《穿成阿斗,开局弄丢出师表!》
第1章 开局即亡国,神级出师表!
“陛下……陛下您醒醒啊!”
“快传御医!陛下若是出了半分差池,我等皆要人头落地!”
尖利且带着哭腔的声音,嘈杂一片。
刘冲只感一阵天旋地转,无数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碎片汹涌而来,冲击着他的意识。
“建兴六年……朕……刘禅?”
“相父……北伐?”
“街亭……马谡……斩?”
最终,所有画面定格在一座降旗飘摇的城头。
他,刘冲,一个二十一世纪的历史系杠精,成了蜀汉后主,那个被钉在耻辱柱上,名为“阿斗”的亡国之君。
“轰!”
意识彻底归位。
刘冲猛地睁开眼。
雕梁画栋,龙涎香萦绕。
一个面白无须的宦官跪在床边,哭得涕泪横流,几名宫女更是吓得瑟瑟发抖。
“陛下!您终于醒了!”
那宦官见他睁眼,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正是权宦黄皓。
刘冲撑起身体,一阵强烈的虚弱感袭来。
这具被酒色掏空的躯壳,让他只想骂娘。
他顾不上这些,脑子飞速运转,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
天崩开局!
建兴六年春,公元228年。
诸葛亮第一次北伐,已经开始!
而结局,是注定的惨败。
马谡大意失街亭,蜀汉国运的转折点,就此到来。从这一刻起,这个季汉王朝,便踏上了无法逆转的灭亡倒计时。
而他,刘禅,将在成都城头,亲手向魏国大将邓艾献上降表,被掳至洛阳,说出那句贻笑千年的“此间乐,不思蜀”。
不!
一股极致的屈辱感,从灵魂深处涌出,让刘冲的身体都开始发抖。
他可以死,但绝不能这么窝囊地活着,再屈辱地死去!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小宦官连滚带爬地闯了进来,声音尖利。
“陛下,大事不好!丞相……丞相已亲率大军于汉中出征!董侍中请呈丞相临行前留下的《出师表》原稿,劝谏陛下……珍惜龙体,勿要再选民间美女充实后宫!”
黄皓脸色一白,尖着嗓子呵斥道:“混账东西!丞相为国出征,乃是天大的好事,何来不好之说!惊扰了圣驾,咱家扒了你的皮!”
小宦官吓得一哆嗦,还是从怀里颤颤巍巍地掏出一卷绢帛,高举过头。
黄皓眼中闪过一丝阴狠,这董允,真是阴魂不散!
《出师表》!
刘冲的目光死死盯住那卷绢帛。
就是这篇文章,字字泣血,道尽了诸葛亮为匡扶汉室的赤胆忠心。
也正是从此刻起,这位蜀汉的擎天之柱,将生命中最后的光和热,全部燃烧在了六出祁山的漫漫长路上,最终星落五丈原。
“呈上来。”
刘冲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还没有适应皇帝的威严。
黄皓愣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这位一向懦弱听话的“小”皇帝,今日竟有了几分气势。
他不敢怠慢,连忙接过绢帛,恭恭敬敬地递到刘冲面前。
刘冲伸手接过。
指尖触及绢帛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涌上心头。
“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完了,我一个普通人,拿什么跟历史的车轮斗?拿什么去救这位千古名相?」
就在他万念俱灰之际,异变陡生!
手中的《出师表》绢帛,竟“轰”的一声,化作一道璀璨金光,瞬间冲入他的眉心!
【扭转国运,匡扶汉室!】
『本系统以蜀汉国运为核心,宿主每做出一次关乎国运走向的正确选择,即可获得相应奖励!』
【《出师表》国运系统,正式激活!】
【本系统以蜀汉国运为核心,宿主每做出一次关乎国运走向的正确选择,即可获得相应奖励,增强国力,逆天改命!】
【正在扫描当前时间节点……】
【时间:蜀汉建兴六年,春。】
【关键事件:诸葛亮第一次北伐。】
【当前国运危机评估:地狱级!】
一道只有刘冲自己能看到的湛蓝色光幕,在他眼前展开。
系统!
这是他对抗宿命,唯一的翻盘机会!
实乃绝处逢生之狂喜!
刘冲黯淡的眸子里,瞬间燃起了熊熊烈火。
只是这番景象,在他人看来,却像是癔症了。
黄皓内心一惊,暗道这位小皇帝莫不是又被《出师表》刺激得失心疯了?
每每陛下复读《出师表》,都会振作那么几日。
看今天这架势,怕是又想他那相父了!
“陛下?”
黄皓看着皇帝脸上阴晴不定的神情,小心翼翼地试探着。
“闭嘴。”
刘冲正研究着系统,被这噪音打断,心中烦躁。
“滚!”
黄皓嘴角一凝,看刘禅动了真怒,他也害怕。
他圆溜溜的眼珠子转了转,竟真就头垂腰胯,双腿一蹬,“滚”了起来。
就在此时,那宏大的提示音再次响起,弹出了第一个足以决定他,乃至整个蜀汉国运的抉择!
【叮!请宿主做出第一次国运抉择!】
【选项一:放任北伐。顺应历史,静观其变。丞相依旧会因街亭之败无功而返,但宿主可坐享“孝敬相父”的美名,获得奖励:称号‘仁孝之君’(百姓亲和度+10%),蜀汉国祚-5年。】
【选项二:亲自追回丞相!阻止此次北伐!历史的轨迹将因此发生巨大偏转,未来将充满未知。选择此项,有利有弊,宿主将面临巨大困难与阻力。任务奖励:诸葛亮寿命+10年!体魄增强!并获得【随机图纸】一份!】
……
第2章 逆天改命,朕要追回相父!
两个截然不同的选项,预示着两条截然不同的命运之路。
刘冲,不,从现在开始,他就是刘禅。
刘禅的目光飞速扫过两个选项的说明,心脏狂跳不止。
【选项一】,看似稳妥,却是温水煮青蛙的取死之道!什么“仁孝之君”的虚名,在亡国之耻面前,一文不值!更何况,还要折损五年的国祚!这分明是催命符!
而【选项二】……
当刘禅的目光落在“诸葛亮寿命+10年”这行字上时,呼吸都为之一滞!
十年!
整整十年的寿命!
对于已经年过四十七,常年为国事操劳,身体早已埋下病根的诸葛亮而言,这十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不必在五十四岁的黄金年龄,就星落五丈原!
意味着他有更多的时间,去培养姜维、蒋琬、费祎等接班人!
意味着蜀汉这根擎天之柱,可以屹立得更久,更稳!
这何止是奖励,这简直是七星灯pro max版!
至于什么“巨大的困难与阻力”,在如此奖励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我选二!选择二!”
刘禅瞬间就做出了决定。
【叮!宿主已选择选项二:亲自追回丞相!阻止此次北伐!】
【任务即刻生效!请宿主在十日内,亲自将诸葛亮劝返成都!任务失败惩罚:扣除刘禅十年寿命!】
具体细则一出,让狂喜中的刘禅瞬间冷静下来。
十日!
丞相的大军北伐多日,此刻恐怕早已出了汉中地界。
他身处成都深宫,想要追上,何其艰难!而且,任务失败的惩罚,竟是扣除十年寿命!
因果轮回,福祸相依。
这系统,果然没有半分情面可讲!
他这小身板本来就虚,再扣十年还活个屁!
干了!为了活命,也为了不当亡国之君!
刘禅不敢有丝毫耽搁,猛地从床榻上翻身而起,因动作过猛,一阵眩晕袭来,这操蛋的声色犬马!
把身子骨养的比六旬老汉还虚!
他依着侍女,对着殿外厉声喝道:
“来人!备马!备最好的千里马!朕要亲自出宫,去追回相父!”
这一声怒喝,中气十足,与平日里那个唯唯诺诺、说话都细声细气的小皇帝判若两人。
整个长乐宫的宫人都惊呆了,竟无人敢应。
“嗯?人呢?”
只见那黄皓,从殿外槛处露出个头来,整个人爬跪伏地,瓮声瓮气道:
“陛下……”
“您刚刚让小的滚!”
“你……”
刘禅一时语塞,这人倒是会察言观色。
“你回来。”
“诺!”
“朕说了,备马!备最好的千里马!朕要亲自出宫,去追回相父!”
黄皓听清楚了,脸色霎时一变。“陛……陛下?”
“您……您说什么?您要亲自出宫?这……这万万不可啊!”
“轰”的一声,殿内所有宫人齐刷刷跪倒一片,哭喊声震天。
“陛下三思啊!天子之躯,金贵无比,岂能轻动?”
“宫门已落钥,陛下深夜单骑出宫,此乃惊世骇俗之举,不合礼法,有违祖制啊!”
“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等万死莫赎!求陛下收回成命!”
黄皓更是扑上前来,一把抱住刘禅的大腿,老泪纵横地哭嚎道:“陛下!丞相出征乃是国之大事,岂能儿戏?您此刻追去,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说您不懂事,扰乱丞相军心吗?求陛下以国事为重,以龙体为重啊!”
听着这些聒噪的哭喊,刘禅只觉得心头火起。
跟这些只懂宫闱规矩、鼠目寸光的奴才废话,简直是浪费时间!
每耽搁一刻,诸葛亮的大军就离成都更远一分,他追上的希望就渺茫一分!
“给朕滚开!”
刘禅此刻心急如焚,哪里还有半点耐心。他猛地抬起一脚,狠狠踢在一旁的铜制香炉上。
“铛啷!”
一声巨响,沉重的香炉被踹翻在地,香灰撒了一地,整个大殿都为之震颤。
所有哭喊声戛然而止。
宫人们全都吓傻了,一个个噤若寒蝉,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位怒发冲冠的少年天子。
在他们的记忆里,这位陛下性情温和甚至有些懦弱,何曾有过如此雷霆之怒?
刘禅双目赤红,指着抱着自己大腿的黄皓,一字一顿地吼道:“朕再说一遍,给朕备马!若是再有谁敢阻拦,一律以延误军机论处,斩!”
那冷冰冰的“斩”字,终让黄皓一颤,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刘禅懒得再与他们纠缠,直接一把推开挡路的宫人,自己大步流星地冲向殿外。
“御马监在何处?”他一边跑,一边对着身后的小宦官吼道。
那小宦官被他此刻的气势所慑,魂不附体,几乎是本能地抬手一指:“在……在西……西华门方向……”
“好!”
刘禅辨明方向,提着那身宽大的龙袍,在寂静的宫道上狂奔起来。
他这副强硬姿态,配上这亲力亲为的疯狂举动,彻底震慑住了长乐宫的所有人。他们跪在原地,面面相觑,一时间竟忘了阻拦。
皇帝……疯了?
不行!
得上禀董侍中和费侍中!
黄皓自知事大,不敢耽搁,派人遣去的同时起身狂奔,势必要追上刘禅!
……
刘禅一路狂奔,肺部火辣辣地疼,但他不敢停下。
跑着跑着,他反倒悟了。
这不就是他打破“痴愚”人设,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的第一步么?
很快,御马监遥遥在望。
守卫的禁军看到一个身穿龙袍的人影疯了似的冲过来,也是大惊失色,纷纷上前准备阻拦。
“朕乃刘禅!尔等奉天子令,取战马一匹!违令者,斩!”刘禅不等他们开口,便抢先一步,将刚才的话又吼了一遍。
他不懂相马,但凭着感觉,直接冲向一匹看起来最高大雄壮的乌骓马。
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刘禅笨拙地抓着缰绳,踩着马镫,费力地翻身上马。这具肥胖的身体让他差点从另一边滑下去。
“陛下!不可!”
“快拦住陛下!”
宫人们的惊呼、禁军的呼喊……整个皇宫被彻底搅动的鸡飞狗跳。
而此刻的刘禅,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他双腿胡乱地一夹马腹,口中大喝一声:“驾!”
那乌骓马吃痛,长嘶一声,竟真的撒开四蹄,朝着紧闭的宫门方向狂奔而去!
几乎同时,张皇后被惊醒,匆匆登上望楼,只来得及看到一道肥硕而决绝的背影,在月光下冲向厚重的宫门。
“陛下他……这是怎么了?”
她手扶栏杆,满心忧虑。
……
第3章 单骑出宫门,惊动满朝文武!
“开宫门!快开宫门!”
“有刺客!不对!是陛下!陛下要强闯宫门!”
“什么???”
“你小子眼……我靠!”
“快!!!”
“开!宫!门!”
“不!不能开!”
“没有向大将之令,不得妄动!”
西华门城楼下,守城的卫士们彻底乱了阵脚。
左一言右一语,也不知听谁才好。
月光下,刘禅身上的龙袍在疾风中猎猎作响,他生疏地伏在马背上,全凭体重压着不滚落下去。
狼狈至极。
“来者何人!速速停下!”城楼上的校尉壮着胆子大吼,手中的弓箭已经对准了下方,却迟迟不敢放出。
射杀天子?这个罪名,诛九族都嫌不够!
可此时正值宵禁,他要是不清缘由贸然打开宫门,也是掉脑袋的大罪。
横竖都是死,真他娘的操蛋了。
“朕乃大汉天子刘禅!”
“朕有十万火急军国大事,需即刻出宫!尔等速速开启宫门,若有片刻延误,以谋逆论处!”
谋逆!
这两个字,无人担当得起!
他们面面相觑,开门,是违背宫禁的死罪;不开门,是违逆天子的谋逆大罪!
这……这到底该如何是好?
就在他们犹豫的瞬间,刘禅已经纵马冲到了门下。他猛地勒住缰绳,那乌骓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响彻夜空的嘶鸣——
“哎呦卧槽!!!”
刘禅他娘的差点飞出去。
半个屁股凌空,危险至极!
他环顾四周,见无人敢动,心中明白,必须再加一把火!
他右手猛地抽出腰间佩戴,更多是作为礼仪象征的天子剑,剑指城楼,声色俱厉道:“朕以大汉天子之名,敕令尔等,开门!朕只数三声,三声之后,宫门不开,城楼之上,有一个算一个,皆为朕的叛逆之臣!”
“一!”
“二!”
城楼上的校尉浑身剧颤,他看着下方那个眼神决绝、气势滔天的少年天子,再也没有半分怀疑。他知道,如果自己再敢犹豫,这把火,绝对会烧到自己身上!
“开……开宫门!”校尉没法了,只能同意。
“吱呀——”
沉重无比的宫门,在十数名士兵的合力推动下,缓缓打开了一道足以容纳一骑通过的缝隙。
“驾!”
刘禅没有丝毫停顿,双腿猛夹马腹,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之箭,从那道缝隙中一冲而出,瞬间消失在成都城的夜色里。
直到那马蹄声远去,西华门内外,依旧是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还沉浸在方才那震撼性的一幕中,久久无法回神。
天子……单骑出宫了!
这个消息,无异于一场十二级的地震,在短短半个时辰内,就传遍了成都城内所有王公大臣的府邸。
刚刚结束沐浴,正在府中安歇的文武百官,被下人从睡梦中惊醒,听到这个消息时,第一反应全都是——荒唐!
“什么?陛下深夜单骑出宫?还要去追丞相的大军?胡闹!简直是胡闹!”司徒许靖气得胡子都在发抖。
“竖子无状!国之将亡,必有妖孽!此举置丞相于何地?置我大汉颜面于何地?”太常卿赖恭捶胸顿足,老泪纵横。
一时间,整个成都官场炸开了锅。
各事奏章还没写,咒骂和鄙夷之声就已此起彼伏。在他们看来,这位“扶不起”的后主,是又犯了痴愚之症,在用一种最愚蠢的方式,向上天昭示着蜀汉的气数将尽。
然而,在一片非议声中,也有少数人露出了不一样的神情。
中领军府内,一位面容刚毅的中年将领听完属下的汇报,眼中非但没有鄙夷,反而闪过一抹惊异与激动。
“单骑出宫,只为追回丞相?”他喃喃自语,随即猛地一拍大腿,“不管陛下此举是对是错,这份胆魄与血性,岂是痴愚之君所能有的?丞相为国,陛下亦为国!我等身为大汉臣子,岂能坐视天子单骑犯险!”
此人,正是蜀汉后期的名将,向宠!
“来人!点齐本部五十亲卫!随我出宫,护卫圣驾!于城门前截停陛下,若有差池,提头来见!”向宠翻身上马,虎目圆睁,厉声喝道,“愿为陛下前驱!”
“愿为陛下前驱!”五十名亲卫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一时间,军府西门大开,一小队精锐骑兵,追随着天子足迹,向着茫茫夜色疾驰而去!
……
长乐宫内。
张皇后心里一顿,秀眉紧蹙。
自她嫁与公嗣,从未见过他如此模样。
往日的陛下,温和有余,威严不足,对相父言听计从,甚至带着几分孩童般的依赖与畏惧。何曾有过这般纵马狂奔、剑指宫门、怒喝群臣的癫狂之举?
这太反常了。
反常到让她心惊肉跳,生出一股强烈的不安。
只怕要坏了大事!
“来人。”她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皇后的威仪。
一名贴身女官立刻上前,躬身道:“娘娘有何吩咐?”
“立刻遣人,不,你亲自带人去查!查清楚陛下为何突然性情大变,深夜出宫究竟所为何事!”
“另外,传我的密令给宫中卫尉,让他务必派一队心腹精锐,暗中跟上,无论如何,要确保陛下的安全!若有半点差池,提头来见!”
“诺!”女官领命,不敢有丝毫耽搁,匆匆退下。
张皇后再次望向那宫墙的拐角。
心中忧虑愈发浓重。
她总觉得,从今夜起,这蜀汉的天,要变了。
……
“驾!”
“驾!驾!”
不跑不知道,一跑吓一跳!
这骑马也是个技术活,这还没多远的路。
刘禅就感到全身酸胀,身体搁哪哪难受。
好在他够肥,一身肥膘自带减震。
受伤算不上,就是有点犯恶心。
在他身后,是宦官与宫女们凄厉的追赶。
“陛下!陛下留步啊!”
“护驾!快护驾!”
但刘禅充耳不闻。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董允、费祎那些“管家公”反应过来之前,冲出成都城!
亲自……亲自……
你以为老子喜欢颠吗?
然而,就在他即将抵达门下之时,前方突然火光大盛,一队骑兵自侧面疾驰而出,迅速在城门前列成一道坚固的阵型,将他的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吁——”
为首一员将领,身形魁梧,浓眉如墨,下颌留着一圈短须,面容刚毅,正是中领军向宠!
他身后,五十名亲卫骑士,个个甲胄鲜明,手持长戟,胯下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喷着响鼻,一股铁血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陛下留步!”
五十名羽林卫看到那身熟悉的龙袍,看到那张稚气未脱的小肥脸,无不大惊失色,但军令如山,他们下意识地举起长戟,组成了一道人马墙。
乌骓马感受到前方的阻碍,长嘶一声,人立而起。
“哎哎哎——”
“卧槽!!!”
刘禅重心不稳,眼看就要被掀飞。
……
第4章 忠臣拦路,铁面侍中!
说时迟那时快,向宠翻身下马,一个箭步上前,稳稳托住了他的身体。
“臣,中领军向宠,救驾来迟,请陛下降罪!”向宠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臣等,参见陛下!”他身后五十名羽林卫齐刷刷跪下。
是向宠!
刘禅心头一沉。
《出师表》里,丞相特意叮嘱过“将军向宠,性行淑均,晓畅军事”,让他“试用于昔日,先帝称之曰能”,是托付了禁军大权的自己人。
忠诚毋庸置疑,但也正因如此,他绝不会轻易放自己这个“胡闹”的皇帝出宫!
忠臣,才最是难缠啊……
“向宠!”刘禅不及多想,此刻唯有以势压人,他猛地直起身子,厉声喝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率兵阻拦朕的去路!你想造反吗?”
说话间,他一把扯下腰间那枚象征天子身份的龙纹玉佩,高高举起,在火光下熠熠生辉。
“朕有军国大事,十万火急!谁敢拦朕,以谋逆论处!还不给朕让开!”
“谋逆”二字一出,羽林卫的头更低了,恨不得埋到地上。
可身体却很诚实,一步不动!
“嘶——”
“一群滚刀肉!”
刘禅脸都黑了,他看着眼前这些个跪得笔直的忠臣,心中焦急万分,却也知道,对付这种人,光靠“谋逆”的罪名,恐怕已经压不住了。
“臣不敢阻拦陛下,臣是奉丞相之命,护卫陛下周全!”
刘禅一愣。
只听向宠继续朗声道:
“丞相临行前,曾亲口对臣言,‘巨违,宫中之事,陛下安危,皆系于你一身!’臣不敢有片刻或忘!陛下乃万金之躯,深夜单骑,欲往何处?若有差池,臣万死难辞其咎,更无颜面去见九泉之下的先帝与北伐在外的丞相!”
他这番话,不卑不亢,句句在理,直接搬出了诸葛亮和先帝刘备这两座大山。
刘禅被他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脸色涨红。
“你……”
硬的不行。刘禅深吸一口气,放缓语气:“向卿平身。朕并非游玩,实有天大要事,必须立刻出城。你速速让开,莫要延误军机!”
向宠却不为所动。
他依旧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抬起头,虎目之中精光四射,语气恳切,也无比坚定:
“陛下,丞相临行前曾有密令,言成都一切事务,皆由郭攸之、费祎、董允三位侍中大人共商,若有军国大事,亦可与臣等武将参详。陛下的安危,更是重中之重,尽在臣一人之身,臣,不敢有丝毫马虎!”
“丞相有言,宫中之事,事无大小,悉以咨之!三位大人商议之后,若事态紧急,再做决断亦不迟!”
刘禅的眉头紧紧皱起。
果然,跟这种人讲道理,比对牛弹琴还累。
“朕明说了,十万火急!”刘禅加重了语气,“此事关乎北伐大军的安危,关乎大汉的国运,片刻都耽误不得!”
向宠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他依旧没有让路的意思,反而更加恭敬地说道:“陛下,蜀道崎岖,路途遥远,您单人独骑,如何能追得上大军?且不说沿途盗匪猛兽,便是餐风露宿,龙体也恐难支撑。若陛下执意前往,也当做足万全准备,令沿途郡县备好粮草军需,再遣一旅精兵护卫左右,方为万全之策!”
顿了顿,他见刘禅脸色愈发难看,立刻补充道:“若陛下实有密语要传达给丞相,何须亲身犯险?巨违(向宠字巨违)愿为陛下前驱,亲自纵马送信,万死不辞!”
“……”
好一个滴水不漏的忠臣!
刘禅被他堵得哑口无言。
也是……自己光想着冲出去,却忘了这些古代官僚体系的运作方式。
向宠说得没错,就算自己真的追上了诸葛亮,一个皇帝孤身一人出现在前线大营,本身就是一件惊天动地、足以动摇军心的大事。
而且,他一个现代人,对这个时代的地理、路况一无所知,就这么一头扎进茫茫夜色,别说追上诸葛亮了,恐怕不出百里就得迷路,或者被哪个山贼给截了。
难道……真的要让向宠去送信?
刘禅在脑中飞速盘算。
亲自……亲自……
何为亲自?
亲自书写的信?
可若只是写一封语焉不详的信,以诸葛亮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执拗性子,怎么可能因为自己一句“马谡不行,北伐必败”就班师回朝?
退一步,真按向宠说的,先去跟郭攸之、费祎、董允商议,再准备粮草,调集军队……黄花菜都凉了!系统给他的任务时限只有十天,这么一折腾,别说追上诸葛亮,怕是连汉中都到不了!
这可是十年阳寿啊!
不行!必须自己去!只有当面锣对面鼓,利用自己对历史的先知,才有可能创造奇迹!
可眼下,向宠这一关,怎么过?
就在刘禅骑虎难下,进退维谷之际,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官员的呵斥。
“都让开!董侍中来了!”
人群向两侧分开,一条通道瞬间形成。
“陛下——!陛下万万不可啊——!”
人未到,声先至。那声音尖利惶恐,正是去通风报信的宦官黄皓。
紧随其后的,是一辆由两匹骏马拉着的马车,在十几名家仆的簇拥下,横冲直撞地奔了过来。
马车在距离人群十余步的地方堪堪停下,车帘猛地被一把掀开,一个身着深青色朝服、面沉如水的中年文士,几乎是从车上跳了下来。
他头戴进贤冠,顶上插一根白玉簪,无金玉镶嵌,发间偶见几缕银丝;面容清癯,颧骨硬朗,鼻梁端正,眼神平直,不斜挑、不低垂,透着一股不偏不倚的刚正气度。
身形中等偏挺,不似武将那般魁梧,却胜在身姿端直,哪怕立于群臣之中,也无半分佝偻之态。
举手投足间带着儒臣的持重,天生的不怒自威之相。
可一看到被羽林卫围在中间的刘禅,他那张本就铁青的脸,瞬间黑得能滴出水来。
来人,正是侍中董允!
以刚正不阿、铁面无私闻名朝野,敢当着刘禅的面,不让美女入宫的头号“刺头”!
刘禅看到董允,神情下意识地恍惚了一下。
那是属于原主身体的本能反应,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畏惧。可见这位董侍中,平日里给少年刘禅留下了多大的心理阴影。
……
第5章 国运为重,舌战董允!
向宠见到董允,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仿佛找到了能管住皇帝的人,立刻躬身行礼:“董侍中!”
董允微微颔首,径直走到路中央,立于刘禅的马前,与他对视。
董允府邸离皇城不远,听闻陛下疯了一般强闯宫门,他连外衣都来不及更换,直接套上朝服便赶了过来。此刻,他胸中,是带着气的!
“臣,董允,叩见陛下。”
董允先是依足了礼数,对着马上的刘禅深深一揖。
但当他直起身子时,口中说出的话,却再无半分恭敬可言。
“陛下!”
“国有大丧,先帝尸骨未寒,陛下不见踪影;丞相为国北伐,陛下不闻不问。今为一己之私,竟效仿浪荡子,深夜弃宫而出,纵马于市井!陛下,您将君王体统置于何地?将先帝托付置于何地?将我大汉颜面,又置于何地?!”
他的声音递进,句句诛心。
“陛下!!”
“先帝于白帝城托孤,言陛下‘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国,终定大事’,又嘱臣等‘汝等当竭尽股肱之力,报之以忠贞之节’!言犹在耳,陛下今日之所为,对得起先帝的殷殷期盼吗?对得起丞相的一片苦心吗?”
“陛下!!!”
“君王一言一行,皆为天下表率!此事若传扬出去,天下百姓将如何看待陛下?敌国魏吴又将如何耻笑我大汉无人?”
董允引经据典,言辞激烈,几乎是指着刘禅的鼻子在痛斥。
所有人都为刘禅捏了一把冷汗。
就连跪在地上的向宠,都暗自心惊,觉得董允的话说得太重了。
他们仿佛已经能预见到,这位年轻的皇帝,要么会勃然大怒,下令将董允拖下去治罪;要么会羞愧难当,灰溜溜地打道回府。
毕竟,董允的嘴,是整个蜀汉出了名的“刀子”。
然而,所有人都预料错了。
刘禅没恼也没闹,静静地听着,任由董允将所有的斥责倾泻而出,那双原本有些慌乱的眸子,反而一点点地沉静下来,变得深邃如渊。
“董卿,说完了?”
董允一愣,没想到刘禅会是这般反应。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经义典故、圣人教诲,准备用一场酣畅淋漓的痛斥,来唤醒这位“迷途”的天子。
可对方这不按常理出牌的平静反应,却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让他后续的话都没了落脚处。
“说完了?”刘禅又问了一遍,,“如果说完了,那就该听朕说了。”
他目光扫过董允,扫过向宠,扫过周围所有闻讯而来的官吏与百姓,朗声道:
“在董卿眼中,是朕的君王体统重要,还是我大汉数十万将士的性命与国运重要?”
这一问,董允的脸色瞬间变了。
君王体统,能跟将士性命、国家命运相提并论吗?
当然不能!
可……可陛下此举,与将士性命、国家国运,又有何干系?这分明就是胡闹啊!
仿佛看穿了董允心中的想法,刘禅不等他回应,便自问自答:
“朕知道,在你们眼中,朕今夜之举,荒唐无稽,形同胡闹。”
“但朕要告诉你们,朕,不是在胡闹!”
“朕夜观天象,心有所感,亦有良策于心。相父此番北伐,天时、地利、人和皆未至最佳,若一意孤行,陇右必败,大军必退,我大汉国力将因此耗损甚巨,数年之内再难有北伐之力!”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大有一副天子守国门的气势。
“朕此去,非为私情,非为游乐,乃是为了追回相父,是为了挽救陇右困境,是为了保全我大汉的元气!是为了救国!”
“现在,董卿再告诉朕,君王体统与救国大业,孰轻孰重?!”
刘禅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高,一声比一声沉。
可陇右必败?大军必退?
这……这是何等骇人听闻的言论!
要知道,诸葛丞相用兵如神,算无遗策,自出山以来,何曾有过败绩?此次北伐,更是准备周详,兵锋所指,三郡望风而降,正是势如破竹之时!
陛下竟说……必败?
荒唐!简直是闻所未闻的荒唐之言!
董允的第一反应就是不信,他几乎要下意识地开口驳斥刘禅妖言惑众。
但是,当他的目光触及到刘禅的眼神时,他恍惚了。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不再是往日的温吞、懦弱,而是前所未有之坚定!
那眼神深处,仿佛燃烧着一团烈火,那是一种为了家国天下,不惜赌上一切的决绝与担当!
这种眼神,董允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那就是先帝刘备!
一瞬间,董允晃了神。
他仿佛看到了当年在白帝城,先帝托孤之时,那双同样充满了不甘与期望的眼睛。
“国事危急,朕非胡闹!”
刘禅的声音再次响起,震彻心扉,“朕身负先帝托付,肩扛大汉江山,一刻也不敢忘!今日之举,看似有违礼法,实乃行非常之事,救非常之危!董卿若要阻拦,便是阻碍朕挽救大汉于危亡!”
“你,要当这个千古罪人吗?!”
董允第一次发现,自己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位从小看到大的后主。
他真的是那个扶不起的阿斗吗?
不……一个扶不起的阿斗,能说出如此振聋发聩、大义凛然的话吗?一个痴愚之人,能有如此犀利言辞吗?
他不知道刘禅所说的“街亭必败”是真是假,但他能感受到刘禅话语中的那股信念,和挽救国家于水火的急迫感!
在刘禅那咄咄逼人的目光注视下,一向能言善辩、刚直不阿的董允,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身体,甚至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就不自觉地向旁边侧了半步,微微低下了头。
这个下意识的动作,代表了他的屈服。
他,让路了。
向宠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他怎么也想不到,连丞相都要敬重三分的铁面侍中董允,竟然被陛下几句话说得哑口无言,主动退让!
刘禅知道火候到了,他翻身下马,走到董允面前,恳切道:“董卿,朕知道你忠心耿耿,但此事,朕必须亲自去!唯有朕,以天子之尊,以先帝托梦为由,才能让相父悬崖勒马!”
“你若信朕,便随朕同去!你我君臣,一同去追回相父,挽救危局!事成,你我皆为匡扶汉室的功臣!若事败,或朕所言为虚,朕愿下罪己诏,承担一切罪责!”
……
第6章 皇后引援,先帝托梦
刘禅心中大定,正欲对向宠下令让开通路,身后却陡然传来一声惊呼,那声音带着娇柔,极其熟悉。
“陛下,不可!”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宫城方向的火光下,一架凤辇疾驰而来,尚未停稳,一位身着华贵宫装的女子便在数名宫人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奔了过来。
她云鬓微乱,凤钗轻摇,一张雍容秀美的脸庞上写满了惊惶,正是当朝皇后,车骑将军张飞之女,张皇后。
“陛下!”张皇后提着裙摆,疾步来到马前,一双凤目中已然噙满了泪水,“您这是要做什么?深夜纵马,强闯宫门,这若是传了出去,您让天下人如何看待您,又让臣妾与朝中诸公的颜面何存啊!”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既是责备,更是心疼。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刘禅刚刚燃起的气势之上,让他心中生出一丝烦躁。家国大事面前,妇人之仁最是误事。
不过有一说一,皇后很美。
然而,不等刘禅开口,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景象出现了。
紧随凤辇而来的,并非宫中卫队,而是一片黑压压的人潮。为首数人,皆是朝中重臣。
太史谯周须发皆白,手捧象牙笏板,神情肃穆;尚书令陈震面色凝重,眼神中满是失望与不解;而走在最前的,则是留府长史张裔与丞相参军蒋琬。
这群人,几乎囊括了诸葛亮离京之后,整个成都的权力中枢!
他们身后,还跟着数十名闻讯赶来的各部官吏,将本就不宽敞的城门通道堵了个水泄不通。
“陛下!”
留府长史张裔第一个冲上前来,这位年过六旬的老臣,此刻竟是老泪纵横。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刘禅的马头重重叩首,声嘶力竭地哭喊道:“老臣张裔,叩请陛下回宫!丞相率数十万大军北伐,乃是继承先帝遗志,顺天应人之举!陛下您身为天子,不思坐镇中枢,安抚民心,反而在深夜行此荒唐之举,此乃自乱阵脚,动摇国本!若因此而使军心浮动,您……您将成为天下万世之笑柄啊!”
他这悲愤之情,上气不接下气,把刘禅都看怕了。
“请陛下回宫!”
“请陛下以国事为重,切勿冲动行事!”
蒋琬、陈震等人亦是齐齐上前,躬身长揖,虽未如张裔那般失态,但带来的压力却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时间,“请陛下回宫”的呼声此起彼伏。
这不再是向宠一人的阻拦,也不是董允一人的质问,这是整个蜀汉官僚体系,是所有忠于丞相、忠于大汉的臣子们,对他发出的集体谏言!!!
压力,如泰山压顶!
刘禅脸色一沉,握着缰绳的手不由得攥紧了。他清楚地意识到,今日若不能说服眼前这群老臣,别说去追赶丞相,怕是连这成都城门都休想再踏出半步。
他们甚至可能以“陛下龙体有恙,神志不清”为由,将自己强行“请”回宫中,软禁起来。
到那时,一切休提!
硬闯,已是绝无可能。
退缩?更不可能!
棋差一着啊!!!
既然如此,便只剩下一途。
以理服人,更要……以势压人!
刘禅深吸一口凉气,心中已有定计。
“诸位爱卿,来的正好!”
“丞相出征之后,朕日夜忧思,寝食难安。就在昨夜,朕于梦中得见先帝!”
“先帝托梦?!”
此言一出,不啻于平地惊雷。
太史谯周更是猛地抬起头。在这个时代,先祖托梦,尤其是先帝托梦,其分量之重,足以改变任何国策!
刘禅心里一喜,却面露悲戚之色,仿佛仍沉浸在梦境的余悸之中:“先帝在梦中告知于朕,此次北伐,天机有变,将有倾覆之危!陇右之地,恐成我大汉将士埋骨之所!先帝言辞凿凿,神情悲痛,临行前一再叮嘱朕,务必、务必阻止丞相!否则,大汉元气大伤,北伐大业将再无指望!”
他言辞恳切,声情并茂,将这番杜撰的梦境说得如同亲身经历一般。
“朕此行,乃是奉先帝之遗命,行救国之大事!朕欲亲身追上相父,将先帝示警告知于他,劝其班师回朝,以待天时!尔等身为大汉之臣,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如今却要阻拦朕挽救国家于危亡吗?!”
他这话,蒙蒙新吏还可以。
可对于那些建朝老臣,就有些不够格了。
“荒唐!简直是荒唐!”太常卿赖恭第一个跳了出来,“陛下!托梦之说,虚无缥缈,岂能作为军国大事的依据?丞相运筹帷幄,岂是区区一梦便可动摇的?”
“是啊陛下,您定是思念先帝与丞相,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切不可当真啊!”尚书令陈震也急忙劝道。
群臣纷纷附和,皆以为陛下是失心疯了。
他们摇头叹息,眼神中充满了失望。更有甚者,如张裔,已经开始与身边的武将交换眼色,似乎准备在劝说无效后,采取强硬措施,直接将刘禅“护送”回宫。
他们不信!没有一个人信!
刘禅心里暗骂一声。
他高估了“先帝托梦”这块金字招牌的威力,也低估了这群老臣对诸葛亮的绝对信任。在他们心中,诸葛亮就是算无遗策的神,而他刘禅,只是一个需要被神来看管的痴愚孩童。
孔明误我啊!!!
就在这危急关头。
一直沉默不语的侍中董允,忽然上前一步。
他没有说话,只是在众人焦急的目光中,对着刘禅微微点了点头。
在座的谁不是人精?
刘禅心念一动,瞬间明白了董允的意思。
他信了?或者说,他愿意赌一把!
在这里,在这城门口,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他永远也说服不了这群思想僵化的老臣。强行出城,只会引发更大的动乱。唯一的破局之法……
刹那间,刘禅计上心来。
他借着董允递过来的这个“台阶”,脸上怒气一盛,猛地一甩袖袍,做出了一副被忠言逆耳激怒的模样。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语气中充满了失望与痛心,“既然众卿皆以为朕在胡言乱语,皆不信先帝之警示!那便回宫!回宫议事!”
他昂首挺胸,动作利落,与来时判若两人。
“朕今日倒要看看,是朕这关乎国运存亡的示警重要,还是你们口中那套墨守成规的规矩重要!”
说罢,他看也不看众人,将手中的缰绳一把丢进旁边的向宠怀里,随即整理了一下龙袍,龙行虎步,朝着皇宫的方向大步走去。
留下身后,张皇后、董允、蒋琬、张裔……一众蜀汉的文武重臣,面面相觑,心思各异,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彻底搞蒙了。
……
第7章 真正的大汉天子!
宣政殿内,百余支巨烛燃起,将整座大殿照得恍若白昼。
烛火跳跃,映照在每一位成都留守核心文武的脸上,明暗不定,正如他们此刻复杂难言的心情。
刘禅端坐于九龙御座之上,一袭玄色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珠帘垂落,遮住了他大半神情。
他默然不语,目光平静地扫过阶下神色各异的臣工。
方才在城门口的混乱与狼狈,似乎已随着他踏入这座象征着至高权力的殿堂而烟消云散。
这里,才是他的主场!
终于,大殿之内,一个苍老的声音率先响起,打破了这僵局。
“陛下!”
谏议大夫杜琼自队列中走出,他身形枯瘦,一双三角眼却炯炯有神。此人精通谶纬术数,更擅天文占卜,在朝中素有清誉,亦有几分倚老卖老的傲气。
他手持象牙笏板,对着刘禅长揖及地。
“臣,谏议大夫杜琼,有本奏。”
刘禅并未开口,只是御座之后侍立的黄皓,尖着嗓子代答:“准奏。”
杜琼直起身,目光直视御座,朗声道:
“老臣听闻陛下夜闯宫门,言及先帝托梦,欲阻丞相北伐。此言,老臣万万不敢苟同!”
“夫王者,上事天,下字民。天人感应,丝毫不爽!老臣连日观天象,紫微帝星光华璀璨,正居中宫,此乃君王稳固,国祚安康之兆。西北方向,将星明亮,与客星交相辉映,呈龙虎之势,此乃大将出征,旗开得胜之兆!何来倾覆之危?!”
他引经据典,从《易经》的卦象说到《春秋》的谶纬,滔滔不绝,声情并茂。
“然,陛下深夜纵马,强闯宫门,更以‘先帝托梦’此等虚无缥缈之言,欲阻挠北伐大军!臣窃以为,此乃心魔作祟,非明君所为!《尚书》有云:‘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如今我大汉军民,上下一心,皆盼丞相克复中原,兴复汉室。陛下所谓的‘预警’,与民心相悖,与天意相逆,纯属无稽之谈!”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变得凌厉起来:“丞相北伐,乃是上应天时,下顺民心,光复汉室之大业!陛下以虚无缥缈之梦境,欲动摇国之大计,此非明君所为!若陛下执意阻拦,便是违背先帝恢复汉室之遗志,是为不孝!更是逆天而行,必将招致灾祸,动摇国本!”
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言语之中,威胁之意昭然若揭。
“杜大夫所言极是!”
“丞相神机妙算,岂是区区梦境所能测度?”
“请陛下三思,收回成命,切莫自乱阵脚,寒了前线将士之心!”
一石激起千层浪。
殿中以张裔为首的一众老臣纷纷出列附和。在他们心中,诸葛亮就是一尊不可动摇的神,他的决策便是天意。
与之相比,一个向来被视作“痴愚”的少年天子,所谓的梦境警示,不过是孩童的呓语,甚至是胡闹的借口。
他们更愿意相信那个为汉室操劳一生的擎天之柱,而不是这个坐在龙椅上、连自己都未必信得过的后主。
反对之声,层出不穷。
蒋琬与董允站在人群之中,眉头紧锁。
他们看着御座上那个孤单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他们不信鬼神之说,但刘禅今夜的决绝与反常,又让他们隐隐觉得,事情或许没有那么简单。
御座之上,十二道珠帘轻轻晃动。
刘禅始终面无表情。
直到殿内的声音渐渐平息,他才动了口。
“杜爱卿,”
“说完了?”
杜琼一怔,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那朕问你,”刘禅身体前倾,目光直刺杜琼,“依你之见,若此次北伐,当真如朕所言,功亏一篑,损兵折将,动摇国本,这个责任,是你杜琼来担,还是朕来担?”
杜琼一窒。
他一个谏议大夫,如何担得起动摇国本的责任?可若说让皇帝来担,岂不是正中对方下怀?
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瞬间涨得通红,支吾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丞相……丞相神机妙算,用兵如神,断无……断无失败之理……”
“断无?”
一声断喝,带着怒意。
刘禅猛地一拍龙椅扶手,霍然起身!
威望不够,那就气势来凑!
“好一个断无失败之理!”刘禅双目圆睁,厉声打断,“朕今日,就实话实说了!”
他走下御阶,一步一步,踱到大殿中央,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街亭之地,咽喉要道,丞相所用非人,必失此地!”
“街亭”二字出口,一直垂首侍立于侧的蒋琬、董允二人,脸色骤然剧变!
街亭!此乃丞相北伐大军的咽喉与粮道所在,是整个战局的重中之重!如此核心的军事机密,除了丞相身边的寥寥数人,以及他们这些参与了中枢决策的留守重臣,外人绝无可能知晓!
陛下……陛下他,是如何得知的?!
岂有此理???
不等他们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刘禅声音愈发激昂,直接开天眼:
“马谡此人,言过其实,纸上谈兵!丞相委以重任,乃是爱之深,责之切,却也犯了识人之误!魏军主帅张合,乃百战名将,岂是马谡之流所能抵挡?街亭若失,我大军后路被断,粮草不济,军心必乱!届时,全军危殆!”
“陇右三郡,刚刚归附,人心未稳,一旦我军战败,彼辈必将复叛!我大汉将士,数万忠魂,将进退无路,骸骨抛于异乡,无人收殓!此等惨剧,尔等,担待得起吗?!”
他说的那叫一个咬牙切齿。
此番对战局的推演,对连锁反应的分析,丝丝入扣,严密精准,其战略眼光之毒辣,判断之果决,完全不像一个长于深宫、不识兵事的少年皇帝所能言!
殿中,鸦雀无声。
之前还言之凿凿的杜琼,此刻已是面如土色,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张裔、陈震等人,互相对视,尽是茫然。
他们心中那份根深蒂固的“陛下痴愚”之印象,正在一寸寸地崩塌。
之前觉得荒唐,此刻,却不由得心生寒意。
万一……万一陛下所言为真呢?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遏制。
刘禅趁热打铁,声音再次拔高,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决断与霸气。
“朕今日,便以这大汉江山为赌注!”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若朕所言为虚,北伐大胜而归,不出差池,朕自当下罪己诏,退位让贤,以谢天下!”
退位让贤!
所有人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自古以来,何曾有君王敢下如此重誓?!
疯了!陛下是真的疯了!
可这份疯狂的背后,又是何等强大的自信?!
“但若朕所言为真,街亭失守,大军败退!”
“那尔等今日在此阻拦朕救国之举,便是葬送我大汉国运,断送先帝与丞相半生心血的——千古罪人!”
“届时,朕要尔等,亲自去陇右,去将我大汉将士的骸骨,一根一根,给朕捡回来!!!”
“尔敢否?”
杜琼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瘫倒在地,面无人色。
其余老臣,亦是冷汗涔涔而下,再不敢与刘禅对视。
“呵呵。”
刘禅猛地一甩袖袍,转身,龙行虎步,重新走上那九级台阶,坐回属于他的御座。
“朕意已决!”
“此事,再无商量余地!”
掷地有声,言出法随!
整个大殿,再无一人敢言。
这一刻,他们才真正意识到,坐在那龙椅之上的,不是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痴愚孩童。
而是一位,真正的大汉天子!
蜀汉怀帝,刘禅!
……
第8章 朕自有安排!
烛火摇曳,映照在每个人脸上的光影明灭不定,恰如他们此刻动摇的心境。
怀疑?谁还敢怀疑?
反对?谁还敢反对?
拿自己的项上人头,拿整个家族的身家性命,去赌一个“万一”吗?没人敢!
朝堂上的风向,在这一瞬间,悄然逆转。
尚书令陈震与长史张裔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仍不全信陛下那番关于街亭的惊天预言,但陛下已经将整个大汉的江山,将他自己的帝位都压在了赌桌上。这等气魄,让他们再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强硬反对?那不是劝谏,那是逼宫,是谋逆!
太史谯周缓步走出队列,这位精通谶纬术数的老臣,此刻却没有再提什么天象星相,反而躬身一揖,声音低沉:
陛下既以江山为誓,臣等……不敢再阻。
有人开团,大家只能全跟了。
臣等……不敢再阻。
臣等……遵旨。
就在这关键时刻,一道身影从队列中缓缓走出。
来人身形挺拔,面容温润,正是丞相参军蒋琬。
他走到大殿中央,对着御座深深一躬,声线沉稳,不卑不亢:“陛下忧国之心,臣等感佩。然陛下亲身犯险,万一有所差池,国将不国。臣请陛下三思,至少需有万全之策。”
此言一出,殿内紧绷的气氛顿时为之一松。
所有人都暗自松了口气,看向蒋琬的眼神里充满了感激。
好一个蒋公琰!
这番话,既保全了天子的威严,又给了满朝文武一个体面的台阶下。
御座之上,刘禅的目光穿过旒珠,落在蒋琬身上,闪过一抹赞许。
不愧是未来的蜀汉支柱,这份政治嗅觉,果然非同凡响。他已经准确地领会了自己的意图,并且主动为自己铺好了下一步的路。
“蒋卿所言极是。”
刘禅顺着蒋琬搭好的台阶从容而下,“朕非鲁莽之人。朕此去,只为追回相父,快则十天,慢则半月。但朕离都期间,成都的国政军务,必须安排妥当,绝不容有失。”
诸位爱卿既已明白朕意,那便听朕安排。
他顿了顿,帝王威仪自然流露,目光扫过阶下众臣,开始了他的布局。
“蒋琬听旨!”
蒋琬心头一震,立刻再次躬身:“臣在。”
蒋卿,昔日相父举你为茂才,后又辟为东曹掾,如今为丞相参军。相父曾言,公琰托志忠雅,当与吾共赞王业者也
朕观你为人持重,处事周密,有宰辅之才。
今日,朕命你为留府长史,总理成都国政。朕离京期间,一切政务,皆由你主持。粮草调度,百官考核,民生安抚,尽数交由你手。
你可敢接?
此言一出,更是满殿哗然!
留府长史!这虽非正式官职,但“总理国政”四个字,分量何其之重!这等于是将诸葛丞相留守的权力,几乎完整地交到了蒋琬的手中!
蒋琬自己也惊呆了,他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他不过一介丞相参军,陛下竟……竟敢委以如此重任?这份信任,简直……简直重于泰山!
臣……蒋琬喉咙发紧,臣才疏学浅,恐难当此重任……
朕说你能,你就能。刘禅打断他的话,目光灼灼,蒋卿,朕信你。相父信你。先帝,也信你。你若推辞,便是辜负了这份信任。
蒋琬浑身一震,单膝跪地,双手抱拳,目露湿润:
臣,蒋琬,领旨!臣必不负陛下所托,不负丞相所托,不负先帝在天之灵!
“蒋卿请起!”
朕等你的好消息。
随即,他目光一转,落在另一个人身上。
“董允听旨!”
铁面侍中董允立刻出列,肃容道:“臣在。”
刘禅看着这位铁面侍中,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意:
董卿,你今日在城门口,虽言辞激烈,却也让朕看到了你的忠心。你敢当着朕的面,痛斥朕的不是,这份胆魄,朕欣赏。
董允心中一松,却又立刻紧绷起来。
陛下这话,是褒还是贬?
“朕命你仍为侍中,加督察之权!监察百官,稳定宫禁!尤其要给朕盯紧了宫中那些宵小之辈,若有异动,或搬弄是非,或蛊惑人心者,不必奏报,先斩后奏!”
“先斩后奏!”
四字一出,整个大殿的气氛骤然一凛。
大殿角落里,一直躬身侍立,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宦官黄皓,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浑身一颤,整个人如遭雷击!
陛下的目光,方才分明若有若无地扫了他一眼!
这是敲山震虎!
这是在警告他,彻底断了他所有不该有的念想!
黄皓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冷汗浸透了内衫,他将头埋得更低,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那个温和懦弱,可以任由自己摆布的小皇帝,真的……一去不复返了。
董允却是心中一凛,随即热血上涌。
他没想到,陛下会给他如此大的权力。
臣,董允,领旨!
臣必严查宫中上下,绝不容一个宵小之徒,败坏朝纲!
刘禅满意地点头。
他知道,黄皓这种人,是蜀汉后期的毒瘤。历史上,正是因为他的蛊惑,自己才变得昏庸无能,最终导致朝纲败坏,国破家亡。
今日,他要将这个隐患,彻底扼杀在萌芽之中。
杀鸡儆猴,莫过于此。
蒋琬主政,董允主监察,一内一外,一柔一刚,瞬间构筑起一个稳固的后方权力核心。
但他并未就此停下。
安排完政务与监察,刘禅又将目光投向殿外。
传令,飞书汉中镇北大将军吴懿,命其整备兵马,于汉中要道接应。若有魏军异动,可相机行事,确保朕与相父的归路畅通无阻。
一名侍卫领命而去。
“向宠听旨!”
中领军向宠,率本部千名精锐禁军,即刻整备,随朕出征。沿途护卫,不得有误。
臣,遵旨!向宠单膝跪地,虎目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
陛下这是要带他一起去!
这份信任,让他热血沸腾!
“命你即刻点齐虎步营精锐一千,皆配良马,备足三日干粮,随朕出征,护卫左右!”
……
第9章 陛下意绝,谁又可阻?
刘禅又点了几个名字:
“霍弋、郤正何在?”
队列中,两名尚显年轻的文官闻声出列,躬身道:“臣在。”
“尔二人,文思敏捷,朕素有耳闻。此行便随朕左右。”
霍弋,你负责文书参谋,沿途记录,事无巨细,皆要详录。
郤正,你精通典章,随朕同行,若需拟诏,由你执笔。
“驸马都尉张绍!”
张皇后之弟张绍连忙出列:“臣在。”
“你负责此行所有后勤协调,粮草、马匹、驿站交接,务必万无一失!”
一道道旨意,从御座之上沉稳发出。
每一个人选,都是经过深思熟虑,既有文臣,又有武将,既有参谋,又有后勤,分工明确,职责清晰。
众臣目瞪口呆。
他们看着御座上那个侃侃而谈的少年天子,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这真的是那个扶不起的阿斗吗?
这份对朝堂局势的掌控,这份对人才的精准识别,这份对细节的周密安排……
哪里有半分痴愚的影子?
蒋琬与董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
他们终于明白,陛下今夜的所作所为,绝非冲动,更非胡闹。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正名!
是向所有人宣告——蜀汉的天子,不是丞相的傀儡,不是任人摆布的孩童,而是真正掌握权柄,能够决断国事的君王!
诸位爱卿。刘禅的声音再次响起,将所有人的思绪拉回,朕此去,必将相父劝回。成都的安危,朝堂的稳定,就拜托诸位了。
朕不在期间,一切政务,由蒋琬主持,董允监察,陈震、张裔诸位协助。三人共商,方可决断大事。若有人敢趁机作乱,挑拨离间,扰乱朝纲……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冷:
朕回来之日,便是清算之时!
那些原本还心存侥幸,想要趁陛下不在搞点小动作的人,瞬间打消了念头。
陛下这是在敲山震虎,更是在划定红线。
谁敢越雷池一步,谁就是自寻死路!
臣等,谨遵陛下旨意!
殿中众臣,齐刷刷跪倒,声音整齐划一。
刘禅满意地点头。
这场临时召开的朝议,表面上是在讨论要不要去追丞相,实际上,却是他重新树立权威,重组朝堂权力结构的一次豪赌。
他赌赢了。
诸位爱卿平身。刘禅挥了挥手,时辰不早了,都回去歇息吧。明日一早,朕便启程。
臣等恭送陛下!
众臣缓缓退出大殿。
蒋琬走在最后,心中思绪万千。
陛下今夜的表现,实在太反常了。
公琰。
身后,传来董允的声音。
蒋琬回过神,看向这位铁面侍中:休元,你怎么看?
董允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我不知道陛下说的街亭之败是真是假,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陛下,不再是以前那个陛下了。
你是说……蒋琬心中一动。
陛下今夜的布局,环环相扣,步步为营。董允目光深邃,他先以先帝托梦引出话题,再以街亭必败震慑众臣,最后以江山为赌堵住所有人的嘴。这份心机……
他没有往下说。
休元,你说……陛下真的能劝回丞相吗?蒋琬忍不住问道。
董允沉默良久,才缓缓摇头:
我不知道。但陛下意绝,谁又可阻?“
……
长乐宫内,烛火摇曳。
刘禅推开殿门,一股熟悉的龙涎香扑面而来,让他疲惫的身躯稍稍放松了些。
“陛下!”
张皇后早早在此等候,见他进来,连忙起身相迎。
烛光映照下,她的容颜愈发显得娇美动人。云鬓高挽,凤钗斜插,一袭月白宫装勾勒出玲珑身段。那张雍容秀美的脸庞上,此刻满是担忧之色,一双凤目中隐隐含着泪光。
不愧是张飞的女儿,这份英气与柔美并存的气质,在整个后宫都找不出第二个。
“陛下这是……”张皇后上前,想要扶住他,却又不敢太过亲近,只是伸出手,停在半空。
刘禅摆了摆手,示意宫人退下。
殿内很快只剩下他们二人。
张皇后咬了咬唇,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陛下,您今夜为何如此?臣妾……臣妾实在不明白。”
刘禅走到案几旁坐下,端起宫人早已备好的温茶,一饮而尽。
“军国大事。”他放下茶盏,淡淡道。
张皇后一愣。
军国大事?
可是一个妇道人家能懂的?
她张了张嘴,想要再问,却又不知从何问起。陛下今夜的所作所为,实在太过反常。那个温和听话的夫君,仿佛一夜之间变了个人。
刘禅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中微微一叹。
张皇后虽是张飞之女,但从小生长在深宫,接受的都是大家闺秀的教养。让她管理后宫,协调六宫,自然是绰绰有余。但要说军国大事……
再说了,他就算说了,她也不会信。
街亭必败?马谡不堪重用?
这种话,连满朝文武都不信,何况一个深居后宫的女子?
不过……
刘禅的目光落在张皇后脸上。
毕竟是张飞的女儿,是自己名正言顺的皇后,该联络的感情,还是要联络的。
“皇后。”他难得温和地开口,“朕知道你担心,但此事关乎大汉国运,朕必须去做。”
张皇后闻言,眼眶一红,终于忍不住上前几步,跪坐在他身旁:“陛下,臣妾不是要阻拦您。只是……只是您这般行事,臣妾实在……实在心中不安。”
她抬起头,凤目中满是真挚:“陛下若有什么难处,可与臣妾说说。臣妾虽是女流,但父亲生前常说,遇事不要慌,先把事情理清楚。陛下……您能告诉臣妾,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刘禅看着她,心中微微触动。
这份真挚的关切,倒不像是装出来的。
他沉默片刻,终于开口:“朕要去追回相父,阻止这次北伐。”
“什么?!”张皇后大惊失色,“陛下,这……这怎么可能?丞相北伐,乃是先帝遗志,您怎能……”
“因为这次北伐,必败无疑。”刘禅打断她的话,目光沉静,“街亭会失守,三郡会复叛,数万将士会白白送命。朕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
第10章 长乐宫夜话,御笔难书
张皇后呆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陛下……他是认真的?
“陛下,您……您真的确定吗?”她声音发颤。
“朕确定。”刘禅的语气不容置疑,“所以朕必须去,必须亲自去劝回相父。”
张皇后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涌上心头,最终却只化作一句:“臣妾……臣妾明白了。”
她没有再问为什么,也没有再劝阻。
沉默在殿内蔓延。
良久,张皇后才轻声道:“陛下此去,路途遥远,务必要小心。臣妾……臣妾会在宫中为您祈福。”
“朕会的。”刘禅点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旁,看着案上早已备好的笔墨纸砚,心中一动。
对了,他还要给诸葛亮写封信。
先表明自己的立场,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皇后。”他回过头,“你来为朕磨墨。”
张皇后一怔,连忙起身,走到书案旁,拿起墨锭,开始在砚台上研磨。
刘禅提起笔,蘸了蘸墨,正要下笔,却突然僵住了。
操!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已经习惯了简体字的书写方式。回到古代,面对这些隶书,他写得……极其别扭。
笔尖在纸上颤抖着,勉强写出一个“相”字,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的涂鸦。
刘禅的脸瞬间黑了。
这……这他妈怎么见人?
他堂堂大汉天子,给丞相写信,结果字迹跟狗爬似的?
这要是传出去,不得让天下人笑掉大牙?
“陛下?”张皇后察觉到他的异样,疑惑地抬起头。
刘禅深吸一口气,放下笔,转头看向她:“皇后,你来代笔吧。”
“啊?”张皇后愣住了,“臣妾……臣妾来写?”
“对。”刘禅点头,“朕今日劳累,手有些抖,你的字比朕写得好,就由你来执笔。朕口述,你来写。”
张皇后迟疑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臣妾……遵命。”
她坐到书案前,提起笔,等待着陛下开口。
刘禅在殿内踱了几步,理清思绪,缓缓开口:
“相父不可重用马谡……”
张皇后一顿,笔尖在纸上轻轻颤了颤,但还是依言写下。
“此人言过其实,难当大任。街亭乃咽喉要地,需派遣老成持重之将镇守,万不可托付于马谡。”
“陇右三郡虽已半降,但人心未稳,不可操之过急。北伐大业,当徐图缓进,不可一蹴而就。”
“相父素来谨慎,此番却有冒进之嫌。朕以为,当暂缓攻势,巩固后方,待时机成熟,再图进取。”
张皇后的笔尖在纸上游走,将刘禅的话一字不落地记录下来。
她的字秀美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大家闺秀的教养。
刘禅看着纸上逐渐成型的文字,心中稍安。
“最后写上。”他顿了顿,“朕已启程前往汉中,望相父暂缓进兵,待朕到来,再做定夺。此事关乎大汉国运,万望相父三思。”
张皇后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轻轻吹干墨迹。
“陛下,写好了。”
刘禅走过去,拿起信纸,仔细看了一遍,点了点头:“很好。”
他将信纸折好,装入信封,用火漆封好,又盖上了天子的玉印。
“来人。”他唤道。
一名宦官推门而入:“陛下。”
“将此信,立刻派快马送往汉中,务必在三日内送到丞相手中。”
“诺!”宦官接过信,匆匆退下。
做完这一切,刘禅终于松了口气。
他转过身,看着依然跪坐在书案旁的张皇后,心中涌起一丝暖意。
“皇后,辛苦你了。”
张皇后摇摇头,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轻声道:“陛下,臣妾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陛下此去,凶险难测。”张皇后咬了咬唇,“臣妾不求别的,只求陛下……一定要平安归来。”
她中满是担忧:“臣妾会在宫中,等您回来。”
刘禅看着她,心中微微一动。
这个女人,虽然不懂军国大事,但这份真挚的关切,却是实实在在的。
“朕会的。”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朕答应你,一定平安回来。”
张皇后眼眶一红,终于忍不住,轻轻靠在了他的肩上。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织在一起。
这一夜,长乐宫内,难得的温情脉脉。
……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
成都城门外,一千名羽林卫精骑早已列队完毕。
甲胄鲜明,刀枪如林,战马喷着响鼻,冒着白气,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向宠一身戎装,腰悬长剑,胯下乌骓马不安地刨着蹄子。他目光如炬,扫过身后的千名精锐,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这一千人,皆是他亲自挑选的虎步营精锐。个个身经百战,忠勇可靠。
“列队!”向宠一声令下。
千名骑士齐刷刷调转马头,分列道路两旁,如同两道铁壁,将官道中央让出一条笔直的通道。
晨光渐亮,宫城方向传来隆隆的鼓声。
那是天子出行的仪仗。
百姓们闻声而动,纷纷涌上街头。他们伸长脖子,踮起脚尖,想要看清楚这位从未离开过成都的天子,今日究竟是何等模样。
“真的是陛下要出征?”
“听说是要去追丞相!”
“天子亲征?这……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啊!”
“陛下这是怎么了?前些日子不还说要选美女入宫吗?”
议论声此起彼伏,有疑惑,有不解,更多的是好奇。
就在这时,宫门大开。
一队仪仗缓缓而出。
为首的,正是刘禅。
他一身紧身武备,外罩一袭玄色龙纹披风,腰悬天子剑,头戴紫金冠。晨光照在他身上,那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抛去体型不谈,竟真有几分威武之气。
在他身后,蒋琬、董允、陈震、张裔等一众朝中重臣紧随其后。
张皇后立于城楼之上,遥遥相望。
她一袭凤袍,上好的蜀锦在晨光下熠熠生辉。那张雍容秀美的脸上,满是挣扎。
她想要再劝,想要再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昨夜陛下的决绝,她看得清清楚楚。
再劝,也是无用。
刘禅走到队列前,向宠立刻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陛下,千名精骑已整备完毕,随时可以出发!”
“好。”刘禅点头,目光扫过那一千名精锐。
这些将士,个个身形魁梧,这,才是大汉的精锐!
刘禅转身看向蒋琬等人。
“诸位爱卿。”
“朕此去,成都的安危,朝堂的稳定,就拜托诸位了。”
蒋琬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放心,臣等必不负所托。”
董允亦是肃容道:“臣等,定当竭尽全力,守好成都,守好大汉的后方!”
“甚好!”
“臣等,恭送陛下!”
“愿陛下早日功成,凯旋而归!”
……
第11章 千骑出成都,天子亲征第一程
蒋琬率众臣深深一揖,声震长街。
百姓们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那个一向被视作“扶不起”的后主,此刻竟有了几分先帝的风采。
刘禅不再多言。
他走到向宠身旁,接过对方递来的缰绳。
那是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四蹄雪白,正是昨夜他骑过的那匹乌骓。
刘禅深吸一口气,一只脚踩上马镫。
说实话,他昨晚颠得屁股到现在还疼。
但这会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必须表现得从容不迫。
他咬着牙,双手抓紧缰绳,用力一蹬,整个人翻身上马。
动作虽不算熟练,甚至有些笨拙,但那份坚定,却让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刘禅坐稳马背,调整了一下姿势,胯下的乌骓马打了个响鼻,似乎在抗议他的重量。
他回望成都,回望那高耸的城墙,回望城楼上那道凤袍身影。
张皇后立于城楼之上,凤目中隐隐含泪。她抬起手,轻轻挥了挥,像是在道别,又像是在祈祷。
刘禅心中一动,对着城楼方向微微颔首。
随即,他猛地一拉缰绳,调转马头,面向北方官道。
“出发!”
一声令下,声震四野!
刘禅双腿一夹马腹,乌骓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率先向着北面官道疾驰而去!
“愿为陛下前驱!”
向宠怒吼一声,翻身上马,紧随其后!
“愿为陛下前驱!”
千名羽林卫齐声怒吼,声如雷霆!
下一刻,千骑齐动!
马蹄声如雷,烟尘滚滚!
那一千匹战马,如同一道黑色的洪流,裹挟着无可匹敌的气势,沿着官道向北奔腾而去!
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百姓们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场面。
天子亲征,千骑出城!
此等印象,深深烙印在每个人心中。
“陛下……真的走了。”
“他……他真的要去追丞相?”
“这……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但无论如何,这一幕,注定会被铭记。
城楼上,张皇后看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终于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陛下……您一定要平安归来。”她喃喃自语,声音在风中飘散。
蒋琬、董允等人立于城门前,目送着那支队伍消失在官道尽头。
“公琰。”董允低声道,“走吧,我们也该回去了。成都的担子,可不轻。”
两人对视一眼,转身走回城内。
身后,百姓们依然驻足,久久不愿离去。
这一天,建兴六年春,三月初七。
蜀汉后主刘禅,率千名精骑,离开成都,北上汉中。
这是蜀汉建立以来,天子第一次亲离都城,奔赴前线。
无论结果如何,这一天,都注定载入史册。
……
官道之上,烟尘滚滚。
刘禅策马疾驰,身后千骑紧随。
风声在耳边呼啸,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
他的屁股疼得要命,腰也酸,腿也麻,整个人都快散架了。
但他咬着牙,死死抓着缰绳,不让自己从马背上掉下去。
开玩笑,这会儿要是掉下去,他这天子的脸面往哪搁?
向宠策马跟在他身侧,时不时瞥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陛下的骑术……实在是不敢恭维。
但陛下的决心,却让他由衷敬佩。
“陛下!”向宠策马上前,“前方十里便是第一处驿站,不如稍作休整?”
刘禅摇头,咬牙道:“不必!继续赶路!”
他心里清楚,时间紧迫。
系统给他的任务期限只有十天。
不,现在还剩九天半!
九天半之内,他必须追上诸葛亮,必须说服他班师回朝!
否则,等待他的,就是十年寿命的惩罚!
他可不想英年早逝!
“传令下去!”刘禅高声道,“全军加速!务必在今日赶到绵竹!”
“诺!”向宠领命,立刻传令。
千骑再次提速,马蹄声如雷,在官道上激起漫天尘土。
道路两旁的百姓看到这支队伍,纷纷让开道路,跪伏在地。
“是朝廷的军队!”
“看那龙旗,是……是陛下!”
“陛下亲征?这……这是要打仗了?”
惊呼声此起彼伏。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沿着官道向四面八方传播。
天子亲征!
千骑出成都!
这个消息,注定会在最短的时间内,传遍整个蜀汉,甚至传到魏国、吴国的耳中。
而此刻,刘禅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他只有一个念头——赶路!
必须在街亭失守之前,追上诸葛亮!
必须阻止那场注定的惨败!
马蹄声如雷,烟尘滚滚。
一支千人的队伍,沿着官道,向着北方疾驰而去!
离开成都繁华地界不过三十里,官道便肉眼可见地变得破败起来。
青石板路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坑坑洼洼的黄土路面。
雨季留下的车辙深深嵌在泥土中,有些地方甚至积着死水,散发着腐臭。
千人马队卷起漫天尘土,遮天蔽日。
刘禅只觉得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絮,每吸一口气都带着呛人的土腥味。他想咳嗽,却又怕失了天子仪态,只能强忍着,憋得脸色通红。
胯下的乌骓马乃是万中选一的宝驹,可即便如此,对于一个养尊处优、从未经受过这般苦楚的少年天子而言,都是一场酷刑。
尤其是尊贵的臀部,在马背上经受着前所未有的考验,火辣辣地疼,像是要裂开一般。
刘禅紧咬牙关,强行挺直腰板,努力维持着天子该有的仪态。
然而,那惨白的脸色,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终究是骗不了人。
向宠策马与他并行,余光瞥见刘禅那副模样,几次欲言又止,心中既是担忧,又是敬佩。
陛下的骑术,确实不行。
但陛下的意志,却让他由衷钦服。
换做旁人,怕是早就喊停了。可陛下硬是咬着牙,一声不吭,就这么撑着。
这份坚韧,做什么事都会成功的!
……
第12章 官道破败,龙体受苦
“陛下!”向宠忍不住开口,“前方便是第二处驿站,不如稍作休整?”
刘禅依旧摇头,“不必!继续赶路!”
队伍继续前行。
道路两旁的景象,也愈发荒凉。
那些曾经肥沃的农田,如今大半荒芜,只有零星几块地里,还能看到佝偻着身子劳作的农人。
他们瘦骨嶙峋,皮肤黝黑,破旧的麻衣上打满了补丁。看到官道上浩浩荡荡的队伍,他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跪伏在田埂上,头都不敢抬。
刘禅的目光扫过那些农人。
他看到一个老农,正用一头瘦得皮包骨的耕牛,费力地翻着一小块贫瘠的土地。那头牛每走一步都气喘吁吁,仿佛随时会倒下。
老农的眼神麻木空洞,就像一具行尸走肉。
刘禅心头一震。
益州疲弊。
这四个字,他在史书上看过无数遍。
可只有亲眼所见,他才真正明白,这四个字背后,是怎样的民生凋敝,是怎样的满目疮痍。
“陛下,您没事吧?”
霍弋策马上前,担忧地看着刘禅。
刘禅摇摇头,声音低沉:“朕没事。”
他抬起头,目光望向远方那连绵不绝的山脉。
那里,便是一路通往汉中的蜀道。
崎岖险峻,九曲十八弯。
而他,必须在十日之内,翻越这条天险,追上诸葛亮的大军。
“传令下去。”刘禅咬牙道,“全军加速!务必在午时之前赶到下一处驿站!”
“诺!”
马蹄声再次加快,烟尘愈发浓烈。
刘禅死死抓着缰绳,疼就疼吧,忍着就是了。
比起亡国之耻,比起十年寿命,这点疼算什么?
太阳渐渐升高,烈日炙烤着大地。
刘禅的龙袍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难受得要命。
汗水顺着额头滚落,流进眼睛里,酸涩难堪。
他眨了眨眼,视线一阵模糊。
就在这时,马蹄突然踩进一个深坑!
乌骓马一个趔趄,马身剧烈晃动!
刘禅猝不及防,整个人差点从马背上飞出去!
“陛下!”
向宠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刘禅的胳膊,将他稳稳拉住。
刘禅惊魂未定,大口喘着粗气。
他低头看了看那个深坑,心有余悸。
要不是向宠反应够快,他这会儿怕是已经摔了个狗啃泥,当场社死。
“陛下,您真的没事吗?”向宠担忧地问。
刘禅深吸一口气,强撑着坐直身体:“朕没事。继续走。”
向宠看着他那副强撑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
陛下这是何苦?
以天子之尊,何必受这等罪?
可他又不敢多劝。
昨夜陛下在朝堂上的决绝,他看得清清楚楚。
这位天子,是真的豁出去了。
队伍继续前行。
太阳愈发毒辣,官道上热浪滚滚。
刘禅只觉得头晕目眩,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咬着牙,死死抓着缰绳,不让自己倒下。
不能倒。
绝对不能倒。
怎么能倒在这里?
终于,在临近中午时分,队伍抵达了第三个驿站。
向宠见状,立刻下令:“全军休整!准备午饭!”
他策马来到刘禅身旁,眼神中满是对皇帝身体的担忧:“陛下,您先下马歇息吧。”
刘禅点点头,双手撑着马鞍,准备翻身下马。
可就在他一只脚刚踩到地面的瞬间——
双腿一软
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向前栽去!
“陛下!”
霍弋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刘禅,才没让他当场跪倒在地。
刘禅疼得龇牙咧嘴,再也顾不上什么天子仪态。
“嘶……操……”
他下意识地爆了句粗口,随即又赶紧咽了回去。
“陛下,您……”霍弋满脸担忧。
刘禅摆摆手,咬着牙,他的腿已经完全麻木了。
在霍弋的搀扶下,方才一瘸一拐地走进驿站。
周围的禁军看到这一幕,非但没有轻视,反而心中升起一股异样的敬佩之情。
陛下……真的变了。
以前那个养尊处优、不知民间疾苦的小皇帝,如今竟能忍受如此折磨。
没有抱怨一句,没有叫苦一声,就这么咬着牙,跟着他们这些百战老兵,在黄土道上颠了整整一个上午。他明明可以坐在最舒适的龙辇里,却选择了与他们一同策马扬鞭,同受风尘之苦。
实属不易,这份坚韧,让他们由衷钦佩。
“都愣着干什么?”向宠沉声道,“还不快去准备热水和饭食!”
“是!”
驿站之内,早已被先行赶到的斥候清扫干净。
霍弋搀扶着刘禅,一步一挪地走进简陋的正堂。堂内只有几张粗糙的木制条凳,上面还带着些许尘土。
刘禅此时已是精疲力尽,只想赶紧坐下歇歇。他对着一张长凳,想也没想,便一屁股坐了下去。
“嘶——!”
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骤然响起。
刘禅如同被针扎了一般,猛地从凳子上弹了起来,双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臀部,那滑稽又痛苦的模样,让一众臣子看得心惊胆战。
“陛下!”
“陛下龙体无恙否?”
众人大惊失色,连忙围了上来。
向宠终于按捺不住,上前一步道:“陛下,您这又是何苦?龙体金贵,如此颠簸……”
“这还只是刚出成都平原,接下来的蜀道才是真正的崎岖!山路险峻,九曲十八弯,比这官道难走十倍不止!十日之期,太过强人所难,亦是强陛下所难啊!”
“若陛下执意前往,至少也该放慢速度,让龙体有所缓解。否则……否则臣真怕陛下还没到汉中,身体就先垮了!”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
周围的臣子和将士,也纷纷附和。
“是啊陛下,您歇歇吧!”
“陛下,龙体要紧啊!”
刘禅看着向宠那张写满忠诚的脸,目光却越过他,望向驿站外。
那里,有几个面黄肌瘦的百姓,正站在远处,怯生生地张望着。
他们的眼神麻木空洞,就像刘禅方才在田间看到的那些农人一样。
刘禅沉默了许久。
他缓缓坐下,这一次,他忍着疼,硬生生坐稳了。
“向卿,你看到了他们吗?”
向宠一愣,顺着刘禅的目光望去。
看到了门外那些瘦骨嶙峋的百姓。他眉头微皱,不知陛下此言何意。
“朕这一路,看到的不仅是崎岖的道路,更是这疲敝的益州。”
刘禅的声音低沉,带着悲凉:“田地荒芜,百姓困苦。他们面黄肌瘦,眼神麻木,连耕牛都瘦得皮包骨。”
“《出师表》有云,‘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过去,朕在深宫之中读这句话,只觉得是相父的警世之言。今日,朕亲眼看到了,才知何为益州疲弊!”
“相父此次北伐,赌上的是我大汉最后的元气!若胜,则国威大振,克复中原指日可待!可若是败了呢?”
他加重了语气,目光直视向宠:
“北伐若败,损兵折将,国库空虚,朝廷必然要加重赋税,徭役更繁!到那时,门外那些百姓,只会比现在更苦!他们的孩子,甚至活不到成年!这份苦,谁来替他们受?!”
向宠虎目湿润,在陛下的心中,竟装着如此沉重的家国天下,装着这万千黎民的疾苦!
刘禅自嘲一笑。
“朕是天子,是这大汉万民之主!百姓之苦,便是朕之苦!国运之危,便是朕之危!与这江山社稷、万民福祉相比,朕这点颠簸之痛,又何足挂齿?!”
向宠浑身一震。
他张了张嘴,却只觉喉咙哽咽。
刘禅起身,走到驿站门口,目光望向远方那连绵不绝的山脉。
“一切,皆为我大汉之盛强!”
这十个字,在驿站内回荡。
振聋发聩!
在场众人无一不被动容!
向宠单膝跪地,声音哽咽:
“臣……愚钝!臣……有罪!”
“臣,愿为陛下前驱,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臣等,愿为陛下前驱!”
驿站内,所有将士齐刷刷跪下,声震四野。
刘禅转过身,看着这些跪在地上的将士,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都起来吧。”他声音温和,“吃饭,吃完饭,继续赶路。”
“与朕一起追回相父!”
“诺!”
……
第13章 皇后恩典,天子车驾
驿站内,粗粝的饭食很快端了上来。
黑面饼子,一碗清汤寡水的菜羹,外加几片腊肉。
这便是驿站能提供的最好伙食。
刘禅看着眼前的饭食,倒也没有嫌弃。前世他虽是普通人,却也吃过苦,这点粗茶淡饭,倒是不算什么。
他拿起黑面饼子,咬了一口。
粗糙,硌牙,难以下咽。
但他还是强忍着,就着菜羹,硬生生咽了下去。
向宠等人见状,心中愈发敬佩。
陛下当真变了。
以往在宫中,山珍海味都吃腻了,如今却能咽下这等粗粝之食,且面不改色。
“陛下。”霍弋端着一碗热水上前,“您先润润嗓子。”
刘禅接过,一饮而尽。
热水入喉,总算是冲淡了些许土腥味。
他放下碗,看向窗外。
再往前,便是真正的蜀道了。
他的身体……
刘禅下意识地挪了挪屁股,又是一阵钻心的疼。
他咬着牙,强忍着没叫出声来。
不行,这样下去,别说十天,三天他就得废了。
可他又能怎么办?
总不能真的回去坐龙辇吧?
就在刘禅心中焦虑之时,驿站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报——!”
一名禁军斥候翻身下马,疾步冲进驿站,单膝跪地:“启禀陛下,后方有宫中车队靠近,悬挂凤驾标识!”
“什么?”
向宠霍然起身,虎目圆睁。
凤驾?
皇后的车队?
她怎么会派人来?
难道是成都出了变故?
向宠的第一反应就是警惕,他立刻沉声道:“传令下去,全军戒备!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且慢。”
刘禅抬起手,制止了向宠的命令。
他眉头微皱,心中却隐约猜到了什么。
皇后派人来……多半是因为昨夜自己那副狼狈模样,让她担心了。
以张皇后的性子,她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但这个时候派人追上来,却也是冒了不小的风险。
“去看看。”刘禅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向驿站门口。
向宠连忙跟上,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驿站外,官道尽头,烟尘滚滚。
不多时,一支车队出现在视野之中。
为首的,是一辆由六匹神骏白马拉动的华美车舆。
车身通体朱红,雕梁画栋,上面绘着凤凰展翅的图案,精致无比。
车顶垂下珠帘,随风轻摇,奢华而不失威严。
这正是皇后专用的凤驾。
车队在驿站前缓缓停下。
为首的宦官立刻翻身下马,疾步上前,跪倒在地,尖着嗓子高呼:
“奴婢叩见陛下!皇后娘娘体恤陛下辛劳,不忍龙体受苦,特遣天子车驾前来!还请陛下笑纳!”
天子车驾!
向宠一愣。
他这才注意到,那辆华美的车舆,虽然悬挂着凤驾的标识,但车身的规格,分明是天子才能使用的规格!
这是皇后特意为陛下准备的!
“皇后娘娘还说了。”宦官继续道,“陛下为国事奔波,龙体金贵,万不可有所损伤。娘娘特命奴婢送来车驾,还有娘娘亲手缝制的厚实坐垫,以及各类伤药和柔软的内衬衣物。”
“娘娘说,陛下此去,路途遥远,务必要保重龙体。娘娘会在宫中,日日为陛下祈福。”
宦官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锦囊,双手高举过头顶。
向宠上前接过,打开一看。
里面是几瓶药膏,还有几件柔软的丝绸内衬。
那坐垫,更是厚实无比,上面绣着祥云纹样,一看就是皇后亲手缝制。
针脚细密,用料考究。
向宠看着这些东西,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皇后娘娘……当真是贤德之至。
他转过身,看向刘禅,眼中满是欣慰:“陛下,皇后娘娘对您……真是情深意重啊。”
刘禅看着那辆熟悉的“座驾”,心中哭笑不得。
朕的皇后,真是太懂我这被掏空的身体了!
昨夜他那副狼狈模样,多半是被张皇后看在眼里。
她心疼了,所以才连夜安排,派人送来车驾。
这份心意……
刘禅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没有拒绝。
此时此刻,若是拒绝,那才是真的傻。
他转过身,看向跪在地上的宦官,声音温和:“回去告诉皇后,朕心领了。皇后贤良,实乃朕之幸,大汉之幸。”
“奴婢遵旨!”宦官叩首,随即起身,恭敬地退到一旁。
刘禅走到车舆旁,掀开珠帘,看了一眼。
车内空间宽敞,铺着厚厚的毛毯,正中央放着一个巨大的坐垫,柔软无比。
四周还挂着薄纱帷幔,既能遮挡风尘,又不至于太过闷热。
这……
简直就是移动的温柔乡啊!
刘禅的屁股仿佛已经感受到了那份柔软,忍不住颤了颤。
“陛下,请。”向宠上前,做了个请的手势。
刘禅也不矫情,直接迈步上了车舆。
他一屁股坐在那厚实的坐垫上——
“啊……”
一声舒爽的叹息,不由自主地从喉咙里溢出。
太舒服了!
那柔软的触感,简直就像坐在云端!
被折磨了整整一个上午的屁股,终于得到了解脱!
刘禅闭上眼睛,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车外,向宠等人面面相觑。
陛下这……
是真的累坏了啊。
“传令下去。”向宠沉声道,“全军继续前进!护卫天子车驾,不得有误!”
“诺!”
车队重新启动。
六匹白马拉着车舆,缓缓驶上官道。
车舆的避震极好,虽然官道依旧坑坑洼洼,但车内却平稳得多。
刘禅靠在柔软的坐垫上,终于能让备受摧残的屁股歇一歇了。
他长长地舒了口气。
皇后啊皇后,你真是朕的救星!
车舆外,千名禁军护卫在两侧,阵型严密。
向宠策马跟在车舆旁,时不时看一眼车内。
见陛下终于能歇息了,他心中也松了口气。
陛下的身体,实在是撑不住了。
若是再这么颠下去,别说追上丞相,怕是半路就得病倒。
如今有了车驾,速度虽然慢了些,但至少陛下的龙体能得到保养。
这也算是……两全其美了。
官道两旁,百姓们看到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纷纷跪伏在地。
他们看到那辆华美的车舆,看到车舆上悬挂的龙旗,眼中满是敬畏。
“是天子!”
“天子亲征!”
“还有皇后娘娘送来的车驾!”
“天子爱民,皇后贤德,这……这真是大汉之福啊!”
议论声此起彼伏。
天子爱民,不顾龙体,策马疾驰的画面,早已在百姓中传开。
如今又见皇后体恤天子,特遣车驾前来,这份君臣一心、夫妻情深的画面,更是深入人心。
“陛下当真是明君啊!”
“皇后娘娘也是贤德!”
“有这样的君王和皇后,我大汉必能中兴!”
百姓们跪在地上,眼中满是希冀。
驿站内外,士兵们也议论纷纷。
“陛下今日之举,当真让人敬佩。”
“是啊,以天子之尊,竟能忍受如此颠簸之苦。”
“皇后娘娘也是贤德,知道心疼陛下。”
“这样的君王和皇后,值得我们效死!”
士气,在这一刻,悄然攀升。
车舆内,刘禅听着外面的议论声,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这一幕,已在无形中为他积累了声望。
天子爱民,皇后贤德,君臣一心,夫妻情深。
这样的画面,比任何宣传都来得有效。
刘禅靠在坐垫上,暗自感慨。
张皇后啊张皇后,你这一手,当真是神来之笔。
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这份贤德之名,你是坐实了。
而朕这个“明君”的人设,也算是立住了。
车舆继续前行。
速度虽然比策马慢了些,但也不算太慢。
毕竟是六匹神骏白马拉着,再加上官道虽然破败,但还算平整,速度还是能保证的。
刘禅闭上眼睛,开始在脑中盘算接下来的行程。
从成都到汉中,少说也有八九百汉里。
按照目前的速度,昼夜不论,全程换马急行军!大概需要六到七天,时间紧迫。
而诸葛亮的大军,早在数日前就已经出发,此刻恐怕已经开始向陇右进军。
他必须加快速度。
但身体……
刘禅摸了摸自己的屁股,算了,先歇着吧。
等到了绵竹,再看情况。
……
第14章 绵竹关前,守将轻慢
车驾辚辚,一路向北。
车队在官道上疾行,两侧山峦起伏,渐入蜀道险境。
刘禅靠在柔软的坐垫上,透过车窗的薄纱帷幔,看着外面飞速掠过的景色。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此话不假。
出了成都平原,地势便陡然抬升,官道也愈发崎岖,时而盘旋于悬崖峭壁,时而穿行于深邃峡谷,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向宠策马紧随车驾之侧,目光时刻警惕着四周。
他麾下的千名虎步营精锐,更是将这辆天子车驾护卫得滴水不漏,前有斥候开路,后有游骑断后,两翼则有精锐骑士呈雁形散开,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陛下。”
车外传来霍弋的声音,“前方便是绵竹关,守将王伉已在关前等候。”
刘禅掀开帷幔,向前望去。
远处山峦之间,一座雄关巍然耸立。
关墙高耸,城楼巍峨,正是成都通往汉中的第一道门户——绵竹关。
夕阳西斜,将关墙染成一片金红。
关前,一队人马早已列队等候。
为首一员老将,身披山文甲,头戴凤翅盔,身形魁梧,面容黝黑,下颌的胡须已然花白,一双虎目却炯炯有神,不怒自威。
此人,正是绵竹关守将,王伉。
王伉乃蜀中宿将,自先帝刘备入川时便已追随,一生忠于汉室,战功赫赫。
但他为人耿直,脾气火爆,最是瞧不上那些尸位素餐、阿谀奉承之辈。
对于这位长于深宫,以“痴愚”闻名的少年天子,他素来没什么好感。
先帝驾崩后,朝政全由丞相把持,这位后主更是成了摆设。
听说前些日子,还想着选美女入宫,被董侍中当面驳回,丢尽了颜面。
如今却突然说要追丞相,阻止北伐?
简直是胡闹!
若非军令如山,他此刻更愿意在城楼上擦拭他的宝刀,而不是在这里迎接一个只知享乐的皇帝。
“将军,来了!”身旁的副将低声提醒。
王伉抬眼望去,只见远处烟尘滚滚,一面巨大的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一支千人精骑护卫着一辆华美至极的车驾,正朝着关隘疾驰而来。
他眉头一皱,心中冷哼一声。
都火烧眉毛了,还坐着这么奢华的马车,这哪是去追赶丞相,分明是出来游山玩水!
“哼。”王伉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声音不大,却让身边的几个亲信将校听得清清楚楚。
他们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神情中皆带着几分轻慢。
很快,车队抵达关前。
向宠率先翻身下马,快步走到王伉面前,沉声道:“中领军向宠,奉陛下之命,护驾至此!王将军,陛下车驾已到,还不开门迎接?”
王伉心中不屑,但面上还是要做足礼数。
对着车驾的方向单膝跪地:“臣,绵竹关守将王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身后的士兵,也齐刷刷跪下:“叩见陛下!”
声音整齐,但那语气中的敷衍,明眼人都听得出来。
向宠眉头一皱,刚要开口呵斥,却被车内传来的声音制止。
“王将军请起。”
车舆的珠帘被一只手轻轻掀开,刘禅在霍弋的搀扶下,缓缓走下车驾。
王伉抬起头,目光落在刘禅身上。
一身玄色龙袍,外罩披风,头戴紫金冠。
倒是有几分天子的模样。
但那张脸……还是太过稚嫩,眉宇间也没什么威严。
王伉心中的轻视更深了几分。
“王将军平身。”
他起身,拱手道:“陛下远道而来,关内已备好酒宴,请陛下移驾。”
“不必了。”
刘禅摆摆手,目光扫过关前的士兵,又抬头看向那高耸的关墙。
“朕不是来赴宴的。”
王伉一愣。
不是来赴宴的?
那是来做什么?
刘禅没有理会他的疑惑,径直迈步,朝着关墙的方向走去。
“令全军换马进食,稍加歇息!”
“诺!”
“朕要巡视城防。”
此言一出,王伉和周围的官员都愣住了。
巡视城防?
一个长于深宫的皇帝,要看城防?
看什么?看热闹吗?
王伉嘴角抽了抽,刚要开口劝阻,却见刘禅已经大步流星地朝着关墙走去。
“陛下……”
“天色已晚,山风寒冷,城防之事,明日再看也不迟。您龙体金贵……”
“朕说,现在。”
“休要多言!”
向宠反应最快,立刻对身后的虎步营将士喝道:“尔等驻守关外,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霍弋、郤正,随朕护卫陛下!”
“诺!”
向宠快步跟上刘禅,霍弋与郤正对视一眼,也连忙跟了上去,手中还紧紧攥着纸笔。
王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中愈发觉得这位小皇帝是在胡闹。但他身为臣子,天子有令,又岂敢不从?
他咬了咬牙,只能对着身后的副将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约束好部队,自己则铁青着脸,跟上了刘禅的脚步。
一行人登上关墙。
烈烈西风扑面而来,吹得人衣袂翻飞。
刘禅站在墙垛旁,俯瞰关隘内外。
关外,是连绵不绝的山峦,蜀道蜿蜒其间,如同一条盘踞的巨龙。
关内,是一片开阔的校场,兵营、粮仓、箭塔错落分布。
刘禅的目光扫过每一处细节。
他不是走马观花,而是看得极其仔细。
前世在论坛上看过的那些军事分析,此刻一一浮现在脑海中。
城防布局、火力覆盖、后勤补给……
这些在现代人看来理所当然的概念,在这个时代,却是极其超前的战略眼光。
王伉跟在他身后,心中愈发不耐。
装模作样!
他倒要看看,这位皇帝陛下,能看出什么门道来!
……
第15章 经天纬地,王伉归心
走着走着,刘禅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手,指着远处一座箭塔,转头看向王伉。
“王将军。”
王伉心中一凛,上前一步:“臣在。”
“朕问你,那座箭塔,它的主要射界,是否被前方那块凸起的山石遮挡了大半?”
王伉一愣,下意识地顺着刘禅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关墙东侧的一座箭塔,位置偏僻,平日里很少有人注意。
他仔细一看——
脸色微微一变。
确实!
那座箭塔的射界,被前方一块突出的山石挡住了大半!
也就是说,如果敌军从那个方向进攻,箭塔根本无法提供有效的火力支援!
这……这怎么可能?
王伉心中一惊。
平日里,他巡视城防,更多的是关注城墙的坚固程度、兵力的部署、器械的储备。
这种射击死角的问题,属于极细微的末节,若非专门推演,极易被忽略。
可……可绵竹关作为成都的最后一道屏障,竟犯了如此低级的错误!
这简直是……
“这块山石,使得这座箭塔至少折损了五成以上的功效。”
“那箭塔设在此处又有何意?”
刘禅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冷意。
“岂不是徒增摆设?”
王伉的额头开始冒汗。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周围的将士,也都面面相觑,眼中满是震惊。
陛下……他怎么会注意到这种细节?
未等他想好如何辩解,刘禅已经迈开步子,走向另一处。
“此处的驰道过窄。平日里兵马通行尚可,但若遇敌军强攻,此处必为兵力调度的瓶颈。”
他指着关墙下方的一条通道,“届时,后方援军上不来,前方伤兵下不去,挤作一团,岂不是任由敌军在城下以弓箭射杀?”
王伉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那条驰道,确实比其他地方窄了不少。
平日里倒也没什么,但若是遇到紧急情况……
他的脸色愈发难看。
刘禅没有停下。
他沿着关墙继续走,每走几步,就会停下来,指出一处问题。
“那处垛口,为何比旁边的低了半尺?是工匠偷懒,还是另有用意?这样的高度,敌军的飞石和箭矢更容易越过,对我方守军的威胁极大。”
“夜间巡逻的火把间隔,至少有百步之遥。看似照亮了关墙,实则在两支火把之间,留下了巨大的阴影区域。若有魏军精锐刺客,趁夜色潜入,便可借着这些阴影,如入无人之境。”
“滚木礌石的储备,朕看都堆积在西侧的库房。若是东门遇袭,从西侧转运过来,何其耗时?为何不在东西两侧,各设一处储备点,以备不时之需?”
……
一个又一个问题,从刘禅口中接连不断地抛出。
每一个问题,都具体到了“一草一木”的细节。
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切中了绵竹关防御体系的要害。
这些问题,有些是王伉曾经察觉但并未足够重视的,而更多的,则是他这个镇守此地多年的主将,都从未留意过的细节漏洞!
他身后的副将和校尉们,早已听得目瞪口呆,看向刘禅的眼神,也从最初的轻蔑,变成了惊骇。
陛下……他真的懂兵法?
而这位从小养在深宫、从未领过兵打过仗的后主,竟然能一眼看出不足之处?
这……这怎么可能?
向宠和霍弋更是激动得无以复加。
霍弋手中的笔在纸上奋笔疾书,几乎要写出火星子来。陛下之才,经天纬地!此等见识,远超当世名将!
刘禅走完一圈,重新回到王伉面前。
那双眼睛,在珠帘的遮掩下,显得深邃如渊。
“朕问你。”
“若魏军精锐,效仿昔日韩信暗度陈仓,奇袭至此。”
“这绵竹关,你,守得住吗?”
这一问,如同惊雷!
王伉浑身一震。
守得住吗?
刚才陛下指出的那些问题,每一个都是致命漏洞。
若魏军真的奇袭,且利用好这些漏洞,便足以让绵竹关万劫不复!
他……他守不住!
王伉的脸色一白。
他单膝跪地,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石砖上:
“臣……臣有罪!臣驻守绵竹多年,却疏于城防,让陛下看了笑话!臣……臣该死!”
他这一跪,周围的将士也纷纷跪下。
“臣等有罪!”
声音整齐,却带着惶恐。
刘禅看着跪在地上的王伉,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王伉并非无能之辈。
只是在这个时代,城防的概念还停留在“高墙厚壁”的层面。
像他这样,从现代军事理论的角度去审视城防,自然能发现无数漏洞。
但他不能说出来。
他只能装作是“天赋异禀”,是“先帝托梦”,是“神灵启示”。
否则,他这个穿越者的身份,就藏不住了。
“王将军请起。”
刘禅的声音温和了几分。
“朕并非要责罚你,而是要提醒你。”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方的山峦。
“绵竹关,乃成都门户,朕放心不下。矣。朕此去追回相父,绵竹关的安危,就托付给你了。”
“朕要你,立刻整改这些漏洞。箭塔重建,驰道拓宽,暗哨增设,滚木补足。”
“朕给你半月时间。半月之后,朕会派人来检查。若还有疏漏……”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冷:
“朕唯你是问!”
王伉浑身一颤,连忙叩首:
“臣……臣遵旨!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好。”
刘禅满意地点点头。
他转过身,看向向宠:
“传令下去,全军在关内休整片刻。军饷补助,便继续启程。”
“诺!”
……
第16章 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刘禅亲自将王伉扶起,宽厚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臂甲,敲在了这位老将的心坎上。
“王将军。”
“臣在。”
“你跟随先帝多年,可还记得先帝临终前,说过什么?”
王伉一愣,随即眼眶微红。
“臣……臣记得。”他声音哽咽,“先帝说,大汉未复,臣子当竭尽全力,匡扶汉室。”
“对。”刘禅点点头,“匡扶汉室。”
“可你可知,如今的大汉,还剩下多少元气?”
王伉不知该如何回答。
刘禅故作萧索:
“朕这一路从成都而来,看到的是益州疲弊,田地荒芜,百姓困苦。”
“相父此次北伐,若胜,则国威大振。可若败……”
“则民不聊生。”
王伉思索。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作为武将,他想的更多的是如何守好关隘,如何杀敌立功。
可这话,又是何意?
“陛下……”
“朕知道你们心中在想什么。”刘禅打断他的话,“你们觉得朕是在胡闹,觉得朕不懂军事,不该去追相父。”
王伉脸色一白,连忙跪下:
“臣不敢!”
“起来吧。”刘禅摆摆手,“朕不怪你。换做是朕,恐怕也会这么想。”
他走到墙垛旁,双手撑在青石砖上,目光望向北方。
“但朕必须去。”
“因为朕看到了一些……你们看不到的东西。”
王伉抬起头,眼中满是疑惑。
看不到的东西?
刘禅没有解释,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王伉:
“王将军,你可愿信朕一次?”
“臣……”
“臣愿信陛下!”
“好!”
刘禅伸出手,笑得很开心。
“届时我追回相父,你就飞书一封,呈往汉中……”
……
“臣……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王伉再次单膝跪地,这一次,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再无半分敷衍。
“朕等你的好消息。”
刘禅笑着再次将他扶起,不再多言。
几个时辰后,夜色已深,千人马队在绵竹关内完成了换马和补给,准备连夜启程。
临行前,王伉亲自将刘禅送至关门,只见刘禅从霍弋手中接过一卷早已备好的字画,亲手交到王伉手中。
王伉疑惑地展开,只见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八个大字——“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笔锋算不上精妙,甚至有些稚嫩,但那是天子亲笔,足以让王伉双手一颤。
他知道,这幅字,是陛下对他的敲打,更是对他的勉励。
“臣,定将此墨宝悬于府邸正堂,日夜自省!”王伉郑重地将字画卷好,对着刘禅深深一揖。
向宠等人早已在下方等候。
“陛下,军队已经休整完毕,随时可以出发。”
“好。”
刘禅点点头,看了看天色。
月明星稀,倒也不算太暗。
“传令下去,全军出发!连夜赶路!”
“诺!”
王伉连忙上前:
“陛下,臣为您准备了一些糕点和……”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绢帛,双手递上。
“这是臣连夜命人誊抄的,关于蜀道沿途地形、驿站分布、水源位置的详细地图。还有一些臣这些年总结的行军经验。”
“虽然粗陋,但或许能对陛下有所帮助。”
刘禅接过绢帛,打开一看。
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信息,字迹工整,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多谢王将军。”
“臣不敢当。”王伉躬身道,“臣只恨不能随陛下同去,为陛下分忧。”
“你守好绵竹关,便是为朕分忧。”
刘禅将绢帛收好,转身走向车驾。
他掀开帷幔,回头看了一眼关墙。
王伉立于关前,对着他深深一揖。
刘禅微微颔首,随即放下帷幔。
“出发!”
一声令下,车队再次启动。
千名禁军护卫在两侧,火把照亮了前路。
车轮辚辚,马蹄声声。
一行人离开绵竹关,正式踏上了真正的蜀道。
王伉立于关前,目送着那支队伍消失在夜色中。
良久,他才转身,对着身旁的副将沉声道:
“传令下去,即刻开始整改城防!”
“箭塔重建,驰道拓宽,暗哨增设,滚木补足!”
“十日之内,务必完成!”
“是!”
副将领命而去。
王伉再次抬头,看向北方。
蜀汉后主,并非传闻所言。
陛下……
您一定要平安归来。
……
真正的考验,自此开始。
出了绵竹关后,所谓的“官道”便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开凿在悬崖峭壁之上的狭窄栈道。
栈道以木桩插入岩壁,上铺木板,宽处不过丈许,窄处仅容一人一马通过。
车舆在这种路段根本无法通行,只能拆解开来,由士兵们肩扛手抬,分段运送。
刘禅也不得不再次离开他那舒适的“温柔乡”,换乘马匹。
夜晚行军,实属不易。
山风在耳边呼啸,火把的光芒在风中摇曳,忽明忽暗。
脚下,是翻滚的云雾,深不见底,偶尔有风吹散云层,能瞥见下方万丈深渊,令人心惊胆战。
行至一处名为“断魂坡”的险要路段时,栈道中断,前方是一段长达百余步的陡峭泥坡。
这坡是近日山体滑坡后形成的,坡度极大,又因山间湿气重,路面湿滑泥泞,遍布碎石。
一侧是陡峭的山壁,另一侧便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夜风裹挟着水汽吹来,更是滑不留足。
连骑马都变得极其危险。
“陛下。”
向宠策马来到车旁,声音中带着担忧:
“前方便是‘断魂坡’,地势险峻,夜间通行极其危险。不如在此暂歇,修整道路,等到天明再……”
“不必。”
“继续走,朕没那么娇生惯养。”
向宠咬了咬牙,只能领命:
“全军下马!牵马步行!”
“诺!”
士兵们纷纷翻身下马,小心翼翼地牵着战马,将缰绳缠在手臂上,一步一滑地向前挪动。
马蹄踩在湿滑的泥土上,不时发出“噗嗤”声,好几匹战马都险些失足,被士兵们死死拉住,发出一阵不安的嘶鸣。
刘禅站在栈道上,看了看脚下的深渊,又看了看前方那条狭窄的道路。
他深吸一口气。
“朕的士兵能走,朕就能走。”
他将披风解下,递给身旁的霍弋,随即迈开步子,朝着那段湿滑的栈道走去。
“陛下!”
向宠连忙上前,想要搀扶。
“不必。”
刘禅摆摆手,拒绝了向宠的搀扶。
他一步一步,踏上了那段泥泞的栈道。
肥胖的身体让他走得艰难,好滑倒。
但他咬着牙,死死抓着旁边的岩壁,一步未退。
有好几次,他都险些滑倒,脚下的泥浆溅得满身都是,龙纹披风的下摆早已被染成了土黄色,狼狈不堪。
一千名禁军将士看着在泥泞中艰难前行的天子,无不动容。
他们见过无数将军,见过无数统帅。
但从未见过一个天子,能如此不顾自身安危,与他们同甘共苦。
“陛下……”
有士兵喃喃自语,眼眶发红。
就在这时,前方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啊——!”
一名年轻士兵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重心,朝着悬崖边缘栽去!
“小心!”
周围的士兵惊呼,想要去拉,却已经来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
一只手,猛地抓住了那名士兵的胳膊!
是刘禅!
……
第17章 柳暗花明,星夜兼程
他离得最近!
在那一瞬间,他根本来不及思考,甚至忘记了自己皇帝的身份,忘记了自身的安危。那是一种源于灵魂深处的本能反应!
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死死抓住了那名士兵。
“抓住!”
一声怒喝!
刘禅在湿滑的泥地里重重地踏了一脚,溅起一片泥浆,肥胖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不顾自己也可能被带下去的危险,一把死死地抓住了那名年轻士兵的手臂!
巨大的冲力传来,刘禅整个人也被带着向前滑出数尺,脚下的泥土簌簌地往下掉,惊得周围的士兵魂飞魄散!
“陛下!”
向宠目眦欲裂,疯了一般冲了过来,一把抱住刘禅的腰,将他稳稳拉住。
其他士兵也连忙上前,合力将那名年轻士兵拉了回来。
“呼……呼……”
刘禅大口喘着粗气,额头冷汗直冒。
刚才那一瞬间,他是真的差点掉下去。
但他来不及多想,只是下意识地伸出了手。
那名年轻士兵跪在地上,泪水夺眶而出。
“陛……陛下……”
他哽咽道。
刘禅缓了缓气,走到他面前,伸手将他扶起。
“没事就好。”
“以后走路,小心些。”
那名士兵看着刘禅,泪水再也止不住。
士为知己者死!
这一刻,这个年轻士兵心中对天子的情感,从最初的敬畏,瞬间升华,化为了一种狂热到极致的拥戴!
“陛下……”
他猛地跪下,对着刘禅重重叩首:
“陛下救命之恩,小人无以为报!愿为陛下效死!”
这一幕,深深烙印在所有士兵心中。
天子,不顾自身安危,救了一个普通士兵。
这份恩情,比天高,比海深。
“愿为陛下效死!”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随后千名士兵齐声怒吼,声震山谷!
“愿为陛下效死!”
“愿为陛下效死!!”
“愿为陛下效死!!!”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在夜色中久久回荡。
那不再是干巴巴的口号,而是积蓄到顶点的军心,是彻底归附的忠诚!
这一刻,刘禅“仁君”的人设,在这一千名大汉最精锐的将士心中,彻底立稳!
……
断魂坡的惊险过后,向宠策马走在队伍前方,回头看了一眼被士兵们簇拥着的刘禅,心中五味杂陈。
陛下今夜之举,已彻底征服了这支队伍。
若是日后有人再敢说辞,一千名将士,怕是第一个不答应。
“将军!”
前方斥候快马而回,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前方三十里,便是‘一线天’险道,过了那里,地势便开阔许多,可重新组装车驾!”
向宠眼睛一亮。
一线天,乃蜀道最险要的路段之一,两侧山壁如刀削斧劈,中间仅容一人一马通过,抬头只能见到一线天光,故得此名。
现如今已鲜有人走,如不是为了急行军抢时间,他们也不会选择。
但过了那里,便是相对平坦的山间谷地,至少能让车驾重新派上用场。
“传令下去!”向宠沉声道,“全军加速!务必在天明前通过一线天!”
“诺!”
消息很快传到刘禅耳中。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月亮已西斜,估摸着再有几个时辰,天就要亮了。
“传令,全军加速。”
“过了一线天,便可稍作休整。”
“诺!”
队伍再次提速。
士兵们翻身上马,在崎岖的山路上艰难前行。
终于,在天色微明之际,队伍抵达了一线天。
两侧山壁高耸入云,中间的缝隙窄得令人窒息,抬头只能看到一线灰蒙蒙的天光。
山壁上布满青苔,湿滑无比,稍有不慎,便会撞上岩壁。
“小心通过!”向宠沉声道,“一个一个来,不得拥挤!”
士兵们牵着战马,侧着身子,小心翼翼地穿过那道狭窄的缝隙。
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蹄子在湿滑的石面上打滑,显得极为滑稽。
刘禅走在队伍中间,两侧的岩壁几乎贴着他的肩膀,压迫感扑面而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看那逼仄的空间,一步一步向前挪动。
终于,在太阳升起的那一刻,最后一名士兵通过了一线天。
眼前,豁然开朗!
山间谷地展现在众人面前,虽然依旧崎岖,但比起之前的险路,已是天堂。
“陛下!”向宠快步上前,“前方地势平坦,可以重新组装车驾了!”
刘禅点点头,他环顾四周,只见谷地中有一条相对平整的土路,两侧是稀疏的树林,远处还能看到一座破旧的驿站。
“就在那里休整。”刘禅指着驿站的方向,“组装车驾,准备干粮,一个时辰后继续出发。”
“诺!”
……
短暂的休息时间来之不易。
士兵们如释重负,纷纷放下肩上的重物,开始忙碌起来。
有人去驿站取水,有人开始组装车驾,还有人生火做饭。
刘禅在霍弋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走到一块大石头旁,一屁股坐了下去。
“嘶——”
又是那熟悉的疼痛。
他龇牙咧嘴,却也顾不上形象了。
霍弋连忙从怀中取出皇后送来的药膏:“陛下,您先上点药吧。”
刘禅接过药膏,却没有立刻使用,而是看向周围那些同样疲惫不堪的士兵。
“把药膏分给受伤的将士。”
“陛下!”霍弋大惊,“这是皇后娘娘特意为您准备的!”
“朕说,分给将士们。”刘禅的语气不容置疑,“朕的伤不碍事,坐马车也能养回来,他们更需要。”
霍弋最终还是接过药膏,转身走向那些受伤的士兵。
“陛下有令,将此药膏分给受伤的弟兄们!”
士兵们闻言,无不动容。
那可是皇后娘娘亲手准备的药膏,陛下自己都舍不得用,却要分给他们这些普通士兵!
“陛下恩德,臣等没齿难忘!”
“愿为陛下效死!”
“无妨无妨!”
刘禅摆摆手,示意他们起来。
他看着众人疲惫的模样,心里也是一酸。
连着两日一夜不眠不休地赶路,确实是在挑战人体极限。
“抵达梓潼之后,朕下令,全军休整一夜!让你们踏踏实实地睡上一个整觉!吃肉喝酒,朕亲自犒赏!”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原本略显疲态的队伍,瞬间重新焕发了生机。
负责拆解车驾的士兵们更是干劲十足,三下五除二,便将那些拆散的部件重新组装完毕。
六匹神骏的白马被换下,换上了早已在前方驿站备好的、体力充沛的川马。
“出发!”
随着刘禅一声令下,整支队伍沿着官道,向着梓潼的方向狂飙而去。
……
第18章 鬼才张翼
另一边,梓潼郡府衙之内,太守张翼正手捧着一份快马送来的加急公文。
“天子亲临……明日日落前抵达……于梓潼休整一夜……”
张翼将公文上的每一个字都反复看了数遍,心情久久不能平复。
天子亲临!这对于梓潼这样一个远离权力中心的郡城而言,不啻于一场天大的地震。
他张翼虽然官居太守,但在成都那些王公大臣眼中,不过是个偏远地方官罢了,平日里连见天子的资格都没有。
如今,这位大汉天子,竟要亲临自己的地盘,还要在此留宿!
这既是天大的荣耀,也是一场严峻考验。
若是招待得好,让天子龙心大悦,自己平步青云,指日可待。可若是稍有差池,惹得天子不快,丢官罢职事小,项上人头怕是都难保。
张翼在堂中来回踱步,心中飞速盘算。
他虽未见过刘禅,但关于这位后主的传闻,却是听了不少。性情温和,不理政事,尤其喜好奢华,沉迷享乐。前些日子还因为要选美女入宫,闹得满城风雨。
“喜好奢华……”张翼口中喃喃自语,眼中精光一闪。
有了!
对付这种君主,投其所好,必是万全之策!
他当即唤来郡丞,沉声下令:“传我命令!其一,立刻发动城中所有民夫,自郡界开始,将官道清扫干净!每隔十步,洒上清水,务必做到一尘不染!”
“其二,命城中所有商铺,明日午后暂停营业,所有百姓,无论男女老幼,皆出城列队,于官道两侧恭迎圣驾!必须衣着整洁,神情恭敬,不得有半分懈怠!”
“其三,征调城中最好的厨子,采买最新鲜的食材,于府衙之内,备下最高规格的御宴!还有,将城中最有名的那几个舞姬、乐师都给本官找来,随时听候差遣!”
郡丞闻言,面露难色:“府君,如此大动干戈,是否……是否有些太过铺张?如今正值春耕,让百姓停下农活出城迎接,恐怕会耽误农时,招致民怨啊。”
“糊涂!”张翼一拍桌案,厉声喝道,“孰轻孰重?这可是天子圣驾!陛下亲自来访!是我等臣子表忠心的最好时机!你懂什么?只要能让陛下高兴,些许代价又算得了什么?快去办!若有半点差池,唯你是问!”
“是……是……”郡丞不敢再多言,连忙领命退下。
张翼看着郡丞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
他仿佛已经看到,当那位喜好奢华的少年天子,看到这干净整洁的道路,看到这万民夹道欢迎的盛大场面,以及自己精心准备的歌舞酒宴时,该是何等的龙心大悦。
到那时,自己这份功劳,可就稳了!
至于春耕百姓……
就免些许徭役吧。
毕竟此等劳民伤财之事,于情于理,实乃他这太守之过。
……
次日下午,又是一轮橘红夕阳。
刘禅的车驾,在千名虎步营精骑的护卫下,准时进入了梓潼郡界。
经过一日一夜的狂奔,刘禅早已疲惫不堪,正靠在柔软的坐垫上闭目养神。
然而,车驾刚驶入梓潼地界,他就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太安静了。
安静得有些诡异。
按理说,此时正值春耕农忙时节,官道两侧的田地里,本应是人声鼎沸、牛马嘶鸣的忙碌景象。可他掀开车帘向外望去,视线所及之处,竟是空无一人!
一垄垄翻好的田地里,看不到半个劳作的农人。远处的村落,也看不到一丝炊烟。只有几头被拴在田埂边的耕牛,正无聊地甩着尾巴。
刘禅心中顿生疑窦。
这……这是怎么回事?
“向卿。”
“臣在。”向宠立刻策马靠近。
“派几个斥候去前方看看,问问这梓潼郡的百姓,都到哪里去了?”
“诺!”向宠领命,立刻挥手派出了数名精干的斥候,向前方的郡城方向驰去。
车队继续前行。
越靠近郡城,这种诡异的感觉就越强烈。
那条黄土官道,竟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连一丝杂草都看不到。
路面上甚至还残留着水痕,明显是刚洒过水。这与他们之前一路所见的破败景象,形成了天壤之别。
这太过刻意了。
刻意到了一种弄虚作假的程度。
刘禅皱着眉头,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不多时,派出去的斥候飞马而回。
“启禀陛下!”为首的斥候翻身下马,声音中带着几分古怪,“禀报陛下,前方并无异状。只是……只是梓潼太守张翼为迎接圣驾,已下令全郡百姓,放下手中一切活计,出城列队,恭迎陛下大驾光临,不得有误!”
“什么?!”
不等刘禅开口,一旁的向宠已是勃然变色。
让全郡百姓放下农活,出城列队迎接?
荒唐!简直是荒唐至极!
刘禅闻言,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猛地掀开车帘,看着那空无一人的田野,心中不是滋味。
是愤怒,是失望,更是深深的悲哀。
他这一路,亲眼目睹了益州的疲敝,亲身感受了百姓的艰辛。
他之所以不顾一切地要追回诸葛亮,阻止那场注定失败的北伐,为的,不就是保全大汉的元气,让这些在底层挣扎的百姓,能少受一些苦楚吗?
可现在,他这个口口声声要为民着想的天子,他的到来,却成了当地百姓新的负担!
那个叫张翼的太守,为了讨好他,竟不惜耽误春耕,将百姓从田间地头强行驱赶出来,只为上演一出万民拥戴的戏码!
这哪里是在迎接他?
这分明是在用万民的疾苦,来粉饰他自己的政绩!
是在狠狠地抽他这个天子的耳光!
第19章 梓潼城外,怒斥佞臣
车驾在官道上疾驰,刘禅坐在车内,脸色阴沉。
“陛下。”向宠策马靠近,声音中压抑着怒火,“臣请陛下降旨,立刻斥退那些被强征的百姓!让他们回到田里去!”
“不急。”
“朕倒要看看,这位张太守,到底为朕准备了怎样的‘盛宴’。”
他话音刚落,前方的官道尽头,已经能隐约看到梓潼郡城的轮廓。
城门大开,门楼上悬挂着崭新的红绸,在风中猎猎作响。
再往前,便能看到密密麻麻的人头。
数千百姓,被组织成整齐的方阵,排列在官道两侧。
他们顶着毒辣的日头,一动不动地站着,脸上写满了疲惫与麻木。
有些年老体弱的,已经站得摇摇欲坠,却不敢坐下,只能咬牙硬撑。
还有些抱着孩子的妇人,怀中的婴儿被晒得哇哇大哭,她们却连哄孩子的自由都没有,只能任由泪水在脸上纵横。
在这些百姓的最前方,是一片铺在地上的蜀锦红毯。
红毯两侧,摆满了香案,青烟袅袅,香气扑鼻。
而在红毯的尽头,跪着一群身着官服的人。
为首的,正是梓潼太守张翼。
他今日特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官袍,头戴进贤冠,腰系玉带,整个人打扮得光鲜亮丽。
在他身后,是梓潼郡的各级官吏,足有数十人之多,个个衣着华丽,神情谄媚。
这场面,极尽奢华。
可刘禅看着,只觉得刺眼。
刺眼得让他想吐。
车驾在距离张翼还有十余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张翼见状,连忙高声喊道:“臣,梓潼太守张翼,率梓潼阖郡官吏、士绅、百姓,恭迎陛下圣驾!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恭迎陛下圣驾!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后的官吏齐声附和,声音整齐划一。
紧接着,那些被组织起来的百姓,也跟着跪了下去,黑压压一片。
“恭迎陛下!吾皇万岁!”
声音此起彼伏,响彻云霄。
张翼跪在地上,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他心中得意万分。
这场面,够气派!够隆重!
陛下见了,定然龙心大悦!
自己这太守之位,不仅保住了,说不定还能更进一步!
然而,他等了半天,却不见车驾有任何动静。
车帘,依旧垂着。
那位天子,并未下车。
张翼心中一紧,难道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
他正要再次高声恭迎,车内,却传来了一个冰冷的声音。
“张翼。”
“臣在!”张翼连忙应声,头垂得更低了。
“朕问你。”车帘微微晃动,但依旧没有掀开,“现在是何节令?”
张翼一愣,这……这是什么意思?
他小心翼翼地回答:“回陛下,现在是……是春耕时节。”
“春耕时节。”
“那朕再问你,春耕时节,百姓应该在何处?”
张翼额头开始冒汗。
他隐隐觉得,事情似乎不太对劲。
“回……回陛下,春耕时节,百姓……百姓应该在田间劳作。”
“既然知道百姓应该在田间劳作。”刘禅的声音陡然拔高,“那你为何要将他们强征至此,顶着日头,列队迎接?!”
“这……”张翼脸色一白。
“朕这一路,看到的都是空荡荡的田地!看到的都是无人耕种的农田!”
“你可知,春耕误了一日,便是误了一年!颗粒无收,便是民不聊生!”
“到那时,这梓潼郡的百姓,吃什么?喝什么?难道要你张翼来养活他们吗?!”
一声比一声厉,一句比一句重。
张翼被问得哑口无言,冷汗如雨下。
他本以为,自己这番安排,定能让天子满意。
却万万没想到,竟拍在了马腿上!
周围的官吏,也个个面如土色。
他们跟着张翼一起准备了这场“盛宴”,此刻却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臣……臣……”张翼嘴唇哆嗦,想要辩解,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陛下息怒!”他猛地叩首,额头重重磕在地上,“臣……臣一片忠心,只想让陛下看到梓潼百姓对陛下的拥戴!臣……臣绝无他意!”
“拥戴?”
车帘猛地被掀开。
刘禅的身影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他一身玄色龙袍,虽然沾满了风尘,但那双眼睛,却如同利剑,直刺张翼。
“你口中的拥戴,就是强征百姓,耽误农时?”
“你口中的忠心,就是劳民伤财,粉饰太平?”
“朕看你这所谓的拥戴,不过是你自己的一厢情愿!你这所谓的忠心,不过是你自己往脸上贴金!”
张翼被骂得抬不起头,心里一阵妈卖批。
还不是你骄横奢侈,我这么兴师动众是为了谁?
艹!
刘禅没有下车,他就隔着车帘,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张翼。
“朕问你,这些百姓,是自发前来的,还是你强征的?”
张翼嘴唇动了动。
自发?
怎么可能是自发!
这些百姓,哪个不是被官吏从田里硬拉出来的?
可他能说吗?
他不能说!
一旦承认,那就是欺君之罪!
“回……回陛下。”张翼硬着头皮,声音发颤,“是……是百姓听闻陛下圣驾亲临,自发前来恭迎的。梓潼百姓,对陛下忠心耿耿,这……这是他们的心意……”
“放屁!”
一声怒喝,震得所有人心头一颤。
刘禅猛地一拍车驾扶手,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自发?朕看是强征!”
“农时耽误,颗粒无收,届时百姓食不果腹,难道是你张翼来养活他们吗?!”
“张翼!你抬头看看!看看你身后那些百姓!”
张翼闻言,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烈日之下,那些百姓一个个面露菜色,嘴唇干裂,眼神麻木。有几个年幼的孩童,早已耐不住酷热,晕倒在父母怀中。
还有些老人,摇摇欲坠,全靠身边的人搀扶着才能勉强站立。
这哪里是“自发”前来恭迎的喜悦模样?分明就是一群被强行拉来受罪的苦囚!
张翼被问得无言以对,这下是真完了。
“朕再问你最后一遍。”刘禅的声音冰冷刺骨,“这些百姓,到底是自发的,还是你强征的?”
张翼嘴唇哆嗦,终于再也撑不住了。
“是……是臣强征的……”
他声音微弱,越说越小。
“臣……臣有罪……”
“有罪?”刘禅冷笑一声,“你何止是有罪!你简直是罪该万死!”
“你身为一郡太守,不思为民造福,反而劳民伤财,沽名钓誉!”
“你这样的官,要来何用?!”
张翼浑身剧颤,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刘禅没有理会他的求饶,而是转头看向向宠。
“传朕旨意!”
“臣在!”向宠立刻上前。
“即刻解散百姓!让他们回归田亩!耽误的农时,由朕亲自下旨,免除梓潼全郡今年三成赋税!”
“所有官员,随朕入城!朕有话要问!”
“诺!”
……
第20章 郡守府宴,天子怒斥
向宠领命,立刻对着那些被强征的百姓高声喊道:
“陛下有旨!尔等速速回家!回到田里去!今年梓潼全郡赋税减免三成!”
“减免三成?!”
百姓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总算是不虚此行了!
“陛下圣明!”
“陛下万岁!”
他们纷纷跪倒,对着天子车驾叩首,眼中满是感激的泪水。
“陛下仁德!陛下仁德啊!”
“我等何德何能,竟能遇到如此明君!”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那是发自内心的拥戴,是真正的感恩戴德。
与方才那种被强迫的、机械的山呼万岁,有着天壤之别。
刘禅看着这些百姓,心中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些。
他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起来。
“都回去吧。好好种地,别误了农时。”
“谢陛下!谢陛下!”
百姓们千恩万谢,纷纷散去。
他们一边走,一边回头,看着那辆天子车驾,想要把刘禅的身影记入脑海中。
有老农跪在地上,对着车驾的方向重重叩首,泪流满面。
“陛下仁德!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有妇人抱着孩子,对着车驾的方向一遍遍磕头。
“孩儿啊,你要记住,今日是陛下救了咱们!陛下是真正的明君!”
孩子懵懵懂懂,却也学着母亲的样子,对着车驾磕头。
“陛下万岁!”
向宠看着这些百姓,眼眶湿润。
陛下之仁,陛下之德,天地可鉴!
刘禅没有再多言,只是对着那些叩首的百姓,微微颔首。
随即,他放下车帘,声音恢复了平静。
“入城。”
“诺!”
向宠起身,对着身后一挥手。
千名虎步营精骑,护卫着天子车驾,在万民的感恩戴德与山呼万岁声中,缓缓驶向梓潼城门。
车驾穿过梓潼城门。
街道两旁,仍有不少百姓驻足观望,眼中满是好奇与敬畏。
刚才城外那一幕,已经在城中传开。天子为民请命,怒斥太守,免除赋税三成——这些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在坊间迅速流传。
“听说了吗?陛下把张太守骂得狗血淋头!”
“活该!那些官老爷平日里就知道搜刮民脂民膏,这回踢到铁板了!”
“陛下英明啊!咱们梓潼,总算是来了个青天!”
议论声此起彼伏。
刘禅透过车窗的薄纱,看着外面的景象。
梓潼城不大,但也算繁华。街道两旁商铺林立,酒肆茶楼,应有尽有。只是此刻正值傍晚,本该是最热闹的时候,却显得有些冷清。
想来也是,百姓都被强征去城外“迎驾”了,哪还有心思做生意?
车队穿过长街,抵达郡守府。
府门大开,门楣上悬挂着崭新的匾额,上书“梓潼郡守府”五个大字,笔锋苍劲有力。
门前台阶上,张翼亲自候着,身后跟着一众官吏。
他们刚才在城外被骂了个灰头土脸,此刻个个神情惶恐,大气都不敢出。
车驾在府门前停下。
向宠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车旁,恭敬道:“陛下,郡守府已到。”
刘禅掀开帷幔,在霍弋的搀扶下,缓缓走下车驾。
他抬头看了看这座府邸。
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比他在成都见过的许多王公府邸都要气派。
一个地方太守的府邸,竟修得如此奢华?
刘禅心中冷笑。
看来这位张太守,平日里还真没少搜刮民脂民膏。
“陛下。”张翼见刘禅下车,连忙上前几步,躬身行礼,“臣已在府中备好酒宴,为陛下接风洗尘。还请陛下移驾。”
刘禅没有说话,只是迈步走向府门。
张翼连忙在前引路,一路上低眉顺眼,哈腰点头,谄媚之态溢于言表。
穿过前厅,便是府中的正堂。
刘禅刚踏入正堂,眼前的景象便让他眉头紧皱。
这哪里是简单的接风宴?
分明就是一场奢靡至极的宫廷盛宴!
两排侍女手捧宫灯,自门口一直延伸至内院深处,灯火通明。
空气中漫着浓郁的熏香与佳肴的香气,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几欲作呕的甜腻。丝竹管弦之声自府中悠悠传来,靡靡之音,如泣如诉。
府中更是张灯结彩,廊柱上缠绕着华贵的蜀锦,院中奇花异草争奇斗艳,显然是临时从别处移栽而来。
正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紫檀木长案,案上摆满了山珍海味。
熊掌、鹿茸……各种珍稀食材应有尽有,光是看着就让人眼花缭乱。
案旁还摆着数十坛美酒,酒香四溢,显然都是陈年佳酿。
更过分的是,大厅两侧,竟还站着几名歌姬舞女。
她们个个身材窈窕,容貌姣好,身着轻薄的纱衣,在烛光下若隐若现,媚态横生。
此刻见天子进来,她们纷纷跪下行礼,声音娇媚:“臣妾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尾音拖得老长,酥得让人骨头都要软了。
刘禅站在门口,脸色一红。
他看着满桌的山珍海味,看着那些浓妆艳抹的歌姬舞女,这脚是迈也不是,不迈也不是。
向宠站在他身后,虎目圆睁,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霍弋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手中的笔差点折断。
这个张翼,简直是榆木脑袋!
陛下刚才在城外怒斥他劳民伤财,他转头就在府中摆出这等奢靡之宴!
可曾有悔过之意?
张翼却浑然不觉,他满脸堆笑地走到刘禅身旁,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陛下,这都是臣的一片心意。陛下远道而来,风尘仆仆,理应好好歇息。臣特意命人准备了这些……”
“够了。”
刘禅打断他的话,正好借势开口。
“朕问你,这满桌的山珍海味,花了多少钱?”
张翼心头一跳,连忙道:“回陛下,这……这都是臣自掏腰包,绝未动用公款,更未扰民!”
“自掏腰包?”刘禅冷笑,“你一个太守,俸禄几何?能摆得起如此奢华的宴席?”
“这……”张翼额头开始冒汗。
“朕再问你。”刘禅向前走了一步,气势逼人,“你这府邸,修得如此气派,花了多少钱?”
“臣……臣……”
“还有这些歌姬舞女,都是从何处征来的?难道也是你自掏腰包雇的?”
“臣……”
……
第21章 不给钱,这不就是白嫖?
张翼被问得哑口无言,连忙朝手下使眼色。
刘禅没有给他辩解的机会,而是转身看向那些跪在地上的歌姬舞女。
“你们,都是从哪里来的?”
歌姬们面面相觑,不敢回答。
“朕问你们话!”刘禅声音一沉,“如实回答,朕不怪罪!”
终于,有一名年纪稍长的歌姬颤声道:“回……回陛下,奴婢等人,都是城中各家酒楼、茶肆的歌姬。是……是太守大人命人征召来的……”
“征召?”刘禅眉头一挑,“可有给钱?”
歌姬摇头,眼眶泛红:“尚……尚未。太守大人说,能为陛下献艺,是我等的荣幸……”
“好一个荣幸!”
刘禅怒极反笑。
点都点了还不给钱,这不就是白嫖?
岂有此理!
“张翼,你可真是好手段!”
“强征百姓迎驾,耽误农时!”
“强征歌姬献艺,分文不给!”
“还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朕!为了接风洗尘!”
“朕看你不是为了朕,你是为了你自己!”
“你是想在朕面前表现,好升官发财!”
张翼脸色煞白,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陛下……陛下息怒……臣……臣真的是一片忠心……”
“忠心?”
刘禅冷笑。
他并未入座,而是转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官吏。
“朕问你们,我大汉的将士,此刻在何处?吃的又是什么?”
众官吏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回答。
向宠上前一步,沉声道:“回陛下,将士们正在城外校场扎营,按照军中规矩,吃的是随身携带的干粮和肉脯。”
“听到了吗?”
刘禅目光如炬,直视张翼。
“我的将士,在前线为国效死,啃着干粮!”
“你一个地方太守,却在此处大摆筵席,靡费民脂民膏!”
“你的心,是肉长的吗?!”
最后一句,声震屋瓦!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他磕头如捣蒜,额头重重砸在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臣……臣知错了!臣真的知错了!”
“臣受小人谗言,妄自推断陛下喜好!“
”本心只是想为陛下接风洗尘,不敢有丝毫怠慢……”
“臣绝无他意!绝无他意啊!”
他哭得涕泗横流,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哪还有半分太守的威严?
其他官吏见状,也纷纷跪下,瑟瑟发抖。
“哼!”
“谁告诉你朕是贪图享乐之辈?”
众官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不语。
心里暗道:你不就是吗??!
“朕一路行来,见百姓之苦,食不下咽!”
“你这满桌佳肴,朕吃下去,如何对得起这益州万民?!”
“如何对得起那些在城外啃干粮的将士?!”
“如何对得起先帝的托付?!”
致命三连击。
刘禅深吸一口气,
“传朕旨意!”
“臣在!”向宠立刻上前。
“将此宴席,原封不动地送到城外校场,犒劳三军将士!”
“诺!”
“另外。”刘禅顿了顿,声音冰冷,“所有参与此事的官员,俸禄减半,一年之内,不得升迁!”
“太守张翼,罚俸一年,戴罪立功!”
“若再有下次,绝不轻饶!”
“臣……臣遵旨……”
张翼及一众官员瘫软在地,不敢有任何异议。
他们第一次感受到这位年轻天子的雷霆之怒。
心中对那些假传消息,称天子是贪图享乐的草包之人,恨不得扒他们的皮!
简直把他们害惨了!
向宠领命,立刻对身后的士兵挥手:“来人!将这些酒菜,全部搬到城外校场!”
“诺!”
士兵们涌入大厅,开始搬运那些山珍海味。
刘禅看着那些被搬走的酒菜,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歌姬舞女。
“你们,都起来吧。”
他声音温和了些。
“回去告诉你们的东家,今日之事,朕不会追究。该给的工钱,一文不少。”
“若有人敢克扣,尽管来报官,朕为你们做主。”
歌姬们闻言,眼眶泛红,纷纷叩首。
“谢陛下!谢陛下!”
她们起身,匆匆离去。
临走时,还不忘回头看一眼那位坐在龙椅上的年轻天子。
那双眼睛,多少带着点仰慕。
传闻不实。
这才是真正的明君!
大厅内,很快就空了。
只剩下跪在地上的张翼和一众官吏,以及站在刘禅身后的向宠、霍弋等人。
刘禅看着跪在地上的张翼,声音恢复了平静。
“张翼。”
“臣……臣在……”
“朕不杀你,也不罢你的官。”
张翼闻言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但朕要你记住。”
“你是大汉的官,不是朕的奴才。”
“若帝王出行,是靠剥削民脂民膏,那与土匪何异?”
“若朕莅临一次,百姓怨声载道,那朕岂不是德不配位?”
“你的职责,是为民造福,不是讨好上官。”
“朕给你一年时间,戴罪立功。若一年之后,梓潼百姓还是这般困苦,你这太守之位,就到头了。”
“臣……臣明白了……”
张翼重重叩首,声音哽咽。
“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
“好。”
刘禅点点头,不再多言。
他转身,看向向宠。
“去,给朕弄点白粥和榨菜来。”
“朕连日奔波,吃不下什么东西,吃点清淡的就好。”
“诺!”
向宠领命而去。
……
消息很快传到了城外的校场。
正在啃着干粮的虎步营将士们,看到一车又一车的珍馐佳肴被送入营中,听闻这是陛下将自己的御宴赏赐给了他们,所有人都惊呆了。
“陛下万岁!”
“陛下圣明!”
他们围着那些从未见过的美食,看着那烤得流油的全羊,闻着那香气四溢的肉羹,许多年轻的士兵,眼泪当场就流了下来。
这是他们这辈子吃过最好的饭菜!
天子,没有忘记他们这些底层的兵卒!天子,与他们同在!
“愿为陛下效死!”x1000
霍弋等人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分。
陛下此举,看似只是将一顿饭赏给了士兵,实则收拢了军心,震慑了地方,更向天下人昭示了他的为君之道——对自己节俭,对将士慷慨!
霍弋手中的笔在竹简上奋笔疾书,将今夜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全部记录在册。
第22章 书房夜谈,人品论事
夜色渐深。
刘禅独自一人坐在书房内,面前摆着一碗早已凉透的白粥,几碟清淡的小菜。
烛火跳跃,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他端起瓷碗,喝了一口粥,寡淡无味,却让疲惫的身体稍稍舒缓。
这一路奔波,他的身体早已到了极限。
屁股疼,腰酸,腿麻,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难受。
但他不能停。
时间,已经不多了。
三日已过,剩余期限不足七日!
就不知道他那封信到了没。
诸葛亮有没有看?
看完又是何感受?
“哎……”
刘禅放下碗,目光落在案几上那卷王伉赠送的地图上。
他展开地图,借着烛光仔细端详。
地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从梓潼到汉中的路线,每一处关隘、每一个驿站、每一条岔路,都标得清清楚楚。
王伉这个人,虽然在城防上有疏漏,但在地形勘察上,确实下了功夫。
刘禅的目光沿着地图上的路线移动,从梓潼出发,经剑门关,过葭萌,最终抵达汉中。
这条路,便是当年刘备入蜀时走过的路。
也是如今诸葛亮北伐大军的必经之路。
他的手指停在“剑门关”三个字上。
剑门关,天下第一雄关。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此地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
刘禅皱着眉头,心中盘算。
从梓潼到剑门关,还有两日路程。
而从剑门关到汉中,至少还需三日。
加起来,便是五日。
时间,刚刚好。
但前提是,一路顺利,不出任何差池。
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一帆风顺?
刘禅揉了揉太阳穴,感觉脑袋有些发胀。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陛下。”
是向宠的声音。
“进来。”
向宠推门而入,身后还跟着霍弋。
两人神情凝重,显然有要事禀报。
“陛下。”向宠走到案几前,躬身道,“臣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臣方才巡视营地时,听闻几个士兵在议论。”向宠顿了顿,“他们说,这一路走来,虽然辛苦,但陛下与他们同甘共苦,他们心中感激。”
“但也有人担心,陛下这般急行军,身体怕是撑不住。”
“更有人担心,即便追上了丞相,丞相未必会听陛下的劝。”
刘禅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这些士兵,倒是心思细腻。
他们担心的,何尝不是他自己担心的?
诸葛亮那个人,刘禅太了解了。
一生谨慎,从不冒险。
但偏偏在第一次北伐时,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用人不当。
马谡,言过其实,纸上谈兵。
诸葛亮明知此人不堪大用,却偏偏委以重任,让他镇守街亭。
结果,街亭失守,全军溃败。
这一败,不仅葬送了第一次北伐的大好局面,更让蜀汉元气大伤,从此再无力与魏国抗衡。
刘禅必须阻止这一切。
但他如何说服诸葛亮?
靠“先帝托梦”?
诸葛亮那种理性到极致的人,怎么可能信这种鬼话?
靠“天子威严”?
诸葛亮虽然忠于汉室,但他更忠于他心中的“大义”。
若他认为北伐是对的,即便天子反对,他也会坚持。
刘禅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朕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
“但朕既然决定了,就不会回头。”
“至于丞相……”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地图上。
“朕自有办法。”
向宠和霍弋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疑惑。
陛下,到底有什么办法?
刘禅没有解释,他只是指着地图上的剑门关,问道:
“向卿,你对剑门关了解多少?”
向宠一愣,随即答道:
“回陛下,剑门关乃天下第一雄关,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当年先帝入蜀,便是过了剑门关,才得以进入益州。”
“此关由丞相亲自把守,兵精粮足,固若金汤。”
“嗯。”
刘禅点点头,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
“那你可知,剑门关附近,可有山匪出没?”
“山匪?”
向宠眉头一皱。
“剑门关乃军事要地,历来戒备森严,山匪岂敢在此作乱?”
“若真有不开眼的毛贼,早就被守关将士剿灭了。”
刘禅没有说话,他只是盯着地图,眉头紧锁。
不知为何,冥冥之中他总有不祥的预感?
就在这时,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
“陛下。”
一名禁军快步走入,单膝跪地。
“梓潼太守张翼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刘禅眉头一挑。
张翼?
这个时候来找他,能有什么事?
“让他进来。”
“诺。”
不多时,张翼在门外长跪不起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神情惶恐,额头上还有方才磕出的淤青。
“臣……臣张翼,叩见陛下。”
他跪在门外,头都不敢抬。
刘禅看着他,没有让他进来,而是淡淡道:
“有事便说。”
张翼咬了咬牙,声音颤抖:
“臣……臣有罪。”
“臣今日所为,实乃一片愚忠,却不料弄巧成拙,惹得陛下震怒。”
“臣……臣心中惶恐,整夜难眠。”
“臣特来请罪,望陛下降罪。”
刘禅听着他的话,心中冷笑。
这番说辞,倒是漂亮。
“张翼。”
“臣在。”
“若你真有才干,朕自会给你机会。”
张翼闻言,心中一松。
陛下这是……不追究了?
他连忙叩首:
“臣……臣谢陛下隆恩!”
“臣定当戴罪立功,不负陛下所托!”
刘禅摆摆手,示意他起来。
“回去反省吧。明日再议。”
“臣……臣遵旨。”
书房内,霍弋将宫灯放回案几,对着刘禅躬身道:“陛下,他走了。”
刘禅“嗯”了一声,目光依旧没有离开地图,只是淡淡地问道:“你怎么看此人?”
霍弋迟疑片刻,终究还是开口道:“陛下,这张翼虽有阿谀奉承、劳民伤财之过,但在梓潼为官多年,倒也并非一无是处。臣曾翻阅郡中卷宗,见其在任上,也曾修过水利,抚过流民,颇有政绩。或许……或许并非大奸大恶之徒,只是一时被功名利禄蒙蔽了心窍。”
刘禅转过身,看着这位年轻的属官,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不偏不倚,客观公允,这才是良臣的品质。
……
第23章 刘璋旧将,魏军资助!
“朕知道。”刘禅缓缓坐下,端起案几上的茶水,抿了一口,“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朕不会因为一次过错,就将一个人彻底打死。朕允许臣子犯错,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朕今日敲打他一番,就是要看看,他这块石头,究竟是能雕琢成器的璞玉,还是不堪一击的顽石。若他真有才干,朕自会给他机会。若他烂泥扶不上墙,那朕也不介意换个人来坐这个位置。”
霍弋心中一凛,躬身道:“陛下圣明。”
他忽然明白,陛下今夜所有的举动,看似是雷霆之怒,实则每一步都在掌控之中。罚,是为了立威;放,是为了观后效。这等帝王心术,哪里像一个长于深宫的少年天子?
就在此时,门外再次传来了脚步声。
去而复返的,竟然还是张翼!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再跪在门外。
陛下的宽恕和煎熬,仿佛让他想通了什么。
他站在门外,对着紧闭的房门朗声道:“罪臣张翼,斗胆再求见陛下一面!臣……有一样东西,愿献于陛下,以赎万一之罪!”
刘禅与霍弋对视一眼。
“让他进来。”
门被推开,张翼迈步而入。
他走到大殿中央,对着刘禅深深一揖,随即从怀中取出一份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竹简,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陛下,臣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刘禅眉头一挑。
“讲。”
“陛下,此乃臣数月前截获的一份情报。”
“事关重大,臣一直未敢上报丞相,防止扰乱北伐军心。”
“但今日见陛下亲临,臣觉得,此事必须禀报。”
刘禅心中一动。
情报?
他接过密报,展开一看。
烛光下,密报上的字迹清晰可见。
刘禅的目光扫过那些文字,脸色骤然一变。
想啥来啥!
剑门关附近,有一伙山匪。
这伙山匪并非乌合之众,其首领名为“邓贤”,乃是当年益州牧刘璋的旧部!
此人曾是刘璋麾下大将,当年兵败于雒城,被黄忠一箭射于马下,侥幸未死,便纠集了一批对刘备入川心怀怨恨的益州旧部,落草为寇,盘踞于剑门天险之中,已有数年之久!
更关键的是,情报确凿地指出,这伙所谓的“山匪”,近期活动极其频繁,似乎与北方的曹魏方面有所勾结!他们不仅得到了曹魏资助的大量兵器甲胄,甚至还有粮草补给!
刘禅看完密报,手指微微颤抖。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直视张翼。
“此事,你为何不早报?”
张翼跪在地上,声音发颤:
“臣……臣本想自行清剿。”
“但对方占据天险,藏匿于山林之中,兵精而狡猾。极难寻觅。”
“丞相以北伐为重,大军压境,臣手中兵力不足,守有余力而战不足。”
“唯恐打草惊蛇,让其彻底倒向曹魏,故而一直隐忍未发,只派人暗中监视。”
他抬起头,看着刘禅,眼中满是担忧。
“丞相大军北伐,为求稳妥,绕道阳平关而行,未曾经过此地。”
“臣本以为,此事可以暂缓。”
“但陛下此行只有千骑,若是走此路,人生地不熟,又无重兵策应。一旦被这伙贼人盯上,恐遭不测!”
“臣……臣愿亲率郡中所有兵马,为陛下开路!纵是粉身碎骨,也必保陛下周全!”
刘禅听着他的话,心中思绪万千。
他看着手中的密报,又看了看地图上的剑门关。
邓贤……
刘璋旧部……
勾结曹魏……
这几个关键词,在他脑海中不断回旋。
历史上,第一次北伐时,诸葛亮的大军确实绕道而行,没有经过剑门关这条路。
所以,这伙山匪,从未暴露。
但现在,他要走这条路。
而且,他只有千骑。
若是遭遇埋伏……
刘禅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放下密报,看向张翼。
“你说,他们占据天险,藏匿于山林?”
“是。”
“具体位置在哪?”
张翼连忙从怀中取出另一份地图,展开在案几上。
“回陛下,根据臣的探查,这伙山匪的老巢,应该在剑门关以北三十里处的‘黑风岭’。”
“此地山势险峻,林木茂密,易守难攻。”
“他们平日里躲在山中,偶尔下山劫掠过往商旅,来去无踪。”
“臣曾派人围剿,但每次都扑了个空。”
刘禅盯着地图上的“黑风岭”三个字,眼中精光愈盛。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脑海中飞速盘算。
半晌,他抬起头,看向张翼。
“你有多少兵?”
张翼一愣,随即答道:
“回陛下,臣手中有郡兵三千,皆是本地招募的壮丁,战力……战力一般。”
“三千……”
刘禅喃喃自语。
他现在时间冗余极为有限,若非得已,他还真就不想动手。
可……剑门关乃必经之路!
得寻一个能短时间解决问题的法子!
他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传朕旨意。”
“臣在!”
张翼、向宠、霍弋齐声应道。
“明日一早,全军出发。”
“张翼,你率郡兵一千,随朕同行。”
“向宠,你率虎步营精骑,为朕开路。”
“既避无可避,那就不必再避!”
“朕要亲自去会会这个邓贤。”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惊。
“陛下!”
向宠连忙上前,声音急切: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
“那邓贤乃刘璋旧部,对我大汉心怀怨恨,且与曹魏勾结,绝非善类!”
“陛下龙体金贵,岂可亲身犯险?”
“臣愿率虎步营前去剿灭,陛下只需在后方等候便是!”
霍弋也连忙劝道:
“陛下,向将军所言极是!”
“此事太过凶险,陛下万不可亲自前往!”
张翼更是跪在地上,声音哽咽:
“陛下,臣……臣只是想为陛下分忧,绝无让陛下涉险之意!”
“若陛下有何闪失,臣……臣万死难辞其咎!”
刘禅看着他们,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些人,是真心为他着想。
但他没时间了啊!
“诸位爱卿。”
“朕意已决,不必再劝。”
“朕此行,不仅是要追回相父,更是要为我大汉扫清障碍。”
“这邓贤,既然勾结曹魏,便是我大汉之敌。”
“朕身为天子,岂能坐视不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况且,朕有千骑精锐,还有你们这些忠心耿耿的将士。”
“我大汉禁军还抵不过山匪草寇?”
“朕,怕什么?”
向宠、霍弋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无奈。
陛下心意已决,他们再劝,也是无用。
“臣等……遵旨。”
“好。”
刘禅满意地点点头。
他看着地图上的“黑风岭”,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邓贤……
朕倒要看看,你这刘璋旧部,有何本事!
……
第24章 祁山大营,丞相疑虑
陇右郡,祁山大营。
中军帐内,灯火通明。
数十支牛油巨烛静静燃烧,烛火跳跃,光影交错,映照在帐内那张巨大的沙盘之上,将山川地形、关隘要道的每一处细节都勾勒得纤毫毕现。
沙盘前,一道身影岿然而立。
那人身披一袭月白色的鹤氅,衣袂飘飘,仿佛随时会乘风而去。手中一柄羽扇,轻轻摇动,带起微微的风,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他的面容清癯,颧骨微微突出,眉宇间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鬓角的发丝已然斑白,在烛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泽。
但一双眸子,在烛火的映衬下,却亮得惊人,仿佛蕴藏着整个星汉的智慧与算计。
正是蜀汉丞相,诸葛孔明。
此刻,他正对着沙盘凝神推演,目光落在“街亭”二字之上,久久不曾移开。
沙盘上,街亭的位置被标注得极为醒目。那是一处山谷要道,北通陇右,南接汉中,乃是此次北伐的咽喉之地。
诸葛亮的手指在沙盘上轻轻滑动,从祁山出发,经街亭,再到陇西三郡,每一步都经过精密的计算。
“街亭……”
他喃喃自语,眉头微蹙。
这一战,至关重要。
若街亭守住,则陇右三郡可安,大军进退有据,北伐便有了根基。
若街亭有失,则后路被断,粮草不继,全军危殆。
他已打算将此重任交予马谡。
马谡,荆州名士,才思敏捷,熟读兵书,更是他多年培养的心腹。
先帝在世时,曾言“马谡言过其实,不可大用”。
但他不以为然。
先帝善识人心,却未必善识军略。马谡虽年轻,但这些年跟随自己南征北战,参赞军机,屡献奇策,早已今非昔比。
更何况,此次北伐,正是马谡证明自己的绝佳机会。
他需要一个能够独当一面的继承人。
蜀汉,需要新的栋梁。
诸葛亮深吸一口气,将那一丝疑虑压下。
他相信自己的判断。
街亭,必无虞。
就在此时,帐外传来匆忙的脚步声。
“报——!”
一名亲兵掀开帐帘,单膝跪地,声音急促:
“启禀丞相!成都八百里加急!信使已在帐外候命!”
诸葛亮手中的羽扇微微一顿。
八百里加急?
成都那边,出了何事?
他眉头微皱,心中闪过一丝不安。
自己出征以来,成都的政务皆由侍中董允、尚书令陈震等人主持,按理不该有什么大事。
难道是……
“宣。”
“诺!”
亲兵退下,不多时,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快步走入帐中。
那信使满身泥土,显然是连日兼程赶路,连盔甲都未曾卸下,便直接进了中军大帐。
他单膝跪地,从怀中取出一个用火漆密封的竹筒,双手高举过头顶。
“丞相!成都急报!”
诸葛亮接过竹筒,目光扫过那鲜红的火漆封印。
那是天子的印玺。
他心中一动,挥手示意信使退下。
“你且先去歇息,稍后再问。”
“诺。”
信使退出大帐。
诸葛亮将竹筒放在案几上,没有立刻打开,而是静静地看着那火漆封印,陷入沉思。
陛下亲笔?
这倒是稀奇。
自先帝驾崩后,这位后主便深居宫中,对朝政之事几乎不闻不问。所有军国大事,皆由他这个丞相一手操持。
陛下偶尔过问,也不过是盖个印,走个过场。
如今,竟会亲自修书?
还是八百里加急?
诸葛亮心中的不安愈发浓烈。
他深吸一口气,拆开火漆,取出信笺。
烛光下,信笺上的字迹映入眼帘。
那是一行行娟秀的小楷,笔锋柔和,一看便知是出自女子之手。
诸葛亮微微一怔。
这不是陛下的字。
他看过陛下的笔迹,虽然稚嫩,但笔锋刚硬,带着几分孩童的任性。
而这封信上的字,却是典型的大家闺秀手笔。
难道……是皇后代笔?
诸葛亮压下心中的疑惑,目光落在信的内容上。
第一行,便让他眉头紧锁。
“相父不可重用马谡……”
他的手微微一颤。
不可重用马谡?
这……这是何意?
他继续往下看。
“此人言过其实,难当大任。街亭乃咽喉要地,需派遣老成持重之将镇守,万不可托付于马谡。”
诸葛亮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
街亭!
马谡!
陛下……陛下怎会知道这些?
这可是军中机密!
除了他和几位心腹将领,外人根本不可能知晓!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陇右三郡虽已半降,但人心未稳,不可操之过急。北伐大业,当徐图缓进,不可一蹴而就。”
“相父素来谨慎,此番却有冒进之嫌。臣以为,当暂缓攻势,巩固后方,待时机成熟,再图进取。”
每一个字,都出乎诸葛亮的意料。
冒进?
他……冒进?
诸葛亮握着信笺的手,微微发颤。
这次北伐,他筹谋了整整数年!
从兵力调配,到粮草筹备,从进军路线,到战术安排,每一个细节,他都推演了无数遍!
如今大军已至陇右,三郡震动,天水、南安、安定皆有归降之意,正是乘胜追击,一举收复关中的大好时机!
怎能说是冒进?
他的目光落在信笺的最后一行。
“朕已启程前往汉中,望相父暂缓进兵,待朕到来,再做定夺。此事关乎大汉国运,万望相父三思。”
“啪!”
诸葛亮猛地将信笺拍在案上,羽扇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荒唐!”
两个字,掷地有声,在大帐内回荡。
他的脸色变得凝重,眉宇间的疲惫瞬间被怒火取代。
“此绝非陛下之言!”
他盯着那封信,目光如炬。
字体娟秀,分明是女子代笔。
而信中的内容,言辞老辣,对军情了如指掌,更是直指街亭要害!
这绝不是一个深居宫中、不问政事的少年天子所能写出!
“成都必出大变!”
诸葛亮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断然。
他立刻转身,对着帐外喝道:
“来人!”
帐帘掀开,数名亲兵快步而入。
“丞相!”
“立刻派人回成都,查清此事!”
“我要知道,成都到底发生了什么!”
“诺!”
……
第25章 四份书信,句句属实!
亲兵领命而去。
诸葛亮站在沙盘前,脸色铁青。
他猜测这封信,定是黄皓那等奸佞矫诏!
那宦官素来善于蛊惑人心,如今趁着他远征在外,竟敢假传圣旨,扰乱军心!
若非他识破,恐怕真要中了奸计!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行。
此事必须彻查。
若真是黄皓所为,他回朝之日,便是那宦官的死期!
就在此时,帐外再次传来脚步声。
“报——!”
又是一名信使,风尘仆仆地赶到。
诸葛亮心中一紧。
又是成都的信?
“丞相!侍中董允急报!”
董允?
诸葛亮眉头一挑。
董允乃是他亲自举荐的侍中,为人刚正不阿,忠心耿耿,绝不会与黄皓那等奸佞同流合污。
他的信……
“呈上来。”
信使将信笺递上。
诸葛亮接过,展开一看。
这一次,字迹刚劲有力,正是董允的笔迹。
信中,详细记录了刘禅深夜闯宫、朝堂立威、沿途收拢民心等一系列反常之举。
“陛下于三月初七深夜,单骑出宫,声称要亲自追回丞相,阻止北伐。”
“臣等劝阻无果,陛下于宣政殿召集百官,以‘先帝托梦’为由,言街亭必失,马谡不堪大用,北伐必败。”
“陛下更以江山为誓,称若所言为虚,愿退位让贤。”
“臣等震惊,不敢再阻。”
“陛下已率千骑精锐,由中领军向宠护卫,亲赴汉中。”
“据随行史官霍弋密报,陛下沿途体恤民情,与士卒同甘共苦,颇有先帝之风。”
“臣不敢妄断陛下所言真假,特此禀报,望丞相明鉴。”
诸葛亮看完,整个人愣在原地。
陛下……亲自来了?
还率千骑精锐?
这……这怎么可能?
那个养尊处优、深居宫中的少年天子,竟会做出如此惊人之举?
他的手微微颤抖,心中的疑虑不减反增。
就在此时,帐外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报——!”
第三名信使赶到。
“丞相!蒋琬大人密报!”
诸葛亮接过信笺。
蒋琬的信,佐证了董允所言。
信中不仅详述了朝堂上的情形,更记录了刘禅如何安排后方政务,如何布局权力结构,如何震慑宵小之辈。
“陛下于宣政殿,当众指出街亭之危,言辞凿凿,如亲眼所见。”
“臣等震惊,不敢不信。”
“陛下更以帝位为誓,若所言为虚,愿退位让贤。”
“如此决绝,臣等不敢再阻。”
“陛下临行前,委臣为留府长史,总理成都国政。又命董允为侍中,加督察之权,监察百官,稳定宫禁。“
”陛下之布局,环环相扣,绝非一时冲动。“
”臣不知陛下所言真假,但其决心与魄力,实非昔日可比。“
”望丞相明鉴。“
诸葛亮看完蒋琬的信,眉头紧锁。
他放下信笺,正要沉思,帐外又传来第四名信使的声音。
”报——!随行史官霍弋密报!“
诸葛亮深吸一口气,接过第四封信。
霍弋的信,写得极为详细。
从刘禅出宫那一刻起,到沿途每一处驿站,每一次与百姓的接触,每一句对将士的嘱咐,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陛下于绵竹关,亲自巡视城防,一眼指出数十处要害漏洞,令守将王伉震惊失色。”
“陛下于梓潼,怒斥太守张翼劳民伤财,当众免除全郡三成赋税,百姓感恩戴德,高呼万岁。”
“陛下于断魂坡,不顾龙体安危,亲手救下失足士卒,全军将士无不感激涕零,誓死效忠。”
“陛下拒食御宴,将满桌珍馐赐予将士,自己只食白粥榨菜。”
“陛下与士卒同甘共苦,风餐露宿,从无怨言。”
“臣观陛下之举,有先帝之风,爱民如子,体恤将士。”
“臣不敢妄断陛下所言街亭之事真假,但陛下之仁德,天地可鉴。”
“望丞相明鉴。”
诸葛亮看完最后一个字,缓缓放下信笺。
四封信,摆在案上。
内容各异,却指向同一个结果——
陛下,变了。
那个深居宫中、不问政事、沉迷享乐的少年天子,仿佛一夜之间,变成了另一个人。
他懂军事,能一眼看出城防漏洞。
他懂民心,知道如何收拢人心。
他懂帝王之术,布局后方滴水不漏。
更重要的是,他竟然说出了”街亭必失,马谡不堪大用“这样的话!
这……这怎么可能?
诸葛亮挥退了所有人,独自一人立于沙盘前。
帐内,只剩下烛火跳跃的声音。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沙盘上”街亭“的位置。
马谡熟读兵书,才思敏捷,更是他多年培养的心腹。
街亭之战,他推演过无数次。
只要马谡按照他的部署,依山傍水,据险而守,魏军绝无可能攻破。
可陛下的信中,却言之凿凿——
“街亭必失。”
“马谡言过其实,不堪大用。”
诸葛亮的手,紧紧握着羽扇。
因为一封信,就否定自己的判断?
否定自己多年的心血?
不!
可是……
董允、蒋琬、霍弋,这三人皆是他的心腹,绝不会合谋欺骗他。
诸葛亮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脑海中,浮现出先帝临终前的场景。
“丞相,朕将阿斗托付于你。若他可辅,便辅之。若其不才,你可自取。”
先帝的话,犹在耳边。
可他,从未想过“自取”二字。
他只想竭尽全力,辅佐这位少主,完成先帝未竟的大业。
如今,这位少主,似乎终于……长大了?
可他说的那些话,又是从何而来?
先帝托梦?
诸葛亮不信鬼神。
他只信自己的推演,自己的判断。
北伐大业,关乎大汉国运!
良久,他才轻轻叹了口气。
放下手,转身走向帐外。
夜风吹来,掀起他的鹤氅,猎猎作响。
他抬头望向夜空。
繁星点点,北斗高悬。
他遥望南方,久久不语。
那里,是成都的方向。
时间,已经不多了。
……
第26章 书房谋略,金蝉脱壳
梓潼郡守府,书房内。
刘禅站在案几前,目光落在那份标注着“黑风岭”的地图上,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
烛火跳跃,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向宠、霍弋、郤正三人立于一旁,神情凝重。张翼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陛下方才那句“亲自去会会这个邓贤”,至今仍在他们耳边回响,如同惊雷。
“陛下,万万不可!”向宠终是按捺不住,再次上前一步,虎目中满是焦灼,“黑风岭地势险峻,敌暗我明。邓贤盘踞多年,对地形了如指掌,我军贸然深入,无异于自投罗网!末将请命,愿率虎步营精锐为陛下扫平此獠,何须龙体亲冒奇险!”
张翼也连忙跪伏于地,声音发颤:“陛下,此皆罪臣之过,未能早日肃清匪患!罪臣愿倾尽梓潼全郡兵马,为陛下前驱,纵是肝脑涂地,也绝不敢让陛下涉险啊!”
“好了!”
“黑风岭……”
刘禅喃喃自语,眉头紧锁。
这个地方,卡在从梓潼到剑门关的必经之路上,如同一根鱼刺,横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绕路?
时间不允许。
强攻?
更是下策。
那邓贤既然能在此盘踞数年,又与曹魏勾结,必然不是寻常山匪。黑风岭地势险要,若是强攻,不知要耗费多少时日。
“向卿。”
刘禅抬起头,看向向宠。
“臣在。”
“若是强攻黑风岭,需要多少时日?”
向宠沉思片刻,沉声道:“回陛下,黑风岭地势险峻,易守难攻。若要强攻,至少需调集重兵,步步为营,稳扎稳打。保守估计,少说也要十日半月。”
“十日半月……”
刘禅摇头:“朕没有那么多时间。”
他转身,看向跪在地上的张翼:“你方才说,这邓贤的目标是什么?”
张翼连忙答道:“回陛下,据臣探查,这邓贤虽落草为寇,但心中仍念着当年刘璋旧主之情,对先帝入川一事,心怀怨恨。”
“他盘踞黑风岭,一来是为了劫掠过往商旅,积攒钱粮;二来,便是等待时机,伺机报复我大汉。”
“如今与曹魏勾结,更是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刘禅听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也就是说,他的目标,是我大汉?”
“正是。”
“那若是他知道,蜀汉后主亲自路过此地,你说,他会如何?”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皆是一惊。
向宠脸色大变,连忙上前:“陛下!万万不可!”
“那邓贤心怀怨恨,若知陛下亲临,必定倾巢而出!届时陛下龙体若有闪失,臣等万死难辞其咎!”
霍弋也急道:“陛下三思!此事太过凶险!”
张翼更是吓得面如土色,额头重重磕在地上:“陛下!臣……臣只是想为陛下分忧,绝无让陛下涉险之意!若陛下有何闪失,臣……臣死不足惜!”
刘禅摆摆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棂,夜风吹来,带着几分凉意。
“你们觉得,朕是在冒险?”
“陛下……”
“朕问你们。”刘禅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若是强攻,耗时耗力,朕追不上相父,那才是真正的冒险。”
“可若是让邓贤主动出击,将引出黑风岭,岂不是事半功倍?”
向宠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陛下这是……要引蛇出洞?
“陛下的意思是……”
刘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回案几前,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
“诸位且看。”
他的手指落在黑风岭的位置上。
“黑风岭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但邓贤盘踞此地,最大的依仗,便是这地形。”
“若他龟缩山中,我军确实难以攻克。”
“可若他主动出击,离开黑风岭,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朕要用一计——金蝉脱壳,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皆是一震。
金蝉脱壳?
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这……这是何意?
刘禅看着他们疑惑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朕的计划很简单。”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条线。
“张翼,你率一千郡兵,护卫天子车驾,大张旗鼓地沿官道主路前进。”
“务必做出朕仍在车驾内的假象,声势越大越好。”
张翼一愣:“陛下的意思是……”
“朕要让邓贤以为,天子就在那辆车驾里。”
刘禅的声音透着一股冷冽:“他若想要报复我大汉,必定会倾巢而出,拦截车驾。”
“届时,他的主力便会离开黑风岭。”
“兵法云,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而朕……”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另一条隐秘的小道上划过。
“则在向卿与霍卿,以及数十名精锐虎步营卫士护卫下,换上商贾的衣服,扮作一支贩卖蜀锦的商队。”
“携带少量货物,从小路绕过黑风岭,直插剑门关。”
“邓贤的目标是‘蜀汉后主’,绝不会在意一支小小的商队。”
“等他发现上当,朕早已过了剑门关,他想追也追不上了。”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无不震惊。
这……这是何等大胆的计策!
以天子之尊,亲自冒险,扮作商贾,从敌人眼皮子底下溜过去?
这……这简直是骇人听闻!
向宠思考再三,连忙上前:“陛下!此计太过凶险!万一……万一被识破,后果不堪设想!”
“您身边仅有数十护卫,一旦行踪暴露,贼人四面合围,我等插翅难飞!末将……末将不能让您冒此奇险!”
霍弋也急道:“陛下,臣以为,此计虽妙,但风险太大!若有闪失,臣等万死难辞其咎!”
张翼更是磕头如捣蒜:“陛下三思!陛下三思啊!”
刘禅叹了口气。
他没时间了。
“诸位爱卿。”
他声音温和了些。
“朕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
“但丞相的大军已在祁山,街亭之危迫在眉睫!朕,没有时间在这里和一群山匪耗下去!”
“况且,朕这个计策,并非毫无胜算。”
他走到案几前,提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邓贤此人,朕虽未见过,但从他盘踞黑风岭数年,却始终未被剿灭来看,此人必定多疑谨慎。”
“越是声势浩大,他越会相信那是真的。”
“越是不起眼,他越会忽略。”
“朕这一招,便是利用他的多疑。”
“他若真的倾巢而出,去拦截车驾,那朕便趁机过关。”
“他若不出,那朕便换个法子。”
“朕早有准备。”
“总之,朕不会在此耗费时日。”
他放下笔,目光扫过众人。
“朕意已决,不必再劝。”
……
第27章 黑风岭邓贤,隐忍数十年!
向宠张了张嘴,想要再劝,却被刘禅的目光制止。
“向卿,朕知道你忠心耿耿,但此事,朕心中有数。”
“你只需按照朕的吩咐去做便是。”
向宠咬了咬牙,终究还是单膝跪地:“臣……遵旨。”
他转身,看向张翼。
“张翼,你可愿为朕分忧?”
张翼连忙叩首:“臣……臣愿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好。”
“张太守,朕此行安危,便系于你这一路之上。”
他刻意加重了语气,“记住,朕,就在这车驾之内。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你的任务只有一个,便是将这车驾,完好无损地送到剑门关!你,可能做到?”
这既是命令,也是考验。考验张翼的忠诚,更考验他的执行力。
张翼心中虽忐忑不安,但一想到这是天子对自己的信任,是戴罪立功的绝佳机会,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他重重叩首,声音哽咽:“臣必不负陛下所托!纵是粉身碎骨,也要将车驾安全送至剑门关!”
“好!”
刘禅伸手,将他扶起。
“朕等你的好消息。”
他转身,看向郤正。
“郤正。”
“臣在。”
“拟旨。”
郤正闻言,立刻提笔记录。
刘禅转身,看向霍弋。
“霍弋。”
“臣在。”
“此行,你随朕同去。”
“沿途所见所闻,都要详细记录。”
“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得遗漏。”
霍弋心中一震,连忙躬身:“臣……臣遵旨!”
“好!”
“那便按照朕的计划,即刻行动!”
“明日一早,全军出发!”
“此计若成,朕便能顺利过关,追上相父!”
“此计若败……”
刘禅苦笑道:“那便是天意如此,朕也认了。”
……
蜀道连绵,群山如黛。
在剑门天险以南三十里处,有一座山岭,终年被黑沉沉的密林覆盖,山风穿行其间,发出呜咽般的呼啸,当地人称之为“黑风岭”。
岭巅之上,一座由巨石与原木垒砌而成的山寨拔地而起,寨墙高耸,箭楼林立,寨门前更有手持长戟、身披铁甲的哨兵往来巡视。
山寨正中,聚义厅内。
厅堂陈设简陋,陈设却颇为讲究。
正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虎皮交椅,两侧是十几张条案,案上摆满了酒坛和粗瓷大碗。墙角的兵器架上,刀枪雪亮,甲胄整齐,一看便知是精良的制式装备,绝非寻常山匪所能拥有。
更让人侧目的是,厅内众人虽是山匪打扮,却个个身披皮甲或锁子甲,腰悬利刃,站姿笔挺,眼神凌厉。那股子肃杀之气,哪里像是乌合之众?分明就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虎皮交椅上,坐着一个面容阴鸷的中年汉子。
此人便是黑风岭的匪首,邓贤。
他身材魁梧,虎背熊腰,一身黑色皮甲将壮硕的身躯包裹得严严实实。左脸颊上有一道箭疤,传闻是黄忠老将军所赐,不知几真几假。
此刻,他正端着一只粗瓷大碗,碗中盛满了烈酒。
“哗啦——”
邓贤仰头,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咕咚咕咚”的声响。
酒水顺着嘴角流下,浸湿了胡须,他却浑不在意,只是“啪”的一声将碗重重摔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痛快!”
他抹了把嘴,眼中闪过一丝凶光。
“想当年,先主刘璋仁德宽厚,我等在益州何等风光!”
“那时候,老子是益州牧麾下的校尉!统领三千精兵,镇守雒城!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走到哪里都有人恭恭敬敬地喊一声‘邓将军’!”
“可自从那刘备入川,一切都变了!”
“那姓刘的打着‘同宗’的旗号,骗开了城门!转头就翻脸不认人,夺了先主的基业,还把我等视作眼中钉肉中刺!”
“老子当年在雒城与那黄忠血战三日三夜!最后被他一箭射下马来,若非手下弟兄拼死相救,老子早就成了刀下亡魂!”
他一拳砸在桌案上,桌上的碗碟都随之跳动。
“此仇此恨,不共戴天!”
一名独眼头目立刻起身附和:“大哥说的是!那刘备伪善,占我益州基业!手下那个诸葛村夫更是阴险毒辣,对我等旧部赶尽杀绝!若非大哥带领我等逃入这深山,弟兄们早已成了那厮的刀下亡魂!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没错!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他日必定杀回成都,夺回我等的一切!”
坐在两侧的十几名头目,个个神情激愤,纷纷附和。
这些人都曾是刘璋麾下的将校,家世显赫,地位尊崇。可如今,他们却成了见不得光的山匪,心中的怨恨与日俱增,早已化作了熊熊燃烧的复仇之火。
“大哥说得对!”
一名头目“腾”地站起身,那是邓贤的副手,人称“铁臂”张虎。此人膀大腰圆,一双臂膀粗得像树干,据说能生撕虎豹,力大无穷。
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随即将碗狠狠摔在地上,碎瓷片四溅。
“那诸葛村夫仗着自己会耍嘴皮子,就把先主的基业抢了去!还美其名曰‘兴复汉室’!呸!我看他就是想自己当皇帝!”
“我等兄弟,当年跟着先主南征北战,立下多少功劳?结果呢?被那姓刘的和诸葛村夫赶得像丧家之犬!”
“此仇不报,我张虎也誓不为人!”
另一名头目也站起身,此人瘦削精干,一双眼睛贼溜溜地转个不停,人称“鬼眼”李奎。
“大哥,二哥说得对!咱们兄弟这些年躲在这深山老林里,靠着劫掠过往商旅度日,过的是什么日子?猪狗不如!”
“当年咱们在益州,哪个不是呼风唤雨的人物?如今却落得这般田地,都是拜那刘备和诸葛亮所赐!”
“大哥,咱们不能再这么窝囊下去了!得想个法子,好好出一口恶气!”
其他头目也纷纷应和,一时间群情激愤,恨不得立刻杀下山去,与蜀汉朝廷拼个你死我活。
邓贤坐在虎皮交椅上,听着手下们的怒骂,脸上却没有太多表情。
他只是端起酒碗,又给自己倒满,一边喝一边沉思。
这些年,他虽然落草为寇,但从未放弃过复仇的念头。
他知道,凭借黑风岭这点人马,想要与蜀汉朝廷抗衡,无异于痴人说梦。
所以,他一直在等。
等一个机会。
一个能让他翻身的机会。
就在前些日子,曹魏那边派人来了。
对方开出的条件很诱人——只要他愿意配合,曹魏便会提供兵器、甲胄、粮草,甚至还承诺事成之后,封他为益州刺史,让他重新执掌益州!
邓贤当然知道,曹魏的人不可能这么好心。
他们无非是想利用自己,在蜀汉的后方制造混乱,牵制北伐大军,乃至夹击蜀汉。
但邓贤不在乎。
他要的,就是这个机会。
至于将来会如何,那是将来的事。
先把仇报了再说!
……
第28章 天降刘阿斗,千载难逢?!
就在邓贤沉思之际,聚义厅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名探子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厅,神色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
“大、大当家的!天大的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啊!”
邓贤眉头一皱,沉声喝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有什么事,慢慢说!”
那探子喘了几口粗气,这才压抑住激动的心情,大声禀报:“大当家的!小的……小的在梓潼城中,亲眼见到了蜀汉后主刘禅的车驾!”
“什么?!”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此言一出,整个聚义厅瞬间炸开了锅。
“刘阿斗?他来梓潼做什么?”
“这小子不是一直在成都皇宫里享乐吗?怎么会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
邓贤眼中精光一闪,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那探子的衣领:“你看清楚了?果真是那刘阿斗?”
“千真万确!”探子连连磕头,“小的亲眼所见!那车驾上悬挂着龙旗,六匹白马拉车,前后有千名精骑护卫,阵仗大得很!城中百姓都说,那是后主刘禅的车驾!”
“听说……听说是要去汉中!说是要追诸葛亮!”
说着,他为了邀功,更是添油加醋地描述起来:“小的还看到,那梓潼太守张翼,为了迎接他,强征了全城百姓出城跪迎,搞得怨声载道!百姓们私下里都在骂,说那刘阿斗肥硕如猪,愚不可及,除了享乐什么都不会,简直就是个废物!”
“还有还有!”探子唾沫横飞,“小的还听说,那刘阿斗在梓潼城外,把太守张翼骂了个狗血淋头!说什么劳民伤财,耽误农时!最后还把自己的御宴赏给了士兵,自己只吃白粥!”
“城中百姓都说,这后主虽然蠢,但心肠倒是不坏,就是脑子不太好使!”
“哈哈哈!”
“哈哈哈哈——!”
“肥硕如猪?愚不可及?”
“这等痴儿,竟也配当皇帝?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众头目闻言,无不哄堂大笑。
张虎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听说那小子在宫里除了吃就是睡,连奏折都看不懂!这种痴儿竟然也配当皇帝?简直是笑掉大牙!”
李奎也笑得直不起腰:“我听说,那刘阿斗连自己爹妈的名字都记不全!还要去汉中追诸葛亮?他能找到路吗?哈哈哈!”
另一名头目更是夸张,拍着桌子大笑:“我看他是被诸葛亮吓傻了!听说诸葛亮要北伐,他怕打输了丢了皇位,所以慌不择路地跑去求饶!哈哈哈!”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言语间充满了对刘禅的轻蔑与不屑。在他们心中,刘禅的形象早已被定格为那个“扶不起的阿斗”,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蠢货。
唯有邓贤,在短暂的兴奋过后,迅速冷静下来。他松开探子的衣领,重新坐回交椅,眉头紧锁,眼神阴鸷。
刘禅要去汉中?
还要追诸葛亮?
这……这是个机会!
千载难逢的机会!
但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沉声问道:
“他为何突然要来汉中?身边带了多少兵马?”
谨慎,是邓贤能在这深山中存活至今的最大依仗。他绝不会被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冲昏头脑。
那探子被问得一愣,挠了挠头道:“具体……具体为何小的也不知。只听人说,好像是要去追诸葛亮。至于兵马嘛……”
他回忆了一下当时看到的场景,不确定地说道:“看着阵仗不小,但多是些撑场面的仪仗队,花里胡哨的。小的仔细瞧了,真正的精锐护卫,顶天了也就千把人!而且,那刘阿斗娇生惯养,必然是坐在最华丽、最显眼的那辆马车里,简直就是个活靶子!”
此言一出,厅内再次沸腾!
一名性急的头目猛地站起身,双眼放光,声音因激动而拔高:“大哥!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只要咱们拿下刘禅小儿,便可挟天子以令诸侯!届时振臂一呼,益州旧部必然群起响应,重夺益州,指日可待!”
“没错!”另一人立刻补充道,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就算不行,咱们也可以将他献给北边的曹魏!魏帝求贤若渴,必定会对我等大加封赏!到那时,封侯拜将,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也算是为先主报了血仇!”
一个又一个充满诱惑的提议,在聚义厅内回荡。
夺回益州!
封侯拜将!
荣华富贵!
这些词语,瞬间点燃了所有人心中的欲望之火。他们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脱去这身匪皮,重新穿上锦袍官服,在成都城中作威作福的场景。
邓贤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在权衡。
风险,与收益。
他手下有两千精兵,个个都是当年益州军的老底子,战力不俗。
对付刘禅的千人护卫,绰绰有余。
更何况,刘禅那个草包,根本不懂打仗。
只要设下埋伏,来个突然袭击,拿下他易如反掌!
可是……
邓贤皱起眉头。
事情会这么简单吗?
刘禅虽然是个草包,但他身边的人可不是。
那个叫向宠的中领军,据说是先帝刘备的旧部,身经百战,不可小觑。
若是硬碰硬,自己未必能占到便宜。
但若是设下埋伏……
邓贤的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地图上。
从梓潼到剑门关,必经“秋风坡”隘口。
那里地势狭窄,两侧是陡峭的山壁,中间只有一条官道,宽不过三丈。
若是在那里设下埋伏,刘禅的车驾再多也施展不开!
到那时,只需一声令下,滚木礌石齐下,乱箭齐发,管他什么天子禁军,统统葬身于此!
邓贤越想越觉得可行,眼中的杀机愈发浓烈。
就在这时,张虎上前一步,兴奋地说道:
“大哥!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只要拿下刘禅那小儿,咱们就能挟天子以令诸侯!到时候,重夺益州有望!”
“更重要的是……”张虎压低声音,“咱们也算是为先主报了血仇!”
李奎也凑上前,眼中闪着贪婪的光:“大哥,张二哥说得对!这可是天赐良机!错过了,以后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那刘阿斗就是个草包,身边虽有千人护卫,但咱们有益州精兵!而且咱们占据地利,他们是客场作战,根本不熟悉地形!”
“只要在秋风坡设下埋伏,保管让他们插翅难飞!”
其他头目也纷纷附和:
“大哥,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对!咱们兄弟忍辱负重这么多年,不就是等这一天吗?”
“拿下刘阿斗,咱们就能翻身了!”
邓贤听着手下们的话,心中也是热血沸腾。
老天爷把天大的富贵,硬塞到了他的手里!
若是不取,天理难容!
更重要的是,他能亲手抓住刘备的儿子,为当年的血海深仇报仇雪恨!
想到这里,邓贤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杀意。
他猛地站起身,一掌拍在桌案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传我将令!”
“全寨所有兄弟,尽数出动!带上所有家伙!”
“大哥!”众头目闻言,无不热血沸腾,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邓贤大步走到墙边,一把扯下墙上悬挂的兽皮,露出一幅巨大的军事地图。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重重地戳在地图上的一处狭窄隘口。
“就在这里,秋风波隘口,给老子设下埋伏!”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头目,眼中杀机毕露:
“记住!咱们的目标只有一个——活捉刘禅!”
“那小子肥得跟猪似的,肯定坐在最华丽的车里!你们给我盯紧了,别让他跑了!”
“是!”
众头目齐声应道。
邓贤狞笑一声,脸上的刀疤在火光下显得愈发狰狞:
“我要让那刘阿斗知道,这蜀道,不是他想来就能来的!”
“我要活捉他,让他跪在我等面前,为先主刘璋,为我死去的兄弟们,磕头谢罪!”
他说着,将手中的长枪狠狠插在地上。
“兄弟们!咱们忍辱负重这么多年,不就是等这一天吗?”
“今日,便是我等翻身之时!”
“今日,便是我等报仇雪恨之日!”
“我要让那刘阿斗,有来无回!”
“杀——!”
“杀——!”
“杀——!”
众头目齐声怒吼,声震山谷!
黑风岭上,杀气冲天!
邓贤站在厅中,手按长枪,眼中闪烁着疯狂。
我邓贤,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了!!!!
……
第29章 双线分途,疑兵惑敌
次日清晨,梓潼城外。
晨雾如纱,笼罩着城门前的官道。雾气中,两支队伍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一支队伍旌旗招展,仪仗森严。
六匹神骏白马拉着那辆华美的天子车驾,车身通体朱红,雕梁画栋,珠帘垂落,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车顶悬挂着一面巨大的龙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车驾周围,是一千名郡兵。他们虽非精锐,但个个身披甲胄,手持长戈,列队整齐。最前方,是数十名骑兵开路,后方则是辎重车队,由虎卫所扮,装载着粮草器械。
整支队伍浩浩荡荡,声势惊人。
张翼坐在马上,身披山文甲,腰悬佩剑,一副威风凛凛的模样。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辆华美的车驾,心中既紧张又兴奋。
虽然车里坐的并非真正的天子,但这份信任,足以让他肝脑涂地!
“太守大人。”一名郡兵校尉策马上前,声音压得极低,“一切准备妥当。车驾内已按陛下吩咐,安排了身形相仿的侍卫穿上龙袍,只要不掀开帷幔,外人绝看不出破绽。”
张翼点点头,沉声道:“记住,沿途每到驿站,必定高调停留。要最好的食宿,要最显眼的位置。务必让所有人都知道,‘陛下’就在这车驾之中。”
“属下明白。”
“传令下去!”
张翼清了清嗓子,高声下令,“全军保持威仪,旗帜招展!让沿途的宵小之辈都给本官看清楚了,这车里坐着的,是我大汉的天子!谁敢有半分不敬,格杀勿论!”
“诺!”
张翼深吸一口气,抬手一挥:“出发!”
“得令!”
随着一声令下,千人队伍缓缓启动。
战马嘶鸣,车轮辚辚,旌旗在风中翻飞。
浩浩荡荡的队伍沿着官道主路,向着剑门关方向进发。
晨雾中,龙旗的影子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山峦之间。
……
与此同时,城另一侧的偏僻小巷内。
一支不起眼的商队正在做最后的整备。
这支商队只有数十人,牵着七八匹驮马,马背上驮着用麻布包裹的货物。货物看上去鼓鼓囊囊,似乎装的是布匹或者瓷器之类的寻常货物。
队伍中的人尽皆换上了粗布麻衣,头戴斗笠,腰间系着布带,打扮得与寻常行商别无二致。
为首一人身材肥胖,麻衣套在他身上,将那圆滚滚的肚子撑得鼓鼓的。斗笠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巴。
那人正是刘禅。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打扮,嘴角抽了抽。
这粗布麻衣穿在身上,硌得慌。腰间的布带更是勒得他喘不过气来。
但不得不说,这身打扮确实合适。
他这肥胖的身材,穿上商贾的衣服,简直就是本色出演,毫无半分天子仪态。
“陛下。”
向宠走到他身旁。
他也换上了粗布短褂,腰间别着一把看似普通的短刀,实则是削铁如泥的精钢利器。
“臣已安排妥当。虎步营精锐尽皆化装成脚夫和伙计,兵器都藏在货物之中。只要陛下一声令下,随时可以取出应敌。”
刘禅点点头,目光扫过队伍中的“商贾”们。
这些人虽然穿着粗布麻衣,但站姿笔挺,目光警惕,一看就知道是训练有素的精锐。
不过,只要不仔细观察,倒也不会引起怀疑。
毕竟,行商走南闯北,遇到山匪劫掠是常事,雇几个身手好的护卫,也是理所当然。
“霍弋呢?”刘禅问道。
“臣在。”
霍弋从队伍后方快步走来。他也换上了麻衣,腰间挂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的是笔墨纸砚。
“陛下,臣已将沿途所需的文书准备妥当。若遇关卡盘查,臣会以‘贩卖蜀锦的商队’为由应对。”
“好。”
刘禅满意地点点头。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
晨雾渐散,东方泛起鱼肚白。
再不走,就要耽误时辰了。
“出发。”
“诺。”
向宠应声,转身对着队伍挥手:“走!”
数十人的商队悄无声息地拐入一条山间小路。
那条路极为隐蔽,路面坑坑洼洼,两侧是茂密的灌木和荆棘,显然平日里鲜有人走。
但正因为如此,才不会引起注意。
向宠亲自牵着一匹驮着货物的骡子,走在刘禅身侧,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其余的虎步营精锐则分散在队伍前后,看似松散,实则将刘禅护卫得滴水不漏。
刘禅走在队伍中间,脚下的山路崎岖难行,不时有碎石硌脚,让他龇牙咧嘴。
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没有回头的余地。
身后,梓潼城的轮廓渐渐消失在晨雾之中。
前方,是蜿蜒的山路,和未知的凶险。
……
第30章 大哥,咱们这次稳赢!
官道上,张翼的队伍行进得极为高调。
每经过一处村落,必定鸣锣开道,让百姓跪伏道旁。
每到一处驿站,必定大张旗鼓地停留,要求最好的房间,最丰盛的酒菜。
驿站的官吏战战兢兢地迎接,生怕怠慢了“天子”。
张翼更是故意放出消息:“陛下龙体疲乏,需好生休养。尔等务必小心伺候,不得有误!”
“是是是!小的明白!”
驿站的官吏哪敢怠慢,连忙将最好的房间打扫干净,将库房里珍藏的酒肉悉数奉上。
张翼则大摇大摆地走进驿站,故意在人多眼杂的大堂坐下,一边享受着酒肉,一边对着手下将校高谈阔论,时不时还朝着车驾的方向拱拱手,做出一副恭敬聆听的模样。
“陛下有旨,在此处歇息片刻!”他酒足饭饭饱之后,便会对着驿站内外高声宣布,“陛下说,蜀道艰险,不必急于赶路,当以龙体为重!”
这番做派,将一个娇生惯养、体恤下属却又毫无远见的君主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消息很快传开。
“听说了吗?天子车驾路过咱们这里!”
“真的假的?天子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千真万确!我亲眼看到那车驾,六匹白马拉车,龙旗招展,气派得很!”
“听说天子要去汉中,追诸葛丞相呢!”
“啧啧,这天子也真是的,走走停停,跟游山玩水似的!全无半点急行军的样子!”
百姓们窃窃私语,言语间充满了好奇。
而这些消息,很快便传到了黑风岭的探子耳中。
……
黑风岭,聚义厅。
“报——!”
“大当家的!”那探子满脸不屑道,“那刘阿斗果然是个草包!从梓潼出发,不过走了半日,便在头个驿站停下不走了!说是龙体疲乏,要好生休养!”
“小的亲眼所见,那梓潼太守张翼,跟个戏子似的,又是备酒又是备肉,还故意放出风声,说陛下让他们慢慢走,不着急!这哪是急行军追丞相,分明就是游山玩水!”
“哈哈哈哈!”
此言一出,厅内顿时爆发出哄堂大笑。
“我就说嘛!那刘阿斗就是个废物点心,能干出什么正事?”张虎拍着大腿,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还追丞相?我看他是想趁着诸葛亮不在,出来放放风吧!”鬼眼李奎也怪笑道。
邓贤闻报,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他原本还担心这其中有诈,但现在看来,是自己多虑了。那刘阿斗,根本就是个不堪一击的废物!一个只知享乐的蠢货,能有什么心机?
他一拍桌案,“这种痴儿,也配当皇帝?”
张虎在一旁附和道:“大哥,那刘阿斗就是个废物!咱们这次稳赢!”
“好!好得很!”
邓贤站起身来,眼中凶光大盛,“传我将令!主力部队加速前往秋风坡隘口埋伏!时间不多了,我等也得出发了!”
“是!”
众头目齐声应诺,转身离去。
……
与此同时,另一边。
山间小路上,刘禅的商队在崎岖的山路上艰难行进。
这条小路极为隐蔽,路面狭窄,两侧是茂密的灌木和荆棘,不时有树枝刮在身上,留下一道道红痕。
刘禅累得气喘吁吁,额头上冒出细汗。
他这肥胖的身材,走这种山路简直是折磨。
但他咬着牙,没有一句怨言。
甚至,当看到有士兵背着沉重的行李时,他还主动上前帮忙。
“陛下!”
向宠连忙上前阻拦:“陛下龙体金贵,这种粗活,让臣等来便是!”
“无妨,演戏总得演得像。”
刘禅摆摆手,从士兵手中接过一个布袋,扛在肩上。
他娘的,全当减肥了!
这一身肥膘,实在有损他天子威严。
霍弋跟在后面,将这一切默默记下。
他手中的笔在竹简上奋笔疾书,记录着刘禅的每一个举动。
“陛下之坚韧,远超常人想象。”
“陛下与士卒同甘共苦,不辞辛劳,实乃仁君典范。”
“臣观陛下之举,有先帝之风……”
他写着写着,眼眶也湿润了。
队伍继续前行,行至半途,前方道路被一条湍急的溪流截断。原本架在溪上的一座简陋木桥,不知何时被山洪冲垮,只剩下几根光秃秃的桥墩立在水中。
溪水不深,堪堪及膝,但水流颇为湍急,水底更是布满了湿滑的鹅卵石。更要命的是,这山间溪水乃是雪山融水,冰冷刺骨,即便是身强力壮的军士,看着也不禁有些发怵。
“看来只能涉水过去了。”向宠勘察了一下地形,皱眉道。
刘禅二话不说,直接走到溪边,弯下腰,笨拙地脱下脚上的草鞋和布袜。
“陛下!”向宠大惊,连忙上前,“水太凉了!您龙体金贵,万不可如此!让臣背您过去吧!”
“哈哈哈,向卿莫要说笑了。”
刘禅摆摆手,将鞋袜递给一旁的霍弋,随即毫不犹豫地卷起裤腿,露出了两条白胖的小腿。
他看着那些同样在脱鞋的士兵,笑道:“朕的将士能过,朕为何不能过?难道朕的腿,比你们的更金贵不成?”
说罢,他一脚踏入了冰冷的溪水之中。
“嘶——!”
还行!
这层肥膘总算有点用处。
刘禅稳住身形,一步一步地朝着对岸走去。
士兵们看着陛下在冰冷溪水中艰难前行的身影,无不动容。
一时间,再也无人犹豫,纷纷脱下鞋袜,卷起裤腿,跟随着陛下的脚步,踏入了刺骨的溪流。
冰冷的溪水刺骨,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但他还是咬着牙,一步一步向前走。
陛下……
他们何德何能,竟能遇到如此明君!
夜幕降临。
两支队伍的境遇,天差地别。
官道旁的驿站内,灯火通明。
张翼正坐在上首,面前摆着一桌丰盛的酒宴,烤得流油的羊腿,香气四溢的肉羹,还有几坛陈年的美酒。
他举着酒杯,与手下的将校们推杯换盏,高声谈笑,好不快活。
他相信,自己这出戏演得天衣无缝,黑风岭那伙贼人,此刻定然已经上钩了。
不过……一想到别处,他心中却忐忑不安。
陛下那边……
不知道如何了?
他转头看向窗外,夜色深沉,什么都看不见。
只能默默祈祷,陛下一切安好。
……
而在数十里外的深山密林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刘禅和士兵们围着篝火,刚刚停下歇息。
走过这一路羊肠小道,接下来就可以骑马骑驴了。
他们的晚餐,是随身携带的干粮和肉脯。
刘禅坐在一块石头上,手中拿着一块肉脯,咬了一口。
硬得硌牙,咸得发苦。
但他还是就着清水,硬生生咽了下去。
随口问道:
“向卿,先帝起势之前,与今日何异?”
向宠微微一愣,放下手中的干粮,目光投向火堆。火光在他眼中跳跃,仿佛映出了那段艰苦岁月。
“先帝爱民如子,奈何百姓流离失所,多食不果腹。”向宠的声音有些沙哑,“臣当年随先帝征战,也曾如此餐风饮露,啃过树皮,喝过雪水。”
刘禅又咬了口肉脯,目光扫过围坐在篝火旁的士兵们。
这些士兵看着陛下,眼中闪烁着火光,还有别的什么。
……
第31章 当面演戏
第三日午后。
秋风坡隘口,名副其实,山风穿行于狭窄的谷道之间,发出呜咽般的呼啸,卷起地上的枯叶与沙尘,平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张翼率领的车驾队伍,缓缓驶入了这处险地。
两侧山壁如刀削斧劈般陡峭,几乎呈九十度垂直而立,峭壁上青苔斑驳,偶有枯藤垂落。谷道宽不过三丈,仅容两辆马车并行,抬头只能望见一线灰蒙蒙的天光。
压迫感,随着队伍的深入,一分一分地在每个士兵的心头累积。
张翼骑在马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两侧的山壁。
他深知此地凶险,早已下令全军放慢速度。
“传令!”他对身旁的校尉道,“全军放慢速度,斥候探查范围,扩大至三百步!刀出鞘,箭上弦,随时准备接敌!”
“诺!”
郡兵们纷纷抽出腰间的环首刀,弓箭手则将箭搭在弦上,整支队伍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车驾周围,数十名扮作禁军的虎步营精锐不动声色地调整了阵型,将那辆华美的龙驾护卫得更加严密。
张翼回头看了一眼车驾,心中默念:陛下,臣必不负所托!
队伍继续前行,就在车驾行至隘口最中心,退无可退、进无可进的绝地时——
“呜——呜——呜——!”
两侧山壁上突然传来凄厉的号角声!
张翼脸色骤变,猛地勒住马缰:“戒备!”
紧接着,大地开始震颤!
“轰隆隆——”
风声呼啸,无数黑影从天而降!滚木礌石如同冰雹般倾泻而下,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官道之上!
“砰!”
“咔嚓!”
队伍最前方的数名骑兵连人带马被巨石瞬间砸成了肉泥!后方的辎重车被滚木拦腰撞断,车轮飞上半空,粮草器械散落一地!
不过转瞬之间,队伍的前后去路便被彻底截断!
“啊——!”
战马受到惊吓,高高扬起前蹄,发出嘶鸣,将背上的骑兵掀翻在地。
“小心!”
惨叫声此起彼伏!
整个车队瞬间陷入一片混乱。
一名郡兵躲闪不及,被一根碗口粗的圆木砸中,当场被撞飞数丈,落地时已经没了声息,鲜血从七窍中涌出,染红了地面。
更多的滚木礌石从天而降!
前方官道,被数十根巨大的圆木和碎石彻底堵死!
后方退路,同样被滚木礌石封堵!
整支队伍,被困在了这狭窄的谷道之中,成了瓮中之鳖!
“杀啊——!”
“杀光这些蜀狗!”
“活捉刘阿斗!”
山林之中,杀声震天!
无数身影从两侧山壁的密林中涌出,如同下山猛虎,朝着被困在谷底的蜀军冲杀而来!
这些人,与寻常山匪截然不同。他们身披制式的皮甲,手持雪亮的环首刀与坚固的盾牌,行动间竟隐隐结成战阵,那股子肃杀之气,分明就是一支训练有素的精锐之师!
正是邓贤麾下的匪军!
眼见敌人如潮水般涌来,张翼的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了惊慌失措的神色。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声嘶力竭地大吼:
“有刺客!有刺客!护驾!全军死守,保护陛下!!”
他的表演堪称完美,将一个临阵慌乱的地方官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周围的郡兵本就不是精锐,此刻见主帅如此,更是吓得魂飞魄散,阵型大乱,不少人甚至丢下兵器,想要转身逃窜。
然而,就在这片混乱之中,护卫着天子车驾的那数百名虎步营精锐,却如同一块磐石,岿然不动。
他们的脸上没有半分慌乱,反而以一种近乎本能的速度行动起来。
“铿锵!”
“咔!”
数十名士兵迅速从伪装成辎重车的军械车中,抽出一人多高的坚固大盾和雪亮的环首刀。他们动作迅捷而流畅,仿佛演练了千百遍。
“结阵!护驾!”
随着一名队率的低吼,这数百名精锐以天子车驾为核心,瞬间结成一座坚不可摧的圆形军阵!
最外围的士兵将大盾狠狠插入地面,盾牌与盾牌之间严丝合缝,形成一道钢铁之墙。
第二层的士兵则将长戈从盾牌的缝隙中伸出,锋利的戈刃闪烁着森冷的寒光。阵型中央,弓箭手早已引弓待发,箭矢如林,直指苍穹。
整座军阵,盾牌相接,严丝合缝,如同一堵铁墙!
“稳住阵型!”
一名虎步营校尉沉声喝道,“任何人不得擅离职守!违者军法处置!”
“诺!”
虎步营将士齐声应答,声音整齐划一,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与周围的郡兵形成了鲜明对比!
山坡高处,邓贤迎风而立,黑色披风猎猎作响。他看着下方被困的蜀军,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
“大哥,那刘阿斗果然是个草包,他手下那些郡兵,简直不堪一击!”副将张虎兴奋地说道。
邓贤冷哼一声,目光落在那个坚固的圆形军阵上,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传令下去,让兄弟们别下死手,尽量活捉那刘阿斗!死的,可没那么值钱!”
“是!”
张虎狞笑着应道,“大哥放心,那刘阿斗肥得跟猪似的,跑不了!”
邓贤心中得意万分。这愚蠢的后主,果然如传闻一般,毫无防备地一头扎进了自己的陷阱。
富贵荣华,已是囊中之物!
然而,战斗的进展,却渐渐超出了他的预料。
那看似只有几百人的禁军,竟爆发出惊人的战力!
他麾下的精锐匪军,如潮水般冲向那座圆形军阵。可每一次冲击,都如同撞在了礁石之上,除了溅起血色的浪花,留下一地尸体,竟无法让那座军阵撼动分毫!
“杀!”
虎步营将士怒吼,长矛如林,刺向冲来的匪军!
“噗嗤——!”
鲜血飞溅!
冲在最前面的几名匪军,还没来得及看清对手的脸,就被长矛刺穿了胸膛!
他们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口涌出的鲜血,身体软软倒下。
“这……这是什么军队?”
后面的匪军看到这一幕,不禁心中发寒。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冲啊!”
更多的匪军嗷嗷叫着冲了上来!
“铛铛铛——!”
刀剑相击,火花四溅!
虎步营将士手持大盾,稳稳挡住匪军的攻击,随即长矛探出,精准地刺向对手的要害!
这些虎步营精锐,个个都是百战老兵,身经百战,杀人如麻!
他们的动作干净利落,毫无多余,每一矛刺出,必定带走一条性命!
匪军虽然人多势众,但面对这堵铁墙般的军阵,竟一时无法突破!
……
第32章 隘口激战,形势不对
“该死!”
张虎看着手下不断倒下,心中焦急。
他提着一柄大刀,亲自冲了上去,一刀劈向虎步营的盾墙!
“铛——!”
巨大的撞击声响起,盾牌被劈得凹陷下去,但并未破裂!
持盾的虎步营士兵闷哼一声,脚下后退半步,但很快稳住身形。
“找死!”
旁边的虎步营士兵怒吼,长矛如毒蛇般刺向张虎的咽喉!
张虎大惊,连忙侧身躲避,长矛擦着他的脖子掠过,在皮甲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好险!
张虎心中一寒,不敢再贸然进攻,退回到匪军阵中。
“大哥!”他冲着山坡上的邓贤喊道,“这些禁军不简单!咱们得想办法!”
邓贤眉头紧锁,看着下方的战局。
他原以为,凭借数倍于敌的兵力,再加上地利优势,拿下这支车队易如反掌。
可现在看来,事情远没那么简单!
这支禁军,训练有素,装备精良,战力惊人!
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阵型稳如磐石,死死顶住了他麾下精锐的轮番冲击!
更让他起疑的是,这支禁军只守不攻,边打边退,看似被动,却始终与车驾保持着绝对安全的距离,丝毫没有突围的急迫感!
这……这不对劲!
正常情况下,被困在这种绝地,应该拼死突围才对!
可这些禁军,却像是在拖延时间!
他们在等什么?
邓贤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但箭已离弦,容不得他多想!
“传令!”他咬牙道,“弓箭手准备!给我射!”
“是!”
山壁上,数十名弓箭手拉开长弓,箭头对准下方的车队!
“放箭!”
“嗖嗖嗖——!”
箭矢如蝗虫般射向车队!
“举盾!”
虎步营校尉一声令下,士兵们齐刷刷举起盾牌!
“叮叮当当——!”
箭矢射在盾牌上,发出密集的撞击声,火花四溅!
大部分箭矢被盾牌挡下,但仍有几支箭矢从缝隙中钻入,射中了几名士兵!
“啊——!”
惨叫声响起,几名士兵中箭倒地,鲜血染红了地面。
但他们的同伴立刻补上位置,盾墙依旧稳固!
张翼看着不断倒下的士兵,心中焦急。
虽然虎步营战力惊人,但敌众我寡,而且匪军占据地利,箭矢不断射来,己方伤亡不断增加!
再这样下去,恐怕撑不了多久!
他咬了咬牙,高声喊道:“陛下!臣护送您突围!”
车驾内,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无妨!朕相信将士们!”
那声音虽然有些闷,但透着一股坚定!
张翼心中一震,“将士们听令!”他高举长剑,“陛下与我等同在!为了陛下!为了大汉!杀!”
“杀!”
郡兵们士气大振,纷纷挥舞着兵器,与匪军厮杀在一起!
战场上,喊杀声震天,血肉横飞!
邓贤看着战局,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禁军,战力太强了!
而且他们的装备,明显比自己这边精良得多!
那些盾牌,坚固无比,箭矢射上去,只能留下浅浅的痕迹!
邓贤心中疑窦丛生。
但他已经骑虎难下!
“给我冲!”他怒吼道,“不惜一切代价,拿下那辆车!”
“杀啊——!”
匪军再次发起冲锋!
虎步营将士咬牙坚守,长矛如林,将一波又一波的匪军挡在盾墙之外!
鲜血染红了地面,尸体堆积如山!
峡谷中,杀声震天,血腥味弥漫!
……
与此同时,在数十里外的一条隐秘山间小道上。
一支由数十人组成的商队正在快速前行。为首一人身材肥胖,身着粗布麻衣,头戴斗笠,正是化作商贾的刘禅。
远方,隐约有喊杀声顺着山风传来,如同天边的闷雷。
队伍中的“伙计”们闻声,脸上皆露出紧张之色,下意识地握紧了藏在货物中的兵器。
刘禅勒住马缰,侧耳倾听。
向宠策马上前,沉声道:“陛下,那边应该就是秋风坡隘口。听这动静,张太守已经与匪军交上手了。”
刘禅点点头:
“传令,全速前进。”
“张翼为我们争取的时间,不多了。”
……
隘口内,战况胶着。
山壁高处,邓贤负手而立,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半个时辰了!
整整半个时辰!
他麾下的匪军,皆是当年追随他的益州旧部,个个都是见过血的老兵,战力远非寻常山匪可比。可如今,以数倍之众,围攻区区数百禁军,竟是久攻不下!
这支禁军的韧性,远超他的想象!
他麾下两千精锐,轮番冲击,竟连那区区数百人的禁军都拿不下!
他们阵型不乱,调度有序,每一次冲锋,除了留下一地尸体,毫无建树!
“该死!”
邓贤一拳砸在身旁的树干上,树皮崩裂,碎屑纷飞。
他转头看向副将张虎,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你不觉得奇怪吗?”
“大哥何出此言?”张虎满脸疑惑。
“这些禁军的眼神。”邓贤盯着下方的战场,声音低沉,“太冷静了。”
“被困绝地,四面受敌,换做寻常军队,早该慌了神。可你看他们,一个个神色如常,动作从容,似乎早有预料!”
“他们的目的……”邓贤的声音压得更低,“就是拖延时间!”
张虎闻言一愣,随即摇头道:“大哥多虑了!那刘阿斗就在车里,咱们亲眼看着他一路走来,不可能有假!再说,他们不拖延时间,难道还能主动送死不成?”
邓贤没有说话,但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重。
他在蜀道盘踞多年,之所以能屡次逃脱官军围剿,靠的就是这份谨慎!
直觉告诉他,事情不对劲!
就在此时,一名匪军小头目满脸是血地冲了上来,气喘吁吁道:“大……大当家的!这些禁军太能打了!兄弟们……兄弟们已经折损了三百多人,可那军阵依旧没破!”
“废物!”邓贤一脚将他踹倒在地,“老子养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他猛地转身,对着身后吼道:“传令!所有人给我压上去!不惜一切代价,给我破开那座军阵!”
“是!”
匪军再次发起冲锋,如同潮水般涌向那座圆形军阵。
可就在此时,邓贤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那些禁军虽然在拼死抵抗,但他们的阵型,却在一点一点地向隘口深处移动!
不是溃败!
是有序后撤!
他们在边打边退!
邓贤心中一凛,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不对!
大大的不对!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越过战场,落在那辆华美的龙驾之上。
从战斗开始到现在,那辆车的帷幔始终垂落,从未掀开过!
车里的人,从未露面!
甚至连一声惊呼都没有!
这……这根本不正常!
正常情况下,被困绝地,天子岂能如此镇定?早该吓得魂飞魄散,哭爹喊娘了才对!
可那辆车里,静得诡异!
邓贤的脸色骤然变得铁青!
“不好!”
他猛地转身,一把揪住张虎的衣领,怒吼道:“不对劲!别管这些禁军,给老子把那辆车劈开!”
“啊?”张虎一愣,“大哥,这……”
“少废话!快去!”
……
第33章 金蝉脱壳!
邓贤一把将他推开,自己则提起长枪,如猛虎下山般冲入战团!
他武艺高强,一杆长枪使得出神入化,枪出如龙,势如奔雷!
“滚开!”
一名虎步营士兵挺枪迎击,可还没来得及刺出,就被邓贤一枪挑飞,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摔在地上,再也没了声息!
“噗嗤!”
又是一枪,刺穿了另一名士兵的咽喉!鲜血如泉涌般喷出,染红了邓贤的枪杆!
他如同一头发疯的野兽,在人群中横冲直撞,连挑数名虎步营士兵,直逼车驾!
“休想!”
一声怒喝响起!
一名身披山文甲的将领挺身而出,手持长枪,拦在了邓贤面前!
正是张翼!
“你就是邓贤?”张翼冷声道,“来得正好!”
“找死!”
邓贤怒吼一声,长枪如毒蛇般刺向张翼的咽喉!
张翼侧身闪避,手中长枪横扫,逼退邓贤!
两人战作一团,枪影交错,寒光闪烁!
“铛铛铛——!”
兵器相击的声音不绝于耳!
邓贤越打越心惊!
这个张翼,武艺竟如此高强!
但更让他心惊的,是这些士兵!
果然不出他所料。
目的就是拖延时间!
可拖延时间等什么?
等刘禅逃走?
不!
不可能!
刘禅就在车里!
他亲眼看着那辆车一路走来,不可能有假!
可……
邓贤心中的疑虑越来越重,手中的枪法也渐渐乱了章法!
“喝!”
张翼抓住破绽,一枪刺向邓贤的肩膀!
邓贤大惊,连忙后退,险险避开!
他虚晃一枪,逼退张翼,不再恋战!
转身对着身后的亲信怒吼:“不对劲!别管这些禁军,给老子把那辆车劈开!”
“是!”
几名悍匪得令,绕过防线,挥舞着大刀,冲向那辆华美的龙驾!
“保护陛下!”
虎步营士兵大惊,纷纷上前阻拦!
可那几名悍匪武艺高强,硬扛着几下攻击,绕过盾墙防线,冲到了车驾旁!
“给老子开!”
为首一人怒吼,将手中的飞斧用尽全力掷出!
“咔嚓——!”
车门应声而碎,木屑纷飞!
帷幔被掀开!
车厢内的景象,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那是一个穿着龙袍的人!
却不是那个传闻中肥硕如猪的少年天子。
而是一个穿着宽大龙袍、身材瘦削的普通侍卫!
“是假的!”
“车里是假的!”
亲信的惊呼声传来,邓贤如遭雷击!
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车里那个瑟瑟发抖的侍卫!
假的?
怎么可能是假的?!
他明明亲眼看着这辆车一路走来!
明明看着梓潼太守张翼对着这辆车毕恭毕敬!
明明看着沿途百姓对着这辆车跪拜!
怎么可能是假的?!
一股被愚弄的滔天怒火,瞬间从邓贤心底涌起,直冲脑门!
他仰天长啸,“刘禅竖子,安敢欺我——!”
怒吼声震山壁,碎石滚落!
金蝉脱壳!
好一个金蝉脱壳!
他中计了!
他竟然……中了一个痴愚竖子的金蝉脱壳之计!
那刘禅根本不在车里!
这一切,都是假象!
都是为了拖延时间,让刘禅从别的地方逃走!
“啊——!!!”
他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青筋如同蚯蚓般在额头和脖子上暴起,双目赤红,几欲滴血!
就在他狂怒咆哮的瞬间,一直与他周旋的张翼,脸上的慌乱之色瞬间褪去。
计谋得逞!
“全军听令!”张翼厉声喝道:“交替掩护,阻击!!”
“诺!”
一直被动防守的虎步营精锐,在这一刻瞬间变阵!
他们不再死守,而是由守转攻,爆发出惊人至极的杀伤力!
“杀!”
盾墙向前推进,长矛如林,将挡在前方的匪军一一刺翻!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匪军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瞬间阵脚大乱!
虎步营精锐趁势掩杀,硬生生撕开一条口子,向隘口深处进发!
他们的目的,不是突围!
而是要将这股匪军拦在这里,为陛下争取更多时间!
“拦住他们!”
邓贤怒吼,可他的手下已经被打得七零八落,哪里还拦得住这些精锐!
眼睁睁看着虎步营精锐冲入隘口深处,他气得目眦欲裂!
现在,轮到他们被围堵了!
若是让这些禁军占据隘口,他的大军就会被困在这峡谷之中,进退不得!
“该死!该死!该死!”
邓贤咬牙切齿,恨不得将刘禅生吞活剥!
他猛地转身,对着副将张虎吼道:“那小子肯定走了小路!立刻通知埋伏在各条小路上的暗哨,不惜一切代价,把他给老子拦下来!”
“是!”
张虎连忙应声,转身飞奔而去!
邓贤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的怒火几欲喷出!
刘禅!
你给老子等着!
老子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你揪出来!
……
另一边。
刘禅一行已经绕出了黑风岭的腹地。
前方,群山逐渐开阔,远远能看到一座雄关矗立在天地之间,关墙如同一条巨龙,蜿蜒于山峦之上。
正是剑门关!
向宠和霍弋等人脸上都露出了喜色。
“陛下!前方就是剑门关了!”向宠兴奋道,“只要过了关,便安全了!”
其他士兵也纷纷露出笑容,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可刘禅却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别高兴得太早。”
他勒住缰,目光扫过周围的密林,声音低沉:
“邓贤能在蜀道盘踞多年,绝非蠢货。他不可能不在小路上设防。”
此言一出,众人立马打起精神来。
是啊!
邓贤既然敢在秋风坡设伏,又岂会不在其他地方留后手?
向宠脸色一变,连忙下令:“全军戒备!斥候前探!”
“是!”
可他的命令还没传达下去——
“嗖嗖嗖——!”
前方林中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破空之声!
数支冷箭呼啸而来,如同毒蛇吐信,直指刘禅!
“陛下小心!”
向宠大惊,猛地拍马冲到刘禅身前,手中长刀挥舞,将几支箭矢磕飞!
“铛铛铛——!”
可还有几支箭矢,从刁钻的角度射来!
“护驾!”
虎步营士兵纷纷起势,抽盾抵挡,将刘禅护在中间!
“有埋伏!”
霍弋大喊,连忙将刘禅从马上拉下,护在身后!
……
第34章 暗哨伏击,险象环生
“铛铛铛——!”
盾牌举起,将呼啸而来的箭矢尽数挡下!
众将士以刘禅为中心,瞬间向内收缩,肩并肩,背靠背,手中的环首刀锵然出鞘。
不过眨眼之间,一座圆形盾阵便已结成。
林中人影闪动,两侧的灌木丛中传来一阵“沙沙”响。
数十名手持利刃的匪兵从两侧包抄而来,他们个个面目狰狞,衣衫褴褛却难掩一身的悍气,手中的兵器五花八门,有鬼头刀,有长柄斧,无一不沾染着干涸的血迹。
这些人,正是邓贤预先埋伏在各条小路上的暗哨。
为首的一名独眼龙匪首,扛着一把比他小腿还粗的鬼头刀,迈着八字步走了出来。
他上下打量着这支“商队”,看到那几匹驮着鼓鼓囊囊货物的骡马,又看到被护在中心的刘禅那身形,眼中顿时放出贪婪的光芒。
“哟呵!”他咧开大嘴,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狞笑道,“大当家说今天有大鱼,没想到大鱼没撞见,还能在这儿碰上一群小肥羊!哪个镖局的?护卫的身手不错嘛,反应挺快!”
他身后的匪兵们也跟着发出一阵哄笑,看向刘禅等人的眼神,就像看着一群待宰的羔羊。
这支暗哨在此埋伏多日,占据着有利的地形,又以逸待劳,自以为吃定了这支风尘仆仆、看似疲惫不堪的“商队”。
在他们看来,对方不过是些寻常的镖师护卫,就算有几分本事,在他们这数十名悍匪的围攻之下,也绝无生还的可能。
向宠面色凝重,低声道:“陛下,怕不是遇到劫镖的了,臣等护您杀出去!”
刘禅扫视了一眼周围的地形,又看了看敌人的人数和站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些匪徒,不过是些乌合之众罢了。
“尔等身为汉民,不思为国效力,反倒在此啸聚山林,为寇作匪,残害同胞!”刘禅的声音朗朗响起,中气十足,完全没有半分惧意,反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威严,“官府三令五申,严剿匪患,尔等所为,皆是死罪!”
匪兵们闻言一愣,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
“你这肥头大耳的商贾懂这么多?”
那独眼龙匪首笑得前仰后合,用刀尖指着刘禅:
“还官府?还死罪?老子管你是汉民还是魏民,有钱赚,能填饱肚子就行!少他娘的废话!”
另一个匪兵也跟着起哄,用手中的长矛指着刘禅,出言不逊道:“别跟他们啰嗦!识相的,就把所有钱财货物,还有那几匹骡马都给老子留下!兴许大爷们心情好,还能给你们留条全尸!”
“不识相的……”
独眼龙脸色一沉,刀锋泛起寒光:
“那就别怪老子手下无情了!”
其他匪兵也纷纷附和,挥舞着手中的兵器,发出刺耳的怪笑。
刘禅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你们,有命拿吗?”
他对向宠使了个眼色,沉声道:“速战速决,一个不留!”
向宠心领神会,怒吼一声:“虎步出击,杀!”
“杀——!”
早已蓄势待发的虎步营精锐如猛虎下山,瞬间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
他们丢下身上的麻衣,露出里面的精良甲胄,直刺匪兵!
匪兵们猝不及防,转瞬间,前排的匪兵便被砍倒一片,阵型大乱!
“啊——!”
“这……这是什么人?!”
惨叫声此起彼伏!
一名匪兵挥刀劈向虎步营士兵,可还没碰到对方,就被一刀斩断了手腕!
“啊——我的手!”
他抱着断臂惨叫,鲜血如泉涌般喷出!
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又是一刀,直接削掉了他的脑袋!
头颅滚落在地,眼睛还瞪得老大,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死了!
另一名匪兵想要逃跑,可还没跑出两步,就被一支长矛从背后刺穿,钉在了树干上!
“噗嗤——!”
鲜血顺着矛杆流下,染红了树皮!
虎步营精锐如同砍瓜切菜般,将匪兵一个个砍翻在地!
这些匪兵虽然凶悍,但面对训练有素的精锐,根本不堪一击!
短短片刻,便有数名匪兵倒在血泊之中!
独眼头目脸色大变,“顶住!给老子顶住!”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
独眼龙看着手下的人如麦子般被一排排割倒,心中又惊又怒,一股血气直冲脑门!
这些护卫太扎手了!唯一的破局之法,就是擒贼先擒王!
只要拿下那个被护在中间的肥胖商贾,这些人必然投鼠忌器!
“给老子死来!”
匪首怒吼一声,双目赤红,竟是绕过前方的战团,挥舞着鬼头刀,直直地朝着刘禅冲了过去!
他自忖武艺不凡,这一刀势大力沉,带着开山裂石之威,寻常护卫根本无法抵挡!
然而,他快,有人比他更快!
就在他冲向刘禅的瞬间,一直护卫在刘禅身侧的向宠动了!
向宠甚至没有拔出腰间的佩刀,只是横眉怒目,眼中寒芒一闪。
他的脚下只是轻轻一个横步侧移,身形便如同鬼魅般避开了那势大力沉的刀锋。那把沉重的鬼头刀几乎是擦着他的衣角劈下,带起的劲风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与此同时,向宠的右拳猛然递出!
一拳!
看似平平无奇的一拳,没有丝毫花哨,却带着一股裂石分金、无可匹敌的恐怖力道,后发先至,正中那匪首空门大开的胸口!
“砰!”
紧接着,是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那是胸骨被瞬间震碎的声音!
那独眼龙匪首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他瞪大了那只独眼,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只见那里的衣甲已经深深地凹陷下去一个恐怖的拳印!
一股无法形容的剧痛席卷全身,他张了张嘴,想要发出惨叫,喉咙里却只涌出一大口混杂着内脏碎片的鲜血。
“嗬……嗬……”
他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身体如同被抽去了骨头的麻袋,软软地向后倒去,手中的鬼头刀也“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一拳!
仅仅一拳!
一个在蜀道上凶名赫赫的悍匪,就这么被当场格杀!
……
第35章 文将霍戈
这还没完!
向宠欺身而上,一拳打出!
“砰!”
拳头正中独眼头目的面门!
少年不宜。
独眼头目的脑袋如同西瓜般炸开,红的白的溅了一地!
身为丞相亲自简拔,负责拱卫京畿、护卫天子安危的中领军,向宠领兵打仗或许并非顶尖,但他这一身武艺,却是实打实从尸山血海中磨砺出来的!
其悍勇,又岂是区区山匪所能想象!
其他匪兵见状,吓得魂飞魄散,纷纷丢下兵器,跪地求饶!
“饶命!饶命啊!”
“我等再也不敢了!”
可向宠面色冷峻,毫无半分怜悯:“陛下有令,一个不留!”
“杀!”
虎步营士兵得令,挥刀斩向跪地的匪兵!
“噗嗤——!”
“啊——!”
惨叫声不绝于耳,鲜血染红了山林!
短短盏茶功夫,数十名匪兵便尽数毙命,无一幸存!
向宠擦了擦刀上的血迹,转身对刘禅躬身道:“陛下,贼人已尽数伏诛!”
这等血腥场面,看得刘禅心里不适,胃部痉挛。
他强忍着恶心,用手捂住嘴道:
“打扫战场,立刻出发。”
他顿了顿,又道:
“邓贤很快就会发现车里是假的,他大军虽被阻,却必定会派人追来。我们必须在他反应过来之前,过了剑门关!”
“诺!”
虎步营士兵迅速打扫战场,将尸体拖到林中掩埋,又将地上的血迹用土掩盖。
做完这一切,队伍再次启程。
可他们刚走出不到半里,前方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不好!又有敌人!”
向宠脸色一变,连忙下令:“戒备!”
“哒哒哒——!”
马蹄声越来越近,很快,一队骑兵从林中冲出!
为首一人身材魁梧,手持一柄开山大斧,正是邓贤的副将张虎!
他身后跟着数十名骑兵,个个凶神恶煞!
张虎勒住马缰,目光扫过刘禅一行,眼中闪过一丝狐疑。
这支商队,看着不太对劲!
虽然穿着商贾的衣服,但站姿笔挺,目光警惕,哪里像是寻常行商?
更重要的是,他们身上隐隐有血腥味!
张虎心中一动,目光落在刘禅身上。
这个肥胖的商贾,为何看着如此眼熟?
他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不会这么巧吧?
他试探性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向宠上前一步,沉声道:“我等乃是贩卖蜀锦的商队,从成都而来,要去汉中。”
“贩卖蜀锦?”
张虎冷笑一声,目光扫过那些“货物”:
“那让我看看你们的货物!”
向宠眉头一皱:“这……恐怕不便。”
“不便?”
张虎脸色一沉,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
“老子怀疑你们是奸细!不想死的,就把货物打开让老子看看!”
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虎步营士兵不动声色地握紧了兵器,随时准备动手!
刘禅看着张虎,心中暗道一声麻烦。
这个张虎,显然已经起了疑心。
若是动手,虽然能杀了他们,但必定会暴露行踪,引来更多追兵!
可若是不动手,让他们检查货物,同样会暴露!
就在刘禅思索对策之际,张虎突然眼睛一亮,盯着刘禅那张肥胖的脸,失声道:
“你……你是刘禅!”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脸色大变!
暴露了!
向宠不再犹豫,怒吼一声:“杀!”
“杀——!”
虎步营精锐瞬间暴起,如猛虎扑食般冲向张虎一行!
张虎大惊,连忙拔刀迎战:“果然是你!弟兄们,拿下他!”
“是!”
双方瞬间战作一团!
刀光剑影,杀声震天!
虎步营精锐虽然人数不多,但个个骁勇善战,以一当十!
可张虎手下的骑兵也非等闲之辈,皆是邓贤麾下的精锐!
双方一时间杀得难解难分!
“铛铛铛——!”
兵器相击的声音不绝于耳!
鲜血飞溅,惨叫声此起彼伏!
向宠一刀斩翻一名骑兵,转身对刘禅喊道:“陛下!您先走!臣断后!”
“不行!”
“陛下!”
向宠急了:“您若有失,臣等万死难辞其咎!快走!”
就在此时,张虎挥舞着大斧,劈开两名虎步营士兵,直扑刘禅而来!
“刘禅小儿!受死!”
“休想!”
向宠怒吼,挺枪迎上!
“铛——!”
枪斧相击,火花四溅!
张虎力大无穷,配得上这个名字!
一斧竟将向宠震退数步!
“哈哈哈!就凭你也想拦我?”
他狂笑一声,再次挥斧劈向向宠!
向宠咬牙,横枪格挡!
“铛——!”
又是一击,向宠虎口震裂,鲜血流下!
可他依然死死拦在刘禅身前,寸步不让!
“陛下!快走!”
他怒吼一声,枪尖连点,逼退张虎,可那张虎却如同附骨之蛆,死死缠住他,根本不给他脱身的机会!
“想走?做梦!”
张虎狞笑一声,手中大斧横扫,斧刃划破空气,发出刺耳的呼啸!
向宠横枪格挡,可那巨大的力道震得他连退三步,胸口气血翻涌,喉头一甜,差点喷出血来!
好家伙!
此等气力,哪怕是南蛮蛮子也不过如此!
就在此时——
“陛下快走!”
刘禅被霍戈扶着翻身上马!
对方一手马鞭,骏马踏步飞驰!
刹那间!
只见这位文臣一改往日儒雅,捡起一把环首刀,拼着上前,直直地冲了过来!
“大胆狂徒,吾乃昔日梓潼太守、裨将军霍峻之子,安敢伤我主上!”
……
第36章 文臣拔刀,双将战狂虎
张虎正全神贯注地对付向宠,哪里想到会有人从侧面偷袭?
他猛地回头,只见一把雪亮的环首刀已经劈到了眼前!
“找死!”
他怒吼一声,急忙收斧格挡!
“铛——!”
刀斧相击,火花四溅!
霍弋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刀身传来,震得他双臂发麻,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噗——!”
他张嘴喷出一口鲜血,气力反震!
可他咬着牙,又挣扎着爬了起来,手中的刀依然紧紧握着!
“霍弋!”
向宠心中一震!
这个平日里咬文嚼字的史官,竟有如此血性!
身为蜀汉名将之后。
霍戈不是不会武艺,而是不精!
可此刻,他却悍不畏死地冲了上来,为的,就是给陛下争取时间!
“好!”
向宠怒吼一声,抓住张虎分神的瞬间,长枪如龙,直刺张虎空门大开的肋下!
“不好!”
张虎大惊,急忙回斧格挡!
“铛——!”
枪斧相击,张虎被震退半步!
而霍弋也趁机扑了上来,手中环首刀笨拙地劈向张虎的另一侧!
他的动作生疏,力道不足,可那股子拼命的劲头,却让张虎不敢小觑!
“该死!”
张虎怒骂一声,斧刃一偏,将霍弋的刀磕飞!
可就在这一瞬间,向宠的长枪又刺了过来!
“噗嗤——!”
枪尖擦过张虎的肩膀,划开一道血口!
“啊——!”
张虎吃痛,怒吼一声,一斧横扫,逼退两人!
他捂着肩膀,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染红了手掌!
“好!好得很!”
他眼中凶光大盛,盯着向宠和霍弋,咬牙切齿道:
“老子今天就先宰了你们,再去追那刘阿斗!”
说罢,他猛地提起大斧,再次冲了上来!
这一次,他不再留手!
斧刃带着开山裂石之威,直劈向宠的面门!
向宠咬牙,横枪格挡!
“铛——!”
巨大的力道震得他虎口再次崩裂,鲜血飞溅!
霍弋也咬着牙,从侧面冲了上来,手中环首刀笨拙地劈向张虎!
“滚开!”
张虎怒吼,一脚踹在霍弋胸口!
“砰!”
霍弋惨叫一声,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无……无妨!”
向宠心中悲愤,可他根本无暇分神!
张虎的攻势越来越猛,每一斧都带着千钧之力,震得他气血翻涌!
再这样下去,他撑不了多久!
就在此时——
“嗖嗖嗖——!”
数支箭矢呼啸而来,直射张虎!
张虎大惊,急忙挥斧格挡!
“铛铛铛——!”
箭矢被斧刃磕飞,可也让他的攻势一滞!
向宠抓住机会,长枪如毒蛇般刺出,直取张虎咽喉!
“休想!”
张虎怒吼,侧身闪避,可枪尖还是划过他的脖子,留下一道血痕!
他捂着脖子,怒视着向宠,眼中杀机毕露!
可就在这时,又是一波箭雨射来!
“该死!”
张虎不敢硬接,只能后退!
向宠趁机冲到霍弋身边,将他扶起:“霍弋,你没事吧?”
“……无事”
他挣扎着站起身,手中的刀依然紧握!
向宠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敬意!
果然是虎父无犬子,竟有如此血性!
他转头看向张虎,沉声道:“霍弋,你为我掠阵!”
“是!”
霍弋咬牙应道。
张虎看着两人,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这两人虽然气力不足,可那股子拼命的劲头,却让他不敢小觑!
更重要的是,刚才那波箭雨,显然是虎步营的士兵射出的!
他回头一看,只见虎步营的士兵已经将他手下的骑兵杀得七零八落,正在向他这边靠拢!
“该死!”
张虎咬牙,知道再拖下去,形势对他极其不利。
他正欲翻身上马!
可就在此时,一名虎步营什长突然从侧面冲了出来,对着身后两名士兵大吼:
“随我来!拦住他!”
两名士兵得令,不顾生死地冲向张虎的战马!
“找死!”
张虎怒吼,挥斧劈向两人!
可那两名士兵却丝毫不惧,竟是直接扑了上去,死死抱住张虎战马的马腿!
“嘶——!”
战马受惊,高高扬起前蹄,发出凄厉的嘶鸣!
“不好!”
张虎脸色大变,想要稳住马身,可那两名士兵却死死不放!
“轰——!”
战马失去平衡,轰然倒地!
张虎惨叫一声,被压在马下!
“砰!”
他狼狈地从马下爬出,浑身是血,可凶性不减!
“啊——!”
他怒吼一声,大斧横扫,将那两名士兵斩于马下!
鲜血飞溅,染红了他的脸!
他如同困兽犹斗的猛虎,站在原地,目光凶狠地扫视着周围!
向宠和霍弋并肩而立,虎步营的士兵也纷纷围了上来,将张虎团团围住!
“张虎,你已无路可逃!”
向宠沉声道:“束手就擒,或许还能留你一命!”
“哈哈哈——!”
张虎仰天狂笑:“老子就算死,也要拉你们垫背!”
说罢,他竟是不顾包围,再次冲了上来!
“杀!”
向宠怒吼,挺枪迎上!
霍弋也咬着牙,举刀冲了上去!
虎步营的士兵纷纷围攻,刀枪如林,将张虎淹没!
“铛铛铛——!”
兵器相击的声音不绝于耳!
张虎大斧横扫,逼退众人!
“噗嗤——!”
向宠抓住破绽,一枪刺中张虎的大腿!
“小儿,找死!”
张虎吃痛之下,凶性彻底爆发!他左手猛地一松,竟是放弃了巨斧,赤手空拳,一拳轰向近在咫尺的向宠!
向宠一枪得手,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见那砂锅大的拳头轰来,避无可避,只能横枪于胸前格挡!
“砰!”
一声闷响,向宠如遭重锤,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一棵大树上,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而另一边,霍弋那奋力一刀,也结结实实地劈在了张虎的后背上。
“锵!”
一声金铁交鸣之声响起,火星四溅!
霍弋只觉得虎口剧震,环首刀几乎脱手而出!张虎身上竟穿着一层坚韧的内甲,他这仓促一刀,竟只是在那内甲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滚!”
张虎反手一肘,狠狠撞在霍弋的胸口!
霍弋如遭雷击,整个人向后踉跄数步,一屁股跌坐在地,手中的刀也“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咳……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着,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只觉得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战局瞬息万变!
张虎虽受重创,却在眨眼之间,便将向宠与霍弋双双击退!其悍勇,可见一斑!
不愧为蛮将!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鲜血不断滴落。
林间的光影斑驳,营造出一种困兽之斗的惨烈氛围。
向宠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擦去嘴角的血迹,再次握紧了长枪。霍弋也咬着牙,捡起地上的环首刀,踉踉跄跄地站到了向宠的身边。
一文一武,一个浑身浴血,一个嘴角挂红,并肩而立,与那如同疯虎般的张虎形成了短暂的对峙。
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匪军的援兵暗哨正在逼近!
“死战到底!”
“死战到底!”
周围的虎步营将士齐声怒吼,士气重燃!
刘禅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焦急万分,眼眶发烫。
他知道,向宠已经受了内伤,霍弋更是强弩之末,那些忠勇的虎步营士兵也伤亡惨重。
再拖下去,所有人都要陷在这里!
恰巧此时前方悍匪被郤正擒杀。
良机已现!
必须立刻脱身,去搬救兵!
刘禅猛地一拉缰绳,那匹通人性的乌骓马发出一声长嘶,调转马头。
“郤正,上马!”
郤正也是果决之人,闻言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翻身上了一匹无主的战马。
刘禅随即猛地一夹马腹,怒吼出声:
“随朕冲出去,搬救兵!”
……
第37章 绝境死地,四面楚歌声
“驾!”
刘禅猛地一夹马腹,乌骓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如离弦之箭般冲出战圈!
郤正紧随其后,战马扬起漫天尘土!
“陛下!”
向宠见状,心中一惊,可还没来得及追赶,张虎便再次挥斧劈来!
“铛——!”
他咬牙格挡,可那巨力震得他连退数步!
“想走?做梦!”
张虎怒吼,想要追赶,可虎步营的士兵们却悍不畏死地扑了上来,死死缠住他!
“滚开!”
张虎大斧横扫,将数名士兵斩翻在地!
可更多的士兵前赴后继,用血肉之躯为陛下争取时间!
“快走!快走啊!”
一名虎步营士兵抱住张虎的腿,任由斧刃劈在自己身上,也死死不松手!
“该死!”
张虎一脚踹开他,可又有两名士兵扑了上来!
向宠看着这一幕,眼眶发红。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长枪,再次冲向张虎!
“来!”
两人再次战作一团!
而此时,刘禅已经冲出数十丈!
他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向宠等人正在拼死抵抗,心中悲愤交加!
等到了剑门关!
必大军剿匪!
“驾!”
他咬着牙,挥动马鞭,催促乌骓马加速!
然而就在此时——
“呜——呜——呜——!”
前方林中突然传来凄厉的号角声!
刘禅脸色骤变!
紧接着,密集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哗啦啦——”
灌木丛被踩踏的声音,树枝折断的脆响,还有那整齐划一的呼哨声……
“糟了!”
郤正脸色惨白:“陛下,是埋伏!”
话音未落,前方林中便冲出数十名匪兵!
他们手持长矛,排成一列,将官道彻底堵死!
“拦住他们!”
为首一名匪首怒吼,长矛如林,直指刘禅!
刘禅猛地勒住缰绳,乌骓马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
“陛下小心!”
郤正策马冲到刘禅身前,挥刀斩向那些长矛!
“铛铛铛——!”
火花四溅,可那些匪兵却丝毫不退!
“该死!”
刘禅咬牙,想要调转马头,可身后也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他回头一看,只见数十名匪兵从后方包抄而来,将退路彻底堵死!
左侧,是陡峭的山壁!
右侧,是茂密的荆棘林!
前后,都是匪兵!
插翅难飞!
“哈哈哈——!”
一阵狂笑声从林中传来,随即,数十名匪兵从两侧涌出,将刘禅二人团团围住!
这些匪兵个个身披皮甲,手持利刃,眼神凶狠,显然都是悍匪!
他们迅速结成包围圈,弓上弦,刀出鞘,将本就狭小的空间围得水泄不通!
刘禅环顾四周,心中一片冰冷。
完了!
他低估了邓贤的狡猾!
这个老匪首,哪怕大军被困在秋风坡,依然在各条小路上布置了如此多的兵力!
这是要将他往死里逼啊!
“哈哈……哈哈哈哈——!”
见援兵已至,张虎不由得仰天狂笑,惊起一片宿鸟。
“刘禅小儿!跑啊!你怎么不跑了?!”
“老子早就说过,今日此地,便是你的葬身之所!”
新赶来的匪兵约有四十人,他们迅速散开,与先前的人马合流,结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包围圈。
外圈的弓箭手已经拉开了弓弦,箭头闪着寒芒,直指圈内众人;内圈的刀斧手则刀已出鞘,一步步向前逼近。
向宠与霍弋艰难地背靠背,剧烈喘息着。他们的体力早已消耗殆尽,气力十不存一。
残存的虎步营士兵,也已经不足五人。
他们自发地围拢过来,用自己的身体,在刘禅周围组成了最后一道防线。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伤,挂着彩,手中的环首刀却依旧握得死死的。
他们是天子亲军,是大汉最后的荣耀,即便战至最后一人,流尽最后一滴血,也绝不会后退半步!
刘禅被他们护在中心,环顾四周,心中想着破局之法。
张虎不再急于进攻。
他享受着此刻的快感,享受着将一位帝王逼入绝境,看他在绝望中挣扎的无上满足。
大汉天子,被自己生擒活捉!那将是何等的荣耀!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悲天悯人的语调高声喊话,试图瓦解虎步营士兵最后的斗志:
“圈里的弟兄们听着!尔等皆是我益州的好儿郎,何必为这痴儿陪葬?”
“看看你们自己,个个浑身是伤!再看看你们的皇帝,细皮嫩肉,可曾为你等流过一滴血?你们为他卖命,值得吗?想想你们家中的父母妻儿,他们还在等着你们回去!难道你们就忍心让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从此孤苦伶仃吗?”
“放下武器!只要你们投降,我张虎以项上人头担保,既往不咎!”他话锋一转,抛出了巨大的诱惑,“不仅如此,投降者,每人赏千金!封校尉之职!从此吃香的喝辣的,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何必跟着这个黄口小儿,死在这荒山野岭之中!”
金钱,官职,家小……
然而,虎步营的士兵们却不为所动,他们的眼神依旧,手中的刀握得更紧了。
“呸!”
一名满脸是血的士兵,猛地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用尽全身力气怒吼道:
“我等乃大汉禁军,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岂能降贼!”
吼声决绝,响彻山林!
“说得好!”
刘禅深吸一口气,眼神一热。
他翻身下马,动作沉稳,没有半分慌乱。
他走到向宠身边,从他手中接过那柄防身的短剑。
“锵——!”
短剑出鞘,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
剑身虽短,却锋利异常,映照着刘禅那张不再稚嫩的脸。
他可以死,但绝不能辱!
即便今日战死于此,也要死得像个皇帝!死得像高祖、像光武帝的子孙!
他转身,面对着身边仅剩的几名将士,热泪盈眶。
“诸位,朕今日若死于此,此乃天命,非战之罪!”
“你们,都是我大汉的忠勇之士!朕,以你们为荣!”
他顿了顿,猛地举起手中的短剑,剑尖直指苍穹:
“他日,丞相必提数十万大军,踏平黑风岭,为我等复仇!”
“大汉,万胜——!”
“大汉,万胜——!”
此言一出,林间似乎都为之一静!
张虎愣了一下,随即狞笑道:“还挺有骨气!不过……”
他挥了挥手:“给我上!活捉他!”
“是!”
匪兵们得令,纷纷扑了上来!
“陛下!”
郤正怒吼,挥刀迎上!
“铛——!”
他一刀斩翻一名匪兵,可更多的匪兵涌了上来!
“噗嗤——!”
一支长矛刺穿了他的肩膀!
“啊——!”
郤正惨叫一声,可依然咬牙,反手一刀,将那匪兵斩于马下!
“郤正!”
刘禅大惊,想要上前,可更多的匪兵已经将他团团围住!
“拿下他!”
数名匪兵扑向刘禅,想要将他从马上拉下来!
刘禅咬牙,挥剑斩向他们!
“滚开!”
短剑划过一道弧线,在一名匪兵的手臂上留下一道血痕!
“啊——!”
那匪兵惨叫,可更多的手伸了过来!
“下来!”
一名匪兵抓住刘禅的衣袖,用力一拉!
刘禅身体一歪,险些从马上摔下!
“陛下!”
郤正怒吼,想要冲过来,可他已经被数名匪兵缠住,根本脱不开身!
“噗嗤——!”
又是一支长矛,刺穿了他的大腿!
“啊——!”
他惨叫一声,身体一软,从马上摔了下来!
“郤正!”
刘禅目眦欲裂!
可他自己也自顾不暇!
数只手抓住他的衣袖,用力拉扯!
“下来!”
“别让他跑了!”
刘禅咬牙,挥剑斩向那些手!
可他一个养尊处优的皇帝,哪里有这些悍匪的力气?
“啊——!”
一声惊呼,他终于被从马上拉了下来!
“砰!”
重重摔在地上,短剑也脱手飞出!
“抓住他!”
数名匪兵扑了上来,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放开朕!”
刘禅挣扎,可那些匪兵的手如同铁钳,让他动弹不得!
“哈哈哈——!”
张虎大笑着走了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刘禅:“刘禅小儿,你也有今天!”
“陛下——!”
郤正怒吼,想要爬起来,可他已经遍体鳞伤,根本站不起来!
“别动!”
一名匪兵一刀架在他脖子上:“再动,老子就宰了你!”
……
第38章 白马银枪,天降神兵
完了。
刘禅心中一片冰冷。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清越而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仿佛惊雷滚过山林。
哒哒哒——!
所有人都为之一愣,循声望去。
只见山道尽头,一骑白马如离弦之箭,风驰电掣般冲来!
那匹马通体雪白,竟无一根杂毛,四蹄翻飞,快得好似一道流光!
马上端坐一员小将,身着亮银铠,外罩白罗袍,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手持一杆龙胆亮银枪,英武非凡,宛如画中走出的天神!
这……这是谁?!
所有人的脑海中都冒出同一个疑问。
然而,更令人心惊的,还在后面!
在那白袍小将的身后,竟还高高飘扬着一面玄色大旗!
旗帜迎风招展,上面龙飞凤舞地书着五个大字——
汉丞相诸葛!
什么?!
张虎瞳孔骤缩,失声惊呼:”诸葛亮的兵?怎么可能?!“
他明明算准了丞相大军远在祁山!
这支奇兵,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那白袍小将人还未至,声音已如金石相击,带着凛然杀意,响彻整个山谷!
”大胆贼寇,竟敢围攻圣驾!常山赵统在此,还不束手就擒!“
话音未落,赵统已策马冲入战圈!
手中亮银枪犹如蛟龙出海,化作万千寒星,瞬间将前排数名匪兵挑翻在地!
”噗嗤——!“
”啊——!“
他的枪法快如闪电,矫若游龙,每一招都精妙绝伦!
匪兵们甚至看不清他的动作,便已咽喉中枪,坠马而亡!
鲜血飞溅,尸体倒地!
张虎又惊又怒,挥舞大斧迎上:”哪里来的黄口小儿,休得猖狂!“
“给老子死来!”
赵统看着冲来的张虎,英俊的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只是发出一声哼笑。
“米粒之珠,也放光华?”
他手中长枪猛然一抖,枪身发出一阵龙吟!
家传绝学!
”百鸟朝凤枪“!
刹那间,万千枪影层叠而出,如同孔雀开屏,又似百鸟朝凤!
无数道银色的枪芒瞬间将张虎笼罩,密不透风,避无可避!
张虎只觉得眼前一花,漫天都是枪影,根本分不清虚实!
他心中大骇,只能凭借本能,将手中的大斧舞得虎虎生风,护住周身要害!
“叮叮当当叮叮当当——!”
匪夷所思的一幕发生了!
张虎只觉得一股股刁钻至极的力道,从斧身之上传来,每一次撞击,都精准地点在他发力的薄弱点上!
那力道不大,让他空有一身蛮力,却根本使不出来!
不过眨眼之间,他手中的开山大斧竟被那枪尖点得再也握持不住!
“铛啷!”
一声脆响,巨斧脱手飞出,在空中旋转着飞出数丈,重重地插在地上!
张虎胸前空门大开!
他的脸上,还残留着惊愕与茫然。
赵统的眼中,寒芒一闪。
就是现在!
他手中长枪,不再变幻莫测,而是化作一道笔直的银线,一枪刺出!
平平无奇,却快到了极致!
“噗嗤——!”
张虎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心窝处那碗口大的血洞。
龙胆亮银枪,已然透背而出。
赵统手腕猛地一振!
“起!”
他奋力一挑,张虎那魁梧的尸身竟被他硬生生从地上挑起,飞上半空!
白马!
银枪!
一合斩杀悍将张虎!
“砰!”
重重摔在地上,再无声息!
白马银枪,一合斩杀悍将张虎!
全场匪兵骇然欲绝,肝胆俱裂!
“张……张二当家死了!”逃啊——!“
他们纷纷丢下兵器,转身奔逃!
可赵统岂会放过他们?策马追杀,长枪如龙,每一枪都带走一条性命!
”噗嗤——!“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匪兵们如同割麦子般倒下!
短短片刻,便有十数名匪兵毙命!
赵统端坐马上,
其余匪兵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恋战,纷纷钻入林中,四散奔逃!恨不得爹娘多生两条腿!
赵统勒住缰绳,银枪斜指,枪尖上,一滴鲜血缓缓滑落。
他没有追赶,而是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刘禅面前,单膝跪地:
”末将赵统,参见陛下!救驾来迟,还请陛下恕罪!“
刘禅惊魂未定,看着眼前这位与记忆中常山赵子龙有七分相似的年轻人,心中震撼。他连忙上前,伸手扶起赵统:“将军何罪之有?快快请起,若非将军,朕已是贼人刀下亡魂。”
向宠与霍弋等人也纷纷上前见礼。向宠虽浑身是伤,却强撑着躬身道:“多谢赵将军救命之恩。”霍弋更是眼眶泛红,哽咽道:“若非将军及时赶到,我等今日必葬身此地。”
对丞相的深谋远虑,他们心中满是敬畏。
赵统起身,拱手道:“陛下,诸位将军言重了。此乃臣之职责。”他顿了顿,解释道:“臣奉丞相密令,率三百白毦精兵,沿蜀道秘密南下接应。”
刘禅一愣:“丞相的密令?”
“正是。”赵统点头,神色郑重,“丞相收到陛下第一封信后,虽将信将疑,但出于谨慎,立刻密令臣率三百白毦精兵南下。丞相的命令是:若陛下安然无恙,则在暗中护卫;若陛下有难,则不惜一切代价,确保龙体安全。”
刘禅听后,心中百感交集。有对自己莽撞的后怕,也有对诸葛亮那份“口嫌体正直”的忠诚的感动。
深吸一口气,看向赵统:“丞相用心良苦,朕心中有数。”
赵统又道:“臣一路追踪陛下车驾,却发现那车驾行进缓慢,且声势浩大,不似急行军。臣心生疑窦,便派斥候四处探查。果然在这条小路上,发现了陛下的踪迹。”
“臣本欲立刻前来护驾,却又担心打草惊蛇,便命麾下白毦兵分散开来,沿途清剿暗哨。方才听到此处喊杀声,臣便率先锋队赶来,其余兵马随后便到。”
话音刚落,山道那头便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哒哒哒——!“百白毦精兵,身披白色战袍,手持长戈,列队而来!
他们个个身材魁梧,目光如鹰,行进间步伐整齐划一,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为首的几名校尉,更是气势凛然,一看便知是久经沙场的老兵!
刘禅看着这支精锐,心中大定。
有了这三百白毦兵,他的安全总算有了保障。当即下令:”清点伤亡,救治伤员。“
赵统领命,立刻安排士兵救治伤员。
郤正躺在地上,浑身是血,生死不知!
赵统连忙上前,查看郤正的伤势。
”还有气!只是失血过多,昏迷了!“
他从怀中取出金创药,撒在郤正的伤口上,又撕下衣袖,将伤口包扎起来。
随后,他又去查看向宠和霍弋的伤势。
”两位将军也无大碍,只是体力消耗过大,需要休息!“
刘禅走到那几名幸存的虎步营士兵身边,看着他们身上的伤痕,眼眶泛红。些士兵,为了保护他,拼死抵抗,如今却只剩下三人。
他蹲下身,亲自为一名重伤的士兵包扎伤口。
那士兵受宠若惊,连忙挣扎着要起身:”陛下,使不得!使不得啊!“
”别动。“刘禅按住他的肩膀,动作笨拙地将布条缠在他的伤口上,”你们为朕拼命,朕为你们包扎伤口,理所应当。“
他的手法生疏,布条缠得歪歪扭扭,可那份真诚,却让所有人动容。
包扎完毕,刘禅站起身,环顾众人,郑重承诺:”尔等忠勇,朕铭记于心。待返回成都,必有重赏!“
”陛下圣明!“陛下万岁!”
将士们无不感动涕零,齐声高呼。
赵统在一旁看着,眼中闪过一丝异彩。
这位传闻中痴愚的后主,似乎与他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他听过太多关于刘禅的传闻——痴愚、懦弱、只知享乐。
可眼前这位陛下,亲自为士兵包扎伤口,眼神中的真诚关切,绝非作伪。
而且,能想出金蝉脱壳之计,从邓贤的包围圈中脱身,这份智谋,又岂是痴愚之人所能为?
赵统心中疑惑,却也不敢多问。
刘禅整顿完毕,看向赵统:“赵将军,邓贤主力尚在秋风坡,如今我军汇合,当速往剑门关,与守将会合。”
赵统肃然领命:“臣遵旨!”
……
第39章 国舅披甲,剑门风雷
剑门关。
天下之雄关。
两壁悬崖峭壁,如刀削斧劈,直插云霄。
中间惟有一线狭窄通道,蜿蜒崎岖,仿佛巨龙在山峦间留下的裂痕。山风凛冽,自关隘口呼啸而过,声如龙吟虎啸,卷起千堆碎石,诉说着千百年来的铁血与峥嵘。
关墙之上,玄色的大汉军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发出沉闷的扑簌声。
一名身形魁梧的将领,身披重甲,凭栏而立,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面容刚毅,鼻直口方,双目开阖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岁月在他眼角刻下了风霜的痕迹,却也沉淀出如山岳般沉稳的气度。
此人,正是当朝左将军、领关中都督、剑门关守将——吴懿。
亦是前朝穆皇后吴氏的兄长,天子刘禅的国舅。
三天前,一封由宫中秘使送达的、盖着天子玉玺的密信,打破了剑门关的平静。
信中内容匪夷所思,只寥寥数语,却字字惊心。陛下竟已离开成都,正沿蜀道北上,不日将抵达剑门关,命他务必亲迎,且此事绝密,不得外泄。
从那时起,吴懿便将防务安排妥当,日夜在此凭栏远眺,心绪如潮。
陛下为何突然北上?是朝中生变,还是……另有图谋?
他身为国舅,对这位少年天子的性情再了解不过。虽无大恶,却也素来贪玩,耽于享乐,何曾有过如此惊世骇俗之举?
他心中忧虑,既怕天子此行乃是受了奸人蛊惑,一时冲动,又怕这背后藏着他无法预料的巨大风波。
“将军。”
一名副将快步走来,躬身道:“风大,您已站了许久,还是回关内歇息片刻吧。”
吴懿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死死盯着南方蜿蜒的山道尽头:“不必。传令下去,全关将士,甲不离身,刀不离手,随时待命。”
“诺!”
副将心中虽有疑惑,却不敢多问,转身离去。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天色渐晚,残阳如血,将连绵的群山染上了一层悲壮的色彩。
就在此时,远方的山道拐角处,终于出现了一支小小的队伍。
副将眼尖,立刻指着远处,脸上露出疑色:“将军快看!那……那是什么人?”
吴懿的目光瞬间凝聚。
他看到了一匹白马,马上端坐一员银甲小将,英武不凡。
更让他心头一震的,是那小将身后高高飘扬的玄色大旗!
“汉丞相诸葛……”
副将喃喃念出旗上的字,脸上的疑惑更深了:“丞相的大军不是在祁山吗?怎会有一支兵马从南边过来?而且看这模样,似乎……似乎是败兵?”
那支队伍不过百余人,部分兵士衣甲不整,簇拥着几人,正朝着剑门关狼狈而来。
吴懿放眼望去,瞳孔在一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虽然那人换上了寻常衣物,虽然他满身尘土,狼狈不堪。
但那身形,那轮廓……
纵然化成灰,吴懿也认得!
蜀汉天子——刘禅!
陛下!
真的是陛下!
而且……陛下似乎遭遇了不测!
一股难以言喻的惊怒与后怕,瞬间冲上了吴懿的心头!
“传我将令!”
他猛地转身,声如洪钟,响彻整个关墙!
“开城门!”
“擂鼓相迎!”
副将大惊失色:“将军!来历不明,岂可轻易开门!”
“混账!”吴懿一把推开他,双目赤红,“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那马上之人,是我大汉天子!”
“擂鼓!!”
“诺!诺!”
副将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去传令。
“咚!咚!咚咚咚——!”
沉闷而雄浑的战鼓声,在剑门关上骤然响起!
那鼓声,初时沉稳,继而激昂,最终化作奔腾的雷鸣,在群山之间回荡不休!
“吱呀——”
沉重无比的巨大城门,在数十名士兵的合力推动下,缓缓开启。
吴懿大步流星地走下关墙,翻身上马,手中长槊一挥,厉声喝道:“众将校听令!随我出城十里,恭迎圣驾!”
“诺!”
关内,早已整装待发的数百名精锐骑兵齐声应诺,策马跟上。
铁蹄铮铮,烟尘滚滚。
吴懿亲率一众将校,冲出剑门关,直扑南方而去。
……
刘禅一行人正朝着剑门关艰难前行。
郤正昏迷不醒,被一名白毦兵护在马上。向宠和霍弋亦是浑身浴血,气力不济。
就在众人精疲力竭之际,前方突然传来了雄浑的鼓声。
“是剑门关的鼓声!”赵统精神一振。
刘禅抬起头,只见远处那座雄关城门大开,一支骑兵正朝着他们疾驰而来。为首一员大将,威风凛凛,气势逼人。
“国舅……”刘禅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片刻之后,两支队伍相遇。
吴懿在距离刘禅十步之外勒住马缰,他翻身下马,动作没有丝毫犹豫。
在数百名剑门关将士震惊的目光中,这位手握雄兵、权倾一方的左将军,卸下头盔,将长槊插在地上,对着刘禅单膝跪地,音声如钟!
“臣,吴懿,参见陛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后,一众将校纷纷下马,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山呼万岁。
刘禅连忙下马,快步上前,亲手将吴懿扶起,言辞恳切:“国舅快快请起!朕此行仓促,有劳国舅挂心了!”
“陛下!”
吴懿站起身,看着眼前这位少年天子,眼眶微微泛红。
他看到刘禅虽然狼狈,但眼神清亮,并无伤势,心中稍安。
可当他的目光扫过刘禅身后的向宠、霍弋,尤其是那个被抬下马、昏迷不醒的郤正时,一股滔天的怒火瞬间从他心底燃起!
他身上的杀气,几乎凝为实质!
“陛下!”
“是何方贼寇,竟敢如此大胆,冒犯天威!”
“是黑风岭的邓贤。”刘禅将事情的经过简要说明。
“邓贤?”吴懿的眼神一凝,脸上杀机毕露,“一群前朝余孽,跳梁小丑!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陛下放心,臣,必让他们有来无回!”
刘禅看着他,缓缓摇了摇头:“国舅不必心急。朕,另有安排。”
他顿了顿,将自己的“金蝉脱壳”之计,以及张翼正率部在秋风坡隘口拖延邓贤主力之事,全盘托出。
“……朕让张翼领一支疑兵,大张旗鼓,引邓贤主力尽出。而朕则由向卿等人护卫,从小路绕行。如此,方能赶在时限之内,抵达剑门关。”
随着刘禅的讲述,吴懿脸上的表情,发生了极为复杂的变化。
从最初的愤怒,到惊疑,再到难以置信,最后,化作了深深的震撼!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刘禅,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位少年天子。
以自身为饵,行金蝉脱壳之计,调动数千兵马,将一方悍匪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都有点不认识刘禅了。
只怕先主在世,也不过如此!
“陛下……妙计安天下!”
良久,吴懿才从震撼中回过神来,他对着刘禅深深地鞠了一躬,语气中充满了由衷的叹服。
这一拜,拜的不是君臣之礼,而是一位沙场宿将的敬意!
随即,他猛地直起身,身上的杀气再也无法抑制!
“陛下放心!”他斩钉截铁道,“臣,这就亲率精兵,奔赴秋风坡!与张太守前后夹击,将邓贤贼寇,一网打尽!!”
他说做就做,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吴懿转头,看向一旁的赵统,郑重地拱了拱手:“赵将军,果然虎父无犬子!你奉丞相之命前来,忠勇可嘉。接下来,陛下的安危,便拜托将军了!”
赵统肃然回礼:“职责所在,末将万死不辞!”
吴懿点点头,不再多言。
他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对着身后的将士厉声喝道:“传我将令!尽起关内五千精锐!一刻钟后,随我出征!”
“诺!”
雷厉风行!
关墙之上,鼓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不再是迎接君王的礼乐,而是催动三军的战鼓!
“咚!咚!咚!”
鼓声如雷,杀气冲天!
刘禅站在原地,望着吴懿远去的背影,以及那座雄关中涌动的人马,心中大定。
有了这位铁血国舅的支持,此行最大的变数,已被扫平。
……
第40章 天网恢恢,国舅请瓮
秋风坡隘口,已然化作一处血肉磨坊。
“顶住!给老子顶住!”
张翼半边身子都被鲜血浸透,有的是他的,更多的是敌人的。
他拄着一柄卷了刃的环首刀,靠在山壁上剧烈喘息。
虎步营将士,不愧为大汉精锐。
然而,精锐,也终究是血肉之躯。
匪军虽被包围,但数量实在太多了,他们又要负责阻敌,压力可想而知。
一个时辰的血战,让这支不足千人的残部,伤亡已然过半。
活着的人,身上也无一处完好。
“将军,撑不住了!”一名队率浑身浴血,踉跄着退到张翼身边,声音嘶哑,“弟兄们快死光了!撤吧!”
张翼抬起头,环顾战场。
入目所及,尽是袍泽倒下的身影。
他的心在滴血。
战场一处,邓贤脸上挂着冷笑。
“张翼!你也是蜀中名将,何必为那痴儿陪葬?”
“现在放下兵器投降,老子念在昔日同僚一场,留你一个全尸!”
张翼啐出一口血沫,遥望着邓贤怒吼道:
“直娘贼!我乃大汉将军,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岂能与尔等叛国之贼为伍!”
“今日,我张翼便战死于此,也要将尔等围困在此!”
“好!说得好!”
残存的虎步营将士闻言,纷纷发出决绝的怒吼。
“死战!”
“死战不退!”
邓贤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
“敬酒不吃吃罚酒!”他眼中杀机毕露,手臂猛地向下一挥,“给老子杀!一个不留!”
“杀啊——!”
匪军发出震天的咆哮,发起了最后的总攻!
张翼看着潮水般涌来的敌人,眼中闪过一丝悲壮。
陛下,臣,尽力了。
然而,就在这绝望瞬间——
“轰隆隆——轰隆隆——”
一阵雄浑的闷响,从隘口后方传来。
那声音,初时微弱,仿佛天边的闷雷。
但不过转瞬之间,便化作了奔腾的洪流,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大地,在震颤!
山石在簌簌滚落!
整个秋风坡,仿佛都震动了起来。
“怎么回事?”
“地震了?”
邓贤心中一突,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涌上心头。他霍然转身,朝着隘口后方的山道望去。
只一眼,他脸上的血色便瞬间褪尽,惨白如纸!
只见那狭窄的山道尽头,出现了一片黑色的潮水。
那是骑兵!
黑压压的骑兵洪流,正以无可阻挡之势,席卷而来!
马蹄踏地,声如奔雷,烟尘滚滚,遮天蔽日!
而在那片黑色的潮水最前方,一面巨大的军旗迎风招展!
军旗之上,一个斗大的“吴”字,笔走龙蛇,杀气腾腾!
“是……是援军!”
“是剑门关的援军!吴将军来了!”
一名郡兵最先认出了那面旗帜,他愣了片刻,随即发出一声欢呼!
一石激起千层巨浪!
“吴懿将军!是吴懿将军!”
“我们有救了!我们有救了啊!”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匪军的惊恐与溃散。
“是……是官军主力!”
“退路被断了!我们又被包围了!”
“跑啊——!”
前一刻还凶神恶煞的匪军,此刻却个个面如土色。
邓贤呆呆地站在山坡上,盯着那为首一员威风凛凛的大将。
那张刚毅的面孔,他再熟悉不过。
曾几何时,他们还曾在刘璋麾下,并肩作战,称兄道弟。
可如今,物是人非。
对方,已是高高在上的大汉左将军,剑门关都督。
而他,却成了一个见不得光的山匪草寇。
“邓贤!”
吴懿策马立于阵前,手中长槊遥遥指向山坡上的邓贤,声如惊雷,炸响在每个人的耳边!
“你这刘璋旧贼,不思报效国家,竟敢在此啸聚山林,作乱犯上!”
“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前有张翼死战不退,后有吴懿大军压境。
天罗地网,插翅难飞!
匪军的军心,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无数匪兵扔下手中的兵器,“扑通扑通”地跪倒在地,高举双手,哭喊着投降。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
“我们也是被逼的!不关我们的事啊!”
大势已去!
邓贤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绝望。他知道,自己完了。
但他不甘心!
他不甘心就这么束手就擒!
“啊——!”
邓贤发出一声咆哮,他一把抓住身旁亲信的衣领,双目赤红地吼道:“想活命的,就跟老子从侧面冲出去!”
说罢,他翻身上马,带着最后数十名死忠亲信,如同一群亡命之徒,朝着侧面的山林发起了决死冲锋!
那里树木繁茂,地势复杂,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然而,吴懿又岂会给他这个机会?
看着企图突围的邓贤,吴懿的脸上露出一抹讥诮。
他缓缓抬起右手,对着两侧的山坡,轻轻一挥。
“放箭!”
“嗖!嗖!嗖嗖嗖——!”
早已在两侧山坡的数百名马弓手,同时松开了弓弦!
箭矢如雨,遮天蔽日!
“噗嗤!”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那些冲在最前面的匪军亲信,连人带马被射成了刺猬,哀嚎着栽倒在地。
邓贤挥舞着长枪,奋力格挡着射向自己的箭矢,可箭矢实在太多了,根本防不胜防!
“噗!”
一支利箭,精准地射中了他的右肩!
剧痛传来,他闷哼一声,手中的长枪险些脱手。
紧接着,又是一支箭矢,射中了他的大腿!
“呃啊——!”
邓贤惨叫一声,再也抓不住马缰,身体一歪,从飞驰的战马上重重地摔了下来!
“砰!”
他狼狈地滚落在地,还想挣扎着爬起,但蜂拥而上的蜀军士兵,早已将他团团围住。
数柄冰冷的长戈,死死地抵住了他的咽喉和胸膛。
邓贤被粗暴地反剪双手,用浸了水的牛筋绳捆得如同一只粽子,动弹不得。
吴懿与张翼两路合兵,将残余的匪徒或剿灭,或收降。
整场战斗,在大军抵达之后,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已尘埃落定。
张翼浑身是血,在亲兵的搀扶下,走到吴懿面前。
他看着这位昔日的同僚,脸上露出一抹惨淡而释然的苦笑。
“总算……没辜负陛下的信任。”
说完这句,他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径直昏了过去。
大局已定。
吴懿下令打扫战场,救治伤员,随即押着邓贤及一众俘虏,返回剑门关。
……
第41章 竖子一问,枭雄折腰
归途漫漫,蜀军将士押解着俘虏,向着剑门关的方向行进。
队伍之中,邓贤被五花大绑,扔在一辆简陋的囚车里。
他曾经的威风荡然无存,发髻散乱,衣甲破碎,脸上沾满了尘迹。那支射穿他肩胛的箭矢已经被草草拔出,伤口只是简单包扎,每一次囚车的颠簸,都牵扯着剧痛。
然而,肉体上的痛苦,远不及他内心的屈辱。
他的目光怨毒地看向前方不远处,那个骑在马上身姿挺拔的背影——吴懿。
“吴将军!”
吴懿并未回头,仿佛没有听见。
“吴懿!”邓贤加重了语气,挣扎着从囚车地板上坐起,“你我相识于微末,当年在先主刘璋帐下,也曾同袍共饮,并肩杀敌!你当真要如此绝情,将我押赴成都,送给那黄口小儿邀功吗?”
吴懿依旧沉默,只是马速放缓了半分。
见他有所反应,邓贤精神一振,继续道:“你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这大汉江山,是谁夺来的?是那刘备,打着同宗的旗号,骗我益州基业!如今他死了,留下一个痴愚的儿子,还有一个刚愎自用的诸葛亮!这蜀汉,还剩下什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动,囚车的栏杆被他摇得哐当作响。
“五虎上将,死的死,老的老,只剩下一个赵云还能饭否?再看看这益州,连年征战,民生凋敝,兵少将寡!你告诉我,拿什么去跟拥兵百万的曹魏比?用什么去跟坐拥江东的孙吴拼?”
“吴懿!你也是沙场宿将,这等浅显的道理,你会看不明白?诸葛亮一意孤行,强行北伐,此乃取死之道!蜀汉覆灭,不过是早晚之事!”
“你我皆是蜀中旧人,何苦为这外来的君臣卖命!听我一句劝,回头是岸!你如今手握剑门雄关,兵精粮足,只要你我联手,将那刘禅小儿绑了,北上投效魏国,以你我之功,封侯拜将,裂土分疆,岂不比在这穷山恶水之间,为一个傻子陪葬要强上百倍!”
他的话语极具煽动性,周围一些同样曾是刘璋旧部的降兵,闻言皆是神色微动,悄悄交换着眼色。
吴懿终于勒住了马缰。
他转过身,胯下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
夕阳的余晖照在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邓贤以为他说动了吴懿,脸上露出一丝得色:“如何?将军可是想通了?”
吴懿沉默了片刻,突然策马走到囚车旁。
“啪——!”
一记响亮的马鞭,结结实实地抽在了邓贤的脸上!
邓贤惨叫一声,脸上瞬间多了一道血痕,整个人被打得眼冒金星,摔回囚车里。
“你……”
他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吴懿。
“我打你,是让你清醒清醒。”
吴懿的声音冰冷,不带感情。
“邓贤,我本以为你只是心怀怨怼,却不想,你竟愚蠢到了这般地步。”
“你连我大汉天子设下的计谋都看不破,还敢在此摇唇鼓舌,妄谈天下大势?”
“你自诩精明,却被陛下玩弄于股掌之间,成了瓮中之鳖,还在这里狺狺狂吠,不觉得可笑吗?”
吴懿的嘴角,勾起嘲讽。
“你这等连君王心术都看不透的匹夫,也配与我谈封侯拜将?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说完,他不再看邓贤一眼,猛地一拉马缰,调转马头。
“全军加速!日落前,必须返回剑门关!”
“诺!”
大军再次启程,只留下邓贤一人在囚车中,脸上火辣辣的疼,心中却是一片惊骇。
陛下……设下的计谋?
不可能!
那刘阿斗,怎么可能有此智谋!
……
剑门关,关楼之内。
临时改建的伤兵营里,弥漫着一股血腥与草药味。
数名幸存下来的虎步营将士,正躺在简陋的草席上,痛苦呻吟。
刘禅没有待在为他准备的舒适房间里,而是亲自在此处照料伤员。
他卷着袖子,动作笨拙地为一名断臂的士兵更换伤口的麻布。
那士兵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疼得满头大汗,嘴唇发白,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疼吗?”刘禅问道。
“回……回陛下,不疼!”少年士兵挣扎着想要行礼。
“别动。”刘禅按住他的肩膀,轻声道,“你是为朕,为大汉负伤,朕为你换药,理所应当。”
他将干净的麻布缠好,又亲自端过一碗温热的药汤,用勺子一勺一勺地喂给那士兵。
周围的伤兵,还有一旁帮忙的赵统、霍弋等人,看着这一幕,心中皆是百感交集。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君王。
没有半分架子,不嫌血污,不畏辛劳,将他们这些底层的兵卒,真正当人看。
就连先主刘玄德,也不及如此啊!
就在此时,一名亲兵快步入内,单膝跪地。
“启禀陛下!吴将军已押解贼首邓贤,返回关内!”
刘禅将药碗递给一旁的医官,站起身,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
“带他来见朕。”
“诺!”
片刻之后,被五花大绑的邓贤,被两名甲士粗暴地推搡了进来。
他一进门,便看到了那个正用布巾擦拭双手的肥胖身影。
那身影,与他想象中那个只会躲在深宫享乐的痴愚后主,截然不同。
他虽然身形肥胖,但站姿笔挺,神态沉稳,眉宇间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仪。
尤其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传闻中的痴傻,只有洞悉一切的冷漠。
邓贤的心,猛地一沉。
就是这个黄口小儿!
让他筹谋多年的计划功败垂成!让他从一方枭雄,沦为了阶下之囚!
一股无法抑制的怒火,从刘禅的心头涌起。
他想起了那些为护卫自己而惨死的虎步营将士,想起了昏迷不醒的郤正,想起了浑身浴血的向宠和霍弋。
他攥紧了拳头,骨节捏得发白,手臂微微颤抖。
他想冲上去,狠狠地给这张写满怨毒的脸一巴掌,甚至几巴掌!
但他最终还是忍住了。
大局为重!
他缓缓松开拳头,向前走了两步,在距离邓贤三步之遥的地方站定。
“你可知,你败在哪里?”
“哼!”
邓贤冷哼一声,唾沫星子横飞。
“成王败寇!要杀便杀,何须多言!”
“只是我邓贤没想到,我纵横蜀道半生,躲过了官军无数次围剿,今日,竟会败在你这个黄口小儿的计谋之下!”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不甘,他至死都不愿相信,自己是败给了刘禅。
“说!你背后是何人指点!是诸葛亮吗?还是那蒋琬、董允之流!”
“我不信!我不信凭你这痴儿,能想出如此环环相扣的毒计!”
刘禅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怜悯。
“你错了。”
“你败了,不是因为朕的计谋有多高明,也不是因为你低估了虎步营的战力。”
刘禅伸出一根手指,指向邓贤的心口。
“你败在了这里。”
“朕问你,当年先帝入川,刘璋暗弱,人心思变,天下大势已不在他。你身为蜀中将领,不思顺天应人,为益州百姓择一明主,反而负隅顽抗,此为其一,你可知罪?”
邓贤一愣,随即狂笑道:“明主?那刘备不过是伪善的织席贩履之徒!他骗我主公,夺我基业,算什么明主!”
“放肆!”吴懿厉声喝道。
刘禅抬手,制止了吴懿。
他继续道:“先帝仁德,平定西川之后,并未对尔等旧部赶尽杀绝,反而量才录用,委以官职。蜀中旧臣,如李严、黄权者,皆位列重臣。而你,却心怀怨怼,不思报国,反而勾结曹魏,啸聚山林,为祸一方,此为其二,你可知罪?”
邓贤的笑声戛然而止,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朕再问你,你盘踞黑风岭,名为山匪,实为魏贼走狗。这些年,你劫掠商旅,残害百姓,弄得蜀道之上民不聊生,怨声载道。你可曾想过,那些被你所害之人,皆是你的同胞乡亲?此为其三,你可知罪?”
刘禅的语速不快,却字字诛心。
他的脸色,从涨红,到铁青,再到惨白。
“你……”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刘禅向前一步,气势陡然拔高,一股属于天子的威压油然而生!
“你败了,是因为你从一开始,就站错了位置!”
“你背弃了大汉,背弃了你的同胞,你早已失去了人心!一个失去人心的叛贼,纵有万千兵马,通天智谋,也终将败亡!”
“这,便是朕要告诉你的道理!”
“你,败给了人心!”
……
第42章 恩怨消散,天赐良机
就在邓贤陷入沉思之际。
忽然!
刘禅做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动作。
他竟亲自走到了邓贤的面前。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吴懿更是下意识地将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刘禅俯下身,伸出双手,开始解邓贤身上那捆得如同粽子一般的牛筋绳。
“陛下,不可!”
吴懿大惊失色,一步抢上前来。
“无妨。”
吴懿的脚步,硬生生地停在了原地。
目露惊疑。
赵统与霍弋对视一眼,亦是不解。
那牛筋绳浸过水,又捆得极紧,早已勒进了肉里。刘禅解得很费力,指甲甚至都有些翻起,但他没有停下,依旧不紧不慢,一圈一圈地将绳索解开。
邓贤僵在原地,彻底懵了。
他感受着身上束缚的消失,感受着刘禅手指触碰他手腕时的温度,脑中一片空白。
这是何意?
羞辱吗?
还是……另有图谋?
当最后一圈绳索被解开,刘禅直起身,对着一旁目瞪口呆的亲兵道:“赐座,上茶。”
“陛……陛下……”亲兵结结巴巴,不敢动弹。
“嗯?”刘禅眉头微蹙。
那亲兵一个激灵,再也不敢犹豫,连忙搬来一张坐席,又战战兢兢地奉上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汤。
“坐。”
刘禅指了指坐席。
邓贤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觉得眼前发生的一切,荒诞得如同梦境。
他身后的几名被一同押解来的心腹头目,更是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怎么?”刘禅看着他,“怕朕在茶里下毒?”
说完,他竟是亲自端起那杯茶,在唇边抿了一口,然后才放回邓贤面前的案几上。
“现在,可以坐了吗?”
邓贤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天子,心中的怒火,竟在对方这一连串匪夷所思的举动中,被冲淡了许多。
他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一言不发地坐了下来。
关楼之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这一君一囚身上。
“朕自成都而来,一路行经广都、绵竹、梓潼,至此剑门。所见所闻,触目惊心。”
他不谈胜败,不问罪责,开口,竟是民生。
“官道残破,驿站废弛。田地多有荒芜,百姓衣不蔽体。朕亲眼所见,有老农以枯瘦之身,牵同样枯瘦之老牛,耕种贫瘠之薄田。其状,与牛无异。”
“朕也亲眼所见,有垂髫小儿,面黄肌瘦,赤着双脚在寒风中追逐朕的车驾,只为讨一口吃食。”
“霍弋。”刘禅突然道。
“臣在。”霍弋连忙出列。
“你告诉邓将军,我益州如今有多少户,多少人?又有多少兵?”
霍弋一愣,眼珠子一转,随即朗声道:“回陛下,回邓将军。自先帝夷陵兵败,我大汉元气大伤。如今蜀中在册户籍,不足三十万户,口不及百万,带甲之士,不足十万。”
刘禅点了点头,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邓贤身上。
“户不足三十万,口不及百万,兵不足十万。”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丝沉痛。
“邓贤,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我益州,已疲敝到了极点!百姓,已困苦到了极点!”
“无论是先帝,还是昔日的刘季玉,皆乃汉室宗亲,高祖血脉。宗亲之内,兄弟阋墙,最终受苦的,是谁?”
刘禅的声音陡然拔高。
“是这益州的百万百姓!是那些将我们奉若神明,自己却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黔首黎民!”
“内斗,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只会让那远在许都的曹贼,和那盘踞江东的孙权,拍手称快!”
邓贤的脸色,微微变了。
刘禅却不给他喘息之机,话锋一转,目光扫过邓贤身后那几名同样被松了绑、赐了座的匪首。
“王蒙,梓潼人士。你父王老丈,乃是郡中有名的良善之人,昔年曾为刘璋帐下屯将,于巴西郡力抗张鲁,血战三日而不退,后伤重荣归故里。你家中尚有老母,年过六旬,日夜为你悬心。”
那名叫王蒙的汉子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李奎,广汉人士。你家中三代皆为猎户,你一手连弩之术,百步穿杨,冠绝乡里。当年随先主刘璋征战,于雒城之下,曾一箭射杀敌将,得赏百金。”
“还有你,张猛,成都人士。你……”
刘禅不急不缓,竟是将邓贤麾下几个主要头目的家乡、亲族,甚至他们当年在刘璋麾下立下的功绩,一件一件,分毫不差地说了出来。
言辞恳切,没有半分责备,只有追忆与惋惜。
“你们,都是土生土长的益州人。你们的父辈,曾为这片土地流血。你们的亲人,至今仍生活在这片土地上。你们的根,在这里。”
“朕知道,你们心中有怨。但这份怨,难道就大过了生你养你的故土?大过了你家中日夜期盼你归家的亲人吗?”
“噗通!”
那名叫王蒙的汉子,一个七尺高的昂藏男儿,竟是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掩面痛哭。
“娘……我的老娘啊……”
他的哭声,仿佛一根引线,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
李奎、张猛等人,这些在刀口上舔血的悍匪,此刻也纷纷红了眼眶,低下了头。心中的怨恨与戾气,在刘禅这番诛心之言下,开始剧烈地动摇。
他们想家了。
邓贤更是如遭雷击,呆呆地看着刘禅,他怎么会知道?
这些事,有些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这位长于深宫,不过二十岁的天子,怎么会对他们这些人的底细,了如指掌?!
这需要何等恐怖的情报能力,何等缜密的心思!
就在邓贤心神激荡之际,刘禅的脸色,却陡然一变!
方才的温情与恳切荡然无存,转为一片冷冽!
“但是!”
“这都不是你们勾结曹魏,背叛家国,残害同胞的理由!”
他猛地一拍案几,拍案而起。
“邓贤!朕再问你!与曹魏勾结,引狼入室,此事若成,你可想过后果?!”
“不管成也好,败也罢,这剑门关下,蜀道之上,将燃起何等战火?!”
“届时,得死多少平民百姓?得死多少益州人?!”
刘禅一步步逼近,声色俱厉!
“这死去的这么多人当中,又有多少是你的同乡?!又有多少,是你父辈曾用性命守护过的乡亲?!”
“又有多少,是你麾下这些兄弟们的父母妻女?!是他们的孩子?!”
振聋发聩的质问,在邓贤的耳边不断回响!
他顺着刘禅的思路一想,身体真就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是啊……
若战端一开,死的,都是益州人。
都是他的同乡,他的袍泽,他的亲人!
刘禅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语气稍缓。
“先帝已逝,先主刘璋亦已作古。他们之间的恩怨,早已烟消云散。你又何苦执迷不悟,抓着那点陈年旧怨不放,要将整个益州的百姓,都拖入战火之中?”
“看看你的身后!”刘禅指着那些或跪或坐,神情痛苦的匪首,“他们是你的兄弟,但他们更是别人的儿子,别人的丈夫,别人的父亲!”
“他们跟着你,不是为了给你邓贤一人复仇,而是为了活下去,为了让家人活下去!”
“如今,朕给你一个机会。一个让你,也让他们,能够堂堂正正活下去的机会!”
……
第43章 国运再抉,子龙续命
刘禅终于抛出了自己的目的。
“只要你戴罪立功,交代出与曹魏联络的详情,交代出所有内应与奸细。朕,非但可免你死罪,更可将你麾下众人,打散编入偏军,给他们一个为国效力,为家乡父老挣一份功名的机会!”
吴懿在此时也走上前来,沉声道:“邓贤!陛下金口玉言,仁至义尽!你若还念及自己是益州男儿,便该幡然醒悟!难道你真想让你的家乡父老,戳着你的脊梁骨,骂你一声‘汉贼’吗?”
“不仅如此!”刘禅再次加码,抛出了一个让邓贤无法拒绝的诱惑,“朕还会下旨,在你家乡为你宣传,为你正名!就说你邓贤深明大义,卧薪尝胆,潜伏匪寇之中,实为朝廷暗子,只为今日助我大汉,揪出曹魏奸细!届时,你邓贤,在你家乡父老的眼中,将不再是叛贼,而是忍辱负重的英雄!”
英雄!
这两个字,瞬间击中了邓贤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他这一生,汲汲营营,不就是为了功名,为了荣光吗?
如今,他兵败被俘,身败名裂,已是必死之局。可这位少年天子,竟给了他一条活路,一条让他重拾荣耀的活路!
软硬兼施,恩威并用。
一边是死亡与骂名,一边是新生与荣光。
邓贤内心的天平,彻底倾斜。
他看着眼前这位气度恢弘,将帝王心术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少年天子,心中的最后一道防线,轰然崩塌。
“噗通!”
他滑下坐席,额头紧紧贴地。
“罪臣……罪臣邓贤……叩见陛下!”
“罪臣……认罪!”
刘禅松了口气。
无人注意到,他的左手小指实则一直在抖。
好在……成功了!
“说吧。”刘禅坐回主座,“你的上线,是何人?”
邓贤抬起头,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回陛下,与罪臣接头之人,乃是曹魏的……长安太守,安西将军,夏侯楙!”
“夏侯楙?”
刘禅心中一动,吴懿与赵统等人也是面露讶色。
“可有凭证?”
“有!”
邓贤从怀中摸索了半天,掏出了一块黑沉沉的铁牌,双手高高举起。
一名亲兵上前接过,呈给刘禅。
那是一块玄铁令牌,入手冰冷,不过半掌大小。正面光滑,背面则用阳刻的法子,刻着两个古朴的篆字——
夏侯。
刘禅接过令牌,指尖在那两个字上缓缓摩挲,心中却是一凛。
“好呐!”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堂下众人,最终落在吴懿身上。
“国舅。”
“臣在!”
“将邓贤降部,尽数打散整编,由你的心腹将领看管。另外,让邓贤写一封亲笔信,安抚那些逃窜的匪兵,朕,另有大用。”
“臣,遵旨!”吴懿躬身领命,看向刘禅的眼神,已彻底化为敬重。
——————
剑门关,都督府。
烛火在铜鹤灯台中静静燃烧,将一室寂静染上暖色。
刘禅挥退了所有亲兵与侍从,包括坚持要在一旁护卫的赵统。
当厚重的房门缓缓合拢,他紧绷了数日的神经,才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踉跄几步,一屁股坐倒在柔软的坐席上。
累啊……
连日来的奔波、算计、伪装、血战,早已将他的精力榨干。
方才在堂上与邓贤周旋,看似镇定自若,言辞间尽是帝王心术,实则全凭一股意志在强撑。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直到此刻依旧在微微颤抖。
邓贤,降了。
黑风岭之危,解了。
也就在他心神放松的这一刹那。
一道熟悉的大道之音,在他脑海中悄然响起。
【叮!】
【国运抉择已完成。】
【正在结算任务奖励……】
刘禅的思绪,瞬间被拉回到了几个时辰之前,在那间临时改建的伤兵营里,在他下令将邓贤押来见他之前。
彼时,他正为一名断臂的士兵包扎伤口。
【叮!检测到宿主正在接触关键节点人物——黑风岭匪首‘邓贤’,触发国运抉择!】
【请宿主做出抉择!】
两行截然不同的选项,散发着截然不同的光芒,呈现在他眼前。
【选项一:将邓贤斩首示众,以儆效尤。收编其部众,宣扬天子神武。此举可极大震慑蜀中宵小,稳固内部。但因缺乏关键情报,赵云在箕谷之战中率领的疑兵,最终将被曹真识破,虽凭其神勇得以率部突围,但损失惨重,自身亦因力竭而旧伤复发。获得奖励:称号‘天子威仪’(军队亲和度+20%)】
【选项二:借部分情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说服邓贤规附。此举将极大改变历史轨迹,夏侯楙将成为此次北伐的意外突破点。赵云所率疑兵胜败未知,但其命运将因此改变。任务奖励:赵云寿命+10年!体魄增强!】
……
几乎是在看到选项的瞬间,刘禅便做出了决定。
他甚至没有丝毫犹豫。
天子威仪?军队亲和度?
这些东西,他可以靠自己一点一点去挣。
可赵云的命,他挣不来!
按照原本的历史轨迹,这位一生纵横沙场,七进七出,护着他杀出一条血路的老将军,就将在建兴七年,病逝于成都。
五虎上将的时代,将随着他的离去,彻底落下帷幕。
刘禅永远也忘不了,史书上那短短的一句“七年卒,追谥顺平侯”。
何其平淡,又何其悲凉。
那是他的救命恩人。
那是大汉最后的军魂。
如今,系统给了他一个机会,一个能让这位白马义从的传奇,再延续十年的机会。
别说只是一个不确定的称号,便是拿皇帝之位来换,他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更何况,选项二的回报,远不止于此。
夏侯楙!
曹操的女婿,夏侯惇的儿子。
此人,在后世的评价几乎是压倒性的负面。
怯而无谋,性无武略,而好治生,更是被魏延评价为草包将军!
一个典型的膏粱子弟,靠着父辈的荫庇和皇亲国戚的身份,身居高位,却无半点与之匹配的才能。
这样的人,若是放在平时,不过是个笑话。
可在此刻,在北伐大军进退维谷的关头,他却成了一个完美的突破口!
北伐,一定要撤。
街亭之败,是丞相一生之痛,也是蜀汉国力的一次巨大空耗,必须避免。
但撤,不代表就要灰溜溜地撤!
撤军之前,未必就不能……捞上一笔!
而夏侯楙,就是送上门来的那一笔横财!
一个绝妙的计划,在看到这个名字的瞬间,便已在刘禅的脑海中悄然成型。
也正是因为有了这个计划,有了系统提供的那些关于邓贤麾下头目的详细情报,他才敢行那一步险棋。
亲自为邓贤松绑,晓以大义,许以荣光。
攻心为上。
他赌的,就是邓贤那点尚未泯灭的人性,和他对功名荣光的执念。
他赌赢了。
思绪回到现实。
【任务奖励结算完毕。】
【赵云寿命+10年,体魄增强效果已发放。】
“呼……”
刘禅靠在身后的凭几上,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重。
紧绷的弦一松,排山倒海般的倦意便冲向了他。
他甚至来不及脱下外衣,就这么和衣而卧,头刚刚挨上枕头,便沉沉睡了过去。
呼吸,变得绵长而平稳。
这一夜,他睡得格外安详。
这是他来到这个时代之后,睡得最沉,也最安稳的一觉。
没有噩梦,没有惊醒。
窗外,风声呼啸。
室内,烛火摇曳。
……
第44章 赵云老矣……
箕谷大营,夜凉如水。
营帐外,巡夜的士兵偶尔传来几声低沉的口令。远处山林中,夜鸟的啼鸣划破寂静,又很快归于沉寂。
帅帐之内,一盏孤灯如豆,昏黄的光晕将一位老将的身影拉得颀长而萧索。
年迈的赵云身披一件单薄的常服,正俯身在巨大的沙盘地图前,苍老的手指在代表着山川隘口的模型上缓缓划过,推演着各种可能的军情变化。
帐外寒风呼啸,卷起帐帘一角,灌入的冷气让他忍不住佝偻起身子,一阵压抑不住的剧烈咳嗽从喉咙深处涌出。
“咳……咳咳……”
他连忙用白绢捂住嘴,咳声沉闷,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般。每一次震动,都牵扯着浑身上下每一处老旧的伤口,带来钻心的疼痛。
待咳嗽稍稍平息,他摊开白绢,只见上面一抹刺眼的殷红,在昏暗的灯火下显得格外触目。
赵云默然地将白绢收起,仔细叠好,收回怀中。
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无奈与悲凉。
这样的事,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他抬起手,想要撑住沙盘的边缘,手臂却不听使唤地微微颤抖。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生命力,正如同这指间的沙砾,一点一滴地从他这具征战了一生的躯体中流逝。
鬓角的风霜,似乎又浓重了几分。
“将军。”
帐外传来亲兵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进来。”
帐帘掀开,一名年轻的亲兵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一只粗陶碗中盛着热气腾腾的汤药,药香中带着几分苦涩。
“老将军。”亲兵的声音里满是担忧,他将药碗放在案几上,低声道,“夜深了,您的身体……丞相出征前特意嘱咐过,这药,务必请您按时服下,一日都不可间断。”
赵云看着那碗药,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这是丞相费尽心思为他寻来的续命良方,动用了无数珍稀药材,只为能让他这把老骨头多支撑些时日。
可他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常年征战留下的沉珂旧疾,早已深入骨髓,非汤药所能根治。如今这副残躯,不过是靠着一股不屈的意志在强撑罢了。
他甚至觉得,自己能跟着丞相再上一次战场,都已经是上天的恩赐。
或许,这便是他赵子龙,为大汉披上的最后一次战甲,为这面飘扬了四百年的炎汉军旗,流的最后一滴血了。
接过那温热的药碗,粗糙的指腹摩挲着碗壁的纹路。汤药漆黑如墨,水面晃动间,倒映出他自己那张苍老而憔悴的面容——沟壑纵横的皱纹,黯淡无光的眼神,以及那满头如雪的白发。
英雄迟暮,莫过于此。
一阵难以言喻的悲凉涌上心头。他想起了当年在长坂坡,怀抱阿斗,于万军从中杀得七进七出,何等意气风发!他想起了汉水之畔,设下空城之计,吓退曹操大军,何等豪情万丈!
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
那个襁褓中的婴孩,如今已是大汉天子。
昔日的常胜将军,终究还是敌不过岁月的侵蚀。
“唉……”
一声悠长的叹息,饱含了无尽的落寞。他不再多想,端起药碗,仰头便将那滚烫的汤药一饮而尽。
药汁苦涩,顺着喉咙滑入腹中。
然而,就在下一刹那,预想中那股熟悉的暖意并未如往常般温吞地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霸道无匹的灼热洪流,猛然自丹田炸开!
赵云浑身一震!
那股暖流仿佛拥有生命一般,瞬间化作千丝万缕,以摧枯拉朽之势,疯狂地涌向他的四肢百骸,冲刷着他体内每一寸经络,每一块骨骼,每一寸血肉!
盘踞在他体内多年,如同附骨之疽的沉珂旧伤,在那股灼热洪流的冲刷下,如同冰雪消融,一点点散去。
原本酸痛僵硬的关节,变得活络而充满韧性!
原本因常年劳损而呼吸沉重、时常感到憋闷的胸膛,此刻竟是豁然开朗,每一次呼吸都变得绵长而有力,仿佛能直接吸入天地间的元气!
就连那双早已昏花的老眼,此刻也像是被清水洗过一般,眼前的一切都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他甚至能看清远处地图上,那些细如蚊足的标注小字!
枯木逢春!
这……这是……
赵云惊愕地瞪大了双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身上发生的变化!
他猛地从坐席上站起身,动作迅猛,没有半分迟滞!原本只能勉强使出六七分的气力,此刻竟是充盈全身,仿佛有使不完的劲!
他下意识地握了握拳。
“咔吧!”
骨节发出一阵清脆的爆鸣!一股久违的、充满了爆炸性力量的感觉,从掌心传来!
这感觉……
太熟悉了!
这是属于年轻时代的,属于他赵子龙巅峰时期的力量!
他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与狂喜,大步流星地走出帅帐。帐外的冷风拂面,非但没有让他感到寒冷,反而带来一种畅快淋漓的舒爽!
营帐外,几名亲兵正在值守。见到赵云突然走出,都是一愣。
“将军?”
赵云没有理会他们的疑惑,径直走到营帐旁的兵器架前。
那里,静静地立着一杆长枪。
枪身银亮,枪尖锋锐,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那是跟随了他一生,饮血无数的——龙胆亮银枪!
赵云伸手,握住了枪杆。
入手的瞬间,一股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
这杆枪,已经陪伴他数十年。
从白马义从,到长坂坡,再到汉水之战,无数次的生死搏杀,它从未让他失望。
可这些年,他已经很少再碰它了。
不是不想,而是……握不动了。
入手微沉,那熟悉的重量与触感,让他心中涌起万丈豪情!
他信手一抖!
“嗡——!”
枪身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
一道银亮的枪花,在清冷的夜色中骤然绽放!
一朵!
两朵!
三朵!
那动作行云流水,快如闪电,与他年轻时在战场上施展出的招式,别无二致!甚至……犹有过之!
腰不酸了!腿不疼了!连带着征战多年留下的背部旧伤,也感觉不到丝毫痛楚!
……
第45章 他,常山赵子龙,回来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赵云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狂喜,仰天发出一阵酣畅淋漓的大笑!笑声雄浑激荡,穿云裂石,惊得营中巡逻的士兵纷纷侧目,不知老将军为何深夜如此兴奋。
这不是回光返照!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一种脱胎换骨般的变化!那是一种由内而外的新生,是枯木逢春的奇迹!
他兴致大发,对着不远处闻声赶来、一脸错愕的副将邓芝朗声笑道:“伯苗,来得正好!陪老夫走几招!”
邓芝,字伯苗,乃是文官出身,随军参赞军务,虽也通些拳脚,但武艺只能算作平平。他见老将军精神矍铄,兴致高昂,只当是老人家喝了药后心情舒畅,想活动一下筋骨。
他不敢扫了老将军的兴致,便笑着拱手道:“老将军雅兴,末将自当奉陪。只是末将这三脚猫的功夫,怕是禁不住将军三两下。”
说着,他便随手从一旁的兵器架上,取下了一杆用作操练的木枪,做好了随意比划几个回合,便主动认输的准备。
“哈哈哈,无妨!你只管攻来!”赵云长笑一声,豪气干云。
他单手持枪,枪尖斜指地面,渊渟岳峙地站在那里,整个人的气势却在瞬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如果说方才他还是一个行将就木的垂暮老人,那么此刻,他便是一尊傲立于天地间的绝世杀神!
那股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铁血煞气,那股常胜将军百战不败的无敌威势,瞬间弥漫开来,压得邓芝几乎喘不过气来!
邓芝心中一凛,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许多。他意识到,老将军似乎……是来真的?
他定了定神,双手紧握木枪,摆出一个自以为还算标准的起手式,硬着头皮低喝一声:“老将军,末将得罪了!”
话音未落,他便一枪刺出,直取赵云胸前。
这一枪,他用了七分力,枪身带起一阵微风,在他自己看来,已是颇具威势。
然而,在赵云眼中,这一枪却是破绽百出,慢得如同龟爬。
赵云甚至连脚步都未曾移动分毫,只是手腕轻轻一抖。
“铛!”
一声轻响。
龙胆亮银枪的枪尖,后发先至,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精准无比地点在了邓芝刺来的木枪枪头上。
一股巧妙的震劲,顺着枪杆瞬间传了过去。
邓芝只觉得一股大力涌来,虎口剧震,手中的木枪几乎脱手而出!他连忙后退两步,才勉强稳住身形,脸上已满是骇然之色。
好快的枪!好大的力!
他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赵云的第二枪便已到了。
枪出如龙!
赵云虽已刻意控制了力道,只用了不到一成的气力,但那股属于枪法宗师的神韵与气场,却展露无遗!
只见一道银光闪过,邓芝只觉得眼前一花,漫天都是枪影,根本分不清哪一招是虚,哪一招是实!那凌厉的枪风扑面而来,刮得他脸颊生疼,心中更是警兆狂鸣!
他慌了手脚,只能凭借本能,胡乱地挥舞着木枪格挡。
“铛!铛!铛!”
枪影交错,不过三五个回合,邓芝便被逼得连连后退,脚步踉跄,狼狈不堪。他感觉自己就像是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都有倾覆的危险!
他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年迈的老将,而是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
就在他手忙脚乱,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赵云的枪势猛然一变。
漫天枪影瞬间合而为一。
那杆亮银枪的枪杆,如同毒蛇吐信,以一个刁钻无比的角度,轻轻地点在了邓芝的胸口之上。
力道不大,甚至可以说是轻柔。
但邓芝却如遭重击,再也站立不稳,“噗通”一声,一屁股结结实实地坐在了地面上。
他呆呆地坐在地上,仰头看着眼前收枪而立、须发在夜风中微微飘扬的老将军,惊得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输了?
就这么输了?
从头到尾,自己甚至连对方的衣角都没碰到!
“不……不打了!不打了!”
邓芝回过神来,连忙摆着手,从地上一骨碌爬起,脸上又是惊骇,又是敬畏,又是羞愧。
“老将军神威不减当年!不!是更胜往昔!末将……末将远不是对手!心服口服!心服口服啊!”
赵云收枪而立,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那身银甲白袍映衬得宛如天神。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感受着体内那股奔腾不息的磅礴力量,胸中豪气干云。
他,常山赵子龙,回来了!
他还能为大汉,为陛下,为丞相,再战十年!
他转过身,朗声道:“诸位,今夜老夫心情大好!传令下去,明日全军加餐!”
“将军威武!”
“将军威武!”
士兵们回过神来,发出震天欢呼!
……
第46章 又是四份急报!
祁山,中军大帐。
和老将军赵云的狂喜不同,丞相的心中是忐忑的。
既有对张合大军的遥望,又有对陛下亲临的思虑。
诸葛亮一袭素色鹤氅,手持羽扇,静立于沙盘前。
他的目光深邃,在代表着北伐大军进军路线的红色小旗上缓缓扫过,最终,落在了那个让他魂牵梦绕了半生的地名——长安。
一切,都在按照他筹谋了数年的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然而,不知为何,他心中总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烦躁,仿佛平静的湖面下,正有暗流在悄然涌动。
这股烦躁,源自三日前那四封联袂而至的成都急报。
那个他看着长大的少年天子,竟以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向他,向整个大汉朝堂,宣告了自己的存在。
“丞相。”帐外传来亲兵的通报声,“斥候营有紧急军情禀报。”
“宣。”诸葛亮收回思绪,声音平稳。
一名风尘仆仆的斥候快步入帐,单膝跪地,声线因急速奔驰而略带喘息:“启禀丞相!我军沿蜀道南下的斥候传回密报,盘踞于剑门关以南秋风坡一带的邓贤匪军,已于今日……被尽数剿灭!如今,自梓潼至剑门关的蜀道,已然畅通无阻!”
什么?!
诸葛亮执扇的手指,微微一顿。
邓贤此人,他有所耳闻。
乃刘璋旧部,心怀怨望,啸聚山林,麾下皆是亡命之徒,又得黑风岭天险为依仗,极为棘手。即便他亲自领兵,想要在短时间内将其扫平,也绝非易事。
他原以为,陛下此行最大的凶险,便在于此。因此,他才会一反常态,在收到那封看似荒唐的亲笔信后,依旧出于万全考虑,密令赵统率白毦精兵南下接应。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都感到棘手的麻烦,竟被陛下自行解决了?
是谁动的手?吴懿吗?他哪来这么大的胆子,敢在没有自己将令的情况下,擅自出兵?
就在诸葛亮心中惊疑不定之际,帐外再次传来急促的通报声,这一次,声音里带着一丝难掩的激动。
“报——!剑门关都督吴懿将军,八百里加急军报!”
来了!
诸葛亮心中一凛,沉声道:“呈上来!”
一名信使高举着火漆密封的竹筒,疾步入内,双手奉上。
诸葛亮接过竹筒,指尖稍一用力,便捏开了封口的火漆。他抽出里面的绢帛,缓缓展开。
绢帛上的字迹,笔力遒劲,正是吴懿的亲笔。
然而,只看了第一眼,诸葛亮那古井无波的瞳孔,便骤然收缩!
“……臣于剑门关恭迎圣驾,方知陛下行‘金蝉脱壳’之计,以身为饵,诱邓贤主力于秋风坡。臣不敢耽搁,即刻尽起关内五千精锐,与充作诱饵之梓潼太守张翼所部,前后夹击,终将邓贤贼寇一网打尽……”
金蝉脱壳?以身为饵?!
诸葛亮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他几乎能想象到那惊心动魄的场面!以千乘之尊,行此兵行险着之事!这需要何等的胆魄与决断!
他继续往下看,越看,心头的惊骇便越是翻江倒海。
信中,吴懿以一个沙场宿将的笔触,详尽地描述了整个计策的全过程。
从天子车驾如何大张旗鼓地吸引匪寇注意,到陛下本人如何化身商贾,于数十名虎步营卫士的护卫下,从小路悄然穿行。
每一步的算计,每一个环节的衔接,都堪称天衣无缝,将人心与地利利用到了极致!
这……这哪里还是那个只知在宫中斗鸡走狗的少年天子?
这分明就是一个运筹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的帅才!
那以自身为棋子,撬动整个战局的大胆布局,那于不可能中创造可能的奇诡思路……恍惚间,诸葛亮仿佛看到了另一道身影。
一道英年早逝,让他每每午夜梦回,都扼腕痛惜的身影。
凤雏,庞士元!
“丞相!”
又一声急报,将诸葛亮从失神中唤醒。
“梓潼太守张翼,请罪折子到!”
诸葛亮眉峰一挑,接过第二封军报。
张翼的折子,写得声泪俱下,通篇都是请罪之言。他详细汇报了自己是如何“愚钝无能,曲解圣意”,为了拍马屁而“强征百姓迎驾”,又是如何被天子雷霆震怒,当众斥责。
然而,当诸葛亮看到信的后半段时,他的目光再次凝固了。
“……陛下圣明,虽降罪于臣,却心怀万民。为弥补被耽误之农时,陛下当众传旨,免除梓潼全郡今年三成赋税!此旨一下,城外数万百姓感念天恩,山呼万岁,其声震天……”
“强征百姓迎驾”的酷吏之举,与“免税三成”的仁德之政,形成了何其鲜明,又何其讽刺的对比!
这一番操作,先是立威,震慑了地方官吏,而后又施恩,将本是太守的过错,化作了自己的恩德,轻而易举地收获了数万民心!
好一招帝王心术!
诸葛亮缓缓将绢帛放下,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终于意识到,陛下此行,绝非他最初所想的冲动胡闹。这一路行来,看似凶险,实则每一步,都在陛下的算计之中。他不仅要追上自己,更要借此机会,巡视地方,整顿吏治,收拢民心!
这盘棋,下得好大!
“报!随行史官霍弋,密信呈上!”
第三封信,接踵而至。
诸葛亮的心,已经从最初的惊骇,转为了一种近乎麻木的期待。
他想看看,这位他钦点的、素以耿直方正着称的史官,又会给他带来怎样的“惊喜”。
霍弋的信,是用史官特有的笔触写的,客观、冷静,不带任何主观情绪,只是在忠实地记录他所看到的一切。
大体和前几位差不多。
一个个细节,一桩桩小事,在霍弋那不带感情的笔触下,拼凑出一个仁德、爱民、与士卒同甘共苦的君王形象。
这些事,说来简单,可由一位九五之尊亲自去做,其带来的震撼与感召力,却是无可估量的!
而在信的末尾,霍弋再次写下了那句三天前就曾让他心神震动的话。
“陛下临事之决,抚民之仁,有高祖之风。”
又是“高祖之风”!
连续两次,出自同一位以客观着称的史官之口!这绝非阿谀奉承,而是发自内心的评判!
“咔。”
一声轻响,诸葛亮手中那柄从不离身的羽扇,竟被他无意识地捏断了一根扇骨。
然而,这一切,还没有结束。
“丞相!赵统将军,密信!”
第四封,也是最让诸葛亮挂心的一封信,终于到了。
这封信,没有经过任何驿站,是由白毦兵中的顶尖斥候,以换马不换人的方式,星夜兼程,直接送达他手中的。
信中,赵统详细描述了那场发生在山林小道中的伏击战。
当读到“贼首张虎骁勇,向将军力战不支,霍校尉亦拔刀死战,身负重伤”时,诸葛亮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当读到“陛下身陷重围,贼寇近在咫尺,却面无惧色,镇定自若,拔剑在手,欲与将士死战”时,一股后怕与寒意,猛地从他背心窜起!
他几乎能想象到,若是赵统再晚到片刻,后果将是何等的不堪设想!大汉的国运,将在那一刻,彻底断绝!
又是四封内容各异,却指向同一个事实的信件!
与三日前何其相像?
吴懿的勇毅,张翼的机变,霍弋的仁德,赵统的决绝。
四封信,从四个不同的角度,为他拼凑出了一个他从未认识过的大汉天子!
诸葛亮缓缓闭上双眼,将这四封分量重如泰山的信件,一一摆放在帅案之上。
他沉默良久,随即缓缓走到巨大的沙盘之前。
“街亭”。
“马谡言过其实,不可大用。”
曾经,他将这句话斥为“荒唐”,是奸佞小人蛊惑圣听。
可现在……
先帝临终前那句“马谡言过其实,不可大用”的遗言,与陛下那句如出一辙的警告,此刻在他耳边重叠!
难道……
难道我真的错了?
是我的自负与谨慎,让我错判了君心,更险些错判了国运?
许久,许久。
“来人!”
“传马谡、王平,速来我帐中议事!”
……
第47章 赶到祁山大营!
一夜休整,向宠、霍弋、郤正等人的伤势在随行医官的精心照料下,总算稳定下来。
虽面色依旧苍白,但眉宇间那股被血战消磨殆尽的精气神,已然重新凝聚。
刘禅亲自探望过众人,确认他们已无性命之忧,心中大石方才落下。
他很清楚,接下来的路,是真的加班加点。
带着这些伤员,多有不便。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刘禅便已下达了新的旨意。
“传朕旨意。”
“向宠、霍弋、郤正,及虎步营一应伤重将士,皆留驻剑门关。由左将军吴懿亲自照看,务必确保万无一失。待朕与相父凯旋,再一同返回成都。”
旨意一下,都督府内一片寂静。
向宠第一个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吴懿按住了肩膀。这位新晋的死忠将领,眼眶瞬间就红了,声音嘶哑:“陛下……末将……末将还能再战!”
“是啊,陛下!”霍弋也撑着身体,急切道,“臣等誓死护卫陛下周全,岂能在此苟安!”
刘禅转过身,目光中没有责备,只有温和。
“这是命令。”
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临别之际,剑门关下,校场之上。
向宠、霍弋撑着伤体,在吴懿的搀扶下,率领所有留在关内的虎步营将士,为刘禅送行。
当刘禅换上一身轻便的天子戎装,翻身上马,准备再度启程时,向宠向前抢上一步,对着马上的天子,轰然单膝跪地!
“臣,向宠,恭送陛下!”
他身后,所有还能站立的虎步营将士,无论伤势轻重,皆齐刷刷地单膝跪下,右手重重捶在胸甲之上,发出沉闷而整齐的巨响!
“恭送陛下!静候陛下凯旋归来!”
数百人的怒吼声震云霄,在巍峨的剑门群山之间回荡不休,惊起飞鸟无数!
经此一役,这位昔日被他们视作痴愚的少年天子,已经用行动与鲜血,彻底赢得了这支天子禁军的绝对死忠。从今往后,他们便是刘禅手中最锋利,也最可靠的一把刀!
刘禅端坐马上,深深地看了一眼跪伏于地的众人,没有多言,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驾!”
他猛地一拉马缰,调转马头,在赵统及三百名白毦精兵的护卫下,朝着北方的滚滚烟尘,疾驰而去。
队伍不再有沉重的车驾拖累,三百余骑尽是精锐,一人双马,日夜兼程。
为了追赶被邓贤耽搁的时间,刘禅下达了堪称严苛的军令。全军每日只准休息四个时辰,风餐露宿,马不卸鞍,人不解甲。沿途所有驿站,皆过而不入,只在飞驰中更换坐骑。
就连汉中这座大汉北伐的桥头堡,刘禅也只是派人快马入城,在与留守的将领短暂交接后,补充了些许肉脯和清水,便直接绕城而过,没有片刻停留。
如此不计代价的疯狂行军,其速度堪称一日千里。
第九日,傍晚。
当夕阳的余晖将天边的云彩烧成一片壮丽的火红,远处连绵的山脉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时,刘禅一行人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
【叮!系统任务‘劝返丞相’,剩余时间:一日。】
还好赶上了。
他勒住马缰,立于一座高坡之上,极目远眺。
只见远方的平原之上,一座无比庞大的军营,静卧在祁山脚下。
连营十里,不见尽头。
无数的营帐星罗棋布,数不清的旌旗如林般矗立,在猎猎作响的西风中翻滚飘扬。即便隔着数里之遥,依旧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铁血肃杀之气,仿佛连空气都变得凝重。
这,便是诸葛亮穷尽蜀汉国力,打造出的北伐大营!
“陛下,按军中规矩,需由末将派斥候先行入营通报。”赵统策马来到刘禅身边,沉声说道。
“不必了。”刘禅摆了摆手,“丞相,应该已经在等我们了。”
他一夹马腹,当先朝着那座巨兽般的军营驰去。
赵统微微一愣,随即立刻领会了陛下的意图。他不再多言,对着身后的白毦精兵一挥手,三百余骑立刻收拢阵型,如众星拱月般,将刘禅护卫在最中心,径直向中军大帐的方向驰去。
铁蹄踏地,烟尘滚滚。
当他们抵达大营辕门时,正如刘禅所料,数员身披铠甲的蜀汉核心将领,早已在此等候。
辕门口,数十支巨大的火把燃烧着,将众人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他们的神情各异,目光复杂,不约而同地投向那道在三百白毦精兵护卫下,显得格外醒目的明黄色身影。
为首一人,身材魁梧,面容桀骜,正是以勇猛着称的镇北将军,魏延。
他看到刘禅时,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惊讶,随即,那份惊讶便化作了一抹轻慢。
他大概也没想到,这位传闻中痴愚懦弱的少年天子,竟真的敢孤身犯险,一路追到这前线大营来。
不过,该有的礼数,他还是做足了。
魏延上前一步,抱拳躬身,声音洪亮:“臣魏延,参见陛下。”
他的腰杆挺得笔直,与其说是行礼,不如说更像是一种军人间的致意。
刘禅的目光从他身上一扫而过,心中了然。
这就是魏延。一个纯粹的军人,一个只信奉实力与战功的悍将。对于自己这位“深宫天子”,他骨子里便带着一股天然的不信任。
有机会一定要摸摸他的脖子,看看有没有反骨。
魏延身后,马岱与王平二人神色凝重,对着刘禅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一丝不苟。
王平的眉头紧锁,眼神中透着深深的忧虑。在他看来,天子亲临前线,无论出于何种目的,都是一个巨大的变数,很可能会打乱丞相早已布好的棋局。
而站在更后方的一些文官参军,则更加肆无忌惮。
其中,尤以参军马谡和长史杨仪为首。
马谡眯着眼睛,一举一动充满了自负。
他自诩深得丞相器重,智计谋略不输于人,对于这位突然“开窍”的陛下,他更多的是好奇与揣测,想看看对方究竟是真有本事,还是在故弄玄虚。
而杨仪,则干脆是面无表情,眼神平淡。
他心高气傲,素来只以丞相马首是瞻,在他眼中,皇帝此举,纯粹是添乱。
还没见到诸葛亮,刘禅便已清晰地感受到了这座大营内部那盘根错节的人际关系,与水面之下汹涌的暗流。
魏延代表的,是渴望建功立业的实战派。
王平代表的,是稳重持正、唯丞相之命是从的保守派。
而马谡与杨仪,则代表了完全依附于诸葛亮的“丞相府”一脉。
他们,共同构成了北伐大军的权力核心。
而自己这个空降而来的皇帝,在他们眼中,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外人”。
真正的考验,从这一刻,才算正式开始。
刘禅深吸一口气,翻身下马。
连日奔波的疲惫被他强行压下,淡淡道:“诸位将军、大人,免礼。”
帝王的气度,油然而生。
就在此时,长史杨仪上前一步,微微躬身道:
“陛下远道而来,车马劳顿。丞相在中军帐内研讨军机,请陛下随臣来。”
赵统闻言,下意识地便要跟上前去,继续履行自己护卫的职责。
然而,他刚刚迈出一步,两名身披重甲、面容冷峻的亲兵便横跨一步,伸出手臂,将他拦了下来。
“丞相有令,军机之密,有要事与陛下商谈。”
气氛,在这一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辕门口,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刘禅、被拦住的赵统,以及那座中军大帐之间来回游移。
这是下马威!
在这座军营里,丞相,才是唯一的话事人。
即便是天子,也必须遵守他的规矩。
赵统微微一愣,脸色不爽。
“赵统。”
刘禅却在此时开口了,“你与白毦营将士在此等候。”
他咬了咬牙,最终还是退后一步,躬身领命:“诺!”
刘禅整了整自己那身风尘仆仆的戎装,深吸了一口气。
走了进去。
第48章 大势已去!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不同于寻常将领帐中可能悬挂的虎皮、弓矢,此处陈设简单到了极致。
巨大的沙盘占据了帐篷的中心位置,其上山川河流、关隘城池,纤毫毕现。
沙盘四周,堆积如山的竹简文书几乎要将四壁淹没,一股勤勉朴素之风,混合着竹简特有的清苦气息与墨香,扑面而来。
一名身着八卦道袍,头戴纶巾,手持羽扇的身影,正背对着帐门,凝视着沙盘。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却仿佛与整座大营的气息融为一体。那渊渟岳峙的气度,无声地宣告着此地唯一的权威。
这股无形的压力,足以让任何一位前来议事的朝臣心惊胆战,未语先怯。
大汉丞相,武乡侯,诸葛亮。
刘禅坦然走近,脚步沉稳,将帐内的每一处细节都收入眼底,最终,落在了那个仿佛亘古不变的背影上。
只一眼,他的心,便乱了。
这是原主的本能。
相父不仅仅是一个称谓,更是刻在刘禅骨子里面的信任。
哪怕是他,眼眶也不自觉的红润了。
“呼——”
平复心境。
刘禅知道,相父在等他开口,在等他解释,在等他为自己的“荒唐”行径给出一个说法。
他没有自称“朕”,更没有摆出九五之尊的架子。他微微躬身,双手交叠于腹前,行了一个标准而恭敬的子侄之礼,声音清朗,率先打破了这沉默。
“儿臣刘禅,拜见相父。”
这一声“儿臣”,这一声“相父”,情深意切。
这是示弱,是亲近,更是以退为进的策略。
他将君臣的身份暂且搁置,把两人之间最根本的、也是最牢固的私人情感,摆在了台面之上。
那伟岸的背影,终于有了动作。
诸葛亮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面容一如既往地清瘦,下颌的胡须修剪得一丝不苟,显得整洁而威严。
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眸,依旧明亮得如同星辰,只是此刻,那双眼睛里却带着一丝刘禅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
他没有回应刘禅的子侄之礼,而是对着刘禅,微微欠身,还了一个标准的臣子之礼,用的,却是疏离的君臣之称。
“陛下。”
两个字,瞬间将刘禅方才营造出的温情气氛击得粉碎,重新在两人之间划下了一道名为君臣的鸿沟。
“陛下不在成都安坐,统理朝政,安享尊荣,缘何以千金之躯,亲冒矢石,行此荒唐之事?”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质问与责备。
那股属于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威压,再次扑面而来,寻常人在此等威压之下,只怕早已两股战战,冷汗直流。
刘禅却挺直了腰杆,没有丝毫退缩。
“相父,朕此来,非为游玩,非为巡视。”
“只为一事——请相父即刻下令,全军班师回朝,终止北伐!”
此言一出,连那燃烧的烛火,似乎都为之一滞,光芒黯淡了半分。
魏延、王平、马谡……帐外那些竖耳倾听的将领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们预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有想到,这位少年天子,竟敢当着丞相的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
诸葛亮早有预料,那四封信中已经提及,但他亲耳听到,其带来的冲击力依旧让他怒火中烧。
“陛下可知,你在说些什么?”他的声音冷得能刮下霜来,“北伐乃先帝遗志,是兴复汉室、还于旧都的唯一国策!岂能因你一个虚无缥缈的梦境,一句荒诞不经的戏言,而轻言动摇!”
“先帝遗志”四个字,是他诸葛亮一生恪守的准则,也是整个蜀汉朝堂不容置疑的政治正确!
刘禅的眼中闪过一丝悲哀,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陷入情感的旋涡。与诸葛亮辩论对先帝的感情,无异于以卵击石。
“朕知道相父不信梦境之说。”刘禅平静地迎着诸葛亮的怒火,“那朕今日,不谈鬼神,只论国事。”
他向前走了一步,与诸葛亮的距离又拉近了半分。
“在请相父班师之前,朕想先问相父三个问题。”
诸葛亮手中的羽扇,开始有节奏地轻轻摇动起来,似乎又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讲。”
刘禅深吸一口气,直直指向了蜀汉最根本,也是最脆弱的根基。
“第一问,我大汉如今,民有几户?兵有几人?钱粮几何?”
“据朕所知,自先帝夷陵兵败,我大汉元气大伤。如今蜀中在册户籍,不足三十万户,口不及百万,带甲之士,不足十万。丞相为筹备此次北伐,更是耗尽了府库数年之积累。朕想问相父,如此疲敝之国力,如此困顿之民生,可能支撑丞相……数次北伐?”
这个问题,是阳谋。
是诸葛亮比任何人都清楚,却又不得不面对的残酷现实。
益州疲弊,这四个字,可是他亲口说的。
他可以靠着自己无与伦比的治理才能,勉强维持着这架战争机器的运转,但机器的磨损与老化,却是无法逆转的事实。
诸葛亮的眼神没有丝毫变化,羽扇的节奏也依旧平稳,只是淡淡地说道:“先帝有云,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若不北伐,坐待曹魏势大,我大汉亦是温水煮蛙,死路一条。唯有以攻为守,方有一线生机。”
这是标准的答案,也是他一直以来用来说服自己,说服朝臣的理由。
刘禅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他没有就此纠缠,因为他的真正杀招,在后面。
“相父所言极是。以攻为守,确是至理。那么,朕想问第二个问题。”
他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直刺诸葛亮军事部署的最核心!
“第二问,丞相此次北伐,出兵数万,号称十万大军,兵锋直指关中。然,我军主力,是否皆在此处?那由赵老将军率领,从斜谷出兵,佯攻郿县的偏师,是否为……疑兵?”
“啪嗒。”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诸葛亮瞳孔缩到了极致!
怎么可能?!
此事,乃是全军最高机密!
除了他自己,只有极少数参与制定计划的核心将领知晓!就连魏延、王平等人,也只知赵云领偏师出征,却不知其真正目的是作为疑兵,吸引曹魏主力!
陛下远在成都,深居宫中,他是如何得知的?!
难道是……有人泄密?!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心中一闪而过,但立刻被他否定。有资格知晓此事的,无一不是他最信任的心腹,绝无可能泄密!
那么……
诸葛亮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刘禅,那双洞悉世事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惊骇!
他不是听说的。
他是自己……推演出来的!
刘禅继续追问:
“丞相以赵老将军为疑兵,此计不可谓不精妙。但相父可曾想过,赵老将军年事已高,其麾下兵马又多是老弱,战力有限。“
”若此计被魏军主帅曹真识破,魏军主力不为所动,反而分兵直扑箕谷,届时,老将军以疲弱之师,当敌军精锐,可能安然返回汉中?”
刘禅直接照着历史重述。
他当然想过!
这正是他整个计划中的一环!
他只能赌曹真会中计,赌赵云能凭借自己的威名与经验,在暴露后安然撤退。
这是一种赌博!而他诸葛亮,一生谨慎,从不弄险!这一次,他却赌了!
因为他别无选择!
曹叡登基,魏国空虚。
即使蜀汉的国力,已经无法支撑他发动一场堂堂正正的决战!
但他无法放过这天赐良机!
诸葛亮没有回答。
刘禅笑了。
“第三问,街亭!”
“箕谷是疑兵,那么我大军主力的粮道与后路,便尽数系于街亭一地!此地,乃我大军咽喉所在!一旦有失,我祁山大营数万将士,便会不战自乱,顷刻间土崩瓦解!”
刘禅的声音陡然拔高!
“朕,想问相父!”
“如此生死攸关之地,丞相,欲派何人镇守?!”
“此人,可能挡住魏国五子良将之中,以机变闻名,最擅千里奔袭的张合,所发动的雷霆一击?!”
“若街亭失守!若箕谷兵败!”
刘禅向前一步,几乎与诸葛亮面面相对,问出最后一句话:
“相父!若两处皆败,何不算……大势已去?!”
……
第49章 马谡军令状
大势已去?!
诸葛亮身形一晃。
他当然知道街亭的重要性!
那是咽喉!是命脉!
可他又能派谁去?
环顾帐下,魏延勇则勇矣,却桀骜不驯,未必肯听从自己最稳妥的防守之策;吴懿、吴班兄弟,乃是蜀中宿将,稳重有余,却少了些临机应变的灵性;王平虽谨慎,但资历尚浅,难以独当一面。
思来想去,似乎只有那个深谙兵法,又对自己言听计从的马谡,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又有何错?
诸葛亮从未想过,自己一生谨慎,算无遗策,今日,竟会被一个他看着长大的少年,逼问到如此地步!
就在此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阵甲胄碰撞的锵然之音!
“丞相!丞相!”
“让我等进去!”
“军情紧急,我等必须面见丞相与陛下!”
是魏延和王平的声音!
他们终究还是按捺不住,不顾卫兵的阻拦,强行闯了进来!
帐帘被猛地掀开,一股寒风倒灌而入。
魏延、王平、马谡、马岱……数员北伐大军的核心将领,鱼贯而入。
他们或焦急,或忧虑,或好奇,目光在诸葛亮与刘禅之间来回扫视。
他们闯入得太过突然,恰好将刘禅那句振聋发聩的第三问,听了个清清楚楚!
“如此生死攸关之地,丞相,欲派何人镇守?!”
“此人,可能挡住魏国五子良将之中,以机变闻名,最擅千里奔袭的张合,所发动的雷霆一击?!”
所有人的心,都猛地一沉!
尤其是王平,他猛地抬起头,显然,他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的致命性。
魏延则是双眼一亮,仿佛嗅到了战机,跃跃欲试。
大帐之内的气氛,因这些不速之客的闯入,变得愈发诡异紧张。
“陛下此言差矣!”
就在这万众瞩目的寂静中,一个略带傲慢,充满了书生意气的声音,骤然响起!
只见参军马谡排众而出,他先是对着诸葛亮恭敬一拜,随即转向刘禅,只是不咸不淡地长揖一礼,那双细长的眼眸中,始终带着轻视。
他朗声道:“街亭虽为要地,却非龙潭虎穴。其地势险要,山峦叠嶂,实乃易守难攻之天险!陛下远在深宫,未临战阵,对此或有误解,亦在情理之中。”
他这话,表面上是在解释,实则暗讽刘禅不懂军事,只是在纸上谈兵,杞人忧天。
说完,他根本不给刘禅反驳的机会,转身便对着诸葛亮,以一种慷慨激昂的语调,再次拜倒!
“丞相!谡追随丞相多年,熟读兵法,于街亭一带的地形布防,早已推演过不下数十次,烂熟于心!臣,愿为先锋,为陛下与丞相守住街亭!”
他的声音在帐内回荡,充满了自信。
“臣愿在此立下军令状!”他高高举起右手,仿佛在宣誓,“若街亭有失,臣愿提头来见!甘当军法!”
“叮——”
清脆的声响,是他从腰间解下的佩剑,被他决绝地扔在了地面上。
满帐将领,无不为他这番气概所动容!
魏延撇了撇嘴,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儒生邀功的伎俩。
王平则是眉头紧锁,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看诸葛亮那依旧深沉的脸色,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马谡的请战,也是计划中的一环。
前些日子,诸葛亮与马谡、王平二人促膝长谈,彻夜推演街亭战局。
他提出的“当道下寨,依城拒守”的八字方针,自认为万无一失。只要马谡严格按照他的军令行事,凭借街亭的天险,足以抵挡张合数倍兵力的进攻。这也是他始终固执己见,属意于马谡的根本原因。
此刻,马谡主动请缨,又立下军令状,正合他意。
他正要开口应允,却听到一个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相父。”
刘禅越过慷慨激昂的马谡,直直地看向诸葛亮。
“这,便是你的答案吗?”
“将我大汉数万将士的性命,将此次北伐的成败,尽数托付于一个从未独立指挥过一场大战的参军?”
诸葛亮的脸色微微一变。
“陛下!”
马谡猛地转过身,一张俊脸涨得通红,感觉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他自视甚高,平日里与丞相谈论军国大事,纵论天下,何曾受过这等轻视?更何况,这轻视还是来自于一个他素来看不起的“痴愚”天子!
“臣虽未独立领军,但追随丞相多年,于兵法韬略之领悟,自信不输于帐下任何一位将军!”他指着沙盘上的街亭,傲然道,“街亭布防之法,臣早已烂熟于心,焉能有失!”
“纸上谈兵!”
刘禅终于将目光转向了他,冷冷地吐出四个字。
这四个字,从刘禅口中说出,意味就大不同了。
马谡气得浑身发抖,但却也只能憋着。
“朕问你,你可知你的对手是谁?”
“是张合!河北四庭柱之一,从官渡之战到汉中之战,身经百战,一生大小战阵无数的宿将!他用兵机变,最擅长途奔袭,捕捉战机!再加上司马懿的辅助,你一个只会在沙盘上推演的参军,拿什么跟他斗?!”
“朕再问你!”刘禅的语速陡然加快,根本不给马谡思考的时间,“若张合兵临城下,虚晃一枪,而后以精锐绕后,此时,恰逢天降大雨,敌军阵脚松动,此等稍纵即逝之战机,你,当如何应对?!”
刘禅的这个问题,看似是在考验临场应变,实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马谡被他一连串的逼问,早已失了方寸,加上急于在众人面前证明自己,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
“此等良机,臣岂能错过!兵法有云,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臣当即刻尽起全军,放弃城防,主动出击!凭高视下,势如破竹,一战可擒张合!”
他这话一出口,王平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他想起了丞相“依城拒守,不得冒进”的严令,再看看马谡此刻那副得意洋洋、恨不得立刻出城决战的模样,暗叹一声糟糕。
他完了!大汉的北伐,也要完了!
“一派胡言!”
不等刘禅开口,马谡已经开始为自己的“妙计”辩驳起来,他指着沙盘,唾沫横飞。
“兵法云,凭高视下,势如破竹!我军占据山上险要,居高临下,以逸待劳!敌军远道而来,人困马乏,又在山下仰攻,如何能攻上山来?此乃必胜之局!”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大破张合,封侯拜将的场景。
然而,他等来的,却不是众人的赞许,而是一声充满了讥诮的……轻笑。
“呵。”
刘禅终于笑了。
“笑话!”
“你说的没错,凭高视下,势如破竹。但你可知,你正是要败于此处!”
“你一心只想着占据高地,行险一搏,采取激进战术。可朕问你,你可曾亲自去街亭看过?你可知街亭那处南山的地势?!”
马谡一愣,下意识道:“南山……地势险峻,乃是天然的营寨……”
“险峻?”刘禅的笑意更冷了,“朕告诉你!那座山上,寸草不生,更无半口泉眼!山上无水,乃是绝地!是死地!”
“你若将数万大军扎营于山上,自以为占据了地利。那张合根本无需强攻,他只需派兵断你汲水道,再将你大军团团围困。不出三日,山上无水,军心自乱,届时,他都不用攻,你那数万大军,便会不战自溃!”
“届时,你马谡,便是断送我大汉数万将士性命,断送此次北伐大业的千古罪人!”
这——!
刘禅直接明牌。
你马谡后世就是这么败的!
诸葛亮也陷入沉思。
水源!
他怎么就忘了水源!
他推演了数十次,考虑了兵力、地形、敌军动向,却唯独忽略了这个最基本的问题!
若依马谡的性子,还真有可能犯下如此大错!
魏延、马岱等一众沙场宿将,看向马谡的眼神,也变了!
将数万大军置于无水绝地,这是连最低级的军官都不会犯的致命错误!
“不……不可能……”马谡的嘴唇哆嗦着,兀自喃喃辩解,“兵书上说……兵书上说……”
“够了!”
“砰——!”
一声巨响!
刘禅猛地一拍身前的帅案,一股压抑了许久的天子之怒沛然迸发!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憨厚笑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帝王威严!
“休要再提你的兵书!”
刘禅指着马谡的鼻子,声色俱厉!
“朕今日,不与你这只会照本宣科的腐儒,辩论兵法!”
“来人!”
帐外两名身披重甲的白毦精兵闻声而入,单膝跪地:“在!”
“将此人,给朕叉出去!!!”
第50章 魏延的助攻
马谡慌了,方才的慷慨激昂,那股自诩智计无双的傲气,全散了。
“不……不可能……山上无水……”他喃喃自语,眼神空洞,“兵书上……兵书上明明说……”
即使是现在,依旧在提兵法韬略。
良久,诸葛亮才缓缓开口:“陛下……何至于此?”
这一问,问的不是为何要戳穿马谡,而是问,为何要将这一切,如此不留情面的方式,摆在这满帐将领面前?
这是在削他诸葛亮的脸面,是在动摇他身为丞相的权威!
刘禅缓缓抬起手,对着那两名不知所措的白毦精兵,轻轻一挥。
“退下。”
那两名精兵如蒙大赦,躬身行礼,迅速退出了大帐。
“因为朕是天子!”
“这江山,是朕的江山!这万千将士,是我大汉的将士!是朕的子民!”
“朕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因为一个纸上谈兵的腐儒,一个漏洞百出的计划,去白白送死!朕不能让他们的妻儿老小,在家中空等一个永远也回不去的丈夫与父亲!”
“相父,您说,朕何至于此?”刘禅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悲悯,“朕若不如此,益州的百姓,又何其无辜?!”
那些原本只是抱着看热闹心态,或是对天子此举心怀不满的将领,此刻无不神情一肃,默默地低下了头。
是啊,他们是兵,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可他们更是人,是别人的儿子、丈夫、父亲。天子的话,说到了他们的心坎里。
诸葛亮恍惚间看到的,不再是那个需要他时时提点、处处照拂的后主,而是一位真正开始背负起整个国家命运的帝王。
“唉……”
一声悠长的叹息,从他的胸膛深处发出。
他妥协了。
不是败在计谋上,而是败在了“大义”上。
刘禅将自己放在了“天子”与“万民”的位置上,这个位置,他诸葛亮,终其一生,也无法企及。
他对着那两名守在帐外的亲兵摆了摆手。那两名亲兵对视一眼,会意地退了下去,不再阻拦任何人。
“丞相!陛下!”
一直沉默地站在众将之列,仿佛局外人一般的魏延,突然排众而出!
他抓住了这个时机!
大步流星走到帐中,先是对着诸葛亮,再是对着刘禅,干净利落地一抱拳,腰杆挺得笔直。
“末将倒有一计,或可破此僵局!”
唰——!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齐刷刷地汇聚到了他身上!
魏延扫了一眼马谡,嘴角闪过鄙夷。
随即,他朗声道:“既然陛下与丞相皆认为强攻陇右风险巨大,而固守街亭之策又窒碍难行,何不采纳末将昔日之策!”
不等众人反应,他已大步走到巨大的沙盘之前。
帐内所有将领,都不由自主地为他让开了一条道路。
魏延伸出手指,越过祁山,越过街亭,如同利剑出鞘,重重地,点在了沙盘上一处地势极为险峻的狭长谷道之上!
“子午谷!”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已久的兴奋与狂热。
“末将愿亲率精兵五千,无需多,五千足矣!皆是百战锐士,自带十日干粮!”
他的手指顺着那条狭长的谷道,一路向北,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直线,最终,狠狠地戳在了整个关中平原的心脏位置!
一个让所有人都为之色变的地名——
长安!
“效仿昔日高祖麾下大将韩信暗度陈仓,自子午谷北出,奇袭长安!”
魏延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扫视全场,那股悍将独有的霸气与自信,展露无遗!
“长安守将夏侯楙,乃膏粱子弟,怯而无谋!闻我军骤然出现在其腹心之地,必然措手不及,弃城而逃!只要长安一破,则咸阳以西,可传檄而定!关中震动,曹魏布置于陇右的主力,将不战自乱!”
“届时,我军主力便可长驱直入,与末将合兵一处,反客为主!尽收关中之地,以长安为基,俯视中原!何愁大业不成!”
子午谷奇谋!
这个曾几何时,被诸葛亮以“过于凶险,非万全之计”为由,断然否决的疯狂计划,此刻,被魏延旧事重提!
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巅!
“嘶——!”
帐内众将闻言,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疯了!
这个魏延,简直是疯了!
子午谷,南起汉中,北至长安,全长六百六十里,皆是悬崖峭壁,栈道险绝,人迹罕至。率领五千精兵,穿越如此绝地,本身就是一场豪赌!一旦途中遭遇埋伏,或是粮草不济,那便是全军覆没,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此计,太过大胆,太过凶险,堪称九死一生!
可是……
如果,万一,成功了呢?
奇袭长安!传檄而定!反客为主!
这其中的诱惑,又是何等的巨大!大到足以让任何一个渴望建功立业的将领,为之热血沸腾,肾上腺素飙升!
这才是真正的“一步登天”之计!
一旦功成,其功劳之大,足以与当年韩信平定三秦相媲美!
一时间,帐内所有人都开始深思熟虑起来。
魏延此举,无疑是给这本已被刘禅搅得混乱不堪的棋局,又投下了一枚足以颠覆一切的棋子!
他这是在打马谡的脸!
你不敢冒险,我敢!你纸上谈兵,我沙场建功!
他这是在迎合刘禅!
陛下你不是想破局吗?我给你一个破局的法子!一个足以扭转乾坤的法子!
他更是在……挑战自己!
丞相你不是说我这计策太险吗?现在,当着陛下的面,当着满帐将领的面,你还敢说“险”吗?你若再否决,便是畏缩不前,便是扼杀战机!
好一个魏延!好一招釜底抽薪!
就在这全场瞩目的焦点之下,刘禅看着沙盘前那个身形挺拔、气势逼人的悍将,眼中闪过一抹无人察觉的异色。
他知道,魏延此刻提出此计,不仅仅是为了展示他那无与伦比的军事才能。
更重要的,这是在向他,向自己这个大汉天子,“投诚”!
是在用这种最直接的方式告诉自己:陛下,我魏延,是你的人!我,才是能为你开疆拓土,实现你雄心霸业的利刃!
刘禅敏锐地察觉到,君臣之间那架原本严重失衡的权力天平,在这一刻,因为魏延这枚关键砝码的加入,正在发生一种微妙而不可逆转的倾斜。
他,似乎拥有了第一股,可以用来制衡丞相的力量。
……
第51章 国家战略
魏延石破天惊的子午谷奇谋,倒是给他说爽了。
细思之下,还真有可行性!
马岱眼中闪过一抹兴奋,他素来与魏延交好,此刻忍不住上前一步:“将军此计,实乃神来之笔!若能奇袭长安,我军便可一战定乾坤!”
他是第一个表态的。
魏延听后大笑不已,充满认可的向马岱点了点头。
好兄弟啊!
而反对者,则无不骇然色变!
“胡闹!”
“荒唐!简直是荒唐透顶!”
长史杨仪排众而出,他与魏延素来不和,此刻更是抓住了机会,毫不留情地驳斥道:
“魏将军此计,太过想当然!子午谷中,栈道险绝,道路崎岖,长达六百余里!我军粮草辎重如何转运?五千精兵,自带的干粮能支用几日?一旦深入敌境,若不能在粮尽之前速克长安,便会进退失据,成瓮中之鳖!“
”届时,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此乃赌博,非万全之策!是将五千将士的性命,视作草芥!”
杨仪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直指子午谷之谋的后勤软肋,立刻引得帐内不少文官点头附和。
魏延与杨仪素来不和,这魏延的脸一下就黑了。
他斜睨着杨仪,冷笑道:“将在外,当有所决断!兵者,诡道也!虚实之间,存乎一心!岂是尔等只知在案牍之上计算米粮的腐儒所能知晓!”
“你!”杨仪被“腐儒”二字刺得脸色涨红,怒道,“你这是刚愎自用,是置将士性命于不顾!”
“我这是为大汉开疆拓土,建不世之功!而你,不过是畏缩不前,嫉贤妒能的鼠辈!”
“竖子不足与谋!”
“腐儒安敢论兵!”
“你说谁是腐儒!”杨仪勃然大怒。
“说的就是你!”魏延毫不示弱。
两人针锋相对,寸步不让。一方是手握兵权的沙场悍将,一方是总管后勤的丞相心腹,各自的支持者也纷纷加入战团,互相指责,唇枪舌剑。
偌大的中军帐,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都住口!”
一声断喝!
刘禅再次开口,让所有争吵戛然而止。
诸葛亮这时也饶有兴趣的看向他。
他倒也想看看这位后主能悟到什么样子?
“魏将军之勇,朕深为敬佩。子午谷之计,亦不失为一步险棋,可见将军胸中韬略,非同凡响。”刘禅先是开口,肯定了魏延的勇气与计策,让那张桀骜的脸庞上,神色稍缓。
然而,他话锋猛然一转:
“但无论是强攻街亭,还是奇袭子午谷,都有一个共同的前提——”
“我大汉,打得起吗?”
打得起吗?!
各文臣武将皆是一愣。
他们想过计策是否可行,想过兵力是否足够,想过敌军会如何应对,却唯独没有人,从这个角度去思考过问题!
“杨长史。”
杨仪心中一突,下意识地躬身应道:“臣在。”
“你主管粮草后勤,朕来问你。”
“我益州去岁秋收,共得粮米多少石?为支撑此次北伐,又从民间征调了多少?如今,汉中与成都的府库之中,还剩下多少存粮?”
杨仪一愣,没料到天子会问得如此具体。
这是核心的国政数据!除了他和丞相,以及少数几位专司度支的官员,外人根本无从知晓!
他犹豫了。
说多了,是欺君。说少了,是动摇军心。
刘禅的目光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仿佛能洞穿他心中的盘算。
杨仪额头开始冒汗,还是如实答道:“回……回陛下。去岁益州全境共收粮三百二十七万石。此次北伐,已征调、用度近半。府库……府库之中,确实已不宽裕。粗略估算,尚能支撑大军……数月用度。”
他刻意说得模糊,试图蒙混过关。
“不宽裕?”
刘禅冷笑一声!
“何止是不宽裕!是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朕从成都一路行来,入汉中,过梓潼!朕亲眼所见,官道两侧,民有菜色,食不果腹!良田万顷,多有荒芜,青壮流离,十室九空!”
“梓潼一郡,为迎朕之圣驾,太守张翼竟能使万民废弃春耕,列于道旁!这说明了什么?!”
他一步步走向杨仪,“这说明,地方官吏早已横征暴敛到了何种地步!为了凑集北伐的钱粮,为了粉饰太平,他们已经将百姓逼到了绝路!百姓早已不堪重负!益州之疲敝,已是燃眉之急!”
这一番怒斥,带着刘禅沿途所见的真情实感,活生生地展现在了众人面前!
那些只知沙场征伐的将军们,脸上露出了动容与思索。他们只知前方战事,却从未想过,后方的百姓,竟已困苦至此!
然而,刘禅的质问,还远远没有结束。
“朕再问你!”
这一次,问题更加致命!
“我大汉所铸行的直百钱,如今在汉中,能换几斗米?在成都,又能换几斗米?!”
“与那曹魏所用的五铢钱,与东吴即将所用的大泉五百,物价相比,又是如何?!”
杨仪额头的冷汗更多了,他支支吾吾,完全答不上来。
这直指蜀汉立国以来最根本的经济顽疾——货币滥发,通货膨胀,以及濒临崩溃的货币信用体系!
直百钱,一枚虚当一百枚五铢钱,自刘备入蜀时起便开始发行,本是为了快速搜刮益州财富以充军资。
但长此以往,劣币驱逐良币,早已导致物价飞涨,民怨沸腾。
其在蜀汉各地的实际购买力,与曹魏、东吴稳定货币区的物价对比,更是惨不忍睹!
这个问题,比府库存粮更加致命!它直接揭开了蜀汉看似强盛的外表下,那早已腐烂生疮的内里!
这就是管理一个国家的不易之处。
他要考究到的方方面面太多、太广、太杂了。
尤其是当下的蜀国。
论军事、论制度、论民生,方方面面皆是中庸之态。
他这个皇帝,属实太难了……
第52章 弊大于利
杨仪的嘴唇哆嗦着。
这些数据,他或许知道一个大概,但如何能当着满帐文武的面说出来?这无异于承认大汉的国策,从根子上就出了问题!
“臣……臣……”
刘禅不再看他,因为已经没有必要了。
他缓缓转过身,面向帐内所有的文臣武将,脸上的怒容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痛。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无论是祭祀天地,还是对外战争,其根基,都在于民!在于国力!”
“如今我大汉,民力已竭,财力已尽!已是迫在眉睫,刻不容缓之危局!”
“此时此刻,我等不是应该想着如何去打赢一场或许能赢的战争,而是应该想着,如何让已经快要活不下去的百姓,能喘上一口气!如何让这即将崩塌的国之根基,重新稳固下来!”
他的言语间,带上了来自后世的感悟。
“此时强行北伐,即便侥幸得胜,如魏将军所言,奇袭了长安;或如丞相所愿,拿下了陇右三郡,又能如何?”
“后方经济崩溃,货币形同废纸,百姓揭竿而起,民心离散!所得之土,焉能守住?所得之民,焉能归心?”
“史书只会往大事、好事记载,对这些小事、民事则漠不关心。”
“这无异于饮鸩止渴!自掘坟墓!”
刘禅顿了顿,给了众人一丝喘息和思考的时间,随即抛出了一个更具冲击力的观点。
“我不否认,把马谡换了,随便换上哪位有经验的将军,街亭都能守下来。可这,又有何意?”
“守下来,我们侥幸惨胜,夺下陇右三郡。那曹魏和司马懿,必将我大汉视为心腹大患!若他们不计代价,将陈兵于东线防备孙吴的重兵集团,尽数西调至关中,陈兵于长安一线,我等又该如何应对?”
“丞相或许有退敌之巧谋,可有一点,在座的诸位,谁都无法否认——”
刘禅的目光扫过魏延,扫过王平,扫过帐内每一位浴血奋战的将军。
“那就是我大汉的兵力,只会越打越少!受疆域和民生限制,我们补充一个兵源,要比曹魏困难十倍!今日战死一个百战老兵,明日或许只能补上一个刚放下锄头的农夫!如此打下去,我们拿什么跟占据九州之四的曹魏耗?!”
“一个国家的强盛,靠的从来不是一两场战场上的胜利,而是这个国家真正的底蕴!是它的人口,它的钱粮,它的民心,是它的综合国力!”
“朕此行,真正的目的,便是要告诉诸位,告诉相父!以我大汉如今的国情,哪怕此次北伐能赢,能将陇右三郡纳入版图,亦是弊大于利!”
“打仗,是会死人的!朕的士兵,他们的命,比一两座城池的得失,更重要!”
“此战,当罢!当立刻班师回朝!休养生息,发展国力,安抚民心!将魏军打怕,打到他们不敢轻易南下冒犯即可!收复长安,光复汉室,远远不在今日!”
“待国力充盈,民心稳固,数年之后,再提北伐之事!”
……
一番话,振聋发聩!
在场的所有将军,无论是魏延还是王平,他们的思维,始终停留在“如何打赢”的军事层面。
他们在沙盘上推演兵力,计算胜率,却从未想过,支撑这场战争的国家,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而刘禅,则从经济、民生、国力,对整个北伐国策,进行了降维打击!
他提出了名为“国家战略”的宏大构想!
所有人……都长脑子了。
就连诸葛亮也听愣了神。
他从未想过,刘禅竟能说出如此深刻,如此富有远见的话语。
那些超前的思想,甚至连他这位饱读诗书的丞相,都感到震撼。
魏延低下了头,王平眼眶泛红,他出身行伍,最清楚底层士兵的疾苦。陛下的话,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杨仪也沉默了。
他虽然与魏延不和,但此刻,他不得不承认,陛下说的,确实有道理。
诸葛亮缓缓走到刘禅面前,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陛下……”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似乎在做着最后的挣扎:“先帝遗志……”
“相父。”
刘禅打断了他,声音温和:“先帝的遗志,是兴复汉室,还于旧都。但先帝更希望看到的,是大汉的百姓安居乐业,是大汉的将士能够善终。而不是为了一时的战功,而让整个国家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朕相信,若先帝在天有灵,他也会支持朕的决定。”
诸葛亮何尝不知民力已竭?
那一句“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本就是他亲笔所书,是他对这天下最清醒的认知。
只是……
只是兴复汉室的执念,那份对先帝的承诺,让他选择了“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他以为自己是清醒的,却原来,早已被这执念蒙蔽了双眼。
“唉……”
一声悠长的叹息。
“陛下所言,字字泣血,臣……愧对先帝托付。”
帐内众将闻言,无不心神剧震!
丞相……妥协了?!
刘禅心中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说服诸葛亮,这个三国最聪明,也最固执的男人,的确是一件比打赢一场战争更艰难的事。
但他没有流露出半分得色,脸上反而浮现出与年龄不符的悲悯。
“相父为国操劳,宵衣旰食,天下共知。朕今日所言,非为问罪,而是为破局。”
“朕与相父,君臣一体,骨肉同心。大汉的江山,你我,当一同扛起!”
话音落下,刘禅向前一步,主动伸出手,想要去搀扶这位精神上的巨人。
然而,诸葛亮却避开了他的手。
他做出了一个让帐内所有人,包括刘禅在内,都目瞪口呆的举动。
只见诸葛亮缓步走到刘禅身边,对着那张象征着全军最高统帅权威的主座,微微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陛下,请上座。”
刘禅一愣,下意识地便要推辞。
可诸葛亮却不由分说,亲自将刘禅的胳膊扶住,半是搀扶,半是引导,将他稳稳地按在了那张主座之上!
随即,这位权倾朝野,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大汉丞相,整理衣冠,退后三步,对着端坐于主座之上的少年天子,郑重其事地,长揖及地!
那袭素色的八卦道袍,深深地弯了下去,直至与地面平行。
“陛下有此天授之智,洞悉国本,远迈凡俗,乃大汉之幸,万民之幸!”
“臣……先前固陋,为执念所困,险些误国,请陛下降罪!”
……
第53章 朕有一计,可使北伐幽而复明。
魏延那张桀骜不驯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从未见过丞相如此!
杨仪更甚,除了先帝在世,他已经好久没看到丞相这番模样了!
在场的诸位都心知肚明,这是交权!
是心甘情愿地,将这支北伐大军的最高指挥权,将整个蜀汉未来的国策走向,交到了这位少年天子手中!
“相父快快请起!”
刘禅反应过来,不顾一切地将诸葛亮的身躯用力扶起。
君臣二人,四手相握。
之前所有的隔阂、猜疑、试探、角力,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刘禅看着诸葛亮眼中那抹释然与欣慰,眼眶一热,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哽咽:“相父一心为公,鞠躬尽瘁,何罪之有?如今你我君臣同心,正当协力,共克时艰!”
“陛下……”诸葛亮看着眼前的少年,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先帝刘备的影子。那份仁德,那份胸襟,如出一辙。
“好!好啊!”
这番君臣相得的姿态,让帐内众将无不动容!
不知是谁,第一个带头吼了出来!
“陛下圣明!丞相贤德!”
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从帐内每一个人的胸膛中爆发出来!
“陛下圣明!丞相贤德!”
魏延、王平、马岱……无论之前心中作何感想,此刻,他们都发自内心地,对着那对紧紧相握的君臣,抱拳躬身,吼声震天!
君臣和睦,上下一心,这是所有人都乐于见到的景象!更是这支疲敝之师,此刻最需要的一剂强心针!
良久,帐内的呼喊声才渐渐平息。
刘禅与诸葛亮相视一笑,重新回到了巨大的沙盘之前。
只是这一次,刘禅站在了主位,而诸葛亮,则如众将一般,侍立于侧。
这一个微小的站位变化,却宣告着一个新时代的开启。
“退,是肯定要退的。”
刘禅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就显得自信多了。
“但不是现在这样灰溜溜地退,更不是惨败之后狼狈地退。”
他走到沙盘前,目光如电,缓缓扫过陇右、长安、街亭等地。那份从容与自信,让帐内所有将领都屏住了呼吸,静待下文。
“朕要打!”
魏延的眼睛瞬间亮了!他就知道,这位天子,骨子里和他是一路人!
“但不是和张合硬碰硬,不是赌上国运的决战。”刘禅话锋一转,手指在沙盘上轻轻一点,“朕要打一场……釜底抽薪的仗!”
釜底抽薪?
众将闻言,皆是一脸茫然,就连诸葛亮,眼中也闪过一丝思索。
刘禅没有立刻解释,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自入帐后便一直沉默侍立在角落的赵统。
“赵统。”
“末将在!”
赵统精神一振,大步出列。
刘禅微微颔首,后者立刻会意,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物,双手呈了上来。
那是一块黑沉沉的玄铁令牌,入手极沉,正面用古篆雕刻“夏侯”二字。
“诸位请看。”刘禅接过令牌,高高举起,让所有人都看得分明,“此物,乃是黑风岭匪首邓贤,与曹魏联络的信物。”
此言一出,众人又是一惊。
陛下竟然已经将邓贤的底细查得一清二楚了?
“而这块令牌的主人,”
“正是曹魏安西将军,夏侯惇之子——夏侯楙!”
夏侯楙?
这个名字一出,帐内瞬间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嗤笑声。
“噗——”
魏延第一个没忍住,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嘲笑,“不过一膏粱子弟,怯而无谋,仗其父之名位,窃居高位罢了!此等人物,何足道哉!”
“不错!听闻此人连马都骑不稳,家中姬妾倒是养了数百,纯粹一酒囊饭袋!”马岱也跟着附和。
帐内众将纷纷露出不屑之色,显然,夏侯楙的“威名”,早已传遍了敌我双方。
“没错!”
刘禅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正因为他怯而无谋,又身居高位,镇守我大军北伐的必经之地——长安!”
“所以,他才是我军最好的突破口!”
刘禅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智慧与狡黠的光芒。
“朕有一计,不但能让我大汉王师不必空耗国力,便能满载而归,更能让曹魏后方大乱,后院起火!为我们……为大汉,争取到至少三年宝贵的休养生息时间!”
……
满载而归?
吊足了人胃口。
如何利用那个天下闻名的草包将军夏侯楙,从一场看似必然的战略收缩中,榨取出胜利的果实?
魏延眉头紧锁,他虽然看不起夏侯楙,但也不认为一个废物能有什么利用价值。王平若有所思,似乎隐约抓住了什么,却又说不清楚。
就连诸葛亮,也微微侧过身,手中的羽扇停止了摇动,表现出好奇与期待。
他想看看,这位让他一次次刮目相看的少年天子,究竟还能拿出什么样的奇谋。
刘禅没有再卖关子,他走到沙盘前,伸出手指,在代表着蜀汉大军的旗帜上轻轻一拨,将其向后移动了寸许。
“这第一步,我军需做出全线撤退的假象。”
“但,不是溃退!”
刘禅的手指在沙盘上缓缓划过祁山大营的位置,“而是有序后撤。辎重先行,步卒居中,精骑殿后,阵型严整,旌旗不乱。如此,既能麻痹敌人,让他们以为我军是因国力不支而退,又能保留战力,随时可以反戈一击!”
众将闻言,皆是点头。
这虽是常规操作,但由陛下亲口说出,便意味着退兵已是板上钉钉。不少人眼中,还是闪过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
尤其是魏延,方才被点燃的战意,又冷却了几分。
刘禅将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却毫不在意,继续抛出了他的第二步,也是最令人匪夷所思的一步。
“第二步,由朕亲自下诏,派人送往夏侯楙镇守的长安!”
此言一出,语惊四座!
给夏侯楙下诏?
“下诏?”长史杨仪第一个忍不住,他眉头紧锁,上前一步,躬身问道,“陛下,恕臣愚钝。我军与魏贼势同水火,此刻下诏于他,难道……是要斥责其无能吗?”
这番话,引得不少将领暗自发笑。斥责一个草包,有什么用?徒增笑料罢了。
“非也。”
刘禅缓缓摇了摇头,嘴角的弧度愈发神秘。
“是劝降。”
……
第54章 此乃阳谋
劝降?!
帐内瞬间炸开了锅!
“劝降夏侯楙?陛下,这……这怎么可能!”
“那夏侯楙虽是草包,可也是夏侯惇的儿子,曹氏的姻亲,岂会投降我大汉?”
“此举无异于与虎谋皮,自取其辱啊!”
魏延更是直接开口质疑,在他看来,这比他那子午谷奇谋还要异想天开。
其他将领也纷纷点头,显然都不看好这个计策。
然而,刘禅却不慌不忙,反而笑得更加灿烂。
“诏书的内容,要写得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他踱着步,仿佛在构思一篇传世奇文,口中念念有词:
“就这么写:朕感念夏侯一族与曹氏乃累世之交,想当年,夏侯元让与先父情同手足,实不忍见其后人为奸佞所害!”
“如今司马懿在朝中权势日盛,狼子野心,路人皆知!曹氏宗亲,名为尊贵,实则危如累卵!而你夏侯楙,身为曹氏女婿,更是那司马老贼的眼中钉,肉中刺,首当其冲啊!”
这番话一出,帐内众将的表情,从最初的惊疑,渐渐变得古怪起来。
这……这是在写劝降信?怎么听着跟唱戏似的?
刘禅说得兴起,越发入戏,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真诚”的惋惜与义愤填膺。
“朕在诏书中,愿与你夏侯楙约为兄弟!只要你献出长安,归顺我大汉。朕不仅保你世代荣华,封侯拜将,更愿奉你为前驱,起兵还于邺城,助你清君侧,诛司马,重振你岳丈曹氏的声威!”
“届时,你我兄弟二人,共扶汉室,岂不美哉?!”
魏延:???
杨仪:???
众人:???
满帐的蜀汉精英,皆丈二摸不着头脑。
这……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这哪里是劝降,这分明是离间!
而且是漏洞百出,拙劣到了令人发指地步的阳谋!
还约为兄弟?还清君侧?还重振曹氏声威?
夏侯楙再傻逼,再草包,他也是曹魏的宗亲!他会信这种鬼话?他怕不是当场就把使者拖出去砍了,然后把这封信当成天大的笑话,传阅三军,让我大汉颜面扫地!
一时间,众人看向刘禅的眼神,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
难道……陛下刚刚的英明神武,都只是昙花一现?这胡闹的本性,又犯了?
就连对刘禅已经建立起绝对信任的魏延,此刻嘴角都忍不住抽搐起来,心中暗道:陛下这玩的是哪一出?莫不是在消遣我等?
唯有诸葛亮!
他立于人群之中,羽扇轻摇,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在瞬间闪过一道璀璨至极的精光!
他抚着长须,陷入了沉思,那微微颤动的指尖,显示出他内心的极不平静。
他似乎……抓住了什么关键!
刘禅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暗笑。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笑道:“朕知道诸位在想什么。夏侯楙自然不会信。朕也没指望他信。”
他顿了顿,抛出了第一个惊天反转。
“因为,这封信,根本就不是写给他看的!”
啥——!
不是给夏侯楙看的?那费这么大劲写一封漏洞百出的劝降信,是给谁看的?!
众人完全跟不上这位天子的思路。
刘禅没有再吊他们的胃口,直接揭晓了谜底的核心。
“朕,会让咱们的使者,带着这封盖着大汉玉玺的劝降诏书,和邓贤给朕的那枚‘夏侯’令牌……”
他举起那枚玄铁令牌。
“……故意,被驻守在陈仓的曹魏大将——郭淮的巡队,‘截获’!”
郭淮!
当这个名字从刘禅口中说出时,诸葛亮的瞳孔骤然收缩!而王平、马岱这些熟悉魏军将领的宿将,更是脸色大变!
郭淮,曹魏雍州刺史,为人精明强干,治军严谨,是曹真麾下最得力的干将,也是蜀汉北伐最难缠的对手之一!
在史实中,他与张合二人对诸葛亮五次北伐的打击,足以算得上是毁灭性的!
现在却让郭淮“截获”这封信?
这……
一个大胆到极致,也狠辣到极致的计策轮廓,开始在众人的脑海中,模模糊糊地浮现。
刘禅循循善诱,引导着他们走进自己精心构建的逻辑陷阱。
“诸位,你们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当郭淮,这位素来以精明谨慎着称的魏国大将,在他的防区内,拿到了一份盖着我大汉传国玉玺的‘劝降诏书’,诏书的内容,是要劝降他的顶头上司夏侯楙。”
“同时,他又从使者身上,搜出了另一件物证——一枚可以证明夏侯楙地位身份的‘夏侯’令牌!”
“最关键的是,就在他截获这两样东西的同时,他又从前线探知到,我大汉的北伐大军,正在全线撤退!”
刘禅的语速越来越快,越说越激动。
“诏书!信物!撤军!三件事,同时发生!他会怎么想?!”
“他会想什么?!”
魏延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猛地一拍大腿,失声惊呼:“他会想,夏侯楙那个草包,看到我军兵锋正盛,吓破了胆,准备卖主求荣!”
“而我军的撤退,根本不是国力不支!而是为了接应他开关献城!”
此话一出,中军大帐之内,响起一片此起彼伏,清晰可闻的倒吸凉气之声!
嘶——!
”妙啊!”
“好一个剑走偏锋!”
“高!实在是高!”
魏延一拍大腿,兴奋得脸都红了:“陛下此计,简直是神来之笔!郭淮那老匹夫,定然会中计!”
马岱也激动地说道:“不错!郭淮素来谨慎多疑,若是看到这些‘证据’,必然会怀疑夏侯楙!”
王平更是直接跪倒在地,对着刘禅深深一拜:“陛下天纵奇才!末将佩服!”
刘禅看着众人那副恍然大悟,继而惊为天人的表情,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补上了致命一刀。
“没错!他只能这么想!”
“不然呢?我军为何要撤退?丞相在街亭占据天时地利人和,陇右三郡眼看唾手可得!只要脑子正常的统帅,都不会在这种时候撤军!但我们偏偏就撤了!”
“这不合常理的撤退,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而这封‘劝降诏书’和‘夏侯令牌’,就是为这个疑点,提供的一个看似最合理的解释!”
“郭淮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最容易多想。他拿到这些‘证据’,不管他从哪个角度去想,去推演,最终的结果,都只有一个——他只能被迫怀疑夏侯楙!”
“他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了!”
“一个镇守边关,手握重兵的大将,与敌国皇帝暗中勾结,意图献城叛国!这在任何一个朝代,都是诛连九族的滔天大罪!”
“郭淮他,敢不上报吗?他敢隐瞒吗?”
“他不敢!”
一条环环相扣的连环毒计,已然清晰地展现在了众人面前。
这计策的核心,不在于欺骗敌人,而在于利用敌人内部固有的不信任!
利用夏侯楙的“无能”,利用郭淮的“多疑”,利用曹魏朝堂之上宗亲与外姓将领之间那根深蒂固的矛盾!
此乃阳谋!
郭淮就算看出了这可能是计,他也没有选择!
“妙啊……妙啊!”
……
第55章 扬长而去!
然而,就在众人纷纷叫好之时,长史杨仪却提出了一个疑问。
“陛下,臣有一问不解。若那郭淮怀疑夏侯楙,却以大局为重,顶多是向曹叡上书弹劾,或是派人监视。该又如何?”
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
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刘禅身上,等待着他的解答。
刘禅却是微微一笑,反问道:“杨长史,你觉得,若是你,你会怎么做?”
杨仪一愣,下意识地回答:“自然是立刻上报朝廷,请陛下定夺。”
“那若是来不及呢?”刘禅继续追问,“若是我军撤退的速度极快,根本来不及等朝廷的回复,而夏侯楙又随时可能开关献城,你会怎么办?”
杨仪沉默了,他这脑子,也是一点就通。
“末将……末将会立刻派兵,监视夏侯楙,甚至……”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甚至什么?”刘禅笑着问道。
“甚至……先发制人,将夏侯楙拿下!”
杨仪说出这句话时,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刘禅满意地点了点头:“对也不对!郭淮此人,虽然谨慎,但也果决。面对如此‘铁证’,他绝不会坐视不理!”
“他要么派兵监视夏侯楙,要么干脆先发制人,将其拿下!”
“无论哪种情况,曹魏后方,必然大乱!”
“而我军,便可趁此机会,从容撤退,甚至……”
刘禅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反戈一击!”
反戈一击!
这四个字,让帐内所有将领都兴奋起来!
“陛下圣明!臣……心服口服!”杨仪对着刘禅,发自内心地,深深一揖。
魏延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陛下!末将愿为先锋!杀他个回马枪!”
然而,刘禅却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魏将军莫急,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
诸葛亮自始至终,没有说话。
他看着刘禅如何一步步将满帐骄兵悍将玩弄于股掌之间,看着他们从质疑到震惊,再到心悦诚服。
良久,他又煽动了手中的羽扇。
对着刘禅,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容。
“陛下此计,可名瞒天过海。”
“臣,不及也。”
“相父言重了,此乃奇谋巧淫,不足挂齿。”
刘禅见诸葛亮已然认可,心中松了口气。
他走到沙盘前,拿起代表魏军的蓝色小旗,在手中把玩片刻,才缓缓开口:
“不过,相父,这只是这盘棋的第一步。”
魏延眉头一挑,王平也抬起头,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刘禅身上。
“夏侯楙是草包,这天下皆知。但诸位可别忘了,他更是皇亲国戚,是曹氏的女婿,是夏侯惇的儿子。”
“怀疑终究是怀疑。郭淮敢动他吗?”
“不敢。”
他自己给出了答案。
“郭淮再精明,再果决,他也只是个外姓将领。面对夏侯楙这样的宗亲重臣,他能做的,也且只能是上报朝廷,请曹叡定夺。
杨仪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就是他刚刚提出的问题。
刘禅却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可军情如火,等到消息传到洛阳,曹叡再派人来查,一来一回,至少月余。“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
“这段时间,足够我们做很多事了。”
做很多事?
众将心中一动,隐约觉得陛下还有后招,但具体是什么,却又猜不透。
“郭淮不敢动夏侯楙,又怕他真的献城,唯一的办法,就是亲自率领主力,名为‘协防’,实为‘监控’,进驻长安!”
他将那枚蓝色小旗,重重地插在了沙盘上“长安”的位置!
“如此一来……”刘禅的目光扫过沙盘上魏军原本的防区,“原本陈仓、眉县一带的防线,便会出现巨大的空当!”
这一点拨,所有人又明白了。
这盘棋,从一开始,就是冲着整个关中战局去的!
“而这……”
刘禅的声音拔高,他拿起一枚代表着蜀汉大军的赤色小旗。
“才是我们真正的目标!”
话音未落,他的手臂猛然挥下!
那枚赤色的旗帜,越过了祁山,越过街亭,重重地插在了陇西三郡中的“南安郡”之上!
“当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长安吸引时,我军则由一位大将,率一支奇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西急进,直取防备空虚的南安!”
这一下,帐内又激情讨论起来。
“南安?!”
“陛下要取南安?!”
魏延露出了茫然。
他自诩用兵奇诡,可也万万想不到,陛下的胃口,竟然如此之大,行军路线,如此之诡谲!
王平也是脸色一变,但旋即露出恍然之色,喃喃道:“妙啊……妙啊……声东击西,暗度陈仓!”
马岱则一如既往的拍马屁:“陛下此计,简直是神来之笔!郭淮那老匹夫,做梦也想不到,我军真正的目标,竟是南安!”
“这三郡虽说望风而降,却无非是迫于我北伐大军压力的墙头草罢了。朕,可没有耐心陪他们演戏!”
刘禅冷哼一声,那份属于帝王的霸道展露无遗。
“南安郡,产粮、产马、多羌胡。取下此地,便如同在曹魏腹地,楔入一根钉子!既可得钱粮人口,又可联络羌胡,以为外援!”
帐内众将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起来。
他们岂能不明白南安郡的价值?
那不仅仅是一座城,那是一座巨大的战争补给站!有了南安的粮草和战马,大军便可摆脱对蜀中后勤的依赖,真正做到以战养战!
这也是诸葛亮原本的战略部署之一。
更不用说,还能借此联络素来与曹魏不和的西凉羌胡各部。一旦成功,那将是釜底抽薪,动摇曹魏在整个雍凉地区的统治根基!
不过远攻南安,又与北伐何异?
就在众人疑惑之际。
刘禅却再次语出惊人,抛出了一个足以颠覆他们所有人战争观念的最终目的!
“更重要的是,”
“取下南安后,我们立刻裹挟吏民,抢光粮草,然后……”
他顿了顿,嘴角咧开一个充满野性的笑容。
“一把火烧了城池,带着战利品,扬长而去!”
……
第56章 魏延龙场悟道
什么?!
抢光粮草?!
烧了城池?!
扬长而去?!
这……这已经不是打仗了!
这是抢劫!
而且是抢完就跑,不占地盘,突出一个“不讲武德”!
帐内众将面面相觑,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这种打法,实属罕见……
自古以来,行军打仗,不都是攻城略地,占据要害,以图长久吗?
和北狄有的一拼了!
这……这也太……太……
魏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平也是一脸懵逼,他征战多年,从未见过如此……如此……流氓的战术!
“陛……陛下……”长史杨仪的嘴唇哆嗦着,他身为文官,最重体统规矩,“此……此举,恐……恐有伤天和,与……与王师威仪不符啊……”
“威仪?”
刘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转过身,看着杨仪,反问道:“杨长史,朕问你,威仪能当饭吃吗?能变成粮食喂饱我前线的将士吗?能变成军饷发给我浴血奋战的士兵吗?”
“这……”杨仪被问得哑口无言。
“不能!”刘禅斩钉截铁道,“但钱粮可以!战马可以!人口,更可以!”
他走到魏延面前。
“魏将军,朕再问你!”刘禅拍了拍他的肩膀,“是辛辛苦苦打下一座城,然后分出宝贵的兵力去驻守,被敌人无穷无尽的援兵拖入巷战和消耗战的泥潭,最终损兵折将,寸土未得,划算?”
“还是……我们用最小的代价,在敌人反应过来之前,抢走足够我们大军用度一年,甚至可以让国库充盈的钱粮、战马和数万人口,然后毫发无伤地撤回来,划算?!”
魏延的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茫然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是啊……
打仗是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钱,为了粮,为了兵吗?
既然可以直接抢到这些东西,为什么还要走“占地盘”那条最艰难、最费力不讨好的路?
就像一个饥肠辘辘的饿汉,面前放着一个香喷喷的肉包子,他为什么非要先去种地、收麦、磨面、和面……最后再去做一个包子呢?
直接拿过来吃了,不就行了?!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如同燎原的野火,瞬间烧遍了魏延的整个脑海!
未来的“抢劫”狂魔,于今日,正式觉醒!
他那张黝黑的脸庞,开始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他龙场悟道了。
“哈哈哈哈哈!”
“划算!当然是后者划算!”
魏延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娘的!这仗还能这么打?!过瘾!简直太他妈的过瘾了!”
他一拍大腿,兴奋得脸都红了。
有了大哥的带头,也惊醒了帐内其余迷茫中的将领!
“对啊!抢他娘的!”马岱也反应了过来,兴奋地挥舞着拳头,“曹魏家大业大,咱们抢他一点怎么了?!”
“没错!与其跟他们死磕,不如捞一票就走!让他们自己收拾烂摊子去!”
“陛下圣明!此计大妙!”
“哈哈哈!想想郭淮和曹叡知道南安被我们烧成白地时的表情,我就想笑!”
一时间,整个中军大帐,画风突变。
方才还是一群忧国忧民、严谨肃穆的大汉高级将领,此刻,却仿佛变成了一群即将下山打劫的土匪头子,一个个摩拳擦掌,双眼放光,那压抑不住的兴奋和狂热,几乎要将帐顶掀翻!
他们看向刘禅的眼神,也变味了。
原来,这位看似仁德宽厚的少年天子,骨子里,竟藏着如此无法无天的灵魂!
跟着这样的主公打仗,何愁不痛快?!
就连一向稳重谨慎的王平,此刻也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他想起了自己那些连饭都吃不饱的袍泽,想起了蜀中那些瘦骨嶙峋的百姓。如果能用这种方式,为大汉带回续命的钱粮,就算背上“不讲武德”的骂名,又如何?
诸葛亮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他没有说话,只是手中的羽扇,摇动得愈发快了。
他看着那个被众将簇拥在中心,意气风发的少年。
瞒天过海,调虎离山,声东击西,釜底抽薪……
一计套着一计,一环扣着一环。
从人心,到政治,再到军事,算无遗策。
最可怕的是,他最终的目的,竟然不是为了开疆拓土,而是为了最实在的钱粮、人口!
他,究竟是怎么想出来的?
诸葛亮忽然觉得,刘禅变得好陌生。
他已不再是那个唯他是从的阿斗了。
这样……
也好啊。
刘禅看着众将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心中也是一热。
“此战,我们不要一城一地,只要人口、钱粮、战马!”
“以战养战,充实国库!”
“这,就是朕要打的,釜底抽薪!”
……
刘禅的“抢劫式北伐”计划,让帐内所有人都热血沸腾。
然而,兴奋过后,一个最关键,也最现实的问题,摆在了众人面前。
派谁去?
这个“抢劫式北伐”的核心,奇袭南安的任务,听起来过瘾,实则凶险无比。
这支奇兵,需要孤军深入敌后数百里,在曹魏重兵集团的眼皮子底下,完成一次快如闪电的突袭、抢掠、撤退。
这要求领兵的大将,不仅要勇猛果敢,能打硬仗,更要深谙兵法,懂得何时进,何时退,何时虚,何时实。
最重要的是,此人必须能够独当一面,在脱离主力,没有后援的情况下,做出最正确的判断。
一时间,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在魏延、马岱、吴班等几位以勇武着称的大将身上来回游移。
魏延当仁不让,他等这个机会,已经等了太久太久。
他往前一步,挺拔的身躯如同一杆即将出鞘的利刃,充满了锋锐之气。
他对着刘禅与诸葛亮,再次抱拳请命:
“陛下!丞相!末将愿为先锋,为陛下取下南安!若不成功,甘提头来见!”
这不仅仅是请战,更是一种舍我其谁的自信。在他看来,放眼整个北伐大军,除了他魏延,还有谁能担此重任?
“陛下!”
马岱岂能让魏延专美于前,立刻站了出来。
“末将也愿为先锋!末将虽不如魏将军勇猛,但识得羌胡言语,熟悉陇西地形!若能与魏将军同往,必能为陛下夺下南安!”
高情商发言!
……
第57章 君,是君; 臣,是臣。
老将吴班也不甘示弱,他虽年长,但一颗建功立业的心,却从未冷却。
“陛下!末将虽老,但尚能饭否!末将愿为副将,辅佐魏将军,共取南安!”
一时间,帐内求战之声此起彼伏。
众将争先恐后,生怕这泼天的功劳,落到别人头上。
那些方才还在为“抢劫”二字感到不适的文官,此刻也闭上了嘴。
他们看着那些双眼放光,摩拳擦掌的武将,心中暗自感叹:
陛下此计,不仅是釜底抽薪,更是彻底点燃了这支疲敝之师的斗志!
刘禅看着众将那副争先恐后的模样,心中一热。
这才是他想要的军队!
有血性,敢拼命,为了国家,为了百姓,可以舍生忘死!
然而,他没有立刻表态。
他将目光投向了诸葛亮。
他虽然提出了计划,但具体的军事任命,他需要尊重这位丞相的权威。
这是一个姿态,表明他并不会独断专行。
更重要的是,他要让所有人看到,他与丞相,君臣一体,并无嫌隙。
诸葛亮感受到了刘禅的尊重,心中一暖。
他缓缓起身,走到沙盘前,目光在那些请战的将领身上一一扫过。
魏延、马岱、吴班……
每一个,都是沙场宿将,身经百战。
然而,此战的关键,不在于勇猛,而在于谋略。
诸葛亮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奇袭南安,事关重大,非同小可。此战之要,在于一个‘奇’字,一个‘快’字,更在于一个‘变’字。”
他顿了顿,目光首先落在了第一个请战的魏延身上。
“魏文长,勇冠三军,冲锋陷阵,当为帐下第一人。”
魏延闻言,腰杆不自觉地挺得更直了,脸上露出一丝得意。
然而,诸葛亮话锋一转。
“但,”他摇了摇羽扇,“文长性情刚猛,用兵好行险着,易与人不和。此去孤军深入,若与副将生隙,或是一味冒进,不知转圜,则数千将士,危矣。”
魏延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丞相说的是事实。他平日里确实看不起这个,瞧不上那个,除了马岱,跟谁都处不到一块儿去。
诸葛亮的目光又转向了吴班。
“吴子远将军,老成持重,用兵稳健,守成有余。”
吴班微微颔首,这评价倒也中肯。
“然则,”诸葛亮继续说道,“此战之精髓,在于‘奇袭’二字,需有雷霆万钧之势,一往无前之锐气。子远将军虽稳,却稍欠锐气,恐失战机。”
吴班闻言,默默地退后了半步,心中虽有不甘,却也承认丞相所言非虚。
“马伯瞻虽熟悉羌胡,但统兵经验尚浅,难以独当一面。”
马岱的脸上,也露出了失望之色。
紧接着,关兴、张苞、张嶷……诸葛亮一一点评,却又一一否决。
他的每一句评语,都简练而精准,直指各人性格与用兵风格的要害,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这番识人之明,让帐内所有将领,无不心服口服。
可是,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到底谁行?
众将都摸不着头脑了。
难道……丞相要亲自领兵?
这个念头,同时在所有人的脑海中浮现。以丞相之能,亲自率领这支奇兵,自然是万无一失。
就在众人以为诸葛亮要当仁不让之时,这位大汉丞相,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
他没有再看向任何一位将领。
他转过身,面向那位端坐于主座之上的少年天子。
然后,在满帐文武那惊愕的目光注视下,他再次整理衣冠,对着刘禅行了一个大礼,长揖及地。
“陛下。”
刘禅一愣,下意识地便要去扶。
但诸葛亮却退后一步,避开了他的手,声音陡然拔高:
“此计,由您而出。其中虚实变化,攻守之要,也只有您,最为清楚。”
“老臣以为,此战的指挥,非您莫属!”
什么?!
此言一出,满帐皆惊!
魏延那张大的嘴巴,几乎能塞进一个拳头!
杨仪的眼睛瞪得滚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王平、马岱、吴班……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天逆转,给震懵了!
让……让陛下亲自领兵出征?!
这……这怎么可以!
天子龙体金贵,万乘之尊,岂能亲冒矢石,深入敌境,行此九死一生之险事?!
万一有个闪失,那……那可如何是好?!
然而,更疯狂的,还在后面。
不等刘禅开口,诸葛亮直起身,目光如电,扫视全场,声音如同金石相击,铿锵有力!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此乃军中常理。”
“但今日,君在军前!”
“则三军将士,皆当听陛下号令!”
话音未落,他再次面向刘禅,高声请命:
“老臣!请陛下,暂领北伐都督之职,全权指挥此战!”
“臣,愿为陛下副手,执掌中军,调度粮草,为陛下看守大营!”
这下众人看明白了。
诸葛亮这是借机交出兵权!
将整个北伐大军的最高指挥权,将他自己数十年积累下来的无上权威,毫无保留地,心甘情愿地,双手奉上!
要知道,自先帝白帝城托孤以来,这支蜀汉大军,便一直由诸葛亮一手掌控。
丞相在军中的威望,甚至超过了天子!
而现在,诸葛亮却要将这份权力,拱手让出!
从这一刻起,君,是君。
臣,是臣。
这位权倾朝野,名为丞相,实为“相父”的蜀汉擎天玉柱,正式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他将彻底放下“相父”的身份,回归一个臣子的本分。
这也是他对刘禅,在这场君与相的漫长博弈中,彻底胜出的最高认可。
经此一事。
那个需要他时时提点,处处照拂的后主刘禅,已经死了。
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位真正深谙帝王心术,拥有雄才大略的——
大汉天子!
杨仪的身体微微颤抖着。
他是丞相最忠实的拥趸,此刻,却不知该作何反应。
王平深吸一口气,缓缓跪了下去。
紧接着,魏延、马岱、吴班……
一个接一个,帐内所有的将领,无论文武,无论派系,全都单膝跪地,对着端坐于主座之上的刘禅,齐声高呼:
“末将,愿听陛下号令!”
“末将,愿为陛下效死!”
声音震天,响彻云霄!
这一刻,权力的交接,正式完成。
……
第58章 君臣一体
诸葛亮的惊人提议,连刘禅也感到了意外。
刘禅明白,这是诸葛亮在为他铺路,更是将整个蜀汉的未来交付到他的手中。
“诸位将军请起。”
“朕虽为天子,但于行军打仗,却是外行。此战若能成功,全凭诸位将军用命,全凭相父运筹帷幄。”
他走到诸葛亮面前,亲手将他扶起。
“相父为国操劳,宵衣旰食,朕岂能不知?今日相父将兵权相托,朕若不接,便是辜负了相父一片苦心。”
“但朕有言在先。”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帐内众将。
“此战,朕虽为都督,但行军布阵,调兵遣将,仍需相父指点。朕,只负责定下大方向,具体如何行事,还需诸位将军各展所长!”
“朕与相父,与诸位,君臣一体,共进退!”
此言一出,众将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陛下此言,既接下了兵权,又给足了丞相和众将面子。
这份胸襟,这份气度,让人不得不服!
“陛下圣明!”
“末将愿为陛下效死!”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再次响起!
诸葛亮看着刘禅,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这位少年天子,已经真正成长起来了。
他有仁德,有智谋,有胸襟,有气度。
假以时日,必能成为一代明君!
而自己,也终于可以卸下这副沉重的担子,真正做回一个臣子。
“陛下圣明!”
“好!”
刘禅不再迟疑,他大步流星地走到沙盘之前。
至此,他方可随心所欲,尽享畅饮。
“传朕旨意!”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新任统帅的第一道军令。
“第一步,离间计!”
刘禅的手指,重重地落在了“长安”二字之上。
“杨长史。”
“臣在!”长史杨仪连忙出列,躬身应命。
“由你执笔,以朕之名义,草拟劝降诏书一封,送与那长安守将夏侯楙。”刘禅的声音清晰而果决,“诏书内容,不必拘泥于辞藻,核心只有两点:一,痛陈司马懿专权之祸;二,许以裂土封王之利!务必写得情真意切,让他本人看了都信以为真!”
“丞相,”刘禅转向诸葛亮,语气中带着请教的意味,“待杨长史草拟完毕,还请相父斧正润色,而后,加盖玉玺。”
“臣,遵旨。”诸葛亮微微颔首,心中对刘禅这份尊重,更是满意。
“至于使者人选……”刘禅的目光在帐内扫过,“此人需能言善辩,随机应变,更要对大汉,对朕,有绝对的忠心。纵使身陷敌营,刀斧加身,亦不能动摇分毫。”
不等众人举荐,诸葛亮已然开口:“臣举荐一人。”
“相父请讲。”
“丞相府令史,樊建。”诸葛亮缓缓道出这个名字,“此人虽职位不高,但为人机敏,口才出众,且其父乃我大汉宿将,忠贞不二。樊建自幼耳濡目染,其忠心,可昭日月。可当此任。”
刘禅与诸葛亮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认可。
“准!”刘禅一锤定音,“命樊建即刻前来听宣!”
“第二步,诱敌!”
刘禅的目光,如同利剑一般,落在了帐中那道最为桀骜不驯的身影之上。
“魏延!”
“末将在!”
魏延轰然出列,那双虎目之中,燃烧着熊熊的战意。
千等万等,总算是等到他了。
刘禅看着他,声音沉凝如铁:“魏将军,朕命你,即刻点齐本部一万兵马,即刻启程,向街亭方向佯动!”
佯动?
魏延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他没想到只是个佯攻的任务。
“声势,务必浩大!”刘禅没有理会他的失落,继续下令,“旌旗遍野,鼓声震天!日夜袭扰,做出不惜一切代价,强攻街亭之态势!朕要你,将那魏国名将张合的全部主力,都给朕死死地吸引在街亭一线!让他无暇他顾,让他以为,我军的决战之地,就在街亭!”
魏延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不是蠢人,瞬间便明白了这道命令背后的深意。
吸引敌军主力,这同样是泼天的功劳!这同样需要非凡的胆魄与统率能力!
更重要的是,这是陛下亲自下达的第一道军令,他若有半分迟疑,便是对天子权威的挑战!
这份信任,可不比主攻轻!
想通了这一点,魏延猛地一捶胸甲,大声应诺:
“末将领命!!”
“请陛下放心!只要末将还有一口气在,那张合,便休想越过街亭一步!”
“好!”
刘禅满意地点了点头。
以魏延之勇武,在如今的蜀国,已是勇冠三军之将。
只要不好战喜功,足以万无一失。
“第三步……”
“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奇袭南安!”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心脏狂跳。
他们知道,这才是此战的核心,是真正的雷霆一击!
谁能得到这个任务,谁就将名垂青史!
“朕自成都而来,除众将军外,无人可知。曹魏的探子,更不可能知晓朕已亲临前线。”
刘禅下定了主意。
“朕决定,御驾亲征!”
啊——!
满帐文武,无不骇然色变!
“陛下!万万不可!”
“陛下三思啊!”
“龙体金贵,岂能亲冒矢石!臣等愿为陛下前驱!”
杨仪、吴班等人几乎是第一时间跪倒在地,苦苦劝谏。
天子亲征,深入敌后,太冒险了。
他们不是不信任陛下的能力,而是真的担心万一有个闪失,大汉的江山社稷,该如何是好?
刘禅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
这一战,他必须亲自去。
因为这一计,太过惊世骇俗,太过“不讲武德”。
除了他这个提出者,没有人能完全领会其中的精髓。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用这一战,彻底在军中,在天下,树立起自己“英武果决”的君主形象!
他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来宣告自己的新生!
“朕意已决,不必再劝。”
……
第59章 谁愿当副将?
“第一,此计由朕而出,其中虚实变化,攻守之要,朕最为清楚。若由他人领兵,恐难尽得其妙。”
“第二,朕此番北上,本就是为了阻止北伐。如今北伐虽止,但若朕不亲自做出些成绩,如何向天下交代?如何向益州百姓交代?”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朕要让天下人看到,大汉的天子,不是深宫中养尊处优的摆设,而是能够与将士同甘共苦,能够亲临战阵,为国杀敌的真龙天子!”
“朕要用这一战,告诉所有人,大汉,还有希望!”
这三点论证,压下了反对之声。
帐内众将,无不动容。
“不过……”
“朕非是去冲锋陷阵,而是去坐镇指挥。朕需要一位经验丰富,用兵谨慎的宿将,为朕辅佐,统领三军。”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再次变得灼热起来。
副将!
辅佐天子,统领奇袭大军的副将!
这同样是天大的功劳和荣耀!
魏延刚刚领了佯攻的任务,自然没有机会。马岱、吴班、张嶷……每一个人的眼中,都充满了期盼。
就在这时,一直侍立在侧的诸葛亮,再次躬身。
但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份轻松与笃定。
“既然陛下已决意亲征,那老臣便斗胆,为陛下举荐一人。”
刘禅眼睛一亮:“相父请讲。”
诸葛亮转过身,目光落在了一直沉默不语的王平身上。
“王平。”
被丞相的目光注视,王平明显一愣,似乎完全没有想到会是自己。
他连忙从队列中走出,躬身行礼。
“末将,在!”
诸葛亮看着他,缓缓开口:
“王子均。”
“此人虽出身行伍,识字不多,然其用兵谨慎,步步为营,从不冒进。更难得的是,他深得士卒拥戴,令行禁止,军中威望极高。”
诸葛亮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陛下此行,乃是奇袭,是以雷霆之势,行霹雳手段。但越是如此,越需要一位稳重之人,在关键时刻,能压住阵脚,不为小利所动,不因战局变化而自乱阵脚。”
“若陛下亲征南安,老臣以为,王平,当为副将!辅佐陛下,统领三军!有他在,可保大军后路无忧,进退有据!”
这番评价,可谓极高。
王平闻言,脸上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他万万没想到,丞相会如此看重自己。
魏延用兵,是“奇”,是“险”,是“攻”。
而王平用兵,是“稳”,是“正”,是“守”。
刘禅的计划,本身已经足够疯狂,足够冒险。那么,为这支疯狂的军队,配上一位最稳健的副将,便是一种完美的平衡。
用王平的“稳”,来中和刘禅的“奇”。
这,才是真正的用人之道!
刘禅心中,对诸葛亮佩服得五体投地。
相父,不愧是相父!
他看向那个依旧面色平静,只是呼吸略微有些急促的王平,朗声问道:“王子均!”
“末将在!”王平再次应诺,声音中已带上了一丝激动。
“朕命你为征西偏将军,为朕副手,总领奇袭南安之一应军务!你,可敢担此重任?!”
王平没有丝毫犹豫,他猛地单膝跪地,头颅深深低下,充满了决死之志!
“承蒙陛下、丞相信重!末将,万死不辞!”
“好!”
刘禅大笑,豪情万丈。
主帅、副将已定,大局便已定下。
他再次走向沙盘,声音变得更加迅疾,一道道命令,如行云流水般发出:
“赵统。”
“末将在!”赵统立刻出列。
“你率白毦精兵三百,为朕亲卫,随朕出征。”
“末将遵命!”赵统大声应诺。
“马岱!”
“末将在!”
“你熟悉羌胡言语,此番随朕出征,负责与羌胡各部联络,争取他们的支持。”
“末将领命!”马岱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
“张嶷。”
“末将在!”
“你善于安抚夷人,此番随朕出征,负责收拢南安郡的百姓,务必让他们心甘情愿地随我军撤回蜀中。”
“末将遵命!”张嶷躬身应道。
“吴班!”
“末将在!”
“朕命你率本部兵马为右翼,护卫大军粮道,确保侧翼万无一失!”
“末将领命!”
刘禅一连点了数位将领的名字,将此次奇袭南安的班底,迅速搭建起来。
每一个人,都是精挑细选。
有勇有谋,有攻有守,有文有武。
这支奇兵,虽然人数不多,但个个都是精锐中的精锐。
“此战,朕亲率精兵五千,奇袭南安。”刘禅环视众将,“王平为副将,赵统统白毦精兵为亲卫,马岱负责联络羌胡,张嶷负责安抚百姓。”
“出征之日,定在三日后。”
“这三日内,各部务必做好准备。粮草、兵器、马匹,一样都不能少。”
“其余各部,皆归丞相节制!逐退祁山大营,以为我军之后盾!”
“遵命!”众将齐声应诺。
“丞相。”刘禅看向诸葛亮,“朕出征期间,大营便交由相父坐镇。魏延佯攻街亭,也需相父从中调度。”
“陛下放心。”
“还有。”刘禅沉吟片刻,“朕出征之事,务必严格保密。除在座诸位外,不得向任何人透露半个字。”
“臣等明白。”
……
短短一炷香的时间,一场惊天动地的战略转移,便已部署完毕。
离间、佯攻、奇袭、策应、殿后……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诸葛亮心中对刘禅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这份战略眼光,就连他这位丞相,也不得不佩服。
“好了。”刘禅拍了拍手,“此战的大致方略,朕已经说完了。具体的细节,还需诸位共同商议。”
“相父,你来主持吧。”
诸葛亮点了点头,走到沙盘前。
接下来的时间,便是对整个作战计划的细化。
从行军路线,到粮草辎重,从兵力分配,到撤退方案,每一个细节,都被反复推敲,确保万无一失。
刘禅虽然是主帅,但他并没有独断专行。
他虚心听取每一位将领的意见,该采纳的采纳,该否决的否决,展现出了一位成熟统帅应有的气度。
这一商议,便是整整一夜。
当第一缕晨光透过帐帘照进来时,众人才终于敲定了所有细节。
定下了名震后世的【陇右三步计划】。
【第一步,全军佯装撤退,麻痹敌人!】
【第二步,派人将‘劝降诏书’和‘夏侯令牌’送往陈仓,让郭淮‘截获’,引他入局!】
【第三步,趁郭淮率军驰援长安,防线空虚之际,刘禅亲率精兵,奇袭南安!魏延牵制张合,吸引司马懿的注意。】
“三步走完,我军便可满载而归,全身而退!”
“此战,我们不求攻城略地,只求人口钱粮!”
“打完就跑,绝不恋战!”
“诸位,可明白了?”
“明白!”
“散会!”
……
第60章 班师回朝?
随着刘禅一声令下,众将纷纷退出大帐,各自去准备。
帐内,只剩下刘禅和诸葛亮两人。
君臣二人,再次相视一笑。
“相父有话要说?”刘禅笑着问道。
诸葛亮沉默片刻,缓缓道:“陛下,老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相父但说无妨。”
“此战凶险,陛下务必小心。”
“若遇险境,切莫逞强,保全龙体,方为上策。”
刘禅心中一暖。
他知道,诸葛亮这是在关心自己。
“相父放心,朕心中有数。”刘禅认真地说道,“朕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更不会拿大汉的江山开玩笑。”
“那就好。”诸葛亮点了点头,转身欲走。
“相父。”刘禅突然叫住了他。
“陛下还有何吩咐?”
“朕想问相父一句话。”刘禅看着诸葛亮,“北伐撤军,相父可曾后悔?”
诸葛亮一愣,随即笑了。
“不悔。”
“先帝在天之灵,若能看到陛下今日之英姿,必当含笑九泉。”
“老臣这些年,一直担心陛下年幼,无法担起这副重担。”
“唯恐时日无多……”
“但今日,老臣终于可以放心了。”
“陛下,已经长大了啊。”
说完,诸葛亮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无人注意,丞相在转身的瞬间,眼角是湿润的。
————————
天色微亮时分,祁山大营便响起了急促的号角声。
数道将令自中军大帐发出,扩散至每一个角落。
苍凉的号角声划破晨雾,沉闷的战鼓擂动心脏,十万蜀军被迅速动员起来。
“全军集结!准备拔营!”
“速度都快些!丞相有令,辰时之前必须完成!”
一名唤作李四的普通士卒,正用力地擦拭着手中的长矛。
矛尖在微光下闪着寒芒,一如他此刻沸腾的热血。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的每一个同袍,都和他一样,紧握着兵器,眼中燃烧着名为“战意”的火焰。
入伍三年,辗转各地,这还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如此磅礴的肃杀之气。
所有人都坚信,丞相运筹帷幄,决战的时刻终于来临。
他们将用手中的刀枪,为大汉,为陛下,为丞相,去博取那份封妻荫子的不世之功!!!
“都打起精神来!今日,便是你我建功立业之时!”
队率粗着嗓门,在队列间来回走动。
“让对面的魏狗看看,我大汉将士,没有一个是孬种!”
“吼!”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震得山谷嗡嗡作响。
“兄弟们!终于要跟魏狗决一死战了!”
“老子的刀早就饿了!这次定要杀他个痛快!”
“为了大汉!为了丞相!”
士兵们磨刀霍霍,整理着甲胄,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冲向那早已望眼欲穿的魏军营寨。
然而,当真正传达到基层的命令抵达时,所有士兵都愣住了。
“等等!传……传都督令!全军拔寨,班师回朝?”
传令兵的声音越读越小。
甚至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困惑。
他连看三遍,确认无误。
这是何意???
李四愣住了,他下意识地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茫然地看向身边的同袍,只见每一个人脸上,都挂着与他如出一辙的惊愕与不解。
“什么?班师回朝?”
“怎么回事?不是要决战了吗?”
“仗还没打,怎么就回去了?难道……难道我们败了?”
“这……这怎么可能?!”
一名老卒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抓住队率的胳膊:“队率,您没说错吧?咱们不是要打仗吗?怎么突然要撤了?”
队率也是一脸茫然,但军令如山,他只能硬着头皮重复:“这个……没错!丞相有令,全军即刻撤退,班师回朝!”
“凭什么撤?咱们打得好好的!”
“陇右三郡都降了,眼看就能直捣长安,为什么要退?”
“难道是朝中出了什么变故?”
窃窃私语声在军中蔓延开来。
起初只是零星的疑问,很快便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
种种情绪在十万将士心中发酵。
这个命令,引起了轩然大波。
“肃静!”
几名高级将领策马而出,厉声呵斥,虽然暂时压制住了骚动。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再难根除。
就在这股足以动摇军心的混乱即将爆发之际,中军大帐的帷幕被缓缓掀开。
身披八卦道袍,手持羽扇的诸葛亮,在数员大将的簇拥下,缓步走上高台。
他什么话也没说,昂首挺胸,平视众生。
那目光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所及之处,所有的喧哗与骚动,都渐渐平息。
士兵们看着这位在他们心中如同神明一般的丞相,尽管心中仍有万千疑问,却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丞相下令,那就如实照做吧……
在诸葛亮亲自坐镇下,这场看似仓促的撤军行动,有条不紊地展开了。
辎重部队的数千辆大车率先启动,车轮滚滚,碾压着土地,发出沉闷的轰鸣。
无数民夫与辅兵推着、拉着,汇成一股庞大的洪流,向着南方的蜀道涌去。
紧接着,是步卒大营。
数万名步兵以营为单位,依次拔寨启程。
他们故意没有收敛阵型,队伍拉得极长,旌旗在风中胡乱招展,烟尘滚滚,遮天蔽日。
从高处望去,那连绵十数里的行军队列,仿佛一条被惊扰的巨蟒,正惊慌失措地向着南方的巢穴逃窜。
张苞、关兴等悍将,则率领着最为精锐的部队殿后。
他们看似在竭力维持秩序,实则有意无意地放任着一些“混乱”的发生。偶尔有掉队的士兵,有遗落的旗帜,有看似惊慌的呼喊,一切都完美地营造出了一场盛大而仓促的溃败景象。
这番惊天动地的大动静,自然完美地落入了潜伏在祁山周围的曹魏斥候眼中。
一处隐蔽的山脊之后,两名身着土色衣物的斥候,正用一种近乎呆滞的目光,注视着山下那不可思议的一幕。
“陈……陈哥,我没看错吧?”年轻一些的斥候声音干涩,他用力地揉了揉眼睛,生怕眼前的一切只是幻觉,“那……那是蜀军?他们……他们在撤退?”
……
第61章 演戏,就要演全套。
被称作陈哥的老斥候,也是目瞪口呆。
他做斥候十几年,见过胜仗,也见过败仗,却从未见过如此规模宏大的……撤退。
那连绵不绝的营寨,一座接一座地被拆除、点燃,黑烟冲天。
那向南移动的军队,如同一股浊流,看不到头,也望不到尾。
旗帜歪斜,队伍散乱,甚至能隐约听到从远处传来的嘈杂人声。
“是溃退!是全线溃退!”陈哥猛地回过神来,“诸葛亮……诸葛亮的大军溃败了?”
“溃败了?”年轻斥候依旧不敢相信,“可……可前几日他们还在守街亭,气势汹汹……”
“蠢货!这还看不明白吗?”陈哥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兴奋地吼道,“定是他们的国力撑不住了!益州疲敝,早已是强弩之末!诸葛亮这是在虚张声势!现在,他装不下去了!”
这个解释,是如此的合情合理。
“天助我也!天助大魏啊!”陈哥仰天长啸,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封侯拜将的赏赐在向自己招手,“快!立刻快马加鞭!将这个惊天情报送回大营!告诉郭将军!告诉所有人!诸葛亮……败了!”
两匹快马如离弦之箭,带着这个足以改变整个战局的情报,分头狂奔而去。
他们没有注意到,在他们离开后,下方那支“混乱”的蜀军殿后部队中,一位将军缓缓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
街亭一路先行赶到。
“报——!”
“启禀将军!蜀军……蜀军全线撤退了!”
张合正在帐中研究地图,闻言猛地抬起头:“什么?你再说一遍!”
“蜀军全线撤退!辎重先行,步卒居中,骑兵殿后!绵延十数里,正在向南方移动!”
张合腾地站起身,大步走出营帐。
他登上高处,放眼望去。
果然,远处一支小黑点正在缓缓南移。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合眉头紧锁,百思不得其解。
诸葛亮明明占据优势,为何突然撤军?
难道是蜀中出了变故?
还是……这是诱敌之计?
他沉吟片刻,对副将道:“立刻派人将此事禀报大都督!另外,命令各部加强戒备,严防蜀军诈败!”
“是!”
……
与十万大军拔营南撤的喧嚣相比,中军大帐一侧的一顶普通帐篷内,却安静得落针可闻。
长史杨仪亲自为使者樊建整理着衣襟。
樊建是个三十出头的中年文士,相貌平平,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透着一股子机敏。
杨仪将一方盖有朱红色玉玺印泥的锦帛诏书,与那枚刻着“夏侯”二字的玄铁令牌,用油布层层包裹,小心翼翼地递到樊建手中。
“樊令史。”杨仪的声音凝重,“此行,九死一生。”
樊建没有说话,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诏书与令牌,是饵。而你,是钩。”
“你要在我军撤退到一半,魏军探子已经将消息传回去之后,再‘不小心’被郭淮的巡逻队‘截获’。”
“这其中的分寸,关乎数万将士的性命,更关乎陛下的全盘大计。”
他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时机……最为重要。”
“属下明白。”
樊建点头,“樊某会装作是秘密前往长安的使者,在陈仓附近故意露出破绽,让郭淮的人抓住。”
“届时,他们搜出诏书和令牌,必然会起疑心。”
“不错。”杨仪再三叮嘱,“此行凶险万分,若遇不测……你自己保重。”
樊建深深一揖:“多谢长史关心。不过,为了大汉,为了陛下,樊某这条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
说完,他换上一身商贾打扮,牵着一匹瘦马,消失在通往陈仓的小路上。
独自一人,一往无前。
杨仪目送他离去,心中默默祈祷。
但愿,一切顺利。
与此同时,在大营最不起眼的西北角落,一处被废弃的马厩之后,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刘禅身着一套最普通的兵士甲胄,铁片贴着肌肤,带来一阵寒意。
他脸上涂抹着泥灰,遮掩了原本的样貌,仅凭外形,任谁也无法将他与九五之尊联系起来。
在他的身边,王平、赵统、马岱等核心成员,同样是一身兵士装扮,悄然集结。
他们身后,是五千名精挑细选出来的锐士。
这些人,或是来自赵云麾下的白毦兵,或是来自虎步营的老兵,每一个都身经百战,每一个,都是以一当十的悍勇。
此刻,这五千死士,人衔枚,马裹蹄,杀气内敛,静待夜幕降临。
“陛下。”王平走到刘禅身边,低声道,“一切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出发。”
刘禅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这些士兵。
“将士们。”刘禅开始灌鸡汤,“此行凶险,朕不瞒你们。我们要深入敌后数百里,在魏军的眼皮子底下,完成一次奇袭。”
“成功了,我们便能为大汉带回足够用度的钱粮和数万人口。”
“失败了……”
他摇摇头。
“失败了,朕便与你们一起,战死在那片土地上!”
“但朕相信,我们不会失败!”
“因为你们,是大汉最精锐的战士!”
“此战,朕与你们同在!”
五千将士齐刷刷地单膝跪地,捶胸高呼:“愿为陛下效死!”
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那股子决绝和狂热,却让人热血沸腾。
白日,十万大军浩浩荡荡的南归之旅,迷惑着天下人的目光。
黑夜,是五千死士悄无声息的北上潜袭,承载着大汉的国运。
夜幕终于彻底降临。
祁山大营,依旧灯火通明,人声鼎沸,那“溃败”的景象被演绎得淋漓尽致。
刘禅回望了一眼那片“混乱”的营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演戏,就要演全套。
他用力一挥手,低声喝道:“出发!”
五千奇兵,如同幽灵一般,消失在夜色之中。
率先赶路,直往那远在数百里之外的南安郡而去。
第62章 奖励发放
夜色如墨,大军行进的火把在崎岖的蜀道上蜿蜒成一条滚烫的火龙,向着南方蠕动。
行军队列中段,一顶看似普通的帐篷被四轮马车平稳地拉动着。
帐内,诸葛亮端坐于案前,明亮的烛火映照着他那张略显疲惫却依旧清癯的面容。
他刚刚批阅完最后一份由斥候送回的军报,确认了魏延的佯攻部队已经成功吸引了张合的全部注意力,而樊建也已带着那封“劝降诏书”踏上了前往陈仓的险途。
所有棋子,皆已落位。
他放下手中的狼毫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口气仿佛带走了他身体里最后的一丝力气。
一股前所未有的倦意袭来。
这并非寻常的疲乏,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枯竭感,仿佛数十年来殚精竭虑、宵衣旰食所透支的生命力,在这一刻集中向他讨还了本息。
眼前的烛火开始变得模糊,化作一团团温暖的橘色光晕。帐外将士们的呼喊声、车轮的吱呀声,都仿佛从遥远的天边传来,变得空洞而不真实。
他的头越来越沉,最终,那支撑了蜀汉半壁江山的身躯,再也无法抵抗这股沛然莫御的困意,缓缓伏在了案上,沉沉睡去。
这一觉,是他自先帝白帝城托孤以来,睡得最沉、最安稳的一次。
没有梦境,没有惊醒,仿佛整个世界都已静止。
……
次日,当天光透过帐篷的缝隙,化作一缕金线,悄然落在他眼睑上时,诸葛亮悠悠转醒。
他缓缓睁开双眼,预想中的昏沉与酸痛并未如期而至。
恰恰相反,一股从未有过的清爽之感,自丹田深处升腾而起,流遍四肢百骸。
他坐直身子,只觉浑身充满了久违的活力与力量,那常年因伏案工作而僵硬酸痛的腰背,此刻竟感觉不到丝毫痛楚。
他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气息绵长有力,丝毫没有往日那种憋闷之感。
那困扰了他多年的胸闷气短,竟然消失了。
这是……怎么回事?
诸葛亮大为惊异。
他缓缓抬起手,发现那双曾因常年执笔而略带颤抖的手,此刻竟稳如磐石。
他站起身,在略显狭窄的帐内走了几步,步伐沉稳矫健,毫无往日的虚浮之感。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视力都变得清晰了许多,帐篷顶部的纹理,在晨光下纤毫毕现。
他快步走到帐内一面小小的铜镜前。
镜中的自己,面色红润,双目炯炯有神,那常年盘踞在眉宇间的疲惫与忧色一扫而空。
更让他心神剧震的是,他发现自己鬓角那些刺眼的白发,似乎都少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新生的青丝。
他仿佛……年轻了十岁!
这匪夷所思的变化,让这位一生信奉“非学无以广才,非志无以成学”的智者,第一次感到了发自内心的震撼与茫然。
他连忙坐下,伸出右手,将三根手指搭在了自己的左腕脉门之上。
这一探,更是让他心头掀起了滔天巨浪!
那脉象,沉稳而有力,节律均匀,宛若江河奔流,充满了磅礴的生命力。
这绝非一个年过半百、积劳成疾的老者该有的脉象,这分明是正值鼎盛的壮年之脉!
盘踞在他体内多年的沉珂旧疾,那让他日夜咳血的肺痨之症,那些在阴雨天便会折磨得他夜不能寐的风湿,因思虑过度而时常发作的头风……在这一夜之间,竟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这怎么可能?”
诸葛亮喃喃自语,他走出大帐,晨风灌入肺腑,那种畅快淋漓的感觉,让他几乎要落泪。
诸葛亮信步而行,沿着营地走了一圈。
他的思维也变得异常清晰,那些原本需要苦思冥想才能理清的军务,此刻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便有了答案。
这绝非人力所能及!
诸葛亮停下脚步,仰望苍穹。
朝阳初升,霞光万丈。
他缓缓抬起右手,屈指推演,试图从这天地之间,寻得一丝答案。
然而,无论是奇门遁甲,还是周天星数,都无法解释这发生在他身上的神迹。
天机一片混沌,仿佛被一层更高级、更无法窥探的力量所笼罩。
他又推演了一遍自己的命数。
依旧是那个结果——本该油尽灯枯,命不久矣。
可现在……
他明明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前所未有的健康,甚至比壮年时期还要强健!
这完全违背了天象的预示!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诸葛亮百思不得其解。
他又推演了一遍,两遍,三遍……
最终,他只能将这一切,归结于那虚无缥缈,却又无处不在的两个字——天意。
是上天,在眷顾大汉吗?
他遥遥望向南方,那是成都的方向。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位少年天子在帐中与他对峙的场景,浮现出他那句“朕与相父,君臣一体,骨肉同心”的肺腑之言。
难道……
一个大胆到让他自己都感到心惊的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莫非,陛下阻止北伐,乃是顺天而行?”
“此乃……天佑大汉之兆?”
这一刻,这位权倾朝野的大汉丞相,对那位他看着长大的少年天子,第一次生出了高山仰止的敬畏之心。
“臣……惭愧啊。”
……
同一时刻,正率领五千奇兵疾行的刘禅,脑海中也响起了一个冰冷而悦耳的提示音。
【叮!十日之期已至,任务“劝返丞相”完成!国运奖励发放!】
刘禅正骑在马上,闻声精神一振。
【奖励一:丞相诸葛亮寿命+10年,体魄增强(已发放)!】
成了!
刘禅心中一块大石轰然落地。
这趟惊心动魄的北上之旅,总算没有白费。
能为这位鞠躬尽瘁的相父续上十年性命,比任何奖励都让他感到欣慰。这不仅是为蜀汉留住了擎天玉柱,更是对他这位穿越者最大的慰藉。
【奖励二:随机图纸《天工开物·农桑卷》已发放!】
话音刚落,刘禅只觉怀中微微一沉。他不动声色地伸手入怀,触碰到了一本薄薄的书册。借着朦胧的晨光,他将书册抽出寸许。
那是一本质地极为古朴的书册,封面由某种不知名的皮革制成,触手温润。
封面上,以古朴厚重的篆文,书写着“天工开物”四个大字。
……
第63章 天工开物。
同一时刻,正率领五千奇兵疾行的刘禅,脑海中也响起了一个冰冷而悦耳的提示音。
【叮!十日之期已至,任务“劝返丞相”完成!国运奖励发放!】
刘禅正骑在马上,闻声精神一振。
【奖励一:丞相诸葛亮寿命+10年,体魄增强(已发放)!】
成了!
刘禅心中一块大石轰然落地。
这趟惊心动魄的北上之旅,总算没有白费。
能为这位鞠躬尽瘁的相父续上十年性命,比任何奖励都让他感到欣慰。这不仅是为蜀汉留住了擎天玉柱,更是对他这位穿越者最大的慰藉。
【奖励二:随机图纸《天工开物·农桑卷》已发放!】
话音刚落,刘禅只觉怀中微微一沉。他不动声色地伸手入怀,触碰到了一本薄薄的书册。借着朦胧的晨光,他将书册抽出寸许。
那是一本质地极为古朴的书册,封面由某种不知名的皮革制成,触手温润。
封面上,以古朴厚重的篆文,书写着“天工开物”四个大字。
他心念一动,翻开了书册的第一页。
映入眼帘的,并非文字,而是一幅精细到令人发指的器械图纸。
那是一架造型奇特的犁,与他所知的秦汉直辕犁截然不同。
它的犁辕不再是笔直的一根,而是呈现出优美的弧线,犁壁、犁评、犁箭等部件一应俱全,旁边还用细密的蝇头小楷,详细标注了每一个部件的尺寸、材质、制作要点,以及安装角度。
“曲辕犁……”刘禅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翻到了下一页。
那是一架更为庞大的水利器械,巨大的木轮矗立在河边,轮缘上斜装着一个个竹筒。
随着水流的冲击,木轮缓缓转动,竹筒被依次灌满河水,升到高处后,又自动倾倒入一旁的渡槽之中,再由渡槽引向高处的田地。
“筒车!”
刘禅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他仿佛已经看到,在水流湍急的蜀中江河两岸,一架架筒车昼夜不息地转动,将生命之水送上那些原本干旱贫瘠的坡地,化作一片片丰饶的良田!
他继续向后翻动。
水碓!利用水力驱动,自动舂米,将人力从繁重枯燥的劳作中解放出来!
独轮车!在崎岖狭窄的蜀道上,仅凭一人之力,便可运送数百斤的粮草军资,其效率数倍于传统的人背马驮!
还有耧车、风车、水排……
从秦汉的笨重农具,到唐宋的巅峰造极,甚至囊括了明清时代的水力机械智慧,这本薄薄的小册子,几乎囊括了整个华夏封建时代农业与手工业的智慧结晶!
每一页,都代表着一场生产力的革命!
每一张图纸,都足以改变一个时代的走向!
“呼……”
刘禅猛地合上书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胸膛却依旧在剧烈地起伏。
狂喜!
他原本还在苦恼,即便此次北伐能够全身而退,甚至小有斩获,但面对蜀汉那“益州疲弊”的烂摊子,又该如何振兴民生,充盈国库?如何在这三国争霸的残酷棋局中,为蜀汉博得一线生机?
他想过效仿管仲,改革盐铁;想过重农抑商,与民休息。但这些,都需要漫长的时间,而且收效甚微。
而现在,系统直接给了他一个最优解!
一个釜底抽薪,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的最优解!
——农业革命!
只要将这些超越时代的农工器械在蜀中推广开来,生产力将得到怎样爆炸性的提升?
当别国的农民还在用着沉重的直辕犁,需要两牛一人才能辛苦耕作时,蜀中的百姓已经用上了轻便省力的曲辕犁,一人一牛便可日耕数亩,开垦出更多的荒地!
当别国的士兵还在崎岖的山路上,靠着肩膀一步步挪动粮草时,蜀汉的军士已经推着独轮车,在栈道上健步如飞!
当别国的百姓还在用着石杵,挥汗如雨地舂米时,蜀中的水碓已经遍布乡野,日夜不息地提供着精米!
更多的粮食,意味着可以养活更多的人口,可以支撑更庞大的军队!更高效的运输,意味着北伐的后勤线将不再是蜀汉的催命符!
这本小册子,不是什么神兵利器,却比任何神兵利器更能改变蜀汉的国运!
这是让百姓吃饱饭的根本!是让国家富强起来的基石!
刘禅将这本《天工开物》小心翼翼地重新藏入怀中,紧紧地贴着胸口,仿佛抱着一个呱呱坠地的婴儿。
他能感受到书册传来的温润触感,更能感受到它所承载的,那足以颠覆一个时代的磅礴力量。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炽热光芒。
先抢钱粮,再搞基建!
此次奇袭南安,便是他为即将到来的大发展,为这场即将席卷整个蜀汉的农业革命,所准备的第一桶金!
……
日夜奔波。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
陇右多崎路,急行多不易。
然而,队伍中却有一道身影,与众不同。
刘禅没有安坐于神骏的战马之上。
他将缰绳交给了身旁的赵统,自己与普通士兵一同徒步,翻山越岭。
徒步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他脚步并不比任何人轻快,反倒受体型的制约,呼吸粗重。
起初,将士们见陛下竟与他们一同徒步,无不惶恐,纷纷劝谏。
“陛下竟与我等一同行军?”
“天子之尊,却不坐车驾,这……”
“闭嘴!陛下都不喊累,你还有脸抱怨?”
王平更是数次请命,愿背负陛下前行。
但刘禅只是笑着摇头,用最简单的话语回应:“朕的将士能走,朕就能走。朕若连这点苦都吃不了,又怎配做你们的天子?”
这句话,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具力量。
它像一股暖流,瞬间驱散了将士们心中的疲惫与怨言。
他们看着那位年轻的天子,衣甲上沾着与他们一样的尘土,脚下踩着与他们一样的泥泞,那份原本因身份而产生的疏离与敬畏,在无形中消融。
天子与我等同袍!
这个念头,在五千将士的心中悄然生根,发芽。
队伍的行进速度,竟因此不减反增。
王平策马走在队伍侧翼,目光时不时地落在刘禅身上。
见过太多高高在上的权贵,也见过不少口口声声“与民同甘共苦”的将领,但真正能做到如此的,寥寥无几。
“陛下……”王平喃喃自语,“您这是在收拢军心啊。”
赵统手中紧握着长枪,目光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作为赵云之子,他自幼便在军营中长大,见惯了刀光剑影,也见惯了生离死别。
但此刻,看着那位与士兵并肩而行的少年天子,他心中涌起了一股难以名状的敬佩。
饶是他父赵云,也做不到如此。
“父亲曾说,先帝当年也是如此。”赵统低声对身旁的马岱道,“与士卒同甘共苦,从不摆架子。没想到,陛下竟也有如此风范。”
马岱点了点头,“或许,我们都小看陛下了。”
第64章 鹰愁涧渡河
第二日午后,大军行至一处险峻的峡谷。
谷底,一条水流湍急的大河如脱缰的野马,咆哮着,翻滚着浑浊的浪涛,狠狠撞击着两岸陡峭的崖壁,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河面宽达数十丈,水雾蒸腾,寒气逼人,即便是站在岸边,也能感觉到那股刺骨的凉意。
“报——!”斥候自下游飞马而来,翻身下马时已是气喘吁吁,“启禀陛下,启禀将军!前方十里,再无桥梁舟船!此河名为‘鹰愁涧’,水流湍急,暗礁遍布,寻常舟船无法横渡!”
王平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绕行需要多久?”
“回将军,若要绕过这鹰愁涧,需翻越西面的黑风岭,至少……至少要多走一日夜!”
一日夜!
刘禅心中一沉。
军情如火,他们耽搁不起。
王平走到河边,凝视着那汹涌的河水,脸色变得异常凝重。他蹲下身,伸手探入水中,仅仅一瞬,便猛地缩了回来,手掌已是冻得一片青紫。
“玄冰化水,水太凉了。”他沉声道,“若强行涉水,即便能过去,士卒体力消耗巨大,冻伤减员定然不在少数。一旦遭遇敌情,我军将毫无还手之力。”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最终目光落在了河道一处稍显平缓的地段。
“陛下,末将有一法。可选拔军中体魄强健、水性最好的一百名壮士,腰系绳索,手挽手结成两道人墙,横在水中,以为依托。其余将士分批渡河,或可将伤亡减至最低。”
这已是眼下最稳妥,也是最无奈的办法。用一百名精锐的血肉之躯,去换取大军的通行。但即便如此,耗时也绝不会短,而且那一百名壮士,能有几人能扛住这冰冷刺骨的河水,尚未可知。
帐内众将闻言,皆是默然。
“不可。”
就在王平准备下令挑选人手时,一个平静而坚定的声音响起。
刘禅走到了他的身边。
“将士们的性命,不是用来消耗的。”刘禅盯着河对岸,大脑在迅速思考。
他观察着水流的速度,观察着两岸那些盘根错节、突出于崖壁的古树与巨石。脑海中,无数后世的工程知识、物理原理,如同走马灯般飞速闪过。
片刻之后,一个大胆的方案,在他心中成型。
“王将军,”刘禅转过头,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朕有一法,或可让大军安然渡河,顶多费些劳力。”
“哦?”王平一愣,其余将领也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传令下去,”
“命将士们就地取材,砍伐山中最为坚韧的藤蔓,越多越好!将其拧成手臂粗细的长索!”
“再命人砍伐树木,制成数十块简易的木筏!”
“赵统!”
“末将在!”
“你可知何人水性好?”
“陛下!末将麾下白毦精兵,皆是水性极佳之辈!此事,交给末将!”
“好!”刘禅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拜托赵将军了!”
“你亲率白毦精兵中水性最好的二十人,携带藤索,从上游五十丈处下水。利用水流之势,斜渡至对岸,将藤索牢牢固定在彼岸那块形如卧牛的巨石之上!”
刘禅伸手指着对岸一块足有数人合抱的巨大岩石。
“再将藤索的另一端,固定在此岸这棵千年古松与巨石之上!如此,我们便能在鹰愁涧之上,架起一道横跨两岸的索道!”
“拉索浮渡?”王平喃喃自语,眼中充满了困惑。
“正是!”刘禅笑道,“索道既成,将士们便可抓住藤索,或直接攀爬,或借助木筏的浮力,顺流而下,滑向对岸!如此一来,既可节省体力,又能大大降低被河水冲走的风险!”
这个方案一出,满场皆惊!
在湍急的河流上架设索道?这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奇思妙想!
“陛下,此法……能行吗?”一名将领迟疑地问道。
“行不行,试过便知。”刘禅的目光扫过众人,“朕,愿为第一个!”
这股斩钉截铁的自信,感染了在场的所有人。
军令如山,五千将士立刻行动起来。
砍伐藤蔓的号子声,制作木筏的斧凿声,在山谷间此起彼伏。
不到半个时辰,数条粗壮无比的藤索与数十块简易的木筏便已准备就绪。
“白毦营听令!”
赵统一声令下,二十名精壮的白毦兵赤裸上身,古铜色的肌肉在寒风中微微颤抖。
他们将数捆藤索牢牢系在腰间,没有丝毫犹豫,噗通一声,尽数跃入冰冷的河水之中。
如同一群矫健的游鱼,在湍急的河水中奋力搏击,巧妙地避开一个个漩涡与暗礁。
岸上的五千将士,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终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赵统第一个爬上了对岸,他身后的白毦兵也陆续抵达。
他们顾不上擦拭身上的水珠,立刻将藤索死死地缠绕在那块卧牛巨石之上,打了数个死结。
第一道横跨鹰愁涧的索道,成了!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数粗壮的藤索,稳稳地横亘在咆哮的河水之上。
“陛下,索道已成!”赵统在对岸高声喊道。
“好!”刘禅大喝一声,他脱下外甲,走到索道前,对着身后目瞪口呆的将士们朗声道:“将士们!看清楚了!”
说罢,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抓住湿滑的藤索,双脚一蹬,整个人便如猿猴般,向着对岸滑去!
“哈哈哈!爽啊!!!”
“就得这么玩!!!”
“陛下!”
“吾皇!”
惊呼声此起彼伏!
王平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下意识地便要冲上去,却被身旁的马岱死死拉住。
所有人都被刘禅这惊世骇俗的举动镇住了!
短短数十息,刘禅便稳稳地落在了对岸的土地上。
他转过身,对着此岸的五千将士,高高地举起了手臂!
“快哉快哉!”
“众将士,还惧否?”
下一刻,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骤然响起!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汉万胜!大汉万胜!”
他们的天子,身先士卒。
有如此君主,夫复何求?!
“渡河!”
……
第65章 收人心
士兵们开始行动起来。
一名名士兵,学着刘禅的样子,抓住藤索,或攀爬,或借助木筏,争先恐后地向对岸滑去。
起初还有些生疏,但很快,他们便掌握了技巧。
甚至那股飞翔的轻便之感,让人流连忘返。
恨不得再来飞上一次。
整个渡河过程,井然有序,迅捷无比。
原本在王平看来,至少需要半日,甚至可能付出惨重代价才能完成的渡河,此刻,仅仅用了不到两个时辰,五千大军,连同马匹辎重,便安然无恙地抵达了对岸。
比预想中,快了半日有余!
王平最后一个渡过河,他回头望着对岸那看似简陋,却创造了奇迹的藤索,再看看不远处正与士兵们说笑的陛下,第一次发自内心地感到敬佩。
“陛下的奇思妙想,末将……佩服得五体投地!”
刘禅摆了摆手,笑道:“这不算什么。走吧,前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
夜幕降临,大军在一处背风的山坳中安营扎寨。
篝火升腾,噼啪作响,驱散了山间的寒意。
刘禅没有待在自己的营帐中,而是与一群老兵围坐在一堆篝火旁,将自己那份干硬的肉脯,分给了身边一个看起来最年长的老兵。
“老乡,别客气,吃吧。”
那老兵受宠若惊,双手颤抖着接过肉脯,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朕听口音,你是蜀郡人?”刘禅随口问道,语气温和得就像在与邻家大叔闲聊。
“回……回陛下,小的是……是郫县的。”老兵紧张地答道。
“郫县啊,好地方。”刘禅笑了笑,“朕听闻郫县的豆瓣,乃是一绝。待此战过后,朕定要去尝尝。”
这番话,瞬间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老兵的紧张感消散了许多,他咧开嘴,露出发黄的牙齿:“陛下若是喜欢,等回了家,小的托人给您送进宫里去!”
“哈哈哈,那朕就却之不恭了。”刘禅大笑,他又转向另一位正在啃着干粮的伍长,“这位兄弟,看你年纪不大,家中可有妻儿?”
那伍长涨红了脸,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回陛下,去年刚娶的婆娘,还没来得及生娃,就……就被征召入伍了。”
“嗯。”刘禅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家中田亩,可还有人耕种?”
“有……有俺老爹和婆娘在。”
“收成如何?官府的赋税重吗?”
刘禅的问题,越来越具体,越来越深入。他没有谈论军国大事,没有说任何豪言壮语,他问的,只是最平凡,也最实在的民生。
家有几亩田,今年收成如何,孩子多大了,父母身体可好……
这些问题,让周围的士兵们,都静了下来。他们看着这位与他们促膝而谈的天子,眼神中充满了感动。
在他们眼中,高高在上的天子,第一次变得如此真实,如此亲切。
“陛下……”一位断了一只手臂的老兵,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哽咽,“小人有个不情之请。”
“但说无妨。”
“小人邻居家有个兄弟,也是当兵的,前年伤了腿,回乡之后,没了营生,日子过得……苦啊。抚恤的钱粮,根本不够一家老小嚼用。小人……小人就是想问问,像他那样为国负伤的,朝廷……朝廷能不能多给点抚恤?”
此言一出,周围的气氛顿时变得沉重起来。
在场的,大多是老兵,他们都见过太多因伤退伍,最终穷困潦倒的同袍。
刘禅沉默了。
他站起身,走到那位独臂老兵面前,亲手为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一字一句,郑重地说道:
“朕向你们保证。”
“待此战过后,朕回成都,第一件事,便是重订军功抚恤之法!”
“凡为大汉流血负伤者,朝廷养其终身!其子女入学,官府减免用度!其家人分田,优先优待!”
“朕要让天下所有人都知道,为我大汉当兵,是荣耀!即便不幸伤残,大汉,也绝不会抛弃任何一个有功之臣!”
这番话,是天子承诺。
那独臂老兵再也抑制不住,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汉子,此刻竟是嚎啕大哭,跪倒在地,重重地叩首。
“陛下圣明!陛下圣明啊!”
“愿为陛下效死!”
“愿为陛下效死!”
周围的士兵,无论新兵老卒,无论来自何方,全都自发地跪了下去。
不远处的篝火旁,赵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这一刻,他仿佛看到了那位白手起家,一生颠沛流离,却始终与士卒同甘共苦,最终开创了大汉基业的先帝——刘备的影子。
决断千里的智谋,收拢人心的仁德。
这位年轻的陛下,身上竟同时具备了这两样最可贵的品质。
大汉,当兴!
另一边,马岱的内心,则远比赵统更为震惊。
他看得更深,也想得更远。
陛下看似随意的攀谈,却精准地掌握了军队最基层的思想动态和实际困难。
从士兵的家庭状况,到地方的田亩收成,再到军中最敏感的伤残抚恤问题……三言两语,便将这支军队的“根”,摸得一清二楚。
这不是单纯的仁德,这分明是深不可测的帝王心术!
传闻中那个痴愚懦弱的后主,与眼前这位谈笑间便将人心玩弄于股掌的君王,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马岱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渡河的奇迹,与沿途的亲民之举,让刘禅的威望,在这支奇袭部队中,以一种恐怖的速度疯狂攀升。
士兵们对他的情感,已经不比丞相差多少了。
在这股高昂的士气加持下,部队的行军速度不减反增,悄无声息地刺向曹魏那片空虚腹地。
……
深夜,刘禅的营帐内依旧亮着灯火。
王平处理完军务,前来汇报,却在帐外犹豫了。
他没有看到陛下在研究地图,也没有看到他在批阅公文。
他看到,他们的天子,正亲自拿着一把刷子,就着一盆清水,一丝不苟地为他的那匹战马刷洗着身体。
那匹马在白日里也驮着物资,沾了一身的泥泞。
刘禅刷得极为认真,一边刷,一边还低声跟马儿说着话,像是在与一位老友闲聊。
“马哥,今天累坏了吧?再忍忍,等到了地方,给你找最好的草料吃。”
“你看你这一身泥,跟朕一样,都成了泥猴了,哈哈哈……”
战马似乎能听懂他的话,温顺地打着响鼻,用头亲昵地蹭着他的肩膀。
一人一马,在静谧的月光下,构成了一副和谐而温暖的画卷。
王平就这么静静地站在帐外,看着这一幕。
他想起了白天陛下那句“朕与你们同在”,想起了陛下亲自抓起藤索滑过鹰愁涧的身影,想起了陛下将自己的肉脯分给老兵的场景……
这一刻,他终于彻底明白了,陛下所说的“同在”,并非一句空话。
这位大汉天子,是真正将自己,将每一个将士,甚至将一匹战马,都当成了可以同生共死的袍泽兄弟。
王平的眼眶,湿润了。
他没有进去打扰,而是悄然退后,转身回到自己的营帐。
他对着帅位的方向,再一次单膝跪下。
这一拜,拜的不是君王。
是知己。
第66章 流民樊建
蜀军“溃退”的第三日,消息早已如插翅的飞鸟,传遍了陈仓道以东的曹魏前线。
从街亭到眉县,绵延数百里的魏军营寨,无不陷入了一场近乎癫狂的庆典。
压抑在所有将士心头数月之久的阴云,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惊天喜讯撕碎,众人皆喜笑颜开。
“诸葛亮败了!”
“蜀军撑不住了!他们的国库空了,百姓饿着肚子,拿什么跟我们斗!”
“哈哈哈,我说什么来着?那诸葛村夫不过是虚张声势,强弩之末罢了!”
篝火烧得噼啪作响,烤羊的油脂滴入火中,发出滋滋的声响,浓郁的肉香混杂着劣质的酒气,在营地弥漫。
士兵们勾肩搭背,将辛辣的酒水灌入喉咙,放肆地吼叫着,宣泄着连日来的紧张。
在他们看来,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已经提前迎来了终局。
那不可一世的蜀汉丞相,终究还是败给了大魏雄厚的国力。
胜利,似乎已是唾手可得。
就在这片欢腾的海洋之外,一条通往陈仓的偏僻土路上,一个孤单的身影正牵着一匹瘦马,步履蹒跚地赶路。
此人一身商贾打扮,粗布的衣衫上沾满了尘土,风尘仆仆,神色间却带着一丝与身份不符的慌张。
他便是樊建,表面上,他像一个急于赶路的普通商人,想要避开大路上的兵丁,抄小路前行。然而,他行进的路线却极为诡异,看似在躲避,却又总是不远不近地,在魏军巡逻队的视野边缘徘徊,如同黑夜中扑向烛火,却又畏惧火焰的飞蛾。
他的双眼不停地转动,看似在观察路况,实则眼角的余光,始终牢牢锁定着远处那一队队往来巡弋的魏军斥候。
时机,至关重要。
太早了,蜀军的撤退还未传开,魏军不会起疑。
太晚了,郭淮可能已经得到消息,做出了部署,再截获这封信,便失去了最佳效果。
他必须等。
等蜀军“溃败”的消息传遍魏军前线,等所有人都以为诸葛亮已经国力不支,等郭淮的警惕性降到最低的那一刻。
那时,这封信的出现,才会如同一道惊雷,在郭淮心中炸响。
樊建深吸一口气,抬头望了望天色。
已是第三日午后。
按照时间推算,蜀军撤退的消息,应该已经传遍了曹魏前线。
是时候了。
他拍了拍怀中那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樊建啊樊建,这可是九死一生的差事。”
“但为了大汉,为了陛下,值了。”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自己看起来更加疲惫,更加慌张。
然后,他牵着瘦马,向着前方那处魏军哨卡,缓缓走去。
……
哨卡前,几名魏军士兵正百无聊赖地靠在木栅栏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听说了吗?蜀军撤了!”
“撤了?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我表哥在张将军麾下当斥候,亲眼看见的!那诸葛亮的大军,拔营南逃,连绵十数里,旗帜都歪了,队伍乱得跟逃难似的!”
“哈哈哈!我就说嘛,那诸葛亮再能耐,也架不住蜀中穷啊!这才打了多久,就撑不住了!”
“可不是!听说益州的百姓都快饿死了,哪还有粮食供他打仗?”
几名士兵笑得前仰后合,仿佛已经看到了蜀汉覆灭的那一天。
就在这时,一个牵着瘦马的文士,出现在了他们的视野中。
那文士看起来风尘仆仆,脸色苍白,走路都有些踉跄。
他看到哨卡,明显愣了一下,脚步下意识地顿住,眼中闪过一丝惊慌。
然后,他似乎想绕开哨卡,从旁边的小路走个反常的举动,立刻引起了为首那名魏军校尉的注意。
没曾想脚步一个踉跄,仿佛被脚下的石子绊倒,整个人狼狈地向前扑去。
“哎哟!”
一声恰到好处的惊呼。
在他摔倒的瞬间,怀中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也随之滚落在地。
包裹不大,却分量十足,滚落时,一角被尖锐的石子划开,露出了里面被层层包裹的硬物一角,文书?
这细微的一幕,精准地落入了为首那名魏军校尉的眼中。
“站住!”
校尉大喝一声,几名士兵立刻端起长矛,将樊建围了起来。
“什么人?”
樊建脸色一白,手忙脚乱地去捡那个包裹,语无伦次道:“军……军爷,小人……小的是过路的商人,贩些……贩些南货。”
他眼神躲闪,根本不敢与校尉对视,那副做贼心虚的模样,简直是欲盖弥彰的典范。
他越是想将包裹藏进怀里,那笨拙的动作就越是引人注目。
校尉的眉头皱了起来。
“南货?”校尉冷笑一声,翻身下马,一步步向他逼近,“我倒想看看,是什么样的南货,让你如此宝贝?”
“没……没什么,军爷,真没什么……”樊建抱着包裹连连后退,几乎要哭出来,“就是些……不值钱的土产,不值当军爷过目。”
他越是如此,校令的疑心便越重。
在这蜀军全线溃败,战局即将尘埃落定的当口,任何一丝反常,都可能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商人走官道不好好走,往小路上钻什么?说!你是不是蜀军的奸细!“
“不不不!小的真的只是商人!小的……小的是去长安贩货的!”
“搜!”校尉失去了耐心,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不!你们不能这样!”樊建的反应激烈得超乎想象,死死护住怀中的包裹,声嘶力竭地喊道,“你们凭什么搜查一个普通商人!”
“老子搜的就是你!”
……
第67章 刺史郭淮
两名如狼似虎的士兵立刻扑了上去,一人反剪他的双臂,另一人则粗暴地从他怀中抢夺包裹。
樊建拼命挣扎,一个文弱书生,如何能敌得过两名沙场悍卒?只几下,他便被死死按在地上,那珍若性命的包裹,也落入了校尉手中。
“别……别动!”
樊建突然大喊一声,想要冲上去阻止。
“别动?老子就要动!”
那校尉露出一个冷笑,掂了掂包裹,分量不轻。
他扯开那层油腻的布,里面还有一层细密的锦帛。当锦帛被揭开,两样东西呈现在众人面前时,空气凝固了。
一卷用明黄色丝线捆扎的绢布,上面隐约可见朱红色的印记。
一枚通体漆黑,不知是何材质,却入手冰凉沉重的令牌。
校尉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卷绢布,尽管上面的篆文他认不全,但最下方那个硕大、鲜红、充满了威严与古朴气息的印章,他却认得——那是传国玉玺的印记!这是一封盖有大汉玉玺的劝降诏书!
他的手开始微微颤抖,又拿起那枚玄铁令牌。令牌做工极为精良,古朴的纹路间,阳刻着两个力透铁背的篆字——“夏侯”。
夏侯!
曹魏宗亲!能用此等令牌的,绝非寻常人物!
诏书!令牌!
校尉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的衣甲。
他意识到,自己手中拿着的,可能真的是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不——!”
就在这时,被按在地上的樊建见“证物”被搜出,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双目赤红,状若疯狂,拼命地想要挣脱束缚,抢回那两样东西。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他一边挣扎,一边哭喊着,“还给我!把东西还给我!”
三国奥斯卡影帝,诞生!
校尉看着地上涕泪横流、状若疯癫的樊建,心中再无半分怀疑。
“绑了!给我五花大绑!”他厉声喝道,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等等,快堵上他的嘴!”
校尉心中一动,捡起那封诏书,小心翼翼地展开。
只见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
“……司马懿权倾朝野,意图篡逆,曹氏宗亲危在旦夕。夏侯将军乃先帝之婿,曹氏之亲,岂能坐视奸臣当道?朕愿与将军结为兄弟,共扶汉室,诛灭国贼!若将军献长安,朕便助将军清君侧,封王拜侯,世代荣华……”
校尉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坏了!坏了!”
“这下完了!!!”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亲自带人,将樊建牢牢捆绑,连同那封能要无数人命的诏书与令牌,星夜兼程,直奔陈仓大营。
此事,必须立刻上报雍州刺史,郭淮将军!
————————
陈仓,魏军中军大帐。
帐内灯火通明,身披重甲的雍州刺史郭淮,端坐于主案之后。
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如深潭般幽邃,闪烁着精明与审慎之光。
这几日,前线传来的消息让他心情大好。
蜀军撤退了!
那个让整个曹魏都头疼不已的诸葛亮,终于撑不住了!
“看来,益州确实是强弩之末了。”郭淮放下手中的军报,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诸葛亮再能耐,也架不住没粮没钱啊。”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报——!启禀刺史!陈仓道哨卡有紧急军情!”
“进来。”
一名校尉快步走进大帐,身后,还跟着两名士兵,押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文士。
“刺史大人!”校尉单膝跪地,将一个油布包裹恭敬地呈上,“卑职在陈仓道哨卡,截获此人!此人形迹可疑,企图绕过哨卡,被卑职拦下搜身,从其怀中搜出……搜出这个!”
郭淮接过包裹,打开一看。
一封诏书,一枚令牌。
他的脸当场就黑了。
“抬起头来。”
樊建的身体一颤,缓缓抬起头,满是泪痕与尘土的脸上,写满了恐惧。
“说吧。”郭淮的目光如刀,似乎要将他从里到外剖析个干净,“你是何人?奉何人之命,欲往何处?”
在郭淮那威压下,樊建“被迫”交代道:
“小……小人……是……是奉一位故人之命,前往……前往长安送信……”
“故人?”郭淮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哪位故人?”
樊建闻言,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他拼命摇头,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似乎宁死也不愿说出那个名字。
郭淮没有再逼问他。
将目光落在了那封诏书上。
他缓缓展开,只见上面以一种极为恳切甚至有些卑微的语气,痛陈司马懿专权乱政、架空曹氏之祸,言辞间充满了对曹魏宗亲的“同情”与“担忧”。
而后,话锋一转,竟向长安守将夏侯楙许诺,若他能幡然醒悟,献出长安,蜀汉天子愿助其“清君侧”,共讨国贼司马懿,甚至愿效仿桃园故事,与他约为异姓兄弟,共扶汉室,永享富贵。
荒谬!可笑!
郭淮读罢,几乎要失笑出声。
这封诏书的言辞之恳切,简直到了肉麻的程度;许诺之丰厚,更是到了不切实际的地步。通篇漏洞百出,简直就是一封三岁孩童都能看穿的、拙劣到极致的离间计。
诸葛亮是疯了吗?他以为夏侯楙是傻子,还是以为他郭淮是傻子?
若仅仅是看到这封信,郭淮只会将其付之一炬,然后嘲笑诸葛村夫已经黔驴技穷,开始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了。
然而,当他的目光从诏书上移开,落到那枚玄铁令牌上时,笑容便彻底消失了。
……
第68章 先发制人!
他伸出手,将那枚令牌拿了起来。
入手极沉,玄铁的质感冰冷而坚硬,绝非凡品。
令牌上的“夏侯”二字,笔力雄浑,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之气。
这做工,这材质,这气韵……郭淮对曹魏宗亲的仪制极为了解,他几乎可以断定,这即便不是夏侯楙本人的随身信物,也绝对是夏侯家流传出来的真品!
一个拙劣到可笑的计策,却配上了一件真实到可怕的证物。
这两样东西组合在一起,本身就形成了一种诡异的矛盾。
而最致命的,是这两样东西,是在一个最不合常理的大背景下出现的!
——蜀军,正在全线溃败!
郭淮的脑海中,仿佛有三道惊雷同时炸响。
第一道,是蜀军毫无征兆的全线大撤退。
第二道,是这封荒唐至极的劝降诏书。
第三道,是这枚分量十足的“夏侯”令牌。
三件看似毫不相干的事情,在这一瞬间,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了起来,形成了一条看似天衣无缝,却又通往万丈深渊的逻辑链。
郭淮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为人一生谨慎,多疑善谋。他的第一反应,依然是:计!这绝对是诸葛亮的计策!
可是……
他的手指在帅案上疯狂地敲击起来,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找出其中的破绽。
如果这是计,目的是什么?用一封假信,就想让我郭淮自乱阵脚吗?未免也太小看我了!
但,如果这是计,诸葛亮为何要撤退?
这个问题,他苦思不得其解。
蜀军明明在祁山战场占据优势,陇右三郡望风而降,兵锋直指关中,大好局面,为何要退?
国力不支?这个理由可以骗过普通士兵,却骗不过他郭淮。
诸葛亮为人谨慎,从不做无准备之战,他既然敢发动北伐,就绝不可能在短短数月内便耗尽国力。
这不合常理的撤退,让这封原本荒唐的劝降信,瞬间变得“合理”了起来!
郭淮的呼吸变得急促,他来回踱步,脑海中反复推演着一个让他自己都感到不寒而栗的可能性。
除非……蜀军的撤退,本身就是计策的一部分!
他们不是真的要退,而是为了麻痹我军,是为了……接应某个人!
唯一的解释,似乎只有一个——
夏侯楙!
那个被朝野上下视为膏粱子弟、怯而无谋的草包,为了活命,为了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被诸葛亮的兵威吓破了胆,真的暗中与蜀汉勾结,准备开关献城!
而诸葛亮的大军,名为“溃退”,实为“转进”!
他们正等着夏侯楙在长安举事,而后便可里应外合,一举拿下这座大魏的西京!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如疯长的藤蔓,瞬间缠绕住了郭淮的整个心神。
他越想,越觉得心惊。越推演,越觉得后背发凉。
夏侯楙那个草包,干出这种事,不是没有可能!
他本就对大都督(司马懿)屡次压他一头心怀不满,加上生性怯懦,打仗不行,保命的本事绝对一流。
被诸葛亮稍加恐吓利诱,卖了长安,卖了大魏,换自己一个平安富贵,他绝对干得出来!
郭淮看着地上那个“面如死灰”,身体抖得像秋风中落叶的樊建,心中那颗名为“怀疑”的种子,已然生根发芽。
他陷入了一个两难的绝境。
若这真是诸葛亮的计策,他将此事上报朝廷,一旦查明是假,他郭淮就会成为天下人的笑柄,被政敌攻讦为“无能多疑,为敌所惑”,仕途堪忧。
但……
若夏侯楙真有反心,他隐瞒不报,一旦长安有失,关中动荡,他郭淮便是知情不报的同谋!
那是株连九族、万劫不复的滔天大罪!
他不敢赌!
他绝对不敢拿自己整个家族的性命去赌夏侯楙那个草包的节操!
“来人!”郭淮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给我用刑!给我狠狠地打!我倒要看看,是他的骨头硬,还是我的鞭子硬!”
惨叫声很快从帐外传来,夹杂着皮鞭撕裂空气的呼啸声。
一炷香后,被打得皮开肉绽、只剩半条命的樊建,被重新拖了进来,丢在郭淮脚下,血水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
“说不说?”郭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冰冷。
樊建奄奄一息,他艰难地抬起头,满是血污的脸上,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没有求饶或咒骂,只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着郭淮啐出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休……休想……”
说完,他头一歪,便“昏死”了过去。
这宁死不屈的“忠诚”,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郭淮看着他,心中反而信了七八分。夏侯楙何德何能,竟能有如此忠心耿耿的死士为其卖命!此事,绝非空穴来风!
他深吸一口气,心中那杆摇摆不定的天平,终于彻底倾斜。
谨慎,压倒了一切。
他不能再等了!蜀军正在“高速撤退”,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来人!笔墨伺候!”郭淮猛地转身,快步走回帅案。
他立刻修书一封,详细陈述了此事的前因后果,以及自己的推断。而后,他命人取来拓石和朱砂,将那封诏书与那枚令牌,原原本本地拓印了下来,作为证物的副本。
“张都尉!”他唤来自己最信任的亲信。
“末将在!”
“你立刻带上这份书信与证物副本,点上最好的快马,八百里加急,日夜兼程,送往洛阳!亲手交到大将军(曹真)或是中书令(陈群)手中!记住,此事关乎国之安危,片刻不得延误!”
“末将遵命!”亲信接过那沉甸甸的信件,不敢怠慢,转身飞奔而出。
做完这一切,郭淮依旧觉得不保险。远水救不了近火,等到洛阳的旨意下来,黄花菜都凉了。
他走到大帐门口,掀开帘子,看着那连绵不绝的军营,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必须先发制人!
“传我将令!”
“点齐陈仓所有主力精兵,共计一万!备足三日干粮,一个时辰后,随本将出发!”
一名副将闻令,匆匆赶来,惊愕地问道:“将军,深夜调动大军,所为何事?我军主力若尽数离去,这陈仓防线……”
“协防长安!”郭淮打断了他的话,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蜀军虽退,但不得不防其有诈!我怀疑诸葛亮有偷袭长安之意!本将亲自率军前往,名为‘协助’安西将军守城,以防万一!”
名为“协助”,实为“监控”!
那副将也是聪明人,瞬间明白了郭淮的真实意图,脸色一变,不敢再多问,立刻领命而去。
一个时辰后,一万名曹魏精锐,在郭淮的亲自率领下,驶出陈仓大营,借着夜色的掩护,火速扑向东方那座风雨欲来的雄城——长安。
郭淮的离去,使得原本固若金汤的陈仓防线,出现了一个巨大而致命的空当。
棋局,已然按照那位远在数百里之外的少年天子的剧本,向前演进……
第69章 白狼羌
自鹰愁涧奇迹般地渡河之后,刘禅所率领的五千奇兵,便再无险阻,直入曹魏的柔软腹地。
在向导的指引下,这支部队完美地绕开了所有魏军设在明面上的哨卡与烽燧。
他们时而穿行于人迹罕至的密林,时而攀爬过陡峭崎岖的山岭。
士卒们枕戈待旦,马蹄用厚布包裹,除了风声与偶尔响起的虫鸣,这片广袤的陇西土地上,听不到任何属于他们的声音。
连续三日的急行军,早已让这支精锐之师的体力逼近极限。
然而,没有一个人叫苦。
他们的天子,始终走在队伍的最前方,用步伐丈量着每一寸土地。
君王尚且如此,为臣者,又有何颜面懈怠?
第四日傍晚,夕阳的余晖将天边的云霞烧成一片瑰丽的血色。
大军抵达了一处地势险峻的峡谷之前。
恶狼谷,峡谷口。
那是一道天然的巨大裂口。
两侧刀削斧凿般的绝壁直插云霄,将天空挤压成一条狭长的灰线。
谷口怪石嶙峋,地势狭窄,真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一股阴冷的风从谷中吹出,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野兽腥臊气,让人不寒而栗。
向导是一位皮肤黝黑、饱经风霜的本地猎户,他指着那幽深的谷口,脸上带着一丝敬畏:
“陛下,过了这‘恶狼谷’,再行不到一日,便可望见南安城了。只是这谷中,常有狼群出没,极为凶险。”
刘禅点了点头,正欲下令前锋斥候进谷探查,两匹快马便从前方烟尘中疾驰而来。
“报——!”
为首的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急促而凝重:“启禀陛下!前方谷口发现大批骑兵聚集,拦住了我军去路!观其旗帜装束,应是本地的羌人部落!”
王平闻言,脸色一变,立刻追问:“有多少人?装备如何?”
“回将军!”斥候咽了口唾沫,眼中仍带着一丝惊悸,“人数约有一千上下!皆是骑兵,人高马大,手持长矛弯刀,极为剽悍!他们已在谷口列阵,似乎不打算让我军通过!”
一千羌族精锐骑兵!
这个数字让在场所有将领的心都为之一沉。
他们这五千人多是步卒,虽然精锐,但在狭窄的谷口与一千精锐骑兵爆发冲突,即便能胜,也必是惨胜。
届时伤亡惨重不说,一旦行踪暴露,引来魏军主力,那便是灭顶之灾。
马岱策马向前,举目远眺。
仔细观察了片刻,面色凝重地对刘禅禀报道:“陛下,若末将没有看错,这支羌人部落,应该是附近势力最大的‘白狼羌’。”
“白狼羌?”刘禅问道。
“正是。”马岱沉声道,“这支部落素来桀骜不驯,以勇猛好斗闻名于陇西。他们时常劫掠过往的商队,甚至袭击小股的魏军巡逻队。魏国对他们也是采取怀柔与打压并举的策略,关系时好时坏。总而言之,这是一股极不稳定的力量,也是一块非常难啃的硬骨头。”
王平快步走到刘禅身边,低声进言:“陛下,我军此行,首要任务是奇袭南安,务必求一个快与隐。如今遭遇这支羌人,实乃意料之外的变数。末将以为,我军不应在此地与他们纠缠,当立刻寻路绕行,以免节外生枝,耽误了军机大事。”
他顿了顿,补充道:“强攻,则必然暴露行踪,且我军步卒对骑兵,伤亡必大,得不偿失。此举万万不可!”
王平的建议,是眼下最稳妥、最符合兵法常理的选择。
在场的大部分将领,包括赵统在内,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然而,刘禅听完,却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冷笑。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远处那片在暮色中蠢蠢欲动的羌人营地,嘴角勾起一抹旁人难以理解的弧度。
“绕?为何要绕?”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身后的众将:
“诸位可知,我蜀汉立国至今,与羌族的接触只会越来越多。陇右、凉州,皆是羌胡聚居之地。若要在此立足,必须要有震慑这些部族的手段。”
今日这一战,便是最好的机会。让他们见识见识我大汉天威,日后行事,也能省去不少麻烦。
“再说了。”
“送上门的兵源,朕为何要拒之门外?不要白不要嘛!”
刘禅缓缓转过头,目光扫过王平、马岱等人惊愕的脸庞,“朕不仅要打,而且要打得他们心服口服,哭着喊着给朕当先锋!”
王平闻言,心中暗自佩服。
陛下考虑得如此长远,确实非常人所能及。
但他依然有些担忧:陛下,强攻恐怕会损失不小,而且……
刘禅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谁说要强攻了?刘禅打断了他的话,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对付这种游牧民族,用蛮力是下策。朕自有妙计。
“马岱,朕且问你。”
“这羌人习性,你可熟悉?”
马岱抱拳应道:“这是自然,陛下!小人本就身为羌族,从小便生活在西凉,饮草走马半生,昔日与骠骑将军马超一起投奔先主,承蒙先主厚爱……回到这黄沙之地,便如同到了家一般!”
刘禅点点头,甚好!
“不错!那朕就有把握了。”
他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了峡谷两侧那些陡峭的山壁上。
“赵统!”
“末将在!”赵统立刻出列,抱拳应道。
“朕命你,亲率三百白毦精兵,人手准备双份火把。”
“趁夜色,从两侧山壁悄悄摸上谷顶,埋伏于草木之中,不得发出任何声响。待朕号令,便同时点燃所有火把!”
赵统虽不完全明白陛下的意图,但那双沉稳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犹豫,只有绝对的服从:“末将遵命!”
刘禅又转向马岱:“马将军,你熟悉羌人习性,稍后由你上前,代表我大汉,与那屠各狼谈判。”
“谈判?”马岱一愣。
“对,谈判。”刘禅笑道,“告诉他们,我大汉天子御驾亲征,欲借道而行,事成之后,必有重利相谢。姿态可以放低一些,让他们觉得我们外强中干,心虚胆怯。”
王平听着这匪夷所思的部署,心中充满了困惑与不安。
他完全看不透,这位年轻的陛下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又是埋伏火把,又是故作示弱,这前后矛盾的安排,究竟有何深意?
但他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连日来,这位陛下创造的奇迹已经太多,他选择相信。
其余人等,就地扎营,养精蓄锐。刘禅继续吩咐道,今夜,朕要给这些羌人上一课。
……
第70章 三成粮草!
夜幕终于降临。
恶狼谷内,白狼羌的营地里燃起了一堆堆巨大的篝火。
上千名羌人骑士围着篝火,大口吃肉,大声说笑,气氛嚣张而热烈。他们的战马就拴在一旁,不时打着响鼻,喷出白色的热气。
就在此时,马岱单人独骑,高举着代表蜀汉的使节旗帜,缓缓靠近了羌人营地。
“来者何人!”几名巡逻的羌族哨兵立刻警惕地围了上来,弯刀出鞘,寒光闪闪。
“我乃大汉将军马岱!奉我家陛下之命,前来拜见你家首领!”马岱勒住战马,朗声说道,声音沉稳,不卑不亢。
不多时,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子的羌人首领策马而出。
此人便是白狼羌的首领屠各狼,年约四旬,双目如鹰,浑身散发着一股凶悍的气息。
他上下打量着马岱,眼神中充满了轻蔑与不屑。
“大汉的将军?”屠各狼发出一阵粗野的笑声,“我道是谁,原来是败军之将。”
马岱压下心中的怒火,按照刘禅的吩咐,拱手道:“首领误会了。我大汉天子体恤将士,大军暂歇。此番欲借贵部宝地通过,我家陛下说了,只要首领肯行个方便,愿以白银千两,锦缎百匹相赠!”
听到有钱有物,屠各狼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被更大的贪婪所取代。
他摸着下巴上粗硬的胡茬,狂妄地笑道:“白银?锦缎?你当我是没见过世面的娃娃吗?想从我白狼羌的地盘上过去,可以!”
他伸出两根粗壮的手指,在火光下比划着:“你们一半的军粮,一半的兵器,都得给老子留下!否则,就休怪我屠各狼的弯刀不认人了!”
他身后的羌人骑士们顿时发出一阵哄堂大笑,看向马岱的眼神,如同看着一只待宰的羔羊。
就在那屠各狼为自己的“狮子大开口”而洋洋得意之际,一声清越的号角,突然划破夜空,自远处的蜀军阵中响起。
“呜——!”
“呜——!”
“呜——!”
屠各狼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疑惑地抬头望去。
下一刻,异变陡生!
只见在他们头顶两侧那漆黑如墨的山壁之上,毫无征兆地,骤然亮起了无数的火光!
一个,十个,百个,千个!
无数的火把在同一时间被点燃,火光瞬间连成一片,如同两条蜿蜒而下的巨大火龙,盘踞在山谷两侧的绝壁之上!
三百名白毦精兵,六百支火把,左右移动。
在黑夜的映衬下,硬生生制造出了数千乃至上万大军的恐怖声势!
熊熊的火光将整个恶狼谷照得亮如白昼,每一个羌人脸上那错愕、惊恐的表情,都被映照得一清二楚。
“轰!轰!轰隆隆——!”
还未等他们从视觉的冲击中回过神来,山谷的后方,也就是他们来时的路上,突然响起了震天动地的战鼓声!
那鼓声沉闷如雷,密集如雨,仿佛有千军万马正在从他们身后包抄而来!实际上,那不过是数十名蜀军士兵,正用尽全力,疯狂地敲击着战鼓!
羌人的战马更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惊慌失措,跳跃、冲撞,整个营地瞬间乱成一锅粥。
“埋伏!是埋伏!”
“我们被包围了!”
“汉人……汉人有数万大军!”
嘶喊声四起。
屠各狼惊恐地环顾四周,只见山顶火龙盘旋,身后鼓声如雷,前方蜀军阵列严整,杀气腾腾。
他感觉四面八方,皆是敌军!
就在他心神失守,六神无主之际,蜀军阵中,一匹神骏的战马缓缓踱步而出。
马上端坐一人,身披玄甲,面容沉静,抛去身形不谈,在漫天火光的映照下,宛若天神下凡。
正是刘禅。
他策马立于阵前,目光如电,直刺那屠各狼的心底。
“降,或死!”
他冰冷的声音,借助山谷的回响,化作滚滚天雷,清晰地传入每一个羌人的耳中。
“朕,只给你们十息时间考虑!”
“十!”
“九!”
那屠各狼脸色一疑。
他死死地盯着火光中那道威严的身影,一个让他心脏狂跳不止的念头,蹿入脑海。
那身形,那气度,那自称为“朕”的口吻……
是他!是大汉的天子!
是蜀汉的皇帝刘禅!
帝王御驾亲征!而且是秘密潜入陇西腹地!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这绝不是一次小规模的行动!能让天子亲冒矢石的,必然是关乎国运的大战!那个神机妙算的诸葛亮,那个勇冠三军的魏延,一定就在这“数万”大军之中!
他越想越怕,越想越觉得手脚冰凉。
自己这点人马,简直就是螳臂当车,不堪一击!
“三!”
“二!”
当最后一个数字即将脱口而出时,屠各狼心中最后一道防线,轰然崩塌。
他“噗通”一声,翻身滚下战马,将手中的弯刀远远地扔在地上,朝着刘禅的方向,重重地跪了下去,额头死死地贴着地面。
“罪……罪人屠各狼,参见大汉皇帝陛下!”
“我……我们降!我们降了!”
随着首领的跪拜,其余的羌人骑士也纷纷丢下兵器,从混乱的战马上跳下,黑压压地跪倒了一片。
他们本就狡诈多变,倒戈相向实属正常不过。
山谷之内,只剩下战马不安的嘶鸣。
刘禅嘴角微微上扬。
兵不血刃,仅用三百人,一夜之间,收服一千羌族精锐骑兵。
他知道,这群墙头草,敬畏的不是他刘禅,而是他身后那“数万”大军所代表的力量。
刘禅策马缓缓上前,停在了那名为屠各狼的首领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抬起头来。”
屠各狼战战兢兢地抬起头,不敢直视刘禅的眼睛。
“你是个聪明人。”
“朕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朕问你,你为何南下?”
屠各狼不敢隐瞒,连忙答道:“回……回陛下,今年草原大旱,牛羊死了不少,部落里……缺粮了。我们……我们是出来找活路的。”
“找活路?”刘禅笑了,“劫掠商队,就是你的活路?”
屠各狼的头埋得更低了,冷汗直流:“罪人……罪人知错了。”
“知错,就要改。”刘禅话锋一转,“朕现在给你一条真正的活路,一条能让你和你的族人吃饱穿暖的活路,你要不要?”
屠各狼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渴望:“请陛下明示!”
“很简单。”刘禅用马鞭指向南安的方向,“朕要去取南安城。你,做朕的向导,你的这一千骑兵,做朕的前锋。事成之后,南安城中三成的粮草,归你。”
三成粮草!
屠各狼的心脏一跳!南安可是一座郡城!三成的粮草,足以让他的部落安然度过好几个冬天!这可比他辛辛苦苦去劫掠商队,收益高出百倍千倍!
至于打的是魏军还是蜀军,对他来说,根本不重要。谁能让他和族人吃上饭,谁就是他的主人。
“罪人……不,末将!末将屠各狼,愿为陛下效死!!”他再无半分犹豫,重重地叩首,真心实意地喊道。
“很好。”刘禅满意地点了点头,“起来吧。从现在起,你便是朕麾下的‘平西校尉’。”
一个虚衔,一份实利。
恩威并施之下,这头桀骜的草原狼王,被暂时收服。
王平与马岱在后方看着这一幕,对视一眼,皆摇头不语。
谁能想到,陛下还真就将这支强大的骑兵收为己用!
一夜之间,危机化为转机。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心术啊!
……
第71章 太守游奕
收服白狼羌后,大军行进速度大增。
在羌人向导的带领下,他们绕过所有可能暴露的路线,如同鬼魅般穿行于陇西的崇山峻岭之间。
那些原本需要小心翼翼探查的岔路口,那些可能藏匿着魏军哨卡的隘口,在屠各狼的指引下,全都被轻松避开。
这些世代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羌人,对每一条山道,每一处水源,每一个可以藏身的山谷,都了如指掌。
“陛下,前方三十里,有魏军的一处哨卡,驻军约五十人。”屠各狼策马来到刘禅身边,恭敬地禀报道,“不过,小人知道一条小路,可以从山后绕过去,神不知鬼不觉。”
刘禅点了点头:“就依你所言。”
队伍立刻调整方向,沿着一条几乎被灌木遮蔽的山道,悄无声息地绕了过去。
那处哨卡的魏军士兵,直到蜀军远去,依旧在篝火旁打着瞌睡,对近在咫尺的危险浑然不觉。
临近黄昏,当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地平线下时,大军终于抵达了一处视野开阔的山脊。
刘禅翻身下马,走到山脊的边缘,举目远眺。
远处,在暮色苍茫之中,一座城池的轮廓,隐约可见。
城墙虽不算高大,却也算得上坚固。城头上,几面破旧的魏军旗帜在晚风中无力地飘动着,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瑟与疲惫。
“陛下。”王平走到他身边,同样望向那座城池,沉声道,“那便是南安城了。”
刘禅眯起眼睛,仔细观察着那座即将成为他们目标的城池。
城墙上,零星的火把已经点燃,但数量稀少,分布稀疏,显然守军并不充足。
城门紧闭,但门前连拒马都没有设置,更别提什么壕沟陷阱了。
整座城池,给人的感觉就是两个字——松懈。
“屠各狼。”刘禅唤道。
“末将在!”屠各狼立刻上前。
“你对南安城可熟悉?”
“回陛下,小人曾数次来此地交易牛羊,对城内情况略知一二。”屠各狼恭敬地答道,“南安太守名叫游奕,此人贪财好色,治军不严。城内守军,原本应有三千,但这些年征调频繁,如今恐怕连两千都不到了,而且多是些老弱病残,战力低下。”
“城防如何?”
“城防?”屠各狼嗤笑一声,“陛下,这南安城地处后方,多年未经战事,那游奕又是个贪生怕死的草包,哪里会在意什么城防?城墙年久失修,多处都有裂缝,城门的吊桥机关也早就锈死了。小人敢打包票,这城,不难攻。”
刘禅听完,心中有了底。
如此水准,难怪望风而降了。
……
而此时的南安郡,正沉浸在一片虚假的和平之中。
北伐的主战场远在数百里之外的祁山,在南安的军民看来,那是一场遥远而与己无关的战争。
城内的守军被郭淮抽调了大半,只剩下不足两千人,且多是些上了年纪的老卒,或是体弱多病的残兵,甚至还有不少是收编的降兵,早已没了斗志。
南安太守府,后院。
温暖如春的厅堂内,数盆烧得通红的炭火将寒气驱散得一干二净。
地面铺着厚厚的西域毛毯,十数名身着薄纱的舞姬正扭动着曼妙的腰肢,伴随着靡靡之音,水袖翻飞,暗香浮动。
居于主座的,正是南安太守游奕。
他年过五旬,养得白白胖胖,此刻正半倚在软榻上,眯缝着眼,一脸陶醉。他左手搂着一名美艳的侍妾,右手端着一只盛满葡萄美酒的琉璃杯,不时呷上一口,惬意无比。
“美人,再给本太守满上。”游奕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对着怀中侍妾痴笑道。
“太守大人真是好酒量。”侍妾娇笑着,提起一旁的银壶,为他斟满了酒。
游奕享受着这醉生梦死的生活,只觉得人生至此,夫复何求。
至于前线的战事,与他何干?天塌下来,有郭淮将军和张合将军顶着。
他只需在这后方,安安稳稳地做他的太平官,享受这无边风月便好。
“敬太守大人!”
众人纷纷举杯,一饮而尽。
“哈哈哈!痛快!痛快啊!”游奕大笑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再倒!给本官再倒满!”
“太守大人,您已经喝了不少了,要不……”一名年长的幕僚小心翼翼地劝道。
“喝什么喝?本官高兴!”游奕瞪了他一眼,“你可知道,前线传来消息,那诸葛亮的大军,撤了!撤了啊!哈哈哈!本官这心里的石头,总算是落地了!”
“那诸葛村夫以为我真降?可笑!”
“是啊是啊!蜀军一撤,咱们南安也就安全了!”
“太守大人英明!早就料到那诸葛亮不过是虚张声势!”
一群人纷纷拍着马屁。
游奕听得飘飘然,更是得意:“那是!本官治下的南安,固若金汤!那诸葛亮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休想打到这里来!“
就在此时,一名亲信家仆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神色慌张,声音都变了调。
“大……大人!不好了!城……城外……”
“慌什么!”游奕眉头一皱,很是不悦,斥道,“天塌下来了不成?没看到本太守正在饮酒吗?滚出去!”
“不是啊大人!”那家仆几乎要哭出来,“城外……城外来了大批的军队!黑压压的一片,看不到头啊!”
“军队?”游奕闻言,非但没有紧张,反而嗤笑一声,摆了摆手,“大惊小怪!想必是郭淮将军的部队换防路过罢了。去,传我的话,让他们在城外扎营,莫要扰了城中百姓。待本太守酒醒之后,再去犒劳他们。”
在他想来,这陇西之地,诸葛亮也已退军,除了魏军,还能有谁的军队?
“可……可是……”家仆还想再说些什么。
“可是什么可是!滚!”游奕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家仆不敢再言,只能满心惊恐地退了出去。
然而,仅仅过了半盏茶的功夫,一名身披甲胄的都尉便疯了一般冲进厅堂,他甚至来不及行礼,便嘶声喊道:“太守!大事不好了!城外的不是我们的军队!”
乐声戛然而止,舞姬们惊慌地停下了舞步。
游奕脸上的醉意瞬间消散了大半,他猛地坐直了身子:“胡说八道!不是郭将军的兵,还能是谁?”
“张将军的?”
那都尉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指着城外方向,用尽全身力气挤出几个字:“是……是汉军!城头……城头飘着‘汉’字大旗!”
“什么!!!!!!!”
“汉……汉军?!”
……
第72章 开城门!!!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游奕的脑海中炸响。
他手中的琉璃酒杯“当啷”一声滑落在地,摔得粉碎。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蜀汉的主力大军不是应该撤退了吗?
他们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是飞过来的吗?!
沿途的斥候呢?
全他妈死光了?
“你看清楚了?!”游奕一把抓住那都尉的衣领,歇斯底里地吼道。
“千真万确!那旗帜……那旗帜就在城下飘着!太守,您……您快去看看吧!”
游奕一把推开他,连官帽都跑歪了,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般,连滚带爬地冲出府门,向着城楼狂奔而去。他那肥硕的身躯此刻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速度,几个亲兵在后面气喘吁吁,竟一时追赶不上。
当他手脚并用地爬上南安城那低矮的城楼,扶着冰冷的墙垛,探头向城下望去时,他看到了此生最为惊骇、最为绝望的一幕。
城下,黑压压的军队无边无际,铺满了整个原野。
阵列前方,是数千名步卒。
他们沉默地伫立着,铁甲在夕阳的余晖下反射着寒光,一杆杆如林的长矛斜指苍穹,那股子铁血煞气,即便隔着百丈之遥,依旧扑面而来,让他几乎窒息。
而在步卒大阵的两翼,更让他肝胆俱裂的,是数千名装束各异、剽悍异常的骑兵。
他们人高马大,手持弯刀长矛,在阵前肆意地奔驰、呼啸,发出阵阵如同鬼哭狼嚎般的呼喝。
是羌人!是那些桀骜不驯的羌人骑兵!他们怎么会和汉军搅合在一起?!
而在整个大军阵线的正中央,一面巨大无比的帅旗,正迎着凛冽的寒风,猎猎作响。
那是一个硕大无朋,用血色丝线绣成的——“汉”字!
那个字,仿佛带着无穷的魔力,狠狠地刺入游奕的眼中,让他一阵天旋地转。
“汉……汉军……他们是怎么过来的?!”游奕双腿一软,若非身旁的亲兵及时扶住,他险些当场瘫倒在地。
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安逸享乐的南安城,竟然会在一夜之间,变成汉军兵锋所指的最前线。
他更无法理解,这支由数千精锐步卒和数千彪悍骑兵组成的庞大军队,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绕过层层防线,出现在自己背后的?
这简直比神兵天将还要离谱!
然而,城下的汉军并没有立刻发起攻击。
刘禅端坐于战马之上,冷冷地注视着城楼上那片小小的混乱。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早已待命的白狼羌骑兵们发出一阵兴奋的怪叫,他们催动战马,在城墙下来回驰骋,将手中的兵器敲击着马侧的甲片,发出震耳欲聋的嚣杂噪音。
同时,一队士兵上前,将数十面从沿途魏军哨卡缴获的、沾满血污的“魏”字旗帜,轻蔑地扔到了护城河边。
这无声的羞辱,比任何叫骂都更具杀伤力。
城楼上的守军本就军心涣散,此刻看着城下那军容鼎盛、杀气腾腾的敌军,再看看那些被丢弃在地的的旗帜,一张张脸都变得灰败起来。
不少士兵握着兵器的手,已经开始不自觉地颤抖。
他们本就是投降过一次的人,对于换一个主子,并没有太多的心理障碍。
就在此时,蜀汉阵中,一员大将策马而出,他身形魁梧,声若洪钟,正是马岱。
马岱勒马立于城下,运足丹田之气,对着城楼高声喊道:“城上的魏军听着!我乃大汉平北将军马岱!今奉大汉天子圣谕,前来讨伐国贼!”
他的声音如同滚雷,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守军的耳中。
“南安太守游奕,身为朝廷命官,不思报国,不恤百姓!上任以来,贪赃枉法,私吞军饷,以致士卒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他强征暴敛,鱼肉乡里,弄得南安郡十室九空,民不聊生!此等国之蛀虫,人人得而诛之!”
马岱将游奕的罪证一条条、一款款,当着全城军民的面,历数出来。那些罪状,桩桩件件,都是南安郡人尽皆知的事实。
城楼上的守军听着,脸色愈发难看,不少人下意识地看向身旁那位面色惨白的太守,眼神中充满了鄙夷与愤怒。
原来我们吃不饱穿不暖,都是这个死胖子给贪了!
马岱话锋一转,声音提得更高,充满了威严:
“如今,大汉天子仁德,御驾亲征,已至城下!天子有令:只诛首恶游奕一人,胁从不问!凡放下兵器,开城投降者,非但无罪,反有重赏!若顽抗到底,城破之日,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大汉天子……亲征?!”
这石破天惊的消息,在守军之中彻底炸开了锅。
皇帝亲临!这代表着什么?这代表着对方势在必得的决心!这代表着城破之后,绝无幸理!
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军心,瞬间崩塌。
“哐当……”
不知是谁第一个将手中的长矛扔在了地上,这声音仿佛会传染一般,接二连三的兵器落地声响了起来。
“住手!都给本官住手!”游奕见状,终于从惊骇中回过神来,他色厉内荏地拔出腰间的佩剑,指着那些动摇的士兵,声嘶力竭地吼道,“谁敢再动,杀无赦!谁敢言降,夷其三族!都给我拿起兵器,守住城墙!援军……援军马上就到了!”
然而,他那颤抖的声音,躲闪的眼神,以及被冷汗浸湿的华贵官服,早已将他内心的恐惧暴露无遗。
刘禅在阵中冷眼旁观,将城楼上的一切尽收眼底。
火候,差不多了。
他对着身旁的屠各狼,下达了最后一道命令。
“让你的族人,用你们羌人的话,告诉城里的同胞。”
“开城门者,赏千金,封百户!”
“是!陛下!”屠各狼恭敬地领命,随即对着身后的白狼羌骑兵,用粗犷豪迈的羌语高声下达了命令。
下一刻,数千名羌人骑兵开始用他们的母语,在城下反复地、不知疲倦地高声呼喊起来:
“城里的弟兄们听着!打开城门!赏一千个金饼子!封百户长!”
“开门!拿金子!当官!”
这种简单、粗暴、充满了原始诱惑力的承诺,如同魔音贯耳,一遍又一遍地冲击着城楼上那些羌族裔守军的耳膜。
千金!百户!
这两个词,对这些世代贫瘠、备受欺压的羌人来说,有着致命的诱惑力。
那意味着数辈子都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意味着能让整个家族都挺直腰杆的地位!
城楼之上,一名出身羌族的队率,听着城下那熟悉而亲切的乡音,听着那诱人到让他血脉贲张的承诺,再看看不远处还在作威作福、叫嚣着要杀光他们的太守亲信,他的眼中,闪过了一丝难以抑制的狠厉。
凭什么?!
凭什么我们这些羌人就要给你们这些汉官当牛做马,连饭都吃不饱?!凭什么你们贪赃枉法,吃香喝辣,却要我们来为你们卖命?!
他悄悄地后退几步,隐入人群之中,对着身边几个同样是羌人出身、眼神中早已充满渴望与挣扎的心腹,交换了一个只有他们才懂的眼神。
他用极低的声音,以羌语快速地说了几句。
那几个心腹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狂热的光芒,重重地点了点头。
夜,渐渐深了。
城下的喊话声不知何时已经停歇,整个南安城外,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偶尔传来的战马嘶鸣,提醒着城上的守军,那支庞大的军队,依旧蛰伏,在黑暗中窥伺着他们。
城楼上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今夜将平安无事,真正的攻城战要等到明日天亮之时——
“啊——!”
“噗嗤!”
北门城楼之上,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惨叫!
紧接着,便是几具尸体被从城楼上扔下的重物坠地声。
守在城楼上的太守亲信们还没反应过来,便被那名羌族队率和他那几十名早已豁出去的心腹,从背后捅了刀子。
厮杀声骤然响起,却又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速平息。
夜色掩盖了所有的血腥。
万籁俱寂中,那扇已经数年未曾从内部开启的、厚重无比的北门吊桥,在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中,开始缓缓下落。
“快!!!”
“开城门!!!”
……
第73章 雷霆手段夺城,菩萨心肠安民。
北门大开的瞬间,夜风夹杂着腥味,灌入城中。
“杀!”
一声裂金碎石般的爆喝,赵统的身影第一个自黑暗中扑出。
他身后紧随着三百名身披重甲、手持环首刀的白毦精兵。
如离弦之箭,沿着吊桥冲入城门甬道。
守在城门洞内的十几名魏军士卒,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来敌的模样,便身首异处。
“敌袭!敌袭!”
零星的示警声刚刚响起,便被白毦兵们的刀锋斩断。
赵统一马当先,手中长枪如银龙出海,所过之处,无人能挡。
“一队守住城门,控制吊桥!二队、三队,随我上!”
“拿下城楼!不许放跑一个!”
三百精兵令行禁止,迅速分成三股。
一股精兵立刻接管了城门绞盘与防御工事,将这道生死之门牢牢掌控在手中。另外两百人则在赵统的带领下,如猛虎扑食,沿着湿滑的石阶,向着城楼发起了迅猛的冲击。
城楼之上,南安太守游奕正被几个亲兵簇拥着,惊恐地注视着城下那片黑暗。
他还在幻想着这只是虚惊一场,或许是守军哗变,只要镇压下去便能了事。
然而,当他听到石阶下方那越来越近、越来越急促的脚步声,他慌了。
“顶住!给本官顶住!”他声嘶力竭地尖叫着,几乎要喊破嗓子。
可他那些所谓的亲兵,早已被城下汉军的滔天声势吓破了胆,此刻又见敌人已经攻入城楼,哪里还有半分抵抗的意志?他们惊恐地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后退。
“噗嗤!”
赵统的身影第一个出现在楼梯口,他手中银枪一劈,将一名试图挥矛抵抗的魏军都尉连人带矛劈成两半。
鲜血与内脏喷涌而出,溅了游奕满脸。
温热的触感与血腥味,击溃了游奕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他看着那个浑身浴血、眼神冰冷的年轻将军,看着他身后源源不断涌上的汉军士卒,双腿一软,彻底瘫倒在地。
“完了……全完了……”
他知道,城破之后,以自己平日里鱼肉乡里的行径,落入汉军之手,下场只会比死更惨。
一股莫名的“勇气”突然从他肥硕的身体里涌出,他颤抖着拔出腰间那柄几乎从未出鞘的佩剑,竟是想横剑自刎,保留最后一份体面。
然而,他高估了自己的勇气,也低估了人性的趋利避害。
就在他将剑锋对准自己那肥胖的脖颈,闭上眼睛准备用力时,一只穿着军靴的大脚,狠狠地踹在了他的手腕上。
“当啷!”
佩剑脱手飞出,掉落在地。
游奕吃痛,惊愕地睁开眼,看到的却是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他最信任的亲兵队长。
只是此刻,那张脸上写满了鄙夷与贪婪。
“太守大人,想死?可没那么容易!”那亲兵队长冷笑一声,他身后几名早已反叛的亲兵一拥而上,如狼似虎地将游奕死死按在地上,用撕下的布条将他捆了个结结实实。
“你……你们……”游奕又惊又怒,他想不明白,这些平日里对他阿谀奉承、忠心耿耿的走狗,为何会突然反水。
“陛……汉天子有令,生擒你者,赏千金!”亲兵队长蹲下身,拍了拍游奕那张因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的胖脸,狞笑道,“太守大人,您这条命,可值钱得很呐!”
赵统冷眼看着这出闹剧,没有干涉。他走到城楼的垛口,对着城下早已待命的大军,高高举起了手中的火把,用力挥舞了三圈。
这是……城已破的信号!
“轰隆隆——!”
早已等候在外的王平,看到城头亮起的信号,眼中精光一闪,手中令旗猛然挥下!
“全军进城!”
战鼓声如雷,号角声冲天!
早已按捺不住的数千汉军将士,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如同决堤的潮水,通过洞开的北门,汹涌而入。
王平策马立于城门前,并未急于入城。
“张嶷!”
“末将在!”
“你率一千人,立刻扑向东门、西门、南门!务必在一个时辰内,控制全城所有城门,断绝魏军任何内外联络的可能!”
“诺!”张嶷领命,带着一队人马,如分流的洪水,迅速向着其他三个方向席卷而去。
“吴班!”
“末将在!”
“你率一千五百人,直扑魏军营地!但有抵抗,格杀勿论!记住,以震慑为主,尽量迫其投降,减少伤亡!”
“诺!”老将吴班眼中战意盎然,大喝一声,率部向着城内最大的军营冲去。
“马岱!屠各狼!”
“末将在!”两人齐声应道。
“你二人率领本部骑兵,直奔太守府与城中府库、粮仓!控制所有要地,清点府库钱粮,封存所有档案名册!若有官员敢于销毁,先斩后奏!”
“哈哈哈!得令!”马岱兴奋地大笑一声,他等这一刻已经很久了。他与屠各狼对视一眼,率领数千骑兵,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如同一阵黑色的旋风,向着城中心刮去。
整个南安城,在汉军雷霆万钧的攻势下,几乎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
城内守军本就无心恋战,加上太守被生擒、内应四起的消息迅速传开,他们的士气瞬间土崩瓦解。许多魏军士兵甚至没等汉军杀到面前,便主动扔下了兵器,跪在路边,等待受降。
偶有太守的死忠亲信,试图组织抵抗,也很快被数倍于己的汉军淹没,连一朵浪花都没能翻起。
整场战斗,从赵统破门,到王平全面控制南安城,前后加起来,甚至不到一个时辰。
当启明星在东方天际升起时,南安城头,所有残破的“魏”字旗帜都已被尽数砍倒,取而代之的,是迎风招展的“汉”字大旗。
在王平、赵统等一众将领的簇拥下,刘禅策马缓缓进入了这座他北伐计划中最重要的战利品。
街道两旁,跪满了缴械投降的魏军士兵,他们低着头,不敢直视这位传说中的大汉天子。
而更多的,是躲在门窗缝隙后,用恐惧和好奇的目光,偷偷打量着这支如天神般降临的军队的普通百姓。
刘禅没有理会那些降兵,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些紧闭的门扉之后。
他勒住战马,下达了进入南安城后的第一道命令。
“张嶷。”
“臣在。”刚刚完成任务,从东门赶来复命的张嶷立刻上前。
“传朕旨意。”刘禅的声音威严,传遍了整条长街,“立刻组织人手,安抚城中百姓。于全城各处张贴安民告示,向所有南安军民宣告我大汉军队的军纪!”
“我大汉乃仁义之师,王者之师!此番只为诛杀国贼,解民于倒悬!入城之后,严禁任何兵士抢掠民财、骚扰百姓!违令者,无论官职高低,一律斩立决!”
“此外,立刻开仓放粮!在城中设十处粥棚,凡城中饥民,皆可凭户籍领取三日口粮!务必让全城百姓,人人有饭吃!”
这道命令一出,不仅张嶷为之一愣,就连身后的王平、赵统等人,眼中也闪过一丝敬佩。
他们都以为,陛下入城后,第一件事必然是清点战利品,论功行赏。却没想到,陛下最先考虑的,竟是安抚民心。
以雷霆手段夺城,以菩萨心肠安民。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气度!
……
第74章 建功立业,光宗耀祖!
“臣,遵旨!”张嶷重重叩首,眼中满是激动。他知道,这道命令传下去,南安的民心,便彻底归于大汉了。
果然,当盖着天子玉玺的安民告示被张贴在城中各处,当一车车金黄的粟米被运出粮仓,在街头架起大锅,熬成一锅锅香气四溢的米粥时,那些原本躲在家中瑟瑟发抖的百姓,终于小心翼翼地推开了家门。
他们看着那些纪律严明,秋毫无犯的汉军士兵,看着那些免费发放粮食的粥棚,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当第一个饥肠辘辘的孩子,从汉军士兵手中接过一碗米粥,狼吞虎咽地吃起来时,压抑的哭声,终于在人群中响起。
“苍天有眼啊!我们……我们有救了!”
“这才是王师啊!这才是真正的王师!”
“陛下万岁!大汉万岁!”
最初只是零星的呼喊,但很快,便汇成了响彻云霄的声浪。
民心,在这最直接的恩惠面前,迅速倒向了新的统治者。
处理完民政,刘禅才在马岱兴冲冲的引领下,来到了南安郡的府库与粮仓。
粮仓的大门,早已被兴奋的士兵用巨木撞开。
当那扇沉重的木门缓缓向内打开时,一股混合着谷物香气与尘土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
下一刻,在场的所有人,包括见惯了大场面的刘禅在内,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粮仓之内,根本没有路。
金黄的粟米、饱满的小麦、青色的豆子,堆积成一座座连绵起伏的巨大山丘,几乎要顶到仓库的房梁。光是门口,因为大门被撞开的震动,金黄的粟米便如同金色的瀑布般,“哗啦啦”地倾泻而出,在众人脚下铺了厚厚的一层。
“发了……这次真的发了!”
马岱看着眼前这壮观到令人窒息的景象,激动得浑身都在颤抖。他再也按捺不住,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整个人都扑进了那金色的“米山”之中,任由温润的谷粒将他埋到腰间。
他抓起两把粟米,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兴奋地搓着手,对着刘禅狂喜地吼道:“陛下!发了!我们发了啊!这么多粮食!这么多粮食啊!”
一名随行的军中主簿,在经过了最初的震惊后,立刻带着几名书吏,开始进行初步的估算。他们用尺子丈量着粮堆的高度和范围,用算筹飞快地计算着。
半个时辰后,那名主簿拿着一块写满了数字的木牍,手都在发抖,他快步走到刘禅面前,高声汇报:“启……启禀陛下!经初步估算,此地粮仓,存有粟米、小麦、豆类等各类粮食,共计……共计八十余万石!草料五十余万石!”
八十余万石粮食!
这个数字一出,周围的将领们全都懵了。
他们知道会很多,但没想到会多到这个地步!
“八十万石……”王平喃喃自语,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足够……足够我军五万大军,足食一年有余!还不算那些草料!”
这意味着,困扰蜀汉多年的粮草问题,在这一刻,得到了根本性的缓解!这意味着,未来的北伐,将不再受后勤的掣肘!
刘禅的心脏也在剧烈地跳动。
他知道,游奕是个贪官,必然会大肆搜刮民脂民膏,中饱私囊,囤积居奇。但他也没想到,这个蠢货竟然贪到了如此丧心病狂的地步!他几乎是将整个南安郡未来数年的收成,全都搜刮到了自己的仓库里!
这真是……运输大队长啊!
如果说粮仓的收获是惊喜,那么府库的发现,则是狂喜。
府库的大门被打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堆放在墙角的一排排沉重的木箱。
士兵们用撬棍费力地撬开其中一个箱子,箱盖打开的瞬间,一片耀眼的金光迸射而出,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箱子里,装满了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金饼!
“我的老天爷……”一名年轻的白毦兵忍不住惊呼出声。
“开!全都给我打开!”马岱大手一挥。
士兵们兴奋地冲上前去,将一个个木箱接连撬开。
金灿灿的金饼,白花花的银锭,还有一串串沉甸甸的五铢钱,在火把的照耀下,闪烁着令人目眩神迷的光芒。
整个府库,仿佛变成了一座由金钱堆砌而成的宫殿。
但这还不是全部。
在府库的另一侧,是兵器库。
一排排崭新的木架上,挂满了保养得油光锃亮的精良甲胄,有步人甲,有骑兵用的明光铠,粗略一数,竟有不下千副!
旁边的兵器架上,长矛如林,环首刀雪亮,还有上万支捆扎得整整齐齐的羽箭,箭头闪烁着致命的寒光。
这可都是曹魏精锐部队才能装备的制式兵器,比蜀军现有的装备,不知精良了多少倍!
而当马厩的大门被打开时,数千匹战马不安的嘶鸣声,汇成了一股声浪。
近三千匹膘肥体壮的战马,挤满了整个马厩。这些战马,肩高体长,肌肉结实,一看就是经过精心挑选和饲养的优良品种。
在极度缺乏战马的蜀汉,这三千匹战马的价值,甚至比那满屋子的金银财宝还要珍贵!
看着眼前这丰硕到令人难以置信的战果,刘禅心中激动不已。
这一票,干得他娘的太值了!
这不仅仅是解决了蜀汉的燃眉之急,更是为他接下来要在蜀中推行的那场史无前例的改革,提供了最坚实、最雄厚的物质基础!
“传朕旨意!”
刘禅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朗声下令。
“所有缴获的钱粮、兵甲、战马,立刻登记造册!”
“凡此次出征将士,无论官职高低,人人有赏!赏钱翻倍!”
“所有主动开城的内应义士,以及随朕出征的白狼羌勇士,赏赐再加一倍!并优先挑选兵甲战马!”
“告诉将士们,朕说过的话,绝不食言!跟着朕,不仅有仗打,有功立,更有钱拿!”
这道命令,瞬间在全军之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消息传开,全军欢腾!
士兵们看着那一箱箱被抬出来的金银,看着那一车车被运往军营的粮食和肉干,看着那些崭新的铠甲和神骏的战马,所有人的眼睛都红了。
他们当兵打仗,图的是什么?不就是建功立业,封妻荫子,过上好日子吗?
而眼前这位年轻的天子,不仅能带领他们打胜仗,更能带领他们发大财!这种最直接、最实在的利益,比任何空洞的口号都能收拢人心!
士兵们看向刘禅的目光,比看家中的妻子还要火热。
刘禅感受着那一道道炽热的目光,嘴就没合拢过。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粮仓前,在那如同小山般倾泻而出的粟米堆上,一步步走了上去,最终,站立在了那座金色山丘的顶端。
他张开双臂,迎着清晨的阳光,对着下方数千名将士,高声喊道:
“大汉的将士们!”
下方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位站在粮山之上的年轻帝王身上。
“你们看到了吗?”刘禅指着脚下的粮食,指着远处的府库,“这些,都是我们用勇武和智慧,从敌人手中夺回来的战利品!”
“朕告诉你们!这,只是一个开始!”
“跟着朕,不仅能让你们的家人吃饱饭!”
“朕,还要让你们顿顿有肉吃!”
“跟着朕,不仅能让你们建功立业,光宗耀祖!”
“朕,还要让你们的金银财宝,多到家里的箱子都装不下!”
这番粗糙直白的话,瞬间点燃了所有士兵的热血!
“陛下万岁!!”
下一刻,山呼海啸般的呐喊,骤然爆发!
“陛下万岁!大汉万胜!”
“陛下万岁!大汉万胜!!”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响彻了整个南安城,甚至传到了城外很远的地方。那些刚刚领到救济粮的百姓,听到这发自肺腑的呐喊,也纷纷跪倒在地,朝着太守府的方向,虔诚地叩拜。
军心、民心,在这一刻,尽归于此。
刘禅站在那座金色的粮山之上,俯瞰着下方那一张张狂热而崇拜的脸庞,心中涌起万丈豪情。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需要依靠相父庇护的后主。
他,是真正的大汉天子!
一个能带领他的人民,走向胜利与富强的君王!
……
第75章 烧城!
攻下南安的第二日,天光大亮。
昨夜的狂欢与血腥仿佛还未散尽,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浓郁的酒气与铁锈味。
然而,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南安郡守府,这座刚刚更换了主人的权力中枢内,悄然酝酿。
议事厅内,刘禅高坐于主位,神色平静。
他的下方,王平、赵统、马岱、张嶷、吴班等一众在此次奇袭中立下赫赫战功的大小将领,分列两旁,人人精神抖擞,眉宇间难掩兴奋之色。
昨夜的清点结果早已传遍全军,那足以让任何一支军队疯狂的战利品,让这些追随刘禅深入敌后的将士们,彻底将这位年轻的天子奉若神明。
他们此刻聚集于此,正期待着陛下宣布下一步的作战计划。
部分小将领猜测。
是继续向西,席卷整个陇右?还是固守南安,以此为根基,与丞相的大军遥相呼应,彻底将关中纳入囊中?
无论哪一种,在他们看来,都将是一场辉煌的胜利。
刘禅看着那些依旧蒙在鼓里的将领,微微一笑。
“诸位将军,辛苦了。”
“臣等不敢!”众将齐声应道,声音洪亮。
刘禅微微颔首,他也不藏着掖着了。
直接下令——
“传朕旨意,全军即刻开始整备。”
“我们的庆功宴,回成都再办。”
“准备撤退。”
“啊?!”
”什么??“
如果说“撤退”二字只是让众将感到错愕,那么刘禅接下来的话,则更是难以理解。
“撤退之前,”
“烧掉南安城所有的官衙、府库、军营。所有我们带不走的物资,一粒粮食都不要给敌人留下,尽数付之一炬。”
“烧……烧城?”
一声难以置信的惊呼,打破了平静。
开口的是一名在攻城中身先士卒、勇猛异常的偏将军。
他的脸上写满了震惊与不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猛地踏前一步,不顾君臣礼仪,急切地劝谏道:“陛下!万万不可啊!南安乃陇西重镇,是我军将士用鲜血与性命换来的!我军好不容易才将其攻下,岂能……岂能说烧就烧,付之一炬啊?”
他的话,瞬间点燃了在场大部分小将领的情绪。
“是啊,陛下!此地城池坚固,钱粮丰足,正可作为我军日后北伐的根基!若就此烧毁,实在太过可惜!”
“陛下三思!我军攻下此城,已然震动关中,若转手便烧,岂非示弱于敌?天下人会如何看待我大汉王师?”
“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城池,说烧就烧,此举……此举有伤天和啊!”
除了王平、赵统等少数核心将领若有所思外,其余的中小将领纷纷附和,情绪激动。
在他们根深蒂固的战争观念里,攻城略地,开疆拓土,本就是天经地义之事。打了胜仗,占了城池,然后驻守经营,再图进取,这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逻辑。
将刚刚到手的胜利果实亲手焚毁,这在他们的认知里,是无法理解的,是疯狂的,是败家子的行为。
更何况,南安可不是什么小县城,而是陇西的郡治所在,战略地位极其重要。能守住此地,便相当于在曹魏的腹地插下了一根钉子,日后进可攻退可守,意义非凡。
议事厅内,一时间人声鼎沸,群情激奋。
刘禅静静地看着他们,也没有打断。
直到所有人的情绪都宣泄得差不多了,厅内的声音渐渐平息下来,他才缓缓地站起身。
“说完了?”
原本还有些嘈杂的议事厅,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被他目光扫过的将领,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不敢与之对视。
“很好。”
“那现在,轮到朕来问你们了。”
他走到那名最先开口劝谏的偏将军面前,一字一句地问道:“朕问你,以我军现有的五千步卒,外加刚刚收服、军心未稳的一千羌骑,守得住这座南安城吗?”
那偏将军被问得一愣,下意识地开始在心中盘算。
刘禅转身面向所有人,声音陡然提高。
“朕再问你们!我军奇袭南安,靠的是出其不意!如今南安已下,消息最迟三日便会传到魏军主帅耳中!届时,无论是街亭的张合,还是陈仓的郭淮,甚至是长安的夏侯草包,他们的援军都会第一时间出动,从四面八方扑过来!”
“到那时,我军这点兵力,被数万甚至十数万大军团团围困在这座孤城里,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你们告诉朕,怎么守?!”
“届时,别说这座城,我们连人都走不掉一个!你们是想把这几千跟着朕出生入死的弟兄,连同你们自己,全都葬送在这里吗?!”
一连串的质问,劈头盖脸地砸在众将的头上。
他们只看到了胜利的荣光,却忽略了这荣光背后,潜藏的致命杀机。
是啊,守不住。
别说五千人,就算再给他们一万人,也守不住这座深入敌后数百里的孤城。
那些先前还慷慨激昂的将领们,此刻一个个面红耳赤,冷汗涔涔,再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刘禅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悬挂在墙上的巨幅军事地图前,拿起一根长杆,重重地点在了“南安”的位置上。
“都给朕看清楚了!”
“我们是什么?我们是奇兵!是一群来发财的强盗!”
“强盗”二字一出,满堂皆惊。
将堂堂大汉王师比作强盗,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陛下这比喻有失偏颇。
“我们这次北伐的目的是什么?朕再重申一遍!不是为了攻城略地,不是为了占地盘!我们的目标,是人!是钱!是粮!而不是一座我们根本守不住的空城!”
“一座守不住的城池,对我们而言,不是功绩,是累赘!是会把我们活活拖死的坟墓!”
他将手中的长杆重重一顿,厉声道:“烧掉这里,是为了告诉曹魏,我们来过!是为了让他们知道,犯我大汉者,我们随时可以打到你的腹地来!更是为了一劳永逸!”
“这座城,我们守不住,但朕也绝不会把它完好无损地留给敌人!烧了它,让曹魏在未来几年之内,都无法再利用此地作为进攻我大汉的跳板和前哨!让他们想重新在此驻军,连个遮风挡雨的屋顶都找不到!”
“这,叫釜底抽薪!”
一番振聋发聩的“强盗理论”与“釜底抽薪”之说,彻底颠覆了在场中小将领的战争观。
他们愣愣地看着地图前那个侃侃而谈的年轻帝王,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原来……战争还可以这么打?
不求一城一地的得失,只求最大限度地削弱敌人,壮大自己。这种实用到近乎无赖,却又高效到令人发指的战术思想,让他们感到既陌生,又……无比的兴奋!
尤其是屠各狼,他本就出身草莽,对这种“抢完就走”的风格,简直是发自内心地认同。
“陛下圣明!”
马岱第一个反应过来,单膝跪地,慨然领命。
“末将这便去准备引火之物!”
“末将遵旨!”其余将领也如梦初醒,纷纷跪倒在地,再无半分异议。
刘禅看着他们,点了点头。
烧城,只是为了断敌后路。而他想要的,远不止于此。
“都起来吧。”刘禅摆了摆手,待众将起身后,他抛出了一个比“烧城”更加惊世骇俗的计划。
“烧城只是其一。钱粮物资,我们要带走。但这还不够。”
“朕想的,是要带走南安郡的数万百姓!”
此言一出,刚刚起身的众将,险些又一次惊得跪下去。
带走百姓?数万百姓?!
这……这怎么可能?!
“陛下,这……”王平忍不住开口道,“数万百姓,拖家带口,扶老携幼,这支队伍何其庞大?行进速度必然极为缓慢!若是魏国追兵赶到,我军如何应对?这……这无异于是将数万百姓置于险地啊!”
“王将军所虑极是。”刘禅点头道,“但朕,自有安排。”
……
第76章 威逼利诱
他将目光转向了一直沉默不语的张嶷。
“张嶷。”
“臣在。”张嶷出列,他隐隐猜到了陛下的用意,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朕命你,全权负责组织南安百姓迁徙之事。”刘禅沉声道,“朕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朕要看到一支愿意追随我们前往蜀中的百姓队伍,组建完成!”
“此事,有两个关键。”
“其一,是宣传。你要派出所有的人手,在城内,在乡野,大肆宣扬我大汉的安家政策。告诉他们,凡愿意随朕入蜀者,皆可分得田地,且三年之内,免除一切赋税!”
“其二,是恐吓。你要渲染魏国援军抵达之后,可能发生的惨剧。告诉他们,南安已降,在魏军眼中,此地军民皆是叛逆!按照曹军惯例,城破之后,必是屠城!届时,玉石俱焚,鸡犬不留!”
刘禅的眼中闪过一丝冷酷:“一面是分田免税的美好未来,一面是家破人亡的残酷现实。让他们自己选。”
张嶷听完,心中对这位陛下的敬畏,又深了一层。
如此精准地拿捏人心,一手胡萝卜,一手大棒,怕是丞相来了也不过如此!
他深吸一口气,重重叩首:“臣,领旨!请陛下放心,三日之内,臣必不辱使命!”
刘禅又看向了屠各狼。
“屠各狼。”
“末将在!”
屠各狼立刻上前,恭敬地单膝跪地。
“你的族人,可还有多余的牛羊和骡马?”
“回陛下,有!小人部落里,牛羊数千,骡马数百!”
“很好。”
刘禅满意地点了点头:
“朕要征用你们的牛羊骡马,用来运送物资和百姓。”
“放心,朕不会白用,会按市价,双倍支付!”
双倍!
屠各狼的眼睛瞬间亮了。陛下放心!小人这就回去,把所有能用的牲口,全都牵来!“
”去吧。“
安排完这一切,刘禅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走到窗边,看着城外那片广袤的土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南安,他不是不想要。
但他更清楚,以蜀汉现在的国力,根本守不住。
与其让将士们白白送命,不如带走一切能带走的,让这座城池,彻底失去价值。
人粮,才是根本。
土地?
那只是附属品罢了。
……
下来的两日,整个南安城陷入了一片忙碌之中。
张嶷不愧是能臣,他的执行力极强。
数百名识字的蜀军文吏和投诚的魏军小吏,被迅速组织起来,他们手持着盖有天子玉玺的告示,奔赴城内外的每一个角落。
城门口,市集上,乡间的田埂边,到处都贴满了崭新的告示。
告示的内容简单而直接。
“奉天承运,大汉皇帝诏曰:凡南安郡百姓,愿随朕迁往蜀中者,每户授田三十亩,并分发耕牛、农具。入蜀之后,三年之内,免除一切徭役赋税……”
“蜀中富庶,风调雨顺,再无战乱之苦!”
“随天子南下,便是大汉子民,世代享太平!”
这短短几句话,对于那些世代被束缚在土地上,被沉重的赋税压得喘不过气的农民来说,无异于天籁之音。
“分……分田地?”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农,颤抖着手指,指着告示上的字,向身旁识字的年轻人确认。
“是啊,王大爷!还免三年的税呢!”那年轻人激动地喊道。
“这……这是真的吗?官府不都是骗人的吗?”
“这次不一样!这是汉天子亲口许诺的!你没看到吗?那粥棚里的米,都是白送的!我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好的官军!”
人群中,议论纷纷。
起初,百姓们还有些将信将疑。
但很快,张嶷便组织了第二波宣传攻势。
他让那些曾经在南安城内受过游奕欺压的百姓,站出来现身说法。
“乡亲们!你们还记得去年冬天,游奕那狗官强征我们的粮食,说是要供应前线,结果呢?全进了他自己的粮仓!”
“我家孩子,就是因为没粮食吃,活活饿死的!”
“现在,大汉天子为我们做主,杀了那贪官,还要带我们去过好日子!我信!”
“我也信!我全家都愿意跟着天子走!”
一个个百姓站出来,声泪俱下地控诉着游奕的罪行,同时表达着对大汉天子的感激与信任。
这种来自身边人的“背书”,比任何官方宣传都更有说服力。
而就在百姓们心中那杆秤开始倾斜时,张嶷又适时地放出了第二个“消息”。
“听说了吗?魏国的大军,马上就要杀过来了!”
“可不是嘛!咱们降了汉军,在魏军眼里,就是反贼!他们要是打回来,咱们都得死!”
“我三叔的表哥的邻居,当年就在官渡,亲眼见过曹军屠城,那血流得,把河水都染红了!惨啊!”
“天呐!那咱们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跟着大汉天子走啊!留在这里,就是等死!”
这些由张嶷派出的“托儿”散布的流言,经过一传十,十传百的发酵,变得越来越恐怖,越来越逼真。
虽然大部分都是张嶷故意放出的谣言,但在战乱年代,百姓们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更何况,游奕那个贪官的所作所为,早已让南安百姓对魏国的统治失去了信心。
憧憬与恐惧双重夹击之下,越来越多的百姓开始主动找到汉军,表示愿意南迁。
“走!跟汉天子走!去蜀中!”
“没错!留在这里是等死,去了蜀中还有活路!还能有自己的田!”
“他娘的,跟他们拼了!这鬼地方,老子早就不想待了!”
到了第三日,城内几乎家家户户都开始收拾行囊,准备跟随大军离开。
而那些原本还在犹豫的人,看到邻居都走了,也不敢再留下来。
毕竟,法不责众。
大家都走,那就不算叛国。若是只有自己留下,万一魏军真的屠城,那可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就这样,在短短三日之内,一支由数万百姓和满载物资的车队组成的庞大队伍,便组建完成。在这个过程中,刘禅从系统中获得的《天工开物》图纸,发挥了意想不到的巨大作用。
张嶷组织城中的工匠,按照图纸,连夜赶制出了数千辆结构简单却极为实用的独轮车。这种只需要一人便可推动,能够轻松承载数百斤重物的神奇车辆,极大地提升了百姓的运输效率。
原本需要数人才能搬运的家当,现在只需一辆独轮车便能轻松搞定。
一时间,南安城内外,到处都是推着独轮车,满载着家当和希望的人流。他们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支由数万百姓和满载物资的车队组成的庞大队伍。
撤离的前一夜。
南安城,已经变成了一座空城。
百姓们早已在城外集结完毕,静静地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刘禅身披玄甲,立于城楼之上,俯瞰着这座即将被他亲手毁灭的城池。
夜风猎猎,吹动着他的披风。
“时辰已到。”王平走到他身后,沉声说道。
“点火。”
早已待命的士兵,将手中的火把,扔进了那些堆满了硫磺、干草和油脂的官方建筑之中。
太守府、郡守衙门、兵器库、军营、府库……
一团团火光,在城中的各个角落,骤然亮起!
火苗舔舐着干燥的木料,迅速蔓延,火势在短短数息之间,便已冲天而起!
熊熊的烈焰,吞噬着这座城池的一切。
冲天的火光,将整个夜空染成了一片令人心悸的血红色。
木梁在烈焰中扭曲、断裂。瓦片在高温下炸裂,噼啪作响。
一座城在死去……
城外的数万百姓,看着那冲天的火光,看着那座他们生活了一辈子的家园在烈火中化为灰烬,许多人忍不住失声痛哭。
故土难离。
但他们知道,从今往后,他们将追随一位新的君王,去往一片新的土地,开始一段新生。
刘禅静静地站在城楼上,火光映照着他年轻而冷峻的侧脸,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把火,烧掉的不仅仅是一座城。
烧掉的,是曹魏在陇右经营多年的根基。
烧掉的,是传统战争中那套“攻城略地”的陈腐规则。
更烧掉的,是他心中最后一点属于现代人的多余的“妇人之仁”。
从今往后,他便是真的刘禅了。
他缓缓转过身,走下城楼,翻身上马。
在他的面前,是满载着战利品与人口的庞大军队,以及那支延绵十数里,充满了希望与未来的迁徙长龙。
“全军,开拔!”
刘禅高高举起手中的马鞭,向前一指。
“目标,成都!”
“出发!”
在漫天火光的映照下,这位年轻的大汉天子,率领着他的军队和子民,踏上了返回蜀中的漫漫长路。
……
第77章 相互试探
就在刘禅于南安城燃起冲天大火,满载而归时。
长安城外,暮色四合。
旌旗招展的万人精兵,在落日余晖的映照下,蜿蜒而至。
为首的将领身披明光铠,腰悬宝剑,坐下战马雄健,正是曹魏雍州刺候郭淮。
他勒马立于城外三里处,目光锐利,死死盯着远处那座巍峨的关中重镇。
长安城墙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阴影,城头上“魏”字大旗无力地飘动着,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态。
“将军,我军是否直接入城?”副将策马上前,恭敬地问道。
郭淮没有立刻回答。沉默地注视着那座城池,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不。”
“传我将令。”
“命王双率三千骑兵,封锁东面所有通往潼关的要道。”
“命副将率三千步卒,控制南面通往子午谷与武关的道路。”
“其余人马,随我在城西扎营,将通往陇右的官道,给本将死死看住!”
一名副将闻令,脸上闪过一丝困惑,忍不住上前低声问道:“将军,我军此来是为协防长安,为何不直接入城,反倒在城外扎营,并封锁要道?这……恐会引起夏侯将军的误会。”
郭淮缓缓转过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中的森然寒意,让副将瞬间闭上了嘴,冷汗浸湿了后背。
“执行命令。”郭淮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对外宣称,我军是为了防备蜀军奸细渗透,确保京畿安全。夏侯将军那边,我自会去解释。”
“诺!”副将再不敢多言,立刻领命而去。
一万大军迅速行动起来,他们以一种近乎冷酷的效率,在短短一个时辰内,便在长安城外布下了一张无形的天罗地网,将这座大魏的西部都城,彻底变成了一座孤岛。
消息很快传到了长安城内。
安西将军、假节都督雍、凉州诸军事的夏侯楙,正在他的将军府内,欣赏着新得的一对西域舞姬的表演。
当他听闻郭淮率领一万精兵前来“协防”时,第一反应不是警惕,而是疑惑,随即转为一丝被人抢了风头的恼怒。
“郭伯济?他来做什么?”夏侯楙挥手让舞姬退下,皱着眉头问向堂下的长史,“蜀军不是已经撤了吗?他不在陈仓好好待着,跑到我的长安来凑什么热闹?”
长史躬身答道:“将军,郭将军对外宣称,是为防备蜀军奸细。他官拜雍州刺史,论品阶与您相若,又是朝中宿将,威望甚高。按礼,您恐怕得亲自出城迎接。”
夏侯楙撇了撇嘴,心中虽有不快,但也知道轻重。郭淮终究是名震一方的大将,他这个靠着父亲和姑母荫庇才坐上高位的宗亲,面子上的功夫还是要做足的。
“罢了罢了。”他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备车,随我出城。另外,传令下去,在府中设宴,为郭将军接风洗尘。排场要做得大一些,莫要让外人觉得我夏侯家小气!”
半个时辰后,长安城门大开。夏侯楙乘坐着他那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在一众亲兵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出城迎接。
他看到郭淮的军营时,心中又是一沉。那军营布局严谨,岗哨林立,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与他城中那些早已松懈的守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伯济兄!何故引大军至此,却又不入城啊?可是兄弟我有招待不周之处?”夏侯楙人未到,声音先到,语气中带着几分故作亲热的埋怨。
郭淮早已下马等候,见夏侯楙前来,他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笑容,拱手道:“玄权兄说笑了。蜀军虽退,但其狼子野心不死,诸葛亮诡计多端,不得不防。愚弟担心有奸细混入长安,故先在城外布控,以策万全。未及通报,还望玄权兄恕罪。”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行为,又给足了夏侯楙面子。
夏侯楙本就是个草包,哪里听得出其中的深意。
他哈哈一笑,上前亲热地拍了拍郭淮的肩膀:“伯济兄太过谨慎了!那诸葛村夫已被我大魏天威吓退,哪里还敢造次?走走走,愚兄已在府中备下薄酒,为你接风洗尘!”
说着,便拉着郭淮,一同向城内走去。
郭淮顺势而为,只是在转身的瞬间,他眼中那丝温和的笑意,便化作了审视。
将军府内的宴会,极尽奢华。
黄金的杯盏,白玉的盘碟,山珍海味流水般呈上。厅堂中央,数十名舞姬翩翩起舞,靡靡之音不绝于耳。夏侯楙的部将们一个个喝得满面红光,高声喧哗,哪里有半点边关大将的模样。
郭淮端坐席间,面色阴沉。
他面前的酒杯,始终是满的,一口未动。
酒过三巡,夏侯楙已有了七分醉意。他搂着郭淮的肩膀,大着舌头说道:“伯济兄,你……你说,咱们这些在前线为国卖命的将军,图个什么?到头来,功劳全被朝里那些耍嘴皮子的文官,还有……还有那个司马老儿给占了!”
来了。
郭淮心中冷笑,脸上却露出深有同感的愤慨之色:“玄权兄慎言!仲达公乃朝廷重臣,四朝元老。”
“重臣个屁!”夏侯楙一听这话,更是来劲,他猛地一拍桌子,酒水四溅,“他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我大魏的一条狗!如今却权势滔天,连陛下都得让他三分!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若非他手握重兵,我……”
他话未说完,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郭淮眼中精光一闪,他故作紧张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玄权兄,此话可不敢乱说。如今仲达公坐镇宛城,扼守荆豫,乃国之柱石。你我,可得罪不起啊。”
“我怕他?”夏侯楙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跳了起来,“我夏侯家为大魏流了多少血?我父亲,当年为了保护先帝,连眼睛都瞎了一只!他司马懿算什么?一个鹰视狼顾的阴险之徒罢了!迟早要反!”
这番话,听在郭淮耳中,无异于惊雷。
他几乎已经可以断定,夏侯楙对司马懿,乃至对朝廷,积怨已深。这种怨念,正是敌人最容易利用的突破口。
郭淮不动声色,继续添火:“玄权兄息怒。不过说起来,此次蜀军来犯,兵锋直指长安。朝廷却只让玄权兄固守,未免有些……有些不信任将军的将才啊。以玄权兄之能,若能多给几万兵马,主动出击,说不定早已将那诸葛亮擒获了。”
这番话,精准地戳中了夏侯楙的痛处。
他最恨别人说他无能,最怨朝廷不给他足够的兵权,让他无法建立像他父亲那样的不世之功。
“伯济兄!你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夏侯楙激动地抓住郭淮的手,大倒苦水。
“可不是嘛!朝廷就是信不过我!总觉得我是膏粱子弟,不堪大用!我几次上书,请求增兵,主动出击,都被驳回!他们宁可把兵权交给张合,交给你们这些外姓将军,也不肯交给我!这长安城,名为我主事,可我能调动的兵马,才区区两万!这仗,让我怎么打?!”
他越说越气,最后竟是满脸通红,眼中隐隐有泪光闪动,充满了怀才不遇的委屈与愤懑。
“若是我有十万大军,何至于让那诸葛亮在祁山耀武扬威!我早就……我早就……”
郭淮静静地听着,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愚蠢、自大、满腹怨气的草包,几乎已经看到了长安城破,魏室蒙羞的惨状。
一个对朝廷充满怨念,又极度渴望建功立业的统帅,当他面对一个看似能让他实现这一切的“机会”时,他会做出什么选择?
那封劝降诏书上所许诺的“裂土封王”、“清君侧以重振曹氏声威”,简直就是为夏侯楙量身定做的毒药!
郭淮几乎可以肯定,就算夏侯楙现在还没有下定决心反叛,那也只是时间问题。他就像一堆干燥的木柴,只需要一点火星,便会熊熊燃烧。
……
第78章 时也命也
宴会的气氛,在夏侯楙单方面的抱怨与郭淮沉默的倾听中,变得愈发微妙而紧张。
那些原本还在醉酒喧哗的将领们,也渐渐察觉到了不对劲,一个个噤若寒蝉。
郭淮缓缓站起身,对着夏侯楙一拱手,神色恢复了平静:“玄权兄,酒已尽兴。愚弟军务在身,不便久留,先行告辞了。”
“哎,伯济兄,再喝几杯啊!”夏侯楙还想挽留。
“不了。”郭淮的语气淡漠而疏离,“长安防务,事关重大。今夜,就由愚弟的兵马,接管城门防务吧。也好让玄权兄的将士们,歇息歇息。”
说完,他不等夏侯楙反应,便转身大步离去。
夏侯楙愣在原地,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接管城门防务?这是什么意思?这是要夺他的兵权?!
“郭淮!你给我站住!”他终于反应过来,怒吼一声,追了出去。
然而,一切都晚了。
就在郭淮走出将军府大门的瞬间,数队早已在府外待命的甲士,便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长安城的各个街道。
他们手持明晃晃的兵刃,行动迅速,配合默契,直奔四门而去。
城门守将本就是夏侯楙的亲信,见状大惊,试图阻拦。
“我等奉雍州刺史郭将军将令,接管城防!但有阻拦者,以通敌论处,格杀勿论!”领头的校尉声音冰冷,直接亮出了郭淮的将令。
面对这些如狼似虎的精锐,以及“通敌”这顶谁也戴不起的大帽子,那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守军哪里还敢抵抗?稍有犹豫,便被当场斩杀。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长安城的四门,便已尽数易主。
紧接着,郭淮的军队开始接管城中的武库、粮仓、以及所有交通要道。整个长安城,在一夜之间,便被郭淮牢牢地掌控在手中。
当夏侯楙怒气冲冲地带着亲兵赶到自己平日里发号施令的都督府时,发现这里也已经被郭淮的军队占领。
郭淮正端坐在他往日的主座之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玄铁令牌,冷冷地看着他。
“郭淮!你意欲何为?!”夏侯楙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郭淮的鼻子破口大骂,“你竟敢夺我兵权!你是要造反吗?!”
郭淮没有动怒,他只是将手中的那枚令牌,轻轻地扔在了夏侯楙的脚下。
“玄权兄,你还是先解释解释,这个东西,为何会出现在蜀军信使的身上吧。”
夏侯楙低头一看,那枚刻着“夏侯”二字的令牌,让他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懵了。
这……这不是他前些时日,赏给那个前来联络的黑风山匪首的信物吗?怎么会……
“还有这个。”郭淮又从案上拿起一卷帛书,缓缓展开,“这封大汉皇帝亲笔所书,盖有传国玉玺的劝降诏书,写得情真意切,感人肺腑。‘清君侧,诛司马,共扶曹氏,裂土封王’……玄权兄,好大的手笔,好大的野心啊!”
夏侯楙看着那份诏书,彻底懵逼了。
这??!!
这是一个局!
一个从头到尾都针对他的,天衣无缝的毒计!
“冤枉!冤枉啊!”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指天发誓!
“郭将军!我夏侯楙对大魏忠心耿耿,日月可鉴!绝无半点反心啊!这……这都是诸葛亮的奸计!是他栽赃陷害我!”
他痛哭流涕,语无伦次地咒骂着诸葛亮的阴险与卑鄙。
然而,郭淮只是冷漠地看着他,眼神中没有丝毫的动摇。
“证据。”他缓缓吐出两个字,“我只信我看到的证据。”
“是,蜀军的撤退,很可疑。这封诏书,写得也很拙劣。”郭淮站起身,走到夏侯楙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但是,这枚令牌,是真的。你在宴会上说的那些怨怼之言,也是真的。”
“一个心怀怨念的统帅,一件无法解释的信物,一封恰到好处的诏书,再加上蜀军诡异的撤退……夏侯楙,你让我如何信你?”
夏侯楙彻底绝望了。
他发现自己百口莫辩。
他说的每一句抱怨,都成了刺向自己的利刃。他做的每一件蠢事,都成了敌人罗织罪名的铁证。
他,被自己亲手送进了绝路。
“来人!”郭淮不再看他,冷声下令,“将夏侯楙拿下,软禁于府中,严加看管!其麾下所有校尉以上将官,全部隔离审查!长安城防,由我全权接管!”
“诺!”
两名如狼似虎的甲士上前,将瘫软如泥的夏侯楙架了起来。
一时间,长安城内风声鹤唳。
两位曹魏重将的内斗,彻底爆发。
夏侯楙的亲信被一一剪除,郭淮的军队则全面控制了这座关中重镇。整个曹魏的西部防御体系,因为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内乱,陷入了半瘫痪的状态。
消息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传到了千里之外的洛阳。
魏明帝曹叡,在看到那份来自郭淮的密报,以及附上的诏书拓本时,勃然大怒。
他猛地将手中的奏章砸在地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废物!蠢货!”他怒声咆哮,俊秀的脸庞因愤怒而扭曲,“夏侯楙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朕将关中门户交给他,他就是这么回报朕的?!”
愤怒过后,却是深深的疑虑与忌惮。
夏侯楙真的会反吗?曹叡不信。他了解自己这位表亲,他虽然愚蠢自大,但要说他有胆子勾结蜀汉,谋朝篡位,曹叡觉得他还没那个魄力。
可若说他是被冤枉的,那郭淮的举动就更值得玩味了。
一个外姓将领,竟敢在没有朝廷旨意的情况下,公然夺取一位宗室重臣的兵权,软禁方面大将,这与谋反何异?他是不是想借此机会,拥兵自重,割据关中?
曹叡的目光在地图上游移,落在了司马懿所在的宛城。
难道,这是司马懿的授意?他想借郭淮之手,除掉夏侯楙这个宗亲势力,进一步削弱皇权?
一瞬间,无数的猜忌与怀疑,如同毒蛇般缠绕住了这位年轻帝王的心。
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两难的境地。信夏侯楙,就等于怀疑郭淮拥兵自重。信郭淮,就等于承认自己的姻亲是个通敌的叛徒。
无论哪一种,都将对曹魏的统治造成巨大的冲击。
“陛下,息怒。”一旁侍立的近臣战战兢兢地劝道。
曹叡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查明真相,稳住关中局势。
他沉思良久,终于下定了决心。
“传朕旨意!”他沉声道,“命大将军、宗正曹真之子曹爽,持朕节杖,即刻前往长安,彻查此事!朕要他告诉郭淮和夏侯楙,在事情查明之前,谁敢妄动,朕灭他九族!”
派遣曹爽,是曹叡深思熟虑的结果。曹爽同为宗室,身份尊贵,足以压制住夏侯楙。同时,他又是大将军曹真之子,在军中颇有威望,郭淮也不敢不给他面子。
然而,旨意虽下,但洛阳距离长安,路途遥远,使者一来一回,加上调查取证的时间,至少需要半个月。
而这宝贵的半个月,对于已经踏上归途的刘禅大军来说,则是一个绝佳的战略窗口期。
一场看似荒诞的离间计,取得了超乎想象的辉煌战果。
可真谓是,时也命也……
第79章 马遵
南安的冲天火光,终究没能瞒过黑夜的眼睛。
那片如同地狱业火般烧红了半边天穹的血色,不想引人注目都难。
再次驻扎在天水郡的魏将马遵,是在睡梦中被亲兵以近乎粗暴的方式摇醒的。
“将军!将军!出大事了!”亲兵的声音里带着惊惶。
马遵猛地坐起身,宿醉的头痛让他一阵皱眉,他一把推开亲兵,怒斥道:“慌什么!天塌下来了不成?”
“将军,您快看!”亲兵顾不上礼仪,连滚带爬地扑到帐门边,一把掀开了厚重的帘布。
一股夹杂着草木灰烬味道的寒风瞬间倒灌而入,马遵的酒意霎时醒了大半。
他顺着亲兵手指的方向望去,瞳孔在刹那间缩成了针尖。
东南方向,那本该是南安郡所在的夜空,此刻却被一片广阔无垠、跳动不休的暗红色所笼罩。
那红色是如此的浓烈,以至于连天水城头的轮廓,都被映照出了一抹诡异的血光。
“那……那是什么?”马遵喃喃自语,心中涌起一股极度不祥的预感。
“是……是南安!将军,南安方向……火光冲天!”
就在此时,一名负责巡查的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帐,他身上的甲胄满是尘土,脸色苍白如纸,声音嘶哑地喊道:“报——!将军!紧急军情!南安……南安郡城,被一支神秘汉军攻破!全城……全城都被烧了!”
“什么?!”
马遵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南安?那个由草包游奕镇守的、安逸了数十年的后方郡城?被汉军攻破了?还被烧了?
这怎么可能!
诸葛亮的主力不是已经全线溃退了吗?张合将军的大军不是正在街亭方向追击吗?郭淮将军不是坐镇陈仓吗?这支汉军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难道是飞过来的不成?!
“你看清楚了?是汉军?!”马遵一把揪住那斥候的衣领,双目赤红。
“千真万确!”斥候被他吓得魂飞魄散,却还是用尽全身力气喊道,“小的亲眼看到……城头飘扬着‘汉’字大旗!那火……就是他们放的!”
马遵松开手,斥候瘫软在地。
他踉跄几步,冲到帐内的沙盘前,死死地盯着“南安”那个位置。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无数个念头一闪而过。
神秘汉军……奇袭……焚城……
一个可怕的推论在他心中成型。
这不是主力,这是一支胆大包天、绕过了所有防线的奇袭部队!他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攻城略地,而是……抢劫!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他们抢了多少东西?带走了多少人?!”他对着那斥候厉声喝问。
斥候哆哆嗦嗦地答道:“据……据逃回来的百姓说,那游奕太守囤积的数十万石粮食、府库里所有的钱粮兵甲,还有马厩里数千匹战马……全被抢光了!城中……城中数万百姓,也……也都被裹挟着,跟着汉军南下了!”
“艹!”
马遵的脑子里仿佛有惊雷炸响。
数十万石粮食!数千匹战马!数万人口!
这是在挖他大魏的根!这是在饮他大魏的血!
让这样一支队伍带着如此丰厚的战利品和人口,大摇大摆地回到蜀中,那将是大魏立国以来,前所未有的奇耻大辱!
而他马遵,作为距离南安最近的守将,却坐视不理,眼睁睁看着敌人扬长而去,他将成为整个大魏的笑柄!
不行!绝对不行!
一股混杂着愤怒、羞辱与狂热的火焰,在他的胸中熊熊燃烧。
他想起了数日之前,自己是如何在姜维的反叛下,献出了这座天水城。
虽然在诸葛亮退兵后,朝廷并未深究,大都督让他官复原职,但那份“降将”的耻辱,却依旧像一根毒刺,深深地扎在他的心里。
他知道,洛阳那些文官们,早就在背后指指点点,说他是“反复小人”。
若是这次再让蜀军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带着数万人口和海量物资大摇大摆地回到蜀中,那他马遵,就真的成了曹魏的笑柄,成了千古罪人!
“不行!绝对不行!”
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洗刷这份耻辱,建立一份不世之功,向朝廷,向天下人证明自己!
而现在,机会来了!
“来人!”
“立刻以我的名义,向长安发八百里加急!请求安西将军夏侯楙、雍州刺史郭淮,协同出兵!务必在汉中道上,将这股蜀军截杀!”
“诺!”传令兵领命,飞奔而去。
马遵在帐中来回踱步,他猜测,这支汉军的统帅,必然是个极其厉害的人物!
敢于行此险招,算计之深,胆魄之大,简直匪夷所思。放任这样的人物回到蜀中,后患无穷!
然而,他等来的,却不是协同出兵的将令,而是一盆彻骨的冰水。
半日后,回信到了。
信上的内容简单得近乎敷衍:“固守原地,等待都督郭淮将军的命令。”
“等?!”
马遵一把将那份军令撕得粉碎,他指着长安的方向,破口大骂:“等他们跑回汉中吗?一群废物!一群酒囊饭袋!”
他猛地一脚踹翻了身旁的案几,上面的笔墨纸砚散落一地。
“一群废物!”
他暴跳如雷,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就在这时,神色古怪的副将解释道:
“将军,长安……长安那边出事了。”
“出事?出什么事?”马遵心中一沉。
“郭淮都督软禁了安西将军夏侯楙,接管了长安城防。如今长安城内一片混乱,根本无暇他顾。都督府传来的命令是……让我军固守原地,等待进一步指示。”
“什么?!”
马遵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郭淮软禁夏侯楙?这两位曹魏的方面大将,竟然在这种关键时刻内讧了?
是夏侯楙那个草包又在胡闹?还是郭淮那个老狐狸又在算计什么?
他敏锐地察觉到,长安方面肯定出了大问题!
但他等不及了。
若是等长安那边理清头绪,再下达命令,黄花菜都凉了!那支蜀军奇兵,早就带着战利品跑回汉中了!
到那时,他马遵的名声,就彻底臭了!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马遵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霍然转身,对着帐外嘶声吼道:“传我将令!点齐麾下三千精骑,即刻出发!本将要亲自率军追击,务必在蜀军入蜀之前,将其截住!”
副将闻声,匆匆赶来,大惊失色:“将军,您这是……长安的命令是让我们固守啊!擅自出兵,可是……”
“闭嘴!”马遵眼神凶狠地瞪着他,那眼神让副将把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天大的功劳就在眼前!若有差池,你担待得起吗?!”
“我……我……”副将不敢再劝。
“立刻去执行命令!”
“……诺!”
……
第80章 纵使粉身碎骨,也必不负陛下所托!
很快,三千名身披重甲、气势剽悍的魏国骑兵,在天水城外的校场上集结完毕。
他们是马遵的嫡系,是整个雍凉地区都赫赫有名的精锐——“魏精骑”。
每一名士兵都配备了最精良的铠甲和兵器,胯下的战马更是神骏非凡。
马遵翻身上马,拔出腰间的佩剑,剑指东南,对着他最精锐的部队,发出了最后的动员。
“将士们!”他的声音在夜风中传出很远,“南安城,被蜀狗攻破了!他们抢走了我们的粮食,抢走了我们的钱财,抢走了我们的战马,还带走了我们的数万百姓!”
“这是耻辱!是我们大魏的奇耻大辱!”
“现在,那支该死的蜀狗,正带着数万累赘!他们以为自己能逃掉吗?!”
“不能!”三千骑兵爆发出怒吼。
“很好!”马遵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传我将令!全军轻装简行,一人双马!日夜兼程,不眠不休!”
“本将要你们在三日之内,追上他们!将他们碎尸万段!”
“活捉汉军主帅者,赏千金,官升三级!第一个冲入敌阵者,赏百金,官升一级!”
“将士们!建功立业,就在今日!随我……杀!”
“杀!杀!杀!”
震天的怒吼声中,三千魏骑如同离弦之箭,卷起漫天烟尘,向着那片刚刚熄灭的火光方向,疯狂地追去。
大地在他们的铁蹄下颤抖,夜空在他们的杀气中战栗。
一场生死时速的追逐战,就此展开。
……
归途,总是比来时更加漫长。
尤其是当你的队伍里,还夹杂着数万名扶老携幼、步履蹒跚的百姓时。
刘禅的队伍,如同一条缓慢移动的巨龙,蜿蜒在陇西通往蜀中的崎岖官道上。
独轮车吱呀作响,孩童的哭闹声,老人的咳嗽声,牛羊的叫声,混杂在一起,好不热闹。
虽然有张嶷出色的组织,有屠各狼部落提供的牛马作为运力,但数万人的迁徙,依旧是一项浩大而艰巨的工程。
队伍的行进速度,慢得令人心焦。
负责殿后的王平,策马立于一支高耸的山岗之上,眉头紧锁。
他举目远眺,目光越过身后那条长长的迁徙队伍,望向北方那片苍茫的天际。
起初,那里还是一片晴朗。
但不知从何时起,地平线上,渐渐浮现出一条淡黄色的细线。
那条细线,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地变宽、变厚、升高。
最终,化作了一片遮天蔽日的滚滚烟尘。
那烟尘如同一头自远古荒原苏醒的巨兽,张开血盆大口,向着他们这支缓慢的队伍,猛扑而来。
王平身经百战,只看那烟尘的规模与形态,便已心知肚明。
追兵!
而且是规模庞大、速度极快的精锐骑兵!
他甚至能从那越来越近的、如同闷雷般的马蹄声中,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他的脸色,变得无比凝重。
“来人!快!”王平没有丝毫犹豫,对着身旁的亲兵厉声喝道,“立刻去禀报陛下!敌军来势汹汹,皆是精锐骑兵!速请陛下决断!”
“诺!”亲兵不敢怠慢,立刻策马向着中军方向狂奔而去。
王平翻身下马,从马鞍上取下自己的大刀,狠狠地插在身前的泥土里。他那张素来沉稳如山的面庞上,此刻写满了决绝。
他知道,一场血战,已经无可避免。
中军。
刘禅正坐在一辆简易的指挥车上,与张嶷、马岱等人,对着一张简陋的地图,商议着下一步的行进路线。
“陛下,前方三十里,便是青泥隘口。过了隘口,道路便会愈发崎岖,更有利于我军摆脱追兵。”张嶷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沉声说道。
刘禅点了点头,正欲开口,远处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报——!”
王平的亲兵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将刚刚探得的军情,飞快地禀报了一遍。
“追兵?骑兵?”马岱闻言,第一个跳了起来,他走到车辕边,向北望去,果然看到了那片如同乌云般压来的烟尘,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好快的速度!看这声势,至少有数千骑!”
赵统的脸上也露出了凝重之色,他握紧了手中的龙胆亮银枪,沉声道:“陛下,敌军来意不善,怕是魏军的精锐。”
整个中军的气氛,瞬间紧张了起来。周围的白毦兵们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将指挥车团团护住。
刘禅眉头也皱了起来。
目光重新落在了身前的地图上。
他的手指,缓缓地在“天水”与“南安”之间划过。
“天水……”他喃喃自语,“这个方向来的追兵,主将,应该是马遵。”
“马遵?”马岱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不屑,“陛下是说那个当初被姜维将军三言两语就吓得献了天水城的草包?”
“正是此人。”
刘禅讪讪一笑。
这不对劲。
根据他脑海中关于三国历史的记忆,马遵此人,虽然能力平庸,但也绝非鲁莽之辈。
相反,他胆小如鼠,极为惜命。
让他率领一支孤军,深入数百里,追击自己这支刚刚攻破南安、气势正盛的汉军,这不符合他的性格。
除非……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刺激到了他。
比如,一份急于洗刷的耻辱。
再比如,一份足以让他铤而走险的、天大的功劳。
刘禅的目光,落在了地图上那条代表着自己队伍的、长长的曲线上。
他明白了。
马遵这是把他和这数万百姓,当成了他官复原职、飞黄腾达的垫脚石!
一个被逼到绝路,又被贪婪冲昏了头脑的赌徒,才是最可怕的!因为他会不计任何代价,不顾任何后果!
就在此时,王平策马赶到。
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指挥车前,对着刘禅重重一抱拳,声音沉稳而有力。
“陛下!”
“敌军来势汹汹,皆是精锐骑兵,其锋甚锐!我军有数万百姓拖累,行进迟缓,若被其追上,后果不堪设想!”
“末将,愿率本部兵马殿后!为陛下和百姓,争取时间!”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刘禅,那眼神中,没有丝毫的畏惧,只有身为军人的担当与忠诚。
刘禅看着他,又看了看地图上那个名为“青泥隘口”的狭窄通道。
一个清晰的作战计划,在他脑海中瞬间成型。
“准!”
“王将军!”
“臣在!”
“朕,给你三千兵马!”刘禅的手指,重重地落在了地图上那个隘口的位置,“虎步营一千,白毦兵五百,再给你一千五百名精锐!”
“朕命你,务必在青泥隘口,为大部队,争取到一日的时间!”
一日!
王平心中一震。
“臣,领命!”
“纵使粉身碎骨,也必不负陛下所托!”
……
第81章 有朕在
大军向着青泥隘口加速转移,气氛变得异常紧张。
为了追赶被拉长的时间,将领们的催促声变得愈发严厉。
车轮在崎岖的官道上碾过,卷起的烟尘如同浓雾,笼罩着这支庞大的迁徙队伍,呛得人睁不开眼,喘不过气。
数万百姓组成的洪流,被数千精锐的汉军裹挟着,艰难地向前蠕动。
这不是一场凯旋,而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一场豪赌。
“快!都他娘的快点走!”
“磨蹭什么!想被魏军的骑兵追上来砍了脑袋吗?!”
军官们的呵斥声在队伍中此起彼伏,语气冷酷。
为了加快速度,许多百姓被迫丢弃了一些不那么重要的家当。那些承载着一家人记忆的旧木箱,那些舍不得丢下的陶罐瓦盆,此刻都被无情地扔在了路边。
队伍中开始出现低低的啜泣和抱怨。
“我的嫁妆……那是我娘留给我唯一的念想……”一个年轻的妇人看着被士兵粗暴推下板车的箱子,泪水决堤。
“不走了!老子不走了!家都没了,去蜀中还有什么意思!”一个壮汉红着眼,一屁股坐在地上,脸上写满了绝望。
恐慌和怨怼,在人群中迅速蔓延。
这支刚刚在南安城下因分得粮食而欢欣鼓舞的队伍,此刻又被残酷的现实拖回了深渊。他们眼中的光芒,正在一点点黯淡下去。
这才是人性。
行至一处遍布卵石的河滩时,队伍的行进变得更加艰难。
冰冷的河水刚刚没过脚踝,却刺骨得厉害。河床上的石头又湿又滑,稍有不慎便会摔倒。
一名随军的老者,本就因连日的奔波而体力不支,此刻更是面色惨白,嘴唇发紫。他怀中紧紧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孙女,每一步都走得摇摇晃晃,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倒。
他太累了。
脚下一块湿滑的鹅卵石让他身形一晃,一个趔趄,整个人重重地向前摔去。
“砰!”
他用自己的身体作为肉垫,下意识地护住了怀中的孩子。
可那孩子还是从他松开的怀抱中滚了出去,小小的身子在冰冷的石滩上滚了两圈,额头磕在一块尖锐的石头上,渗出了血丝。
“哇——”
起初只是虚弱的抽噎,随即,撕心裂肺的啼哭声划破了队伍嘈杂的背景音,显得格外刺耳。
“爷爷……疼……”
“囡囡!我的囡囡!”老者顾不上自己摔得几乎散架的身体,手脚并用地爬向自己的孙女,浑浊的老泪瞬间涌出。
负责催促这支队伍的军官见状,策马赶了过来。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对狼狈的祖孙,脸上没有丝毫同情,只有被耽误了行程的暴躁与不耐。
“哭什么哭!嚎丧呢!还不快给老子起来!”军官挥舞着马鞭,在空中甩出一个响亮的鞭花,“再不跟上,就把你们扔在这里喂狼!队伍不等人!”
老者挣扎着想要爬起,可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怎么也使不上力气。他绝望地伸出手,想要将不远处啼哭的孙女拉到怀里,却连指尖都无法触及。
小孙女的哭声渐渐微弱下去,只剩下无助的抽泣。她看着那个凶神恶煞的军官,小小的身体因为恐惧而瑟瑟发抖。
祖孙二人的眼中,充满了同样的绝望。
周围的百姓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不忍,却无人敢上前。
在军官那冰冷的目光下,他们只能麻木地绕开,继续向前。
就在此时,一辆由8匹骏马拉着的华贵御驾,在赵统等一众白毦精兵的护卫下,缓缓行至此地。
车帘被一只手掀开,露出了刘禅那张年轻的脸。
他看到了这一幕。
他看到了那个在地上挣扎不起的老者,看到了那个额头流血、啼哭不止的女孩,更看到了那个军官脸上冷漠的呵斥与百姓眼中麻木的恐惧。
那一瞬间,刘禅的瞳孔猛地一缩。
坏了!
他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猛地勒住了马缰。
“陛下?”赵统见状,有些不解。
刘禅没有理会他,他以一种与他平日里温和形象截然不符的利落姿态,翻身下马。
他大步流星地走上前去,周围的百姓见状,下意识地为他让开了一条路。
那名还在耀武扬威的军官,看到天子亲至,脸色瞬间煞白,连忙翻身下马,想要跪地请罪,却被刘禅一个冰冷的眼神制止了。
刘禅径直走到那对祖孙面前,在无数道震惊、错愕的目光中,缓缓蹲下了身子。
伸出手,动作轻柔地将那个还在抽泣的小女孩抱进了怀里。
女孩的身上满是泥水,小脸也脏兮兮的。
他用自己那宽大的衣袖,轻轻擦去女孩额头上的血迹和脸上的泪痕。
怀抱的温暖与陌生的龙涎香,让小女孩渐渐停止了哭泣。
她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好奇又有些胆怯地看着这个抱着自己的、长得很好看的“大哥哥”。
安抚好孩子,刘禅才转过身,向那名摔倒在地的老者,伸出了手。
老者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帝王,看着他伸出的那只手,一时间竟忘了反应。他活了一辈子,从未想过,高高在上的天子,会亲自向他这样一个卑贱的老农,伸出援手。
“老人家,莫怕。”刘禅的声音温和而有力,带着一股令人心安的力量。
“有朕在。”
老者浑身一颤,浑浊的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他颤抖着伸出自己那满是泥污和老茧的手,握住了天子的手。
一股强大的力量传来,他那沉重如山的身躯,竟被轻易地扶了起来。
“谢……谢陛下……”老者嘴唇哆嗦着,激动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老泪纵横。
……
第82章 军队该属于人民
刘禅将怀中的小女孩,轻轻地放回老人的怀里,然后,他缓缓地转过身。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他脸上的温和与悲悯,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真正的帝王威严。
“你叫什么名字?”
“卑……卑职……陈……陈虎……”那军官双腿一软,当场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卑职……卑职知罪!请陛下恕罪!”
“恕罪?”刘禅冷笑一声,“朕的子民,在你眼中,就是可以随意抛弃的累赘吗?”
“卑职不敢!卑职只是……只是想让大军快些赶路……”
“赶路?”刘禅的声音陡然提高,“为了赶路,就可以将老人和孩子弃之不顾?为了赶路,就可以将朕的子民视作草芥?!”
“朕问你!我大汉的军队,是保护百姓的王师,还是欺压百姓的盗匪?!”
“这……”陈虎面无人色,汗如雨下,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刘禅不再看他,而是环视四周,目光扫过那些沉默的士兵和百姓,声音传遍了整个河滩。
“传朕旨意!”
“从今往后,任何人,不得抛弃任何一个掉队的百姓!”
“他们,是朕的子民,是我大汉的根!不是可以随意丢弃的包袱!”
“若再有此类事情发生,无论官职高低……”
刘禅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陈虎身上,眼中杀机毕现。
“违令者,斩!”
“斩”字出口,如同一道惊雷,在所有人心中炸响。
那名跪在地上的军官陈虎,更是浑身一颤,竟当场吓得瘫软在地。
周围的百姓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低低啜泣。
他们看着那位抱着孩子、扶起老人的年轻君王,看着他为了他们这些草民而雷霆震怒,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流,在他们心中激荡。
然而,刘禅的举动,还远未结束。
他转身,对身旁的赵统下达了第二道命令。
“赵统。”
“臣在!”
“将朕的车驾,腾出来。”
赵统一愣:“陛下?”
“无妨!”
“传朕旨令,”
“将朕的御驾,连同所有将官的马车,全部腾出,给队伍里的老弱妇孺乘坐!”
“朕,与将士们一同骑马步行!”
此言一出,全军震动!
王平、马岱等一众将领,更是脸色大变,纷纷上前劝谏。
“陛下,万万不可!”
“陛下乃万金之躯,岂能与士卒流民一同跋涉?!”
“请陛下三思啊!”
刘禅摆了摆手,制止了他们的劝谏。
他的目光,越过这些神情急切的将领,看向了他们身后那数万张震惊激动的脸庞。
他用行动,回答了所有人。
他大步流星地走回自己的御驾前,亲自将那名还处在呆滞中的老者和他的孙女,扶上了那辆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马车。
这一幕,彻底击溃了所有百姓的心理防线。
“陛下……”
不知是谁第一个跪了下来,紧接着,河滩上,官道上,成千上万的百姓,黑压压地跪倒了一片。
“陛下仁德!”
“大汉万岁!陛下万岁!”
声浪冲天而起,驱散了队伍中所有的抱怨与麻木。
之前还被视为累赘的老弱妇孺,此刻被士兵们小心翼翼地扶上了那些原本属于将官们的马车。那些被丢弃在路边的行囊,也被士兵们主动捡起,背在了自己身上。
整个队伍的氛围,在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内,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兵,看着那位已经翻身上马,准备与普通骑兵一同行进的年轻帝王,忍不住红了眼眶,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喃喃自语:
“先帝在时,与我等同食同寝……也不过如此啊……”
三国第一魅魔,后继有人了!
然而,这个凝聚了所有人心,让军心民意达到顶点的决定,却带来了一个最直接、最致命的后果。
大军的行进速度,再次无可避免地慢了下来。
马岱看着北方天际那越来越浓重、越来越近的烟尘,心急如焚。
他策马追上刘禅,压低了声音,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劝谏道:“陛下!妇人之仁,会害了我们所有人!魏军的追兵片串刻即至啊!我们再不快点赶到青泥隘口,一旦被他们在平原上追上,我军……必败无疑!”
“马将军,”
“朕说过,他们是朕的子民,不是累赘。”
“朕要的,不仅是一场胜利,更是一颗民心。”
“失了民心,就算我们安然回到成都,就算朕能安稳地坐在龙椅上,那朕这个皇帝,与窃国之贼,又有何异?那朕的大汉,与那暴虐的曹魏,又有何区别?”
“朕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凡我大汉子民,无论老弱病残,朕,一个都不会放弃!”
“这……”
“末将……明白了。”
刘禅的坚持,与那番振聋发聩的言论,通过马岱的态度,迅速传遍了全军。
那些原本还有些怨言的将士们,此刻彻底沉默了。
他们看着那位与他们一同骑马步行、风餐露宿的年轻帝王,看着那些被安置在马车中,对自己露出感激笑容的老弱妇孺,一股前所未有的自豪感与使命感,在他们胸中油然而生。
他们不再抱怨行军的缓慢,不再计较个人的得失。
他们开始主动帮助那些推着独轮车的百姓,将沉重的行囊扛在自己肩上。他们将自己的水囊,递给那些口渴的孩子。他们甚至会讲一些军中的趣事,来逗弄那些因为害怕而哭泣的妇人。
这支军队,仿佛在一瞬间,被注入了全新的灵魂。
军队不该属于国家。
该属于人民。
这份仁君之心,这份军民一体的凝聚力,虽然拖慢了行程,却为这支孤军,注入了足以撼动天地的灵魂!
他们,将为守护而战!
……
第83章 防御工程
青泥隘口。
其名不扬,其势夺魂。
两座斧劈刀削般的墨绿色山峰,死死扼住了通往汉中的咽喉。山峰之间,是一条仅容数骑并行、蜿蜒曲折的狭长谷道。谷中常年湿润,泥土呈青黑色,黏稠难行,故而得名。
这里是天险,亦是死地。
王平策马立于隘口之前,身后的三千将士鸦雀无声。
他们刚刚与陛下的大部队分离,那支承载着数万百姓与大汉未来的庞大队伍,正沿着另一条更为隐蔽的山路,缓慢而坚定地向南而去。
临行前,年轻的天子没有多言,只是重重地拍了拍王平的肩膀,一字一句地说道:“子均,朕与数万大汉子民的性命,便交给你了。”
那份沉甸甸的信任,此刻化作了王平心中坚不可摧的磐石。
他抬起头,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整个隘口的地形。常年的军旅生涯让他几乎在瞬间便洞悉了此地的所有攻防要害。
“传我将令!”
“诺!”
“命虎步营一千将士,以隘口最窄处为中心,向北延伸三百步,深挖壕沟!沟宽一丈,深一丈五!所有挖出的土石,全部堆于壕沟南侧,筑成土垒!”
“命白毦兵五百,于壕沟之后,遍设鹿角!鹿角之间,以铁索相连,务必使其连成一体,坚不可摧!”
“将我军携带的所有大车,共计三百一十二辆,全部卸下物资,于鹿角阵后列成车阵!车与车之间,同样用铁索相连,车轮深埋入土,形成第二道壁垒!”
“其余一千五百名将士,分为三部。五百长枪手,于车阵之后结阵,随时准备迎敌。一千弓弩手,分为两队,即刻登上两侧山坡,寻找最佳射击位置,构筑箭楼与掩体!”
一道道命令,从王平口中有条不紊地发出。
没有丝毫的犹豫,没有半点的迟疑。
三千将士闻令而动。
他们是蜀汉的精锐,是经历过血与火考验的百战之师。
在陛下那番“仁君”之举的感召下,他们心中早已憋着一股足以焚烧一切的烈火。此刻,这股火被王平冷静的指挥,引导向了最正确的地方。
“喝!”
“嘿咻!”
虎步营的将士们脱去上身的铠甲,露出古铜色的、虬结的肌肉。
他们挥舞着铁镐,狠狠地砸向那青黑色的泥土。
泥土黏稠,挖掘异常困难,但没有一个人叫苦。他们沉默地劳作着,汗水浸湿了他们的脊背,在阳光下蒸腾起白色的热气。
白毦兵们则将一根根削尖了的巨大木桩,按照特定的角度,狠狠地打入土中,组成一片令人望而生畏的鹿角丛林。铁索在他们手中传递,布置了一道道防御工事。
大车被一辆辆推到指定位置,士兵们用巨锤将车轮砸入泥土,车厢与车厢之间被粗大的铁链牢牢锁死。很快,一道由数百辆大车组成的钢铁壁垒,便横亘在谷道中央。
山坡上,弓弩手们在军官的带领下,手脚并用地攀上陡峭的山壁。
他们利用天然的岩石和树木作为掩护,迅速构筑起一个个简易的射击点。居高临下,整个隘口前的开阔地,都暴露在他们的射程之内。
王平策马立于阵后,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知道,骑兵,尤其是重甲骑兵,其最大的优势在于集团冲锋时那无可匹敌的冲击力。
一旦让他们在平原上跑起来,那便是足以碾碎一切的钢铁洪流。
但这里,是青泥隘口。
狭窄的地形,让骑兵无法展开阵型,只能排成纵队,一个接一个地冲锋。这便将他们集团冲锋的优势,削减到了最低。
而他布下的这三道防线,更是针对骑兵弱点的致命陷阱。
第一道,壕沟。它会让高速冲锋的战马失去平衡,人仰马翻,打乱敌人的冲锋节奏,制造混乱。
第二道,鹿角铁索阵。它会彻底阻滞骑兵的脚步,让他们挤作一团,动弹不得,成为山坡上弓弩手的活靶子。
第三道,车阵与长枪阵。这是最后的屏障,也是最坚固的屠宰场。
透过车阵的缝隙,密不透风的枪林,将疯狂地攒刺任何冲破前两道防线的漏网之鱼。
这套环环相扣的防御体系,稳健、狠辣、致命。
它只有一个目的——让魏军的精锐骑兵,用他们的血肉,来填满这道看似不堪一击的防线。
半日后。
当蜀军的防线刚刚构筑完毕,士兵们正抓紧时间啃着干硬的肉脯,补充体力时,大地,开始有节奏地颤抖起来。
起初,那声音还很遥远,如同天边的闷雷。
但很快,雷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地平线上,那片代表着死亡的烟尘,终于出现在所有人的视野之中。
烟尘之下,是黑色的潮水。
三千名身披玄甲、头戴铁盔的魏国骑兵,出现在谷口。
他们坐下的战马,无一不是膘肥体壮的北方良驹。他们手中的马槊,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森然的寒光。
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来了……”一名年轻的蜀军士兵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长枪,手心满是汗水。
“慌什么!”他身旁的老兵低声喝道,“把枪握稳了!记住将军的话,待会儿听号令行事!捅出去,收回来,再捅出去!别他妈给老子想别的!”
年轻士兵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魏军阵前,主将马遵勒马而立。
他看着隘口处那道略显简陋的防线,看着那些严阵以待的蜀军步卒,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
“就这?”他身旁的副将,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更是毫不掩饰自己的鄙夷,“王平是蜀中有数的大将?我看也不过如此。就凭这些木头桩子和破车,也想挡住我大魏的精骑?简直是痴人说梦!”
马遵没有说话,但脸上的表情显然是认同的。
在他看来,步兵对骑兵,有着天然的劣势。尤其是在数量相当的情况下,三千步卒,根本不可能挡住三千精锐骑兵的冲击。
王平的布防,在他眼中,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
他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这支蜀军跑了。
“传令!”马遵缓缓拔出腰间的战刀,刀锋直指前方那道脆弱的防线。
“全军冲锋!”
“一个时辰内,给本将撕开这道防线!碾碎他们!”
……
第84章 血战 !
“呜——”
凄厉而尖锐的号角声,骤然响起,划破了山谷的宁静!
“杀!!”
前排的上千名魏军骑兵,爆发出震天的怒吼。他们双腿猛地一夹马腹,手中的马槊放平,如同一千多支上紧了发条的利箭,向着隘口发起了潮水般的冲锋!
“轰隆隆——!”
上千匹战马同时启动,那恐怖的动能,让整个山谷都在剧烈地颤抖。
马蹄踏在地上,发出的声音如同滚滚天雷,震得两侧山坡上的碎石都簌簌滚落。
烟尘漫天,杀气冲霄!
山坡上,蜀军弓弩手阵地。
一名年轻的弓箭手,看着下方那如同黑色怒涛般席卷而来的魏军骑兵,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握着弓的手,不自觉地开始颤抖。
他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冲锋。
那股一往无前、碾压一切的气势,让他几乎要窒息。
“稳住!”他身旁的队率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声音低沉而有力,“看着将军!听将军的号令!”
年轻的弓箭手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下方阵前。
在那里,王平策马而立,身形如山,纹丝不动。
看到将军那沉稳如山的身影,年轻弓箭手那颗狂跳不止的心,奇迹般地平复了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搭上箭矢,目光变得专注。
冲锋的距离,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短。
五百步!
四百步!
三百步!
魏军骑兵的速度已经提到了极致,他们甚至能看清蜀军盾牌上的纹路,能看到那些步卒脸上紧张的表情。
胜利,仿佛就在眼前!
冲在最前面的魏军校尉,脸上已经露出了残忍的笑意。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的马槊,洞穿敌人的胸膛,将他们挑飞在空中。
然而,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轰!”
他胯下的战马,前蹄猛地一空,整个马身都失去了平衡,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一头栽了下去!
是壕沟!
那条被浮土和杂草巧妙掩盖的壕沟,在此刻露出了它狰狞的獠牙!
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名骑兵,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连人带马,如下饺子一般,一头栽进了那深达一丈五的陷阱之中!
后面的骑兵大惊失色,拼命地想要勒住战马,但高速冲锋的惯性,又岂是那么容易控制的?
“砰!砰!砰!”
更多的战马撞在了一起,或者被同伴绊倒,整个冲锋的阵型,在壕沟之前,瞬间陷入了一片巨大的混乱!
人仰马翻,惨叫声、战马的悲鸣声响成一片!
就在魏军前锋陷入混乱,速度大减,后续部队又不得不减速避让,整个骑兵阵型挤作一团,进退失据的瞬间。
王平那冰冷的声音,终于响起。
“放箭!”
一声令下,早已在两侧山坡上等待多时的上千名弓弩手,同时松开了手中的弓弦。
“嗡——!”
上千支箭矢,带着尖锐的破空之声,腾空而起,遮蔽了午后的阳光,如同一片乌云,骤然压向了隘口前那片混乱的区域。
箭雨如蝗!
“噗!噗!噗!”
利刃入肉的声音,密集得如同雨打芭蕉。
那些挤在壕沟前动弹不得的魏军骑兵,瞬间成了山坡上弓箭手的活靶子!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了整个山谷。
一名魏军骑兵刚刚从摔倒的战马上爬起,还没来得及站稳,便被三支箭矢同时贯穿了胸膛。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多出的三个血洞,眼中神采迅速黯淡下去,轰然倒地。
另一名骑兵高举着盾牌,试图抵挡这从天而降的死亡之雨。
然而,箭矢太多了,从四面八方射来,防不胜防。一支羽箭精准地从他盾牌的缝隙中穿过,射穿了他的咽喉。他捂着脖子,鲜血从指缝间狂涌而出,发不出半点声音,便栽下马去。
战马的悲鸣声更是此起彼伏。
它们的目标更大,身上没有厚重的铠甲,在箭雨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无数战马被射成了刺猬,哀嚎着倒在地上,将背上的骑士重重地压在身下。
仅仅是第一轮箭雨,便有上百名魏军骑兵连人带马,倒在了血泊之中。
“不要停!继续放箭!”
“嗡——!”
第二轮箭雨,接踵而至。
死亡,在继续。
隘口前那片原本平坦的土地,在短短数十息之间,便被尸体和鲜血所覆盖。
然而,魏军的精锐,毕竟是精锐。
在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后,依旧有数百名骑兵,悍不畏死地冲过了壕沟,或者从两侧绕了过来。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双目赤红,状若疯魔,向着蜀军的第二道防线——鹿角阵,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他们以为,只要冲过这片木桩,就能与蜀军短兵相接。
但他们错了。
当他们的战马冲入鹿角阵时,才惊恐地发现,这些看似独立的木桩之间,竟然连接着坚韧的铁索!
战马的马腿被铁索绊住,再次引发了一场更大规模的混乱与踩踏。
而迎接他们的,是第三轮,第四轮,无穷无尽的箭雨!
“啊——!”
“将军救我!”
“是陷阱!我们中计了!”
魏军骑兵的阵型,彻底崩溃了。
他们被死死地困在壕沟与鹿角阵之间那片狭小的死亡地带,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能徒劳地挥舞着兵器,被动地接受着来自天空的屠杀。
“长枪手上前!”
王平的命令,依旧在有条不紊地发出。
“结阵!”
车阵之后,早已待命的五百名蜀军长枪兵,齐齐发出一声怒吼。
他们踏前一步,手中的长枪,透过车阵的缝隙,整齐划一地向前伸出。
刹那间,一道由无数闪烁着寒光的枪尖组成的、密不透风的钢铁森林,出现在车阵之前!
终于,有数十名最为骁勇的魏军骑兵,冲破了箭雨的封锁,冲破了鹿角的阻碍,来到了车阵之前!
他们看着那近在咫尺的蜀军步卒,眼中迸发出嗜血的光芒!
“杀!”
一名魏军百夫长怒吼一声,挥舞着马槊,狠狠地砸向面前的大车,企图砸开一个缺口。
然而,迎接他的,是三支从车厢缝隙中,以刁钻角度闪电般刺出的长枪!
……
第85章 后退一步者,斩无赦。
“噗!噗!噗!”
三支长枪,精准地刺穿了他铠甲的缝隙,分别刺入了他的胸口、腹部和咽喉!
那名百夫长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身上多出的三个血窟窿,手中的马槊“当啷”一声掉落在地,整个人如同一个破麻袋般,从马上滑落。
这样的场景,在车阵前的每一处,都在同时上演。
冲到阵前的魏军骑兵,就像是撞上了一台巨大而高效的绞肉机。
他们引以为傲的冲击力,在壕沟和鹿角阵面前,早已消耗殆尽。他们手中的马槊,在狭小的空间里,根本施展不开。
而蜀军的长枪兵,则躲在坚固的车阵之后,只需要将手中的长枪,一次又一次地送入敌人的身体。
攒刺,收回。
再攒刺,再收回。
鲜血,染红了枪尖,染红了车轮,染红了隘口的青泥。
在车阵之前,一道由魏军骑兵的血肉与尸骸筑成的长城,正在迅速堆高。
远处的魏军本阵。
马遵看着眼前这如同地狱般的景象,脸上是死一般的铁青。
他看着自己最精锐的先锋部队,在短短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内,便死伤数百。他们甚至连敌人的衣角都没有碰到,就被屠杀得干干净净。
“撤……撤退……”
凄厉的鸣金声,终于响起。
残存的魏军骑兵,如蒙大赦,他们丢下数百具同伴的尸体,调转马头,狼狈不堪地向后逃去。
第一次冲锋,以魏军的惨败而告终。
蜀军阵地,一片欢腾。
“赢了!我们赢了!”
“哈哈哈!这帮狗娘养的魏狗,也不过如此!”
士兵们兴奋地欢呼着,庆祝着这场酣畅淋漓的胜利。
然而,王平的脸上,却依旧沉重。
他看着那些退去的魏军,沉声道:“打扫战场!救治伤员!补充箭矢!准备迎接下一次进攻!”
“一日之期,现才刚刚开始!不可大意!”
……
魏军本阵。
看着那些垂头丧气、损失惨重的先锋,副将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猛地拔出刀,一刀将身旁的一面旗杆砍成两段。
“废物!一群废物!”他怒声咆哮,眼中满是暴虐的凶光。
这一败,非但没有让他气馁,反而彻底激起了他骨子里的凶性。
他转过身,对着脸色铁青的马遵,单膝跪地,嘶声请战:“将军!王平此阵,专克骑兵!末将请命,下马步战!我军将士,皆是百战精锐,即便弃马,战力亦远非蜀军可比!”
“末将愿立军令状!不惜任何代价,用人命,也要为大军把这条路填平!”
马遵沉默了片刻。
“准!”
“传我将令!”
“全军下马!结步战阵!”
“再攻隘口!今日,不破此阵,不计伤亡,决不收兵!”
将令如山,不得不从。
两千多名刚刚从死亡线上退下来的魏军骑兵,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一种麻木所取代。
他们是精锐,服从命令是他们刻在骨子里的天性。
“哗啦——”
两千多名魏国精骑利落地翻身下马。他们将手中的马槊倒插在泥土里,从马鞍旁解下厚重的方形步战盾与环首刀。
这些雍凉大汉,本就是马步全能的战士。他们迅速地按照步兵的编制,组成一个个密不透风的攻击队形,巨大的盾牌护在身前,形成一片片壁垒,向着那道隘口压去。
没有了战马的嘶鸣,那股压抑的气势,远比刚才万马奔腾的冲锋更令人窒息。
隘口之上,王平见状,神色愈发凝重。
骑兵冲锋,胜负往往只在一瞬间;而步兵绞杀,则是用人命一寸一寸地去填,去磨。
“传令弓弩手!”
“节省箭矢!优先射杀敌军军官与旗手!”
“传令车阵后长枪手,分为三队,轮番上前!保持体力,听我号令行事!”
随着将令下达,所有人都握紧了手中的兵器,屏住呼吸,等待着那场注定血流成河的碰撞。
魏军的步兵方阵,在距离壕沟百步之外停了下来。
随即,前排的数百名士兵,扛着简易的木梯和填土的麻袋,呐喊着冲向壕沟。
山坡上,蜀军的弓弩变得稀疏起来,但每一箭都异常致命。
专挑将官射。
一名挥舞着令旗的魏军都伯,刚刚吼出“前进”的口号,一支羽箭便精准地从他张开的口中射入,贯穿了后脑。
他脸上的表情凝固,高举的令旗无力地垂下。
然而,个人的死亡,已经无法阻挡这股洪流。
魏军士兵冒着稀疏但致命的箭雨,将一具具同伴的尸体,连同泥土麻袋,一同扔进壕沟。很快,那条吞噬了无数战马的陷阱,便被硬生生填出数条通路。
“杀——!”
更多的魏军士兵踩着同伴血肉模糊的尸体,越过了壕沟,以自己的血肉之躯,狠狠地撞向了那片由鹿角和铁索组成的第二道防线。
他们用刀剑疯狂地劈砍着鹿角,用盾牌抵住攒刺而来的枪尖,用身体去撞击,企图用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撕开一条通路。
蜀军的车阵,在这一刻,变成了一座真正意义上的“绞肉机”。
依托着坚固的车厢作为掩护,三名蜀军长枪手组成一个战斗小组。
一人持大盾顶在车厢的缝隙处,另外两人则将手中的长枪,从盾牌两侧的空隙中向前攒刺。
“噗嗤!”
一名魏军悍卒刚刚用刀劈断一根鹿角,还没来得及欢呼,两支长枪便如毒蛇出洞,瞬间洞穿了他的胸膛。
他的尸体还未倒下,便被身后的同袍一脚踹开,另一名魏军士兵咆哮着填补了他的位置。
“杀!杀!杀!”
战斗彻底陷入了消耗战。
隘口前那片不大的空地上,尸体越堆越高,甚至已经超过了鹿角的高度。
鲜血汇聚成溪流,将青黑色的泥土彻底浸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黏稠的血液与泥土混杂在一起,让人的每一步都变得异常艰难。
后方高地上,马遵在亲兵的重重护卫下,面色阴沉。
他看着自己一手带出来的精锐部队,像秋收的麦子一样,一排排地倒下,他的心,在滴血。这些士兵,每一个都是他日后建功立业的资本。但此刻,对胜利的渴望,对洗刷耻辱的执念,已经彻底压倒了一切理智。
“督战队上前!”
“但有后退一步者,无论官职高低,立斩无赦!”
……
第86章 王平负伤
数十名手持斩马刀、神情冷酷的督战队士兵,走到了魏军阵后。
他们冰冷的目光,扫视着前方每一个士兵的后背。在那目光的逼视下,一些原本已经心生退意的魏军士兵,只能咬着牙,再次举起盾牌,向着那道死亡防线,发起了又一轮冲锋。
一个时辰过去了。
在付出近千人伤亡的惨重代价后,魏军的尸体已经快要将壕沟彻底填平,鹿角阵也被破坏得七七八八,但那道由大车组成的核心防线,却依旧不可逾越。
蜀军同样伤亡惨重。
近三千人的队伍,已有数百人或死或伤。
许多士兵因为长时间高强度的攒刺,手臂已经酸麻脱力,连手中的长枪都快要握不稳,虎口被震裂,鲜血顺着枪杆流下。
已然是强弩之末。
战斗终于出现了一个短暂的间歇。
魏军潮水般退去,留下一地尸骸。蜀军士兵们则抓紧这宝贵的时间,靠在冰冷的车厢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一些人直接瘫坐在血泊之中,用颤抖的手从怀中摸出干硬的肉脯,狠狠地塞进嘴里。
王平没有休息。他亲自提着一个药箱,巡视着整个阵地。
他走到一名手臂被流矢划伤的年轻士兵面前,不顾对方惊恐的眼神,亲自解开他那早已被鲜血浸透的布条,熟练地为他清洗伤口,撒上金疮药,再用干净的麻布重新包扎。
“还撑得住吗?”
“撑……撑得住!”年轻士兵看着将军亲自为自己包扎,激动得满脸通红,仿佛连伤口的疼痛都忘记了。
王平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走向下一个伤员。他一边为受伤的士兵包扎,一边用那沙哑的声音,对周围的将士们说道:
“弟兄们!”
“我知道你们累了,也知道你们怕了。”
“但是,看看我们的身后!”他用缠着绷带的手,指向南方。
“我们的身后,就是正在艰难跋涉的数万大汉子民!是我们的妻儿老小!我们的身后,是那位与我们一同徒步,将御驾让给老弱妇孺的陛下!”
“我们,是他们唯一的屏障!”
“我们,退无可退!”
一番话,没有慷慨激昂的辞藻,却如同一股暖流,注入了每一个疲惫士兵的心田。
他们看着这位与他们同在的将军,眼中重新燃起斗志。
“愿为陛下效死!”
“死战不退!”
与此同时,魏军本阵的气氛,却压抑到了极点。
马遵的副将看着那些从前线抬下来的、缺胳膊断腿的伤兵,看着那越堆越高的尸体,终于忍不住了。
他心疼啊,这可都是他们雍凉的精锐,是大魏的本钱!就这么毫无意义地消耗在这里,值得吗?
他鼓起勇气,走到马遵面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将军!不能再打了!我军伤亡已近三成,将士们已成强弩之末!蜀军防线坚固,王平指挥有度,我军强攻,无异于以卵击石啊!请将军暂缓攻势,重整旗鼓,再图良策吧!”
马遵缓缓地转过头,用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你说什么?”
“末将说……请将军暂缓攻势……”
“砰!”
副将的话还没说完,马遵便猛地抬起一脚,狠狠地踹在他的胸口。副将惨叫一声,整个人如同滚地葫芦般被踹翻在地。
“暂缓攻势?重整旗鼓?”马遵状若疯魔,指着隘口的方向,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唾沫星子喷了副将一脸。
“老子要的是功劳!是胜利!不是他娘的暂缓!”
“你懂什么?!他们的背后!他们的背后原来是刘禅!是那个蜀汉后主刘阿斗!”
“他一个皇帝,竟敢亲率奇兵,深入我大魏腹地!这是何等的奇耻大辱!但这也是何等的天赐良机!”
“活捉刘禅!这是泼天的功劳!足以让我们封侯拜将,光宗耀祖!你懂不懂?!”
他满眼都是功勋,满脑子都是封狼居胥的幻象,整个人已经彻底陷入了癫狂。
“继续攻!给老子不计代价地攻!”
“他们的兵力只有三千!他们的箭矢总会射完!他们的体力总会耗尽!”
“用尸体给老子堆!也要把那道破车阵给老子堆过去!”
他已经完全疯了。
他下达了更加疯狂的命令,将剩下的士兵,分为三队。
“第一队上!打残了就换第二队!第二队累了就换第三队!不要停!发动不间断的波次攻击!不给他们任何喘息之机!老子就不信,耗不死他们!”
他坚信,在绝对的数量和不计伤亡的疯狂攻击面前,对方那区区三千人,迟早会被活活耗死!
“呜——”
进攻的号角,再次响起。
这一次,魏军的攻击变得更加疯狂,更加惨烈。
他们如同疯狗一般,一波接着一波,悍不畏死地冲击着蜀军的车阵。
蜀军的防线,在这愈发疯狂的攻击下,终于开始出现了松动。
“咔嚓——”
一声巨响。
一辆充当壁垒的大车,在经受了数十名魏军士兵不间断的劈砍和撞击后,车轴终于不堪重负,断裂开来。沉重的车厢向一侧倾斜,露出了一个足以容纳数人通过的缺口!
“缺口!缺口打开了!”
“兄弟们!冲进去!赏千金!封万户!”
一名魏军校尉狂喜地嘶吼着。
数十名早已等候多时的魏军悍卒,发出一片震天的吼叫,挥舞着刀剑,从那个致命的缺口,疯狂地涌了进去!
“不好!”
“堵住缺口!”
负责防守这一段的蜀军士兵大惊失色,他们试图用血肉之躯去封堵,但在魏军悍不畏死的冲击下,瞬间便被冲得七零八落。
阵脚,大乱!
一旦让这数十名魏军在阵后站稳脚跟,内外夹击之下,整道防线,便会瞬间崩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沉稳如山的怒吼,在混乱的后阵响起。
“慌什么!预备队!随我来!”
王平!
他不知何时已经丢掉了药箱,亲自拔出了腰间的环首刀。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率领着身边仅剩的一百多名预备队士兵,迎着那股涌入的魏军洪流,狠狠地撞了上去!
“噗!”
王平的刀法,没有丝毫的花哨,沉稳而狠辣,每一刀都只攻敌人的要害。
他侧身躲过一名魏军劈来的长刀,手中的环首刀顺势向前一递,刀尖精准地划开了对方的咽喉。温热的鲜血,喷了他一脸。
他看也不看,反手一刀,又将另一名冲上来的魏军士兵,从肩膀到肋下,劈成了两半!内脏和鲜血,哗啦啦地流了一地。
连斩数人!
他如同一尊不可撼动的杀神,硬生生凭一己之力,将魏军那股疯狂的势头,给遏制住了!
身后的预备队士兵见主将如此悍勇,亦是士气大振,他们咆哮着,用手中的长枪和盾牌,死死地顶住了缺口,与涌入的魏军展开了最惨烈的白刃战!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王平一脚踹开面前的尸体,正欲继续向前,眼角余光却瞥见一名身材异常高大的魏军悍卒,绕过了正面的士兵,从侧面嘶吼着向他扑来。那悍卒手中的大刀,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直劈他的左臂!
王平心中一凛,想要回刀格挡,却已然不及!
他只能下意识地将手臂向后一缩。
“嗤啦——”
一声皮肉被割开的闷响。
锋利的刀锋,划过他的左臂。甲胄应声而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他的臂膀一直延伸到手肘!
剧痛,瞬间传来!
鲜血,如同泉涌般,染红了他的整条左臂!
王平闷哼一声,身体一个踉跄,但他没有倒下。他右手的大刀依旧稳稳地握着,那双看向敌人的眼睛,依旧冷静得可怕。
那悍卒一刀得手,脸上露出狂喜的狞笑,正欲上前补上致命一击。
然而,下一刻,他的笑容便凝固了。
一支闪烁着银光的枪尖,如同毒龙出洞,从王平的身侧,闪电般刺出,精准地贯穿了他的心窝。
是白耗亲兵!
王平稳住了阵脚,他看也不看自己那深可见骨的伤口,只是用那依旧沉稳的声音,对着身后的将士,下达了命令。
“顶住!”
“把他们……给老子……杀回去!”
……
第87章 诸葛孔明,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曹魏,宛城,大都督府。
夜已深沉,府内万籁俱寂,唯有书房内的一豆烛火,在微风中不安地跳动着。
昏黄的光线将一个枯瘦的人影投射在墙壁上,那影子被拉得极长,微微佝偻的背脊,在摇曳的火光中,竟扭曲成一头蛰伏于暗夜中的饿狼,充满了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司马懿身着一袭深色常服,并未佩戴任何彰显身份的饰物,就那样负手立于一幅巨大的沙盘之前。
他的身形在宽大的衣袍下显得有些单薄,仿佛一阵强风便能吹倒,但那挺直的腰杆,却又如一杆扎根于大地深处的标枪,蕴含着无可动摇的力量。
他年近五十,岁月在他清瘦的面庞上刻下了深深的浅浅的沟壑,两鬓已然染上了风霜。
然而,他那双深陷于眼眶之中的眸子,却找不到一丝一毫的浑浊与疲态。那是一双鹰隼般的眼睛,锐利、冷静,仿佛能洞穿人心,看透世间一切虚妄。
此刻,那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眼前的沙盘,瞳孔深处,精光流转,犹如两颗藏于幽潭深处的寒星。
沙盘之上,以彩色的沙土与微缩的模型,精细地还原了整个雍凉、关中乃至汉中北部的地貌。
山川、河流、城池、关隘,纤毫毕现。代表着各路兵马的红蓝小旗犬牙交错,密密麻麻地插在沙盘之上,构成了一幅波诡云谲、杀机四伏的战争画卷。
蜀军主力南撤的蓝色旗帜,如同一条退潮的河流,向着汉中的方向缓缓收缩。
而在街亭方向,代表张合的红色旗帜与代表魏延的蓝色旗帜,依旧如两头对峙的猛虎,彼此试探,杀气腾得。
箕谷道口,赵云所部的旗帜旁,曹真大军的旗帜如乌云压顶。
最触目惊心的,是长安城头那面代表郭淮的旗帜,它已经插在了象征着安西将军府的位置,而原本属于夏侯楙的旗帜,则被孤零零地丢在一旁,显得那般落寞与无助。
整个局势,一片混乱。
看似蜀军败退,大魏高奏凯歌,但司马懿却从这胜利的表象之下,嗅到了一丝极不寻常的、令人不安的味道。
他缓缓转动脖颈,发出“咔吧”一声轻响。
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出现了——他的身体依旧如磐石般纹丝不动,但他的头颅,却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向后扭转了近一百八十度,目光精准地落在了书房的门口。
狼顾之相。
传说中,身负此相者,心机深沉,隐忍狠辣,常怀不臣之心。
书房厚重的木门被“吱呀”一声轻轻推开,一名幕僚手捧着一卷竹简,躬着身子,脚步细碎而急促地快步入内。
他甚至不敢抬头直视司马懿的脸,只是将竹简高高举过头顶,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
“大……大都督!南安传来八百里加急军报!”
司马懿的头颅缓缓转回,恢复了正常。
他没有立刻接过军报,只是用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静静地看着那名幕僚,直到对方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几乎要支撑不住时,他才伸出那只苍白而修长的手,取过了竹简。
幕僚如蒙大赦,连忙后退两步,将头埋得更低了。他已经预想到,当大都督看到这份情报的内容时,将会是何等的雷霆之怒。
情报的内容很简单,却又触目惊心:南安城,于三日前深夜,被一支来历不明的蜀军奇兵攻破。太守游奕被俘,城池被焚,府库中囤积的数十万石粮食、数千匹战马、以及所有钱粮铠甲,被席卷一空。更可怕的是,城中数万军民,竟也被这支蜀军裹挟,向南而去!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是在大魏的胸口上,狠狠地剜下了一块肉!
然而,预想中的暴怒,并没有出现。
司马懿展开竹简,一目十行。
他读得很快,脸上那万年不变的冰冷表情,也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但那变化,却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类似于猎人看到了有趣猎物时的,玩味与兴奋。
他的嘴角,缓缓地向上勾起,勾勒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烧了?”
他轻声自语,声音沙哑。
“有意思。”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让那名幕僚浑身一颤,感觉比雷霆震怒更加可怕。
他仿佛看到一头假寐的饿狼,终于睁开了它那双闪烁着幽光的眼睛。
就在此时,门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另一名传令兵手持第二份军报,冲了进来,单膝跪地。
“报大都督!天水急报!天水太守马遵,未得将令,已擅自带三千精骑,南下追击南安之敌!”
司马懿接过第二份情报,目光只是一扫而过,那刚刚勾起的嘴角便瞬间抚平,眉头微微皱起。
“愚蠢。”
他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将手中的两份竹简,随手扔在了案几上。
“这是去送死。”
他不再理会那两名战战兢兢的属下,转身踱步,重新走回那巨大的沙盘之前。
他的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在几面关键的旗帜上缓缓滑过。从街亭,到箕谷,再到长安,最后,停留在了那片已经化为焦土的南安。
“诸葛亮撤得太快了,太干脆了。”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响,仿佛在对这满屋的阴影说话,“以他的性子,纵使街亭有失,也断不会如此仓皇。他必然会想方设法,稳住陇右三郡,徐徐图之。像这样将到嘴的肥肉一口吐出,不像是他的手笔。”
“郭淮动得太急了,太决绝了。”他的手指,又敲了敲长安城头那面属于郭淮的旗帜,“仅凭一封错漏百出的劝降信,和一枚真假难辨的令牌,他就敢软禁一位宗室重臣,接管一座关中重镇。郭伯济虽然多疑,却非鲁莽之辈。除非……他看到的,就是敌人想让他看到的。这盘棋,让他不得不这么走。”
“这一切,都太巧了。”
司马懿的眼中,闪过一丝浓厚得化不开的兴趣。
他仿佛正在解一道旷世的难题,所有的线索都在他脑中汇集、碰撞、重组。
“声东击西,佯装溃退,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街亭和箕谷。”
“调虎离山,以一封拙劣的离间信为饵,利用我大魏内部宗亲与外姓将领的矛盾,将最善守的郭淮,从陈仓调离,死死钉在长安。”
“釜底抽薪,在整个雍凉防线因内乱而出现巨大空当的瞬间,以一支奇兵,如尖刀般直插我大魏腹心,一举夺下防备最是空虚的南安。”
“最后,再裹挟人口,席卷钱粮,焚城而走,不留一兵一卒,不占一寸土地,只为最大限度地削弱我大魏的战争潜力……”
司马懿每说一句,眼中的光芒便亮一分。
当他说完最后一句时,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仿佛已经看穿了层层迷雾,直抵问题的核心。
“好一招连环计!”
“这盘棋,不是诸葛亮在下。”他斩钉截铁地说道,“这手笔,狠辣、诡谲、天马行空,完全不计后果,只求一击必杀!这不像是那个凡事求稳,步步为营,恨不得将每一步都算到极致的诸葛孔明。”
一个让他自己都感到有些荒谬的念头,如同鬼魅般,从他的心底浮现。
难道……是那只雏凤?
凤雏庞统?
他立刻将这个念头狠狠地掐灭。无稽之谈。那个人,早在落凤坡就已化为一抔黄土,死了多少年了。死人,是不会下棋的。
可如果不是他,又会是谁?
蜀汉,何时又出了这等人物?
他不再纠结于此,因为他敏锐地察觉到,无论幕后黑手是谁,这支奇袭南安的蜀军,才是整个棋局的胜负手!
“他们现在带着数万百姓,必然走不快。”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了沙盘之上,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支在崎岖山路上缓慢蠕动的庞大队伍。
“马遵的三千骑兵,虽然愚蠢,但毕竟是精锐。他们追上去,虽不足以致命,却能像苍蝇一样,死死地咬住他们,拖慢他们的脚步。”
“马遵的三千骑兵,不过是开胃小菜。”
司马懿的眼中,闪过一丝狼一般的凶光。他知道,真正的杀招,必须由他亲自布下。
他霍然转身,目光落在了门口侍立的、一个身材高大、面容沉静的年轻人身上。那是他的长子,司马师。
“师儿。”
“父亲。”司马师上前一步,躬身行礼,神态恭敬,却不卑不亢。
“立刻以我大都督府名义,八百里加急,传令屯兵于上庸的大将戴陵!”司马懿的声音变得冰冷而果决,充满了威严。
“命他,不必再等朝廷旨意!”
“即刻尽起麾下五千精兵,轻装简行,抄小路,翻越秦岭,向西疾进!”
司马懿走到沙盘前,用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隐秘的路线。
那条路线,如同一把弯刀,精准地斩向了南安通往汉中的必经之路。
“务必在蜀军进入汉中之前,在阳平关以北,截断其归路!”
司马师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瞬间便领会了父亲的意图。戴陵这支兵马,就像一把从背后捅出的刀子,将彻底断绝那支蜀军的所有生机!
“还有,”司马懿补充道,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股森然的寒意,“告诉戴陵,他的任务,不是与敌军正面冲突,更不是决战。他的任务,是拖住他们!”
“像狼群一样,袭扰他们的侧翼,焚烧他们的粮草,射杀他们的斥候!用尽一切办法,迟滞他们的行军速度!将他们,像一颗钉子一样,死死地钉在陇西这片土地上!”
“告诉他,只要拖住十日!不,七日!朝廷的大军,便会从四面八方合围而至!到那时,这支所谓的奇兵,将插翅难飞!”
“此战,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孩儿,明白!”司马师重重一抱拳,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转身领命而去。
书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司马懿重新将目光投向那巨大的沙盘,他的视线越过了陇西,越过了汉中,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落在了遥远的蜀中成都。
他的嘴角,再次勾起那抹令人不寒而栗的冷笑,喃喃自语:
“诸葛孔明,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还是说……”
“蜀汉,真的出了一个,比你更可怕的人物?”
……
第88章 曹叡
洛阳,皇宫,太极殿。
殿内死寂无声,静得能听见沉重的呼吸。
百官们垂首而立,如同一尊尊泥塑木偶,连袍袖的褶皱都透着恐惧。
地面光可鉴人,倒映着穹顶之上繁复华丽的藻井,也倒映出御座前那两份被狠狠撕裂、散落一地的奏章残片。
一份来自雍州刺史郭淮,一份来自安西将军夏侯楙。
墨迹淋漓,字字泣血。
郭淮的奏章,以一种冷静的笔触,详尽描述了他是如何从一个“蜀谍”身上,搜出了劝降夏侯楙的“铁证”,又是如何在夏侯楙大宴宾客、酒后狂言、大骂司马懿、怨怼朝廷的“人证”面前,为了保全关中、防患于未然,不得不行霹雳手段,果断接管长安城防,将安西将军“保护性软禁”的全过程。
通篇奏章,辞藻恭敬,逻辑严密,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临危决断、为国除害的孤胆忠臣。
而夏侯楙的密报,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那字迹潦草而愤怒,仿佛能看到他握笔时因屈辱而颤抖的手。
他痛斥郭淮狼子野心,借诸葛亮拙劣的离间计为由,行夺权之实。
他赌咒发誓,自己对大魏忠心耿耿,日月可鉴,那枚所谓的“夏侯家令牌”更是子虚乌有,是郭淮与蜀人勾结、意图诬陷宗室的阴谋。
他恳请天子明察,速派天使,还他清白,并严惩郭淮这个“国贼”!
两份奏章,两种说辞,在他人的构陷与自身的辩白中,疯狂地撕咬着彼此。
然而,还有第三份军报。
它来自天水,内容简单而直接,却像一柄烧红的铁锤,狠狠砸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南安,被焚。
魏明帝曹叡将最后一份奏报狠狠砸在地上,那张素来以俊秀儒雅闻名于世的脸庞,此刻却极度扭曲。
“废物!”
“通通都是废物!”
曹叡一脚踹翻了身前的御案,让所有大臣的心都随之狠狠一抽。
“一个心胸狭隘,嫉贤妒能!一个愚蠢无能,志大才疏!”
“朕的关中!朕的西部门户!就交给了这么两个东西!”
他双目赤红,指着地上那两份互相攻觎的奏章,气得浑身发抖。
他不在乎郭淮和夏侯楙谁对谁错,他在乎的是,在他大魏的疆土上,在他治下的关中重地,两个方面大员,竟然在蜀军压境的紧要关头,为了私利与权斗,上演了这么一出令人作呕的闹剧!
“南安被焚!数万军民被掳!数十万石军粮、数千匹战马被席卷一空!”
“这是在做什么?!这是在挖我大魏的根!这是在饮我大魏的血!这是将朕的脸,将大魏的国威,狠狠地踩在地上,用脚碾成了泥!”
曹叡的咆哮声越来越大,最后几乎变成了嘶吼。
殿下,以骠骑将军曹洪、宗正曹休为首的一众曹氏宗亲,以及满朝文武重臣,尽皆噤若寒蝉。
他们将头埋得更低,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缝里。
无人敢在此刻抬头,无人敢在此刻出声,无人敢在此刻触怒这位已然陷入狂暴的天子。
他们知道,这位年轻的帝王,继承了武皇帝的雄猜与杀伐果断,也继承了文皇帝的深沉与权术。但此刻,他所展现出的,是属于他自己的、独一无二的雷霆之怒。
那是帝王之怒,是足以让天地变色、伏尸百万的怒火。
良久。
大殿中只剩下曹叡的喘息。
曹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夏侯是废物,郭淮是奸猾,但他们终究是自己任命的。
现在最紧要的,是如何收拾这个烂摊子,如何将这份泼天的耻辱,用敌人的鲜血,十倍、百倍地洗刷干净!
蜀军奇袭南安,掳走数万军民,这是对大魏国威最严重、最赤裸的挑衅。此事若不能以雷霆之势回应,他曹叡,将成为天下人眼中的笑柄。他大魏,将沦为诸国口中的软柿子!
一个侍立在御座旁的近臣,看准时机,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低声道:
“陛下……息怒。龙体为重。蜀军既已南撤,还裹挟着数万百姓,行军必然迟缓。我军是否……是否暂缓追击,先稳固关中内部,查清长安之事,再图后举?”
他的话音刚落,便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将自己笼罩。
曹叡缓缓地转过头,用那双冰冷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
“稳固?”
曹叡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让那支该死的蜀军,带着朕的子民、朕的钱粮、朕的战马,大摇大摆地回到蜀中?”
“让天下人……看我大魏的笑话吗?!”
那名近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微臣不敢!”
曹叡不再理会他,大步流星地走到大殿一侧悬挂的巨幅地图前。
那是一副囊括了整个天下的舆论图,山川、河流、城池、道路,标注得一清二楚。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陇西到汉中的那片区域。
手指顺着渭水,一路向西,划过天水,划过南安,最后,重重地落在了通往蜀中的咽喉要道之上。
“这支蜀军,必须死!”
“他们的统帅,无论是谁,朕,要他的脑袋!”
……
第89章 五万精兵
此刻无论是郭淮还是夏侯楙,都已不可信。
长安的乱局,必须由中央派人去解决,去调查,去平衡。那是一场政治仗,需要的是手腕和心术。
他心中已经有了人选——曹爽。他那位族弟,虽然年轻,但足够机敏,也足够忠诚。派他持节前往,既能代表皇室的意志,又能作为一个缓冲,在郭淮和夏侯楙之间找到真相,稳住局面。
但,那只是其一。
陇右的耻辱,军事上的失败,必须用军事上的胜利来洗刷!
这需要一支真正的强军,一个绝对忠诚、绝对可靠的将领,去执行一场复仇之战!
他缓缓转过身,扫过殿下那一张张低垂的脸。
宗正?不行,他长于政略,疏于战阵,且身体一直不好。
征东大将军曹休?
他要坐镇东线,防备孙权,不可轻动。
殿下的其他将领,或资历不足,或忠诚堪忧,或有勇无谋。
曹叡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队列最前方,那个须发花白、身形却依旧挺拔如松的老将身上。
骠骑将军,曹洪。
曹子廉。
曹叡的眼神微微一凝。
对于这位族叔,他的感情是复杂的。
他知道,曹洪战功赫赫,早年追随武皇帝南征北战,屡立奇功,是曹氏基业的元勋。
他也知道,此人贪财好色,当年甚至因为吝啬而险些害死了自己的父亲曹丕,若非卞太后求情,早已人头落地。
这是一个有着明显缺点的人。
但,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更可靠。
曹洪的贪,是贪财,不是贪权。
他的忠,是刻在骨子里的、对曹氏家族的忠诚。
他久经沙场,与刘备、诸葛亮都交过手,深知蜀人的狡诈。
他如今已是风烛残年,所有的棱角和野心,都早已被岁月磨平,剩下的,只有对家族的眷顾和对荣耀的渴望。
更重要的是,他因为当年的劣迹,一直被朝堂边缘化,心中必然憋着一股气,一股想要证明自己的气。
一个忠诚的、经验丰富的、且急于证明自己的老将。
这,就是此刻最稳妥、也是最锋利的一把刀!
“骠骑将军,曹洪何在?”
曹叡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清晰威严。
百官闻声,皆是一愣,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那个白发苍苍的身影。
须发花白的老将曹洪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但随即,便被一股炙热的激动所取代。
他整了整衣冠,用尽全身力气,从队列中昂然出列,每一步都走得沉稳而有力,仿佛年轻了二十岁。
他走到大殿中央,对着御座上的天子,轰然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臣,曹洪,在!”
曹叡看着下方这位几乎与自己祖父同辈的老将,看着他眼中那尚未熄灭的战意,心中再无半分犹豫。
他从御座上缓缓走下,一步一步,踏着沉重的节拍,走到了曹洪的面前。
大殿之内,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他们知道,一个重大的决定,即将在此刻诞生。
曹叡没有说话,他只是从侍者手中,接过了一根节杖。
那节杖以坚硬的竹节制成,顶端饰以牦牛尾,象征着天子的权威。
持节出征,便如天子亲临,有先斩后奏、全权处置一切军政要务的大权。
他将这根沉甸甸的节杖,亲手交到了曹洪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中。
“骠骑将军,听封!”
“臣在!”曹洪双手高举,恭敬地接过节杖,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朕命你,即刻返回府中,点齐中军五万精锐!”
“虎豹骑一万,为先锋!虎卫军两万,为中军!青州兵两万,为后军!皆是我大魏百战之师!”
“朕给你全权!沿途所有郡县,所有兵马,皆听你调遣!但有不从者,持此节,可先斩后奏!”
“此去陇右,朕给你两个任务!”
他伸出两根手指,目光如刀,直视着曹洪的眼睛。
“其一,安抚地方,稳定民心!查清南安被掳百姓的去向,告诉他们,朕没有忘记他们!大魏的军队,很快就会去救他们回家!”
“其二,”曹叡的声音陡然一寒,杀气凛然,“剿灭那支深入我大魏腹地的蜀军!朕不管他们是谁在统领,是诸葛亮也好,是魏延也罢,甚至是他刘禅刘阿斗亲至!朕也只要一个结果!”
“把他们,把他们所有人,全部给朕留在陇西!一个不留!”
“朕要用他们的头颅,来祭奠南安死去的冤魂!朕要用他们的鲜血,来洗刷我大魏蒙受的耻辱!”
一番话,杀气腾腾,掷地有声!
曹洪手握节杖,只觉得那冰冷的竹节,此刻却烫得灼手。一股从未有过的热血,从他那早已沉寂的心底,疯狂地涌上头顶。
他知道,这是陛下给予他的信任,是时隔多年之后,曹氏皇族对他这位老将的再次肯定。
这也是他洗刷污名,证明自己,为曹氏尽忠的最后机会!
他猛地抬起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已是老泪纵横。
但他挺直了腰杆,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他此生最为洪亮、也最为坚定的誓言。
“臣,曹洪,遵旨!”
“请陛下放心!臣必不负圣恩!此去陇右,若不荡平蜀寇,提敌将首级来见……”
“臣,愿将项上人头,悬于洛阳城门!”
那声音,是誓言,是决心,也是一个老将最后的呐喊。
他必将以雷霆之势,荡平蜀寇!
让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蜀人,为他们的狂妄与愚蠢,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五万大军!
而且是由虎豹骑、虎卫军、青州兵这三大曹魏精锐中的精锐,所组成的复仇军团!
这股力量,足以碾碎任何敢于螳臂当车的敌人!
……
第90章 早有准备
第三轮进攻的鸣金声,带着一种有气无力的疲惫,在血色的黄昏中响起。
潮水般涌上的魏军,又如退潮般泄了下去。
他们留下了一片狼藉的尸骸,也带走了蜀军阵地上最后的一丝欢呼。
没有人再有力气庆祝了。
每一个从车阵缝隙中收回长枪的蜀军士兵,都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
他们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手臂早已失去了知觉,只剩下机械性的酸痛。
虎口处裂开的伤口与枪杆黏连在一起,每一次攒刺,都是一次酷刑。
和现代的战争不同。
冷兵器时代的战争,拼的是真正的意志和计谋。
没有输赢,只有伤亡。
阵地前,魏军的尸体已经堆成了数道矮墙。
那青黑色的泥土,早已被鲜血彻底浸透,变成了暗红色的沼泽。
后续冲锋的魏军士兵,甚至需要踩着同袍那尚未僵硬的尸体,才能勉强向上攀爬。
王平靠在一辆被劈砍得伤痕累累的大车上,任由亲兵为他那深可见骨的左臂伤口更换药布。
剧痛让他额头青筋暴起,冷汗涔涔,但他那双眼睛,却依旧盯着远方退去的魏军。
三千精锐,三千步卒,硬撼三千精骑。
他守住了。
但代价是惨重的。
放眼望去,阵地上还能站着的士兵,已不足千余。几乎人人带伤,体力耗尽,已然是强弩之末。
而魏军,虽然付出了近乎两倍的伤亡,但他们依旧有战力。
马遵那个疯子,还没有放弃。
……
魏军本阵。
马遵看着隘口方向那道由他麾下精锐士兵的尸体堆成的“矮墙”。
无语凝噎。
败了。
三轮冲锋,付出了近两千人的伤亡,却连敌人的核心阵地都没能摸到。
他最引以为傲的精锐骑兵,天时不占,地利不和。
被当成了猪狗一样屠戮。
奇耻大辱!
“将军……我们……我们撤吧……”那名被他踹翻在地的副将,挣扎着爬了过来,抱着他的腿,声音里带着哭腔,“将士们……真的打不动了!再打下去,我们就要全军覆没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将军!”
“撤?”
“现在撤,你告诉我,本将回去之后,该如何向郭都督交代?如何向朝廷交代?如何向陛下交代?!”
“说我马遵,率三千精锐,连一支疲敝的蜀军偏师都打不过,眼睁睁看着他们带着数万大魏子民扬长而去?!”
“本将的脸面!大魏的国威!在你眼里,就一文不值吗?!”
“不……不是的,将军……”
马遵一脚将他再次踹开,目光越过那片尸山血海,死死地锁定了那道车阵。
他的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赢!
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赢!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凶光,对着身旁的传令兵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
“火!给本将用火攻!”
“去!去后面!把所有的干草、油脂,能烧的东西,全都给本将运上来!”
“他们不是仗着乌龟壳硬吗?!”
“好!那本将就把他们连人带车,全都烧成焦炭!”
他失去了理智。
周围的将校们面面相觑,眼中皆是惊恐。
在如此狭窄的隘口动用火攻,一旦风向不对,或者控制不住,那将是玉石俱焚的下场!
“将军,三思啊!此举太过凶险……”一名年长的校尉忍不住出声劝阻。
“闭嘴!”马遵猛地拔出腰间的战刀,刀锋直指那名校尉的咽喉,“谁敢再言后退,再敢扰我军心,本将……现在就斩了他!”
所有人,噤若寒蝉。
在马遵那疯狂的逼视下,魏军士兵们只能无奈地行动起来。
他们从后方的辎重营里,运来一捆捆早已准备好用作马料的干草,将一个个装满桐油、火油的陶罐搬了上来。
……
隘口之上。
当王平看到远处魏军的举动时,他那张因失血而略显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冷笑。
那笑容,带着一种智珠在握的从容。
“将军,他们要用火攻!”一名眼尖的都尉惊呼道。
“太好了。”
“该来的,总算来了。”
“将军,我们……”
“额?”
“等着。”王平打断了他,抬起头,目光望向了隘口两侧那更高、更陡峭的山崖之顶。
在那云雾缭绕的绝壁之上,在那常人根本无法注意到的地方,还潜伏着另一支致命的力量。
那是他的后手。
“传令下去,”王平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身边的几个亲信能够听清,“让山顶的鹰眼们都打起精神,听我号令行事。”
“诺!”一名亲兵悄无声息地退下,挥动着不同颜色的令旗,向着山崖顶端,发出了隐秘的信号。
很快,魏军的准备工作完成了。
数百名挑选出来的死士,背着浸满了油脂的干草包,抱着沉重的油罐,在盾牌手的掩护下,再一次向着蜀军的阵地发起了冲锋。
这一次,他们没有呐喊,只有一种奔赴死亡的麻木。
“放箭!”
山坡上的蜀军弓弩手,开始零星地射击。
箭矢稀稀拉拉,软弱无力,仿佛连魏军的盾牌都无法穿透。
这幅力有不逮的景象,更加助长了魏军的气焰。
他们成功地冲过了那片尸骸遍地的死亡地带,艰难地来到了蜀军的车阵之前。
他们将一捆捆浸满油脂的干草,奋力地扔向车阵,堆积在车轮之下。将一罐罐桐油,狠狠地砸在车厢之上。
刺鼻的油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一些魏军士兵甚至已经拿出了火折子,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熊熊烈火吞噬一切的壮观景象。
胜利,就在眼前!
后方,马遵更是激动地站了起来,死死地盯着前方,等待着那焚尽一切的火焰,升腾而起。
就在这数百名魏军士兵将引火物堆积完毕,准备点燃的瞬间。
王平缓缓地抬起了右手。
然后,猛地向下一挥!
信号,发出!
刹那间,异变陡生!
“咻——咻——咻——!”
刺耳的尖啸声,并非来自隘口两侧的山坡,而是来自更高、更远的山崖之顶!
数百个拖着长长尾焰的火点,如同流星雨般,从天而降!
这些呼啸而至的火箭,目标,不是拥挤在蜀军车阵前的数百名魏军死士!
而是他们后方!是那数千名魏军主力结阵的中军和后队!
马遵脸色一僵。
他惊骇地抬起头,看着那片划破天际的火雨,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
“不……”
“怎么还有蜀狗埋伏?!”
他的话音未落,那数百支火箭,便精准地落入了魏军拥挤的阵型之中!
干枯的秋草,被瞬间点燃!
“轰——!”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
大火疯狂地蔓延开来!
仅仅是数息之间,一片真正意义上的火海,便形成了!
“啊——!”
魏军的后阵,彻底大乱!
士兵们被突如其来的大火包围,他们身上为了应对蜀军火攻而携带的油脂、干草,此刻却成了最致命的助燃剂!
一名魏军士兵身上的油囊被火星引燃,“轰”的一声,他整个人变成了一支巨大的火炬。
他发出凄厉惨叫,本能地向前奔跑,像一个移动的灾源,撞入了密集的人群。
“着火了!”
“救命啊!别过来!”
“水!水在哪里?!”
恐惧比火焰蔓延得更快。
无数的士兵变成了奔跑的火人,他们在绝望中四处奔逃,又引燃了更多的同伴,将死亡与恐慌,散播到阵型的每一个角落。
混乱之中,自相践踏,死伤无数!
整个魏军阵地,变成了一片哀嚎遍野、尸横枕籍的人间地狱!
……
第91章 观演天机之变
“救火!快救火!”
马遵惊恐地大吼着,但已经来不及了。
在这样的大火面前,任何的救助都是徒劳的。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手带出来的精锐之师,在这片由他自己亲手点燃的炼狱中,化为焦炭。
就在魏军后方大乱,整个阵型因大火而陷入瘫痪之际。
王平那双冰冷的眸子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凌厉杀机!
“开闸!放虎!”
随着他一声令下,车阵中央,那辆看似平平无奇的大车,被数名早已待命的虎步营精锐猛地向两侧移开!
“嘎吱——”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一个足以容纳三骑并行的通道,赫然出现在所有人的面前!
那通道的尽头,是数百名眼神锐利,体力尚存的虎步营精锐!
他们是王平雪藏至今的最后王牌!
是真正的,百战死士!
王平用一块布条,死死扎住自己还在流血的左臂,翻身上马,独臂高举着滴血的战刀,第一个冲入了那条漆黑的通道!
他的身后,数百名虎步营精锐,发出了压抑已久的咆哮,紧随其后!
“杀——!”
“噗嗤!”
王平一马当先,手中的战刀划出一道弧线,将一名还在惊慌失措地拍打着身上火焰的魏军士兵,连头带盔,劈成了两半!
温热的鲜血,再次溅了他满身,让他看起来如同从地狱归来的修罗!
虎步营精锐紧随其后,展开了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
面对这支如天神下凡般的生力军,本就陷入火海、军心大乱的魏军,彻底崩溃了。
他们丢掉了手中的兵器,哭喊着,尖叫着,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疯狂地向后逃窜。
然而,他们的身后是火海。
他们的身前,是屠刀!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这一刻,青泥隘口,真正化为了修罗场。
王平独臂持刀,立马于尸山血海之中,放声大笑。
一日之期。
他不仅守住了。
他还要用这三千魏国精锐的头颅,来为陛下南归的道路,献上最盛大的祭礼!!!
……
蜀道连绵,如一条巨龙的脊骨,在崇山峻岭间蜿蜒盘旋。
大军主力后撤的队伍,便如附着于龙脊之上的鳞片,在崎岖的山路上缓缓蠕动。
旌旗不再如来时那般招展,将士们的脸上也难掩疲惫。
然而,这支军队的筋骨未断,军纪依旧严明,在各级将校的弹压下,撤退进行得有条不紊。
夜色如墨,将连绵的军帐吞没。
中军大帐之内,烛火通明。
诸葛亮端坐于案前,神情专注。
他刚刚处理完最后一卷关于后撤路线、粮草调度、伤兵安置的军务文书,那双曾因沉疴旧疾而略显浑浊的眼眸,如今清亮得如同秋水下的寒星。
自那日从一场匪夷所思的酣睡中醒来,他便发觉自己的身体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那些如附骨之疽般纠缠他多年的肺痨、头风、湿痹,竟在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仿佛年轻了十岁的、沛然莫之能御的精力。
他将这归结为天意,是那位他曾以为需要自己一生去匡扶的少年天子,顺天而行,为大汉带来的福祉。
“丞相,夜深了,还请早些歇息。”侍立在一旁的亲兵轻声劝道,眼中满是关切。
“无妨。”诸葛亮摆了摆手,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你们都退下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诺。”
亲兵与侍从们躬身告退,厚重的帐帘落下,将帐内与帐外的喧嚣彻底隔绝。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一人,以及那在烛火下轻轻摇曳的影子。
诸葛亮缓缓起身,走到帐篷一角。
他没有选择休憩,而是从一个精致的木盒中,取出一块色泽暗沉、雕刻着繁复云纹的香饼,小心翼翼地放入帐中那尊小巧的博山炉内。
他用火石引燃了香饼,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在空气中盘旋、弥散。
那是一种极为独特的香气,初闻时带着一丝草木的苦涩,细品之下,却又有一缕若有若无的甘甜,仿佛能穿透人的皮肉,直抵灵魂深处,将一切焦躁与杂念尽数抚平。
此乃“定神香”,以七种罕见的静心草药,辅以露水调和,阴干九九八十一日方能制成,是他早年修习奇门遁甲时,用于摒除杂念、感应天机的秘宝。
自出山辅佐先帝以来,俗世军务缠身,心神俱疲,他已经很久没有动用此物了。
但今日,他心头却萦绕着一丝莫名的悸动,一股挥之不去的、淡淡的不安。
他走到帐篷中央铺着的地席上,盘膝而坐。
在他的面前,摆放着一具由紫檀木制成的圆形星盘。盘面之上,以细密的银线雕刻着周天星宿、二十八星官,中央的天池中,盛着清澈如镜的池水,水面倒映着帐顶,仿佛一方小小的、幽深的天穹。
这是他的“观星盘”,一件能助他窥探天机轨迹的法器。
随着定神香的烟气愈发浓郁,诸葛亮缓缓闭上了双眼。
他摒弃了脑中关于粮草、兵员、阵图的一切杂念,将整个心神,沉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空明之境。
自那日身体痊愈之后,他便发现,自己推演天机的能力,似乎也随之水涨船高。
……
第92章 破军冲杀
过去,他观星象,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看风景,能辨其形,能察其色,却终究隔着一层,朦朦胧胧。
而现在,那层玻璃消失了。
他的感知变得前所未有的敏锐、清晰。
当他的神念探入那片虚无的星海时,他不再是“看”,而是“听”,是“感”。
他能“听”到每一颗星辰运转时发出的“星鸣”,能“感”受到每一缕星光中所蕴含的“星意”。
整个宇宙的脉络,在他的脑海中缓缓展开。
他首先将神念投向了那颗位于中天紫微垣、象征着大汉国运的帝星——紫微星。
那颗星辰,光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盛,甚至带着一丝霸道的、锐意进取的灼热感。
这印证了他心中的猜想,那位少年天子,已经真正觉醒了帝王命格,大汉的国运,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攀升。
然而,就在诸葛亮为此感到欣慰的瞬间,他心中那股不安,骤然加剧!
他“看”到了!
在璀璨的紫微星周围,竟不知何时,悄然环绕着数颗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凶星!
代表着征伐与权谋的七杀星,光芒闪烁不定,透着一股阴冷的诡诈。
代表着耗散与波动的廉贞星,如同一团模糊的暗影,散发出衰败的气息。
而最令他心惊肉跳的,是那颗代表着杀伐、破败、冲锋陷阵的破军星!
此刻,这颗自古以来便象征着战场上最大变数的凶星,竟是赤芒大盛,那血红色的光芒,浓郁得仿佛要滴出血来,更化作了一根肉眼可见的锋锐尖刺,直指中天,遥遥对准了那颗光芒万丈的紫微帝星!
此乃“破军冲紫微”的绝杀之局!
是星象之中,最为凶险的杀劫!
“杀劫!大凶之兆!”
诸葛亮猛地睁开双眼,那双睿智的眸子中,第一次流露出了难以抑制的惊骇!
他的额头上,冷汗瞬间沁出,顺着清瘦的脸颊滑落。
帐内那安神静气的香气,此刻在他闻来,竟也带上了一丝血腥的味道。
他来不及擦拭汗水,右手五指如电,飞速地掐算起来。天干、地支、五行、八卦……无数繁复的符号与卦象在他的脑海中飞速流转。
他要确定,这惊天的杀劫,应在何处!
片刻之后,他的手指猛地一顿,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他那张素来镇定自若的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一片骇人的苍白。
“陇西……”
“杀劫所指之方,竟是陇西!”
正是陛下那支奇袭部队所在的方位!
一个可怕的念头诞生。
陛下!
陛下出事了!
他立刻意识到,陛下此行,定然是遭遇了意想不到的变数!遭遇了远超预估的强敌!
那“破军冲紫微”的凶兆,分明预示着,那位大汉天子,此刻正处于一场足以致命的、极度危险的境地之中!
“嗡——”
诸葛亮的脑袋里一阵轰鸣,他回想起刘禅临行前,在帅帐之中,面对众将,意气风发、自信满满的样子。
“朕决定,御驾亲征!”
那掷地有声的宣告,言犹在耳。
他又想起沿途收到的那些来自南安的捷报:兵不血刃收服白狼羌,一夜之间智取南安城,府库钱粮堆积如山……
那一封封捷报,曾让他感到无比的欣慰与骄傲,认为陛下已经真正成长为一位拥有雄才大略的英主。
可现在,这些捷报在他眼中,却变成了一杯杯最致命的毒酒!
骄兵必败!
胜利,会让人麻痹!会让人丧失警惕!
他心中一阵阵地后怕。
自己还是低估了曹魏的反应速度!更低估了敌人那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洗刷耻辱的决心!
南安被焚,军民被掳,这是何等惊天的奇耻大辱?曹魏的那些宿将名帅,又岂会善罢甘休?!他们必然会像闻到血腥味的疯狗一样,不计代价地扑上来!
而陛下那支孤军,虽然精锐,却终究只有五千人。更致命的是,他们还裹挟着数万行动迟缓的百姓!
那不是战利品,那是累赘!是足以将整支大军拖入深渊的沉重枷锁啊!
“陛下啊陛下……您终究是……太过冒险了!”
诸葛亮发出一声感慨,他从地席上猛地站起,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他扶住一旁的案几,这才勉强稳住身形。
那颗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心,此刻却被一种名为“焦灼”的烈火,反复炙烤。
他开始在帐内来回踱步,脚步声混乱,与他往日那从容不迫的形象判若两人。
怎么办?
怎么办!
派兵救援?
他下意识地看向帐外。
大军主力如今已深入蜀道腹地,队伍拉成了数十里长的行军队列,前后不能相顾。
此刻再想掉头,重新杀出艰险的蜀道,奔赴数百里外的陇西……
鞭长莫及!
远水,救不了近火!
等到援军赶到,恐怕连给陛下收尸都来不及了!
“是亮……是亮的错……”
“是亮没有劝住陛下,是亮被那几场小小的胜利蒙蔽了双眼……竟忘了‘为将者,当常怀临深履薄之心’的道理……”
他喃喃自语,脸上满是自责。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算无遗策、智计百出的蜀汉丞相,他只是一个为自己君主的安危而忧心如焚、殚精竭虑的臣子。
那份自白帝城托孤以来,便深埋于心的责任,那份看着刘禅从一个懵懂少年成长至今的、亦父亦师的情感,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煎熬。
他不能让先帝唯一的血脉,断送在自己手里!
绝不能!
诸葛亮猛地停下脚步,他走到帐篷一侧悬挂的巨大地图前。
那是一副用上好的绢布绘制的、囊括了整个雍凉、关中与汉中地界的军事地图。
他推演着所有可能的撤退路线,所有可能遭遇的伏击地点。
“马遵……天水太守马遵,此人急功近利,在得知南安失陷后,有极大的可能会不顾军令,擅自率兵追击……”
“戴陵……上庸守将戴陵,此人乃曹氏宿将,用兵狠辣。若司马懿察觉到我军意图,极有可能会密令此人抄小路,自东向西,截断陛下的归路……”
“还有郭淮……张合……”
一个个曹魏将领的名字,在他的脑海中闪过。
他仿佛看到一张由无数敌人编织而成的天罗地网,正在从四面八方,缓缓地向着那支孤立无援的汉军收紧。
而陛下,就是那张网的中心!
时间!
他需要为陛下争取时间!
只要能拖延住追兵的脚步,只要能让陛下和数万百姓安全退入汉中地界,退入阳平关,那便还有一线生机!
可是,用什么来拖延?
用谁来拖延?
诸葛亮的目光在地图上搜寻着,他的手指顺着那条代表着汉军撤退路线的红色细线,一路向南。
忽然,他的手指猛地一顿,目光如同被磁石吸住一般,死死地定格在了地图上的一个名字上。
箕谷。
……
第93章 惨胜
那条位于秦岭深处、连接着陇右与汉中的狭长谷道。
那里,是赵云所部作为疑兵,退回汉中的必经之路。
一个被他忽略了许久的记忆片段,在他脑海中炸响!
他想起来了!
在祁山大营,在他与陛下为了是否继续北伐而对峙的那一夜。
当他提出以赵云为疑兵,吸引曹真主力的计划时,陛下曾极力反对。
他当时只以为是陛下不忍让老将军涉险。
但现在,他记起了陛下当时说的原话!
“相父可知,子龙将军此去,虽为疑兵,亦有箕谷之危?”
“曹真势大,子龙将军所部兵少,若被其主力纠缠于箕谷这等狭窄之地,恐有全军覆没之险!”
箕谷之危!
原来……原来陛下早已预见到了这一步!
不!
不对!
那更像是一种……暗示!
陛下阻止北伐之时,特意提及赵云会有箕谷之危。
如今,陛下自己身陷陇西绝境。
而箕谷,恰好位于陇西与汉中之间,是连接这两片战场的关键节点!
一个计划瞬间在他的脑海中形成!
围魏救赵!
不!
比那更狠!
是“围点打援”的逆向运用!
是以一点为饵,撬动整个战局!
来得及吗?
诸葛亮掐指一算。
危!
他霍然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回案前。
提起笔,饱蘸浓墨。
笔尖悬于一张空白的竹简之上,微微颤抖。
“唰唰唰——”
笔走龙蛇,墨迹飞溅。
一行行字迹,带着一股森然的杀伐之气,出现在竹简之上。
写完,他将竹简小心翼翼地卷起,放入一个特制的铜管之中。
他取出火漆,在烛火上烤化,仔细地封住铜管的开口,并在那尚未凝固的火漆上,重重地按下了自己的私人印信。
“来人!”
帐帘被猛地掀开,一名心腹亲兵快步入内,单膝跪地。
“丞相有何吩咐?”
诸葛亮将手中的铜管,交到他的手中。
“你,立刻挑选军中最擅长山地奔袭的十名精锐,一人三马,换上便装。”
他的声音极其郑重。
“将此信,以最快的速度,星夜兼程,亲手交予正在箕谷的赵老将军!记住,是最快速度!人歇马不歇!片刻不得耽误!”
“末将,遵命!”
那亲兵重重一抱拳,将铜管贴身藏好,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转身如猎豹般,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大帐之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诸葛亮缓缓走到帐口,掀开帐帘,望向北方那片被无尽黑暗笼罩的群山。
夜风料峭,吹动着他宽大的衣袍,猎猎作响。
这一子落下,是生是死,是逆转乾坤,还是满盘皆输,便只能……
听天由命了。
“陛下……”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散。
“臣,只能为您做到这一步了。”
“您,可一定要撑住啊……”
——————————
青泥隘口的黄昏,照亮不归路。
最后一记鸣金声,仿佛垂死之人最后一声叹息。
潮水般涌来的魏军,又如退潮般泄去,只在滩涂上留下一片狼藉。
战场静了下来。
死一样的寂静。
尸骸枕籍,断肢折刃……
凝固的血块呈现出令人作呕的黑紫,烧焦的尸体散发出催人的熏香。
蜀军那道由三百多辆大车结成的防线,早已残破不堪,车厢上布满了刀砍斧凿的痕迹,车轮下堆积着敌人的尸体,却终究没有倒下。
它像一道伤痕累累的堤坝,顽强地屹立在尸山血海之中,守住了身后的那片土地。
幸存的蜀军将士,胸膛起伏,是他们证明自己还活着的唯一方式。
在这片死寂的画卷中央,唯有一人,兀自屹立。
王平。
他独自站在一座由魏军尸体堆成的小丘之上,身形如一株扎根于绝壁的苍松。
血色残阳将他的影子投射在那片修罗场上,仿佛一尊从九幽地狱归来的战神。
他那身早已看不出原色的甲胄,布满了裂痕与血污。
左臂的伤口在刚才的冲杀中再次崩裂,深可见骨,鲜血顺着他无力垂下的手臂,一滴一滴地落在脚下。
他没有看自己那条几乎废掉的左臂,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头。
只是静静地注视着远方魏军败兵狼狈逃窜时扬起的烟尘,直到那烟尘彻底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良久,他才缓缓收回目光。
“传令。”
一名距离他最近的都尉挣扎着站起身,踉跄着跑到尸丘之下,单膝跪地:“将军!”
“打扫战场。”
“收敛我军将士遗骸,就地掩埋,立碑为记。”
“救治伤员,先重后轻。所有能动的,都去帮忙!”
“清点人数,核报战损。”
“入……花名册!”
那些原本瘫软在地的士兵们,互相搀扶着站了起来。
很快,清点的结果出来了。
那名都尉再次来到王平面前,嘴唇哆嗦着,几次想要开口,却都发不出声音。
“说。”
“禀……禀将军……”都尉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军出征三千人……此战……此战阵亡一千三百二十七人,重伤五百六十一人……其余……其余将士,人人带伤……”
“全军上下,甲胄、兵刃、弓弩,无一完好。车阵……车阵损毁过半,已无法再用。”
都尉说完,便将头重重地叩在地上,泣不成声。
三千精锐,一夜之间,伤亡过半。
剩下的,也几乎都失去了再战之力。
这是一场何等惨烈的胜利。
王平沉默了。
他缓缓闭上眼睛,虎目泪流。
一日之期。
他用一千三百多条鲜活的生命,和近两千名魏军的尸体,完美地完成了陛下交予的任务。
但他,没有丝毫的喜悦。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些在冲锋时对他高喊“将军保重”的年轻脸庞,浮现出那些用身体为他挡住刀枪的亲兵。如今,他们都已化为这片焦土上冰冷的尸体。
一股巨大的悲恸涌上心头,但他不能倒下。
他是这支残军唯一的支柱!
“派一队斥候出去。”
“人要少,马要好。远远地缀着马遵的败兵,不必接战,务必探明其动向,随时回报。”
“诺!”
……
第94章 大汉柱石——王平!
“传我将令!”
“全军上下,稍作休整,一个时辰后,准备开拔!”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名浑身浴血的偏将军忍不住上前一步,急切地说道:“将军,将士们已是强弩之末,许多重伤员根本无法行动,我们……”
“辎重,粮草,除了三日口粮与所有药品,其余的,连同那些破损的大车,一把火,全都烧了!”
王平打断了他的话,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我们,轻装简行,追赶陛下!”
“勤王!”
“遵命!”
“愿随将军,追随陛下!”
没有人抱怨,没有人质疑。
这些刚刚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的铁血汉子,在听到“追赶陛下”四个字时,眼中竟重新燃起了光芒。
他们知道,他们在这里流的每一滴血,都不是白流的。
他们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数万正在南撤的同胞,为那位与他们同甘共苦的天子,争取到了宝贵的生机。
他们的牺牲,有价值。
这种认知,让他们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自豪与荣耀,甚至压过了身体的剧痛与疲惫。
士气,竟在这一刻,不可思议地重新凝聚!
夜幕终于彻底降临。
一堆堆篝火在残破的阵地上燃起,驱散了山谷中的寒意,却驱不散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王平独自一人,站在隘口最高处的一块巨石上。
“陛下……”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风能听见,“末将,幸不辱命!”
他知道,青泥隘口这一战,将彻底奠定他在军中不可动摇的地位。
经此一役,他王平的名字,将与“勇猛”、“善战”、“不动如山”这些词语,紧紧地联系在一起。
但他不在乎这些。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个人的功名利禄。
他想要的,是这支军队能够打赢,是这个国家能够延续,是那位年轻帝王描绘的蓝图,能够有实现的一天。
就在这时,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王平没有回头。
“将军……”
是一个年轻士兵的声音,带着一丝崇敬。
王平缓缓转身,看到一名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年轻士兵,正双手捧着一个陶碗,小心翼翼地向他走来。
陶碗里,盛着热气腾腾的肉羹。
在那名士兵的身后,还跟着十几名士兵,他们手中,有的捧着烤得焦黄的麦饼,有的捧着水囊,有的则捧着一卷卷干净的麻布和从魏军尸体上搜刮来的金疮药。
这些,是他们在打扫战场时,所能找到的最好的食物和药品。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这些东西堆放在王平的脚下,然后退后几步,用那种混杂着崇拜、敬畏与感激的目光,静静地看着他。
在这些朴实的士兵心中,是这位天神般的将军,带领他们打赢了这场不可能的战争,让他们活了下来。
将最好的东西献给将军,是他们唯一能想到的、表达敬意的方式。
带头的那名年轻士兵,将手中的肉羹举得更高了些,鼓起勇气说道:“将军,您……您一天没吃东西了,还受了这么重的伤……这是弟兄们特意为您熬的,您……您趁热喝了吧。”
王平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质朴而真诚的脸,他那颗坚硬如铁的心,在这一刻,竟不受控制地微软了一下。
他想起了那位年轻的天子。
在鹰愁涧,陛下身先士卒,第一个滑过索道。
在篝火旁,陛下与兵卒同食干粮,为独臂老兵许下承诺。
在撤离时,陛下将自己的御驾让给老弱妇孺,与将士们一同徒步。
一幕幕景象,在他脑海中闪过。
他忽然明白了,陛下教给他的,不仅仅是如何打仗,更是如何……为将。
王平缓缓地摇了摇头,他没有去接那碗肉羹。
他指了指不远处,那些临时搭建的、不断传出呻吟声的伤兵营,用那沙哑的声音说道:
“把这些,都拿去。”
“送给那些重伤的弟兄。”
年轻士兵愣住了:“可是,将军,您的伤……”
“我的伤,死不了。”王平笑道,“陛下曾对我说,为将者,当视兵如子。如今,这些弟兄为了大汉,为了陛下,身受重伤,命悬一线。他们,比我更需要这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一字一句地说道:“传我将令,所有缴获的药品、食物,优先供给重伤员。官职越高,越往后排。我王平,吃最后一份。若是不够……”
他指了指自己腰间的干粮袋。
“我与诸位一样,啃干粮。”
此言一出,满场皆寂。
所有的士兵,都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王平。
他们想过将军会推辞,但他们从未想过,将军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这是何等的胸襟!何等的气魄!
在他们的认知里,将军享用最好的,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可他们的将军,却选择与最底层的士兵,同甘共苦。
这……这不正是陛下一直在做的事情吗?
短暂的寂静之后,不知是谁,第一个单膝跪了下去。
“将军!”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哗啦——”
片刻之间,王平的面前,跪倒了一片黑压压的身影。
王平没有去扶他们。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承受着这份沉甸甸的敬意。
他再次转过身,望向南方那片无尽的黑暗。
他的身形,在那漫天星斗与遍地篝火的映衬下,仿佛一尊永远不会倒下的丰碑。
大汉柱石——王平!
……
第95章 消愁难掩败军相
消愁难掩败军相。
残阳将最后一抹余晖吝啬地洒在通往天水的古道上,把稀稀落落的骑队影子拉得老长,如同一个个挣扎在绝望边缘的鬼魂。
风中,再没有来时那份雍凉健儿特有的豪迈与爽朗,只剩下迷茫。
马遵伏在马背上,身躯随着战马疲惫的步伐一起一伏。
那张曾因军功而意气风发的脸庞,此刻只剩下一片死灰。
他的眼神空洞,仿佛两口早已干涸的枯井,映不出天光,也映不出这满目疮痍的人间。
不足八百人。
来时,是浩浩荡荡的三千精骑,一人双马,甲胄鲜明,马槊如林,那是他马遵一生中最荣耀的时刻,是他认为自己即将踏上封侯拜将之路的开端。
归时,却只剩下这不足八百的残兵败将。
许多人身上都带着伤,甲胄残破不全。那些曾被他们视若生命的战马,如今也大多步履蹒跚,口鼻间喷着粗气,再无半分神骏。
巨大的落差,使马遵心脉寸断。
他不止一次地将目光投向腰间那柄陪伴他多年的佩剑。剑柄上的鎏金云纹在昏黄的光线下,诉说着死意。
死。
唯有一死,方能洗刷这通天的耻辱。
他缓缓地伸出手,握住了剑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噌——”
长剑出鞘半尺,离脖颈近在咫尺。
“将军!”
一个焦急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
马遵的亲兵队长魏风不知何时已催马靠近,他那只粗糙的大手,死死地按住了马遵握剑的手。
“将军!您这是要做什么?!”魏风的眼中满是惊恐和不解。
马遵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近乎梦呓的声音说道:“放手,魏风。”
“我不放!”魏风的手抓得更紧了,那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马遵的手骨捏碎,“将军!胜败乃兵家常事!我等是中了王平那厮的奸计,非战之罪啊!您何至于此!”
“非战之罪?”马遵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他缓缓地转过头,那双死寂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是浓得化不开的自嘲与绝望。
“三千精骑,一夜之间,折损大半!连敌人的主帅是谁都不知道,就被打得如丧家之犬!你告诉我,这不是罪,什么是罪?!”
“我马遵,有何面目回天水去见郭将军?有何面目去见朝中诸公?又有何面目,去见信任我的陛下?!”
“我愧对大魏!愧对陛下的天恩!我……唯有一死以谢国恩!”
他猛地一挣,想要抽出长剑。
但魏风却死战不退,他甚至半个身子都探了过来,用自己的胸膛抵住马遵的手臂,双目赤红地吼道:
“将军可以死!但不是现在!”
“您看看他们!”魏风伸出另一只手,指向身后那些疲惫不堪的弟兄们。
马遵的目光,下意识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他看到了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
那些脸上,有伤痛,有迷茫,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怨怼。
当他们的目光与马遵的目光相遇时,那麻木的眼神深处,依旧还残存着一丝名为“信赖”的东西。
他们是兵,他是将。
他们跟着他,从雍凉的故土,来到这片陌生的战场。他们将自己的性命,交到了他的手上。
如今,他要用一死了之,来逃避自己的罪责,那这些还活着的、信任着他的弟兄们,又该何去何从?
他们会被打散,会被编入其他部队,会因为“马遵旧部”这个耻辱的标签,而备受欺凌,永无出头之日。
立场没有正义之分。
他大汉是正统?
我曹魏为何不是?
错的不是这三国,错的是封建集权的愚昧认知啊……
马遵握剑的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将军……”魏风的声音放缓了,带着一丝恳求,“弟兄们跟着您,冲锋陷阵,九死一生。我们不怕死,但我们不能死得不明不白。您若是自刎于此,我等便是无主的孤魂野鬼,到了阴曹地府,也没脸去见那些战死的弟兄啊!”
“我们……想跟着将军,堂堂正正地活,或是……堂堂正正地死!”
一番话,狠狠地砸在了马遵的心上。
他看着魏风那张被硝烟熏得黢黑的脸,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决绝。
良久,马遵眼中的疯狂与死志,缓缓褪去。
他松开了手。
“当啷——”
长剑归鞘。
他仿佛被抽走了全身所有的力气,再次软软地伏在了马背上。
是啊,他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回到天水,郭淮不会放过他。一个“作战不力,损兵折将”的罪名,足以让他人头落地,甚至株连家族。
朝廷震怒之下,他的下场,只会比死更惨。
他已经是个死人了。一个等待着行刑的死囚。
唯一的区别,只是这把悬在头顶的刀,何时落下而已。
队伍在一处干涸的河滩边停了下来,做着短暂而绝望的休整。
士兵们默默地啃着干硬的肉脯,没有人说话。
马遵翻身下马,踉跄着走到河边,望着那早已断流的河床,眼神比那龟裂的土地还要荒芜。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片死寂。
所有人都警惕地抬起头,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只见地平线的尽头,一个黑点正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向这边冲来。
“是我们的斥候!”魏风眼尖,一眼便认出了来人。
那是他派去长安求援的斥候!
他去干什么了?马遵已经记不清了。
那时候的他,还沉浸在即将大破蜀军、活捉敌将的美梦里。
如今看来,真是讽刺。
斥候冲到近前,还未等战马停稳,便一个翻身,连滚带爬地摔了下来。
他顾不上满身的尘土,也顾不上去牵那匹累得口吐白沫的战马,只是手脚并用地爬到马遵面前,脸上带着一种混杂着狂喜与不敢置信的神情,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变了调:
“将……将军!天大的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啊!”
马遵缓缓地转过头,用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看着他,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弧度:“什么好消息?是郭都督已经派人来给我收尸了,还是朝廷的斩首令已经到了长安?”
“啊?!不!不是!”斥候激动得满脸通红,他从怀中掏出一卷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竹简,高高举起。
“是洛阳!是陛下的消息!”
“陛下龙颜大怒!已……已派骠骑将军曹洪,亲率五万精锐,正向长安而来!”
“五万精锐!虎豹骑!虎卫军!青州兵!尽出!陛下有旨,命陇右所有兵马,全力配合曹洪将军,荡平蜀寇!”
“轰——!”
这几句话,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马遵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那死寂的眼眸深处,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火星。
曹洪!
五万精锐!
陛下震怒!
这……这不是催命符!这是……这是救命稻草!
是上天在他即将坠入万丈深渊之时,垂下的一线生机!
……
第96章 罪臣马遵,泣血再拜!
马遵一把从斥候手中夺过那卷盖着玉玺印信的圣旨,颤抖着双手展开。
圣旨上的每一个字,都像一团火焰,灼烧着他的眼球,也点燃了他心中那熄灭已久的希望!
“安抚陇右,稳定民心……所有兵马,配合曹洪将军……”
他反复咀嚼着这几句话,那双黯淡的眸子,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南方。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滋生!
罪?
我有什么罪?!
我马遵,为国追击,孤军深入,才中了蜀军的奸计!
我不是败将!我是英雄!一个发现了惊天秘密,却因寡不敌众而兵败的悲情英雄!
对!就是这样!
我没有败给王平!我没有败给任何一个蜀将!
我败给的,是蜀汉的皇帝!是那个刘阿斗!
一个皇帝,竟敢亲率奇兵,深入我大魏腹地,行此等劫掠之事!这是何等疯狂的赌博!但也正因为如此,才更说明他此刻的虚弱与无助!
活捉刘禅!
定要活捉那刘禅!
郭淮算什么?天水太守算什么?
只要能抓住刘禅,就足以让他从一个待死的囚徒,一跃成为大魏的功臣!封侯拜将,光宗耀祖!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也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必须赌!
“哈哈……哈哈哈哈……”
马遵突然仰天大笑起来,让周围的士兵们无不毛骨悚然。
“笔墨伺候!”他猛地转过身,对着目瞪口呆的魏风嘶吼道。
“快!笔!墨!还有匕首!八百里加急!快!”
魏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吓了一跳,但还是下意识地命人取来了行军文书。
没有桌案,马遵便将一块平整的丝绢铺在了一块大石之上。
没有上好的墨锭,只有粗糙的墨块。
马遵等不及了。
他一把夺过魏风腰间的匕首,没有丝毫犹豫,狠狠地在自己的左手拇指上划了一刀!
“嘶——”
剧痛传来,鲜血瞬间涌出。
他看也不看,直接将流血的拇指按在丝绢之上,以指为笔,以血为墨,开始奋笔疾书!
【罪臣马遵,泣血叩首,上禀骠骑大将军麾下:】
【臣奉命追击南安之敌,奈何蜀人狡诈,于青泥隘口设下重重陷阱。臣力战不敌,损兵折将,罪该万死,无颜苟活于世。】
【然,天不绝我大魏!臣于血战之中,窥破蜀军惊天之秘!此次奇袭南安、焚我城池、掳我军民之蜀军统帅,非是诸葛亮,亦非魏延、赵云之流,乃是……乃是蜀伪帝刘禅亲至!】
【臣于阵前,亲见其天子龙旗,亲见其御用羽葆盖车!其麾下护卫,正是蜀汉最精锐之白毦兵!王平小儿之所以拼死据守青泥隘口,非为钱粮,实为护其主也!此事千真万确,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
【刘禅此贼,胆大包天,竟以万乘之尊,行此盗匪之事!如今其裹挟数万百姓,辎重无数,行军必然迟缓,实乃天赐将军不世之功!此乃活捉伪帝,一战而灭蜀之千载良机!】
【罪臣马遵,自知罪孽深重,不敢奢求将军宽恕。臣愿率麾下八百残兵,戴罪立功!我等将不再南撤,转而向南,如跗骨之蛆,死死咬住刘禅所部,为其引路,为将军之眼!时时将伪帝动向,上报将军!】
【只求将军天兵一至,能允罪臣,为大军先锋,亲手斩下刘禅头颅,以赎万一!】
【罪臣马遵,泣血再拜!】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拇指上的鲜血,几乎已经流干。
整片丝绢,被染得猩红一片,那血腥气与墨香混合在一起,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味道。
他小心翼翼地将这份血书折好,递给了那名刚刚从长安回来的斥候。
“你!”他指着斥候道,“立刻换上最好的马!一人三马!用最快的速度,赶去长安!不!去潼关!去任何一个能最快遇到曹洪将军的地方!”
“把这封信,亲手!记住,是亲手交到曹洪将军的手中!告诉他,我马遵,在陇西,等着他!”
“此事若成,我保你一生荣华富贵!若有片刻耽误……”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骇人的杀机,“我诛你九族!”
“末……末将遵命!万死不辞!”那斥候被马遵的气势所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接过血书,转身飞身上马,如一道离弦之箭,向着东方狂奔而去。
做完这一切,马遵才仿佛松了一口气。
他缓缓转过身,面对着麾下那七百多名神情各异的士兵。
他知道,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高高举起那只还在流血的左手,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振聋发聩的咆哮。
“弟兄们!”
“回天水,是死路一条!”
“向南!跟着那些蜀狗!才是我们唯一的活路!”
“陛下震怒,曹洪将军的五万大军,已在路上!而我们,将成为这支无敌大军的眼睛!我们将为他们指明方向!我们将亲眼看着刘禅那个黄口小儿,是如何在天兵面前,土崩瓦解!”
“到那时,我们所有人,都将是这场不世之功的功臣!”
“耻辱,将被荣耀洗刷!”
“死亡,将被封赏替代!”
“你们,愿意随我,赌上这一把吗?!”
他的声音充满了煽动性,将军至死,依旧是将军。
那些本已心如死灰的士兵们,在听到“五万大军”、“活捉刘禅”、“封赏”这些字眼时,眼中也渐渐燃起了希望的火焰。
短暂的沉寂之后,魏风第一个拔出战刀,振臂高呼:
“愿随将军!死战不退!”
“死战不退!”
“死战不退!”
七百多人的吼声,汇成一股洪流,在这片洒满了他们同袍鲜血的河滩上,久久回荡。
马遵满意地看着这一切,他翻身上马,遥遥指向南方那片无尽的黑暗。
“转向!”
“出发!”
七百多骑兵,调转马头,竟也重新焕发了斗志。
他们不再是逃兵。
他们,是追踪着血腥味的狼群!
……
第97章 云,来迟了!
箕谷道,如一柄劈入秦岭山脉深处的利斧,将天地割裂成两半。
谷内,汉军的营寨沿着狭窄的河道连绵十数里,旌旗整肃,壁垒森严,沉默地盘踞在这道天然的囚笼之中。
营帐之间,巡逻的甲士往来不绝,步伐沉稳,目光警惕。
谷口之外,是曹魏大都督曹真亲率的数万主力大军。
他们的营盘无边无际,将整个箕谷的出口堵得水泄不通。
夜幕之下,那片营地灯火如海,人声马嘶隐约可闻。
对峙,已经持续了整整五日。
中军大帐之内,一灯如豆。
年过花甲的老将赵云,身披银色锁子甲,挺拔的身躯依旧如一杆刺破青天的标枪。
自那日饮下丞相赐予的汤药,他体内那股枯竭的血气便如干涸的河床重遇春潮,不仅尽数恢复,更胜往昔巅峰。
此刻的他,只觉得四肢百骸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仿佛只要握住龙胆亮银枪,便能将眼前的一切阻碍撕成碎片。
然而,肉体的强盛,却无法平息他内心的焦灼。
他站在一副巨大的军事沙盘前,那双曾见证了无数次血战风云的苍老眼眸,死死地盯着沙盘上那条被染成红色的狭长谷道。
他是疑兵,是丞相整个北伐大计中,用以吸引和牵制敌人主力的棋子。
他成功了。曹真和他麾下的几万大军,被他这区区数千人,牢牢地钉死在了这里。
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只是暂时的。
曹真不是蠢货。对峙的时间越长,他就越会怀疑。一旦他识破这只是疑兵之计,这数千将士,连同他赵云,都将成为这道名为“箕谷”的绝地的陪葬品。
必须找到一条退路。
一条能在曹真这头猛虎反应过来之前,将这支部队完整地带回汉中的生路。
他的手指,布满老茧和伤痕,在沙盘上那错综复杂的山脉纹路上反复摩挲,一次又一次地推演着突围的可能。
向东?是曹真的主力大营,是自投罗网。
向北?是茫茫无际的陇右平原,以步卒为主的他们,一旦被魏军的精锐骑兵追上,便是单方面的屠杀。
向南?翻越秦岭……那连绵不休的绝壁与根本不存在道路的原始山林,足以吞噬任何一支胆敢闯入的军队。
死局啊。
赵云缓缓地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了那位远在陇西的少年天子。
陛下以万乘之尊,亲冒矢石,临于阵前。
他赵云,深受两代君王天恩,如今却只能困守于此,无力为陛下分忧,甚至连麾下将士的性命都无法保全。
一股浓重的无力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就在此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低沉的呵斥。
“站住!军事重地,何人擅闯!”
“紧急军情!八百里加急!我要见赵老将军!我有丞相的密信!”
赵云猛地睁开双眼,精光一闪。
“让他进来!”
帐帘被猛地掀开,一名信使被两名亲兵半架半拖地带了进来,与其说是“带”,不如说是“抬”。
那人早已看不出本来面目。
他身上的衣衫被撕扯得成了布条,混杂着干涸的血迹与黑色泥浆,紧紧贴在身上。
他的脸上、手上,布满了被荆棘划破的伤口,嘴唇干裂起皮,双眼深陷,唯有那眼中燃烧的执念,证明他还活着。
他一进大帐,便挣脱了亲兵的搀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从怀中掏出一个被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高高举过头顶。
“老……老将军……丞相……丞相密令……”
他的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说完这几个字,便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快!快叫军医!”赵云的副将邓芝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准备施救。
赵云则立刻接过。
那是一个铜管。
一个被火漆封死的铜管。
在跳动的烛火下,那暗红色的火漆上,一个清晰的“诸葛”二字的私人印信,清晰可见。
赵云的心一沉。
他认得这个印信。
这是丞相处理最机密、最紧急的军务时,才会动用的私人印信。动用此印,便意味着,军情已到了十万火急、刻不容缓的地步!
他快步上前,从信使僵硬的手中取过铜管。
他没有丝毫犹豫,用指甲划开火漆,拔出铜管的塞子,从里面倒出了一卷小小的竹简。
竹简很短,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
但那字迹,却让赵云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根本不是丞相平日里那挥洒自如、飘逸俊朗的字迹。那是一种潦草、急促到近乎疯狂的笔触,有的地方甚至因为用力过猛而划破了竹片,墨迹淋漓,仿佛是用书写者的心血写就。
赵云的目光,从第一个字开始,缓缓向下扫去。
邓芝与几名亲兵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他们的主帅。
他们看到,老将军那张素来如古井般波澜不惊的脸上,神情正在发生着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剧烈的变化。
先是凝重。
然后,是震惊。
最后,当他的目光落在竹简末尾的最后一个字上时。
震惊与惊骇,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到极致的滔天杀气!
“传我将令!”
“立刻放弃箕谷!全军转向!驰援陇西!”
此言一出,满帐皆惊!
副将邓芝第一个反应过来,他脸色大变,失声惊呼:“将军!不可!”
他一个箭步冲到沙盘前,指着那条唯一的谷道,急切地说道:“将军三思!我军身处绝地,一举一动皆在曹真十万大军的监视之下!我军若动,无论是佯装撤退还是强行突围,都必然会惊动曹真主力!”
“届时,曹贼只需派一支精锐骑兵,便可轻易截断我军后路!将我等数千将士,尽数包围在这狭长的谷道之中!到那时,我军前无去路,后有追兵,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恐有……恐有全军覆没之危啊!”
赵云缓缓转过身,将手中的竹简,慢慢地凑近了案几上的烛火。
橘红色的火焰,舔舐着干燥的竹片。
竹简迅速卷曲,变黑,然后“噗”的一声,燃起了明亮的火焰。
直到那最后一丝青烟散尽,他才抬起头,直视着邓芝。
“伯苗。”
“你说的,都对。”
邓芝一愣。
赵云继续说道:“以兵法而论,此举,确是自寻死路。我军生还之机,不足一成。”
“但是!”
“陛下的安危,高于一切!”
“丞相此令,是死令!”
赵云将邓芝的反应尽收眼底,他没有再多做解释,而是猛地转身,掀开了帐帘,走到了帐外那片冰冷的夜色之中。
“传我将令!”
老将军的咆哮声,瞬间划破了山谷的宁静,传遍了整个营地!
“全军听令!立刻拔寨!”
“所有辎重,尽数弃之!所有带不走的粮草,集中于中军大营,一把火,烧了!”
“做疑兵之策!”
“所有将士,轻装简行!只带三日干粮,满壶清水!”
“一个时辰之后!全军随我,向西突围!”
“但有迟疑、畏战者,无论官职高低,立斩无赦!”
一座座营帐,在极短的时间内被飞快地拆除、放倒。
火头军们将一袋袋来不及带走的粮食拖到空地上,堆成一座座小山。
无数的火把在营地中亮起,将整个山谷照得亮如白昼。
邓芝站在赵云的身后,看着眼前这震撼的一幕,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他默默地拔出了腰间的佩剑,走到了赵云的身侧,与他并肩而立。
无需多言。
死则同死。
赵云的手,下意识地握住了那柄陪伴了他一生的龙胆亮银枪。
在那冰冷的触感中,他仿佛又回到了数十年前,长坂坡前,那个七进七出、怀抱幼主、血染战袍的午后。
一幕幕往事,如电光石火般,在脑海中闪过。
最终,定格在那位如今已然成长为真正帝王的年轻面庞上。
他那双因杀气而冰冷的苍老眼眸中,在这一刻,燃起了熊熊的战火,燃起了足以焚尽苍穹的忠诚与烈焰!
“陛下……”
“云,来迟了!”
……
第98章 朕迎你回家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然而,比攀登蜀道更难的,是带着数万百姓,在崎岖的山路上迁徙。
车轮碾过碎石,孩童的啼哭与妇人的低泣,被山风吹得支离破碎;拉车的牛马喘着粗气,口鼻间喷出白沫,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压抑。
这份压抑,并非来自旅途的艰辛,而是源于对未知的恐惧,源于对南方那片故土的思念,更源于对那支至今未归的殿后部队的深深忧虑。
王平将军。
这个名字,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三千精锐,对抗魏国铁骑,阻截于青泥隘口。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场九死一生的血战。
他们是在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这数万人的迁徙,为大汉天子的安危,铸就一道长城。
已经过去一日一夜了。
青泥隘口方向,依旧死寂一片。
没有信号,没有信使,没有丝毫音讯。
许多士兵默默地摩挲着手中的兵器,眼神不时地望向北方,那里的天空,仿佛也被染上了一层不祥的暗红色。
百姓们则蜷缩在牛车旁,用茫然的眼神看着那些神情凝重的将士,恐惧在他们之间无声地蔓延。
御驾之中,刘禅端坐着,面沉如水。
他旁边还躺着几个小孩,睡得香甜。
“陛下。”
侍立一旁的马岱忍不住轻声开口。
“将士们……还有百姓们,都有些不安。”
刘禅缓缓收回目光,他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伯瞻,若你是我,此刻,该当如何?”
马岱一愣,他沉吟片刻,躬身答道:“回陛下,兵法有云,‘慈不掌兵’。为帅者,当有断尾求生之决断。王将军和他麾下的三千将士,皆是我大汉的忠勇之士,但……但为了大局,为了数万军民的安危,有时候……牺牲,在所难免。”
他说得很艰难,每一个字都烫着他的嘴唇。
这番话,是标准的将帅之言。
是理智的,虽然冷酷,却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刘禅静静地听着,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伯瞻,朕做不到。”
“朕答应过他们,要带他们回家。每一个人,都算。”
“王平是朕的将军,那三千将士,是朕的袍泽。他们不是兵法上可以随意舍弃的数字,他们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他们有父母妻儿,有乡土田庐。他们为朕,为大汉,流尽最后一滴血,朕,又岂能心安理得地将他们遗忘在身后?”
马岱浑身一震,他抬起头,什么都没说,却又什么都说了。
那不是妇人之仁。
那是一种超越了兵法与谋略的信念。
就在这时,队伍的后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紧接着,一个嘶哑的呐喊声由远及近,滚滚而来!
“捷报——!”
“捷报——!青泥隘口大捷!”
“王平将军,大破魏军!正率部归来——!”
仅仅是刹那的死寂之后,整条蜿蜒数十里的庞大队伍,瞬间被点燃了!
“什么?!”
“胜了?王将军他们……胜了?!”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无数士兵激动地从地上跳了起来,忘记了身体的疲惫,只是不敢置信地互相询问着,仿佛在确认自己并非身处梦境。
当那名浑身浴血、只剩下一只胳膊还能挥舞令旗的斥候,骑着一匹口吐白沫的战马,从队伍的末尾一路狂奔而来,一边跑一边声嘶力竭地重复着那句“大捷”时,所有的疑虑都消失了!
“万岁!大汉万岁!”
“王将军威武!!”
士兵们振臂高呼,他们笑着,跳着,许多铁血汉子,竟激动得热泪盈眶,他们用拳头狠狠地捶打着自己的胸膛,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宣泄出胸中那股难以言喻的狂喜与自豪!
而那些原本蜷缩在牛车旁的百姓们,在短暂的错愕之后,也终于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他们不懂什么兵法战阵,他们只知道,那些为了保护他们而去拼命的子弟兵,活下来了!他们打赢了!
“噗通!”
不知是谁第一个跪了下去。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哗啦啦——”
仿佛被风吹过的麦浪,道路两侧,数万百姓,无论老幼,尽皆朝着南方,朝着那支正在归来的军队的方向,黑压压地跪倒了一片!
车厢内,刘禅霍然起身。
他一把掀开车帘,当他看到窗外那震撼人心的一幕时,饶是他两世为人,眼眶也不禁微微一热。
民心。
这,便是民心!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荡,对身旁的马岱下达了命令。
“传朕旨意,临时休整,兵马补给!”
“陛下,我们不在此处等候王将军吗?”马岱有些不解。
刘禅没有回答,而是径直走下御驾,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翻身上了一匹侍卫牵来的战马。
“伯瞻,你随朕来。”
他用行动,给出了答案。
英雄归来,朕,要去迎他!
朕要让全军将士,让天下万民都看到,为大汉流血牺牲的功臣,该当何等的荣耀!
刘禅一马当先,马岱、张嶷等一众将领紧随其后,数百名最精锐的白毦兵作为护卫,组成一小队骑兵,逆着人流,向着来路疾驰而去。
山路崎岖,两支队伍,终于在一个险峻的山道拐角处,相遇了。
那一瞬间的画面,宛如一幅画卷,充满了视觉冲击力。
一边,是以刘禅为首的中军卫队。
他们虽然也经历了长途跋涉,但甲胄依旧光鲜,军容相对齐整,白色的披风在山风中猎猎作响,胯下的战马神骏非凡。
他们像是从画中走出的天兵,代表着秩序与希望。
而另一边,是刚刚从地狱中爬回来的殿后部队。
他们甚至已经不能称之为一支“军队”了。
那是一群衣衫褴褛、浑身浴血的幽魂。
他们没有完整的队列,三三两两,互相搀扶着,步履蹒跚。
他们身上的甲胄,早已被劈砍得不成样子,布满了刀痕与箭孔,残破的甲片下,是胡乱包裹着的、早已被鲜血浸透成黑紫色的布条。
他们的脸上,被硝烟和血污覆盖,看不清本来的面目,只能看到一双双深陷下去的眼窝。
两支队伍,就这样静静地对峙着。
一边是天堂,一边是地狱。
一边是凯旋,一边是幸存。
王平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左臂用布条潦草地吊在胸前,那深可见骨的伤口,依旧在向外渗着血。
当他看到那明黄色的天子华盖,看到那端坐于马背之上、正静静注视着他的年轻帝王时,他那双因失血而有些模糊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陛下!
陛下竟亲自来迎接我们了!
他强忍着浑身的剧痛与眩晕,挣扎着想要翻身下马,行君臣之礼。
这是他作为臣子,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然而,那早已透支到极限的身体,却背叛了他的意志。
他的身子猛地一晃,眼前一黑,竟控制不住地向一侧栽倒下去!
“将军!”
周围的亲兵发出一声惊呼,想要上前搀扶,却已经来不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如离弦之箭般,从对面的马背上一跃而下!
是刘禅!
他没有丝毫犹豫,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去,在那千钧一发之际,伸出有力的双臂,一把将王平那即将倒下的雄壮身躯,稳稳地扶住!
“子均!”
刘禅的声音,带着一丝痛惜。
“子均辛苦!”
“朕……来迎你回家了!”
……
第99章 贼心不死啊!
回家。
不是“凯旋”,不是“归营”,而是“回家”。
这位在尸山血海中杀得七进七出、眉头都未曾皱一下的铁血悍将,在这一刻,竟像个孩子一样,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两行滚烫的热泪,不受控制地从他那布满血污的眼眶中,奔涌而出!
他挣扎着,想要跪下。
“陛下……臣……臣有罪……”
“你何罪之有!”刘禅低喝一声,手臂用力,死死地将他撑住,不让他跪下。
他完全无视王平身上那足以熏倒常人的血腥与污秽,这是世间最耀眼的功勋。
他的目光,落在了王平那条无力垂下的左臂上。
他伸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拨开那层被鲜血黏住的破布。
当那道翻卷着皮肉、深可见骨、甚至能看到森森白骨的恐怖伤口,暴露在空气中的瞬间,刘禅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能想象,是何等惨烈的厮杀,才能在一位万人敌的猛将身上,留下如此狰狞的伤痕!
他能想象,王平是忍受着何等非人的剧痛,才坚持着打完了这一仗,并走到了这里!
后怕。
无尽的后怕,涌上心头。
他差一点,就永远地失去了这位为他镇守国门、为大汉流尽最后一滴血的柱石之臣!
“太医!”刘禅猛地回头,对着身后那群早已看得目瞪口呆的随行人员,发出了一声怒吼,“太医何在?!”
他从未如此失态。
那份发自肺腑的焦急,让所有人都心头一颤。
随行的军医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打开药箱。
刘禅亲自从药箱里取出最上等的金疮药和干净的纱布,在那名军医惶恐的指导下,为王平清理着伤口,上药,包扎。
这一幕,静静地发生着。
那些从地狱归来的殿后将士们,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他们的陛下,九五之尊,万乘之君,此刻,正像一个普通的兄长一样,跪在地上,为他的将军,亲手处理着那肮脏而狰狞的伤口。
值得了。
他们忽然觉得,在青泥隘口流的那些血,死去的那些兄弟,所承受的一切痛苦与恐惧……
在这一刻,全都值得了!
终于,伤口包扎完毕。
刘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亲自扶着王平,想要将他扶上自己的御马。
王平大惊失色,拼命挣扎:“陛下!不可!万万不可!此乃大不敬之罪!臣……臣万死不敢!”
刘禅却不理会他的挣扎,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历史都为之静止的举动。
他没有强迫王平上自己的御马。
而是亲自走到了王平那匹同样伤痕累累的战马前,在所有人那如同见鬼般的目光中,他弯下腰,亲手,牵起了那沾满泥浆与血污的缰绳!
他以天子之尊,为他的将军,牵马!
“子均,”
“今日,你为大汉,为朕,守住了国门。朕,为你牵马,理所应当!”
“你我君臣,并驾齐驱!朕要让这天下人都看看,我大汉的功臣,是何等模样!”
此乃无上的荣耀!
是自古以来,武将所能得到的、登峰造极的荣耀!
“轰——!”
王平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呆呆地坐在马背上,任由他的君主,像一个最谦卑的马夫一样,牵着他的战马,缓缓向前。
而他身后,那近千名衣衫褴褛的殿后将士,在经历了短暂的死寂之后,终于再也无法抑制。
“陛下万岁——!”
不知是谁,第一个嘶吼出声。
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呐喊,汇成一股洪流!
“陛下万岁!大汉万岁!!”
他们哭着,笑着,嘶吼着。
他们觉得,能追随这样一位君主,哪怕是立刻战死在这片土地上,也了无遗憾!
而那些前来迎接的中军将士们,也被这一幕深深地震撼。
他们看着那些袍泽,看着那位亲手为将军牵马的陛下,一股名为“与有荣焉”的自豪感,油然而生。
他们不约而同地行动起来。
解下自己的水囊,递给那些嘴唇干裂的袍泽。
怀里掏出自己的干粮,塞进那些饥肠辘辘的同伴手中。
他们搀扶起那些重伤倒地的勇士,将他们扶上自己的战马。
没有命令,一切都是发自内心的。
袍泽之情,在这一刻,超越了部队的建制。
当两支队伍汇合,重新向南开拔时,整个队伍的气氛,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至此,王者之师,初具雏形!
刘禅亲自为王平牵着马,让他与自己的御驾并驾齐驱。
“子均,给朕说说,青泥隘口这一仗,是怎么打的。”刘禅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份亲近,却丝毫不减。
王平强忍着激动,将激战的细节,一五一十地向刘禅详细汇报。
从构筑三道防线,到如何利用壕沟与箭雨重创敌军骑兵;从惨烈的车阵绞杀,到魏军丧心病狂的火攻;再到最后,他如何将计就计,利用预藏的火箭引燃魏军后阵,并率领预备队反戈一击,一举奠定胜局。
他的叙述平淡而客观,但刘禅和周围的马岱等人,却听得心惊肉跳。
他们完全能够想象,那是一场何等惨烈、何等凶险的血战。王平每说一句,他们心中的敬意便加深一分。
“……此战,全赖陛下神机妙算,预判魏军必从青泥隘口追击,更赐臣以车阵之法,方能克敌制胜。臣,不敢居功。”王平最后总结道。
刘禅笑了笑,没有与他争辩功劳。
“马遵呢?”
“此贼狡猾,见势不妙,率数百残骑狼狈逃窜。臣已派斥候远远缀着,以防其卷土重来。”
说到这里,王平的神色再次变得凝重起来。
“不过,陛下,臣有一事,必须禀报。”
“讲。”
“马遵此人,虽败不馁,其心不死。臣观其逃窜方向,并非是向西返回天水,而是……而是转向了东南。”
“东南?”刘禅的眉头微微一皱。
“是。”王平肯定地说道,“此人,似乎并未放弃。他麾下尚有近八百残兵,皆是精锐骑兵。若让他们在暗中窥伺,如同一群饿狼,对我等这支庞大的迁徙队伍,始终是一个巨大的威胁。”
刘禅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贼心不死啊!”
……
第100章 是非功过,自有圣断
长安城外,渭水之滨。
大地在以一种低沉的频率颤抖,一次心跳都撼动着关中平原的根基。
雍州刺史郭淮勒马立于城门楼前,身后的亲兵高举着代表他身份的节杖与旗帜,但他那张素来沉稳如山的面庞,此刻却紧绷如铁,目光死死地盯着东方那条尘龙遮天的官道。
来了。
先是声音。
那不是寻常军队行进时嘈杂的脚步与喧哗,而是一种整齐划一、仿佛经过千锤百炼的金属撞击声。
成千上万只铁靴同时踏下,又同时抬起,汇成一股令人心悸的钢铁雷鸣,仿佛要将人的魂魄从胸腔里震出来。
紧接着,是旗帜。
如同血色的森林,一面面绣着狰狞兽纹与斗大“曹”字的旌旗,从地平线的尽头涌出,先是数十,再是数百,最后是成千上万,密不透风,遮蔽了苍穹,将初升的朝阳都染上了一层血腥的暗红。
郭淮的呼吸,在这一刻不由自主地停滞了。
他不是没有见过大场面的人。作为曹魏西线的方面重将,他指挥过的兵马数以万计,与蜀汉的交锋更是家常便饭。
但眼前的这支军队,不一样。
这是一支从骨子里都透着死亡气息的军队。
走在最前列的,是虎卫军。
他们身材魁梧,面无表情,眼神中只有一种绝对的服从。
他们身披最厚重的玄铁甲,手持一人高的斩马大刀,步伐沉重如山,每一步落下,都让大地发出一声闷吟。
郭淮毫不怀疑,这支由大魏最勇猛的武士组成的卫队,一旦结成阵势,便是一堵任何骑兵都无法逾越的钢铁城墙。他们是魏武帝曹操亲手缔造的禁卫,是大魏天子最后的盾牌。
紧随其后的,是青州兵。
与虎卫军的沉默如山不同,青州兵的身上散发着一股近乎疯狂的暴戾之气。
这些人大多是黄巾余孽出身,被曹操收编后,百战余生,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他们的甲胄“破旧”,武器也五花八门,但他们那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对战争的渴望和对杀戮的麻木。
他们的眼神如同饿狼,死死地盯着前方,仿佛随时准备扑上去,将一切敌人撕成碎片。他们是大魏最锋利的矛,是战局陷入胶着时,足以扭转乾坤的疯狗。
而真正让郭淮感到心神剧震,甚至从脊椎骨升起一股寒意的,是那支如同黑色潮水般,护卫在中军两侧的骑兵。
虎、豹骑!
天下骁锐,莫过虎、豹。
他们是曹魏军中真正的王牌,是精英中的精英。
天下第一骑!
每一个骑士,都是从百人队中精挑细选出来的勇士,每一个,都拥有以一敌十的恐怖战力。
他们身着统一的黑色鳞甲,头戴遮住半张脸的铁制面帘,只露出一双冰冷得不带丝毫感情的眼睛。他们胯下的战马,无一不是来自北地最神骏的品种,马身披挂着轻便的皮甲,马蹄翻飞间,悄无声息,充满了致命的优雅。
这支军队,甚至不需要呐喊,不需要战鼓。
他们只是沉默地行进着,那股由无数次胜利与杀戮凝聚而成的滔天杀气,便已经化作实质的威压,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长安守军的心头,让他们喘不过气来。
“这……这就是……大魏的中央军……”郭淮身边的一名副将,声音干涩地喃喃自语,他的脸色苍白,握着刀柄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郭淮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吐出胸中那口浊气。
他终于明白,为何朝中那些元老宗亲,平日里一个个养尊处优,却始终能将他们这些手握重兵的外姓将领压得死死的。
因为他们手里,掌握着这样一支足以碾碎一切的无敌之师。
这是大魏的根基,是曹氏震慑天下的真正本钱。
尘埃落定,五万大军在长安城外十里处扎下营盘,动作迅捷,井然有序,不过半个时辰,一座壁垒森严的巨大营寨便拔地而起,那份效率,让郭淮再次为之色变。
很快,一名传令兵策马而来,声音倨傲:“骠骑将军有令,宣雍州刺史郭淮,入帅帐议事!”
郭淮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甲,在部下担忧的目光中,独自一人,策马向那座杀气腾身的魏军大营行去。
帅帐设在营寨的最中心,比寻常的将军营帐大了三倍不止,帐外矗立着十二名如同雕塑般的虎卫军亲兵,目光森然。
郭淮通报了姓名,掀开厚重的帐帘,走了进去。
一股混杂着兽皮、熏香与浓烈酒气的热浪扑面而来。
帐内,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毛毯,正中央的铜制火盆里,燃烧着上好的银丝炭,将整个大帐烘烤得温暖如春。
一位须发皆白,身形却依旧魁梧的老者,正大马金刀地坐于主位之上。
他没有穿戴甲胄,只着一袭宽大的锦袍,腰间束着一根镶金玉带,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带着一丝酒后的红晕,眼神半开半阖,仿佛对郭淮的到来毫不在意。
此人,正是当今大魏皇族中硕果仅存的元老,骠骑将军,曹洪。
“末将郭淮,参见骠骑将军。”郭淮躬身行礼,姿态无可挑剔。
曹洪缓缓地睁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他打量了郭淮片刻,才慢悠悠地端起案几上的一杯酒,抿了一口,用一种懒洋洋的语调说道:“郭将军,不必多礼。本将一路从洛阳赶来,舟车劳顿,倒是郭将军,在长安城里,干得不错嘛。”
他特意在“干得不错”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其中蕴含的讥讽与敲打之意,不言而喻。
郭淮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末将不敢。夏侯楙身为安西将军,总督雍凉兵马,却与蜀贼暗通款曲,意图献城投降,实乃国贼。末将为保长安不失,为保大魏西部门户,不得已才行此雷霆手段,将其软禁。此事,末将已上奏陛下,是非功过,自有圣断。”
……
第101章 步步为营,徐图进取。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将自己擅自夺权的行为,归结于迫不得已,并将皮球踢给了远在洛阳的皇帝。
“哼。”曹洪冷哼一声,将酒杯重重地顿在案几上,“一个夏侯家的黄口小儿,也配叫国贼?他有那个胆子吗?郭将军,你这手‘清君侧’,玩得倒是熟练。”
郭淮的后背,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
他知道,自己软禁夏侯楙的行为,已经触动了这些曹氏宗亲最敏感的神经。在他们看来,这比丢掉一座城池,还要严重。
正当他思索着如何应对之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
“站住!元帅帐前,不得擅闯!”
“滚开!八百里加急军情!血书在此!耽误了军机,你们谁担待得起?!”
一个嘶哑、疯狂的声音,穿透了厚重的帐帘。
曹洪的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何人喧哗?”
“启禀将军!”帐外的亲兵高声回道,“是天水方向来的斥候,自称有马遵将军的血书,要面呈将军!”
“马遵?”曹洪的脸上露出一丝轻蔑,“那个丢了天水,打了败仗的废物?他还有脸写血书?让他滚!”
“将军!”郭淮心中一动,连忙上前一步,“将军息怒。马遵虽是败军之将,但此时派人送来血书,或许……或许有我等不知的隐情。不如,先看上一看,再做定夺?”
曹洪瞥了郭淮一眼,沉吟片刻,终究还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让他进来。”
帐帘掀开,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他比赵云见到的那位信使还要狼狈,浑身上下如同在血水里浸泡过一般,一条胳膊软软地垂着,显然已经断了。
他一进帐,便扑倒在地,用仅剩的一只手,从怀中掏出一卷早已被鲜血浸透成暗红色的丝绢,高高举过头顶,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道:
“将军!蜀……蜀军统帅,非是诸葛……乃是……乃是蜀伪帝刘禅……亲至!”
说完,他便头一歪,昏死过去。
整个帅帐,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郭淮如遭雷击,呆立当场,脑海中一片空白。
刘禅?
那个以痴愚闻名于世的刘阿斗?
他……他亲自来了陇西?还攻破了南安?
这怎么可能?!
然而,主位之上,那位原本还带着几分醉意,显得慵懒而傲慢的老将军,却在听到“刘禅亲至”四个字的瞬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那双半开半阖的老眼,猛地睁开!
那浑浊的眼球中,瞬间爆发出一种如同饿狼发现猎物时,那种贪婪、炙热到极致的光芒!
他甚至没有去管那名昏死过去的斥候,只是一个箭步,快得与他那苍老的身形完全不符,从主位上冲了下来,一把从地上抓起那封血书!
他颤抖着双手,将那片尚带着体温和血腥味的丝绢展开。
那一个个用鲜血写就的、歪歪扭扭的字迹,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着他的眼球!
【……臣于阵前,亲见其天子龙旗,亲见其御用羽葆盖车!其麾下护卫,正是蜀汉最精锐之白毦兵!王平小儿之所以拼死据守青泥隘口,非为钱粮,实为护其主也!此事千真万确,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
【……刘禅此贼,胆大包天……如今其裹挟数万百姓,辎重无数,行军必然迟缓,实乃天赐将军不世之功!此乃活捉伪帝,一战而灭蜀之千载良机!……】
曹洪的呼吸,变得越来越粗重。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那张苍老的脸上,因为极度的兴奋而涨得通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突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声雄浑而张狂,震得整个帅帐嗡嗡作响!
泼天的功劳!
这是泼天的功劳啊!
他曹洪,戎马一生,战功赫赫,却因贪财的劣迹,被陛下猜忌,被朝中那些文臣诟病,投闲置散多年,几乎成了一个只能在酒宴上追忆往昔荣耀的活化石。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要这样在富贵与不甘中老死。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
上天,竟在他行将就木之际,送给了他这样一份大礼!
活捉刘禅!
这是什么概念?
这意味着,他将凭一己之力,终结汉末以来数十年的纷争!他将为大魏,立下不世之功!
到那时,什么贪财的污点,什么朝臣的非议,都将烟消云散!他曹洪的名字,将与卫青、霍去病并列,永载史册,光耀万代!
他那双苍老的眼中,燃烧着名为“野心”的熊熊烈火!
“好!好一个马遵!”他将手中的血书狠狠一握,大声赞道,“虽是败军之将,却能戴罪立功,探得如此惊天军情!其功,足以抵其过!传令下去,待此战功成,本将要亲自为他请功!”
他完全变了一个人。
方才的醉意与慵懒,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雷厉风行、杀伐果决的统帅气魄!
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到那副巨大的军事地图前,目光如鹰隼般,死死地锁定了陇西那片区域。
“将军!”
郭淮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上前一步,急切地说道:
“此事……此事太过匪夷所思!刘禅以万乘之尊,怎会亲身犯险,行此盗匪之事?这……这会不会是蜀军的奸计?马遵兵败,为求活命,谎报军情,也未可知啊!”
“况且,”他加重了语气,“即便此事为真,我军长途跋涉,人困马乏,而长安城内,夏侯楙旧部人心未定,暗流涌动。末将愚见,当务之急,应是先稳固长安,肃清内部,再集结陇右各部兵马,步步为营,徐图进取。刘禅裹挟数万百姓,其行军速度,快不了!”
……
第102章 死之前,名流千古
这番话,是老成持重之言,是任何一个理智的将领都会做出的判断。
然而,此刻的曹洪,早已被那“活捉天子”的巨大功勋冲昏了头脑。
他猛地转过身,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郭淮,厉声斥道:“郭伯济!你懂什么?!”
“兵者,诡道也!正因为匪夷所思,才更说明其真实!刘禅小儿,定是以为我大魏西线空虚,无人能挡,才敢如此行险!这是他自己送上门来的!”
“至于你说的稳固长安?简直是笑话!”曹洪的脸上满是鄙夷,“一群土鸡瓦狗,也值得本将费心?你信不信,只要本将这五万大军在此,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妄动分毫!”
“兵贵神速!战机稍纵即逝!你却在这里跟本将说什么步步为营?你是想等那刘禅小儿,带着我大魏的子民、钱粮,大摇大摆地逃回汉中吗?!”
“郭淮!本将告诉你,这等畏首畏尾、坐失良机的罪责,你担待不起!我曹氏宗亲,更担待不起!”
一番话,如同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郭淮的脸上。
郭淮脸色涨红,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君臣有别,臣与臣之间,亦是有区别。
他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了。
眼前的这个老人,为了能在死之前名垂千古,已经彻底疯了!
“来人!”曹洪不再理会郭淮,他对着帐外发出一声雷鸣般的咆哮,“传我将令!”
“命虎豹骑都督曹休之子,我侄曹肇,立刻前来见我!”
片刻之后,一名身材高大、面容英武的年轻将领,大步流星地走入帐中。他身着一身黑得发亮的鱼鳞甲,腰悬宝剑,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悍勇之气。
他正是曹休的爱子,也是曹氏年轻一代中,最为出类拔萃的将星——曹肇。
“肇,拜见叔父!”曹肇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好侄儿,起来!”曹洪的脸上,露出了此日唯一一抹温和的笑容。他亲自上前,将曹肇扶起,拍了拍他坚实的臂膀,眼中满是欣赏。
“肇儿,叔父现在有一桩天大的功劳,要交给你!”
“你可能办到?”
曹肇的眼中,瞬间燃起了兴奋的火焰:“请叔父示下!侄儿万死不辞!”
曹洪转身指向地图,声音陡然变得森然无比:“看到没有?这里,是青泥隘口。那支该死的蜀军,刚刚从这里逃走。他们的主帅,就是蜀汉的皇帝,刘禅!”
“消息为天水太守马遵血书而至!不得有假。”
“我命你!”曹洪的声音,陡然拔高!
“亲率一万虎豹骑,脱离主力,先行追击!”
“沿途只做补给,片刻不得停歇!”
“一人双马,只带三日干粮!所有辎重,尽数抛弃!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
他转过头,用那双燃烧着烈焰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曹肇,一字一顿地说道:
“像狼一样,咬住他们!”
“拖住他们!”
“不求决战,只求袭扰!让他们吃不安寝,睡不安眠!让他们每走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主力,随后就到!”
曹洪眼中闪着异样的光彩。
光是一万虎豹骑,哪怕全部吃下都轻而易举。
但这个硕大的战功,他要亲自来取!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骨一日不如一日了。
要是真能在死之前亲自捉到刘禅,那足以名留千古!!!
曹肇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
追击皇帝!
这是何等的荣耀!何等的刺激!
他猛地一抱拳,声如洪钟:“叔父放心!侄儿若不能将刘禅小儿死死钉在陇西,便提头来见!”
“去吧!”曹洪重重地一挥手,“让整个天下,都看看我大魏虎豹骑的威风!”
“诺!”
曹肇转身,如一阵风般,冲出了帅帐。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长安城外的魏军大营,突然营门大开!
“轰隆隆——!”
大地,再次剧烈地颤抖起来。
一万名黑甲骑士,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从营寨中呼啸而出!
他们没有丝毫的停顿,甚至没有集结整队,便在年轻的主帅曹肇的带领下,化作一股势不可挡的钢铁洪流,绕过长安城,向着西方那片苍茫的土地,席卷而去!
一人双马,轻装简行。
这支传说中的精锐,以一种远超刘禅,远超所有人预料的速度,展开了一场足以决定两个国家命运的生死时速!
郭淮站在帅帐之外,呆呆地看着那片迅速消失在烟尘中的黑色洪流,只觉得手脚冰凉。
他知道,完了。
陇西的局势,从这一刻起,已经彻底失控。
曹洪的独断专行与疯狂,像一颗投入湖面的巨石,将所有人的计划,都搅得粉碎。
片刻之后,曹洪也亲率着剩余的四万主力大军,拔营起寨,稳步向西推进。他要布下一张天罗地网,他要将整个陇西,变成一个巨大的屠宰场,而猎物,就是那位大汉天子。
郭淮看着曹洪大军远去的背影,眼神闪烁不定,变幻莫测。
良久,他缓缓转过身,对身边的心腹副将,用一种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道:
“立刻加派人手,将长安四门,给我看得如铁桶一般!从现在起,一只苍蝇,也不准飞出去!”
“另外……”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辣与决绝。
“你亲自去挑一个最机敏的信使,备上最好的快马。告诉他,此行,不惜马力,不惜代价,八百里加急,务必在三日之内,将一封密信,送到宛城!”
副将心中一凛:“将军,是……是送给大都督?”
郭淮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目光投向东南方那片被群山遮蔽的天空。
“信中,将今日之事,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写清楚。”
“尤其是骠骑将军是如何无视军令,如何被功勋冲昏头脑,如何尽起虎豹骑,孤军深入……每一个细节,都不要放过。”
“是!”
副将领命,匆匆离去。
郭淮独自一人,立于风中,任由那冰冷的寒风,吹动着他灰白的两鬓。
他望着西方那片已经空无一人的旷野,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冰冷的笑意。
疯吧。
都疯吧。
这盘棋,已经乱了。
既然棋盘已经掀翻,那便让这风暴,来得更猛烈些吧。
骠骑将军,你以为你是猎人?
你可知,在那暗处,还有一头更饥饿、更耐心、也更致命的狼,正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司马仲达。
……
第103章 每日两百里!
独轮车的吱呀声,连绵不绝。
这种由天子亲自赐下图纸、由随军工匠连夜赶制出来的简易载具,彻底改变了行军的节奏。
原本被沉重家当拖累、步履维艰的百姓们,如今只需一人,便能轻松推动过去需要两三人才能搬运的全部家产。孩童们甚至将这当成了新奇的玩具,在队伍的间隙里推着空车追逐嬉戏,银铃般的笑声冲淡了离乡的愁绪。
士兵们也不再需要声嘶力竭地呵斥催促,他们更多地是走在队伍两旁,不时伸手帮一把推车上坡的老人,或是将自己水囊里的水递给气喘吁吁的妇人。
在经历了青泥隘口的血战与天子亲迎的荣耀之后,这支军队的灵魂已经被重塑。他们与这些百姓之间,不再是单纯的护卫与被护卫者,而是一种休戚与共、血脉相连的袍泽。
刘禅骑在马上,缓缓行于队伍中段。
他没有待在御驾里,而是选择与他的子民、他的将士一同沐浴在这片高原的阳光之下。
他看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在孙儿的帮助下,将一口铁锅稳稳地固定在独轮车上,脸上露出了久违的、踏实的笑容;
他看着一群年轻的士兵,围着一个因车轮陷入坑洼而焦急不已的姑娘,七手八脚地将独轮车抬了出来,引来姑娘羞涩的道谢与周围人善意的哄笑。
一切,都充满了希望。
仿佛那场惨烈的血战只是一场噩梦,仿佛南安的冲天火光已是前尘旧事。只要沿着这条路走下去,穿过前方的河谷,再有数日,便能抵达汉中。那里,是家。
“陛下。”马岱催马赶到刘禅身侧,脸上带着由衷的喜悦,“照这个速度,我军的行军效率比预想中快了至少三成!最多再有四五日,便可进入阳平关地界。届时,我等便高枕无忧了!”
刘禅微微颔首,心中也松了一口气。
历史的轨迹,正在他的手中,一点一点地被扳向一个全新的方向。然而,就在他这份难得的轻松尚未持续多久之时,一股本能预警,毫无征兆地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猛地勒住马缰,豁然回首,望向北方那片苍茫的天际。
几乎是同一时刻,队伍最前方的斥候哨塔上,负责了望的士兵发出了凄厉的号角声!
“呜——呜——呜——!”
那不是发现敌情的短促警报,而是代表最高等级、最致命威胁的长鸣!
三长两短,敌袭!大股敌骑!
刚刚还洋溢着欢声笑语的队伍,瞬间陷入了死寂。
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茫然地抬起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那欢快的独轮车吱呀声,此刻听来,竟是如此的刺耳。
紧接着,地平线的尽头,一个黑点出现了。
那黑点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扩大,卷起一道通天彻地的黄色尘龙!
“陛下!”赵统率领的白毦兵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瞬间结成一个紧密的圆阵,将刘禅与周围的百姓牢牢护卫在中心。
所有将士都握紧了手中的兵器,脸上血色尽褪,如临大敌。
那名斥候仿佛是从地狱中逃出的信使,他胯下的战马已经累得口吐白沫,四肢发软,在距离中军还有百步之遥时,便悲鸣一声,轰然倒地。
斥候被重重地摔在地上,但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连滚带爬地向着刘禅的方向冲来。
“陛下——!”
他甚至来不及行礼,便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发出了一声泣血般的嘶吼。
“虎……虎豹骑!”
“是曹魏的虎豹骑!!”
轰——!
什么??!
如果说,马遵的三千魏精骑是一群凶残的饿狼,那么虎豹骑,就是足以撕裂苍穹的远古凶兽!
那是大魏军魂的象征,是曹氏赖以镇压天下的最强王牌!
是自官渡之战成名以来,纵横天下,未尝一败的传说!长坂坡前,他们曾将先帝追杀得上天无路;渭水之畔,他们曾让西凉马超丢盔弃甲!
这支军队的名字,本身就是一部写满了鲜血与死亡的史书!
全军哗然!
那刚刚凝聚起来的希望与士气,在这三个字面前,被摧枯拉朽般地击得粉碎!
一些年轻的士兵,握着长枪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牙关“咯咯”作响。
而那些百姓,更是被这传说中的凶名吓得魂飞魄散,许多妇人抱着自己的孩子,当场瘫软在地,发出了绝望的哀嚎。
恐慌,在数万人的队伍中疯狂蔓延。
“肃静!”
刘禅的声音,如一道惊雷,在混乱的声浪中炸响!
他没有丝毫的慌乱,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只有冰冷到极致的平静。他知道,此刻,他就是这数万人的主心骨,他若乱了,一切就都完了。
他的威严,让周围的骚动为之一滞。
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那名几乎昏厥过去的斥候面前,亲自将他扶起,沉声问道:“敌军有多少人?距离我军多远?!”
斥候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惊骇:“回……回陛下……黑压压一片,漫山遍野,至少……至少有上万骑!他们……他们速度太快了!小人拼死突出重围,估算……估算他们正以每日两百里的速度,向我军……逼近!”
每日两百里!
这个数字,让周围刚刚平复下来的将领们,再次倒吸一口凉气!
“两百里……”王平拄着长刀,那条刚刚包扎好的手臂隐隐作痛,他的脸色凝重到了极点,“我军如今裹挟百姓,每日行军不过六七十里。如此算来,最多……最多两日!两日之内,虎豹骑便会追上我们!”
两日!
死神的脚步声,仿佛已经清晰地在耳边响起!
刘禅的心,沉入了谷底。
他预料到曹魏会派追兵,却万万没有想到,来得竟是这支最精锐的王牌,而且速度快到了如此匪夷所思的地步!
“立刻!”刘禅当机立断,下达了命令,“传令全军,加快速度!所有将官,下马!将所有战马,用以驮运老弱妇孺!另外,立刻在中军搭建行军帐,召集所有将军、都尉以上将官,紧急议事!”
……
第104章 朕,要亲自为你加官晋爵!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整支队伍以一种悲壮而决绝的姿态,再次疯狂地动了起来。
临时搭建的帅帐之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一张巨大的军事地图,被平铺在几只木箱拼凑成的简易桌案上。跳动的烛火,将一张张铁青的脸,映照得阴晴不定。
王平、马岱、张嶷、赵统……所有核心将领,尽皆在此。
“没用的。”王平粗壮的手指,重重地按在地图上,那巨大的力道,几乎要将厚实的羊皮纸戳穿。
他的手指,指向前方一片开阔的区域。
“这里,是‘一线川’河谷。长约三十里,宽近十里,地势平坦,无险可守。这是我们进入汉中的必经之路。一旦我军在这里被虎豹骑追上,数万步卒与百姓,在平原上,面对上万精锐骑兵的冲击,与待宰的羔羊,毫无区别。”
他的声音沉重。
“绕路呢?”张嶷皱眉问道。
“来不及了。”马岱摇了摇头,他作为西凉马氏的后人,对陇西的地形了如指掌,“绕过一线川,至少要多走五到六日。而我们,只有两日的时间。”
“分兵呢?”一名都尉忍不住提议,“让精锐部队断后,掩护陛下与百姓先走!”
“断后?”王平看了他一眼,冷冷地说道,“你以为我们面对的是马遵那样的废物吗?那是虎豹骑!天下第一的精骑!你拿什么去断后?三千人?五千人?不够他们一个冲锋的!更何况,一旦分兵,我军主力尽失,百姓没了保护,只会溃散得更快,死得更惨!”
一番话,让那名都尉羞愧地低下了头。
帐篷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加速,来不及。绕路,来不及。分兵,是自杀。硬拼,更是以卵击石。
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这是一个死局。一个无论如何推演,都找不到丝毫生机的绝望死局。
将领们脸上的神情,从凝重,到焦灼,最后,化作了一片灰败。
他们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将,面对过无数次生死危机,但从未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让他们感到如此的无力。
这已经不是战术与勇气的较量,这是绝对实力上的碾压。
就在这股绝望的气氛即将吞噬所有人的时候,帐外,响起了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报——”
一名亲兵掀开帐帘,走了进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个身材佝偻、穿着破旧皮袄的老者。
“启禀陛下,诸位将军。”亲兵躬身道,“这位老丈,是前几日我军从南安城救下的本地猎户。他说……他说他有天大的要事,要面呈陛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名老猎户的身上。
老猎户一辈子都生活在深山里,何曾见过如此多的大人物。
他被帐内那股肃杀的气氛吓得两腿发软,但当他的目光触及到端坐于主位之上的刘禅时,眼中却涌出了一股巨大的勇气。
他记得,就是这位年轻的贵人,在南安城破之后,亲自下令开仓放粮,让他们这些快要饿死的穷苦人,吃上了一口饱饭。也是这位贵人,在路上看到他的小孙女摔伤时,亲自下马,用那双尊贵的手,将他满身泥污的孙女抱起。
这是仁君啊!
“噗通”一声,老猎户双膝跪地,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小老儿……小老儿李顺,叩见天子陛下!”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刘禅看着他,心中一动,放缓了语气:“老丈请起,不必多礼。你寻朕,有何要事?”
“陛下!”老猎得不到允许,不敢起身,只是抬起头,用那双浑浊却无比真诚的眼睛看着刘禅,“陛下是天大的好人!是活菩萨!小老儿一家老小的命,都是陛下救的!如今,听闻大军有难,小老儿……小老儿斗胆,愿为陛下,献上一个我们李家世代相传的秘密!”
秘密?
所有将领都面面相觑,一个山野猎户,能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
刘禅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陛下,诸位将军,请看!”
老猎户颤颤巍巍地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黝黑的手,指向了地图上一片无人关注的区域。
那是一片被标记为“险峻山脉”的巨大空白。
“此山,名为‘凤鸣山’。”老猎户的声音,带着一丝神秘与敬畏,“山中,有一条密道!一条只有我们这些世代靠山吃饭的猎户,才知道的密道!”
他用手指,在那片空白的山脉上,画出了一条蜿蜒曲折的细线。
“这条路,是一条悬在绝壁上的栈道。有的地方,窄得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寻常的军队,别说数万人,就是数百人,也绝无可能通过。因为只要走进去,就如同进了迷魂阵,根本找不到方向。”
“但是!”他加重了语气,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这条栈道,可以完美地绕过前方那片要命的‘一线川’河谷!它的尽头,直插汉中边境的定军山下!”
“轰——!”
仿佛一道闪电,劈开了帐篷内那浓得化不开的绝望阴云!
所有将领,都霍然起身,死死地盯着地图上那条由老猎户手指画出的、代表着生机的细线!
“此言当真?!”马岱第一个失声问道,他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千真万确!”老猎户斩钉截铁地说道,“小老儿年轻时,曾跟着家父走过一次!那一路的艰险,毕生难忘!但这条路,绝对存在!”
刘禅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沸腾!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地图前,俯下身,仔细地审视着那条路线。
绝处逢生!
这,就是他破局的唯一机会!
“好!好!好!”刘禅连说三个“好”字,他一把扶起地上的老猎户,眼中满是难以抑制的喜悦,“老丈,你献上的,不只是一条密道!你救下的,是朕,是这数万将士,是这数万大汉子民的性命!”
“来人!”他猛地转身,对着帐外高声喝道。
“赏!重赏!赏老丈黄金百两,良田百亩!待回到成都,朕,要亲自为你加官晋爵!”
……
第105章 飞鸟难渡,猿猴愁攀
老猎户被这天大的赏赐砸得晕头转向,只是一个劲地磕头,嘴里念叨着“陛下天恩”。
“老丈,朕现在,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刘禅的语气,充满了郑重,“朕,想请你,为我大军做向导,带我们,走出这条生路!”
“小老儿万死不辞!”
有了这条生路,刘禅的脑海中,瞬间便有了完整的决断!
他再次转向众将,方才的喜悦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身为帝王的决绝与威严。
“传朕旨意!”
“其一,全军,立刻改道!向凤鸣山进发!”
“其二,所有独轮车,所有重型辎重,所有锅碗瓢盆,除军队快马运粮至汉中,其余百姓兵士,除了口粮、兵器甲胄与必备药品,其余的细软累赘,全部……丢弃!”
这个命令,让帐内刚刚燃起的希望,又蒙上了一层阴影。
“陛下!万万不可!”
一名姓陈的偏将军第一个站了出来,他满脸焦急地说道:“陛下三思!凤鸣山栈道,听那老猎户所言,已是艰险万分。我军将士也就罢了,可那数万百姓,其中不乏老弱妇孺,他们如何能通过那等仅容一人侧身的险路?稍有不慎,便是坠入万丈深渊,粉身碎骨啊!”
“是啊,陛下!”另一名将领也附和道,“而且,我等对这条密道一无所知,全凭一个猎户引路。数万大军贸然进入不熟悉的险地,一旦迷路,或是遭遇山崩落石,后果不堪设想!这……这太冒险了!”
反对的声音,此起彼伏。
他们刚刚从一个死局中看到一丝希望,却发现这丝希望,通往的是另一个更加不确定的深渊。
刘禅静静地听着,等所有人都说完了,他才缓缓地开口。
“诸位将军的担忧,朕,都明白。”
“但是,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他环视众人,目光如刀。
“追兵在后,前后不接。摆在我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条,是走向一线川河谷,在两日后,被虎豹骑像宰杀牲畜一样,屠戮殆尽,死得毫无尊严。另一条,是走进凤鸣山,去博那一线生机!”
“曹魏之勇武,可见一斑。朕知道那条路很险,很难。会有伤亡,但是,走进去,我们,还有活下去的希望!”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凌厉。
“更何况,入了山区,他魏国的马匹,就再也驰骋不得!他引以为傲的虎豹骑,到了那崇山峻岭之中,就是一群没了牙的老虎!这场仗,就不再是他们追,我们逃!”
刘禅的手,重重地拍在地图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它将变成一场,我军与天争命,与地斗狠的极限穿越!朕,选择后者!”
“朕意已决,无需再议!”
众将看着他们年轻的帝王,看着他那双燃烧着熊熊烈火的眼睛,心中最后的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
他们齐齐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我等,愿随陛下,死战到底!”
夜幕,悄然降临。
庞大的迁徙队伍,分成两批。
一批快马加鞭,运上粮食军饷,直奔汉中。
另外一批,则在沉沉的夜色中,完成了一次悲壮的转向。
他们离开了那条相对平坦的官道,拐上了一条崎岖的、通往无尽黑暗的山路。
无数曾给他们带来希望的独轮车,被遗弃在路旁,连同那些坛坛罐罐,在冰冷的月光下,像一座座沉默的墓碑。
数万人的队伍,向着那片匍匐着的险峻山脉,缓缓行去。
……
天光大亮之时,数万人的队伍,终于抵达了凤鸣山的山脚。
当向导李顺颤巍巍地伸出手指,指向那片几乎与天穹垂直的巨大岩壁时,所有人的呼吸,都在一瞬间被夺走了。
那不是山。
那是一面被神灵用巨斧劈开的、光滑如镜的创世断层。
万仞绝壁之上,云雾缭绕,如同一条条纠缠不休的白色巨蟒,遮蔽了视线,也吞噬了声音。
所谓的“路”,便是在这绝壁中央,用几根朽木与藤索,勉强搭建而成的一条条断断续续的栈道。
它悬于半空,宽不足三尺,窄处甚至仅容一人侧身。
脚下,便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
风从深渊中呼啸而上,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那本就摇摇欲坠的木板“咯吱”作响,仿佛下一刻就要断裂,将踏足其上的一切生灵,都无情地抛入那片永恒的黑暗。
“这……这是路?”
一名士兵喃喃自语,他手中的长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双眼圆睁,死死地盯着那条细得仿佛一根蛛丝的“路”,脸色比死人还要苍白。
“不……不……我不走!我死也不走!”
人群中,一个妇人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她紧紧地抱着怀里的孩子,瘫软在地,浑身筛糠般地颤抖。
她的尖叫,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呜……呜呜……这是死路啊!老天爷,你为什么不开眼啊!”
“回家……我要回家……我不要什么田地了,我只想回家……”
他们刚刚才在天子仁德的感召下,满怀希望地抛弃了所有家当,以为只要跟着这支军队,就能走向新生。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所谓的生路,竟是这样一条通往地狱的绝命之途!
绝望的情绪,迅速感染了军队。
许多刚刚在青泥隘口血战余生的士兵,此刻握着兵器的手,也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们不怕与敌人真刀真枪地拼杀,可眼前这种将自己的性命完全交给几块烂木头和变幻莫测的山风的无力感,却比任何凶悍的敌人都要可怕。
“完了……我们都要死在这里了……”
“这根本就不是人走的路!飞鸟难渡,猿猴愁攀啊!”
军心,开始动摇。民心,已然崩溃。
“陛下!”王平拖着受伤的左臂,快步走到刘禅面前,他那张刚毅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为难与焦灼,“陛下,此路……太过凶险!百姓们……恐怕……”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强行逼迫这些人走上栈道,与直接将他们推下悬崖,又有什么区别?
马岱、张嶷、赵统等所有将领,都围了上来,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同样的忧虑与无措。
然而,刘禅却有不同的看法。
……
第106章 朕学过攀岩,尔等且拉就行。
此栈道看似凶险至极,实则进退有度。
周遭还有树木遮拦,哪怕失足,也可第一时间营救。
总体来说,可以一试!
他默默地,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解下了自己身上那件象征着天子身份的、带着精致刺绣的锦袍。
脱下那件略显臃肿的外衣,露出了里面一身便于行动的利落劲装。
然后,他从一名目瞪口呆的白毦兵手中,接过了一卷粗糙的麻绳。
他将绳索的一端,在自己的腰间,系了一个坚固的死结。
做完这一切,他转过身,将绳索的另一端,递给了那名白毦兵。
“多叫两个人拉着,拿稳了。”
“陛下——”
“无妨,朕学过攀岩,尔等且拉就行。”
随即,在数万人那死寂一般的注视中,刘禅迈开脚步,没有丝毫的犹豫,第一个,踏上了那摇摇欲坠的栈道。
“咯吱——!”
腐朽的木板,在他那略显“臃肿”的身躯的重压下,发出了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猛地向下沉了沉。
那一瞬间,无数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刘禅的身形晃了晃,但他很快便稳住了重心。
他这超级大胖子都能走,还有谁不能走?
他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向前,一步,一步,走得缓慢,却异常坚定。
当他走到栈道第一个拐角处,最狭窄、最凶险的位置时,他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山风,吹动着他额前的发丝,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他的身后,是深不见底的云海深渊。
他对着军民,露出了一个笑容。
“看似不稳,实则前后承重。”
“排队依次通过,结长索,快速行动!”
“朕,在前面等你们!”
一句话,平淡如水,却重如泰山!
如果连他,连这位养尊处优、身形肥胖的天子都能走过去,那我们,又有什么理由畏惧?
如果连他这种身材都能过,那其他人,自然也能过!
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火焰,在王平那双深邃的虎目中,轰然引爆!
他猛地转身,面对着身后那些神情复杂的将士,发出了一声咆哮!
“陛下先行!我等岂能畏死!”
他一把扯下胸前包扎伤口的布条,用牙齿狠狠咬住一端,将那条还在渗血的左臂,死死地捆缚在自己的胸前,以防它成为累赘。
“虎步营何在?!随我来!护卫百姓!结绳阵!”
“诺!”
数百名虎步营的精锐,仿佛被这股气势瞬间点燃,他们齐声怒吼,声音中所有的恐惧与犹豫,都烟消云散!
“白毦兵!”赵统拔出腰间的长剑,剑指苍穹,年轻的脸庞因激动而涨得通红,“我父常山赵子龙,一生为大汉披荆斩棘!今日,陛下亲身犯险,我等身为御前亲卫,岂能落于人后?!结阵!护卫百姓!”
“大汉万岁!”
“陛下万岁!”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皇帝身先士卒。
将军悍不畏死。
那股名为“信念”的烈火,从将领,到军官,再到每一个普通的士兵,疯狂地传递下去!
他们迅速行动起来,将一根根绳索连接在一起,组成一条数里长的“安全索”。他们组织百姓,十人一组,互相系连,开始艰难地踏上那条通往生死的栈道。
跋涉,开始了。
这是一场凡人与天堑的战争。
风声在耳边呼啸,如同鬼哭狼嚎。脚下的木板随着每一个人的脚步而剧烈摇晃,每一次晃动,都引来一片压抑的惊呼。
许多百姓根本不敢睁开眼睛,他们只是闭着眼,死死地抓着身前的绳索,机械地、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动。
一个七八岁的孩童,因为害怕,脚下一滑,半个身子瞬间悬在了栈道之外!
“啊——!”
他母亲发出一声绝望的惨叫,整个人都瘫软了下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布满血丝、却异常有力的大手,闪电般伸出,一把抓住了那孩子的衣领,硬生生将他从死亡的边缘,拽了回来!
是刘禅!
他一直走在队伍的最前方,在最险要的地段,亲自接应。
他将那吓得面无人色的孩童紧紧抱在怀里,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柔声安慰道:“别怕,没事的。”
他将孩子交还给他那感激涕零的母亲,然后,又伸出手,将一位吓得腿软、瘫坐在地的老妪,从冰冷的木板上,小心翼翼地扶了起来。
“老人家,抓紧绳子,看着前面,别往下看,一步一步慢慢走。”
他的手,早已被不断摩擦的麻绳磨得通红,有的地方甚至已经破皮,渗出了殷红的血珠。
但他始终没有停下。
一个名叫陈阿牛的年轻士兵,紧跟在刘禅身后。
他亲眼看到,陛下的手,在扶起一位老者时,被一块凸起的岩石划开了一道口子。
可陛下,却只是眉头微微一皱,便又伸出手,去搀扶下一个蹒跚而来的百姓。
陈阿牛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想起了自己在青泥隘口,面对魏军冲锋时都未曾有过的恐惧。
他想起了自己看到这条栈道时,心中升起的退缩之意。
一股巨大的羞愧与狂热的崇敬,在他的胸中激荡!
他默默地握紧了手中的长枪,走上前,用自己年轻而结实的身体,护在了一位抱着婴儿的妇人身旁。
“大嫂,您放心走!俺就在您旁边!就算掉下去,俺也给您垫背!”
白天,刘禅是所有人的主心骨,是那座屹立于风雨飘摇中最稳固的灯塔。
到了夜晚,当疲惫不堪的队伍在稍稍宽阔一些的崖壁上停下休息时,他又变成了最普通的一员。
没有御帐,没有软榻,甚至没有一堆篝火。
山风冰冷刺骨,所有人都只能蜷缩在冰冷的岩石上,背靠着背,互相取暖。
刘禅拒绝了所有将领让他去最避风处休息的请求。
他随意地找了一块岩石坐下,从怀里掏出和所有士兵一样的、干硬得能硌掉牙的肉脯,就着冰冷的清水,一口一口地,艰难地往下咽。
一名虎步营的老兵,默默地将自己省下来的一小块干净的毡布,悄悄地铺在了刘禅身后的岩壁上,想让他靠得舒服一些。
刘禅发现后,没有责备,只是对他笑了笑,然后将那块毡布,盖在了一旁一个已经睡着了的、衣衫单薄的少年身上。
他与最普通的士兵一同在崖壁上和衣而眠,任由那冰冷的寒气侵袭着他那养尊处优的身体。
这一幕幕,被无数双眼睛,默默地看在心里。
军与民之间那道无形的隔阂,无影无踪。
……
第107章 自掘坟墓啊
第二天清晨,当队伍再次开拔时,气氛已经截然不同。
不再有哭泣,不再有抱怨。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坚毅。他们默默地走着,互相搀扶,互相鼓励。
一名士兵因为脱水而晕倒,他身旁的几位百姓,立刻围了上来,有人拿出自己舍不得喝的水囊,有人拿出怀里揣着的最后一块干粮,小心翼翼地喂到他的嘴里。
“兵爷,您快喝点水!你们是为了保护我们才这样的!”
“是啊,是啊!吃点东西吧!你们不吃,哪有力气保护我们?”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妪,颤颤巍巍地走到正在前方开路的王平面前,将一个用布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塞到了他的手里。
“将军……这是老婆子我……我省下来的最后一点炒面……您和兄弟们分着吃了吧……你们……都是好孩子啊……”
王平看着手中那尚有余温的布包,再看看老人那双浑浊却无比真诚的眼睛,这位在尸山血海中都未曾动容的铁血悍将,只觉得一股热流直冲眼眶,他猛地转身,不让任何人看到他泛红的眼角。
他没有拒绝。
因为他知道,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食物。
这是一种托付,一种信赖,一种军民之间血浓于水的感情。
他将布包紧紧地攥在手里,转身面对着那条依旧望不到尽头的栈道,用沙哑的声音,发出一声低吼。
“继续前进!”
这支军队,这支裹挟着数万百姓的队伍,他们的灵魂,就在这凤鸣山的绝壁之上,在生与死的边缘,完成了最后的淬炼。
……
马蹄如雷。
一万虎豹骑,撕裂了陇西清晨的薄雾。
这支传说中的精锐,一人双马,不携重负,唯一的目的就是追击。
他们的统帅,骠骑将军曹洪的侄儿,曹肇,正一马当先,年轻英俊的脸上写满了对功勋的渴望。
风驰电掣,卷起漫天尘土。
终于,在斥候预定的时间,他们抵达了那片开阔的“一线川”河谷。
然而,曹肇勒住马缰,脸上的兴奋与期待,瞬间凝固了。
眼前,空无一人。
广袤的河谷,死寂一片。
只有满地被遗弃的独轮车,凌乱地散落着。成千上万只草鞋,锅碗瓢盆,甚至还有孩童的布老虎,被随意地丢弃在路上,仿佛在诉说着主人逃离时的仓皇与决绝。
熄灭的营火,只剩下一堆堆尚有余温的灰烬。风一吹,黑色的灰末便扬了起来,带着一股萧瑟与不祥的气息。
“人呢?!”曹肇的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他预想中的画面,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追逐与屠杀,而不是面对这样一个诡异的、空无一人的战场。
“报——!”
一名斥候从侧翼飞马而来,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困惑。
“启禀将军!我军在河谷入口发现蜀军转向的痕迹!他们……他们没有进入河谷,而是……而是转向,一头扎进了旁边的凤鸣山!”
“什么?”曹肇身旁的一名副将失声惊呼,“凤鸣山?那地方根本无路可走!全是悬崖峭壁,他们进去干什么?”
曹肇的脸色阴晴不定,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催马来到那片巨大的山脉脚下。
凤鸣山。
几乎与地面垂直的岩壁,沉默地昭示着生人勿进的威严。云雾如同呼吸,缠绕在半山腰,将山顶完全隐去,只留给人无尽的想象与恐惧。
“进了凤鸣山?他们是想找死吗?”曹肇终于开口,声音里充满了荒谬与不解。
他无法理解,一支数万人的大军,带着无数百姓,为什么要放弃相对平坦的河谷,去闯这样一座绝地?
“派人去探!”他厉声下令。
很快,几队最精锐的斥候被派了出去。他们是军中最擅长攀援侦察的好手,许多人本就是山地猎户出身。
然而,一个时辰后,他们回来了。
一个个灰头土脸,狼狈不堪。带队的那名斥候都尉,甚至连头盔都丢了,手臂上还挂着一道被岩石划开的血口。
“回禀将军……”斥候都尉喘着粗气,心有余悸地说道,“山中……山中确有栈道,但早已年久失修,许多地方的木板已经腐朽,仅靠几根藤索连接。风一吹,就摇摇欲坠,脚下便是万丈深渊!我等……我等派出了最好的三名弟兄,也只前进了不到五里,便无法再进寸步!其中一人,还险些失足坠崖!”
听到这个回报,曹肇先是一愣。
紧接着,他那张英俊的脸庞上,那份疑虑与不解,如同被阳光驱散的晨雾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抑制的狂喜!
他站在山脚下,仰头望着那云雾缭绕的绝壁,想象着数万蜀军和百姓,像一群愚蠢的蚂蚁一样,在那细如丝线的栈道上,蠕动,挣扎,然后因为恐惧和绝望,一个个失足坠落……
那画面,是何等的滑稽,何等的美妙!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终于忍不住,仰天大笑起来。笑声张狂而肆意,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惊起一片飞鸟。
周围的虎豹骑将士们面面相觑,不明白他们的主帅为何突然如此。
“蠢货!真是蠢货!”曹肇用马鞭指着那高耸入云的山峰,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流出来了,“我还在想,刘禅小儿是不是有什么惊天诡计,没想到……没想到他竟蠢到了这个地步!”
“他以为,躲进这绝地,就能逃过我虎豹骑的追杀了?他这是自寻死路!自掘坟墓啊!”
在他看来,刘禅此举,无异于一场规模宏大的集体自杀。
那条连他最精锐的山地斥候都无法通过的栈道,数万老弱妇孺和疲惫的士兵,怎么可能通过?
他们会被困死在山里!
不是在攀爬时失足摔死,就是因为缺少食物而活活饿死!
甚至不需要他动手,只需要几天时间,这座凤鸣山,就会变成一座巨大的坟墓,将这支该死的蜀军,连同他们的伪帝,一同埋葬!
……
第108章 天助我也!
“真是……天助我也!”曹肇得意地收回马鞭,脸上的表情,是猫捉到老鼠后那种尽在掌握的戏谑与傲慢。
“传我将令!”他的声音,充满了居高临下的轻松与惬意,“全军,就在这山下河谷,安营扎寨!休整!”
“将军!”那名曾劝阻过曹洪的、名叫李源的谨慎副将,再次上前一步,脸上带着深深的忧虑,“将军,此事恐怕有诈!蜀军如此行险,必有所恃。我等是否应该分兵,绕行至凤鸣山另一侧的出口,进行堵截?以防……以防万一?”
曹肇闻言,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他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瞥了李源一眼。
“李将军,你是老成持重,还是被蜀人的小伎俩吓破了胆?”他的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与不耐烦。
“绕路?绕到山的另一头去?”曹肇冷笑道,“你知道绕过去要多久吗?至少五天!等我们绕过去了,山里的蜀军,骨头都凉了!更何况,你觉得他们出得来吗?”
他用马鞭指了指那些刚刚返回的、狼狈不堪的斥候。
“看到了吗?连我虎豹骑中最擅长攀爬的勇士,都铩羽而归!你指望那些拖家带口的蜀国泥腿子,能飞过去不成?”
李源被他一番话说得脸色涨红,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兵法有云,‘围师必阙’,留一个看似能逃的口子,是为了动摇敌军死战之心。可如今,刘禅小儿自己一头扎进了死路,连‘阙’都不用我们留了!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费心费力地去堵那根本不存在的出口,而是……”
曹肇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是搬来板凳,备好酒菜,舒舒服服地坐在这里,欣赏他们是如何在绝望中,一步步走向死亡的。”
“此事,不必再议!”
他用一句不容置疑的命令,彻底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再无人敢提出异议。
那些同样年轻气盛的将领,纷纷附和着曹肇,大声地嘲笑着蜀军的愚蠢。
而少数如李源一般持重的老将,则只能忧心忡忡地对视一眼,然后无奈地低下头,在心中发出一声叹息。
曹肇的愚蠢,为凤鸣山中那支正在与天争命的队伍,换来了最为宝贵的、足以决定生死的几天喘息时间。
当天下午,虎豹骑的营寨便在河谷中扎了下来。
与山上那支连生火都不敢、只能啃食干粮的蜀军不同,山下的魏军大营,简直是一片欢乐的海洋。
曹肇下令,就地宰杀随军携带的牛羊,犒赏三军。
巨大的篝火被点燃,一头头烤全羊被架在火上,油脂滴落在炭火中,发出“滋滋”的声响,浓郁的肉香混合着酒香,飘出数里之远。
帅帐之内,更是热闹非凡。
曹肇大排筵宴,召集麾下所有都尉以上的将领,饮酒作乐。
他高坐于主位之上,锦袍玉带,意气风发,与周围那些甲胄在身的将领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来!诸位!”曹肇高高举起手中的青铜酒爵,满面红光地大笑道,“共饮此杯!为蜀主刘禅的愚蠢,也为我们即将到来的不世之功!”
“谢将军!”
“将军神威!”
帐内众将纷纷起身,高举酒杯,阿谀奉承之声,不绝于耳。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曹肇已经有了七八分的醉意,他斜倚在铺着虎皮的帅位上,一手搂着一名随军歌姬,一手端着酒杯,眯着眼睛,听着帐外将士们的欢声笑语,只觉得人生快意,莫过于此。
活捉天子?
不,那太麻烦了。
看着敌国的天子,带着他的数万军民,在自己眼前活活饿死、摔死,这种将敌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眼睁睁看着他们走向毁灭的快感,才是一个真正的胜利者,应该享受的至高乐趣!
“李将军,”他醉眼惺忪地看向坐在末位的李源,后者正襟危坐,滴酒未沾,与帐内狂欢的气氛格格不入,“你怎么不喝啊?是觉得本将的酒,不合你的胃口吗?”
李源心中一凛,连忙起身躬身道:“末将不敢!只是……只是末将心中,始终有些不安。大军在外,不敢纵饮。”
“不安?”曹肇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有什么好不安的?是怕山上的蜀军,长出翅膀飞出来吗?”
帐内顿时响起一片哄堂大笑。
“将军说的是!李将军就是太过谨慎了!”
“我看他是被诸葛亮吓破了胆!哈哈哈!”
李源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攥紧了拳头,终究还是忍住了。他知道,再说任何话,都只是自取其辱。
曹肇看着他那副窘迫的样子,心中愈发得意,他挥了挥手,像驱赶苍蝇一样说道:“罢了罢了,你既然不想喝,就出去给本将巡营吧!省得你在这里,败了大家的兴致!”
“……诺。”李源如蒙大赦,躬身一礼,默默地退出了帅帐。
帐外的冷风一吹,让他那颗被酒精和喧嚣搅得混乱的头脑,清醒了几分。他抬头,望向那片在夜色中如同巨兽般沉默的凤鸣山,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他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而在帅帐之内,狂欢仍在继续。
曹肇在酒精的刺激下,愈发觉得自己的功劳,已经大到了足以封侯拜将的地步。
他猛地推开怀中的歌姬,大声喊道:“来人!笔墨伺候!”
一名亲兵立刻捧着文房四宝,小跑了过来。
曹肇大步流星地走到案几前,提起笔,饱蘸浓墨,在一卷上好的丝绢上,笔走龙蛇。
他要向远在后方的主帅,他的叔父曹洪报捷!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曹肇的赫赫战功!
……
第109章 曹肇将军真乃天神下凡!
他一边写,一边得意地念出声来,仿佛在吟诵一首壮丽的史诗:
【侄肇叩禀叔父骠骑将军:
侄奉命率虎豹骑星夜追击,于一线川河谷,截住蜀军主力。蜀伪帝刘禅,见我大魏天兵神威,肝胆俱裂,不敢与我军正面接战。
侄略施小计,以雷霆之势,三面合围,将其逼入一侧之凤鸣山绝境!
此山,万仞绝壁,飞鸟难渡,仅有一条年久失修之栈道,已然腐朽不堪。侄已派人探明,此路不通,实乃绝地!
如今,数万蜀军与伪帝刘禅,皆已成瓮中之鳖,插翅难飞!
或不出三五日,彼辈必将因粮草断绝,或失足坠亡,全军覆没于山中。
侄已下令,于山下扎营,围而不攻,静待其自行崩溃。此战,可不费我军一兵一卒,而尽全功!活捉伪帝,荡平西蜀,只在旦夕之间!
侄曹肇,顿首百拜。】
写完,他将毛笔重重一掷,拿起那封被他自己夸大其词、颠倒黑白的“捷报”,吹了吹上面的墨迹,脸上露出了无比满意的笑容。
“来人!”他将捷报小心翼翼地卷起,封入火漆铜管,交给一名心腹斥候。
“八百里加急!立刻送往大帅中军!不得有误!”
“诺!”
斥候领命,飞奔而出。
做完这一切,曹肇只觉得浑身舒泰,他再次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胸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他仿佛已经看到,叔父接到捷报后那欣慰赞许的目光;他仿佛已经看到,陛下在洛阳城中,亲自为他设宴庆功的场景;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凭借这不世之功,平步青云,成为大魏帝国最耀眼的新星……
他醉醺醺地走出帅帐,抬头望向那黑沉沉的凤鸣山。
山上,一片死寂,连一丝火光都没有。
“一群可怜虫。”
他轻蔑地啐了一口,转身,摇摇晃晃地回到了那温暖、喧嚣、充满了美酒与肉香的帐篷里。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就在他饮酒作乐、幻想着封侯拜将的时候,那支被他视为“瓮中之鳖”的军队,正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在那片他认为“绝无可能通过”的绝壁之上,以一种钢铁般的意志,一寸一寸地,向着生天,艰难地挪动着。
他更没有意识到,他那封自作聪明、夸大其词的捷报,将会在数日之后,给他的叔父,给整个曹魏的西线大军,带来何等致命的误导。
夜,越来越深。
河谷中的欢笑声,渐渐平息。
只有那座沉默的凤鸣山,像一个洞悉了一切的巨人,在黑暗中,冷冷地注视着山脚下那群愚蠢而短视的凡人。
……
曹魏西征大军的中军营帐。
此刻,大军正稍作休整,稳步向着陇西腹地推进。
帅帐之内,气氛却与外间的肃杀截然不同。
上好的银丝炭在铜盆中烧得正旺,将帐内烘烤得温暖如春。
一张巨大的军事沙盘占据了中心位置,而主位之上,骠骑将军曹洪正斜倚在铺着厚厚虎皮的大椅上,手中端着一只盛满了葡萄美酒的夜光杯,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因酒意而泛着一层健康的红光。
他的面前,数名身披重甲的副将垂手侍立,神情恭敬,却又难掩眉宇间的疲惫。
“都说说吧。”曹洪呷了一口酒,用一种懒洋洋的语调开口,“我那好侄儿曹肇,率一万虎豹骑先行,算算时日,也该有消息传回来了。你们觉得,他现在,到哪儿了?”
一名副将上前一步,躬身道:“回禀大帅,虎豹骑一人双马,日夜兼程,末将估算,此刻恐怕早已越过一线川,咬住蜀军的尾巴了。”
“咬住?”曹洪闻言,发出一声轻蔑的鼻音,“区区一支疲敝之师,还带着数万累赘般的百姓,也配让我大魏的虎豹骑去‘咬’?依老夫看,是‘碾’过去才对!”
帐内响起一阵附和的轻笑。
所有人都知道,这场仗,从曹肇率领虎豹骑出发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没有了任何悬念。
他们现在要做的,只是跟在后面,打扫战场,接收胜利的果实。
就在此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一名传令兵嘶哑的叫喊声穿透了厚重的帐帘。
“报——!八百里加急!曹肇将军捷报——!”
捷报!
帐内所有人的精神,都是猛地一振!
曹洪那双半开半阖的老眼,瞬间睁开了,浑浊的眼球里爆射出两道精光。他猛地坐直了身体,那慵懒的姿态消失得无影无踪。
“让他进来!”
帐帘被猛地掀开,一名浑身浴血、风尘仆仆的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他单膝跪地,双手高高举起一根用火漆封口的铜管,声音因为极度的兴奋和疲惫而嘶哑不堪。
“启禀大帅!曹肇将军……大胜!蜀寇……蜀寇已是瓮中之鳖!”
“呈上来!”曹洪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没有让亲兵代劳,而是亲自走下帅位,一把从斥候手中夺过那根尚带着体温的铜管。他用指甲粗暴地抠开火漆,从里面抽出一卷被保护得完好无损的丝绢。
他迫不及待地展开。
帐内,落针可闻。
所有将领都屏住了呼吸,盯着曹洪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想要从他表情的任何一丝变化中,提前窥见胜利的辉煌。
曹洪的目光,飞快地在丝绢上扫过。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
当他的视线,落在“蜀伪帝刘禅,肝胆俱裂”、“不敢与我军正面接战”、“已成瓮中之鳖”等字眼上时,他脸上的肌肉开始剧烈地抽动,那份狂喜,再也无法抑制!
“哈……哈哈……”
他先是低声地笑了两声。
紧接着,那笑声轰然爆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雄浑而张狂的大笑,如同滚滚雷霆,在帅帐之内猛然炸响!
帐内的将领们,先是一愣,随即脸上也露出了狂喜的表情。
“恭喜大帅!”
“贺喜大帅!”
“曹肇将军真乃天神下凡!不负大帅厚望啊!”
……
第110章 兵分四路!
阿谀奉承之声,如同潮水般涌来。
曹洪却仿佛没有听见,他高举着那卷丝绢,仿佛举着整个天下,依旧在放声大笑。他戎马一生,从未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意气风发!
笑了足足有半刻钟,他才缓缓停下,胸膛依旧在剧烈地起伏着。
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到那巨大的军事沙盘前,将手中的捷报,用一种近乎炫耀的姿态,“啪”的一声,重重地拍在了代表着陇西凤鸣山的那片区域上!
“都看看!都给老夫好好看看!”他的声音洪亮如钟,充满了不可一世的骄傲,“这,就是我曹家的麒麟儿!勇猛!果决!有老夫当年的风范!”
他用手指重重地点着那份捷报,唾沫横飞地对身边众将大加赞赏自己的侄儿。
“看看!‘略施小计,三面合围,将其逼入凤鸣山绝境’!漂亮!这份胆魄,这份智谋,是谁教出来的?是老夫!是老夫言传身教带出来的!”
“还有这句!‘不费我军一兵一卒,而尽全功’!这是何等的气魄!何等的自信!”
曹洪的脸上,因为极度的兴奋而涨得通红,他环视众人,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当众宣布:
“此战,活捉刘禅、荡平西蜀的首功,非我侄曹肇莫属!待凯旋之后,老夫要亲自入宫,向陛下为他请封!冠军侯!对!就是冠军侯!”
巨大的、唾手可得的胜利,已经彻底冲昏了这位老将军的头脑。
他仿佛已经看到,刘禅被五花大绑,跪在自己面前瑟瑟发抖的场景。
在他看来,既然刘禅的主力已经被困死在凤鸣山那座绝地里,那整个陇西之地,便再无任何威胁。
这里,已经不是战场,而是他曹洪展示大魏天威,收拢民心,为自己捞取政治资本的后花园!
“诸位。”曹洪的目光缓缓扫过沙盘上陇西、南安、天水三郡的标记,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野心”的光芒。
“既然刘禅小儿已是瓮中之鳖,覆灭只在旦夕之间。那这陇右之地,也该让我们大魏的王师,去好好地‘安抚’一下了。”
此言一出,帐内一名面白无须、神情素来稳重的老将徐质,眉头不由得微微一皱。他上前一步,谨慎地拱手道:
“大帅,末将愚见。曹肇将军虽然将蜀军主力围困,但……毕竟只是围困。那刘禅诡计多端,能行此奇袭南安之险招,绝非庸主。我军是否应该先集中全部兵力,待亲眼确认全歼刘禅主力之后,再图分兵安抚地方之事?兵法有云,狮子搏兔,亦用全力。此时分兵,是否……为时过早?”
徐质的话,说得极为委婉,也是老成持重之言。
然而,这番话听在早已被胜利冲昏头脑的曹洪耳中,却不啻于一盆冷水,让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猛地转过头,用一种冰冷的眼神,死死地盯着徐质。
“徐将军,”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的意思是,我侄儿曹肇的捷报,是假的?还是说,你觉得我大魏的一万虎豹骑,连一群被困在山里的老弱病残都看不住?”
“末将不敢!”徐质心中一凛,连忙低下头,“末将只是觉得,凡事应以稳妥为上……”
“稳妥?”曹洪发出一声冷笑,他一步步逼近徐质,那魁梧的身形带来的压迫感,让后者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
“我看你不是稳妥,是畏敌如虎!是被那诸葛村夫给吓破了胆!”
曹洪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炸雷般在帐内响起!
“刘禅小儿都已经被我侄儿堵进了死路,你还在这里跟老夫说什么稳妥?!你是想等他长出翅膀飞出来吗?!”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老夫身为三军主帅,持天子节杖,在此地,老夫说的话,就是军令!你是在质疑老夫的决断吗?!”
“末将……末将不敢……”徐质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冷汗,他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触怒了这位本就刚愎自用的主帅。
帐内其余的将领见状,纷纷噤若寒蝉,原本几个也想开口附和徐质的,此刻都默默地闭上了嘴,将头埋得更低。
曹洪冷哼一声,不再理会面如死灰的徐质,他猛地转身,重新回到沙盘前,方才被打断的思路,此刻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疯狂。
“哼,一群只知打打杀杀的匹夫,懂什么叫为政之道!”他仿佛在说给众人听,又仿佛在说服自己。
“军事上的胜利,只是第一步!更重要的,是让这陇右之地的百姓,彻底归心!让他们知道,与蜀汉勾结,是什么下场!顺从我大魏,又有什么好处!”
他用马鞭,在沙盘上重重地一划,仿佛一位指点江山的帝王。
“这叫军事震慑与政治安抚相结合!此乃王道之举!你们不懂,就给老夫听着!”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燃烧着狂热的火焰,一个惊世骇俗的军令,从他的口中,清晰无比地吐出:
“传我将令!”
“大军,一分为四!”
“轰——!”
这个命令,比刚才的任何一声咆哮,都更让帐内的将领们心神剧震!
数万精锐,一分为四?
这是何等疯狂的举动!
“命将军夏侯霸!”曹洪的手指,点在了“南安郡”的位置上。
“你率三千虎卫军,即刻进驻南安!配合地方官吏,清剿蜀军残余,安抚百姓,重建城池!告诉那些南安人,他们失去的,大魏会双倍补偿给他们!但若再有二心,南安城,就是他们的榜样!”
一名与曹肇同样年轻英武的将领,立刻出列,大声领命:“末将遵命!”
“命将军陈泰!”曹洪的手指,移到了“天水郡”。
“你率三千青州兵,进驻天水!天水乃陇右重镇,马遵那个废物虽然打了败仗,但城池未失。你去了之后,告诉那些羌人豪帅,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凡是之前与蜀军有过勾结的,一律严惩不贷!杀鸡儆猴!”
……
第111章 拙劣戏剧
一名面容阴鸷的壮年将领出列,声音沙哑地应道:“遵命!”
“命将军费曜!”曹洪的手指,最后落在了“陇西郡”。
“你率三千兵马,进驻陇西郡!此地乃四战之地,民心最为浮动。你的任务最重!既要剿抚并用,又要防备西平郡方向的蜀军余孽!给老夫把陇西这颗钉子,死死地钉住了!”
又一名将领出列领命。
短短片刻之间,三道军令下达,近万精锐,便如泼出去的水一般,被派往了三个不同的方向。
原本集中在一起,如铁拳般无坚不摧的五万大军,瞬间被拆解得七零八落。
每一路兵马,看似都有三千精锐,足以镇压一方,但面对任何可能的变故,却都已不具备那种压倒性的、一锤定音的绝对优势。
一个巨大的、致命的隐患,就此被曹洪亲手埋下。
“大帅!”徐质终于忍不住,再次开口,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哀求,“大帅三思啊!我军主力仅剩三万余人,若此时蜀军主力从凤鸣山中杀出,或是诸葛亮另有奇兵杀到,我军……我军危矣啊!”
“闭嘴!”曹洪猛地回头,眼中杀机毕露,“徐质!老夫看你是真的老糊涂了!再敢在此妖言惑众,扰乱军心,休怪老夫的军法无情!”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帐内所有神情各异的将领,厉声道:“还有谁有异议?!”
满帐死寂。
那些被分派出去的将领,虽心中同样充满了疑虑与不安,但在曹洪那不容置疑的威势之下,谁也不敢再多说一个字。他们只能默默地躬身领命,转身退出大帐,各自去集结部队。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曹洪的脸上,露出了无比满意的笑容。
在他看来,自己此举,堪称神来之笔!
一箭双雕!
既派遣部队提前控制了陇右三郡,稳固了地方,展示了皇恩浩荡,又没有耽误自己去“亲眼见证”刘禅覆灭的最终胜利。
这等高瞻远瞩的战略部署,岂是徐质那等只知死守兵书的庸才所能理解的?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正亲手将一张天胡的好牌,打得稀烂。
他心满意足地转过身,对帐内仅剩的几名亲信笑道:“走吧!我们也该出发了!”
“去晚了,可就看不到刘禅小儿哭鼻子的好戏了!”
他大手一挥,意气风发地走出了帅帐。
号角声再次响起,剩余的三万主力大军,开始缓缓拔营。
只是,这一次的行军速度,却刻意放缓了许多。
曹洪骑在他那匹高大的白马之上,如同在巡视自家的花园一般,不疾不徐地,向着凤鸣山的方向“进发”。
他的心中,已经在开始盘算,该如何向远在洛阳的陛下,书写自己这份荡平西蜀、活捉伪帝的不世之功了。
……
与此同时,远在百里之外的长安城。
都督府内,郭淮负手立于窗前,静静地看着院中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
一名亲信副将,悄无声息地从他身后出现,将一份刚刚用飞鸽传回的密报,双手呈上。
“将军,是曹洪军中的眼线传回的消息。”
郭淮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他接过密报,展开,目光飞快地扫过。
当他看到“曹洪大喜,分兵三路”以及“亲率主力,缓行进军”等字眼时,那张素来沉稳如山的面庞上,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勾起了一抹讥讽的弧度。
“愚不可及。”
他从牙缝里,吐出了四个字。
这世上,竟有如此愚蠢之人。
司马懿设下的连环计,是为了钓出蜀军的底牌。
而他郭淮,软禁夏侯楙,是为了将这潭水搅浑,逼出曹氏宗亲的真实态度。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曹洪这条老狗,竟然比他想象的还要贪婪,还要愚蠢!
他竟然真的信了曹肇那份漏洞百出的“捷报”!
他竟然真的敢在敌情未明的情况下,将自己手中最精锐的五万大军,拆得七零八落!
他这是在自寻死路!
郭淮缓缓地将手中的密报,凑到一旁的烛火上。
纸张卷曲,变黄,然后“呼”的一声,燃起一团橘红色的火焰,迅速化为一撮黑色的灰烬。
“备笔墨。”他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副将立刻将早已准备好的文房四宝,铺陈在书案之上。
郭淮走到案前,提起笔,饱蘸浓墨。
他下笔极快,一个个瘦硬如铁的字迹,迅速出现在另一张空白的丝绢上。
【……洪刚愎自用,为功名所惑,不纳忠言,已然分兵。其麾下虎豹骑、虎卫、青州兵近万人,已分赴南安、天水、陇西三郡。其亲率之主力,不足四万,且军心已散,缓行如龟。此乃天赐良机,都督可图之……】
写完,他甚至没有检查,便将其小心地卷起,封入一个新的铜管,用最高等级的火漆封死。
“加急。”他将铜管递给副将。
“让最好的信使,换上最好的马。告诉他,日夜兼程,不惜马力。必须将此信,送到大都督的手中。”
“诺!”
……
夜,深了。
宛城,大都督府。
四下里万籁俱寂,只有更夫的梆子声,遥遥地,从长街的尽头传来,一声,又一声,敲碎了深夜的寂静。
府内,书房的灯火却依旧亮着。
一豆烛火,在青铜鹤嘴灯里,安静地跳动。
光晕如水,将一个枯瘦而挺拔的身影,长长地投射在墙壁上,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蓄势待发的孤狼。
司马懿并未安歇。
他已经在这张巨大的雍凉战局沙盘前,站了整整三个时辰。
他没有看任何竹简,也没有与任何幕僚商议。
他就只是这样站着,一动不动,那双鹰隼般的眼眸,仿佛能穿透沙盘上那些微缩的山川与城池,直抵千里之外那片风云变幻的战场。
蜀军主力正在南撤。
郭淮已经控制了长安。
曹洪正率领五万精锐,气势汹汹地杀向陇右。
一道道捷报,雪片般从前线飞来。整个大魏的西部战线,都沉浸在一种即将大获全胜的狂热氛围之中。
可司马懿,却从这看似天衣无缝的胜利图景里,嗅到了一股极不寻常的味道。
太顺了。
一切都太顺利了。
顺利得,就像一个早已写好了剧本的拙劣戏剧。
……
第112章 唯一的生路!
空气中,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焦躁。那是烛芯燃烧过久,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司马懿缓缓抬起手,用银剪,剪去了一截烧焦的灯芯。
火苗,重新变得明亮、稳定。
他的心,也随之沉静如水。
就在此时,门外响起了一阵被刻意压抑、却依旧难掩急促的脚步声。
“都督。”一名亲兵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风尘仆仆的嘶哑,“长安,八百里加急。”
“进来。”
房门被推开,一股深夜的寒风卷了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晃。
一名浑身被汗水浸透、脸上带着两道深可见骨的风霜印记的亲兵,踉跄着冲了进来。他单膝跪地,双手颤抖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铜管,高高举过头顶。
“都督!郭将军……郭将军二封密信!”
这是郭淮派出的心腹。能以如此速度抵达,可见其换了多少匹马,跑死了多少匹马。
司马懿缓缓转过身,接过那尚带着体温的铜管。他没有急着打开,只是平静地看着那名几乎要虚脱的亲兵,淡淡地说道:“去后厨,让他吃一碗热汤面,然后好好睡一觉。”
“谢……谢都督!”亲兵感激涕零,被人搀扶了下去。
书房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司马懿走到烛火前,用指甲,慢条斯理地刮开铜管上的火漆。他抽出里面的那卷丝绢,缓缓展开。
郭淮的字,一如其人,沉稳而有力。
信上的内容,也与司马懿预料的,分毫不差。
曹肇的“捷报”是如何抵达的。曹洪接到捷报后,是如何在帅帐之内欣喜若狂、当众夸耀的。以及,他又是如何在被功勋冲昏头脑之后,做出了那个分兵四路、主力缓行的愚蠢决策。
信中,郭淮将每一个细节,都描述得清清楚楚。字里行间,充满了对曹洪刚愎自用的鄙夷,以及对整个战局走向的深深忧虑。
司马懿看完了。
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
他将那卷写满了惊天秘密的丝绢,缓缓地,凑向了跳动的烛火。
“嘶啦——”
丝绢的一角,瞬间被点燃。橘红色的火焰向上蔓延,吞噬着郭淮那一个个瘦硬的字迹。
黑暗中,司马懿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意,冰冷,而又充满了洞悉一切的快意。
他就这样看着,看着那份关乎大魏西线命运的密信,在火焰中卷曲、焦黑,最后,化作一撮轻飘飘的灰烬,从他的指间,簌簌落下。
“刘禅……”
“曹洪……”
“一群蠢货,陪一个疯子在演戏。”
他低声自语,但那双在火光映照下忽明忽暗的眼眸中,却闪烁着令人心悸的精光。
捷报?
他从未相信过曹肇送出的任何一个字。
在他看来,这整件事,从头到尾,都充斥着一种荒谬感。
诸葛亮是何等人物?智近如妖,算无遗策。他或许会因为街亭之败而仓促撤兵,但他绝不可能,让刘禅这样一个关乎蜀汉国本的君王,身陷绝境而毫无后手。
刘禅此番御驾亲征,奇袭南安,行此雷霆险招,背后必然隐藏着更大的、远超常人想象的图谋。
凤鸣山栈道?
看似是死路,但在司马懿眼中,那条路,恰恰可能是唯一的生路!
因为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最不可能的路线,往往是敌人最容易忽略的路线。
而曹洪的分兵之举,在他看来,更是愚不可及,简直愚蠢到了可爱的地步。
那本是一支足以砸碎陇西任何坚固城池的铁拳,现在,却被曹洪这个蠢货,亲手拆成了四根软弱无力的手指。
分赴南安、天水、陇西三郡,看似控制了全局,实则将自己的兵力彻底分散。
非但无法对蜀军形成有效的合围,反而给了对方在局部战场上,形成兵力优势、逐个击破的绝佳机会!
“一群被功劳和荣耀蒙蔽了双眼的猪。”司马懿的评价,刻薄而精准。
他缓缓踱步,重新走回到那巨大的沙盘前。
他的目光,掠过凤鸣山,掠过一线川,掠过那几支被他用红色小旗标记出的、已经分兵的曹军部队。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一枚一直被他放置在角落里、毫不起眼的黑色棋子上。
棋子的木牌上,刻着三个小字——上庸,戴陵。
他伸出两根瘦长的手指,轻轻捏起了这枚棋子。
他缓缓地,将这枚棋子向前推动了一段距离。棋子在细腻的沙盘上,划出了一道无声的轨迹。
最终,棋子的落点,不偏不倚,正对着汉中咽喉——阳平关的北侧要道。
那里,是一片地图上没有标注名字的、崎岖的丘陵地带。
那里,是任何一支从陇西撤回汉中的军队,都必须经过的地方。
“曹洪啊曹洪……”
司马懿凝视着那枚棋子,嘴角的笑容,愈发森然。
“你为你曹家的荣耀,去争你的泼天大功吧。”
“等你发现刘禅金蝉脱壳,等你发现凤鸣山早已人去楼空的时候,老夫撒下的这张网,也该收了。”
他根本就不在乎刘禅能否从凤鸣山逃出来。
他甚至希望刘禅能逃出来。
因为,他真正的杀招,从来就不是曹洪,更不是曹肇那群废物。
而是他早已布下的,戴陵这支翻越了秦岭、如同鬼魅般潜伏在蜀汉腹地的五千奇兵!
这张网,已经张开了太久。
现在,只需要等待那头最肥硕的猎物,筋疲力尽地,一头撞上来。
无论刘禅从何处逃出,无论他走的是凤鸣山栈道,还是另有他法,他最终的归宿,只有一个。
那就是阳平关。
而戴陵的这五千精兵,就是悬在阳平关上空的一把利剑!
就在此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父亲。”
长子司马师,一身戎装,手持一份卷轴,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
“上庸密报。”司马师将卷轴呈上,“戴陵将军回报,已成功率五千精兵,翻越秦岭,潜入蜀汉境内。沿途未被任何蜀军察觉。预计再有三日,便可抵达预定伏击地点。”
“很好。”
……
第113章 字字泣血,句句惊心!
司马懿满意地点了点头,结果与他推演的,一般无二。
他接过卷轴,看也未看,便随手将其丢进了身旁的炭盆之中。
卷轴遇火,瞬间化为一团烈焰。
“传令戴陵。”
“原地潜伏,不得妄动。”
“告诉他,把所有的军旗都藏起来,所有的炊烟都掐灭掉。所有人,都给我就地趴下,像石头一样,不准发出任何声音。”
“没有我的命令,就算汉中城烧起来,就算诸葛亮的大军从他头顶上踩过去,也不准露头。”
司马师心中一凛,他从未见过父亲下达过如此严苛的潜伏命令。他立刻躬身领命:“孩儿明白。”
“猎物,需要耐心等待。”司马懿缓缓补充了一句,像是在对司马师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他转身,望向窗外那片无尽的黑暗。
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这千里的夜色,看到陇西的风云变幻,看到凤鸣山绝壁上那支正在艰难跋涉的队伍,看到曹洪那张被功勋冲昏头脑的狂喜的脸。
这盘棋,早已脱离了曹洪的掌控。
甚至,也脱离了诸葛亮的掌控。
真正的棋手,自始至终,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他司马懿。
另一个,是蜀汉阵营中,那个至今仍隐藏在幕后的、神秘的新人物。
从成都朝堂上的惊天预言,到剑门关前的金蝉脱壳。
从奇袭南安的釜底抽薪,到如今这招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凤鸣山行险。
这一系列狠辣、诡谲、天马行空、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招数,绝对不是诸葛亮的风格。
诸葛亮用兵,如泰山压顶,堂堂正正,谋定而后动,凡事求一个“稳”字。
而这个新出现的对手,却如同一条潜伏在暗影中的毒蛇,招招致命,不计后果,充满了令人不安的疯狂与想象力。
“刘阿斗……”
司马懿的眼中,燃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火焰。
而是一种……兴奋!一种棋逢对手的激动与警惕!
“你背后,究竟是谁?”
“真让老夫……越来越好奇了。”
……
洛阳,太极殿。
殿外,宿卫的甲士披着寒霜,殿内,巨大的青铜鹤嘴灯里,烛火“噼啪”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光晕摇曳,将一个孤单而挺拔的身影,照在金砖地面上。
魏明帝曹叡,已经在这空旷得令人心慌的大殿里,枯坐了整整三个时辰。
他的面前,那张由整块紫檀木雕琢而成的御案上,只有三份用不同材质的丝绢写就的文书,被三只沉重的玉狮镇纸,死死地压着。
它们来自西线,是三份内容截然不同,甚至相互矛盾的八百里加急。
第一份,是骠骑将军曹洪的捷报。
用的是最华贵的蜀锦,字迹龙飞凤舞,充满了不可一世的张扬。
辞藻华丽到了浮夸的地步,仿佛不是一份军报,而是一篇准备呈给太庙的功德碑文。曹叡的目光扫过,那些字眼便迫不及待地跳入他的眼帘,每一个字,都散发着功名利禄的灼人气息。
【……臣奉陛下天威,亲率王师西进,势如破竹。蜀中伪帝刘禅,闻臣之名,已肝胆俱裂,不敢与我天兵正面接战。臣侄曹肇,少年英武,深得臣之真传,略施小计,便将数万蜀寇,连同那伪帝刘禅,一同逼入凤鸣山绝境!此山万仞,鸟兽绝迹,实乃天亡此獠!如今,蜀寇已成瓮中之鳖,插翅难飞。或不出三五日,彼辈必将粮尽援绝,自相残杀,或失足坠亡。臣已下令,围而不攻,静待其自行崩溃。此战,可不费我军一兵一卒,而尽全功!活捉伪帝,荡平西蜀,只在旦夕之间!西川版图,即将纳入我大魏疆域,此不世之功,皆仰赖陛下洪福齐天……】
曹叡的嘴角,下意识地向上勾了勾。
活捉刘禅,荡平西蜀。
这八个字,像最醇厚的美酒,让他那颗因关中乱局而烦躁不堪的心,得到了一丝慰藉。
曹洪虽然贪财,虽然傲慢,但毕竟是曹氏宗亲,是跟着太祖武皇帝打天下的元从宿将。关键时刻,还是自家人靠得住。
他端起手边的温酒,正欲饮下,目光却落在了第二份奏报上。
那是一份用粗糙的麻布写成的密奏,来自雍州刺史郭淮。
与曹洪的飞扬跋扈不同,郭淮的字迹,仓促而凝重,每一笔,每一划,都仿佛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要将那份忧虑与焦灼,从笔尖深深刻入布帛之中。
曹叡的酒杯,停在了半空中。他放下酒杯,展开了那份散发着血腥与草莽气息的密奏。
【……臣郭淮,泣血叩奏陛下:西线之危,迫在眉睫,非捷报所言之乐观!骠骑将军曹洪,刚愎自用,为功名所惑,不纳忠言,已然将大军置于悬崖之侧!其侄曹肇,不过一纨绔子弟,奉承拍马之辈,竟敢仅凭斥候一面之词,便断言蜀军主力已入绝境,实乃荒谬绝伦!凤鸣山之险,臣亦有所耳闻,蜀人多猿猴,善攀援,其道虽险,未必是死路。刘禅此番奇袭南安,行事诡谲,绝非庸主,岂会轻易自投罗网?此必是蜀军金蝉脱壳之计!】
【……更令臣心胆俱寒者,曹洪竟信此荒唐捷报,以蜀军主力已灭为由,悍然分兵!其已遣虎卫、青州兵近万之众,分赴南安、天水、陇西三郡,名为安抚,实则令我主力分散,处处设防,处处薄弱!臣苦谏不果,反遭斥责。如今其亲率之主力,不足四万,且因大胜在望而军心懈怠,缓行如龟。若此时蜀军主力从他处杀出,或诸葛亮另有奇兵杀到,我数万大军,恐有大败之危!臣恳请陛下速派重臣督战,收回曹洪兵权,整合西线兵马,否则,关中危矣!大魏危矣!】
“嗡——”
曹叡的脑子,像是被人用锤狠狠砸了一下。
字字泣血,句句惊心!
一个说刘禅是瓮中之鳖,一个说此乃金蝉脱壳之计。
一个说不费吹灰之力便可大胜,一个说大军恐有大败之危。
曹洪的狂喜与郭淮的忧虑,像两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他的咽喉,让他瞬间喘不过气来。刚刚那点因为“捷报”而升起的喜悦,顷刻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欺骗的愤怒和对战局的深深迷茫。
他的手,微微颤抖起来。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了那最后一份奏报。
它来自宛城。来自那个他既倚重,又忌惮的人。
大都督,司马懿。
……
第114章 随朕启程,奔赴长安!
奏疏用的是最普通的竹简,字迹不大,却如刀刻斧凿。
【臣闻,蜀军奇袭南安,焚城掠民,而后全师而退。又闻,曹洪将军已率大军西进,其侄曹肇更以虎豹骑万余,追亡逐北,声称已将蜀伪帝逼入凤蒙山绝境。】
【臣,有三惑。】
【其一,诸葛亮用兵,谋定后动,步步为营,其一生征战,从未行此诡谲险招。奇袭南安,不计一城一地之得失,只为削弱敌国、充实自身,此乃强盗之举,非王者之师。此计,绝非亮之手笔。】
【其二,郭淮密报,称其于蜀军信使身上,截获伪帝劝降夏侯楙之诏书。诏书措辞,看似天衣无缝,实则漏洞百出,欲盖弥彰。此等粗劣离间之计,亦非亮之手笔。】
【其三,诱敌深入,调虎离山,声东击西,金蝉脱壳……此计环环相扣,一气呵成。从成都朝堂之上的惊天预言,到剑门关前以身为饵,再到如今这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凤鸣山行险。其用心之狠,其谋之远,其行之疯,皆非亮之所为。】
【综上,臣断言:蜀汉必有高人。此人,或为蜀伪帝刘禅本人,或为其背后之谋主。无论为谁,此人智计,不在亮之下,其心性之狠辣诡谲,则远胜于亮。此诚为我大魏心腹之患,绝不可因一时之小胜而轻视。】
【蜀有高人。】
这四个字,在曹叡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它瞬间击穿了曹洪那浮夸的捷报,也印证了郭淮那绝望的担忧。
但它带来的,却是一种比担忧和愤怒,更为恐怖的情绪——羞辱!
一种被彻底看穿、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巨大的羞辱!
曹叡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他死死地盯着奏疏上那两个被司马懿刻意放大的字——“刘禅”。
刘禅!
刘阿斗!
那个天下闻名的“扶不起的......废物!
一个连他那雄才大略的父亲刘备都放弃了的蠢货!一个被丞相诸葛亮当成傀儡一样摆弄的玩偶!
就是这样一个东西,竟然将他大魏的宗室元老,沙场名将,关中重臣,耍得团团转!
曹洪,被他画出的一张“活捉伪帝”的大饼,迷得神魂颠倒,连自己姓什么都快忘了!
郭淮,被他一个粗劣的离间计,吓得悍然夺权,在长安城里掀起一场内乱!
甚至连他自己,刚才,就在刚才,还因为那份可笑的捷报,而沾沾自喜!
一股无名的邪火,夹杂着滔天的怒意与屈辱而起!
他感觉自己的脸,在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反复地抽打!火辣辣地疼!
“废物!”
“砰——!”
奏折如雪片般纷飞,玉石镇纸砸在金砖上,摔得粉碎。
名贵的徽墨泼洒而出,在光洁的地面上,留下了一大片丑陋而刺眼的污迹,像一张张正在嘲笑他的鬼脸。
“一群废物!”
曹叡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朕的脸!大魏的脸!都被他们这群废物,丢尽了!”
“一个刘阿斗!一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就把你们耍成这样?!”
“曹洪!郭淮!夏侯楙!朕的宗亲!朕的柱石!到头来,还不如司马懿一条看得明白!”
他喘着粗气,在大殿中央来回踱步。脚下,是满地的狼藉。
不行!
不能再等了!
他不能再坐在这深宫之中,靠着这些真假难辨、各怀鬼胎的奏报来遥控指挥了!
他要亲自去!
去长安!
去坐镇西线!
他要亲眼看看!看看这个刘阿朵,究竟是何方神圣!看看他大魏的将军们,又是何等的愚蠢窝囊!
曹叡猛地停下脚步,他站在那片狼藉的中央,破碎的玉片,散落的竹简,溅开的墨汁,将他那身明黄色的龙袍,衬托得无比刺眼。
他的眼中,燃起了两团幽冷的火焰。
“来人!”
“传朕旨意!”
几名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内侍,连滚带爬地从殿外冲了进来,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摆驾长安!”
曹叡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金石相击的铿锵之声。
“朕!要御驾亲征!”
“朕!要亲自督战陇右!”
此令一出,不啻于一场十二级的地震,瞬间席卷了整个洛阳宫城!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不到半个时辰,以大司农桓范为首的一众近臣,便衣冠不整地冲进了太极殿。他们跪倒在曹叡的面前,苦苦哀求。
“陛下,万万不可啊!”桓范老泪纵横,以头抢地,砰砰作响,“自古天子,坐镇中枢,不可轻动!关中虽有小挫,但曹洪将军已率五万大军西进,又有郭淮将军稳守长安,局势尚在掌控之中!陛下乃万金之躯,系天下安危于一身,岂能亲身犯险?”
“是啊陛下!”另一名老臣也哭喊道,“蜀道艰险,敌情未明,万一……万一有个闪失,则国本动摇,社稷危矣!请陛下三思啊!”
“三思?!”曹叡看着脚下跪倒一片的臣子,脸上露出一抹冰冷的讥讽,“你们让朕三思?那西线的将帅,何曾为朕三思过?!”
他一脚踢开脚边的一卷竹简,厉声道:“曹洪与郭淮离心离德,夏侯楙与郭淮势同水火!朕若不去,他们就要先在长安城里,替刘禅分出个胜负了!”
“朕此去,不是为了逞一时之勇!”曹叡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朕,是要用这天子之威,将那已经离心离德的指挥系统,给朕强行整合起来!朕要让他们知道,在西线,谁说了算!”
“朕要让他们明白,大魏的军队,不姓夏侯,不姓郭,也不姓司马!它只姓一个字——曹!”
一番话,掷地有声,充满了杀伐果断的铁血意志。
桓范等人被这股气势所慑,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能呆呆地跪在地上,仰视着这位决心已定的年轻君主。
曹叡不再理会他们,他目光如电,一道道旨意,从他的口中,清晰而果决地发出。
“传朕旨意!命宗室重臣、武卫将军曹爽,持节留守洛阳,总摄朝政!朕不在期间,凡军国大事,皆由其决断!”
“命虎贲中郎将,即刻集结中军虎卫三千!一个时辰后,随朕启程,奔赴长安!”
“拟两道严旨,八百里加急,发往长安!”
……
第115章 岂不就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曹叡的目光,变得愈发森冷。
“第一道,给郭淮与夏侯楙!命他二人摒弃前嫌,共稳关中。若再有内斗攻讦之举,无论是非对错,皆以谋逆论处!朕到长安之前,若关中再有任何差池,提头来见!”
“第二道,给骠骑将军曹洪!”
说到这个名字,曹叡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命他即刻分兵两万,回防长安,拱卫圣驾!告诉他,朕要用这两万精兵,先谋而后动!不能再被那个刘禅小儿,玩弄于股掌之中了。”
这道旨意,在曹叡看来,是再稳妥不过的安排。他即将抵达长安,加强京畿的防卫,为自己准备一支绝对忠于自己的机动力量,是理所当然的。
他需要用这道命令,敲打一下那个已经被功勋冲昏头脑的曹洪,让他明白,谁才是这盘棋局的主人。
天子之怒,如同一场席卷天地的风暴,从洛阳的太极殿,呼啸着,奔向千里之外的关中平原。
一道道命令,随着一匹匹快马,向着不同的方向,疾驰而去。
整个大魏帝国,因为皇帝本人的亲自下场,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狂暴的方式,高速运转起来。
曹叡站在大殿中央,迎着从殿外灌入的凛冽寒风,龙袍猎猎作响。
他不知道,也无法知道。
他这道看似稳妥无比,既能敲山震虎,又能拱卫自身的旨意,对于那个刚刚收到“捷报”,正幻想着封侯拜将、荡平西蜀的曹洪来说,将会是怎样的一记晴天霹雳。
那道圣旨,将不会是敲打。
它会成为压垮这位刚愎自用的老将军的,最后一根稻草。
……
数日后,凤鸣山下。
连绵不绝的魏军大营,将整个山谷的入口堵得水泄不通。
旌旗如林,刀枪如麦,数万顶营帐从谷口一直延伸到远方的地平线,黑色的“魏”字大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午时,地平线上烟尘大作,一支更为精锐的部队,终于抵达。
为首的,正是大魏骠骑将军,曹洪。
他跨坐在一匹神骏的汗血宝马之上,身披金丝锁子甲,外罩一袭猩红色的大氅,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上,沟壑纵横,一双三角眼却依旧精光四射,满头的白发与花白的胡须,非但没有显出老态,反而更添了几分沙场宿将的威严与煞气。
三万主力中军的到来,让这片本就肃杀的河谷,气氛愈发凝重。
早已在此等候的侄儿曹肇,连忙率领一众虎豹骑将领,迎上前来。
“侄儿曹肇,恭迎叔父大驾!”曹肇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英俊的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兴奋与得意。
“起来吧!”曹洪翻身下马,动作依旧矫健,他重重地拍了拍曹肇的肩膀,目光越过他,投向了那座在云雾中若隐隐现的巍峨山脉。
凤鸣山。
山势险峻,壁立千仞。浓厚的云雾缠绕在半山腰,将山顶的一切都死死锁住,只留给山下之人无尽的神秘与恐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曹洪凝视片刻,突然爆发出一阵雄浑而张狂的大笑。
笑声在空旷的山谷间激起层层回音,惊得林中宿鸟四散飞逃。
“好!好一座凤鸣山!好一个天然的坟墓啊!”他抚着颌下花白的胡须,眼中满是贪婪与快意,“肇儿,你干得不错!当真不愧是我曹家的麒麟儿!”
得到叔父如此高的赞誉,曹肇更是得意非凡。他站起身,满脸都是邀功的神色,用手中的马鞭,遥遥指向那绝壁之上,一条在云雾中细若游丝的栈道。
“叔父您看!”他的声音洪亮而清越,充满了居高临下的戏谑,“刘禅那小儿,自以为行此险招,便能逃出生天。却不知,他这是自掘坟墓,一头扎进了我等为他准备好的铁桶之中!此山,仅此一条栈道可供出入!”
他加重了语气,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斩钉截铁的自信。
“侄儿已派人查探了整整三日!出动了虎豹骑中最擅攀援的斥候,连山里的猴子都快被我们数清了,也绝未发现第二条通路!那栈道更是年久失修,多处腐朽,别说数万大军,便是一支百人小队,也休想安然通过!”
“刘禅小儿,如今已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飞!”曹肇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侄儿斗胆猜测,此刻山上的蜀军,恐怕早已因为缺粮断水而自相残杀,或是为争抢那狭窄的栈道而失足坠崖,死伤无数了!此乃天助我大魏!天助叔父成就这不世之功啊!”
“哈哈哈,说得好!”曹洪听得心花怒放,再次拍了拍曹肇的肩膀,眼中满是赞许,“你这番布置,深得兵法‘围师必阙’之精髓,却又反其道而行之,将其逼入绝地,不给其留任何幻想!不错,不错!有老夫当年的风范!”
周围的将领们见状,纷纷上前附和,一时间,阿谀奉承之声不绝于耳。
“曹肇将军少年英才,用兵如神啊!”
“是啊,不费一兵一卒,便将蜀军主力连同伪帝困死山中,此等功劳,足以封侯!”
“此战之后,曹肇将军之名,必将威震天下!”
整个帅帐前,都沉浸在一片胜利在望的狂热氛围之中。
然而,就在这片喧嚣的吹捧声中,一个不和谐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大帅。”
之前便对曹肇分兵有异议的老成副将李源,再次从队列中走出。他并未理会曹肇那瞬间阴沉下去的脸,而是径直向曹洪躬身一拜,声音沉稳,却充满了不容忽视的质疑。
“末将有一事不明,还请大帅解惑。”
曹洪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他眯起眼睛看着李源,淡淡地道:“讲。”
“诺。”李源直起身,目光直视着那座云雾缭绕的凤鸣山,缓缓说道:“曹肇将军何以就敢断定,此山仅有区区一条通路?蜀地山川险峻,地形复杂,远非我等北方人所能想象。万一……万一有本地猎户才知晓的隐秘小径,或是只有山中猿猴才能攀援的绝壁密道,被蜀军寻得呢?”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若真有那么一条我们不知道的路,我数万大军在此围山数日,岂不……岂不就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
第116章 圣旨到——!
此言一出,帐前原本热烈的气氛,瞬间冷却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李源的身上,有惊讶,有不解,更多的,则是看好戏的玩味。
曹肇的脸色,先是一僵,随即涨成了猪肝色。
李源这番话,无异于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抽了他一个耳光!这不仅仅是在质疑他的判断,更是在否定他那即将到手的“泼天大功”!
“李将军!”他终于按捺不住,恼羞成怒地厉声斥责道,“你此言何意?!是觉得我虎豹骑的斥候都是一群酒囊饭袋,连一座山都探不明白吗?还是觉得那群被我们追得丢盔弃甲的蜀国泥腿子,个个都能飞天遁地不成?!”
他的声音尖锐而刻薄,充满了被戳穿心事的恼怒。
“就算有小路!就算有几只耗子侥幸钻了出去!他们又能走到哪里去?这凤鸣山方圆百里,皆是我大魏的天下!他们还能长出翅膀,直接飞回汉中不成?!”
“李源!”曹肇上前一步,几乎是指着李源的鼻子呵斥道,“我看你不是老成持重,你是畏敌如虎!是动摇军心!仗还没打,你就先想着我们会变成笑话!有你这样为主帅分忧的吗?!”
李源被他一番抢白,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嘴唇翕动,却终究没有再争辩。他知道,跟一个被功名冲昏了头脑的年轻人,是讲不通道理的。他只是再次向曹洪躬身一礼,便默默地退回了队列之中。
曹洪皱着眉头,看着眼前这一幕。
理智上,他觉得曹肇的话更有道理。
一支数万人的大军,还裹挟着大量百姓,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地从一座绝地里消失?这根本不符合常理。
但不知为何,李源那番话,就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他的心里。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安,如同水面的涟漪,悄然荡开。
他戎马一生,经历过的大风大浪不计其数,深知战场之上,任何微小的疏忽,都可能导致万劫不复的后果。
“好了!”他摆了摆手,制止了曹肇还想继续发作的势头。
“李将军所言,虽有些危言耸听,却也不失为老成之言。”曹洪缓缓说道,目光重新投向那座沉默的山脉,“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此事,老夫要亲自去看看。”
他扫视了一眼身后的亲卫:“来人!备马!随老夫去山脚勘察一番!”
半个时辰后,曹洪亲率数百名精锐亲兵,来到了凤鸣山那条唯一栈道的入口处。
眼前的景象,让他心中的那最后一丝疑虑,也打消了大半。
遍地,都是蜀军丢弃的辎重和百姓的遗物。
被匆忙砍断绳索、遗弃在路边的独轮车,车轮还陷在泥地里。散落一地的草鞋,锅碗瓢盆,甚至还有孩童的布老虎,被随意地丢弃在草丛中,沾满了泥土和露水。
几名亲兵上前,从一处熄灭的营火灰烬中,翻出了一面被烧得只剩一半的“汉”字军旗,以及几支被踩断的箭矢。
“大帅您看!”一名亲兵队长指着栈道入口处那片凌乱的脚印,禀报道,“这里的脚印杂乱无章,深浅不一,明显是人群在极度恐慌和拥挤的状态下留下的。而且……您看这里。”
他指向一处被践踏得不成样子的草丛,那里,隐约可见几滩早已干涸的暗褐色血迹。
“这里,应该发生过争抢和踩踏。看来,蜀军的情况,比曹肇将军预料的还要糟糕。”
曹洪缓缓点头,他亲自走上前,捡起一个被丢弃的、空空如也的米袋,又看了看那些被随意丢弃的笨重炊具。
种种迹象都表明,这支蜀军,确实是在极度仓皇的状态下,逃入了这座绝境。他们为了加快速度,抛弃了一切可以抛弃的东西,甚至不惜在入口处就发生了内乱。
“看来,是老夫多虑了。”曹洪自嘲地笑了笑,将手中的米袋扔在地上。
他心中的那丝不安,彻底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强烈的、对胜利的渴望。
“传令下去!”他翻身上马,意气风发地对身后众人下令,“今晚!大排筵宴!老夫要亲自犒赏三军!庆祝我等这即将到手的泼天大功!”
“诺!”
……
夜幕降临。
凤鸣山下的魏军大营,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巨大的篝火熊熊燃烧,映红了半边天际。
一头头烤得焦黄流油的肥羊,在火上滋滋作响,浓郁的肉香混合着醇厚的美酒香气,飘散在冰冷的空气中。
山上的蜀军,此刻或许正在黑暗与饥寒中瑟瑟发抖。
而山下的魏军,却在提前享受胜利的狂欢。
中军帅帐之内,更是热闹非凡。
曹洪高坐主位,满面红光,频频举杯,与帐下数十名将领开怀畅饮。曹肇就坐在他的身侧,享受着众人的吹捧与恭维,一张俊脸因为酒精和兴奋,涨得通红,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封侯拜将、光宗耀祖的那一天。
“来!诸位!”曹洪再次举起手中的青铜酒爵,声音洪亮如钟,“共饮此杯!为我大魏!为陛下!也为那即将覆灭的刘禅小儿!”
“为大魏!为陛下!”
帐内众将轰然起身,一饮而尽。
气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就在这狂欢的最高潮,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如同一道惊雷,猛地从帐外炸响!
“圣旨到——!”
那声音,尖锐、嘶哑,充满了十万火急的催促。
紧接着,一骑卷着漫天烟尘的传令兵,手持一卷明黄色的卷轴,如同一支离弦之箭,冲破了营门的阻拦,无视了沿途惊愕的卫兵,如奔雷般直冲中军帅帐而来!
战马悲鸣着人立而起,在帅帐前被骑士用蛮力勒住,马蹄在坚硬的冻土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那传令兵翻身滚下马背,甚至来不及站稳,便踉跄着冲向帅帐,嘶声高呼:
“圣旨到——!陛下有旨!着骠骑将军曹洪,即刻接旨——!”
……
第117章 不世之功?
“轰!”
整个帅帐,瞬间死寂。
前一刻还喧嚣震天的欢声笑语,齐齐斩断。
圣旨?
这个时候,怎么会有圣旨?
而且,还是以如此不合常理、十万火急的方式传来?
曹洪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他怔怔地看着那个冲进帐中,跪倒在地,连气都喘不匀的传令兵,以及他身后紧随而至的一名面色阴沉的宫中太监。
那太监,他认得,是天子身边的近侍。
一股不祥的预感。
“臣……曹洪……接旨。”
他第一个反应过来,连忙放下酒杯,整理了一下衣冠,带着满帐同样惊疑不定的将领,哗啦啦跪倒了一片。
那名传旨太监,冷冷地扫视了一眼帐内这满地的酒气与狼藉,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讥讽。他没有说任何废话,径直展开了手中那卷明黄色的丝绸卷轴。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太监那尖利得如同刀刮般的声音,在死寂的帅帐中,一字一句地响起,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朕闻,蜀寇犯我西疆,奇袭南安,焚城掠民,国威受辱,朕心甚忧。特遣骠骑将军曹洪,总督西线诸军事,率精锐五万,荡平蜀寇,以安边陲……”
听到这里,曹洪稍微松了口气。
看来,是陛下嘉奖的旨意。
然而,太监的声音,却陡然一转,变得森冷无比!
“……然,曹洪治军不力,致使西线糜烂!先有夏侯楙、郭淮内斗之乱,后有轻敌冒进之举!朕心甚忧!”
当“治军不力,致使西线糜烂”这八个字,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砸进曹洪的耳朵里时,他那张因为饮酒而涨红的老脸,“唰”的一下,血色尽褪,变得惨白如纸!
怎么会?!
他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名面无表情的太监。
捷报!我的捷报呢?!难道陛下没有收到吗?!
可那太监,却仿佛没有看到他那震惊的眼神,依旧用那种不带一丝感情的、尖利的语调,继续宣读着。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锋利的冰锥,狠狠地扎进曹洪的心里。
“……朕即将御驾亲临长安,以定关中。为拱卫圣驾,以防不测,特下此诏!”
“着骠骑将军曹洪,即刻分兵两万!由副将徐质统领,星夜回防长安!拱卫圣驾!不得有误!钦此——!”
当最后那句“不得有误”落下时,曹洪如遭雷击,整个人彻底僵在了原地。
大脑,一片空白。
前一刻,他还是那个即将立下荡平西蜀、活捉伪帝之不世奇功,意气风发、指点江山的胜利者。
而此刻,他却成了一个被远在千里之外的皇帝,当着所有部下的面,严厉申斥为“治军不力”,并被强行抽调走近半兵力的“罪臣”!
那道明黄色的圣旨,此刻在他眼中,不再是荣耀的象征。
它像一把无形的刀,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地捅进了他的心窝,将他那份引以为傲的功勋,将他那身为曹氏宗亲元老的骄傲与脸面,瞬间撕得粉碎!
这是敲打!
是羞辱!是毫不留情的羞辱!
跪在他身后的曹肇,更是面如死灰,浑身冰冷。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道圣旨意味着什么。
它意味着,他那封精心炮制、辞藻华丽的“捷报”,在陛下面前,根本就是一个笑话!
他那份自以为是的“不世之功”,在陛下面前,竟被视作了谎报军情、邀功请赏的闹剧!
陛下,根本就不信他!一个字都不信!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那些先前还围着他叔侄二人,满嘴阿谀奉承的将领们,此刻都低着头,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但曹肇能感觉到,一道道或同情、或怜悯、或幸灾乐祸的目光,正从四面八方投射到他的身上,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得他体无完肤。
他恨不得地上立刻裂开一道缝,好让自己钻进去。
“……臣……接旨……”
不知过了多久,曹洪那嘶哑得如同破锣般的声音,才从喉咙里艰难地挤了出来。
他缓缓地,缓缓地站起身。
那张老脸,因为极度的愤怒与屈辱,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
他伸出颤抖的双手,从太监手中,一把夺过了那卷圣旨。
他死死地攥着那柔软的丝绢,指甲因为用力而深深入肉,几乎要将那华贵的布料抠破。
他抬起头。
那双浑浊的三角眼,此刻已是赤红如血,里面燃烧着滔天的怨毒与不甘!
一字一顿地挤出了一句话:
“陛下……这是……信了郭淮那厮的……谗言!”
“好……好一个……拱卫圣驾!”
那语气中压抑不住的滔天怨气,让整个帅帐的温度,仿佛都在瞬间降到了冰点。
所有人都毫不怀疑,这位被彻底激怒的老将军,下一刻,就会做出某些无比疯狂,且无法挽回的举动。
帅帐之内,死寂如坟。
方才还喧嚣热烈的酒宴,此刻已是一片狼藉。
酒爵倾倒,佳肴冰冷,篝火的光芒透过帐帘的缝隙投射进来,将帐内众将一个个噤若寒蝉的身影拉得忽明忽暗,宛如一群泥塑的鬼影。
曹肇跪在地上,浑身冰冷,连头都不敢抬。
叔父那句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好一个拱卫圣驾”,狠狠打了他的脸。
他,曹肇,此刻就是整个西征大军中最大的笑话。
“看到了吗!”
曹洪猛地转身,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上的侄儿。他手臂一扬,那卷承载着天子意志与无尽羞辱的圣旨,被他狠狠地摔在了冰冷的案几上,发出一声巨响。
“砰——!”
案几上的酒爵被震得跳起,滚落在地,发出“叮当”的脆响,如同敲碎了所有人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这就是你报上去的‘大捷’!”曹洪一步步逼近曹肇,那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如同一座山,将曹肇完全笼罩。
“这就是你口中的瓮中之鳖!不世之功!”
他伸出手指,几乎要戳到曹肇的额头上。
“在陛下的眼里!在你那些同僚的眼里!我们叔侄俩,就是两个为了功劳而谎报军情、欺上瞒下的蠢货!是一群被刘禅那小儿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废物!”
……
第118章 他怕了。
曹肇被这股滔天的怒火吓得魂飞魄散,他从未见过叔父如此失态。
那张平日里威严而慈祥的面孔,此刻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扭曲,狰狞得如同庙里的恶鬼。
他浑身抖如筛糠,膝行上前,抱住曹洪的大腿,泣不成声:“叔父!侄儿……侄儿知错了!侄儿万万没想到……陛下他……他竟会如此……”
“闭嘴!”曹洪一脚将他踹开,力道之大,让曹肇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
“没想到?”曹洪发出一声凄厉的冷笑,那笑声比哭声更让人心寒,“你没想到什么?没想到陛下不信你?还是没想到郭淮那个阴险小人,会在背后捅我们一刀?!”
他猛地转身,不再看地上那个不成器的侄儿。
他像一头被困兽,在不算宽敞的帅帐内来回踱步。
气氛压抑到了极致。
帐内的将领们,一个个低着头,恨不得将自己变成帐篷的一部分。他们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一个不经意的眼神,就会引来这位暴怒主帅的雷霆之火。传旨的那名太监,早已在宣读完圣旨后便悄然退去,他可不想留下来承受一位宗室元老的滔天怒火。
曹洪的内心,此刻正进行着一场天人交战。
理智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皇命不可违!这是圣旨,是来自洛阳、来自大魏最高统治者的命令!无论这道命令多么荒唐,多么不合时宜,他都必须遵守。
违抗圣旨,形同谋逆,那是足以让他整个家族万劫不复的灭顶之灾!他必须立刻分兵,将两万精锐交给副将徐质,让他星夜回防长安。
可是,情感与贪欲,却在他胸中疯狂地嘶吼咆哮!
分兵两万?!
他带来的是什么?是虎豹骑!是虎卫军!是青州兵!
是大魏帝国最锋利的矛,最坚固的盾!是曹氏赖以镇压天下的根本!这五万精锐,是他曹洪此生所能统帅的、最巅峰的力量!
一万精锐已经分至三郡!
一旦再分兵两万,他手中的主力将只剩下两万余人。
这支被削弱的部队,还如何形成对蜀军的绝对优势?还如何保证能全歼那支可能从凤鸣山中逃出的蜀军主力?
活捉刘禅的泼天大功,很可能就此泡汤!
他曹洪,将彻底沦为一个笑柄!一个被侄儿的假捷报骗得团团转,又被皇帝一纸圣旨吓得灰溜溜交出兵权的老废物!
他如何向那些在背后看他笑话的同僚交代?如何向那个对他充满猜忌的郭淮交代?又如何向远在洛阳、将他视作一把刀的陛下交代?!
不!绝不!
他曹洪戎马一生,从太祖武皇帝起兵时便追随左右,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过?
什么奇耻大辱没有受过?
当年在潼关,他甚至舍命将自己的战马让给太祖,才换来曹氏的天下!
如今,他岂能在这功成名就的暮年,因为一个黄口小儿的计谋,因为一纸冰冷的圣旨,就将这唾手可得的不世之功,拱手让人?!
曹洪的脚步,猛然停在了那巨大的军事沙盘前。
他的目光,如同一只受伤的饿狼,死死地盯着沙盘上那片代表着凤鸣山脉的区域。山脉的另一头,就是汉中,就是蜀国的腹地。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
案几上那卷明黄色的圣旨,像一团燃烧的火焰,灼烧着他的理智,也点燃了他心中那份被压抑到极致的疯狂。
一个扭曲的、足以惊世骇俗的念头,从他心底最黑暗的角落里,猛然钻了出来!
圣旨……是要执行的。
但,要用他曹洪自己的方式来执行!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骇人的疯狂光芒。
“徐质。”
“末将在!”队列中,那名面白无须、神情素来稳重的老将徐质,立刻出列,躬身应答。他心中一凛,知道这位主帅,终于要做决断了。
曹洪的目光,幽幽地落在他身上,看了足足有三息的时间,看得徐质背后直冒冷汗。
“你,即刻去清点兵马。”曹洪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点齐两万‘兵马’,即刻拔营,星夜回防长安,拱卫圣驾。”
他刻意加重了“兵马”二字,那两个字从他齿缝间挤出,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与森然。
“末将……遵命!”徐质虽然心中充满了疑虑,但听到主帅终于决定遵从圣旨,还是暗暗松了一口气。无论如何,只要不公然抗旨,一切就还有挽回的余地。他躬身领命,正欲转身去执行军令。
“慢着。”曹洪却再次叫住了他。
徐质回过身,只见曹洪缓缓走到他的面前,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低沉地说道:“老夫拨给你的,是陇西、南安、天水三郡,新近收拢的辅兵、伙夫、民夫,共计一万人。”
“轰——!”
徐质的脑子,像是被一柄万斤巨锤狠狠砸中!
他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曹洪,那双素来沉稳的眼眸中,充满了惊骇与恐惧!
用辅兵、伙夫、民夫充数?!这……这是在干什么?!
曹洪却仿佛没有看到他那惊骇欲绝的表情,依旧用那种冰冷的语调,继续说道:“另外,老夫再从我军主力中,拨给你……一万兵马。凑足两万之数。”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嘴角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露出一个狰狞而残酷的笑容。
“你,就带着这两万‘大军’,回长安去吧。”
徐质终于明白了!他彻底明白了曹洪的疯狂!
这根本不是分兵!这是欺君!是彻头彻尾的欺君之罪!
他所谓的“一万主力”,恐怕也是从各营中抽调出的老弱病残,是战斗力最差的那一部分!
而最精锐的一万虎豹骑,以及那两万作为中军主力的青州兵,则被他牢牢地攥在自己手里,一兵一卒都不肯放松!
这根本不是回防长安!这是在敷衍!是拿一群乌合之众去向皇帝交差!是用数万将士的性命,去赌他一个人的泼天富贵!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徐质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怕了。
他不是怕死,而是怕这种疯狂的举动,会将整个大魏的西线,将他们所有人,都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
第119章 侄儿……遵命!
“大帅!”徐质的嘴唇哆嗦着,他再也顾不上什么上下尊卑,噗通一声,再次跪倒在曹洪面前,几乎是带着哭腔哀求道,“大帅,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
“此举乃是欺君!是欺君罔上啊!陛下何等英明?纸是包不住火的!一旦此事被陛下知晓,那……那便是抄家灭族的滔天大罪啊!大帅,您三思啊!”
他以头抢地,砰砰作响,额头很快便磕出了血印。
他希望用这种方式,唤醒这位已经被功名冲昏了头脑的主帅。
然而,他的死谏,换来的不是曹洪的清醒,而是后者被彻底引爆的怒火!
“欺君?”曹洪的眼中,瞬间血红一片!他猛地弯下腰,一把揪住徐质的衣领,将他从地上硬生生提了起来。那张狰狞扭曲的面孔,凑到徐质的眼前,灼热而腥臭的酒气混合着滔天的怒意,喷了徐质满脸。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曹洪的面目狰狞,低声咆哮,“老夫只说分兵两万,何曾说过要分哪两万?!圣旨上写了吗?!”
他双目赤红,状若疯魔!
“老夫是在为大魏翦除心腹大患!是在为陛下活捉伪帝,荡平西蜀!此乃不世之功!待老夫提着刘禅的人头回到洛阳,谁还敢跟老夫计较这两万兵马是精锐还是辅兵?!”
“你懂什么?!”曹洪的手越收越紧,几乎要让徐质窒息,“这是权宜之计!这是将在外,为了最终胜利而不得不采取的手段!你若敢多言半句,泄露半个字,我现在就以‘动摇军心、通敌谋逆’的罪名,斩了你!你信不信?!”
徐质被他揪着衣领,双脚离地,脸色憋得发紫。
他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彻底疯狂,双眼赤红,完全丧失理智的老人,心中涌起一股彻骨的绝望。
他知道,没用了。
一切都完了。
这位大魏的骠骑将军,曹氏的宗室元老,已经彻底被功劳和羞辱逼疯了。
看着徐质眼中那由惊恐转为死寂的绝望,曹洪终于松开了手。
徐质如同一滩烂泥,瘫倒在地,剧烈地咳嗽起来。
“去吧。”曹洪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执行命令。记住老夫的话,管好你的嘴。否则,你的家人,会因为你的多嘴,而死无葬身之地。”
赤裸裸的威胁,不带一丝掩饰。
在曹洪的淫威之下,徐质只能屈辱地从地上爬起。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份被曹肇弄脏的“捷报”,又看了一眼案几上那卷象征着天子威严的圣旨,最后,他看了一眼帐内那些将头埋得更低,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的同僚们。
这些平日里与他称兄道弟的将军们,此刻都成了沉默的帮凶。
一股巨大的悲哀与心寒,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知道,这支军队,从根子上,已经烂了。
“末将……领命。”
他不再看曹洪一眼,踉跄着,如同一个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转身走出了帅帐。
当他带着那支由老弱病残和乌合之众拼凑而成的“两万大军”,在深夜里悲愤地脱离主力,向着长安方向“回防”时,他知道,自己踏上的,是一条不归路。
李源等一众尚存理智的老将,默默地看着徐质那萧瑟的背影,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他们心中同样充满了寒意,这位他们一直追随的主帅,已经彻底被功劳冲昏了头脑,正带着他们所有人,向着万劫不复的深渊,狂奔而去。
帅帐之内,解决了“后顾之忧”的曹洪,重新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自信。
他将目光重新投向了沙盘上的凤鸣山,那双浑浊的老眼中,贪婪的火焰再次熊熊燃烧起来。
他决定不等了。
围而不攻?坐等其自行崩溃?
不!
夜长梦多!
他要主动出击!他要用一场无可辩驳的、酣畅淋漓的大胜,来洗刷今日所受的奇耻大辱!
“曹肇!”他厉声喝道。
“侄儿……侄儿在!”曹肇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你,率五千虎豹骑,继续在此围山!”曹洪的命令,清晰果决,“给老夫把凤鸣山所有的出口,堵得像铁桶一样!一只鸟都不能让它飞出来!”
“叔父……那您……”曹肇不解地问道。
“我?”曹洪的脸上,露出一抹森然的冷笑,“我亲率剩下的两万五千精锐,绕行北上,直扑阳平关!”
他用马鞭,在沙盘上重重一点,那落点,赫然便是汉中的门户——阳平关!
“诸葛亮足智多谋,诡计多端,老夫不得不防!”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帅帐中回荡,充满了某种自我说服的偏执,“刘禅那小儿在凤鸣山里行此险招,必有后手!而诸葛亮,定然会在阳平关设下接应!老夫此去,便是要截断他的后路,来一个釜底抽薪,关门打狗!”
曹肇依旧不解,他小心翼翼地问道:“叔父,我们为何不等他们在山里自己崩溃?那样岂不更稳妥?”
“稳妥?”曹洪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猛地回头,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自己的侄儿。
“夜长梦多!你懂不懂?!”他咆哮道,“诸葛亮那村夫,诡计多端,谁知道他有没有挖了地道?谁知道他有没有备下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后手?只有主动出击,将所有变数都掌握在自己手里,方能万无一失!”
他顿了顿,那张老脸上的表情,变得愈发狰狞和扭曲。
“而且……”
“叔父要用一场真正的、无可辩驳的大胜,来狠狠地扇某些人的脸!”
他口中的“某些人”,既包括那个在背后捅刀子的郭淮,也包括……远在洛阳,那个用一纸圣旨将他颜面踩在脚下的年轻天子!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看,他曹洪,不是废物!
他才是那个能为大魏荡平西蜀,立下不世之功的擎天柱石!
曹肇呆呆地看着状若疯魔的叔父,大声道:
“侄儿……遵命!”
……
第120章 炊烟有问题
当最后一缕阴沉的幽光被彻底甩在身后,一抹刺破云翳的金辉,撕裂了凤鸣山那压抑了数日之久的黑暗。
温暖,久违的温暖,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
那光芒并不炽烈,却带着一种足以融化坚冰的力量,温柔地洒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山谷的尽头,豁然开朗。
无边无际的汉中平原,如同一幅壮丽无垠的绿色画卷,在他们眼前缓缓展开。
远方,地平线被拉成一道平直的线,阡陌纵横,炊烟袅袅,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那么安详,那么不真实。
空气中,再没有那令人窒息的悬崖寒风,取而代之的,是混合着泥土芬芳与青草气息的、自由的味道。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在踏出谷口的一瞬间,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他伸出干枯得如同老树皮般的手,颤抖着,抚摸着脚下坚实的土地,浑浊的老眼中,两行热泪滚滚而下。
他身旁,那个被他一路护在怀里的小孙女,懵懂地看着这一切,然后用稚嫩的声音,轻轻喊了一声:
“爷……我们……到家了吗?”
这一声,瞬间激起了千层涟漪。
“呜……”
一声被死死压抑住的、变了调的呜咽,从一名虎步营的老兵口中发出。
他那张被风霜刻满刀痕的脸上,肌肉剧烈地抽搐着,这个在青泥隘口尸山血海中都未曾皱一下眉头的汉子,此刻却再也控制不住,任由泪水决堤而出。
“我们……出来了……”
“我们活着出来了!”
仿佛是一个信号,一个开关。
先是零星的抽泣,随即汇成一片悲怆的哭声,最后,彻底演变成了一场惊天动地的、歇斯底里的狂欢!
“啊——!”
一名年轻的士兵,猛地将手中的长矛掷在地上,仰天发出一声长啸,那啸声中充满了无尽的释放与狂喜。
“我们活下来了!我们活下来了!”
数万人,无论兵民,无论老幼,在这一刻,彻底抛弃了所有的身份与隔阂。
他们拥抱着,哭泣着,欢笑着。
士兵们扔掉了手中的兵器,不是因为投降,而是因为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劫后余生的松弛。
他们与那些素不相识的百姓紧紧相拥,互相拍打着对方的后背,感受着彼此真实的体温,确认着这并非一场虚幻的梦境。
那是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一种压抑了太久太久,终于得以淋漓尽致宣泄出来的滋味。
刘禅勒住马缰,静静地看着眼前这幅令人动容的画卷。
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将他那因连日劳顿而略显苍白的面容,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他的身边,马岱、赵统、张嶷等一众将领,同样是眼眶泛红。
“陛下……”马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们……我们做到了。”
“是啊。”刘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连日来积压在胸口的沉重与疲惫,都在这温暖的阳光与震天的欢呼声中,消散了大半,“我们,带着他们,回家了。”
赵统年轻的脸上,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激动,他遥望着远方那片广袤的平原,目光炯炯:“陛下,您看!那……那是阳平关!汉中的门户!”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众人极目远眺。
果然,在平原的尽头,一座雄关的轮廓,虽然还显得有些模糊,但已然清晰可见。
它如同一头匍匐在大地上的巨兽,沉默地扼守着进入汉中的咽喉。
甚至,他们能隐约看到,在关隘之外的那片区域,正有数缕炊烟,袅袅升起,在蔚蓝的天空下,拉出几道浅灰色的痕迹。
“是炊烟!是阳平关的驻军!”一名眼尖的白毦兵兴奋地大喊起来。
“是吴懿将军!一定是吴懿将军派人来接应我们了!”
这个发现,更是将现场的气氛,推向了无以复加的顶点。
苦难,终于要结束了。
前方,就是友军,就是补给,就是温暖的营帐和热气腾腾的肉汤。
士兵们爆发出比之前更热烈的欢呼,一些人甚至激动地将头上的兜鍪抛向天空。
百姓们更是喜极而泣,纷纷朝着阳平关的方向跪倒在地,叩谢着上苍的庇佑与天子的恩德。
刘禅的心中,那块悬了数日的巨石,也终于轰然落地。
他与马岱、赵统相视而笑,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感慨,更有对自己这一路行险,最终换来圆满结局的释然。
从成都出奔,到剑门定计,从奇袭南安,到凤鸣行险……这一路走来,步步惊心,步步血泪。
但终究,是值得的。
汉中,就在眼前了。
然而,就在这片欢腾的海洋之中,一个不和谐的音符,突兀地响起。
“吁——”
一声急促而刺耳的勒马声。
唯有王平,这位从尸山血海中一路搏杀出来的沙场宿将,猛地勒住了胯下的战马。
战马发出一声不安的嘶鸣,人立而起。
王平的脸上,那份刚刚浮现的、如释重负的笑容,在一瞬间彻底凝固。
他那双饱经风霜的虎目,死死地,死死地钉在远方那几缕看似祥和的炊烟之上。
眼中的狂喜与激动,在短短一息之间,尽数褪去,被一种浓得化不开的疑虑所取代。
不对!
一切都不对!
“将军?”身旁的亲兵察觉到了他的异样,不解地问道。
王平没有回答,他仿佛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他的整个世界,只剩下远方那几缕诡异的炊烟。
他的大脑,在以一种超乎寻常的速度,疯狂运转。
炊烟太密!
一支数千人的驻军,即便是在午时造饭,也绝不会升起如此浓密的炊烟!
这不像是几个大灶集中升起的烟火,倒像是成百上千个小火堆,同时点燃所致!
炊烟太散!
阳平关乃是汉中门户,军纪森严。
伙食供应,必然是集中管理,定点开灶。
而眼前的炊烟,却散布在关隘之外,方圆数里的丘陵地带,星星点点,杂乱无章!这根本不符合任何一支正规军的驻扎习惯!
更致命的是,位置!
……
第121章 奉大都督司马懿之命
那些炊烟,竟然位于关隘之外的丘陵地带!
那里地势起伏,沟壑纵横,是绝佳的藏兵之地!
任何一个有经验的将领,都不会将自己的伙房,设置在如此容易被敌人突袭的开阔地带!
这……这绝非正常驻军的伙食炊烟!
这更像是……
更像是数千乃至上万的兵马,为了避免暴露目标,化整为零,分散潜伏在那些丘陵与沟壑之中,各自埋锅造饭所留下的痕迹!
一个恐怖到极致的念头,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劈开了王平的脑海!
这是一个陷阱!
一个绝杀之局!
“陛下!”王平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如同野兽般的嘶吼,他猛地调转马头,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无尽的惊骇与恐惧,“快退!快退回山里去!有埋伏——!”
他的吼声,凄厉而尖锐,穿透了那片欢腾的声浪。
然而,已经太迟了。
几乎就在他吼声响起的同时,前方负责探路的斥候,正以一种疯了一般的姿态,催动着胯下已经口吐白沫的战马,向着本阵狂奔而来。
那名斥候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丝毫血色,五官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扭曲,不成样子。
他甚至来不及跑到刘禅的面前,就在马上,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发出了一声嘶声力竭的、完全变了调的尖叫:
“陛下——!快退!有埋——”
最后一个“伏”字,还卡在他的喉咙里。
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箭矢,无声地穿透了他的咽喉。
斥候圆睁着双眼,从飞驰的马背上,重重地栽倒下来,在地上翻滚了几圈,便再也没有了声息。
欢呼声,也随之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呆住了。
前一刻还响彻山谷的欢呼与哭泣,在这一刻,化作了死一般的寂静。
数万双眼睛,茫然地,惊恐地,望向那片看似平静的丘陵。
然后,他们看到了。
看到了让他们毕生难忘的、如同地狱降临般的一幕。
两侧,那些原本平静得如同睡着了的丘陵之上,毫无征兆地,骤然竖起了一面,十面,百面……黑色的军旗!
无数面绣着狰狞兽纹、写着斗大“魏”字的军旗,如同蛰伏在草丛中的无数条毒蛇,在同一时间,猛地吐出了它们致命的信子!
遮天蔽日!
那黑色的旗海,瞬间将蔚蓝的天空与翠绿的原野,染上了一层绝望的死灰色!
紧接着,在那些竖起的军旗之下,一排排,一列列,黑色的身影,仿佛从地底凭空冒出一般,缓缓地,从丘陵的背后,从沟壑的深处,站了起来。
那是一支军队。
他们身着统一的黑色重甲,手中清一色是闪着寒光的长槊与环首刀。
他们的人数,根本无法估量。
黑压压的一片,从正面,从左翼,从右翼,三个方向,形成了一个巨大而完美的半月形包围圈,将刘禅这支刚刚走出绝境的队伍,封死在了这片通往汉中平原的最后道路上。
为首一员大将,身形魁梧如山,手持一杆丈八长的巨大马槊,高踞于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之上。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如同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杀神。
正是上庸守将,戴陵!
巨大的反差,在这一瞬间,击溃了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仅仅持续了三息。
随即,爆发出比方才的欢呼声凄厉百倍,绝望千倍的哭喊!
“啊——!是魏军!是魏军啊!”
“我们被包围了!我们被包围了!”
“天哪!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从天堂,到地狱。
真的,只在这一瞬间。
数万军民那刚刚燃起的炙热希望,连一丝火星,都没有剩下。
刘禅的脸色,早已惨白如纸。
为什么……
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不可能……
曹洪的大军,不是还在凤鸣山下吗?
郭淮,不是被死死地钉在长安吗?
这支军队,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就在他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无法思考的时候,那名为首的魏将戴陵,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马槊。
他冰冷的声音,如同冬日里的寒风,响彻了整个原野,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绝望的蜀人的耳朵里。
“奉大都督司马懿之命,”
“在此,恭候蜀主刘禅,多时了!”
司马懿!
当这个名字,重重砸进刘禅一方所有将领的耳中时。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曹洪是假的,郭淮是假的,凤鸣山的围困也是假的!
所有的一切,都只是障眼法!
真正的杀招,那个从一开始就为他准备好的、最致命的陷阱,在这里!
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仿佛早已洞悉了一切的真正棋手,终于,露出了他最狰狞的獠牙。
“哇——!”
一个从南安跟随而来的妇人,再也承受不住这般刺激,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双眼一翻,竟直挺挺地昏死过去。
她的倒下,像一根被点燃的导火索。
“完了……全完了……”
“是陷阱!我们中计了!”
“救命啊!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在这里啊!”
刚刚凝聚起来的士气,在那面遮天蔽日的“魏”字大旗之下,不可抵挡。
士兵们下意识地抓紧了手中的兵器,可他们的手臂,却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那刚刚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的身躯,连站立都变得无比艰难。
数万人的队伍,在这一刻,彻底乱了。
尤其是平民百姓。
刘禅想到了。
他什么都想到了。
他想到了曹洪的贪婪,想到了郭淮的多疑,想到了曹魏内部宗亲与外姓将领的矛盾,甚至想到了利用凤鸣山的天险来摆脱虎豹骑的追击。
他机关算尽,步步为营,自以为将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可他唯独,算漏了一个人。
或者说,他从一开始,就远远低估了那个人的可怕。
司马懿。
这个人,就像一个隐藏在九天云层之上的棋手,冷冷地俯瞰着他所有的表演,看穿了他所有的计谋,然后在他自以为即将获得最终胜利的时刻,降下了这足以致命的绝杀之局!
……
第122章 点烽火,引狼烟。
坏了。
这一次,是真的危局了!
他环顾四周。
百姓们惊恐地哭嚎着,四处奔逃,却又被那黑色的包围圈逼得退了回来,挤作一团,互相踩踏。
士兵们本就风餐露宿,艰难困苦。
早已经丧失了战斗的意志,沦为待宰的羔羊。
身边的马岱、王平、赵统,一张张刚毅的面孔上,此刻也写满了死灰。
刘禅知道,此刻,他若倒下,便是全军覆没,再无任何一丝生机。
他若崩溃,这数万从南安跟随他一路跋涉至此的大汉子民,这支刚刚在凤鸣山淬炼出钢铁意志的军队,就将在这片距离家门仅一步之遥的土地上,被屠戮殆尽!
不!
不能!
他不能倒!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暴戾与疯狂,猛地从刘禅的心底最深处炸开!
他强行压下心中那翻江倒海的惊涛骇浪,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地运转起来。
死局?
是死局!
但就算是死局,他刘禅,也要站着死!
也要在临死之前,从这头名叫司马懿的恶狼身上,狠狠地撕下一块血肉来!
“锵——!”
一声清越激昂的龙吟,响彻天际!
刘禅猛地拔出了腰间的天子剑!
那柄象征着汉室最高权柄的古朴长剑,在金色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目寒光!
他没有将剑指向敌人,而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剑锋直指苍天!
“哭什么!”
那声音,不再是少年人的清朗,而是真正的天子之威!
“朕还在这里!”
“大汉的天子!还在这里!”
这如同困兽临死前的最后咆哮,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哭喊!
那股蕴含在声音中“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疯狂决绝,则是最后一丝薪柴。
他们望向他。
望向他身后,那面在风中疯狂飘扬、仿佛在燃烧的汉室龙旗!
“身前,便是汉中!是我们的家!”刘禅扫过一张张泪痕交错、茫然无措的脸庞,他的声音,一句比一句更高亢,一句比一句更决绝!
“我们从南安带回来的父老乡亲,就在我们身后!想活命的,就拿起你们的武器!”
“想回家的,就跟朕一起,杀出一条血路来!”
他猛地调转马头,手中长剑遥遥指向前方那黑压压的魏军阵列,那双赤红的眼眸中,燃烧着熊熊的烈焰。
“朕,就在这里!”
“朕,与你们,同生共死!”
这番话,没有半句安抚,没有半句劝慰,有的,只是命令与血性!
天子守国门。
哭有什么用?求饶有什么用?
敌人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他们根本就没打算放过任何一个人!
想活命,只有一条路!
那就是,战!
死战!
一名离刘禅最近的虎步营老兵,看着那个在阳光下如同战神般的身影,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渐渐重新燃起了一丝光亮。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颤抖着,重新握紧了手中的长矛。
他身边的同伴,看到了他的动作,也下意识地,挺直了那已经弯下去的脊梁。
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
刘禅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知道,此刻,任何多余的言语都是苍白的。
他猛地转向身侧那几位同样被他的决绝所震撼的将领,简短而清晰的命令,从他的口中,接连不断地发出!
“王平!马岱!”
“末将在!”两位宿将被这一声暴喝惊醒,下意识地挺身应答,声音嘶哑,却重新带上了军人的铁血!
“立刻以车仗为基,结圆阵!将所有百姓护在中央!弓弩手登车,自由射击!快!”
“诺!”
“赵统!”
“末将在!”赵云之子那张年轻英武的脸上,此刻写满了誓死的决心!
他日常山赵子龙七进七出,于万军帐中救回后主之命。
如今他赵云之子赵统,枪尖也未尝不利!!!
“命你率白毦兵为锋,护住阵前!告诉他们,他们的身后,就是朕!就是大汉的天子!要想伤到朕,就必须从他们的尸体上踏过去!”
“陛下放心!”赵统的眼中,燃起熊熊烈火,他重重一锤胸甲,嘶声吼道,“白毦之士,有进无退!与陛下共存亡!”
“来人!”刘禅的目光,落在了亲卫身上。
“属下在!”
“烧烽火!引狼烟!”刘禅的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用最湿的柴草!给朕烧!让那烟,浓得像墨一样!朕要让阳平关上的人,就算是个瞎子,也能‘看’到我们在这里!”
这道命令,如同黑暗中的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所有将领的心!
对啊!
烽火!
阳平关就在眼前!只要烽火一起,只要阳平关的守军能够发现这里的异常,他们就还有一线生机!
陛下他……他没有放弃!他还在寻找那万分之一的、求活的机会!
军令如山!
这一系列命令,注入了这支濒临崩溃的军队体内!
呆滞的将领们,瞬间被唤醒!
“快!快动起来!”王平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拔出腰间的环首刀,用刀背狠狠地抽打着身边还在发愣的士兵,用尽全身的力气咆哮道,“结圆阵!把所有拆卸的车架都组装起来,围起来!把百姓护在中间!都他娘的给老子动起来!”
马岱也怒吼着,指挥着麾下的骑兵,开始驱赶、收拢那些还在四散奔逃的百姓。
“都给老子回来!不想死的就进阵!想死的就滚出去让魏狗砍了!”
赵统更是二话不说,手中长枪一举,高声喝道:“白毦兵!随我来!结锋矢阵!护于陛下身前!”
三百名如狼似虎的白毦精兵,爆发出惊天的怒吼,迅速在刘禅的御驾前,组成了一个锐利无比的箭头!
疲惫不堪的蜀军,在军官们的呵斥与拳打脚踢之下,开始机械地行动起来。
大部分的防御器械全部丢弃了。
随身携带的,经过粗略的组装,也不过是简略的防线。
不过有总比没有强。
一个巨大的、简陋的、却又承载着数万人求生希望的防御车阵,就在那五千魏军精锐的注视之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迅速成型!
……
第123章 他就是这支军队的,魂!
丘陵之上。
戴陵勒马而立,静静地看着山谷出口处那片混乱的景象。
当他看到那支蜀军在经历了最初的崩溃之后,竟然没有像他预想中那样四散奔逃、跪地投降,反而在那个年轻的蜀主几声咆哮之下,迅速开始结阵自保时,他那张刀疤纵横的脸上,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有点意思。
这刘阿斗,倒也不全是传闻中的那个废物。
临此绝境,居然还能稳住阵脚,倒有几分他老子刘备当年的风采。
不过,也仅此而已了。
“困兽犹斗,不自量力。”戴陵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戏谑的冷笑。
他并不急于发动总攻。
大都督的命令,是让他像狼群一样,将这支蜀军死死地拖在这里,将他们最后一点精气神,彻底耗尽。
活捉刘禅,才是他的首要任务。
这支已经灯尽油枯的队伍,从凤鸣山的绝境中爬出来,早已是强弩之末,精疲力尽。
他们现在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回光返照罢了。
他有的是时间,也有的是耐心,来欣赏这群猎物的最后挣扎。
“传令。”他缓缓举起手中的马槊,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前军,一营,试探性进攻。”
“让儿郎们,活动活动筋骨。”
“诺!”
“咚——咚——咚——”
低沉而压抑的战鼓声,从魏军的阵中响起。
一队约千人的魏军重步兵,举着半人高的巨大方盾,迈着整齐而沉重的步伐,如同一堵黑色的高墙,缓缓地,向着那刚刚成型的简陋车阵,碾压而来。
车阵之上。
刘禅屹立于一辆被推到阵前的简略车架上,他那身明黄色的袍服,在这片由血肉与木石组成的简陋壁垒中,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醒目。
他成了整个战场的中心。
成了那面飘扬的汉室龙旗之下,最鲜活的、唯一的坐标!
他望着那如同黑色潮水般,缓缓涌来的魏军,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再次恢复了冷静。
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
他转过头,对身边的亲卫低声喝道:
“给朕擂鼓!”
亲卫一愣,嘴唇哆嗦着:“陛……陛下……鼓?”
“对!擂鼓!”刘禅死死地盯着越来越近的敌人,“用尽你们的力气!给朕擂鼓!”
“朕,要亲自为我大汉的将士们,督战!”
他们不再犹豫,扔掉了手中的竹简,扑向了指挥车上那面巨大的战鼓!
“咚!!!”
“咚!咚!咚!咚!咚!”
这是来自绝境之中,来自数万颗不甘的心脏里,所发出的最后一战!
鼓声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如同狂风暴雨,如同电闪雷鸣!
车阵前,负责护卫的白毦兵们,听着这来自天子身侧的、狂暴的鼓点,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彻底沸腾!
他们手中的长枪,握得更紧了!他们的胸膛,挺得更直了!
为天子死战!
这是何等的荣耀!
刘禅站在疯狂的鼓点声中,他手中的天子剑,在余晖下,闪耀着金色的光芒。
他以天子之躯,成为了这座由血肉与意志筑成的长城之上,最耀眼的——核心!
他就是这支军队的,魂!
……
丘陵之上,魏将戴陵再次邪魅一笑。
“擂鼓助威?真是可笑的仪式。”
他轻蔑地摇了摇头,在他眼中,这支被他死死围困的蜀军,早已是砧板上的鱼肉,无论如何挣扎,都逃不过被剁碎的命运。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巨大马槊,向前猛地一挥。
“咚——咚——咚——”
魏军阵中,更为雄浑、更为沉闷的鼓声,轰然应和。
“杀——!”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从那堵黑色的钢铁高墙后爆发!
数千名魏军重步兵开始加速!他们手中的大盾组成了一面密不透风的盾墙,盾墙之上,是如林般竖起的长矛。
他们向着蜀军那道由破烂大车和血肉之躯组成的简陋堤坝,狠狠拍击而来!
士气高昂的魏军士卒,眼中充满了对功勋的渴望与对敌人的蔑视。
在他们看来,眼前这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军队,根本不堪一击!
他们甚至能看到那些大车后面,百姓们惊恐万状的脸。
只要冲垮这道可笑的防线,活捉蜀主刘禅的泼天大功,便唾手可得!
然而,迎接他们的,并非想象中的崩溃与哀嚎。
“放箭!”
车阵之上,王平那沙哑的声音,穿透了震天的喊杀声。
早已在车架缝隙中引弓待发的蜀军弓弩手们,在这一刻,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
他们疲惫,他们饥饿,他们的手臂因为连日的跋涉而酸软无力,他们的手指因为拉动弓弦而布满血痕。
但他们的身后,是他们的妻儿老小,是他们的大汉天子!
退无可退!
求生的欲望,化作了穿透一切的锋利!
“嗡——!”
一声沉闷而连绵的弓弦震响,刹那间,数百支箭矢,如同一片骤然掀起的黑色之幕,从那看似漏洞百出的车阵缝隙中,呼啸而出!
箭雨并不算密集,甚至有些稀疏,但却精准得可怕。
这些经验丰富的老兵,将每一分力气都用到了极致。
他们的目标,不是那些举着大盾的重步兵,而是盾牌与盾牌之间的缝隙,是那些魏军军官因为呐喊而微微探出的头颅,是那些因为奔跑而暴露出来的、未经甲胄保护的大腿!
“噗!噗!噗!”
利刃入肉的沉闷声响,成片地响起。
冲在最前方的魏军士卒,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一名正挥舞着环首刀,嘶吼着催促士兵前进的魏军伯长,他的吼声戛然而止,一支狼牙箭,从他的眼窝深深贯入,带出一股滚烫的血泉。
一名高举着大盾的魏军锐士,只觉得膝盖一凉,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紧接着,数不清的战靴从他的后背和头颅上狠狠踩过。
一片,又一片。
冲锋的魏军前锋,在距离车阵尚有三十步的距离上,如同被割倒的麦子一般,纷纷倒下。后续的士兵被同伴的尸体绊倒,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原本严整的阵型,瞬间出现了一丝混乱。
丘陵之上,戴陵看得分明,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支被他视为残兵败将的队伍,其抵抗意志竟顽强至此。
这些弓弩手,在经历了那般绝境之后,竟还能保持如此惊人的准度。
……
第124章 跟这群魏狗拼了!
“有点意思。”
他低声自语,但脸上的表情依旧冷酷。
“传令!左翼、右翼,第二、第三营,压上去!”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下达了新的命令,“寻找车阵的薄弱点!撕开它!”
他根本不在乎这数百人的伤亡,他要的,是用绝对的兵力优势,将对方的抵抗意志,彻底碾碎!
“咚咚咚——”
更为急促的鼓声响起。
魏军的左右两翼,又有两支千人队应声而出,他们不再是正面冲击,而是如同两只张开的铁钳,向着蜀军车阵的侧后方,包抄而去。
很快,他们便找到了目标。
车阵的侧后方,防御最为薄弱。
那里,没有坚固的战车,而是由上百辆残破的独轮小车,以及一些破烂的木框车架胡乱堆砌而成。
这些简陋的障碍物后面,大多是些地方郡兵和临时武装起来的青壮,他们的脸上,写满了与前方虎步营、白毦兵截然不同的、无法掩饰的恐惧。
“突破口在这里!”
“儿郎们!随我上!封侯拜将,就在今日!”
一名魏军的队率狂喜地大吼,他第一个将手中的大盾顶在头上,踩着同伴的肩膀,手脚并用,敏捷地攀上了一辆独轮车。
“杀!”
他怒吼着,从车顶一跃而下,手中的环首刀,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劈向一名目瞪口呆的陇右青年。
那青年甚至连举起手中长矛格挡的反应都没有,便被一刀从肩膀劈到了胸口,鲜血狂喷,惨叫着倒了下去。
“冲啊!”
“撕开他们!”
数十名魏军精锐,如同下山的猛虎,纷纷效仿,攀上了那段由独轮车组成的脆弱防线。
惨烈的白刃战,瞬间爆发!
守卫在此的蜀军兵力本就不足,且战力羸弱,面对这些如狼似虎的魏军锐士,几乎是一触即溃。
长矛被轻易隔开,简陋的皮甲被锋利的环首刀如同切豆腐一般划开。
鲜血,惨叫,兵器碰撞的刺耳声响,混杂在一起,让这片阵地,瞬间变成了人间炼狱。
“顶住!都他娘的给老子顶住!”一名蜀军的军侯声嘶力竭地嘶吼着,他挥刀砍翻了一名爬上来的魏军,但紧接着,三柄长矛便从不同的角度,狠狠刺进了他的胸膛和腹部。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那透体而出的矛尖,眼中最后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
“噗通”一声,他的尸体,从车上滚落。
主将阵亡,守卫在此的蜀军,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守不住了!守不住了!快撤啊!”一名陇右提拔的军官看着眼前血腥的一幕,吓得肝胆俱裂。他扔掉了手中的兵器,嘶吼着,竟转身向着阵内百姓的方向退去,企图直接后撤。
他的举动,像瘟疫一般,迅速传染开来。
“跑啊!”
“挡不住了!”
整条侧后方的防线,瞬间岌岌可危!一旦这里被彻底撕开,魏军的铁骑便能长驱直入,将整个圆阵中的数万百姓,屠戮殆尽!
危急关头!
一直沉默地站在阵中,冷眼观察着整个战局的王平,猛地动了!
他那只独臂,闪电般拔出了腰间的环首刀。
“后退者,斩!”
一声雷霆般的暴喝,如同平地惊雷,炸响在所有人的耳边!
那名正转身逃跑的军官,只觉得脖颈一凉,他惊恐地回过头,看到的,是王平那双燃着滔天怒火的、冰冷刺骨的眼睛。
随即,他的世界,天旋地转。
一颗大好的人头,冲天而起,滚烫的鲜血,喷了身后那些同样准备逃跑的士兵满头满脸。
那无头的尸身,踉跄着向前跑了两步,才重重地栽倒在地。
“嘶——”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几个正准备跟着逃跑的士兵,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裤裆里,散发出一股骚臭的腥臊味。
整个骚动的防线,被这血腥而果决的一刀,瞬间镇住了!
王平没有再看那具尸体一眼,他那只绑着厚厚布条、还在微微渗血的左臂,仿佛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他用那只仅存的、完好无损的右臂,紧握着滴血的环首刀,如同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受伤猛虎,亲自冲向了那个已经被撕开的缺口!
“吼——!”
他发出一声咆哮,脚下猛地发力,整个人如同炮弹一般,狠狠地撞进那几名刚刚爬上车阵,正准备大开杀戒的魏军士卒之中!
刀光一闪!
快得根本无法用肉眼捕捉!
冲在最前的一名魏军,脸上的狞笑还未散去,便感觉自己的身体一轻,随即,他看到了自己那正在喷血的下半身,离自己越来越远。
他竟被王平,拦腰斩断!
“死!”
王平一脚踢开那半截尸体,手腕一翻,刀锋横扫!
另外两名魏军惊骇欲绝,连忙举起手中的兵器格挡。
“铛!铛!”
两声巨响!
那两名魏军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刀身上传来,虎口瞬间崩裂,手中的环首刀和长矛,竟被硬生生磕飞了出去!
不等他们反应,王平的刀,已经如同毒蛇吐信,划过了他们的咽喉。
噗!噗!
两股血箭,飙射而出。
眨眼之间,三名身经百战的魏军精锐,便已命丧黄泉!
王平的悍不畏死,他那如同鬼神般的恐怖战力,瞬间点燃了周围所有蜀军士兵的血性!
一个刚刚被吓得腿软的年轻新兵,名叫陈三,他亲眼目睹了这一切。
他看到了那名逃跑军官的人头落地,看到了王平将军那只空荡荡的左袖,更看到了他如同天神下凡一般,以一己之力,将数名凶神恶煞的魏军砍瓜切菜般斩杀当场!
一股混杂着羞愧、崇拜与疯狂的热血,猛地冲上了他的头顶!
“啊啊啊啊啊——!”
陈三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狂吼,他扔掉了手中那根因为恐惧而不敢刺出的长矛,从地上捡起一把不知是谁掉落的环首刀,通红着双眼,跟在王平的身后,也冲了上去!
“杀!跟将军一起杀!”
“为了陛下!为了回家!”
“跟这群魏狗拼了!”
……
第125章 下一阵,朕,与你同在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王平那独臂死战的身影,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彻底引爆了这群被逼入绝境的男儿心中,那最原始、最野性的血勇!
他们怒吼着,咆哮着,以伤残之躯,以血肉之身,如同潮水一般,疯了似的涌向那个缺口,死死地,死死地堵了上去!
一时间,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一名蜀兵被砍断了手臂,他就用牙去咬!
一名蜀兵被刺穿了腹部,他就死死抱住敌人,用身体为同伴创造机会!
他们用自己的生命,硬生生将那道已经洞开的缺口,重新封堵!
丘陵上,戴陵将这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当他看到那个独臂的蜀将,以雷霆之势斩杀逃兵,又以一人之力逆转战局时,他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闪过了一丝真正的赞许。
“蜀中竟有如此悍将,可惜了。”
他身旁的副将,脸色凝重地说道:“将军,此人……此人便是蜀将王平!当年在巴西郡,曾与张合将军对峙,是个硬茬子!”
“王平?”戴陵玩味地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了,“果然名不虚传。”
但这丝赞许,并非同情,更像是一个优秀的猎人,对自己那拼死反抗的猎物,所表现出的、一种居高临下的欣赏。
欣赏,归欣赏。
但猎物,终究是猎物。
“传令下去。”戴陵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反而愈发冰冷,“加大攻击力度!全线压上!我倒要看看,他一个独臂的王平,能堵住几个缺口!”
“诺!”
“咚咚咚咚咚——!”
魏军的战鼓声,变得更加狂暴!
更多的魏军步卒,如同黑色的蚁群,从四面八方,向着那座在风雨中飘摇的孤城,发起了更为猛烈的攻击!
……
一炷香后。
魏军的第一轮进攻,终于被打退了。
潮水般的黑色军阵,缓缓向后退去,留下了数百具冰冷的尸体,以及满地的残肢断臂。
蜀军的阵地前,几乎被魏军的尸体铺满,暗红色的血液,汇成一条条细小的溪流,将这片土地,浸染得泥泞不堪。
蜀军,守住了。
但这,却是一场惨烈无比的胜利。
车阵之上,到处都是残破的兵器和倒下的蜀军将士。
数面由独轮车组成的防御工事,已经彻底崩溃,化作一堆燃烧的木料和扭曲的钢铁。幸存的士兵们,一个个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许多人,甚至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了。
伤兵营里,传来的,是撕心裂肺的哀嚎。
王平拄着那把已经砍得卷了刃的环首刀,半跪在一辆破损的大车之上。
他浑身浴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那只握刀的右臂,更是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仿佛已经不再属于自己。
他胜了,他堵住了缺口。
但他,也几乎耗尽了自己最后的一丝力气。
他抬起头,望向远方那正在重新集结,准备发起第二轮、第三轮攻击的魏军阵列,那黑压压的阵势,仿佛无穷无尽,根本看不到尽头。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海水,缓缓将他淹没。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他不知道,这支已经濒临极限的军队,还能不能挡住敌人的下一次冲锋。
他只知道。
他不能倒。
他若是倒了,身后那数万条鲜活的生命,那面在风中飘扬的汉室龙旗,就真的……没有希望了。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试图从那半跪的姿势中,重新站起来。
然而,那条支撑着他身体的右腿,却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无比,根本不听使唤。
就在这时,一双温暖而有力的手,轻轻地,扶住了他的肩膀。
王平艰难地回过头。
映入他眼帘的,是天子刘禅那张沾染了些许烟尘,却依旧沉静如水的脸。
“王将军,辛苦了。”
他没有说太多的话,只是默默地,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将里面的伤药,小心翼翼地,洒在王平那条还在流血的断臂之上。
随即,他亲自拿起干净的布条,一圈,一圈,认真而仔细地,为他的将军,重新包扎伤口。
王平怔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天子,看着他那双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手,看着他脸上那份发自肺腑的关切与凝重。
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的身后,站着的,是大汉的天子!
“陛下……”
“什么都别说。”刘禅打断了他,望向远方那片黑色的死亡之海,平静地说道:
“好好休息一下。”
“下一阵,朕,与你同在。”
……
而那些平民百姓,就不是这么想的了。
挡住了一波,又如何?
还有第二波,第三波……无穷无尽。
他们的人,只会越打越少。他们的力气,只会越来越弱。
而敌人,就像永远也杀不完的蝗虫。
“哇……”
一名年轻的辅兵,看着自己被鲜血浸透的双手,看着不远处同乡那被劈开的胸膛,他再也抑制不住,扔掉手中的短刀,崩溃地嚎啕大哭起来。
“没用的……我们都要死在这里了……”
“我不打了!我不打了!我要回家!”
“跑吧!往山里跑!或许还有条活路!”
几名位于阵型后方的士兵,真的扔掉了兵器,不顾一切地转身,想要逃回那片刚刚走出的、代表着死亡的凤鸣山。
阵型,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松动。
那道由血肉与意志勉强粘合起来的防线,即将彻底崩盘。
“陛下……”马岱的脸上血色尽褪,嘶哑地喊道,“军心已溃!撑不过第二波了!您快走!末将……末将率亲卫拼死为您断后!”
刘禅没有看他。
他只是默默地,为王平包扎好了最后一圈布条,打上一个用尽全力的死结。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
他那双曾被无数朝臣评价为“温懦”的眼眸,此刻,却平静得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渊。
“锵——!”
天子剑再次出鞘,那清越的剑鸣,竟盖过了所有的喧嚣。
“后退者,杀无赦!”
……
第126章 白毦兵!随我……突围——!
他身后的白毦兵亲卫们,没有丝毫犹豫,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便同时拔出了腰间的环首刀。
扑向了那几个正试图逃跑的士兵。
刀光闪过。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那几名转身的士兵,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发生了什么,便身首异处。
滚烫的鲜血,如同喷泉般溅射在那些同样心生退意的士兵脸上,温热而粘稠,却让他们如坠冰窟,浑身冰冷。
整个躁动的阵地,又一次被压了下来。
那是他们的袍泽,是刚刚还与他们并肩作战的同伴。
可天子,杀了他们。
没有一丝犹豫,没有半句废话。
他们第一次,从这位仁德宽厚的君主身上,感受到了那种令人灵魂战栗的、属于帝王的绝对威严。
刘禅没有解释,也不需要解释。
他用最直接的手段,强行稳住了这即将崩溃的军心。
其手段之决绝,其心肠之冷硬,让马岱、张嶷这些久经沙场的老将,都感到一阵寒意。
他们忽然明白,眼前这位,不仅仅是他们需要保护的少主。
他,是君王。
一个真正懂得如何驾驭权力,驾驭人心的君王。
“王平!”
“末……末将在!”将军拄着刀,挣扎着想要站直身体。
“命你率虎步营残部,收拢所有盾牌,以那几辆仅存的车架为核心,护住所有妇孺!”
王平虎目含泪,重重捶胸:“陛下放心!王平在,阵地在!”
“马岱!张嶷!”
“末将在!”
“你二人,各率本部残存骑兵与精锐步卒,分左右两翼,不要与敌军主力硬拼,袭扰!用尽一切办法,袭扰他们的侧翼!延缓他们合围的速度!”
“诺!”两员大将毫不犹豫,立刻领命而去。
做完这一切,刘禅的目光,投向了远方丘陵之上,那个始终未动的、魁梧如山的身影——戴陵。
他知道,那才是这场杀局的核心。
戴陵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他自己。
只要他还在,戴陵的主力就不会轻易离开,这场围杀就会继续下去。只要他还在,这支军队的魂,就不会彻底散去。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灵魂都为之颤抖的决定。
他要用自己,做最后的诱饵。
他要用自己,去博取那万分之一的生机!
“赵统!”
赵统猛地一震,立刻策马而出,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陛下!末将在此!”
“你,立刻率一百白毦兵,带着朕的龙旗,带着朕的印信,从西侧山谷那条小路,给朕冲出去!”
“烽火狼烟还不够,你得一路向南!奔赴阳平关求援!”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带走龙旗?带走印信?
那是什么?
那是天子!那是大汉的国祚所在!
让赵统带着这些东西走,那陛下自己呢?
赵统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猛地抬起头,那张年轻英武的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惶恐。
他失声惊呼:“陛下!不可!末将……末将岂能弃您而去!末将的职责,是护卫陛下!死,也要死在您的身前!”
“放肆!”
“闭嘴!”
刘禅的怒斥与马岱的喝止声几乎同时响起!
“陛下!万万不可啊!”马岱不顾君臣之别,冲到刘禅马前,急得满头大汗,“您乃万金之躯,是大汉的根本!只要您能逃出去,我们这些人,死不足惜!让末将去!让末将率部为您引开追兵!”
“请陛下突围!”
“我等愿为陛下死战断后!”
张嶷、王平,所有还站着的将领,在这一刻,全都围了上来,他们跪倒在地,以头抢地,苦苦哀求。
在他们心中,兵法、韬略、胜负,在这一刻都已不再重要。
唯一的信念,就是保护天子!
保护大汉最后的一丝血脉!
看着跪在自己面前,一张张或忠勇、或焦灼、或悲怆的脸,刘禅心中的那股寒意,竟被一股滚烫的热流所取代。
但他知道,他不能动摇。
“都给朕闭嘴!”
他双目赤红,指着跪在地上的众将,一字一句,如同泣血。
“你们以为,敌军要的是什么?!是你们的人头吗?!”
“不!他们要的,是朕!是朕的项上人头!”
“朕若走了,戴陵会放过你们吗?他会放过那数万手无寸铁的百姓吗?不会!他只会将你们屠戮殆尽,然后用他全部的兵力,来追杀朕一个!”
“到那时,我们,谁也活不了!”
帅帐中的争论,仿佛昨日重现。
但这一次,他不再是为了说服诸葛亮,而是为了说服这群准备为他赴死的忠臣。
他猛地一伸手,指向那面在硝烟中猎猎作响的汉室龙旗。
“这龙旗,可以代表朕!”
“只要朕在这里,大汉的军魂,就还在这里!”
说完这番话,他那紧绷到极致的脸上,竟忽然扯出了一丝笑容。
那笑容,在漫天烽火与遍地尸骸的映衬下,显得无比的苍凉,却又带着一种洞穿生死的洒脱与豪迈。
“实不相瞒,”他用一种近乎调侃的语气,轻声说道,“朕,也略懂些拳脚。”
这句在如此绝境之下的小小幽默,像一把无形的利刃,瞬间刺穿了在场所有铁血男儿的心防。
“陛下……”赵统的嘴唇哆嗦着,泪水,再也无法抑制,滚滚而下。
“末将……领命!”
赵统猛地用手背擦去脸上的泪水,那双通红的眼眸中,再无半分犹豫,只剩下决然赴死的悲壮。
他朝着刘禅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这三叩首,不是君臣之礼。
而是袍泽之间的托付,是承诺!
他猛然起身,一把从亲卫手中夺过那面沉重的龙旗,扛在自己的肩上。
他翻身上马,手中长枪高高举起,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
“白毦兵!随我……突围——!”
一百名沉默的白毦精兵,早已集结完毕。
他们同样朝着刘禅的方向,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无声的军礼。
“保护陛下——!”
“大汉万年——!”
那一百零一骑,如同一支离弦的血矢,带着一往无前的悲壮,狠狠地撞进了那片黑林之中。
……
第127章 陛下未归,我如何能歇?!
丘陵之上,戴陵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面在魏军阵中左冲右突、格外醒目的汉室龙旗!
他看到了那支装备精良、战力惊人的白毦亲卫!
蜀主刘禅,要逃!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戴陵的脑中,瞬间做出了判断。
与那数万残兵败将相比,活捉刘禅,才是他此行的首要目标!
“传我将令!”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左翼,第四、第五、第六营!还有所有的骑兵!立刻给本将追上去!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那面龙旗给本将拦下来!”
“活捉刘禅者,赏千金,封万户侯!”
“诺!”
军令一下,魏军的阵型,立刻出现了巨大的变动。
原本准备对蜀军本阵发起第二轮总攻的近半数主力,超过两千名精锐步卒,以及所有的预备骑兵,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立刻转向,朝着赵统突围的方向,疯狂地围剿而去!
这为被围困在原地的蜀军主力,争取到了千金难换的、宝贵的喘息之机!
马岱看着远方那被瞬间淹没在人海中的龙旗,看着那支悍不畏死、反复冲杀的白毦兵,虎目之中,泪光闪烁。
他知道,赵统和他麾下的那一百名勇士,凶多吉少!
他们用自己的命,为大军撕开了一道生存的裂隙。
而此时,在蜀军本阵之中。
刘禅没有再多看一眼。
他缓缓转身,一步一步,走到了那面被推到阵前的巨大战鼓旁。
他扔掉了手中的天子剑,捡起了那两支沉重无比的鼓槌。
环顾四周。
身边,是王平率领的、不足五百人的虎步营残部。
阵中,是那数千名刚刚从崩溃边缘被拉回来的、神情麻木的步卒。
他们,就是他最后的军队。
刘禅深吸一口气,猛地扬起了手中的鼓槌!
“咚——!”
一声沉闷而有力的鼓声,如同心脏的跳动,响彻了整个战场。
“咚!咚!咚!”
鼓声,越来越快,越来越密!
“大汉的将士们!”
“天子,与尔等同在!”
“杀——!”
……
魏军的战鼓,再一次擂响。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性的骚扰,而是总攻号令。
丘陵之上,戴陵举起了手中的马槊。
“全线压上。”
“咚!咚咚!咚咚咚!”
更为狂暴、更为密集的鼓点,如同死神的催命符,骤然炸响!
三道黑色的铁流,从魏军本阵中奔涌而出。
正面,是千名高举塔盾、手持长矛的重装步卒,以无可阻挡之势,向着蜀军那千疮百孔的正面防线,碾压而来。
左右两翼,各有一支千人骑兵队,他们放弃了冲击正面,而是如同两柄巨大的铁钳,向着蜀军侧后方那最为薄弱的环节,高速包抄而去。
不再有任何保留。
不再有任何试探。
戴陵要用碾压性的力量,一举将这群不知死活的蝼蚁,彻底碾成齑粉。
刚刚经历了一场血战的蜀军防线,已是强弩之末。
幸存的士兵们瘫坐在血泊与泥泞之中,胸膛剧烈地起伏。
眼前的敌人,数倍于己,杀气腾腾,刚刚被天子强行凝聚起来的一点军心,再次剧烈地动摇。
“完了……这次是真的完了……”
一名年轻的辅兵,看着那三面围拢而来的黑色潮水,看着那遮天蔽日的“魏”字大旗,他手中的短刀“当啷”一声掉落在地,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一般,瘫软下去。
哭喊声,再次响起。
然而,就在这片绝望的海洋之中,刘禅屹立于战鼓之旁,面沉如水。
“咚——!”
“咚——咚——咚——”
刘禅不是在擂鼓,而是在宣告。
宣告着,朕还在这里。
宣告着,大汉的天子,还没有倒下。
阵前,独臂拄刀、半跪于地的王平,猛地抬起了头。
他听懂了这鼓声。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从他那几近枯竭的身躯最深处,轰然涌出!
“吼——!”
王平发出一声非人般的咆哮,他那只完好的右臂青筋暴起,竟硬生生将自己从地上撑了起来!
他那高大的身躯,再次如同一座山岳,屹立于阵前!
“虎步营!”他嘶吼着,“随我……死战——!”
残存的数百名虎步营精锐,看着他们那主将,听着来自后方天子那沉稳不乱的鼓声,胸中那即将熄灭的火焰,再次被点燃!
“死战!”
“死战!”
他们怒吼着捡起地上的盾牌,握紧手中的兵器,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再次在那摇摇欲坠的缺口前,筑起了一道钢铁长城!
另一侧,马岱与张嶷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往无前的决绝。
“张将军!”马岱厉声喝道,“你率部袭其左翼,我攻其右翼!能拖多久,是多久!”
“好!”张嶷重重点头,再无二话。
“驾!”
两员蜀汉宿将,率领着麾下仅存的数百残骑,义无反顾地,从车阵的缝隙中冲了出去,狠狠地扎向了魏军那如同铁钳般合拢过来的两翼骑兵!
他们没有想过能赢。
他们甚至没有想过能活。
他们只想用自己的生命,为身后的天子,为那数万同胞,再多争取哪怕一息的时间!
与此同时。
远在十里之外的阳平关上。
守将傅佥正焦急地在城楼之上来回踱步,额头上早已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他已收到丞相的八百里加急密令,知晓陛下正率领一支奇兵,携南安数万军民,不日便将抵达汉中。
丞相严令他,务必严守关隘,同时派出所有斥候,日夜巡查,一旦发现陛下踪迹,立刻倾力接应。
这几日,他几乎是衣不解带,食不知味,每日都要亲自登上城楼数十次,向着北方那片茫茫的群山翘首以盼。
可一连三日,音讯全无。
斥候派出去了十几拨,都如石沉大海,再无回应。
这让傅佥的心,一天比一天沉重。他隐隐感觉到,一定是出事了。
“将军,您还是先下去歇息片刻吧,这里有我等盯着。”副将在一旁劝道。
“歇息?”傅佥猛地回头,双目赤红,“陛下未归,数万军民生死未卜,我如何能歇?!”
他正待发作,眼角的余光,却猛地被远方的一抹异样所吸引。
他的瞳孔,瞬间收缩如针!
在那片熟悉的、横亘于天际的凤鸣山脉的出口方向,一缕黑烟,正笔直地,冲天而起!
那烟,黑得如同浓墨,在蔚蓝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刺眼,格外突兀!
……
第128章 战局,已如风中残烛。
“狼烟!”副将也发现了,失声惊呼,“是烽火!难道是陛下的大军到了?!”
“不!”傅佥死死地盯着那股浓烟,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无比,嘴唇哆嗦着,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那不是烽火……”
他身为阳平关守将,对各种军号信号了如指掌。
正常的求援烽火,点燃的是干燥的狼粪,烟色青白,扶摇直上,数里之外清晰可见。
而眼前这股烟,浓黑、粘稠,仿佛是浇了油的湿柴所燃!
它只代表一种可能——陛下正遭受围攻!且已到了生死存亡、万分危急的最后关头!
那一瞬间,傅佥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
他再没有任何一丝一毫的犹豫!
“传我将令!”
他冲下城楼,一边狂奔,一边咆哮:
“点齐所有能战之兵!备马!”
“随我出关!驰援陛下——!”
关内的守军被这突如其来的、如同雷霆般的命令惊得不知所措,但看到主将那副仿佛要吃人的模样,没有人敢有丝毫怠慢。
军情紧急如火!
傅佥根本来不及集结全部兵马,他直接冲到了骑兵营。
“所有骑兵!立刻上马!抛弃所有辎重!只带兵器!”
“快!快!快!”
他亲自跨上一匹神骏的乌骓马,手中长槊高高举起,直指北方那股越来越浓的黑烟。
片刻之后,阳平关那厚重的吊门轰然升起。
傅佥一马当先,率领着关内最精锐的两千名骑兵,如同一支脱弦利箭,放弃了所有防御,以一种近乎自杀式的姿态,冲出了关隘!
两千铁骑,汇成一股奔腾的洪流,朝着那代表着希望与绝望的狼烟方向,狂奔而去!
……
战场之上。
马岱与张嶷的袭扰战术,收效甚微。
面对数倍于己、装备精良的魏军骑兵,他们的突击,就像两颗投入湖中的石子,仅仅是激起了一阵涟漪,便被那无边的黑色湖水,迅速吞没。
魏军骑兵根本不与他们缠斗,只是分出两部,如同牛皮糖一般,死死地将他们缠住,让他们无法脱身,也无法对魏军步兵的攻击阵型造成任何实质性的威胁。
很快,两支蜀军残骑便陷入了苦战。
而正面的压力,更是如同泰山压顶!
虎步营的防线,在魏军第二波更为猛烈的总攻之下,被一寸一寸地压缩。
王平身先士卒,浴血死战。
他手中的环首刀早已砍得卷刃,身上更是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将他那身本就破烂的甲胄,彻底染成了暗红色。
他如同地狱里爬出的修罗,每一次挥刀,都必然会带走一条鲜活的生命,可他身边的袍泽,却在以更快的速度倒下。
防线,已濒临崩溃。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
一段由破烂车架组成的防线,终于被魏军的冲车狠狠撞开!
数十名魏军锐士,如同决堤的洪水,从那缺口处狂涌而入!
冰冷的刀锋,近在咫尺!
被护在阵型中央的百姓们,发出了绝望到极点的哭喊。
他们被逼退到最后的核心区域,哭喊声、惨叫声、兵器入肉声、骨骼碎裂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曲末日悲歌。
屠杀,似乎就在下一刻。
然而,那沉稳的鼓声,却从未停止。
“咚——咚——咚——”
刘禅依旧站在战鼓之旁。
他在等待。
等待着什么?
那份与周围惨烈环境格格不入的镇定,让所有注意到他的魏军将领,都感到了一丝莫名的心悸。
这个少年天子,究竟是疯了,还是……另有倚仗?
阵地后方,被逼到绝路的百姓之中。
一个名叫李狗娃的青年,刚刚从南安被解救出来,他的父母,就死在魏军的屠刀之下。
此刻,他亲眼看到,一名为了保护他而挡在他身前的虎步营老兵,被三名魏军从背后捅穿了身体。
老兵缓缓地,难以置信地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怨恨,只有一丝遗憾,和一句没能说出口的嘱托。
“噗通”一声,老兵倒下了。
温热的鲜血,溅了李狗娃满头满脸。
那一瞬间,李狗娃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有什么东西,彻底断裂了。
血脉中那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勇气与血性,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啊啊啊啊啊——!”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通红着双眼,从地上捡起一把掉落的环首刀,竟主动地,疯了一般地,冲向了那个刚刚被撕开的缺口!
他不懂刀法,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握刀。
他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把刀,狠狠地,捅进了一名正狞笑着举刀砍向一个孩子的魏兵的后心!
“噗嗤!”
刀锋入肉。
那名魏兵难以置信地回过头,看着这个衣衫褴褛、状若疯魔的百姓,眼中充满了不解。
李狗娃没有给他任何机会,他拔出刀,又狠狠地捅了进去!
一刀,两刀,三刀!
直到那名魏兵的身体,彻底软了下去。
“杀!跟他们拼了!”
“反正都是死!拉一个垫背的!拉两个赚一个!”
“保护陛下!”
李狗娃的举动,引领带头作用。
那些被逼到绝路的青壮百姓,在目睹袍泽被屠戮,在听到天子那永不停歇的鼓声之后,终于爆发了!
他们捡起地上的任何可以称之为兵器的东西——木棍、石块、残破的矛头、卷刃的短刀……
他们发出绝望的怒吼,竟也主动冲向了那些缺口,用他们那并不强壮的身体,用他们那只有一次的生命,去填补那道即将崩溃的防线!
在鼓声的引领下,蜀军虽节节败退,却始终未曾彻底崩溃。
他们围绕在刘禅的周围,如同守护着蜂巢的工蜂,进行着最后的抵抗。
每一个倒下的士兵,都会有另一个士兵,甚至是一个百姓,立刻补上他的位置。
战局,已如风中残烛。
王平被三名魏将死死围住,他那只独臂挥舞着战刀,每一次格挡都让他虎口欲裂,鲜血直流,身上不断增添着新的伤口,险象环生。
另一边,马岱的坐骑终于支撑不住,被数根长矛捅翻在地。他怒吼着从马尸上翻滚而出,陷入了魏军步卒的重重包围之中,挥舞着长枪,做着最后的困兽之斗。
蜀军的防线,只剩下围绕在刘禅身周的、最后薄薄的一层。
数万军民的命运,悬于一线。
屠刀,已经高高扬起……
……
第129章 天子,亦可为将!
魏军阵中,一名队率双眼赤红,状若疯魔。
他叫关勇,是戴陵麾下的一名悍将,以作战勇猛、嗜血好杀着称。
他手中的环首刀,刚刚砍断了一名虎步营老兵的脖颈,温热的鲜血溅了他满头满脸,让他那张本就狰狞的面孔,更添了几分地狱恶鬼般的凶戾。
他舔了舔嘴唇上的血珠,发出一声满足的嘶吼。
防线,终于被撕开了!
那道由血肉与破车组成的堤坝,在他和他麾下锐士不计伤亡的冲击之下,终于出现了一个致命的缺口!
透过那道缺口,他看到了被残存士兵们死死护在身后的妇孺,她们脸上那惊恐绝望的表情,让他心中涌起一股变态的快感。
但,那不是他想要的。
他的目光,越过了那些瑟瑟发抖的羔羊,死死地锁定在了那辆简陋的、被推到阵前的指挥车上。
车上,那面巨大的战鼓依旧在发出沉闷而有力的轰鸣。
鼓后,一个身着明黄龙袍的年轻身影,正机械地、不知疲倦地挥舞着手中的鼓槌。
刘禅!
蜀汉的天子!
那一瞬间,关勇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巨大的、足以让他一步登天的功劳,如同最烈性的美酒,让他彻底醉了!
封侯!拜将!光宗耀祖!
所有的欲望,在这一刻,都化作了一声震天的咆哮!
“刘阿斗在此!随我活捉伪帝——!”
他嘶吼着,不顾一切地,朝着那辆指挥车狂冲而去!
“保护陛下!”
数名一直护卫在刘禅身侧的白毦兵亲卫,眼中闪过决死的光芒,瞬间迎了上去。他们是最后的防线,是天子身前最后的屏障。
然而,螳臂,又岂能当车?
在那队率关勇的身后,是数十名同样双眼赤红、渴望功勋的魏军精锐。
他们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瞬间便将那几名白毦兵的身影,彻底淹没。
“噗嗤!”
“铛!”
刀光剑影之中,金铁交鸣之声与利刃入肉之声交织在一起。
一名白毦兵被三柄长矛同时贯穿了胸膛,他至死,双眼依旧圆睁,死死地盯着刘禅的方向。
另一名亲卫被一刀砍断了持盾的左臂,却依旧怒吼着用身体撞向敌人,用牙齿死死咬住了对方的咽喉,直到被数把刀剑捅成一个血人。
他们,一一倒下。
用自己的生命,为他们的君主,争取了最后几息的时间。
关勇一脚踹开最后一名护卫那尚在抽搐的尸体,脚下的地面早已被鲜血浸透,变得粘稠而湿滑。
他终于,毫无阻碍地,站到了那辆指挥车前。
他抬起头,那双因为兴奋与杀戮而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车上那个依旧在擂鼓的身影。
鼓声,停了。
刘禅扔掉了手中那早已被鲜血与汗水浸透的鼓槌。
他看着眼前这个煞气冲天的魏军将领,看着他手中那把还在滴血的环首刀,看着他身后那一张张贪婪而狰狞的脸。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
“刘阿斗!”关勇用刀尖指着刘禅,声音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变得嘶哑尖锐,“束手就擒!”
刘禅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地,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握住了腰间那柄古朴的长剑。
“锵——!”
天子剑,再次出鞘!
关勇见状,先是一愣,随即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狂笑。
“哈哈哈!一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也敢在某面前动剑?真是天大的笑话!”
他不再废话,功劳就在眼前,迟则生变!
他怒吼一声,脚下猛地发力,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手中的长矛化作一道毒龙,直刺刘禅的胸膛!
这一矛,快、准、狠!
他不敢真的下死手,大都督要的是活口。但废掉这个所谓的皇帝,让他失去所有反抗能力,却是必须的。
面对这致命的一击,刘禅没有闪避。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那闪着寒光的矛尖,在他的眼中急速放大。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实战。
没有演练,没有退路,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他的身体,以一个极其别扭、极其不协调的姿势,猛地向左侧扭转。
这个动作,丑陋得就像一个初学走路的孩童,踉跄欲倒。
但,就是这个笨拙的动作,让他堪堪避开了直刺心口的长矛!
“噗嗤!”
锋利的长矛,擦着他的肋下而过,狠狠地刺入了他高高扬起的左臂,带出一蓬绚烂而滚烫的血花!
剧痛!
火烧火燎般的剧痛,瞬间从左臂传来,仿佛要将他的灵魂都撕裂!
但,也就在同一时刻,他手中那柄顺势削出的天子剑,也以一个同样笨拙,却致命无比的角度,划过了关勇的咽喉。
剑锋,并不算快。
甚至可以说,有些迟缓。
但,足够了。
关勇做梦也想不到,这个在他眼中如同待宰羔羊的少年天子,竟然敢还手!
他更想不到,对方的还手,竟是如此的……决绝!
他只觉得脖颈处一凉。
随即,一股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
他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
他下意识地松开了手中的长矛,用双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脖子,想要堵住那个正在疯狂喷血的伤口。
可鲜血,却从他的指缝间狂涌而出,带走了他全身的力气与温度。
“嗬……嗬……”
他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嘶鸣,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左臂鲜血淋漓,却站得笔直的少年。
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眼前的世界,开始天旋地转,最终,陷入了一片无边的黑暗。
“噗通”一声,关勇高大的身躯,重重地栽倒在地。
这是刘禅亲手杀的第一个人。
预想中的恶心、呕吐、恐惧,全都没有出现。
当那温热的血液溅射在他脸上的时候,他脑海中那个属于现代灵魂“刘冲”的最后一点犹豫与软弱,仿佛被彻底冲刷干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到极致的冷静。
他活下来了。
为了活下来,他,杀了人。
仅此而已。
左臂上传来的剧痛,如同火焰般灼烧着他的神经,但他却站得更直了。
那汩汩流出的鲜血,顺着他的手臂,滴落在他那身明黄色的龙袍之上,迅速浸染开来,如同一朵朵在雪地里骤然绽放的、妖异的红梅。
黄袍浴血,天子佩剑而立。
他用行动,向所有人宣告——
天子,亦可为将!
……
第130章 何人敢伤我主——!
这一幕,被周围人看在了眼里。
“陛下——!”
“陛下受伤了!”
“狗贼!尔敢伤我陛下!”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正在与数名魏将缠斗的王平。
当他看到那抹刺目的血红,出现在天子龙袍上的时候,他那双本就赤红的眼睛,瞬间变得血红!
“吼——!”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腔的野兽咆哮,彻底放弃了所有防御!
他硬生生用自己的胸膛,扛住了劈向他面门的一刀!
“噗嗤!”
刀锋入肉,深可见骨!
但王平仿佛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他借着这股冲击力,用那只右臂,将手中那把早已卷刃的环首刀,如同战斧一般,狠狠地,横扫而出!
“铛!”
那名砍中他的魏将,根本没料到他会用这种两败俱伤的打法,仓促之下,只能举刀格挡。
然而,他低估了王平在暴怒之下所爆发出的恐怖力量!
一声巨响!
那名魏将手中的环首刀,竟被硬生生磕飞了出去!
不等他惊骇,王平的刀,已经带着无边的怒火与杀意,从他的脖颈处,一闪而过!
一颗大好的人头,冲天而起!
“杀!保护陛下!”
王平的疯狂,彻底引爆了全场!
所有幸存的蜀军将士,在看到他们那位身先士卒、亲手杀敌、为他们擂鼓助威、此刻却血染龙袍的天子时,他们疯了!
彻底疯了!
那是他们的君主!
是那个带着他们走出凤鸣山绝境,承诺要带他们回家的君主!
是那个在最绝望的时刻,依旧站在他们身前,与他们同生共死的君主!
如今,他,为了保护他们,受伤了!
这比杀了他们自己,还要让他们无法忍受!
“杀光这群魏狗!”
“为陛下报仇!”
“大汉!死战——!”
所有的恐惧、疲惫、绝望,在这一刻,都被滔天的怒火,焚烧得一干二净!
他们放弃了所有防御,放弃了所有阵型,放弃了所有理智!
他们只有一个念头——杀光眼前所有穿着黑色甲胄的敌人!
他们发起了自杀式的反冲锋!
他们用自己的身体,用自己的牙齿,用自己的生命,在刘禅的身前,重新筑起了一道……血肉长城!
这突如其来的、悍不畏死的反扑,让原本胜券在握的魏军,也为之胆寒!
他们不怕死战的军队,但他们怕疯子!
更重要的是,他们看到了那个站在指挥车上,左臂淌血,却依旧屹立不倒的身影。
那是蜀汉的天子!
杀了普通士兵是功劳,可若是真的杀了敌国的皇帝……那性质就完全变了!
戴陵将军的命令是“活捉”,不是“杀死”!
这万一要是失手……
一时间,魏军的攻势,竟被这股不要命的疯狂劲头,硬生生逼退了几步!
他们开始围而不攻,企图用消耗战,将这群疯子最后的力气耗尽。
然而,戴陵的军令,是死命令!
后方的督战队,举起了手中的屠刀!
“后退者,斩!”
“大都督有令!今日,务必全歼此獠!给我上!”
在双重压力之下,更多的魏军,如同潮水一般,再次压了上来。
混乱之中,一名被逼到疯狂的魏军小兵,他的双眼早已被血丝和汗水模糊。
他看不清前方是谁,也听不清周围的呐喊。
他的脑子里,只剩下长官那声嘶力竭的咆哮——“冲!刺!”
他只是机械地,麻木地,执行着这个最简单的动作。
他手中的长矛,越过了前方混乱的人墙缝隙,不偏不倚。
正对着那抹在整个战场上,最为醒目的明黄色。
正对着那龙袍之上,象征着天子身份的……心口龙纹!
狠狠地,捅来!
“不——!”
远处,刚刚斩杀一将的王平,目眦欲裂,他想来救援,却被数名魏军死死缠住,根本无法脱身!
另一侧,陷入重围的马岱,更是发出了绝望的悲鸣,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致命的一击,刺向他们的君主!
周围的蜀军将士,同样发现了这致命的危机!
他们嘶吼着,咆哮着,想要冲过去,用自己的身体挡下这一矛!
可他们,与那柄长矛之间,隔着数名魏军士卒的距离。
这短短的几步,在这一刻,却成了……天堑!
刘禅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能清晰地看到,那闪烁着死亡寒光的矛尖,在他的视野中,急速放大。
他能看到矛尖上,沾染着的、不知是谁的血迹。
他甚至能感受到,那矛尖所带来的、刺骨的锋锐与冰冷。
他想躲。
可他的身体,却仿佛被灌满了铅,沉重无比。
刚刚那看似简单的一击,已经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左臂的剧痛,如同潮水般袭来,让他一阵阵地发晕。
这一刻,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放慢。
周围所有的喧嚣,所有的呐喊,所有的厮杀,都离他远去。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一点越来越近的寒芒。
他的心中,没有恐惧。
只有一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潮水,缓缓将他淹没。
终究……
还是没能……逆天改命吗?
就在那长矛即将触及其胸口龙纹的前一刹那!
就在所有人的希望,都即将熄灭的那一瞬间!
一声长啸,贯穿了整个战场!
那啸声,清亮、高亢、充满了无边愤怒!
仿佛不是从凡人的口中发出,而是来自九天之外的云层深处!
如龙吟,似虎啸!
那声音中蕴含的恐怖穿透力,竟将在场所有人的耳膜,都震得嗡嗡作响,让那震天的喊杀声,都为之……一滞!
紧接着,一句石破天惊的怒吼,如同滚滚天雷,轰然炸响在每个人的头顶!
“常山赵子龙在此!何人敢伤我主——!”
……
第131章 一人,便是一支军队!
三寸。
两寸。
一寸。
刘禅缓缓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迹!
就在那矛尖距离刘禅胸口龙袍上的刺绣龙纹,已不足半寸的刹那!
“铮——!”
一声清越至极、宛如龙吟凤鸣的锐响,毫无征兆地,划破了整个战场嘈杂的声浪!
紧接着,一抹银白色的流光,仿佛撕裂了空间与时间的维度,以后发先至的、超越了人类认知极限的速度,骤然出现!
那是一支箭!
一支通体银白,尾羽纯净如雪的狼牙箭!
它出现的时机、角度、力道,都妙到毫巅,仿佛经过了最精密的计算!
不偏不倚,精准无比地,点在了那根高速刺来的长矛矛杆的正中!
“铛——!”
一声巨响!
那根由百炼精钢打造、坚韧无比的长矛,在与那支看似纤细的箭矢接触的瞬间,竟像是被一柄巨锤砸中!
矛杆以肉眼可见的幅度,剧烈地弯曲成一个夸张的弓形,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刺耳呻吟!
下一刻!
“啪嚓!”
一声脆响!
那杆凝聚了死亡与绝望的长矛,骤然从中折断!
断裂的矛头带着余势,擦着刘禅的龙袍飞了过去,深深地钉进了他身后指挥车的木栏之中,兀自“嗡嗡”作响,仿佛在诉说着刚才那一击的恐怖。
而那名持矛的魏军锐士,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无可抗拒的恐怖巨力,顺着矛杆疯狂地倒灌而来!
他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骇与不解。
“咔嚓!”
他那紧握长矛的双手虎口,瞬间迸裂,鲜血狂喷!整条手臂的骨骼,都在那股霸道无匹的巨力冲击下,发出了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口中喷出一股血箭,竟不受控制地倒飞而出!
他那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只破烂的麻袋,狠狠地撞翻了身后数名同样目瞪口呆的同伴,这才重重地摔落在地,胸骨尽碎,眼看是活不成了。
全场,瞬间死寂。
数万人的战场,竟在这一瞬间,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敌是友,都下意识地循着那支救命箭矢射来的方向,望向了西方的地平线。
那里,出现了一个白点。
一个在血色黄昏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渺小,却又无比醒目的白点。
那白点,仿佛无视了距离的限制,以一种超越所有人理解范畴的、不可思议的速度,在所有人的视野中,飞速放大!
那是一匹马。
一匹快如闪电、神骏非凡的白马!
马上,是一员将。
一员白盔白甲,须发皆白,却身姿挺拔如松,气势沉凝如渊的老将!
他一人,一马,一枪,一弓弦!
面对着前方那由数千名精锐魏军组成的、如林般森严的阵列,竟没有丝毫减速的意思!
他就如同一颗从九天之外坠落的白色流星,带着焚尽八荒的滔天怒火与无边杀意,狠狠地,撞进了魏军阵列的侧翼!
“轰——!”
没有战术,没有阵型,没有丝毫花巧!
只有最纯粹的暴力美学!
那匹名为“照夜玉狮子”的宝马,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迎面袭来。
挡在他前方的第一排魏军盾阵,在那恐怖的冲击力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一般!
盾牌碎裂,骨骼断折!
数名魏军锐士,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便被那狂暴的冲击力撞得凌空飞起,在半空中便已化作一滩滩模糊的血肉!
一个巨大的、触目惊心的缺口,瞬间出现在那严整的魏军阵列之中!
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那杆曾令无数敌将闻风丧胆的龙胆亮银枪,在那老将的手中,仿佛彻底活了过来!
“百鸟朝凤!”
一声低沉的怒喝,枪出如龙!
那杆亮银枪的枪尖,在一瞬间,竟幻化出成百上千道银色的寒芒,枪影层层叠叠,密不透风,仿佛化作了漫天盘旋飞舞的银色飞鸟,发出阵阵凄厉的凤鸣!
枪影所过之处,甲胄碎裂,血肉横飞!
挡在他面前的魏军士卒,无论是重装步兵还是精锐骑兵,根本无法看清他的动作,他们只觉得眼前银光一闪,随即,或是咽喉被洞穿,或是心脏被刺透,或是头颅被整个削飞!
成片成片的魏军士卒,如同被狂风吹过的麦浪,纷纷倒下。
他不是在杀人,他是在清扫!
一名魏军百将,见己方阵线被一人冲得七零八落,顿时勃然大怒!
“狂妄老儿!受死!”
他怒吼着,挥舞着手中的大砍刀,策马迎了上去。
他乃军中悍将,自忖勇力过人,就算不敌,也定能阻上一阻。
然而,他高估了自己,也彻底低估了眼前这位白袍老将,究竟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他还未看清来人的样貌,便只觉眼前一花。
那漫天的枪影,骤然合而为一!
一杆亮银枪,如同一条蛰伏已久的毒龙,猛然出洞!
快!
快到了极致!
那名百将只来得及将这个念头在脑中闪过,便感觉自己的咽喉处传来一阵冰冷的、撕裂般的剧痛。
龙胆亮银枪,已然瞬间贯穿了他的咽喉!
那恐怖的力道,余势不减,竟直接将他那百余斤的魁梧身躯,连人带甲,从马背上硬生生挑飞了起来!
老将手腕猛地一抖!
那名百将的尸体,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凄厉的抛物线,如同一件被随意丢弃的垃圾,被狠狠地甩出数丈之外,重重地砸在后续冲来的魏军人群之中,又砸倒了一片人!
一合!
仅仅一合!
一名身经百战的魏军百将,当场毙命!
赵云的出现,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激起了滔天巨浪,彻底打乱了魏军的阵脚!
势不可挡!
挡在他面前的魏军士卒,无论是步兵还是骑兵,竟无一人能在他枪下走过一合!
他所到之处,便是死亡与崩溃!
他一人,便是一支军队!
在他身后,那遥远的地平线上,再次升腾起一片遮天蔽日的烟尘。
数千名同样白马银甲、沉默不语,却杀气冲霄的精锐骑兵,正以一种排山倒海、摧枯拉朽的气势,紧随而至!
他们高举着“汉”字大旗,如同一道白色的滔天巨浪,席卷而来!
那正是赵云在箕谷带出的、早已在无数次血战中脱胎换骨的数千精锐!
……
第132章 真乃杀神下凡。
丘陵之上。
魏将戴陵脸上那份运筹帷幄的从容与戏谑,早已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惊骇、凝重,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他死死地,死死地盯着那个在万军之中纵横捭阖、如入无人之境的白袍老将,盯着他手中那杆神出鬼没、收割生命的亮银枪,感受着那股仿佛能贯穿时空、依旧霸道无匹的恐怖杀气。
一个尘封在记忆深处,一个早已被认为化作了传说的名字,如同梦魇般,浮现在他的脑海。
他嘴唇哆嗦着,牙齿不受控制地上下打颤,从牙缝之中,艰难无比地,挤出了三个字。
“赵……子……龙?”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他不是已经年过古稀,老迈不堪,被困在箕谷动弹不得了吗?!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而且……而且他这身手,这股气势……哪里有半分老态?!
这分明比他当年在汉水、在长坂坡之时,还要……还要恐怖!
司马大都督的计策!天衣无缝的绝杀之局!
怎么会……怎么会凭空杀出这么一个本不该存在的变数?!
战场中央。
刘禅怔怔地看着那个如天神下凡般的身影,感受着那股熟悉、霸道,却又充满了守护意味的凛冽杀气,他那颗自陷入死局以来,便一直高悬着、紧绷着的心,终于……
轰然落地!
左臂上传来的剧痛,仿佛在这一刻都减轻了许多。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他知道,诸葛亮看懂了他留下的暗示。
他更知道,这场由司马懿亲手布下的、堪称完美的绝杀之局,在这一刻,被那个白发苍苍的伟岸身影,用手中那杆无双的龙胆亮银枪,硬生生地,捅破了!
赵云于万军之中,如闲庭信步。
他仿佛与这片血腥的战场彻底融为了一体,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挥枪,都带着一种羚羊挂角、无迹可寻的韵律。
他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眸,穿透了层层叠叠的人海,遥遥地,锁定了丘陵之上,那个身披重甲、手足无措的魏军主将——戴陵!
他没有多言。
只是在又一次挥枪,将三名魏军骑兵连人带马扫飞出去之后,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龙胆亮银枪。
枪尖斜指,直指戴陵!
那无声的动作,冰冷的眼神,却充满了最极致的挑衅与杀意!
仿佛在说——
你的项上人头,我,预定了!
随即,赵云调转马头,不再与那些普通的魏军士卒纠缠。
他双腿在马腹上轻轻一夹。
“驾!”
照夜玉狮子发出一声通灵般的长嘶,四蹄翻飞,化作一道白色的闪电,独自一人,朝着戴陵所在的中军帅旗方向,发起了决死冲锋!
一人,一骑,冲阵!
目标,敌军主帅!
这一幕,何其熟悉!
仿佛时光倒流,重回到了那血染的当阳长坂!
在他身后,那数千名紧随而至的白马义从,在看到主将发起冲锋的瞬间,也齐齐发出了一声压抑已久的、震天动地的怒吼!
“杀——!!!!!!”
那吼声,汇成一股,直冲云霄,仿佛要将这天,都捅出一个窟窿!
这就是现存的唯一五虎上将!
赵云!!!
面对那道裹挟着无边杀意、笔直冲向自己的白色闪电,戴陵在最初的惊骇过后,胸中那股久经沙场的悍勇与凶性,反而被彻底激发了出来。
“吼——!”
谁还高低不是一个将军了?
你赵子龙举世无双,我戴陵又何差于你?
“全军听令!给本将围死他!”他用马槊的尾端狠狠一顿,直指那道越来越近的白色身影,声音嘶哑而疯狂,“一介老匹夫,真当此地是当阳长坂?安敢如此猖狂!给本将把他连人带马,剁成肉泥!”
军令如山。
他身边的数百名亲卫精锐,几乎是在命令下达的瞬间,便轰然启动。
他们是戴陵麾下最悍勇、最忠诚的士卒,每一个都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百战老兵。
“结阵!”
随着都尉一声令下,这些亲卫立刻以一种惊人的效率与默契,结成了一座密不透风的移动枪阵。
前排的士兵将巨大的塔盾狠狠顿在地上,盾与盾之间严丝合缝,形成一道钢铁壁垒。后排的士兵则将一根根长达丈余的锋利长矛,从盾牌的缝隙与上方探出,无数矛尖交错层叠,组成了一片令人望而生畏的终极防线。
此阵,曾为戴陵绞杀过无数自诩勇武的敌方猛将,是他在战场上赖以成名的杀手锏。
然而,他们今天面对的,是赵云。
是那个一身是胆的常山赵子龙!
赵云的冲锋轨迹,根本不走直线。他胯下的照夜玉狮子仿佛与他心意相通,时而向左急转,时而向右飘忽,整个冲锋的路线宛如一条在云海中翻腾的游龙,飘忽不定,令人根本无法预判其下一个落点。
那看似坚不可摧、密不透风的枪阵,在他眼中,却仿佛处处都是破绽。
“嗤!”
龙胆亮银枪如灵蛇吐信,以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从两面塔盾之间那微不足道的缝隙中精准无比地刺入,枪尖微微一抖,便轻易洞穿了后方一名长矛手的咽喉。
不等周围的魏军反应,枪已收回。
下一瞬,赵云的身形已出现在数丈之外的另一侧。
这一次,他的枪势陡然一变,不再是灵巧的点刺,而是化作了蛮横霸道的横扫!
“开!”
一声低喝,龙胆枪如巨蟒摆尾,带着呼啸的破风声,狠狠地砸在了那片盾墙之上!
“轰——!”
一股难以想象的恐怖巨力,轰然爆发!
只听“咔嚓”一阵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三名手持塔盾的重甲步兵,竟被这一枪连人带盾,硬生生扫得凌空飞起!他们在半空中便已口喷鲜血,胸骨尽碎,落地时已然气绝。
坚固的枪阵,瞬间被撕开一个巨大的豁口!
赵云的人与马,仿佛已经彻底融为了一体。
他在那密不透风的枪林之中肆意穿梭,马蹄翻飞,如履平地。手中的龙胆枪更是化作了死神镰刀,枪影过处,留下的是一片片轰然倒下的尸体和被恐怖力道震得寸寸断裂的长矛。
那看似固若金汤的钢铁巨兽,在这位白袍老将的面前,竟真的如同纸糊的一般,被轻而易举地从内部撕裂、瓦解!
丘陵之上,戴陵看得目眦欲裂,浑身冰冷。
他终于明白,史书上记载的,传闻中那个在长坂坡十万曹军中七进七出的常山赵子龙,并非史官的夸大之词,更不是说书人的艺术渲染。
眼前的这个老人,根本不是凡人!
真乃杀神下凡。
……
第133章 都督误我啊——!!!
眼看赵云即将彻底突破亲卫的阵型,直扑自己所在的帅旗之下,戴陵身边的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就在这时!
“将军休慌!我等来也!”
两声暴喝,如同惊雷,从左右两侧同时炸响!
两员身披重铠、气势彪悍的魏军骁将,如同两头猛虎,从戴陵的帅旗旁同时杀出,一左一右,狠狠地截向赵云!
他们是戴陵麾下最勇猛的副将,左边使一柄开山大斧的唤作李冲,右边使一杆镔铁长槊的唤作张猛。
二人皆有万夫不当之勇,配合更是天衣无缝,联手之下,曾斩杀过不少敌方大将,是戴陵最为倚仗的左膀右臂。
“死来!”
左侧的李冲人借马势,手中那柄重逾五十斤的开山大斧高高举过头顶,卷起一阵恶风,以力劈华山之势,朝着赵云的头颅当头斩落!
几乎在同一时刻,右侧的张猛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他手中的铁槊并未从正面攻击,而是如同一条毒蛇,贴着地面,以一个极其刁钻狠辣的角度,直刺赵云的右侧肋下软肋!
一上一下,一刚猛一阴柔,两人配合无间,瞬间封死了赵云所有闪避的空间,意图一击毙敌!
面对这足以开碑裂石的绝杀合击,赵云竟不闪不避!
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之中,骤然爆射出两道骇人的精光!
“吼——!”
一声清亮高亢的长啸,自他口中发出,啸声如龙吟,贯穿云霄!
他手中那杆原本看似平平无奇的龙胆亮银枪,猛然加速,枪身剧烈地震颤起来,发出一阵阵令人心悸的嗡鸣!
随即,长枪在他的手中,舞出了一个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完美无瑕的银色圆环!
“铛!”
“铛!”
两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响起!
那柄力劈华山的大斧,与那杆阴狠毒辣的铁槊,竟被那道看似轻描淡写的银色圆环,同时格开!
李冲与张猛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恐怖巨力,顺着兵器疯狂地倒灌而来。两人虎口瞬间迸裂,鲜血狂喷,那股霸道的力量震得他们双臂发麻,险些连手中的兵器都握不住,胯下战马更是被震得连连后退!
两人眼中,同时闪过骇然欲绝之色!
怎么可能?!
不等他们从这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不等他们有任何变招的机会!
赵云的枪势,已然再变!
那格开两人兵器的银色圆环骤然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两点快到极致、凝聚了无边杀意的璀璨星芒!
枪出如龙!
依旧是那招名震天下的——百鸟朝凤!
那杆亮银枪的枪尖,在一瞬间,仿佛挣脱了时间的束缚,竟幻化出两道如梦似幻、却又致命无比的银色光华,分别刺向了两人的咽喉!
快!
快到了极致!
快到李冲和张猛的脸上,那惊骇的表情甚至都来不及变化!
快到他们的思维,根本无法跟上这神乎其技的枪速!
他们只觉得脖颈处微微一凉,仿佛被一只冰冷的蚊虫叮咬了一下。
随即,他们的世界,便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
两名在戴陵麾下战功赫赫、被誉为左膀右臂的勇将,便被这惊艳绝伦的一枪,同时洞穿了咽喉,直挺挺地从高大的马背上栽倒下来,“噗通”两声摔落在尘埃之中,再无声息。
电光石火之间,戴陵麾下最得力的两员大将,殒命!
这一幕,彻底击溃了魏军最后的一丝心理防线。
他们看着那个白马银枪、须发皆白,却宛如天神下凡的老将,如同看着一个刚刚从修罗地狱里爬出来的、择人而噬的魔神!
“妖……妖怪啊!”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饱含恐惧的尖叫。
“跑啊!”
那些原本还悍不畏死、试图围攻的魏军士卒,再也提不起半分战意,他们惊恐地扔掉手中的兵器,不顾一切地转身,向着后方溃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他们不敢再上前送死了。
在绝对的、碾压性的力量面前,任何的勇气与军纪,都显得苍白而可笑。
而在赵云的身后,那片由数千白马义从组成的白色浪潮,也终于与魏军的主力大军,狠狠地绞杀在了一起。
这支军队的战法,与他们的主将赵云如出一辙。
他们并不与魏军结成的大阵进行正面硬撼,而是充分发挥其无与伦比的机动性优势,以数百人为一股的小股部队,在魏军那庞大臃肿的阵型中反复穿插、切割。
他们的骑射之术精湛无比,往往是在高速奔驰中,便能对魏军的阵列造成巨大的杀伤。一旦魏军试图集结兵力围剿,他们便立刻远遁,绝不恋战。
而当魏军阵型稍有松动,他们又会如附骨之疽般再次扑上,狠狠地咬下一块血肉。
这种飘忽不定、极具侵略性的战法,让习惯了结阵而战的魏军主力苦不堪言。
他们庞大的阵型,被这数千白马义从切割得七零八落,首尾不能相顾,指挥系统彻底陷入了瘫痪。
戴陵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幅景象。
看着那支在自己军阵中纵横驰骋、如入无人之境的白马骑兵。
看着那个距离自己帅旗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白袍身影。
他知道,大势已去。
败了。
一败涂地。
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恐惧。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白袍老将,瞳孔中充满了困惑。
他怎么也想不通,一支本应在箕谷被曹真数万大军死死拖住,最终沦为弃子的疑兵,为何会如神兵天降一般,出现在这里!
这不合常理!
这根本不应该发生!
“司马懿……”
“都督误我啊——!!!”
……
第134章 勤王救驾!
然而,骂归骂,现实归现实。
戴陵毕竟是司马懿亲手简拔的宿将,心志非比常人。
在最初的惊骇过后,他试图重整阵型,将这支已然失控的军队重新拉回正轨。
他还有机会。
他对自己说。
赵云虽勇,却只有一人。他身后那数千骑兵虽精锐,但己方尚有兵力优势。只要能稳住阵脚,用人命去填,用时间去耗,未必不能将刘禅生擒!
一线生机,尚存。
可就在戴陵刚刚燃起这最后一丝希望的火苗之际,东方的地平线上,再次升腾起一股巨大的烟尘。
那烟尘,比之赵云所部更为庞大,遮天蔽日,仿佛有千军万马,正卷地而来!
又一路援兵?!
戴陵心中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下意识地眯起眼睛,拼命地想要看清那烟尘中若隐若现的旗号。
距离太远,看不真切。
但那迎风招展的,分明是一面绣着“汉”字的赤色大旗!
在晨曦的微光中,那抹赤色,显得格外醒目,也格外刺眼。
蜀军……竟然还有后手?!
戴陵身边的亲卫们,也看到了那片新的烟尘,他们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代的是一片死灰。
“将军……东面……东面又有蜀军!”
“天亡我也!天亡我也!”
绝望的哭喊声,在他耳边响起。
戴陵没有理会,他只是死死地盯着东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如同铜铃。
不可能!
司马大都督的计策天衣无缝!
他早已算定诸葛亮主力定会被曹洪大军牵制!
这支军队,是哪里冒出来的?!
难道是诸葛亮未卜先知,早已在别处藏下了一支奇兵?
不!这绝不可能!
一定是疑兵!是虚张声势!
戴陵在心中疯狂地咆哮着,试图用这个理由来说服自己。
然而,当那支军队越来越近,当那面赤色大旗的轮廓,终于在他的视野中变得清晰起来时,他用来麻痹自己的最后一点幻想,被碾得粉碎。
那面赤色大旗之下,一杆稍小的将旗,迎风狂舞。
旗上,一个斗大的“傅”字,龙飞凤舞!
阳平关副将,傅佥!
那一瞬间,戴陵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一刹那间被抽空了,四肢变得冰冷无比,连呼吸都为之停滞。
他不是不知道傅佥此人。
此人乃是蜀汉名将傅彤之子,以勇猛善战、治军严谨着称,是吴懿最为倚仗的副手。
可他……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哪来的胆子,敢擅离职守,尽起关内骑兵,驰援此地?!
除非……
一个让戴陵亡魂皆冒的念头出现。
狼烟!
是那股该死的狼烟!
那个被他视作困兽犹斗、垂死挣扎的少年天子,根本就不是在做无用功!
他是在求援!
他笃定阳平关的守军,能够看懂他的信号!
他也笃定阳平关的守将,有这个胆魄,敢于违抗军令,倾巢而出!
前后夹击!
瓮中捉鳖!
猎人与猎物的身份,在这一刻,发生了颠覆性的逆转!
“不……”
戴陵失魂落魄地摇着头,嘴里发出一阵呻吟,一颗心,彻底坠入了万丈冰窟。
……
时间,倒退回半个时辰之前。
阳平关守将傅佥,正率领着关内最精锐的两千骑兵,一路狂飙。
战马的铁蹄,踏在崎岖的山路上,发出雷鸣般的轰响。
每一个骑士的脸上,都写满了焦灼。
他们的目光,死死地锁定着北方天际那股越来越浓、越来越近的黑色狼烟。
傅佥一马当先,心早已悬到了嗓子眼。
直到那股代表着最高等级危机的黑色狼烟,冲天而起!
他再没有任何犹豫。
甚至来不及向远在汉中的丞相请示,也顾不上那所谓的正在南下的曹洪主力大军。
他当机立断,点齐了关内所有能动的骑兵,以一种近乎豪赌的姿态,冲出了阳平关!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陛下安危,高于一切!
若陛下有失,他傅佥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再快些!”
他用马刺狠狠地磕了一下马腹,胯下的乌骓马发出一声长嘶,速度再次提升了一个档次。
终于,在翻过最后一道山梁之后,一片开阔的谷地,出现在他的眼前。
谷地之中,那副如同人间炼狱般的惨烈景象,让傅佥的瞳孔,瞬间收缩如针!
只见数万衣衫褴褛的蜀军与百姓,被一支数倍于己的魏军,死死地围困在一片由破烂大车组成的简陋圆阵之中。
喊杀声响彻云霄!
战场的西侧,一员白袍老将,正单人独骑,在数千魏军的重围之中,纵横捭阖,如入无人之境,硬生生将魏军的阵型撕扯得七零八落。
那神威凛凛的身姿,那杆出神入化的龙胆亮银枪……
赵老将军!
傅佥一眼便认了出来,心中顿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敬佩!
然而,他的目光,很快又被另一侧的景象所吸引。
在战场的东侧,一面绣着金色龙纹的赤色大旗,正在数百名魏军骑兵的围攻之下,左冲右突,摇摇欲坠。
那面龙旗之下,百余名身着白色甲胄的蜀军精锐,已是伤亡惨重,几乎全员浴血,却依旧死战不退,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护卫着那面象征着大汉天威的旗帜。
那是……陛下的龙旗!
那是赵统将军率领的白毦兵!
傅佥的眼睛,瞬间红了!
他再没有任何犹豫,手中的长槊猛地向前一指,发出了雷霆般的咆哮!
“全军听令!”
“战勇!”
“末将在!”一名身材魁梧的副将,立刻策马而出。
“你率五百骑!从右翼迂回!给老子把那面龙旗救下来!不惜一切代价!”傅佥嘶吼道。
“遵命!”那副将没有丝毫废话,重重一抱拳,随即拨转马头,厉声喝道:“右营的弟兄们!随我来!勤王救驾!”
……
第135章 贼将休走!
五百名精锐骑兵,立刻从主队中分离而出,如同一柄锋利的尖刀,向着赵统所部的方向,高速包抄而去。
傅佥则将目光,投向了魏军主力大军的背后。
那里,旌旗招展,帅旗之下,一名身披重甲的魏军主将,正因赵云的出现而手足无措,拼命地调兵遣将,试图围堵。
他的整个后背,都毫无防备地,暴露在了傅佥的面前。
傅佥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冰冷而残忍的笑意。
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长槊,那双虎目之中,爆射出骇人的杀机!
“其余将士!”
“随我……冲锋!”
“目标,敌军中军帅旗!”
“活捉戴陵!封妻荫子!”
“杀——!”
一声令下,傅佥一马当先,率领着剩余的一千五百名生力军,如同一股从天而降的黑色铁流,狠狠地,从背后,扎进了戴陵军阵的心脏!
……
戴陵的军队,本就被赵云那神出鬼没、势不可挡的突袭,切割得阵型大乱,首尾不能相顾。
此刻,又遭遇了来自背后的致命一击!
“敌袭!背后有敌袭!”
“是蜀军的援兵!我们被包围了!”
惊恐的尖叫声,从阵后传来。
那些正集结起来,试图围攻赵云的魏军士卒,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被那股从天而降的钢铁洪流,瞬间冲得人仰马翻。
傅佥手中的长槊每一次挥出,都必然会带走数条鲜活的生命。
他身后的骑兵,更是如同下山的猛虎,将手中的马刀与长矛,无情地送入那些背对着他们的魏军士卒的后心。
前后夹击!
这突如其来的背刺,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魏军的指挥系统,在这一瞬间,彻底失灵!
士卒们看不到自己的将军,听不到长官的命令,他们的前后左右,都是挥舞着屠刀的蜀军!
“跑啊!”
不知是谁发出了第一声绝望的呐喊。
随即,溃败,便如同雪崩一般,轰然降临!
士兵们扔掉了手中的兵器,撕掉了身上沉重的甲胄,如同没头的苍蝇一般,四散奔逃。
戴陵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幅景象,看着自己一手带出来的精锐之师,在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内,便化作了一群任人宰割的羔羊。
败了。
败得一塌糊涂。
再不走,就真的要交代在这里了。
“将军!快走啊!”
身边的亲卫队长,一把拉住他的缰绳,嘶声力竭地吼道。
戴陵如梦初醒,他看了一眼那个在乱军之中,依旧朝着自己这个方向,步步紧逼的白袍身影,又看了一眼从后方杀来,勇不可当的傅佥。
他当机立断,不再有丝毫犹豫,猛地拨转马头。
“走!向北!向北突围!”
他不再理会那已然崩溃的大军,在数十名最忠心的亲卫的拼死护卫之下,朝着北方那唯一的、尚未被蜀军合围的缺口,狼狈逃窜。
然而,他想走,也要问过一个人,同不同意。
赵云早已将他死死锁定。
从他冲阵的那一刻起,他的目标,就只有一个——敌军主将,戴陵!
眼见他要逃,赵云的嘴角,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想走?问过我手中的枪了吗?”
他双腿在马腹上轻轻一夹,照夜玉狮子心领神会,发出一声长嘶,四蹄翻飞,化作一道白色的闪电,朝着戴陵逃窜的方向,死死咬住!
“拦住他!给本将拦住他!”
戴陵惊恐地回头,看到那道越来越近的白色身影,吓得魂飞魄散,嘶声力竭地对着身边的亲卫下令。
“誓死护卫将军!”
那数十名亲卫,眼中闪过决死的光芒,他们毫不犹豫地调转马头,主动迎向了那道不可战胜的白色流光。
他们知道,自己是在送死。
但,这是他们的职责。
然而,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所谓的职责与勇气,都显得那么的苍白无力。
赵云甚至没有减速。
他手中的龙胆亮银枪,只是随意地抖出了数朵枪花。
那枪花,在晨光下,美得如同雪夜里绽放的梅花,绚烂,却又致命。
“噗!噗!噗!”
枪花过处,血花飞溅。
那些悍不畏死的亲卫,在与那枪花接触的瞬间,便如同被狂风扫过的落叶,纷纷惨叫着坠于马下。
他们的咽喉、心脏、眉心,无一例外,都被那看似轻描淡写的枪尖,精准无比地洞穿。
一击毙命!
没有一人,能阻挡赵云哪怕一息的时间!
一人,一骑,一枪。
赵云的身影,在乱军之中穿梭自如,如入无人之境,死死地,咬住了前方那个狼狈逃窜的身影。
……
与此同时,战场的另一端。
赵统率领的百余名白毦兵,已是伤亡过半,仅剩不到三十人,依旧在结成一个微小的圆阵,苦苦支撑。
他们的体力早已耗尽,身上的伤口数不胜数。
周围,是数百名如狼似虎的魏军骑兵。
他们如同戏耍猎物的狼群,不断地用弓箭和长矛,消耗着这支孤军最后的抵抗意志。
“降者不杀!”魏军的领队将领高声喊道。
“呸!”赵统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拄着手中那杆长枪,傲然挺立,“我大汉天子亲卫,只有战死,没有投降!”
“死战!”
仅存的二十余名白毦兵,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那魏将脸上闪过一丝不耐,正欲下令总攻,将这群顽固的疯子彻底碾碎。
就在这时!
“杀——!”
一声石破天惊的怒吼,从他的侧后方,轰然炸响!
他惊骇地回头,只见一支约莫五百人的蜀军骑兵,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他的身后,高举着雪亮的马刀!
为首一员蜀将,更是勇不可当,手中的大刀每一次挥舞,都必然会卷起一片血雨腥风!
正是傅佥的副将!
这五百生力军的到来,瞬间扭转了战场的局势!
原本胜券在握的魏军骑兵,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冲得阵脚大乱。
赵统见状,精神大振!
他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嘶声咆哮道:“援军已至!弟兄们!随我……反攻!”
“反攻!”
二十余名白毦兵,爆发出最后的血勇,跟随着他们的主将,与那支杀到的援军,里应外合,对那股陷入混乱的魏军,展开了疯狂的反杀!
战场,彻底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
蜀军三路人马——刘禅本阵的残部、赵云的白马义从、傅佥的阳平关援军,终于汇合一处。
他们形成了绝对的兵力优势与士气优势,开始对那些已经彻底崩溃、四散奔逃的魏军,进行着围剿与清扫。
……
戴陵亡命奔逃,赵云紧追不舍。
两人一前一后,在乱军之中,上演了一场生死时速。
戴陵的武艺,本也不俗,放在魏军将领之中,也算得上是一员骁将。
但在如今这个恢复了巅峰体魄,甚至犹有过之的赵云面前,却如同三岁孩童一般,毫无还手之力。
奔逃出数里之后,戴陵胯下的战马,终于因为体力不支,发出一声悲鸣,速度骤然慢了下来。
就是这一瞬间的迟滞!
赵云赶到了!
“贼将休走!”
……
第136章 罪将……戴陵,愿降
一声断喝,如同晴天霹雳,在戴陵耳边炸响!
戴陵只觉得背后一股恶风袭来,那股冰冷刺骨的杀气,让他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他来不及多想,猛地回身,将手中那杆沉重的马槊,奋力向上举起,试图格挡这致命的一击!
赵云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他手中的龙胆亮银枪,后发而先至,如电光,似流火,狠狠地,砸在了戴陵那仓促举起的马槊之上!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火星四溅!
戴陵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恐怖巨力,从那枪杆之上传来,他双臂剧震,瞬间失去了所有知觉,那杆陪伴了他半生的马槊,竟不受控制地脱手飞出,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地插在了远处的泥地里!
完了!
戴陵的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下一刻,他的世界,便被一片冰冷的银白所充斥。
那杆无双神兵的枪尖,已经悄无声息地,抵在了他的咽喉之上。
那冰冷的触感,让他浑身僵硬,不敢有丝毫动弹。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只要对方的皓腕再往前送上那么半分,自己的脖颈,便会被轻易地洞穿。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却并未传来。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的头顶响起。
“奉陛下旨意,留你一命!”
“下马投降!”
戴陵猛地睁开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须发皆白,却威势滔天的老人。
陛下旨意?
留我一命?
他的脑中,一片空白。
赵云的眼神,依旧冰冷如昔,枪尖,又往前送了半分,一丝血迹,顺着戴陵的咽喉,缓缓流下。
那冰冷的刺痛,让戴陵瞬间清醒了过来。
他看了一眼那杆近在咫尺的亮银枪,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幸,彻底破灭。
他苦涩地一笑,扔掉了腰间最后的那柄防身短剑,翻身下马,颓然跪倒在地,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罪将……戴陵,愿降。”
这场由大魏都督司马懿精心策划,意图将蜀汉君臣一网打尽的绝杀之局,终于,以主将戴陵被生擒活捉,而彻底告终。
……
血色黄昏。
战争的狂潮退去,留下的是满目疮痍。
折断的旌旗斜插在泥土里,无主的长矛与碎盾随处可见,尸骸遍地。
然而,在这片狼藉之中,却涌动着一股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生命力。
劫后余生的蜀军将士们,正默默地清理着战场。
他们筋疲力尽,身上的衣甲破烂不堪。但他们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他们自发地将牺牲袍泽的遗体小心翼翼地抬到一起,用残破的衣衫为他们拭去脸上的血污,动作轻柔,仿佛是在对待沉睡的兄弟。
他们将伤员们从尸骸中一一找出,用嘶哑的嗓音互相呼喊着,合力将重伤者抬向后方临时搭建的伤兵营。
舔舐着自己的伤口,也祭奠着逝去的英魂。
远处,临时搭建的帅帐前,一面绣着金色龙纹的赤色大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刘禅拒绝了太医让他立刻休息的请求,只是简单地让亲卫用烈酒冲洗了一下左肩上那道伤口,然后用干净的布条草草包扎。
剧痛让他额头上渗出冷汗,脸色也愈发苍白,但他只是咬了咬牙,便在王平与马岱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走向了那片伤兵营。
伤兵营里,数百名重伤的士卒或躺或坐,简陋的营地里全是草药味。
太医与随军的医官们正满头大汗地奔走着,但伤员太多,药品却太少,许多士兵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伤口溃烂,在痛苦中等待死亡的降临。
刘禅的到来,让这片绝望的营地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还能动弹的士兵,都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却被刘禅用一个手势制止了。
他没有说任何冠冕堂皇的慰问之词。
他只是默默地走到一名小腿被战马踩断、此刻正疼得浑身发抖的年轻士兵面前,蹲下身子,亲自从亲卫捧着的木盘里,拿起一罐从南安缴获的、最为珍贵的金疮药。
“传朕旨意,取皇家药膏!不得耽搁!”
“诺!”
他无视了那伤口处翻卷的皮肉与污血,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挑出药膏,轻柔而均匀地,为那名士兵敷在伤口上。
那名年轻士兵,从刘禅出现的那一刻起,便已惊得呆了。
当他感受到那微凉的药膏和天子那双笨拙的手时,他那双因剧痛而失神的眼睛里,瞬间涌出了大颗大颗的泪水。
“陛……陛下……”他嘴唇哆嗦着,激动得一句话也说不完整。
“别说话,好好养伤。”
“朕在成都备下庆功酒,等着你,亲自来喝。”
他为这名士兵敷好药,又走到另一名被长矛贯穿了腹部的老兵身旁。老兵的呼吸已经非常微弱,脸色灰败,显然已是油尽灯枯。
刘禅静静地在他身边跪坐下来,握住了他那只冰冷粗糙的手,将自己的体温传递过去。
他俯下身,在那老兵的耳边,轻声说道:“壮士,你为大汉流的血,朕,记住了。你的家人,从今往后,便是朕的家人。由朝廷,供养终身。”
那名已经陷入弥留之际的老兵,浑浊的眼珠猛地动了一下,似乎是听懂了这句话。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从眼角,滑下了一行浑浊的泪水。
随即,头一歪,溘然长逝。
刘禅沉默地为他合上了双眼,然后缓缓起身。
他环视着整个伤兵营,环视着那一张张痛苦的脸,宣告道:
“传朕旨意!凡此役阵亡将士,无论出身,无论职位,其家小,皆由国库供养终身!其子嗣,可入官学,优先录用!”
“凡此役重伤致残者,赐爵‘上造’,授田百亩,终身免赋!”
“朕,以大汉天子之名,立誓!”
……
第137章 论功行赏,有条不紊。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整个营地轰然炸响!
短暂的死寂之后,不知是谁,第一个发出了哭腔。
随即,这哭声便如同燎原的野火,瞬间蔓延开来。
整个伤兵营,哭声震天!
他们是兵,是底层的大头兵,在许多上位者的眼中,他们的性命,不过是沙盘上一个可以随时被抹去的数字。
战死沙场,是他们的宿命。家人困苦,也是他们的宿命。
他们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一位君主,将他们的性命,看得如此之重!会将他们的身后事,安排得如此妥帖!
尤其是那些从南安跟随而来的新附军民,他们更是被眼前这一幕,彻底震撼了。
他们见过曹魏的官员,见过那些高高在上、视他们如草芥的将军,却何曾见过如此体恤下属的君主?
那个在南安城下,许诺他们田地与未来的年轻天子,不是在画饼,不是在欺骗他们!
他是真的!
他真的将他们这些最底层的草民,当人看!
那一刻,他们心中那点“回归故土”的念想,那点对前途未卜的迷茫,被一股更为炙热、更为狂暴的情感,彻底冲刷得一干二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士为知己者死”的、狂热的忠诚!
能为这样的君主效死,值了!
在数万军民那如同朝圣般狂热的目光注视下,刘禅缓缓走出了伤兵营。
他的目的地很明确。
在那片刚刚整队完毕、军容虽残破却依旧杀气冲霄的白马骑兵阵前,那个白发苍苍、渊渟岳峙的身影,正静静地伫立着。
赵云。
刘禅走到了他的面前。
周围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都消失了。
数万人的目光,聚焦在这对年龄相差悬殊的君臣身上。
刘禅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轻轻地,为这位白发苍苍的老将军,整理了一下那在方才的血战中,有些凌乱歪斜的甲胄。
他拂去了赵云肩甲上沾染的灰尘,又将他胸前那两片微微错位的护心镜,重新摆正。
动作很慢,很轻,充满了晚辈对长辈的尊敬。
赵云的身躯,微微一颤。
他那双看透了世间风云、古井无波的眼眸之中,泛起了一丝复杂难言的波澜。
做完这一切,刘禅后退一步,整了整自己那身血迹斑斑的龙袍。
然后,在数万道震惊、错愕、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他对着赵云,对着这位大汉最后的五虎上将,郑重地、深深地,弯下了腰。
这是一个标准的、天子对不世功臣的最高礼节——揖礼!
“轰!”
人群炸了!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
赵云更是如遭雷击,脸上瞬间一红!
他几乎是本能地,“噗通”一声,双膝重重地跪倒在地,那坚硬的膝甲与地面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陛下!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赵云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惊骇而变得嘶哑,“臣乃戴罪之身,箕谷之败,按律当斩!岂敢……岂敢受陛下如此大礼!”
他说的,是实话。
按照诸葛亮的部署,他在箕谷的任务是死守,拖住曹真主力。而他,却在接到丞相密令后,擅自放弃阵地,率孤军千里突袭。这在兵法上,是足以革职的大罪!
然而,刘禅却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
他上前一步,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亲自将这位惶恐不安的老将军,从地上搀扶了起来。
他紧紧地握着赵云那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臂,转过身,面向全军,朗声宣告!
“子龙将军,于万军之中救朕于危难,挽大厦于将倾!此乃不世之功!”
“何罪之有?!”
“朕今日便在此,以大汉天子之名,册封赵云将军为——”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全场。
“征东大将军!位同上卿!开府仪同三司!”
此言一出,全军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都要狂暴的欢呼声,如同火山喷发一般,冲天而起!
“征东大将军!”
“赵将军威武!陛下圣明!”
“大汉万年——!”
征东大将军!
这不仅仅是一个名号,这更是蜀汉武将所能获得的至高荣誉之一!与大、骠、车、卫将军同级,位在四方将军之上!开府仪同三司,更是意味着可以自己建立府邸、招募属官,享受与三公同等的政治待遇!
这是何等的殊荣!
赵云浑身剧烈地颤抖着,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上,老泪纵横。
他不是为这高官厚禄而激动。
他激动的是,他明白了。
他彻底明白了陛下这番举动的深意!
这不仅是封赏,更是陛下对他这位“先帝旧臣”,对他这位差点被时代遗忘的老将,最绝对的信任与倚重!
是在向全天下宣告——只要你对大汉有功,无论你是什么派系,无论你过去犯过什么错,朕,都用你!都信你!
“老臣……”赵云嘴唇翕动,哽咽着,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再一次,深深地拜服下去,“……叩谢陛下天恩!”
刘禅含笑将他扶起,君臣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紧接着,刘禅的目光,转向了另一侧。
“傅佥何在!”
阳平关守将傅佥闻声,立刻策马出列,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如洪钟:“末将在!”
“傅将军临危决断,驰援有功,擢升为安汉将军,领汉中都督之职!”
傅佥闻言大喜,重重叩首:“谢陛下!”
“王平、马岱、张嶷、赵统!”
“末将在!”四人齐齐出列,跪倒在地。
“尔等护驾有功,浴血奋战,皆官升一级,赏千金,布千匹!”
“谢陛下隆恩!”
论功行赏,有条不紊。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封赏即将结束的时候,刘禅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高声道:“传老丈李顺,上前来!”
……
第138章 民心可用。 军心已附。
李顺?
那是谁?
人群中发出一阵窃窃私语。
很快,那个在凤鸣山为大军引路的老猎户,便被两名亲卫半是搀扶、半是推搡地带到了御前。
老猎户一辈子都生活在深山老林,何曾见过这等阵仗?更别说面见天子了。他吓得双腿发软,浑身抖得如同筛糠,一到刘禅面前,便“噗通”一声瘫倒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草……草民李顺,叩见……叩见陛下……”
周围的将士们,脸上都露出了不解之色。
那些从南安来的百姓,更是交头接耳,不明白皇帝为何会当众召见这么一个平平无奇的山野村夫。
然而,刘禅接下来的动作,却让所有人的眼珠子,都差点掉了出来。
只见他亲自从身旁亲卫手中,接过一个盛满了美酒的牛角杯,走到那瘫软在地的老猎户面前,亲手,将他扶了起来。
“老丈不必多礼。”刘禅的语气,温和得如同春风拂面,“此番若非老丈献出密道,朕与这数万军民,早已成了那凤鸣山中的一堆白骨。你,是救了我们所有人的大功臣!”
说着,他竟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那杯酒,亲手递到了老猎户那双粗糙干裂的手中。
“朕,敬你一杯!”
李顺彻底懵了,他手足无措地捧着那杯酒,脑中一片空白,只是本能地,在周围人艳羡的目光中,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做完这一切,刘禅转过身,再次面向全军,声音陡然拔高!
“朕常闻,匹夫一言,可兴邦;匹夫一怒,可覆国!李顺老丈,以一言而救数万生灵,此功,不亚于沙场之上,斩将夺旗!”
“朕今日,便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在我大汉,无论出身,无论贵贱,只要有功于国,皆可封侯!”
“传朕旨意!”
“破格册封李顺为——”
“汉中引路亭侯!食邑三百户!其子孙三代,免除徭役!”
……
亭侯!
食邑三百户!
封妻荫子!
所有人都呆呆地站在原地,脸上写着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震惊!
一个山野村夫……
一个连大字都不识一个的老猎户……
一步登天!
封亭侯爵位了?!
这个消息,比刚才册封赵云为征东大将军,还要震撼!还要颠覆!
那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阶级,被打破了!
那意味着,他们这些最底层的草民,这些被世家大族视作蝼蚁的百姓,只要对国家有功,哪怕只是像李顺这样,说一句话,带一段路,也有可能,获得那以往连想都不敢想的、至高无上的荣耀!
短暂的死寂过后,人群,彻底疯了!
“轰——!”
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狂暴、都要炙热的声浪,从数万人的胸腔之中,轰然爆发!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那些来自南安的百姓。
他们看着那个同样出身草莽,此刻却已一步登天的老猎户,再看看那个站在高处、身形虽显单薄,却光芒万丈的年轻天子,他们的眼中,爆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名为“希望”的光芒!
“陛下万岁!!”
不知是谁,第一个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
“陛下万岁!大汉万岁!!”
“万岁!万岁!万岁!!”
山呼万岁的呐喊声,汇成一股势不可挡的洪流,声震原野,直冲云霄,仿佛要将这天,都掀翻过来!
这种“不拘一格降人才”的帝王胸襟,这种敢于打破千年桎梏的魄力,让所有人都看到了一个崭新的、充满希望的大汉,正在冉冉升起!
刘禅站在高处,迎着那山呼海啸般的声浪,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民心,可用。
军心,已附。
这盘死局,终于,被他彻底盘活了。
在处理完这一切后,刘禅才在亲卫的护卫下,回到了那顶临时搭建的帅帐。
一进入帐中,卸下了所有伪装的他,脸上那份强撑的神采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惫。他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幸好被身旁的马岱及时扶住。
左肩的伤口,在方才长时间的站立与喊话中,又崩裂了,鲜血再次浸透了那层层包裹的布条,传来一阵阵钻心的剧痛。
“陛下,您该休息了。”马岱的声音里,充满了担忧。
“不急。”刘禅摆了摆手,坐到主位之上,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那股晕眩感,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冰冷,“传令,将那五花大绑的魏将戴陵,给朕押上来。”
“喏!”
……
一盏孤零零的牛油灯在帅案上摇曳,帐壁上,投射着两个巨大而扭曲的影子,一个端坐不动,巍峨如山;另一个跪伏在地,渺小如蚁。
戴陵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体微微颤抖,但他的脊梁,却依旧挺得笔直。
他是一个败军之将,一个阶下之囚,但他仍有属于魏国宿将的最后尊严。
他抬起头,用一种不甘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帅案后那个年轻得过分的身影。
蜀汉的天子,刘禅。
他本以为,等待自己的将是羞辱、拷问,或是胜利者迫不及待的炫耀。
然而,刘禅却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平和,无悲无喜。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一点点地消磨着戴陵那早已紧绷到极限的神经。
终于,刘禅动了。
他没有开口审问,而是对着身旁的亲卫,淡淡地摆了摆手。
“给他松绑。”
两名如狼似虎的白毦兵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还是毫不犹豫地上前,解开了捆在戴陵身上那足以勒进骨头里的牛筋绳。
绳索脱离身体的瞬间,一股酸麻与刺痛感传遍四肢,戴陵闷哼一声,差点瘫倒在地。
“赐座,上碗热水。”刘禅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般平淡无波。
一名亲卫很快端来一个粗糙的木墩,放在戴陵身后,另一人则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递到了他的面前。
这反常的举动,让他心头一震,完全摸不清这位蜀帝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不杀,不辱,不问,反而松绑赐坐,温言抚慰?这是何等的路数?
戴陵的心,乱了。
他没有去坐那个木墩,也没有去接那碗热水,只是依旧跪在那里,喉结滚动,一言不发。
刘禅似乎也并不在意,慢悠悠道:
“戴将军,朕知道,你是条汉子。”
这句开场白,让戴陵的身体不易察觉地僵了一下。这是最简单的攻心之术,先扬后抑,他懂。但他依旧想不通,这位少年天子,究竟想做什么。
刘禅话锋一转,那平淡的语调里,终于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锋芒。
“但再硬的汉子,也有软肋。”
“你在上庸的妻儿,过得还好吗?”
“你的夫人,闺名可是叫阿秀?”
……
第139章 国运抉择。
原来如此——!
这句轻飘飘的问话,让戴陵精神一振。
他怎么会知道?!
他怎么可能知道?!
自己奉司马大都督密令,率军奇袭乃是魏国最高等级的军事机密!为了保密,他甚至没有告诉家人自己要去往何方,只说是奉命调防!
蜀汉这边,又是如何精准地知道自己的身份,甚至……甚至连自己家眷的下落都一清二楚?!
“你……你怎么会……”他嘴唇哆嗦着,再也无法维持镇定。
“你那刚满五岁的孩儿,虎头虎脑,甚是可爱,你给他取的小名,叫‘虎头’,对也不对?”
戴陵的呼吸,越发乱了。
阿秀……虎头……
这两个埋藏在他心底最柔软、最深处的名字,从眼前这个敌国君主的口中,如此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其带来的震撼与恐惧,远比千军万马的冲杀,还要恐怖一万倍!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的家人,他生命中唯一的光,早已暴露在对方的屠刀之下!
“司马懿让你来送死,他可曾想过你家人的下场?”
刘禅的声音陡然转冷,字字诛心,“他高坐宛城,运筹帷幄,视你为一枚可随时牺牲的棋子。“
”你若战死沙场,于他而言,不过是损失了一枚棋子,他大可以再扶植起无数个‘戴陵’。他会为你请功,会为你追封,会让你成为大魏的英雄,供天下人景仰。”
“可是,戴将军,你想过没有?”刘禅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刀,死死地钉在戴陵的脸上,“你死了,那些虚名,于你何用?于你的妻儿,又有何用?”
“司马懿权倾朝野,政敌亦是无数。你一死,他昔日的政敌,譬如那新贵曹爽,譬如那些对司马家心怀不满的宗室元老,会放过这个打击他的机会吗?“
”他们会如何对待一个‘叛国投敌’(毕竟你被生擒了)的罪将家眷?你那如花似玉的妻子,你那活泼可爱的孩儿,他们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沦为政敌攻讦司马懿的工具,成为权贵们随意赏玩的玩物!”
“不……不要再说了……”戴陵双手死死地抓着地面,指甲因为用力而迸裂,渗出鲜血。他双目赤红,身体抖如筛糠,脑海中浮现出妻儿无助哭喊的画面,一颗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刘禅所描绘的每一个字,都戳在他最担忧的地方。
他不是不懂政治的莽夫,他太清楚那些高门大阀之间的争斗有多么残酷,失败者的下场有多么凄惨。
怨恨!
一股前所未有的怨恨,从他心底疯狂地滋生出来!
不是对眼前这个蜀汉天子的恨,而是对那个将他推入这万劫不复深渊的司马懿的恨!
是啊,他司马懿凭什么?
凭什么自己就要在这里,为他的宏图霸业,赔上自己的一切,甚至还要搭上全家老小的性命?!
他心中那道由忠诚与荣耀铸就的最后防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寸寸龟裂。
至于刘禅为什么知道?
那自然是——
【叮!国运抉择开启!】
【检测到宿主成功策反关键人物戴陵,扭转阳平关必死之局,现开启终局抉择!】
刘禅的心神微微一凛。
【选项一:当众斩杀戴陵,用其头颅震慑曹魏,祭奠此役阵亡的大汉将士。此举可极大提振全军士气,扬大汉国威,但会彻底激怒司马懿,引来其后续更疯狂、更不计代价的报复。奖励:宿主个人武力永久性提升,获得“武圣之力”体验卡一张(可在危机时刻,短暂拥有武圣关羽巅峰时期的部分力量)。】
武圣之力?
刘禅的呼吸微微一滞。这个奖励,不可谓不诱人!在这乱世之中,强大的个人武力,无疑是保命的重要资本。
【选项二:释放戴陵,并以此为契机,与曹魏议和,全军立刻撤回汉中休养生息。此举最为稳妥,可保全有生力量,避免与曹洪主力正面冲突,为蜀汉争取宝贵的喘息之机。但会错失重创曹洪主力,乃至收复陇右的千载难逢之战机。奖励:称号“大汉魅魔”,佩戴此称号,宿主个人魅力值提升至顶峰,对异族、文臣、武将拥有天然的吸引力与说服力,大幅提升民心凝聚力。】
大汉魅魔?!
刘禅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这系统,还真是越来越不正经了。不过,这个奖励看似离谱,实则对于一个君主而言,作用极大。收拢人心,凝聚国力,乃是王道。
但是……
他的目光,落向了最后一个选项。
【选项三:彻底策反戴陵,令其诈降,利用他向正在北上的曹洪主力传递假情报,与坐镇汉中的丞相诸葛亮合谋,诱敌深入,设下陷阱,反杀因分兵而实力大损的曹洪所部,作为此次北伐的终局之战。此举风险极大,曹洪所部虽因分兵而数量减少,但虎豹骑、虎卫军等核心精锐尚在,战力依旧强悍!一旦计策被识破或执行出现纰漏,北伐军将与魏军精锐陷入惨烈的决战,元气大伤,甚至全军覆没。奖励:解锁“天工开物”系列科技树——井盐开采与高炉冶铁技术!】
井盐开采!
高炉冶铁!
当看到这八个字的瞬间,刘禅的呼吸,猛地停滞了!
武圣之力?很好,能保命。
大汉魅魔?不错,能治国。
但与这第三个选项的奖励相比,前两者,简直就是不值一提的萤火之光!
盐!铁!
这才是决定一个国家命脉的根本所在!
盐,是生存之本,是稳定民心、充盈国库的硬通货!
蜀中虽产井盐,但技术落后,产量低下,远不能满足需求。若是能掌握更先进的开采技术,那将意味着源源不断的财富!
铁,更是国之利刃!是军队的脊梁!
高炉冶铁技术,意味着可以大规模生产出更坚固、更锋利的兵器与甲胄!
意味着他的士兵,在面对魏军精锐时,将不再有装备上的劣势!意味着蜀汉的农具可以得到极大的改良,粮食产量将得到质的飞跃!
这不仅仅是技术,这是国运!这是能让贫瘠疲敝的蜀汉,在短时间内脱胎换骨,拥有与大魏一较高下的真正底气的逆天神器!
风险极大?
元气大伤?
去他娘的风险!
他刘禅从成都单骑出奔的那一刻起,走的每一步,都是在刀尖上跳舞!哪一步不是风险极大?哪一步不是稍有不慎便万劫不复?!
富贵险中求!
国运,亦是在险中求!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在心中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咆哮。
“我选三!”
……
第140章 死,或者生
【叮!选择确认!必要资料已发放。祝宿主,武运昌隆,国祚绵长!】
做出选择的瞬间,刘禅感觉整个世界都变得不一样了。
他再次看向跪在地上,那个精神已经濒临崩溃的魏将戴陵时,目光变得更加深邃,也更加……炽热。
这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降将了。
这是通往一个崭新时代的钥匙!
……
刘禅缓缓地从帅案后站起身,一步一步,沉稳地走到戴陵的面前,那投射在帐壁上的影子,瞬间将对方完全笼罩。
他俯下身,在戴陵的耳边轻轻说道:
“戴将军,朕现在给你两条路。”
戴陵浑身猛地一颤,缓缓抬起头,对上了那双近在咫尺的、深不见底的眸子。
“一,死。”
“你现在就可以选择尽忠,朕敬你是条汉子,会给你一个体面的死法,并用你的头颅,去祭奠我大汉数千阵亡的英魂。至于你的家人……朕方才所说的一切,都会在不久的将来,一一应验。你的忠诚,将换来他们一生的悲惨。”
戴陵的瞳孔,因为恐惧而剧烈地收缩着。
刘禅没有理会,说出第二个选择。
“二,活着。”
“不仅你活着,朕,还让你全家都好好地活着。朕可以立刻派人,将你的妻儿,从上庸秘密接到汉中,让他们住进锦官城的宅邸,仆役成群,衣食无忧。你的儿子,可以入我大汉的太学,与公卿子弟一同读书习字,朕保他一个锦绣前程。”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那笑意却比冰雪还要寒冷。
“而你,戴将军,你将不再是一个败军之将,你会成为一个英雄。一个忍辱负重,身在曹营心在汉,最终弃暗投明,为我大汉立下不世之功的……传世英雄。”
“死,或者生。”
“你的家人,亦是如此。”
“戴将军,你选哪条?”
这番话,彻底击碎了戴陵心中最后的那一丝犹豫,那一点点可笑的魏将尊严。
他看着刘禅那双不似开玩笑的眼睛,脑海中不断回荡着“阿秀”和“虎头”的名字,回荡着他们可能遭遇的种种凄惨下场。
忠诚?荣耀?
在妻儿的笑脸面前,这一切,都变得一文不值!
他司马懿不仁,就休怪我戴陵不义!
“噗通!”
戴陵那颗高傲的头颅,终于重重地,叩在了地面上。
尘土飞扬。
“罪将……戴陵……”
“愿为陛下……效死——!”
戴陵这句“愿为陛下效死”,并非一句简单的投诚,而是将其身家性命、妻儿荣辱,都双手奉上。
从这一刻起,这个人,就是他刘禅手中最隐秘的一把刀。
“将军请起。”
刘禅缓缓走上前,亲自将戴陵从冰冷的地面上搀扶起来。
声音里,早就换上了令人如沐春风之温和。
“地上凉。”
戴陵的身躯依旧僵硬,被刘禅扶着,有些不知所措。
他能感觉到,这位年轻帝王的手,并不像一个养尊处优的皇子那般细腻,掌心带着薄茧,温暖而有力。
“来人,”刘禅没有松手,而是直接将戴陵引到一旁的席位上,亲手将他按着坐下,随即扬声道,“奉酒肉来!”
亲卫愣了一下,但立刻躬身领命而去。
戴陵彻底懵了。
前一刻还是威逼利诱、字字诛心的敌国君主,下一刻,却又礼贤下士,温言抚慰。
这翻云覆雨般的手段,这收放自如的帝王心术,让他心中萌生出一种高山仰止般的敬畏。
很快,亲卫便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摆着一大块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腿,以及一尊温好的酒。
酒香与肉香,瞬间充满了整个帅帐,也让连日奔波、早已饥肠辘辘的戴陵,喉结忍不住滚动了一下。
刘禅没有让亲卫代劳,他亲自拿起酒爵,为戴陵满满地斟上了一杯,然后举到他的面前。
“戴将军,”刘禅的目光清澈而真诚,仿佛能看透人心,“从此刻起,你不再是魏将戴陵,更不是什么阶下之囚。”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你,是我大汉的功臣。是朕,亲手为你正名的将领。”
英雄……
他有多久,没有听到过这个词了?
在司马懿麾下,他们只是棋子,是工具。
没有人会在意他们的荣辱,更没有人会在意他们的死活。
可眼前这位年轻的帝王,却给了他一个降将尊严。
戴陵的眼眶,瞬间红了。
“陛下……知遇之恩,戴陵……粉身碎骨,无以为报!”
说罢,他将杯中那辛辣的烈酒,一饮而尽!
刘禅看着他,自己也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
“哎,戴将军,朕记恨你,朕又不记恨你。”
“朕恨你虐杀我大汉数千将士!朕心中却知,此乃为将之命,为国之举,天意使然,于情于理。”
“但朕每每看你都会联想到那些死去的将士……”
“那些甘愿赴死的蜀中好汉。”
刘禅说着说着,眼角就湿润了。
战争是没有正义之分的,但生命,确只能用数量去衡量。
他亲手撕下一大块最肥美的羊腿肉,递到戴陵的面前。
“吃吧,吃了这顿酒肉,你我便是自己人了。”
戴陵叹了口气,不再推辞,他接过那块滚烫的羊腿,就着烈酒,大口地撕咬咀嚼起来。
他吃得很快,很急,仿佛不是在吃肉,而是在发泄着连日来的情绪,以及那股被当作弃子的滔天怨恨。
酒过三巡,肉过五味。
当戴陵将最后一口羊肉咽下,又喝干了第三杯酒后,他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终于慢慢恢复了平静。
他放下酒爵,对着刘禅,再一次深深地拜了下去。
“陛下,罪臣……有一事相告。此事,关乎司马懿……关乎整个西线战局!”
刘禅抹了抹眼角,淡淡说道:“但说无妨。”
戴陵深吸了一口气,将心中那个隐藏了许久的秘密,彻底吐露出来。
“陛下可知,我这支五千人的奇兵,真正的使命,是什么?”
“绝杀朕躬,将朕与这数万军民,尽数围歼于此。”刘禅平静地回答。
戴陵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丝极为苦涩的笑容,他摇了摇头。
“不,陛下,这……只是其一。”
“我这支伏兵,从一开始,就是一柄双刃剑。它既是刺向陛下的利刃,也是……也是悬在骠骑将军曹洪头顶上的一把刀!”
……
第141章 天工开物——盐铁
此言一出,饶是刘禅早有心理准备,瞳孔也不由得微微一缩。
戴陵的声音,压得极低。
“大都督司马懿,他……从未真正信任过曹洪将军。或者说,他从未信任过任何一个曹氏宗亲。”
“他明面上,知道曹洪总揽西征大局,手握五万精锐,威风八面。可暗地里,却早已布下了无数后手。郭淮将军在长安,名为节制,实为监视。而我这支部队,更是他最后的保险!”
“大都督给我的密令共有三条。其一,若陛下被曹洪所败,困于陇西,我便现身,配合曹洪,将陛下全歼,此乃首功。其二,若陛下如大都督所料,行险成功,从曹洪的包围圈中逃脱,我便在此地设伏,将陛下生擒,此乃全功。”
说到这里,戴陵的眼中,闪过一丝刻骨的恐惧与怨毒。
“其三……若曹洪作战不力,或是有任何……任何不臣之心,我便可持大都督密令,联合郭淮将军,就地夺其兵权,将其控制!若他胆敢反抗,则……格杀勿论!”
“轰!”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刘禅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好一个司马懿!
好一个隐忍狠辣的冢虎!
他这哪里是在打仗?他这分明是在借着与蜀汉交战的这盘大棋,顺势清除异己,剪除曹氏宗亲在军中的羽翼,将整个大魏的西线兵权,牢牢地攥在自己的手里!
曹洪、郭淮、夏侯草包、甚至包括戴陵自己,在他眼中,都不过是可以随时替换、随时牺牲的棋子!
这等心机,这等手段,简直令人不寒而栗!
戴陵的声音愈发苦涩,仿佛在咀嚼着黄连。
“大都督算无遗策,他甚至算到以曹洪将军那刚愎自用的性子,极有可能会贪功冒进,分兵削弱自身。他也算到,陛下您身边必有高人,绝非庸主,定能从那看似天罗地网的包围中,找到一线生机。”
“他将所有的人心,所有的变数,都算计到了极致……”
“只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没算到赵云将军,会如天神般,降临于此……”
说完这一切,戴陵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颓然地瘫坐在席位上,大口地喘着粗气。
刘禅沉默了。
他的心中,对司马懿这个名字的评价,再次拔高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层级。
此人,隐忍、狠辣、算计人心如观掌纹,视麾下将士如草芥,为了达成自己的政治目的,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这是一个比曹洪、郭淮加起来,都还要可怕百倍的对手!
这,才是自己未来匡扶汉室的道路上,真正的生死大敌!
“朕,知道了。”
许久,刘禅才缓缓开口,他拍了拍戴陵的肩膀,语气重新变得温和,“今夜,你便在朕的帐中好生歇息。明日,朕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托付于你。”
“喏!”
戴陵重重叩首,心中再无半分杂念。
安抚好戴陵后,刘禅命人将其带到侧帐歇息,并严令任何人不得打扰。
随即,他屏退了左右所有的亲卫。
硕大的帅帐之内,只剩下他一人,以及那盏在夜风中微微摇曳的牛油孤灯。
四周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尽数远去,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刘禅再也无法抑制心中的那股狂喜与激动,他迫不及待地闭上了眼睛,将所有的心神,都沉入到了自己的脑海深处。
他能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浩瀚无边的信息洪流,正顺着某种神秘的通道,疯狂地向他涌来!
【叮!恭喜宿主成功策反关键人物戴陵,获得终局抉择奖励——“井盐开采与高炉冶铁技术”!】
【完整技术图纸与工艺流程已存入系统空间,可随时查阅!】
轰——!
几乎是在系统提示音落下的瞬间,海量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知识,如同决堤的星河,轰然灌入刘禅的脑海!
那不是简单的文字,而是一幅幅无比清晰、无比立体的动态影像!
他“看”到,一群从未见过的工匠,正操控着一种巨大而笨重的机械。那机械的顶端,一个沉重的、带着尖锐锥头的铁杵,被高高吊起,然后猛然落下!
“咚!”
大地为之震颤!
那铁杵一次又一次地、不知疲倦地,向着坚硬的岩层发起冲击!
【冲击式顿钻凿井法】!
一行金色的文字,在他的脑海中浮现。
紧接着,画面流转。
他“看”到,那口深不见底的井口之中,一股股浑浊而粘稠的黑色液体,被一种奇特的筒状工具,源源不断地汲取上来。
【深层卤水】!
他又“看”到,无数根被剖开的巨大竹子,首尾相连,形成一条条蜿蜒曲折的管道,从山巅一直铺设到山脚的巨大灶台群。那浑浊的卤水,便在这些竹管之中,依靠着地势的高低落差,自行流淌,奔腾不息!
【竹木自流输卤管道】!
最让他震撼的,是那片灶台群。
那里的灶火,竟然不是烧的木柴,而是一种从地底管道中引出的、无形的“气”!那“气”一遇火星,便轰然燃烧,升腾起淡蓝色的火焰,将一口口巨大的铁锅,烧得通红!
卤水在锅中剧烈地翻腾、蒸发,锅壁之上,一层层雪白的结晶,不断析出、堆积!
【天然气“火煮”法制盐】!
那雪白的结晶,比他见过的任何一种贡盐,都要纯净,都要洁白!宛如一座座由白雪堆砌而成的小山!
这……这哪里是制盐?这分明是点石成金的神迹!
有了此法,蜀中盐产量何止翻十倍?百倍!盐税一项,便足以让那早已空虚见底的国库,变得充盈起来!
……
第1章 开局即亡国,神级出师表!
“陛下……陛下您醒醒啊!”
“快传御医!陛下若是出了半分差池,我等皆要人头落地!”
尖利且带着哭腔的声音,嘈杂一片。
刘冲只感一阵天旋地转,无数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碎片汹涌而来,冲击着他的意识。
“建兴六年……朕……刘禅?”
“相父……北伐?”
“街亭……马谡……斩?”
最终,所有画面定格在一座降旗飘摇的城头。
他,刘冲,一个二十一世纪的历史系杠精,成了蜀汉后主,那个被钉在耻辱柱上,名为“阿斗”的亡国之君。
“轰!”
意识彻底归位。
刘冲猛地睁开眼。
雕梁画栋,龙涎香萦绕。
一个面白无须的宦官跪在床边,哭得涕泪横流,几名宫女更是吓得瑟瑟发抖。
“陛下!您终于醒了!”
那宦官见他睁眼,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正是权宦黄皓。
刘冲撑起身体,一阵强烈的虚弱感袭来。
这具被酒色掏空的躯壳,让他只想骂娘。
他顾不上这些,脑子飞速运转,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
天崩开局!
建兴六年春,公元228年。
诸葛亮第一次北伐,已经开始!
而结局,是注定的惨败。
马谡大意失街亭,蜀汉国运的转折点,就此到来。从这一刻起,这个季汉王朝,便踏上了无法逆转的灭亡倒计时。
而他,刘禅,将在成都城头,亲手向魏国大将邓艾献上降表,被掳至洛阳,说出那句贻笑千年的“此间乐,不思蜀”。
不!
一股极致的屈辱感,从灵魂深处涌出,让刘冲的身体都开始发抖。
他可以死,但绝不能这么窝囊地活着,再屈辱地死去!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小宦官连滚带爬地闯了进来,声音尖利。
“陛下,大事不好!丞相……丞相已亲率大军于汉中出征!董侍中请呈丞相临行前留下的《出师表》原稿,劝谏陛下……珍惜龙体,勿要再选民间美女充实后宫!”
黄皓脸色一白,尖着嗓子呵斥道:“混账东西!丞相为国出征,乃是天大的好事,何来不好之说!惊扰了圣驾,咱家扒了你的皮!”
小宦官吓得一哆嗦,还是从怀里颤颤巍巍地掏出一卷绢帛,高举过头。
黄皓眼中闪过一丝阴狠,这董允,真是阴魂不散!
《出师表》!
刘冲的目光死死盯住那卷绢帛。
就是这篇文章,字字泣血,道尽了诸葛亮为匡扶汉室的赤胆忠心。
也正是从此刻起,这位蜀汉的擎天之柱,将生命中最后的光和热,全部燃烧在了六出祁山的漫漫长路上,最终星落五丈原。
“呈上来。”
刘冲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还没有适应皇帝的威严。
黄皓愣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这位一向懦弱听话的“小”皇帝,今日竟有了几分气势。
他不敢怠慢,连忙接过绢帛,恭恭敬敬地递到刘冲面前。
刘冲伸手接过。
指尖触及绢帛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涌上心头。
“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完了,我一个普通人,拿什么跟历史的车轮斗?拿什么去救这位千古名相?」
就在他万念俱灰之际,异变陡生!
手中的《出师表》绢帛,竟“轰”的一声,化作一道璀璨金光,瞬间冲入他的眉心!
【扭转国运,匡扶汉室!】
『本系统以蜀汉国运为核心,宿主每做出一次关乎国运走向的正确选择,即可获得相应奖励!』
【《出师表》国运系统,正式激活!】
【本系统以蜀汉国运为核心,宿主每做出一次关乎国运走向的正确选择,即可获得相应奖励,增强国力,逆天改命!】
【正在扫描当前时间节点……】
【时间:蜀汉建兴六年,春。】
【关键事件:诸葛亮第一次北伐。】
【当前国运危机评估:地狱级!】
一道只有刘冲自己能看到的湛蓝色光幕,在他眼前展开。
系统!
这是他对抗宿命,唯一的翻盘机会!
实乃绝处逢生之狂喜!
刘冲黯淡的眸子里,瞬间燃起了熊熊烈火。
只是这番景象,在他人看来,却像是癔症了。
黄皓内心一惊,暗道这位小皇帝莫不是又被《出师表》刺激得失心疯了?
每每陛下复读《出师表》,都会振作那么几日。
看今天这架势,怕是又想他那相父了!
“陛下?”
黄皓看着皇帝脸上阴晴不定的神情,小心翼翼地试探着。
“闭嘴。”
刘冲正研究着系统,被这噪音打断,心中烦躁。
“滚!”
黄皓嘴角一凝,看刘禅动了真怒,他也害怕。
他圆溜溜的眼珠子转了转,竟真就头垂腰胯,双腿一蹬,“滚”了起来。
就在此时,那宏大的提示音再次响起,弹出了第一个足以决定他,乃至整个蜀汉国运的抉择!
【叮!请宿主做出第一次国运抉择!】
【选项一:放任北伐。顺应历史,静观其变。丞相依旧会因街亭之败无功而返,但宿主可坐享“孝敬相父”的美名,获得奖励:称号‘仁孝之君’(百姓亲和度+10%),蜀汉国祚-5年。】
【选项二:亲自追回丞相!阻止此次北伐!历史的轨迹将因此发生巨大偏转,未来将充满未知。选择此项,有利有弊,宿主将面临巨大困难与阻力。任务奖励:诸葛亮寿命+10年!体魄增强!并获得【随机图纸】一份!】
……
第2章 逆天改命,朕要追回相父!
两个截然不同的选项,预示着两条截然不同的命运之路。
刘冲,不,从现在开始,他就是刘禅。
刘禅的目光飞速扫过两个选项的说明,心脏狂跳不止。
【选项一】,看似稳妥,却是温水煮青蛙的取死之道!什么“仁孝之君”的虚名,在亡国之耻面前,一文不值!更何况,还要折损五年的国祚!这分明是催命符!
而【选项二】……
当刘禅的目光落在“诸葛亮寿命+10年”这行字上时,呼吸都为之一滞!
十年!
整整十年的寿命!
对于已经年过四十七,常年为国事操劳,身体早已埋下病根的诸葛亮而言,这十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不必在五十四岁的黄金年龄,就星落五丈原!
意味着他有更多的时间,去培养姜维、蒋琬、费祎等接班人!
意味着蜀汉这根擎天之柱,可以屹立得更久,更稳!
这何止是奖励,这简直是七星灯pro max版!
至于什么“巨大的困难与阻力”,在如此奖励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我选二!选择二!”
刘禅瞬间就做出了决定。
【叮!宿主已选择选项二:亲自追回丞相!阻止此次北伐!】
【任务即刻生效!请宿主在十日内,亲自将诸葛亮劝返成都!任务失败惩罚:扣除刘禅十年寿命!】
具体细则一出,让狂喜中的刘禅瞬间冷静下来。
十日!
丞相的大军北伐多日,此刻恐怕早已出了汉中地界。
他身处成都深宫,想要追上,何其艰难!而且,任务失败的惩罚,竟是扣除十年寿命!
因果轮回,福祸相依。
这系统,果然没有半分情面可讲!
他这小身板本来就虚,再扣十年还活个屁!
干了!为了活命,也为了不当亡国之君!
刘禅不敢有丝毫耽搁,猛地从床榻上翻身而起,因动作过猛,一阵眩晕袭来,这操蛋的声色犬马!
把身子骨养的比六旬老汉还虚!
他依着侍女,对着殿外厉声喝道:
“来人!备马!备最好的千里马!朕要亲自出宫,去追回相父!”
这一声怒喝,中气十足,与平日里那个唯唯诺诺、说话都细声细气的小皇帝判若两人。
整个长乐宫的宫人都惊呆了,竟无人敢应。
“嗯?人呢?”
只见那黄皓,从殿外槛处露出个头来,整个人爬跪伏地,瓮声瓮气道:
“陛下……”
“您刚刚让小的滚!”
“你……”
刘禅一时语塞,这人倒是会察言观色。
“你回来。”
“诺!”
“朕说了,备马!备最好的千里马!朕要亲自出宫,去追回相父!”
黄皓听清楚了,脸色霎时一变。“陛……陛下?”
“您……您说什么?您要亲自出宫?这……这万万不可啊!”
“轰”的一声,殿内所有宫人齐刷刷跪倒一片,哭喊声震天。
“陛下三思啊!天子之躯,金贵无比,岂能轻动?”
“宫门已落钥,陛下深夜单骑出宫,此乃惊世骇俗之举,不合礼法,有违祖制啊!”
“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等万死莫赎!求陛下收回成命!”
黄皓更是扑上前来,一把抱住刘禅的大腿,老泪纵横地哭嚎道:“陛下!丞相出征乃是国之大事,岂能儿戏?您此刻追去,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说您不懂事,扰乱丞相军心吗?求陛下以国事为重,以龙体为重啊!”
听着这些聒噪的哭喊,刘禅只觉得心头火起。
跟这些只懂宫闱规矩、鼠目寸光的奴才废话,简直是浪费时间!
每耽搁一刻,诸葛亮的大军就离成都更远一分,他追上的希望就渺茫一分!
“给朕滚开!”
刘禅此刻心急如焚,哪里还有半点耐心。他猛地抬起一脚,狠狠踢在一旁的铜制香炉上。
“铛啷!”
一声巨响,沉重的香炉被踹翻在地,香灰撒了一地,整个大殿都为之震颤。
所有哭喊声戛然而止。
宫人们全都吓傻了,一个个噤若寒蝉,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位怒发冲冠的少年天子。
在他们的记忆里,这位陛下性情温和甚至有些懦弱,何曾有过如此雷霆之怒?
刘禅双目赤红,指着抱着自己大腿的黄皓,一字一顿地吼道:“朕再说一遍,给朕备马!若是再有谁敢阻拦,一律以延误军机论处,斩!”
那冷冰冰的“斩”字,终让黄皓一颤,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刘禅懒得再与他们纠缠,直接一把推开挡路的宫人,自己大步流星地冲向殿外。
“御马监在何处?”他一边跑,一边对着身后的小宦官吼道。
那小宦官被他此刻的气势所慑,魂不附体,几乎是本能地抬手一指:“在……在西……西华门方向……”
“好!”
刘禅辨明方向,提着那身宽大的龙袍,在寂静的宫道上狂奔起来。
他这副强硬姿态,配上这亲力亲为的疯狂举动,彻底震慑住了长乐宫的所有人。他们跪在原地,面面相觑,一时间竟忘了阻拦。
皇帝……疯了?
不行!
得上禀董侍中和费侍中!
黄皓自知事大,不敢耽搁,派人遣去的同时起身狂奔,势必要追上刘禅!
……
刘禅一路狂奔,肺部火辣辣地疼,但他不敢停下。
跑着跑着,他反倒悟了。
这不就是他打破“痴愚”人设,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的第一步么?
很快,御马监遥遥在望。
守卫的禁军看到一个身穿龙袍的人影疯了似的冲过来,也是大惊失色,纷纷上前准备阻拦。
“朕乃刘禅!尔等奉天子令,取战马一匹!违令者,斩!”刘禅不等他们开口,便抢先一步,将刚才的话又吼了一遍。
他不懂相马,但凭着感觉,直接冲向一匹看起来最高大雄壮的乌骓马。
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刘禅笨拙地抓着缰绳,踩着马镫,费力地翻身上马。这具肥胖的身体让他差点从另一边滑下去。
“陛下!不可!”
“快拦住陛下!”
宫人们的惊呼、禁军的呼喊……整个皇宫被彻底搅动的鸡飞狗跳。
而此刻的刘禅,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他双腿胡乱地一夹马腹,口中大喝一声:“驾!”
那乌骓马吃痛,长嘶一声,竟真的撒开四蹄,朝着紧闭的宫门方向狂奔而去!
几乎同时,张皇后被惊醒,匆匆登上望楼,只来得及看到一道肥硕而决绝的背影,在月光下冲向厚重的宫门。
“陛下他……这是怎么了?”
她手扶栏杆,满心忧虑。
……
第3章 单骑出宫门,惊动满朝文武!
“开宫门!快开宫门!”
“有刺客!不对!是陛下!陛下要强闯宫门!”
“什么???”
“你小子眼……我靠!”
“快!!!”
“开!宫!门!”
“不!不能开!”
“没有向大将之令,不得妄动!”
西华门城楼下,守城的卫士们彻底乱了阵脚。
左一言右一语,也不知听谁才好。
月光下,刘禅身上的龙袍在疾风中猎猎作响,他生疏地伏在马背上,全凭体重压着不滚落下去。
狼狈至极。
“来者何人!速速停下!”城楼上的校尉壮着胆子大吼,手中的弓箭已经对准了下方,却迟迟不敢放出。
射杀天子?这个罪名,诛九族都嫌不够!
可此时正值宵禁,他要是不清缘由贸然打开宫门,也是掉脑袋的大罪。
横竖都是死,真他娘的操蛋了。
“朕乃大汉天子刘禅!”
“朕有十万火急军国大事,需即刻出宫!尔等速速开启宫门,若有片刻延误,以谋逆论处!”
谋逆!
这两个字,无人担当得起!
他们面面相觑,开门,是违背宫禁的死罪;不开门,是违逆天子的谋逆大罪!
这……这到底该如何是好?
就在他们犹豫的瞬间,刘禅已经纵马冲到了门下。他猛地勒住缰绳,那乌骓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响彻夜空的嘶鸣——
“哎呦卧槽!!!”
刘禅他娘的差点飞出去。
半个屁股凌空,危险至极!
他环顾四周,见无人敢动,心中明白,必须再加一把火!
他右手猛地抽出腰间佩戴,更多是作为礼仪象征的天子剑,剑指城楼,声色俱厉道:“朕以大汉天子之名,敕令尔等,开门!朕只数三声,三声之后,宫门不开,城楼之上,有一个算一个,皆为朕的叛逆之臣!”
“一!”
“二!”
城楼上的校尉浑身剧颤,他看着下方那个眼神决绝、气势滔天的少年天子,再也没有半分怀疑。他知道,如果自己再敢犹豫,这把火,绝对会烧到自己身上!
“开……开宫门!”校尉没法了,只能同意。
“吱呀——”
沉重无比的宫门,在十数名士兵的合力推动下,缓缓打开了一道足以容纳一骑通过的缝隙。
“驾!”
刘禅没有丝毫停顿,双腿猛夹马腹,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之箭,从那道缝隙中一冲而出,瞬间消失在成都城的夜色里。
直到那马蹄声远去,西华门内外,依旧是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还沉浸在方才那震撼性的一幕中,久久无法回神。
天子……单骑出宫了!
这个消息,无异于一场十二级的地震,在短短半个时辰内,就传遍了成都城内所有王公大臣的府邸。
刚刚结束沐浴,正在府中安歇的文武百官,被下人从睡梦中惊醒,听到这个消息时,第一反应全都是——荒唐!
“什么?陛下深夜单骑出宫?还要去追丞相的大军?胡闹!简直是胡闹!”司徒许靖气得胡子都在发抖。
“竖子无状!国之将亡,必有妖孽!此举置丞相于何地?置我大汉颜面于何地?”太常卿赖恭捶胸顿足,老泪纵横。
一时间,整个成都官场炸开了锅。
各事奏章还没写,咒骂和鄙夷之声就已此起彼伏。在他们看来,这位“扶不起”的后主,是又犯了痴愚之症,在用一种最愚蠢的方式,向上天昭示着蜀汉的气数将尽。
然而,在一片非议声中,也有少数人露出了不一样的神情。
中领军府内,一位面容刚毅的中年将领听完属下的汇报,眼中非但没有鄙夷,反而闪过一抹惊异与激动。
“单骑出宫,只为追回丞相?”他喃喃自语,随即猛地一拍大腿,“不管陛下此举是对是错,这份胆魄与血性,岂是痴愚之君所能有的?丞相为国,陛下亦为国!我等身为大汉臣子,岂能坐视天子单骑犯险!”
此人,正是蜀汉后期的名将,向宠!
“来人!点齐本部五十亲卫!随我出宫,护卫圣驾!于城门前截停陛下,若有差池,提头来见!”向宠翻身上马,虎目圆睁,厉声喝道,“愿为陛下前驱!”
“愿为陛下前驱!”五十名亲卫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一时间,军府西门大开,一小队精锐骑兵,追随着天子足迹,向着茫茫夜色疾驰而去!
……
长乐宫内。
张皇后心里一顿,秀眉紧蹙。
自她嫁与公嗣,从未见过他如此模样。
往日的陛下,温和有余,威严不足,对相父言听计从,甚至带着几分孩童般的依赖与畏惧。何曾有过这般纵马狂奔、剑指宫门、怒喝群臣的癫狂之举?
这太反常了。
反常到让她心惊肉跳,生出一股强烈的不安。
只怕要坏了大事!
“来人。”她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皇后的威仪。
一名贴身女官立刻上前,躬身道:“娘娘有何吩咐?”
“立刻遣人,不,你亲自带人去查!查清楚陛下为何突然性情大变,深夜出宫究竟所为何事!”
“另外,传我的密令给宫中卫尉,让他务必派一队心腹精锐,暗中跟上,无论如何,要确保陛下的安全!若有半点差池,提头来见!”
“诺!”女官领命,不敢有丝毫耽搁,匆匆退下。
张皇后再次望向那宫墙的拐角。
心中忧虑愈发浓重。
她总觉得,从今夜起,这蜀汉的天,要变了。
……
“驾!”
“驾!驾!”
不跑不知道,一跑吓一跳!
这骑马也是个技术活,这还没多远的路。
刘禅就感到全身酸胀,身体搁哪哪难受。
好在他够肥,一身肥膘自带减震。
受伤算不上,就是有点犯恶心。
在他身后,是宦官与宫女们凄厉的追赶。
“陛下!陛下留步啊!”
“护驾!快护驾!”
但刘禅充耳不闻。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董允、费祎那些“管家公”反应过来之前,冲出成都城!
亲自……亲自……
你以为老子喜欢颠吗?
然而,就在他即将抵达门下之时,前方突然火光大盛,一队骑兵自侧面疾驰而出,迅速在城门前列成一道坚固的阵型,将他的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吁——”
为首一员将领,身形魁梧,浓眉如墨,下颌留着一圈短须,面容刚毅,正是中领军向宠!
他身后,五十名亲卫骑士,个个甲胄鲜明,手持长戟,胯下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喷着响鼻,一股铁血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陛下留步!”
五十名羽林卫看到那身熟悉的龙袍,看到那张稚气未脱的小肥脸,无不大惊失色,但军令如山,他们下意识地举起长戟,组成了一道人马墙。
乌骓马感受到前方的阻碍,长嘶一声,人立而起。
“哎哎哎——”
“卧槽!!!”
刘禅重心不稳,眼看就要被掀飞。
……
第4章 忠臣拦路,铁面侍中!
说时迟那时快,向宠翻身下马,一个箭步上前,稳稳托住了他的身体。
“臣,中领军向宠,救驾来迟,请陛下降罪!”向宠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臣等,参见陛下!”他身后五十名羽林卫齐刷刷跪下。
是向宠!
刘禅心头一沉。
《出师表》里,丞相特意叮嘱过“将军向宠,性行淑均,晓畅军事”,让他“试用于昔日,先帝称之曰能”,是托付了禁军大权的自己人。
忠诚毋庸置疑,但也正因如此,他绝不会轻易放自己这个“胡闹”的皇帝出宫!
忠臣,才最是难缠啊……
“向宠!”刘禅不及多想,此刻唯有以势压人,他猛地直起身子,厉声喝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率兵阻拦朕的去路!你想造反吗?”
说话间,他一把扯下腰间那枚象征天子身份的龙纹玉佩,高高举起,在火光下熠熠生辉。
“朕有军国大事,十万火急!谁敢拦朕,以谋逆论处!还不给朕让开!”
“谋逆”二字一出,羽林卫的头更低了,恨不得埋到地上。
可身体却很诚实,一步不动!
“嘶——”
“一群滚刀肉!”
刘禅脸都黑了,他看着眼前这些个跪得笔直的忠臣,心中焦急万分,却也知道,对付这种人,光靠“谋逆”的罪名,恐怕已经压不住了。
“臣不敢阻拦陛下,臣是奉丞相之命,护卫陛下周全!”
刘禅一愣。
只听向宠继续朗声道:
“丞相临行前,曾亲口对臣言,‘巨违,宫中之事,陛下安危,皆系于你一身!’臣不敢有片刻或忘!陛下乃万金之躯,深夜单骑,欲往何处?若有差池,臣万死难辞其咎,更无颜面去见九泉之下的先帝与北伐在外的丞相!”
他这番话,不卑不亢,句句在理,直接搬出了诸葛亮和先帝刘备这两座大山。
刘禅被他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脸色涨红。
“你……”
硬的不行。刘禅深吸一口气,放缓语气:“向卿平身。朕并非游玩,实有天大要事,必须立刻出城。你速速让开,莫要延误军机!”
向宠却不为所动。
他依旧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抬起头,虎目之中精光四射,语气恳切,也无比坚定:
“陛下,丞相临行前曾有密令,言成都一切事务,皆由郭攸之、费祎、董允三位侍中大人共商,若有军国大事,亦可与臣等武将参详。陛下的安危,更是重中之重,尽在臣一人之身,臣,不敢有丝毫马虎!”
“丞相有言,宫中之事,事无大小,悉以咨之!三位大人商议之后,若事态紧急,再做决断亦不迟!”
刘禅的眉头紧紧皱起。
果然,跟这种人讲道理,比对牛弹琴还累。
“朕明说了,十万火急!”刘禅加重了语气,“此事关乎北伐大军的安危,关乎大汉的国运,片刻都耽误不得!”
向宠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他依旧没有让路的意思,反而更加恭敬地说道:“陛下,蜀道崎岖,路途遥远,您单人独骑,如何能追得上大军?且不说沿途盗匪猛兽,便是餐风露宿,龙体也恐难支撑。若陛下执意前往,也当做足万全准备,令沿途郡县备好粮草军需,再遣一旅精兵护卫左右,方为万全之策!”
顿了顿,他见刘禅脸色愈发难看,立刻补充道:“若陛下实有密语要传达给丞相,何须亲身犯险?巨违(向宠字巨违)愿为陛下前驱,亲自纵马送信,万死不辞!”
“……”
好一个滴水不漏的忠臣!
刘禅被他堵得哑口无言。
也是……自己光想着冲出去,却忘了这些古代官僚体系的运作方式。
向宠说得没错,就算自己真的追上了诸葛亮,一个皇帝孤身一人出现在前线大营,本身就是一件惊天动地、足以动摇军心的大事。
而且,他一个现代人,对这个时代的地理、路况一无所知,就这么一头扎进茫茫夜色,别说追上诸葛亮了,恐怕不出百里就得迷路,或者被哪个山贼给截了。
难道……真的要让向宠去送信?
刘禅在脑中飞速盘算。
亲自……亲自……
何为亲自?
亲自书写的信?
可若只是写一封语焉不详的信,以诸葛亮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执拗性子,怎么可能因为自己一句“马谡不行,北伐必败”就班师回朝?
退一步,真按向宠说的,先去跟郭攸之、费祎、董允商议,再准备粮草,调集军队……黄花菜都凉了!系统给他的任务时限只有十天,这么一折腾,别说追上诸葛亮,怕是连汉中都到不了!
这可是十年阳寿啊!
不行!必须自己去!只有当面锣对面鼓,利用自己对历史的先知,才有可能创造奇迹!
可眼下,向宠这一关,怎么过?
就在刘禅骑虎难下,进退维谷之际,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官员的呵斥。
“都让开!董侍中来了!”
人群向两侧分开,一条通道瞬间形成。
“陛下——!陛下万万不可啊——!”
人未到,声先至。那声音尖利惶恐,正是去通风报信的宦官黄皓。
紧随其后的,是一辆由两匹骏马拉着的马车,在十几名家仆的簇拥下,横冲直撞地奔了过来。
马车在距离人群十余步的地方堪堪停下,车帘猛地被一把掀开,一个身着深青色朝服、面沉如水的中年文士,几乎是从车上跳了下来。
他头戴进贤冠,顶上插一根白玉簪,无金玉镶嵌,发间偶见几缕银丝;面容清癯,颧骨硬朗,鼻梁端正,眼神平直,不斜挑、不低垂,透着一股不偏不倚的刚正气度。
身形中等偏挺,不似武将那般魁梧,却胜在身姿端直,哪怕立于群臣之中,也无半分佝偻之态。
举手投足间带着儒臣的持重,天生的不怒自威之相。
可一看到被羽林卫围在中间的刘禅,他那张本就铁青的脸,瞬间黑得能滴出水来。
来人,正是侍中董允!
以刚正不阿、铁面无私闻名朝野,敢当着刘禅的面,不让美女入宫的头号“刺头”!
刘禅看到董允,神情下意识地恍惚了一下。
那是属于原主身体的本能反应,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畏惧。可见这位董侍中,平日里给少年刘禅留下了多大的心理阴影。
……
第5章 国运为重,舌战董允!
向宠见到董允,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仿佛找到了能管住皇帝的人,立刻躬身行礼:“董侍中!”
董允微微颔首,径直走到路中央,立于刘禅的马前,与他对视。
董允府邸离皇城不远,听闻陛下疯了一般强闯宫门,他连外衣都来不及更换,直接套上朝服便赶了过来。此刻,他胸中,是带着气的!
“臣,董允,叩见陛下。”
董允先是依足了礼数,对着马上的刘禅深深一揖。
但当他直起身子时,口中说出的话,却再无半分恭敬可言。
“陛下!”
“国有大丧,先帝尸骨未寒,陛下不见踪影;丞相为国北伐,陛下不闻不问。今为一己之私,竟效仿浪荡子,深夜弃宫而出,纵马于市井!陛下,您将君王体统置于何地?将先帝托付置于何地?将我大汉颜面,又置于何地?!”
他的声音递进,句句诛心。
“陛下!!”
“先帝于白帝城托孤,言陛下‘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国,终定大事’,又嘱臣等‘汝等当竭尽股肱之力,报之以忠贞之节’!言犹在耳,陛下今日之所为,对得起先帝的殷殷期盼吗?对得起丞相的一片苦心吗?”
“陛下!!!”
“君王一言一行,皆为天下表率!此事若传扬出去,天下百姓将如何看待陛下?敌国魏吴又将如何耻笑我大汉无人?”
董允引经据典,言辞激烈,几乎是指着刘禅的鼻子在痛斥。
所有人都为刘禅捏了一把冷汗。
就连跪在地上的向宠,都暗自心惊,觉得董允的话说得太重了。
他们仿佛已经能预见到,这位年轻的皇帝,要么会勃然大怒,下令将董允拖下去治罪;要么会羞愧难当,灰溜溜地打道回府。
毕竟,董允的嘴,是整个蜀汉出了名的“刀子”。
然而,所有人都预料错了。
刘禅没恼也没闹,静静地听着,任由董允将所有的斥责倾泻而出,那双原本有些慌乱的眸子,反而一点点地沉静下来,变得深邃如渊。
“董卿,说完了?”
董允一愣,没想到刘禅会是这般反应。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经义典故、圣人教诲,准备用一场酣畅淋漓的痛斥,来唤醒这位“迷途”的天子。
可对方这不按常理出牌的平静反应,却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让他后续的话都没了落脚处。
“说完了?”刘禅又问了一遍,,“如果说完了,那就该听朕说了。”
他目光扫过董允,扫过向宠,扫过周围所有闻讯而来的官吏与百姓,朗声道:
“在董卿眼中,是朕的君王体统重要,还是我大汉数十万将士的性命与国运重要?”
这一问,董允的脸色瞬间变了。
君王体统,能跟将士性命、国家命运相提并论吗?
当然不能!
可……可陛下此举,与将士性命、国家国运,又有何干系?这分明就是胡闹啊!
仿佛看穿了董允心中的想法,刘禅不等他回应,便自问自答:
“朕知道,在你们眼中,朕今夜之举,荒唐无稽,形同胡闹。”
“但朕要告诉你们,朕,不是在胡闹!”
“朕夜观天象,心有所感,亦有良策于心。相父此番北伐,天时、地利、人和皆未至最佳,若一意孤行,陇右必败,大军必退,我大汉国力将因此耗损甚巨,数年之内再难有北伐之力!”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大有一副天子守国门的气势。
“朕此去,非为私情,非为游乐,乃是为了追回相父,是为了挽救陇右困境,是为了保全我大汉的元气!是为了救国!”
“现在,董卿再告诉朕,君王体统与救国大业,孰轻孰重?!”
刘禅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高,一声比一声沉。
可陇右必败?大军必退?
这……这是何等骇人听闻的言论!
要知道,诸葛丞相用兵如神,算无遗策,自出山以来,何曾有过败绩?此次北伐,更是准备周详,兵锋所指,三郡望风而降,正是势如破竹之时!
陛下竟说……必败?
荒唐!简直是闻所未闻的荒唐之言!
董允的第一反应就是不信,他几乎要下意识地开口驳斥刘禅妖言惑众。
但是,当他的目光触及到刘禅的眼神时,他恍惚了。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不再是往日的温吞、懦弱,而是前所未有之坚定!
那眼神深处,仿佛燃烧着一团烈火,那是一种为了家国天下,不惜赌上一切的决绝与担当!
这种眼神,董允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那就是先帝刘备!
一瞬间,董允晃了神。
他仿佛看到了当年在白帝城,先帝托孤之时,那双同样充满了不甘与期望的眼睛。
“国事危急,朕非胡闹!”
刘禅的声音再次响起,震彻心扉,“朕身负先帝托付,肩扛大汉江山,一刻也不敢忘!今日之举,看似有违礼法,实乃行非常之事,救非常之危!董卿若要阻拦,便是阻碍朕挽救大汉于危亡!”
“你,要当这个千古罪人吗?!”
董允第一次发现,自己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位从小看到大的后主。
他真的是那个扶不起的阿斗吗?
不……一个扶不起的阿斗,能说出如此振聋发聩、大义凛然的话吗?一个痴愚之人,能有如此犀利言辞吗?
他不知道刘禅所说的“街亭必败”是真是假,但他能感受到刘禅话语中的那股信念,和挽救国家于水火的急迫感!
在刘禅那咄咄逼人的目光注视下,一向能言善辩、刚直不阿的董允,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身体,甚至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就不自觉地向旁边侧了半步,微微低下了头。
这个下意识的动作,代表了他的屈服。
他,让路了。
向宠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他怎么也想不到,连丞相都要敬重三分的铁面侍中董允,竟然被陛下几句话说得哑口无言,主动退让!
刘禅知道火候到了,他翻身下马,走到董允面前,恳切道:“董卿,朕知道你忠心耿耿,但此事,朕必须亲自去!唯有朕,以天子之尊,以先帝托梦为由,才能让相父悬崖勒马!”
“你若信朕,便随朕同去!你我君臣,一同去追回相父,挽救危局!事成,你我皆为匡扶汉室的功臣!若事败,或朕所言为虚,朕愿下罪己诏,承担一切罪责!”
……
第6章 皇后引援,先帝托梦
刘禅心中大定,正欲对向宠下令让开通路,身后却陡然传来一声惊呼,那声音带着娇柔,极其熟悉。
“陛下,不可!”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宫城方向的火光下,一架凤辇疾驰而来,尚未停稳,一位身着华贵宫装的女子便在数名宫人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奔了过来。
她云鬓微乱,凤钗轻摇,一张雍容秀美的脸庞上写满了惊惶,正是当朝皇后,车骑将军张飞之女,张皇后。
“陛下!”张皇后提着裙摆,疾步来到马前,一双凤目中已然噙满了泪水,“您这是要做什么?深夜纵马,强闯宫门,这若是传了出去,您让天下人如何看待您,又让臣妾与朝中诸公的颜面何存啊!”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既是责备,更是心疼。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刘禅刚刚燃起的气势之上,让他心中生出一丝烦躁。家国大事面前,妇人之仁最是误事。
不过有一说一,皇后很美。
然而,不等刘禅开口,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景象出现了。
紧随凤辇而来的,并非宫中卫队,而是一片黑压压的人潮。为首数人,皆是朝中重臣。
太史谯周须发皆白,手捧象牙笏板,神情肃穆;尚书令陈震面色凝重,眼神中满是失望与不解;而走在最前的,则是留府长史张裔与丞相参军蒋琬。
这群人,几乎囊括了诸葛亮离京之后,整个成都的权力中枢!
他们身后,还跟着数十名闻讯赶来的各部官吏,将本就不宽敞的城门通道堵了个水泄不通。
“陛下!”
留府长史张裔第一个冲上前来,这位年过六旬的老臣,此刻竟是老泪纵横。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刘禅的马头重重叩首,声嘶力竭地哭喊道:“老臣张裔,叩请陛下回宫!丞相率数十万大军北伐,乃是继承先帝遗志,顺天应人之举!陛下您身为天子,不思坐镇中枢,安抚民心,反而在深夜行此荒唐之举,此乃自乱阵脚,动摇国本!若因此而使军心浮动,您……您将成为天下万世之笑柄啊!”
他这悲愤之情,上气不接下气,把刘禅都看怕了。
“请陛下回宫!”
“请陛下以国事为重,切勿冲动行事!”
蒋琬、陈震等人亦是齐齐上前,躬身长揖,虽未如张裔那般失态,但带来的压力却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时间,“请陛下回宫”的呼声此起彼伏。
这不再是向宠一人的阻拦,也不是董允一人的质问,这是整个蜀汉官僚体系,是所有忠于丞相、忠于大汉的臣子们,对他发出的集体谏言!!!
压力,如泰山压顶!
刘禅脸色一沉,握着缰绳的手不由得攥紧了。他清楚地意识到,今日若不能说服眼前这群老臣,别说去追赶丞相,怕是连这成都城门都休想再踏出半步。
他们甚至可能以“陛下龙体有恙,神志不清”为由,将自己强行“请”回宫中,软禁起来。
到那时,一切休提!
硬闯,已是绝无可能。
退缩?更不可能!
棋差一着啊!!!
既然如此,便只剩下一途。
以理服人,更要……以势压人!
刘禅深吸一口凉气,心中已有定计。
“诸位爱卿,来的正好!”
“丞相出征之后,朕日夜忧思,寝食难安。就在昨夜,朕于梦中得见先帝!”
“先帝托梦?!”
此言一出,不啻于平地惊雷。
太史谯周更是猛地抬起头。在这个时代,先祖托梦,尤其是先帝托梦,其分量之重,足以改变任何国策!
刘禅心里一喜,却面露悲戚之色,仿佛仍沉浸在梦境的余悸之中:“先帝在梦中告知于朕,此次北伐,天机有变,将有倾覆之危!陇右之地,恐成我大汉将士埋骨之所!先帝言辞凿凿,神情悲痛,临行前一再叮嘱朕,务必、务必阻止丞相!否则,大汉元气大伤,北伐大业将再无指望!”
他言辞恳切,声情并茂,将这番杜撰的梦境说得如同亲身经历一般。
“朕此行,乃是奉先帝之遗命,行救国之大事!朕欲亲身追上相父,将先帝示警告知于他,劝其班师回朝,以待天时!尔等身为大汉之臣,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如今却要阻拦朕挽救国家于危亡吗?!”
他这话,蒙蒙新吏还可以。
可对于那些建朝老臣,就有些不够格了。
“荒唐!简直是荒唐!”太常卿赖恭第一个跳了出来,“陛下!托梦之说,虚无缥缈,岂能作为军国大事的依据?丞相运筹帷幄,岂是区区一梦便可动摇的?”
“是啊陛下,您定是思念先帝与丞相,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切不可当真啊!”尚书令陈震也急忙劝道。
群臣纷纷附和,皆以为陛下是失心疯了。
他们摇头叹息,眼神中充满了失望。更有甚者,如张裔,已经开始与身边的武将交换眼色,似乎准备在劝说无效后,采取强硬措施,直接将刘禅“护送”回宫。
他们不信!没有一个人信!
刘禅心里暗骂一声。
他高估了“先帝托梦”这块金字招牌的威力,也低估了这群老臣对诸葛亮的绝对信任。在他们心中,诸葛亮就是算无遗策的神,而他刘禅,只是一个需要被神来看管的痴愚孩童。
孔明误我啊!!!
就在这危急关头。
一直沉默不语的侍中董允,忽然上前一步。
他没有说话,只是在众人焦急的目光中,对着刘禅微微点了点头。
在座的谁不是人精?
刘禅心念一动,瞬间明白了董允的意思。
他信了?或者说,他愿意赌一把!
在这里,在这城门口,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他永远也说服不了这群思想僵化的老臣。强行出城,只会引发更大的动乱。唯一的破局之法……
刹那间,刘禅计上心来。
他借着董允递过来的这个“台阶”,脸上怒气一盛,猛地一甩袖袍,做出了一副被忠言逆耳激怒的模样。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语气中充满了失望与痛心,“既然众卿皆以为朕在胡言乱语,皆不信先帝之警示!那便回宫!回宫议事!”
他昂首挺胸,动作利落,与来时判若两人。
“朕今日倒要看看,是朕这关乎国运存亡的示警重要,还是你们口中那套墨守成规的规矩重要!”
说罢,他看也不看众人,将手中的缰绳一把丢进旁边的向宠怀里,随即整理了一下龙袍,龙行虎步,朝着皇宫的方向大步走去。
留下身后,张皇后、董允、蒋琬、张裔……一众蜀汉的文武重臣,面面相觑,心思各异,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彻底搞蒙了。
……
第7章 真正的大汉天子!
宣政殿内,百余支巨烛燃起,将整座大殿照得恍若白昼。
烛火跳跃,映照在每一位成都留守核心文武的脸上,明暗不定,正如他们此刻复杂难言的心情。
刘禅端坐于九龙御座之上,一袭玄色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珠帘垂落,遮住了他大半神情。
他默然不语,目光平静地扫过阶下神色各异的臣工。
方才在城门口的混乱与狼狈,似乎已随着他踏入这座象征着至高权力的殿堂而烟消云散。
这里,才是他的主场!
终于,大殿之内,一个苍老的声音率先响起,打破了这僵局。
“陛下!”
谏议大夫杜琼自队列中走出,他身形枯瘦,一双三角眼却炯炯有神。此人精通谶纬术数,更擅天文占卜,在朝中素有清誉,亦有几分倚老卖老的傲气。
他手持象牙笏板,对着刘禅长揖及地。
“臣,谏议大夫杜琼,有本奏。”
刘禅并未开口,只是御座之后侍立的黄皓,尖着嗓子代答:“准奏。”
杜琼直起身,目光直视御座,朗声道:
“老臣听闻陛下夜闯宫门,言及先帝托梦,欲阻丞相北伐。此言,老臣万万不敢苟同!”
“夫王者,上事天,下字民。天人感应,丝毫不爽!老臣连日观天象,紫微帝星光华璀璨,正居中宫,此乃君王稳固,国祚安康之兆。西北方向,将星明亮,与客星交相辉映,呈龙虎之势,此乃大将出征,旗开得胜之兆!何来倾覆之危?!”
他引经据典,从《易经》的卦象说到《春秋》的谶纬,滔滔不绝,声情并茂。
“然,陛下深夜纵马,强闯宫门,更以‘先帝托梦’此等虚无缥缈之言,欲阻挠北伐大军!臣窃以为,此乃心魔作祟,非明君所为!《尚书》有云:‘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如今我大汉军民,上下一心,皆盼丞相克复中原,兴复汉室。陛下所谓的‘预警’,与民心相悖,与天意相逆,纯属无稽之谈!”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变得凌厉起来:“丞相北伐,乃是上应天时,下顺民心,光复汉室之大业!陛下以虚无缥缈之梦境,欲动摇国之大计,此非明君所为!若陛下执意阻拦,便是违背先帝恢复汉室之遗志,是为不孝!更是逆天而行,必将招致灾祸,动摇国本!”
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言语之中,威胁之意昭然若揭。
“杜大夫所言极是!”
“丞相神机妙算,岂是区区梦境所能测度?”
“请陛下三思,收回成命,切莫自乱阵脚,寒了前线将士之心!”
一石激起千层浪。
殿中以张裔为首的一众老臣纷纷出列附和。在他们心中,诸葛亮就是一尊不可动摇的神,他的决策便是天意。
与之相比,一个向来被视作“痴愚”的少年天子,所谓的梦境警示,不过是孩童的呓语,甚至是胡闹的借口。
他们更愿意相信那个为汉室操劳一生的擎天之柱,而不是这个坐在龙椅上、连自己都未必信得过的后主。
反对之声,层出不穷。
蒋琬与董允站在人群之中,眉头紧锁。
他们看着御座上那个孤单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他们不信鬼神之说,但刘禅今夜的决绝与反常,又让他们隐隐觉得,事情或许没有那么简单。
御座之上,十二道珠帘轻轻晃动。
刘禅始终面无表情。
直到殿内的声音渐渐平息,他才动了口。
“杜爱卿,”
“说完了?”
杜琼一怔,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那朕问你,”刘禅身体前倾,目光直刺杜琼,“依你之见,若此次北伐,当真如朕所言,功亏一篑,损兵折将,动摇国本,这个责任,是你杜琼来担,还是朕来担?”
杜琼一窒。
他一个谏议大夫,如何担得起动摇国本的责任?可若说让皇帝来担,岂不是正中对方下怀?
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瞬间涨得通红,支吾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丞相……丞相神机妙算,用兵如神,断无……断无失败之理……”
“断无?”
一声断喝,带着怒意。
刘禅猛地一拍龙椅扶手,霍然起身!
威望不够,那就气势来凑!
“好一个断无失败之理!”刘禅双目圆睁,厉声打断,“朕今日,就实话实说了!”
他走下御阶,一步一步,踱到大殿中央,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街亭之地,咽喉要道,丞相所用非人,必失此地!”
“街亭”二字出口,一直垂首侍立于侧的蒋琬、董允二人,脸色骤然剧变!
街亭!此乃丞相北伐大军的咽喉与粮道所在,是整个战局的重中之重!如此核心的军事机密,除了丞相身边的寥寥数人,以及他们这些参与了中枢决策的留守重臣,外人绝无可能知晓!
陛下……陛下他,是如何得知的?!
岂有此理???
不等他们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刘禅声音愈发激昂,直接开天眼:
“马谡此人,言过其实,纸上谈兵!丞相委以重任,乃是爱之深,责之切,却也犯了识人之误!魏军主帅张合,乃百战名将,岂是马谡之流所能抵挡?街亭若失,我大军后路被断,粮草不济,军心必乱!届时,全军危殆!”
“陇右三郡,刚刚归附,人心未稳,一旦我军战败,彼辈必将复叛!我大汉将士,数万忠魂,将进退无路,骸骨抛于异乡,无人收殓!此等惨剧,尔等,担待得起吗?!”
他说的那叫一个咬牙切齿。
此番对战局的推演,对连锁反应的分析,丝丝入扣,严密精准,其战略眼光之毒辣,判断之果决,完全不像一个长于深宫、不识兵事的少年皇帝所能言!
殿中,鸦雀无声。
之前还言之凿凿的杜琼,此刻已是面如土色,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张裔、陈震等人,互相对视,尽是茫然。
他们心中那份根深蒂固的“陛下痴愚”之印象,正在一寸寸地崩塌。
之前觉得荒唐,此刻,却不由得心生寒意。
万一……万一陛下所言为真呢?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遏制。
刘禅趁热打铁,声音再次拔高,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决断与霸气。
“朕今日,便以这大汉江山为赌注!”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若朕所言为虚,北伐大胜而归,不出差池,朕自当下罪己诏,退位让贤,以谢天下!”
退位让贤!
所有人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自古以来,何曾有君王敢下如此重誓?!
疯了!陛下是真的疯了!
可这份疯狂的背后,又是何等强大的自信?!
“但若朕所言为真,街亭失守,大军败退!”
“那尔等今日在此阻拦朕救国之举,便是葬送我大汉国运,断送先帝与丞相半生心血的——千古罪人!”
“届时,朕要尔等,亲自去陇右,去将我大汉将士的骸骨,一根一根,给朕捡回来!!!”
“尔敢否?”
杜琼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瘫倒在地,面无人色。
其余老臣,亦是冷汗涔涔而下,再不敢与刘禅对视。
“呵呵。”
刘禅猛地一甩袖袍,转身,龙行虎步,重新走上那九级台阶,坐回属于他的御座。
“朕意已决!”
“此事,再无商量余地!”
掷地有声,言出法随!
整个大殿,再无一人敢言。
这一刻,他们才真正意识到,坐在那龙椅之上的,不是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痴愚孩童。
而是一位,真正的大汉天子!
蜀汉怀帝,刘禅!
……
第8章 朕自有安排!
烛火摇曳,映照在每个人脸上的光影明灭不定,恰如他们此刻动摇的心境。
怀疑?谁还敢怀疑?
反对?谁还敢反对?
拿自己的项上人头,拿整个家族的身家性命,去赌一个“万一”吗?没人敢!
朝堂上的风向,在这一瞬间,悄然逆转。
尚书令陈震与长史张裔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仍不全信陛下那番关于街亭的惊天预言,但陛下已经将整个大汉的江山,将他自己的帝位都压在了赌桌上。这等气魄,让他们再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强硬反对?那不是劝谏,那是逼宫,是谋逆!
太史谯周缓步走出队列,这位精通谶纬术数的老臣,此刻却没有再提什么天象星相,反而躬身一揖,声音低沉:
陛下既以江山为誓,臣等……不敢再阻。
有人开团,大家只能全跟了。
臣等……不敢再阻。
臣等……遵旨。
就在这关键时刻,一道身影从队列中缓缓走出。
来人身形挺拔,面容温润,正是丞相参军蒋琬。
他走到大殿中央,对着御座深深一躬,声线沉稳,不卑不亢:“陛下忧国之心,臣等感佩。然陛下亲身犯险,万一有所差池,国将不国。臣请陛下三思,至少需有万全之策。”
此言一出,殿内紧绷的气氛顿时为之一松。
所有人都暗自松了口气,看向蒋琬的眼神里充满了感激。
好一个蒋公琰!
这番话,既保全了天子的威严,又给了满朝文武一个体面的台阶下。
御座之上,刘禅的目光穿过旒珠,落在蒋琬身上,闪过一抹赞许。
不愧是未来的蜀汉支柱,这份政治嗅觉,果然非同凡响。他已经准确地领会了自己的意图,并且主动为自己铺好了下一步的路。
“蒋卿所言极是。”
刘禅顺着蒋琬搭好的台阶从容而下,“朕非鲁莽之人。朕此去,只为追回相父,快则十天,慢则半月。但朕离都期间,成都的国政军务,必须安排妥当,绝不容有失。”
诸位爱卿既已明白朕意,那便听朕安排。
他顿了顿,帝王威仪自然流露,目光扫过阶下众臣,开始了他的布局。
“蒋琬听旨!”
蒋琬心头一震,立刻再次躬身:“臣在。”
蒋卿,昔日相父举你为茂才,后又辟为东曹掾,如今为丞相参军。相父曾言,公琰托志忠雅,当与吾共赞王业者也
朕观你为人持重,处事周密,有宰辅之才。
今日,朕命你为留府长史,总理成都国政。朕离京期间,一切政务,皆由你主持。粮草调度,百官考核,民生安抚,尽数交由你手。
你可敢接?
此言一出,更是满殿哗然!
留府长史!这虽非正式官职,但“总理国政”四个字,分量何其之重!这等于是将诸葛丞相留守的权力,几乎完整地交到了蒋琬的手中!
蒋琬自己也惊呆了,他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他不过一介丞相参军,陛下竟……竟敢委以如此重任?这份信任,简直……简直重于泰山!
臣……蒋琬喉咙发紧,臣才疏学浅,恐难当此重任……
朕说你能,你就能。刘禅打断他的话,目光灼灼,蒋卿,朕信你。相父信你。先帝,也信你。你若推辞,便是辜负了这份信任。
蒋琬浑身一震,单膝跪地,双手抱拳,目露湿润:
臣,蒋琬,领旨!臣必不负陛下所托,不负丞相所托,不负先帝在天之灵!
“蒋卿请起!”
朕等你的好消息。
随即,他目光一转,落在另一个人身上。
“董允听旨!”
铁面侍中董允立刻出列,肃容道:“臣在。”
刘禅看着这位铁面侍中,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意:
董卿,你今日在城门口,虽言辞激烈,却也让朕看到了你的忠心。你敢当着朕的面,痛斥朕的不是,这份胆魄,朕欣赏。
董允心中一松,却又立刻紧绷起来。
陛下这话,是褒还是贬?
“朕命你仍为侍中,加督察之权!监察百官,稳定宫禁!尤其要给朕盯紧了宫中那些宵小之辈,若有异动,或搬弄是非,或蛊惑人心者,不必奏报,先斩后奏!”
“先斩后奏!”
四字一出,整个大殿的气氛骤然一凛。
大殿角落里,一直躬身侍立,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宦官黄皓,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浑身一颤,整个人如遭雷击!
陛下的目光,方才分明若有若无地扫了他一眼!
这是敲山震虎!
这是在警告他,彻底断了他所有不该有的念想!
黄皓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冷汗浸透了内衫,他将头埋得更低,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那个温和懦弱,可以任由自己摆布的小皇帝,真的……一去不复返了。
董允却是心中一凛,随即热血上涌。
他没想到,陛下会给他如此大的权力。
臣,董允,领旨!
臣必严查宫中上下,绝不容一个宵小之徒,败坏朝纲!
刘禅满意地点头。
他知道,黄皓这种人,是蜀汉后期的毒瘤。历史上,正是因为他的蛊惑,自己才变得昏庸无能,最终导致朝纲败坏,国破家亡。
今日,他要将这个隐患,彻底扼杀在萌芽之中。
杀鸡儆猴,莫过于此。
蒋琬主政,董允主监察,一内一外,一柔一刚,瞬间构筑起一个稳固的后方权力核心。
但他并未就此停下。
安排完政务与监察,刘禅又将目光投向殿外。
传令,飞书汉中镇北大将军吴懿,命其整备兵马,于汉中要道接应。若有魏军异动,可相机行事,确保朕与相父的归路畅通无阻。
一名侍卫领命而去。
“向宠听旨!”
中领军向宠,率本部千名精锐禁军,即刻整备,随朕出征。沿途护卫,不得有误。
臣,遵旨!向宠单膝跪地,虎目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
陛下这是要带他一起去!
这份信任,让他热血沸腾!
“命你即刻点齐虎步营精锐一千,皆配良马,备足三日干粮,随朕出征,护卫左右!”
……
第9章 陛下意绝,谁又可阻?
刘禅又点了几个名字:
“霍弋、郤正何在?”
队列中,两名尚显年轻的文官闻声出列,躬身道:“臣在。”
“尔二人,文思敏捷,朕素有耳闻。此行便随朕左右。”
霍弋,你负责文书参谋,沿途记录,事无巨细,皆要详录。
郤正,你精通典章,随朕同行,若需拟诏,由你执笔。
“驸马都尉张绍!”
张皇后之弟张绍连忙出列:“臣在。”
“你负责此行所有后勤协调,粮草、马匹、驿站交接,务必万无一失!”
一道道旨意,从御座之上沉稳发出。
每一个人选,都是经过深思熟虑,既有文臣,又有武将,既有参谋,又有后勤,分工明确,职责清晰。
众臣目瞪口呆。
他们看着御座上那个侃侃而谈的少年天子,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这真的是那个扶不起的阿斗吗?
这份对朝堂局势的掌控,这份对人才的精准识别,这份对细节的周密安排……
哪里有半分痴愚的影子?
蒋琬与董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
他们终于明白,陛下今夜的所作所为,绝非冲动,更非胡闹。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正名!
是向所有人宣告——蜀汉的天子,不是丞相的傀儡,不是任人摆布的孩童,而是真正掌握权柄,能够决断国事的君王!
诸位爱卿。刘禅的声音再次响起,将所有人的思绪拉回,朕此去,必将相父劝回。成都的安危,朝堂的稳定,就拜托诸位了。
朕不在期间,一切政务,由蒋琬主持,董允监察,陈震、张裔诸位协助。三人共商,方可决断大事。若有人敢趁机作乱,挑拨离间,扰乱朝纲……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冷:
朕回来之日,便是清算之时!
那些原本还心存侥幸,想要趁陛下不在搞点小动作的人,瞬间打消了念头。
陛下这是在敲山震虎,更是在划定红线。
谁敢越雷池一步,谁就是自寻死路!
臣等,谨遵陛下旨意!
殿中众臣,齐刷刷跪倒,声音整齐划一。
刘禅满意地点头。
这场临时召开的朝议,表面上是在讨论要不要去追丞相,实际上,却是他重新树立权威,重组朝堂权力结构的一次豪赌。
他赌赢了。
诸位爱卿平身。刘禅挥了挥手,时辰不早了,都回去歇息吧。明日一早,朕便启程。
臣等恭送陛下!
众臣缓缓退出大殿。
蒋琬走在最后,心中思绪万千。
陛下今夜的表现,实在太反常了。
公琰。
身后,传来董允的声音。
蒋琬回过神,看向这位铁面侍中:休元,你怎么看?
董允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我不知道陛下说的街亭之败是真是假,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陛下,不再是以前那个陛下了。
你是说……蒋琬心中一动。
陛下今夜的布局,环环相扣,步步为营。董允目光深邃,他先以先帝托梦引出话题,再以街亭必败震慑众臣,最后以江山为赌堵住所有人的嘴。这份心机……
他没有往下说。
休元,你说……陛下真的能劝回丞相吗?蒋琬忍不住问道。
董允沉默良久,才缓缓摇头:
我不知道。但陛下意绝,谁又可阻?“
……
长乐宫内,烛火摇曳。
刘禅推开殿门,一股熟悉的龙涎香扑面而来,让他疲惫的身躯稍稍放松了些。
“陛下!”
张皇后早早在此等候,见他进来,连忙起身相迎。
烛光映照下,她的容颜愈发显得娇美动人。云鬓高挽,凤钗斜插,一袭月白宫装勾勒出玲珑身段。那张雍容秀美的脸庞上,此刻满是担忧之色,一双凤目中隐隐含着泪光。
不愧是张飞的女儿,这份英气与柔美并存的气质,在整个后宫都找不出第二个。
“陛下这是……”张皇后上前,想要扶住他,却又不敢太过亲近,只是伸出手,停在半空。
刘禅摆了摆手,示意宫人退下。
殿内很快只剩下他们二人。
张皇后咬了咬唇,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陛下,您今夜为何如此?臣妾……臣妾实在不明白。”
刘禅走到案几旁坐下,端起宫人早已备好的温茶,一饮而尽。
“军国大事。”他放下茶盏,淡淡道。
张皇后一愣。
军国大事?
可是一个妇道人家能懂的?
她张了张嘴,想要再问,却又不知从何问起。陛下今夜的所作所为,实在太过反常。那个温和听话的夫君,仿佛一夜之间变了个人。
刘禅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中微微一叹。
张皇后虽是张飞之女,但从小生长在深宫,接受的都是大家闺秀的教养。让她管理后宫,协调六宫,自然是绰绰有余。但要说军国大事……
再说了,他就算说了,她也不会信。
街亭必败?马谡不堪重用?
这种话,连满朝文武都不信,何况一个深居后宫的女子?
不过……
刘禅的目光落在张皇后脸上。
毕竟是张飞的女儿,是自己名正言顺的皇后,该联络的感情,还是要联络的。
“皇后。”他难得温和地开口,“朕知道你担心,但此事关乎大汉国运,朕必须去做。”
张皇后闻言,眼眶一红,终于忍不住上前几步,跪坐在他身旁:“陛下,臣妾不是要阻拦您。只是……只是您这般行事,臣妾实在……实在心中不安。”
她抬起头,凤目中满是真挚:“陛下若有什么难处,可与臣妾说说。臣妾虽是女流,但父亲生前常说,遇事不要慌,先把事情理清楚。陛下……您能告诉臣妾,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刘禅看着她,心中微微触动。
这份真挚的关切,倒不像是装出来的。
他沉默片刻,终于开口:“朕要去追回相父,阻止这次北伐。”
“什么?!”张皇后大惊失色,“陛下,这……这怎么可能?丞相北伐,乃是先帝遗志,您怎能……”
“因为这次北伐,必败无疑。”刘禅打断她的话,目光沉静,“街亭会失守,三郡会复叛,数万将士会白白送命。朕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
第10章 长乐宫夜话,御笔难书
张皇后呆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陛下……他是认真的?
“陛下,您……您真的确定吗?”她声音发颤。
“朕确定。”刘禅的语气不容置疑,“所以朕必须去,必须亲自去劝回相父。”
张皇后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涌上心头,最终却只化作一句:“臣妾……臣妾明白了。”
她没有再问为什么,也没有再劝阻。
沉默在殿内蔓延。
良久,张皇后才轻声道:“陛下此去,路途遥远,务必要小心。臣妾……臣妾会在宫中为您祈福。”
“朕会的。”刘禅点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旁,看着案上早已备好的笔墨纸砚,心中一动。
对了,他还要给诸葛亮写封信。
先表明自己的立场,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皇后。”他回过头,“你来为朕磨墨。”
张皇后一怔,连忙起身,走到书案旁,拿起墨锭,开始在砚台上研磨。
刘禅提起笔,蘸了蘸墨,正要下笔,却突然僵住了。
操!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已经习惯了简体字的书写方式。回到古代,面对这些隶书,他写得……极其别扭。
笔尖在纸上颤抖着,勉强写出一个“相”字,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的涂鸦。
刘禅的脸瞬间黑了。
这……这他妈怎么见人?
他堂堂大汉天子,给丞相写信,结果字迹跟狗爬似的?
这要是传出去,不得让天下人笑掉大牙?
“陛下?”张皇后察觉到他的异样,疑惑地抬起头。
刘禅深吸一口气,放下笔,转头看向她:“皇后,你来代笔吧。”
“啊?”张皇后愣住了,“臣妾……臣妾来写?”
“对。”刘禅点头,“朕今日劳累,手有些抖,你的字比朕写得好,就由你来执笔。朕口述,你来写。”
张皇后迟疑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臣妾……遵命。”
她坐到书案前,提起笔,等待着陛下开口。
刘禅在殿内踱了几步,理清思绪,缓缓开口:
“相父不可重用马谡……”
张皇后一顿,笔尖在纸上轻轻颤了颤,但还是依言写下。
“此人言过其实,难当大任。街亭乃咽喉要地,需派遣老成持重之将镇守,万不可托付于马谡。”
“陇右三郡虽已半降,但人心未稳,不可操之过急。北伐大业,当徐图缓进,不可一蹴而就。”
“相父素来谨慎,此番却有冒进之嫌。朕以为,当暂缓攻势,巩固后方,待时机成熟,再图进取。”
张皇后的笔尖在纸上游走,将刘禅的话一字不落地记录下来。
她的字秀美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大家闺秀的教养。
刘禅看着纸上逐渐成型的文字,心中稍安。
“最后写上。”他顿了顿,“朕已启程前往汉中,望相父暂缓进兵,待朕到来,再做定夺。此事关乎大汉国运,万望相父三思。”
张皇后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轻轻吹干墨迹。
“陛下,写好了。”
刘禅走过去,拿起信纸,仔细看了一遍,点了点头:“很好。”
他将信纸折好,装入信封,用火漆封好,又盖上了天子的玉印。
“来人。”他唤道。
一名宦官推门而入:“陛下。”
“将此信,立刻派快马送往汉中,务必在三日内送到丞相手中。”
“诺!”宦官接过信,匆匆退下。
做完这一切,刘禅终于松了口气。
他转过身,看着依然跪坐在书案旁的张皇后,心中涌起一丝暖意。
“皇后,辛苦你了。”
张皇后摇摇头,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轻声道:“陛下,臣妾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陛下此去,凶险难测。”张皇后咬了咬唇,“臣妾不求别的,只求陛下……一定要平安归来。”
她中满是担忧:“臣妾会在宫中,等您回来。”
刘禅看着她,心中微微一动。
这个女人,虽然不懂军国大事,但这份真挚的关切,却是实实在在的。
“朕会的。”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朕答应你,一定平安回来。”
张皇后眼眶一红,终于忍不住,轻轻靠在了他的肩上。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织在一起。
这一夜,长乐宫内,难得的温情脉脉。
……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
成都城门外,一千名羽林卫精骑早已列队完毕。
甲胄鲜明,刀枪如林,战马喷着响鼻,冒着白气,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向宠一身戎装,腰悬长剑,胯下乌骓马不安地刨着蹄子。他目光如炬,扫过身后的千名精锐,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这一千人,皆是他亲自挑选的虎步营精锐。个个身经百战,忠勇可靠。
“列队!”向宠一声令下。
千名骑士齐刷刷调转马头,分列道路两旁,如同两道铁壁,将官道中央让出一条笔直的通道。
晨光渐亮,宫城方向传来隆隆的鼓声。
那是天子出行的仪仗。
百姓们闻声而动,纷纷涌上街头。他们伸长脖子,踮起脚尖,想要看清楚这位从未离开过成都的天子,今日究竟是何等模样。
“真的是陛下要出征?”
“听说是要去追丞相!”
“天子亲征?这……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啊!”
“陛下这是怎么了?前些日子不还说要选美女入宫吗?”
议论声此起彼伏,有疑惑,有不解,更多的是好奇。
就在这时,宫门大开。
一队仪仗缓缓而出。
为首的,正是刘禅。
他一身紧身武备,外罩一袭玄色龙纹披风,腰悬天子剑,头戴紫金冠。晨光照在他身上,那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抛去体型不谈,竟真有几分威武之气。
在他身后,蒋琬、董允、陈震、张裔等一众朝中重臣紧随其后。
张皇后立于城楼之上,遥遥相望。
她一袭凤袍,上好的蜀锦在晨光下熠熠生辉。那张雍容秀美的脸上,满是挣扎。
她想要再劝,想要再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昨夜陛下的决绝,她看得清清楚楚。
再劝,也是无用。
刘禅走到队列前,向宠立刻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陛下,千名精骑已整备完毕,随时可以出发!”
“好。”刘禅点头,目光扫过那一千名精锐。
这些将士,个个身形魁梧,这,才是大汉的精锐!
刘禅转身看向蒋琬等人。
“诸位爱卿。”
“朕此去,成都的安危,朝堂的稳定,就拜托诸位了。”
蒋琬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放心,臣等必不负所托。”
董允亦是肃容道:“臣等,定当竭尽全力,守好成都,守好大汉的后方!”
“甚好!”
“臣等,恭送陛下!”
“愿陛下早日功成,凯旋而归!”
……
第11章 千骑出成都,天子亲征第一程
蒋琬率众臣深深一揖,声震长街。
百姓们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那个一向被视作“扶不起”的后主,此刻竟有了几分先帝的风采。
刘禅不再多言。
他走到向宠身旁,接过对方递来的缰绳。
那是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四蹄雪白,正是昨夜他骑过的那匹乌骓。
刘禅深吸一口气,一只脚踩上马镫。
说实话,他昨晚颠得屁股到现在还疼。
但这会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必须表现得从容不迫。
他咬着牙,双手抓紧缰绳,用力一蹬,整个人翻身上马。
动作虽不算熟练,甚至有些笨拙,但那份坚定,却让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刘禅坐稳马背,调整了一下姿势,胯下的乌骓马打了个响鼻,似乎在抗议他的重量。
他回望成都,回望那高耸的城墙,回望城楼上那道凤袍身影。
张皇后立于城楼之上,凤目中隐隐含泪。她抬起手,轻轻挥了挥,像是在道别,又像是在祈祷。
刘禅心中一动,对着城楼方向微微颔首。
随即,他猛地一拉缰绳,调转马头,面向北方官道。
“出发!”
一声令下,声震四野!
刘禅双腿一夹马腹,乌骓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率先向着北面官道疾驰而去!
“愿为陛下前驱!”
向宠怒吼一声,翻身上马,紧随其后!
“愿为陛下前驱!”
千名羽林卫齐声怒吼,声如雷霆!
下一刻,千骑齐动!
马蹄声如雷,烟尘滚滚!
那一千匹战马,如同一道黑色的洪流,裹挟着无可匹敌的气势,沿着官道向北奔腾而去!
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百姓们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场面。
天子亲征,千骑出城!
此等印象,深深烙印在每个人心中。
“陛下……真的走了。”
“他……他真的要去追丞相?”
“这……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但无论如何,这一幕,注定会被铭记。
城楼上,张皇后看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终于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陛下……您一定要平安归来。”她喃喃自语,声音在风中飘散。
蒋琬、董允等人立于城门前,目送着那支队伍消失在官道尽头。
“公琰。”董允低声道,“走吧,我们也该回去了。成都的担子,可不轻。”
两人对视一眼,转身走回城内。
身后,百姓们依然驻足,久久不愿离去。
这一天,建兴六年春,三月初七。
蜀汉后主刘禅,率千名精骑,离开成都,北上汉中。
这是蜀汉建立以来,天子第一次亲离都城,奔赴前线。
无论结果如何,这一天,都注定载入史册。
……
官道之上,烟尘滚滚。
刘禅策马疾驰,身后千骑紧随。
风声在耳边呼啸,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
他的屁股疼得要命,腰也酸,腿也麻,整个人都快散架了。
但他咬着牙,死死抓着缰绳,不让自己从马背上掉下去。
开玩笑,这会儿要是掉下去,他这天子的脸面往哪搁?
向宠策马跟在他身侧,时不时瞥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陛下的骑术……实在是不敢恭维。
但陛下的决心,却让他由衷敬佩。
“陛下!”向宠策马上前,“前方十里便是第一处驿站,不如稍作休整?”
刘禅摇头,咬牙道:“不必!继续赶路!”
他心里清楚,时间紧迫。
系统给他的任务期限只有十天。
不,现在还剩九天半!
九天半之内,他必须追上诸葛亮,必须说服他班师回朝!
否则,等待他的,就是十年寿命的惩罚!
他可不想英年早逝!
“传令下去!”刘禅高声道,“全军加速!务必在今日赶到绵竹!”
“诺!”向宠领命,立刻传令。
千骑再次提速,马蹄声如雷,在官道上激起漫天尘土。
道路两旁的百姓看到这支队伍,纷纷让开道路,跪伏在地。
“是朝廷的军队!”
“看那龙旗,是……是陛下!”
“陛下亲征?这……这是要打仗了?”
惊呼声此起彼伏。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沿着官道向四面八方传播。
天子亲征!
千骑出成都!
这个消息,注定会在最短的时间内,传遍整个蜀汉,甚至传到魏国、吴国的耳中。
而此刻,刘禅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他只有一个念头——赶路!
必须在街亭失守之前,追上诸葛亮!
必须阻止那场注定的惨败!
马蹄声如雷,烟尘滚滚。
一支千人的队伍,沿着官道,向着北方疾驰而去!
离开成都繁华地界不过三十里,官道便肉眼可见地变得破败起来。
青石板路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坑坑洼洼的黄土路面。
雨季留下的车辙深深嵌在泥土中,有些地方甚至积着死水,散发着腐臭。
千人马队卷起漫天尘土,遮天蔽日。
刘禅只觉得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絮,每吸一口气都带着呛人的土腥味。他想咳嗽,却又怕失了天子仪态,只能强忍着,憋得脸色通红。
胯下的乌骓马乃是万中选一的宝驹,可即便如此,对于一个养尊处优、从未经受过这般苦楚的少年天子而言,都是一场酷刑。
尤其是尊贵的臀部,在马背上经受着前所未有的考验,火辣辣地疼,像是要裂开一般。
刘禅紧咬牙关,强行挺直腰板,努力维持着天子该有的仪态。
然而,那惨白的脸色,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终究是骗不了人。
向宠策马与他并行,余光瞥见刘禅那副模样,几次欲言又止,心中既是担忧,又是敬佩。
陛下的骑术,确实不行。
但陛下的意志,却让他由衷钦服。
换做旁人,怕是早就喊停了。可陛下硬是咬着牙,一声不吭,就这么撑着。
这份坚韧,做什么事都会成功的!
……
第12章 官道破败,龙体受苦
“陛下!”向宠忍不住开口,“前方便是第二处驿站,不如稍作休整?”
刘禅依旧摇头,“不必!继续赶路!”
队伍继续前行。
道路两旁的景象,也愈发荒凉。
那些曾经肥沃的农田,如今大半荒芜,只有零星几块地里,还能看到佝偻着身子劳作的农人。
他们瘦骨嶙峋,皮肤黝黑,破旧的麻衣上打满了补丁。看到官道上浩浩荡荡的队伍,他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跪伏在田埂上,头都不敢抬。
刘禅的目光扫过那些农人。
他看到一个老农,正用一头瘦得皮包骨的耕牛,费力地翻着一小块贫瘠的土地。那头牛每走一步都气喘吁吁,仿佛随时会倒下。
老农的眼神麻木空洞,就像一具行尸走肉。
刘禅心头一震。
益州疲弊。
这四个字,他在史书上看过无数遍。
可只有亲眼所见,他才真正明白,这四个字背后,是怎样的民生凋敝,是怎样的满目疮痍。
“陛下,您没事吧?”
霍弋策马上前,担忧地看着刘禅。
刘禅摇摇头,声音低沉:“朕没事。”
他抬起头,目光望向远方那连绵不绝的山脉。
那里,便是一路通往汉中的蜀道。
崎岖险峻,九曲十八弯。
而他,必须在十日之内,翻越这条天险,追上诸葛亮的大军。
“传令下去。”刘禅咬牙道,“全军加速!务必在午时之前赶到下一处驿站!”
“诺!”
马蹄声再次加快,烟尘愈发浓烈。
刘禅死死抓着缰绳,疼就疼吧,忍着就是了。
比起亡国之耻,比起十年寿命,这点疼算什么?
太阳渐渐升高,烈日炙烤着大地。
刘禅的龙袍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难受得要命。
汗水顺着额头滚落,流进眼睛里,酸涩难堪。
他眨了眨眼,视线一阵模糊。
就在这时,马蹄突然踩进一个深坑!
乌骓马一个趔趄,马身剧烈晃动!
刘禅猝不及防,整个人差点从马背上飞出去!
“陛下!”
向宠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刘禅的胳膊,将他稳稳拉住。
刘禅惊魂未定,大口喘着粗气。
他低头看了看那个深坑,心有余悸。
要不是向宠反应够快,他这会儿怕是已经摔了个狗啃泥,当场社死。
“陛下,您真的没事吗?”向宠担忧地问。
刘禅深吸一口气,强撑着坐直身体:“朕没事。继续走。”
向宠看着他那副强撑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
陛下这是何苦?
以天子之尊,何必受这等罪?
可他又不敢多劝。
昨夜陛下在朝堂上的决绝,他看得清清楚楚。
这位天子,是真的豁出去了。
队伍继续前行。
太阳愈发毒辣,官道上热浪滚滚。
刘禅只觉得头晕目眩,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咬着牙,死死抓着缰绳,不让自己倒下。
不能倒。
绝对不能倒。
怎么能倒在这里?
终于,在临近中午时分,队伍抵达了第三个驿站。
向宠见状,立刻下令:“全军休整!准备午饭!”
他策马来到刘禅身旁,眼神中满是对皇帝身体的担忧:“陛下,您先下马歇息吧。”
刘禅点点头,双手撑着马鞍,准备翻身下马。
可就在他一只脚刚踩到地面的瞬间——
双腿一软
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向前栽去!
“陛下!”
霍弋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刘禅,才没让他当场跪倒在地。
刘禅疼得龇牙咧嘴,再也顾不上什么天子仪态。
“嘶……操……”
他下意识地爆了句粗口,随即又赶紧咽了回去。
“陛下,您……”霍弋满脸担忧。
刘禅摆摆手,咬着牙,他的腿已经完全麻木了。
在霍弋的搀扶下,方才一瘸一拐地走进驿站。
周围的禁军看到这一幕,非但没有轻视,反而心中升起一股异样的敬佩之情。
陛下……真的变了。
以前那个养尊处优、不知民间疾苦的小皇帝,如今竟能忍受如此折磨。
没有抱怨一句,没有叫苦一声,就这么咬着牙,跟着他们这些百战老兵,在黄土道上颠了整整一个上午。他明明可以坐在最舒适的龙辇里,却选择了与他们一同策马扬鞭,同受风尘之苦。
实属不易,这份坚韧,让他们由衷钦佩。
“都愣着干什么?”向宠沉声道,“还不快去准备热水和饭食!”
“是!”
驿站之内,早已被先行赶到的斥候清扫干净。
霍弋搀扶着刘禅,一步一挪地走进简陋的正堂。堂内只有几张粗糙的木制条凳,上面还带着些许尘土。
刘禅此时已是精疲力尽,只想赶紧坐下歇歇。他对着一张长凳,想也没想,便一屁股坐了下去。
“嘶——!”
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骤然响起。
刘禅如同被针扎了一般,猛地从凳子上弹了起来,双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臀部,那滑稽又痛苦的模样,让一众臣子看得心惊胆战。
“陛下!”
“陛下龙体无恙否?”
众人大惊失色,连忙围了上来。
向宠终于按捺不住,上前一步道:“陛下,您这又是何苦?龙体金贵,如此颠簸……”
“这还只是刚出成都平原,接下来的蜀道才是真正的崎岖!山路险峻,九曲十八弯,比这官道难走十倍不止!十日之期,太过强人所难,亦是强陛下所难啊!”
“若陛下执意前往,至少也该放慢速度,让龙体有所缓解。否则……否则臣真怕陛下还没到汉中,身体就先垮了!”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
周围的臣子和将士,也纷纷附和。
“是啊陛下,您歇歇吧!”
“陛下,龙体要紧啊!”
刘禅看着向宠那张写满忠诚的脸,目光却越过他,望向驿站外。
那里,有几个面黄肌瘦的百姓,正站在远处,怯生生地张望着。
他们的眼神麻木空洞,就像刘禅方才在田间看到的那些农人一样。
刘禅沉默了许久。
他缓缓坐下,这一次,他忍着疼,硬生生坐稳了。
“向卿,你看到了他们吗?”
向宠一愣,顺着刘禅的目光望去。
看到了门外那些瘦骨嶙峋的百姓。他眉头微皱,不知陛下此言何意。
“朕这一路,看到的不仅是崎岖的道路,更是这疲敝的益州。”
刘禅的声音低沉,带着悲凉:“田地荒芜,百姓困苦。他们面黄肌瘦,眼神麻木,连耕牛都瘦得皮包骨。”
“《出师表》有云,‘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过去,朕在深宫之中读这句话,只觉得是相父的警世之言。今日,朕亲眼看到了,才知何为益州疲弊!”
“相父此次北伐,赌上的是我大汉最后的元气!若胜,则国威大振,克复中原指日可待!可若是败了呢?”
他加重了语气,目光直视向宠:
“北伐若败,损兵折将,国库空虚,朝廷必然要加重赋税,徭役更繁!到那时,门外那些百姓,只会比现在更苦!他们的孩子,甚至活不到成年!这份苦,谁来替他们受?!”
向宠虎目湿润,在陛下的心中,竟装着如此沉重的家国天下,装着这万千黎民的疾苦!
刘禅自嘲一笑。
“朕是天子,是这大汉万民之主!百姓之苦,便是朕之苦!国运之危,便是朕之危!与这江山社稷、万民福祉相比,朕这点颠簸之痛,又何足挂齿?!”
向宠浑身一震。
他张了张嘴,却只觉喉咙哽咽。
刘禅起身,走到驿站门口,目光望向远方那连绵不绝的山脉。
“一切,皆为我大汉之盛强!”
这十个字,在驿站内回荡。
振聋发聩!
在场众人无一不被动容!
向宠单膝跪地,声音哽咽:
“臣……愚钝!臣……有罪!”
“臣,愿为陛下前驱,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臣等,愿为陛下前驱!”
驿站内,所有将士齐刷刷跪下,声震四野。
刘禅转过身,看着这些跪在地上的将士,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都起来吧。”他声音温和,“吃饭,吃完饭,继续赶路。”
“与朕一起追回相父!”
“诺!”
……
第13章 皇后恩典,天子车驾
驿站内,粗粝的饭食很快端了上来。
黑面饼子,一碗清汤寡水的菜羹,外加几片腊肉。
这便是驿站能提供的最好伙食。
刘禅看着眼前的饭食,倒也没有嫌弃。前世他虽是普通人,却也吃过苦,这点粗茶淡饭,倒是不算什么。
他拿起黑面饼子,咬了一口。
粗糙,硌牙,难以下咽。
但他还是强忍着,就着菜羹,硬生生咽了下去。
向宠等人见状,心中愈发敬佩。
陛下当真变了。
以往在宫中,山珍海味都吃腻了,如今却能咽下这等粗粝之食,且面不改色。
“陛下。”霍弋端着一碗热水上前,“您先润润嗓子。”
刘禅接过,一饮而尽。
热水入喉,总算是冲淡了些许土腥味。
他放下碗,看向窗外。
再往前,便是真正的蜀道了。
他的身体……
刘禅下意识地挪了挪屁股,又是一阵钻心的疼。
他咬着牙,强忍着没叫出声来。
不行,这样下去,别说十天,三天他就得废了。
可他又能怎么办?
总不能真的回去坐龙辇吧?
就在刘禅心中焦虑之时,驿站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报——!”
一名禁军斥候翻身下马,疾步冲进驿站,单膝跪地:“启禀陛下,后方有宫中车队靠近,悬挂凤驾标识!”
“什么?”
向宠霍然起身,虎目圆睁。
凤驾?
皇后的车队?
她怎么会派人来?
难道是成都出了变故?
向宠的第一反应就是警惕,他立刻沉声道:“传令下去,全军戒备!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且慢。”
刘禅抬起手,制止了向宠的命令。
他眉头微皱,心中却隐约猜到了什么。
皇后派人来……多半是因为昨夜自己那副狼狈模样,让她担心了。
以张皇后的性子,她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但这个时候派人追上来,却也是冒了不小的风险。
“去看看。”刘禅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向驿站门口。
向宠连忙跟上,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驿站外,官道尽头,烟尘滚滚。
不多时,一支车队出现在视野之中。
为首的,是一辆由六匹神骏白马拉动的华美车舆。
车身通体朱红,雕梁画栋,上面绘着凤凰展翅的图案,精致无比。
车顶垂下珠帘,随风轻摇,奢华而不失威严。
这正是皇后专用的凤驾。
车队在驿站前缓缓停下。
为首的宦官立刻翻身下马,疾步上前,跪倒在地,尖着嗓子高呼:
“奴婢叩见陛下!皇后娘娘体恤陛下辛劳,不忍龙体受苦,特遣天子车驾前来!还请陛下笑纳!”
天子车驾!
向宠一愣。
他这才注意到,那辆华美的车舆,虽然悬挂着凤驾的标识,但车身的规格,分明是天子才能使用的规格!
这是皇后特意为陛下准备的!
“皇后娘娘还说了。”宦官继续道,“陛下为国事奔波,龙体金贵,万不可有所损伤。娘娘特命奴婢送来车驾,还有娘娘亲手缝制的厚实坐垫,以及各类伤药和柔软的内衬衣物。”
“娘娘说,陛下此去,路途遥远,务必要保重龙体。娘娘会在宫中,日日为陛下祈福。”
宦官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锦囊,双手高举过头顶。
向宠上前接过,打开一看。
里面是几瓶药膏,还有几件柔软的丝绸内衬。
那坐垫,更是厚实无比,上面绣着祥云纹样,一看就是皇后亲手缝制。
针脚细密,用料考究。
向宠看着这些东西,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皇后娘娘……当真是贤德之至。
他转过身,看向刘禅,眼中满是欣慰:“陛下,皇后娘娘对您……真是情深意重啊。”
刘禅看着那辆熟悉的“座驾”,心中哭笑不得。
朕的皇后,真是太懂我这被掏空的身体了!
昨夜他那副狼狈模样,多半是被张皇后看在眼里。
她心疼了,所以才连夜安排,派人送来车驾。
这份心意……
刘禅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没有拒绝。
此时此刻,若是拒绝,那才是真的傻。
他转过身,看向跪在地上的宦官,声音温和:“回去告诉皇后,朕心领了。皇后贤良,实乃朕之幸,大汉之幸。”
“奴婢遵旨!”宦官叩首,随即起身,恭敬地退到一旁。
刘禅走到车舆旁,掀开珠帘,看了一眼。
车内空间宽敞,铺着厚厚的毛毯,正中央放着一个巨大的坐垫,柔软无比。
四周还挂着薄纱帷幔,既能遮挡风尘,又不至于太过闷热。
这……
简直就是移动的温柔乡啊!
刘禅的屁股仿佛已经感受到了那份柔软,忍不住颤了颤。
“陛下,请。”向宠上前,做了个请的手势。
刘禅也不矫情,直接迈步上了车舆。
他一屁股坐在那厚实的坐垫上——
“啊……”
一声舒爽的叹息,不由自主地从喉咙里溢出。
太舒服了!
那柔软的触感,简直就像坐在云端!
被折磨了整整一个上午的屁股,终于得到了解脱!
刘禅闭上眼睛,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车外,向宠等人面面相觑。
陛下这……
是真的累坏了啊。
“传令下去。”向宠沉声道,“全军继续前进!护卫天子车驾,不得有误!”
“诺!”
车队重新启动。
六匹白马拉着车舆,缓缓驶上官道。
车舆的避震极好,虽然官道依旧坑坑洼洼,但车内却平稳得多。
刘禅靠在柔软的坐垫上,终于能让备受摧残的屁股歇一歇了。
他长长地舒了口气。
皇后啊皇后,你真是朕的救星!
车舆外,千名禁军护卫在两侧,阵型严密。
向宠策马跟在车舆旁,时不时看一眼车内。
见陛下终于能歇息了,他心中也松了口气。
陛下的身体,实在是撑不住了。
若是再这么颠下去,别说追上丞相,怕是半路就得病倒。
如今有了车驾,速度虽然慢了些,但至少陛下的龙体能得到保养。
这也算是……两全其美了。
官道两旁,百姓们看到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纷纷跪伏在地。
他们看到那辆华美的车舆,看到车舆上悬挂的龙旗,眼中满是敬畏。
“是天子!”
“天子亲征!”
“还有皇后娘娘送来的车驾!”
“天子爱民,皇后贤德,这……这真是大汉之福啊!”
议论声此起彼伏。
天子爱民,不顾龙体,策马疾驰的画面,早已在百姓中传开。
如今又见皇后体恤天子,特遣车驾前来,这份君臣一心、夫妻情深的画面,更是深入人心。
“陛下当真是明君啊!”
“皇后娘娘也是贤德!”
“有这样的君王和皇后,我大汉必能中兴!”
百姓们跪在地上,眼中满是希冀。
驿站内外,士兵们也议论纷纷。
“陛下今日之举,当真让人敬佩。”
“是啊,以天子之尊,竟能忍受如此颠簸之苦。”
“皇后娘娘也是贤德,知道心疼陛下。”
“这样的君王和皇后,值得我们效死!”
士气,在这一刻,悄然攀升。
车舆内,刘禅听着外面的议论声,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这一幕,已在无形中为他积累了声望。
天子爱民,皇后贤德,君臣一心,夫妻情深。
这样的画面,比任何宣传都来得有效。
刘禅靠在坐垫上,暗自感慨。
张皇后啊张皇后,你这一手,当真是神来之笔。
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这份贤德之名,你是坐实了。
而朕这个“明君”的人设,也算是立住了。
车舆继续前行。
速度虽然比策马慢了些,但也不算太慢。
毕竟是六匹神骏白马拉着,再加上官道虽然破败,但还算平整,速度还是能保证的。
刘禅闭上眼睛,开始在脑中盘算接下来的行程。
从成都到汉中,少说也有八九百汉里。
按照目前的速度,昼夜不论,全程换马急行军!大概需要六到七天,时间紧迫。
而诸葛亮的大军,早在数日前就已经出发,此刻恐怕已经开始向陇右进军。
他必须加快速度。
但身体……
刘禅摸了摸自己的屁股,算了,先歇着吧。
等到了绵竹,再看情况。
……
第14章 绵竹关前,守将轻慢
车驾辚辚,一路向北。
车队在官道上疾行,两侧山峦起伏,渐入蜀道险境。
刘禅靠在柔软的坐垫上,透过车窗的薄纱帷幔,看着外面飞速掠过的景色。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此话不假。
出了成都平原,地势便陡然抬升,官道也愈发崎岖,时而盘旋于悬崖峭壁,时而穿行于深邃峡谷,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向宠策马紧随车驾之侧,目光时刻警惕着四周。
他麾下的千名虎步营精锐,更是将这辆天子车驾护卫得滴水不漏,前有斥候开路,后有游骑断后,两翼则有精锐骑士呈雁形散开,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陛下。”
车外传来霍弋的声音,“前方便是绵竹关,守将王伉已在关前等候。”
刘禅掀开帷幔,向前望去。
远处山峦之间,一座雄关巍然耸立。
关墙高耸,城楼巍峨,正是成都通往汉中的第一道门户——绵竹关。
夕阳西斜,将关墙染成一片金红。
关前,一队人马早已列队等候。
为首一员老将,身披山文甲,头戴凤翅盔,身形魁梧,面容黝黑,下颌的胡须已然花白,一双虎目却炯炯有神,不怒自威。
此人,正是绵竹关守将,王伉。
王伉乃蜀中宿将,自先帝刘备入川时便已追随,一生忠于汉室,战功赫赫。
但他为人耿直,脾气火爆,最是瞧不上那些尸位素餐、阿谀奉承之辈。
对于这位长于深宫,以“痴愚”闻名的少年天子,他素来没什么好感。
先帝驾崩后,朝政全由丞相把持,这位后主更是成了摆设。
听说前些日子,还想着选美女入宫,被董侍中当面驳回,丢尽了颜面。
如今却突然说要追丞相,阻止北伐?
简直是胡闹!
若非军令如山,他此刻更愿意在城楼上擦拭他的宝刀,而不是在这里迎接一个只知享乐的皇帝。
“将军,来了!”身旁的副将低声提醒。
王伉抬眼望去,只见远处烟尘滚滚,一面巨大的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一支千人精骑护卫着一辆华美至极的车驾,正朝着关隘疾驰而来。
他眉头一皱,心中冷哼一声。
都火烧眉毛了,还坐着这么奢华的马车,这哪是去追赶丞相,分明是出来游山玩水!
“哼。”王伉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声音不大,却让身边的几个亲信将校听得清清楚楚。
他们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神情中皆带着几分轻慢。
很快,车队抵达关前。
向宠率先翻身下马,快步走到王伉面前,沉声道:“中领军向宠,奉陛下之命,护驾至此!王将军,陛下车驾已到,还不开门迎接?”
王伉心中不屑,但面上还是要做足礼数。
对着车驾的方向单膝跪地:“臣,绵竹关守将王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身后的士兵,也齐刷刷跪下:“叩见陛下!”
声音整齐,但那语气中的敷衍,明眼人都听得出来。
向宠眉头一皱,刚要开口呵斥,却被车内传来的声音制止。
“王将军请起。”
车舆的珠帘被一只手轻轻掀开,刘禅在霍弋的搀扶下,缓缓走下车驾。
王伉抬起头,目光落在刘禅身上。
一身玄色龙袍,外罩披风,头戴紫金冠。
倒是有几分天子的模样。
但那张脸……还是太过稚嫩,眉宇间也没什么威严。
王伉心中的轻视更深了几分。
“王将军平身。”
他起身,拱手道:“陛下远道而来,关内已备好酒宴,请陛下移驾。”
“不必了。”
刘禅摆摆手,目光扫过关前的士兵,又抬头看向那高耸的关墙。
“朕不是来赴宴的。”
王伉一愣。
不是来赴宴的?
那是来做什么?
刘禅没有理会他的疑惑,径直迈步,朝着关墙的方向走去。
“令全军换马进食,稍加歇息!”
“诺!”
“朕要巡视城防。”
此言一出,王伉和周围的官员都愣住了。
巡视城防?
一个长于深宫的皇帝,要看城防?
看什么?看热闹吗?
王伉嘴角抽了抽,刚要开口劝阻,却见刘禅已经大步流星地朝着关墙走去。
“陛下……”
“天色已晚,山风寒冷,城防之事,明日再看也不迟。您龙体金贵……”
“朕说,现在。”
“休要多言!”
向宠反应最快,立刻对身后的虎步营将士喝道:“尔等驻守关外,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霍弋、郤正,随朕护卫陛下!”
“诺!”
向宠快步跟上刘禅,霍弋与郤正对视一眼,也连忙跟了上去,手中还紧紧攥着纸笔。
王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中愈发觉得这位小皇帝是在胡闹。但他身为臣子,天子有令,又岂敢不从?
他咬了咬牙,只能对着身后的副将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约束好部队,自己则铁青着脸,跟上了刘禅的脚步。
一行人登上关墙。
烈烈西风扑面而来,吹得人衣袂翻飞。
刘禅站在墙垛旁,俯瞰关隘内外。
关外,是连绵不绝的山峦,蜀道蜿蜒其间,如同一条盘踞的巨龙。
关内,是一片开阔的校场,兵营、粮仓、箭塔错落分布。
刘禅的目光扫过每一处细节。
他不是走马观花,而是看得极其仔细。
前世在论坛上看过的那些军事分析,此刻一一浮现在脑海中。
城防布局、火力覆盖、后勤补给……
这些在现代人看来理所当然的概念,在这个时代,却是极其超前的战略眼光。
王伉跟在他身后,心中愈发不耐。
装模作样!
他倒要看看,这位皇帝陛下,能看出什么门道来!
……
第15章 经天纬地,王伉归心
走着走着,刘禅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手,指着远处一座箭塔,转头看向王伉。
“王将军。”
王伉心中一凛,上前一步:“臣在。”
“朕问你,那座箭塔,它的主要射界,是否被前方那块凸起的山石遮挡了大半?”
王伉一愣,下意识地顺着刘禅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关墙东侧的一座箭塔,位置偏僻,平日里很少有人注意。
他仔细一看——
脸色微微一变。
确实!
那座箭塔的射界,被前方一块突出的山石挡住了大半!
也就是说,如果敌军从那个方向进攻,箭塔根本无法提供有效的火力支援!
这……这怎么可能?
王伉心中一惊。
平日里,他巡视城防,更多的是关注城墙的坚固程度、兵力的部署、器械的储备。
这种射击死角的问题,属于极细微的末节,若非专门推演,极易被忽略。
可……可绵竹关作为成都的最后一道屏障,竟犯了如此低级的错误!
这简直是……
“这块山石,使得这座箭塔至少折损了五成以上的功效。”
“那箭塔设在此处又有何意?”
刘禅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冷意。
“岂不是徒增摆设?”
王伉的额头开始冒汗。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周围的将士,也都面面相觑,眼中满是震惊。
陛下……他怎么会注意到这种细节?
未等他想好如何辩解,刘禅已经迈开步子,走向另一处。
“此处的驰道过窄。平日里兵马通行尚可,但若遇敌军强攻,此处必为兵力调度的瓶颈。”
他指着关墙下方的一条通道,“届时,后方援军上不来,前方伤兵下不去,挤作一团,岂不是任由敌军在城下以弓箭射杀?”
王伉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那条驰道,确实比其他地方窄了不少。
平日里倒也没什么,但若是遇到紧急情况……
他的脸色愈发难看。
刘禅没有停下。
他沿着关墙继续走,每走几步,就会停下来,指出一处问题。
“那处垛口,为何比旁边的低了半尺?是工匠偷懒,还是另有用意?这样的高度,敌军的飞石和箭矢更容易越过,对我方守军的威胁极大。”
“夜间巡逻的火把间隔,至少有百步之遥。看似照亮了关墙,实则在两支火把之间,留下了巨大的阴影区域。若有魏军精锐刺客,趁夜色潜入,便可借着这些阴影,如入无人之境。”
“滚木礌石的储备,朕看都堆积在西侧的库房。若是东门遇袭,从西侧转运过来,何其耗时?为何不在东西两侧,各设一处储备点,以备不时之需?”
……
一个又一个问题,从刘禅口中接连不断地抛出。
每一个问题,都具体到了“一草一木”的细节。
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切中了绵竹关防御体系的要害。
这些问题,有些是王伉曾经察觉但并未足够重视的,而更多的,则是他这个镇守此地多年的主将,都从未留意过的细节漏洞!
他身后的副将和校尉们,早已听得目瞪口呆,看向刘禅的眼神,也从最初的轻蔑,变成了惊骇。
陛下……他真的懂兵法?
而这位从小养在深宫、从未领过兵打过仗的后主,竟然能一眼看出不足之处?
这……这怎么可能?
向宠和霍弋更是激动得无以复加。
霍弋手中的笔在纸上奋笔疾书,几乎要写出火星子来。陛下之才,经天纬地!此等见识,远超当世名将!
刘禅走完一圈,重新回到王伉面前。
那双眼睛,在珠帘的遮掩下,显得深邃如渊。
“朕问你。”
“若魏军精锐,效仿昔日韩信暗度陈仓,奇袭至此。”
“这绵竹关,你,守得住吗?”
这一问,如同惊雷!
王伉浑身一震。
守得住吗?
刚才陛下指出的那些问题,每一个都是致命漏洞。
若魏军真的奇袭,且利用好这些漏洞,便足以让绵竹关万劫不复!
他……他守不住!
王伉的脸色一白。
他单膝跪地,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石砖上:
“臣……臣有罪!臣驻守绵竹多年,却疏于城防,让陛下看了笑话!臣……臣该死!”
他这一跪,周围的将士也纷纷跪下。
“臣等有罪!”
声音整齐,却带着惶恐。
刘禅看着跪在地上的王伉,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王伉并非无能之辈。
只是在这个时代,城防的概念还停留在“高墙厚壁”的层面。
像他这样,从现代军事理论的角度去审视城防,自然能发现无数漏洞。
但他不能说出来。
他只能装作是“天赋异禀”,是“先帝托梦”,是“神灵启示”。
否则,他这个穿越者的身份,就藏不住了。
“王将军请起。”
刘禅的声音温和了几分。
“朕并非要责罚你,而是要提醒你。”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方的山峦。
“绵竹关,乃成都门户,朕放心不下。矣。朕此去追回相父,绵竹关的安危,就托付给你了。”
“朕要你,立刻整改这些漏洞。箭塔重建,驰道拓宽,暗哨增设,滚木补足。”
“朕给你半月时间。半月之后,朕会派人来检查。若还有疏漏……”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冷:
“朕唯你是问!”
王伉浑身一颤,连忙叩首:
“臣……臣遵旨!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好。”
刘禅满意地点点头。
他转过身,看向向宠:
“传令下去,全军在关内休整片刻。军饷补助,便继续启程。”
“诺!”
……
第16章 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刘禅亲自将王伉扶起,宽厚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臂甲,敲在了这位老将的心坎上。
“王将军。”
“臣在。”
“你跟随先帝多年,可还记得先帝临终前,说过什么?”
王伉一愣,随即眼眶微红。
“臣……臣记得。”他声音哽咽,“先帝说,大汉未复,臣子当竭尽全力,匡扶汉室。”
“对。”刘禅点点头,“匡扶汉室。”
“可你可知,如今的大汉,还剩下多少元气?”
王伉不知该如何回答。
刘禅故作萧索:
“朕这一路从成都而来,看到的是益州疲弊,田地荒芜,百姓困苦。”
“相父此次北伐,若胜,则国威大振。可若败……”
“则民不聊生。”
王伉思索。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作为武将,他想的更多的是如何守好关隘,如何杀敌立功。
可这话,又是何意?
“陛下……”
“朕知道你们心中在想什么。”刘禅打断他的话,“你们觉得朕是在胡闹,觉得朕不懂军事,不该去追相父。”
王伉脸色一白,连忙跪下:
“臣不敢!”
“起来吧。”刘禅摆摆手,“朕不怪你。换做是朕,恐怕也会这么想。”
他走到墙垛旁,双手撑在青石砖上,目光望向北方。
“但朕必须去。”
“因为朕看到了一些……你们看不到的东西。”
王伉抬起头,眼中满是疑惑。
看不到的东西?
刘禅没有解释,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王伉:
“王将军,你可愿信朕一次?”
“臣……”
“臣愿信陛下!”
“好!”
刘禅伸出手,笑得很开心。
“届时我追回相父,你就飞书一封,呈往汉中……”
……
“臣……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王伉再次单膝跪地,这一次,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再无半分敷衍。
“朕等你的好消息。”
刘禅笑着再次将他扶起,不再多言。
几个时辰后,夜色已深,千人马队在绵竹关内完成了换马和补给,准备连夜启程。
临行前,王伉亲自将刘禅送至关门,只见刘禅从霍弋手中接过一卷早已备好的字画,亲手交到王伉手中。
王伉疑惑地展开,只见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八个大字——“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笔锋算不上精妙,甚至有些稚嫩,但那是天子亲笔,足以让王伉双手一颤。
他知道,这幅字,是陛下对他的敲打,更是对他的勉励。
“臣,定将此墨宝悬于府邸正堂,日夜自省!”王伉郑重地将字画卷好,对着刘禅深深一揖。
向宠等人早已在下方等候。
“陛下,军队已经休整完毕,随时可以出发。”
“好。”
刘禅点点头,看了看天色。
月明星稀,倒也不算太暗。
“传令下去,全军出发!连夜赶路!”
“诺!”
王伉连忙上前:
“陛下,臣为您准备了一些糕点和……”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绢帛,双手递上。
“这是臣连夜命人誊抄的,关于蜀道沿途地形、驿站分布、水源位置的详细地图。还有一些臣这些年总结的行军经验。”
“虽然粗陋,但或许能对陛下有所帮助。”
刘禅接过绢帛,打开一看。
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信息,字迹工整,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多谢王将军。”
“臣不敢当。”王伉躬身道,“臣只恨不能随陛下同去,为陛下分忧。”
“你守好绵竹关,便是为朕分忧。”
刘禅将绢帛收好,转身走向车驾。
他掀开帷幔,回头看了一眼关墙。
王伉立于关前,对着他深深一揖。
刘禅微微颔首,随即放下帷幔。
“出发!”
一声令下,车队再次启动。
千名禁军护卫在两侧,火把照亮了前路。
车轮辚辚,马蹄声声。
一行人离开绵竹关,正式踏上了真正的蜀道。
王伉立于关前,目送着那支队伍消失在夜色中。
良久,他才转身,对着身旁的副将沉声道:
“传令下去,即刻开始整改城防!”
“箭塔重建,驰道拓宽,暗哨增设,滚木补足!”
“十日之内,务必完成!”
“是!”
副将领命而去。
王伉再次抬头,看向北方。
蜀汉后主,并非传闻所言。
陛下……
您一定要平安归来。
……
真正的考验,自此开始。
出了绵竹关后,所谓的“官道”便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开凿在悬崖峭壁之上的狭窄栈道。
栈道以木桩插入岩壁,上铺木板,宽处不过丈许,窄处仅容一人一马通过。
车舆在这种路段根本无法通行,只能拆解开来,由士兵们肩扛手抬,分段运送。
刘禅也不得不再次离开他那舒适的“温柔乡”,换乘马匹。
夜晚行军,实属不易。
山风在耳边呼啸,火把的光芒在风中摇曳,忽明忽暗。
脚下,是翻滚的云雾,深不见底,偶尔有风吹散云层,能瞥见下方万丈深渊,令人心惊胆战。
行至一处名为“断魂坡”的险要路段时,栈道中断,前方是一段长达百余步的陡峭泥坡。
这坡是近日山体滑坡后形成的,坡度极大,又因山间湿气重,路面湿滑泥泞,遍布碎石。
一侧是陡峭的山壁,另一侧便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夜风裹挟着水汽吹来,更是滑不留足。
连骑马都变得极其危险。
“陛下。”
向宠策马来到车旁,声音中带着担忧:
“前方便是‘断魂坡’,地势险峻,夜间通行极其危险。不如在此暂歇,修整道路,等到天明再……”
“不必。”
“继续走,朕没那么娇生惯养。”
向宠咬了咬牙,只能领命:
“全军下马!牵马步行!”
“诺!”
士兵们纷纷翻身下马,小心翼翼地牵着战马,将缰绳缠在手臂上,一步一滑地向前挪动。
马蹄踩在湿滑的泥土上,不时发出“噗嗤”声,好几匹战马都险些失足,被士兵们死死拉住,发出一阵不安的嘶鸣。
刘禅站在栈道上,看了看脚下的深渊,又看了看前方那条狭窄的道路。
他深吸一口气。
“朕的士兵能走,朕就能走。”
他将披风解下,递给身旁的霍弋,随即迈开步子,朝着那段湿滑的栈道走去。
“陛下!”
向宠连忙上前,想要搀扶。
“不必。”
刘禅摆摆手,拒绝了向宠的搀扶。
他一步一步,踏上了那段泥泞的栈道。
肥胖的身体让他走得艰难,好滑倒。
但他咬着牙,死死抓着旁边的岩壁,一步未退。
有好几次,他都险些滑倒,脚下的泥浆溅得满身都是,龙纹披风的下摆早已被染成了土黄色,狼狈不堪。
一千名禁军将士看着在泥泞中艰难前行的天子,无不动容。
他们见过无数将军,见过无数统帅。
但从未见过一个天子,能如此不顾自身安危,与他们同甘共苦。
“陛下……”
有士兵喃喃自语,眼眶发红。
就在这时,前方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啊——!”
一名年轻士兵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重心,朝着悬崖边缘栽去!
“小心!”
周围的士兵惊呼,想要去拉,却已经来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
一只手,猛地抓住了那名士兵的胳膊!
是刘禅!
……
第17章 柳暗花明,星夜兼程
他离得最近!
在那一瞬间,他根本来不及思考,甚至忘记了自己皇帝的身份,忘记了自身的安危。那是一种源于灵魂深处的本能反应!
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死死抓住了那名士兵。
“抓住!”
一声怒喝!
刘禅在湿滑的泥地里重重地踏了一脚,溅起一片泥浆,肥胖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不顾自己也可能被带下去的危险,一把死死地抓住了那名年轻士兵的手臂!
巨大的冲力传来,刘禅整个人也被带着向前滑出数尺,脚下的泥土簌簌地往下掉,惊得周围的士兵魂飞魄散!
“陛下!”
向宠目眦欲裂,疯了一般冲了过来,一把抱住刘禅的腰,将他稳稳拉住。
其他士兵也连忙上前,合力将那名年轻士兵拉了回来。
“呼……呼……”
刘禅大口喘着粗气,额头冷汗直冒。
刚才那一瞬间,他是真的差点掉下去。
但他来不及多想,只是下意识地伸出了手。
那名年轻士兵跪在地上,泪水夺眶而出。
“陛……陛下……”
他哽咽道。
刘禅缓了缓气,走到他面前,伸手将他扶起。
“没事就好。”
“以后走路,小心些。”
那名士兵看着刘禅,泪水再也止不住。
士为知己者死!
这一刻,这个年轻士兵心中对天子的情感,从最初的敬畏,瞬间升华,化为了一种狂热到极致的拥戴!
“陛下……”
他猛地跪下,对着刘禅重重叩首:
“陛下救命之恩,小人无以为报!愿为陛下效死!”
这一幕,深深烙印在所有士兵心中。
天子,不顾自身安危,救了一个普通士兵。
这份恩情,比天高,比海深。
“愿为陛下效死!”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随后千名士兵齐声怒吼,声震山谷!
“愿为陛下效死!”
“愿为陛下效死!!”
“愿为陛下效死!!!”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在夜色中久久回荡。
那不再是干巴巴的口号,而是积蓄到顶点的军心,是彻底归附的忠诚!
这一刻,刘禅“仁君”的人设,在这一千名大汉最精锐的将士心中,彻底立稳!
……
断魂坡的惊险过后,向宠策马走在队伍前方,回头看了一眼被士兵们簇拥着的刘禅,心中五味杂陈。
陛下今夜之举,已彻底征服了这支队伍。
若是日后有人再敢说辞,一千名将士,怕是第一个不答应。
“将军!”
前方斥候快马而回,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前方三十里,便是‘一线天’险道,过了那里,地势便开阔许多,可重新组装车驾!”
向宠眼睛一亮。
一线天,乃蜀道最险要的路段之一,两侧山壁如刀削斧劈,中间仅容一人一马通过,抬头只能见到一线天光,故得此名。
现如今已鲜有人走,如不是为了急行军抢时间,他们也不会选择。
但过了那里,便是相对平坦的山间谷地,至少能让车驾重新派上用场。
“传令下去!”向宠沉声道,“全军加速!务必在天明前通过一线天!”
“诺!”
消息很快传到刘禅耳中。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月亮已西斜,估摸着再有几个时辰,天就要亮了。
“传令,全军加速。”
“过了一线天,便可稍作休整。”
“诺!”
队伍再次提速。
士兵们翻身上马,在崎岖的山路上艰难前行。
终于,在天色微明之际,队伍抵达了一线天。
两侧山壁高耸入云,中间的缝隙窄得令人窒息,抬头只能看到一线灰蒙蒙的天光。
山壁上布满青苔,湿滑无比,稍有不慎,便会撞上岩壁。
“小心通过!”向宠沉声道,“一个一个来,不得拥挤!”
士兵们牵着战马,侧着身子,小心翼翼地穿过那道狭窄的缝隙。
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蹄子在湿滑的石面上打滑,显得极为滑稽。
刘禅走在队伍中间,两侧的岩壁几乎贴着他的肩膀,压迫感扑面而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看那逼仄的空间,一步一步向前挪动。
终于,在太阳升起的那一刻,最后一名士兵通过了一线天。
眼前,豁然开朗!
山间谷地展现在众人面前,虽然依旧崎岖,但比起之前的险路,已是天堂。
“陛下!”向宠快步上前,“前方地势平坦,可以重新组装车驾了!”
刘禅点点头,他环顾四周,只见谷地中有一条相对平整的土路,两侧是稀疏的树林,远处还能看到一座破旧的驿站。
“就在那里休整。”刘禅指着驿站的方向,“组装车驾,准备干粮,一个时辰后继续出发。”
“诺!”
……
短暂的休息时间来之不易。
士兵们如释重负,纷纷放下肩上的重物,开始忙碌起来。
有人去驿站取水,有人开始组装车驾,还有人生火做饭。
刘禅在霍弋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走到一块大石头旁,一屁股坐了下去。
“嘶——”
又是那熟悉的疼痛。
他龇牙咧嘴,却也顾不上形象了。
霍弋连忙从怀中取出皇后送来的药膏:“陛下,您先上点药吧。”
刘禅接过药膏,却没有立刻使用,而是看向周围那些同样疲惫不堪的士兵。
“把药膏分给受伤的将士。”
“陛下!”霍弋大惊,“这是皇后娘娘特意为您准备的!”
“朕说,分给将士们。”刘禅的语气不容置疑,“朕的伤不碍事,坐马车也能养回来,他们更需要。”
霍弋最终还是接过药膏,转身走向那些受伤的士兵。
“陛下有令,将此药膏分给受伤的弟兄们!”
士兵们闻言,无不动容。
那可是皇后娘娘亲手准备的药膏,陛下自己都舍不得用,却要分给他们这些普通士兵!
“陛下恩德,臣等没齿难忘!”
“愿为陛下效死!”
“无妨无妨!”
刘禅摆摆手,示意他们起来。
他看着众人疲惫的模样,心里也是一酸。
连着两日一夜不眠不休地赶路,确实是在挑战人体极限。
“抵达梓潼之后,朕下令,全军休整一夜!让你们踏踏实实地睡上一个整觉!吃肉喝酒,朕亲自犒赏!”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原本略显疲态的队伍,瞬间重新焕发了生机。
负责拆解车驾的士兵们更是干劲十足,三下五除二,便将那些拆散的部件重新组装完毕。
六匹神骏的白马被换下,换上了早已在前方驿站备好的、体力充沛的川马。
“出发!”
随着刘禅一声令下,整支队伍沿着官道,向着梓潼的方向狂飙而去。
……
第18章 鬼才张翼
另一边,梓潼郡府衙之内,太守张翼正手捧着一份快马送来的加急公文。
“天子亲临……明日日落前抵达……于梓潼休整一夜……”
张翼将公文上的每一个字都反复看了数遍,心情久久不能平复。
天子亲临!这对于梓潼这样一个远离权力中心的郡城而言,不啻于一场天大的地震。
他张翼虽然官居太守,但在成都那些王公大臣眼中,不过是个偏远地方官罢了,平日里连见天子的资格都没有。
如今,这位大汉天子,竟要亲临自己的地盘,还要在此留宿!
这既是天大的荣耀,也是一场严峻考验。
若是招待得好,让天子龙心大悦,自己平步青云,指日可待。可若是稍有差池,惹得天子不快,丢官罢职事小,项上人头怕是都难保。
张翼在堂中来回踱步,心中飞速盘算。
他虽未见过刘禅,但关于这位后主的传闻,却是听了不少。性情温和,不理政事,尤其喜好奢华,沉迷享乐。前些日子还因为要选美女入宫,闹得满城风雨。
“喜好奢华……”张翼口中喃喃自语,眼中精光一闪。
有了!
对付这种君主,投其所好,必是万全之策!
他当即唤来郡丞,沉声下令:“传我命令!其一,立刻发动城中所有民夫,自郡界开始,将官道清扫干净!每隔十步,洒上清水,务必做到一尘不染!”
“其二,命城中所有商铺,明日午后暂停营业,所有百姓,无论男女老幼,皆出城列队,于官道两侧恭迎圣驾!必须衣着整洁,神情恭敬,不得有半分懈怠!”
“其三,征调城中最好的厨子,采买最新鲜的食材,于府衙之内,备下最高规格的御宴!还有,将城中最有名的那几个舞姬、乐师都给本官找来,随时听候差遣!”
郡丞闻言,面露难色:“府君,如此大动干戈,是否……是否有些太过铺张?如今正值春耕,让百姓停下农活出城迎接,恐怕会耽误农时,招致民怨啊。”
“糊涂!”张翼一拍桌案,厉声喝道,“孰轻孰重?这可是天子圣驾!陛下亲自来访!是我等臣子表忠心的最好时机!你懂什么?只要能让陛下高兴,些许代价又算得了什么?快去办!若有半点差池,唯你是问!”
“是……是……”郡丞不敢再多言,连忙领命退下。
张翼看着郡丞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
他仿佛已经看到,当那位喜好奢华的少年天子,看到这干净整洁的道路,看到这万民夹道欢迎的盛大场面,以及自己精心准备的歌舞酒宴时,该是何等的龙心大悦。
到那时,自己这份功劳,可就稳了!
至于春耕百姓……
就免些许徭役吧。
毕竟此等劳民伤财之事,于情于理,实乃他这太守之过。
……
次日下午,又是一轮橘红夕阳。
刘禅的车驾,在千名虎步营精骑的护卫下,准时进入了梓潼郡界。
经过一日一夜的狂奔,刘禅早已疲惫不堪,正靠在柔软的坐垫上闭目养神。
然而,车驾刚驶入梓潼地界,他就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太安静了。
安静得有些诡异。
按理说,此时正值春耕农忙时节,官道两侧的田地里,本应是人声鼎沸、牛马嘶鸣的忙碌景象。可他掀开车帘向外望去,视线所及之处,竟是空无一人!
一垄垄翻好的田地里,看不到半个劳作的农人。远处的村落,也看不到一丝炊烟。只有几头被拴在田埂边的耕牛,正无聊地甩着尾巴。
刘禅心中顿生疑窦。
这……这是怎么回事?
“向卿。”
“臣在。”向宠立刻策马靠近。
“派几个斥候去前方看看,问问这梓潼郡的百姓,都到哪里去了?”
“诺!”向宠领命,立刻挥手派出了数名精干的斥候,向前方的郡城方向驰去。
车队继续前行。
越靠近郡城,这种诡异的感觉就越强烈。
那条黄土官道,竟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连一丝杂草都看不到。
路面上甚至还残留着水痕,明显是刚洒过水。这与他们之前一路所见的破败景象,形成了天壤之别。
这太过刻意了。
刻意到了一种弄虚作假的程度。
刘禅皱着眉头,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不多时,派出去的斥候飞马而回。
“启禀陛下!”为首的斥候翻身下马,声音中带着几分古怪,“禀报陛下,前方并无异状。只是……只是梓潼太守张翼为迎接圣驾,已下令全郡百姓,放下手中一切活计,出城列队,恭迎陛下大驾光临,不得有误!”
“什么?!”
不等刘禅开口,一旁的向宠已是勃然变色。
让全郡百姓放下农活,出城列队迎接?
荒唐!简直是荒唐至极!
刘禅闻言,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猛地掀开车帘,看着那空无一人的田野,心中不是滋味。
是愤怒,是失望,更是深深的悲哀。
他这一路,亲眼目睹了益州的疲敝,亲身感受了百姓的艰辛。
他之所以不顾一切地要追回诸葛亮,阻止那场注定失败的北伐,为的,不就是保全大汉的元气,让这些在底层挣扎的百姓,能少受一些苦楚吗?
可现在,他这个口口声声要为民着想的天子,他的到来,却成了当地百姓新的负担!
那个叫张翼的太守,为了讨好他,竟不惜耽误春耕,将百姓从田间地头强行驱赶出来,只为上演一出万民拥戴的戏码!
这哪里是在迎接他?
这分明是在用万民的疾苦,来粉饰他自己的政绩!
是在狠狠地抽他这个天子的耳光!
第19章 梓潼城外,怒斥佞臣
车驾在官道上疾驰,刘禅坐在车内,脸色阴沉。
“陛下。”向宠策马靠近,声音中压抑着怒火,“臣请陛下降旨,立刻斥退那些被强征的百姓!让他们回到田里去!”
“不急。”
“朕倒要看看,这位张太守,到底为朕准备了怎样的‘盛宴’。”
他话音刚落,前方的官道尽头,已经能隐约看到梓潼郡城的轮廓。
城门大开,门楼上悬挂着崭新的红绸,在风中猎猎作响。
再往前,便能看到密密麻麻的人头。
数千百姓,被组织成整齐的方阵,排列在官道两侧。
他们顶着毒辣的日头,一动不动地站着,脸上写满了疲惫与麻木。
有些年老体弱的,已经站得摇摇欲坠,却不敢坐下,只能咬牙硬撑。
还有些抱着孩子的妇人,怀中的婴儿被晒得哇哇大哭,她们却连哄孩子的自由都没有,只能任由泪水在脸上纵横。
在这些百姓的最前方,是一片铺在地上的蜀锦红毯。
红毯两侧,摆满了香案,青烟袅袅,香气扑鼻。
而在红毯的尽头,跪着一群身着官服的人。
为首的,正是梓潼太守张翼。
他今日特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官袍,头戴进贤冠,腰系玉带,整个人打扮得光鲜亮丽。
在他身后,是梓潼郡的各级官吏,足有数十人之多,个个衣着华丽,神情谄媚。
这场面,极尽奢华。
可刘禅看着,只觉得刺眼。
刺眼得让他想吐。
车驾在距离张翼还有十余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张翼见状,连忙高声喊道:“臣,梓潼太守张翼,率梓潼阖郡官吏、士绅、百姓,恭迎陛下圣驾!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恭迎陛下圣驾!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后的官吏齐声附和,声音整齐划一。
紧接着,那些被组织起来的百姓,也跟着跪了下去,黑压压一片。
“恭迎陛下!吾皇万岁!”
声音此起彼伏,响彻云霄。
张翼跪在地上,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他心中得意万分。
这场面,够气派!够隆重!
陛下见了,定然龙心大悦!
自己这太守之位,不仅保住了,说不定还能更进一步!
然而,他等了半天,却不见车驾有任何动静。
车帘,依旧垂着。
那位天子,并未下车。
张翼心中一紧,难道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
他正要再次高声恭迎,车内,却传来了一个冰冷的声音。
“张翼。”
“臣在!”张翼连忙应声,头垂得更低了。
“朕问你。”车帘微微晃动,但依旧没有掀开,“现在是何节令?”
张翼一愣,这……这是什么意思?
他小心翼翼地回答:“回陛下,现在是……是春耕时节。”
“春耕时节。”
“那朕再问你,春耕时节,百姓应该在何处?”
张翼额头开始冒汗。
他隐隐觉得,事情似乎不太对劲。
“回……回陛下,春耕时节,百姓……百姓应该在田间劳作。”
“既然知道百姓应该在田间劳作。”刘禅的声音陡然拔高,“那你为何要将他们强征至此,顶着日头,列队迎接?!”
“这……”张翼脸色一白。
“朕这一路,看到的都是空荡荡的田地!看到的都是无人耕种的农田!”
“你可知,春耕误了一日,便是误了一年!颗粒无收,便是民不聊生!”
“到那时,这梓潼郡的百姓,吃什么?喝什么?难道要你张翼来养活他们吗?!”
一声比一声厉,一句比一句重。
张翼被问得哑口无言,冷汗如雨下。
他本以为,自己这番安排,定能让天子满意。
却万万没想到,竟拍在了马腿上!
周围的官吏,也个个面如土色。
他们跟着张翼一起准备了这场“盛宴”,此刻却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臣……臣……”张翼嘴唇哆嗦,想要辩解,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陛下息怒!”他猛地叩首,额头重重磕在地上,“臣……臣一片忠心,只想让陛下看到梓潼百姓对陛下的拥戴!臣……臣绝无他意!”
“拥戴?”
车帘猛地被掀开。
刘禅的身影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他一身玄色龙袍,虽然沾满了风尘,但那双眼睛,却如同利剑,直刺张翼。
“你口中的拥戴,就是强征百姓,耽误农时?”
“你口中的忠心,就是劳民伤财,粉饰太平?”
“朕看你这所谓的拥戴,不过是你自己的一厢情愿!你这所谓的忠心,不过是你自己往脸上贴金!”
张翼被骂得抬不起头,心里一阵妈卖批。
还不是你骄横奢侈,我这么兴师动众是为了谁?
艹!
刘禅没有下车,他就隔着车帘,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张翼。
“朕问你,这些百姓,是自发前来的,还是你强征的?”
张翼嘴唇动了动。
自发?
怎么可能是自发!
这些百姓,哪个不是被官吏从田里硬拉出来的?
可他能说吗?
他不能说!
一旦承认,那就是欺君之罪!
“回……回陛下。”张翼硬着头皮,声音发颤,“是……是百姓听闻陛下圣驾亲临,自发前来恭迎的。梓潼百姓,对陛下忠心耿耿,这……这是他们的心意……”
“放屁!”
一声怒喝,震得所有人心头一颤。
刘禅猛地一拍车驾扶手,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自发?朕看是强征!”
“农时耽误,颗粒无收,届时百姓食不果腹,难道是你张翼来养活他们吗?!”
“张翼!你抬头看看!看看你身后那些百姓!”
张翼闻言,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烈日之下,那些百姓一个个面露菜色,嘴唇干裂,眼神麻木。有几个年幼的孩童,早已耐不住酷热,晕倒在父母怀中。
还有些老人,摇摇欲坠,全靠身边的人搀扶着才能勉强站立。
这哪里是“自发”前来恭迎的喜悦模样?分明就是一群被强行拉来受罪的苦囚!
张翼被问得无言以对,这下是真完了。
“朕再问你最后一遍。”刘禅的声音冰冷刺骨,“这些百姓,到底是自发的,还是你强征的?”
张翼嘴唇哆嗦,终于再也撑不住了。
“是……是臣强征的……”
他声音微弱,越说越小。
“臣……臣有罪……”
“有罪?”刘禅冷笑一声,“你何止是有罪!你简直是罪该万死!”
“你身为一郡太守,不思为民造福,反而劳民伤财,沽名钓誉!”
“你这样的官,要来何用?!”
张翼浑身剧颤,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刘禅没有理会他的求饶,而是转头看向向宠。
“传朕旨意!”
“臣在!”向宠立刻上前。
“即刻解散百姓!让他们回归田亩!耽误的农时,由朕亲自下旨,免除梓潼全郡今年三成赋税!”
“所有官员,随朕入城!朕有话要问!”
“诺!”
……
第20章 郡守府宴,天子怒斥
向宠领命,立刻对着那些被强征的百姓高声喊道:
“陛下有旨!尔等速速回家!回到田里去!今年梓潼全郡赋税减免三成!”
“减免三成?!”
百姓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总算是不虚此行了!
“陛下圣明!”
“陛下万岁!”
他们纷纷跪倒,对着天子车驾叩首,眼中满是感激的泪水。
“陛下仁德!陛下仁德啊!”
“我等何德何能,竟能遇到如此明君!”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那是发自内心的拥戴,是真正的感恩戴德。
与方才那种被强迫的、机械的山呼万岁,有着天壤之别。
刘禅看着这些百姓,心中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些。
他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起来。
“都回去吧。好好种地,别误了农时。”
“谢陛下!谢陛下!”
百姓们千恩万谢,纷纷散去。
他们一边走,一边回头,看着那辆天子车驾,想要把刘禅的身影记入脑海中。
有老农跪在地上,对着车驾的方向重重叩首,泪流满面。
“陛下仁德!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有妇人抱着孩子,对着车驾的方向一遍遍磕头。
“孩儿啊,你要记住,今日是陛下救了咱们!陛下是真正的明君!”
孩子懵懵懂懂,却也学着母亲的样子,对着车驾磕头。
“陛下万岁!”
向宠看着这些百姓,眼眶湿润。
陛下之仁,陛下之德,天地可鉴!
刘禅没有再多言,只是对着那些叩首的百姓,微微颔首。
随即,他放下车帘,声音恢复了平静。
“入城。”
“诺!”
向宠起身,对着身后一挥手。
千名虎步营精骑,护卫着天子车驾,在万民的感恩戴德与山呼万岁声中,缓缓驶向梓潼城门。
车驾穿过梓潼城门。
街道两旁,仍有不少百姓驻足观望,眼中满是好奇与敬畏。
刚才城外那一幕,已经在城中传开。天子为民请命,怒斥太守,免除赋税三成——这些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在坊间迅速流传。
“听说了吗?陛下把张太守骂得狗血淋头!”
“活该!那些官老爷平日里就知道搜刮民脂民膏,这回踢到铁板了!”
“陛下英明啊!咱们梓潼,总算是来了个青天!”
议论声此起彼伏。
刘禅透过车窗的薄纱,看着外面的景象。
梓潼城不大,但也算繁华。街道两旁商铺林立,酒肆茶楼,应有尽有。只是此刻正值傍晚,本该是最热闹的时候,却显得有些冷清。
想来也是,百姓都被强征去城外“迎驾”了,哪还有心思做生意?
车队穿过长街,抵达郡守府。
府门大开,门楣上悬挂着崭新的匾额,上书“梓潼郡守府”五个大字,笔锋苍劲有力。
门前台阶上,张翼亲自候着,身后跟着一众官吏。
他们刚才在城外被骂了个灰头土脸,此刻个个神情惶恐,大气都不敢出。
车驾在府门前停下。
向宠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车旁,恭敬道:“陛下,郡守府已到。”
刘禅掀开帷幔,在霍弋的搀扶下,缓缓走下车驾。
他抬头看了看这座府邸。
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比他在成都见过的许多王公府邸都要气派。
一个地方太守的府邸,竟修得如此奢华?
刘禅心中冷笑。
看来这位张太守,平日里还真没少搜刮民脂民膏。
“陛下。”张翼见刘禅下车,连忙上前几步,躬身行礼,“臣已在府中备好酒宴,为陛下接风洗尘。还请陛下移驾。”
刘禅没有说话,只是迈步走向府门。
张翼连忙在前引路,一路上低眉顺眼,哈腰点头,谄媚之态溢于言表。
穿过前厅,便是府中的正堂。
刘禅刚踏入正堂,眼前的景象便让他眉头紧皱。
这哪里是简单的接风宴?
分明就是一场奢靡至极的宫廷盛宴!
两排侍女手捧宫灯,自门口一直延伸至内院深处,灯火通明。
空气中漫着浓郁的熏香与佳肴的香气,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几欲作呕的甜腻。丝竹管弦之声自府中悠悠传来,靡靡之音,如泣如诉。
府中更是张灯结彩,廊柱上缠绕着华贵的蜀锦,院中奇花异草争奇斗艳,显然是临时从别处移栽而来。
正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紫檀木长案,案上摆满了山珍海味。
熊掌、鹿茸……各种珍稀食材应有尽有,光是看着就让人眼花缭乱。
案旁还摆着数十坛美酒,酒香四溢,显然都是陈年佳酿。
更过分的是,大厅两侧,竟还站着几名歌姬舞女。
她们个个身材窈窕,容貌姣好,身着轻薄的纱衣,在烛光下若隐若现,媚态横生。
此刻见天子进来,她们纷纷跪下行礼,声音娇媚:“臣妾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尾音拖得老长,酥得让人骨头都要软了。
刘禅站在门口,脸色一红。
他看着满桌的山珍海味,看着那些浓妆艳抹的歌姬舞女,这脚是迈也不是,不迈也不是。
向宠站在他身后,虎目圆睁,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霍弋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手中的笔差点折断。
这个张翼,简直是榆木脑袋!
陛下刚才在城外怒斥他劳民伤财,他转头就在府中摆出这等奢靡之宴!
可曾有悔过之意?
张翼却浑然不觉,他满脸堆笑地走到刘禅身旁,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陛下,这都是臣的一片心意。陛下远道而来,风尘仆仆,理应好好歇息。臣特意命人准备了这些……”
“够了。”
刘禅打断他的话,正好借势开口。
“朕问你,这满桌的山珍海味,花了多少钱?”
张翼心头一跳,连忙道:“回陛下,这……这都是臣自掏腰包,绝未动用公款,更未扰民!”
“自掏腰包?”刘禅冷笑,“你一个太守,俸禄几何?能摆得起如此奢华的宴席?”
“这……”张翼额头开始冒汗。
“朕再问你。”刘禅向前走了一步,气势逼人,“你这府邸,修得如此气派,花了多少钱?”
“臣……臣……”
“还有这些歌姬舞女,都是从何处征来的?难道也是你自掏腰包雇的?”
“臣……”
……
第21章 不给钱,这不就是白嫖?
张翼被问得哑口无言,连忙朝手下使眼色。
刘禅没有给他辩解的机会,而是转身看向那些跪在地上的歌姬舞女。
“你们,都是从哪里来的?”
歌姬们面面相觑,不敢回答。
“朕问你们话!”刘禅声音一沉,“如实回答,朕不怪罪!”
终于,有一名年纪稍长的歌姬颤声道:“回……回陛下,奴婢等人,都是城中各家酒楼、茶肆的歌姬。是……是太守大人命人征召来的……”
“征召?”刘禅眉头一挑,“可有给钱?”
歌姬摇头,眼眶泛红:“尚……尚未。太守大人说,能为陛下献艺,是我等的荣幸……”
“好一个荣幸!”
刘禅怒极反笑。
点都点了还不给钱,这不就是白嫖?
岂有此理!
“张翼,你可真是好手段!”
“强征百姓迎驾,耽误农时!”
“强征歌姬献艺,分文不给!”
“还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朕!为了接风洗尘!”
“朕看你不是为了朕,你是为了你自己!”
“你是想在朕面前表现,好升官发财!”
张翼脸色煞白,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陛下……陛下息怒……臣……臣真的是一片忠心……”
“忠心?”
刘禅冷笑。
他并未入座,而是转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官吏。
“朕问你们,我大汉的将士,此刻在何处?吃的又是什么?”
众官吏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回答。
向宠上前一步,沉声道:“回陛下,将士们正在城外校场扎营,按照军中规矩,吃的是随身携带的干粮和肉脯。”
“听到了吗?”
刘禅目光如炬,直视张翼。
“我的将士,在前线为国效死,啃着干粮!”
“你一个地方太守,却在此处大摆筵席,靡费民脂民膏!”
“你的心,是肉长的吗?!”
最后一句,声震屋瓦!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他磕头如捣蒜,额头重重砸在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臣……臣知错了!臣真的知错了!”
“臣受小人谗言,妄自推断陛下喜好!“
”本心只是想为陛下接风洗尘,不敢有丝毫怠慢……”
“臣绝无他意!绝无他意啊!”
他哭得涕泗横流,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哪还有半分太守的威严?
其他官吏见状,也纷纷跪下,瑟瑟发抖。
“哼!”
“谁告诉你朕是贪图享乐之辈?”
众官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不语。
心里暗道:你不就是吗??!
“朕一路行来,见百姓之苦,食不下咽!”
“你这满桌佳肴,朕吃下去,如何对得起这益州万民?!”
“如何对得起那些在城外啃干粮的将士?!”
“如何对得起先帝的托付?!”
致命三连击。
刘禅深吸一口气,
“传朕旨意!”
“臣在!”向宠立刻上前。
“将此宴席,原封不动地送到城外校场,犒劳三军将士!”
“诺!”
“另外。”刘禅顿了顿,声音冰冷,“所有参与此事的官员,俸禄减半,一年之内,不得升迁!”
“太守张翼,罚俸一年,戴罪立功!”
“若再有下次,绝不轻饶!”
“臣……臣遵旨……”
张翼及一众官员瘫软在地,不敢有任何异议。
他们第一次感受到这位年轻天子的雷霆之怒。
心中对那些假传消息,称天子是贪图享乐的草包之人,恨不得扒他们的皮!
简直把他们害惨了!
向宠领命,立刻对身后的士兵挥手:“来人!将这些酒菜,全部搬到城外校场!”
“诺!”
士兵们涌入大厅,开始搬运那些山珍海味。
刘禅看着那些被搬走的酒菜,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歌姬舞女。
“你们,都起来吧。”
他声音温和了些。
“回去告诉你们的东家,今日之事,朕不会追究。该给的工钱,一文不少。”
“若有人敢克扣,尽管来报官,朕为你们做主。”
歌姬们闻言,眼眶泛红,纷纷叩首。
“谢陛下!谢陛下!”
她们起身,匆匆离去。
临走时,还不忘回头看一眼那位坐在龙椅上的年轻天子。
那双眼睛,多少带着点仰慕。
传闻不实。
这才是真正的明君!
大厅内,很快就空了。
只剩下跪在地上的张翼和一众官吏,以及站在刘禅身后的向宠、霍弋等人。
刘禅看着跪在地上的张翼,声音恢复了平静。
“张翼。”
“臣……臣在……”
“朕不杀你,也不罢你的官。”
张翼闻言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但朕要你记住。”
“你是大汉的官,不是朕的奴才。”
“若帝王出行,是靠剥削民脂民膏,那与土匪何异?”
“若朕莅临一次,百姓怨声载道,那朕岂不是德不配位?”
“你的职责,是为民造福,不是讨好上官。”
“朕给你一年时间,戴罪立功。若一年之后,梓潼百姓还是这般困苦,你这太守之位,就到头了。”
“臣……臣明白了……”
张翼重重叩首,声音哽咽。
“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
“好。”
刘禅点点头,不再多言。
他转身,看向向宠。
“去,给朕弄点白粥和榨菜来。”
“朕连日奔波,吃不下什么东西,吃点清淡的就好。”
“诺!”
向宠领命而去。
……
消息很快传到了城外的校场。
正在啃着干粮的虎步营将士们,看到一车又一车的珍馐佳肴被送入营中,听闻这是陛下将自己的御宴赏赐给了他们,所有人都惊呆了。
“陛下万岁!”
“陛下圣明!”
他们围着那些从未见过的美食,看着那烤得流油的全羊,闻着那香气四溢的肉羹,许多年轻的士兵,眼泪当场就流了下来。
这是他们这辈子吃过最好的饭菜!
天子,没有忘记他们这些底层的兵卒!天子,与他们同在!
“愿为陛下效死!”x1000
霍弋等人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分。
陛下此举,看似只是将一顿饭赏给了士兵,实则收拢了军心,震慑了地方,更向天下人昭示了他的为君之道——对自己节俭,对将士慷慨!
霍弋手中的笔在竹简上奋笔疾书,将今夜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全部记录在册。
第22章 书房夜谈,人品论事
夜色渐深。
刘禅独自一人坐在书房内,面前摆着一碗早已凉透的白粥,几碟清淡的小菜。
烛火跳跃,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他端起瓷碗,喝了一口粥,寡淡无味,却让疲惫的身体稍稍舒缓。
这一路奔波,他的身体早已到了极限。
屁股疼,腰酸,腿麻,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难受。
但他不能停。
时间,已经不多了。
三日已过,剩余期限不足七日!
就不知道他那封信到了没。
诸葛亮有没有看?
看完又是何感受?
“哎……”
刘禅放下碗,目光落在案几上那卷王伉赠送的地图上。
他展开地图,借着烛光仔细端详。
地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从梓潼到汉中的路线,每一处关隘、每一个驿站、每一条岔路,都标得清清楚楚。
王伉这个人,虽然在城防上有疏漏,但在地形勘察上,确实下了功夫。
刘禅的目光沿着地图上的路线移动,从梓潼出发,经剑门关,过葭萌,最终抵达汉中。
这条路,便是当年刘备入蜀时走过的路。
也是如今诸葛亮北伐大军的必经之路。
他的手指停在“剑门关”三个字上。
剑门关,天下第一雄关。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此地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
刘禅皱着眉头,心中盘算。
从梓潼到剑门关,还有两日路程。
而从剑门关到汉中,至少还需三日。
加起来,便是五日。
时间,刚刚好。
但前提是,一路顺利,不出任何差池。
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一帆风顺?
刘禅揉了揉太阳穴,感觉脑袋有些发胀。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陛下。”
是向宠的声音。
“进来。”
向宠推门而入,身后还跟着霍弋。
两人神情凝重,显然有要事禀报。
“陛下。”向宠走到案几前,躬身道,“臣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臣方才巡视营地时,听闻几个士兵在议论。”向宠顿了顿,“他们说,这一路走来,虽然辛苦,但陛下与他们同甘共苦,他们心中感激。”
“但也有人担心,陛下这般急行军,身体怕是撑不住。”
“更有人担心,即便追上了丞相,丞相未必会听陛下的劝。”
刘禅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这些士兵,倒是心思细腻。
他们担心的,何尝不是他自己担心的?
诸葛亮那个人,刘禅太了解了。
一生谨慎,从不冒险。
但偏偏在第一次北伐时,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用人不当。
马谡,言过其实,纸上谈兵。
诸葛亮明知此人不堪大用,却偏偏委以重任,让他镇守街亭。
结果,街亭失守,全军溃败。
这一败,不仅葬送了第一次北伐的大好局面,更让蜀汉元气大伤,从此再无力与魏国抗衡。
刘禅必须阻止这一切。
但他如何说服诸葛亮?
靠“先帝托梦”?
诸葛亮那种理性到极致的人,怎么可能信这种鬼话?
靠“天子威严”?
诸葛亮虽然忠于汉室,但他更忠于他心中的“大义”。
若他认为北伐是对的,即便天子反对,他也会坚持。
刘禅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朕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
“但朕既然决定了,就不会回头。”
“至于丞相……”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地图上。
“朕自有办法。”
向宠和霍弋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疑惑。
陛下,到底有什么办法?
刘禅没有解释,他只是指着地图上的剑门关,问道:
“向卿,你对剑门关了解多少?”
向宠一愣,随即答道:
“回陛下,剑门关乃天下第一雄关,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当年先帝入蜀,便是过了剑门关,才得以进入益州。”
“此关由丞相亲自把守,兵精粮足,固若金汤。”
“嗯。”
刘禅点点头,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
“那你可知,剑门关附近,可有山匪出没?”
“山匪?”
向宠眉头一皱。
“剑门关乃军事要地,历来戒备森严,山匪岂敢在此作乱?”
“若真有不开眼的毛贼,早就被守关将士剿灭了。”
刘禅没有说话,他只是盯着地图,眉头紧锁。
不知为何,冥冥之中他总有不祥的预感?
就在这时,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
“陛下。”
一名禁军快步走入,单膝跪地。
“梓潼太守张翼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刘禅眉头一挑。
张翼?
这个时候来找他,能有什么事?
“让他进来。”
“诺。”
不多时,张翼在门外长跪不起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神情惶恐,额头上还有方才磕出的淤青。
“臣……臣张翼,叩见陛下。”
他跪在门外,头都不敢抬。
刘禅看着他,没有让他进来,而是淡淡道:
“有事便说。”
张翼咬了咬牙,声音颤抖:
“臣……臣有罪。”
“臣今日所为,实乃一片愚忠,却不料弄巧成拙,惹得陛下震怒。”
“臣……臣心中惶恐,整夜难眠。”
“臣特来请罪,望陛下降罪。”
刘禅听着他的话,心中冷笑。
这番说辞,倒是漂亮。
“张翼。”
“臣在。”
“若你真有才干,朕自会给你机会。”
张翼闻言,心中一松。
陛下这是……不追究了?
他连忙叩首:
“臣……臣谢陛下隆恩!”
“臣定当戴罪立功,不负陛下所托!”
刘禅摆摆手,示意他起来。
“回去反省吧。明日再议。”
“臣……臣遵旨。”
书房内,霍弋将宫灯放回案几,对着刘禅躬身道:“陛下,他走了。”
刘禅“嗯”了一声,目光依旧没有离开地图,只是淡淡地问道:“你怎么看此人?”
霍弋迟疑片刻,终究还是开口道:“陛下,这张翼虽有阿谀奉承、劳民伤财之过,但在梓潼为官多年,倒也并非一无是处。臣曾翻阅郡中卷宗,见其在任上,也曾修过水利,抚过流民,颇有政绩。或许……或许并非大奸大恶之徒,只是一时被功名利禄蒙蔽了心窍。”
刘禅转过身,看着这位年轻的属官,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不偏不倚,客观公允,这才是良臣的品质。
……
第23章 刘璋旧将,魏军资助!
“朕知道。”刘禅缓缓坐下,端起案几上的茶水,抿了一口,“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朕不会因为一次过错,就将一个人彻底打死。朕允许臣子犯错,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朕今日敲打他一番,就是要看看,他这块石头,究竟是能雕琢成器的璞玉,还是不堪一击的顽石。若他真有才干,朕自会给他机会。若他烂泥扶不上墙,那朕也不介意换个人来坐这个位置。”
霍弋心中一凛,躬身道:“陛下圣明。”
他忽然明白,陛下今夜所有的举动,看似是雷霆之怒,实则每一步都在掌控之中。罚,是为了立威;放,是为了观后效。这等帝王心术,哪里像一个长于深宫的少年天子?
就在此时,门外再次传来了脚步声。
去而复返的,竟然还是张翼!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再跪在门外。
陛下的宽恕和煎熬,仿佛让他想通了什么。
他站在门外,对着紧闭的房门朗声道:“罪臣张翼,斗胆再求见陛下一面!臣……有一样东西,愿献于陛下,以赎万一之罪!”
刘禅与霍弋对视一眼。
“让他进来。”
门被推开,张翼迈步而入。
他走到大殿中央,对着刘禅深深一揖,随即从怀中取出一份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竹简,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陛下,臣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刘禅眉头一挑。
“讲。”
“陛下,此乃臣数月前截获的一份情报。”
“事关重大,臣一直未敢上报丞相,防止扰乱北伐军心。”
“但今日见陛下亲临,臣觉得,此事必须禀报。”
刘禅心中一动。
情报?
他接过密报,展开一看。
烛光下,密报上的字迹清晰可见。
刘禅的目光扫过那些文字,脸色骤然一变。
想啥来啥!
剑门关附近,有一伙山匪。
这伙山匪并非乌合之众,其首领名为“邓贤”,乃是当年益州牧刘璋的旧部!
此人曾是刘璋麾下大将,当年兵败于雒城,被黄忠一箭射于马下,侥幸未死,便纠集了一批对刘备入川心怀怨恨的益州旧部,落草为寇,盘踞于剑门天险之中,已有数年之久!
更关键的是,情报确凿地指出,这伙所谓的“山匪”,近期活动极其频繁,似乎与北方的曹魏方面有所勾结!他们不仅得到了曹魏资助的大量兵器甲胄,甚至还有粮草补给!
刘禅看完密报,手指微微颤抖。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直视张翼。
“此事,你为何不早报?”
张翼跪在地上,声音发颤:
“臣……臣本想自行清剿。”
“但对方占据天险,藏匿于山林之中,兵精而狡猾。极难寻觅。”
“丞相以北伐为重,大军压境,臣手中兵力不足,守有余力而战不足。”
“唯恐打草惊蛇,让其彻底倒向曹魏,故而一直隐忍未发,只派人暗中监视。”
他抬起头,看着刘禅,眼中满是担忧。
“丞相大军北伐,为求稳妥,绕道阳平关而行,未曾经过此地。”
“臣本以为,此事可以暂缓。”
“但陛下此行只有千骑,若是走此路,人生地不熟,又无重兵策应。一旦被这伙贼人盯上,恐遭不测!”
“臣……臣愿亲率郡中所有兵马,为陛下开路!纵是粉身碎骨,也必保陛下周全!”
刘禅听着他的话,心中思绪万千。
他看着手中的密报,又看了看地图上的剑门关。
邓贤……
刘璋旧部……
勾结曹魏……
这几个关键词,在他脑海中不断回旋。
历史上,第一次北伐时,诸葛亮的大军确实绕道而行,没有经过剑门关这条路。
所以,这伙山匪,从未暴露。
但现在,他要走这条路。
而且,他只有千骑。
若是遭遇埋伏……
刘禅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放下密报,看向张翼。
“你说,他们占据天险,藏匿于山林?”
“是。”
“具体位置在哪?”
张翼连忙从怀中取出另一份地图,展开在案几上。
“回陛下,根据臣的探查,这伙山匪的老巢,应该在剑门关以北三十里处的‘黑风岭’。”
“此地山势险峻,林木茂密,易守难攻。”
“他们平日里躲在山中,偶尔下山劫掠过往商旅,来去无踪。”
“臣曾派人围剿,但每次都扑了个空。”
刘禅盯着地图上的“黑风岭”三个字,眼中精光愈盛。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脑海中飞速盘算。
半晌,他抬起头,看向张翼。
“你有多少兵?”
张翼一愣,随即答道:
“回陛下,臣手中有郡兵三千,皆是本地招募的壮丁,战力……战力一般。”
“三千……”
刘禅喃喃自语。
他现在时间冗余极为有限,若非得已,他还真就不想动手。
可……剑门关乃必经之路!
得寻一个能短时间解决问题的法子!
他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传朕旨意。”
“臣在!”
张翼、向宠、霍弋齐声应道。
“明日一早,全军出发。”
“张翼,你率郡兵一千,随朕同行。”
“向宠,你率虎步营精骑,为朕开路。”
“既避无可避,那就不必再避!”
“朕要亲自去会会这个邓贤。”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惊。
“陛下!”
向宠连忙上前,声音急切: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
“那邓贤乃刘璋旧部,对我大汉心怀怨恨,且与曹魏勾结,绝非善类!”
“陛下龙体金贵,岂可亲身犯险?”
“臣愿率虎步营前去剿灭,陛下只需在后方等候便是!”
霍弋也连忙劝道:
“陛下,向将军所言极是!”
“此事太过凶险,陛下万不可亲自前往!”
张翼更是跪在地上,声音哽咽:
“陛下,臣……臣只是想为陛下分忧,绝无让陛下涉险之意!”
“若陛下有何闪失,臣……臣万死难辞其咎!”
刘禅看着他们,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些人,是真心为他着想。
但他没时间了啊!
“诸位爱卿。”
“朕意已决,不必再劝。”
“朕此行,不仅是要追回相父,更是要为我大汉扫清障碍。”
“这邓贤,既然勾结曹魏,便是我大汉之敌。”
“朕身为天子,岂能坐视不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况且,朕有千骑精锐,还有你们这些忠心耿耿的将士。”
“我大汉禁军还抵不过山匪草寇?”
“朕,怕什么?”
向宠、霍弋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无奈。
陛下心意已决,他们再劝,也是无用。
“臣等……遵旨。”
“好。”
刘禅满意地点点头。
他看着地图上的“黑风岭”,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邓贤……
朕倒要看看,你这刘璋旧部,有何本事!
……
第24章 祁山大营,丞相疑虑
陇右郡,祁山大营。
中军帐内,灯火通明。
数十支牛油巨烛静静燃烧,烛火跳跃,光影交错,映照在帐内那张巨大的沙盘之上,将山川地形、关隘要道的每一处细节都勾勒得纤毫毕现。
沙盘前,一道身影岿然而立。
那人身披一袭月白色的鹤氅,衣袂飘飘,仿佛随时会乘风而去。手中一柄羽扇,轻轻摇动,带起微微的风,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他的面容清癯,颧骨微微突出,眉宇间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鬓角的发丝已然斑白,在烛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泽。
但一双眸子,在烛火的映衬下,却亮得惊人,仿佛蕴藏着整个星汉的智慧与算计。
正是蜀汉丞相,诸葛孔明。
此刻,他正对着沙盘凝神推演,目光落在“街亭”二字之上,久久不曾移开。
沙盘上,街亭的位置被标注得极为醒目。那是一处山谷要道,北通陇右,南接汉中,乃是此次北伐的咽喉之地。
诸葛亮的手指在沙盘上轻轻滑动,从祁山出发,经街亭,再到陇西三郡,每一步都经过精密的计算。
“街亭……”
他喃喃自语,眉头微蹙。
这一战,至关重要。
若街亭守住,则陇右三郡可安,大军进退有据,北伐便有了根基。
若街亭有失,则后路被断,粮草不继,全军危殆。
他已打算将此重任交予马谡。
马谡,荆州名士,才思敏捷,熟读兵书,更是他多年培养的心腹。
先帝在世时,曾言“马谡言过其实,不可大用”。
但他不以为然。
先帝善识人心,却未必善识军略。马谡虽年轻,但这些年跟随自己南征北战,参赞军机,屡献奇策,早已今非昔比。
更何况,此次北伐,正是马谡证明自己的绝佳机会。
他需要一个能够独当一面的继承人。
蜀汉,需要新的栋梁。
诸葛亮深吸一口气,将那一丝疑虑压下。
他相信自己的判断。
街亭,必无虞。
就在此时,帐外传来匆忙的脚步声。
“报——!”
一名亲兵掀开帐帘,单膝跪地,声音急促:
“启禀丞相!成都八百里加急!信使已在帐外候命!”
诸葛亮手中的羽扇微微一顿。
八百里加急?
成都那边,出了何事?
他眉头微皱,心中闪过一丝不安。
自己出征以来,成都的政务皆由侍中董允、尚书令陈震等人主持,按理不该有什么大事。
难道是……
“宣。”
“诺!”
亲兵退下,不多时,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快步走入帐中。
那信使满身泥土,显然是连日兼程赶路,连盔甲都未曾卸下,便直接进了中军大帐。
他单膝跪地,从怀中取出一个用火漆密封的竹筒,双手高举过头顶。
“丞相!成都急报!”
诸葛亮接过竹筒,目光扫过那鲜红的火漆封印。
那是天子的印玺。
他心中一动,挥手示意信使退下。
“你且先去歇息,稍后再问。”
“诺。”
信使退出大帐。
诸葛亮将竹筒放在案几上,没有立刻打开,而是静静地看着那火漆封印,陷入沉思。
陛下亲笔?
这倒是稀奇。
自先帝驾崩后,这位后主便深居宫中,对朝政之事几乎不闻不问。所有军国大事,皆由他这个丞相一手操持。
陛下偶尔过问,也不过是盖个印,走个过场。
如今,竟会亲自修书?
还是八百里加急?
诸葛亮心中的不安愈发浓烈。
他深吸一口气,拆开火漆,取出信笺。
烛光下,信笺上的字迹映入眼帘。
那是一行行娟秀的小楷,笔锋柔和,一看便知是出自女子之手。
诸葛亮微微一怔。
这不是陛下的字。
他看过陛下的笔迹,虽然稚嫩,但笔锋刚硬,带着几分孩童的任性。
而这封信上的字,却是典型的大家闺秀手笔。
难道……是皇后代笔?
诸葛亮压下心中的疑惑,目光落在信的内容上。
第一行,便让他眉头紧锁。
“相父不可重用马谡……”
他的手微微一颤。
不可重用马谡?
这……这是何意?
他继续往下看。
“此人言过其实,难当大任。街亭乃咽喉要地,需派遣老成持重之将镇守,万不可托付于马谡。”
诸葛亮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
街亭!
马谡!
陛下……陛下怎会知道这些?
这可是军中机密!
除了他和几位心腹将领,外人根本不可能知晓!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陇右三郡虽已半降,但人心未稳,不可操之过急。北伐大业,当徐图缓进,不可一蹴而就。”
“相父素来谨慎,此番却有冒进之嫌。臣以为,当暂缓攻势,巩固后方,待时机成熟,再图进取。”
每一个字,都出乎诸葛亮的意料。
冒进?
他……冒进?
诸葛亮握着信笺的手,微微发颤。
这次北伐,他筹谋了整整数年!
从兵力调配,到粮草筹备,从进军路线,到战术安排,每一个细节,他都推演了无数遍!
如今大军已至陇右,三郡震动,天水、南安、安定皆有归降之意,正是乘胜追击,一举收复关中的大好时机!
怎能说是冒进?
他的目光落在信笺的最后一行。
“朕已启程前往汉中,望相父暂缓进兵,待朕到来,再做定夺。此事关乎大汉国运,万望相父三思。”
“啪!”
诸葛亮猛地将信笺拍在案上,羽扇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荒唐!”
两个字,掷地有声,在大帐内回荡。
他的脸色变得凝重,眉宇间的疲惫瞬间被怒火取代。
“此绝非陛下之言!”
他盯着那封信,目光如炬。
字体娟秀,分明是女子代笔。
而信中的内容,言辞老辣,对军情了如指掌,更是直指街亭要害!
这绝不是一个深居宫中、不问政事的少年天子所能写出!
“成都必出大变!”
诸葛亮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断然。
他立刻转身,对着帐外喝道:
“来人!”
帐帘掀开,数名亲兵快步而入。
“丞相!”
“立刻派人回成都,查清此事!”
“我要知道,成都到底发生了什么!”
“诺!”
……
第25章 四份书信,句句属实!
亲兵领命而去。
诸葛亮站在沙盘前,脸色铁青。
他猜测这封信,定是黄皓那等奸佞矫诏!
那宦官素来善于蛊惑人心,如今趁着他远征在外,竟敢假传圣旨,扰乱军心!
若非他识破,恐怕真要中了奸计!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行。
此事必须彻查。
若真是黄皓所为,他回朝之日,便是那宦官的死期!
就在此时,帐外再次传来脚步声。
“报——!”
又是一名信使,风尘仆仆地赶到。
诸葛亮心中一紧。
又是成都的信?
“丞相!侍中董允急报!”
董允?
诸葛亮眉头一挑。
董允乃是他亲自举荐的侍中,为人刚正不阿,忠心耿耿,绝不会与黄皓那等奸佞同流合污。
他的信……
“呈上来。”
信使将信笺递上。
诸葛亮接过,展开一看。
这一次,字迹刚劲有力,正是董允的笔迹。
信中,详细记录了刘禅深夜闯宫、朝堂立威、沿途收拢民心等一系列反常之举。
“陛下于三月初七深夜,单骑出宫,声称要亲自追回丞相,阻止北伐。”
“臣等劝阻无果,陛下于宣政殿召集百官,以‘先帝托梦’为由,言街亭必失,马谡不堪大用,北伐必败。”
“陛下更以江山为誓,称若所言为虚,愿退位让贤。”
“臣等震惊,不敢再阻。”
“陛下已率千骑精锐,由中领军向宠护卫,亲赴汉中。”
“据随行史官霍弋密报,陛下沿途体恤民情,与士卒同甘共苦,颇有先帝之风。”
“臣不敢妄断陛下所言真假,特此禀报,望丞相明鉴。”
诸葛亮看完,整个人愣在原地。
陛下……亲自来了?
还率千骑精锐?
这……这怎么可能?
那个养尊处优、深居宫中的少年天子,竟会做出如此惊人之举?
他的手微微颤抖,心中的疑虑不减反增。
就在此时,帐外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报——!”
第三名信使赶到。
“丞相!蒋琬大人密报!”
诸葛亮接过信笺。
蒋琬的信,佐证了董允所言。
信中不仅详述了朝堂上的情形,更记录了刘禅如何安排后方政务,如何布局权力结构,如何震慑宵小之辈。
“陛下于宣政殿,当众指出街亭之危,言辞凿凿,如亲眼所见。”
“臣等震惊,不敢不信。”
“陛下更以帝位为誓,若所言为虚,愿退位让贤。”
“如此决绝,臣等不敢再阻。”
“陛下临行前,委臣为留府长史,总理成都国政。又命董允为侍中,加督察之权,监察百官,稳定宫禁。“
”陛下之布局,环环相扣,绝非一时冲动。“
”臣不知陛下所言真假,但其决心与魄力,实非昔日可比。“
”望丞相明鉴。“
诸葛亮看完蒋琬的信,眉头紧锁。
他放下信笺,正要沉思,帐外又传来第四名信使的声音。
”报——!随行史官霍弋密报!“
诸葛亮深吸一口气,接过第四封信。
霍弋的信,写得极为详细。
从刘禅出宫那一刻起,到沿途每一处驿站,每一次与百姓的接触,每一句对将士的嘱咐,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陛下于绵竹关,亲自巡视城防,一眼指出数十处要害漏洞,令守将王伉震惊失色。”
“陛下于梓潼,怒斥太守张翼劳民伤财,当众免除全郡三成赋税,百姓感恩戴德,高呼万岁。”
“陛下于断魂坡,不顾龙体安危,亲手救下失足士卒,全军将士无不感激涕零,誓死效忠。”
“陛下拒食御宴,将满桌珍馐赐予将士,自己只食白粥榨菜。”
“陛下与士卒同甘共苦,风餐露宿,从无怨言。”
“臣观陛下之举,有先帝之风,爱民如子,体恤将士。”
“臣不敢妄断陛下所言街亭之事真假,但陛下之仁德,天地可鉴。”
“望丞相明鉴。”
诸葛亮看完最后一个字,缓缓放下信笺。
四封信,摆在案上。
内容各异,却指向同一个结果——
陛下,变了。
那个深居宫中、不问政事、沉迷享乐的少年天子,仿佛一夜之间,变成了另一个人。
他懂军事,能一眼看出城防漏洞。
他懂民心,知道如何收拢人心。
他懂帝王之术,布局后方滴水不漏。
更重要的是,他竟然说出了”街亭必失,马谡不堪大用“这样的话!
这……这怎么可能?
诸葛亮挥退了所有人,独自一人立于沙盘前。
帐内,只剩下烛火跳跃的声音。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沙盘上”街亭“的位置。
马谡熟读兵书,才思敏捷,更是他多年培养的心腹。
街亭之战,他推演过无数次。
只要马谡按照他的部署,依山傍水,据险而守,魏军绝无可能攻破。
可陛下的信中,却言之凿凿——
“街亭必失。”
“马谡言过其实,不堪大用。”
诸葛亮的手,紧紧握着羽扇。
因为一封信,就否定自己的判断?
否定自己多年的心血?
不!
可是……
董允、蒋琬、霍弋,这三人皆是他的心腹,绝不会合谋欺骗他。
诸葛亮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脑海中,浮现出先帝临终前的场景。
“丞相,朕将阿斗托付于你。若他可辅,便辅之。若其不才,你可自取。”
先帝的话,犹在耳边。
可他,从未想过“自取”二字。
他只想竭尽全力,辅佐这位少主,完成先帝未竟的大业。
如今,这位少主,似乎终于……长大了?
可他说的那些话,又是从何而来?
先帝托梦?
诸葛亮不信鬼神。
他只信自己的推演,自己的判断。
北伐大业,关乎大汉国运!
良久,他才轻轻叹了口气。
放下手,转身走向帐外。
夜风吹来,掀起他的鹤氅,猎猎作响。
他抬头望向夜空。
繁星点点,北斗高悬。
他遥望南方,久久不语。
那里,是成都的方向。
时间,已经不多了。
……
第26章 书房谋略,金蝉脱壳
梓潼郡守府,书房内。
刘禅站在案几前,目光落在那份标注着“黑风岭”的地图上,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
烛火跳跃,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向宠、霍弋、郤正三人立于一旁,神情凝重。张翼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陛下方才那句“亲自去会会这个邓贤”,至今仍在他们耳边回响,如同惊雷。
“陛下,万万不可!”向宠终是按捺不住,再次上前一步,虎目中满是焦灼,“黑风岭地势险峻,敌暗我明。邓贤盘踞多年,对地形了如指掌,我军贸然深入,无异于自投罗网!末将请命,愿率虎步营精锐为陛下扫平此獠,何须龙体亲冒奇险!”
张翼也连忙跪伏于地,声音发颤:“陛下,此皆罪臣之过,未能早日肃清匪患!罪臣愿倾尽梓潼全郡兵马,为陛下前驱,纵是肝脑涂地,也绝不敢让陛下涉险啊!”
“好了!”
“黑风岭……”
刘禅喃喃自语,眉头紧锁。
这个地方,卡在从梓潼到剑门关的必经之路上,如同一根鱼刺,横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绕路?
时间不允许。
强攻?
更是下策。
那邓贤既然能在此盘踞数年,又与曹魏勾结,必然不是寻常山匪。黑风岭地势险要,若是强攻,不知要耗费多少时日。
“向卿。”
刘禅抬起头,看向向宠。
“臣在。”
“若是强攻黑风岭,需要多少时日?”
向宠沉思片刻,沉声道:“回陛下,黑风岭地势险峻,易守难攻。若要强攻,至少需调集重兵,步步为营,稳扎稳打。保守估计,少说也要十日半月。”
“十日半月……”
刘禅摇头:“朕没有那么多时间。”
他转身,看向跪在地上的张翼:“你方才说,这邓贤的目标是什么?”
张翼连忙答道:“回陛下,据臣探查,这邓贤虽落草为寇,但心中仍念着当年刘璋旧主之情,对先帝入川一事,心怀怨恨。”
“他盘踞黑风岭,一来是为了劫掠过往商旅,积攒钱粮;二来,便是等待时机,伺机报复我大汉。”
“如今与曹魏勾结,更是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刘禅听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也就是说,他的目标,是我大汉?”
“正是。”
“那若是他知道,蜀汉后主亲自路过此地,你说,他会如何?”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皆是一惊。
向宠脸色大变,连忙上前:“陛下!万万不可!”
“那邓贤心怀怨恨,若知陛下亲临,必定倾巢而出!届时陛下龙体若有闪失,臣等万死难辞其咎!”
霍弋也急道:“陛下三思!此事太过凶险!”
张翼更是吓得面如土色,额头重重磕在地上:“陛下!臣……臣只是想为陛下分忧,绝无让陛下涉险之意!若陛下有何闪失,臣……臣死不足惜!”
刘禅摆摆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棂,夜风吹来,带着几分凉意。
“你们觉得,朕是在冒险?”
“陛下……”
“朕问你们。”刘禅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若是强攻,耗时耗力,朕追不上相父,那才是真正的冒险。”
“可若是让邓贤主动出击,将引出黑风岭,岂不是事半功倍?”
向宠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陛下这是……要引蛇出洞?
“陛下的意思是……”
刘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回案几前,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
“诸位且看。”
他的手指落在黑风岭的位置上。
“黑风岭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但邓贤盘踞此地,最大的依仗,便是这地形。”
“若他龟缩山中,我军确实难以攻克。”
“可若他主动出击,离开黑风岭,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朕要用一计——金蝉脱壳,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皆是一震。
金蝉脱壳?
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这……这是何意?
刘禅看着他们疑惑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朕的计划很简单。”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条线。
“张翼,你率一千郡兵,护卫天子车驾,大张旗鼓地沿官道主路前进。”
“务必做出朕仍在车驾内的假象,声势越大越好。”
张翼一愣:“陛下的意思是……”
“朕要让邓贤以为,天子就在那辆车驾里。”
刘禅的声音透着一股冷冽:“他若想要报复我大汉,必定会倾巢而出,拦截车驾。”
“届时,他的主力便会离开黑风岭。”
“兵法云,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而朕……”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另一条隐秘的小道上划过。
“则在向卿与霍卿,以及数十名精锐虎步营卫士护卫下,换上商贾的衣服,扮作一支贩卖蜀锦的商队。”
“携带少量货物,从小路绕过黑风岭,直插剑门关。”
“邓贤的目标是‘蜀汉后主’,绝不会在意一支小小的商队。”
“等他发现上当,朕早已过了剑门关,他想追也追不上了。”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无不震惊。
这……这是何等大胆的计策!
以天子之尊,亲自冒险,扮作商贾,从敌人眼皮子底下溜过去?
这……这简直是骇人听闻!
向宠思考再三,连忙上前:“陛下!此计太过凶险!万一……万一被识破,后果不堪设想!”
“您身边仅有数十护卫,一旦行踪暴露,贼人四面合围,我等插翅难飞!末将……末将不能让您冒此奇险!”
霍弋也急道:“陛下,臣以为,此计虽妙,但风险太大!若有闪失,臣等万死难辞其咎!”
张翼更是磕头如捣蒜:“陛下三思!陛下三思啊!”
刘禅叹了口气。
他没时间了。
“诸位爱卿。”
他声音温和了些。
“朕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
“但丞相的大军已在祁山,街亭之危迫在眉睫!朕,没有时间在这里和一群山匪耗下去!”
“况且,朕这个计策,并非毫无胜算。”
他走到案几前,提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邓贤此人,朕虽未见过,但从他盘踞黑风岭数年,却始终未被剿灭来看,此人必定多疑谨慎。”
“越是声势浩大,他越会相信那是真的。”
“越是不起眼,他越会忽略。”
“朕这一招,便是利用他的多疑。”
“他若真的倾巢而出,去拦截车驾,那朕便趁机过关。”
“他若不出,那朕便换个法子。”
“朕早有准备。”
“总之,朕不会在此耗费时日。”
他放下笔,目光扫过众人。
“朕意已决,不必再劝。”
……
第27章 黑风岭邓贤,隐忍数十年!
向宠张了张嘴,想要再劝,却被刘禅的目光制止。
“向卿,朕知道你忠心耿耿,但此事,朕心中有数。”
“你只需按照朕的吩咐去做便是。”
向宠咬了咬牙,终究还是单膝跪地:“臣……遵旨。”
他转身,看向张翼。
“张翼,你可愿为朕分忧?”
张翼连忙叩首:“臣……臣愿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好。”
“张太守,朕此行安危,便系于你这一路之上。”
他刻意加重了语气,“记住,朕,就在这车驾之内。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你的任务只有一个,便是将这车驾,完好无损地送到剑门关!你,可能做到?”
这既是命令,也是考验。考验张翼的忠诚,更考验他的执行力。
张翼心中虽忐忑不安,但一想到这是天子对自己的信任,是戴罪立功的绝佳机会,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他重重叩首,声音哽咽:“臣必不负陛下所托!纵是粉身碎骨,也要将车驾安全送至剑门关!”
“好!”
刘禅伸手,将他扶起。
“朕等你的好消息。”
他转身,看向郤正。
“郤正。”
“臣在。”
“拟旨。”
郤正闻言,立刻提笔记录。
刘禅转身,看向霍弋。
“霍弋。”
“臣在。”
“此行,你随朕同去。”
“沿途所见所闻,都要详细记录。”
“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得遗漏。”
霍弋心中一震,连忙躬身:“臣……臣遵旨!”
“好!”
“那便按照朕的计划,即刻行动!”
“明日一早,全军出发!”
“此计若成,朕便能顺利过关,追上相父!”
“此计若败……”
刘禅苦笑道:“那便是天意如此,朕也认了。”
……
蜀道连绵,群山如黛。
在剑门天险以南三十里处,有一座山岭,终年被黑沉沉的密林覆盖,山风穿行其间,发出呜咽般的呼啸,当地人称之为“黑风岭”。
岭巅之上,一座由巨石与原木垒砌而成的山寨拔地而起,寨墙高耸,箭楼林立,寨门前更有手持长戟、身披铁甲的哨兵往来巡视。
山寨正中,聚义厅内。
厅堂陈设简陋,陈设却颇为讲究。
正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虎皮交椅,两侧是十几张条案,案上摆满了酒坛和粗瓷大碗。墙角的兵器架上,刀枪雪亮,甲胄整齐,一看便知是精良的制式装备,绝非寻常山匪所能拥有。
更让人侧目的是,厅内众人虽是山匪打扮,却个个身披皮甲或锁子甲,腰悬利刃,站姿笔挺,眼神凌厉。那股子肃杀之气,哪里像是乌合之众?分明就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虎皮交椅上,坐着一个面容阴鸷的中年汉子。
此人便是黑风岭的匪首,邓贤。
他身材魁梧,虎背熊腰,一身黑色皮甲将壮硕的身躯包裹得严严实实。左脸颊上有一道箭疤,传闻是黄忠老将军所赐,不知几真几假。
此刻,他正端着一只粗瓷大碗,碗中盛满了烈酒。
“哗啦——”
邓贤仰头,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咕咚咕咚”的声响。
酒水顺着嘴角流下,浸湿了胡须,他却浑不在意,只是“啪”的一声将碗重重摔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痛快!”
他抹了把嘴,眼中闪过一丝凶光。
“想当年,先主刘璋仁德宽厚,我等在益州何等风光!”
“那时候,老子是益州牧麾下的校尉!统领三千精兵,镇守雒城!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走到哪里都有人恭恭敬敬地喊一声‘邓将军’!”
“可自从那刘备入川,一切都变了!”
“那姓刘的打着‘同宗’的旗号,骗开了城门!转头就翻脸不认人,夺了先主的基业,还把我等视作眼中钉肉中刺!”
“老子当年在雒城与那黄忠血战三日三夜!最后被他一箭射下马来,若非手下弟兄拼死相救,老子早就成了刀下亡魂!”
他一拳砸在桌案上,桌上的碗碟都随之跳动。
“此仇此恨,不共戴天!”
一名独眼头目立刻起身附和:“大哥说的是!那刘备伪善,占我益州基业!手下那个诸葛村夫更是阴险毒辣,对我等旧部赶尽杀绝!若非大哥带领我等逃入这深山,弟兄们早已成了那厮的刀下亡魂!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没错!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他日必定杀回成都,夺回我等的一切!”
坐在两侧的十几名头目,个个神情激愤,纷纷附和。
这些人都曾是刘璋麾下的将校,家世显赫,地位尊崇。可如今,他们却成了见不得光的山匪,心中的怨恨与日俱增,早已化作了熊熊燃烧的复仇之火。
“大哥说得对!”
一名头目“腾”地站起身,那是邓贤的副手,人称“铁臂”张虎。此人膀大腰圆,一双臂膀粗得像树干,据说能生撕虎豹,力大无穷。
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随即将碗狠狠摔在地上,碎瓷片四溅。
“那诸葛村夫仗着自己会耍嘴皮子,就把先主的基业抢了去!还美其名曰‘兴复汉室’!呸!我看他就是想自己当皇帝!”
“我等兄弟,当年跟着先主南征北战,立下多少功劳?结果呢?被那姓刘的和诸葛村夫赶得像丧家之犬!”
“此仇不报,我张虎也誓不为人!”
另一名头目也站起身,此人瘦削精干,一双眼睛贼溜溜地转个不停,人称“鬼眼”李奎。
“大哥,二哥说得对!咱们兄弟这些年躲在这深山老林里,靠着劫掠过往商旅度日,过的是什么日子?猪狗不如!”
“当年咱们在益州,哪个不是呼风唤雨的人物?如今却落得这般田地,都是拜那刘备和诸葛亮所赐!”
“大哥,咱们不能再这么窝囊下去了!得想个法子,好好出一口恶气!”
其他头目也纷纷应和,一时间群情激愤,恨不得立刻杀下山去,与蜀汉朝廷拼个你死我活。
邓贤坐在虎皮交椅上,听着手下们的怒骂,脸上却没有太多表情。
他只是端起酒碗,又给自己倒满,一边喝一边沉思。
这些年,他虽然落草为寇,但从未放弃过复仇的念头。
他知道,凭借黑风岭这点人马,想要与蜀汉朝廷抗衡,无异于痴人说梦。
所以,他一直在等。
等一个机会。
一个能让他翻身的机会。
就在前些日子,曹魏那边派人来了。
对方开出的条件很诱人——只要他愿意配合,曹魏便会提供兵器、甲胄、粮草,甚至还承诺事成之后,封他为益州刺史,让他重新执掌益州!
邓贤当然知道,曹魏的人不可能这么好心。
他们无非是想利用自己,在蜀汉的后方制造混乱,牵制北伐大军,乃至夹击蜀汉。
但邓贤不在乎。
他要的,就是这个机会。
至于将来会如何,那是将来的事。
先把仇报了再说!
……
第28章 天降刘阿斗,千载难逢?!
就在邓贤沉思之际,聚义厅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名探子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厅,神色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
“大、大当家的!天大的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啊!”
邓贤眉头一皱,沉声喝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有什么事,慢慢说!”
那探子喘了几口粗气,这才压抑住激动的心情,大声禀报:“大当家的!小的……小的在梓潼城中,亲眼见到了蜀汉后主刘禅的车驾!”
“什么?!”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此言一出,整个聚义厅瞬间炸开了锅。
“刘阿斗?他来梓潼做什么?”
“这小子不是一直在成都皇宫里享乐吗?怎么会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
邓贤眼中精光一闪,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那探子的衣领:“你看清楚了?果真是那刘阿斗?”
“千真万确!”探子连连磕头,“小的亲眼所见!那车驾上悬挂着龙旗,六匹白马拉车,前后有千名精骑护卫,阵仗大得很!城中百姓都说,那是后主刘禅的车驾!”
“听说……听说是要去汉中!说是要追诸葛亮!”
说着,他为了邀功,更是添油加醋地描述起来:“小的还看到,那梓潼太守张翼,为了迎接他,强征了全城百姓出城跪迎,搞得怨声载道!百姓们私下里都在骂,说那刘阿斗肥硕如猪,愚不可及,除了享乐什么都不会,简直就是个废物!”
“还有还有!”探子唾沫横飞,“小的还听说,那刘阿斗在梓潼城外,把太守张翼骂了个狗血淋头!说什么劳民伤财,耽误农时!最后还把自己的御宴赏给了士兵,自己只吃白粥!”
“城中百姓都说,这后主虽然蠢,但心肠倒是不坏,就是脑子不太好使!”
“哈哈哈!”
“哈哈哈哈——!”
“肥硕如猪?愚不可及?”
“这等痴儿,竟也配当皇帝?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众头目闻言,无不哄堂大笑。
张虎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听说那小子在宫里除了吃就是睡,连奏折都看不懂!这种痴儿竟然也配当皇帝?简直是笑掉大牙!”
李奎也笑得直不起腰:“我听说,那刘阿斗连自己爹妈的名字都记不全!还要去汉中追诸葛亮?他能找到路吗?哈哈哈!”
另一名头目更是夸张,拍着桌子大笑:“我看他是被诸葛亮吓傻了!听说诸葛亮要北伐,他怕打输了丢了皇位,所以慌不择路地跑去求饶!哈哈哈!”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言语间充满了对刘禅的轻蔑与不屑。在他们心中,刘禅的形象早已被定格为那个“扶不起的阿斗”,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蠢货。
唯有邓贤,在短暂的兴奋过后,迅速冷静下来。他松开探子的衣领,重新坐回交椅,眉头紧锁,眼神阴鸷。
刘禅要去汉中?
还要追诸葛亮?
这……这是个机会!
千载难逢的机会!
但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沉声问道:
“他为何突然要来汉中?身边带了多少兵马?”
谨慎,是邓贤能在这深山中存活至今的最大依仗。他绝不会被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冲昏头脑。
那探子被问得一愣,挠了挠头道:“具体……具体为何小的也不知。只听人说,好像是要去追诸葛亮。至于兵马嘛……”
他回忆了一下当时看到的场景,不确定地说道:“看着阵仗不小,但多是些撑场面的仪仗队,花里胡哨的。小的仔细瞧了,真正的精锐护卫,顶天了也就千把人!而且,那刘阿斗娇生惯养,必然是坐在最华丽、最显眼的那辆马车里,简直就是个活靶子!”
此言一出,厅内再次沸腾!
一名性急的头目猛地站起身,双眼放光,声音因激动而拔高:“大哥!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只要咱们拿下刘禅小儿,便可挟天子以令诸侯!届时振臂一呼,益州旧部必然群起响应,重夺益州,指日可待!”
“没错!”另一人立刻补充道,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就算不行,咱们也可以将他献给北边的曹魏!魏帝求贤若渴,必定会对我等大加封赏!到那时,封侯拜将,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也算是为先主报了血仇!”
一个又一个充满诱惑的提议,在聚义厅内回荡。
夺回益州!
封侯拜将!
荣华富贵!
这些词语,瞬间点燃了所有人心中的欲望之火。他们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脱去这身匪皮,重新穿上锦袍官服,在成都城中作威作福的场景。
邓贤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在权衡。
风险,与收益。
他手下有两千精兵,个个都是当年益州军的老底子,战力不俗。
对付刘禅的千人护卫,绰绰有余。
更何况,刘禅那个草包,根本不懂打仗。
只要设下埋伏,来个突然袭击,拿下他易如反掌!
可是……
邓贤皱起眉头。
事情会这么简单吗?
刘禅虽然是个草包,但他身边的人可不是。
那个叫向宠的中领军,据说是先帝刘备的旧部,身经百战,不可小觑。
若是硬碰硬,自己未必能占到便宜。
但若是设下埋伏……
邓贤的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地图上。
从梓潼到剑门关,必经“秋风坡”隘口。
那里地势狭窄,两侧是陡峭的山壁,中间只有一条官道,宽不过三丈。
若是在那里设下埋伏,刘禅的车驾再多也施展不开!
到那时,只需一声令下,滚木礌石齐下,乱箭齐发,管他什么天子禁军,统统葬身于此!
邓贤越想越觉得可行,眼中的杀机愈发浓烈。
就在这时,张虎上前一步,兴奋地说道:
“大哥!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只要拿下刘禅那小儿,咱们就能挟天子以令诸侯!到时候,重夺益州有望!”
“更重要的是……”张虎压低声音,“咱们也算是为先主报了血仇!”
李奎也凑上前,眼中闪着贪婪的光:“大哥,张二哥说得对!这可是天赐良机!错过了,以后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那刘阿斗就是个草包,身边虽有千人护卫,但咱们有益州精兵!而且咱们占据地利,他们是客场作战,根本不熟悉地形!”
“只要在秋风坡设下埋伏,保管让他们插翅难飞!”
其他头目也纷纷附和:
“大哥,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对!咱们兄弟忍辱负重这么多年,不就是等这一天吗?”
“拿下刘阿斗,咱们就能翻身了!”
邓贤听着手下们的话,心中也是热血沸腾。
老天爷把天大的富贵,硬塞到了他的手里!
若是不取,天理难容!
更重要的是,他能亲手抓住刘备的儿子,为当年的血海深仇报仇雪恨!
想到这里,邓贤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杀意。
他猛地站起身,一掌拍在桌案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传我将令!”
“全寨所有兄弟,尽数出动!带上所有家伙!”
“大哥!”众头目闻言,无不热血沸腾,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邓贤大步走到墙边,一把扯下墙上悬挂的兽皮,露出一幅巨大的军事地图。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重重地戳在地图上的一处狭窄隘口。
“就在这里,秋风波隘口,给老子设下埋伏!”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头目,眼中杀机毕露:
“记住!咱们的目标只有一个——活捉刘禅!”
“那小子肥得跟猪似的,肯定坐在最华丽的车里!你们给我盯紧了,别让他跑了!”
“是!”
众头目齐声应道。
邓贤狞笑一声,脸上的刀疤在火光下显得愈发狰狞:
“我要让那刘阿斗知道,这蜀道,不是他想来就能来的!”
“我要活捉他,让他跪在我等面前,为先主刘璋,为我死去的兄弟们,磕头谢罪!”
他说着,将手中的长枪狠狠插在地上。
“兄弟们!咱们忍辱负重这么多年,不就是等这一天吗?”
“今日,便是我等翻身之时!”
“今日,便是我等报仇雪恨之日!”
“我要让那刘阿斗,有来无回!”
“杀——!”
“杀——!”
“杀——!”
众头目齐声怒吼,声震山谷!
黑风岭上,杀气冲天!
邓贤站在厅中,手按长枪,眼中闪烁着疯狂。
我邓贤,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了!!!!
……
第29章 双线分途,疑兵惑敌
次日清晨,梓潼城外。
晨雾如纱,笼罩着城门前的官道。雾气中,两支队伍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一支队伍旌旗招展,仪仗森严。
六匹神骏白马拉着那辆华美的天子车驾,车身通体朱红,雕梁画栋,珠帘垂落,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车顶悬挂着一面巨大的龙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车驾周围,是一千名郡兵。他们虽非精锐,但个个身披甲胄,手持长戈,列队整齐。最前方,是数十名骑兵开路,后方则是辎重车队,由虎卫所扮,装载着粮草器械。
整支队伍浩浩荡荡,声势惊人。
张翼坐在马上,身披山文甲,腰悬佩剑,一副威风凛凛的模样。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辆华美的车驾,心中既紧张又兴奋。
虽然车里坐的并非真正的天子,但这份信任,足以让他肝脑涂地!
“太守大人。”一名郡兵校尉策马上前,声音压得极低,“一切准备妥当。车驾内已按陛下吩咐,安排了身形相仿的侍卫穿上龙袍,只要不掀开帷幔,外人绝看不出破绽。”
张翼点点头,沉声道:“记住,沿途每到驿站,必定高调停留。要最好的食宿,要最显眼的位置。务必让所有人都知道,‘陛下’就在这车驾之中。”
“属下明白。”
“传令下去!”
张翼清了清嗓子,高声下令,“全军保持威仪,旗帜招展!让沿途的宵小之辈都给本官看清楚了,这车里坐着的,是我大汉的天子!谁敢有半分不敬,格杀勿论!”
“诺!”
张翼深吸一口气,抬手一挥:“出发!”
“得令!”
随着一声令下,千人队伍缓缓启动。
战马嘶鸣,车轮辚辚,旌旗在风中翻飞。
浩浩荡荡的队伍沿着官道主路,向着剑门关方向进发。
晨雾中,龙旗的影子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山峦之间。
……
与此同时,城另一侧的偏僻小巷内。
一支不起眼的商队正在做最后的整备。
这支商队只有数十人,牵着七八匹驮马,马背上驮着用麻布包裹的货物。货物看上去鼓鼓囊囊,似乎装的是布匹或者瓷器之类的寻常货物。
队伍中的人尽皆换上了粗布麻衣,头戴斗笠,腰间系着布带,打扮得与寻常行商别无二致。
为首一人身材肥胖,麻衣套在他身上,将那圆滚滚的肚子撑得鼓鼓的。斗笠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巴。
那人正是刘禅。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打扮,嘴角抽了抽。
这粗布麻衣穿在身上,硌得慌。腰间的布带更是勒得他喘不过气来。
但不得不说,这身打扮确实合适。
他这肥胖的身材,穿上商贾的衣服,简直就是本色出演,毫无半分天子仪态。
“陛下。”
向宠走到他身旁。
他也换上了粗布短褂,腰间别着一把看似普通的短刀,实则是削铁如泥的精钢利器。
“臣已安排妥当。虎步营精锐尽皆化装成脚夫和伙计,兵器都藏在货物之中。只要陛下一声令下,随时可以取出应敌。”
刘禅点点头,目光扫过队伍中的“商贾”们。
这些人虽然穿着粗布麻衣,但站姿笔挺,目光警惕,一看就知道是训练有素的精锐。
不过,只要不仔细观察,倒也不会引起怀疑。
毕竟,行商走南闯北,遇到山匪劫掠是常事,雇几个身手好的护卫,也是理所当然。
“霍弋呢?”刘禅问道。
“臣在。”
霍弋从队伍后方快步走来。他也换上了麻衣,腰间挂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的是笔墨纸砚。
“陛下,臣已将沿途所需的文书准备妥当。若遇关卡盘查,臣会以‘贩卖蜀锦的商队’为由应对。”
“好。”
刘禅满意地点点头。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
晨雾渐散,东方泛起鱼肚白。
再不走,就要耽误时辰了。
“出发。”
“诺。”
向宠应声,转身对着队伍挥手:“走!”
数十人的商队悄无声息地拐入一条山间小路。
那条路极为隐蔽,路面坑坑洼洼,两侧是茂密的灌木和荆棘,显然平日里鲜有人走。
但正因为如此,才不会引起注意。
向宠亲自牵着一匹驮着货物的骡子,走在刘禅身侧,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其余的虎步营精锐则分散在队伍前后,看似松散,实则将刘禅护卫得滴水不漏。
刘禅走在队伍中间,脚下的山路崎岖难行,不时有碎石硌脚,让他龇牙咧嘴。
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没有回头的余地。
身后,梓潼城的轮廓渐渐消失在晨雾之中。
前方,是蜿蜒的山路,和未知的凶险。
……
第30章 大哥,咱们这次稳赢!
官道上,张翼的队伍行进得极为高调。
每经过一处村落,必定鸣锣开道,让百姓跪伏道旁。
每到一处驿站,必定大张旗鼓地停留,要求最好的房间,最丰盛的酒菜。
驿站的官吏战战兢兢地迎接,生怕怠慢了“天子”。
张翼更是故意放出消息:“陛下龙体疲乏,需好生休养。尔等务必小心伺候,不得有误!”
“是是是!小的明白!”
驿站的官吏哪敢怠慢,连忙将最好的房间打扫干净,将库房里珍藏的酒肉悉数奉上。
张翼则大摇大摆地走进驿站,故意在人多眼杂的大堂坐下,一边享受着酒肉,一边对着手下将校高谈阔论,时不时还朝着车驾的方向拱拱手,做出一副恭敬聆听的模样。
“陛下有旨,在此处歇息片刻!”他酒足饭饭饱之后,便会对着驿站内外高声宣布,“陛下说,蜀道艰险,不必急于赶路,当以龙体为重!”
这番做派,将一个娇生惯养、体恤下属却又毫无远见的君主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消息很快传开。
“听说了吗?天子车驾路过咱们这里!”
“真的假的?天子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千真万确!我亲眼看到那车驾,六匹白马拉车,龙旗招展,气派得很!”
“听说天子要去汉中,追诸葛丞相呢!”
“啧啧,这天子也真是的,走走停停,跟游山玩水似的!全无半点急行军的样子!”
百姓们窃窃私语,言语间充满了好奇。
而这些消息,很快便传到了黑风岭的探子耳中。
……
黑风岭,聚义厅。
“报——!”
“大当家的!”那探子满脸不屑道,“那刘阿斗果然是个草包!从梓潼出发,不过走了半日,便在头个驿站停下不走了!说是龙体疲乏,要好生休养!”
“小的亲眼所见,那梓潼太守张翼,跟个戏子似的,又是备酒又是备肉,还故意放出风声,说陛下让他们慢慢走,不着急!这哪是急行军追丞相,分明就是游山玩水!”
“哈哈哈哈!”
此言一出,厅内顿时爆发出哄堂大笑。
“我就说嘛!那刘阿斗就是个废物点心,能干出什么正事?”张虎拍着大腿,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还追丞相?我看他是想趁着诸葛亮不在,出来放放风吧!”鬼眼李奎也怪笑道。
邓贤闻报,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他原本还担心这其中有诈,但现在看来,是自己多虑了。那刘阿斗,根本就是个不堪一击的废物!一个只知享乐的蠢货,能有什么心机?
他一拍桌案,“这种痴儿,也配当皇帝?”
张虎在一旁附和道:“大哥,那刘阿斗就是个废物!咱们这次稳赢!”
“好!好得很!”
邓贤站起身来,眼中凶光大盛,“传我将令!主力部队加速前往秋风坡隘口埋伏!时间不多了,我等也得出发了!”
“是!”
众头目齐声应诺,转身离去。
……
与此同时,另一边。
山间小路上,刘禅的商队在崎岖的山路上艰难行进。
这条小路极为隐蔽,路面狭窄,两侧是茂密的灌木和荆棘,不时有树枝刮在身上,留下一道道红痕。
刘禅累得气喘吁吁,额头上冒出细汗。
他这肥胖的身材,走这种山路简直是折磨。
但他咬着牙,没有一句怨言。
甚至,当看到有士兵背着沉重的行李时,他还主动上前帮忙。
“陛下!”
向宠连忙上前阻拦:“陛下龙体金贵,这种粗活,让臣等来便是!”
“无妨,演戏总得演得像。”
刘禅摆摆手,从士兵手中接过一个布袋,扛在肩上。
他娘的,全当减肥了!
这一身肥膘,实在有损他天子威严。
霍弋跟在后面,将这一切默默记下。
他手中的笔在竹简上奋笔疾书,记录着刘禅的每一个举动。
“陛下之坚韧,远超常人想象。”
“陛下与士卒同甘共苦,不辞辛劳,实乃仁君典范。”
“臣观陛下之举,有先帝之风……”
他写着写着,眼眶也湿润了。
队伍继续前行,行至半途,前方道路被一条湍急的溪流截断。原本架在溪上的一座简陋木桥,不知何时被山洪冲垮,只剩下几根光秃秃的桥墩立在水中。
溪水不深,堪堪及膝,但水流颇为湍急,水底更是布满了湿滑的鹅卵石。更要命的是,这山间溪水乃是雪山融水,冰冷刺骨,即便是身强力壮的军士,看着也不禁有些发怵。
“看来只能涉水过去了。”向宠勘察了一下地形,皱眉道。
刘禅二话不说,直接走到溪边,弯下腰,笨拙地脱下脚上的草鞋和布袜。
“陛下!”向宠大惊,连忙上前,“水太凉了!您龙体金贵,万不可如此!让臣背您过去吧!”
“哈哈哈,向卿莫要说笑了。”
刘禅摆摆手,将鞋袜递给一旁的霍弋,随即毫不犹豫地卷起裤腿,露出了两条白胖的小腿。
他看着那些同样在脱鞋的士兵,笑道:“朕的将士能过,朕为何不能过?难道朕的腿,比你们的更金贵不成?”
说罢,他一脚踏入了冰冷的溪水之中。
“嘶——!”
还行!
这层肥膘总算有点用处。
刘禅稳住身形,一步一步地朝着对岸走去。
士兵们看着陛下在冰冷溪水中艰难前行的身影,无不动容。
一时间,再也无人犹豫,纷纷脱下鞋袜,卷起裤腿,跟随着陛下的脚步,踏入了刺骨的溪流。
冰冷的溪水刺骨,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但他还是咬着牙,一步一步向前走。
陛下……
他们何德何能,竟能遇到如此明君!
夜幕降临。
两支队伍的境遇,天差地别。
官道旁的驿站内,灯火通明。
张翼正坐在上首,面前摆着一桌丰盛的酒宴,烤得流油的羊腿,香气四溢的肉羹,还有几坛陈年的美酒。
他举着酒杯,与手下的将校们推杯换盏,高声谈笑,好不快活。
他相信,自己这出戏演得天衣无缝,黑风岭那伙贼人,此刻定然已经上钩了。
不过……一想到别处,他心中却忐忑不安。
陛下那边……
不知道如何了?
他转头看向窗外,夜色深沉,什么都看不见。
只能默默祈祷,陛下一切安好。
……
而在数十里外的深山密林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刘禅和士兵们围着篝火,刚刚停下歇息。
走过这一路羊肠小道,接下来就可以骑马骑驴了。
他们的晚餐,是随身携带的干粮和肉脯。
刘禅坐在一块石头上,手中拿着一块肉脯,咬了一口。
硬得硌牙,咸得发苦。
但他还是就着清水,硬生生咽了下去。
随口问道:
“向卿,先帝起势之前,与今日何异?”
向宠微微一愣,放下手中的干粮,目光投向火堆。火光在他眼中跳跃,仿佛映出了那段艰苦岁月。
“先帝爱民如子,奈何百姓流离失所,多食不果腹。”向宠的声音有些沙哑,“臣当年随先帝征战,也曾如此餐风饮露,啃过树皮,喝过雪水。”
刘禅又咬了口肉脯,目光扫过围坐在篝火旁的士兵们。
这些士兵看着陛下,眼中闪烁着火光,还有别的什么。
……
第31章 当面演戏
第三日午后。
秋风坡隘口,名副其实,山风穿行于狭窄的谷道之间,发出呜咽般的呼啸,卷起地上的枯叶与沙尘,平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张翼率领的车驾队伍,缓缓驶入了这处险地。
两侧山壁如刀削斧劈般陡峭,几乎呈九十度垂直而立,峭壁上青苔斑驳,偶有枯藤垂落。谷道宽不过三丈,仅容两辆马车并行,抬头只能望见一线灰蒙蒙的天光。
压迫感,随着队伍的深入,一分一分地在每个士兵的心头累积。
张翼骑在马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两侧的山壁。
他深知此地凶险,早已下令全军放慢速度。
“传令!”他对身旁的校尉道,“全军放慢速度,斥候探查范围,扩大至三百步!刀出鞘,箭上弦,随时准备接敌!”
“诺!”
郡兵们纷纷抽出腰间的环首刀,弓箭手则将箭搭在弦上,整支队伍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车驾周围,数十名扮作禁军的虎步营精锐不动声色地调整了阵型,将那辆华美的龙驾护卫得更加严密。
张翼回头看了一眼车驾,心中默念:陛下,臣必不负所托!
队伍继续前行,就在车驾行至隘口最中心,退无可退、进无可进的绝地时——
“呜——呜——呜——!”
两侧山壁上突然传来凄厉的号角声!
张翼脸色骤变,猛地勒住马缰:“戒备!”
紧接着,大地开始震颤!
“轰隆隆——”
风声呼啸,无数黑影从天而降!滚木礌石如同冰雹般倾泻而下,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官道之上!
“砰!”
“咔嚓!”
队伍最前方的数名骑兵连人带马被巨石瞬间砸成了肉泥!后方的辎重车被滚木拦腰撞断,车轮飞上半空,粮草器械散落一地!
不过转瞬之间,队伍的前后去路便被彻底截断!
“啊——!”
战马受到惊吓,高高扬起前蹄,发出嘶鸣,将背上的骑兵掀翻在地。
“小心!”
惨叫声此起彼伏!
整个车队瞬间陷入一片混乱。
一名郡兵躲闪不及,被一根碗口粗的圆木砸中,当场被撞飞数丈,落地时已经没了声息,鲜血从七窍中涌出,染红了地面。
更多的滚木礌石从天而降!
前方官道,被数十根巨大的圆木和碎石彻底堵死!
后方退路,同样被滚木礌石封堵!
整支队伍,被困在了这狭窄的谷道之中,成了瓮中之鳖!
“杀啊——!”
“杀光这些蜀狗!”
“活捉刘阿斗!”
山林之中,杀声震天!
无数身影从两侧山壁的密林中涌出,如同下山猛虎,朝着被困在谷底的蜀军冲杀而来!
这些人,与寻常山匪截然不同。他们身披制式的皮甲,手持雪亮的环首刀与坚固的盾牌,行动间竟隐隐结成战阵,那股子肃杀之气,分明就是一支训练有素的精锐之师!
正是邓贤麾下的匪军!
眼见敌人如潮水般涌来,张翼的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了惊慌失措的神色。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声嘶力竭地大吼:
“有刺客!有刺客!护驾!全军死守,保护陛下!!”
他的表演堪称完美,将一个临阵慌乱的地方官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周围的郡兵本就不是精锐,此刻见主帅如此,更是吓得魂飞魄散,阵型大乱,不少人甚至丢下兵器,想要转身逃窜。
然而,就在这片混乱之中,护卫着天子车驾的那数百名虎步营精锐,却如同一块磐石,岿然不动。
他们的脸上没有半分慌乱,反而以一种近乎本能的速度行动起来。
“铿锵!”
“咔!”
数十名士兵迅速从伪装成辎重车的军械车中,抽出一人多高的坚固大盾和雪亮的环首刀。他们动作迅捷而流畅,仿佛演练了千百遍。
“结阵!护驾!”
随着一名队率的低吼,这数百名精锐以天子车驾为核心,瞬间结成一座坚不可摧的圆形军阵!
最外围的士兵将大盾狠狠插入地面,盾牌与盾牌之间严丝合缝,形成一道钢铁之墙。
第二层的士兵则将长戈从盾牌的缝隙中伸出,锋利的戈刃闪烁着森冷的寒光。阵型中央,弓箭手早已引弓待发,箭矢如林,直指苍穹。
整座军阵,盾牌相接,严丝合缝,如同一堵铁墙!
“稳住阵型!”
一名虎步营校尉沉声喝道,“任何人不得擅离职守!违者军法处置!”
“诺!”
虎步营将士齐声应答,声音整齐划一,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与周围的郡兵形成了鲜明对比!
山坡高处,邓贤迎风而立,黑色披风猎猎作响。他看着下方被困的蜀军,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
“大哥,那刘阿斗果然是个草包,他手下那些郡兵,简直不堪一击!”副将张虎兴奋地说道。
邓贤冷哼一声,目光落在那个坚固的圆形军阵上,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传令下去,让兄弟们别下死手,尽量活捉那刘阿斗!死的,可没那么值钱!”
“是!”
张虎狞笑着应道,“大哥放心,那刘阿斗肥得跟猪似的,跑不了!”
邓贤心中得意万分。这愚蠢的后主,果然如传闻一般,毫无防备地一头扎进了自己的陷阱。
富贵荣华,已是囊中之物!
然而,战斗的进展,却渐渐超出了他的预料。
那看似只有几百人的禁军,竟爆发出惊人的战力!
他麾下的精锐匪军,如潮水般冲向那座圆形军阵。可每一次冲击,都如同撞在了礁石之上,除了溅起血色的浪花,留下一地尸体,竟无法让那座军阵撼动分毫!
“杀!”
虎步营将士怒吼,长矛如林,刺向冲来的匪军!
“噗嗤——!”
鲜血飞溅!
冲在最前面的几名匪军,还没来得及看清对手的脸,就被长矛刺穿了胸膛!
他们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口涌出的鲜血,身体软软倒下。
“这……这是什么军队?”
后面的匪军看到这一幕,不禁心中发寒。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冲啊!”
更多的匪军嗷嗷叫着冲了上来!
“铛铛铛——!”
刀剑相击,火花四溅!
虎步营将士手持大盾,稳稳挡住匪军的攻击,随即长矛探出,精准地刺向对手的要害!
这些虎步营精锐,个个都是百战老兵,身经百战,杀人如麻!
他们的动作干净利落,毫无多余,每一矛刺出,必定带走一条性命!
匪军虽然人多势众,但面对这堵铁墙般的军阵,竟一时无法突破!
……
第32章 隘口激战,形势不对
“该死!”
张虎看着手下不断倒下,心中焦急。
他提着一柄大刀,亲自冲了上去,一刀劈向虎步营的盾墙!
“铛——!”
巨大的撞击声响起,盾牌被劈得凹陷下去,但并未破裂!
持盾的虎步营士兵闷哼一声,脚下后退半步,但很快稳住身形。
“找死!”
旁边的虎步营士兵怒吼,长矛如毒蛇般刺向张虎的咽喉!
张虎大惊,连忙侧身躲避,长矛擦着他的脖子掠过,在皮甲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好险!
张虎心中一寒,不敢再贸然进攻,退回到匪军阵中。
“大哥!”他冲着山坡上的邓贤喊道,“这些禁军不简单!咱们得想办法!”
邓贤眉头紧锁,看着下方的战局。
他原以为,凭借数倍于敌的兵力,再加上地利优势,拿下这支车队易如反掌。
可现在看来,事情远没那么简单!
这支禁军,训练有素,装备精良,战力惊人!
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阵型稳如磐石,死死顶住了他麾下精锐的轮番冲击!
更让他起疑的是,这支禁军只守不攻,边打边退,看似被动,却始终与车驾保持着绝对安全的距离,丝毫没有突围的急迫感!
这……这不对劲!
正常情况下,被困在这种绝地,应该拼死突围才对!
可这些禁军,却像是在拖延时间!
他们在等什么?
邓贤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但箭已离弦,容不得他多想!
“传令!”他咬牙道,“弓箭手准备!给我射!”
“是!”
山壁上,数十名弓箭手拉开长弓,箭头对准下方的车队!
“放箭!”
“嗖嗖嗖——!”
箭矢如蝗虫般射向车队!
“举盾!”
虎步营校尉一声令下,士兵们齐刷刷举起盾牌!
“叮叮当当——!”
箭矢射在盾牌上,发出密集的撞击声,火花四溅!
大部分箭矢被盾牌挡下,但仍有几支箭矢从缝隙中钻入,射中了几名士兵!
“啊——!”
惨叫声响起,几名士兵中箭倒地,鲜血染红了地面。
但他们的同伴立刻补上位置,盾墙依旧稳固!
张翼看着不断倒下的士兵,心中焦急。
虽然虎步营战力惊人,但敌众我寡,而且匪军占据地利,箭矢不断射来,己方伤亡不断增加!
再这样下去,恐怕撑不了多久!
他咬了咬牙,高声喊道:“陛下!臣护送您突围!”
车驾内,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无妨!朕相信将士们!”
那声音虽然有些闷,但透着一股坚定!
张翼心中一震,“将士们听令!”他高举长剑,“陛下与我等同在!为了陛下!为了大汉!杀!”
“杀!”
郡兵们士气大振,纷纷挥舞着兵器,与匪军厮杀在一起!
战场上,喊杀声震天,血肉横飞!
邓贤看着战局,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禁军,战力太强了!
而且他们的装备,明显比自己这边精良得多!
那些盾牌,坚固无比,箭矢射上去,只能留下浅浅的痕迹!
邓贤心中疑窦丛生。
但他已经骑虎难下!
“给我冲!”他怒吼道,“不惜一切代价,拿下那辆车!”
“杀啊——!”
匪军再次发起冲锋!
虎步营将士咬牙坚守,长矛如林,将一波又一波的匪军挡在盾墙之外!
鲜血染红了地面,尸体堆积如山!
峡谷中,杀声震天,血腥味弥漫!
……
与此同时,在数十里外的一条隐秘山间小道上。
一支由数十人组成的商队正在快速前行。为首一人身材肥胖,身着粗布麻衣,头戴斗笠,正是化作商贾的刘禅。
远方,隐约有喊杀声顺着山风传来,如同天边的闷雷。
队伍中的“伙计”们闻声,脸上皆露出紧张之色,下意识地握紧了藏在货物中的兵器。
刘禅勒住马缰,侧耳倾听。
向宠策马上前,沉声道:“陛下,那边应该就是秋风坡隘口。听这动静,张太守已经与匪军交上手了。”
刘禅点点头:
“传令,全速前进。”
“张翼为我们争取的时间,不多了。”
……
隘口内,战况胶着。
山壁高处,邓贤负手而立,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半个时辰了!
整整半个时辰!
他麾下的匪军,皆是当年追随他的益州旧部,个个都是见过血的老兵,战力远非寻常山匪可比。可如今,以数倍之众,围攻区区数百禁军,竟是久攻不下!
这支禁军的韧性,远超他的想象!
他麾下两千精锐,轮番冲击,竟连那区区数百人的禁军都拿不下!
他们阵型不乱,调度有序,每一次冲锋,除了留下一地尸体,毫无建树!
“该死!”
邓贤一拳砸在身旁的树干上,树皮崩裂,碎屑纷飞。
他转头看向副将张虎,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你不觉得奇怪吗?”
“大哥何出此言?”张虎满脸疑惑。
“这些禁军的眼神。”邓贤盯着下方的战场,声音低沉,“太冷静了。”
“被困绝地,四面受敌,换做寻常军队,早该慌了神。可你看他们,一个个神色如常,动作从容,似乎早有预料!”
“他们的目的……”邓贤的声音压得更低,“就是拖延时间!”
张虎闻言一愣,随即摇头道:“大哥多虑了!那刘阿斗就在车里,咱们亲眼看着他一路走来,不可能有假!再说,他们不拖延时间,难道还能主动送死不成?”
邓贤没有说话,但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重。
他在蜀道盘踞多年,之所以能屡次逃脱官军围剿,靠的就是这份谨慎!
直觉告诉他,事情不对劲!
就在此时,一名匪军小头目满脸是血地冲了上来,气喘吁吁道:“大……大当家的!这些禁军太能打了!兄弟们……兄弟们已经折损了三百多人,可那军阵依旧没破!”
“废物!”邓贤一脚将他踹倒在地,“老子养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他猛地转身,对着身后吼道:“传令!所有人给我压上去!不惜一切代价,给我破开那座军阵!”
“是!”
匪军再次发起冲锋,如同潮水般涌向那座圆形军阵。
可就在此时,邓贤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那些禁军虽然在拼死抵抗,但他们的阵型,却在一点一点地向隘口深处移动!
不是溃败!
是有序后撤!
他们在边打边退!
邓贤心中一凛,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不对!
大大的不对!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越过战场,落在那辆华美的龙驾之上。
从战斗开始到现在,那辆车的帷幔始终垂落,从未掀开过!
车里的人,从未露面!
甚至连一声惊呼都没有!
这……这根本不正常!
正常情况下,被困绝地,天子岂能如此镇定?早该吓得魂飞魄散,哭爹喊娘了才对!
可那辆车里,静得诡异!
邓贤的脸色骤然变得铁青!
“不好!”
他猛地转身,一把揪住张虎的衣领,怒吼道:“不对劲!别管这些禁军,给老子把那辆车劈开!”
“啊?”张虎一愣,“大哥,这……”
“少废话!快去!”
……
第33章 金蝉脱壳!
邓贤一把将他推开,自己则提起长枪,如猛虎下山般冲入战团!
他武艺高强,一杆长枪使得出神入化,枪出如龙,势如奔雷!
“滚开!”
一名虎步营士兵挺枪迎击,可还没来得及刺出,就被邓贤一枪挑飞,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摔在地上,再也没了声息!
“噗嗤!”
又是一枪,刺穿了另一名士兵的咽喉!鲜血如泉涌般喷出,染红了邓贤的枪杆!
他如同一头发疯的野兽,在人群中横冲直撞,连挑数名虎步营士兵,直逼车驾!
“休想!”
一声怒喝响起!
一名身披山文甲的将领挺身而出,手持长枪,拦在了邓贤面前!
正是张翼!
“你就是邓贤?”张翼冷声道,“来得正好!”
“找死!”
邓贤怒吼一声,长枪如毒蛇般刺向张翼的咽喉!
张翼侧身闪避,手中长枪横扫,逼退邓贤!
两人战作一团,枪影交错,寒光闪烁!
“铛铛铛——!”
兵器相击的声音不绝于耳!
邓贤越打越心惊!
这个张翼,武艺竟如此高强!
但更让他心惊的,是这些士兵!
果然不出他所料。
目的就是拖延时间!
可拖延时间等什么?
等刘禅逃走?
不!
不可能!
刘禅就在车里!
他亲眼看着那辆车一路走来,不可能有假!
可……
邓贤心中的疑虑越来越重,手中的枪法也渐渐乱了章法!
“喝!”
张翼抓住破绽,一枪刺向邓贤的肩膀!
邓贤大惊,连忙后退,险险避开!
他虚晃一枪,逼退张翼,不再恋战!
转身对着身后的亲信怒吼:“不对劲!别管这些禁军,给老子把那辆车劈开!”
“是!”
几名悍匪得令,绕过防线,挥舞着大刀,冲向那辆华美的龙驾!
“保护陛下!”
虎步营士兵大惊,纷纷上前阻拦!
可那几名悍匪武艺高强,硬扛着几下攻击,绕过盾墙防线,冲到了车驾旁!
“给老子开!”
为首一人怒吼,将手中的飞斧用尽全力掷出!
“咔嚓——!”
车门应声而碎,木屑纷飞!
帷幔被掀开!
车厢内的景象,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那是一个穿着龙袍的人!
却不是那个传闻中肥硕如猪的少年天子。
而是一个穿着宽大龙袍、身材瘦削的普通侍卫!
“是假的!”
“车里是假的!”
亲信的惊呼声传来,邓贤如遭雷击!
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车里那个瑟瑟发抖的侍卫!
假的?
怎么可能是假的?!
他明明亲眼看着这辆车一路走来!
明明看着梓潼太守张翼对着这辆车毕恭毕敬!
明明看着沿途百姓对着这辆车跪拜!
怎么可能是假的?!
一股被愚弄的滔天怒火,瞬间从邓贤心底涌起,直冲脑门!
他仰天长啸,“刘禅竖子,安敢欺我——!”
怒吼声震山壁,碎石滚落!
金蝉脱壳!
好一个金蝉脱壳!
他中计了!
他竟然……中了一个痴愚竖子的金蝉脱壳之计!
那刘禅根本不在车里!
这一切,都是假象!
都是为了拖延时间,让刘禅从别的地方逃走!
“啊——!!!”
他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青筋如同蚯蚓般在额头和脖子上暴起,双目赤红,几欲滴血!
就在他狂怒咆哮的瞬间,一直与他周旋的张翼,脸上的慌乱之色瞬间褪去。
计谋得逞!
“全军听令!”张翼厉声喝道:“交替掩护,阻击!!”
“诺!”
一直被动防守的虎步营精锐,在这一刻瞬间变阵!
他们不再死守,而是由守转攻,爆发出惊人至极的杀伤力!
“杀!”
盾墙向前推进,长矛如林,将挡在前方的匪军一一刺翻!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匪军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瞬间阵脚大乱!
虎步营精锐趁势掩杀,硬生生撕开一条口子,向隘口深处进发!
他们的目的,不是突围!
而是要将这股匪军拦在这里,为陛下争取更多时间!
“拦住他们!”
邓贤怒吼,可他的手下已经被打得七零八落,哪里还拦得住这些精锐!
眼睁睁看着虎步营精锐冲入隘口深处,他气得目眦欲裂!
现在,轮到他们被围堵了!
若是让这些禁军占据隘口,他的大军就会被困在这峡谷之中,进退不得!
“该死!该死!该死!”
邓贤咬牙切齿,恨不得将刘禅生吞活剥!
他猛地转身,对着副将张虎吼道:“那小子肯定走了小路!立刻通知埋伏在各条小路上的暗哨,不惜一切代价,把他给老子拦下来!”
“是!”
张虎连忙应声,转身飞奔而去!
邓贤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的怒火几欲喷出!
刘禅!
你给老子等着!
老子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你揪出来!
……
另一边。
刘禅一行已经绕出了黑风岭的腹地。
前方,群山逐渐开阔,远远能看到一座雄关矗立在天地之间,关墙如同一条巨龙,蜿蜒于山峦之上。
正是剑门关!
向宠和霍弋等人脸上都露出了喜色。
“陛下!前方就是剑门关了!”向宠兴奋道,“只要过了关,便安全了!”
其他士兵也纷纷露出笑容,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可刘禅却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别高兴得太早。”
他勒住缰,目光扫过周围的密林,声音低沉:
“邓贤能在蜀道盘踞多年,绝非蠢货。他不可能不在小路上设防。”
此言一出,众人立马打起精神来。
是啊!
邓贤既然敢在秋风坡设伏,又岂会不在其他地方留后手?
向宠脸色一变,连忙下令:“全军戒备!斥候前探!”
“是!”
可他的命令还没传达下去——
“嗖嗖嗖——!”
前方林中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破空之声!
数支冷箭呼啸而来,如同毒蛇吐信,直指刘禅!
“陛下小心!”
向宠大惊,猛地拍马冲到刘禅身前,手中长刀挥舞,将几支箭矢磕飞!
“铛铛铛——!”
可还有几支箭矢,从刁钻的角度射来!
“护驾!”
虎步营士兵纷纷起势,抽盾抵挡,将刘禅护在中间!
“有埋伏!”
霍弋大喊,连忙将刘禅从马上拉下,护在身后!
……
第34章 暗哨伏击,险象环生
“铛铛铛——!”
盾牌举起,将呼啸而来的箭矢尽数挡下!
众将士以刘禅为中心,瞬间向内收缩,肩并肩,背靠背,手中的环首刀锵然出鞘。
不过眨眼之间,一座圆形盾阵便已结成。
林中人影闪动,两侧的灌木丛中传来一阵“沙沙”响。
数十名手持利刃的匪兵从两侧包抄而来,他们个个面目狰狞,衣衫褴褛却难掩一身的悍气,手中的兵器五花八门,有鬼头刀,有长柄斧,无一不沾染着干涸的血迹。
这些人,正是邓贤预先埋伏在各条小路上的暗哨。
为首的一名独眼龙匪首,扛着一把比他小腿还粗的鬼头刀,迈着八字步走了出来。
他上下打量着这支“商队”,看到那几匹驮着鼓鼓囊囊货物的骡马,又看到被护在中心的刘禅那身形,眼中顿时放出贪婪的光芒。
“哟呵!”他咧开大嘴,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狞笑道,“大当家说今天有大鱼,没想到大鱼没撞见,还能在这儿碰上一群小肥羊!哪个镖局的?护卫的身手不错嘛,反应挺快!”
他身后的匪兵们也跟着发出一阵哄笑,看向刘禅等人的眼神,就像看着一群待宰的羔羊。
这支暗哨在此埋伏多日,占据着有利的地形,又以逸待劳,自以为吃定了这支风尘仆仆、看似疲惫不堪的“商队”。
在他们看来,对方不过是些寻常的镖师护卫,就算有几分本事,在他们这数十名悍匪的围攻之下,也绝无生还的可能。
向宠面色凝重,低声道:“陛下,怕不是遇到劫镖的了,臣等护您杀出去!”
刘禅扫视了一眼周围的地形,又看了看敌人的人数和站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些匪徒,不过是些乌合之众罢了。
“尔等身为汉民,不思为国效力,反倒在此啸聚山林,为寇作匪,残害同胞!”刘禅的声音朗朗响起,中气十足,完全没有半分惧意,反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威严,“官府三令五申,严剿匪患,尔等所为,皆是死罪!”
匪兵们闻言一愣,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
“你这肥头大耳的商贾懂这么多?”
那独眼龙匪首笑得前仰后合,用刀尖指着刘禅:
“还官府?还死罪?老子管你是汉民还是魏民,有钱赚,能填饱肚子就行!少他娘的废话!”
另一个匪兵也跟着起哄,用手中的长矛指着刘禅,出言不逊道:“别跟他们啰嗦!识相的,就把所有钱财货物,还有那几匹骡马都给老子留下!兴许大爷们心情好,还能给你们留条全尸!”
“不识相的……”
独眼龙脸色一沉,刀锋泛起寒光:
“那就别怪老子手下无情了!”
其他匪兵也纷纷附和,挥舞着手中的兵器,发出刺耳的怪笑。
刘禅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你们,有命拿吗?”
他对向宠使了个眼色,沉声道:“速战速决,一个不留!”
向宠心领神会,怒吼一声:“虎步出击,杀!”
“杀——!”
早已蓄势待发的虎步营精锐如猛虎下山,瞬间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
他们丢下身上的麻衣,露出里面的精良甲胄,直刺匪兵!
匪兵们猝不及防,转瞬间,前排的匪兵便被砍倒一片,阵型大乱!
“啊——!”
“这……这是什么人?!”
惨叫声此起彼伏!
一名匪兵挥刀劈向虎步营士兵,可还没碰到对方,就被一刀斩断了手腕!
“啊——我的手!”
他抱着断臂惨叫,鲜血如泉涌般喷出!
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又是一刀,直接削掉了他的脑袋!
头颅滚落在地,眼睛还瞪得老大,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死了!
另一名匪兵想要逃跑,可还没跑出两步,就被一支长矛从背后刺穿,钉在了树干上!
“噗嗤——!”
鲜血顺着矛杆流下,染红了树皮!
虎步营精锐如同砍瓜切菜般,将匪兵一个个砍翻在地!
这些匪兵虽然凶悍,但面对训练有素的精锐,根本不堪一击!
短短片刻,便有数名匪兵倒在血泊之中!
独眼头目脸色大变,“顶住!给老子顶住!”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
独眼龙看着手下的人如麦子般被一排排割倒,心中又惊又怒,一股血气直冲脑门!
这些护卫太扎手了!唯一的破局之法,就是擒贼先擒王!
只要拿下那个被护在中间的肥胖商贾,这些人必然投鼠忌器!
“给老子死来!”
匪首怒吼一声,双目赤红,竟是绕过前方的战团,挥舞着鬼头刀,直直地朝着刘禅冲了过去!
他自忖武艺不凡,这一刀势大力沉,带着开山裂石之威,寻常护卫根本无法抵挡!
然而,他快,有人比他更快!
就在他冲向刘禅的瞬间,一直护卫在刘禅身侧的向宠动了!
向宠甚至没有拔出腰间的佩刀,只是横眉怒目,眼中寒芒一闪。
他的脚下只是轻轻一个横步侧移,身形便如同鬼魅般避开了那势大力沉的刀锋。那把沉重的鬼头刀几乎是擦着他的衣角劈下,带起的劲风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与此同时,向宠的右拳猛然递出!
一拳!
看似平平无奇的一拳,没有丝毫花哨,却带着一股裂石分金、无可匹敌的恐怖力道,后发先至,正中那匪首空门大开的胸口!
“砰!”
紧接着,是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那是胸骨被瞬间震碎的声音!
那独眼龙匪首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他瞪大了那只独眼,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只见那里的衣甲已经深深地凹陷下去一个恐怖的拳印!
一股无法形容的剧痛席卷全身,他张了张嘴,想要发出惨叫,喉咙里却只涌出一大口混杂着内脏碎片的鲜血。
“嗬……嗬……”
他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身体如同被抽去了骨头的麻袋,软软地向后倒去,手中的鬼头刀也“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一拳!
仅仅一拳!
一个在蜀道上凶名赫赫的悍匪,就这么被当场格杀!
……
第35章 文将霍戈
这还没完!
向宠欺身而上,一拳打出!
“砰!”
拳头正中独眼头目的面门!
少年不宜。
独眼头目的脑袋如同西瓜般炸开,红的白的溅了一地!
身为丞相亲自简拔,负责拱卫京畿、护卫天子安危的中领军,向宠领兵打仗或许并非顶尖,但他这一身武艺,却是实打实从尸山血海中磨砺出来的!
其悍勇,又岂是区区山匪所能想象!
其他匪兵见状,吓得魂飞魄散,纷纷丢下兵器,跪地求饶!
“饶命!饶命啊!”
“我等再也不敢了!”
可向宠面色冷峻,毫无半分怜悯:“陛下有令,一个不留!”
“杀!”
虎步营士兵得令,挥刀斩向跪地的匪兵!
“噗嗤——!”
“啊——!”
惨叫声不绝于耳,鲜血染红了山林!
短短盏茶功夫,数十名匪兵便尽数毙命,无一幸存!
向宠擦了擦刀上的血迹,转身对刘禅躬身道:“陛下,贼人已尽数伏诛!”
这等血腥场面,看得刘禅心里不适,胃部痉挛。
他强忍着恶心,用手捂住嘴道:
“打扫战场,立刻出发。”
他顿了顿,又道:
“邓贤很快就会发现车里是假的,他大军虽被阻,却必定会派人追来。我们必须在他反应过来之前,过了剑门关!”
“诺!”
虎步营士兵迅速打扫战场,将尸体拖到林中掩埋,又将地上的血迹用土掩盖。
做完这一切,队伍再次启程。
可他们刚走出不到半里,前方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不好!又有敌人!”
向宠脸色一变,连忙下令:“戒备!”
“哒哒哒——!”
马蹄声越来越近,很快,一队骑兵从林中冲出!
为首一人身材魁梧,手持一柄开山大斧,正是邓贤的副将张虎!
他身后跟着数十名骑兵,个个凶神恶煞!
张虎勒住马缰,目光扫过刘禅一行,眼中闪过一丝狐疑。
这支商队,看着不太对劲!
虽然穿着商贾的衣服,但站姿笔挺,目光警惕,哪里像是寻常行商?
更重要的是,他们身上隐隐有血腥味!
张虎心中一动,目光落在刘禅身上。
这个肥胖的商贾,为何看着如此眼熟?
他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不会这么巧吧?
他试探性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向宠上前一步,沉声道:“我等乃是贩卖蜀锦的商队,从成都而来,要去汉中。”
“贩卖蜀锦?”
张虎冷笑一声,目光扫过那些“货物”:
“那让我看看你们的货物!”
向宠眉头一皱:“这……恐怕不便。”
“不便?”
张虎脸色一沉,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
“老子怀疑你们是奸细!不想死的,就把货物打开让老子看看!”
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虎步营士兵不动声色地握紧了兵器,随时准备动手!
刘禅看着张虎,心中暗道一声麻烦。
这个张虎,显然已经起了疑心。
若是动手,虽然能杀了他们,但必定会暴露行踪,引来更多追兵!
可若是不动手,让他们检查货物,同样会暴露!
就在刘禅思索对策之际,张虎突然眼睛一亮,盯着刘禅那张肥胖的脸,失声道:
“你……你是刘禅!”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脸色大变!
暴露了!
向宠不再犹豫,怒吼一声:“杀!”
“杀——!”
虎步营精锐瞬间暴起,如猛虎扑食般冲向张虎一行!
张虎大惊,连忙拔刀迎战:“果然是你!弟兄们,拿下他!”
“是!”
双方瞬间战作一团!
刀光剑影,杀声震天!
虎步营精锐虽然人数不多,但个个骁勇善战,以一当十!
可张虎手下的骑兵也非等闲之辈,皆是邓贤麾下的精锐!
双方一时间杀得难解难分!
“铛铛铛——!”
兵器相击的声音不绝于耳!
鲜血飞溅,惨叫声此起彼伏!
向宠一刀斩翻一名骑兵,转身对刘禅喊道:“陛下!您先走!臣断后!”
“不行!”
“陛下!”
向宠急了:“您若有失,臣等万死难辞其咎!快走!”
就在此时,张虎挥舞着大斧,劈开两名虎步营士兵,直扑刘禅而来!
“刘禅小儿!受死!”
“休想!”
向宠怒吼,挺枪迎上!
“铛——!”
枪斧相击,火花四溅!
张虎力大无穷,配得上这个名字!
一斧竟将向宠震退数步!
“哈哈哈!就凭你也想拦我?”
他狂笑一声,再次挥斧劈向向宠!
向宠咬牙,横枪格挡!
“铛——!”
又是一击,向宠虎口震裂,鲜血流下!
可他依然死死拦在刘禅身前,寸步不让!
“陛下!快走!”
他怒吼一声,枪尖连点,逼退张虎,可那张虎却如同附骨之蛆,死死缠住他,根本不给他脱身的机会!
“想走?做梦!”
张虎狞笑一声,手中大斧横扫,斧刃划破空气,发出刺耳的呼啸!
向宠横枪格挡,可那巨大的力道震得他连退三步,胸口气血翻涌,喉头一甜,差点喷出血来!
好家伙!
此等气力,哪怕是南蛮蛮子也不过如此!
就在此时——
“陛下快走!”
刘禅被霍戈扶着翻身上马!
对方一手马鞭,骏马踏步飞驰!
刹那间!
只见这位文臣一改往日儒雅,捡起一把环首刀,拼着上前,直直地冲了过来!
“大胆狂徒,吾乃昔日梓潼太守、裨将军霍峻之子,安敢伤我主上!”
……
第36章 文臣拔刀,双将战狂虎
张虎正全神贯注地对付向宠,哪里想到会有人从侧面偷袭?
他猛地回头,只见一把雪亮的环首刀已经劈到了眼前!
“找死!”
他怒吼一声,急忙收斧格挡!
“铛——!”
刀斧相击,火花四溅!
霍弋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刀身传来,震得他双臂发麻,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噗——!”
他张嘴喷出一口鲜血,气力反震!
可他咬着牙,又挣扎着爬了起来,手中的刀依然紧紧握着!
“霍弋!”
向宠心中一震!
这个平日里咬文嚼字的史官,竟有如此血性!
身为蜀汉名将之后。
霍戈不是不会武艺,而是不精!
可此刻,他却悍不畏死地冲了上来,为的,就是给陛下争取时间!
“好!”
向宠怒吼一声,抓住张虎分神的瞬间,长枪如龙,直刺张虎空门大开的肋下!
“不好!”
张虎大惊,急忙回斧格挡!
“铛——!”
枪斧相击,张虎被震退半步!
而霍弋也趁机扑了上来,手中环首刀笨拙地劈向张虎的另一侧!
他的动作生疏,力道不足,可那股子拼命的劲头,却让张虎不敢小觑!
“该死!”
张虎怒骂一声,斧刃一偏,将霍弋的刀磕飞!
可就在这一瞬间,向宠的长枪又刺了过来!
“噗嗤——!”
枪尖擦过张虎的肩膀,划开一道血口!
“啊——!”
张虎吃痛,怒吼一声,一斧横扫,逼退两人!
他捂着肩膀,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染红了手掌!
“好!好得很!”
他眼中凶光大盛,盯着向宠和霍弋,咬牙切齿道:
“老子今天就先宰了你们,再去追那刘阿斗!”
说罢,他猛地提起大斧,再次冲了上来!
这一次,他不再留手!
斧刃带着开山裂石之威,直劈向宠的面门!
向宠咬牙,横枪格挡!
“铛——!”
巨大的力道震得他虎口再次崩裂,鲜血飞溅!
霍弋也咬着牙,从侧面冲了上来,手中环首刀笨拙地劈向张虎!
“滚开!”
张虎怒吼,一脚踹在霍弋胸口!
“砰!”
霍弋惨叫一声,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无……无妨!”
向宠心中悲愤,可他根本无暇分神!
张虎的攻势越来越猛,每一斧都带着千钧之力,震得他气血翻涌!
再这样下去,他撑不了多久!
就在此时——
“嗖嗖嗖——!”
数支箭矢呼啸而来,直射张虎!
张虎大惊,急忙挥斧格挡!
“铛铛铛——!”
箭矢被斧刃磕飞,可也让他的攻势一滞!
向宠抓住机会,长枪如毒蛇般刺出,直取张虎咽喉!
“休想!”
张虎怒吼,侧身闪避,可枪尖还是划过他的脖子,留下一道血痕!
他捂着脖子,怒视着向宠,眼中杀机毕露!
可就在这时,又是一波箭雨射来!
“该死!”
张虎不敢硬接,只能后退!
向宠趁机冲到霍弋身边,将他扶起:“霍弋,你没事吧?”
“……无事”
他挣扎着站起身,手中的刀依然紧握!
向宠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敬意!
果然是虎父无犬子,竟有如此血性!
他转头看向张虎,沉声道:“霍弋,你为我掠阵!”
“是!”
霍弋咬牙应道。
张虎看着两人,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这两人虽然气力不足,可那股子拼命的劲头,却让他不敢小觑!
更重要的是,刚才那波箭雨,显然是虎步营的士兵射出的!
他回头一看,只见虎步营的士兵已经将他手下的骑兵杀得七零八落,正在向他这边靠拢!
“该死!”
张虎咬牙,知道再拖下去,形势对他极其不利。
他正欲翻身上马!
可就在此时,一名虎步营什长突然从侧面冲了出来,对着身后两名士兵大吼:
“随我来!拦住他!”
两名士兵得令,不顾生死地冲向张虎的战马!
“找死!”
张虎怒吼,挥斧劈向两人!
可那两名士兵却丝毫不惧,竟是直接扑了上去,死死抱住张虎战马的马腿!
“嘶——!”
战马受惊,高高扬起前蹄,发出凄厉的嘶鸣!
“不好!”
张虎脸色大变,想要稳住马身,可那两名士兵却死死不放!
“轰——!”
战马失去平衡,轰然倒地!
张虎惨叫一声,被压在马下!
“砰!”
他狼狈地从马下爬出,浑身是血,可凶性不减!
“啊——!”
他怒吼一声,大斧横扫,将那两名士兵斩于马下!
鲜血飞溅,染红了他的脸!
他如同困兽犹斗的猛虎,站在原地,目光凶狠地扫视着周围!
向宠和霍弋并肩而立,虎步营的士兵也纷纷围了上来,将张虎团团围住!
“张虎,你已无路可逃!”
向宠沉声道:“束手就擒,或许还能留你一命!”
“哈哈哈——!”
张虎仰天狂笑:“老子就算死,也要拉你们垫背!”
说罢,他竟是不顾包围,再次冲了上来!
“杀!”
向宠怒吼,挺枪迎上!
霍弋也咬着牙,举刀冲了上去!
虎步营的士兵纷纷围攻,刀枪如林,将张虎淹没!
“铛铛铛——!”
兵器相击的声音不绝于耳!
张虎大斧横扫,逼退众人!
“噗嗤——!”
向宠抓住破绽,一枪刺中张虎的大腿!
“小儿,找死!”
张虎吃痛之下,凶性彻底爆发!他左手猛地一松,竟是放弃了巨斧,赤手空拳,一拳轰向近在咫尺的向宠!
向宠一枪得手,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见那砂锅大的拳头轰来,避无可避,只能横枪于胸前格挡!
“砰!”
一声闷响,向宠如遭重锤,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一棵大树上,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而另一边,霍弋那奋力一刀,也结结实实地劈在了张虎的后背上。
“锵!”
一声金铁交鸣之声响起,火星四溅!
霍弋只觉得虎口剧震,环首刀几乎脱手而出!张虎身上竟穿着一层坚韧的内甲,他这仓促一刀,竟只是在那内甲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滚!”
张虎反手一肘,狠狠撞在霍弋的胸口!
霍弋如遭雷击,整个人向后踉跄数步,一屁股跌坐在地,手中的刀也“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咳……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着,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只觉得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战局瞬息万变!
张虎虽受重创,却在眨眼之间,便将向宠与霍弋双双击退!其悍勇,可见一斑!
不愧为蛮将!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鲜血不断滴落。
林间的光影斑驳,营造出一种困兽之斗的惨烈氛围。
向宠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擦去嘴角的血迹,再次握紧了长枪。霍弋也咬着牙,捡起地上的环首刀,踉踉跄跄地站到了向宠的身边。
一文一武,一个浑身浴血,一个嘴角挂红,并肩而立,与那如同疯虎般的张虎形成了短暂的对峙。
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匪军的援兵暗哨正在逼近!
“死战到底!”
“死战到底!”
周围的虎步营将士齐声怒吼,士气重燃!
刘禅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焦急万分,眼眶发烫。
他知道,向宠已经受了内伤,霍弋更是强弩之末,那些忠勇的虎步营士兵也伤亡惨重。
再拖下去,所有人都要陷在这里!
恰巧此时前方悍匪被郤正擒杀。
良机已现!
必须立刻脱身,去搬救兵!
刘禅猛地一拉缰绳,那匹通人性的乌骓马发出一声长嘶,调转马头。
“郤正,上马!”
郤正也是果决之人,闻言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翻身上了一匹无主的战马。
刘禅随即猛地一夹马腹,怒吼出声:
“随朕冲出去,搬救兵!”
……
第37章 绝境死地,四面楚歌声
“驾!”
刘禅猛地一夹马腹,乌骓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如离弦之箭般冲出战圈!
郤正紧随其后,战马扬起漫天尘土!
“陛下!”
向宠见状,心中一惊,可还没来得及追赶,张虎便再次挥斧劈来!
“铛——!”
他咬牙格挡,可那巨力震得他连退数步!
“想走?做梦!”
张虎怒吼,想要追赶,可虎步营的士兵们却悍不畏死地扑了上来,死死缠住他!
“滚开!”
张虎大斧横扫,将数名士兵斩翻在地!
可更多的士兵前赴后继,用血肉之躯为陛下争取时间!
“快走!快走啊!”
一名虎步营士兵抱住张虎的腿,任由斧刃劈在自己身上,也死死不松手!
“该死!”
张虎一脚踹开他,可又有两名士兵扑了上来!
向宠看着这一幕,眼眶发红。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长枪,再次冲向张虎!
“来!”
两人再次战作一团!
而此时,刘禅已经冲出数十丈!
他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向宠等人正在拼死抵抗,心中悲愤交加!
等到了剑门关!
必大军剿匪!
“驾!”
他咬着牙,挥动马鞭,催促乌骓马加速!
然而就在此时——
“呜——呜——呜——!”
前方林中突然传来凄厉的号角声!
刘禅脸色骤变!
紧接着,密集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哗啦啦——”
灌木丛被踩踏的声音,树枝折断的脆响,还有那整齐划一的呼哨声……
“糟了!”
郤正脸色惨白:“陛下,是埋伏!”
话音未落,前方林中便冲出数十名匪兵!
他们手持长矛,排成一列,将官道彻底堵死!
“拦住他们!”
为首一名匪首怒吼,长矛如林,直指刘禅!
刘禅猛地勒住缰绳,乌骓马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
“陛下小心!”
郤正策马冲到刘禅身前,挥刀斩向那些长矛!
“铛铛铛——!”
火花四溅,可那些匪兵却丝毫不退!
“该死!”
刘禅咬牙,想要调转马头,可身后也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他回头一看,只见数十名匪兵从后方包抄而来,将退路彻底堵死!
左侧,是陡峭的山壁!
右侧,是茂密的荆棘林!
前后,都是匪兵!
插翅难飞!
“哈哈哈——!”
一阵狂笑声从林中传来,随即,数十名匪兵从两侧涌出,将刘禅二人团团围住!
这些匪兵个个身披皮甲,手持利刃,眼神凶狠,显然都是悍匪!
他们迅速结成包围圈,弓上弦,刀出鞘,将本就狭小的空间围得水泄不通!
刘禅环顾四周,心中一片冰冷。
完了!
他低估了邓贤的狡猾!
这个老匪首,哪怕大军被困在秋风坡,依然在各条小路上布置了如此多的兵力!
这是要将他往死里逼啊!
“哈哈……哈哈哈哈——!”
见援兵已至,张虎不由得仰天狂笑,惊起一片宿鸟。
“刘禅小儿!跑啊!你怎么不跑了?!”
“老子早就说过,今日此地,便是你的葬身之所!”
新赶来的匪兵约有四十人,他们迅速散开,与先前的人马合流,结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包围圈。
外圈的弓箭手已经拉开了弓弦,箭头闪着寒芒,直指圈内众人;内圈的刀斧手则刀已出鞘,一步步向前逼近。
向宠与霍弋艰难地背靠背,剧烈喘息着。他们的体力早已消耗殆尽,气力十不存一。
残存的虎步营士兵,也已经不足五人。
他们自发地围拢过来,用自己的身体,在刘禅周围组成了最后一道防线。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伤,挂着彩,手中的环首刀却依旧握得死死的。
他们是天子亲军,是大汉最后的荣耀,即便战至最后一人,流尽最后一滴血,也绝不会后退半步!
刘禅被他们护在中心,环顾四周,心中想着破局之法。
张虎不再急于进攻。
他享受着此刻的快感,享受着将一位帝王逼入绝境,看他在绝望中挣扎的无上满足。
大汉天子,被自己生擒活捉!那将是何等的荣耀!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悲天悯人的语调高声喊话,试图瓦解虎步营士兵最后的斗志:
“圈里的弟兄们听着!尔等皆是我益州的好儿郎,何必为这痴儿陪葬?”
“看看你们自己,个个浑身是伤!再看看你们的皇帝,细皮嫩肉,可曾为你等流过一滴血?你们为他卖命,值得吗?想想你们家中的父母妻儿,他们还在等着你们回去!难道你们就忍心让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从此孤苦伶仃吗?”
“放下武器!只要你们投降,我张虎以项上人头担保,既往不咎!”他话锋一转,抛出了巨大的诱惑,“不仅如此,投降者,每人赏千金!封校尉之职!从此吃香的喝辣的,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何必跟着这个黄口小儿,死在这荒山野岭之中!”
金钱,官职,家小……
然而,虎步营的士兵们却不为所动,他们的眼神依旧,手中的刀握得更紧了。
“呸!”
一名满脸是血的士兵,猛地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用尽全身力气怒吼道:
“我等乃大汉禁军,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岂能降贼!”
吼声决绝,响彻山林!
“说得好!”
刘禅深吸一口气,眼神一热。
他翻身下马,动作沉稳,没有半分慌乱。
他走到向宠身边,从他手中接过那柄防身的短剑。
“锵——!”
短剑出鞘,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
剑身虽短,却锋利异常,映照着刘禅那张不再稚嫩的脸。
他可以死,但绝不能辱!
即便今日战死于此,也要死得像个皇帝!死得像高祖、像光武帝的子孙!
他转身,面对着身边仅剩的几名将士,热泪盈眶。
“诸位,朕今日若死于此,此乃天命,非战之罪!”
“你们,都是我大汉的忠勇之士!朕,以你们为荣!”
他顿了顿,猛地举起手中的短剑,剑尖直指苍穹:
“他日,丞相必提数十万大军,踏平黑风岭,为我等复仇!”
“大汉,万胜——!”
“大汉,万胜——!”
此言一出,林间似乎都为之一静!
张虎愣了一下,随即狞笑道:“还挺有骨气!不过……”
他挥了挥手:“给我上!活捉他!”
“是!”
匪兵们得令,纷纷扑了上来!
“陛下!”
郤正怒吼,挥刀迎上!
“铛——!”
他一刀斩翻一名匪兵,可更多的匪兵涌了上来!
“噗嗤——!”
一支长矛刺穿了他的肩膀!
“啊——!”
郤正惨叫一声,可依然咬牙,反手一刀,将那匪兵斩于马下!
“郤正!”
刘禅大惊,想要上前,可更多的匪兵已经将他团团围住!
“拿下他!”
数名匪兵扑向刘禅,想要将他从马上拉下来!
刘禅咬牙,挥剑斩向他们!
“滚开!”
短剑划过一道弧线,在一名匪兵的手臂上留下一道血痕!
“啊——!”
那匪兵惨叫,可更多的手伸了过来!
“下来!”
一名匪兵抓住刘禅的衣袖,用力一拉!
刘禅身体一歪,险些从马上摔下!
“陛下!”
郤正怒吼,想要冲过来,可他已经被数名匪兵缠住,根本脱不开身!
“噗嗤——!”
又是一支长矛,刺穿了他的大腿!
“啊——!”
他惨叫一声,身体一软,从马上摔了下来!
“郤正!”
刘禅目眦欲裂!
可他自己也自顾不暇!
数只手抓住他的衣袖,用力拉扯!
“下来!”
“别让他跑了!”
刘禅咬牙,挥剑斩向那些手!
可他一个养尊处优的皇帝,哪里有这些悍匪的力气?
“啊——!”
一声惊呼,他终于被从马上拉了下来!
“砰!”
重重摔在地上,短剑也脱手飞出!
“抓住他!”
数名匪兵扑了上来,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放开朕!”
刘禅挣扎,可那些匪兵的手如同铁钳,让他动弹不得!
“哈哈哈——!”
张虎大笑着走了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刘禅:“刘禅小儿,你也有今天!”
“陛下——!”
郤正怒吼,想要爬起来,可他已经遍体鳞伤,根本站不起来!
“别动!”
一名匪兵一刀架在他脖子上:“再动,老子就宰了你!”
……
第38章 白马银枪,天降神兵
完了。
刘禅心中一片冰冷。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清越而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仿佛惊雷滚过山林。
哒哒哒——!
所有人都为之一愣,循声望去。
只见山道尽头,一骑白马如离弦之箭,风驰电掣般冲来!
那匹马通体雪白,竟无一根杂毛,四蹄翻飞,快得好似一道流光!
马上端坐一员小将,身着亮银铠,外罩白罗袍,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手持一杆龙胆亮银枪,英武非凡,宛如画中走出的天神!
这……这是谁?!
所有人的脑海中都冒出同一个疑问。
然而,更令人心惊的,还在后面!
在那白袍小将的身后,竟还高高飘扬着一面玄色大旗!
旗帜迎风招展,上面龙飞凤舞地书着五个大字——
汉丞相诸葛!
什么?!
张虎瞳孔骤缩,失声惊呼:”诸葛亮的兵?怎么可能?!“
他明明算准了丞相大军远在祁山!
这支奇兵,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那白袍小将人还未至,声音已如金石相击,带着凛然杀意,响彻整个山谷!
”大胆贼寇,竟敢围攻圣驾!常山赵统在此,还不束手就擒!“
话音未落,赵统已策马冲入战圈!
手中亮银枪犹如蛟龙出海,化作万千寒星,瞬间将前排数名匪兵挑翻在地!
”噗嗤——!“
”啊——!“
他的枪法快如闪电,矫若游龙,每一招都精妙绝伦!
匪兵们甚至看不清他的动作,便已咽喉中枪,坠马而亡!
鲜血飞溅,尸体倒地!
张虎又惊又怒,挥舞大斧迎上:”哪里来的黄口小儿,休得猖狂!“
“给老子死来!”
赵统看着冲来的张虎,英俊的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只是发出一声哼笑。
“米粒之珠,也放光华?”
他手中长枪猛然一抖,枪身发出一阵龙吟!
家传绝学!
”百鸟朝凤枪“!
刹那间,万千枪影层叠而出,如同孔雀开屏,又似百鸟朝凤!
无数道银色的枪芒瞬间将张虎笼罩,密不透风,避无可避!
张虎只觉得眼前一花,漫天都是枪影,根本分不清虚实!
他心中大骇,只能凭借本能,将手中的大斧舞得虎虎生风,护住周身要害!
“叮叮当当叮叮当当——!”
匪夷所思的一幕发生了!
张虎只觉得一股股刁钻至极的力道,从斧身之上传来,每一次撞击,都精准地点在他发力的薄弱点上!
那力道不大,让他空有一身蛮力,却根本使不出来!
不过眨眼之间,他手中的开山大斧竟被那枪尖点得再也握持不住!
“铛啷!”
一声脆响,巨斧脱手飞出,在空中旋转着飞出数丈,重重地插在地上!
张虎胸前空门大开!
他的脸上,还残留着惊愕与茫然。
赵统的眼中,寒芒一闪。
就是现在!
他手中长枪,不再变幻莫测,而是化作一道笔直的银线,一枪刺出!
平平无奇,却快到了极致!
“噗嗤——!”
张虎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心窝处那碗口大的血洞。
龙胆亮银枪,已然透背而出。
赵统手腕猛地一振!
“起!”
他奋力一挑,张虎那魁梧的尸身竟被他硬生生从地上挑起,飞上半空!
白马!
银枪!
一合斩杀悍将张虎!
“砰!”
重重摔在地上,再无声息!
白马银枪,一合斩杀悍将张虎!
全场匪兵骇然欲绝,肝胆俱裂!
“张……张二当家死了!”逃啊——!“
他们纷纷丢下兵器,转身奔逃!
可赵统岂会放过他们?策马追杀,长枪如龙,每一枪都带走一条性命!
”噗嗤——!“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匪兵们如同割麦子般倒下!
短短片刻,便有十数名匪兵毙命!
赵统端坐马上,
其余匪兵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恋战,纷纷钻入林中,四散奔逃!恨不得爹娘多生两条腿!
赵统勒住缰绳,银枪斜指,枪尖上,一滴鲜血缓缓滑落。
他没有追赶,而是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刘禅面前,单膝跪地:
”末将赵统,参见陛下!救驾来迟,还请陛下恕罪!“
刘禅惊魂未定,看着眼前这位与记忆中常山赵子龙有七分相似的年轻人,心中震撼。他连忙上前,伸手扶起赵统:“将军何罪之有?快快请起,若非将军,朕已是贼人刀下亡魂。”
向宠与霍弋等人也纷纷上前见礼。向宠虽浑身是伤,却强撑着躬身道:“多谢赵将军救命之恩。”霍弋更是眼眶泛红,哽咽道:“若非将军及时赶到,我等今日必葬身此地。”
对丞相的深谋远虑,他们心中满是敬畏。
赵统起身,拱手道:“陛下,诸位将军言重了。此乃臣之职责。”他顿了顿,解释道:“臣奉丞相密令,率三百白毦精兵,沿蜀道秘密南下接应。”
刘禅一愣:“丞相的密令?”
“正是。”赵统点头,神色郑重,“丞相收到陛下第一封信后,虽将信将疑,但出于谨慎,立刻密令臣率三百白毦精兵南下。丞相的命令是:若陛下安然无恙,则在暗中护卫;若陛下有难,则不惜一切代价,确保龙体安全。”
刘禅听后,心中百感交集。有对自己莽撞的后怕,也有对诸葛亮那份“口嫌体正直”的忠诚的感动。
深吸一口气,看向赵统:“丞相用心良苦,朕心中有数。”
赵统又道:“臣一路追踪陛下车驾,却发现那车驾行进缓慢,且声势浩大,不似急行军。臣心生疑窦,便派斥候四处探查。果然在这条小路上,发现了陛下的踪迹。”
“臣本欲立刻前来护驾,却又担心打草惊蛇,便命麾下白毦兵分散开来,沿途清剿暗哨。方才听到此处喊杀声,臣便率先锋队赶来,其余兵马随后便到。”
话音刚落,山道那头便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哒哒哒——!“百白毦精兵,身披白色战袍,手持长戈,列队而来!
他们个个身材魁梧,目光如鹰,行进间步伐整齐划一,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为首的几名校尉,更是气势凛然,一看便知是久经沙场的老兵!
刘禅看着这支精锐,心中大定。
有了这三百白毦兵,他的安全总算有了保障。当即下令:”清点伤亡,救治伤员。“
赵统领命,立刻安排士兵救治伤员。
郤正躺在地上,浑身是血,生死不知!
赵统连忙上前,查看郤正的伤势。
”还有气!只是失血过多,昏迷了!“
他从怀中取出金创药,撒在郤正的伤口上,又撕下衣袖,将伤口包扎起来。
随后,他又去查看向宠和霍弋的伤势。
”两位将军也无大碍,只是体力消耗过大,需要休息!“
刘禅走到那几名幸存的虎步营士兵身边,看着他们身上的伤痕,眼眶泛红。些士兵,为了保护他,拼死抵抗,如今却只剩下三人。
他蹲下身,亲自为一名重伤的士兵包扎伤口。
那士兵受宠若惊,连忙挣扎着要起身:”陛下,使不得!使不得啊!“
”别动。“刘禅按住他的肩膀,动作笨拙地将布条缠在他的伤口上,”你们为朕拼命,朕为你们包扎伤口,理所应当。“
他的手法生疏,布条缠得歪歪扭扭,可那份真诚,却让所有人动容。
包扎完毕,刘禅站起身,环顾众人,郑重承诺:”尔等忠勇,朕铭记于心。待返回成都,必有重赏!“
”陛下圣明!“陛下万岁!”
将士们无不感动涕零,齐声高呼。
赵统在一旁看着,眼中闪过一丝异彩。
这位传闻中痴愚的后主,似乎与他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他听过太多关于刘禅的传闻——痴愚、懦弱、只知享乐。
可眼前这位陛下,亲自为士兵包扎伤口,眼神中的真诚关切,绝非作伪。
而且,能想出金蝉脱壳之计,从邓贤的包围圈中脱身,这份智谋,又岂是痴愚之人所能为?
赵统心中疑惑,却也不敢多问。
刘禅整顿完毕,看向赵统:“赵将军,邓贤主力尚在秋风坡,如今我军汇合,当速往剑门关,与守将会合。”
赵统肃然领命:“臣遵旨!”
……
第39章 国舅披甲,剑门风雷
剑门关。
天下之雄关。
两壁悬崖峭壁,如刀削斧劈,直插云霄。
中间惟有一线狭窄通道,蜿蜒崎岖,仿佛巨龙在山峦间留下的裂痕。山风凛冽,自关隘口呼啸而过,声如龙吟虎啸,卷起千堆碎石,诉说着千百年来的铁血与峥嵘。
关墙之上,玄色的大汉军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发出沉闷的扑簌声。
一名身形魁梧的将领,身披重甲,凭栏而立,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面容刚毅,鼻直口方,双目开阖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岁月在他眼角刻下了风霜的痕迹,却也沉淀出如山岳般沉稳的气度。
此人,正是当朝左将军、领关中都督、剑门关守将——吴懿。
亦是前朝穆皇后吴氏的兄长,天子刘禅的国舅。
三天前,一封由宫中秘使送达的、盖着天子玉玺的密信,打破了剑门关的平静。
信中内容匪夷所思,只寥寥数语,却字字惊心。陛下竟已离开成都,正沿蜀道北上,不日将抵达剑门关,命他务必亲迎,且此事绝密,不得外泄。
从那时起,吴懿便将防务安排妥当,日夜在此凭栏远眺,心绪如潮。
陛下为何突然北上?是朝中生变,还是……另有图谋?
他身为国舅,对这位少年天子的性情再了解不过。虽无大恶,却也素来贪玩,耽于享乐,何曾有过如此惊世骇俗之举?
他心中忧虑,既怕天子此行乃是受了奸人蛊惑,一时冲动,又怕这背后藏着他无法预料的巨大风波。
“将军。”
一名副将快步走来,躬身道:“风大,您已站了许久,还是回关内歇息片刻吧。”
吴懿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死死盯着南方蜿蜒的山道尽头:“不必。传令下去,全关将士,甲不离身,刀不离手,随时待命。”
“诺!”
副将心中虽有疑惑,却不敢多问,转身离去。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天色渐晚,残阳如血,将连绵的群山染上了一层悲壮的色彩。
就在此时,远方的山道拐角处,终于出现了一支小小的队伍。
副将眼尖,立刻指着远处,脸上露出疑色:“将军快看!那……那是什么人?”
吴懿的目光瞬间凝聚。
他看到了一匹白马,马上端坐一员银甲小将,英武不凡。
更让他心头一震的,是那小将身后高高飘扬的玄色大旗!
“汉丞相诸葛……”
副将喃喃念出旗上的字,脸上的疑惑更深了:“丞相的大军不是在祁山吗?怎会有一支兵马从南边过来?而且看这模样,似乎……似乎是败兵?”
那支队伍不过百余人,部分兵士衣甲不整,簇拥着几人,正朝着剑门关狼狈而来。
吴懿放眼望去,瞳孔在一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虽然那人换上了寻常衣物,虽然他满身尘土,狼狈不堪。
但那身形,那轮廓……
纵然化成灰,吴懿也认得!
蜀汉天子——刘禅!
陛下!
真的是陛下!
而且……陛下似乎遭遇了不测!
一股难以言喻的惊怒与后怕,瞬间冲上了吴懿的心头!
“传我将令!”
他猛地转身,声如洪钟,响彻整个关墙!
“开城门!”
“擂鼓相迎!”
副将大惊失色:“将军!来历不明,岂可轻易开门!”
“混账!”吴懿一把推开他,双目赤红,“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那马上之人,是我大汉天子!”
“擂鼓!!”
“诺!诺!”
副将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去传令。
“咚!咚!咚咚咚——!”
沉闷而雄浑的战鼓声,在剑门关上骤然响起!
那鼓声,初时沉稳,继而激昂,最终化作奔腾的雷鸣,在群山之间回荡不休!
“吱呀——”
沉重无比的巨大城门,在数十名士兵的合力推动下,缓缓开启。
吴懿大步流星地走下关墙,翻身上马,手中长槊一挥,厉声喝道:“众将校听令!随我出城十里,恭迎圣驾!”
“诺!”
关内,早已整装待发的数百名精锐骑兵齐声应诺,策马跟上。
铁蹄铮铮,烟尘滚滚。
吴懿亲率一众将校,冲出剑门关,直扑南方而去。
……
刘禅一行人正朝着剑门关艰难前行。
郤正昏迷不醒,被一名白毦兵护在马上。向宠和霍弋亦是浑身浴血,气力不济。
就在众人精疲力竭之际,前方突然传来了雄浑的鼓声。
“是剑门关的鼓声!”赵统精神一振。
刘禅抬起头,只见远处那座雄关城门大开,一支骑兵正朝着他们疾驰而来。为首一员大将,威风凛凛,气势逼人。
“国舅……”刘禅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片刻之后,两支队伍相遇。
吴懿在距离刘禅十步之外勒住马缰,他翻身下马,动作没有丝毫犹豫。
在数百名剑门关将士震惊的目光中,这位手握雄兵、权倾一方的左将军,卸下头盔,将长槊插在地上,对着刘禅单膝跪地,音声如钟!
“臣,吴懿,参见陛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后,一众将校纷纷下马,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山呼万岁。
刘禅连忙下马,快步上前,亲手将吴懿扶起,言辞恳切:“国舅快快请起!朕此行仓促,有劳国舅挂心了!”
“陛下!”
吴懿站起身,看着眼前这位少年天子,眼眶微微泛红。
他看到刘禅虽然狼狈,但眼神清亮,并无伤势,心中稍安。
可当他的目光扫过刘禅身后的向宠、霍弋,尤其是那个被抬下马、昏迷不醒的郤正时,一股滔天的怒火瞬间从他心底燃起!
他身上的杀气,几乎凝为实质!
“陛下!”
“是何方贼寇,竟敢如此大胆,冒犯天威!”
“是黑风岭的邓贤。”刘禅将事情的经过简要说明。
“邓贤?”吴懿的眼神一凝,脸上杀机毕露,“一群前朝余孽,跳梁小丑!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陛下放心,臣,必让他们有来无回!”
刘禅看着他,缓缓摇了摇头:“国舅不必心急。朕,另有安排。”
他顿了顿,将自己的“金蝉脱壳”之计,以及张翼正率部在秋风坡隘口拖延邓贤主力之事,全盘托出。
“……朕让张翼领一支疑兵,大张旗鼓,引邓贤主力尽出。而朕则由向卿等人护卫,从小路绕行。如此,方能赶在时限之内,抵达剑门关。”
随着刘禅的讲述,吴懿脸上的表情,发生了极为复杂的变化。
从最初的愤怒,到惊疑,再到难以置信,最后,化作了深深的震撼!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刘禅,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位少年天子。
以自身为饵,行金蝉脱壳之计,调动数千兵马,将一方悍匪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都有点不认识刘禅了。
只怕先主在世,也不过如此!
“陛下……妙计安天下!”
良久,吴懿才从震撼中回过神来,他对着刘禅深深地鞠了一躬,语气中充满了由衷的叹服。
这一拜,拜的不是君臣之礼,而是一位沙场宿将的敬意!
随即,他猛地直起身,身上的杀气再也无法抑制!
“陛下放心!”他斩钉截铁道,“臣,这就亲率精兵,奔赴秋风坡!与张太守前后夹击,将邓贤贼寇,一网打尽!!”
他说做就做,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吴懿转头,看向一旁的赵统,郑重地拱了拱手:“赵将军,果然虎父无犬子!你奉丞相之命前来,忠勇可嘉。接下来,陛下的安危,便拜托将军了!”
赵统肃然回礼:“职责所在,末将万死不辞!”
吴懿点点头,不再多言。
他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对着身后的将士厉声喝道:“传我将令!尽起关内五千精锐!一刻钟后,随我出征!”
“诺!”
雷厉风行!
关墙之上,鼓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不再是迎接君王的礼乐,而是催动三军的战鼓!
“咚!咚!咚!”
鼓声如雷,杀气冲天!
刘禅站在原地,望着吴懿远去的背影,以及那座雄关中涌动的人马,心中大定。
有了这位铁血国舅的支持,此行最大的变数,已被扫平。
……
第40章 天网恢恢,国舅请瓮
秋风坡隘口,已然化作一处血肉磨坊。
“顶住!给老子顶住!”
张翼半边身子都被鲜血浸透,有的是他的,更多的是敌人的。
他拄着一柄卷了刃的环首刀,靠在山壁上剧烈喘息。
虎步营将士,不愧为大汉精锐。
然而,精锐,也终究是血肉之躯。
匪军虽被包围,但数量实在太多了,他们又要负责阻敌,压力可想而知。
一个时辰的血战,让这支不足千人的残部,伤亡已然过半。
活着的人,身上也无一处完好。
“将军,撑不住了!”一名队率浑身浴血,踉跄着退到张翼身边,声音嘶哑,“弟兄们快死光了!撤吧!”
张翼抬起头,环顾战场。
入目所及,尽是袍泽倒下的身影。
他的心在滴血。
战场一处,邓贤脸上挂着冷笑。
“张翼!你也是蜀中名将,何必为那痴儿陪葬?”
“现在放下兵器投降,老子念在昔日同僚一场,留你一个全尸!”
张翼啐出一口血沫,遥望着邓贤怒吼道:
“直娘贼!我乃大汉将军,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岂能与尔等叛国之贼为伍!”
“今日,我张翼便战死于此,也要将尔等围困在此!”
“好!说得好!”
残存的虎步营将士闻言,纷纷发出决绝的怒吼。
“死战!”
“死战不退!”
邓贤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
“敬酒不吃吃罚酒!”他眼中杀机毕露,手臂猛地向下一挥,“给老子杀!一个不留!”
“杀啊——!”
匪军发出震天的咆哮,发起了最后的总攻!
张翼看着潮水般涌来的敌人,眼中闪过一丝悲壮。
陛下,臣,尽力了。
然而,就在这绝望瞬间——
“轰隆隆——轰隆隆——”
一阵雄浑的闷响,从隘口后方传来。
那声音,初时微弱,仿佛天边的闷雷。
但不过转瞬之间,便化作了奔腾的洪流,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大地,在震颤!
山石在簌簌滚落!
整个秋风坡,仿佛都震动了起来。
“怎么回事?”
“地震了?”
邓贤心中一突,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涌上心头。他霍然转身,朝着隘口后方的山道望去。
只一眼,他脸上的血色便瞬间褪尽,惨白如纸!
只见那狭窄的山道尽头,出现了一片黑色的潮水。
那是骑兵!
黑压压的骑兵洪流,正以无可阻挡之势,席卷而来!
马蹄踏地,声如奔雷,烟尘滚滚,遮天蔽日!
而在那片黑色的潮水最前方,一面巨大的军旗迎风招展!
军旗之上,一个斗大的“吴”字,笔走龙蛇,杀气腾腾!
“是……是援军!”
“是剑门关的援军!吴将军来了!”
一名郡兵最先认出了那面旗帜,他愣了片刻,随即发出一声欢呼!
一石激起千层巨浪!
“吴懿将军!是吴懿将军!”
“我们有救了!我们有救了啊!”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匪军的惊恐与溃散。
“是……是官军主力!”
“退路被断了!我们又被包围了!”
“跑啊——!”
前一刻还凶神恶煞的匪军,此刻却个个面如土色。
邓贤呆呆地站在山坡上,盯着那为首一员威风凛凛的大将。
那张刚毅的面孔,他再熟悉不过。
曾几何时,他们还曾在刘璋麾下,并肩作战,称兄道弟。
可如今,物是人非。
对方,已是高高在上的大汉左将军,剑门关都督。
而他,却成了一个见不得光的山匪草寇。
“邓贤!”
吴懿策马立于阵前,手中长槊遥遥指向山坡上的邓贤,声如惊雷,炸响在每个人的耳边!
“你这刘璋旧贼,不思报效国家,竟敢在此啸聚山林,作乱犯上!”
“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前有张翼死战不退,后有吴懿大军压境。
天罗地网,插翅难飞!
匪军的军心,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无数匪兵扔下手中的兵器,“扑通扑通”地跪倒在地,高举双手,哭喊着投降。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
“我们也是被逼的!不关我们的事啊!”
大势已去!
邓贤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绝望。他知道,自己完了。
但他不甘心!
他不甘心就这么束手就擒!
“啊——!”
邓贤发出一声咆哮,他一把抓住身旁亲信的衣领,双目赤红地吼道:“想活命的,就跟老子从侧面冲出去!”
说罢,他翻身上马,带着最后数十名死忠亲信,如同一群亡命之徒,朝着侧面的山林发起了决死冲锋!
那里树木繁茂,地势复杂,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然而,吴懿又岂会给他这个机会?
看着企图突围的邓贤,吴懿的脸上露出一抹讥诮。
他缓缓抬起右手,对着两侧的山坡,轻轻一挥。
“放箭!”
“嗖!嗖!嗖嗖嗖——!”
早已在两侧山坡的数百名马弓手,同时松开了弓弦!
箭矢如雨,遮天蔽日!
“噗嗤!”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那些冲在最前面的匪军亲信,连人带马被射成了刺猬,哀嚎着栽倒在地。
邓贤挥舞着长枪,奋力格挡着射向自己的箭矢,可箭矢实在太多了,根本防不胜防!
“噗!”
一支利箭,精准地射中了他的右肩!
剧痛传来,他闷哼一声,手中的长枪险些脱手。
紧接着,又是一支箭矢,射中了他的大腿!
“呃啊——!”
邓贤惨叫一声,再也抓不住马缰,身体一歪,从飞驰的战马上重重地摔了下来!
“砰!”
他狼狈地滚落在地,还想挣扎着爬起,但蜂拥而上的蜀军士兵,早已将他团团围住。
数柄冰冷的长戈,死死地抵住了他的咽喉和胸膛。
邓贤被粗暴地反剪双手,用浸了水的牛筋绳捆得如同一只粽子,动弹不得。
吴懿与张翼两路合兵,将残余的匪徒或剿灭,或收降。
整场战斗,在大军抵达之后,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已尘埃落定。
张翼浑身是血,在亲兵的搀扶下,走到吴懿面前。
他看着这位昔日的同僚,脸上露出一抹惨淡而释然的苦笑。
“总算……没辜负陛下的信任。”
说完这句,他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径直昏了过去。
大局已定。
吴懿下令打扫战场,救治伤员,随即押着邓贤及一众俘虏,返回剑门关。
……
第41章 竖子一问,枭雄折腰
归途漫漫,蜀军将士押解着俘虏,向着剑门关的方向行进。
队伍之中,邓贤被五花大绑,扔在一辆简陋的囚车里。
他曾经的威风荡然无存,发髻散乱,衣甲破碎,脸上沾满了尘迹。那支射穿他肩胛的箭矢已经被草草拔出,伤口只是简单包扎,每一次囚车的颠簸,都牵扯着剧痛。
然而,肉体上的痛苦,远不及他内心的屈辱。
他的目光怨毒地看向前方不远处,那个骑在马上身姿挺拔的背影——吴懿。
“吴将军!”
吴懿并未回头,仿佛没有听见。
“吴懿!”邓贤加重了语气,挣扎着从囚车地板上坐起,“你我相识于微末,当年在先主刘璋帐下,也曾同袍共饮,并肩杀敌!你当真要如此绝情,将我押赴成都,送给那黄口小儿邀功吗?”
吴懿依旧沉默,只是马速放缓了半分。
见他有所反应,邓贤精神一振,继续道:“你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这大汉江山,是谁夺来的?是那刘备,打着同宗的旗号,骗我益州基业!如今他死了,留下一个痴愚的儿子,还有一个刚愎自用的诸葛亮!这蜀汉,还剩下什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动,囚车的栏杆被他摇得哐当作响。
“五虎上将,死的死,老的老,只剩下一个赵云还能饭否?再看看这益州,连年征战,民生凋敝,兵少将寡!你告诉我,拿什么去跟拥兵百万的曹魏比?用什么去跟坐拥江东的孙吴拼?”
“吴懿!你也是沙场宿将,这等浅显的道理,你会看不明白?诸葛亮一意孤行,强行北伐,此乃取死之道!蜀汉覆灭,不过是早晚之事!”
“你我皆是蜀中旧人,何苦为这外来的君臣卖命!听我一句劝,回头是岸!你如今手握剑门雄关,兵精粮足,只要你我联手,将那刘禅小儿绑了,北上投效魏国,以你我之功,封侯拜将,裂土分疆,岂不比在这穷山恶水之间,为一个傻子陪葬要强上百倍!”
他的话语极具煽动性,周围一些同样曾是刘璋旧部的降兵,闻言皆是神色微动,悄悄交换着眼色。
吴懿终于勒住了马缰。
他转过身,胯下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
夕阳的余晖照在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邓贤以为他说动了吴懿,脸上露出一丝得色:“如何?将军可是想通了?”
吴懿沉默了片刻,突然策马走到囚车旁。
“啪——!”
一记响亮的马鞭,结结实实地抽在了邓贤的脸上!
邓贤惨叫一声,脸上瞬间多了一道血痕,整个人被打得眼冒金星,摔回囚车里。
“你……”
他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吴懿。
“我打你,是让你清醒清醒。”
吴懿的声音冰冷,不带感情。
“邓贤,我本以为你只是心怀怨怼,却不想,你竟愚蠢到了这般地步。”
“你连我大汉天子设下的计谋都看不破,还敢在此摇唇鼓舌,妄谈天下大势?”
“你自诩精明,却被陛下玩弄于股掌之间,成了瓮中之鳖,还在这里狺狺狂吠,不觉得可笑吗?”
吴懿的嘴角,勾起嘲讽。
“你这等连君王心术都看不透的匹夫,也配与我谈封侯拜将?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说完,他不再看邓贤一眼,猛地一拉马缰,调转马头。
“全军加速!日落前,必须返回剑门关!”
“诺!”
大军再次启程,只留下邓贤一人在囚车中,脸上火辣辣的疼,心中却是一片惊骇。
陛下……设下的计谋?
不可能!
那刘阿斗,怎么可能有此智谋!
……
剑门关,关楼之内。
临时改建的伤兵营里,弥漫着一股血腥与草药味。
数名幸存下来的虎步营将士,正躺在简陋的草席上,痛苦呻吟。
刘禅没有待在为他准备的舒适房间里,而是亲自在此处照料伤员。
他卷着袖子,动作笨拙地为一名断臂的士兵更换伤口的麻布。
那士兵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疼得满头大汗,嘴唇发白,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疼吗?”刘禅问道。
“回……回陛下,不疼!”少年士兵挣扎着想要行礼。
“别动。”刘禅按住他的肩膀,轻声道,“你是为朕,为大汉负伤,朕为你换药,理所应当。”
他将干净的麻布缠好,又亲自端过一碗温热的药汤,用勺子一勺一勺地喂给那士兵。
周围的伤兵,还有一旁帮忙的赵统、霍弋等人,看着这一幕,心中皆是百感交集。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君王。
没有半分架子,不嫌血污,不畏辛劳,将他们这些底层的兵卒,真正当人看。
就连先主刘玄德,也不及如此啊!
就在此时,一名亲兵快步入内,单膝跪地。
“启禀陛下!吴将军已押解贼首邓贤,返回关内!”
刘禅将药碗递给一旁的医官,站起身,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
“带他来见朕。”
“诺!”
片刻之后,被五花大绑的邓贤,被两名甲士粗暴地推搡了进来。
他一进门,便看到了那个正用布巾擦拭双手的肥胖身影。
那身影,与他想象中那个只会躲在深宫享乐的痴愚后主,截然不同。
他虽然身形肥胖,但站姿笔挺,神态沉稳,眉宇间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仪。
尤其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传闻中的痴傻,只有洞悉一切的冷漠。
邓贤的心,猛地一沉。
就是这个黄口小儿!
让他筹谋多年的计划功败垂成!让他从一方枭雄,沦为了阶下之囚!
一股无法抑制的怒火,从刘禅的心头涌起。
他想起了那些为护卫自己而惨死的虎步营将士,想起了昏迷不醒的郤正,想起了浑身浴血的向宠和霍弋。
他攥紧了拳头,骨节捏得发白,手臂微微颤抖。
他想冲上去,狠狠地给这张写满怨毒的脸一巴掌,甚至几巴掌!
但他最终还是忍住了。
大局为重!
他缓缓松开拳头,向前走了两步,在距离邓贤三步之遥的地方站定。
“你可知,你败在哪里?”
“哼!”
邓贤冷哼一声,唾沫星子横飞。
“成王败寇!要杀便杀,何须多言!”
“只是我邓贤没想到,我纵横蜀道半生,躲过了官军无数次围剿,今日,竟会败在你这个黄口小儿的计谋之下!”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不甘,他至死都不愿相信,自己是败给了刘禅。
“说!你背后是何人指点!是诸葛亮吗?还是那蒋琬、董允之流!”
“我不信!我不信凭你这痴儿,能想出如此环环相扣的毒计!”
刘禅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怜悯。
“你错了。”
“你败了,不是因为朕的计谋有多高明,也不是因为你低估了虎步营的战力。”
刘禅伸出一根手指,指向邓贤的心口。
“你败在了这里。”
“朕问你,当年先帝入川,刘璋暗弱,人心思变,天下大势已不在他。你身为蜀中将领,不思顺天应人,为益州百姓择一明主,反而负隅顽抗,此为其一,你可知罪?”
邓贤一愣,随即狂笑道:“明主?那刘备不过是伪善的织席贩履之徒!他骗我主公,夺我基业,算什么明主!”
“放肆!”吴懿厉声喝道。
刘禅抬手,制止了吴懿。
他继续道:“先帝仁德,平定西川之后,并未对尔等旧部赶尽杀绝,反而量才录用,委以官职。蜀中旧臣,如李严、黄权者,皆位列重臣。而你,却心怀怨怼,不思报国,反而勾结曹魏,啸聚山林,为祸一方,此为其二,你可知罪?”
邓贤的笑声戛然而止,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朕再问你,你盘踞黑风岭,名为山匪,实为魏贼走狗。这些年,你劫掠商旅,残害百姓,弄得蜀道之上民不聊生,怨声载道。你可曾想过,那些被你所害之人,皆是你的同胞乡亲?此为其三,你可知罪?”
刘禅的语速不快,却字字诛心。
他的脸色,从涨红,到铁青,再到惨白。
“你……”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刘禅向前一步,气势陡然拔高,一股属于天子的威压油然而生!
“你败了,是因为你从一开始,就站错了位置!”
“你背弃了大汉,背弃了你的同胞,你早已失去了人心!一个失去人心的叛贼,纵有万千兵马,通天智谋,也终将败亡!”
“这,便是朕要告诉你的道理!”
“你,败给了人心!”
……
第42章 恩怨消散,天赐良机
就在邓贤陷入沉思之际。
忽然!
刘禅做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动作。
他竟亲自走到了邓贤的面前。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吴懿更是下意识地将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刘禅俯下身,伸出双手,开始解邓贤身上那捆得如同粽子一般的牛筋绳。
“陛下,不可!”
吴懿大惊失色,一步抢上前来。
“无妨。”
吴懿的脚步,硬生生地停在了原地。
目露惊疑。
赵统与霍弋对视一眼,亦是不解。
那牛筋绳浸过水,又捆得极紧,早已勒进了肉里。刘禅解得很费力,指甲甚至都有些翻起,但他没有停下,依旧不紧不慢,一圈一圈地将绳索解开。
邓贤僵在原地,彻底懵了。
他感受着身上束缚的消失,感受着刘禅手指触碰他手腕时的温度,脑中一片空白。
这是何意?
羞辱吗?
还是……另有图谋?
当最后一圈绳索被解开,刘禅直起身,对着一旁目瞪口呆的亲兵道:“赐座,上茶。”
“陛……陛下……”亲兵结结巴巴,不敢动弹。
“嗯?”刘禅眉头微蹙。
那亲兵一个激灵,再也不敢犹豫,连忙搬来一张坐席,又战战兢兢地奉上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汤。
“坐。”
刘禅指了指坐席。
邓贤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觉得眼前发生的一切,荒诞得如同梦境。
他身后的几名被一同押解来的心腹头目,更是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怎么?”刘禅看着他,“怕朕在茶里下毒?”
说完,他竟是亲自端起那杯茶,在唇边抿了一口,然后才放回邓贤面前的案几上。
“现在,可以坐了吗?”
邓贤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天子,心中的怒火,竟在对方这一连串匪夷所思的举动中,被冲淡了许多。
他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一言不发地坐了下来。
关楼之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这一君一囚身上。
“朕自成都而来,一路行经广都、绵竹、梓潼,至此剑门。所见所闻,触目惊心。”
他不谈胜败,不问罪责,开口,竟是民生。
“官道残破,驿站废弛。田地多有荒芜,百姓衣不蔽体。朕亲眼所见,有老农以枯瘦之身,牵同样枯瘦之老牛,耕种贫瘠之薄田。其状,与牛无异。”
“朕也亲眼所见,有垂髫小儿,面黄肌瘦,赤着双脚在寒风中追逐朕的车驾,只为讨一口吃食。”
“霍弋。”刘禅突然道。
“臣在。”霍弋连忙出列。
“你告诉邓将军,我益州如今有多少户,多少人?又有多少兵?”
霍弋一愣,眼珠子一转,随即朗声道:“回陛下,回邓将军。自先帝夷陵兵败,我大汉元气大伤。如今蜀中在册户籍,不足三十万户,口不及百万,带甲之士,不足十万。”
刘禅点了点头,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邓贤身上。
“户不足三十万,口不及百万,兵不足十万。”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丝沉痛。
“邓贤,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我益州,已疲敝到了极点!百姓,已困苦到了极点!”
“无论是先帝,还是昔日的刘季玉,皆乃汉室宗亲,高祖血脉。宗亲之内,兄弟阋墙,最终受苦的,是谁?”
刘禅的声音陡然拔高。
“是这益州的百万百姓!是那些将我们奉若神明,自己却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黔首黎民!”
“内斗,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只会让那远在许都的曹贼,和那盘踞江东的孙权,拍手称快!”
邓贤的脸色,微微变了。
刘禅却不给他喘息之机,话锋一转,目光扫过邓贤身后那几名同样被松了绑、赐了座的匪首。
“王蒙,梓潼人士。你父王老丈,乃是郡中有名的良善之人,昔年曾为刘璋帐下屯将,于巴西郡力抗张鲁,血战三日而不退,后伤重荣归故里。你家中尚有老母,年过六旬,日夜为你悬心。”
那名叫王蒙的汉子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李奎,广汉人士。你家中三代皆为猎户,你一手连弩之术,百步穿杨,冠绝乡里。当年随先主刘璋征战,于雒城之下,曾一箭射杀敌将,得赏百金。”
“还有你,张猛,成都人士。你……”
刘禅不急不缓,竟是将邓贤麾下几个主要头目的家乡、亲族,甚至他们当年在刘璋麾下立下的功绩,一件一件,分毫不差地说了出来。
言辞恳切,没有半分责备,只有追忆与惋惜。
“你们,都是土生土长的益州人。你们的父辈,曾为这片土地流血。你们的亲人,至今仍生活在这片土地上。你们的根,在这里。”
“朕知道,你们心中有怨。但这份怨,难道就大过了生你养你的故土?大过了你家中日夜期盼你归家的亲人吗?”
“噗通!”
那名叫王蒙的汉子,一个七尺高的昂藏男儿,竟是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掩面痛哭。
“娘……我的老娘啊……”
他的哭声,仿佛一根引线,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
李奎、张猛等人,这些在刀口上舔血的悍匪,此刻也纷纷红了眼眶,低下了头。心中的怨恨与戾气,在刘禅这番诛心之言下,开始剧烈地动摇。
他们想家了。
邓贤更是如遭雷击,呆呆地看着刘禅,他怎么会知道?
这些事,有些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这位长于深宫,不过二十岁的天子,怎么会对他们这些人的底细,了如指掌?!
这需要何等恐怖的情报能力,何等缜密的心思!
就在邓贤心神激荡之际,刘禅的脸色,却陡然一变!
方才的温情与恳切荡然无存,转为一片冷冽!
“但是!”
“这都不是你们勾结曹魏,背叛家国,残害同胞的理由!”
他猛地一拍案几,拍案而起。
“邓贤!朕再问你!与曹魏勾结,引狼入室,此事若成,你可想过后果?!”
“不管成也好,败也罢,这剑门关下,蜀道之上,将燃起何等战火?!”
“届时,得死多少平民百姓?得死多少益州人?!”
刘禅一步步逼近,声色俱厉!
“这死去的这么多人当中,又有多少是你的同乡?!又有多少,是你父辈曾用性命守护过的乡亲?!”
“又有多少,是你麾下这些兄弟们的父母妻女?!是他们的孩子?!”
振聋发聩的质问,在邓贤的耳边不断回响!
他顺着刘禅的思路一想,身体真就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是啊……
若战端一开,死的,都是益州人。
都是他的同乡,他的袍泽,他的亲人!
刘禅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语气稍缓。
“先帝已逝,先主刘璋亦已作古。他们之间的恩怨,早已烟消云散。你又何苦执迷不悟,抓着那点陈年旧怨不放,要将整个益州的百姓,都拖入战火之中?”
“看看你的身后!”刘禅指着那些或跪或坐,神情痛苦的匪首,“他们是你的兄弟,但他们更是别人的儿子,别人的丈夫,别人的父亲!”
“他们跟着你,不是为了给你邓贤一人复仇,而是为了活下去,为了让家人活下去!”
“如今,朕给你一个机会。一个让你,也让他们,能够堂堂正正活下去的机会!”
……
第43章 国运再抉,子龙续命
刘禅终于抛出了自己的目的。
“只要你戴罪立功,交代出与曹魏联络的详情,交代出所有内应与奸细。朕,非但可免你死罪,更可将你麾下众人,打散编入偏军,给他们一个为国效力,为家乡父老挣一份功名的机会!”
吴懿在此时也走上前来,沉声道:“邓贤!陛下金口玉言,仁至义尽!你若还念及自己是益州男儿,便该幡然醒悟!难道你真想让你的家乡父老,戳着你的脊梁骨,骂你一声‘汉贼’吗?”
“不仅如此!”刘禅再次加码,抛出了一个让邓贤无法拒绝的诱惑,“朕还会下旨,在你家乡为你宣传,为你正名!就说你邓贤深明大义,卧薪尝胆,潜伏匪寇之中,实为朝廷暗子,只为今日助我大汉,揪出曹魏奸细!届时,你邓贤,在你家乡父老的眼中,将不再是叛贼,而是忍辱负重的英雄!”
英雄!
这两个字,瞬间击中了邓贤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他这一生,汲汲营营,不就是为了功名,为了荣光吗?
如今,他兵败被俘,身败名裂,已是必死之局。可这位少年天子,竟给了他一条活路,一条让他重拾荣耀的活路!
软硬兼施,恩威并用。
一边是死亡与骂名,一边是新生与荣光。
邓贤内心的天平,彻底倾斜。
他看着眼前这位气度恢弘,将帝王心术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少年天子,心中的最后一道防线,轰然崩塌。
“噗通!”
他滑下坐席,额头紧紧贴地。
“罪臣……罪臣邓贤……叩见陛下!”
“罪臣……认罪!”
刘禅松了口气。
无人注意到,他的左手小指实则一直在抖。
好在……成功了!
“说吧。”刘禅坐回主座,“你的上线,是何人?”
邓贤抬起头,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回陛下,与罪臣接头之人,乃是曹魏的……长安太守,安西将军,夏侯楙!”
“夏侯楙?”
刘禅心中一动,吴懿与赵统等人也是面露讶色。
“可有凭证?”
“有!”
邓贤从怀中摸索了半天,掏出了一块黑沉沉的铁牌,双手高高举起。
一名亲兵上前接过,呈给刘禅。
那是一块玄铁令牌,入手冰冷,不过半掌大小。正面光滑,背面则用阳刻的法子,刻着两个古朴的篆字——
夏侯。
刘禅接过令牌,指尖在那两个字上缓缓摩挲,心中却是一凛。
“好呐!”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堂下众人,最终落在吴懿身上。
“国舅。”
“臣在!”
“将邓贤降部,尽数打散整编,由你的心腹将领看管。另外,让邓贤写一封亲笔信,安抚那些逃窜的匪兵,朕,另有大用。”
“臣,遵旨!”吴懿躬身领命,看向刘禅的眼神,已彻底化为敬重。
——————
剑门关,都督府。
烛火在铜鹤灯台中静静燃烧,将一室寂静染上暖色。
刘禅挥退了所有亲兵与侍从,包括坚持要在一旁护卫的赵统。
当厚重的房门缓缓合拢,他紧绷了数日的神经,才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踉跄几步,一屁股坐倒在柔软的坐席上。
累啊……
连日来的奔波、算计、伪装、血战,早已将他的精力榨干。
方才在堂上与邓贤周旋,看似镇定自若,言辞间尽是帝王心术,实则全凭一股意志在强撑。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直到此刻依旧在微微颤抖。
邓贤,降了。
黑风岭之危,解了。
也就在他心神放松的这一刹那。
一道熟悉的大道之音,在他脑海中悄然响起。
【叮!】
【国运抉择已完成。】
【正在结算任务奖励……】
刘禅的思绪,瞬间被拉回到了几个时辰之前,在那间临时改建的伤兵营里,在他下令将邓贤押来见他之前。
彼时,他正为一名断臂的士兵包扎伤口。
【叮!检测到宿主正在接触关键节点人物——黑风岭匪首‘邓贤’,触发国运抉择!】
【请宿主做出抉择!】
两行截然不同的选项,散发着截然不同的光芒,呈现在他眼前。
【选项一:将邓贤斩首示众,以儆效尤。收编其部众,宣扬天子神武。此举可极大震慑蜀中宵小,稳固内部。但因缺乏关键情报,赵云在箕谷之战中率领的疑兵,最终将被曹真识破,虽凭其神勇得以率部突围,但损失惨重,自身亦因力竭而旧伤复发。获得奖励:称号‘天子威仪’(军队亲和度+20%)】
【选项二:借部分情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说服邓贤规附。此举将极大改变历史轨迹,夏侯楙将成为此次北伐的意外突破点。赵云所率疑兵胜败未知,但其命运将因此改变。任务奖励:赵云寿命+10年!体魄增强!】
……
几乎是在看到选项的瞬间,刘禅便做出了决定。
他甚至没有丝毫犹豫。
天子威仪?军队亲和度?
这些东西,他可以靠自己一点一点去挣。
可赵云的命,他挣不来!
按照原本的历史轨迹,这位一生纵横沙场,七进七出,护着他杀出一条血路的老将军,就将在建兴七年,病逝于成都。
五虎上将的时代,将随着他的离去,彻底落下帷幕。
刘禅永远也忘不了,史书上那短短的一句“七年卒,追谥顺平侯”。
何其平淡,又何其悲凉。
那是他的救命恩人。
那是大汉最后的军魂。
如今,系统给了他一个机会,一个能让这位白马义从的传奇,再延续十年的机会。
别说只是一个不确定的称号,便是拿皇帝之位来换,他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更何况,选项二的回报,远不止于此。
夏侯楙!
曹操的女婿,夏侯惇的儿子。
此人,在后世的评价几乎是压倒性的负面。
怯而无谋,性无武略,而好治生,更是被魏延评价为草包将军!
一个典型的膏粱子弟,靠着父辈的荫庇和皇亲国戚的身份,身居高位,却无半点与之匹配的才能。
这样的人,若是放在平时,不过是个笑话。
可在此刻,在北伐大军进退维谷的关头,他却成了一个完美的突破口!
北伐,一定要撤。
街亭之败,是丞相一生之痛,也是蜀汉国力的一次巨大空耗,必须避免。
但撤,不代表就要灰溜溜地撤!
撤军之前,未必就不能……捞上一笔!
而夏侯楙,就是送上门来的那一笔横财!
一个绝妙的计划,在看到这个名字的瞬间,便已在刘禅的脑海中悄然成型。
也正是因为有了这个计划,有了系统提供的那些关于邓贤麾下头目的详细情报,他才敢行那一步险棋。
亲自为邓贤松绑,晓以大义,许以荣光。
攻心为上。
他赌的,就是邓贤那点尚未泯灭的人性,和他对功名荣光的执念。
他赌赢了。
思绪回到现实。
【任务奖励结算完毕。】
【赵云寿命+10年,体魄增强效果已发放。】
“呼……”
刘禅靠在身后的凭几上,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重。
紧绷的弦一松,排山倒海般的倦意便冲向了他。
他甚至来不及脱下外衣,就这么和衣而卧,头刚刚挨上枕头,便沉沉睡了过去。
呼吸,变得绵长而平稳。
这一夜,他睡得格外安详。
这是他来到这个时代之后,睡得最沉,也最安稳的一觉。
没有噩梦,没有惊醒。
窗外,风声呼啸。
室内,烛火摇曳。
……
第44章 赵云老矣……
箕谷大营,夜凉如水。
营帐外,巡夜的士兵偶尔传来几声低沉的口令。远处山林中,夜鸟的啼鸣划破寂静,又很快归于沉寂。
帅帐之内,一盏孤灯如豆,昏黄的光晕将一位老将的身影拉得颀长而萧索。
年迈的赵云身披一件单薄的常服,正俯身在巨大的沙盘地图前,苍老的手指在代表着山川隘口的模型上缓缓划过,推演着各种可能的军情变化。
帐外寒风呼啸,卷起帐帘一角,灌入的冷气让他忍不住佝偻起身子,一阵压抑不住的剧烈咳嗽从喉咙深处涌出。
“咳……咳咳……”
他连忙用白绢捂住嘴,咳声沉闷,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般。每一次震动,都牵扯着浑身上下每一处老旧的伤口,带来钻心的疼痛。
待咳嗽稍稍平息,他摊开白绢,只见上面一抹刺眼的殷红,在昏暗的灯火下显得格外触目。
赵云默然地将白绢收起,仔细叠好,收回怀中。
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无奈与悲凉。
这样的事,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他抬起手,想要撑住沙盘的边缘,手臂却不听使唤地微微颤抖。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生命力,正如同这指间的沙砾,一点一滴地从他这具征战了一生的躯体中流逝。
鬓角的风霜,似乎又浓重了几分。
“将军。”
帐外传来亲兵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进来。”
帐帘掀开,一名年轻的亲兵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一只粗陶碗中盛着热气腾腾的汤药,药香中带着几分苦涩。
“老将军。”亲兵的声音里满是担忧,他将药碗放在案几上,低声道,“夜深了,您的身体……丞相出征前特意嘱咐过,这药,务必请您按时服下,一日都不可间断。”
赵云看着那碗药,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这是丞相费尽心思为他寻来的续命良方,动用了无数珍稀药材,只为能让他这把老骨头多支撑些时日。
可他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常年征战留下的沉珂旧疾,早已深入骨髓,非汤药所能根治。如今这副残躯,不过是靠着一股不屈的意志在强撑罢了。
他甚至觉得,自己能跟着丞相再上一次战场,都已经是上天的恩赐。
或许,这便是他赵子龙,为大汉披上的最后一次战甲,为这面飘扬了四百年的炎汉军旗,流的最后一滴血了。
接过那温热的药碗,粗糙的指腹摩挲着碗壁的纹路。汤药漆黑如墨,水面晃动间,倒映出他自己那张苍老而憔悴的面容——沟壑纵横的皱纹,黯淡无光的眼神,以及那满头如雪的白发。
英雄迟暮,莫过于此。
一阵难以言喻的悲凉涌上心头。他想起了当年在长坂坡,怀抱阿斗,于万军从中杀得七进七出,何等意气风发!他想起了汉水之畔,设下空城之计,吓退曹操大军,何等豪情万丈!
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
那个襁褓中的婴孩,如今已是大汉天子。
昔日的常胜将军,终究还是敌不过岁月的侵蚀。
“唉……”
一声悠长的叹息,饱含了无尽的落寞。他不再多想,端起药碗,仰头便将那滚烫的汤药一饮而尽。
药汁苦涩,顺着喉咙滑入腹中。
然而,就在下一刹那,预想中那股熟悉的暖意并未如往常般温吞地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霸道无匹的灼热洪流,猛然自丹田炸开!
赵云浑身一震!
那股暖流仿佛拥有生命一般,瞬间化作千丝万缕,以摧枯拉朽之势,疯狂地涌向他的四肢百骸,冲刷着他体内每一寸经络,每一块骨骼,每一寸血肉!
盘踞在他体内多年,如同附骨之疽的沉珂旧伤,在那股灼热洪流的冲刷下,如同冰雪消融,一点点散去。
原本酸痛僵硬的关节,变得活络而充满韧性!
原本因常年劳损而呼吸沉重、时常感到憋闷的胸膛,此刻竟是豁然开朗,每一次呼吸都变得绵长而有力,仿佛能直接吸入天地间的元气!
就连那双早已昏花的老眼,此刻也像是被清水洗过一般,眼前的一切都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他甚至能看清远处地图上,那些细如蚊足的标注小字!
枯木逢春!
这……这是……
赵云惊愕地瞪大了双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身上发生的变化!
他猛地从坐席上站起身,动作迅猛,没有半分迟滞!原本只能勉强使出六七分的气力,此刻竟是充盈全身,仿佛有使不完的劲!
他下意识地握了握拳。
“咔吧!”
骨节发出一阵清脆的爆鸣!一股久违的、充满了爆炸性力量的感觉,从掌心传来!
这感觉……
太熟悉了!
这是属于年轻时代的,属于他赵子龙巅峰时期的力量!
他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与狂喜,大步流星地走出帅帐。帐外的冷风拂面,非但没有让他感到寒冷,反而带来一种畅快淋漓的舒爽!
营帐外,几名亲兵正在值守。见到赵云突然走出,都是一愣。
“将军?”
赵云没有理会他们的疑惑,径直走到营帐旁的兵器架前。
那里,静静地立着一杆长枪。
枪身银亮,枪尖锋锐,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那是跟随了他一生,饮血无数的——龙胆亮银枪!
赵云伸手,握住了枪杆。
入手的瞬间,一股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
这杆枪,已经陪伴他数十年。
从白马义从,到长坂坡,再到汉水之战,无数次的生死搏杀,它从未让他失望。
可这些年,他已经很少再碰它了。
不是不想,而是……握不动了。
入手微沉,那熟悉的重量与触感,让他心中涌起万丈豪情!
他信手一抖!
“嗡——!”
枪身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
一道银亮的枪花,在清冷的夜色中骤然绽放!
一朵!
两朵!
三朵!
那动作行云流水,快如闪电,与他年轻时在战场上施展出的招式,别无二致!甚至……犹有过之!
腰不酸了!腿不疼了!连带着征战多年留下的背部旧伤,也感觉不到丝毫痛楚!
……
第45章 他,常山赵子龙,回来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赵云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狂喜,仰天发出一阵酣畅淋漓的大笑!笑声雄浑激荡,穿云裂石,惊得营中巡逻的士兵纷纷侧目,不知老将军为何深夜如此兴奋。
这不是回光返照!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一种脱胎换骨般的变化!那是一种由内而外的新生,是枯木逢春的奇迹!
他兴致大发,对着不远处闻声赶来、一脸错愕的副将邓芝朗声笑道:“伯苗,来得正好!陪老夫走几招!”
邓芝,字伯苗,乃是文官出身,随军参赞军务,虽也通些拳脚,但武艺只能算作平平。他见老将军精神矍铄,兴致高昂,只当是老人家喝了药后心情舒畅,想活动一下筋骨。
他不敢扫了老将军的兴致,便笑着拱手道:“老将军雅兴,末将自当奉陪。只是末将这三脚猫的功夫,怕是禁不住将军三两下。”
说着,他便随手从一旁的兵器架上,取下了一杆用作操练的木枪,做好了随意比划几个回合,便主动认输的准备。
“哈哈哈,无妨!你只管攻来!”赵云长笑一声,豪气干云。
他单手持枪,枪尖斜指地面,渊渟岳峙地站在那里,整个人的气势却在瞬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如果说方才他还是一个行将就木的垂暮老人,那么此刻,他便是一尊傲立于天地间的绝世杀神!
那股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铁血煞气,那股常胜将军百战不败的无敌威势,瞬间弥漫开来,压得邓芝几乎喘不过气来!
邓芝心中一凛,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许多。他意识到,老将军似乎……是来真的?
他定了定神,双手紧握木枪,摆出一个自以为还算标准的起手式,硬着头皮低喝一声:“老将军,末将得罪了!”
话音未落,他便一枪刺出,直取赵云胸前。
这一枪,他用了七分力,枪身带起一阵微风,在他自己看来,已是颇具威势。
然而,在赵云眼中,这一枪却是破绽百出,慢得如同龟爬。
赵云甚至连脚步都未曾移动分毫,只是手腕轻轻一抖。
“铛!”
一声轻响。
龙胆亮银枪的枪尖,后发先至,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精准无比地点在了邓芝刺来的木枪枪头上。
一股巧妙的震劲,顺着枪杆瞬间传了过去。
邓芝只觉得一股大力涌来,虎口剧震,手中的木枪几乎脱手而出!他连忙后退两步,才勉强稳住身形,脸上已满是骇然之色。
好快的枪!好大的力!
他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赵云的第二枪便已到了。
枪出如龙!
赵云虽已刻意控制了力道,只用了不到一成的气力,但那股属于枪法宗师的神韵与气场,却展露无遗!
只见一道银光闪过,邓芝只觉得眼前一花,漫天都是枪影,根本分不清哪一招是虚,哪一招是实!那凌厉的枪风扑面而来,刮得他脸颊生疼,心中更是警兆狂鸣!
他慌了手脚,只能凭借本能,胡乱地挥舞着木枪格挡。
“铛!铛!铛!”
枪影交错,不过三五个回合,邓芝便被逼得连连后退,脚步踉跄,狼狈不堪。他感觉自己就像是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都有倾覆的危险!
他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年迈的老将,而是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
就在他手忙脚乱,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赵云的枪势猛然一变。
漫天枪影瞬间合而为一。
那杆亮银枪的枪杆,如同毒蛇吐信,以一个刁钻无比的角度,轻轻地点在了邓芝的胸口之上。
力道不大,甚至可以说是轻柔。
但邓芝却如遭重击,再也站立不稳,“噗通”一声,一屁股结结实实地坐在了地面上。
他呆呆地坐在地上,仰头看着眼前收枪而立、须发在夜风中微微飘扬的老将军,惊得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输了?
就这么输了?
从头到尾,自己甚至连对方的衣角都没碰到!
“不……不打了!不打了!”
邓芝回过神来,连忙摆着手,从地上一骨碌爬起,脸上又是惊骇,又是敬畏,又是羞愧。
“老将军神威不减当年!不!是更胜往昔!末将……末将远不是对手!心服口服!心服口服啊!”
赵云收枪而立,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那身银甲白袍映衬得宛如天神。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感受着体内那股奔腾不息的磅礴力量,胸中豪气干云。
他,常山赵子龙,回来了!
他还能为大汉,为陛下,为丞相,再战十年!
他转过身,朗声道:“诸位,今夜老夫心情大好!传令下去,明日全军加餐!”
“将军威武!”
“将军威武!”
士兵们回过神来,发出震天欢呼!
……
第46章 又是四份急报!
祁山,中军大帐。
和老将军赵云的狂喜不同,丞相的心中是忐忑的。
既有对张合大军的遥望,又有对陛下亲临的思虑。
诸葛亮一袭素色鹤氅,手持羽扇,静立于沙盘前。
他的目光深邃,在代表着北伐大军进军路线的红色小旗上缓缓扫过,最终,落在了那个让他魂牵梦绕了半生的地名——长安。
一切,都在按照他筹谋了数年的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然而,不知为何,他心中总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烦躁,仿佛平静的湖面下,正有暗流在悄然涌动。
这股烦躁,源自三日前那四封联袂而至的成都急报。
那个他看着长大的少年天子,竟以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向他,向整个大汉朝堂,宣告了自己的存在。
“丞相。”帐外传来亲兵的通报声,“斥候营有紧急军情禀报。”
“宣。”诸葛亮收回思绪,声音平稳。
一名风尘仆仆的斥候快步入帐,单膝跪地,声线因急速奔驰而略带喘息:“启禀丞相!我军沿蜀道南下的斥候传回密报,盘踞于剑门关以南秋风坡一带的邓贤匪军,已于今日……被尽数剿灭!如今,自梓潼至剑门关的蜀道,已然畅通无阻!”
什么?!
诸葛亮执扇的手指,微微一顿。
邓贤此人,他有所耳闻。
乃刘璋旧部,心怀怨望,啸聚山林,麾下皆是亡命之徒,又得黑风岭天险为依仗,极为棘手。即便他亲自领兵,想要在短时间内将其扫平,也绝非易事。
他原以为,陛下此行最大的凶险,便在于此。因此,他才会一反常态,在收到那封看似荒唐的亲笔信后,依旧出于万全考虑,密令赵统率白毦精兵南下接应。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都感到棘手的麻烦,竟被陛下自行解决了?
是谁动的手?吴懿吗?他哪来这么大的胆子,敢在没有自己将令的情况下,擅自出兵?
就在诸葛亮心中惊疑不定之际,帐外再次传来急促的通报声,这一次,声音里带着一丝难掩的激动。
“报——!剑门关都督吴懿将军,八百里加急军报!”
来了!
诸葛亮心中一凛,沉声道:“呈上来!”
一名信使高举着火漆密封的竹筒,疾步入内,双手奉上。
诸葛亮接过竹筒,指尖稍一用力,便捏开了封口的火漆。他抽出里面的绢帛,缓缓展开。
绢帛上的字迹,笔力遒劲,正是吴懿的亲笔。
然而,只看了第一眼,诸葛亮那古井无波的瞳孔,便骤然收缩!
“……臣于剑门关恭迎圣驾,方知陛下行‘金蝉脱壳’之计,以身为饵,诱邓贤主力于秋风坡。臣不敢耽搁,即刻尽起关内五千精锐,与充作诱饵之梓潼太守张翼所部,前后夹击,终将邓贤贼寇一网打尽……”
金蝉脱壳?以身为饵?!
诸葛亮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他几乎能想象到那惊心动魄的场面!以千乘之尊,行此兵行险着之事!这需要何等的胆魄与决断!
他继续往下看,越看,心头的惊骇便越是翻江倒海。
信中,吴懿以一个沙场宿将的笔触,详尽地描述了整个计策的全过程。
从天子车驾如何大张旗鼓地吸引匪寇注意,到陛下本人如何化身商贾,于数十名虎步营卫士的护卫下,从小路悄然穿行。
每一步的算计,每一个环节的衔接,都堪称天衣无缝,将人心与地利利用到了极致!
这……这哪里还是那个只知在宫中斗鸡走狗的少年天子?
这分明就是一个运筹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的帅才!
那以自身为棋子,撬动整个战局的大胆布局,那于不可能中创造可能的奇诡思路……恍惚间,诸葛亮仿佛看到了另一道身影。
一道英年早逝,让他每每午夜梦回,都扼腕痛惜的身影。
凤雏,庞士元!
“丞相!”
又一声急报,将诸葛亮从失神中唤醒。
“梓潼太守张翼,请罪折子到!”
诸葛亮眉峰一挑,接过第二封军报。
张翼的折子,写得声泪俱下,通篇都是请罪之言。他详细汇报了自己是如何“愚钝无能,曲解圣意”,为了拍马屁而“强征百姓迎驾”,又是如何被天子雷霆震怒,当众斥责。
然而,当诸葛亮看到信的后半段时,他的目光再次凝固了。
“……陛下圣明,虽降罪于臣,却心怀万民。为弥补被耽误之农时,陛下当众传旨,免除梓潼全郡今年三成赋税!此旨一下,城外数万百姓感念天恩,山呼万岁,其声震天……”
“强征百姓迎驾”的酷吏之举,与“免税三成”的仁德之政,形成了何其鲜明,又何其讽刺的对比!
这一番操作,先是立威,震慑了地方官吏,而后又施恩,将本是太守的过错,化作了自己的恩德,轻而易举地收获了数万民心!
好一招帝王心术!
诸葛亮缓缓将绢帛放下,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终于意识到,陛下此行,绝非他最初所想的冲动胡闹。这一路行来,看似凶险,实则每一步,都在陛下的算计之中。他不仅要追上自己,更要借此机会,巡视地方,整顿吏治,收拢民心!
这盘棋,下得好大!
“报!随行史官霍弋,密信呈上!”
第三封信,接踵而至。
诸葛亮的心,已经从最初的惊骇,转为了一种近乎麻木的期待。
他想看看,这位他钦点的、素以耿直方正着称的史官,又会给他带来怎样的“惊喜”。
霍弋的信,是用史官特有的笔触写的,客观、冷静,不带任何主观情绪,只是在忠实地记录他所看到的一切。
大体和前几位差不多。
一个个细节,一桩桩小事,在霍弋那不带感情的笔触下,拼凑出一个仁德、爱民、与士卒同甘共苦的君王形象。
这些事,说来简单,可由一位九五之尊亲自去做,其带来的震撼与感召力,却是无可估量的!
而在信的末尾,霍弋再次写下了那句三天前就曾让他心神震动的话。
“陛下临事之决,抚民之仁,有高祖之风。”
又是“高祖之风”!
连续两次,出自同一位以客观着称的史官之口!这绝非阿谀奉承,而是发自内心的评判!
“咔。”
一声轻响,诸葛亮手中那柄从不离身的羽扇,竟被他无意识地捏断了一根扇骨。
然而,这一切,还没有结束。
“丞相!赵统将军,密信!”
第四封,也是最让诸葛亮挂心的一封信,终于到了。
这封信,没有经过任何驿站,是由白毦兵中的顶尖斥候,以换马不换人的方式,星夜兼程,直接送达他手中的。
信中,赵统详细描述了那场发生在山林小道中的伏击战。
当读到“贼首张虎骁勇,向将军力战不支,霍校尉亦拔刀死战,身负重伤”时,诸葛亮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当读到“陛下身陷重围,贼寇近在咫尺,却面无惧色,镇定自若,拔剑在手,欲与将士死战”时,一股后怕与寒意,猛地从他背心窜起!
他几乎能想象到,若是赵统再晚到片刻,后果将是何等的不堪设想!大汉的国运,将在那一刻,彻底断绝!
又是四封内容各异,却指向同一个事实的信件!
与三日前何其相像?
吴懿的勇毅,张翼的机变,霍弋的仁德,赵统的决绝。
四封信,从四个不同的角度,为他拼凑出了一个他从未认识过的大汉天子!
诸葛亮缓缓闭上双眼,将这四封分量重如泰山的信件,一一摆放在帅案之上。
他沉默良久,随即缓缓走到巨大的沙盘之前。
“街亭”。
“马谡言过其实,不可大用。”
曾经,他将这句话斥为“荒唐”,是奸佞小人蛊惑圣听。
可现在……
先帝临终前那句“马谡言过其实,不可大用”的遗言,与陛下那句如出一辙的警告,此刻在他耳边重叠!
难道……
难道我真的错了?
是我的自负与谨慎,让我错判了君心,更险些错判了国运?
许久,许久。
“来人!”
“传马谡、王平,速来我帐中议事!”
……
第47章 赶到祁山大营!
一夜休整,向宠、霍弋、郤正等人的伤势在随行医官的精心照料下,总算稳定下来。
虽面色依旧苍白,但眉宇间那股被血战消磨殆尽的精气神,已然重新凝聚。
刘禅亲自探望过众人,确认他们已无性命之忧,心中大石方才落下。
他很清楚,接下来的路,是真的加班加点。
带着这些伤员,多有不便。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刘禅便已下达了新的旨意。
“传朕旨意。”
“向宠、霍弋、郤正,及虎步营一应伤重将士,皆留驻剑门关。由左将军吴懿亲自照看,务必确保万无一失。待朕与相父凯旋,再一同返回成都。”
旨意一下,都督府内一片寂静。
向宠第一个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吴懿按住了肩膀。这位新晋的死忠将领,眼眶瞬间就红了,声音嘶哑:“陛下……末将……末将还能再战!”
“是啊,陛下!”霍弋也撑着身体,急切道,“臣等誓死护卫陛下周全,岂能在此苟安!”
刘禅转过身,目光中没有责备,只有温和。
“这是命令。”
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临别之际,剑门关下,校场之上。
向宠、霍弋撑着伤体,在吴懿的搀扶下,率领所有留在关内的虎步营将士,为刘禅送行。
当刘禅换上一身轻便的天子戎装,翻身上马,准备再度启程时,向宠向前抢上一步,对着马上的天子,轰然单膝跪地!
“臣,向宠,恭送陛下!”
他身后,所有还能站立的虎步营将士,无论伤势轻重,皆齐刷刷地单膝跪下,右手重重捶在胸甲之上,发出沉闷而整齐的巨响!
“恭送陛下!静候陛下凯旋归来!”
数百人的怒吼声震云霄,在巍峨的剑门群山之间回荡不休,惊起飞鸟无数!
经此一役,这位昔日被他们视作痴愚的少年天子,已经用行动与鲜血,彻底赢得了这支天子禁军的绝对死忠。从今往后,他们便是刘禅手中最锋利,也最可靠的一把刀!
刘禅端坐马上,深深地看了一眼跪伏于地的众人,没有多言,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驾!”
他猛地一拉马缰,调转马头,在赵统及三百名白毦精兵的护卫下,朝着北方的滚滚烟尘,疾驰而去。
队伍不再有沉重的车驾拖累,三百余骑尽是精锐,一人双马,日夜兼程。
为了追赶被邓贤耽搁的时间,刘禅下达了堪称严苛的军令。全军每日只准休息四个时辰,风餐露宿,马不卸鞍,人不解甲。沿途所有驿站,皆过而不入,只在飞驰中更换坐骑。
就连汉中这座大汉北伐的桥头堡,刘禅也只是派人快马入城,在与留守的将领短暂交接后,补充了些许肉脯和清水,便直接绕城而过,没有片刻停留。
如此不计代价的疯狂行军,其速度堪称一日千里。
第九日,傍晚。
当夕阳的余晖将天边的云彩烧成一片壮丽的火红,远处连绵的山脉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时,刘禅一行人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
【叮!系统任务‘劝返丞相’,剩余时间:一日。】
还好赶上了。
他勒住马缰,立于一座高坡之上,极目远眺。
只见远方的平原之上,一座无比庞大的军营,静卧在祁山脚下。
连营十里,不见尽头。
无数的营帐星罗棋布,数不清的旌旗如林般矗立,在猎猎作响的西风中翻滚飘扬。即便隔着数里之遥,依旧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铁血肃杀之气,仿佛连空气都变得凝重。
这,便是诸葛亮穷尽蜀汉国力,打造出的北伐大营!
“陛下,按军中规矩,需由末将派斥候先行入营通报。”赵统策马来到刘禅身边,沉声说道。
“不必了。”刘禅摆了摆手,“丞相,应该已经在等我们了。”
他一夹马腹,当先朝着那座巨兽般的军营驰去。
赵统微微一愣,随即立刻领会了陛下的意图。他不再多言,对着身后的白毦精兵一挥手,三百余骑立刻收拢阵型,如众星拱月般,将刘禅护卫在最中心,径直向中军大帐的方向驰去。
铁蹄踏地,烟尘滚滚。
当他们抵达大营辕门时,正如刘禅所料,数员身披铠甲的蜀汉核心将领,早已在此等候。
辕门口,数十支巨大的火把燃烧着,将众人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他们的神情各异,目光复杂,不约而同地投向那道在三百白毦精兵护卫下,显得格外醒目的明黄色身影。
为首一人,身材魁梧,面容桀骜,正是以勇猛着称的镇北将军,魏延。
他看到刘禅时,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惊讶,随即,那份惊讶便化作了一抹轻慢。
他大概也没想到,这位传闻中痴愚懦弱的少年天子,竟真的敢孤身犯险,一路追到这前线大营来。
不过,该有的礼数,他还是做足了。
魏延上前一步,抱拳躬身,声音洪亮:“臣魏延,参见陛下。”
他的腰杆挺得笔直,与其说是行礼,不如说更像是一种军人间的致意。
刘禅的目光从他身上一扫而过,心中了然。
这就是魏延。一个纯粹的军人,一个只信奉实力与战功的悍将。对于自己这位“深宫天子”,他骨子里便带着一股天然的不信任。
有机会一定要摸摸他的脖子,看看有没有反骨。
魏延身后,马岱与王平二人神色凝重,对着刘禅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一丝不苟。
王平的眉头紧锁,眼神中透着深深的忧虑。在他看来,天子亲临前线,无论出于何种目的,都是一个巨大的变数,很可能会打乱丞相早已布好的棋局。
而站在更后方的一些文官参军,则更加肆无忌惮。
其中,尤以参军马谡和长史杨仪为首。
马谡眯着眼睛,一举一动充满了自负。
他自诩深得丞相器重,智计谋略不输于人,对于这位突然“开窍”的陛下,他更多的是好奇与揣测,想看看对方究竟是真有本事,还是在故弄玄虚。
而杨仪,则干脆是面无表情,眼神平淡。
他心高气傲,素来只以丞相马首是瞻,在他眼中,皇帝此举,纯粹是添乱。
还没见到诸葛亮,刘禅便已清晰地感受到了这座大营内部那盘根错节的人际关系,与水面之下汹涌的暗流。
魏延代表的,是渴望建功立业的实战派。
王平代表的,是稳重持正、唯丞相之命是从的保守派。
而马谡与杨仪,则代表了完全依附于诸葛亮的“丞相府”一脉。
他们,共同构成了北伐大军的权力核心。
而自己这个空降而来的皇帝,在他们眼中,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外人”。
真正的考验,从这一刻,才算正式开始。
刘禅深吸一口气,翻身下马。
连日奔波的疲惫被他强行压下,淡淡道:“诸位将军、大人,免礼。”
帝王的气度,油然而生。
就在此时,长史杨仪上前一步,微微躬身道:
“陛下远道而来,车马劳顿。丞相在中军帐内研讨军机,请陛下随臣来。”
赵统闻言,下意识地便要跟上前去,继续履行自己护卫的职责。
然而,他刚刚迈出一步,两名身披重甲、面容冷峻的亲兵便横跨一步,伸出手臂,将他拦了下来。
“丞相有令,军机之密,有要事与陛下商谈。”
气氛,在这一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辕门口,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刘禅、被拦住的赵统,以及那座中军大帐之间来回游移。
这是下马威!
在这座军营里,丞相,才是唯一的话事人。
即便是天子,也必须遵守他的规矩。
赵统微微一愣,脸色不爽。
“赵统。”
刘禅却在此时开口了,“你与白毦营将士在此等候。”
他咬了咬牙,最终还是退后一步,躬身领命:“诺!”
刘禅整了整自己那身风尘仆仆的戎装,深吸了一口气。
走了进去。
第48章 大势已去!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不同于寻常将领帐中可能悬挂的虎皮、弓矢,此处陈设简单到了极致。
巨大的沙盘占据了帐篷的中心位置,其上山川河流、关隘城池,纤毫毕现。
沙盘四周,堆积如山的竹简文书几乎要将四壁淹没,一股勤勉朴素之风,混合着竹简特有的清苦气息与墨香,扑面而来。
一名身着八卦道袍,头戴纶巾,手持羽扇的身影,正背对着帐门,凝视着沙盘。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却仿佛与整座大营的气息融为一体。那渊渟岳峙的气度,无声地宣告着此地唯一的权威。
这股无形的压力,足以让任何一位前来议事的朝臣心惊胆战,未语先怯。
大汉丞相,武乡侯,诸葛亮。
刘禅坦然走近,脚步沉稳,将帐内的每一处细节都收入眼底,最终,落在了那个仿佛亘古不变的背影上。
只一眼,他的心,便乱了。
这是原主的本能。
相父不仅仅是一个称谓,更是刻在刘禅骨子里面的信任。
哪怕是他,眼眶也不自觉的红润了。
“呼——”
平复心境。
刘禅知道,相父在等他开口,在等他解释,在等他为自己的“荒唐”行径给出一个说法。
他没有自称“朕”,更没有摆出九五之尊的架子。他微微躬身,双手交叠于腹前,行了一个标准而恭敬的子侄之礼,声音清朗,率先打破了这沉默。
“儿臣刘禅,拜见相父。”
这一声“儿臣”,这一声“相父”,情深意切。
这是示弱,是亲近,更是以退为进的策略。
他将君臣的身份暂且搁置,把两人之间最根本的、也是最牢固的私人情感,摆在了台面之上。
那伟岸的背影,终于有了动作。
诸葛亮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面容一如既往地清瘦,下颌的胡须修剪得一丝不苟,显得整洁而威严。
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眸,依旧明亮得如同星辰,只是此刻,那双眼睛里却带着一丝刘禅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
他没有回应刘禅的子侄之礼,而是对着刘禅,微微欠身,还了一个标准的臣子之礼,用的,却是疏离的君臣之称。
“陛下。”
两个字,瞬间将刘禅方才营造出的温情气氛击得粉碎,重新在两人之间划下了一道名为君臣的鸿沟。
“陛下不在成都安坐,统理朝政,安享尊荣,缘何以千金之躯,亲冒矢石,行此荒唐之事?”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质问与责备。
那股属于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威压,再次扑面而来,寻常人在此等威压之下,只怕早已两股战战,冷汗直流。
刘禅却挺直了腰杆,没有丝毫退缩。
“相父,朕此来,非为游玩,非为巡视。”
“只为一事——请相父即刻下令,全军班师回朝,终止北伐!”
此言一出,连那燃烧的烛火,似乎都为之一滞,光芒黯淡了半分。
魏延、王平、马谡……帐外那些竖耳倾听的将领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们预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有想到,这位少年天子,竟敢当着丞相的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
诸葛亮早有预料,那四封信中已经提及,但他亲耳听到,其带来的冲击力依旧让他怒火中烧。
“陛下可知,你在说些什么?”他的声音冷得能刮下霜来,“北伐乃先帝遗志,是兴复汉室、还于旧都的唯一国策!岂能因你一个虚无缥缈的梦境,一句荒诞不经的戏言,而轻言动摇!”
“先帝遗志”四个字,是他诸葛亮一生恪守的准则,也是整个蜀汉朝堂不容置疑的政治正确!
刘禅的眼中闪过一丝悲哀,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陷入情感的旋涡。与诸葛亮辩论对先帝的感情,无异于以卵击石。
“朕知道相父不信梦境之说。”刘禅平静地迎着诸葛亮的怒火,“那朕今日,不谈鬼神,只论国事。”
他向前走了一步,与诸葛亮的距离又拉近了半分。
“在请相父班师之前,朕想先问相父三个问题。”
诸葛亮手中的羽扇,开始有节奏地轻轻摇动起来,似乎又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讲。”
刘禅深吸一口气,直直指向了蜀汉最根本,也是最脆弱的根基。
“第一问,我大汉如今,民有几户?兵有几人?钱粮几何?”
“据朕所知,自先帝夷陵兵败,我大汉元气大伤。如今蜀中在册户籍,不足三十万户,口不及百万,带甲之士,不足十万。丞相为筹备此次北伐,更是耗尽了府库数年之积累。朕想问相父,如此疲敝之国力,如此困顿之民生,可能支撑丞相……数次北伐?”
这个问题,是阳谋。
是诸葛亮比任何人都清楚,却又不得不面对的残酷现实。
益州疲弊,这四个字,可是他亲口说的。
他可以靠着自己无与伦比的治理才能,勉强维持着这架战争机器的运转,但机器的磨损与老化,却是无法逆转的事实。
诸葛亮的眼神没有丝毫变化,羽扇的节奏也依旧平稳,只是淡淡地说道:“先帝有云,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若不北伐,坐待曹魏势大,我大汉亦是温水煮蛙,死路一条。唯有以攻为守,方有一线生机。”
这是标准的答案,也是他一直以来用来说服自己,说服朝臣的理由。
刘禅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他没有就此纠缠,因为他的真正杀招,在后面。
“相父所言极是。以攻为守,确是至理。那么,朕想问第二个问题。”
他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直刺诸葛亮军事部署的最核心!
“第二问,丞相此次北伐,出兵数万,号称十万大军,兵锋直指关中。然,我军主力,是否皆在此处?那由赵老将军率领,从斜谷出兵,佯攻郿县的偏师,是否为……疑兵?”
“啪嗒。”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诸葛亮瞳孔缩到了极致!
怎么可能?!
此事,乃是全军最高机密!
除了他自己,只有极少数参与制定计划的核心将领知晓!就连魏延、王平等人,也只知赵云领偏师出征,却不知其真正目的是作为疑兵,吸引曹魏主力!
陛下远在成都,深居宫中,他是如何得知的?!
难道是……有人泄密?!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心中一闪而过,但立刻被他否定。有资格知晓此事的,无一不是他最信任的心腹,绝无可能泄密!
那么……
诸葛亮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刘禅,那双洞悉世事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惊骇!
他不是听说的。
他是自己……推演出来的!
刘禅继续追问:
“丞相以赵老将军为疑兵,此计不可谓不精妙。但相父可曾想过,赵老将军年事已高,其麾下兵马又多是老弱,战力有限。“
”若此计被魏军主帅曹真识破,魏军主力不为所动,反而分兵直扑箕谷,届时,老将军以疲弱之师,当敌军精锐,可能安然返回汉中?”
刘禅直接照着历史重述。
他当然想过!
这正是他整个计划中的一环!
他只能赌曹真会中计,赌赵云能凭借自己的威名与经验,在暴露后安然撤退。
这是一种赌博!而他诸葛亮,一生谨慎,从不弄险!这一次,他却赌了!
因为他别无选择!
曹叡登基,魏国空虚。
即使蜀汉的国力,已经无法支撑他发动一场堂堂正正的决战!
但他无法放过这天赐良机!
诸葛亮没有回答。
刘禅笑了。
“第三问,街亭!”
“箕谷是疑兵,那么我大军主力的粮道与后路,便尽数系于街亭一地!此地,乃我大军咽喉所在!一旦有失,我祁山大营数万将士,便会不战自乱,顷刻间土崩瓦解!”
刘禅的声音陡然拔高!
“朕,想问相父!”
“如此生死攸关之地,丞相,欲派何人镇守?!”
“此人,可能挡住魏国五子良将之中,以机变闻名,最擅千里奔袭的张合,所发动的雷霆一击?!”
“若街亭失守!若箕谷兵败!”
刘禅向前一步,几乎与诸葛亮面面相对,问出最后一句话:
“相父!若两处皆败,何不算……大势已去?!”
……
第49章 马谡军令状
大势已去?!
诸葛亮身形一晃。
他当然知道街亭的重要性!
那是咽喉!是命脉!
可他又能派谁去?
环顾帐下,魏延勇则勇矣,却桀骜不驯,未必肯听从自己最稳妥的防守之策;吴懿、吴班兄弟,乃是蜀中宿将,稳重有余,却少了些临机应变的灵性;王平虽谨慎,但资历尚浅,难以独当一面。
思来想去,似乎只有那个深谙兵法,又对自己言听计从的马谡,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又有何错?
诸葛亮从未想过,自己一生谨慎,算无遗策,今日,竟会被一个他看着长大的少年,逼问到如此地步!
就在此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阵甲胄碰撞的锵然之音!
“丞相!丞相!”
“让我等进去!”
“军情紧急,我等必须面见丞相与陛下!”
是魏延和王平的声音!
他们终究还是按捺不住,不顾卫兵的阻拦,强行闯了进来!
帐帘被猛地掀开,一股寒风倒灌而入。
魏延、王平、马谡、马岱……数员北伐大军的核心将领,鱼贯而入。
他们或焦急,或忧虑,或好奇,目光在诸葛亮与刘禅之间来回扫视。
他们闯入得太过突然,恰好将刘禅那句振聋发聩的第三问,听了个清清楚楚!
“如此生死攸关之地,丞相,欲派何人镇守?!”
“此人,可能挡住魏国五子良将之中,以机变闻名,最擅千里奔袭的张合,所发动的雷霆一击?!”
所有人的心,都猛地一沉!
尤其是王平,他猛地抬起头,显然,他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的致命性。
魏延则是双眼一亮,仿佛嗅到了战机,跃跃欲试。
大帐之内的气氛,因这些不速之客的闯入,变得愈发诡异紧张。
“陛下此言差矣!”
就在这万众瞩目的寂静中,一个略带傲慢,充满了书生意气的声音,骤然响起!
只见参军马谡排众而出,他先是对着诸葛亮恭敬一拜,随即转向刘禅,只是不咸不淡地长揖一礼,那双细长的眼眸中,始终带着轻视。
他朗声道:“街亭虽为要地,却非龙潭虎穴。其地势险要,山峦叠嶂,实乃易守难攻之天险!陛下远在深宫,未临战阵,对此或有误解,亦在情理之中。”
他这话,表面上是在解释,实则暗讽刘禅不懂军事,只是在纸上谈兵,杞人忧天。
说完,他根本不给刘禅反驳的机会,转身便对着诸葛亮,以一种慷慨激昂的语调,再次拜倒!
“丞相!谡追随丞相多年,熟读兵法,于街亭一带的地形布防,早已推演过不下数十次,烂熟于心!臣,愿为先锋,为陛下与丞相守住街亭!”
他的声音在帐内回荡,充满了自信。
“臣愿在此立下军令状!”他高高举起右手,仿佛在宣誓,“若街亭有失,臣愿提头来见!甘当军法!”
“叮——”
清脆的声响,是他从腰间解下的佩剑,被他决绝地扔在了地面上。
满帐将领,无不为他这番气概所动容!
魏延撇了撇嘴,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儒生邀功的伎俩。
王平则是眉头紧锁,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看诸葛亮那依旧深沉的脸色,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马谡的请战,也是计划中的一环。
前些日子,诸葛亮与马谡、王平二人促膝长谈,彻夜推演街亭战局。
他提出的“当道下寨,依城拒守”的八字方针,自认为万无一失。只要马谡严格按照他的军令行事,凭借街亭的天险,足以抵挡张合数倍兵力的进攻。这也是他始终固执己见,属意于马谡的根本原因。
此刻,马谡主动请缨,又立下军令状,正合他意。
他正要开口应允,却听到一个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相父。”
刘禅越过慷慨激昂的马谡,直直地看向诸葛亮。
“这,便是你的答案吗?”
“将我大汉数万将士的性命,将此次北伐的成败,尽数托付于一个从未独立指挥过一场大战的参军?”
诸葛亮的脸色微微一变。
“陛下!”
马谡猛地转过身,一张俊脸涨得通红,感觉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他自视甚高,平日里与丞相谈论军国大事,纵论天下,何曾受过这等轻视?更何况,这轻视还是来自于一个他素来看不起的“痴愚”天子!
“臣虽未独立领军,但追随丞相多年,于兵法韬略之领悟,自信不输于帐下任何一位将军!”他指着沙盘上的街亭,傲然道,“街亭布防之法,臣早已烂熟于心,焉能有失!”
“纸上谈兵!”
刘禅终于将目光转向了他,冷冷地吐出四个字。
这四个字,从刘禅口中说出,意味就大不同了。
马谡气得浑身发抖,但却也只能憋着。
“朕问你,你可知你的对手是谁?”
“是张合!河北四庭柱之一,从官渡之战到汉中之战,身经百战,一生大小战阵无数的宿将!他用兵机变,最擅长途奔袭,捕捉战机!再加上司马懿的辅助,你一个只会在沙盘上推演的参军,拿什么跟他斗?!”
“朕再问你!”刘禅的语速陡然加快,根本不给马谡思考的时间,“若张合兵临城下,虚晃一枪,而后以精锐绕后,此时,恰逢天降大雨,敌军阵脚松动,此等稍纵即逝之战机,你,当如何应对?!”
刘禅的这个问题,看似是在考验临场应变,实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马谡被他一连串的逼问,早已失了方寸,加上急于在众人面前证明自己,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
“此等良机,臣岂能错过!兵法有云,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臣当即刻尽起全军,放弃城防,主动出击!凭高视下,势如破竹,一战可擒张合!”
他这话一出口,王平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他想起了丞相“依城拒守,不得冒进”的严令,再看看马谡此刻那副得意洋洋、恨不得立刻出城决战的模样,暗叹一声糟糕。
他完了!大汉的北伐,也要完了!
“一派胡言!”
不等刘禅开口,马谡已经开始为自己的“妙计”辩驳起来,他指着沙盘,唾沫横飞。
“兵法云,凭高视下,势如破竹!我军占据山上险要,居高临下,以逸待劳!敌军远道而来,人困马乏,又在山下仰攻,如何能攻上山来?此乃必胜之局!”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大破张合,封侯拜将的场景。
然而,他等来的,却不是众人的赞许,而是一声充满了讥诮的……轻笑。
“呵。”
刘禅终于笑了。
“笑话!”
“你说的没错,凭高视下,势如破竹。但你可知,你正是要败于此处!”
“你一心只想着占据高地,行险一搏,采取激进战术。可朕问你,你可曾亲自去街亭看过?你可知街亭那处南山的地势?!”
马谡一愣,下意识道:“南山……地势险峻,乃是天然的营寨……”
“险峻?”刘禅的笑意更冷了,“朕告诉你!那座山上,寸草不生,更无半口泉眼!山上无水,乃是绝地!是死地!”
“你若将数万大军扎营于山上,自以为占据了地利。那张合根本无需强攻,他只需派兵断你汲水道,再将你大军团团围困。不出三日,山上无水,军心自乱,届时,他都不用攻,你那数万大军,便会不战自溃!”
“届时,你马谡,便是断送我大汉数万将士性命,断送此次北伐大业的千古罪人!”
这——!
刘禅直接明牌。
你马谡后世就是这么败的!
诸葛亮也陷入沉思。
水源!
他怎么就忘了水源!
他推演了数十次,考虑了兵力、地形、敌军动向,却唯独忽略了这个最基本的问题!
若依马谡的性子,还真有可能犯下如此大错!
魏延、马岱等一众沙场宿将,看向马谡的眼神,也变了!
将数万大军置于无水绝地,这是连最低级的军官都不会犯的致命错误!
“不……不可能……”马谡的嘴唇哆嗦着,兀自喃喃辩解,“兵书上说……兵书上说……”
“够了!”
“砰——!”
一声巨响!
刘禅猛地一拍身前的帅案,一股压抑了许久的天子之怒沛然迸发!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憨厚笑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帝王威严!
“休要再提你的兵书!”
刘禅指着马谡的鼻子,声色俱厉!
“朕今日,不与你这只会照本宣科的腐儒,辩论兵法!”
“来人!”
帐外两名身披重甲的白毦精兵闻声而入,单膝跪地:“在!”
“将此人,给朕叉出去!!!”
第50章 魏延的助攻
马谡慌了,方才的慷慨激昂,那股自诩智计无双的傲气,全散了。
“不……不可能……山上无水……”他喃喃自语,眼神空洞,“兵书上……兵书上明明说……”
即使是现在,依旧在提兵法韬略。
良久,诸葛亮才缓缓开口:“陛下……何至于此?”
这一问,问的不是为何要戳穿马谡,而是问,为何要将这一切,如此不留情面的方式,摆在这满帐将领面前?
这是在削他诸葛亮的脸面,是在动摇他身为丞相的权威!
刘禅缓缓抬起手,对着那两名不知所措的白毦精兵,轻轻一挥。
“退下。”
那两名精兵如蒙大赦,躬身行礼,迅速退出了大帐。
“因为朕是天子!”
“这江山,是朕的江山!这万千将士,是我大汉的将士!是朕的子民!”
“朕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因为一个纸上谈兵的腐儒,一个漏洞百出的计划,去白白送死!朕不能让他们的妻儿老小,在家中空等一个永远也回不去的丈夫与父亲!”
“相父,您说,朕何至于此?”刘禅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悲悯,“朕若不如此,益州的百姓,又何其无辜?!”
那些原本只是抱着看热闹心态,或是对天子此举心怀不满的将领,此刻无不神情一肃,默默地低下了头。
是啊,他们是兵,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可他们更是人,是别人的儿子、丈夫、父亲。天子的话,说到了他们的心坎里。
诸葛亮恍惚间看到的,不再是那个需要他时时提点、处处照拂的后主,而是一位真正开始背负起整个国家命运的帝王。
“唉……”
一声悠长的叹息,从他的胸膛深处发出。
他妥协了。
不是败在计谋上,而是败在了“大义”上。
刘禅将自己放在了“天子”与“万民”的位置上,这个位置,他诸葛亮,终其一生,也无法企及。
他对着那两名守在帐外的亲兵摆了摆手。那两名亲兵对视一眼,会意地退了下去,不再阻拦任何人。
“丞相!陛下!”
一直沉默地站在众将之列,仿佛局外人一般的魏延,突然排众而出!
他抓住了这个时机!
大步流星走到帐中,先是对着诸葛亮,再是对着刘禅,干净利落地一抱拳,腰杆挺得笔直。
“末将倒有一计,或可破此僵局!”
唰——!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齐刷刷地汇聚到了他身上!
魏延扫了一眼马谡,嘴角闪过鄙夷。
随即,他朗声道:“既然陛下与丞相皆认为强攻陇右风险巨大,而固守街亭之策又窒碍难行,何不采纳末将昔日之策!”
不等众人反应,他已大步走到巨大的沙盘之前。
帐内所有将领,都不由自主地为他让开了一条道路。
魏延伸出手指,越过祁山,越过街亭,如同利剑出鞘,重重地,点在了沙盘上一处地势极为险峻的狭长谷道之上!
“子午谷!”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已久的兴奋与狂热。
“末将愿亲率精兵五千,无需多,五千足矣!皆是百战锐士,自带十日干粮!”
他的手指顺着那条狭长的谷道,一路向北,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直线,最终,狠狠地戳在了整个关中平原的心脏位置!
一个让所有人都为之色变的地名——
长安!
“效仿昔日高祖麾下大将韩信暗度陈仓,自子午谷北出,奇袭长安!”
魏延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扫视全场,那股悍将独有的霸气与自信,展露无遗!
“长安守将夏侯楙,乃膏粱子弟,怯而无谋!闻我军骤然出现在其腹心之地,必然措手不及,弃城而逃!只要长安一破,则咸阳以西,可传檄而定!关中震动,曹魏布置于陇右的主力,将不战自乱!”
“届时,我军主力便可长驱直入,与末将合兵一处,反客为主!尽收关中之地,以长安为基,俯视中原!何愁大业不成!”
子午谷奇谋!
这个曾几何时,被诸葛亮以“过于凶险,非万全之计”为由,断然否决的疯狂计划,此刻,被魏延旧事重提!
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巅!
“嘶——!”
帐内众将闻言,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疯了!
这个魏延,简直是疯了!
子午谷,南起汉中,北至长安,全长六百六十里,皆是悬崖峭壁,栈道险绝,人迹罕至。率领五千精兵,穿越如此绝地,本身就是一场豪赌!一旦途中遭遇埋伏,或是粮草不济,那便是全军覆没,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此计,太过大胆,太过凶险,堪称九死一生!
可是……
如果,万一,成功了呢?
奇袭长安!传檄而定!反客为主!
这其中的诱惑,又是何等的巨大!大到足以让任何一个渴望建功立业的将领,为之热血沸腾,肾上腺素飙升!
这才是真正的“一步登天”之计!
一旦功成,其功劳之大,足以与当年韩信平定三秦相媲美!
一时间,帐内所有人都开始深思熟虑起来。
魏延此举,无疑是给这本已被刘禅搅得混乱不堪的棋局,又投下了一枚足以颠覆一切的棋子!
他这是在打马谡的脸!
你不敢冒险,我敢!你纸上谈兵,我沙场建功!
他这是在迎合刘禅!
陛下你不是想破局吗?我给你一个破局的法子!一个足以扭转乾坤的法子!
他更是在……挑战自己!
丞相你不是说我这计策太险吗?现在,当着陛下的面,当着满帐将领的面,你还敢说“险”吗?你若再否决,便是畏缩不前,便是扼杀战机!
好一个魏延!好一招釜底抽薪!
就在这全场瞩目的焦点之下,刘禅看着沙盘前那个身形挺拔、气势逼人的悍将,眼中闪过一抹无人察觉的异色。
他知道,魏延此刻提出此计,不仅仅是为了展示他那无与伦比的军事才能。
更重要的,这是在向他,向自己这个大汉天子,“投诚”!
是在用这种最直接的方式告诉自己:陛下,我魏延,是你的人!我,才是能为你开疆拓土,实现你雄心霸业的利刃!
刘禅敏锐地察觉到,君臣之间那架原本严重失衡的权力天平,在这一刻,因为魏延这枚关键砝码的加入,正在发生一种微妙而不可逆转的倾斜。
他,似乎拥有了第一股,可以用来制衡丞相的力量。
……
第51章 国家战略
魏延石破天惊的子午谷奇谋,倒是给他说爽了。
细思之下,还真有可行性!
马岱眼中闪过一抹兴奋,他素来与魏延交好,此刻忍不住上前一步:“将军此计,实乃神来之笔!若能奇袭长安,我军便可一战定乾坤!”
他是第一个表态的。
魏延听后大笑不已,充满认可的向马岱点了点头。
好兄弟啊!
而反对者,则无不骇然色变!
“胡闹!”
“荒唐!简直是荒唐透顶!”
长史杨仪排众而出,他与魏延素来不和,此刻更是抓住了机会,毫不留情地驳斥道:
“魏将军此计,太过想当然!子午谷中,栈道险绝,道路崎岖,长达六百余里!我军粮草辎重如何转运?五千精兵,自带的干粮能支用几日?一旦深入敌境,若不能在粮尽之前速克长安,便会进退失据,成瓮中之鳖!“
”届时,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此乃赌博,非万全之策!是将五千将士的性命,视作草芥!”
杨仪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直指子午谷之谋的后勤软肋,立刻引得帐内不少文官点头附和。
魏延与杨仪素来不和,这魏延的脸一下就黑了。
他斜睨着杨仪,冷笑道:“将在外,当有所决断!兵者,诡道也!虚实之间,存乎一心!岂是尔等只知在案牍之上计算米粮的腐儒所能知晓!”
“你!”杨仪被“腐儒”二字刺得脸色涨红,怒道,“你这是刚愎自用,是置将士性命于不顾!”
“我这是为大汉开疆拓土,建不世之功!而你,不过是畏缩不前,嫉贤妒能的鼠辈!”
“竖子不足与谋!”
“腐儒安敢论兵!”
“你说谁是腐儒!”杨仪勃然大怒。
“说的就是你!”魏延毫不示弱。
两人针锋相对,寸步不让。一方是手握兵权的沙场悍将,一方是总管后勤的丞相心腹,各自的支持者也纷纷加入战团,互相指责,唇枪舌剑。
偌大的中军帐,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都住口!”
一声断喝!
刘禅再次开口,让所有争吵戛然而止。
诸葛亮这时也饶有兴趣的看向他。
他倒也想看看这位后主能悟到什么样子?
“魏将军之勇,朕深为敬佩。子午谷之计,亦不失为一步险棋,可见将军胸中韬略,非同凡响。”刘禅先是开口,肯定了魏延的勇气与计策,让那张桀骜的脸庞上,神色稍缓。
然而,他话锋猛然一转:
“但无论是强攻街亭,还是奇袭子午谷,都有一个共同的前提——”
“我大汉,打得起吗?”
打得起吗?!
各文臣武将皆是一愣。
他们想过计策是否可行,想过兵力是否足够,想过敌军会如何应对,却唯独没有人,从这个角度去思考过问题!
“杨长史。”
杨仪心中一突,下意识地躬身应道:“臣在。”
“你主管粮草后勤,朕来问你。”
“我益州去岁秋收,共得粮米多少石?为支撑此次北伐,又从民间征调了多少?如今,汉中与成都的府库之中,还剩下多少存粮?”
杨仪一愣,没料到天子会问得如此具体。
这是核心的国政数据!除了他和丞相,以及少数几位专司度支的官员,外人根本无从知晓!
他犹豫了。
说多了,是欺君。说少了,是动摇军心。
刘禅的目光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仿佛能洞穿他心中的盘算。
杨仪额头开始冒汗,还是如实答道:“回……回陛下。去岁益州全境共收粮三百二十七万石。此次北伐,已征调、用度近半。府库……府库之中,确实已不宽裕。粗略估算,尚能支撑大军……数月用度。”
他刻意说得模糊,试图蒙混过关。
“不宽裕?”
刘禅冷笑一声!
“何止是不宽裕!是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朕从成都一路行来,入汉中,过梓潼!朕亲眼所见,官道两侧,民有菜色,食不果腹!良田万顷,多有荒芜,青壮流离,十室九空!”
“梓潼一郡,为迎朕之圣驾,太守张翼竟能使万民废弃春耕,列于道旁!这说明了什么?!”
他一步步走向杨仪,“这说明,地方官吏早已横征暴敛到了何种地步!为了凑集北伐的钱粮,为了粉饰太平,他们已经将百姓逼到了绝路!百姓早已不堪重负!益州之疲敝,已是燃眉之急!”
这一番怒斥,带着刘禅沿途所见的真情实感,活生生地展现在了众人面前!
那些只知沙场征伐的将军们,脸上露出了动容与思索。他们只知前方战事,却从未想过,后方的百姓,竟已困苦至此!
然而,刘禅的质问,还远远没有结束。
“朕再问你!”
这一次,问题更加致命!
“我大汉所铸行的直百钱,如今在汉中,能换几斗米?在成都,又能换几斗米?!”
“与那曹魏所用的五铢钱,与东吴即将所用的大泉五百,物价相比,又是如何?!”
杨仪额头的冷汗更多了,他支支吾吾,完全答不上来。
这直指蜀汉立国以来最根本的经济顽疾——货币滥发,通货膨胀,以及濒临崩溃的货币信用体系!
直百钱,一枚虚当一百枚五铢钱,自刘备入蜀时起便开始发行,本是为了快速搜刮益州财富以充军资。
但长此以往,劣币驱逐良币,早已导致物价飞涨,民怨沸腾。
其在蜀汉各地的实际购买力,与曹魏、东吴稳定货币区的物价对比,更是惨不忍睹!
这个问题,比府库存粮更加致命!它直接揭开了蜀汉看似强盛的外表下,那早已腐烂生疮的内里!
这就是管理一个国家的不易之处。
他要考究到的方方面面太多、太广、太杂了。
尤其是当下的蜀国。
论军事、论制度、论民生,方方面面皆是中庸之态。
他这个皇帝,属实太难了……
第52章 弊大于利
杨仪的嘴唇哆嗦着。
这些数据,他或许知道一个大概,但如何能当着满帐文武的面说出来?这无异于承认大汉的国策,从根子上就出了问题!
“臣……臣……”
刘禅不再看他,因为已经没有必要了。
他缓缓转过身,面向帐内所有的文臣武将,脸上的怒容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痛。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无论是祭祀天地,还是对外战争,其根基,都在于民!在于国力!”
“如今我大汉,民力已竭,财力已尽!已是迫在眉睫,刻不容缓之危局!”
“此时此刻,我等不是应该想着如何去打赢一场或许能赢的战争,而是应该想着,如何让已经快要活不下去的百姓,能喘上一口气!如何让这即将崩塌的国之根基,重新稳固下来!”
他的言语间,带上了来自后世的感悟。
“此时强行北伐,即便侥幸得胜,如魏将军所言,奇袭了长安;或如丞相所愿,拿下了陇右三郡,又能如何?”
“后方经济崩溃,货币形同废纸,百姓揭竿而起,民心离散!所得之土,焉能守住?所得之民,焉能归心?”
“史书只会往大事、好事记载,对这些小事、民事则漠不关心。”
“这无异于饮鸩止渴!自掘坟墓!”
刘禅顿了顿,给了众人一丝喘息和思考的时间,随即抛出了一个更具冲击力的观点。
“我不否认,把马谡换了,随便换上哪位有经验的将军,街亭都能守下来。可这,又有何意?”
“守下来,我们侥幸惨胜,夺下陇右三郡。那曹魏和司马懿,必将我大汉视为心腹大患!若他们不计代价,将陈兵于东线防备孙吴的重兵集团,尽数西调至关中,陈兵于长安一线,我等又该如何应对?”
“丞相或许有退敌之巧谋,可有一点,在座的诸位,谁都无法否认——”
刘禅的目光扫过魏延,扫过王平,扫过帐内每一位浴血奋战的将军。
“那就是我大汉的兵力,只会越打越少!受疆域和民生限制,我们补充一个兵源,要比曹魏困难十倍!今日战死一个百战老兵,明日或许只能补上一个刚放下锄头的农夫!如此打下去,我们拿什么跟占据九州之四的曹魏耗?!”
“一个国家的强盛,靠的从来不是一两场战场上的胜利,而是这个国家真正的底蕴!是它的人口,它的钱粮,它的民心,是它的综合国力!”
“朕此行,真正的目的,便是要告诉诸位,告诉相父!以我大汉如今的国情,哪怕此次北伐能赢,能将陇右三郡纳入版图,亦是弊大于利!”
“打仗,是会死人的!朕的士兵,他们的命,比一两座城池的得失,更重要!”
“此战,当罢!当立刻班师回朝!休养生息,发展国力,安抚民心!将魏军打怕,打到他们不敢轻易南下冒犯即可!收复长安,光复汉室,远远不在今日!”
“待国力充盈,民心稳固,数年之后,再提北伐之事!”
……
一番话,振聋发聩!
在场的所有将军,无论是魏延还是王平,他们的思维,始终停留在“如何打赢”的军事层面。
他们在沙盘上推演兵力,计算胜率,却从未想过,支撑这场战争的国家,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而刘禅,则从经济、民生、国力,对整个北伐国策,进行了降维打击!
他提出了名为“国家战略”的宏大构想!
所有人……都长脑子了。
就连诸葛亮也听愣了神。
他从未想过,刘禅竟能说出如此深刻,如此富有远见的话语。
那些超前的思想,甚至连他这位饱读诗书的丞相,都感到震撼。
魏延低下了头,王平眼眶泛红,他出身行伍,最清楚底层士兵的疾苦。陛下的话,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杨仪也沉默了。
他虽然与魏延不和,但此刻,他不得不承认,陛下说的,确实有道理。
诸葛亮缓缓走到刘禅面前,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陛下……”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似乎在做着最后的挣扎:“先帝遗志……”
“相父。”
刘禅打断了他,声音温和:“先帝的遗志,是兴复汉室,还于旧都。但先帝更希望看到的,是大汉的百姓安居乐业,是大汉的将士能够善终。而不是为了一时的战功,而让整个国家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朕相信,若先帝在天有灵,他也会支持朕的决定。”
诸葛亮何尝不知民力已竭?
那一句“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本就是他亲笔所书,是他对这天下最清醒的认知。
只是……
只是兴复汉室的执念,那份对先帝的承诺,让他选择了“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他以为自己是清醒的,却原来,早已被这执念蒙蔽了双眼。
“唉……”
一声悠长的叹息。
“陛下所言,字字泣血,臣……愧对先帝托付。”
帐内众将闻言,无不心神剧震!
丞相……妥协了?!
刘禅心中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说服诸葛亮,这个三国最聪明,也最固执的男人,的确是一件比打赢一场战争更艰难的事。
但他没有流露出半分得色,脸上反而浮现出与年龄不符的悲悯。
“相父为国操劳,宵衣旰食,天下共知。朕今日所言,非为问罪,而是为破局。”
“朕与相父,君臣一体,骨肉同心。大汉的江山,你我,当一同扛起!”
话音落下,刘禅向前一步,主动伸出手,想要去搀扶这位精神上的巨人。
然而,诸葛亮却避开了他的手。
他做出了一个让帐内所有人,包括刘禅在内,都目瞪口呆的举动。
只见诸葛亮缓步走到刘禅身边,对着那张象征着全军最高统帅权威的主座,微微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陛下,请上座。”
刘禅一愣,下意识地便要推辞。
可诸葛亮却不由分说,亲自将刘禅的胳膊扶住,半是搀扶,半是引导,将他稳稳地按在了那张主座之上!
随即,这位权倾朝野,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大汉丞相,整理衣冠,退后三步,对着端坐于主座之上的少年天子,郑重其事地,长揖及地!
那袭素色的八卦道袍,深深地弯了下去,直至与地面平行。
“陛下有此天授之智,洞悉国本,远迈凡俗,乃大汉之幸,万民之幸!”
“臣……先前固陋,为执念所困,险些误国,请陛下降罪!”
……
第53章 朕有一计,可使北伐幽而复明。
魏延那张桀骜不驯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从未见过丞相如此!
杨仪更甚,除了先帝在世,他已经好久没看到丞相这番模样了!
在场的诸位都心知肚明,这是交权!
是心甘情愿地,将这支北伐大军的最高指挥权,将整个蜀汉未来的国策走向,交到了这位少年天子手中!
“相父快快请起!”
刘禅反应过来,不顾一切地将诸葛亮的身躯用力扶起。
君臣二人,四手相握。
之前所有的隔阂、猜疑、试探、角力,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刘禅看着诸葛亮眼中那抹释然与欣慰,眼眶一热,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哽咽:“相父一心为公,鞠躬尽瘁,何罪之有?如今你我君臣同心,正当协力,共克时艰!”
“陛下……”诸葛亮看着眼前的少年,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先帝刘备的影子。那份仁德,那份胸襟,如出一辙。
“好!好啊!”
这番君臣相得的姿态,让帐内众将无不动容!
不知是谁,第一个带头吼了出来!
“陛下圣明!丞相贤德!”
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从帐内每一个人的胸膛中爆发出来!
“陛下圣明!丞相贤德!”
魏延、王平、马岱……无论之前心中作何感想,此刻,他们都发自内心地,对着那对紧紧相握的君臣,抱拳躬身,吼声震天!
君臣和睦,上下一心,这是所有人都乐于见到的景象!更是这支疲敝之师,此刻最需要的一剂强心针!
良久,帐内的呼喊声才渐渐平息。
刘禅与诸葛亮相视一笑,重新回到了巨大的沙盘之前。
只是这一次,刘禅站在了主位,而诸葛亮,则如众将一般,侍立于侧。
这一个微小的站位变化,却宣告着一个新时代的开启。
“退,是肯定要退的。”
刘禅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就显得自信多了。
“但不是现在这样灰溜溜地退,更不是惨败之后狼狈地退。”
他走到沙盘前,目光如电,缓缓扫过陇右、长安、街亭等地。那份从容与自信,让帐内所有将领都屏住了呼吸,静待下文。
“朕要打!”
魏延的眼睛瞬间亮了!他就知道,这位天子,骨子里和他是一路人!
“但不是和张合硬碰硬,不是赌上国运的决战。”刘禅话锋一转,手指在沙盘上轻轻一点,“朕要打一场……釜底抽薪的仗!”
釜底抽薪?
众将闻言,皆是一脸茫然,就连诸葛亮,眼中也闪过一丝思索。
刘禅没有立刻解释,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自入帐后便一直沉默侍立在角落的赵统。
“赵统。”
“末将在!”
赵统精神一振,大步出列。
刘禅微微颔首,后者立刻会意,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物,双手呈了上来。
那是一块黑沉沉的玄铁令牌,入手极沉,正面用古篆雕刻“夏侯”二字。
“诸位请看。”刘禅接过令牌,高高举起,让所有人都看得分明,“此物,乃是黑风岭匪首邓贤,与曹魏联络的信物。”
此言一出,众人又是一惊。
陛下竟然已经将邓贤的底细查得一清二楚了?
“而这块令牌的主人,”
“正是曹魏安西将军,夏侯惇之子——夏侯楙!”
夏侯楙?
这个名字一出,帐内瞬间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嗤笑声。
“噗——”
魏延第一个没忍住,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嘲笑,“不过一膏粱子弟,怯而无谋,仗其父之名位,窃居高位罢了!此等人物,何足道哉!”
“不错!听闻此人连马都骑不稳,家中姬妾倒是养了数百,纯粹一酒囊饭袋!”马岱也跟着附和。
帐内众将纷纷露出不屑之色,显然,夏侯楙的“威名”,早已传遍了敌我双方。
“没错!”
刘禅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正因为他怯而无谋,又身居高位,镇守我大军北伐的必经之地——长安!”
“所以,他才是我军最好的突破口!”
刘禅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智慧与狡黠的光芒。
“朕有一计,不但能让我大汉王师不必空耗国力,便能满载而归,更能让曹魏后方大乱,后院起火!为我们……为大汉,争取到至少三年宝贵的休养生息时间!”
……
满载而归?
吊足了人胃口。
如何利用那个天下闻名的草包将军夏侯楙,从一场看似必然的战略收缩中,榨取出胜利的果实?
魏延眉头紧锁,他虽然看不起夏侯楙,但也不认为一个废物能有什么利用价值。王平若有所思,似乎隐约抓住了什么,却又说不清楚。
就连诸葛亮,也微微侧过身,手中的羽扇停止了摇动,表现出好奇与期待。
他想看看,这位让他一次次刮目相看的少年天子,究竟还能拿出什么样的奇谋。
刘禅没有再卖关子,他走到沙盘前,伸出手指,在代表着蜀汉大军的旗帜上轻轻一拨,将其向后移动了寸许。
“这第一步,我军需做出全线撤退的假象。”
“但,不是溃退!”
刘禅的手指在沙盘上缓缓划过祁山大营的位置,“而是有序后撤。辎重先行,步卒居中,精骑殿后,阵型严整,旌旗不乱。如此,既能麻痹敌人,让他们以为我军是因国力不支而退,又能保留战力,随时可以反戈一击!”
众将闻言,皆是点头。
这虽是常规操作,但由陛下亲口说出,便意味着退兵已是板上钉钉。不少人眼中,还是闪过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
尤其是魏延,方才被点燃的战意,又冷却了几分。
刘禅将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却毫不在意,继续抛出了他的第二步,也是最令人匪夷所思的一步。
“第二步,由朕亲自下诏,派人送往夏侯楙镇守的长安!”
此言一出,语惊四座!
给夏侯楙下诏?
“下诏?”长史杨仪第一个忍不住,他眉头紧锁,上前一步,躬身问道,“陛下,恕臣愚钝。我军与魏贼势同水火,此刻下诏于他,难道……是要斥责其无能吗?”
这番话,引得不少将领暗自发笑。斥责一个草包,有什么用?徒增笑料罢了。
“非也。”
刘禅缓缓摇了摇头,嘴角的弧度愈发神秘。
“是劝降。”
……
第54章 此乃阳谋
劝降?!
帐内瞬间炸开了锅!
“劝降夏侯楙?陛下,这……这怎么可能!”
“那夏侯楙虽是草包,可也是夏侯惇的儿子,曹氏的姻亲,岂会投降我大汉?”
“此举无异于与虎谋皮,自取其辱啊!”
魏延更是直接开口质疑,在他看来,这比他那子午谷奇谋还要异想天开。
其他将领也纷纷点头,显然都不看好这个计策。
然而,刘禅却不慌不忙,反而笑得更加灿烂。
“诏书的内容,要写得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他踱着步,仿佛在构思一篇传世奇文,口中念念有词:
“就这么写:朕感念夏侯一族与曹氏乃累世之交,想当年,夏侯元让与先父情同手足,实不忍见其后人为奸佞所害!”
“如今司马懿在朝中权势日盛,狼子野心,路人皆知!曹氏宗亲,名为尊贵,实则危如累卵!而你夏侯楙,身为曹氏女婿,更是那司马老贼的眼中钉,肉中刺,首当其冲啊!”
这番话一出,帐内众将的表情,从最初的惊疑,渐渐变得古怪起来。
这……这是在写劝降信?怎么听着跟唱戏似的?
刘禅说得兴起,越发入戏,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真诚”的惋惜与义愤填膺。
“朕在诏书中,愿与你夏侯楙约为兄弟!只要你献出长安,归顺我大汉。朕不仅保你世代荣华,封侯拜将,更愿奉你为前驱,起兵还于邺城,助你清君侧,诛司马,重振你岳丈曹氏的声威!”
“届时,你我兄弟二人,共扶汉室,岂不美哉?!”
魏延:???
杨仪:???
众人:???
满帐的蜀汉精英,皆丈二摸不着头脑。
这……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这哪里是劝降,这分明是离间!
而且是漏洞百出,拙劣到了令人发指地步的阳谋!
还约为兄弟?还清君侧?还重振曹氏声威?
夏侯楙再傻逼,再草包,他也是曹魏的宗亲!他会信这种鬼话?他怕不是当场就把使者拖出去砍了,然后把这封信当成天大的笑话,传阅三军,让我大汉颜面扫地!
一时间,众人看向刘禅的眼神,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
难道……陛下刚刚的英明神武,都只是昙花一现?这胡闹的本性,又犯了?
就连对刘禅已经建立起绝对信任的魏延,此刻嘴角都忍不住抽搐起来,心中暗道:陛下这玩的是哪一出?莫不是在消遣我等?
唯有诸葛亮!
他立于人群之中,羽扇轻摇,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在瞬间闪过一道璀璨至极的精光!
他抚着长须,陷入了沉思,那微微颤动的指尖,显示出他内心的极不平静。
他似乎……抓住了什么关键!
刘禅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暗笑。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笑道:“朕知道诸位在想什么。夏侯楙自然不会信。朕也没指望他信。”
他顿了顿,抛出了第一个惊天反转。
“因为,这封信,根本就不是写给他看的!”
啥——!
不是给夏侯楙看的?那费这么大劲写一封漏洞百出的劝降信,是给谁看的?!
众人完全跟不上这位天子的思路。
刘禅没有再吊他们的胃口,直接揭晓了谜底的核心。
“朕,会让咱们的使者,带着这封盖着大汉玉玺的劝降诏书,和邓贤给朕的那枚‘夏侯’令牌……”
他举起那枚玄铁令牌。
“……故意,被驻守在陈仓的曹魏大将——郭淮的巡队,‘截获’!”
郭淮!
当这个名字从刘禅口中说出时,诸葛亮的瞳孔骤然收缩!而王平、马岱这些熟悉魏军将领的宿将,更是脸色大变!
郭淮,曹魏雍州刺史,为人精明强干,治军严谨,是曹真麾下最得力的干将,也是蜀汉北伐最难缠的对手之一!
在史实中,他与张合二人对诸葛亮五次北伐的打击,足以算得上是毁灭性的!
现在却让郭淮“截获”这封信?
这……
一个大胆到极致,也狠辣到极致的计策轮廓,开始在众人的脑海中,模模糊糊地浮现。
刘禅循循善诱,引导着他们走进自己精心构建的逻辑陷阱。
“诸位,你们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当郭淮,这位素来以精明谨慎着称的魏国大将,在他的防区内,拿到了一份盖着我大汉传国玉玺的‘劝降诏书’,诏书的内容,是要劝降他的顶头上司夏侯楙。”
“同时,他又从使者身上,搜出了另一件物证——一枚可以证明夏侯楙地位身份的‘夏侯’令牌!”
“最关键的是,就在他截获这两样东西的同时,他又从前线探知到,我大汉的北伐大军,正在全线撤退!”
刘禅的语速越来越快,越说越激动。
“诏书!信物!撤军!三件事,同时发生!他会怎么想?!”
“他会想什么?!”
魏延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猛地一拍大腿,失声惊呼:“他会想,夏侯楙那个草包,看到我军兵锋正盛,吓破了胆,准备卖主求荣!”
“而我军的撤退,根本不是国力不支!而是为了接应他开关献城!”
此话一出,中军大帐之内,响起一片此起彼伏,清晰可闻的倒吸凉气之声!
嘶——!
”妙啊!”
“好一个剑走偏锋!”
“高!实在是高!”
魏延一拍大腿,兴奋得脸都红了:“陛下此计,简直是神来之笔!郭淮那老匹夫,定然会中计!”
马岱也激动地说道:“不错!郭淮素来谨慎多疑,若是看到这些‘证据’,必然会怀疑夏侯楙!”
王平更是直接跪倒在地,对着刘禅深深一拜:“陛下天纵奇才!末将佩服!”
刘禅看着众人那副恍然大悟,继而惊为天人的表情,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补上了致命一刀。
“没错!他只能这么想!”
“不然呢?我军为何要撤退?丞相在街亭占据天时地利人和,陇右三郡眼看唾手可得!只要脑子正常的统帅,都不会在这种时候撤军!但我们偏偏就撤了!”
“这不合常理的撤退,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而这封‘劝降诏书’和‘夏侯令牌’,就是为这个疑点,提供的一个看似最合理的解释!”
“郭淮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最容易多想。他拿到这些‘证据’,不管他从哪个角度去想,去推演,最终的结果,都只有一个——他只能被迫怀疑夏侯楙!”
“他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了!”
“一个镇守边关,手握重兵的大将,与敌国皇帝暗中勾结,意图献城叛国!这在任何一个朝代,都是诛连九族的滔天大罪!”
“郭淮他,敢不上报吗?他敢隐瞒吗?”
“他不敢!”
一条环环相扣的连环毒计,已然清晰地展现在了众人面前。
这计策的核心,不在于欺骗敌人,而在于利用敌人内部固有的不信任!
利用夏侯楙的“无能”,利用郭淮的“多疑”,利用曹魏朝堂之上宗亲与外姓将领之间那根深蒂固的矛盾!
此乃阳谋!
郭淮就算看出了这可能是计,他也没有选择!
“妙啊……妙啊!”
……
第55章 扬长而去!
然而,就在众人纷纷叫好之时,长史杨仪却提出了一个疑问。
“陛下,臣有一问不解。若那郭淮怀疑夏侯楙,却以大局为重,顶多是向曹叡上书弹劾,或是派人监视。该又如何?”
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
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刘禅身上,等待着他的解答。
刘禅却是微微一笑,反问道:“杨长史,你觉得,若是你,你会怎么做?”
杨仪一愣,下意识地回答:“自然是立刻上报朝廷,请陛下定夺。”
“那若是来不及呢?”刘禅继续追问,“若是我军撤退的速度极快,根本来不及等朝廷的回复,而夏侯楙又随时可能开关献城,你会怎么办?”
杨仪沉默了,他这脑子,也是一点就通。
“末将……末将会立刻派兵,监视夏侯楙,甚至……”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甚至什么?”刘禅笑着问道。
“甚至……先发制人,将夏侯楙拿下!”
杨仪说出这句话时,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刘禅满意地点了点头:“对也不对!郭淮此人,虽然谨慎,但也果决。面对如此‘铁证’,他绝不会坐视不理!”
“他要么派兵监视夏侯楙,要么干脆先发制人,将其拿下!”
“无论哪种情况,曹魏后方,必然大乱!”
“而我军,便可趁此机会,从容撤退,甚至……”
刘禅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反戈一击!”
反戈一击!
这四个字,让帐内所有将领都兴奋起来!
“陛下圣明!臣……心服口服!”杨仪对着刘禅,发自内心地,深深一揖。
魏延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陛下!末将愿为先锋!杀他个回马枪!”
然而,刘禅却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魏将军莫急,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
诸葛亮自始至终,没有说话。
他看着刘禅如何一步步将满帐骄兵悍将玩弄于股掌之间,看着他们从质疑到震惊,再到心悦诚服。
良久,他又煽动了手中的羽扇。
对着刘禅,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容。
“陛下此计,可名瞒天过海。”
“臣,不及也。”
“相父言重了,此乃奇谋巧淫,不足挂齿。”
刘禅见诸葛亮已然认可,心中松了口气。
他走到沙盘前,拿起代表魏军的蓝色小旗,在手中把玩片刻,才缓缓开口:
“不过,相父,这只是这盘棋的第一步。”
魏延眉头一挑,王平也抬起头,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刘禅身上。
“夏侯楙是草包,这天下皆知。但诸位可别忘了,他更是皇亲国戚,是曹氏的女婿,是夏侯惇的儿子。”
“怀疑终究是怀疑。郭淮敢动他吗?”
“不敢。”
他自己给出了答案。
“郭淮再精明,再果决,他也只是个外姓将领。面对夏侯楙这样的宗亲重臣,他能做的,也且只能是上报朝廷,请曹叡定夺。
杨仪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就是他刚刚提出的问题。
刘禅却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可军情如火,等到消息传到洛阳,曹叡再派人来查,一来一回,至少月余。“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
“这段时间,足够我们做很多事了。”
做很多事?
众将心中一动,隐约觉得陛下还有后招,但具体是什么,却又猜不透。
“郭淮不敢动夏侯楙,又怕他真的献城,唯一的办法,就是亲自率领主力,名为‘协防’,实为‘监控’,进驻长安!”
他将那枚蓝色小旗,重重地插在了沙盘上“长安”的位置!
“如此一来……”刘禅的目光扫过沙盘上魏军原本的防区,“原本陈仓、眉县一带的防线,便会出现巨大的空当!”
这一点拨,所有人又明白了。
这盘棋,从一开始,就是冲着整个关中战局去的!
“而这……”
刘禅的声音拔高,他拿起一枚代表着蜀汉大军的赤色小旗。
“才是我们真正的目标!”
话音未落,他的手臂猛然挥下!
那枚赤色的旗帜,越过了祁山,越过街亭,重重地插在了陇西三郡中的“南安郡”之上!
“当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长安吸引时,我军则由一位大将,率一支奇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西急进,直取防备空虚的南安!”
这一下,帐内又激情讨论起来。
“南安?!”
“陛下要取南安?!”
魏延露出了茫然。
他自诩用兵奇诡,可也万万想不到,陛下的胃口,竟然如此之大,行军路线,如此之诡谲!
王平也是脸色一变,但旋即露出恍然之色,喃喃道:“妙啊……妙啊……声东击西,暗度陈仓!”
马岱则一如既往的拍马屁:“陛下此计,简直是神来之笔!郭淮那老匹夫,做梦也想不到,我军真正的目标,竟是南安!”
“这三郡虽说望风而降,却无非是迫于我北伐大军压力的墙头草罢了。朕,可没有耐心陪他们演戏!”
刘禅冷哼一声,那份属于帝王的霸道展露无遗。
“南安郡,产粮、产马、多羌胡。取下此地,便如同在曹魏腹地,楔入一根钉子!既可得钱粮人口,又可联络羌胡,以为外援!”
帐内众将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起来。
他们岂能不明白南安郡的价值?
那不仅仅是一座城,那是一座巨大的战争补给站!有了南安的粮草和战马,大军便可摆脱对蜀中后勤的依赖,真正做到以战养战!
这也是诸葛亮原本的战略部署之一。
更不用说,还能借此联络素来与曹魏不和的西凉羌胡各部。一旦成功,那将是釜底抽薪,动摇曹魏在整个雍凉地区的统治根基!
不过远攻南安,又与北伐何异?
就在众人疑惑之际。
刘禅却再次语出惊人,抛出了一个足以颠覆他们所有人战争观念的最终目的!
“更重要的是,”
“取下南安后,我们立刻裹挟吏民,抢光粮草,然后……”
他顿了顿,嘴角咧开一个充满野性的笑容。
“一把火烧了城池,带着战利品,扬长而去!”
……
第56章 魏延龙场悟道
什么?!
抢光粮草?!
烧了城池?!
扬长而去?!
这……这已经不是打仗了!
这是抢劫!
而且是抢完就跑,不占地盘,突出一个“不讲武德”!
帐内众将面面相觑,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这种打法,实属罕见……
自古以来,行军打仗,不都是攻城略地,占据要害,以图长久吗?
和北狄有的一拼了!
这……这也太……太……
魏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平也是一脸懵逼,他征战多年,从未见过如此……如此……流氓的战术!
“陛……陛下……”长史杨仪的嘴唇哆嗦着,他身为文官,最重体统规矩,“此……此举,恐……恐有伤天和,与……与王师威仪不符啊……”
“威仪?”
刘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转过身,看着杨仪,反问道:“杨长史,朕问你,威仪能当饭吃吗?能变成粮食喂饱我前线的将士吗?能变成军饷发给我浴血奋战的士兵吗?”
“这……”杨仪被问得哑口无言。
“不能!”刘禅斩钉截铁道,“但钱粮可以!战马可以!人口,更可以!”
他走到魏延面前。
“魏将军,朕再问你!”刘禅拍了拍他的肩膀,“是辛辛苦苦打下一座城,然后分出宝贵的兵力去驻守,被敌人无穷无尽的援兵拖入巷战和消耗战的泥潭,最终损兵折将,寸土未得,划算?”
“还是……我们用最小的代价,在敌人反应过来之前,抢走足够我们大军用度一年,甚至可以让国库充盈的钱粮、战马和数万人口,然后毫发无伤地撤回来,划算?!”
魏延的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茫然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是啊……
打仗是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钱,为了粮,为了兵吗?
既然可以直接抢到这些东西,为什么还要走“占地盘”那条最艰难、最费力不讨好的路?
就像一个饥肠辘辘的饿汉,面前放着一个香喷喷的肉包子,他为什么非要先去种地、收麦、磨面、和面……最后再去做一个包子呢?
直接拿过来吃了,不就行了?!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如同燎原的野火,瞬间烧遍了魏延的整个脑海!
未来的“抢劫”狂魔,于今日,正式觉醒!
他那张黝黑的脸庞,开始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他龙场悟道了。
“哈哈哈哈哈!”
“划算!当然是后者划算!”
魏延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娘的!这仗还能这么打?!过瘾!简直太他妈的过瘾了!”
他一拍大腿,兴奋得脸都红了。
有了大哥的带头,也惊醒了帐内其余迷茫中的将领!
“对啊!抢他娘的!”马岱也反应了过来,兴奋地挥舞着拳头,“曹魏家大业大,咱们抢他一点怎么了?!”
“没错!与其跟他们死磕,不如捞一票就走!让他们自己收拾烂摊子去!”
“陛下圣明!此计大妙!”
“哈哈哈!想想郭淮和曹叡知道南安被我们烧成白地时的表情,我就想笑!”
一时间,整个中军大帐,画风突变。
方才还是一群忧国忧民、严谨肃穆的大汉高级将领,此刻,却仿佛变成了一群即将下山打劫的土匪头子,一个个摩拳擦掌,双眼放光,那压抑不住的兴奋和狂热,几乎要将帐顶掀翻!
他们看向刘禅的眼神,也变味了。
原来,这位看似仁德宽厚的少年天子,骨子里,竟藏着如此无法无天的灵魂!
跟着这样的主公打仗,何愁不痛快?!
就连一向稳重谨慎的王平,此刻也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他想起了自己那些连饭都吃不饱的袍泽,想起了蜀中那些瘦骨嶙峋的百姓。如果能用这种方式,为大汉带回续命的钱粮,就算背上“不讲武德”的骂名,又如何?
诸葛亮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他没有说话,只是手中的羽扇,摇动得愈发快了。
他看着那个被众将簇拥在中心,意气风发的少年。
瞒天过海,调虎离山,声东击西,釜底抽薪……
一计套着一计,一环扣着一环。
从人心,到政治,再到军事,算无遗策。
最可怕的是,他最终的目的,竟然不是为了开疆拓土,而是为了最实在的钱粮、人口!
他,究竟是怎么想出来的?
诸葛亮忽然觉得,刘禅变得好陌生。
他已不再是那个唯他是从的阿斗了。
这样……
也好啊。
刘禅看着众将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心中也是一热。
“此战,我们不要一城一地,只要人口、钱粮、战马!”
“以战养战,充实国库!”
“这,就是朕要打的,釜底抽薪!”
……
刘禅的“抢劫式北伐”计划,让帐内所有人都热血沸腾。
然而,兴奋过后,一个最关键,也最现实的问题,摆在了众人面前。
派谁去?
这个“抢劫式北伐”的核心,奇袭南安的任务,听起来过瘾,实则凶险无比。
这支奇兵,需要孤军深入敌后数百里,在曹魏重兵集团的眼皮子底下,完成一次快如闪电的突袭、抢掠、撤退。
这要求领兵的大将,不仅要勇猛果敢,能打硬仗,更要深谙兵法,懂得何时进,何时退,何时虚,何时实。
最重要的是,此人必须能够独当一面,在脱离主力,没有后援的情况下,做出最正确的判断。
一时间,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在魏延、马岱、吴班等几位以勇武着称的大将身上来回游移。
魏延当仁不让,他等这个机会,已经等了太久太久。
他往前一步,挺拔的身躯如同一杆即将出鞘的利刃,充满了锋锐之气。
他对着刘禅与诸葛亮,再次抱拳请命:
“陛下!丞相!末将愿为先锋,为陛下取下南安!若不成功,甘提头来见!”
这不仅仅是请战,更是一种舍我其谁的自信。在他看来,放眼整个北伐大军,除了他魏延,还有谁能担此重任?
“陛下!”
马岱岂能让魏延专美于前,立刻站了出来。
“末将也愿为先锋!末将虽不如魏将军勇猛,但识得羌胡言语,熟悉陇西地形!若能与魏将军同往,必能为陛下夺下南安!”
高情商发言!
……
第57章 君,是君; 臣,是臣。
老将吴班也不甘示弱,他虽年长,但一颗建功立业的心,却从未冷却。
“陛下!末将虽老,但尚能饭否!末将愿为副将,辅佐魏将军,共取南安!”
一时间,帐内求战之声此起彼伏。
众将争先恐后,生怕这泼天的功劳,落到别人头上。
那些方才还在为“抢劫”二字感到不适的文官,此刻也闭上了嘴。
他们看着那些双眼放光,摩拳擦掌的武将,心中暗自感叹:
陛下此计,不仅是釜底抽薪,更是彻底点燃了这支疲敝之师的斗志!
刘禅看着众将那副争先恐后的模样,心中一热。
这才是他想要的军队!
有血性,敢拼命,为了国家,为了百姓,可以舍生忘死!
然而,他没有立刻表态。
他将目光投向了诸葛亮。
他虽然提出了计划,但具体的军事任命,他需要尊重这位丞相的权威。
这是一个姿态,表明他并不会独断专行。
更重要的是,他要让所有人看到,他与丞相,君臣一体,并无嫌隙。
诸葛亮感受到了刘禅的尊重,心中一暖。
他缓缓起身,走到沙盘前,目光在那些请战的将领身上一一扫过。
魏延、马岱、吴班……
每一个,都是沙场宿将,身经百战。
然而,此战的关键,不在于勇猛,而在于谋略。
诸葛亮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奇袭南安,事关重大,非同小可。此战之要,在于一个‘奇’字,一个‘快’字,更在于一个‘变’字。”
他顿了顿,目光首先落在了第一个请战的魏延身上。
“魏文长,勇冠三军,冲锋陷阵,当为帐下第一人。”
魏延闻言,腰杆不自觉地挺得更直了,脸上露出一丝得意。
然而,诸葛亮话锋一转。
“但,”他摇了摇羽扇,“文长性情刚猛,用兵好行险着,易与人不和。此去孤军深入,若与副将生隙,或是一味冒进,不知转圜,则数千将士,危矣。”
魏延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丞相说的是事实。他平日里确实看不起这个,瞧不上那个,除了马岱,跟谁都处不到一块儿去。
诸葛亮的目光又转向了吴班。
“吴子远将军,老成持重,用兵稳健,守成有余。”
吴班微微颔首,这评价倒也中肯。
“然则,”诸葛亮继续说道,“此战之精髓,在于‘奇袭’二字,需有雷霆万钧之势,一往无前之锐气。子远将军虽稳,却稍欠锐气,恐失战机。”
吴班闻言,默默地退后了半步,心中虽有不甘,却也承认丞相所言非虚。
“马伯瞻虽熟悉羌胡,但统兵经验尚浅,难以独当一面。”
马岱的脸上,也露出了失望之色。
紧接着,关兴、张苞、张嶷……诸葛亮一一点评,却又一一否决。
他的每一句评语,都简练而精准,直指各人性格与用兵风格的要害,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这番识人之明,让帐内所有将领,无不心服口服。
可是,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到底谁行?
众将都摸不着头脑了。
难道……丞相要亲自领兵?
这个念头,同时在所有人的脑海中浮现。以丞相之能,亲自率领这支奇兵,自然是万无一失。
就在众人以为诸葛亮要当仁不让之时,这位大汉丞相,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
他没有再看向任何一位将领。
他转过身,面向那位端坐于主座之上的少年天子。
然后,在满帐文武那惊愕的目光注视下,他再次整理衣冠,对着刘禅行了一个大礼,长揖及地。
“陛下。”
刘禅一愣,下意识地便要去扶。
但诸葛亮却退后一步,避开了他的手,声音陡然拔高:
“此计,由您而出。其中虚实变化,攻守之要,也只有您,最为清楚。”
“老臣以为,此战的指挥,非您莫属!”
什么?!
此言一出,满帐皆惊!
魏延那张大的嘴巴,几乎能塞进一个拳头!
杨仪的眼睛瞪得滚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王平、马岱、吴班……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天逆转,给震懵了!
让……让陛下亲自领兵出征?!
这……这怎么可以!
天子龙体金贵,万乘之尊,岂能亲冒矢石,深入敌境,行此九死一生之险事?!
万一有个闪失,那……那可如何是好?!
然而,更疯狂的,还在后面。
不等刘禅开口,诸葛亮直起身,目光如电,扫视全场,声音如同金石相击,铿锵有力!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此乃军中常理。”
“但今日,君在军前!”
“则三军将士,皆当听陛下号令!”
话音未落,他再次面向刘禅,高声请命:
“老臣!请陛下,暂领北伐都督之职,全权指挥此战!”
“臣,愿为陛下副手,执掌中军,调度粮草,为陛下看守大营!”
这下众人看明白了。
诸葛亮这是借机交出兵权!
将整个北伐大军的最高指挥权,将他自己数十年积累下来的无上权威,毫无保留地,心甘情愿地,双手奉上!
要知道,自先帝白帝城托孤以来,这支蜀汉大军,便一直由诸葛亮一手掌控。
丞相在军中的威望,甚至超过了天子!
而现在,诸葛亮却要将这份权力,拱手让出!
从这一刻起,君,是君。
臣,是臣。
这位权倾朝野,名为丞相,实为“相父”的蜀汉擎天玉柱,正式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他将彻底放下“相父”的身份,回归一个臣子的本分。
这也是他对刘禅,在这场君与相的漫长博弈中,彻底胜出的最高认可。
经此一事。
那个需要他时时提点,处处照拂的后主刘禅,已经死了。
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位真正深谙帝王心术,拥有雄才大略的——
大汉天子!
杨仪的身体微微颤抖着。
他是丞相最忠实的拥趸,此刻,却不知该作何反应。
王平深吸一口气,缓缓跪了下去。
紧接着,魏延、马岱、吴班……
一个接一个,帐内所有的将领,无论文武,无论派系,全都单膝跪地,对着端坐于主座之上的刘禅,齐声高呼:
“末将,愿听陛下号令!”
“末将,愿为陛下效死!”
声音震天,响彻云霄!
这一刻,权力的交接,正式完成。
……
第58章 君臣一体
诸葛亮的惊人提议,连刘禅也感到了意外。
刘禅明白,这是诸葛亮在为他铺路,更是将整个蜀汉的未来交付到他的手中。
“诸位将军请起。”
“朕虽为天子,但于行军打仗,却是外行。此战若能成功,全凭诸位将军用命,全凭相父运筹帷幄。”
他走到诸葛亮面前,亲手将他扶起。
“相父为国操劳,宵衣旰食,朕岂能不知?今日相父将兵权相托,朕若不接,便是辜负了相父一片苦心。”
“但朕有言在先。”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帐内众将。
“此战,朕虽为都督,但行军布阵,调兵遣将,仍需相父指点。朕,只负责定下大方向,具体如何行事,还需诸位将军各展所长!”
“朕与相父,与诸位,君臣一体,共进退!”
此言一出,众将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陛下此言,既接下了兵权,又给足了丞相和众将面子。
这份胸襟,这份气度,让人不得不服!
“陛下圣明!”
“末将愿为陛下效死!”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再次响起!
诸葛亮看着刘禅,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这位少年天子,已经真正成长起来了。
他有仁德,有智谋,有胸襟,有气度。
假以时日,必能成为一代明君!
而自己,也终于可以卸下这副沉重的担子,真正做回一个臣子。
“陛下圣明!”
“好!”
刘禅不再迟疑,他大步流星地走到沙盘之前。
至此,他方可随心所欲,尽享畅饮。
“传朕旨意!”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新任统帅的第一道军令。
“第一步,离间计!”
刘禅的手指,重重地落在了“长安”二字之上。
“杨长史。”
“臣在!”长史杨仪连忙出列,躬身应命。
“由你执笔,以朕之名义,草拟劝降诏书一封,送与那长安守将夏侯楙。”刘禅的声音清晰而果决,“诏书内容,不必拘泥于辞藻,核心只有两点:一,痛陈司马懿专权之祸;二,许以裂土封王之利!务必写得情真意切,让他本人看了都信以为真!”
“丞相,”刘禅转向诸葛亮,语气中带着请教的意味,“待杨长史草拟完毕,还请相父斧正润色,而后,加盖玉玺。”
“臣,遵旨。”诸葛亮微微颔首,心中对刘禅这份尊重,更是满意。
“至于使者人选……”刘禅的目光在帐内扫过,“此人需能言善辩,随机应变,更要对大汉,对朕,有绝对的忠心。纵使身陷敌营,刀斧加身,亦不能动摇分毫。”
不等众人举荐,诸葛亮已然开口:“臣举荐一人。”
“相父请讲。”
“丞相府令史,樊建。”诸葛亮缓缓道出这个名字,“此人虽职位不高,但为人机敏,口才出众,且其父乃我大汉宿将,忠贞不二。樊建自幼耳濡目染,其忠心,可昭日月。可当此任。”
刘禅与诸葛亮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认可。
“准!”刘禅一锤定音,“命樊建即刻前来听宣!”
“第二步,诱敌!”
刘禅的目光,如同利剑一般,落在了帐中那道最为桀骜不驯的身影之上。
“魏延!”
“末将在!”
魏延轰然出列,那双虎目之中,燃烧着熊熊的战意。
千等万等,总算是等到他了。
刘禅看着他,声音沉凝如铁:“魏将军,朕命你,即刻点齐本部一万兵马,即刻启程,向街亭方向佯动!”
佯动?
魏延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他没想到只是个佯攻的任务。
“声势,务必浩大!”刘禅没有理会他的失落,继续下令,“旌旗遍野,鼓声震天!日夜袭扰,做出不惜一切代价,强攻街亭之态势!朕要你,将那魏国名将张合的全部主力,都给朕死死地吸引在街亭一线!让他无暇他顾,让他以为,我军的决战之地,就在街亭!”
魏延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不是蠢人,瞬间便明白了这道命令背后的深意。
吸引敌军主力,这同样是泼天的功劳!这同样需要非凡的胆魄与统率能力!
更重要的是,这是陛下亲自下达的第一道军令,他若有半分迟疑,便是对天子权威的挑战!
这份信任,可不比主攻轻!
想通了这一点,魏延猛地一捶胸甲,大声应诺:
“末将领命!!”
“请陛下放心!只要末将还有一口气在,那张合,便休想越过街亭一步!”
“好!”
刘禅满意地点了点头。
以魏延之勇武,在如今的蜀国,已是勇冠三军之将。
只要不好战喜功,足以万无一失。
“第三步……”
“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奇袭南安!”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心脏狂跳。
他们知道,这才是此战的核心,是真正的雷霆一击!
谁能得到这个任务,谁就将名垂青史!
“朕自成都而来,除众将军外,无人可知。曹魏的探子,更不可能知晓朕已亲临前线。”
刘禅下定了主意。
“朕决定,御驾亲征!”
啊——!
满帐文武,无不骇然色变!
“陛下!万万不可!”
“陛下三思啊!”
“龙体金贵,岂能亲冒矢石!臣等愿为陛下前驱!”
杨仪、吴班等人几乎是第一时间跪倒在地,苦苦劝谏。
天子亲征,深入敌后,太冒险了。
他们不是不信任陛下的能力,而是真的担心万一有个闪失,大汉的江山社稷,该如何是好?
刘禅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
这一战,他必须亲自去。
因为这一计,太过惊世骇俗,太过“不讲武德”。
除了他这个提出者,没有人能完全领会其中的精髓。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用这一战,彻底在军中,在天下,树立起自己“英武果决”的君主形象!
他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来宣告自己的新生!
“朕意已决,不必再劝。”
……
第59章 谁愿当副将?
“第一,此计由朕而出,其中虚实变化,攻守之要,朕最为清楚。若由他人领兵,恐难尽得其妙。”
“第二,朕此番北上,本就是为了阻止北伐。如今北伐虽止,但若朕不亲自做出些成绩,如何向天下交代?如何向益州百姓交代?”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朕要让天下人看到,大汉的天子,不是深宫中养尊处优的摆设,而是能够与将士同甘共苦,能够亲临战阵,为国杀敌的真龙天子!”
“朕要用这一战,告诉所有人,大汉,还有希望!”
这三点论证,压下了反对之声。
帐内众将,无不动容。
“不过……”
“朕非是去冲锋陷阵,而是去坐镇指挥。朕需要一位经验丰富,用兵谨慎的宿将,为朕辅佐,统领三军。”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再次变得灼热起来。
副将!
辅佐天子,统领奇袭大军的副将!
这同样是天大的功劳和荣耀!
魏延刚刚领了佯攻的任务,自然没有机会。马岱、吴班、张嶷……每一个人的眼中,都充满了期盼。
就在这时,一直侍立在侧的诸葛亮,再次躬身。
但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份轻松与笃定。
“既然陛下已决意亲征,那老臣便斗胆,为陛下举荐一人。”
刘禅眼睛一亮:“相父请讲。”
诸葛亮转过身,目光落在了一直沉默不语的王平身上。
“王平。”
被丞相的目光注视,王平明显一愣,似乎完全没有想到会是自己。
他连忙从队列中走出,躬身行礼。
“末将,在!”
诸葛亮看着他,缓缓开口:
“王子均。”
“此人虽出身行伍,识字不多,然其用兵谨慎,步步为营,从不冒进。更难得的是,他深得士卒拥戴,令行禁止,军中威望极高。”
诸葛亮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陛下此行,乃是奇袭,是以雷霆之势,行霹雳手段。但越是如此,越需要一位稳重之人,在关键时刻,能压住阵脚,不为小利所动,不因战局变化而自乱阵脚。”
“若陛下亲征南安,老臣以为,王平,当为副将!辅佐陛下,统领三军!有他在,可保大军后路无忧,进退有据!”
这番评价,可谓极高。
王平闻言,脸上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他万万没想到,丞相会如此看重自己。
魏延用兵,是“奇”,是“险”,是“攻”。
而王平用兵,是“稳”,是“正”,是“守”。
刘禅的计划,本身已经足够疯狂,足够冒险。那么,为这支疯狂的军队,配上一位最稳健的副将,便是一种完美的平衡。
用王平的“稳”,来中和刘禅的“奇”。
这,才是真正的用人之道!
刘禅心中,对诸葛亮佩服得五体投地。
相父,不愧是相父!
他看向那个依旧面色平静,只是呼吸略微有些急促的王平,朗声问道:“王子均!”
“末将在!”王平再次应诺,声音中已带上了一丝激动。
“朕命你为征西偏将军,为朕副手,总领奇袭南安之一应军务!你,可敢担此重任?!”
王平没有丝毫犹豫,他猛地单膝跪地,头颅深深低下,充满了决死之志!
“承蒙陛下、丞相信重!末将,万死不辞!”
“好!”
刘禅大笑,豪情万丈。
主帅、副将已定,大局便已定下。
他再次走向沙盘,声音变得更加迅疾,一道道命令,如行云流水般发出:
“赵统。”
“末将在!”赵统立刻出列。
“你率白毦精兵三百,为朕亲卫,随朕出征。”
“末将遵命!”赵统大声应诺。
“马岱!”
“末将在!”
“你熟悉羌胡言语,此番随朕出征,负责与羌胡各部联络,争取他们的支持。”
“末将领命!”马岱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
“张嶷。”
“末将在!”
“你善于安抚夷人,此番随朕出征,负责收拢南安郡的百姓,务必让他们心甘情愿地随我军撤回蜀中。”
“末将遵命!”张嶷躬身应道。
“吴班!”
“末将在!”
“朕命你率本部兵马为右翼,护卫大军粮道,确保侧翼万无一失!”
“末将领命!”
刘禅一连点了数位将领的名字,将此次奇袭南安的班底,迅速搭建起来。
每一个人,都是精挑细选。
有勇有谋,有攻有守,有文有武。
这支奇兵,虽然人数不多,但个个都是精锐中的精锐。
“此战,朕亲率精兵五千,奇袭南安。”刘禅环视众将,“王平为副将,赵统统白毦精兵为亲卫,马岱负责联络羌胡,张嶷负责安抚百姓。”
“出征之日,定在三日后。”
“这三日内,各部务必做好准备。粮草、兵器、马匹,一样都不能少。”
“其余各部,皆归丞相节制!逐退祁山大营,以为我军之后盾!”
“遵命!”众将齐声应诺。
“丞相。”刘禅看向诸葛亮,“朕出征期间,大营便交由相父坐镇。魏延佯攻街亭,也需相父从中调度。”
“陛下放心。”
“还有。”刘禅沉吟片刻,“朕出征之事,务必严格保密。除在座诸位外,不得向任何人透露半个字。”
“臣等明白。”
……
短短一炷香的时间,一场惊天动地的战略转移,便已部署完毕。
离间、佯攻、奇袭、策应、殿后……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诸葛亮心中对刘禅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这份战略眼光,就连他这位丞相,也不得不佩服。
“好了。”刘禅拍了拍手,“此战的大致方略,朕已经说完了。具体的细节,还需诸位共同商议。”
“相父,你来主持吧。”
诸葛亮点了点头,走到沙盘前。
接下来的时间,便是对整个作战计划的细化。
从行军路线,到粮草辎重,从兵力分配,到撤退方案,每一个细节,都被反复推敲,确保万无一失。
刘禅虽然是主帅,但他并没有独断专行。
他虚心听取每一位将领的意见,该采纳的采纳,该否决的否决,展现出了一位成熟统帅应有的气度。
这一商议,便是整整一夜。
当第一缕晨光透过帐帘照进来时,众人才终于敲定了所有细节。
定下了名震后世的【陇右三步计划】。
【第一步,全军佯装撤退,麻痹敌人!】
【第二步,派人将‘劝降诏书’和‘夏侯令牌’送往陈仓,让郭淮‘截获’,引他入局!】
【第三步,趁郭淮率军驰援长安,防线空虚之际,刘禅亲率精兵,奇袭南安!魏延牵制张合,吸引司马懿的注意。】
“三步走完,我军便可满载而归,全身而退!”
“此战,我们不求攻城略地,只求人口钱粮!”
“打完就跑,绝不恋战!”
“诸位,可明白了?”
“明白!”
“散会!”
……
第60章 班师回朝?
随着刘禅一声令下,众将纷纷退出大帐,各自去准备。
帐内,只剩下刘禅和诸葛亮两人。
君臣二人,再次相视一笑。
“相父有话要说?”刘禅笑着问道。
诸葛亮沉默片刻,缓缓道:“陛下,老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相父但说无妨。”
“此战凶险,陛下务必小心。”
“若遇险境,切莫逞强,保全龙体,方为上策。”
刘禅心中一暖。
他知道,诸葛亮这是在关心自己。
“相父放心,朕心中有数。”刘禅认真地说道,“朕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更不会拿大汉的江山开玩笑。”
“那就好。”诸葛亮点了点头,转身欲走。
“相父。”刘禅突然叫住了他。
“陛下还有何吩咐?”
“朕想问相父一句话。”刘禅看着诸葛亮,“北伐撤军,相父可曾后悔?”
诸葛亮一愣,随即笑了。
“不悔。”
“先帝在天之灵,若能看到陛下今日之英姿,必当含笑九泉。”
“老臣这些年,一直担心陛下年幼,无法担起这副重担。”
“唯恐时日无多……”
“但今日,老臣终于可以放心了。”
“陛下,已经长大了啊。”
说完,诸葛亮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无人注意,丞相在转身的瞬间,眼角是湿润的。
————————
天色微亮时分,祁山大营便响起了急促的号角声。
数道将令自中军大帐发出,扩散至每一个角落。
苍凉的号角声划破晨雾,沉闷的战鼓擂动心脏,十万蜀军被迅速动员起来。
“全军集结!准备拔营!”
“速度都快些!丞相有令,辰时之前必须完成!”
一名唤作李四的普通士卒,正用力地擦拭着手中的长矛。
矛尖在微光下闪着寒芒,一如他此刻沸腾的热血。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的每一个同袍,都和他一样,紧握着兵器,眼中燃烧着名为“战意”的火焰。
入伍三年,辗转各地,这还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如此磅礴的肃杀之气。
所有人都坚信,丞相运筹帷幄,决战的时刻终于来临。
他们将用手中的刀枪,为大汉,为陛下,为丞相,去博取那份封妻荫子的不世之功!!!
“都打起精神来!今日,便是你我建功立业之时!”
队率粗着嗓门,在队列间来回走动。
“让对面的魏狗看看,我大汉将士,没有一个是孬种!”
“吼!”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震得山谷嗡嗡作响。
“兄弟们!终于要跟魏狗决一死战了!”
“老子的刀早就饿了!这次定要杀他个痛快!”
“为了大汉!为了丞相!”
士兵们磨刀霍霍,整理着甲胄,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冲向那早已望眼欲穿的魏军营寨。
然而,当真正传达到基层的命令抵达时,所有士兵都愣住了。
“等等!传……传都督令!全军拔寨,班师回朝?”
传令兵的声音越读越小。
甚至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困惑。
他连看三遍,确认无误。
这是何意???
李四愣住了,他下意识地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茫然地看向身边的同袍,只见每一个人脸上,都挂着与他如出一辙的惊愕与不解。
“什么?班师回朝?”
“怎么回事?不是要决战了吗?”
“仗还没打,怎么就回去了?难道……难道我们败了?”
“这……这怎么可能?!”
一名老卒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抓住队率的胳膊:“队率,您没说错吧?咱们不是要打仗吗?怎么突然要撤了?”
队率也是一脸茫然,但军令如山,他只能硬着头皮重复:“这个……没错!丞相有令,全军即刻撤退,班师回朝!”
“凭什么撤?咱们打得好好的!”
“陇右三郡都降了,眼看就能直捣长安,为什么要退?”
“难道是朝中出了什么变故?”
窃窃私语声在军中蔓延开来。
起初只是零星的疑问,很快便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
种种情绪在十万将士心中发酵。
这个命令,引起了轩然大波。
“肃静!”
几名高级将领策马而出,厉声呵斥,虽然暂时压制住了骚动。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再难根除。
就在这股足以动摇军心的混乱即将爆发之际,中军大帐的帷幕被缓缓掀开。
身披八卦道袍,手持羽扇的诸葛亮,在数员大将的簇拥下,缓步走上高台。
他什么话也没说,昂首挺胸,平视众生。
那目光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所及之处,所有的喧哗与骚动,都渐渐平息。
士兵们看着这位在他们心中如同神明一般的丞相,尽管心中仍有万千疑问,却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丞相下令,那就如实照做吧……
在诸葛亮亲自坐镇下,这场看似仓促的撤军行动,有条不紊地展开了。
辎重部队的数千辆大车率先启动,车轮滚滚,碾压着土地,发出沉闷的轰鸣。
无数民夫与辅兵推着、拉着,汇成一股庞大的洪流,向着南方的蜀道涌去。
紧接着,是步卒大营。
数万名步兵以营为单位,依次拔寨启程。
他们故意没有收敛阵型,队伍拉得极长,旌旗在风中胡乱招展,烟尘滚滚,遮天蔽日。
从高处望去,那连绵十数里的行军队列,仿佛一条被惊扰的巨蟒,正惊慌失措地向着南方的巢穴逃窜。
张苞、关兴等悍将,则率领着最为精锐的部队殿后。
他们看似在竭力维持秩序,实则有意无意地放任着一些“混乱”的发生。偶尔有掉队的士兵,有遗落的旗帜,有看似惊慌的呼喊,一切都完美地营造出了一场盛大而仓促的溃败景象。
这番惊天动地的大动静,自然完美地落入了潜伏在祁山周围的曹魏斥候眼中。
一处隐蔽的山脊之后,两名身着土色衣物的斥候,正用一种近乎呆滞的目光,注视着山下那不可思议的一幕。
“陈……陈哥,我没看错吧?”年轻一些的斥候声音干涩,他用力地揉了揉眼睛,生怕眼前的一切只是幻觉,“那……那是蜀军?他们……他们在撤退?”
……
第61章 演戏,就要演全套。
被称作陈哥的老斥候,也是目瞪口呆。
他做斥候十几年,见过胜仗,也见过败仗,却从未见过如此规模宏大的……撤退。
那连绵不绝的营寨,一座接一座地被拆除、点燃,黑烟冲天。
那向南移动的军队,如同一股浊流,看不到头,也望不到尾。
旗帜歪斜,队伍散乱,甚至能隐约听到从远处传来的嘈杂人声。
“是溃退!是全线溃退!”陈哥猛地回过神来,“诸葛亮……诸葛亮的大军溃败了?”
“溃败了?”年轻斥候依旧不敢相信,“可……可前几日他们还在守街亭,气势汹汹……”
“蠢货!这还看不明白吗?”陈哥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兴奋地吼道,“定是他们的国力撑不住了!益州疲敝,早已是强弩之末!诸葛亮这是在虚张声势!现在,他装不下去了!”
这个解释,是如此的合情合理。
“天助我也!天助大魏啊!”陈哥仰天长啸,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封侯拜将的赏赐在向自己招手,“快!立刻快马加鞭!将这个惊天情报送回大营!告诉郭将军!告诉所有人!诸葛亮……败了!”
两匹快马如离弦之箭,带着这个足以改变整个战局的情报,分头狂奔而去。
他们没有注意到,在他们离开后,下方那支“混乱”的蜀军殿后部队中,一位将军缓缓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
街亭一路先行赶到。
“报——!”
“启禀将军!蜀军……蜀军全线撤退了!”
张合正在帐中研究地图,闻言猛地抬起头:“什么?你再说一遍!”
“蜀军全线撤退!辎重先行,步卒居中,骑兵殿后!绵延十数里,正在向南方移动!”
张合腾地站起身,大步走出营帐。
他登上高处,放眼望去。
果然,远处一支小黑点正在缓缓南移。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合眉头紧锁,百思不得其解。
诸葛亮明明占据优势,为何突然撤军?
难道是蜀中出了变故?
还是……这是诱敌之计?
他沉吟片刻,对副将道:“立刻派人将此事禀报大都督!另外,命令各部加强戒备,严防蜀军诈败!”
“是!”
……
与十万大军拔营南撤的喧嚣相比,中军大帐一侧的一顶普通帐篷内,却安静得落针可闻。
长史杨仪亲自为使者樊建整理着衣襟。
樊建是个三十出头的中年文士,相貌平平,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透着一股子机敏。
杨仪将一方盖有朱红色玉玺印泥的锦帛诏书,与那枚刻着“夏侯”二字的玄铁令牌,用油布层层包裹,小心翼翼地递到樊建手中。
“樊令史。”杨仪的声音凝重,“此行,九死一生。”
樊建没有说话,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诏书与令牌,是饵。而你,是钩。”
“你要在我军撤退到一半,魏军探子已经将消息传回去之后,再‘不小心’被郭淮的巡逻队‘截获’。”
“这其中的分寸,关乎数万将士的性命,更关乎陛下的全盘大计。”
他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时机……最为重要。”
“属下明白。”
樊建点头,“樊某会装作是秘密前往长安的使者,在陈仓附近故意露出破绽,让郭淮的人抓住。”
“届时,他们搜出诏书和令牌,必然会起疑心。”
“不错。”杨仪再三叮嘱,“此行凶险万分,若遇不测……你自己保重。”
樊建深深一揖:“多谢长史关心。不过,为了大汉,为了陛下,樊某这条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
说完,他换上一身商贾打扮,牵着一匹瘦马,消失在通往陈仓的小路上。
独自一人,一往无前。
杨仪目送他离去,心中默默祈祷。
但愿,一切顺利。
与此同时,在大营最不起眼的西北角落,一处被废弃的马厩之后,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刘禅身着一套最普通的兵士甲胄,铁片贴着肌肤,带来一阵寒意。
他脸上涂抹着泥灰,遮掩了原本的样貌,仅凭外形,任谁也无法将他与九五之尊联系起来。
在他的身边,王平、赵统、马岱等核心成员,同样是一身兵士装扮,悄然集结。
他们身后,是五千名精挑细选出来的锐士。
这些人,或是来自赵云麾下的白毦兵,或是来自虎步营的老兵,每一个都身经百战,每一个,都是以一当十的悍勇。
此刻,这五千死士,人衔枚,马裹蹄,杀气内敛,静待夜幕降临。
“陛下。”王平走到刘禅身边,低声道,“一切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出发。”
刘禅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这些士兵。
“将士们。”刘禅开始灌鸡汤,“此行凶险,朕不瞒你们。我们要深入敌后数百里,在魏军的眼皮子底下,完成一次奇袭。”
“成功了,我们便能为大汉带回足够用度的钱粮和数万人口。”
“失败了……”
他摇摇头。
“失败了,朕便与你们一起,战死在那片土地上!”
“但朕相信,我们不会失败!”
“因为你们,是大汉最精锐的战士!”
“此战,朕与你们同在!”
五千将士齐刷刷地单膝跪地,捶胸高呼:“愿为陛下效死!”
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那股子决绝和狂热,却让人热血沸腾。
白日,十万大军浩浩荡荡的南归之旅,迷惑着天下人的目光。
黑夜,是五千死士悄无声息的北上潜袭,承载着大汉的国运。
夜幕终于彻底降临。
祁山大营,依旧灯火通明,人声鼎沸,那“溃败”的景象被演绎得淋漓尽致。
刘禅回望了一眼那片“混乱”的营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演戏,就要演全套。
他用力一挥手,低声喝道:“出发!”
五千奇兵,如同幽灵一般,消失在夜色之中。
率先赶路,直往那远在数百里之外的南安郡而去。
第62章 奖励发放
夜色如墨,大军行进的火把在崎岖的蜀道上蜿蜒成一条滚烫的火龙,向着南方蠕动。
行军队列中段,一顶看似普通的帐篷被四轮马车平稳地拉动着。
帐内,诸葛亮端坐于案前,明亮的烛火映照着他那张略显疲惫却依旧清癯的面容。
他刚刚批阅完最后一份由斥候送回的军报,确认了魏延的佯攻部队已经成功吸引了张合的全部注意力,而樊建也已带着那封“劝降诏书”踏上了前往陈仓的险途。
所有棋子,皆已落位。
他放下手中的狼毫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口气仿佛带走了他身体里最后的一丝力气。
一股前所未有的倦意袭来。
这并非寻常的疲乏,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枯竭感,仿佛数十年来殚精竭虑、宵衣旰食所透支的生命力,在这一刻集中向他讨还了本息。
眼前的烛火开始变得模糊,化作一团团温暖的橘色光晕。帐外将士们的呼喊声、车轮的吱呀声,都仿佛从遥远的天边传来,变得空洞而不真实。
他的头越来越沉,最终,那支撑了蜀汉半壁江山的身躯,再也无法抵抗这股沛然莫御的困意,缓缓伏在了案上,沉沉睡去。
这一觉,是他自先帝白帝城托孤以来,睡得最沉、最安稳的一次。
没有梦境,没有惊醒,仿佛整个世界都已静止。
……
次日,当天光透过帐篷的缝隙,化作一缕金线,悄然落在他眼睑上时,诸葛亮悠悠转醒。
他缓缓睁开双眼,预想中的昏沉与酸痛并未如期而至。
恰恰相反,一股从未有过的清爽之感,自丹田深处升腾而起,流遍四肢百骸。
他坐直身子,只觉浑身充满了久违的活力与力量,那常年因伏案工作而僵硬酸痛的腰背,此刻竟感觉不到丝毫痛楚。
他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气息绵长有力,丝毫没有往日那种憋闷之感。
那困扰了他多年的胸闷气短,竟然消失了。
这是……怎么回事?
诸葛亮大为惊异。
他缓缓抬起手,发现那双曾因常年执笔而略带颤抖的手,此刻竟稳如磐石。
他站起身,在略显狭窄的帐内走了几步,步伐沉稳矫健,毫无往日的虚浮之感。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视力都变得清晰了许多,帐篷顶部的纹理,在晨光下纤毫毕现。
他快步走到帐内一面小小的铜镜前。
镜中的自己,面色红润,双目炯炯有神,那常年盘踞在眉宇间的疲惫与忧色一扫而空。
更让他心神剧震的是,他发现自己鬓角那些刺眼的白发,似乎都少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新生的青丝。
他仿佛……年轻了十岁!
这匪夷所思的变化,让这位一生信奉“非学无以广才,非志无以成学”的智者,第一次感到了发自内心的震撼与茫然。
他连忙坐下,伸出右手,将三根手指搭在了自己的左腕脉门之上。
这一探,更是让他心头掀起了滔天巨浪!
那脉象,沉稳而有力,节律均匀,宛若江河奔流,充满了磅礴的生命力。
这绝非一个年过半百、积劳成疾的老者该有的脉象,这分明是正值鼎盛的壮年之脉!
盘踞在他体内多年的沉珂旧疾,那让他日夜咳血的肺痨之症,那些在阴雨天便会折磨得他夜不能寐的风湿,因思虑过度而时常发作的头风……在这一夜之间,竟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这怎么可能?”
诸葛亮喃喃自语,他走出大帐,晨风灌入肺腑,那种畅快淋漓的感觉,让他几乎要落泪。
诸葛亮信步而行,沿着营地走了一圈。
他的思维也变得异常清晰,那些原本需要苦思冥想才能理清的军务,此刻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便有了答案。
这绝非人力所能及!
诸葛亮停下脚步,仰望苍穹。
朝阳初升,霞光万丈。
他缓缓抬起右手,屈指推演,试图从这天地之间,寻得一丝答案。
然而,无论是奇门遁甲,还是周天星数,都无法解释这发生在他身上的神迹。
天机一片混沌,仿佛被一层更高级、更无法窥探的力量所笼罩。
他又推演了一遍自己的命数。
依旧是那个结果——本该油尽灯枯,命不久矣。
可现在……
他明明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前所未有的健康,甚至比壮年时期还要强健!
这完全违背了天象的预示!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诸葛亮百思不得其解。
他又推演了一遍,两遍,三遍……
最终,他只能将这一切,归结于那虚无缥缈,却又无处不在的两个字——天意。
是上天,在眷顾大汉吗?
他遥遥望向南方,那是成都的方向。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位少年天子在帐中与他对峙的场景,浮现出他那句“朕与相父,君臣一体,骨肉同心”的肺腑之言。
难道……
一个大胆到让他自己都感到心惊的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莫非,陛下阻止北伐,乃是顺天而行?”
“此乃……天佑大汉之兆?”
这一刻,这位权倾朝野的大汉丞相,对那位他看着长大的少年天子,第一次生出了高山仰止的敬畏之心。
“臣……惭愧啊。”
……
同一时刻,正率领五千奇兵疾行的刘禅,脑海中也响起了一个冰冷而悦耳的提示音。
【叮!十日之期已至,任务“劝返丞相”完成!国运奖励发放!】
刘禅正骑在马上,闻声精神一振。
【奖励一:丞相诸葛亮寿命+10年,体魄增强(已发放)!】
成了!
刘禅心中一块大石轰然落地。
这趟惊心动魄的北上之旅,总算没有白费。
能为这位鞠躬尽瘁的相父续上十年性命,比任何奖励都让他感到欣慰。这不仅是为蜀汉留住了擎天玉柱,更是对他这位穿越者最大的慰藉。
【奖励二:随机图纸《天工开物·农桑卷》已发放!】
话音刚落,刘禅只觉怀中微微一沉。他不动声色地伸手入怀,触碰到了一本薄薄的书册。借着朦胧的晨光,他将书册抽出寸许。
那是一本质地极为古朴的书册,封面由某种不知名的皮革制成,触手温润。
封面上,以古朴厚重的篆文,书写着“天工开物”四个大字。
……
第63章 天工开物。
同一时刻,正率领五千奇兵疾行的刘禅,脑海中也响起了一个冰冷而悦耳的提示音。
【叮!十日之期已至,任务“劝返丞相”完成!国运奖励发放!】
刘禅正骑在马上,闻声精神一振。
【奖励一:丞相诸葛亮寿命+10年,体魄增强(已发放)!】
成了!
刘禅心中一块大石轰然落地。
这趟惊心动魄的北上之旅,总算没有白费。
能为这位鞠躬尽瘁的相父续上十年性命,比任何奖励都让他感到欣慰。这不仅是为蜀汉留住了擎天玉柱,更是对他这位穿越者最大的慰藉。
【奖励二:随机图纸《天工开物·农桑卷》已发放!】
话音刚落,刘禅只觉怀中微微一沉。他不动声色地伸手入怀,触碰到了一本薄薄的书册。借着朦胧的晨光,他将书册抽出寸许。
那是一本质地极为古朴的书册,封面由某种不知名的皮革制成,触手温润。
封面上,以古朴厚重的篆文,书写着“天工开物”四个大字。
他心念一动,翻开了书册的第一页。
映入眼帘的,并非文字,而是一幅精细到令人发指的器械图纸。
那是一架造型奇特的犁,与他所知的秦汉直辕犁截然不同。
它的犁辕不再是笔直的一根,而是呈现出优美的弧线,犁壁、犁评、犁箭等部件一应俱全,旁边还用细密的蝇头小楷,详细标注了每一个部件的尺寸、材质、制作要点,以及安装角度。
“曲辕犁……”刘禅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翻到了下一页。
那是一架更为庞大的水利器械,巨大的木轮矗立在河边,轮缘上斜装着一个个竹筒。
随着水流的冲击,木轮缓缓转动,竹筒被依次灌满河水,升到高处后,又自动倾倒入一旁的渡槽之中,再由渡槽引向高处的田地。
“筒车!”
刘禅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他仿佛已经看到,在水流湍急的蜀中江河两岸,一架架筒车昼夜不息地转动,将生命之水送上那些原本干旱贫瘠的坡地,化作一片片丰饶的良田!
他继续向后翻动。
水碓!利用水力驱动,自动舂米,将人力从繁重枯燥的劳作中解放出来!
独轮车!在崎岖狭窄的蜀道上,仅凭一人之力,便可运送数百斤的粮草军资,其效率数倍于传统的人背马驮!
还有耧车、风车、水排……
从秦汉的笨重农具,到唐宋的巅峰造极,甚至囊括了明清时代的水力机械智慧,这本薄薄的小册子,几乎囊括了整个华夏封建时代农业与手工业的智慧结晶!
每一页,都代表着一场生产力的革命!
每一张图纸,都足以改变一个时代的走向!
“呼……”
刘禅猛地合上书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胸膛却依旧在剧烈地起伏。
狂喜!
他原本还在苦恼,即便此次北伐能够全身而退,甚至小有斩获,但面对蜀汉那“益州疲弊”的烂摊子,又该如何振兴民生,充盈国库?如何在这三国争霸的残酷棋局中,为蜀汉博得一线生机?
他想过效仿管仲,改革盐铁;想过重农抑商,与民休息。但这些,都需要漫长的时间,而且收效甚微。
而现在,系统直接给了他一个最优解!
一个釜底抽薪,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的最优解!
——农业革命!
只要将这些超越时代的农工器械在蜀中推广开来,生产力将得到怎样爆炸性的提升?
当别国的农民还在用着沉重的直辕犁,需要两牛一人才能辛苦耕作时,蜀中的百姓已经用上了轻便省力的曲辕犁,一人一牛便可日耕数亩,开垦出更多的荒地!
当别国的士兵还在崎岖的山路上,靠着肩膀一步步挪动粮草时,蜀汉的军士已经推着独轮车,在栈道上健步如飞!
当别国的百姓还在用着石杵,挥汗如雨地舂米时,蜀中的水碓已经遍布乡野,日夜不息地提供着精米!
更多的粮食,意味着可以养活更多的人口,可以支撑更庞大的军队!更高效的运输,意味着北伐的后勤线将不再是蜀汉的催命符!
这本小册子,不是什么神兵利器,却比任何神兵利器更能改变蜀汉的国运!
这是让百姓吃饱饭的根本!是让国家富强起来的基石!
刘禅将这本《天工开物》小心翼翼地重新藏入怀中,紧紧地贴着胸口,仿佛抱着一个呱呱坠地的婴儿。
他能感受到书册传来的温润触感,更能感受到它所承载的,那足以颠覆一个时代的磅礴力量。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炽热光芒。
先抢钱粮,再搞基建!
此次奇袭南安,便是他为即将到来的大发展,为这场即将席卷整个蜀汉的农业革命,所准备的第一桶金!
……
日夜奔波。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
陇右多崎路,急行多不易。
然而,队伍中却有一道身影,与众不同。
刘禅没有安坐于神骏的战马之上。
他将缰绳交给了身旁的赵统,自己与普通士兵一同徒步,翻山越岭。
徒步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他脚步并不比任何人轻快,反倒受体型的制约,呼吸粗重。
起初,将士们见陛下竟与他们一同徒步,无不惶恐,纷纷劝谏。
“陛下竟与我等一同行军?”
“天子之尊,却不坐车驾,这……”
“闭嘴!陛下都不喊累,你还有脸抱怨?”
王平更是数次请命,愿背负陛下前行。
但刘禅只是笑着摇头,用最简单的话语回应:“朕的将士能走,朕就能走。朕若连这点苦都吃不了,又怎配做你们的天子?”
这句话,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具力量。
它像一股暖流,瞬间驱散了将士们心中的疲惫与怨言。
他们看着那位年轻的天子,衣甲上沾着与他们一样的尘土,脚下踩着与他们一样的泥泞,那份原本因身份而产生的疏离与敬畏,在无形中消融。
天子与我等同袍!
这个念头,在五千将士的心中悄然生根,发芽。
队伍的行进速度,竟因此不减反增。
王平策马走在队伍侧翼,目光时不时地落在刘禅身上。
见过太多高高在上的权贵,也见过不少口口声声“与民同甘共苦”的将领,但真正能做到如此的,寥寥无几。
“陛下……”王平喃喃自语,“您这是在收拢军心啊。”
赵统手中紧握着长枪,目光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作为赵云之子,他自幼便在军营中长大,见惯了刀光剑影,也见惯了生离死别。
但此刻,看着那位与士兵并肩而行的少年天子,他心中涌起了一股难以名状的敬佩。
饶是他父赵云,也做不到如此。
“父亲曾说,先帝当年也是如此。”赵统低声对身旁的马岱道,“与士卒同甘共苦,从不摆架子。没想到,陛下竟也有如此风范。”
马岱点了点头,“或许,我们都小看陛下了。”
第64章 鹰愁涧渡河
第二日午后,大军行至一处险峻的峡谷。
谷底,一条水流湍急的大河如脱缰的野马,咆哮着,翻滚着浑浊的浪涛,狠狠撞击着两岸陡峭的崖壁,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河面宽达数十丈,水雾蒸腾,寒气逼人,即便是站在岸边,也能感觉到那股刺骨的凉意。
“报——!”斥候自下游飞马而来,翻身下马时已是气喘吁吁,“启禀陛下,启禀将军!前方十里,再无桥梁舟船!此河名为‘鹰愁涧’,水流湍急,暗礁遍布,寻常舟船无法横渡!”
王平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绕行需要多久?”
“回将军,若要绕过这鹰愁涧,需翻越西面的黑风岭,至少……至少要多走一日夜!”
一日夜!
刘禅心中一沉。
军情如火,他们耽搁不起。
王平走到河边,凝视着那汹涌的河水,脸色变得异常凝重。他蹲下身,伸手探入水中,仅仅一瞬,便猛地缩了回来,手掌已是冻得一片青紫。
“玄冰化水,水太凉了。”他沉声道,“若强行涉水,即便能过去,士卒体力消耗巨大,冻伤减员定然不在少数。一旦遭遇敌情,我军将毫无还手之力。”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最终目光落在了河道一处稍显平缓的地段。
“陛下,末将有一法。可选拔军中体魄强健、水性最好的一百名壮士,腰系绳索,手挽手结成两道人墙,横在水中,以为依托。其余将士分批渡河,或可将伤亡减至最低。”
这已是眼下最稳妥,也是最无奈的办法。用一百名精锐的血肉之躯,去换取大军的通行。但即便如此,耗时也绝不会短,而且那一百名壮士,能有几人能扛住这冰冷刺骨的河水,尚未可知。
帐内众将闻言,皆是默然。
“不可。”
就在王平准备下令挑选人手时,一个平静而坚定的声音响起。
刘禅走到了他的身边。
“将士们的性命,不是用来消耗的。”刘禅盯着河对岸,大脑在迅速思考。
他观察着水流的速度,观察着两岸那些盘根错节、突出于崖壁的古树与巨石。脑海中,无数后世的工程知识、物理原理,如同走马灯般飞速闪过。
片刻之后,一个大胆的方案,在他心中成型。
“王将军,”刘禅转过头,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朕有一法,或可让大军安然渡河,顶多费些劳力。”
“哦?”王平一愣,其余将领也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传令下去,”
“命将士们就地取材,砍伐山中最为坚韧的藤蔓,越多越好!将其拧成手臂粗细的长索!”
“再命人砍伐树木,制成数十块简易的木筏!”
“赵统!”
“末将在!”
“你可知何人水性好?”
“陛下!末将麾下白毦精兵,皆是水性极佳之辈!此事,交给末将!”
“好!”刘禅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拜托赵将军了!”
“你亲率白毦精兵中水性最好的二十人,携带藤索,从上游五十丈处下水。利用水流之势,斜渡至对岸,将藤索牢牢固定在彼岸那块形如卧牛的巨石之上!”
刘禅伸手指着对岸一块足有数人合抱的巨大岩石。
“再将藤索的另一端,固定在此岸这棵千年古松与巨石之上!如此,我们便能在鹰愁涧之上,架起一道横跨两岸的索道!”
“拉索浮渡?”王平喃喃自语,眼中充满了困惑。
“正是!”刘禅笑道,“索道既成,将士们便可抓住藤索,或直接攀爬,或借助木筏的浮力,顺流而下,滑向对岸!如此一来,既可节省体力,又能大大降低被河水冲走的风险!”
这个方案一出,满场皆惊!
在湍急的河流上架设索道?这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奇思妙想!
“陛下,此法……能行吗?”一名将领迟疑地问道。
“行不行,试过便知。”刘禅的目光扫过众人,“朕,愿为第一个!”
这股斩钉截铁的自信,感染了在场的所有人。
军令如山,五千将士立刻行动起来。
砍伐藤蔓的号子声,制作木筏的斧凿声,在山谷间此起彼伏。
不到半个时辰,数条粗壮无比的藤索与数十块简易的木筏便已准备就绪。
“白毦营听令!”
赵统一声令下,二十名精壮的白毦兵赤裸上身,古铜色的肌肉在寒风中微微颤抖。
他们将数捆藤索牢牢系在腰间,没有丝毫犹豫,噗通一声,尽数跃入冰冷的河水之中。
如同一群矫健的游鱼,在湍急的河水中奋力搏击,巧妙地避开一个个漩涡与暗礁。
岸上的五千将士,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终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赵统第一个爬上了对岸,他身后的白毦兵也陆续抵达。
他们顾不上擦拭身上的水珠,立刻将藤索死死地缠绕在那块卧牛巨石之上,打了数个死结。
第一道横跨鹰愁涧的索道,成了!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数粗壮的藤索,稳稳地横亘在咆哮的河水之上。
“陛下,索道已成!”赵统在对岸高声喊道。
“好!”刘禅大喝一声,他脱下外甲,走到索道前,对着身后目瞪口呆的将士们朗声道:“将士们!看清楚了!”
说罢,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抓住湿滑的藤索,双脚一蹬,整个人便如猿猴般,向着对岸滑去!
“哈哈哈!爽啊!!!”
“就得这么玩!!!”
“陛下!”
“吾皇!”
惊呼声此起彼伏!
王平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下意识地便要冲上去,却被身旁的马岱死死拉住。
所有人都被刘禅这惊世骇俗的举动镇住了!
短短数十息,刘禅便稳稳地落在了对岸的土地上。
他转过身,对着此岸的五千将士,高高地举起了手臂!
“快哉快哉!”
“众将士,还惧否?”
下一刻,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骤然响起!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汉万胜!大汉万胜!”
他们的天子,身先士卒。
有如此君主,夫复何求?!
“渡河!”
……
第65章 收人心
士兵们开始行动起来。
一名名士兵,学着刘禅的样子,抓住藤索,或攀爬,或借助木筏,争先恐后地向对岸滑去。
起初还有些生疏,但很快,他们便掌握了技巧。
甚至那股飞翔的轻便之感,让人流连忘返。
恨不得再来飞上一次。
整个渡河过程,井然有序,迅捷无比。
原本在王平看来,至少需要半日,甚至可能付出惨重代价才能完成的渡河,此刻,仅仅用了不到两个时辰,五千大军,连同马匹辎重,便安然无恙地抵达了对岸。
比预想中,快了半日有余!
王平最后一个渡过河,他回头望着对岸那看似简陋,却创造了奇迹的藤索,再看看不远处正与士兵们说笑的陛下,第一次发自内心地感到敬佩。
“陛下的奇思妙想,末将……佩服得五体投地!”
刘禅摆了摆手,笑道:“这不算什么。走吧,前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
夜幕降临,大军在一处背风的山坳中安营扎寨。
篝火升腾,噼啪作响,驱散了山间的寒意。
刘禅没有待在自己的营帐中,而是与一群老兵围坐在一堆篝火旁,将自己那份干硬的肉脯,分给了身边一个看起来最年长的老兵。
“老乡,别客气,吃吧。”
那老兵受宠若惊,双手颤抖着接过肉脯,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朕听口音,你是蜀郡人?”刘禅随口问道,语气温和得就像在与邻家大叔闲聊。
“回……回陛下,小的是……是郫县的。”老兵紧张地答道。
“郫县啊,好地方。”刘禅笑了笑,“朕听闻郫县的豆瓣,乃是一绝。待此战过后,朕定要去尝尝。”
这番话,瞬间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老兵的紧张感消散了许多,他咧开嘴,露出发黄的牙齿:“陛下若是喜欢,等回了家,小的托人给您送进宫里去!”
“哈哈哈,那朕就却之不恭了。”刘禅大笑,他又转向另一位正在啃着干粮的伍长,“这位兄弟,看你年纪不大,家中可有妻儿?”
那伍长涨红了脸,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回陛下,去年刚娶的婆娘,还没来得及生娃,就……就被征召入伍了。”
“嗯。”刘禅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家中田亩,可还有人耕种?”
“有……有俺老爹和婆娘在。”
“收成如何?官府的赋税重吗?”
刘禅的问题,越来越具体,越来越深入。他没有谈论军国大事,没有说任何豪言壮语,他问的,只是最平凡,也最实在的民生。
家有几亩田,今年收成如何,孩子多大了,父母身体可好……
这些问题,让周围的士兵们,都静了下来。他们看着这位与他们促膝而谈的天子,眼神中充满了感动。
在他们眼中,高高在上的天子,第一次变得如此真实,如此亲切。
“陛下……”一位断了一只手臂的老兵,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哽咽,“小人有个不情之请。”
“但说无妨。”
“小人邻居家有个兄弟,也是当兵的,前年伤了腿,回乡之后,没了营生,日子过得……苦啊。抚恤的钱粮,根本不够一家老小嚼用。小人……小人就是想问问,像他那样为国负伤的,朝廷……朝廷能不能多给点抚恤?”
此言一出,周围的气氛顿时变得沉重起来。
在场的,大多是老兵,他们都见过太多因伤退伍,最终穷困潦倒的同袍。
刘禅沉默了。
他站起身,走到那位独臂老兵面前,亲手为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一字一句,郑重地说道:
“朕向你们保证。”
“待此战过后,朕回成都,第一件事,便是重订军功抚恤之法!”
“凡为大汉流血负伤者,朝廷养其终身!其子女入学,官府减免用度!其家人分田,优先优待!”
“朕要让天下所有人都知道,为我大汉当兵,是荣耀!即便不幸伤残,大汉,也绝不会抛弃任何一个有功之臣!”
这番话,是天子承诺。
那独臂老兵再也抑制不住,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汉子,此刻竟是嚎啕大哭,跪倒在地,重重地叩首。
“陛下圣明!陛下圣明啊!”
“愿为陛下效死!”
“愿为陛下效死!”
周围的士兵,无论新兵老卒,无论来自何方,全都自发地跪了下去。
不远处的篝火旁,赵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这一刻,他仿佛看到了那位白手起家,一生颠沛流离,却始终与士卒同甘共苦,最终开创了大汉基业的先帝——刘备的影子。
决断千里的智谋,收拢人心的仁德。
这位年轻的陛下,身上竟同时具备了这两样最可贵的品质。
大汉,当兴!
另一边,马岱的内心,则远比赵统更为震惊。
他看得更深,也想得更远。
陛下看似随意的攀谈,却精准地掌握了军队最基层的思想动态和实际困难。
从士兵的家庭状况,到地方的田亩收成,再到军中最敏感的伤残抚恤问题……三言两语,便将这支军队的“根”,摸得一清二楚。
这不是单纯的仁德,这分明是深不可测的帝王心术!
传闻中那个痴愚懦弱的后主,与眼前这位谈笑间便将人心玩弄于股掌的君王,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马岱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渡河的奇迹,与沿途的亲民之举,让刘禅的威望,在这支奇袭部队中,以一种恐怖的速度疯狂攀升。
士兵们对他的情感,已经不比丞相差多少了。
在这股高昂的士气加持下,部队的行军速度不减反增,悄无声息地刺向曹魏那片空虚腹地。
……
深夜,刘禅的营帐内依旧亮着灯火。
王平处理完军务,前来汇报,却在帐外犹豫了。
他没有看到陛下在研究地图,也没有看到他在批阅公文。
他看到,他们的天子,正亲自拿着一把刷子,就着一盆清水,一丝不苟地为他的那匹战马刷洗着身体。
那匹马在白日里也驮着物资,沾了一身的泥泞。
刘禅刷得极为认真,一边刷,一边还低声跟马儿说着话,像是在与一位老友闲聊。
“马哥,今天累坏了吧?再忍忍,等到了地方,给你找最好的草料吃。”
“你看你这一身泥,跟朕一样,都成了泥猴了,哈哈哈……”
战马似乎能听懂他的话,温顺地打着响鼻,用头亲昵地蹭着他的肩膀。
一人一马,在静谧的月光下,构成了一副和谐而温暖的画卷。
王平就这么静静地站在帐外,看着这一幕。
他想起了白天陛下那句“朕与你们同在”,想起了陛下亲自抓起藤索滑过鹰愁涧的身影,想起了陛下将自己的肉脯分给老兵的场景……
这一刻,他终于彻底明白了,陛下所说的“同在”,并非一句空话。
这位大汉天子,是真正将自己,将每一个将士,甚至将一匹战马,都当成了可以同生共死的袍泽兄弟。
王平的眼眶,湿润了。
他没有进去打扰,而是悄然退后,转身回到自己的营帐。
他对着帅位的方向,再一次单膝跪下。
这一拜,拜的不是君王。
是知己。
第66章 流民樊建
蜀军“溃退”的第三日,消息早已如插翅的飞鸟,传遍了陈仓道以东的曹魏前线。
从街亭到眉县,绵延数百里的魏军营寨,无不陷入了一场近乎癫狂的庆典。
压抑在所有将士心头数月之久的阴云,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惊天喜讯撕碎,众人皆喜笑颜开。
“诸葛亮败了!”
“蜀军撑不住了!他们的国库空了,百姓饿着肚子,拿什么跟我们斗!”
“哈哈哈,我说什么来着?那诸葛村夫不过是虚张声势,强弩之末罢了!”
篝火烧得噼啪作响,烤羊的油脂滴入火中,发出滋滋的声响,浓郁的肉香混杂着劣质的酒气,在营地弥漫。
士兵们勾肩搭背,将辛辣的酒水灌入喉咙,放肆地吼叫着,宣泄着连日来的紧张。
在他们看来,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已经提前迎来了终局。
那不可一世的蜀汉丞相,终究还是败给了大魏雄厚的国力。
胜利,似乎已是唾手可得。
就在这片欢腾的海洋之外,一条通往陈仓的偏僻土路上,一个孤单的身影正牵着一匹瘦马,步履蹒跚地赶路。
此人一身商贾打扮,粗布的衣衫上沾满了尘土,风尘仆仆,神色间却带着一丝与身份不符的慌张。
他便是樊建,表面上,他像一个急于赶路的普通商人,想要避开大路上的兵丁,抄小路前行。然而,他行进的路线却极为诡异,看似在躲避,却又总是不远不近地,在魏军巡逻队的视野边缘徘徊,如同黑夜中扑向烛火,却又畏惧火焰的飞蛾。
他的双眼不停地转动,看似在观察路况,实则眼角的余光,始终牢牢锁定着远处那一队队往来巡弋的魏军斥候。
时机,至关重要。
太早了,蜀军的撤退还未传开,魏军不会起疑。
太晚了,郭淮可能已经得到消息,做出了部署,再截获这封信,便失去了最佳效果。
他必须等。
等蜀军“溃败”的消息传遍魏军前线,等所有人都以为诸葛亮已经国力不支,等郭淮的警惕性降到最低的那一刻。
那时,这封信的出现,才会如同一道惊雷,在郭淮心中炸响。
樊建深吸一口气,抬头望了望天色。
已是第三日午后。
按照时间推算,蜀军撤退的消息,应该已经传遍了曹魏前线。
是时候了。
他拍了拍怀中那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樊建啊樊建,这可是九死一生的差事。”
“但为了大汉,为了陛下,值了。”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自己看起来更加疲惫,更加慌张。
然后,他牵着瘦马,向着前方那处魏军哨卡,缓缓走去。
……
哨卡前,几名魏军士兵正百无聊赖地靠在木栅栏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听说了吗?蜀军撤了!”
“撤了?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我表哥在张将军麾下当斥候,亲眼看见的!那诸葛亮的大军,拔营南逃,连绵十数里,旗帜都歪了,队伍乱得跟逃难似的!”
“哈哈哈!我就说嘛,那诸葛亮再能耐,也架不住蜀中穷啊!这才打了多久,就撑不住了!”
“可不是!听说益州的百姓都快饿死了,哪还有粮食供他打仗?”
几名士兵笑得前仰后合,仿佛已经看到了蜀汉覆灭的那一天。
就在这时,一个牵着瘦马的文士,出现在了他们的视野中。
那文士看起来风尘仆仆,脸色苍白,走路都有些踉跄。
他看到哨卡,明显愣了一下,脚步下意识地顿住,眼中闪过一丝惊慌。
然后,他似乎想绕开哨卡,从旁边的小路走个反常的举动,立刻引起了为首那名魏军校尉的注意。
没曾想脚步一个踉跄,仿佛被脚下的石子绊倒,整个人狼狈地向前扑去。
“哎哟!”
一声恰到好处的惊呼。
在他摔倒的瞬间,怀中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也随之滚落在地。
包裹不大,却分量十足,滚落时,一角被尖锐的石子划开,露出了里面被层层包裹的硬物一角,文书?
这细微的一幕,精准地落入了为首那名魏军校尉的眼中。
“站住!”
校尉大喝一声,几名士兵立刻端起长矛,将樊建围了起来。
“什么人?”
樊建脸色一白,手忙脚乱地去捡那个包裹,语无伦次道:“军……军爷,小人……小的是过路的商人,贩些……贩些南货。”
他眼神躲闪,根本不敢与校尉对视,那副做贼心虚的模样,简直是欲盖弥彰的典范。
他越是想将包裹藏进怀里,那笨拙的动作就越是引人注目。
校尉的眉头皱了起来。
“南货?”校尉冷笑一声,翻身下马,一步步向他逼近,“我倒想看看,是什么样的南货,让你如此宝贝?”
“没……没什么,军爷,真没什么……”樊建抱着包裹连连后退,几乎要哭出来,“就是些……不值钱的土产,不值当军爷过目。”
他越是如此,校令的疑心便越重。
在这蜀军全线溃败,战局即将尘埃落定的当口,任何一丝反常,都可能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商人走官道不好好走,往小路上钻什么?说!你是不是蜀军的奸细!“
“不不不!小的真的只是商人!小的……小的是去长安贩货的!”
“搜!”校尉失去了耐心,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不!你们不能这样!”樊建的反应激烈得超乎想象,死死护住怀中的包裹,声嘶力竭地喊道,“你们凭什么搜查一个普通商人!”
“老子搜的就是你!”
……
第67章 刺史郭淮
两名如狼似虎的士兵立刻扑了上去,一人反剪他的双臂,另一人则粗暴地从他怀中抢夺包裹。
樊建拼命挣扎,一个文弱书生,如何能敌得过两名沙场悍卒?只几下,他便被死死按在地上,那珍若性命的包裹,也落入了校尉手中。
“别……别动!”
樊建突然大喊一声,想要冲上去阻止。
“别动?老子就要动!”
那校尉露出一个冷笑,掂了掂包裹,分量不轻。
他扯开那层油腻的布,里面还有一层细密的锦帛。当锦帛被揭开,两样东西呈现在众人面前时,空气凝固了。
一卷用明黄色丝线捆扎的绢布,上面隐约可见朱红色的印记。
一枚通体漆黑,不知是何材质,却入手冰凉沉重的令牌。
校尉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卷绢布,尽管上面的篆文他认不全,但最下方那个硕大、鲜红、充满了威严与古朴气息的印章,他却认得——那是传国玉玺的印记!这是一封盖有大汉玉玺的劝降诏书!
他的手开始微微颤抖,又拿起那枚玄铁令牌。令牌做工极为精良,古朴的纹路间,阳刻着两个力透铁背的篆字——“夏侯”。
夏侯!
曹魏宗亲!能用此等令牌的,绝非寻常人物!
诏书!令牌!
校尉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的衣甲。
他意识到,自己手中拿着的,可能真的是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不——!”
就在这时,被按在地上的樊建见“证物”被搜出,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双目赤红,状若疯狂,拼命地想要挣脱束缚,抢回那两样东西。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他一边挣扎,一边哭喊着,“还给我!把东西还给我!”
三国奥斯卡影帝,诞生!
校尉看着地上涕泪横流、状若疯癫的樊建,心中再无半分怀疑。
“绑了!给我五花大绑!”他厉声喝道,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等等,快堵上他的嘴!”
校尉心中一动,捡起那封诏书,小心翼翼地展开。
只见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
“……司马懿权倾朝野,意图篡逆,曹氏宗亲危在旦夕。夏侯将军乃先帝之婿,曹氏之亲,岂能坐视奸臣当道?朕愿与将军结为兄弟,共扶汉室,诛灭国贼!若将军献长安,朕便助将军清君侧,封王拜侯,世代荣华……”
校尉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坏了!坏了!”
“这下完了!!!”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亲自带人,将樊建牢牢捆绑,连同那封能要无数人命的诏书与令牌,星夜兼程,直奔陈仓大营。
此事,必须立刻上报雍州刺史,郭淮将军!
————————
陈仓,魏军中军大帐。
帐内灯火通明,身披重甲的雍州刺史郭淮,端坐于主案之后。
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如深潭般幽邃,闪烁着精明与审慎之光。
这几日,前线传来的消息让他心情大好。
蜀军撤退了!
那个让整个曹魏都头疼不已的诸葛亮,终于撑不住了!
“看来,益州确实是强弩之末了。”郭淮放下手中的军报,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诸葛亮再能耐,也架不住没粮没钱啊。”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报——!启禀刺史!陈仓道哨卡有紧急军情!”
“进来。”
一名校尉快步走进大帐,身后,还跟着两名士兵,押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文士。
“刺史大人!”校尉单膝跪地,将一个油布包裹恭敬地呈上,“卑职在陈仓道哨卡,截获此人!此人形迹可疑,企图绕过哨卡,被卑职拦下搜身,从其怀中搜出……搜出这个!”
郭淮接过包裹,打开一看。
一封诏书,一枚令牌。
他的脸当场就黑了。
“抬起头来。”
樊建的身体一颤,缓缓抬起头,满是泪痕与尘土的脸上,写满了恐惧。
“说吧。”郭淮的目光如刀,似乎要将他从里到外剖析个干净,“你是何人?奉何人之命,欲往何处?”
在郭淮那威压下,樊建“被迫”交代道:
“小……小人……是……是奉一位故人之命,前往……前往长安送信……”
“故人?”郭淮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哪位故人?”
樊建闻言,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他拼命摇头,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似乎宁死也不愿说出那个名字。
郭淮没有再逼问他。
将目光落在了那封诏书上。
他缓缓展开,只见上面以一种极为恳切甚至有些卑微的语气,痛陈司马懿专权乱政、架空曹氏之祸,言辞间充满了对曹魏宗亲的“同情”与“担忧”。
而后,话锋一转,竟向长安守将夏侯楙许诺,若他能幡然醒悟,献出长安,蜀汉天子愿助其“清君侧”,共讨国贼司马懿,甚至愿效仿桃园故事,与他约为异姓兄弟,共扶汉室,永享富贵。
荒谬!可笑!
郭淮读罢,几乎要失笑出声。
这封诏书的言辞之恳切,简直到了肉麻的程度;许诺之丰厚,更是到了不切实际的地步。通篇漏洞百出,简直就是一封三岁孩童都能看穿的、拙劣到极致的离间计。
诸葛亮是疯了吗?他以为夏侯楙是傻子,还是以为他郭淮是傻子?
若仅仅是看到这封信,郭淮只会将其付之一炬,然后嘲笑诸葛村夫已经黔驴技穷,开始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了。
然而,当他的目光从诏书上移开,落到那枚玄铁令牌上时,笑容便彻底消失了。
……
第68章 先发制人!
他伸出手,将那枚令牌拿了起来。
入手极沉,玄铁的质感冰冷而坚硬,绝非凡品。
令牌上的“夏侯”二字,笔力雄浑,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之气。
这做工,这材质,这气韵……郭淮对曹魏宗亲的仪制极为了解,他几乎可以断定,这即便不是夏侯楙本人的随身信物,也绝对是夏侯家流传出来的真品!
一个拙劣到可笑的计策,却配上了一件真实到可怕的证物。
这两样东西组合在一起,本身就形成了一种诡异的矛盾。
而最致命的,是这两样东西,是在一个最不合常理的大背景下出现的!
——蜀军,正在全线溃败!
郭淮的脑海中,仿佛有三道惊雷同时炸响。
第一道,是蜀军毫无征兆的全线大撤退。
第二道,是这封荒唐至极的劝降诏书。
第三道,是这枚分量十足的“夏侯”令牌。
三件看似毫不相干的事情,在这一瞬间,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了起来,形成了一条看似天衣无缝,却又通往万丈深渊的逻辑链。
郭淮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为人一生谨慎,多疑善谋。他的第一反应,依然是:计!这绝对是诸葛亮的计策!
可是……
他的手指在帅案上疯狂地敲击起来,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找出其中的破绽。
如果这是计,目的是什么?用一封假信,就想让我郭淮自乱阵脚吗?未免也太小看我了!
但,如果这是计,诸葛亮为何要撤退?
这个问题,他苦思不得其解。
蜀军明明在祁山战场占据优势,陇右三郡望风而降,兵锋直指关中,大好局面,为何要退?
国力不支?这个理由可以骗过普通士兵,却骗不过他郭淮。
诸葛亮为人谨慎,从不做无准备之战,他既然敢发动北伐,就绝不可能在短短数月内便耗尽国力。
这不合常理的撤退,让这封原本荒唐的劝降信,瞬间变得“合理”了起来!
郭淮的呼吸变得急促,他来回踱步,脑海中反复推演着一个让他自己都感到不寒而栗的可能性。
除非……蜀军的撤退,本身就是计策的一部分!
他们不是真的要退,而是为了麻痹我军,是为了……接应某个人!
唯一的解释,似乎只有一个——
夏侯楙!
那个被朝野上下视为膏粱子弟、怯而无谋的草包,为了活命,为了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被诸葛亮的兵威吓破了胆,真的暗中与蜀汉勾结,准备开关献城!
而诸葛亮的大军,名为“溃退”,实为“转进”!
他们正等着夏侯楙在长安举事,而后便可里应外合,一举拿下这座大魏的西京!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如疯长的藤蔓,瞬间缠绕住了郭淮的整个心神。
他越想,越觉得心惊。越推演,越觉得后背发凉。
夏侯楙那个草包,干出这种事,不是没有可能!
他本就对大都督(司马懿)屡次压他一头心怀不满,加上生性怯懦,打仗不行,保命的本事绝对一流。
被诸葛亮稍加恐吓利诱,卖了长安,卖了大魏,换自己一个平安富贵,他绝对干得出来!
郭淮看着地上那个“面如死灰”,身体抖得像秋风中落叶的樊建,心中那颗名为“怀疑”的种子,已然生根发芽。
他陷入了一个两难的绝境。
若这真是诸葛亮的计策,他将此事上报朝廷,一旦查明是假,他郭淮就会成为天下人的笑柄,被政敌攻讦为“无能多疑,为敌所惑”,仕途堪忧。
但……
若夏侯楙真有反心,他隐瞒不报,一旦长安有失,关中动荡,他郭淮便是知情不报的同谋!
那是株连九族、万劫不复的滔天大罪!
他不敢赌!
他绝对不敢拿自己整个家族的性命去赌夏侯楙那个草包的节操!
“来人!”郭淮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给我用刑!给我狠狠地打!我倒要看看,是他的骨头硬,还是我的鞭子硬!”
惨叫声很快从帐外传来,夹杂着皮鞭撕裂空气的呼啸声。
一炷香后,被打得皮开肉绽、只剩半条命的樊建,被重新拖了进来,丢在郭淮脚下,血水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
“说不说?”郭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冰冷。
樊建奄奄一息,他艰难地抬起头,满是血污的脸上,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没有求饶或咒骂,只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着郭淮啐出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休……休想……”
说完,他头一歪,便“昏死”了过去。
这宁死不屈的“忠诚”,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郭淮看着他,心中反而信了七八分。夏侯楙何德何能,竟能有如此忠心耿耿的死士为其卖命!此事,绝非空穴来风!
他深吸一口气,心中那杆摇摆不定的天平,终于彻底倾斜。
谨慎,压倒了一切。
他不能再等了!蜀军正在“高速撤退”,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来人!笔墨伺候!”郭淮猛地转身,快步走回帅案。
他立刻修书一封,详细陈述了此事的前因后果,以及自己的推断。而后,他命人取来拓石和朱砂,将那封诏书与那枚令牌,原原本本地拓印了下来,作为证物的副本。
“张都尉!”他唤来自己最信任的亲信。
“末将在!”
“你立刻带上这份书信与证物副本,点上最好的快马,八百里加急,日夜兼程,送往洛阳!亲手交到大将军(曹真)或是中书令(陈群)手中!记住,此事关乎国之安危,片刻不得延误!”
“末将遵命!”亲信接过那沉甸甸的信件,不敢怠慢,转身飞奔而出。
做完这一切,郭淮依旧觉得不保险。远水救不了近火,等到洛阳的旨意下来,黄花菜都凉了。
他走到大帐门口,掀开帘子,看着那连绵不绝的军营,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必须先发制人!
“传我将令!”
“点齐陈仓所有主力精兵,共计一万!备足三日干粮,一个时辰后,随本将出发!”
一名副将闻令,匆匆赶来,惊愕地问道:“将军,深夜调动大军,所为何事?我军主力若尽数离去,这陈仓防线……”
“协防长安!”郭淮打断了他的话,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蜀军虽退,但不得不防其有诈!我怀疑诸葛亮有偷袭长安之意!本将亲自率军前往,名为‘协助’安西将军守城,以防万一!”
名为“协助”,实为“监控”!
那副将也是聪明人,瞬间明白了郭淮的真实意图,脸色一变,不敢再多问,立刻领命而去。
一个时辰后,一万名曹魏精锐,在郭淮的亲自率领下,驶出陈仓大营,借着夜色的掩护,火速扑向东方那座风雨欲来的雄城——长安。
郭淮的离去,使得原本固若金汤的陈仓防线,出现了一个巨大而致命的空当。
棋局,已然按照那位远在数百里之外的少年天子的剧本,向前演进……
第69章 白狼羌
自鹰愁涧奇迹般地渡河之后,刘禅所率领的五千奇兵,便再无险阻,直入曹魏的柔软腹地。
在向导的指引下,这支部队完美地绕开了所有魏军设在明面上的哨卡与烽燧。
他们时而穿行于人迹罕至的密林,时而攀爬过陡峭崎岖的山岭。
士卒们枕戈待旦,马蹄用厚布包裹,除了风声与偶尔响起的虫鸣,这片广袤的陇西土地上,听不到任何属于他们的声音。
连续三日的急行军,早已让这支精锐之师的体力逼近极限。
然而,没有一个人叫苦。
他们的天子,始终走在队伍的最前方,用步伐丈量着每一寸土地。
君王尚且如此,为臣者,又有何颜面懈怠?
第四日傍晚,夕阳的余晖将天边的云霞烧成一片瑰丽的血色。
大军抵达了一处地势险峻的峡谷之前。
恶狼谷,峡谷口。
那是一道天然的巨大裂口。
两侧刀削斧凿般的绝壁直插云霄,将天空挤压成一条狭长的灰线。
谷口怪石嶙峋,地势狭窄,真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一股阴冷的风从谷中吹出,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野兽腥臊气,让人不寒而栗。
向导是一位皮肤黝黑、饱经风霜的本地猎户,他指着那幽深的谷口,脸上带着一丝敬畏:
“陛下,过了这‘恶狼谷’,再行不到一日,便可望见南安城了。只是这谷中,常有狼群出没,极为凶险。”
刘禅点了点头,正欲下令前锋斥候进谷探查,两匹快马便从前方烟尘中疾驰而来。
“报——!”
为首的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急促而凝重:“启禀陛下!前方谷口发现大批骑兵聚集,拦住了我军去路!观其旗帜装束,应是本地的羌人部落!”
王平闻言,脸色一变,立刻追问:“有多少人?装备如何?”
“回将军!”斥候咽了口唾沫,眼中仍带着一丝惊悸,“人数约有一千上下!皆是骑兵,人高马大,手持长矛弯刀,极为剽悍!他们已在谷口列阵,似乎不打算让我军通过!”
一千羌族精锐骑兵!
这个数字让在场所有将领的心都为之一沉。
他们这五千人多是步卒,虽然精锐,但在狭窄的谷口与一千精锐骑兵爆发冲突,即便能胜,也必是惨胜。
届时伤亡惨重不说,一旦行踪暴露,引来魏军主力,那便是灭顶之灾。
马岱策马向前,举目远眺。
仔细观察了片刻,面色凝重地对刘禅禀报道:“陛下,若末将没有看错,这支羌人部落,应该是附近势力最大的‘白狼羌’。”
“白狼羌?”刘禅问道。
“正是。”马岱沉声道,“这支部落素来桀骜不驯,以勇猛好斗闻名于陇西。他们时常劫掠过往的商队,甚至袭击小股的魏军巡逻队。魏国对他们也是采取怀柔与打压并举的策略,关系时好时坏。总而言之,这是一股极不稳定的力量,也是一块非常难啃的硬骨头。”
王平快步走到刘禅身边,低声进言:“陛下,我军此行,首要任务是奇袭南安,务必求一个快与隐。如今遭遇这支羌人,实乃意料之外的变数。末将以为,我军不应在此地与他们纠缠,当立刻寻路绕行,以免节外生枝,耽误了军机大事。”
他顿了顿,补充道:“强攻,则必然暴露行踪,且我军步卒对骑兵,伤亡必大,得不偿失。此举万万不可!”
王平的建议,是眼下最稳妥、最符合兵法常理的选择。
在场的大部分将领,包括赵统在内,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然而,刘禅听完,却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冷笑。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远处那片在暮色中蠢蠢欲动的羌人营地,嘴角勾起一抹旁人难以理解的弧度。
“绕?为何要绕?”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身后的众将:
“诸位可知,我蜀汉立国至今,与羌族的接触只会越来越多。陇右、凉州,皆是羌胡聚居之地。若要在此立足,必须要有震慑这些部族的手段。”
今日这一战,便是最好的机会。让他们见识见识我大汉天威,日后行事,也能省去不少麻烦。
“再说了。”
“送上门的兵源,朕为何要拒之门外?不要白不要嘛!”
刘禅缓缓转过头,目光扫过王平、马岱等人惊愕的脸庞,“朕不仅要打,而且要打得他们心服口服,哭着喊着给朕当先锋!”
王平闻言,心中暗自佩服。
陛下考虑得如此长远,确实非常人所能及。
但他依然有些担忧:陛下,强攻恐怕会损失不小,而且……
刘禅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谁说要强攻了?刘禅打断了他的话,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对付这种游牧民族,用蛮力是下策。朕自有妙计。
“马岱,朕且问你。”
“这羌人习性,你可熟悉?”
马岱抱拳应道:“这是自然,陛下!小人本就身为羌族,从小便生活在西凉,饮草走马半生,昔日与骠骑将军马超一起投奔先主,承蒙先主厚爱……回到这黄沙之地,便如同到了家一般!”
刘禅点点头,甚好!
“不错!那朕就有把握了。”
他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了峡谷两侧那些陡峭的山壁上。
“赵统!”
“末将在!”赵统立刻出列,抱拳应道。
“朕命你,亲率三百白毦精兵,人手准备双份火把。”
“趁夜色,从两侧山壁悄悄摸上谷顶,埋伏于草木之中,不得发出任何声响。待朕号令,便同时点燃所有火把!”
赵统虽不完全明白陛下的意图,但那双沉稳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犹豫,只有绝对的服从:“末将遵命!”
刘禅又转向马岱:“马将军,你熟悉羌人习性,稍后由你上前,代表我大汉,与那屠各狼谈判。”
“谈判?”马岱一愣。
“对,谈判。”刘禅笑道,“告诉他们,我大汉天子御驾亲征,欲借道而行,事成之后,必有重利相谢。姿态可以放低一些,让他们觉得我们外强中干,心虚胆怯。”
王平听着这匪夷所思的部署,心中充满了困惑与不安。
他完全看不透,这位年轻的陛下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又是埋伏火把,又是故作示弱,这前后矛盾的安排,究竟有何深意?
但他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连日来,这位陛下创造的奇迹已经太多,他选择相信。
其余人等,就地扎营,养精蓄锐。刘禅继续吩咐道,今夜,朕要给这些羌人上一课。
……
第70章 三成粮草!
夜幕终于降临。
恶狼谷内,白狼羌的营地里燃起了一堆堆巨大的篝火。
上千名羌人骑士围着篝火,大口吃肉,大声说笑,气氛嚣张而热烈。他们的战马就拴在一旁,不时打着响鼻,喷出白色的热气。
就在此时,马岱单人独骑,高举着代表蜀汉的使节旗帜,缓缓靠近了羌人营地。
“来者何人!”几名巡逻的羌族哨兵立刻警惕地围了上来,弯刀出鞘,寒光闪闪。
“我乃大汉将军马岱!奉我家陛下之命,前来拜见你家首领!”马岱勒住战马,朗声说道,声音沉稳,不卑不亢。
不多时,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子的羌人首领策马而出。
此人便是白狼羌的首领屠各狼,年约四旬,双目如鹰,浑身散发着一股凶悍的气息。
他上下打量着马岱,眼神中充满了轻蔑与不屑。
“大汉的将军?”屠各狼发出一阵粗野的笑声,“我道是谁,原来是败军之将。”
马岱压下心中的怒火,按照刘禅的吩咐,拱手道:“首领误会了。我大汉天子体恤将士,大军暂歇。此番欲借贵部宝地通过,我家陛下说了,只要首领肯行个方便,愿以白银千两,锦缎百匹相赠!”
听到有钱有物,屠各狼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被更大的贪婪所取代。
他摸着下巴上粗硬的胡茬,狂妄地笑道:“白银?锦缎?你当我是没见过世面的娃娃吗?想从我白狼羌的地盘上过去,可以!”
他伸出两根粗壮的手指,在火光下比划着:“你们一半的军粮,一半的兵器,都得给老子留下!否则,就休怪我屠各狼的弯刀不认人了!”
他身后的羌人骑士们顿时发出一阵哄堂大笑,看向马岱的眼神,如同看着一只待宰的羔羊。
就在那屠各狼为自己的“狮子大开口”而洋洋得意之际,一声清越的号角,突然划破夜空,自远处的蜀军阵中响起。
“呜——!”
“呜——!”
“呜——!”
屠各狼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疑惑地抬头望去。
下一刻,异变陡生!
只见在他们头顶两侧那漆黑如墨的山壁之上,毫无征兆地,骤然亮起了无数的火光!
一个,十个,百个,千个!
无数的火把在同一时间被点燃,火光瞬间连成一片,如同两条蜿蜒而下的巨大火龙,盘踞在山谷两侧的绝壁之上!
三百名白毦精兵,六百支火把,左右移动。
在黑夜的映衬下,硬生生制造出了数千乃至上万大军的恐怖声势!
熊熊的火光将整个恶狼谷照得亮如白昼,每一个羌人脸上那错愕、惊恐的表情,都被映照得一清二楚。
“轰!轰!轰隆隆——!”
还未等他们从视觉的冲击中回过神来,山谷的后方,也就是他们来时的路上,突然响起了震天动地的战鼓声!
那鼓声沉闷如雷,密集如雨,仿佛有千军万马正在从他们身后包抄而来!实际上,那不过是数十名蜀军士兵,正用尽全力,疯狂地敲击着战鼓!
羌人的战马更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惊慌失措,跳跃、冲撞,整个营地瞬间乱成一锅粥。
“埋伏!是埋伏!”
“我们被包围了!”
“汉人……汉人有数万大军!”
嘶喊声四起。
屠各狼惊恐地环顾四周,只见山顶火龙盘旋,身后鼓声如雷,前方蜀军阵列严整,杀气腾腾。
他感觉四面八方,皆是敌军!
就在他心神失守,六神无主之际,蜀军阵中,一匹神骏的战马缓缓踱步而出。
马上端坐一人,身披玄甲,面容沉静,抛去身形不谈,在漫天火光的映照下,宛若天神下凡。
正是刘禅。
他策马立于阵前,目光如电,直刺那屠各狼的心底。
“降,或死!”
他冰冷的声音,借助山谷的回响,化作滚滚天雷,清晰地传入每一个羌人的耳中。
“朕,只给你们十息时间考虑!”
“十!”
“九!”
那屠各狼脸色一疑。
他死死地盯着火光中那道威严的身影,一个让他心脏狂跳不止的念头,蹿入脑海。
那身形,那气度,那自称为“朕”的口吻……
是他!是大汉的天子!
是蜀汉的皇帝刘禅!
帝王御驾亲征!而且是秘密潜入陇西腹地!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这绝不是一次小规模的行动!能让天子亲冒矢石的,必然是关乎国运的大战!那个神机妙算的诸葛亮,那个勇冠三军的魏延,一定就在这“数万”大军之中!
他越想越怕,越想越觉得手脚冰凉。
自己这点人马,简直就是螳臂当车,不堪一击!
“三!”
“二!”
当最后一个数字即将脱口而出时,屠各狼心中最后一道防线,轰然崩塌。
他“噗通”一声,翻身滚下战马,将手中的弯刀远远地扔在地上,朝着刘禅的方向,重重地跪了下去,额头死死地贴着地面。
“罪……罪人屠各狼,参见大汉皇帝陛下!”
“我……我们降!我们降了!”
随着首领的跪拜,其余的羌人骑士也纷纷丢下兵器,从混乱的战马上跳下,黑压压地跪倒了一片。
他们本就狡诈多变,倒戈相向实属正常不过。
山谷之内,只剩下战马不安的嘶鸣。
刘禅嘴角微微上扬。
兵不血刃,仅用三百人,一夜之间,收服一千羌族精锐骑兵。
他知道,这群墙头草,敬畏的不是他刘禅,而是他身后那“数万”大军所代表的力量。
刘禅策马缓缓上前,停在了那名为屠各狼的首领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抬起头来。”
屠各狼战战兢兢地抬起头,不敢直视刘禅的眼睛。
“你是个聪明人。”
“朕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朕问你,你为何南下?”
屠各狼不敢隐瞒,连忙答道:“回……回陛下,今年草原大旱,牛羊死了不少,部落里……缺粮了。我们……我们是出来找活路的。”
“找活路?”刘禅笑了,“劫掠商队,就是你的活路?”
屠各狼的头埋得更低了,冷汗直流:“罪人……罪人知错了。”
“知错,就要改。”刘禅话锋一转,“朕现在给你一条真正的活路,一条能让你和你的族人吃饱穿暖的活路,你要不要?”
屠各狼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渴望:“请陛下明示!”
“很简单。”刘禅用马鞭指向南安的方向,“朕要去取南安城。你,做朕的向导,你的这一千骑兵,做朕的前锋。事成之后,南安城中三成的粮草,归你。”
三成粮草!
屠各狼的心脏一跳!南安可是一座郡城!三成的粮草,足以让他的部落安然度过好几个冬天!这可比他辛辛苦苦去劫掠商队,收益高出百倍千倍!
至于打的是魏军还是蜀军,对他来说,根本不重要。谁能让他和族人吃上饭,谁就是他的主人。
“罪人……不,末将!末将屠各狼,愿为陛下效死!!”他再无半分犹豫,重重地叩首,真心实意地喊道。
“很好。”刘禅满意地点了点头,“起来吧。从现在起,你便是朕麾下的‘平西校尉’。”
一个虚衔,一份实利。
恩威并施之下,这头桀骜的草原狼王,被暂时收服。
王平与马岱在后方看着这一幕,对视一眼,皆摇头不语。
谁能想到,陛下还真就将这支强大的骑兵收为己用!
一夜之间,危机化为转机。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心术啊!
……
第71章 太守游奕
收服白狼羌后,大军行进速度大增。
在羌人向导的带领下,他们绕过所有可能暴露的路线,如同鬼魅般穿行于陇西的崇山峻岭之间。
那些原本需要小心翼翼探查的岔路口,那些可能藏匿着魏军哨卡的隘口,在屠各狼的指引下,全都被轻松避开。
这些世代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羌人,对每一条山道,每一处水源,每一个可以藏身的山谷,都了如指掌。
“陛下,前方三十里,有魏军的一处哨卡,驻军约五十人。”屠各狼策马来到刘禅身边,恭敬地禀报道,“不过,小人知道一条小路,可以从山后绕过去,神不知鬼不觉。”
刘禅点了点头:“就依你所言。”
队伍立刻调整方向,沿着一条几乎被灌木遮蔽的山道,悄无声息地绕了过去。
那处哨卡的魏军士兵,直到蜀军远去,依旧在篝火旁打着瞌睡,对近在咫尺的危险浑然不觉。
临近黄昏,当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地平线下时,大军终于抵达了一处视野开阔的山脊。
刘禅翻身下马,走到山脊的边缘,举目远眺。
远处,在暮色苍茫之中,一座城池的轮廓,隐约可见。
城墙虽不算高大,却也算得上坚固。城头上,几面破旧的魏军旗帜在晚风中无力地飘动着,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瑟与疲惫。
“陛下。”王平走到他身边,同样望向那座城池,沉声道,“那便是南安城了。”
刘禅眯起眼睛,仔细观察着那座即将成为他们目标的城池。
城墙上,零星的火把已经点燃,但数量稀少,分布稀疏,显然守军并不充足。
城门紧闭,但门前连拒马都没有设置,更别提什么壕沟陷阱了。
整座城池,给人的感觉就是两个字——松懈。
“屠各狼。”刘禅唤道。
“末将在!”屠各狼立刻上前。
“你对南安城可熟悉?”
“回陛下,小人曾数次来此地交易牛羊,对城内情况略知一二。”屠各狼恭敬地答道,“南安太守名叫游奕,此人贪财好色,治军不严。城内守军,原本应有三千,但这些年征调频繁,如今恐怕连两千都不到了,而且多是些老弱病残,战力低下。”
“城防如何?”
“城防?”屠各狼嗤笑一声,“陛下,这南安城地处后方,多年未经战事,那游奕又是个贪生怕死的草包,哪里会在意什么城防?城墙年久失修,多处都有裂缝,城门的吊桥机关也早就锈死了。小人敢打包票,这城,不难攻。”
刘禅听完,心中有了底。
如此水准,难怪望风而降了。
……
而此时的南安郡,正沉浸在一片虚假的和平之中。
北伐的主战场远在数百里之外的祁山,在南安的军民看来,那是一场遥远而与己无关的战争。
城内的守军被郭淮抽调了大半,只剩下不足两千人,且多是些上了年纪的老卒,或是体弱多病的残兵,甚至还有不少是收编的降兵,早已没了斗志。
南安太守府,后院。
温暖如春的厅堂内,数盆烧得通红的炭火将寒气驱散得一干二净。
地面铺着厚厚的西域毛毯,十数名身着薄纱的舞姬正扭动着曼妙的腰肢,伴随着靡靡之音,水袖翻飞,暗香浮动。
居于主座的,正是南安太守游奕。
他年过五旬,养得白白胖胖,此刻正半倚在软榻上,眯缝着眼,一脸陶醉。他左手搂着一名美艳的侍妾,右手端着一只盛满葡萄美酒的琉璃杯,不时呷上一口,惬意无比。
“美人,再给本太守满上。”游奕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对着怀中侍妾痴笑道。
“太守大人真是好酒量。”侍妾娇笑着,提起一旁的银壶,为他斟满了酒。
游奕享受着这醉生梦死的生活,只觉得人生至此,夫复何求。
至于前线的战事,与他何干?天塌下来,有郭淮将军和张合将军顶着。
他只需在这后方,安安稳稳地做他的太平官,享受这无边风月便好。
“敬太守大人!”
众人纷纷举杯,一饮而尽。
“哈哈哈!痛快!痛快啊!”游奕大笑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再倒!给本官再倒满!”
“太守大人,您已经喝了不少了,要不……”一名年长的幕僚小心翼翼地劝道。
“喝什么喝?本官高兴!”游奕瞪了他一眼,“你可知道,前线传来消息,那诸葛亮的大军,撤了!撤了啊!哈哈哈!本官这心里的石头,总算是落地了!”
“那诸葛村夫以为我真降?可笑!”
“是啊是啊!蜀军一撤,咱们南安也就安全了!”
“太守大人英明!早就料到那诸葛亮不过是虚张声势!”
一群人纷纷拍着马屁。
游奕听得飘飘然,更是得意:“那是!本官治下的南安,固若金汤!那诸葛亮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休想打到这里来!“
就在此时,一名亲信家仆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神色慌张,声音都变了调。
“大……大人!不好了!城……城外……”
“慌什么!”游奕眉头一皱,很是不悦,斥道,“天塌下来了不成?没看到本太守正在饮酒吗?滚出去!”
“不是啊大人!”那家仆几乎要哭出来,“城外……城外来了大批的军队!黑压压的一片,看不到头啊!”
“军队?”游奕闻言,非但没有紧张,反而嗤笑一声,摆了摆手,“大惊小怪!想必是郭淮将军的部队换防路过罢了。去,传我的话,让他们在城外扎营,莫要扰了城中百姓。待本太守酒醒之后,再去犒劳他们。”
在他想来,这陇西之地,诸葛亮也已退军,除了魏军,还能有谁的军队?
“可……可是……”家仆还想再说些什么。
“可是什么可是!滚!”游奕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家仆不敢再言,只能满心惊恐地退了出去。
然而,仅仅过了半盏茶的功夫,一名身披甲胄的都尉便疯了一般冲进厅堂,他甚至来不及行礼,便嘶声喊道:“太守!大事不好了!城外的不是我们的军队!”
乐声戛然而止,舞姬们惊慌地停下了舞步。
游奕脸上的醉意瞬间消散了大半,他猛地坐直了身子:“胡说八道!不是郭将军的兵,还能是谁?”
“张将军的?”
那都尉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指着城外方向,用尽全身力气挤出几个字:“是……是汉军!城头……城头飘着‘汉’字大旗!”
“什么!!!!!!!”
“汉……汉军?!”
……
第72章 开城门!!!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游奕的脑海中炸响。
他手中的琉璃酒杯“当啷”一声滑落在地,摔得粉碎。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蜀汉的主力大军不是应该撤退了吗?
他们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是飞过来的吗?!
沿途的斥候呢?
全他妈死光了?
“你看清楚了?!”游奕一把抓住那都尉的衣领,歇斯底里地吼道。
“千真万确!那旗帜……那旗帜就在城下飘着!太守,您……您快去看看吧!”
游奕一把推开他,连官帽都跑歪了,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般,连滚带爬地冲出府门,向着城楼狂奔而去。他那肥硕的身躯此刻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速度,几个亲兵在后面气喘吁吁,竟一时追赶不上。
当他手脚并用地爬上南安城那低矮的城楼,扶着冰冷的墙垛,探头向城下望去时,他看到了此生最为惊骇、最为绝望的一幕。
城下,黑压压的军队无边无际,铺满了整个原野。
阵列前方,是数千名步卒。
他们沉默地伫立着,铁甲在夕阳的余晖下反射着寒光,一杆杆如林的长矛斜指苍穹,那股子铁血煞气,即便隔着百丈之遥,依旧扑面而来,让他几乎窒息。
而在步卒大阵的两翼,更让他肝胆俱裂的,是数千名装束各异、剽悍异常的骑兵。
他们人高马大,手持弯刀长矛,在阵前肆意地奔驰、呼啸,发出阵阵如同鬼哭狼嚎般的呼喝。
是羌人!是那些桀骜不驯的羌人骑兵!他们怎么会和汉军搅合在一起?!
而在整个大军阵线的正中央,一面巨大无比的帅旗,正迎着凛冽的寒风,猎猎作响。
那是一个硕大无朋,用血色丝线绣成的——“汉”字!
那个字,仿佛带着无穷的魔力,狠狠地刺入游奕的眼中,让他一阵天旋地转。
“汉……汉军……他们是怎么过来的?!”游奕双腿一软,若非身旁的亲兵及时扶住,他险些当场瘫倒在地。
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安逸享乐的南安城,竟然会在一夜之间,变成汉军兵锋所指的最前线。
他更无法理解,这支由数千精锐步卒和数千彪悍骑兵组成的庞大军队,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绕过层层防线,出现在自己背后的?
这简直比神兵天将还要离谱!
然而,城下的汉军并没有立刻发起攻击。
刘禅端坐于战马之上,冷冷地注视着城楼上那片小小的混乱。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早已待命的白狼羌骑兵们发出一阵兴奋的怪叫,他们催动战马,在城墙下来回驰骋,将手中的兵器敲击着马侧的甲片,发出震耳欲聋的嚣杂噪音。
同时,一队士兵上前,将数十面从沿途魏军哨卡缴获的、沾满血污的“魏”字旗帜,轻蔑地扔到了护城河边。
这无声的羞辱,比任何叫骂都更具杀伤力。
城楼上的守军本就军心涣散,此刻看着城下那军容鼎盛、杀气腾腾的敌军,再看看那些被丢弃在地的的旗帜,一张张脸都变得灰败起来。
不少士兵握着兵器的手,已经开始不自觉地颤抖。
他们本就是投降过一次的人,对于换一个主子,并没有太多的心理障碍。
就在此时,蜀汉阵中,一员大将策马而出,他身形魁梧,声若洪钟,正是马岱。
马岱勒马立于城下,运足丹田之气,对着城楼高声喊道:“城上的魏军听着!我乃大汉平北将军马岱!今奉大汉天子圣谕,前来讨伐国贼!”
他的声音如同滚雷,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守军的耳中。
“南安太守游奕,身为朝廷命官,不思报国,不恤百姓!上任以来,贪赃枉法,私吞军饷,以致士卒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他强征暴敛,鱼肉乡里,弄得南安郡十室九空,民不聊生!此等国之蛀虫,人人得而诛之!”
马岱将游奕的罪证一条条、一款款,当着全城军民的面,历数出来。那些罪状,桩桩件件,都是南安郡人尽皆知的事实。
城楼上的守军听着,脸色愈发难看,不少人下意识地看向身旁那位面色惨白的太守,眼神中充满了鄙夷与愤怒。
原来我们吃不饱穿不暖,都是这个死胖子给贪了!
马岱话锋一转,声音提得更高,充满了威严:
“如今,大汉天子仁德,御驾亲征,已至城下!天子有令:只诛首恶游奕一人,胁从不问!凡放下兵器,开城投降者,非但无罪,反有重赏!若顽抗到底,城破之日,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大汉天子……亲征?!”
这石破天惊的消息,在守军之中彻底炸开了锅。
皇帝亲临!这代表着什么?这代表着对方势在必得的决心!这代表着城破之后,绝无幸理!
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军心,瞬间崩塌。
“哐当……”
不知是谁第一个将手中的长矛扔在了地上,这声音仿佛会传染一般,接二连三的兵器落地声响了起来。
“住手!都给本官住手!”游奕见状,终于从惊骇中回过神来,他色厉内荏地拔出腰间的佩剑,指着那些动摇的士兵,声嘶力竭地吼道,“谁敢再动,杀无赦!谁敢言降,夷其三族!都给我拿起兵器,守住城墙!援军……援军马上就到了!”
然而,他那颤抖的声音,躲闪的眼神,以及被冷汗浸湿的华贵官服,早已将他内心的恐惧暴露无遗。
刘禅在阵中冷眼旁观,将城楼上的一切尽收眼底。
火候,差不多了。
他对着身旁的屠各狼,下达了最后一道命令。
“让你的族人,用你们羌人的话,告诉城里的同胞。”
“开城门者,赏千金,封百户!”
“是!陛下!”屠各狼恭敬地领命,随即对着身后的白狼羌骑兵,用粗犷豪迈的羌语高声下达了命令。
下一刻,数千名羌人骑兵开始用他们的母语,在城下反复地、不知疲倦地高声呼喊起来:
“城里的弟兄们听着!打开城门!赏一千个金饼子!封百户长!”
“开门!拿金子!当官!”
这种简单、粗暴、充满了原始诱惑力的承诺,如同魔音贯耳,一遍又一遍地冲击着城楼上那些羌族裔守军的耳膜。
千金!百户!
这两个词,对这些世代贫瘠、备受欺压的羌人来说,有着致命的诱惑力。
那意味着数辈子都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意味着能让整个家族都挺直腰杆的地位!
城楼之上,一名出身羌族的队率,听着城下那熟悉而亲切的乡音,听着那诱人到让他血脉贲张的承诺,再看看不远处还在作威作福、叫嚣着要杀光他们的太守亲信,他的眼中,闪过了一丝难以抑制的狠厉。
凭什么?!
凭什么我们这些羌人就要给你们这些汉官当牛做马,连饭都吃不饱?!凭什么你们贪赃枉法,吃香喝辣,却要我们来为你们卖命?!
他悄悄地后退几步,隐入人群之中,对着身边几个同样是羌人出身、眼神中早已充满渴望与挣扎的心腹,交换了一个只有他们才懂的眼神。
他用极低的声音,以羌语快速地说了几句。
那几个心腹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狂热的光芒,重重地点了点头。
夜,渐渐深了。
城下的喊话声不知何时已经停歇,整个南安城外,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偶尔传来的战马嘶鸣,提醒着城上的守军,那支庞大的军队,依旧蛰伏,在黑暗中窥伺着他们。
城楼上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今夜将平安无事,真正的攻城战要等到明日天亮之时——
“啊——!”
“噗嗤!”
北门城楼之上,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惨叫!
紧接着,便是几具尸体被从城楼上扔下的重物坠地声。
守在城楼上的太守亲信们还没反应过来,便被那名羌族队率和他那几十名早已豁出去的心腹,从背后捅了刀子。
厮杀声骤然响起,却又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速平息。
夜色掩盖了所有的血腥。
万籁俱寂中,那扇已经数年未曾从内部开启的、厚重无比的北门吊桥,在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中,开始缓缓下落。
“快!!!”
“开城门!!!”
……
第73章 雷霆手段夺城,菩萨心肠安民。
北门大开的瞬间,夜风夹杂着腥味,灌入城中。
“杀!”
一声裂金碎石般的爆喝,赵统的身影第一个自黑暗中扑出。
他身后紧随着三百名身披重甲、手持环首刀的白毦精兵。
如离弦之箭,沿着吊桥冲入城门甬道。
守在城门洞内的十几名魏军士卒,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来敌的模样,便身首异处。
“敌袭!敌袭!”
零星的示警声刚刚响起,便被白毦兵们的刀锋斩断。
赵统一马当先,手中长枪如银龙出海,所过之处,无人能挡。
“一队守住城门,控制吊桥!二队、三队,随我上!”
“拿下城楼!不许放跑一个!”
三百精兵令行禁止,迅速分成三股。
一股精兵立刻接管了城门绞盘与防御工事,将这道生死之门牢牢掌控在手中。另外两百人则在赵统的带领下,如猛虎扑食,沿着湿滑的石阶,向着城楼发起了迅猛的冲击。
城楼之上,南安太守游奕正被几个亲兵簇拥着,惊恐地注视着城下那片黑暗。
他还在幻想着这只是虚惊一场,或许是守军哗变,只要镇压下去便能了事。
然而,当他听到石阶下方那越来越近、越来越急促的脚步声,他慌了。
“顶住!给本官顶住!”他声嘶力竭地尖叫着,几乎要喊破嗓子。
可他那些所谓的亲兵,早已被城下汉军的滔天声势吓破了胆,此刻又见敌人已经攻入城楼,哪里还有半分抵抗的意志?他们惊恐地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后退。
“噗嗤!”
赵统的身影第一个出现在楼梯口,他手中银枪一劈,将一名试图挥矛抵抗的魏军都尉连人带矛劈成两半。
鲜血与内脏喷涌而出,溅了游奕满脸。
温热的触感与血腥味,击溃了游奕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他看着那个浑身浴血、眼神冰冷的年轻将军,看着他身后源源不断涌上的汉军士卒,双腿一软,彻底瘫倒在地。
“完了……全完了……”
他知道,城破之后,以自己平日里鱼肉乡里的行径,落入汉军之手,下场只会比死更惨。
一股莫名的“勇气”突然从他肥硕的身体里涌出,他颤抖着拔出腰间那柄几乎从未出鞘的佩剑,竟是想横剑自刎,保留最后一份体面。
然而,他高估了自己的勇气,也低估了人性的趋利避害。
就在他将剑锋对准自己那肥胖的脖颈,闭上眼睛准备用力时,一只穿着军靴的大脚,狠狠地踹在了他的手腕上。
“当啷!”
佩剑脱手飞出,掉落在地。
游奕吃痛,惊愕地睁开眼,看到的却是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他最信任的亲兵队长。
只是此刻,那张脸上写满了鄙夷与贪婪。
“太守大人,想死?可没那么容易!”那亲兵队长冷笑一声,他身后几名早已反叛的亲兵一拥而上,如狼似虎地将游奕死死按在地上,用撕下的布条将他捆了个结结实实。
“你……你们……”游奕又惊又怒,他想不明白,这些平日里对他阿谀奉承、忠心耿耿的走狗,为何会突然反水。
“陛……汉天子有令,生擒你者,赏千金!”亲兵队长蹲下身,拍了拍游奕那张因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的胖脸,狞笑道,“太守大人,您这条命,可值钱得很呐!”
赵统冷眼看着这出闹剧,没有干涉。他走到城楼的垛口,对着城下早已待命的大军,高高举起了手中的火把,用力挥舞了三圈。
这是……城已破的信号!
“轰隆隆——!”
早已等候在外的王平,看到城头亮起的信号,眼中精光一闪,手中令旗猛然挥下!
“全军进城!”
战鼓声如雷,号角声冲天!
早已按捺不住的数千汉军将士,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如同决堤的潮水,通过洞开的北门,汹涌而入。
王平策马立于城门前,并未急于入城。
“张嶷!”
“末将在!”
“你率一千人,立刻扑向东门、西门、南门!务必在一个时辰内,控制全城所有城门,断绝魏军任何内外联络的可能!”
“诺!”张嶷领命,带着一队人马,如分流的洪水,迅速向着其他三个方向席卷而去。
“吴班!”
“末将在!”
“你率一千五百人,直扑魏军营地!但有抵抗,格杀勿论!记住,以震慑为主,尽量迫其投降,减少伤亡!”
“诺!”老将吴班眼中战意盎然,大喝一声,率部向着城内最大的军营冲去。
“马岱!屠各狼!”
“末将在!”两人齐声应道。
“你二人率领本部骑兵,直奔太守府与城中府库、粮仓!控制所有要地,清点府库钱粮,封存所有档案名册!若有官员敢于销毁,先斩后奏!”
“哈哈哈!得令!”马岱兴奋地大笑一声,他等这一刻已经很久了。他与屠各狼对视一眼,率领数千骑兵,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如同一阵黑色的旋风,向着城中心刮去。
整个南安城,在汉军雷霆万钧的攻势下,几乎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
城内守军本就无心恋战,加上太守被生擒、内应四起的消息迅速传开,他们的士气瞬间土崩瓦解。许多魏军士兵甚至没等汉军杀到面前,便主动扔下了兵器,跪在路边,等待受降。
偶有太守的死忠亲信,试图组织抵抗,也很快被数倍于己的汉军淹没,连一朵浪花都没能翻起。
整场战斗,从赵统破门,到王平全面控制南安城,前后加起来,甚至不到一个时辰。
当启明星在东方天际升起时,南安城头,所有残破的“魏”字旗帜都已被尽数砍倒,取而代之的,是迎风招展的“汉”字大旗。
在王平、赵统等一众将领的簇拥下,刘禅策马缓缓进入了这座他北伐计划中最重要的战利品。
街道两旁,跪满了缴械投降的魏军士兵,他们低着头,不敢直视这位传说中的大汉天子。
而更多的,是躲在门窗缝隙后,用恐惧和好奇的目光,偷偷打量着这支如天神般降临的军队的普通百姓。
刘禅没有理会那些降兵,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些紧闭的门扉之后。
他勒住战马,下达了进入南安城后的第一道命令。
“张嶷。”
“臣在。”刚刚完成任务,从东门赶来复命的张嶷立刻上前。
“传朕旨意。”刘禅的声音威严,传遍了整条长街,“立刻组织人手,安抚城中百姓。于全城各处张贴安民告示,向所有南安军民宣告我大汉军队的军纪!”
“我大汉乃仁义之师,王者之师!此番只为诛杀国贼,解民于倒悬!入城之后,严禁任何兵士抢掠民财、骚扰百姓!违令者,无论官职高低,一律斩立决!”
“此外,立刻开仓放粮!在城中设十处粥棚,凡城中饥民,皆可凭户籍领取三日口粮!务必让全城百姓,人人有饭吃!”
这道命令一出,不仅张嶷为之一愣,就连身后的王平、赵统等人,眼中也闪过一丝敬佩。
他们都以为,陛下入城后,第一件事必然是清点战利品,论功行赏。却没想到,陛下最先考虑的,竟是安抚民心。
以雷霆手段夺城,以菩萨心肠安民。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气度!
……
第74章 建功立业,光宗耀祖!
“臣,遵旨!”张嶷重重叩首,眼中满是激动。他知道,这道命令传下去,南安的民心,便彻底归于大汉了。
果然,当盖着天子玉玺的安民告示被张贴在城中各处,当一车车金黄的粟米被运出粮仓,在街头架起大锅,熬成一锅锅香气四溢的米粥时,那些原本躲在家中瑟瑟发抖的百姓,终于小心翼翼地推开了家门。
他们看着那些纪律严明,秋毫无犯的汉军士兵,看着那些免费发放粮食的粥棚,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当第一个饥肠辘辘的孩子,从汉军士兵手中接过一碗米粥,狼吞虎咽地吃起来时,压抑的哭声,终于在人群中响起。
“苍天有眼啊!我们……我们有救了!”
“这才是王师啊!这才是真正的王师!”
“陛下万岁!大汉万岁!”
最初只是零星的呼喊,但很快,便汇成了响彻云霄的声浪。
民心,在这最直接的恩惠面前,迅速倒向了新的统治者。
处理完民政,刘禅才在马岱兴冲冲的引领下,来到了南安郡的府库与粮仓。
粮仓的大门,早已被兴奋的士兵用巨木撞开。
当那扇沉重的木门缓缓向内打开时,一股混合着谷物香气与尘土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
下一刻,在场的所有人,包括见惯了大场面的刘禅在内,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粮仓之内,根本没有路。
金黄的粟米、饱满的小麦、青色的豆子,堆积成一座座连绵起伏的巨大山丘,几乎要顶到仓库的房梁。光是门口,因为大门被撞开的震动,金黄的粟米便如同金色的瀑布般,“哗啦啦”地倾泻而出,在众人脚下铺了厚厚的一层。
“发了……这次真的发了!”
马岱看着眼前这壮观到令人窒息的景象,激动得浑身都在颤抖。他再也按捺不住,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整个人都扑进了那金色的“米山”之中,任由温润的谷粒将他埋到腰间。
他抓起两把粟米,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兴奋地搓着手,对着刘禅狂喜地吼道:“陛下!发了!我们发了啊!这么多粮食!这么多粮食啊!”
一名随行的军中主簿,在经过了最初的震惊后,立刻带着几名书吏,开始进行初步的估算。他们用尺子丈量着粮堆的高度和范围,用算筹飞快地计算着。
半个时辰后,那名主簿拿着一块写满了数字的木牍,手都在发抖,他快步走到刘禅面前,高声汇报:“启……启禀陛下!经初步估算,此地粮仓,存有粟米、小麦、豆类等各类粮食,共计……共计八十余万石!草料五十余万石!”
八十余万石粮食!
这个数字一出,周围的将领们全都懵了。
他们知道会很多,但没想到会多到这个地步!
“八十万石……”王平喃喃自语,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足够……足够我军五万大军,足食一年有余!还不算那些草料!”
这意味着,困扰蜀汉多年的粮草问题,在这一刻,得到了根本性的缓解!这意味着,未来的北伐,将不再受后勤的掣肘!
刘禅的心脏也在剧烈地跳动。
他知道,游奕是个贪官,必然会大肆搜刮民脂民膏,中饱私囊,囤积居奇。但他也没想到,这个蠢货竟然贪到了如此丧心病狂的地步!他几乎是将整个南安郡未来数年的收成,全都搜刮到了自己的仓库里!
这真是……运输大队长啊!
如果说粮仓的收获是惊喜,那么府库的发现,则是狂喜。
府库的大门被打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堆放在墙角的一排排沉重的木箱。
士兵们用撬棍费力地撬开其中一个箱子,箱盖打开的瞬间,一片耀眼的金光迸射而出,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箱子里,装满了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金饼!
“我的老天爷……”一名年轻的白毦兵忍不住惊呼出声。
“开!全都给我打开!”马岱大手一挥。
士兵们兴奋地冲上前去,将一个个木箱接连撬开。
金灿灿的金饼,白花花的银锭,还有一串串沉甸甸的五铢钱,在火把的照耀下,闪烁着令人目眩神迷的光芒。
整个府库,仿佛变成了一座由金钱堆砌而成的宫殿。
但这还不是全部。
在府库的另一侧,是兵器库。
一排排崭新的木架上,挂满了保养得油光锃亮的精良甲胄,有步人甲,有骑兵用的明光铠,粗略一数,竟有不下千副!
旁边的兵器架上,长矛如林,环首刀雪亮,还有上万支捆扎得整整齐齐的羽箭,箭头闪烁着致命的寒光。
这可都是曹魏精锐部队才能装备的制式兵器,比蜀军现有的装备,不知精良了多少倍!
而当马厩的大门被打开时,数千匹战马不安的嘶鸣声,汇成了一股声浪。
近三千匹膘肥体壮的战马,挤满了整个马厩。这些战马,肩高体长,肌肉结实,一看就是经过精心挑选和饲养的优良品种。
在极度缺乏战马的蜀汉,这三千匹战马的价值,甚至比那满屋子的金银财宝还要珍贵!
看着眼前这丰硕到令人难以置信的战果,刘禅心中激动不已。
这一票,干得他娘的太值了!
这不仅仅是解决了蜀汉的燃眉之急,更是为他接下来要在蜀中推行的那场史无前例的改革,提供了最坚实、最雄厚的物质基础!
“传朕旨意!”
刘禅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朗声下令。
“所有缴获的钱粮、兵甲、战马,立刻登记造册!”
“凡此次出征将士,无论官职高低,人人有赏!赏钱翻倍!”
“所有主动开城的内应义士,以及随朕出征的白狼羌勇士,赏赐再加一倍!并优先挑选兵甲战马!”
“告诉将士们,朕说过的话,绝不食言!跟着朕,不仅有仗打,有功立,更有钱拿!”
这道命令,瞬间在全军之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消息传开,全军欢腾!
士兵们看着那一箱箱被抬出来的金银,看着那一车车被运往军营的粮食和肉干,看着那些崭新的铠甲和神骏的战马,所有人的眼睛都红了。
他们当兵打仗,图的是什么?不就是建功立业,封妻荫子,过上好日子吗?
而眼前这位年轻的天子,不仅能带领他们打胜仗,更能带领他们发大财!这种最直接、最实在的利益,比任何空洞的口号都能收拢人心!
士兵们看向刘禅的目光,比看家中的妻子还要火热。
刘禅感受着那一道道炽热的目光,嘴就没合拢过。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粮仓前,在那如同小山般倾泻而出的粟米堆上,一步步走了上去,最终,站立在了那座金色山丘的顶端。
他张开双臂,迎着清晨的阳光,对着下方数千名将士,高声喊道:
“大汉的将士们!”
下方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位站在粮山之上的年轻帝王身上。
“你们看到了吗?”刘禅指着脚下的粮食,指着远处的府库,“这些,都是我们用勇武和智慧,从敌人手中夺回来的战利品!”
“朕告诉你们!这,只是一个开始!”
“跟着朕,不仅能让你们的家人吃饱饭!”
“朕,还要让你们顿顿有肉吃!”
“跟着朕,不仅能让你们建功立业,光宗耀祖!”
“朕,还要让你们的金银财宝,多到家里的箱子都装不下!”
这番粗糙直白的话,瞬间点燃了所有士兵的热血!
“陛下万岁!!”
下一刻,山呼海啸般的呐喊,骤然爆发!
“陛下万岁!大汉万胜!”
“陛下万岁!大汉万胜!!”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响彻了整个南安城,甚至传到了城外很远的地方。那些刚刚领到救济粮的百姓,听到这发自肺腑的呐喊,也纷纷跪倒在地,朝着太守府的方向,虔诚地叩拜。
军心、民心,在这一刻,尽归于此。
刘禅站在那座金色的粮山之上,俯瞰着下方那一张张狂热而崇拜的脸庞,心中涌起万丈豪情。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需要依靠相父庇护的后主。
他,是真正的大汉天子!
一个能带领他的人民,走向胜利与富强的君王!
……
第75章 烧城!
攻下南安的第二日,天光大亮。
昨夜的狂欢与血腥仿佛还未散尽,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浓郁的酒气与铁锈味。
然而,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南安郡守府,这座刚刚更换了主人的权力中枢内,悄然酝酿。
议事厅内,刘禅高坐于主位,神色平静。
他的下方,王平、赵统、马岱、张嶷、吴班等一众在此次奇袭中立下赫赫战功的大小将领,分列两旁,人人精神抖擞,眉宇间难掩兴奋之色。
昨夜的清点结果早已传遍全军,那足以让任何一支军队疯狂的战利品,让这些追随刘禅深入敌后的将士们,彻底将这位年轻的天子奉若神明。
他们此刻聚集于此,正期待着陛下宣布下一步的作战计划。
部分小将领猜测。
是继续向西,席卷整个陇右?还是固守南安,以此为根基,与丞相的大军遥相呼应,彻底将关中纳入囊中?
无论哪一种,在他们看来,都将是一场辉煌的胜利。
刘禅看着那些依旧蒙在鼓里的将领,微微一笑。
“诸位将军,辛苦了。”
“臣等不敢!”众将齐声应道,声音洪亮。
刘禅微微颔首,他也不藏着掖着了。
直接下令——
“传朕旨意,全军即刻开始整备。”
“我们的庆功宴,回成都再办。”
“准备撤退。”
“啊?!”
”什么??“
如果说“撤退”二字只是让众将感到错愕,那么刘禅接下来的话,则更是难以理解。
“撤退之前,”
“烧掉南安城所有的官衙、府库、军营。所有我们带不走的物资,一粒粮食都不要给敌人留下,尽数付之一炬。”
“烧……烧城?”
一声难以置信的惊呼,打破了平静。
开口的是一名在攻城中身先士卒、勇猛异常的偏将军。
他的脸上写满了震惊与不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猛地踏前一步,不顾君臣礼仪,急切地劝谏道:“陛下!万万不可啊!南安乃陇西重镇,是我军将士用鲜血与性命换来的!我军好不容易才将其攻下,岂能……岂能说烧就烧,付之一炬啊?”
他的话,瞬间点燃了在场大部分小将领的情绪。
“是啊,陛下!此地城池坚固,钱粮丰足,正可作为我军日后北伐的根基!若就此烧毁,实在太过可惜!”
“陛下三思!我军攻下此城,已然震动关中,若转手便烧,岂非示弱于敌?天下人会如何看待我大汉王师?”
“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城池,说烧就烧,此举……此举有伤天和啊!”
除了王平、赵统等少数核心将领若有所思外,其余的中小将领纷纷附和,情绪激动。
在他们根深蒂固的战争观念里,攻城略地,开疆拓土,本就是天经地义之事。打了胜仗,占了城池,然后驻守经营,再图进取,这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逻辑。
将刚刚到手的胜利果实亲手焚毁,这在他们的认知里,是无法理解的,是疯狂的,是败家子的行为。
更何况,南安可不是什么小县城,而是陇西的郡治所在,战略地位极其重要。能守住此地,便相当于在曹魏的腹地插下了一根钉子,日后进可攻退可守,意义非凡。
议事厅内,一时间人声鼎沸,群情激奋。
刘禅静静地看着他们,也没有打断。
直到所有人的情绪都宣泄得差不多了,厅内的声音渐渐平息下来,他才缓缓地站起身。
“说完了?”
原本还有些嘈杂的议事厅,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被他目光扫过的将领,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不敢与之对视。
“很好。”
“那现在,轮到朕来问你们了。”
他走到那名最先开口劝谏的偏将军面前,一字一句地问道:“朕问你,以我军现有的五千步卒,外加刚刚收服、军心未稳的一千羌骑,守得住这座南安城吗?”
那偏将军被问得一愣,下意识地开始在心中盘算。
刘禅转身面向所有人,声音陡然提高。
“朕再问你们!我军奇袭南安,靠的是出其不意!如今南安已下,消息最迟三日便会传到魏军主帅耳中!届时,无论是街亭的张合,还是陈仓的郭淮,甚至是长安的夏侯草包,他们的援军都会第一时间出动,从四面八方扑过来!”
“到那时,我军这点兵力,被数万甚至十数万大军团团围困在这座孤城里,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你们告诉朕,怎么守?!”
“届时,别说这座城,我们连人都走不掉一个!你们是想把这几千跟着朕出生入死的弟兄,连同你们自己,全都葬送在这里吗?!”
一连串的质问,劈头盖脸地砸在众将的头上。
他们只看到了胜利的荣光,却忽略了这荣光背后,潜藏的致命杀机。
是啊,守不住。
别说五千人,就算再给他们一万人,也守不住这座深入敌后数百里的孤城。
那些先前还慷慨激昂的将领们,此刻一个个面红耳赤,冷汗涔涔,再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刘禅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悬挂在墙上的巨幅军事地图前,拿起一根长杆,重重地点在了“南安”的位置上。
“都给朕看清楚了!”
“我们是什么?我们是奇兵!是一群来发财的强盗!”
“强盗”二字一出,满堂皆惊。
将堂堂大汉王师比作强盗,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陛下这比喻有失偏颇。
“我们这次北伐的目的是什么?朕再重申一遍!不是为了攻城略地,不是为了占地盘!我们的目标,是人!是钱!是粮!而不是一座我们根本守不住的空城!”
“一座守不住的城池,对我们而言,不是功绩,是累赘!是会把我们活活拖死的坟墓!”
他将手中的长杆重重一顿,厉声道:“烧掉这里,是为了告诉曹魏,我们来过!是为了让他们知道,犯我大汉者,我们随时可以打到你的腹地来!更是为了一劳永逸!”
“这座城,我们守不住,但朕也绝不会把它完好无损地留给敌人!烧了它,让曹魏在未来几年之内,都无法再利用此地作为进攻我大汉的跳板和前哨!让他们想重新在此驻军,连个遮风挡雨的屋顶都找不到!”
“这,叫釜底抽薪!”
一番振聋发聩的“强盗理论”与“釜底抽薪”之说,彻底颠覆了在场中小将领的战争观。
他们愣愣地看着地图前那个侃侃而谈的年轻帝王,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原来……战争还可以这么打?
不求一城一地的得失,只求最大限度地削弱敌人,壮大自己。这种实用到近乎无赖,却又高效到令人发指的战术思想,让他们感到既陌生,又……无比的兴奋!
尤其是屠各狼,他本就出身草莽,对这种“抢完就走”的风格,简直是发自内心地认同。
“陛下圣明!”
马岱第一个反应过来,单膝跪地,慨然领命。
“末将这便去准备引火之物!”
“末将遵旨!”其余将领也如梦初醒,纷纷跪倒在地,再无半分异议。
刘禅看着他们,点了点头。
烧城,只是为了断敌后路。而他想要的,远不止于此。
“都起来吧。”刘禅摆了摆手,待众将起身后,他抛出了一个比“烧城”更加惊世骇俗的计划。
“烧城只是其一。钱粮物资,我们要带走。但这还不够。”
“朕想的,是要带走南安郡的数万百姓!”
此言一出,刚刚起身的众将,险些又一次惊得跪下去。
带走百姓?数万百姓?!
这……这怎么可能?!
“陛下,这……”王平忍不住开口道,“数万百姓,拖家带口,扶老携幼,这支队伍何其庞大?行进速度必然极为缓慢!若是魏国追兵赶到,我军如何应对?这……这无异于是将数万百姓置于险地啊!”
“王将军所虑极是。”刘禅点头道,“但朕,自有安排。”
……
第76章 威逼利诱
他将目光转向了一直沉默不语的张嶷。
“张嶷。”
“臣在。”张嶷出列,他隐隐猜到了陛下的用意,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朕命你,全权负责组织南安百姓迁徙之事。”刘禅沉声道,“朕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朕要看到一支愿意追随我们前往蜀中的百姓队伍,组建完成!”
“此事,有两个关键。”
“其一,是宣传。你要派出所有的人手,在城内,在乡野,大肆宣扬我大汉的安家政策。告诉他们,凡愿意随朕入蜀者,皆可分得田地,且三年之内,免除一切赋税!”
“其二,是恐吓。你要渲染魏国援军抵达之后,可能发生的惨剧。告诉他们,南安已降,在魏军眼中,此地军民皆是叛逆!按照曹军惯例,城破之后,必是屠城!届时,玉石俱焚,鸡犬不留!”
刘禅的眼中闪过一丝冷酷:“一面是分田免税的美好未来,一面是家破人亡的残酷现实。让他们自己选。”
张嶷听完,心中对这位陛下的敬畏,又深了一层。
如此精准地拿捏人心,一手胡萝卜,一手大棒,怕是丞相来了也不过如此!
他深吸一口气,重重叩首:“臣,领旨!请陛下放心,三日之内,臣必不辱使命!”
刘禅又看向了屠各狼。
“屠各狼。”
“末将在!”
屠各狼立刻上前,恭敬地单膝跪地。
“你的族人,可还有多余的牛羊和骡马?”
“回陛下,有!小人部落里,牛羊数千,骡马数百!”
“很好。”
刘禅满意地点了点头:
“朕要征用你们的牛羊骡马,用来运送物资和百姓。”
“放心,朕不会白用,会按市价,双倍支付!”
双倍!
屠各狼的眼睛瞬间亮了。陛下放心!小人这就回去,把所有能用的牲口,全都牵来!“
”去吧。“
安排完这一切,刘禅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走到窗边,看着城外那片广袤的土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南安,他不是不想要。
但他更清楚,以蜀汉现在的国力,根本守不住。
与其让将士们白白送命,不如带走一切能带走的,让这座城池,彻底失去价值。
人粮,才是根本。
土地?
那只是附属品罢了。
……
下来的两日,整个南安城陷入了一片忙碌之中。
张嶷不愧是能臣,他的执行力极强。
数百名识字的蜀军文吏和投诚的魏军小吏,被迅速组织起来,他们手持着盖有天子玉玺的告示,奔赴城内外的每一个角落。
城门口,市集上,乡间的田埂边,到处都贴满了崭新的告示。
告示的内容简单而直接。
“奉天承运,大汉皇帝诏曰:凡南安郡百姓,愿随朕迁往蜀中者,每户授田三十亩,并分发耕牛、农具。入蜀之后,三年之内,免除一切徭役赋税……”
“蜀中富庶,风调雨顺,再无战乱之苦!”
“随天子南下,便是大汉子民,世代享太平!”
这短短几句话,对于那些世代被束缚在土地上,被沉重的赋税压得喘不过气的农民来说,无异于天籁之音。
“分……分田地?”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农,颤抖着手指,指着告示上的字,向身旁识字的年轻人确认。
“是啊,王大爷!还免三年的税呢!”那年轻人激动地喊道。
“这……这是真的吗?官府不都是骗人的吗?”
“这次不一样!这是汉天子亲口许诺的!你没看到吗?那粥棚里的米,都是白送的!我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好的官军!”
人群中,议论纷纷。
起初,百姓们还有些将信将疑。
但很快,张嶷便组织了第二波宣传攻势。
他让那些曾经在南安城内受过游奕欺压的百姓,站出来现身说法。
“乡亲们!你们还记得去年冬天,游奕那狗官强征我们的粮食,说是要供应前线,结果呢?全进了他自己的粮仓!”
“我家孩子,就是因为没粮食吃,活活饿死的!”
“现在,大汉天子为我们做主,杀了那贪官,还要带我们去过好日子!我信!”
“我也信!我全家都愿意跟着天子走!”
一个个百姓站出来,声泪俱下地控诉着游奕的罪行,同时表达着对大汉天子的感激与信任。
这种来自身边人的“背书”,比任何官方宣传都更有说服力。
而就在百姓们心中那杆秤开始倾斜时,张嶷又适时地放出了第二个“消息”。
“听说了吗?魏国的大军,马上就要杀过来了!”
“可不是嘛!咱们降了汉军,在魏军眼里,就是反贼!他们要是打回来,咱们都得死!”
“我三叔的表哥的邻居,当年就在官渡,亲眼见过曹军屠城,那血流得,把河水都染红了!惨啊!”
“天呐!那咱们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跟着大汉天子走啊!留在这里,就是等死!”
这些由张嶷派出的“托儿”散布的流言,经过一传十,十传百的发酵,变得越来越恐怖,越来越逼真。
虽然大部分都是张嶷故意放出的谣言,但在战乱年代,百姓们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更何况,游奕那个贪官的所作所为,早已让南安百姓对魏国的统治失去了信心。
憧憬与恐惧双重夹击之下,越来越多的百姓开始主动找到汉军,表示愿意南迁。
“走!跟汉天子走!去蜀中!”
“没错!留在这里是等死,去了蜀中还有活路!还能有自己的田!”
“他娘的,跟他们拼了!这鬼地方,老子早就不想待了!”
到了第三日,城内几乎家家户户都开始收拾行囊,准备跟随大军离开。
而那些原本还在犹豫的人,看到邻居都走了,也不敢再留下来。
毕竟,法不责众。
大家都走,那就不算叛国。若是只有自己留下,万一魏军真的屠城,那可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就这样,在短短三日之内,一支由数万百姓和满载物资的车队组成的庞大队伍,便组建完成。在这个过程中,刘禅从系统中获得的《天工开物》图纸,发挥了意想不到的巨大作用。
张嶷组织城中的工匠,按照图纸,连夜赶制出了数千辆结构简单却极为实用的独轮车。这种只需要一人便可推动,能够轻松承载数百斤重物的神奇车辆,极大地提升了百姓的运输效率。
原本需要数人才能搬运的家当,现在只需一辆独轮车便能轻松搞定。
一时间,南安城内外,到处都是推着独轮车,满载着家当和希望的人流。他们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支由数万百姓和满载物资的车队组成的庞大队伍。
撤离的前一夜。
南安城,已经变成了一座空城。
百姓们早已在城外集结完毕,静静地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刘禅身披玄甲,立于城楼之上,俯瞰着这座即将被他亲手毁灭的城池。
夜风猎猎,吹动着他的披风。
“时辰已到。”王平走到他身后,沉声说道。
“点火。”
早已待命的士兵,将手中的火把,扔进了那些堆满了硫磺、干草和油脂的官方建筑之中。
太守府、郡守衙门、兵器库、军营、府库……
一团团火光,在城中的各个角落,骤然亮起!
火苗舔舐着干燥的木料,迅速蔓延,火势在短短数息之间,便已冲天而起!
熊熊的烈焰,吞噬着这座城池的一切。
冲天的火光,将整个夜空染成了一片令人心悸的血红色。
木梁在烈焰中扭曲、断裂。瓦片在高温下炸裂,噼啪作响。
一座城在死去……
城外的数万百姓,看着那冲天的火光,看着那座他们生活了一辈子的家园在烈火中化为灰烬,许多人忍不住失声痛哭。
故土难离。
但他们知道,从今往后,他们将追随一位新的君王,去往一片新的土地,开始一段新生。
刘禅静静地站在城楼上,火光映照着他年轻而冷峻的侧脸,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把火,烧掉的不仅仅是一座城。
烧掉的,是曹魏在陇右经营多年的根基。
烧掉的,是传统战争中那套“攻城略地”的陈腐规则。
更烧掉的,是他心中最后一点属于现代人的多余的“妇人之仁”。
从今往后,他便是真的刘禅了。
他缓缓转过身,走下城楼,翻身上马。
在他的面前,是满载着战利品与人口的庞大军队,以及那支延绵十数里,充满了希望与未来的迁徙长龙。
“全军,开拔!”
刘禅高高举起手中的马鞭,向前一指。
“目标,成都!”
“出发!”
在漫天火光的映照下,这位年轻的大汉天子,率领着他的军队和子民,踏上了返回蜀中的漫漫长路。
……
第77章 相互试探
就在刘禅于南安城燃起冲天大火,满载而归时。
长安城外,暮色四合。
旌旗招展的万人精兵,在落日余晖的映照下,蜿蜒而至。
为首的将领身披明光铠,腰悬宝剑,坐下战马雄健,正是曹魏雍州刺候郭淮。
他勒马立于城外三里处,目光锐利,死死盯着远处那座巍峨的关中重镇。
长安城墙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阴影,城头上“魏”字大旗无力地飘动着,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态。
“将军,我军是否直接入城?”副将策马上前,恭敬地问道。
郭淮没有立刻回答。沉默地注视着那座城池,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不。”
“传我将令。”
“命王双率三千骑兵,封锁东面所有通往潼关的要道。”
“命副将率三千步卒,控制南面通往子午谷与武关的道路。”
“其余人马,随我在城西扎营,将通往陇右的官道,给本将死死看住!”
一名副将闻令,脸上闪过一丝困惑,忍不住上前低声问道:“将军,我军此来是为协防长安,为何不直接入城,反倒在城外扎营,并封锁要道?这……恐会引起夏侯将军的误会。”
郭淮缓缓转过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中的森然寒意,让副将瞬间闭上了嘴,冷汗浸湿了后背。
“执行命令。”郭淮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对外宣称,我军是为了防备蜀军奸细渗透,确保京畿安全。夏侯将军那边,我自会去解释。”
“诺!”副将再不敢多言,立刻领命而去。
一万大军迅速行动起来,他们以一种近乎冷酷的效率,在短短一个时辰内,便在长安城外布下了一张无形的天罗地网,将这座大魏的西部都城,彻底变成了一座孤岛。
消息很快传到了长安城内。
安西将军、假节都督雍、凉州诸军事的夏侯楙,正在他的将军府内,欣赏着新得的一对西域舞姬的表演。
当他听闻郭淮率领一万精兵前来“协防”时,第一反应不是警惕,而是疑惑,随即转为一丝被人抢了风头的恼怒。
“郭伯济?他来做什么?”夏侯楙挥手让舞姬退下,皱着眉头问向堂下的长史,“蜀军不是已经撤了吗?他不在陈仓好好待着,跑到我的长安来凑什么热闹?”
长史躬身答道:“将军,郭将军对外宣称,是为防备蜀军奸细。他官拜雍州刺史,论品阶与您相若,又是朝中宿将,威望甚高。按礼,您恐怕得亲自出城迎接。”
夏侯楙撇了撇嘴,心中虽有不快,但也知道轻重。郭淮终究是名震一方的大将,他这个靠着父亲和姑母荫庇才坐上高位的宗亲,面子上的功夫还是要做足的。
“罢了罢了。”他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备车,随我出城。另外,传令下去,在府中设宴,为郭将军接风洗尘。排场要做得大一些,莫要让外人觉得我夏侯家小气!”
半个时辰后,长安城门大开。夏侯楙乘坐着他那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在一众亲兵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出城迎接。
他看到郭淮的军营时,心中又是一沉。那军营布局严谨,岗哨林立,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与他城中那些早已松懈的守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伯济兄!何故引大军至此,却又不入城啊?可是兄弟我有招待不周之处?”夏侯楙人未到,声音先到,语气中带着几分故作亲热的埋怨。
郭淮早已下马等候,见夏侯楙前来,他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笑容,拱手道:“玄权兄说笑了。蜀军虽退,但其狼子野心不死,诸葛亮诡计多端,不得不防。愚弟担心有奸细混入长安,故先在城外布控,以策万全。未及通报,还望玄权兄恕罪。”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行为,又给足了夏侯楙面子。
夏侯楙本就是个草包,哪里听得出其中的深意。
他哈哈一笑,上前亲热地拍了拍郭淮的肩膀:“伯济兄太过谨慎了!那诸葛村夫已被我大魏天威吓退,哪里还敢造次?走走走,愚兄已在府中备下薄酒,为你接风洗尘!”
说着,便拉着郭淮,一同向城内走去。
郭淮顺势而为,只是在转身的瞬间,他眼中那丝温和的笑意,便化作了审视。
将军府内的宴会,极尽奢华。
黄金的杯盏,白玉的盘碟,山珍海味流水般呈上。厅堂中央,数十名舞姬翩翩起舞,靡靡之音不绝于耳。夏侯楙的部将们一个个喝得满面红光,高声喧哗,哪里有半点边关大将的模样。
郭淮端坐席间,面色阴沉。
他面前的酒杯,始终是满的,一口未动。
酒过三巡,夏侯楙已有了七分醉意。他搂着郭淮的肩膀,大着舌头说道:“伯济兄,你……你说,咱们这些在前线为国卖命的将军,图个什么?到头来,功劳全被朝里那些耍嘴皮子的文官,还有……还有那个司马老儿给占了!”
来了。
郭淮心中冷笑,脸上却露出深有同感的愤慨之色:“玄权兄慎言!仲达公乃朝廷重臣,四朝元老。”
“重臣个屁!”夏侯楙一听这话,更是来劲,他猛地一拍桌子,酒水四溅,“他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我大魏的一条狗!如今却权势滔天,连陛下都得让他三分!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若非他手握重兵,我……”
他话未说完,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郭淮眼中精光一闪,他故作紧张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玄权兄,此话可不敢乱说。如今仲达公坐镇宛城,扼守荆豫,乃国之柱石。你我,可得罪不起啊。”
“我怕他?”夏侯楙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跳了起来,“我夏侯家为大魏流了多少血?我父亲,当年为了保护先帝,连眼睛都瞎了一只!他司马懿算什么?一个鹰视狼顾的阴险之徒罢了!迟早要反!”
这番话,听在郭淮耳中,无异于惊雷。
他几乎已经可以断定,夏侯楙对司马懿,乃至对朝廷,积怨已深。这种怨念,正是敌人最容易利用的突破口。
郭淮不动声色,继续添火:“玄权兄息怒。不过说起来,此次蜀军来犯,兵锋直指长安。朝廷却只让玄权兄固守,未免有些……有些不信任将军的将才啊。以玄权兄之能,若能多给几万兵马,主动出击,说不定早已将那诸葛亮擒获了。”
这番话,精准地戳中了夏侯楙的痛处。
他最恨别人说他无能,最怨朝廷不给他足够的兵权,让他无法建立像他父亲那样的不世之功。
“伯济兄!你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夏侯楙激动地抓住郭淮的手,大倒苦水。
“可不是嘛!朝廷就是信不过我!总觉得我是膏粱子弟,不堪大用!我几次上书,请求增兵,主动出击,都被驳回!他们宁可把兵权交给张合,交给你们这些外姓将军,也不肯交给我!这长安城,名为我主事,可我能调动的兵马,才区区两万!这仗,让我怎么打?!”
他越说越气,最后竟是满脸通红,眼中隐隐有泪光闪动,充满了怀才不遇的委屈与愤懑。
“若是我有十万大军,何至于让那诸葛亮在祁山耀武扬威!我早就……我早就……”
郭淮静静地听着,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愚蠢、自大、满腹怨气的草包,几乎已经看到了长安城破,魏室蒙羞的惨状。
一个对朝廷充满怨念,又极度渴望建功立业的统帅,当他面对一个看似能让他实现这一切的“机会”时,他会做出什么选择?
那封劝降诏书上所许诺的“裂土封王”、“清君侧以重振曹氏声威”,简直就是为夏侯楙量身定做的毒药!
郭淮几乎可以肯定,就算夏侯楙现在还没有下定决心反叛,那也只是时间问题。他就像一堆干燥的木柴,只需要一点火星,便会熊熊燃烧。
……
第78章 时也命也
宴会的气氛,在夏侯楙单方面的抱怨与郭淮沉默的倾听中,变得愈发微妙而紧张。
那些原本还在醉酒喧哗的将领们,也渐渐察觉到了不对劲,一个个噤若寒蝉。
郭淮缓缓站起身,对着夏侯楙一拱手,神色恢复了平静:“玄权兄,酒已尽兴。愚弟军务在身,不便久留,先行告辞了。”
“哎,伯济兄,再喝几杯啊!”夏侯楙还想挽留。
“不了。”郭淮的语气淡漠而疏离,“长安防务,事关重大。今夜,就由愚弟的兵马,接管城门防务吧。也好让玄权兄的将士们,歇息歇息。”
说完,他不等夏侯楙反应,便转身大步离去。
夏侯楙愣在原地,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接管城门防务?这是什么意思?这是要夺他的兵权?!
“郭淮!你给我站住!”他终于反应过来,怒吼一声,追了出去。
然而,一切都晚了。
就在郭淮走出将军府大门的瞬间,数队早已在府外待命的甲士,便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长安城的各个街道。
他们手持明晃晃的兵刃,行动迅速,配合默契,直奔四门而去。
城门守将本就是夏侯楙的亲信,见状大惊,试图阻拦。
“我等奉雍州刺史郭将军将令,接管城防!但有阻拦者,以通敌论处,格杀勿论!”领头的校尉声音冰冷,直接亮出了郭淮的将令。
面对这些如狼似虎的精锐,以及“通敌”这顶谁也戴不起的大帽子,那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守军哪里还敢抵抗?稍有犹豫,便被当场斩杀。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长安城的四门,便已尽数易主。
紧接着,郭淮的军队开始接管城中的武库、粮仓、以及所有交通要道。整个长安城,在一夜之间,便被郭淮牢牢地掌控在手中。
当夏侯楙怒气冲冲地带着亲兵赶到自己平日里发号施令的都督府时,发现这里也已经被郭淮的军队占领。
郭淮正端坐在他往日的主座之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玄铁令牌,冷冷地看着他。
“郭淮!你意欲何为?!”夏侯楙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郭淮的鼻子破口大骂,“你竟敢夺我兵权!你是要造反吗?!”
郭淮没有动怒,他只是将手中的那枚令牌,轻轻地扔在了夏侯楙的脚下。
“玄权兄,你还是先解释解释,这个东西,为何会出现在蜀军信使的身上吧。”
夏侯楙低头一看,那枚刻着“夏侯”二字的令牌,让他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懵了。
这……这不是他前些时日,赏给那个前来联络的黑风山匪首的信物吗?怎么会……
“还有这个。”郭淮又从案上拿起一卷帛书,缓缓展开,“这封大汉皇帝亲笔所书,盖有传国玉玺的劝降诏书,写得情真意切,感人肺腑。‘清君侧,诛司马,共扶曹氏,裂土封王’……玄权兄,好大的手笔,好大的野心啊!”
夏侯楙看着那份诏书,彻底懵逼了。
这??!!
这是一个局!
一个从头到尾都针对他的,天衣无缝的毒计!
“冤枉!冤枉啊!”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指天发誓!
“郭将军!我夏侯楙对大魏忠心耿耿,日月可鉴!绝无半点反心啊!这……这都是诸葛亮的奸计!是他栽赃陷害我!”
他痛哭流涕,语无伦次地咒骂着诸葛亮的阴险与卑鄙。
然而,郭淮只是冷漠地看着他,眼神中没有丝毫的动摇。
“证据。”他缓缓吐出两个字,“我只信我看到的证据。”
“是,蜀军的撤退,很可疑。这封诏书,写得也很拙劣。”郭淮站起身,走到夏侯楙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但是,这枚令牌,是真的。你在宴会上说的那些怨怼之言,也是真的。”
“一个心怀怨念的统帅,一件无法解释的信物,一封恰到好处的诏书,再加上蜀军诡异的撤退……夏侯楙,你让我如何信你?”
夏侯楙彻底绝望了。
他发现自己百口莫辩。
他说的每一句抱怨,都成了刺向自己的利刃。他做的每一件蠢事,都成了敌人罗织罪名的铁证。
他,被自己亲手送进了绝路。
“来人!”郭淮不再看他,冷声下令,“将夏侯楙拿下,软禁于府中,严加看管!其麾下所有校尉以上将官,全部隔离审查!长安城防,由我全权接管!”
“诺!”
两名如狼似虎的甲士上前,将瘫软如泥的夏侯楙架了起来。
一时间,长安城内风声鹤唳。
两位曹魏重将的内斗,彻底爆发。
夏侯楙的亲信被一一剪除,郭淮的军队则全面控制了这座关中重镇。整个曹魏的西部防御体系,因为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内乱,陷入了半瘫痪的状态。
消息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传到了千里之外的洛阳。
魏明帝曹叡,在看到那份来自郭淮的密报,以及附上的诏书拓本时,勃然大怒。
他猛地将手中的奏章砸在地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废物!蠢货!”他怒声咆哮,俊秀的脸庞因愤怒而扭曲,“夏侯楙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朕将关中门户交给他,他就是这么回报朕的?!”
愤怒过后,却是深深的疑虑与忌惮。
夏侯楙真的会反吗?曹叡不信。他了解自己这位表亲,他虽然愚蠢自大,但要说他有胆子勾结蜀汉,谋朝篡位,曹叡觉得他还没那个魄力。
可若说他是被冤枉的,那郭淮的举动就更值得玩味了。
一个外姓将领,竟敢在没有朝廷旨意的情况下,公然夺取一位宗室重臣的兵权,软禁方面大将,这与谋反何异?他是不是想借此机会,拥兵自重,割据关中?
曹叡的目光在地图上游移,落在了司马懿所在的宛城。
难道,这是司马懿的授意?他想借郭淮之手,除掉夏侯楙这个宗亲势力,进一步削弱皇权?
一瞬间,无数的猜忌与怀疑,如同毒蛇般缠绕住了这位年轻帝王的心。
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两难的境地。信夏侯楙,就等于怀疑郭淮拥兵自重。信郭淮,就等于承认自己的姻亲是个通敌的叛徒。
无论哪一种,都将对曹魏的统治造成巨大的冲击。
“陛下,息怒。”一旁侍立的近臣战战兢兢地劝道。
曹叡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查明真相,稳住关中局势。
他沉思良久,终于下定了决心。
“传朕旨意!”他沉声道,“命大将军、宗正曹真之子曹爽,持朕节杖,即刻前往长安,彻查此事!朕要他告诉郭淮和夏侯楙,在事情查明之前,谁敢妄动,朕灭他九族!”
派遣曹爽,是曹叡深思熟虑的结果。曹爽同为宗室,身份尊贵,足以压制住夏侯楙。同时,他又是大将军曹真之子,在军中颇有威望,郭淮也不敢不给他面子。
然而,旨意虽下,但洛阳距离长安,路途遥远,使者一来一回,加上调查取证的时间,至少需要半个月。
而这宝贵的半个月,对于已经踏上归途的刘禅大军来说,则是一个绝佳的战略窗口期。
一场看似荒诞的离间计,取得了超乎想象的辉煌战果。
可真谓是,时也命也……
第79章 马遵
南安的冲天火光,终究没能瞒过黑夜的眼睛。
那片如同地狱业火般烧红了半边天穹的血色,不想引人注目都难。
再次驻扎在天水郡的魏将马遵,是在睡梦中被亲兵以近乎粗暴的方式摇醒的。
“将军!将军!出大事了!”亲兵的声音里带着惊惶。
马遵猛地坐起身,宿醉的头痛让他一阵皱眉,他一把推开亲兵,怒斥道:“慌什么!天塌下来了不成?”
“将军,您快看!”亲兵顾不上礼仪,连滚带爬地扑到帐门边,一把掀开了厚重的帘布。
一股夹杂着草木灰烬味道的寒风瞬间倒灌而入,马遵的酒意霎时醒了大半。
他顺着亲兵手指的方向望去,瞳孔在刹那间缩成了针尖。
东南方向,那本该是南安郡所在的夜空,此刻却被一片广阔无垠、跳动不休的暗红色所笼罩。
那红色是如此的浓烈,以至于连天水城头的轮廓,都被映照出了一抹诡异的血光。
“那……那是什么?”马遵喃喃自语,心中涌起一股极度不祥的预感。
“是……是南安!将军,南安方向……火光冲天!”
就在此时,一名负责巡查的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帐,他身上的甲胄满是尘土,脸色苍白如纸,声音嘶哑地喊道:“报——!将军!紧急军情!南安……南安郡城,被一支神秘汉军攻破!全城……全城都被烧了!”
“什么?!”
马遵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南安?那个由草包游奕镇守的、安逸了数十年的后方郡城?被汉军攻破了?还被烧了?
这怎么可能!
诸葛亮的主力不是已经全线溃退了吗?张合将军的大军不是正在街亭方向追击吗?郭淮将军不是坐镇陈仓吗?这支汉军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难道是飞过来的不成?!
“你看清楚了?是汉军?!”马遵一把揪住那斥候的衣领,双目赤红。
“千真万确!”斥候被他吓得魂飞魄散,却还是用尽全身力气喊道,“小的亲眼看到……城头飘扬着‘汉’字大旗!那火……就是他们放的!”
马遵松开手,斥候瘫软在地。
他踉跄几步,冲到帐内的沙盘前,死死地盯着“南安”那个位置。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无数个念头一闪而过。
神秘汉军……奇袭……焚城……
一个可怕的推论在他心中成型。
这不是主力,这是一支胆大包天、绕过了所有防线的奇袭部队!他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攻城略地,而是……抢劫!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他们抢了多少东西?带走了多少人?!”他对着那斥候厉声喝问。
斥候哆哆嗦嗦地答道:“据……据逃回来的百姓说,那游奕太守囤积的数十万石粮食、府库里所有的钱粮兵甲,还有马厩里数千匹战马……全被抢光了!城中……城中数万百姓,也……也都被裹挟着,跟着汉军南下了!”
“艹!”
马遵的脑子里仿佛有惊雷炸响。
数十万石粮食!数千匹战马!数万人口!
这是在挖他大魏的根!这是在饮他大魏的血!
让这样一支队伍带着如此丰厚的战利品和人口,大摇大摆地回到蜀中,那将是大魏立国以来,前所未有的奇耻大辱!
而他马遵,作为距离南安最近的守将,却坐视不理,眼睁睁看着敌人扬长而去,他将成为整个大魏的笑柄!
不行!绝对不行!
一股混杂着愤怒、羞辱与狂热的火焰,在他的胸中熊熊燃烧。
他想起了数日之前,自己是如何在姜维的反叛下,献出了这座天水城。
虽然在诸葛亮退兵后,朝廷并未深究,大都督让他官复原职,但那份“降将”的耻辱,却依旧像一根毒刺,深深地扎在他的心里。
他知道,洛阳那些文官们,早就在背后指指点点,说他是“反复小人”。
若是这次再让蜀军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带着数万人口和海量物资大摇大摆地回到蜀中,那他马遵,就真的成了曹魏的笑柄,成了千古罪人!
“不行!绝对不行!”
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洗刷这份耻辱,建立一份不世之功,向朝廷,向天下人证明自己!
而现在,机会来了!
“来人!”
“立刻以我的名义,向长安发八百里加急!请求安西将军夏侯楙、雍州刺史郭淮,协同出兵!务必在汉中道上,将这股蜀军截杀!”
“诺!”传令兵领命,飞奔而去。
马遵在帐中来回踱步,他猜测,这支汉军的统帅,必然是个极其厉害的人物!
敢于行此险招,算计之深,胆魄之大,简直匪夷所思。放任这样的人物回到蜀中,后患无穷!
然而,他等来的,却不是协同出兵的将令,而是一盆彻骨的冰水。
半日后,回信到了。
信上的内容简单得近乎敷衍:“固守原地,等待都督郭淮将军的命令。”
“等?!”
马遵一把将那份军令撕得粉碎,他指着长安的方向,破口大骂:“等他们跑回汉中吗?一群废物!一群酒囊饭袋!”
他猛地一脚踹翻了身旁的案几,上面的笔墨纸砚散落一地。
“一群废物!”
他暴跳如雷,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就在这时,神色古怪的副将解释道:
“将军,长安……长安那边出事了。”
“出事?出什么事?”马遵心中一沉。
“郭淮都督软禁了安西将军夏侯楙,接管了长安城防。如今长安城内一片混乱,根本无暇他顾。都督府传来的命令是……让我军固守原地,等待进一步指示。”
“什么?!”
马遵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郭淮软禁夏侯楙?这两位曹魏的方面大将,竟然在这种关键时刻内讧了?
是夏侯楙那个草包又在胡闹?还是郭淮那个老狐狸又在算计什么?
他敏锐地察觉到,长安方面肯定出了大问题!
但他等不及了。
若是等长安那边理清头绪,再下达命令,黄花菜都凉了!那支蜀军奇兵,早就带着战利品跑回汉中了!
到那时,他马遵的名声,就彻底臭了!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马遵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霍然转身,对着帐外嘶声吼道:“传我将令!点齐麾下三千精骑,即刻出发!本将要亲自率军追击,务必在蜀军入蜀之前,将其截住!”
副将闻声,匆匆赶来,大惊失色:“将军,您这是……长安的命令是让我们固守啊!擅自出兵,可是……”
“闭嘴!”马遵眼神凶狠地瞪着他,那眼神让副将把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天大的功劳就在眼前!若有差池,你担待得起吗?!”
“我……我……”副将不敢再劝。
“立刻去执行命令!”
“……诺!”
……
第80章 纵使粉身碎骨,也必不负陛下所托!
很快,三千名身披重甲、气势剽悍的魏国骑兵,在天水城外的校场上集结完毕。
他们是马遵的嫡系,是整个雍凉地区都赫赫有名的精锐——“魏精骑”。
每一名士兵都配备了最精良的铠甲和兵器,胯下的战马更是神骏非凡。
马遵翻身上马,拔出腰间的佩剑,剑指东南,对着他最精锐的部队,发出了最后的动员。
“将士们!”他的声音在夜风中传出很远,“南安城,被蜀狗攻破了!他们抢走了我们的粮食,抢走了我们的钱财,抢走了我们的战马,还带走了我们的数万百姓!”
“这是耻辱!是我们大魏的奇耻大辱!”
“现在,那支该死的蜀狗,正带着数万累赘!他们以为自己能逃掉吗?!”
“不能!”三千骑兵爆发出怒吼。
“很好!”马遵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传我将令!全军轻装简行,一人双马!日夜兼程,不眠不休!”
“本将要你们在三日之内,追上他们!将他们碎尸万段!”
“活捉汉军主帅者,赏千金,官升三级!第一个冲入敌阵者,赏百金,官升一级!”
“将士们!建功立业,就在今日!随我……杀!”
“杀!杀!杀!”
震天的怒吼声中,三千魏骑如同离弦之箭,卷起漫天烟尘,向着那片刚刚熄灭的火光方向,疯狂地追去。
大地在他们的铁蹄下颤抖,夜空在他们的杀气中战栗。
一场生死时速的追逐战,就此展开。
……
归途,总是比来时更加漫长。
尤其是当你的队伍里,还夹杂着数万名扶老携幼、步履蹒跚的百姓时。
刘禅的队伍,如同一条缓慢移动的巨龙,蜿蜒在陇西通往蜀中的崎岖官道上。
独轮车吱呀作响,孩童的哭闹声,老人的咳嗽声,牛羊的叫声,混杂在一起,好不热闹。
虽然有张嶷出色的组织,有屠各狼部落提供的牛马作为运力,但数万人的迁徙,依旧是一项浩大而艰巨的工程。
队伍的行进速度,慢得令人心焦。
负责殿后的王平,策马立于一支高耸的山岗之上,眉头紧锁。
他举目远眺,目光越过身后那条长长的迁徙队伍,望向北方那片苍茫的天际。
起初,那里还是一片晴朗。
但不知从何时起,地平线上,渐渐浮现出一条淡黄色的细线。
那条细线,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地变宽、变厚、升高。
最终,化作了一片遮天蔽日的滚滚烟尘。
那烟尘如同一头自远古荒原苏醒的巨兽,张开血盆大口,向着他们这支缓慢的队伍,猛扑而来。
王平身经百战,只看那烟尘的规模与形态,便已心知肚明。
追兵!
而且是规模庞大、速度极快的精锐骑兵!
他甚至能从那越来越近的、如同闷雷般的马蹄声中,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他的脸色,变得无比凝重。
“来人!快!”王平没有丝毫犹豫,对着身旁的亲兵厉声喝道,“立刻去禀报陛下!敌军来势汹汹,皆是精锐骑兵!速请陛下决断!”
“诺!”亲兵不敢怠慢,立刻策马向着中军方向狂奔而去。
王平翻身下马,从马鞍上取下自己的大刀,狠狠地插在身前的泥土里。他那张素来沉稳如山的面庞上,此刻写满了决绝。
他知道,一场血战,已经无可避免。
中军。
刘禅正坐在一辆简易的指挥车上,与张嶷、马岱等人,对着一张简陋的地图,商议着下一步的行进路线。
“陛下,前方三十里,便是青泥隘口。过了隘口,道路便会愈发崎岖,更有利于我军摆脱追兵。”张嶷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沉声说道。
刘禅点了点头,正欲开口,远处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报——!”
王平的亲兵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将刚刚探得的军情,飞快地禀报了一遍。
“追兵?骑兵?”马岱闻言,第一个跳了起来,他走到车辕边,向北望去,果然看到了那片如同乌云般压来的烟尘,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好快的速度!看这声势,至少有数千骑!”
赵统的脸上也露出了凝重之色,他握紧了手中的龙胆亮银枪,沉声道:“陛下,敌军来意不善,怕是魏军的精锐。”
整个中军的气氛,瞬间紧张了起来。周围的白毦兵们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将指挥车团团护住。
刘禅眉头也皱了起来。
目光重新落在了身前的地图上。
他的手指,缓缓地在“天水”与“南安”之间划过。
“天水……”他喃喃自语,“这个方向来的追兵,主将,应该是马遵。”
“马遵?”马岱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不屑,“陛下是说那个当初被姜维将军三言两语就吓得献了天水城的草包?”
“正是此人。”
刘禅讪讪一笑。
这不对劲。
根据他脑海中关于三国历史的记忆,马遵此人,虽然能力平庸,但也绝非鲁莽之辈。
相反,他胆小如鼠,极为惜命。
让他率领一支孤军,深入数百里,追击自己这支刚刚攻破南安、气势正盛的汉军,这不符合他的性格。
除非……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刺激到了他。
比如,一份急于洗刷的耻辱。
再比如,一份足以让他铤而走险的、天大的功劳。
刘禅的目光,落在了地图上那条代表着自己队伍的、长长的曲线上。
他明白了。
马遵这是把他和这数万百姓,当成了他官复原职、飞黄腾达的垫脚石!
一个被逼到绝路,又被贪婪冲昏了头脑的赌徒,才是最可怕的!因为他会不计任何代价,不顾任何后果!
就在此时,王平策马赶到。
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指挥车前,对着刘禅重重一抱拳,声音沉稳而有力。
“陛下!”
“敌军来势汹汹,皆是精锐骑兵,其锋甚锐!我军有数万百姓拖累,行进迟缓,若被其追上,后果不堪设想!”
“末将,愿率本部兵马殿后!为陛下和百姓,争取时间!”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刘禅,那眼神中,没有丝毫的畏惧,只有身为军人的担当与忠诚。
刘禅看着他,又看了看地图上那个名为“青泥隘口”的狭窄通道。
一个清晰的作战计划,在他脑海中瞬间成型。
“准!”
“王将军!”
“臣在!”
“朕,给你三千兵马!”刘禅的手指,重重地落在了地图上那个隘口的位置,“虎步营一千,白毦兵五百,再给你一千五百名精锐!”
“朕命你,务必在青泥隘口,为大部队,争取到一日的时间!”
一日!
王平心中一震。
“臣,领命!”
“纵使粉身碎骨,也必不负陛下所托!”
……
第81章 有朕在
大军向着青泥隘口加速转移,气氛变得异常紧张。
为了追赶被拉长的时间,将领们的催促声变得愈发严厉。
车轮在崎岖的官道上碾过,卷起的烟尘如同浓雾,笼罩着这支庞大的迁徙队伍,呛得人睁不开眼,喘不过气。
数万百姓组成的洪流,被数千精锐的汉军裹挟着,艰难地向前蠕动。
这不是一场凯旋,而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一场豪赌。
“快!都他娘的快点走!”
“磨蹭什么!想被魏军的骑兵追上来砍了脑袋吗?!”
军官们的呵斥声在队伍中此起彼伏,语气冷酷。
为了加快速度,许多百姓被迫丢弃了一些不那么重要的家当。那些承载着一家人记忆的旧木箱,那些舍不得丢下的陶罐瓦盆,此刻都被无情地扔在了路边。
队伍中开始出现低低的啜泣和抱怨。
“我的嫁妆……那是我娘留给我唯一的念想……”一个年轻的妇人看着被士兵粗暴推下板车的箱子,泪水决堤。
“不走了!老子不走了!家都没了,去蜀中还有什么意思!”一个壮汉红着眼,一屁股坐在地上,脸上写满了绝望。
恐慌和怨怼,在人群中迅速蔓延。
这支刚刚在南安城下因分得粮食而欢欣鼓舞的队伍,此刻又被残酷的现实拖回了深渊。他们眼中的光芒,正在一点点黯淡下去。
这才是人性。
行至一处遍布卵石的河滩时,队伍的行进变得更加艰难。
冰冷的河水刚刚没过脚踝,却刺骨得厉害。河床上的石头又湿又滑,稍有不慎便会摔倒。
一名随军的老者,本就因连日的奔波而体力不支,此刻更是面色惨白,嘴唇发紫。他怀中紧紧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孙女,每一步都走得摇摇晃晃,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倒。
他太累了。
脚下一块湿滑的鹅卵石让他身形一晃,一个趔趄,整个人重重地向前摔去。
“砰!”
他用自己的身体作为肉垫,下意识地护住了怀中的孩子。
可那孩子还是从他松开的怀抱中滚了出去,小小的身子在冰冷的石滩上滚了两圈,额头磕在一块尖锐的石头上,渗出了血丝。
“哇——”
起初只是虚弱的抽噎,随即,撕心裂肺的啼哭声划破了队伍嘈杂的背景音,显得格外刺耳。
“爷爷……疼……”
“囡囡!我的囡囡!”老者顾不上自己摔得几乎散架的身体,手脚并用地爬向自己的孙女,浑浊的老泪瞬间涌出。
负责催促这支队伍的军官见状,策马赶了过来。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对狼狈的祖孙,脸上没有丝毫同情,只有被耽误了行程的暴躁与不耐。
“哭什么哭!嚎丧呢!还不快给老子起来!”军官挥舞着马鞭,在空中甩出一个响亮的鞭花,“再不跟上,就把你们扔在这里喂狼!队伍不等人!”
老者挣扎着想要爬起,可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怎么也使不上力气。他绝望地伸出手,想要将不远处啼哭的孙女拉到怀里,却连指尖都无法触及。
小孙女的哭声渐渐微弱下去,只剩下无助的抽泣。她看着那个凶神恶煞的军官,小小的身体因为恐惧而瑟瑟发抖。
祖孙二人的眼中,充满了同样的绝望。
周围的百姓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不忍,却无人敢上前。
在军官那冰冷的目光下,他们只能麻木地绕开,继续向前。
就在此时,一辆由8匹骏马拉着的华贵御驾,在赵统等一众白毦精兵的护卫下,缓缓行至此地。
车帘被一只手掀开,露出了刘禅那张年轻的脸。
他看到了这一幕。
他看到了那个在地上挣扎不起的老者,看到了那个额头流血、啼哭不止的女孩,更看到了那个军官脸上冷漠的呵斥与百姓眼中麻木的恐惧。
那一瞬间,刘禅的瞳孔猛地一缩。
坏了!
他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猛地勒住了马缰。
“陛下?”赵统见状,有些不解。
刘禅没有理会他,他以一种与他平日里温和形象截然不符的利落姿态,翻身下马。
他大步流星地走上前去,周围的百姓见状,下意识地为他让开了一条路。
那名还在耀武扬威的军官,看到天子亲至,脸色瞬间煞白,连忙翻身下马,想要跪地请罪,却被刘禅一个冰冷的眼神制止了。
刘禅径直走到那对祖孙面前,在无数道震惊、错愕的目光中,缓缓蹲下了身子。
伸出手,动作轻柔地将那个还在抽泣的小女孩抱进了怀里。
女孩的身上满是泥水,小脸也脏兮兮的。
他用自己那宽大的衣袖,轻轻擦去女孩额头上的血迹和脸上的泪痕。
怀抱的温暖与陌生的龙涎香,让小女孩渐渐停止了哭泣。
她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好奇又有些胆怯地看着这个抱着自己的、长得很好看的“大哥哥”。
安抚好孩子,刘禅才转过身,向那名摔倒在地的老者,伸出了手。
老者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帝王,看着他伸出的那只手,一时间竟忘了反应。他活了一辈子,从未想过,高高在上的天子,会亲自向他这样一个卑贱的老农,伸出援手。
“老人家,莫怕。”刘禅的声音温和而有力,带着一股令人心安的力量。
“有朕在。”
老者浑身一颤,浑浊的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他颤抖着伸出自己那满是泥污和老茧的手,握住了天子的手。
一股强大的力量传来,他那沉重如山的身躯,竟被轻易地扶了起来。
“谢……谢陛下……”老者嘴唇哆嗦着,激动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老泪纵横。
……
第82章 军队该属于人民
刘禅将怀中的小女孩,轻轻地放回老人的怀里,然后,他缓缓地转过身。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他脸上的温和与悲悯,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真正的帝王威严。
“你叫什么名字?”
“卑……卑职……陈……陈虎……”那军官双腿一软,当场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卑职……卑职知罪!请陛下恕罪!”
“恕罪?”刘禅冷笑一声,“朕的子民,在你眼中,就是可以随意抛弃的累赘吗?”
“卑职不敢!卑职只是……只是想让大军快些赶路……”
“赶路?”刘禅的声音陡然提高,“为了赶路,就可以将老人和孩子弃之不顾?为了赶路,就可以将朕的子民视作草芥?!”
“朕问你!我大汉的军队,是保护百姓的王师,还是欺压百姓的盗匪?!”
“这……”陈虎面无人色,汗如雨下,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刘禅不再看他,而是环视四周,目光扫过那些沉默的士兵和百姓,声音传遍了整个河滩。
“传朕旨意!”
“从今往后,任何人,不得抛弃任何一个掉队的百姓!”
“他们,是朕的子民,是我大汉的根!不是可以随意丢弃的包袱!”
“若再有此类事情发生,无论官职高低……”
刘禅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陈虎身上,眼中杀机毕现。
“违令者,斩!”
“斩”字出口,如同一道惊雷,在所有人心中炸响。
那名跪在地上的军官陈虎,更是浑身一颤,竟当场吓得瘫软在地。
周围的百姓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低低啜泣。
他们看着那位抱着孩子、扶起老人的年轻君王,看着他为了他们这些草民而雷霆震怒,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流,在他们心中激荡。
然而,刘禅的举动,还远未结束。
他转身,对身旁的赵统下达了第二道命令。
“赵统。”
“臣在!”
“将朕的车驾,腾出来。”
赵统一愣:“陛下?”
“无妨!”
“传朕旨令,”
“将朕的御驾,连同所有将官的马车,全部腾出,给队伍里的老弱妇孺乘坐!”
“朕,与将士们一同骑马步行!”
此言一出,全军震动!
王平、马岱等一众将领,更是脸色大变,纷纷上前劝谏。
“陛下,万万不可!”
“陛下乃万金之躯,岂能与士卒流民一同跋涉?!”
“请陛下三思啊!”
刘禅摆了摆手,制止了他们的劝谏。
他的目光,越过这些神情急切的将领,看向了他们身后那数万张震惊激动的脸庞。
他用行动,回答了所有人。
他大步流星地走回自己的御驾前,亲自将那名还处在呆滞中的老者和他的孙女,扶上了那辆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马车。
这一幕,彻底击溃了所有百姓的心理防线。
“陛下……”
不知是谁第一个跪了下来,紧接着,河滩上,官道上,成千上万的百姓,黑压压地跪倒了一片。
“陛下仁德!”
“大汉万岁!陛下万岁!”
声浪冲天而起,驱散了队伍中所有的抱怨与麻木。
之前还被视为累赘的老弱妇孺,此刻被士兵们小心翼翼地扶上了那些原本属于将官们的马车。那些被丢弃在路边的行囊,也被士兵们主动捡起,背在了自己身上。
整个队伍的氛围,在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内,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兵,看着那位已经翻身上马,准备与普通骑兵一同行进的年轻帝王,忍不住红了眼眶,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喃喃自语:
“先帝在时,与我等同食同寝……也不过如此啊……”
三国第一魅魔,后继有人了!
然而,这个凝聚了所有人心,让军心民意达到顶点的决定,却带来了一个最直接、最致命的后果。
大军的行进速度,再次无可避免地慢了下来。
马岱看着北方天际那越来越浓重、越来越近的烟尘,心急如焚。
他策马追上刘禅,压低了声音,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劝谏道:“陛下!妇人之仁,会害了我们所有人!魏军的追兵片串刻即至啊!我们再不快点赶到青泥隘口,一旦被他们在平原上追上,我军……必败无疑!”
“马将军,”
“朕说过,他们是朕的子民,不是累赘。”
“朕要的,不仅是一场胜利,更是一颗民心。”
“失了民心,就算我们安然回到成都,就算朕能安稳地坐在龙椅上,那朕这个皇帝,与窃国之贼,又有何异?那朕的大汉,与那暴虐的曹魏,又有何区别?”
“朕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凡我大汉子民,无论老弱病残,朕,一个都不会放弃!”
“这……”
“末将……明白了。”
刘禅的坚持,与那番振聋发聩的言论,通过马岱的态度,迅速传遍了全军。
那些原本还有些怨言的将士们,此刻彻底沉默了。
他们看着那位与他们一同骑马步行、风餐露宿的年轻帝王,看着那些被安置在马车中,对自己露出感激笑容的老弱妇孺,一股前所未有的自豪感与使命感,在他们胸中油然而生。
他们不再抱怨行军的缓慢,不再计较个人的得失。
他们开始主动帮助那些推着独轮车的百姓,将沉重的行囊扛在自己肩上。他们将自己的水囊,递给那些口渴的孩子。他们甚至会讲一些军中的趣事,来逗弄那些因为害怕而哭泣的妇人。
这支军队,仿佛在一瞬间,被注入了全新的灵魂。
军队不该属于国家。
该属于人民。
这份仁君之心,这份军民一体的凝聚力,虽然拖慢了行程,却为这支孤军,注入了足以撼动天地的灵魂!
他们,将为守护而战!
……
第83章 防御工程
青泥隘口。
其名不扬,其势夺魂。
两座斧劈刀削般的墨绿色山峰,死死扼住了通往汉中的咽喉。山峰之间,是一条仅容数骑并行、蜿蜒曲折的狭长谷道。谷中常年湿润,泥土呈青黑色,黏稠难行,故而得名。
这里是天险,亦是死地。
王平策马立于隘口之前,身后的三千将士鸦雀无声。
他们刚刚与陛下的大部队分离,那支承载着数万百姓与大汉未来的庞大队伍,正沿着另一条更为隐蔽的山路,缓慢而坚定地向南而去。
临行前,年轻的天子没有多言,只是重重地拍了拍王平的肩膀,一字一句地说道:“子均,朕与数万大汉子民的性命,便交给你了。”
那份沉甸甸的信任,此刻化作了王平心中坚不可摧的磐石。
他抬起头,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整个隘口的地形。常年的军旅生涯让他几乎在瞬间便洞悉了此地的所有攻防要害。
“传我将令!”
“诺!”
“命虎步营一千将士,以隘口最窄处为中心,向北延伸三百步,深挖壕沟!沟宽一丈,深一丈五!所有挖出的土石,全部堆于壕沟南侧,筑成土垒!”
“命白毦兵五百,于壕沟之后,遍设鹿角!鹿角之间,以铁索相连,务必使其连成一体,坚不可摧!”
“将我军携带的所有大车,共计三百一十二辆,全部卸下物资,于鹿角阵后列成车阵!车与车之间,同样用铁索相连,车轮深埋入土,形成第二道壁垒!”
“其余一千五百名将士,分为三部。五百长枪手,于车阵之后结阵,随时准备迎敌。一千弓弩手,分为两队,即刻登上两侧山坡,寻找最佳射击位置,构筑箭楼与掩体!”
一道道命令,从王平口中有条不紊地发出。
没有丝毫的犹豫,没有半点的迟疑。
三千将士闻令而动。
他们是蜀汉的精锐,是经历过血与火考验的百战之师。
在陛下那番“仁君”之举的感召下,他们心中早已憋着一股足以焚烧一切的烈火。此刻,这股火被王平冷静的指挥,引导向了最正确的地方。
“喝!”
“嘿咻!”
虎步营的将士们脱去上身的铠甲,露出古铜色的、虬结的肌肉。
他们挥舞着铁镐,狠狠地砸向那青黑色的泥土。
泥土黏稠,挖掘异常困难,但没有一个人叫苦。他们沉默地劳作着,汗水浸湿了他们的脊背,在阳光下蒸腾起白色的热气。
白毦兵们则将一根根削尖了的巨大木桩,按照特定的角度,狠狠地打入土中,组成一片令人望而生畏的鹿角丛林。铁索在他们手中传递,布置了一道道防御工事。
大车被一辆辆推到指定位置,士兵们用巨锤将车轮砸入泥土,车厢与车厢之间被粗大的铁链牢牢锁死。很快,一道由数百辆大车组成的钢铁壁垒,便横亘在谷道中央。
山坡上,弓弩手们在军官的带领下,手脚并用地攀上陡峭的山壁。
他们利用天然的岩石和树木作为掩护,迅速构筑起一个个简易的射击点。居高临下,整个隘口前的开阔地,都暴露在他们的射程之内。
王平策马立于阵后,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知道,骑兵,尤其是重甲骑兵,其最大的优势在于集团冲锋时那无可匹敌的冲击力。
一旦让他们在平原上跑起来,那便是足以碾碎一切的钢铁洪流。
但这里,是青泥隘口。
狭窄的地形,让骑兵无法展开阵型,只能排成纵队,一个接一个地冲锋。这便将他们集团冲锋的优势,削减到了最低。
而他布下的这三道防线,更是针对骑兵弱点的致命陷阱。
第一道,壕沟。它会让高速冲锋的战马失去平衡,人仰马翻,打乱敌人的冲锋节奏,制造混乱。
第二道,鹿角铁索阵。它会彻底阻滞骑兵的脚步,让他们挤作一团,动弹不得,成为山坡上弓弩手的活靶子。
第三道,车阵与长枪阵。这是最后的屏障,也是最坚固的屠宰场。
透过车阵的缝隙,密不透风的枪林,将疯狂地攒刺任何冲破前两道防线的漏网之鱼。
这套环环相扣的防御体系,稳健、狠辣、致命。
它只有一个目的——让魏军的精锐骑兵,用他们的血肉,来填满这道看似不堪一击的防线。
半日后。
当蜀军的防线刚刚构筑完毕,士兵们正抓紧时间啃着干硬的肉脯,补充体力时,大地,开始有节奏地颤抖起来。
起初,那声音还很遥远,如同天边的闷雷。
但很快,雷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地平线上,那片代表着死亡的烟尘,终于出现在所有人的视野之中。
烟尘之下,是黑色的潮水。
三千名身披玄甲、头戴铁盔的魏国骑兵,出现在谷口。
他们坐下的战马,无一不是膘肥体壮的北方良驹。他们手中的马槊,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森然的寒光。
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来了……”一名年轻的蜀军士兵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长枪,手心满是汗水。
“慌什么!”他身旁的老兵低声喝道,“把枪握稳了!记住将军的话,待会儿听号令行事!捅出去,收回来,再捅出去!别他妈给老子想别的!”
年轻士兵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魏军阵前,主将马遵勒马而立。
他看着隘口处那道略显简陋的防线,看着那些严阵以待的蜀军步卒,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
“就这?”他身旁的副将,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更是毫不掩饰自己的鄙夷,“王平是蜀中有数的大将?我看也不过如此。就凭这些木头桩子和破车,也想挡住我大魏的精骑?简直是痴人说梦!”
马遵没有说话,但脸上的表情显然是认同的。
在他看来,步兵对骑兵,有着天然的劣势。尤其是在数量相当的情况下,三千步卒,根本不可能挡住三千精锐骑兵的冲击。
王平的布防,在他眼中,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
他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这支蜀军跑了。
“传令!”马遵缓缓拔出腰间的战刀,刀锋直指前方那道脆弱的防线。
“全军冲锋!”
“一个时辰内,给本将撕开这道防线!碾碎他们!”
……
第84章 血战 !
“呜——”
凄厉而尖锐的号角声,骤然响起,划破了山谷的宁静!
“杀!!”
前排的上千名魏军骑兵,爆发出震天的怒吼。他们双腿猛地一夹马腹,手中的马槊放平,如同一千多支上紧了发条的利箭,向着隘口发起了潮水般的冲锋!
“轰隆隆——!”
上千匹战马同时启动,那恐怖的动能,让整个山谷都在剧烈地颤抖。
马蹄踏在地上,发出的声音如同滚滚天雷,震得两侧山坡上的碎石都簌簌滚落。
烟尘漫天,杀气冲霄!
山坡上,蜀军弓弩手阵地。
一名年轻的弓箭手,看着下方那如同黑色怒涛般席卷而来的魏军骑兵,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握着弓的手,不自觉地开始颤抖。
他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冲锋。
那股一往无前、碾压一切的气势,让他几乎要窒息。
“稳住!”他身旁的队率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声音低沉而有力,“看着将军!听将军的号令!”
年轻的弓箭手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下方阵前。
在那里,王平策马而立,身形如山,纹丝不动。
看到将军那沉稳如山的身影,年轻弓箭手那颗狂跳不止的心,奇迹般地平复了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搭上箭矢,目光变得专注。
冲锋的距离,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短。
五百步!
四百步!
三百步!
魏军骑兵的速度已经提到了极致,他们甚至能看清蜀军盾牌上的纹路,能看到那些步卒脸上紧张的表情。
胜利,仿佛就在眼前!
冲在最前面的魏军校尉,脸上已经露出了残忍的笑意。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的马槊,洞穿敌人的胸膛,将他们挑飞在空中。
然而,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轰!”
他胯下的战马,前蹄猛地一空,整个马身都失去了平衡,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一头栽了下去!
是壕沟!
那条被浮土和杂草巧妙掩盖的壕沟,在此刻露出了它狰狞的獠牙!
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名骑兵,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连人带马,如下饺子一般,一头栽进了那深达一丈五的陷阱之中!
后面的骑兵大惊失色,拼命地想要勒住战马,但高速冲锋的惯性,又岂是那么容易控制的?
“砰!砰!砰!”
更多的战马撞在了一起,或者被同伴绊倒,整个冲锋的阵型,在壕沟之前,瞬间陷入了一片巨大的混乱!
人仰马翻,惨叫声、战马的悲鸣声响成一片!
就在魏军前锋陷入混乱,速度大减,后续部队又不得不减速避让,整个骑兵阵型挤作一团,进退失据的瞬间。
王平那冰冷的声音,终于响起。
“放箭!”
一声令下,早已在两侧山坡上等待多时的上千名弓弩手,同时松开了手中的弓弦。
“嗡——!”
上千支箭矢,带着尖锐的破空之声,腾空而起,遮蔽了午后的阳光,如同一片乌云,骤然压向了隘口前那片混乱的区域。
箭雨如蝗!
“噗!噗!噗!”
利刃入肉的声音,密集得如同雨打芭蕉。
那些挤在壕沟前动弹不得的魏军骑兵,瞬间成了山坡上弓箭手的活靶子!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了整个山谷。
一名魏军骑兵刚刚从摔倒的战马上爬起,还没来得及站稳,便被三支箭矢同时贯穿了胸膛。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多出的三个血洞,眼中神采迅速黯淡下去,轰然倒地。
另一名骑兵高举着盾牌,试图抵挡这从天而降的死亡之雨。
然而,箭矢太多了,从四面八方射来,防不胜防。一支羽箭精准地从他盾牌的缝隙中穿过,射穿了他的咽喉。他捂着脖子,鲜血从指缝间狂涌而出,发不出半点声音,便栽下马去。
战马的悲鸣声更是此起彼伏。
它们的目标更大,身上没有厚重的铠甲,在箭雨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无数战马被射成了刺猬,哀嚎着倒在地上,将背上的骑士重重地压在身下。
仅仅是第一轮箭雨,便有上百名魏军骑兵连人带马,倒在了血泊之中。
“不要停!继续放箭!”
“嗡——!”
第二轮箭雨,接踵而至。
死亡,在继续。
隘口前那片原本平坦的土地,在短短数十息之间,便被尸体和鲜血所覆盖。
然而,魏军的精锐,毕竟是精锐。
在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后,依旧有数百名骑兵,悍不畏死地冲过了壕沟,或者从两侧绕了过来。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双目赤红,状若疯魔,向着蜀军的第二道防线——鹿角阵,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他们以为,只要冲过这片木桩,就能与蜀军短兵相接。
但他们错了。
当他们的战马冲入鹿角阵时,才惊恐地发现,这些看似独立的木桩之间,竟然连接着坚韧的铁索!
战马的马腿被铁索绊住,再次引发了一场更大规模的混乱与踩踏。
而迎接他们的,是第三轮,第四轮,无穷无尽的箭雨!
“啊——!”
“将军救我!”
“是陷阱!我们中计了!”
魏军骑兵的阵型,彻底崩溃了。
他们被死死地困在壕沟与鹿角阵之间那片狭小的死亡地带,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能徒劳地挥舞着兵器,被动地接受着来自天空的屠杀。
“长枪手上前!”
王平的命令,依旧在有条不紊地发出。
“结阵!”
车阵之后,早已待命的五百名蜀军长枪兵,齐齐发出一声怒吼。
他们踏前一步,手中的长枪,透过车阵的缝隙,整齐划一地向前伸出。
刹那间,一道由无数闪烁着寒光的枪尖组成的、密不透风的钢铁森林,出现在车阵之前!
终于,有数十名最为骁勇的魏军骑兵,冲破了箭雨的封锁,冲破了鹿角的阻碍,来到了车阵之前!
他们看着那近在咫尺的蜀军步卒,眼中迸发出嗜血的光芒!
“杀!”
一名魏军百夫长怒吼一声,挥舞着马槊,狠狠地砸向面前的大车,企图砸开一个缺口。
然而,迎接他的,是三支从车厢缝隙中,以刁钻角度闪电般刺出的长枪!
……
第85章 后退一步者,斩无赦。
“噗!噗!噗!”
三支长枪,精准地刺穿了他铠甲的缝隙,分别刺入了他的胸口、腹部和咽喉!
那名百夫长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身上多出的三个血窟窿,手中的马槊“当啷”一声掉落在地,整个人如同一个破麻袋般,从马上滑落。
这样的场景,在车阵前的每一处,都在同时上演。
冲到阵前的魏军骑兵,就像是撞上了一台巨大而高效的绞肉机。
他们引以为傲的冲击力,在壕沟和鹿角阵面前,早已消耗殆尽。他们手中的马槊,在狭小的空间里,根本施展不开。
而蜀军的长枪兵,则躲在坚固的车阵之后,只需要将手中的长枪,一次又一次地送入敌人的身体。
攒刺,收回。
再攒刺,再收回。
鲜血,染红了枪尖,染红了车轮,染红了隘口的青泥。
在车阵之前,一道由魏军骑兵的血肉与尸骸筑成的长城,正在迅速堆高。
远处的魏军本阵。
马遵看着眼前这如同地狱般的景象,脸上是死一般的铁青。
他看着自己最精锐的先锋部队,在短短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内,便死伤数百。他们甚至连敌人的衣角都没有碰到,就被屠杀得干干净净。
“撤……撤退……”
凄厉的鸣金声,终于响起。
残存的魏军骑兵,如蒙大赦,他们丢下数百具同伴的尸体,调转马头,狼狈不堪地向后逃去。
第一次冲锋,以魏军的惨败而告终。
蜀军阵地,一片欢腾。
“赢了!我们赢了!”
“哈哈哈!这帮狗娘养的魏狗,也不过如此!”
士兵们兴奋地欢呼着,庆祝着这场酣畅淋漓的胜利。
然而,王平的脸上,却依旧沉重。
他看着那些退去的魏军,沉声道:“打扫战场!救治伤员!补充箭矢!准备迎接下一次进攻!”
“一日之期,现才刚刚开始!不可大意!”
……
魏军本阵。
看着那些垂头丧气、损失惨重的先锋,副将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猛地拔出刀,一刀将身旁的一面旗杆砍成两段。
“废物!一群废物!”他怒声咆哮,眼中满是暴虐的凶光。
这一败,非但没有让他气馁,反而彻底激起了他骨子里的凶性。
他转过身,对着脸色铁青的马遵,单膝跪地,嘶声请战:“将军!王平此阵,专克骑兵!末将请命,下马步战!我军将士,皆是百战精锐,即便弃马,战力亦远非蜀军可比!”
“末将愿立军令状!不惜任何代价,用人命,也要为大军把这条路填平!”
马遵沉默了片刻。
“准!”
“传我将令!”
“全军下马!结步战阵!”
“再攻隘口!今日,不破此阵,不计伤亡,决不收兵!”
将令如山,不得不从。
两千多名刚刚从死亡线上退下来的魏军骑兵,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一种麻木所取代。
他们是精锐,服从命令是他们刻在骨子里的天性。
“哗啦——”
两千多名魏国精骑利落地翻身下马。他们将手中的马槊倒插在泥土里,从马鞍旁解下厚重的方形步战盾与环首刀。
这些雍凉大汉,本就是马步全能的战士。他们迅速地按照步兵的编制,组成一个个密不透风的攻击队形,巨大的盾牌护在身前,形成一片片壁垒,向着那道隘口压去。
没有了战马的嘶鸣,那股压抑的气势,远比刚才万马奔腾的冲锋更令人窒息。
隘口之上,王平见状,神色愈发凝重。
骑兵冲锋,胜负往往只在一瞬间;而步兵绞杀,则是用人命一寸一寸地去填,去磨。
“传令弓弩手!”
“节省箭矢!优先射杀敌军军官与旗手!”
“传令车阵后长枪手,分为三队,轮番上前!保持体力,听我号令行事!”
随着将令下达,所有人都握紧了手中的兵器,屏住呼吸,等待着那场注定血流成河的碰撞。
魏军的步兵方阵,在距离壕沟百步之外停了下来。
随即,前排的数百名士兵,扛着简易的木梯和填土的麻袋,呐喊着冲向壕沟。
山坡上,蜀军的弓弩变得稀疏起来,但每一箭都异常致命。
专挑将官射。
一名挥舞着令旗的魏军都伯,刚刚吼出“前进”的口号,一支羽箭便精准地从他张开的口中射入,贯穿了后脑。
他脸上的表情凝固,高举的令旗无力地垂下。
然而,个人的死亡,已经无法阻挡这股洪流。
魏军士兵冒着稀疏但致命的箭雨,将一具具同伴的尸体,连同泥土麻袋,一同扔进壕沟。很快,那条吞噬了无数战马的陷阱,便被硬生生填出数条通路。
“杀——!”
更多的魏军士兵踩着同伴血肉模糊的尸体,越过了壕沟,以自己的血肉之躯,狠狠地撞向了那片由鹿角和铁索组成的第二道防线。
他们用刀剑疯狂地劈砍着鹿角,用盾牌抵住攒刺而来的枪尖,用身体去撞击,企图用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撕开一条通路。
蜀军的车阵,在这一刻,变成了一座真正意义上的“绞肉机”。
依托着坚固的车厢作为掩护,三名蜀军长枪手组成一个战斗小组。
一人持大盾顶在车厢的缝隙处,另外两人则将手中的长枪,从盾牌两侧的空隙中向前攒刺。
“噗嗤!”
一名魏军悍卒刚刚用刀劈断一根鹿角,还没来得及欢呼,两支长枪便如毒蛇出洞,瞬间洞穿了他的胸膛。
他的尸体还未倒下,便被身后的同袍一脚踹开,另一名魏军士兵咆哮着填补了他的位置。
“杀!杀!杀!”
战斗彻底陷入了消耗战。
隘口前那片不大的空地上,尸体越堆越高,甚至已经超过了鹿角的高度。
鲜血汇聚成溪流,将青黑色的泥土彻底浸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黏稠的血液与泥土混杂在一起,让人的每一步都变得异常艰难。
后方高地上,马遵在亲兵的重重护卫下,面色阴沉。
他看着自己一手带出来的精锐部队,像秋收的麦子一样,一排排地倒下,他的心,在滴血。这些士兵,每一个都是他日后建功立业的资本。但此刻,对胜利的渴望,对洗刷耻辱的执念,已经彻底压倒了一切理智。
“督战队上前!”
“但有后退一步者,无论官职高低,立斩无赦!”
……
第86章 王平负伤
数十名手持斩马刀、神情冷酷的督战队士兵,走到了魏军阵后。
他们冰冷的目光,扫视着前方每一个士兵的后背。在那目光的逼视下,一些原本已经心生退意的魏军士兵,只能咬着牙,再次举起盾牌,向着那道死亡防线,发起了又一轮冲锋。
一个时辰过去了。
在付出近千人伤亡的惨重代价后,魏军的尸体已经快要将壕沟彻底填平,鹿角阵也被破坏得七七八八,但那道由大车组成的核心防线,却依旧不可逾越。
蜀军同样伤亡惨重。
近三千人的队伍,已有数百人或死或伤。
许多士兵因为长时间高强度的攒刺,手臂已经酸麻脱力,连手中的长枪都快要握不稳,虎口被震裂,鲜血顺着枪杆流下。
已然是强弩之末。
战斗终于出现了一个短暂的间歇。
魏军潮水般退去,留下一地尸骸。蜀军士兵们则抓紧这宝贵的时间,靠在冰冷的车厢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一些人直接瘫坐在血泊之中,用颤抖的手从怀中摸出干硬的肉脯,狠狠地塞进嘴里。
王平没有休息。他亲自提着一个药箱,巡视着整个阵地。
他走到一名手臂被流矢划伤的年轻士兵面前,不顾对方惊恐的眼神,亲自解开他那早已被鲜血浸透的布条,熟练地为他清洗伤口,撒上金疮药,再用干净的麻布重新包扎。
“还撑得住吗?”
“撑……撑得住!”年轻士兵看着将军亲自为自己包扎,激动得满脸通红,仿佛连伤口的疼痛都忘记了。
王平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走向下一个伤员。他一边为受伤的士兵包扎,一边用那沙哑的声音,对周围的将士们说道:
“弟兄们!”
“我知道你们累了,也知道你们怕了。”
“但是,看看我们的身后!”他用缠着绷带的手,指向南方。
“我们的身后,就是正在艰难跋涉的数万大汉子民!是我们的妻儿老小!我们的身后,是那位与我们一同徒步,将御驾让给老弱妇孺的陛下!”
“我们,是他们唯一的屏障!”
“我们,退无可退!”
一番话,没有慷慨激昂的辞藻,却如同一股暖流,注入了每一个疲惫士兵的心田。
他们看着这位与他们同在的将军,眼中重新燃起斗志。
“愿为陛下效死!”
“死战不退!”
与此同时,魏军本阵的气氛,却压抑到了极点。
马遵的副将看着那些从前线抬下来的、缺胳膊断腿的伤兵,看着那越堆越高的尸体,终于忍不住了。
他心疼啊,这可都是他们雍凉的精锐,是大魏的本钱!就这么毫无意义地消耗在这里,值得吗?
他鼓起勇气,走到马遵面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将军!不能再打了!我军伤亡已近三成,将士们已成强弩之末!蜀军防线坚固,王平指挥有度,我军强攻,无异于以卵击石啊!请将军暂缓攻势,重整旗鼓,再图良策吧!”
马遵缓缓地转过头,用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你说什么?”
“末将说……请将军暂缓攻势……”
“砰!”
副将的话还没说完,马遵便猛地抬起一脚,狠狠地踹在他的胸口。副将惨叫一声,整个人如同滚地葫芦般被踹翻在地。
“暂缓攻势?重整旗鼓?”马遵状若疯魔,指着隘口的方向,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唾沫星子喷了副将一脸。
“老子要的是功劳!是胜利!不是他娘的暂缓!”
“你懂什么?!他们的背后!他们的背后原来是刘禅!是那个蜀汉后主刘阿斗!”
“他一个皇帝,竟敢亲率奇兵,深入我大魏腹地!这是何等的奇耻大辱!但这也是何等的天赐良机!”
“活捉刘禅!这是泼天的功劳!足以让我们封侯拜将,光宗耀祖!你懂不懂?!”
他满眼都是功勋,满脑子都是封狼居胥的幻象,整个人已经彻底陷入了癫狂。
“继续攻!给老子不计代价地攻!”
“他们的兵力只有三千!他们的箭矢总会射完!他们的体力总会耗尽!”
“用尸体给老子堆!也要把那道破车阵给老子堆过去!”
他已经完全疯了。
他下达了更加疯狂的命令,将剩下的士兵,分为三队。
“第一队上!打残了就换第二队!第二队累了就换第三队!不要停!发动不间断的波次攻击!不给他们任何喘息之机!老子就不信,耗不死他们!”
他坚信,在绝对的数量和不计伤亡的疯狂攻击面前,对方那区区三千人,迟早会被活活耗死!
“呜——”
进攻的号角,再次响起。
这一次,魏军的攻击变得更加疯狂,更加惨烈。
他们如同疯狗一般,一波接着一波,悍不畏死地冲击着蜀军的车阵。
蜀军的防线,在这愈发疯狂的攻击下,终于开始出现了松动。
“咔嚓——”
一声巨响。
一辆充当壁垒的大车,在经受了数十名魏军士兵不间断的劈砍和撞击后,车轴终于不堪重负,断裂开来。沉重的车厢向一侧倾斜,露出了一个足以容纳数人通过的缺口!
“缺口!缺口打开了!”
“兄弟们!冲进去!赏千金!封万户!”
一名魏军校尉狂喜地嘶吼着。
数十名早已等候多时的魏军悍卒,发出一片震天的吼叫,挥舞着刀剑,从那个致命的缺口,疯狂地涌了进去!
“不好!”
“堵住缺口!”
负责防守这一段的蜀军士兵大惊失色,他们试图用血肉之躯去封堵,但在魏军悍不畏死的冲击下,瞬间便被冲得七零八落。
阵脚,大乱!
一旦让这数十名魏军在阵后站稳脚跟,内外夹击之下,整道防线,便会瞬间崩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沉稳如山的怒吼,在混乱的后阵响起。
“慌什么!预备队!随我来!”
王平!
他不知何时已经丢掉了药箱,亲自拔出了腰间的环首刀。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率领着身边仅剩的一百多名预备队士兵,迎着那股涌入的魏军洪流,狠狠地撞了上去!
“噗!”
王平的刀法,没有丝毫的花哨,沉稳而狠辣,每一刀都只攻敌人的要害。
他侧身躲过一名魏军劈来的长刀,手中的环首刀顺势向前一递,刀尖精准地划开了对方的咽喉。温热的鲜血,喷了他一脸。
他看也不看,反手一刀,又将另一名冲上来的魏军士兵,从肩膀到肋下,劈成了两半!内脏和鲜血,哗啦啦地流了一地。
连斩数人!
他如同一尊不可撼动的杀神,硬生生凭一己之力,将魏军那股疯狂的势头,给遏制住了!
身后的预备队士兵见主将如此悍勇,亦是士气大振,他们咆哮着,用手中的长枪和盾牌,死死地顶住了缺口,与涌入的魏军展开了最惨烈的白刃战!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王平一脚踹开面前的尸体,正欲继续向前,眼角余光却瞥见一名身材异常高大的魏军悍卒,绕过了正面的士兵,从侧面嘶吼着向他扑来。那悍卒手中的大刀,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直劈他的左臂!
王平心中一凛,想要回刀格挡,却已然不及!
他只能下意识地将手臂向后一缩。
“嗤啦——”
一声皮肉被割开的闷响。
锋利的刀锋,划过他的左臂。甲胄应声而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他的臂膀一直延伸到手肘!
剧痛,瞬间传来!
鲜血,如同泉涌般,染红了他的整条左臂!
王平闷哼一声,身体一个踉跄,但他没有倒下。他右手的大刀依旧稳稳地握着,那双看向敌人的眼睛,依旧冷静得可怕。
那悍卒一刀得手,脸上露出狂喜的狞笑,正欲上前补上致命一击。
然而,下一刻,他的笑容便凝固了。
一支闪烁着银光的枪尖,如同毒龙出洞,从王平的身侧,闪电般刺出,精准地贯穿了他的心窝。
是白耗亲兵!
王平稳住了阵脚,他看也不看自己那深可见骨的伤口,只是用那依旧沉稳的声音,对着身后的将士,下达了命令。
“顶住!”
“把他们……给老子……杀回去!”
……
第87章 诸葛孔明,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曹魏,宛城,大都督府。
夜已深沉,府内万籁俱寂,唯有书房内的一豆烛火,在微风中不安地跳动着。
昏黄的光线将一个枯瘦的人影投射在墙壁上,那影子被拉得极长,微微佝偻的背脊,在摇曳的火光中,竟扭曲成一头蛰伏于暗夜中的饿狼,充满了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司马懿身着一袭深色常服,并未佩戴任何彰显身份的饰物,就那样负手立于一幅巨大的沙盘之前。
他的身形在宽大的衣袍下显得有些单薄,仿佛一阵强风便能吹倒,但那挺直的腰杆,却又如一杆扎根于大地深处的标枪,蕴含着无可动摇的力量。
他年近五十,岁月在他清瘦的面庞上刻下了深深的浅浅的沟壑,两鬓已然染上了风霜。
然而,他那双深陷于眼眶之中的眸子,却找不到一丝一毫的浑浊与疲态。那是一双鹰隼般的眼睛,锐利、冷静,仿佛能洞穿人心,看透世间一切虚妄。
此刻,那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眼前的沙盘,瞳孔深处,精光流转,犹如两颗藏于幽潭深处的寒星。
沙盘之上,以彩色的沙土与微缩的模型,精细地还原了整个雍凉、关中乃至汉中北部的地貌。
山川、河流、城池、关隘,纤毫毕现。代表着各路兵马的红蓝小旗犬牙交错,密密麻麻地插在沙盘之上,构成了一幅波诡云谲、杀机四伏的战争画卷。
蜀军主力南撤的蓝色旗帜,如同一条退潮的河流,向着汉中的方向缓缓收缩。
而在街亭方向,代表张合的红色旗帜与代表魏延的蓝色旗帜,依旧如两头对峙的猛虎,彼此试探,杀气腾得。
箕谷道口,赵云所部的旗帜旁,曹真大军的旗帜如乌云压顶。
最触目惊心的,是长安城头那面代表郭淮的旗帜,它已经插在了象征着安西将军府的位置,而原本属于夏侯楙的旗帜,则被孤零零地丢在一旁,显得那般落寞与无助。
整个局势,一片混乱。
看似蜀军败退,大魏高奏凯歌,但司马懿却从这胜利的表象之下,嗅到了一丝极不寻常的、令人不安的味道。
他缓缓转动脖颈,发出“咔吧”一声轻响。
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出现了——他的身体依旧如磐石般纹丝不动,但他的头颅,却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向后扭转了近一百八十度,目光精准地落在了书房的门口。
狼顾之相。
传说中,身负此相者,心机深沉,隐忍狠辣,常怀不臣之心。
书房厚重的木门被“吱呀”一声轻轻推开,一名幕僚手捧着一卷竹简,躬着身子,脚步细碎而急促地快步入内。
他甚至不敢抬头直视司马懿的脸,只是将竹简高高举过头顶,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
“大……大都督!南安传来八百里加急军报!”
司马懿的头颅缓缓转回,恢复了正常。
他没有立刻接过军报,只是用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静静地看着那名幕僚,直到对方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几乎要支撑不住时,他才伸出那只苍白而修长的手,取过了竹简。
幕僚如蒙大赦,连忙后退两步,将头埋得更低了。他已经预想到,当大都督看到这份情报的内容时,将会是何等的雷霆之怒。
情报的内容很简单,却又触目惊心:南安城,于三日前深夜,被一支来历不明的蜀军奇兵攻破。太守游奕被俘,城池被焚,府库中囤积的数十万石粮食、数千匹战马、以及所有钱粮铠甲,被席卷一空。更可怕的是,城中数万军民,竟也被这支蜀军裹挟,向南而去!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是在大魏的胸口上,狠狠地剜下了一块肉!
然而,预想中的暴怒,并没有出现。
司马懿展开竹简,一目十行。
他读得很快,脸上那万年不变的冰冷表情,也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但那变化,却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类似于猎人看到了有趣猎物时的,玩味与兴奋。
他的嘴角,缓缓地向上勾起,勾勒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烧了?”
他轻声自语,声音沙哑。
“有意思。”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让那名幕僚浑身一颤,感觉比雷霆震怒更加可怕。
他仿佛看到一头假寐的饿狼,终于睁开了它那双闪烁着幽光的眼睛。
就在此时,门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另一名传令兵手持第二份军报,冲了进来,单膝跪地。
“报大都督!天水急报!天水太守马遵,未得将令,已擅自带三千精骑,南下追击南安之敌!”
司马懿接过第二份情报,目光只是一扫而过,那刚刚勾起的嘴角便瞬间抚平,眉头微微皱起。
“愚蠢。”
他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将手中的两份竹简,随手扔在了案几上。
“这是去送死。”
他不再理会那两名战战兢兢的属下,转身踱步,重新走回那巨大的沙盘之前。
他的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在几面关键的旗帜上缓缓滑过。从街亭,到箕谷,再到长安,最后,停留在了那片已经化为焦土的南安。
“诸葛亮撤得太快了,太干脆了。”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响,仿佛在对这满屋的阴影说话,“以他的性子,纵使街亭有失,也断不会如此仓皇。他必然会想方设法,稳住陇右三郡,徐徐图之。像这样将到嘴的肥肉一口吐出,不像是他的手笔。”
“郭淮动得太急了,太决绝了。”他的手指,又敲了敲长安城头那面属于郭淮的旗帜,“仅凭一封错漏百出的劝降信,和一枚真假难辨的令牌,他就敢软禁一位宗室重臣,接管一座关中重镇。郭伯济虽然多疑,却非鲁莽之辈。除非……他看到的,就是敌人想让他看到的。这盘棋,让他不得不这么走。”
“这一切,都太巧了。”
司马懿的眼中,闪过一丝浓厚得化不开的兴趣。
他仿佛正在解一道旷世的难题,所有的线索都在他脑中汇集、碰撞、重组。
“声东击西,佯装溃退,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街亭和箕谷。”
“调虎离山,以一封拙劣的离间信为饵,利用我大魏内部宗亲与外姓将领的矛盾,将最善守的郭淮,从陈仓调离,死死钉在长安。”
“釜底抽薪,在整个雍凉防线因内乱而出现巨大空当的瞬间,以一支奇兵,如尖刀般直插我大魏腹心,一举夺下防备最是空虚的南安。”
“最后,再裹挟人口,席卷钱粮,焚城而走,不留一兵一卒,不占一寸土地,只为最大限度地削弱我大魏的战争潜力……”
司马懿每说一句,眼中的光芒便亮一分。
当他说完最后一句时,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仿佛已经看穿了层层迷雾,直抵问题的核心。
“好一招连环计!”
“这盘棋,不是诸葛亮在下。”他斩钉截铁地说道,“这手笔,狠辣、诡谲、天马行空,完全不计后果,只求一击必杀!这不像是那个凡事求稳,步步为营,恨不得将每一步都算到极致的诸葛孔明。”
一个让他自己都感到有些荒谬的念头,如同鬼魅般,从他的心底浮现。
难道……是那只雏凤?
凤雏庞统?
他立刻将这个念头狠狠地掐灭。无稽之谈。那个人,早在落凤坡就已化为一抔黄土,死了多少年了。死人,是不会下棋的。
可如果不是他,又会是谁?
蜀汉,何时又出了这等人物?
他不再纠结于此,因为他敏锐地察觉到,无论幕后黑手是谁,这支奇袭南安的蜀军,才是整个棋局的胜负手!
“他们现在带着数万百姓,必然走不快。”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了沙盘之上,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支在崎岖山路上缓慢蠕动的庞大队伍。
“马遵的三千骑兵,虽然愚蠢,但毕竟是精锐。他们追上去,虽不足以致命,却能像苍蝇一样,死死地咬住他们,拖慢他们的脚步。”
“马遵的三千骑兵,不过是开胃小菜。”
司马懿的眼中,闪过一丝狼一般的凶光。他知道,真正的杀招,必须由他亲自布下。
他霍然转身,目光落在了门口侍立的、一个身材高大、面容沉静的年轻人身上。那是他的长子,司马师。
“师儿。”
“父亲。”司马师上前一步,躬身行礼,神态恭敬,却不卑不亢。
“立刻以我大都督府名义,八百里加急,传令屯兵于上庸的大将戴陵!”司马懿的声音变得冰冷而果决,充满了威严。
“命他,不必再等朝廷旨意!”
“即刻尽起麾下五千精兵,轻装简行,抄小路,翻越秦岭,向西疾进!”
司马懿走到沙盘前,用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隐秘的路线。
那条路线,如同一把弯刀,精准地斩向了南安通往汉中的必经之路。
“务必在蜀军进入汉中之前,在阳平关以北,截断其归路!”
司马师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瞬间便领会了父亲的意图。戴陵这支兵马,就像一把从背后捅出的刀子,将彻底断绝那支蜀军的所有生机!
“还有,”司马懿补充道,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股森然的寒意,“告诉戴陵,他的任务,不是与敌军正面冲突,更不是决战。他的任务,是拖住他们!”
“像狼群一样,袭扰他们的侧翼,焚烧他们的粮草,射杀他们的斥候!用尽一切办法,迟滞他们的行军速度!将他们,像一颗钉子一样,死死地钉在陇西这片土地上!”
“告诉他,只要拖住十日!不,七日!朝廷的大军,便会从四面八方合围而至!到那时,这支所谓的奇兵,将插翅难飞!”
“此战,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孩儿,明白!”司马师重重一抱拳,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转身领命而去。
书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司马懿重新将目光投向那巨大的沙盘,他的视线越过了陇西,越过了汉中,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落在了遥远的蜀中成都。
他的嘴角,再次勾起那抹令人不寒而栗的冷笑,喃喃自语:
“诸葛孔明,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还是说……”
“蜀汉,真的出了一个,比你更可怕的人物?”
……
第88章 曹叡
洛阳,皇宫,太极殿。
殿内死寂无声,静得能听见沉重的呼吸。
百官们垂首而立,如同一尊尊泥塑木偶,连袍袖的褶皱都透着恐惧。
地面光可鉴人,倒映着穹顶之上繁复华丽的藻井,也倒映出御座前那两份被狠狠撕裂、散落一地的奏章残片。
一份来自雍州刺史郭淮,一份来自安西将军夏侯楙。
墨迹淋漓,字字泣血。
郭淮的奏章,以一种冷静的笔触,详尽描述了他是如何从一个“蜀谍”身上,搜出了劝降夏侯楙的“铁证”,又是如何在夏侯楙大宴宾客、酒后狂言、大骂司马懿、怨怼朝廷的“人证”面前,为了保全关中、防患于未然,不得不行霹雳手段,果断接管长安城防,将安西将军“保护性软禁”的全过程。
通篇奏章,辞藻恭敬,逻辑严密,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临危决断、为国除害的孤胆忠臣。
而夏侯楙的密报,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那字迹潦草而愤怒,仿佛能看到他握笔时因屈辱而颤抖的手。
他痛斥郭淮狼子野心,借诸葛亮拙劣的离间计为由,行夺权之实。
他赌咒发誓,自己对大魏忠心耿耿,日月可鉴,那枚所谓的“夏侯家令牌”更是子虚乌有,是郭淮与蜀人勾结、意图诬陷宗室的阴谋。
他恳请天子明察,速派天使,还他清白,并严惩郭淮这个“国贼”!
两份奏章,两种说辞,在他人的构陷与自身的辩白中,疯狂地撕咬着彼此。
然而,还有第三份军报。
它来自天水,内容简单而直接,却像一柄烧红的铁锤,狠狠砸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南安,被焚。
魏明帝曹叡将最后一份奏报狠狠砸在地上,那张素来以俊秀儒雅闻名于世的脸庞,此刻却极度扭曲。
“废物!”
“通通都是废物!”
曹叡一脚踹翻了身前的御案,让所有大臣的心都随之狠狠一抽。
“一个心胸狭隘,嫉贤妒能!一个愚蠢无能,志大才疏!”
“朕的关中!朕的西部门户!就交给了这么两个东西!”
他双目赤红,指着地上那两份互相攻觎的奏章,气得浑身发抖。
他不在乎郭淮和夏侯楙谁对谁错,他在乎的是,在他大魏的疆土上,在他治下的关中重地,两个方面大员,竟然在蜀军压境的紧要关头,为了私利与权斗,上演了这么一出令人作呕的闹剧!
“南安被焚!数万军民被掳!数十万石军粮、数千匹战马被席卷一空!”
“这是在做什么?!这是在挖我大魏的根!这是在饮我大魏的血!这是将朕的脸,将大魏的国威,狠狠地踩在地上,用脚碾成了泥!”
曹叡的咆哮声越来越大,最后几乎变成了嘶吼。
殿下,以骠骑将军曹洪、宗正曹休为首的一众曹氏宗亲,以及满朝文武重臣,尽皆噤若寒蝉。
他们将头埋得更低,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缝里。
无人敢在此刻抬头,无人敢在此刻出声,无人敢在此刻触怒这位已然陷入狂暴的天子。
他们知道,这位年轻的帝王,继承了武皇帝的雄猜与杀伐果断,也继承了文皇帝的深沉与权术。但此刻,他所展现出的,是属于他自己的、独一无二的雷霆之怒。
那是帝王之怒,是足以让天地变色、伏尸百万的怒火。
良久。
大殿中只剩下曹叡的喘息。
曹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夏侯是废物,郭淮是奸猾,但他们终究是自己任命的。
现在最紧要的,是如何收拾这个烂摊子,如何将这份泼天的耻辱,用敌人的鲜血,十倍、百倍地洗刷干净!
蜀军奇袭南安,掳走数万军民,这是对大魏国威最严重、最赤裸的挑衅。此事若不能以雷霆之势回应,他曹叡,将成为天下人眼中的笑柄。他大魏,将沦为诸国口中的软柿子!
一个侍立在御座旁的近臣,看准时机,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低声道:
“陛下……息怒。龙体为重。蜀军既已南撤,还裹挟着数万百姓,行军必然迟缓。我军是否……是否暂缓追击,先稳固关中内部,查清长安之事,再图后举?”
他的话音刚落,便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将自己笼罩。
曹叡缓缓地转过头,用那双冰冷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
“稳固?”
曹叡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让那支该死的蜀军,带着朕的子民、朕的钱粮、朕的战马,大摇大摆地回到蜀中?”
“让天下人……看我大魏的笑话吗?!”
那名近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微臣不敢!”
曹叡不再理会他,大步流星地走到大殿一侧悬挂的巨幅地图前。
那是一副囊括了整个天下的舆论图,山川、河流、城池、道路,标注得一清二楚。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陇西到汉中的那片区域。
手指顺着渭水,一路向西,划过天水,划过南安,最后,重重地落在了通往蜀中的咽喉要道之上。
“这支蜀军,必须死!”
“他们的统帅,无论是谁,朕,要他的脑袋!”
……
第89章 五万精兵
此刻无论是郭淮还是夏侯楙,都已不可信。
长安的乱局,必须由中央派人去解决,去调查,去平衡。那是一场政治仗,需要的是手腕和心术。
他心中已经有了人选——曹爽。他那位族弟,虽然年轻,但足够机敏,也足够忠诚。派他持节前往,既能代表皇室的意志,又能作为一个缓冲,在郭淮和夏侯楙之间找到真相,稳住局面。
但,那只是其一。
陇右的耻辱,军事上的失败,必须用军事上的胜利来洗刷!
这需要一支真正的强军,一个绝对忠诚、绝对可靠的将领,去执行一场复仇之战!
他缓缓转过身,扫过殿下那一张张低垂的脸。
宗正?不行,他长于政略,疏于战阵,且身体一直不好。
征东大将军曹休?
他要坐镇东线,防备孙权,不可轻动。
殿下的其他将领,或资历不足,或忠诚堪忧,或有勇无谋。
曹叡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队列最前方,那个须发花白、身形却依旧挺拔如松的老将身上。
骠骑将军,曹洪。
曹子廉。
曹叡的眼神微微一凝。
对于这位族叔,他的感情是复杂的。
他知道,曹洪战功赫赫,早年追随武皇帝南征北战,屡立奇功,是曹氏基业的元勋。
他也知道,此人贪财好色,当年甚至因为吝啬而险些害死了自己的父亲曹丕,若非卞太后求情,早已人头落地。
这是一个有着明显缺点的人。
但,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更可靠。
曹洪的贪,是贪财,不是贪权。
他的忠,是刻在骨子里的、对曹氏家族的忠诚。
他久经沙场,与刘备、诸葛亮都交过手,深知蜀人的狡诈。
他如今已是风烛残年,所有的棱角和野心,都早已被岁月磨平,剩下的,只有对家族的眷顾和对荣耀的渴望。
更重要的是,他因为当年的劣迹,一直被朝堂边缘化,心中必然憋着一股气,一股想要证明自己的气。
一个忠诚的、经验丰富的、且急于证明自己的老将。
这,就是此刻最稳妥、也是最锋利的一把刀!
“骠骑将军,曹洪何在?”
曹叡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清晰威严。
百官闻声,皆是一愣,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那个白发苍苍的身影。
须发花白的老将曹洪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但随即,便被一股炙热的激动所取代。
他整了整衣冠,用尽全身力气,从队列中昂然出列,每一步都走得沉稳而有力,仿佛年轻了二十岁。
他走到大殿中央,对着御座上的天子,轰然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臣,曹洪,在!”
曹叡看着下方这位几乎与自己祖父同辈的老将,看着他眼中那尚未熄灭的战意,心中再无半分犹豫。
他从御座上缓缓走下,一步一步,踏着沉重的节拍,走到了曹洪的面前。
大殿之内,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他们知道,一个重大的决定,即将在此刻诞生。
曹叡没有说话,他只是从侍者手中,接过了一根节杖。
那节杖以坚硬的竹节制成,顶端饰以牦牛尾,象征着天子的权威。
持节出征,便如天子亲临,有先斩后奏、全权处置一切军政要务的大权。
他将这根沉甸甸的节杖,亲手交到了曹洪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中。
“骠骑将军,听封!”
“臣在!”曹洪双手高举,恭敬地接过节杖,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朕命你,即刻返回府中,点齐中军五万精锐!”
“虎豹骑一万,为先锋!虎卫军两万,为中军!青州兵两万,为后军!皆是我大魏百战之师!”
“朕给你全权!沿途所有郡县,所有兵马,皆听你调遣!但有不从者,持此节,可先斩后奏!”
“此去陇右,朕给你两个任务!”
他伸出两根手指,目光如刀,直视着曹洪的眼睛。
“其一,安抚地方,稳定民心!查清南安被掳百姓的去向,告诉他们,朕没有忘记他们!大魏的军队,很快就会去救他们回家!”
“其二,”曹叡的声音陡然一寒,杀气凛然,“剿灭那支深入我大魏腹地的蜀军!朕不管他们是谁在统领,是诸葛亮也好,是魏延也罢,甚至是他刘禅刘阿斗亲至!朕也只要一个结果!”
“把他们,把他们所有人,全部给朕留在陇西!一个不留!”
“朕要用他们的头颅,来祭奠南安死去的冤魂!朕要用他们的鲜血,来洗刷我大魏蒙受的耻辱!”
一番话,杀气腾腾,掷地有声!
曹洪手握节杖,只觉得那冰冷的竹节,此刻却烫得灼手。一股从未有过的热血,从他那早已沉寂的心底,疯狂地涌上头顶。
他知道,这是陛下给予他的信任,是时隔多年之后,曹氏皇族对他这位老将的再次肯定。
这也是他洗刷污名,证明自己,为曹氏尽忠的最后机会!
他猛地抬起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已是老泪纵横。
但他挺直了腰杆,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他此生最为洪亮、也最为坚定的誓言。
“臣,曹洪,遵旨!”
“请陛下放心!臣必不负圣恩!此去陇右,若不荡平蜀寇,提敌将首级来见……”
“臣,愿将项上人头,悬于洛阳城门!”
那声音,是誓言,是决心,也是一个老将最后的呐喊。
他必将以雷霆之势,荡平蜀寇!
让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蜀人,为他们的狂妄与愚蠢,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五万大军!
而且是由虎豹骑、虎卫军、青州兵这三大曹魏精锐中的精锐,所组成的复仇军团!
这股力量,足以碾碎任何敢于螳臂当车的敌人!
……
第90章 早有准备
第三轮进攻的鸣金声,带着一种有气无力的疲惫,在血色的黄昏中响起。
潮水般涌上的魏军,又如退潮般泄了下去。
他们留下了一片狼藉的尸骸,也带走了蜀军阵地上最后的一丝欢呼。
没有人再有力气庆祝了。
每一个从车阵缝隙中收回长枪的蜀军士兵,都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
他们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手臂早已失去了知觉,只剩下机械性的酸痛。
虎口处裂开的伤口与枪杆黏连在一起,每一次攒刺,都是一次酷刑。
和现代的战争不同。
冷兵器时代的战争,拼的是真正的意志和计谋。
没有输赢,只有伤亡。
阵地前,魏军的尸体已经堆成了数道矮墙。
那青黑色的泥土,早已被鲜血彻底浸透,变成了暗红色的沼泽。
后续冲锋的魏军士兵,甚至需要踩着同袍那尚未僵硬的尸体,才能勉强向上攀爬。
王平靠在一辆被劈砍得伤痕累累的大车上,任由亲兵为他那深可见骨的左臂伤口更换药布。
剧痛让他额头青筋暴起,冷汗涔涔,但他那双眼睛,却依旧盯着远方退去的魏军。
三千精锐,三千步卒,硬撼三千精骑。
他守住了。
但代价是惨重的。
放眼望去,阵地上还能站着的士兵,已不足千余。几乎人人带伤,体力耗尽,已然是强弩之末。
而魏军,虽然付出了近乎两倍的伤亡,但他们依旧有战力。
马遵那个疯子,还没有放弃。
……
魏军本阵。
马遵看着隘口方向那道由他麾下精锐士兵的尸体堆成的“矮墙”。
无语凝噎。
败了。
三轮冲锋,付出了近两千人的伤亡,却连敌人的核心阵地都没能摸到。
他最引以为傲的精锐骑兵,天时不占,地利不和。
被当成了猪狗一样屠戮。
奇耻大辱!
“将军……我们……我们撤吧……”那名被他踹翻在地的副将,挣扎着爬了过来,抱着他的腿,声音里带着哭腔,“将士们……真的打不动了!再打下去,我们就要全军覆没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将军!”
“撤?”
“现在撤,你告诉我,本将回去之后,该如何向郭都督交代?如何向朝廷交代?如何向陛下交代?!”
“说我马遵,率三千精锐,连一支疲敝的蜀军偏师都打不过,眼睁睁看着他们带着数万大魏子民扬长而去?!”
“本将的脸面!大魏的国威!在你眼里,就一文不值吗?!”
“不……不是的,将军……”
马遵一脚将他再次踹开,目光越过那片尸山血海,死死地锁定了那道车阵。
他的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赢!
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赢!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凶光,对着身旁的传令兵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
“火!给本将用火攻!”
“去!去后面!把所有的干草、油脂,能烧的东西,全都给本将运上来!”
“他们不是仗着乌龟壳硬吗?!”
“好!那本将就把他们连人带车,全都烧成焦炭!”
他失去了理智。
周围的将校们面面相觑,眼中皆是惊恐。
在如此狭窄的隘口动用火攻,一旦风向不对,或者控制不住,那将是玉石俱焚的下场!
“将军,三思啊!此举太过凶险……”一名年长的校尉忍不住出声劝阻。
“闭嘴!”马遵猛地拔出腰间的战刀,刀锋直指那名校尉的咽喉,“谁敢再言后退,再敢扰我军心,本将……现在就斩了他!”
所有人,噤若寒蝉。
在马遵那疯狂的逼视下,魏军士兵们只能无奈地行动起来。
他们从后方的辎重营里,运来一捆捆早已准备好用作马料的干草,将一个个装满桐油、火油的陶罐搬了上来。
……
隘口之上。
当王平看到远处魏军的举动时,他那张因失血而略显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冷笑。
那笑容,带着一种智珠在握的从容。
“将军,他们要用火攻!”一名眼尖的都尉惊呼道。
“太好了。”
“该来的,总算来了。”
“将军,我们……”
“额?”
“等着。”王平打断了他,抬起头,目光望向了隘口两侧那更高、更陡峭的山崖之顶。
在那云雾缭绕的绝壁之上,在那常人根本无法注意到的地方,还潜伏着另一支致命的力量。
那是他的后手。
“传令下去,”王平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身边的几个亲信能够听清,“让山顶的鹰眼们都打起精神,听我号令行事。”
“诺!”一名亲兵悄无声息地退下,挥动着不同颜色的令旗,向着山崖顶端,发出了隐秘的信号。
很快,魏军的准备工作完成了。
数百名挑选出来的死士,背着浸满了油脂的干草包,抱着沉重的油罐,在盾牌手的掩护下,再一次向着蜀军的阵地发起了冲锋。
这一次,他们没有呐喊,只有一种奔赴死亡的麻木。
“放箭!”
山坡上的蜀军弓弩手,开始零星地射击。
箭矢稀稀拉拉,软弱无力,仿佛连魏军的盾牌都无法穿透。
这幅力有不逮的景象,更加助长了魏军的气焰。
他们成功地冲过了那片尸骸遍地的死亡地带,艰难地来到了蜀军的车阵之前。
他们将一捆捆浸满油脂的干草,奋力地扔向车阵,堆积在车轮之下。将一罐罐桐油,狠狠地砸在车厢之上。
刺鼻的油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一些魏军士兵甚至已经拿出了火折子,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熊熊烈火吞噬一切的壮观景象。
胜利,就在眼前!
后方,马遵更是激动地站了起来,死死地盯着前方,等待着那焚尽一切的火焰,升腾而起。
就在这数百名魏军士兵将引火物堆积完毕,准备点燃的瞬间。
王平缓缓地抬起了右手。
然后,猛地向下一挥!
信号,发出!
刹那间,异变陡生!
“咻——咻——咻——!”
刺耳的尖啸声,并非来自隘口两侧的山坡,而是来自更高、更远的山崖之顶!
数百个拖着长长尾焰的火点,如同流星雨般,从天而降!
这些呼啸而至的火箭,目标,不是拥挤在蜀军车阵前的数百名魏军死士!
而是他们后方!是那数千名魏军主力结阵的中军和后队!
马遵脸色一僵。
他惊骇地抬起头,看着那片划破天际的火雨,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
“不……”
“怎么还有蜀狗埋伏?!”
他的话音未落,那数百支火箭,便精准地落入了魏军拥挤的阵型之中!
干枯的秋草,被瞬间点燃!
“轰——!”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
大火疯狂地蔓延开来!
仅仅是数息之间,一片真正意义上的火海,便形成了!
“啊——!”
魏军的后阵,彻底大乱!
士兵们被突如其来的大火包围,他们身上为了应对蜀军火攻而携带的油脂、干草,此刻却成了最致命的助燃剂!
一名魏军士兵身上的油囊被火星引燃,“轰”的一声,他整个人变成了一支巨大的火炬。
他发出凄厉惨叫,本能地向前奔跑,像一个移动的灾源,撞入了密集的人群。
“着火了!”
“救命啊!别过来!”
“水!水在哪里?!”
恐惧比火焰蔓延得更快。
无数的士兵变成了奔跑的火人,他们在绝望中四处奔逃,又引燃了更多的同伴,将死亡与恐慌,散播到阵型的每一个角落。
混乱之中,自相践踏,死伤无数!
整个魏军阵地,变成了一片哀嚎遍野、尸横枕籍的人间地狱!
……
第91章 观演天机之变
“救火!快救火!”
马遵惊恐地大吼着,但已经来不及了。
在这样的大火面前,任何的救助都是徒劳的。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手带出来的精锐之师,在这片由他自己亲手点燃的炼狱中,化为焦炭。
就在魏军后方大乱,整个阵型因大火而陷入瘫痪之际。
王平那双冰冷的眸子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凌厉杀机!
“开闸!放虎!”
随着他一声令下,车阵中央,那辆看似平平无奇的大车,被数名早已待命的虎步营精锐猛地向两侧移开!
“嘎吱——”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一个足以容纳三骑并行的通道,赫然出现在所有人的面前!
那通道的尽头,是数百名眼神锐利,体力尚存的虎步营精锐!
他们是王平雪藏至今的最后王牌!
是真正的,百战死士!
王平用一块布条,死死扎住自己还在流血的左臂,翻身上马,独臂高举着滴血的战刀,第一个冲入了那条漆黑的通道!
他的身后,数百名虎步营精锐,发出了压抑已久的咆哮,紧随其后!
“杀——!”
“噗嗤!”
王平一马当先,手中的战刀划出一道弧线,将一名还在惊慌失措地拍打着身上火焰的魏军士兵,连头带盔,劈成了两半!
温热的鲜血,再次溅了他满身,让他看起来如同从地狱归来的修罗!
虎步营精锐紧随其后,展开了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
面对这支如天神下凡般的生力军,本就陷入火海、军心大乱的魏军,彻底崩溃了。
他们丢掉了手中的兵器,哭喊着,尖叫着,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疯狂地向后逃窜。
然而,他们的身后是火海。
他们的身前,是屠刀!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这一刻,青泥隘口,真正化为了修罗场。
王平独臂持刀,立马于尸山血海之中,放声大笑。
一日之期。
他不仅守住了。
他还要用这三千魏国精锐的头颅,来为陛下南归的道路,献上最盛大的祭礼!!!
……
蜀道连绵,如一条巨龙的脊骨,在崇山峻岭间蜿蜒盘旋。
大军主力后撤的队伍,便如附着于龙脊之上的鳞片,在崎岖的山路上缓缓蠕动。
旌旗不再如来时那般招展,将士们的脸上也难掩疲惫。
然而,这支军队的筋骨未断,军纪依旧严明,在各级将校的弹压下,撤退进行得有条不紊。
夜色如墨,将连绵的军帐吞没。
中军大帐之内,烛火通明。
诸葛亮端坐于案前,神情专注。
他刚刚处理完最后一卷关于后撤路线、粮草调度、伤兵安置的军务文书,那双曾因沉疴旧疾而略显浑浊的眼眸,如今清亮得如同秋水下的寒星。
自那日从一场匪夷所思的酣睡中醒来,他便发觉自己的身体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那些如附骨之疽般纠缠他多年的肺痨、头风、湿痹,竟在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仿佛年轻了十岁的、沛然莫之能御的精力。
他将这归结为天意,是那位他曾以为需要自己一生去匡扶的少年天子,顺天而行,为大汉带来的福祉。
“丞相,夜深了,还请早些歇息。”侍立在一旁的亲兵轻声劝道,眼中满是关切。
“无妨。”诸葛亮摆了摆手,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你们都退下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诺。”
亲兵与侍从们躬身告退,厚重的帐帘落下,将帐内与帐外的喧嚣彻底隔绝。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一人,以及那在烛火下轻轻摇曳的影子。
诸葛亮缓缓起身,走到帐篷一角。
他没有选择休憩,而是从一个精致的木盒中,取出一块色泽暗沉、雕刻着繁复云纹的香饼,小心翼翼地放入帐中那尊小巧的博山炉内。
他用火石引燃了香饼,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在空气中盘旋、弥散。
那是一种极为独特的香气,初闻时带着一丝草木的苦涩,细品之下,却又有一缕若有若无的甘甜,仿佛能穿透人的皮肉,直抵灵魂深处,将一切焦躁与杂念尽数抚平。
此乃“定神香”,以七种罕见的静心草药,辅以露水调和,阴干九九八十一日方能制成,是他早年修习奇门遁甲时,用于摒除杂念、感应天机的秘宝。
自出山辅佐先帝以来,俗世军务缠身,心神俱疲,他已经很久没有动用此物了。
但今日,他心头却萦绕着一丝莫名的悸动,一股挥之不去的、淡淡的不安。
他走到帐篷中央铺着的地席上,盘膝而坐。
在他的面前,摆放着一具由紫檀木制成的圆形星盘。盘面之上,以细密的银线雕刻着周天星宿、二十八星官,中央的天池中,盛着清澈如镜的池水,水面倒映着帐顶,仿佛一方小小的、幽深的天穹。
这是他的“观星盘”,一件能助他窥探天机轨迹的法器。
随着定神香的烟气愈发浓郁,诸葛亮缓缓闭上了双眼。
他摒弃了脑中关于粮草、兵员、阵图的一切杂念,将整个心神,沉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空明之境。
自那日身体痊愈之后,他便发现,自己推演天机的能力,似乎也随之水涨船高。
……
第92章 破军冲杀
过去,他观星象,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看风景,能辨其形,能察其色,却终究隔着一层,朦朦胧胧。
而现在,那层玻璃消失了。
他的感知变得前所未有的敏锐、清晰。
当他的神念探入那片虚无的星海时,他不再是“看”,而是“听”,是“感”。
他能“听”到每一颗星辰运转时发出的“星鸣”,能“感”受到每一缕星光中所蕴含的“星意”。
整个宇宙的脉络,在他的脑海中缓缓展开。
他首先将神念投向了那颗位于中天紫微垣、象征着大汉国运的帝星——紫微星。
那颗星辰,光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盛,甚至带着一丝霸道的、锐意进取的灼热感。
这印证了他心中的猜想,那位少年天子,已经真正觉醒了帝王命格,大汉的国运,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攀升。
然而,就在诸葛亮为此感到欣慰的瞬间,他心中那股不安,骤然加剧!
他“看”到了!
在璀璨的紫微星周围,竟不知何时,悄然环绕着数颗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凶星!
代表着征伐与权谋的七杀星,光芒闪烁不定,透着一股阴冷的诡诈。
代表着耗散与波动的廉贞星,如同一团模糊的暗影,散发出衰败的气息。
而最令他心惊肉跳的,是那颗代表着杀伐、破败、冲锋陷阵的破军星!
此刻,这颗自古以来便象征着战场上最大变数的凶星,竟是赤芒大盛,那血红色的光芒,浓郁得仿佛要滴出血来,更化作了一根肉眼可见的锋锐尖刺,直指中天,遥遥对准了那颗光芒万丈的紫微帝星!
此乃“破军冲紫微”的绝杀之局!
是星象之中,最为凶险的杀劫!
“杀劫!大凶之兆!”
诸葛亮猛地睁开双眼,那双睿智的眸子中,第一次流露出了难以抑制的惊骇!
他的额头上,冷汗瞬间沁出,顺着清瘦的脸颊滑落。
帐内那安神静气的香气,此刻在他闻来,竟也带上了一丝血腥的味道。
他来不及擦拭汗水,右手五指如电,飞速地掐算起来。天干、地支、五行、八卦……无数繁复的符号与卦象在他的脑海中飞速流转。
他要确定,这惊天的杀劫,应在何处!
片刻之后,他的手指猛地一顿,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他那张素来镇定自若的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一片骇人的苍白。
“陇西……”
“杀劫所指之方,竟是陇西!”
正是陛下那支奇袭部队所在的方位!
一个可怕的念头诞生。
陛下!
陛下出事了!
他立刻意识到,陛下此行,定然是遭遇了意想不到的变数!遭遇了远超预估的强敌!
那“破军冲紫微”的凶兆,分明预示着,那位大汉天子,此刻正处于一场足以致命的、极度危险的境地之中!
“嗡——”
诸葛亮的脑袋里一阵轰鸣,他回想起刘禅临行前,在帅帐之中,面对众将,意气风发、自信满满的样子。
“朕决定,御驾亲征!”
那掷地有声的宣告,言犹在耳。
他又想起沿途收到的那些来自南安的捷报:兵不血刃收服白狼羌,一夜之间智取南安城,府库钱粮堆积如山……
那一封封捷报,曾让他感到无比的欣慰与骄傲,认为陛下已经真正成长为一位拥有雄才大略的英主。
可现在,这些捷报在他眼中,却变成了一杯杯最致命的毒酒!
骄兵必败!
胜利,会让人麻痹!会让人丧失警惕!
他心中一阵阵地后怕。
自己还是低估了曹魏的反应速度!更低估了敌人那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洗刷耻辱的决心!
南安被焚,军民被掳,这是何等惊天的奇耻大辱?曹魏的那些宿将名帅,又岂会善罢甘休?!他们必然会像闻到血腥味的疯狗一样,不计代价地扑上来!
而陛下那支孤军,虽然精锐,却终究只有五千人。更致命的是,他们还裹挟着数万行动迟缓的百姓!
那不是战利品,那是累赘!是足以将整支大军拖入深渊的沉重枷锁啊!
“陛下啊陛下……您终究是……太过冒险了!”
诸葛亮发出一声感慨,他从地席上猛地站起,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他扶住一旁的案几,这才勉强稳住身形。
那颗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心,此刻却被一种名为“焦灼”的烈火,反复炙烤。
他开始在帐内来回踱步,脚步声混乱,与他往日那从容不迫的形象判若两人。
怎么办?
怎么办!
派兵救援?
他下意识地看向帐外。
大军主力如今已深入蜀道腹地,队伍拉成了数十里长的行军队列,前后不能相顾。
此刻再想掉头,重新杀出艰险的蜀道,奔赴数百里外的陇西……
鞭长莫及!
远水,救不了近火!
等到援军赶到,恐怕连给陛下收尸都来不及了!
“是亮……是亮的错……”
“是亮没有劝住陛下,是亮被那几场小小的胜利蒙蔽了双眼……竟忘了‘为将者,当常怀临深履薄之心’的道理……”
他喃喃自语,脸上满是自责。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算无遗策、智计百出的蜀汉丞相,他只是一个为自己君主的安危而忧心如焚、殚精竭虑的臣子。
那份自白帝城托孤以来,便深埋于心的责任,那份看着刘禅从一个懵懂少年成长至今的、亦父亦师的情感,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煎熬。
他不能让先帝唯一的血脉,断送在自己手里!
绝不能!
诸葛亮猛地停下脚步,他走到帐篷一侧悬挂的巨大地图前。
那是一副用上好的绢布绘制的、囊括了整个雍凉、关中与汉中地界的军事地图。
他推演着所有可能的撤退路线,所有可能遭遇的伏击地点。
“马遵……天水太守马遵,此人急功近利,在得知南安失陷后,有极大的可能会不顾军令,擅自率兵追击……”
“戴陵……上庸守将戴陵,此人乃曹氏宿将,用兵狠辣。若司马懿察觉到我军意图,极有可能会密令此人抄小路,自东向西,截断陛下的归路……”
“还有郭淮……张合……”
一个个曹魏将领的名字,在他的脑海中闪过。
他仿佛看到一张由无数敌人编织而成的天罗地网,正在从四面八方,缓缓地向着那支孤立无援的汉军收紧。
而陛下,就是那张网的中心!
时间!
他需要为陛下争取时间!
只要能拖延住追兵的脚步,只要能让陛下和数万百姓安全退入汉中地界,退入阳平关,那便还有一线生机!
可是,用什么来拖延?
用谁来拖延?
诸葛亮的目光在地图上搜寻着,他的手指顺着那条代表着汉军撤退路线的红色细线,一路向南。
忽然,他的手指猛地一顿,目光如同被磁石吸住一般,死死地定格在了地图上的一个名字上。
箕谷。
……
第93章 惨胜
那条位于秦岭深处、连接着陇右与汉中的狭长谷道。
那里,是赵云所部作为疑兵,退回汉中的必经之路。
一个被他忽略了许久的记忆片段,在他脑海中炸响!
他想起来了!
在祁山大营,在他与陛下为了是否继续北伐而对峙的那一夜。
当他提出以赵云为疑兵,吸引曹真主力的计划时,陛下曾极力反对。
他当时只以为是陛下不忍让老将军涉险。
但现在,他记起了陛下当时说的原话!
“相父可知,子龙将军此去,虽为疑兵,亦有箕谷之危?”
“曹真势大,子龙将军所部兵少,若被其主力纠缠于箕谷这等狭窄之地,恐有全军覆没之险!”
箕谷之危!
原来……原来陛下早已预见到了这一步!
不!
不对!
那更像是一种……暗示!
陛下阻止北伐之时,特意提及赵云会有箕谷之危。
如今,陛下自己身陷陇西绝境。
而箕谷,恰好位于陇西与汉中之间,是连接这两片战场的关键节点!
一个计划瞬间在他的脑海中形成!
围魏救赵!
不!
比那更狠!
是“围点打援”的逆向运用!
是以一点为饵,撬动整个战局!
来得及吗?
诸葛亮掐指一算。
危!
他霍然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回案前。
提起笔,饱蘸浓墨。
笔尖悬于一张空白的竹简之上,微微颤抖。
“唰唰唰——”
笔走龙蛇,墨迹飞溅。
一行行字迹,带着一股森然的杀伐之气,出现在竹简之上。
写完,他将竹简小心翼翼地卷起,放入一个特制的铜管之中。
他取出火漆,在烛火上烤化,仔细地封住铜管的开口,并在那尚未凝固的火漆上,重重地按下了自己的私人印信。
“来人!”
帐帘被猛地掀开,一名心腹亲兵快步入内,单膝跪地。
“丞相有何吩咐?”
诸葛亮将手中的铜管,交到他的手中。
“你,立刻挑选军中最擅长山地奔袭的十名精锐,一人三马,换上便装。”
他的声音极其郑重。
“将此信,以最快的速度,星夜兼程,亲手交予正在箕谷的赵老将军!记住,是最快速度!人歇马不歇!片刻不得耽误!”
“末将,遵命!”
那亲兵重重一抱拳,将铜管贴身藏好,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转身如猎豹般,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大帐之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诸葛亮缓缓走到帐口,掀开帐帘,望向北方那片被无尽黑暗笼罩的群山。
夜风料峭,吹动着他宽大的衣袍,猎猎作响。
这一子落下,是生是死,是逆转乾坤,还是满盘皆输,便只能……
听天由命了。
“陛下……”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散。
“臣,只能为您做到这一步了。”
“您,可一定要撑住啊……”
——————————
青泥隘口的黄昏,照亮不归路。
最后一记鸣金声,仿佛垂死之人最后一声叹息。
潮水般涌来的魏军,又如退潮般泄去,只在滩涂上留下一片狼藉。
战场静了下来。
死一样的寂静。
尸骸枕籍,断肢折刃……
凝固的血块呈现出令人作呕的黑紫,烧焦的尸体散发出催人的熏香。
蜀军那道由三百多辆大车结成的防线,早已残破不堪,车厢上布满了刀砍斧凿的痕迹,车轮下堆积着敌人的尸体,却终究没有倒下。
它像一道伤痕累累的堤坝,顽强地屹立在尸山血海之中,守住了身后的那片土地。
幸存的蜀军将士,胸膛起伏,是他们证明自己还活着的唯一方式。
在这片死寂的画卷中央,唯有一人,兀自屹立。
王平。
他独自站在一座由魏军尸体堆成的小丘之上,身形如一株扎根于绝壁的苍松。
血色残阳将他的影子投射在那片修罗场上,仿佛一尊从九幽地狱归来的战神。
他那身早已看不出原色的甲胄,布满了裂痕与血污。
左臂的伤口在刚才的冲杀中再次崩裂,深可见骨,鲜血顺着他无力垂下的手臂,一滴一滴地落在脚下。
他没有看自己那条几乎废掉的左臂,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头。
只是静静地注视着远方魏军败兵狼狈逃窜时扬起的烟尘,直到那烟尘彻底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良久,他才缓缓收回目光。
“传令。”
一名距离他最近的都尉挣扎着站起身,踉跄着跑到尸丘之下,单膝跪地:“将军!”
“打扫战场。”
“收敛我军将士遗骸,就地掩埋,立碑为记。”
“救治伤员,先重后轻。所有能动的,都去帮忙!”
“清点人数,核报战损。”
“入……花名册!”
那些原本瘫软在地的士兵们,互相搀扶着站了起来。
很快,清点的结果出来了。
那名都尉再次来到王平面前,嘴唇哆嗦着,几次想要开口,却都发不出声音。
“说。”
“禀……禀将军……”都尉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军出征三千人……此战……此战阵亡一千三百二十七人,重伤五百六十一人……其余……其余将士,人人带伤……”
“全军上下,甲胄、兵刃、弓弩,无一完好。车阵……车阵损毁过半,已无法再用。”
都尉说完,便将头重重地叩在地上,泣不成声。
三千精锐,一夜之间,伤亡过半。
剩下的,也几乎都失去了再战之力。
这是一场何等惨烈的胜利。
王平沉默了。
他缓缓闭上眼睛,虎目泪流。
一日之期。
他用一千三百多条鲜活的生命,和近两千名魏军的尸体,完美地完成了陛下交予的任务。
但他,没有丝毫的喜悦。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些在冲锋时对他高喊“将军保重”的年轻脸庞,浮现出那些用身体为他挡住刀枪的亲兵。如今,他们都已化为这片焦土上冰冷的尸体。
一股巨大的悲恸涌上心头,但他不能倒下。
他是这支残军唯一的支柱!
“派一队斥候出去。”
“人要少,马要好。远远地缀着马遵的败兵,不必接战,务必探明其动向,随时回报。”
“诺!”
……
第94章 大汉柱石——王平!
“传我将令!”
“全军上下,稍作休整,一个时辰后,准备开拔!”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名浑身浴血的偏将军忍不住上前一步,急切地说道:“将军,将士们已是强弩之末,许多重伤员根本无法行动,我们……”
“辎重,粮草,除了三日口粮与所有药品,其余的,连同那些破损的大车,一把火,全都烧了!”
王平打断了他的话,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我们,轻装简行,追赶陛下!”
“勤王!”
“遵命!”
“愿随将军,追随陛下!”
没有人抱怨,没有人质疑。
这些刚刚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的铁血汉子,在听到“追赶陛下”四个字时,眼中竟重新燃起了光芒。
他们知道,他们在这里流的每一滴血,都不是白流的。
他们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数万正在南撤的同胞,为那位与他们同甘共苦的天子,争取到了宝贵的生机。
他们的牺牲,有价值。
这种认知,让他们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自豪与荣耀,甚至压过了身体的剧痛与疲惫。
士气,竟在这一刻,不可思议地重新凝聚!
夜幕终于彻底降临。
一堆堆篝火在残破的阵地上燃起,驱散了山谷中的寒意,却驱不散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王平独自一人,站在隘口最高处的一块巨石上。
“陛下……”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风能听见,“末将,幸不辱命!”
他知道,青泥隘口这一战,将彻底奠定他在军中不可动摇的地位。
经此一役,他王平的名字,将与“勇猛”、“善战”、“不动如山”这些词语,紧紧地联系在一起。
但他不在乎这些。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个人的功名利禄。
他想要的,是这支军队能够打赢,是这个国家能够延续,是那位年轻帝王描绘的蓝图,能够有实现的一天。
就在这时,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王平没有回头。
“将军……”
是一个年轻士兵的声音,带着一丝崇敬。
王平缓缓转身,看到一名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年轻士兵,正双手捧着一个陶碗,小心翼翼地向他走来。
陶碗里,盛着热气腾腾的肉羹。
在那名士兵的身后,还跟着十几名士兵,他们手中,有的捧着烤得焦黄的麦饼,有的捧着水囊,有的则捧着一卷卷干净的麻布和从魏军尸体上搜刮来的金疮药。
这些,是他们在打扫战场时,所能找到的最好的食物和药品。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这些东西堆放在王平的脚下,然后退后几步,用那种混杂着崇拜、敬畏与感激的目光,静静地看着他。
在这些朴实的士兵心中,是这位天神般的将军,带领他们打赢了这场不可能的战争,让他们活了下来。
将最好的东西献给将军,是他们唯一能想到的、表达敬意的方式。
带头的那名年轻士兵,将手中的肉羹举得更高了些,鼓起勇气说道:“将军,您……您一天没吃东西了,还受了这么重的伤……这是弟兄们特意为您熬的,您……您趁热喝了吧。”
王平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质朴而真诚的脸,他那颗坚硬如铁的心,在这一刻,竟不受控制地微软了一下。
他想起了那位年轻的天子。
在鹰愁涧,陛下身先士卒,第一个滑过索道。
在篝火旁,陛下与兵卒同食干粮,为独臂老兵许下承诺。
在撤离时,陛下将自己的御驾让给老弱妇孺,与将士们一同徒步。
一幕幕景象,在他脑海中闪过。
他忽然明白了,陛下教给他的,不仅仅是如何打仗,更是如何……为将。
王平缓缓地摇了摇头,他没有去接那碗肉羹。
他指了指不远处,那些临时搭建的、不断传出呻吟声的伤兵营,用那沙哑的声音说道:
“把这些,都拿去。”
“送给那些重伤的弟兄。”
年轻士兵愣住了:“可是,将军,您的伤……”
“我的伤,死不了。”王平笑道,“陛下曾对我说,为将者,当视兵如子。如今,这些弟兄为了大汉,为了陛下,身受重伤,命悬一线。他们,比我更需要这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一字一句地说道:“传我将令,所有缴获的药品、食物,优先供给重伤员。官职越高,越往后排。我王平,吃最后一份。若是不够……”
他指了指自己腰间的干粮袋。
“我与诸位一样,啃干粮。”
此言一出,满场皆寂。
所有的士兵,都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王平。
他们想过将军会推辞,但他们从未想过,将军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这是何等的胸襟!何等的气魄!
在他们的认知里,将军享用最好的,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可他们的将军,却选择与最底层的士兵,同甘共苦。
这……这不正是陛下一直在做的事情吗?
短暂的寂静之后,不知是谁,第一个单膝跪了下去。
“将军!”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哗啦——”
片刻之间,王平的面前,跪倒了一片黑压压的身影。
王平没有去扶他们。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承受着这份沉甸甸的敬意。
他再次转过身,望向南方那片无尽的黑暗。
他的身形,在那漫天星斗与遍地篝火的映衬下,仿佛一尊永远不会倒下的丰碑。
大汉柱石——王平!
……
第95章 消愁难掩败军相
消愁难掩败军相。
残阳将最后一抹余晖吝啬地洒在通往天水的古道上,把稀稀落落的骑队影子拉得老长,如同一个个挣扎在绝望边缘的鬼魂。
风中,再没有来时那份雍凉健儿特有的豪迈与爽朗,只剩下迷茫。
马遵伏在马背上,身躯随着战马疲惫的步伐一起一伏。
那张曾因军功而意气风发的脸庞,此刻只剩下一片死灰。
他的眼神空洞,仿佛两口早已干涸的枯井,映不出天光,也映不出这满目疮痍的人间。
不足八百人。
来时,是浩浩荡荡的三千精骑,一人双马,甲胄鲜明,马槊如林,那是他马遵一生中最荣耀的时刻,是他认为自己即将踏上封侯拜将之路的开端。
归时,却只剩下这不足八百的残兵败将。
许多人身上都带着伤,甲胄残破不全。那些曾被他们视若生命的战马,如今也大多步履蹒跚,口鼻间喷着粗气,再无半分神骏。
巨大的落差,使马遵心脉寸断。
他不止一次地将目光投向腰间那柄陪伴他多年的佩剑。剑柄上的鎏金云纹在昏黄的光线下,诉说着死意。
死。
唯有一死,方能洗刷这通天的耻辱。
他缓缓地伸出手,握住了剑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噌——”
长剑出鞘半尺,离脖颈近在咫尺。
“将军!”
一个焦急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
马遵的亲兵队长魏风不知何时已催马靠近,他那只粗糙的大手,死死地按住了马遵握剑的手。
“将军!您这是要做什么?!”魏风的眼中满是惊恐和不解。
马遵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近乎梦呓的声音说道:“放手,魏风。”
“我不放!”魏风的手抓得更紧了,那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马遵的手骨捏碎,“将军!胜败乃兵家常事!我等是中了王平那厮的奸计,非战之罪啊!您何至于此!”
“非战之罪?”马遵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他缓缓地转过头,那双死寂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是浓得化不开的自嘲与绝望。
“三千精骑,一夜之间,折损大半!连敌人的主帅是谁都不知道,就被打得如丧家之犬!你告诉我,这不是罪,什么是罪?!”
“我马遵,有何面目回天水去见郭将军?有何面目去见朝中诸公?又有何面目,去见信任我的陛下?!”
“我愧对大魏!愧对陛下的天恩!我……唯有一死以谢国恩!”
他猛地一挣,想要抽出长剑。
但魏风却死战不退,他甚至半个身子都探了过来,用自己的胸膛抵住马遵的手臂,双目赤红地吼道:
“将军可以死!但不是现在!”
“您看看他们!”魏风伸出另一只手,指向身后那些疲惫不堪的弟兄们。
马遵的目光,下意识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他看到了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
那些脸上,有伤痛,有迷茫,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怨怼。
当他们的目光与马遵的目光相遇时,那麻木的眼神深处,依旧还残存着一丝名为“信赖”的东西。
他们是兵,他是将。
他们跟着他,从雍凉的故土,来到这片陌生的战场。他们将自己的性命,交到了他的手上。
如今,他要用一死了之,来逃避自己的罪责,那这些还活着的、信任着他的弟兄们,又该何去何从?
他们会被打散,会被编入其他部队,会因为“马遵旧部”这个耻辱的标签,而备受欺凌,永无出头之日。
立场没有正义之分。
他大汉是正统?
我曹魏为何不是?
错的不是这三国,错的是封建集权的愚昧认知啊……
马遵握剑的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将军……”魏风的声音放缓了,带着一丝恳求,“弟兄们跟着您,冲锋陷阵,九死一生。我们不怕死,但我们不能死得不明不白。您若是自刎于此,我等便是无主的孤魂野鬼,到了阴曹地府,也没脸去见那些战死的弟兄啊!”
“我们……想跟着将军,堂堂正正地活,或是……堂堂正正地死!”
一番话,狠狠地砸在了马遵的心上。
他看着魏风那张被硝烟熏得黢黑的脸,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决绝。
良久,马遵眼中的疯狂与死志,缓缓褪去。
他松开了手。
“当啷——”
长剑归鞘。
他仿佛被抽走了全身所有的力气,再次软软地伏在了马背上。
是啊,他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回到天水,郭淮不会放过他。一个“作战不力,损兵折将”的罪名,足以让他人头落地,甚至株连家族。
朝廷震怒之下,他的下场,只会比死更惨。
他已经是个死人了。一个等待着行刑的死囚。
唯一的区别,只是这把悬在头顶的刀,何时落下而已。
队伍在一处干涸的河滩边停了下来,做着短暂而绝望的休整。
士兵们默默地啃着干硬的肉脯,没有人说话。
马遵翻身下马,踉跄着走到河边,望着那早已断流的河床,眼神比那龟裂的土地还要荒芜。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片死寂。
所有人都警惕地抬起头,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只见地平线的尽头,一个黑点正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向这边冲来。
“是我们的斥候!”魏风眼尖,一眼便认出了来人。
那是他派去长安求援的斥候!
他去干什么了?马遵已经记不清了。
那时候的他,还沉浸在即将大破蜀军、活捉敌将的美梦里。
如今看来,真是讽刺。
斥候冲到近前,还未等战马停稳,便一个翻身,连滚带爬地摔了下来。
他顾不上满身的尘土,也顾不上去牵那匹累得口吐白沫的战马,只是手脚并用地爬到马遵面前,脸上带着一种混杂着狂喜与不敢置信的神情,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变了调:
“将……将军!天大的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啊!”
马遵缓缓地转过头,用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看着他,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弧度:“什么好消息?是郭都督已经派人来给我收尸了,还是朝廷的斩首令已经到了长安?”
“啊?!不!不是!”斥候激动得满脸通红,他从怀中掏出一卷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竹简,高高举起。
“是洛阳!是陛下的消息!”
“陛下龙颜大怒!已……已派骠骑将军曹洪,亲率五万精锐,正向长安而来!”
“五万精锐!虎豹骑!虎卫军!青州兵!尽出!陛下有旨,命陇右所有兵马,全力配合曹洪将军,荡平蜀寇!”
“轰——!”
这几句话,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马遵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那死寂的眼眸深处,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火星。
曹洪!
五万精锐!
陛下震怒!
这……这不是催命符!这是……这是救命稻草!
是上天在他即将坠入万丈深渊之时,垂下的一线生机!
……
第96章 罪臣马遵,泣血再拜!
马遵一把从斥候手中夺过那卷盖着玉玺印信的圣旨,颤抖着双手展开。
圣旨上的每一个字,都像一团火焰,灼烧着他的眼球,也点燃了他心中那熄灭已久的希望!
“安抚陇右,稳定民心……所有兵马,配合曹洪将军……”
他反复咀嚼着这几句话,那双黯淡的眸子,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南方。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滋生!
罪?
我有什么罪?!
我马遵,为国追击,孤军深入,才中了蜀军的奸计!
我不是败将!我是英雄!一个发现了惊天秘密,却因寡不敌众而兵败的悲情英雄!
对!就是这样!
我没有败给王平!我没有败给任何一个蜀将!
我败给的,是蜀汉的皇帝!是那个刘阿斗!
一个皇帝,竟敢亲率奇兵,深入我大魏腹地,行此等劫掠之事!这是何等疯狂的赌博!但也正因为如此,才更说明他此刻的虚弱与无助!
活捉刘禅!
定要活捉那刘禅!
郭淮算什么?天水太守算什么?
只要能抓住刘禅,就足以让他从一个待死的囚徒,一跃成为大魏的功臣!封侯拜将,光宗耀祖!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也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必须赌!
“哈哈……哈哈哈哈……”
马遵突然仰天大笑起来,让周围的士兵们无不毛骨悚然。
“笔墨伺候!”他猛地转过身,对着目瞪口呆的魏风嘶吼道。
“快!笔!墨!还有匕首!八百里加急!快!”
魏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吓了一跳,但还是下意识地命人取来了行军文书。
没有桌案,马遵便将一块平整的丝绢铺在了一块大石之上。
没有上好的墨锭,只有粗糙的墨块。
马遵等不及了。
他一把夺过魏风腰间的匕首,没有丝毫犹豫,狠狠地在自己的左手拇指上划了一刀!
“嘶——”
剧痛传来,鲜血瞬间涌出。
他看也不看,直接将流血的拇指按在丝绢之上,以指为笔,以血为墨,开始奋笔疾书!
【罪臣马遵,泣血叩首,上禀骠骑大将军麾下:】
【臣奉命追击南安之敌,奈何蜀人狡诈,于青泥隘口设下重重陷阱。臣力战不敌,损兵折将,罪该万死,无颜苟活于世。】
【然,天不绝我大魏!臣于血战之中,窥破蜀军惊天之秘!此次奇袭南安、焚我城池、掳我军民之蜀军统帅,非是诸葛亮,亦非魏延、赵云之流,乃是……乃是蜀伪帝刘禅亲至!】
【臣于阵前,亲见其天子龙旗,亲见其御用羽葆盖车!其麾下护卫,正是蜀汉最精锐之白毦兵!王平小儿之所以拼死据守青泥隘口,非为钱粮,实为护其主也!此事千真万确,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
【刘禅此贼,胆大包天,竟以万乘之尊,行此盗匪之事!如今其裹挟数万百姓,辎重无数,行军必然迟缓,实乃天赐将军不世之功!此乃活捉伪帝,一战而灭蜀之千载良机!】
【罪臣马遵,自知罪孽深重,不敢奢求将军宽恕。臣愿率麾下八百残兵,戴罪立功!我等将不再南撤,转而向南,如跗骨之蛆,死死咬住刘禅所部,为其引路,为将军之眼!时时将伪帝动向,上报将军!】
【只求将军天兵一至,能允罪臣,为大军先锋,亲手斩下刘禅头颅,以赎万一!】
【罪臣马遵,泣血再拜!】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拇指上的鲜血,几乎已经流干。
整片丝绢,被染得猩红一片,那血腥气与墨香混合在一起,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味道。
他小心翼翼地将这份血书折好,递给了那名刚刚从长安回来的斥候。
“你!”他指着斥候道,“立刻换上最好的马!一人三马!用最快的速度,赶去长安!不!去潼关!去任何一个能最快遇到曹洪将军的地方!”
“把这封信,亲手!记住,是亲手交到曹洪将军的手中!告诉他,我马遵,在陇西,等着他!”
“此事若成,我保你一生荣华富贵!若有片刻耽误……”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骇人的杀机,“我诛你九族!”
“末……末将遵命!万死不辞!”那斥候被马遵的气势所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接过血书,转身飞身上马,如一道离弦之箭,向着东方狂奔而去。
做完这一切,马遵才仿佛松了一口气。
他缓缓转过身,面对着麾下那七百多名神情各异的士兵。
他知道,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高高举起那只还在流血的左手,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振聋发聩的咆哮。
“弟兄们!”
“回天水,是死路一条!”
“向南!跟着那些蜀狗!才是我们唯一的活路!”
“陛下震怒,曹洪将军的五万大军,已在路上!而我们,将成为这支无敌大军的眼睛!我们将为他们指明方向!我们将亲眼看着刘禅那个黄口小儿,是如何在天兵面前,土崩瓦解!”
“到那时,我们所有人,都将是这场不世之功的功臣!”
“耻辱,将被荣耀洗刷!”
“死亡,将被封赏替代!”
“你们,愿意随我,赌上这一把吗?!”
他的声音充满了煽动性,将军至死,依旧是将军。
那些本已心如死灰的士兵们,在听到“五万大军”、“活捉刘禅”、“封赏”这些字眼时,眼中也渐渐燃起了希望的火焰。
短暂的沉寂之后,魏风第一个拔出战刀,振臂高呼:
“愿随将军!死战不退!”
“死战不退!”
“死战不退!”
七百多人的吼声,汇成一股洪流,在这片洒满了他们同袍鲜血的河滩上,久久回荡。
马遵满意地看着这一切,他翻身上马,遥遥指向南方那片无尽的黑暗。
“转向!”
“出发!”
七百多骑兵,调转马头,竟也重新焕发了斗志。
他们不再是逃兵。
他们,是追踪着血腥味的狼群!
……
第97章 云,来迟了!
箕谷道,如一柄劈入秦岭山脉深处的利斧,将天地割裂成两半。
谷内,汉军的营寨沿着狭窄的河道连绵十数里,旌旗整肃,壁垒森严,沉默地盘踞在这道天然的囚笼之中。
营帐之间,巡逻的甲士往来不绝,步伐沉稳,目光警惕。
谷口之外,是曹魏大都督曹真亲率的数万主力大军。
他们的营盘无边无际,将整个箕谷的出口堵得水泄不通。
夜幕之下,那片营地灯火如海,人声马嘶隐约可闻。
对峙,已经持续了整整五日。
中军大帐之内,一灯如豆。
年过花甲的老将赵云,身披银色锁子甲,挺拔的身躯依旧如一杆刺破青天的标枪。
自那日饮下丞相赐予的汤药,他体内那股枯竭的血气便如干涸的河床重遇春潮,不仅尽数恢复,更胜往昔巅峰。
此刻的他,只觉得四肢百骸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仿佛只要握住龙胆亮银枪,便能将眼前的一切阻碍撕成碎片。
然而,肉体的强盛,却无法平息他内心的焦灼。
他站在一副巨大的军事沙盘前,那双曾见证了无数次血战风云的苍老眼眸,死死地盯着沙盘上那条被染成红色的狭长谷道。
他是疑兵,是丞相整个北伐大计中,用以吸引和牵制敌人主力的棋子。
他成功了。曹真和他麾下的几万大军,被他这区区数千人,牢牢地钉死在了这里。
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只是暂时的。
曹真不是蠢货。对峙的时间越长,他就越会怀疑。一旦他识破这只是疑兵之计,这数千将士,连同他赵云,都将成为这道名为“箕谷”的绝地的陪葬品。
必须找到一条退路。
一条能在曹真这头猛虎反应过来之前,将这支部队完整地带回汉中的生路。
他的手指,布满老茧和伤痕,在沙盘上那错综复杂的山脉纹路上反复摩挲,一次又一次地推演着突围的可能。
向东?是曹真的主力大营,是自投罗网。
向北?是茫茫无际的陇右平原,以步卒为主的他们,一旦被魏军的精锐骑兵追上,便是单方面的屠杀。
向南?翻越秦岭……那连绵不休的绝壁与根本不存在道路的原始山林,足以吞噬任何一支胆敢闯入的军队。
死局啊。
赵云缓缓地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了那位远在陇西的少年天子。
陛下以万乘之尊,亲冒矢石,临于阵前。
他赵云,深受两代君王天恩,如今却只能困守于此,无力为陛下分忧,甚至连麾下将士的性命都无法保全。
一股浓重的无力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就在此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低沉的呵斥。
“站住!军事重地,何人擅闯!”
“紧急军情!八百里加急!我要见赵老将军!我有丞相的密信!”
赵云猛地睁开双眼,精光一闪。
“让他进来!”
帐帘被猛地掀开,一名信使被两名亲兵半架半拖地带了进来,与其说是“带”,不如说是“抬”。
那人早已看不出本来面目。
他身上的衣衫被撕扯得成了布条,混杂着干涸的血迹与黑色泥浆,紧紧贴在身上。
他的脸上、手上,布满了被荆棘划破的伤口,嘴唇干裂起皮,双眼深陷,唯有那眼中燃烧的执念,证明他还活着。
他一进大帐,便挣脱了亲兵的搀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从怀中掏出一个被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高高举过头顶。
“老……老将军……丞相……丞相密令……”
他的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说完这几个字,便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快!快叫军医!”赵云的副将邓芝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准备施救。
赵云则立刻接过。
那是一个铜管。
一个被火漆封死的铜管。
在跳动的烛火下,那暗红色的火漆上,一个清晰的“诸葛”二字的私人印信,清晰可见。
赵云的心一沉。
他认得这个印信。
这是丞相处理最机密、最紧急的军务时,才会动用的私人印信。动用此印,便意味着,军情已到了十万火急、刻不容缓的地步!
他快步上前,从信使僵硬的手中取过铜管。
他没有丝毫犹豫,用指甲划开火漆,拔出铜管的塞子,从里面倒出了一卷小小的竹简。
竹简很短,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
但那字迹,却让赵云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根本不是丞相平日里那挥洒自如、飘逸俊朗的字迹。那是一种潦草、急促到近乎疯狂的笔触,有的地方甚至因为用力过猛而划破了竹片,墨迹淋漓,仿佛是用书写者的心血写就。
赵云的目光,从第一个字开始,缓缓向下扫去。
邓芝与几名亲兵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他们的主帅。
他们看到,老将军那张素来如古井般波澜不惊的脸上,神情正在发生着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剧烈的变化。
先是凝重。
然后,是震惊。
最后,当他的目光落在竹简末尾的最后一个字上时。
震惊与惊骇,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到极致的滔天杀气!
“传我将令!”
“立刻放弃箕谷!全军转向!驰援陇西!”
此言一出,满帐皆惊!
副将邓芝第一个反应过来,他脸色大变,失声惊呼:“将军!不可!”
他一个箭步冲到沙盘前,指着那条唯一的谷道,急切地说道:“将军三思!我军身处绝地,一举一动皆在曹真十万大军的监视之下!我军若动,无论是佯装撤退还是强行突围,都必然会惊动曹真主力!”
“届时,曹贼只需派一支精锐骑兵,便可轻易截断我军后路!将我等数千将士,尽数包围在这狭长的谷道之中!到那时,我军前无去路,后有追兵,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恐有……恐有全军覆没之危啊!”
赵云缓缓转过身,将手中的竹简,慢慢地凑近了案几上的烛火。
橘红色的火焰,舔舐着干燥的竹片。
竹简迅速卷曲,变黑,然后“噗”的一声,燃起了明亮的火焰。
直到那最后一丝青烟散尽,他才抬起头,直视着邓芝。
“伯苗。”
“你说的,都对。”
邓芝一愣。
赵云继续说道:“以兵法而论,此举,确是自寻死路。我军生还之机,不足一成。”
“但是!”
“陛下的安危,高于一切!”
“丞相此令,是死令!”
赵云将邓芝的反应尽收眼底,他没有再多做解释,而是猛地转身,掀开了帐帘,走到了帐外那片冰冷的夜色之中。
“传我将令!”
老将军的咆哮声,瞬间划破了山谷的宁静,传遍了整个营地!
“全军听令!立刻拔寨!”
“所有辎重,尽数弃之!所有带不走的粮草,集中于中军大营,一把火,烧了!”
“做疑兵之策!”
“所有将士,轻装简行!只带三日干粮,满壶清水!”
“一个时辰之后!全军随我,向西突围!”
“但有迟疑、畏战者,无论官职高低,立斩无赦!”
一座座营帐,在极短的时间内被飞快地拆除、放倒。
火头军们将一袋袋来不及带走的粮食拖到空地上,堆成一座座小山。
无数的火把在营地中亮起,将整个山谷照得亮如白昼。
邓芝站在赵云的身后,看着眼前这震撼的一幕,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他默默地拔出了腰间的佩剑,走到了赵云的身侧,与他并肩而立。
无需多言。
死则同死。
赵云的手,下意识地握住了那柄陪伴了他一生的龙胆亮银枪。
在那冰冷的触感中,他仿佛又回到了数十年前,长坂坡前,那个七进七出、怀抱幼主、血染战袍的午后。
一幕幕往事,如电光石火般,在脑海中闪过。
最终,定格在那位如今已然成长为真正帝王的年轻面庞上。
他那双因杀气而冰冷的苍老眼眸中,在这一刻,燃起了熊熊的战火,燃起了足以焚尽苍穹的忠诚与烈焰!
“陛下……”
“云,来迟了!”
……
第98章 朕迎你回家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然而,比攀登蜀道更难的,是带着数万百姓,在崎岖的山路上迁徙。
车轮碾过碎石,孩童的啼哭与妇人的低泣,被山风吹得支离破碎;拉车的牛马喘着粗气,口鼻间喷出白沫,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压抑。
这份压抑,并非来自旅途的艰辛,而是源于对未知的恐惧,源于对南方那片故土的思念,更源于对那支至今未归的殿后部队的深深忧虑。
王平将军。
这个名字,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三千精锐,对抗魏国铁骑,阻截于青泥隘口。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场九死一生的血战。
他们是在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这数万人的迁徙,为大汉天子的安危,铸就一道长城。
已经过去一日一夜了。
青泥隘口方向,依旧死寂一片。
没有信号,没有信使,没有丝毫音讯。
许多士兵默默地摩挲着手中的兵器,眼神不时地望向北方,那里的天空,仿佛也被染上了一层不祥的暗红色。
百姓们则蜷缩在牛车旁,用茫然的眼神看着那些神情凝重的将士,恐惧在他们之间无声地蔓延。
御驾之中,刘禅端坐着,面沉如水。
他旁边还躺着几个小孩,睡得香甜。
“陛下。”
侍立一旁的马岱忍不住轻声开口。
“将士们……还有百姓们,都有些不安。”
刘禅缓缓收回目光,他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伯瞻,若你是我,此刻,该当如何?”
马岱一愣,他沉吟片刻,躬身答道:“回陛下,兵法有云,‘慈不掌兵’。为帅者,当有断尾求生之决断。王将军和他麾下的三千将士,皆是我大汉的忠勇之士,但……但为了大局,为了数万军民的安危,有时候……牺牲,在所难免。”
他说得很艰难,每一个字都烫着他的嘴唇。
这番话,是标准的将帅之言。
是理智的,虽然冷酷,却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刘禅静静地听着,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伯瞻,朕做不到。”
“朕答应过他们,要带他们回家。每一个人,都算。”
“王平是朕的将军,那三千将士,是朕的袍泽。他们不是兵法上可以随意舍弃的数字,他们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他们有父母妻儿,有乡土田庐。他们为朕,为大汉,流尽最后一滴血,朕,又岂能心安理得地将他们遗忘在身后?”
马岱浑身一震,他抬起头,什么都没说,却又什么都说了。
那不是妇人之仁。
那是一种超越了兵法与谋略的信念。
就在这时,队伍的后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紧接着,一个嘶哑的呐喊声由远及近,滚滚而来!
“捷报——!”
“捷报——!青泥隘口大捷!”
“王平将军,大破魏军!正率部归来——!”
仅仅是刹那的死寂之后,整条蜿蜒数十里的庞大队伍,瞬间被点燃了!
“什么?!”
“胜了?王将军他们……胜了?!”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无数士兵激动地从地上跳了起来,忘记了身体的疲惫,只是不敢置信地互相询问着,仿佛在确认自己并非身处梦境。
当那名浑身浴血、只剩下一只胳膊还能挥舞令旗的斥候,骑着一匹口吐白沫的战马,从队伍的末尾一路狂奔而来,一边跑一边声嘶力竭地重复着那句“大捷”时,所有的疑虑都消失了!
“万岁!大汉万岁!”
“王将军威武!!”
士兵们振臂高呼,他们笑着,跳着,许多铁血汉子,竟激动得热泪盈眶,他们用拳头狠狠地捶打着自己的胸膛,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宣泄出胸中那股难以言喻的狂喜与自豪!
而那些原本蜷缩在牛车旁的百姓们,在短暂的错愕之后,也终于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他们不懂什么兵法战阵,他们只知道,那些为了保护他们而去拼命的子弟兵,活下来了!他们打赢了!
“噗通!”
不知是谁第一个跪了下去。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哗啦啦——”
仿佛被风吹过的麦浪,道路两侧,数万百姓,无论老幼,尽皆朝着南方,朝着那支正在归来的军队的方向,黑压压地跪倒了一片!
车厢内,刘禅霍然起身。
他一把掀开车帘,当他看到窗外那震撼人心的一幕时,饶是他两世为人,眼眶也不禁微微一热。
民心。
这,便是民心!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荡,对身旁的马岱下达了命令。
“传朕旨意,临时休整,兵马补给!”
“陛下,我们不在此处等候王将军吗?”马岱有些不解。
刘禅没有回答,而是径直走下御驾,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翻身上了一匹侍卫牵来的战马。
“伯瞻,你随朕来。”
他用行动,给出了答案。
英雄归来,朕,要去迎他!
朕要让全军将士,让天下万民都看到,为大汉流血牺牲的功臣,该当何等的荣耀!
刘禅一马当先,马岱、张嶷等一众将领紧随其后,数百名最精锐的白毦兵作为护卫,组成一小队骑兵,逆着人流,向着来路疾驰而去。
山路崎岖,两支队伍,终于在一个险峻的山道拐角处,相遇了。
那一瞬间的画面,宛如一幅画卷,充满了视觉冲击力。
一边,是以刘禅为首的中军卫队。
他们虽然也经历了长途跋涉,但甲胄依旧光鲜,军容相对齐整,白色的披风在山风中猎猎作响,胯下的战马神骏非凡。
他们像是从画中走出的天兵,代表着秩序与希望。
而另一边,是刚刚从地狱中爬回来的殿后部队。
他们甚至已经不能称之为一支“军队”了。
那是一群衣衫褴褛、浑身浴血的幽魂。
他们没有完整的队列,三三两两,互相搀扶着,步履蹒跚。
他们身上的甲胄,早已被劈砍得不成样子,布满了刀痕与箭孔,残破的甲片下,是胡乱包裹着的、早已被鲜血浸透成黑紫色的布条。
他们的脸上,被硝烟和血污覆盖,看不清本来的面目,只能看到一双双深陷下去的眼窝。
两支队伍,就这样静静地对峙着。
一边是天堂,一边是地狱。
一边是凯旋,一边是幸存。
王平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左臂用布条潦草地吊在胸前,那深可见骨的伤口,依旧在向外渗着血。
当他看到那明黄色的天子华盖,看到那端坐于马背之上、正静静注视着他的年轻帝王时,他那双因失血而有些模糊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陛下!
陛下竟亲自来迎接我们了!
他强忍着浑身的剧痛与眩晕,挣扎着想要翻身下马,行君臣之礼。
这是他作为臣子,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然而,那早已透支到极限的身体,却背叛了他的意志。
他的身子猛地一晃,眼前一黑,竟控制不住地向一侧栽倒下去!
“将军!”
周围的亲兵发出一声惊呼,想要上前搀扶,却已经来不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如离弦之箭般,从对面的马背上一跃而下!
是刘禅!
他没有丝毫犹豫,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去,在那千钧一发之际,伸出有力的双臂,一把将王平那即将倒下的雄壮身躯,稳稳地扶住!
“子均!”
刘禅的声音,带着一丝痛惜。
“子均辛苦!”
“朕……来迎你回家了!”
……
第99章 贼心不死啊!
回家。
不是“凯旋”,不是“归营”,而是“回家”。
这位在尸山血海中杀得七进七出、眉头都未曾皱一下的铁血悍将,在这一刻,竟像个孩子一样,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两行滚烫的热泪,不受控制地从他那布满血污的眼眶中,奔涌而出!
他挣扎着,想要跪下。
“陛下……臣……臣有罪……”
“你何罪之有!”刘禅低喝一声,手臂用力,死死地将他撑住,不让他跪下。
他完全无视王平身上那足以熏倒常人的血腥与污秽,这是世间最耀眼的功勋。
他的目光,落在了王平那条无力垂下的左臂上。
他伸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拨开那层被鲜血黏住的破布。
当那道翻卷着皮肉、深可见骨、甚至能看到森森白骨的恐怖伤口,暴露在空气中的瞬间,刘禅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能想象,是何等惨烈的厮杀,才能在一位万人敌的猛将身上,留下如此狰狞的伤痕!
他能想象,王平是忍受着何等非人的剧痛,才坚持着打完了这一仗,并走到了这里!
后怕。
无尽的后怕,涌上心头。
他差一点,就永远地失去了这位为他镇守国门、为大汉流尽最后一滴血的柱石之臣!
“太医!”刘禅猛地回头,对着身后那群早已看得目瞪口呆的随行人员,发出了一声怒吼,“太医何在?!”
他从未如此失态。
那份发自肺腑的焦急,让所有人都心头一颤。
随行的军医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打开药箱。
刘禅亲自从药箱里取出最上等的金疮药和干净的纱布,在那名军医惶恐的指导下,为王平清理着伤口,上药,包扎。
这一幕,静静地发生着。
那些从地狱归来的殿后将士们,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他们的陛下,九五之尊,万乘之君,此刻,正像一个普通的兄长一样,跪在地上,为他的将军,亲手处理着那肮脏而狰狞的伤口。
值得了。
他们忽然觉得,在青泥隘口流的那些血,死去的那些兄弟,所承受的一切痛苦与恐惧……
在这一刻,全都值得了!
终于,伤口包扎完毕。
刘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亲自扶着王平,想要将他扶上自己的御马。
王平大惊失色,拼命挣扎:“陛下!不可!万万不可!此乃大不敬之罪!臣……臣万死不敢!”
刘禅却不理会他的挣扎,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历史都为之静止的举动。
他没有强迫王平上自己的御马。
而是亲自走到了王平那匹同样伤痕累累的战马前,在所有人那如同见鬼般的目光中,他弯下腰,亲手,牵起了那沾满泥浆与血污的缰绳!
他以天子之尊,为他的将军,牵马!
“子均,”
“今日,你为大汉,为朕,守住了国门。朕,为你牵马,理所应当!”
“你我君臣,并驾齐驱!朕要让这天下人都看看,我大汉的功臣,是何等模样!”
此乃无上的荣耀!
是自古以来,武将所能得到的、登峰造极的荣耀!
“轰——!”
王平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呆呆地坐在马背上,任由他的君主,像一个最谦卑的马夫一样,牵着他的战马,缓缓向前。
而他身后,那近千名衣衫褴褛的殿后将士,在经历了短暂的死寂之后,终于再也无法抑制。
“陛下万岁——!”
不知是谁,第一个嘶吼出声。
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呐喊,汇成一股洪流!
“陛下万岁!大汉万岁!!”
他们哭着,笑着,嘶吼着。
他们觉得,能追随这样一位君主,哪怕是立刻战死在这片土地上,也了无遗憾!
而那些前来迎接的中军将士们,也被这一幕深深地震撼。
他们看着那些袍泽,看着那位亲手为将军牵马的陛下,一股名为“与有荣焉”的自豪感,油然而生。
他们不约而同地行动起来。
解下自己的水囊,递给那些嘴唇干裂的袍泽。
怀里掏出自己的干粮,塞进那些饥肠辘辘的同伴手中。
他们搀扶起那些重伤倒地的勇士,将他们扶上自己的战马。
没有命令,一切都是发自内心的。
袍泽之情,在这一刻,超越了部队的建制。
当两支队伍汇合,重新向南开拔时,整个队伍的气氛,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至此,王者之师,初具雏形!
刘禅亲自为王平牵着马,让他与自己的御驾并驾齐驱。
“子均,给朕说说,青泥隘口这一仗,是怎么打的。”刘禅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份亲近,却丝毫不减。
王平强忍着激动,将激战的细节,一五一十地向刘禅详细汇报。
从构筑三道防线,到如何利用壕沟与箭雨重创敌军骑兵;从惨烈的车阵绞杀,到魏军丧心病狂的火攻;再到最后,他如何将计就计,利用预藏的火箭引燃魏军后阵,并率领预备队反戈一击,一举奠定胜局。
他的叙述平淡而客观,但刘禅和周围的马岱等人,却听得心惊肉跳。
他们完全能够想象,那是一场何等惨烈、何等凶险的血战。王平每说一句,他们心中的敬意便加深一分。
“……此战,全赖陛下神机妙算,预判魏军必从青泥隘口追击,更赐臣以车阵之法,方能克敌制胜。臣,不敢居功。”王平最后总结道。
刘禅笑了笑,没有与他争辩功劳。
“马遵呢?”
“此贼狡猾,见势不妙,率数百残骑狼狈逃窜。臣已派斥候远远缀着,以防其卷土重来。”
说到这里,王平的神色再次变得凝重起来。
“不过,陛下,臣有一事,必须禀报。”
“讲。”
“马遵此人,虽败不馁,其心不死。臣观其逃窜方向,并非是向西返回天水,而是……而是转向了东南。”
“东南?”刘禅的眉头微微一皱。
“是。”王平肯定地说道,“此人,似乎并未放弃。他麾下尚有近八百残兵,皆是精锐骑兵。若让他们在暗中窥伺,如同一群饿狼,对我等这支庞大的迁徙队伍,始终是一个巨大的威胁。”
刘禅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贼心不死啊!”
……
第100章 是非功过,自有圣断
长安城外,渭水之滨。
大地在以一种低沉的频率颤抖,一次心跳都撼动着关中平原的根基。
雍州刺史郭淮勒马立于城门楼前,身后的亲兵高举着代表他身份的节杖与旗帜,但他那张素来沉稳如山的面庞,此刻却紧绷如铁,目光死死地盯着东方那条尘龙遮天的官道。
来了。
先是声音。
那不是寻常军队行进时嘈杂的脚步与喧哗,而是一种整齐划一、仿佛经过千锤百炼的金属撞击声。
成千上万只铁靴同时踏下,又同时抬起,汇成一股令人心悸的钢铁雷鸣,仿佛要将人的魂魄从胸腔里震出来。
紧接着,是旗帜。
如同血色的森林,一面面绣着狰狞兽纹与斗大“曹”字的旌旗,从地平线的尽头涌出,先是数十,再是数百,最后是成千上万,密不透风,遮蔽了苍穹,将初升的朝阳都染上了一层血腥的暗红。
郭淮的呼吸,在这一刻不由自主地停滞了。
他不是没有见过大场面的人。作为曹魏西线的方面重将,他指挥过的兵马数以万计,与蜀汉的交锋更是家常便饭。
但眼前的这支军队,不一样。
这是一支从骨子里都透着死亡气息的军队。
走在最前列的,是虎卫军。
他们身材魁梧,面无表情,眼神中只有一种绝对的服从。
他们身披最厚重的玄铁甲,手持一人高的斩马大刀,步伐沉重如山,每一步落下,都让大地发出一声闷吟。
郭淮毫不怀疑,这支由大魏最勇猛的武士组成的卫队,一旦结成阵势,便是一堵任何骑兵都无法逾越的钢铁城墙。他们是魏武帝曹操亲手缔造的禁卫,是大魏天子最后的盾牌。
紧随其后的,是青州兵。
与虎卫军的沉默如山不同,青州兵的身上散发着一股近乎疯狂的暴戾之气。
这些人大多是黄巾余孽出身,被曹操收编后,百战余生,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他们的甲胄“破旧”,武器也五花八门,但他们那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对战争的渴望和对杀戮的麻木。
他们的眼神如同饿狼,死死地盯着前方,仿佛随时准备扑上去,将一切敌人撕成碎片。他们是大魏最锋利的矛,是战局陷入胶着时,足以扭转乾坤的疯狗。
而真正让郭淮感到心神剧震,甚至从脊椎骨升起一股寒意的,是那支如同黑色潮水般,护卫在中军两侧的骑兵。
虎、豹骑!
天下骁锐,莫过虎、豹。
他们是曹魏军中真正的王牌,是精英中的精英。
天下第一骑!
每一个骑士,都是从百人队中精挑细选出来的勇士,每一个,都拥有以一敌十的恐怖战力。
他们身着统一的黑色鳞甲,头戴遮住半张脸的铁制面帘,只露出一双冰冷得不带丝毫感情的眼睛。他们胯下的战马,无一不是来自北地最神骏的品种,马身披挂着轻便的皮甲,马蹄翻飞间,悄无声息,充满了致命的优雅。
这支军队,甚至不需要呐喊,不需要战鼓。
他们只是沉默地行进着,那股由无数次胜利与杀戮凝聚而成的滔天杀气,便已经化作实质的威压,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长安守军的心头,让他们喘不过气来。
“这……这就是……大魏的中央军……”郭淮身边的一名副将,声音干涩地喃喃自语,他的脸色苍白,握着刀柄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郭淮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吐出胸中那口浊气。
他终于明白,为何朝中那些元老宗亲,平日里一个个养尊处优,却始终能将他们这些手握重兵的外姓将领压得死死的。
因为他们手里,掌握着这样一支足以碾碎一切的无敌之师。
这是大魏的根基,是曹氏震慑天下的真正本钱。
尘埃落定,五万大军在长安城外十里处扎下营盘,动作迅捷,井然有序,不过半个时辰,一座壁垒森严的巨大营寨便拔地而起,那份效率,让郭淮再次为之色变。
很快,一名传令兵策马而来,声音倨傲:“骠骑将军有令,宣雍州刺史郭淮,入帅帐议事!”
郭淮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甲,在部下担忧的目光中,独自一人,策马向那座杀气腾身的魏军大营行去。
帅帐设在营寨的最中心,比寻常的将军营帐大了三倍不止,帐外矗立着十二名如同雕塑般的虎卫军亲兵,目光森然。
郭淮通报了姓名,掀开厚重的帐帘,走了进去。
一股混杂着兽皮、熏香与浓烈酒气的热浪扑面而来。
帐内,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毛毯,正中央的铜制火盆里,燃烧着上好的银丝炭,将整个大帐烘烤得温暖如春。
一位须发皆白,身形却依旧魁梧的老者,正大马金刀地坐于主位之上。
他没有穿戴甲胄,只着一袭宽大的锦袍,腰间束着一根镶金玉带,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带着一丝酒后的红晕,眼神半开半阖,仿佛对郭淮的到来毫不在意。
此人,正是当今大魏皇族中硕果仅存的元老,骠骑将军,曹洪。
“末将郭淮,参见骠骑将军。”郭淮躬身行礼,姿态无可挑剔。
曹洪缓缓地睁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他打量了郭淮片刻,才慢悠悠地端起案几上的一杯酒,抿了一口,用一种懒洋洋的语调说道:“郭将军,不必多礼。本将一路从洛阳赶来,舟车劳顿,倒是郭将军,在长安城里,干得不错嘛。”
他特意在“干得不错”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其中蕴含的讥讽与敲打之意,不言而喻。
郭淮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末将不敢。夏侯楙身为安西将军,总督雍凉兵马,却与蜀贼暗通款曲,意图献城投降,实乃国贼。末将为保长安不失,为保大魏西部门户,不得已才行此雷霆手段,将其软禁。此事,末将已上奏陛下,是非功过,自有圣断。”
……
第101章 步步为营,徐图进取。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将自己擅自夺权的行为,归结于迫不得已,并将皮球踢给了远在洛阳的皇帝。
“哼。”曹洪冷哼一声,将酒杯重重地顿在案几上,“一个夏侯家的黄口小儿,也配叫国贼?他有那个胆子吗?郭将军,你这手‘清君侧’,玩得倒是熟练。”
郭淮的后背,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
他知道,自己软禁夏侯楙的行为,已经触动了这些曹氏宗亲最敏感的神经。在他们看来,这比丢掉一座城池,还要严重。
正当他思索着如何应对之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
“站住!元帅帐前,不得擅闯!”
“滚开!八百里加急军情!血书在此!耽误了军机,你们谁担待得起?!”
一个嘶哑、疯狂的声音,穿透了厚重的帐帘。
曹洪的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何人喧哗?”
“启禀将军!”帐外的亲兵高声回道,“是天水方向来的斥候,自称有马遵将军的血书,要面呈将军!”
“马遵?”曹洪的脸上露出一丝轻蔑,“那个丢了天水,打了败仗的废物?他还有脸写血书?让他滚!”
“将军!”郭淮心中一动,连忙上前一步,“将军息怒。马遵虽是败军之将,但此时派人送来血书,或许……或许有我等不知的隐情。不如,先看上一看,再做定夺?”
曹洪瞥了郭淮一眼,沉吟片刻,终究还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让他进来。”
帐帘掀开,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他比赵云见到的那位信使还要狼狈,浑身上下如同在血水里浸泡过一般,一条胳膊软软地垂着,显然已经断了。
他一进帐,便扑倒在地,用仅剩的一只手,从怀中掏出一卷早已被鲜血浸透成暗红色的丝绢,高高举过头顶,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道:
“将军!蜀……蜀军统帅,非是诸葛……乃是……乃是蜀伪帝刘禅……亲至!”
说完,他便头一歪,昏死过去。
整个帅帐,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郭淮如遭雷击,呆立当场,脑海中一片空白。
刘禅?
那个以痴愚闻名于世的刘阿斗?
他……他亲自来了陇西?还攻破了南安?
这怎么可能?!
然而,主位之上,那位原本还带着几分醉意,显得慵懒而傲慢的老将军,却在听到“刘禅亲至”四个字的瞬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那双半开半阖的老眼,猛地睁开!
那浑浊的眼球中,瞬间爆发出一种如同饿狼发现猎物时,那种贪婪、炙热到极致的光芒!
他甚至没有去管那名昏死过去的斥候,只是一个箭步,快得与他那苍老的身形完全不符,从主位上冲了下来,一把从地上抓起那封血书!
他颤抖着双手,将那片尚带着体温和血腥味的丝绢展开。
那一个个用鲜血写就的、歪歪扭扭的字迹,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着他的眼球!
【……臣于阵前,亲见其天子龙旗,亲见其御用羽葆盖车!其麾下护卫,正是蜀汉最精锐之白毦兵!王平小儿之所以拼死据守青泥隘口,非为钱粮,实为护其主也!此事千真万确,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
【……刘禅此贼,胆大包天……如今其裹挟数万百姓,辎重无数,行军必然迟缓,实乃天赐将军不世之功!此乃活捉伪帝,一战而灭蜀之千载良机!……】
曹洪的呼吸,变得越来越粗重。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那张苍老的脸上,因为极度的兴奋而涨得通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突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声雄浑而张狂,震得整个帅帐嗡嗡作响!
泼天的功劳!
这是泼天的功劳啊!
他曹洪,戎马一生,战功赫赫,却因贪财的劣迹,被陛下猜忌,被朝中那些文臣诟病,投闲置散多年,几乎成了一个只能在酒宴上追忆往昔荣耀的活化石。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要这样在富贵与不甘中老死。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
上天,竟在他行将就木之际,送给了他这样一份大礼!
活捉刘禅!
这是什么概念?
这意味着,他将凭一己之力,终结汉末以来数十年的纷争!他将为大魏,立下不世之功!
到那时,什么贪财的污点,什么朝臣的非议,都将烟消云散!他曹洪的名字,将与卫青、霍去病并列,永载史册,光耀万代!
他那双苍老的眼中,燃烧着名为“野心”的熊熊烈火!
“好!好一个马遵!”他将手中的血书狠狠一握,大声赞道,“虽是败军之将,却能戴罪立功,探得如此惊天军情!其功,足以抵其过!传令下去,待此战功成,本将要亲自为他请功!”
他完全变了一个人。
方才的醉意与慵懒,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雷厉风行、杀伐果决的统帅气魄!
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到那副巨大的军事地图前,目光如鹰隼般,死死地锁定了陇西那片区域。
“将军!”
郭淮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上前一步,急切地说道:
“此事……此事太过匪夷所思!刘禅以万乘之尊,怎会亲身犯险,行此盗匪之事?这……这会不会是蜀军的奸计?马遵兵败,为求活命,谎报军情,也未可知啊!”
“况且,”他加重了语气,“即便此事为真,我军长途跋涉,人困马乏,而长安城内,夏侯楙旧部人心未定,暗流涌动。末将愚见,当务之急,应是先稳固长安,肃清内部,再集结陇右各部兵马,步步为营,徐图进取。刘禅裹挟数万百姓,其行军速度,快不了!”
……
第102章 死之前,名流千古
这番话,是老成持重之言,是任何一个理智的将领都会做出的判断。
然而,此刻的曹洪,早已被那“活捉天子”的巨大功勋冲昏了头脑。
他猛地转过身,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郭淮,厉声斥道:“郭伯济!你懂什么?!”
“兵者,诡道也!正因为匪夷所思,才更说明其真实!刘禅小儿,定是以为我大魏西线空虚,无人能挡,才敢如此行险!这是他自己送上门来的!”
“至于你说的稳固长安?简直是笑话!”曹洪的脸上满是鄙夷,“一群土鸡瓦狗,也值得本将费心?你信不信,只要本将这五万大军在此,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妄动分毫!”
“兵贵神速!战机稍纵即逝!你却在这里跟本将说什么步步为营?你是想等那刘禅小儿,带着我大魏的子民、钱粮,大摇大摆地逃回汉中吗?!”
“郭淮!本将告诉你,这等畏首畏尾、坐失良机的罪责,你担待不起!我曹氏宗亲,更担待不起!”
一番话,如同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郭淮的脸上。
郭淮脸色涨红,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君臣有别,臣与臣之间,亦是有区别。
他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了。
眼前的这个老人,为了能在死之前名垂千古,已经彻底疯了!
“来人!”曹洪不再理会郭淮,他对着帐外发出一声雷鸣般的咆哮,“传我将令!”
“命虎豹骑都督曹休之子,我侄曹肇,立刻前来见我!”
片刻之后,一名身材高大、面容英武的年轻将领,大步流星地走入帐中。他身着一身黑得发亮的鱼鳞甲,腰悬宝剑,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悍勇之气。
他正是曹休的爱子,也是曹氏年轻一代中,最为出类拔萃的将星——曹肇。
“肇,拜见叔父!”曹肇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好侄儿,起来!”曹洪的脸上,露出了此日唯一一抹温和的笑容。他亲自上前,将曹肇扶起,拍了拍他坚实的臂膀,眼中满是欣赏。
“肇儿,叔父现在有一桩天大的功劳,要交给你!”
“你可能办到?”
曹肇的眼中,瞬间燃起了兴奋的火焰:“请叔父示下!侄儿万死不辞!”
曹洪转身指向地图,声音陡然变得森然无比:“看到没有?这里,是青泥隘口。那支该死的蜀军,刚刚从这里逃走。他们的主帅,就是蜀汉的皇帝,刘禅!”
“消息为天水太守马遵血书而至!不得有假。”
“我命你!”曹洪的声音,陡然拔高!
“亲率一万虎豹骑,脱离主力,先行追击!”
“沿途只做补给,片刻不得停歇!”
“一人双马,只带三日干粮!所有辎重,尽数抛弃!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
他转过头,用那双燃烧着烈焰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曹肇,一字一顿地说道:
“像狼一样,咬住他们!”
“拖住他们!”
“不求决战,只求袭扰!让他们吃不安寝,睡不安眠!让他们每走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主力,随后就到!”
曹洪眼中闪着异样的光彩。
光是一万虎豹骑,哪怕全部吃下都轻而易举。
但这个硕大的战功,他要亲自来取!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骨一日不如一日了。
要是真能在死之前亲自捉到刘禅,那足以名留千古!!!
曹肇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
追击皇帝!
这是何等的荣耀!何等的刺激!
他猛地一抱拳,声如洪钟:“叔父放心!侄儿若不能将刘禅小儿死死钉在陇西,便提头来见!”
“去吧!”曹洪重重地一挥手,“让整个天下,都看看我大魏虎豹骑的威风!”
“诺!”
曹肇转身,如一阵风般,冲出了帅帐。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长安城外的魏军大营,突然营门大开!
“轰隆隆——!”
大地,再次剧烈地颤抖起来。
一万名黑甲骑士,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从营寨中呼啸而出!
他们没有丝毫的停顿,甚至没有集结整队,便在年轻的主帅曹肇的带领下,化作一股势不可挡的钢铁洪流,绕过长安城,向着西方那片苍茫的土地,席卷而去!
一人双马,轻装简行。
这支传说中的精锐,以一种远超刘禅,远超所有人预料的速度,展开了一场足以决定两个国家命运的生死时速!
郭淮站在帅帐之外,呆呆地看着那片迅速消失在烟尘中的黑色洪流,只觉得手脚冰凉。
他知道,完了。
陇西的局势,从这一刻起,已经彻底失控。
曹洪的独断专行与疯狂,像一颗投入湖面的巨石,将所有人的计划,都搅得粉碎。
片刻之后,曹洪也亲率着剩余的四万主力大军,拔营起寨,稳步向西推进。他要布下一张天罗地网,他要将整个陇西,变成一个巨大的屠宰场,而猎物,就是那位大汉天子。
郭淮看着曹洪大军远去的背影,眼神闪烁不定,变幻莫测。
良久,他缓缓转过身,对身边的心腹副将,用一种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道:
“立刻加派人手,将长安四门,给我看得如铁桶一般!从现在起,一只苍蝇,也不准飞出去!”
“另外……”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辣与决绝。
“你亲自去挑一个最机敏的信使,备上最好的快马。告诉他,此行,不惜马力,不惜代价,八百里加急,务必在三日之内,将一封密信,送到宛城!”
副将心中一凛:“将军,是……是送给大都督?”
郭淮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目光投向东南方那片被群山遮蔽的天空。
“信中,将今日之事,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写清楚。”
“尤其是骠骑将军是如何无视军令,如何被功勋冲昏头脑,如何尽起虎豹骑,孤军深入……每一个细节,都不要放过。”
“是!”
副将领命,匆匆离去。
郭淮独自一人,立于风中,任由那冰冷的寒风,吹动着他灰白的两鬓。
他望着西方那片已经空无一人的旷野,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冰冷的笑意。
疯吧。
都疯吧。
这盘棋,已经乱了。
既然棋盘已经掀翻,那便让这风暴,来得更猛烈些吧。
骠骑将军,你以为你是猎人?
你可知,在那暗处,还有一头更饥饿、更耐心、也更致命的狼,正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司马仲达。
……
第103章 每日两百里!
独轮车的吱呀声,连绵不绝。
这种由天子亲自赐下图纸、由随军工匠连夜赶制出来的简易载具,彻底改变了行军的节奏。
原本被沉重家当拖累、步履维艰的百姓们,如今只需一人,便能轻松推动过去需要两三人才能搬运的全部家产。孩童们甚至将这当成了新奇的玩具,在队伍的间隙里推着空车追逐嬉戏,银铃般的笑声冲淡了离乡的愁绪。
士兵们也不再需要声嘶力竭地呵斥催促,他们更多地是走在队伍两旁,不时伸手帮一把推车上坡的老人,或是将自己水囊里的水递给气喘吁吁的妇人。
在经历了青泥隘口的血战与天子亲迎的荣耀之后,这支军队的灵魂已经被重塑。他们与这些百姓之间,不再是单纯的护卫与被护卫者,而是一种休戚与共、血脉相连的袍泽。
刘禅骑在马上,缓缓行于队伍中段。
他没有待在御驾里,而是选择与他的子民、他的将士一同沐浴在这片高原的阳光之下。
他看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在孙儿的帮助下,将一口铁锅稳稳地固定在独轮车上,脸上露出了久违的、踏实的笑容;
他看着一群年轻的士兵,围着一个因车轮陷入坑洼而焦急不已的姑娘,七手八脚地将独轮车抬了出来,引来姑娘羞涩的道谢与周围人善意的哄笑。
一切,都充满了希望。
仿佛那场惨烈的血战只是一场噩梦,仿佛南安的冲天火光已是前尘旧事。只要沿着这条路走下去,穿过前方的河谷,再有数日,便能抵达汉中。那里,是家。
“陛下。”马岱催马赶到刘禅身侧,脸上带着由衷的喜悦,“照这个速度,我军的行军效率比预想中快了至少三成!最多再有四五日,便可进入阳平关地界。届时,我等便高枕无忧了!”
刘禅微微颔首,心中也松了一口气。
历史的轨迹,正在他的手中,一点一点地被扳向一个全新的方向。然而,就在他这份难得的轻松尚未持续多久之时,一股本能预警,毫无征兆地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猛地勒住马缰,豁然回首,望向北方那片苍茫的天际。
几乎是同一时刻,队伍最前方的斥候哨塔上,负责了望的士兵发出了凄厉的号角声!
“呜——呜——呜——!”
那不是发现敌情的短促警报,而是代表最高等级、最致命威胁的长鸣!
三长两短,敌袭!大股敌骑!
刚刚还洋溢着欢声笑语的队伍,瞬间陷入了死寂。
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茫然地抬起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那欢快的独轮车吱呀声,此刻听来,竟是如此的刺耳。
紧接着,地平线的尽头,一个黑点出现了。
那黑点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扩大,卷起一道通天彻地的黄色尘龙!
“陛下!”赵统率领的白毦兵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瞬间结成一个紧密的圆阵,将刘禅与周围的百姓牢牢护卫在中心。
所有将士都握紧了手中的兵器,脸上血色尽褪,如临大敌。
那名斥候仿佛是从地狱中逃出的信使,他胯下的战马已经累得口吐白沫,四肢发软,在距离中军还有百步之遥时,便悲鸣一声,轰然倒地。
斥候被重重地摔在地上,但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连滚带爬地向着刘禅的方向冲来。
“陛下——!”
他甚至来不及行礼,便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发出了一声泣血般的嘶吼。
“虎……虎豹骑!”
“是曹魏的虎豹骑!!”
轰——!
什么??!
如果说,马遵的三千魏精骑是一群凶残的饿狼,那么虎豹骑,就是足以撕裂苍穹的远古凶兽!
那是大魏军魂的象征,是曹氏赖以镇压天下的最强王牌!
是自官渡之战成名以来,纵横天下,未尝一败的传说!长坂坡前,他们曾将先帝追杀得上天无路;渭水之畔,他们曾让西凉马超丢盔弃甲!
这支军队的名字,本身就是一部写满了鲜血与死亡的史书!
全军哗然!
那刚刚凝聚起来的希望与士气,在这三个字面前,被摧枯拉朽般地击得粉碎!
一些年轻的士兵,握着长枪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牙关“咯咯”作响。
而那些百姓,更是被这传说中的凶名吓得魂飞魄散,许多妇人抱着自己的孩子,当场瘫软在地,发出了绝望的哀嚎。
恐慌,在数万人的队伍中疯狂蔓延。
“肃静!”
刘禅的声音,如一道惊雷,在混乱的声浪中炸响!
他没有丝毫的慌乱,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只有冰冷到极致的平静。他知道,此刻,他就是这数万人的主心骨,他若乱了,一切就都完了。
他的威严,让周围的骚动为之一滞。
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那名几乎昏厥过去的斥候面前,亲自将他扶起,沉声问道:“敌军有多少人?距离我军多远?!”
斥候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惊骇:“回……回陛下……黑压压一片,漫山遍野,至少……至少有上万骑!他们……他们速度太快了!小人拼死突出重围,估算……估算他们正以每日两百里的速度,向我军……逼近!”
每日两百里!
这个数字,让周围刚刚平复下来的将领们,再次倒吸一口凉气!
“两百里……”王平拄着长刀,那条刚刚包扎好的手臂隐隐作痛,他的脸色凝重到了极点,“我军如今裹挟百姓,每日行军不过六七十里。如此算来,最多……最多两日!两日之内,虎豹骑便会追上我们!”
两日!
死神的脚步声,仿佛已经清晰地在耳边响起!
刘禅的心,沉入了谷底。
他预料到曹魏会派追兵,却万万没有想到,来得竟是这支最精锐的王牌,而且速度快到了如此匪夷所思的地步!
“立刻!”刘禅当机立断,下达了命令,“传令全军,加快速度!所有将官,下马!将所有战马,用以驮运老弱妇孺!另外,立刻在中军搭建行军帐,召集所有将军、都尉以上将官,紧急议事!”
……
第104章 朕,要亲自为你加官晋爵!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整支队伍以一种悲壮而决绝的姿态,再次疯狂地动了起来。
临时搭建的帅帐之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一张巨大的军事地图,被平铺在几只木箱拼凑成的简易桌案上。跳动的烛火,将一张张铁青的脸,映照得阴晴不定。
王平、马岱、张嶷、赵统……所有核心将领,尽皆在此。
“没用的。”王平粗壮的手指,重重地按在地图上,那巨大的力道,几乎要将厚实的羊皮纸戳穿。
他的手指,指向前方一片开阔的区域。
“这里,是‘一线川’河谷。长约三十里,宽近十里,地势平坦,无险可守。这是我们进入汉中的必经之路。一旦我军在这里被虎豹骑追上,数万步卒与百姓,在平原上,面对上万精锐骑兵的冲击,与待宰的羔羊,毫无区别。”
他的声音沉重。
“绕路呢?”张嶷皱眉问道。
“来不及了。”马岱摇了摇头,他作为西凉马氏的后人,对陇西的地形了如指掌,“绕过一线川,至少要多走五到六日。而我们,只有两日的时间。”
“分兵呢?”一名都尉忍不住提议,“让精锐部队断后,掩护陛下与百姓先走!”
“断后?”王平看了他一眼,冷冷地说道,“你以为我们面对的是马遵那样的废物吗?那是虎豹骑!天下第一的精骑!你拿什么去断后?三千人?五千人?不够他们一个冲锋的!更何况,一旦分兵,我军主力尽失,百姓没了保护,只会溃散得更快,死得更惨!”
一番话,让那名都尉羞愧地低下了头。
帐篷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加速,来不及。绕路,来不及。分兵,是自杀。硬拼,更是以卵击石。
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这是一个死局。一个无论如何推演,都找不到丝毫生机的绝望死局。
将领们脸上的神情,从凝重,到焦灼,最后,化作了一片灰败。
他们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将,面对过无数次生死危机,但从未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让他们感到如此的无力。
这已经不是战术与勇气的较量,这是绝对实力上的碾压。
就在这股绝望的气氛即将吞噬所有人的时候,帐外,响起了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报——”
一名亲兵掀开帐帘,走了进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个身材佝偻、穿着破旧皮袄的老者。
“启禀陛下,诸位将军。”亲兵躬身道,“这位老丈,是前几日我军从南安城救下的本地猎户。他说……他说他有天大的要事,要面呈陛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名老猎户的身上。
老猎户一辈子都生活在深山里,何曾见过如此多的大人物。
他被帐内那股肃杀的气氛吓得两腿发软,但当他的目光触及到端坐于主位之上的刘禅时,眼中却涌出了一股巨大的勇气。
他记得,就是这位年轻的贵人,在南安城破之后,亲自下令开仓放粮,让他们这些快要饿死的穷苦人,吃上了一口饱饭。也是这位贵人,在路上看到他的小孙女摔伤时,亲自下马,用那双尊贵的手,将他满身泥污的孙女抱起。
这是仁君啊!
“噗通”一声,老猎户双膝跪地,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小老儿……小老儿李顺,叩见天子陛下!”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刘禅看着他,心中一动,放缓了语气:“老丈请起,不必多礼。你寻朕,有何要事?”
“陛下!”老猎得不到允许,不敢起身,只是抬起头,用那双浑浊却无比真诚的眼睛看着刘禅,“陛下是天大的好人!是活菩萨!小老儿一家老小的命,都是陛下救的!如今,听闻大军有难,小老儿……小老儿斗胆,愿为陛下,献上一个我们李家世代相传的秘密!”
秘密?
所有将领都面面相觑,一个山野猎户,能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
刘禅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陛下,诸位将军,请看!”
老猎户颤颤巍巍地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黝黑的手,指向了地图上一片无人关注的区域。
那是一片被标记为“险峻山脉”的巨大空白。
“此山,名为‘凤鸣山’。”老猎户的声音,带着一丝神秘与敬畏,“山中,有一条密道!一条只有我们这些世代靠山吃饭的猎户,才知道的密道!”
他用手指,在那片空白的山脉上,画出了一条蜿蜒曲折的细线。
“这条路,是一条悬在绝壁上的栈道。有的地方,窄得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寻常的军队,别说数万人,就是数百人,也绝无可能通过。因为只要走进去,就如同进了迷魂阵,根本找不到方向。”
“但是!”他加重了语气,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这条栈道,可以完美地绕过前方那片要命的‘一线川’河谷!它的尽头,直插汉中边境的定军山下!”
“轰——!”
仿佛一道闪电,劈开了帐篷内那浓得化不开的绝望阴云!
所有将领,都霍然起身,死死地盯着地图上那条由老猎户手指画出的、代表着生机的细线!
“此言当真?!”马岱第一个失声问道,他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千真万确!”老猎户斩钉截铁地说道,“小老儿年轻时,曾跟着家父走过一次!那一路的艰险,毕生难忘!但这条路,绝对存在!”
刘禅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沸腾!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地图前,俯下身,仔细地审视着那条路线。
绝处逢生!
这,就是他破局的唯一机会!
“好!好!好!”刘禅连说三个“好”字,他一把扶起地上的老猎户,眼中满是难以抑制的喜悦,“老丈,你献上的,不只是一条密道!你救下的,是朕,是这数万将士,是这数万大汉子民的性命!”
“来人!”他猛地转身,对着帐外高声喝道。
“赏!重赏!赏老丈黄金百两,良田百亩!待回到成都,朕,要亲自为你加官晋爵!”
……
第105章 飞鸟难渡,猿猴愁攀
老猎户被这天大的赏赐砸得晕头转向,只是一个劲地磕头,嘴里念叨着“陛下天恩”。
“老丈,朕现在,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刘禅的语气,充满了郑重,“朕,想请你,为我大军做向导,带我们,走出这条生路!”
“小老儿万死不辞!”
有了这条生路,刘禅的脑海中,瞬间便有了完整的决断!
他再次转向众将,方才的喜悦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身为帝王的决绝与威严。
“传朕旨意!”
“其一,全军,立刻改道!向凤鸣山进发!”
“其二,所有独轮车,所有重型辎重,所有锅碗瓢盆,除军队快马运粮至汉中,其余百姓兵士,除了口粮、兵器甲胄与必备药品,其余的细软累赘,全部……丢弃!”
这个命令,让帐内刚刚燃起的希望,又蒙上了一层阴影。
“陛下!万万不可!”
一名姓陈的偏将军第一个站了出来,他满脸焦急地说道:“陛下三思!凤鸣山栈道,听那老猎户所言,已是艰险万分。我军将士也就罢了,可那数万百姓,其中不乏老弱妇孺,他们如何能通过那等仅容一人侧身的险路?稍有不慎,便是坠入万丈深渊,粉身碎骨啊!”
“是啊,陛下!”另一名将领也附和道,“而且,我等对这条密道一无所知,全凭一个猎户引路。数万大军贸然进入不熟悉的险地,一旦迷路,或是遭遇山崩落石,后果不堪设想!这……这太冒险了!”
反对的声音,此起彼伏。
他们刚刚从一个死局中看到一丝希望,却发现这丝希望,通往的是另一个更加不确定的深渊。
刘禅静静地听着,等所有人都说完了,他才缓缓地开口。
“诸位将军的担忧,朕,都明白。”
“但是,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他环视众人,目光如刀。
“追兵在后,前后不接。摆在我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条,是走向一线川河谷,在两日后,被虎豹骑像宰杀牲畜一样,屠戮殆尽,死得毫无尊严。另一条,是走进凤鸣山,去博那一线生机!”
“曹魏之勇武,可见一斑。朕知道那条路很险,很难。会有伤亡,但是,走进去,我们,还有活下去的希望!”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凌厉。
“更何况,入了山区,他魏国的马匹,就再也驰骋不得!他引以为傲的虎豹骑,到了那崇山峻岭之中,就是一群没了牙的老虎!这场仗,就不再是他们追,我们逃!”
刘禅的手,重重地拍在地图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它将变成一场,我军与天争命,与地斗狠的极限穿越!朕,选择后者!”
“朕意已决,无需再议!”
众将看着他们年轻的帝王,看着他那双燃烧着熊熊烈火的眼睛,心中最后的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
他们齐齐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我等,愿随陛下,死战到底!”
夜幕,悄然降临。
庞大的迁徙队伍,分成两批。
一批快马加鞭,运上粮食军饷,直奔汉中。
另外一批,则在沉沉的夜色中,完成了一次悲壮的转向。
他们离开了那条相对平坦的官道,拐上了一条崎岖的、通往无尽黑暗的山路。
无数曾给他们带来希望的独轮车,被遗弃在路旁,连同那些坛坛罐罐,在冰冷的月光下,像一座座沉默的墓碑。
数万人的队伍,向着那片匍匐着的险峻山脉,缓缓行去。
……
天光大亮之时,数万人的队伍,终于抵达了凤鸣山的山脚。
当向导李顺颤巍巍地伸出手指,指向那片几乎与天穹垂直的巨大岩壁时,所有人的呼吸,都在一瞬间被夺走了。
那不是山。
那是一面被神灵用巨斧劈开的、光滑如镜的创世断层。
万仞绝壁之上,云雾缭绕,如同一条条纠缠不休的白色巨蟒,遮蔽了视线,也吞噬了声音。
所谓的“路”,便是在这绝壁中央,用几根朽木与藤索,勉强搭建而成的一条条断断续续的栈道。
它悬于半空,宽不足三尺,窄处甚至仅容一人侧身。
脚下,便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
风从深渊中呼啸而上,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那本就摇摇欲坠的木板“咯吱”作响,仿佛下一刻就要断裂,将踏足其上的一切生灵,都无情地抛入那片永恒的黑暗。
“这……这是路?”
一名士兵喃喃自语,他手中的长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双眼圆睁,死死地盯着那条细得仿佛一根蛛丝的“路”,脸色比死人还要苍白。
“不……不……我不走!我死也不走!”
人群中,一个妇人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她紧紧地抱着怀里的孩子,瘫软在地,浑身筛糠般地颤抖。
她的尖叫,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呜……呜呜……这是死路啊!老天爷,你为什么不开眼啊!”
“回家……我要回家……我不要什么田地了,我只想回家……”
他们刚刚才在天子仁德的感召下,满怀希望地抛弃了所有家当,以为只要跟着这支军队,就能走向新生。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所谓的生路,竟是这样一条通往地狱的绝命之途!
绝望的情绪,迅速感染了军队。
许多刚刚在青泥隘口血战余生的士兵,此刻握着兵器的手,也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们不怕与敌人真刀真枪地拼杀,可眼前这种将自己的性命完全交给几块烂木头和变幻莫测的山风的无力感,却比任何凶悍的敌人都要可怕。
“完了……我们都要死在这里了……”
“这根本就不是人走的路!飞鸟难渡,猿猴愁攀啊!”
军心,开始动摇。民心,已然崩溃。
“陛下!”王平拖着受伤的左臂,快步走到刘禅面前,他那张刚毅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为难与焦灼,“陛下,此路……太过凶险!百姓们……恐怕……”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强行逼迫这些人走上栈道,与直接将他们推下悬崖,又有什么区别?
马岱、张嶷、赵统等所有将领,都围了上来,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同样的忧虑与无措。
然而,刘禅却有不同的看法。
……
第106章 朕学过攀岩,尔等且拉就行。
此栈道看似凶险至极,实则进退有度。
周遭还有树木遮拦,哪怕失足,也可第一时间营救。
总体来说,可以一试!
他默默地,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解下了自己身上那件象征着天子身份的、带着精致刺绣的锦袍。
脱下那件略显臃肿的外衣,露出了里面一身便于行动的利落劲装。
然后,他从一名目瞪口呆的白毦兵手中,接过了一卷粗糙的麻绳。
他将绳索的一端,在自己的腰间,系了一个坚固的死结。
做完这一切,他转过身,将绳索的另一端,递给了那名白毦兵。
“多叫两个人拉着,拿稳了。”
“陛下——”
“无妨,朕学过攀岩,尔等且拉就行。”
随即,在数万人那死寂一般的注视中,刘禅迈开脚步,没有丝毫的犹豫,第一个,踏上了那摇摇欲坠的栈道。
“咯吱——!”
腐朽的木板,在他那略显“臃肿”的身躯的重压下,发出了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猛地向下沉了沉。
那一瞬间,无数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刘禅的身形晃了晃,但他很快便稳住了重心。
他这超级大胖子都能走,还有谁不能走?
他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向前,一步,一步,走得缓慢,却异常坚定。
当他走到栈道第一个拐角处,最狭窄、最凶险的位置时,他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山风,吹动着他额前的发丝,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他的身后,是深不见底的云海深渊。
他对着军民,露出了一个笑容。
“看似不稳,实则前后承重。”
“排队依次通过,结长索,快速行动!”
“朕,在前面等你们!”
一句话,平淡如水,却重如泰山!
如果连他,连这位养尊处优、身形肥胖的天子都能走过去,那我们,又有什么理由畏惧?
如果连他这种身材都能过,那其他人,自然也能过!
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火焰,在王平那双深邃的虎目中,轰然引爆!
他猛地转身,面对着身后那些神情复杂的将士,发出了一声咆哮!
“陛下先行!我等岂能畏死!”
他一把扯下胸前包扎伤口的布条,用牙齿狠狠咬住一端,将那条还在渗血的左臂,死死地捆缚在自己的胸前,以防它成为累赘。
“虎步营何在?!随我来!护卫百姓!结绳阵!”
“诺!”
数百名虎步营的精锐,仿佛被这股气势瞬间点燃,他们齐声怒吼,声音中所有的恐惧与犹豫,都烟消云散!
“白毦兵!”赵统拔出腰间的长剑,剑指苍穹,年轻的脸庞因激动而涨得通红,“我父常山赵子龙,一生为大汉披荆斩棘!今日,陛下亲身犯险,我等身为御前亲卫,岂能落于人后?!结阵!护卫百姓!”
“大汉万岁!”
“陛下万岁!”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皇帝身先士卒。
将军悍不畏死。
那股名为“信念”的烈火,从将领,到军官,再到每一个普通的士兵,疯狂地传递下去!
他们迅速行动起来,将一根根绳索连接在一起,组成一条数里长的“安全索”。他们组织百姓,十人一组,互相系连,开始艰难地踏上那条通往生死的栈道。
跋涉,开始了。
这是一场凡人与天堑的战争。
风声在耳边呼啸,如同鬼哭狼嚎。脚下的木板随着每一个人的脚步而剧烈摇晃,每一次晃动,都引来一片压抑的惊呼。
许多百姓根本不敢睁开眼睛,他们只是闭着眼,死死地抓着身前的绳索,机械地、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动。
一个七八岁的孩童,因为害怕,脚下一滑,半个身子瞬间悬在了栈道之外!
“啊——!”
他母亲发出一声绝望的惨叫,整个人都瘫软了下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布满血丝、却异常有力的大手,闪电般伸出,一把抓住了那孩子的衣领,硬生生将他从死亡的边缘,拽了回来!
是刘禅!
他一直走在队伍的最前方,在最险要的地段,亲自接应。
他将那吓得面无人色的孩童紧紧抱在怀里,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柔声安慰道:“别怕,没事的。”
他将孩子交还给他那感激涕零的母亲,然后,又伸出手,将一位吓得腿软、瘫坐在地的老妪,从冰冷的木板上,小心翼翼地扶了起来。
“老人家,抓紧绳子,看着前面,别往下看,一步一步慢慢走。”
他的手,早已被不断摩擦的麻绳磨得通红,有的地方甚至已经破皮,渗出了殷红的血珠。
但他始终没有停下。
一个名叫陈阿牛的年轻士兵,紧跟在刘禅身后。
他亲眼看到,陛下的手,在扶起一位老者时,被一块凸起的岩石划开了一道口子。
可陛下,却只是眉头微微一皱,便又伸出手,去搀扶下一个蹒跚而来的百姓。
陈阿牛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想起了自己在青泥隘口,面对魏军冲锋时都未曾有过的恐惧。
他想起了自己看到这条栈道时,心中升起的退缩之意。
一股巨大的羞愧与狂热的崇敬,在他的胸中激荡!
他默默地握紧了手中的长枪,走上前,用自己年轻而结实的身体,护在了一位抱着婴儿的妇人身旁。
“大嫂,您放心走!俺就在您旁边!就算掉下去,俺也给您垫背!”
白天,刘禅是所有人的主心骨,是那座屹立于风雨飘摇中最稳固的灯塔。
到了夜晚,当疲惫不堪的队伍在稍稍宽阔一些的崖壁上停下休息时,他又变成了最普通的一员。
没有御帐,没有软榻,甚至没有一堆篝火。
山风冰冷刺骨,所有人都只能蜷缩在冰冷的岩石上,背靠着背,互相取暖。
刘禅拒绝了所有将领让他去最避风处休息的请求。
他随意地找了一块岩石坐下,从怀里掏出和所有士兵一样的、干硬得能硌掉牙的肉脯,就着冰冷的清水,一口一口地,艰难地往下咽。
一名虎步营的老兵,默默地将自己省下来的一小块干净的毡布,悄悄地铺在了刘禅身后的岩壁上,想让他靠得舒服一些。
刘禅发现后,没有责备,只是对他笑了笑,然后将那块毡布,盖在了一旁一个已经睡着了的、衣衫单薄的少年身上。
他与最普通的士兵一同在崖壁上和衣而眠,任由那冰冷的寒气侵袭着他那养尊处优的身体。
这一幕幕,被无数双眼睛,默默地看在心里。
军与民之间那道无形的隔阂,无影无踪。
……
第107章 自掘坟墓啊
第二天清晨,当队伍再次开拔时,气氛已经截然不同。
不再有哭泣,不再有抱怨。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坚毅。他们默默地走着,互相搀扶,互相鼓励。
一名士兵因为脱水而晕倒,他身旁的几位百姓,立刻围了上来,有人拿出自己舍不得喝的水囊,有人拿出怀里揣着的最后一块干粮,小心翼翼地喂到他的嘴里。
“兵爷,您快喝点水!你们是为了保护我们才这样的!”
“是啊,是啊!吃点东西吧!你们不吃,哪有力气保护我们?”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妪,颤颤巍巍地走到正在前方开路的王平面前,将一个用布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塞到了他的手里。
“将军……这是老婆子我……我省下来的最后一点炒面……您和兄弟们分着吃了吧……你们……都是好孩子啊……”
王平看着手中那尚有余温的布包,再看看老人那双浑浊却无比真诚的眼睛,这位在尸山血海中都未曾动容的铁血悍将,只觉得一股热流直冲眼眶,他猛地转身,不让任何人看到他泛红的眼角。
他没有拒绝。
因为他知道,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食物。
这是一种托付,一种信赖,一种军民之间血浓于水的感情。
他将布包紧紧地攥在手里,转身面对着那条依旧望不到尽头的栈道,用沙哑的声音,发出一声低吼。
“继续前进!”
这支军队,这支裹挟着数万百姓的队伍,他们的灵魂,就在这凤鸣山的绝壁之上,在生与死的边缘,完成了最后的淬炼。
……
马蹄如雷。
一万虎豹骑,撕裂了陇西清晨的薄雾。
这支传说中的精锐,一人双马,不携重负,唯一的目的就是追击。
他们的统帅,骠骑将军曹洪的侄儿,曹肇,正一马当先,年轻英俊的脸上写满了对功勋的渴望。
风驰电掣,卷起漫天尘土。
终于,在斥候预定的时间,他们抵达了那片开阔的“一线川”河谷。
然而,曹肇勒住马缰,脸上的兴奋与期待,瞬间凝固了。
眼前,空无一人。
广袤的河谷,死寂一片。
只有满地被遗弃的独轮车,凌乱地散落着。成千上万只草鞋,锅碗瓢盆,甚至还有孩童的布老虎,被随意地丢弃在路上,仿佛在诉说着主人逃离时的仓皇与决绝。
熄灭的营火,只剩下一堆堆尚有余温的灰烬。风一吹,黑色的灰末便扬了起来,带着一股萧瑟与不祥的气息。
“人呢?!”曹肇的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他预想中的画面,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追逐与屠杀,而不是面对这样一个诡异的、空无一人的战场。
“报——!”
一名斥候从侧翼飞马而来,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困惑。
“启禀将军!我军在河谷入口发现蜀军转向的痕迹!他们……他们没有进入河谷,而是……而是转向,一头扎进了旁边的凤鸣山!”
“什么?”曹肇身旁的一名副将失声惊呼,“凤鸣山?那地方根本无路可走!全是悬崖峭壁,他们进去干什么?”
曹肇的脸色阴晴不定,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催马来到那片巨大的山脉脚下。
凤鸣山。
几乎与地面垂直的岩壁,沉默地昭示着生人勿进的威严。云雾如同呼吸,缠绕在半山腰,将山顶完全隐去,只留给人无尽的想象与恐惧。
“进了凤鸣山?他们是想找死吗?”曹肇终于开口,声音里充满了荒谬与不解。
他无法理解,一支数万人的大军,带着无数百姓,为什么要放弃相对平坦的河谷,去闯这样一座绝地?
“派人去探!”他厉声下令。
很快,几队最精锐的斥候被派了出去。他们是军中最擅长攀援侦察的好手,许多人本就是山地猎户出身。
然而,一个时辰后,他们回来了。
一个个灰头土脸,狼狈不堪。带队的那名斥候都尉,甚至连头盔都丢了,手臂上还挂着一道被岩石划开的血口。
“回禀将军……”斥候都尉喘着粗气,心有余悸地说道,“山中……山中确有栈道,但早已年久失修,许多地方的木板已经腐朽,仅靠几根藤索连接。风一吹,就摇摇欲坠,脚下便是万丈深渊!我等……我等派出了最好的三名弟兄,也只前进了不到五里,便无法再进寸步!其中一人,还险些失足坠崖!”
听到这个回报,曹肇先是一愣。
紧接着,他那张英俊的脸庞上,那份疑虑与不解,如同被阳光驱散的晨雾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抑制的狂喜!
他站在山脚下,仰头望着那云雾缭绕的绝壁,想象着数万蜀军和百姓,像一群愚蠢的蚂蚁一样,在那细如丝线的栈道上,蠕动,挣扎,然后因为恐惧和绝望,一个个失足坠落……
那画面,是何等的滑稽,何等的美妙!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终于忍不住,仰天大笑起来。笑声张狂而肆意,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惊起一片飞鸟。
周围的虎豹骑将士们面面相觑,不明白他们的主帅为何突然如此。
“蠢货!真是蠢货!”曹肇用马鞭指着那高耸入云的山峰,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流出来了,“我还在想,刘禅小儿是不是有什么惊天诡计,没想到……没想到他竟蠢到了这个地步!”
“他以为,躲进这绝地,就能逃过我虎豹骑的追杀了?他这是自寻死路!自掘坟墓啊!”
在他看来,刘禅此举,无异于一场规模宏大的集体自杀。
那条连他最精锐的山地斥候都无法通过的栈道,数万老弱妇孺和疲惫的士兵,怎么可能通过?
他们会被困死在山里!
不是在攀爬时失足摔死,就是因为缺少食物而活活饿死!
甚至不需要他动手,只需要几天时间,这座凤鸣山,就会变成一座巨大的坟墓,将这支该死的蜀军,连同他们的伪帝,一同埋葬!
……
第108章 天助我也!
“真是……天助我也!”曹肇得意地收回马鞭,脸上的表情,是猫捉到老鼠后那种尽在掌握的戏谑与傲慢。
“传我将令!”他的声音,充满了居高临下的轻松与惬意,“全军,就在这山下河谷,安营扎寨!休整!”
“将军!”那名曾劝阻过曹洪的、名叫李源的谨慎副将,再次上前一步,脸上带着深深的忧虑,“将军,此事恐怕有诈!蜀军如此行险,必有所恃。我等是否应该分兵,绕行至凤鸣山另一侧的出口,进行堵截?以防……以防万一?”
曹肇闻言,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他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瞥了李源一眼。
“李将军,你是老成持重,还是被蜀人的小伎俩吓破了胆?”他的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与不耐烦。
“绕路?绕到山的另一头去?”曹肇冷笑道,“你知道绕过去要多久吗?至少五天!等我们绕过去了,山里的蜀军,骨头都凉了!更何况,你觉得他们出得来吗?”
他用马鞭指了指那些刚刚返回的、狼狈不堪的斥候。
“看到了吗?连我虎豹骑中最擅长攀爬的勇士,都铩羽而归!你指望那些拖家带口的蜀国泥腿子,能飞过去不成?”
李源被他一番话说得脸色涨红,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兵法有云,‘围师必阙’,留一个看似能逃的口子,是为了动摇敌军死战之心。可如今,刘禅小儿自己一头扎进了死路,连‘阙’都不用我们留了!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费心费力地去堵那根本不存在的出口,而是……”
曹肇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是搬来板凳,备好酒菜,舒舒服服地坐在这里,欣赏他们是如何在绝望中,一步步走向死亡的。”
“此事,不必再议!”
他用一句不容置疑的命令,彻底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再无人敢提出异议。
那些同样年轻气盛的将领,纷纷附和着曹肇,大声地嘲笑着蜀军的愚蠢。
而少数如李源一般持重的老将,则只能忧心忡忡地对视一眼,然后无奈地低下头,在心中发出一声叹息。
曹肇的愚蠢,为凤鸣山中那支正在与天争命的队伍,换来了最为宝贵的、足以决定生死的几天喘息时间。
当天下午,虎豹骑的营寨便在河谷中扎了下来。
与山上那支连生火都不敢、只能啃食干粮的蜀军不同,山下的魏军大营,简直是一片欢乐的海洋。
曹肇下令,就地宰杀随军携带的牛羊,犒赏三军。
巨大的篝火被点燃,一头头烤全羊被架在火上,油脂滴落在炭火中,发出“滋滋”的声响,浓郁的肉香混合着酒香,飘出数里之远。
帅帐之内,更是热闹非凡。
曹肇大排筵宴,召集麾下所有都尉以上的将领,饮酒作乐。
他高坐于主位之上,锦袍玉带,意气风发,与周围那些甲胄在身的将领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来!诸位!”曹肇高高举起手中的青铜酒爵,满面红光地大笑道,“共饮此杯!为蜀主刘禅的愚蠢,也为我们即将到来的不世之功!”
“谢将军!”
“将军神威!”
帐内众将纷纷起身,高举酒杯,阿谀奉承之声,不绝于耳。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曹肇已经有了七八分的醉意,他斜倚在铺着虎皮的帅位上,一手搂着一名随军歌姬,一手端着酒杯,眯着眼睛,听着帐外将士们的欢声笑语,只觉得人生快意,莫过于此。
活捉天子?
不,那太麻烦了。
看着敌国的天子,带着他的数万军民,在自己眼前活活饿死、摔死,这种将敌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眼睁睁看着他们走向毁灭的快感,才是一个真正的胜利者,应该享受的至高乐趣!
“李将军,”他醉眼惺忪地看向坐在末位的李源,后者正襟危坐,滴酒未沾,与帐内狂欢的气氛格格不入,“你怎么不喝啊?是觉得本将的酒,不合你的胃口吗?”
李源心中一凛,连忙起身躬身道:“末将不敢!只是……只是末将心中,始终有些不安。大军在外,不敢纵饮。”
“不安?”曹肇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有什么好不安的?是怕山上的蜀军,长出翅膀飞出来吗?”
帐内顿时响起一片哄堂大笑。
“将军说的是!李将军就是太过谨慎了!”
“我看他是被诸葛亮吓破了胆!哈哈哈!”
李源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攥紧了拳头,终究还是忍住了。他知道,再说任何话,都只是自取其辱。
曹肇看着他那副窘迫的样子,心中愈发得意,他挥了挥手,像驱赶苍蝇一样说道:“罢了罢了,你既然不想喝,就出去给本将巡营吧!省得你在这里,败了大家的兴致!”
“……诺。”李源如蒙大赦,躬身一礼,默默地退出了帅帐。
帐外的冷风一吹,让他那颗被酒精和喧嚣搅得混乱的头脑,清醒了几分。他抬头,望向那片在夜色中如同巨兽般沉默的凤鸣山,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他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而在帅帐之内,狂欢仍在继续。
曹肇在酒精的刺激下,愈发觉得自己的功劳,已经大到了足以封侯拜将的地步。
他猛地推开怀中的歌姬,大声喊道:“来人!笔墨伺候!”
一名亲兵立刻捧着文房四宝,小跑了过来。
曹肇大步流星地走到案几前,提起笔,饱蘸浓墨,在一卷上好的丝绢上,笔走龙蛇。
他要向远在后方的主帅,他的叔父曹洪报捷!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曹肇的赫赫战功!
……
第109章 曹肇将军真乃天神下凡!
他一边写,一边得意地念出声来,仿佛在吟诵一首壮丽的史诗:
【侄肇叩禀叔父骠骑将军:
侄奉命率虎豹骑星夜追击,于一线川河谷,截住蜀军主力。蜀伪帝刘禅,见我大魏天兵神威,肝胆俱裂,不敢与我军正面接战。
侄略施小计,以雷霆之势,三面合围,将其逼入一侧之凤鸣山绝境!
此山,万仞绝壁,飞鸟难渡,仅有一条年久失修之栈道,已然腐朽不堪。侄已派人探明,此路不通,实乃绝地!
如今,数万蜀军与伪帝刘禅,皆已成瓮中之鳖,插翅难飞!
或不出三五日,彼辈必将因粮草断绝,或失足坠亡,全军覆没于山中。
侄已下令,于山下扎营,围而不攻,静待其自行崩溃。此战,可不费我军一兵一卒,而尽全功!活捉伪帝,荡平西蜀,只在旦夕之间!
侄曹肇,顿首百拜。】
写完,他将毛笔重重一掷,拿起那封被他自己夸大其词、颠倒黑白的“捷报”,吹了吹上面的墨迹,脸上露出了无比满意的笑容。
“来人!”他将捷报小心翼翼地卷起,封入火漆铜管,交给一名心腹斥候。
“八百里加急!立刻送往大帅中军!不得有误!”
“诺!”
斥候领命,飞奔而出。
做完这一切,曹肇只觉得浑身舒泰,他再次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胸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他仿佛已经看到,叔父接到捷报后那欣慰赞许的目光;他仿佛已经看到,陛下在洛阳城中,亲自为他设宴庆功的场景;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凭借这不世之功,平步青云,成为大魏帝国最耀眼的新星……
他醉醺醺地走出帅帐,抬头望向那黑沉沉的凤鸣山。
山上,一片死寂,连一丝火光都没有。
“一群可怜虫。”
他轻蔑地啐了一口,转身,摇摇晃晃地回到了那温暖、喧嚣、充满了美酒与肉香的帐篷里。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就在他饮酒作乐、幻想着封侯拜将的时候,那支被他视为“瓮中之鳖”的军队,正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在那片他认为“绝无可能通过”的绝壁之上,以一种钢铁般的意志,一寸一寸地,向着生天,艰难地挪动着。
他更没有意识到,他那封自作聪明、夸大其词的捷报,将会在数日之后,给他的叔父,给整个曹魏的西线大军,带来何等致命的误导。
夜,越来越深。
河谷中的欢笑声,渐渐平息。
只有那座沉默的凤鸣山,像一个洞悉了一切的巨人,在黑暗中,冷冷地注视着山脚下那群愚蠢而短视的凡人。
……
曹魏西征大军的中军营帐。
此刻,大军正稍作休整,稳步向着陇西腹地推进。
帅帐之内,气氛却与外间的肃杀截然不同。
上好的银丝炭在铜盆中烧得正旺,将帐内烘烤得温暖如春。
一张巨大的军事沙盘占据了中心位置,而主位之上,骠骑将军曹洪正斜倚在铺着厚厚虎皮的大椅上,手中端着一只盛满了葡萄美酒的夜光杯,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因酒意而泛着一层健康的红光。
他的面前,数名身披重甲的副将垂手侍立,神情恭敬,却又难掩眉宇间的疲惫。
“都说说吧。”曹洪呷了一口酒,用一种懒洋洋的语调开口,“我那好侄儿曹肇,率一万虎豹骑先行,算算时日,也该有消息传回来了。你们觉得,他现在,到哪儿了?”
一名副将上前一步,躬身道:“回禀大帅,虎豹骑一人双马,日夜兼程,末将估算,此刻恐怕早已越过一线川,咬住蜀军的尾巴了。”
“咬住?”曹洪闻言,发出一声轻蔑的鼻音,“区区一支疲敝之师,还带着数万累赘般的百姓,也配让我大魏的虎豹骑去‘咬’?依老夫看,是‘碾’过去才对!”
帐内响起一阵附和的轻笑。
所有人都知道,这场仗,从曹肇率领虎豹骑出发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没有了任何悬念。
他们现在要做的,只是跟在后面,打扫战场,接收胜利的果实。
就在此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一名传令兵嘶哑的叫喊声穿透了厚重的帐帘。
“报——!八百里加急!曹肇将军捷报——!”
捷报!
帐内所有人的精神,都是猛地一振!
曹洪那双半开半阖的老眼,瞬间睁开了,浑浊的眼球里爆射出两道精光。他猛地坐直了身体,那慵懒的姿态消失得无影无踪。
“让他进来!”
帐帘被猛地掀开,一名浑身浴血、风尘仆仆的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他单膝跪地,双手高高举起一根用火漆封口的铜管,声音因为极度的兴奋和疲惫而嘶哑不堪。
“启禀大帅!曹肇将军……大胜!蜀寇……蜀寇已是瓮中之鳖!”
“呈上来!”曹洪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没有让亲兵代劳,而是亲自走下帅位,一把从斥候手中夺过那根尚带着体温的铜管。他用指甲粗暴地抠开火漆,从里面抽出一卷被保护得完好无损的丝绢。
他迫不及待地展开。
帐内,落针可闻。
所有将领都屏住了呼吸,盯着曹洪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想要从他表情的任何一丝变化中,提前窥见胜利的辉煌。
曹洪的目光,飞快地在丝绢上扫过。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
当他的视线,落在“蜀伪帝刘禅,肝胆俱裂”、“不敢与我军正面接战”、“已成瓮中之鳖”等字眼上时,他脸上的肌肉开始剧烈地抽动,那份狂喜,再也无法抑制!
“哈……哈哈……”
他先是低声地笑了两声。
紧接着,那笑声轰然爆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雄浑而张狂的大笑,如同滚滚雷霆,在帅帐之内猛然炸响!
帐内的将领们,先是一愣,随即脸上也露出了狂喜的表情。
“恭喜大帅!”
“贺喜大帅!”
“曹肇将军真乃天神下凡!不负大帅厚望啊!”
……
第110章 兵分四路!
阿谀奉承之声,如同潮水般涌来。
曹洪却仿佛没有听见,他高举着那卷丝绢,仿佛举着整个天下,依旧在放声大笑。他戎马一生,从未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意气风发!
笑了足足有半刻钟,他才缓缓停下,胸膛依旧在剧烈地起伏着。
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到那巨大的军事沙盘前,将手中的捷报,用一种近乎炫耀的姿态,“啪”的一声,重重地拍在了代表着陇西凤鸣山的那片区域上!
“都看看!都给老夫好好看看!”他的声音洪亮如钟,充满了不可一世的骄傲,“这,就是我曹家的麒麟儿!勇猛!果决!有老夫当年的风范!”
他用手指重重地点着那份捷报,唾沫横飞地对身边众将大加赞赏自己的侄儿。
“看看!‘略施小计,三面合围,将其逼入凤鸣山绝境’!漂亮!这份胆魄,这份智谋,是谁教出来的?是老夫!是老夫言传身教带出来的!”
“还有这句!‘不费我军一兵一卒,而尽全功’!这是何等的气魄!何等的自信!”
曹洪的脸上,因为极度的兴奋而涨得通红,他环视众人,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当众宣布:
“此战,活捉刘禅、荡平西蜀的首功,非我侄曹肇莫属!待凯旋之后,老夫要亲自入宫,向陛下为他请封!冠军侯!对!就是冠军侯!”
巨大的、唾手可得的胜利,已经彻底冲昏了这位老将军的头脑。
他仿佛已经看到,刘禅被五花大绑,跪在自己面前瑟瑟发抖的场景。
在他看来,既然刘禅的主力已经被困死在凤鸣山那座绝地里,那整个陇西之地,便再无任何威胁。
这里,已经不是战场,而是他曹洪展示大魏天威,收拢民心,为自己捞取政治资本的后花园!
“诸位。”曹洪的目光缓缓扫过沙盘上陇西、南安、天水三郡的标记,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野心”的光芒。
“既然刘禅小儿已是瓮中之鳖,覆灭只在旦夕之间。那这陇右之地,也该让我们大魏的王师,去好好地‘安抚’一下了。”
此言一出,帐内一名面白无须、神情素来稳重的老将徐质,眉头不由得微微一皱。他上前一步,谨慎地拱手道:
“大帅,末将愚见。曹肇将军虽然将蜀军主力围困,但……毕竟只是围困。那刘禅诡计多端,能行此奇袭南安之险招,绝非庸主。我军是否应该先集中全部兵力,待亲眼确认全歼刘禅主力之后,再图分兵安抚地方之事?兵法有云,狮子搏兔,亦用全力。此时分兵,是否……为时过早?”
徐质的话,说得极为委婉,也是老成持重之言。
然而,这番话听在早已被胜利冲昏头脑的曹洪耳中,却不啻于一盆冷水,让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猛地转过头,用一种冰冷的眼神,死死地盯着徐质。
“徐将军,”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的意思是,我侄儿曹肇的捷报,是假的?还是说,你觉得我大魏的一万虎豹骑,连一群被困在山里的老弱病残都看不住?”
“末将不敢!”徐质心中一凛,连忙低下头,“末将只是觉得,凡事应以稳妥为上……”
“稳妥?”曹洪发出一声冷笑,他一步步逼近徐质,那魁梧的身形带来的压迫感,让后者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
“我看你不是稳妥,是畏敌如虎!是被那诸葛村夫给吓破了胆!”
曹洪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炸雷般在帐内响起!
“刘禅小儿都已经被我侄儿堵进了死路,你还在这里跟老夫说什么稳妥?!你是想等他长出翅膀飞出来吗?!”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老夫身为三军主帅,持天子节杖,在此地,老夫说的话,就是军令!你是在质疑老夫的决断吗?!”
“末将……末将不敢……”徐质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冷汗,他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触怒了这位本就刚愎自用的主帅。
帐内其余的将领见状,纷纷噤若寒蝉,原本几个也想开口附和徐质的,此刻都默默地闭上了嘴,将头埋得更低。
曹洪冷哼一声,不再理会面如死灰的徐质,他猛地转身,重新回到沙盘前,方才被打断的思路,此刻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疯狂。
“哼,一群只知打打杀杀的匹夫,懂什么叫为政之道!”他仿佛在说给众人听,又仿佛在说服自己。
“军事上的胜利,只是第一步!更重要的,是让这陇右之地的百姓,彻底归心!让他们知道,与蜀汉勾结,是什么下场!顺从我大魏,又有什么好处!”
他用马鞭,在沙盘上重重地一划,仿佛一位指点江山的帝王。
“这叫军事震慑与政治安抚相结合!此乃王道之举!你们不懂,就给老夫听着!”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燃烧着狂热的火焰,一个惊世骇俗的军令,从他的口中,清晰无比地吐出:
“传我将令!”
“大军,一分为四!”
“轰——!”
这个命令,比刚才的任何一声咆哮,都更让帐内的将领们心神剧震!
数万精锐,一分为四?
这是何等疯狂的举动!
“命将军夏侯霸!”曹洪的手指,点在了“南安郡”的位置上。
“你率三千虎卫军,即刻进驻南安!配合地方官吏,清剿蜀军残余,安抚百姓,重建城池!告诉那些南安人,他们失去的,大魏会双倍补偿给他们!但若再有二心,南安城,就是他们的榜样!”
一名与曹肇同样年轻英武的将领,立刻出列,大声领命:“末将遵命!”
“命将军陈泰!”曹洪的手指,移到了“天水郡”。
“你率三千青州兵,进驻天水!天水乃陇右重镇,马遵那个废物虽然打了败仗,但城池未失。你去了之后,告诉那些羌人豪帅,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凡是之前与蜀军有过勾结的,一律严惩不贷!杀鸡儆猴!”
……
第111章 拙劣戏剧
一名面容阴鸷的壮年将领出列,声音沙哑地应道:“遵命!”
“命将军费曜!”曹洪的手指,最后落在了“陇西郡”。
“你率三千兵马,进驻陇西郡!此地乃四战之地,民心最为浮动。你的任务最重!既要剿抚并用,又要防备西平郡方向的蜀军余孽!给老夫把陇西这颗钉子,死死地钉住了!”
又一名将领出列领命。
短短片刻之间,三道军令下达,近万精锐,便如泼出去的水一般,被派往了三个不同的方向。
原本集中在一起,如铁拳般无坚不摧的五万大军,瞬间被拆解得七零八落。
每一路兵马,看似都有三千精锐,足以镇压一方,但面对任何可能的变故,却都已不具备那种压倒性的、一锤定音的绝对优势。
一个巨大的、致命的隐患,就此被曹洪亲手埋下。
“大帅!”徐质终于忍不住,再次开口,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哀求,“大帅三思啊!我军主力仅剩三万余人,若此时蜀军主力从凤鸣山中杀出,或是诸葛亮另有奇兵杀到,我军……我军危矣啊!”
“闭嘴!”曹洪猛地回头,眼中杀机毕露,“徐质!老夫看你是真的老糊涂了!再敢在此妖言惑众,扰乱军心,休怪老夫的军法无情!”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帐内所有神情各异的将领,厉声道:“还有谁有异议?!”
满帐死寂。
那些被分派出去的将领,虽心中同样充满了疑虑与不安,但在曹洪那不容置疑的威势之下,谁也不敢再多说一个字。他们只能默默地躬身领命,转身退出大帐,各自去集结部队。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曹洪的脸上,露出了无比满意的笑容。
在他看来,自己此举,堪称神来之笔!
一箭双雕!
既派遣部队提前控制了陇右三郡,稳固了地方,展示了皇恩浩荡,又没有耽误自己去“亲眼见证”刘禅覆灭的最终胜利。
这等高瞻远瞩的战略部署,岂是徐质那等只知死守兵书的庸才所能理解的?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正亲手将一张天胡的好牌,打得稀烂。
他心满意足地转过身,对帐内仅剩的几名亲信笑道:“走吧!我们也该出发了!”
“去晚了,可就看不到刘禅小儿哭鼻子的好戏了!”
他大手一挥,意气风发地走出了帅帐。
号角声再次响起,剩余的三万主力大军,开始缓缓拔营。
只是,这一次的行军速度,却刻意放缓了许多。
曹洪骑在他那匹高大的白马之上,如同在巡视自家的花园一般,不疾不徐地,向着凤鸣山的方向“进发”。
他的心中,已经在开始盘算,该如何向远在洛阳的陛下,书写自己这份荡平西蜀、活捉伪帝的不世之功了。
……
与此同时,远在百里之外的长安城。
都督府内,郭淮负手立于窗前,静静地看着院中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
一名亲信副将,悄无声息地从他身后出现,将一份刚刚用飞鸽传回的密报,双手呈上。
“将军,是曹洪军中的眼线传回的消息。”
郭淮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他接过密报,展开,目光飞快地扫过。
当他看到“曹洪大喜,分兵三路”以及“亲率主力,缓行进军”等字眼时,那张素来沉稳如山的面庞上,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勾起了一抹讥讽的弧度。
“愚不可及。”
他从牙缝里,吐出了四个字。
这世上,竟有如此愚蠢之人。
司马懿设下的连环计,是为了钓出蜀军的底牌。
而他郭淮,软禁夏侯楙,是为了将这潭水搅浑,逼出曹氏宗亲的真实态度。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曹洪这条老狗,竟然比他想象的还要贪婪,还要愚蠢!
他竟然真的信了曹肇那份漏洞百出的“捷报”!
他竟然真的敢在敌情未明的情况下,将自己手中最精锐的五万大军,拆得七零八落!
他这是在自寻死路!
郭淮缓缓地将手中的密报,凑到一旁的烛火上。
纸张卷曲,变黄,然后“呼”的一声,燃起一团橘红色的火焰,迅速化为一撮黑色的灰烬。
“备笔墨。”他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副将立刻将早已准备好的文房四宝,铺陈在书案之上。
郭淮走到案前,提起笔,饱蘸浓墨。
他下笔极快,一个个瘦硬如铁的字迹,迅速出现在另一张空白的丝绢上。
【……洪刚愎自用,为功名所惑,不纳忠言,已然分兵。其麾下虎豹骑、虎卫、青州兵近万人,已分赴南安、天水、陇西三郡。其亲率之主力,不足四万,且军心已散,缓行如龟。此乃天赐良机,都督可图之……】
写完,他甚至没有检查,便将其小心地卷起,封入一个新的铜管,用最高等级的火漆封死。
“加急。”他将铜管递给副将。
“让最好的信使,换上最好的马。告诉他,日夜兼程,不惜马力。必须将此信,送到大都督的手中。”
“诺!”
……
夜,深了。
宛城,大都督府。
四下里万籁俱寂,只有更夫的梆子声,遥遥地,从长街的尽头传来,一声,又一声,敲碎了深夜的寂静。
府内,书房的灯火却依旧亮着。
一豆烛火,在青铜鹤嘴灯里,安静地跳动。
光晕如水,将一个枯瘦而挺拔的身影,长长地投射在墙壁上,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蓄势待发的孤狼。
司马懿并未安歇。
他已经在这张巨大的雍凉战局沙盘前,站了整整三个时辰。
他没有看任何竹简,也没有与任何幕僚商议。
他就只是这样站着,一动不动,那双鹰隼般的眼眸,仿佛能穿透沙盘上那些微缩的山川与城池,直抵千里之外那片风云变幻的战场。
蜀军主力正在南撤。
郭淮已经控制了长安。
曹洪正率领五万精锐,气势汹汹地杀向陇右。
一道道捷报,雪片般从前线飞来。整个大魏的西部战线,都沉浸在一种即将大获全胜的狂热氛围之中。
可司马懿,却从这看似天衣无缝的胜利图景里,嗅到了一股极不寻常的味道。
太顺了。
一切都太顺利了。
顺利得,就像一个早已写好了剧本的拙劣戏剧。
……
第112章 唯一的生路!
空气中,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焦躁。那是烛芯燃烧过久,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司马懿缓缓抬起手,用银剪,剪去了一截烧焦的灯芯。
火苗,重新变得明亮、稳定。
他的心,也随之沉静如水。
就在此时,门外响起了一阵被刻意压抑、却依旧难掩急促的脚步声。
“都督。”一名亲兵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风尘仆仆的嘶哑,“长安,八百里加急。”
“进来。”
房门被推开,一股深夜的寒风卷了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晃。
一名浑身被汗水浸透、脸上带着两道深可见骨的风霜印记的亲兵,踉跄着冲了进来。他单膝跪地,双手颤抖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铜管,高高举过头顶。
“都督!郭将军……郭将军二封密信!”
这是郭淮派出的心腹。能以如此速度抵达,可见其换了多少匹马,跑死了多少匹马。
司马懿缓缓转过身,接过那尚带着体温的铜管。他没有急着打开,只是平静地看着那名几乎要虚脱的亲兵,淡淡地说道:“去后厨,让他吃一碗热汤面,然后好好睡一觉。”
“谢……谢都督!”亲兵感激涕零,被人搀扶了下去。
书房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司马懿走到烛火前,用指甲,慢条斯理地刮开铜管上的火漆。他抽出里面的那卷丝绢,缓缓展开。
郭淮的字,一如其人,沉稳而有力。
信上的内容,也与司马懿预料的,分毫不差。
曹肇的“捷报”是如何抵达的。曹洪接到捷报后,是如何在帅帐之内欣喜若狂、当众夸耀的。以及,他又是如何在被功勋冲昏头脑之后,做出了那个分兵四路、主力缓行的愚蠢决策。
信中,郭淮将每一个细节,都描述得清清楚楚。字里行间,充满了对曹洪刚愎自用的鄙夷,以及对整个战局走向的深深忧虑。
司马懿看完了。
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
他将那卷写满了惊天秘密的丝绢,缓缓地,凑向了跳动的烛火。
“嘶啦——”
丝绢的一角,瞬间被点燃。橘红色的火焰向上蔓延,吞噬着郭淮那一个个瘦硬的字迹。
黑暗中,司马懿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意,冰冷,而又充满了洞悉一切的快意。
他就这样看着,看着那份关乎大魏西线命运的密信,在火焰中卷曲、焦黑,最后,化作一撮轻飘飘的灰烬,从他的指间,簌簌落下。
“刘禅……”
“曹洪……”
“一群蠢货,陪一个疯子在演戏。”
他低声自语,但那双在火光映照下忽明忽暗的眼眸中,却闪烁着令人心悸的精光。
捷报?
他从未相信过曹肇送出的任何一个字。
在他看来,这整件事,从头到尾,都充斥着一种荒谬感。
诸葛亮是何等人物?智近如妖,算无遗策。他或许会因为街亭之败而仓促撤兵,但他绝不可能,让刘禅这样一个关乎蜀汉国本的君王,身陷绝境而毫无后手。
刘禅此番御驾亲征,奇袭南安,行此雷霆险招,背后必然隐藏着更大的、远超常人想象的图谋。
凤鸣山栈道?
看似是死路,但在司马懿眼中,那条路,恰恰可能是唯一的生路!
因为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最不可能的路线,往往是敌人最容易忽略的路线。
而曹洪的分兵之举,在他看来,更是愚不可及,简直愚蠢到了可爱的地步。
那本是一支足以砸碎陇西任何坚固城池的铁拳,现在,却被曹洪这个蠢货,亲手拆成了四根软弱无力的手指。
分赴南安、天水、陇西三郡,看似控制了全局,实则将自己的兵力彻底分散。
非但无法对蜀军形成有效的合围,反而给了对方在局部战场上,形成兵力优势、逐个击破的绝佳机会!
“一群被功劳和荣耀蒙蔽了双眼的猪。”司马懿的评价,刻薄而精准。
他缓缓踱步,重新走回到那巨大的沙盘前。
他的目光,掠过凤鸣山,掠过一线川,掠过那几支被他用红色小旗标记出的、已经分兵的曹军部队。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一枚一直被他放置在角落里、毫不起眼的黑色棋子上。
棋子的木牌上,刻着三个小字——上庸,戴陵。
他伸出两根瘦长的手指,轻轻捏起了这枚棋子。
他缓缓地,将这枚棋子向前推动了一段距离。棋子在细腻的沙盘上,划出了一道无声的轨迹。
最终,棋子的落点,不偏不倚,正对着汉中咽喉——阳平关的北侧要道。
那里,是一片地图上没有标注名字的、崎岖的丘陵地带。
那里,是任何一支从陇西撤回汉中的军队,都必须经过的地方。
“曹洪啊曹洪……”
司马懿凝视着那枚棋子,嘴角的笑容,愈发森然。
“你为你曹家的荣耀,去争你的泼天大功吧。”
“等你发现刘禅金蝉脱壳,等你发现凤鸣山早已人去楼空的时候,老夫撒下的这张网,也该收了。”
他根本就不在乎刘禅能否从凤鸣山逃出来。
他甚至希望刘禅能逃出来。
因为,他真正的杀招,从来就不是曹洪,更不是曹肇那群废物。
而是他早已布下的,戴陵这支翻越了秦岭、如同鬼魅般潜伏在蜀汉腹地的五千奇兵!
这张网,已经张开了太久。
现在,只需要等待那头最肥硕的猎物,筋疲力尽地,一头撞上来。
无论刘禅从何处逃出,无论他走的是凤鸣山栈道,还是另有他法,他最终的归宿,只有一个。
那就是阳平关。
而戴陵的这五千精兵,就是悬在阳平关上空的一把利剑!
就在此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父亲。”
长子司马师,一身戎装,手持一份卷轴,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
“上庸密报。”司马师将卷轴呈上,“戴陵将军回报,已成功率五千精兵,翻越秦岭,潜入蜀汉境内。沿途未被任何蜀军察觉。预计再有三日,便可抵达预定伏击地点。”
“很好。”
……
第113章 字字泣血,句句惊心!
司马懿满意地点了点头,结果与他推演的,一般无二。
他接过卷轴,看也未看,便随手将其丢进了身旁的炭盆之中。
卷轴遇火,瞬间化为一团烈焰。
“传令戴陵。”
“原地潜伏,不得妄动。”
“告诉他,把所有的军旗都藏起来,所有的炊烟都掐灭掉。所有人,都给我就地趴下,像石头一样,不准发出任何声音。”
“没有我的命令,就算汉中城烧起来,就算诸葛亮的大军从他头顶上踩过去,也不准露头。”
司马师心中一凛,他从未见过父亲下达过如此严苛的潜伏命令。他立刻躬身领命:“孩儿明白。”
“猎物,需要耐心等待。”司马懿缓缓补充了一句,像是在对司马师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他转身,望向窗外那片无尽的黑暗。
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这千里的夜色,看到陇西的风云变幻,看到凤鸣山绝壁上那支正在艰难跋涉的队伍,看到曹洪那张被功勋冲昏头脑的狂喜的脸。
这盘棋,早已脱离了曹洪的掌控。
甚至,也脱离了诸葛亮的掌控。
真正的棋手,自始至终,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他司马懿。
另一个,是蜀汉阵营中,那个至今仍隐藏在幕后的、神秘的新人物。
从成都朝堂上的惊天预言,到剑门关前的金蝉脱壳。
从奇袭南安的釜底抽薪,到如今这招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凤鸣山行险。
这一系列狠辣、诡谲、天马行空、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招数,绝对不是诸葛亮的风格。
诸葛亮用兵,如泰山压顶,堂堂正正,谋定而后动,凡事求一个“稳”字。
而这个新出现的对手,却如同一条潜伏在暗影中的毒蛇,招招致命,不计后果,充满了令人不安的疯狂与想象力。
“刘阿斗……”
司马懿的眼中,燃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火焰。
而是一种……兴奋!一种棋逢对手的激动与警惕!
“你背后,究竟是谁?”
“真让老夫……越来越好奇了。”
……
洛阳,太极殿。
殿外,宿卫的甲士披着寒霜,殿内,巨大的青铜鹤嘴灯里,烛火“噼啪”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光晕摇曳,将一个孤单而挺拔的身影,照在金砖地面上。
魏明帝曹叡,已经在这空旷得令人心慌的大殿里,枯坐了整整三个时辰。
他的面前,那张由整块紫檀木雕琢而成的御案上,只有三份用不同材质的丝绢写就的文书,被三只沉重的玉狮镇纸,死死地压着。
它们来自西线,是三份内容截然不同,甚至相互矛盾的八百里加急。
第一份,是骠骑将军曹洪的捷报。
用的是最华贵的蜀锦,字迹龙飞凤舞,充满了不可一世的张扬。
辞藻华丽到了浮夸的地步,仿佛不是一份军报,而是一篇准备呈给太庙的功德碑文。曹叡的目光扫过,那些字眼便迫不及待地跳入他的眼帘,每一个字,都散发着功名利禄的灼人气息。
【……臣奉陛下天威,亲率王师西进,势如破竹。蜀中伪帝刘禅,闻臣之名,已肝胆俱裂,不敢与我天兵正面接战。臣侄曹肇,少年英武,深得臣之真传,略施小计,便将数万蜀寇,连同那伪帝刘禅,一同逼入凤鸣山绝境!此山万仞,鸟兽绝迹,实乃天亡此獠!如今,蜀寇已成瓮中之鳖,插翅难飞。或不出三五日,彼辈必将粮尽援绝,自相残杀,或失足坠亡。臣已下令,围而不攻,静待其自行崩溃。此战,可不费我军一兵一卒,而尽全功!活捉伪帝,荡平西蜀,只在旦夕之间!西川版图,即将纳入我大魏疆域,此不世之功,皆仰赖陛下洪福齐天……】
曹叡的嘴角,下意识地向上勾了勾。
活捉刘禅,荡平西蜀。
这八个字,像最醇厚的美酒,让他那颗因关中乱局而烦躁不堪的心,得到了一丝慰藉。
曹洪虽然贪财,虽然傲慢,但毕竟是曹氏宗亲,是跟着太祖武皇帝打天下的元从宿将。关键时刻,还是自家人靠得住。
他端起手边的温酒,正欲饮下,目光却落在了第二份奏报上。
那是一份用粗糙的麻布写成的密奏,来自雍州刺史郭淮。
与曹洪的飞扬跋扈不同,郭淮的字迹,仓促而凝重,每一笔,每一划,都仿佛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要将那份忧虑与焦灼,从笔尖深深刻入布帛之中。
曹叡的酒杯,停在了半空中。他放下酒杯,展开了那份散发着血腥与草莽气息的密奏。
【……臣郭淮,泣血叩奏陛下:西线之危,迫在眉睫,非捷报所言之乐观!骠骑将军曹洪,刚愎自用,为功名所惑,不纳忠言,已然将大军置于悬崖之侧!其侄曹肇,不过一纨绔子弟,奉承拍马之辈,竟敢仅凭斥候一面之词,便断言蜀军主力已入绝境,实乃荒谬绝伦!凤鸣山之险,臣亦有所耳闻,蜀人多猿猴,善攀援,其道虽险,未必是死路。刘禅此番奇袭南安,行事诡谲,绝非庸主,岂会轻易自投罗网?此必是蜀军金蝉脱壳之计!】
【……更令臣心胆俱寒者,曹洪竟信此荒唐捷报,以蜀军主力已灭为由,悍然分兵!其已遣虎卫、青州兵近万之众,分赴南安、天水、陇西三郡,名为安抚,实则令我主力分散,处处设防,处处薄弱!臣苦谏不果,反遭斥责。如今其亲率之主力,不足四万,且因大胜在望而军心懈怠,缓行如龟。若此时蜀军主力从他处杀出,或诸葛亮另有奇兵杀到,我数万大军,恐有大败之危!臣恳请陛下速派重臣督战,收回曹洪兵权,整合西线兵马,否则,关中危矣!大魏危矣!】
“嗡——”
曹叡的脑子,像是被人用锤狠狠砸了一下。
字字泣血,句句惊心!
一个说刘禅是瓮中之鳖,一个说此乃金蝉脱壳之计。
一个说不费吹灰之力便可大胜,一个说大军恐有大败之危。
曹洪的狂喜与郭淮的忧虑,像两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他的咽喉,让他瞬间喘不过气来。刚刚那点因为“捷报”而升起的喜悦,顷刻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欺骗的愤怒和对战局的深深迷茫。
他的手,微微颤抖起来。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了那最后一份奏报。
它来自宛城。来自那个他既倚重,又忌惮的人。
大都督,司马懿。
……
第114章 随朕启程,奔赴长安!
奏疏用的是最普通的竹简,字迹不大,却如刀刻斧凿。
【臣闻,蜀军奇袭南安,焚城掠民,而后全师而退。又闻,曹洪将军已率大军西进,其侄曹肇更以虎豹骑万余,追亡逐北,声称已将蜀伪帝逼入凤蒙山绝境。】
【臣,有三惑。】
【其一,诸葛亮用兵,谋定后动,步步为营,其一生征战,从未行此诡谲险招。奇袭南安,不计一城一地之得失,只为削弱敌国、充实自身,此乃强盗之举,非王者之师。此计,绝非亮之手笔。】
【其二,郭淮密报,称其于蜀军信使身上,截获伪帝劝降夏侯楙之诏书。诏书措辞,看似天衣无缝,实则漏洞百出,欲盖弥彰。此等粗劣离间之计,亦非亮之手笔。】
【其三,诱敌深入,调虎离山,声东击西,金蝉脱壳……此计环环相扣,一气呵成。从成都朝堂之上的惊天预言,到剑门关前以身为饵,再到如今这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凤鸣山行险。其用心之狠,其谋之远,其行之疯,皆非亮之所为。】
【综上,臣断言:蜀汉必有高人。此人,或为蜀伪帝刘禅本人,或为其背后之谋主。无论为谁,此人智计,不在亮之下,其心性之狠辣诡谲,则远胜于亮。此诚为我大魏心腹之患,绝不可因一时之小胜而轻视。】
【蜀有高人。】
这四个字,在曹叡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它瞬间击穿了曹洪那浮夸的捷报,也印证了郭淮那绝望的担忧。
但它带来的,却是一种比担忧和愤怒,更为恐怖的情绪——羞辱!
一种被彻底看穿、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巨大的羞辱!
曹叡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他死死地盯着奏疏上那两个被司马懿刻意放大的字——“刘禅”。
刘禅!
刘阿斗!
那个天下闻名的“扶不起的......废物!
一个连他那雄才大略的父亲刘备都放弃了的蠢货!一个被丞相诸葛亮当成傀儡一样摆弄的玩偶!
就是这样一个东西,竟然将他大魏的宗室元老,沙场名将,关中重臣,耍得团团转!
曹洪,被他画出的一张“活捉伪帝”的大饼,迷得神魂颠倒,连自己姓什么都快忘了!
郭淮,被他一个粗劣的离间计,吓得悍然夺权,在长安城里掀起一场内乱!
甚至连他自己,刚才,就在刚才,还因为那份可笑的捷报,而沾沾自喜!
一股无名的邪火,夹杂着滔天的怒意与屈辱而起!
他感觉自己的脸,在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反复地抽打!火辣辣地疼!
“废物!”
“砰——!”
奏折如雪片般纷飞,玉石镇纸砸在金砖上,摔得粉碎。
名贵的徽墨泼洒而出,在光洁的地面上,留下了一大片丑陋而刺眼的污迹,像一张张正在嘲笑他的鬼脸。
“一群废物!”
曹叡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朕的脸!大魏的脸!都被他们这群废物,丢尽了!”
“一个刘阿斗!一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就把你们耍成这样?!”
“曹洪!郭淮!夏侯楙!朕的宗亲!朕的柱石!到头来,还不如司马懿一条看得明白!”
他喘着粗气,在大殿中央来回踱步。脚下,是满地的狼藉。
不行!
不能再等了!
他不能再坐在这深宫之中,靠着这些真假难辨、各怀鬼胎的奏报来遥控指挥了!
他要亲自去!
去长安!
去坐镇西线!
他要亲眼看看!看看这个刘阿朵,究竟是何方神圣!看看他大魏的将军们,又是何等的愚蠢窝囊!
曹叡猛地停下脚步,他站在那片狼藉的中央,破碎的玉片,散落的竹简,溅开的墨汁,将他那身明黄色的龙袍,衬托得无比刺眼。
他的眼中,燃起了两团幽冷的火焰。
“来人!”
“传朕旨意!”
几名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内侍,连滚带爬地从殿外冲了进来,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摆驾长安!”
曹叡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金石相击的铿锵之声。
“朕!要御驾亲征!”
“朕!要亲自督战陇右!”
此令一出,不啻于一场十二级的地震,瞬间席卷了整个洛阳宫城!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不到半个时辰,以大司农桓范为首的一众近臣,便衣冠不整地冲进了太极殿。他们跪倒在曹叡的面前,苦苦哀求。
“陛下,万万不可啊!”桓范老泪纵横,以头抢地,砰砰作响,“自古天子,坐镇中枢,不可轻动!关中虽有小挫,但曹洪将军已率五万大军西进,又有郭淮将军稳守长安,局势尚在掌控之中!陛下乃万金之躯,系天下安危于一身,岂能亲身犯险?”
“是啊陛下!”另一名老臣也哭喊道,“蜀道艰险,敌情未明,万一……万一有个闪失,则国本动摇,社稷危矣!请陛下三思啊!”
“三思?!”曹叡看着脚下跪倒一片的臣子,脸上露出一抹冰冷的讥讽,“你们让朕三思?那西线的将帅,何曾为朕三思过?!”
他一脚踢开脚边的一卷竹简,厉声道:“曹洪与郭淮离心离德,夏侯楙与郭淮势同水火!朕若不去,他们就要先在长安城里,替刘禅分出个胜负了!”
“朕此去,不是为了逞一时之勇!”曹叡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朕,是要用这天子之威,将那已经离心离德的指挥系统,给朕强行整合起来!朕要让他们知道,在西线,谁说了算!”
“朕要让他们明白,大魏的军队,不姓夏侯,不姓郭,也不姓司马!它只姓一个字——曹!”
一番话,掷地有声,充满了杀伐果断的铁血意志。
桓范等人被这股气势所慑,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能呆呆地跪在地上,仰视着这位决心已定的年轻君主。
曹叡不再理会他们,他目光如电,一道道旨意,从他的口中,清晰而果决地发出。
“传朕旨意!命宗室重臣、武卫将军曹爽,持节留守洛阳,总摄朝政!朕不在期间,凡军国大事,皆由其决断!”
“命虎贲中郎将,即刻集结中军虎卫三千!一个时辰后,随朕启程,奔赴长安!”
“拟两道严旨,八百里加急,发往长安!”
……
第115章 岂不就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曹叡的目光,变得愈发森冷。
“第一道,给郭淮与夏侯楙!命他二人摒弃前嫌,共稳关中。若再有内斗攻讦之举,无论是非对错,皆以谋逆论处!朕到长安之前,若关中再有任何差池,提头来见!”
“第二道,给骠骑将军曹洪!”
说到这个名字,曹叡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命他即刻分兵两万,回防长安,拱卫圣驾!告诉他,朕要用这两万精兵,先谋而后动!不能再被那个刘禅小儿,玩弄于股掌之中了。”
这道旨意,在曹叡看来,是再稳妥不过的安排。他即将抵达长安,加强京畿的防卫,为自己准备一支绝对忠于自己的机动力量,是理所当然的。
他需要用这道命令,敲打一下那个已经被功勋冲昏头脑的曹洪,让他明白,谁才是这盘棋局的主人。
天子之怒,如同一场席卷天地的风暴,从洛阳的太极殿,呼啸着,奔向千里之外的关中平原。
一道道命令,随着一匹匹快马,向着不同的方向,疾驰而去。
整个大魏帝国,因为皇帝本人的亲自下场,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狂暴的方式,高速运转起来。
曹叡站在大殿中央,迎着从殿外灌入的凛冽寒风,龙袍猎猎作响。
他不知道,也无法知道。
他这道看似稳妥无比,既能敲山震虎,又能拱卫自身的旨意,对于那个刚刚收到“捷报”,正幻想着封侯拜将、荡平西蜀的曹洪来说,将会是怎样的一记晴天霹雳。
那道圣旨,将不会是敲打。
它会成为压垮这位刚愎自用的老将军的,最后一根稻草。
……
数日后,凤鸣山下。
连绵不绝的魏军大营,将整个山谷的入口堵得水泄不通。
旌旗如林,刀枪如麦,数万顶营帐从谷口一直延伸到远方的地平线,黑色的“魏”字大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午时,地平线上烟尘大作,一支更为精锐的部队,终于抵达。
为首的,正是大魏骠骑将军,曹洪。
他跨坐在一匹神骏的汗血宝马之上,身披金丝锁子甲,外罩一袭猩红色的大氅,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上,沟壑纵横,一双三角眼却依旧精光四射,满头的白发与花白的胡须,非但没有显出老态,反而更添了几分沙场宿将的威严与煞气。
三万主力中军的到来,让这片本就肃杀的河谷,气氛愈发凝重。
早已在此等候的侄儿曹肇,连忙率领一众虎豹骑将领,迎上前来。
“侄儿曹肇,恭迎叔父大驾!”曹肇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英俊的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兴奋与得意。
“起来吧!”曹洪翻身下马,动作依旧矫健,他重重地拍了拍曹肇的肩膀,目光越过他,投向了那座在云雾中若隐隐现的巍峨山脉。
凤鸣山。
山势险峻,壁立千仞。浓厚的云雾缠绕在半山腰,将山顶的一切都死死锁住,只留给山下之人无尽的神秘与恐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曹洪凝视片刻,突然爆发出一阵雄浑而张狂的大笑。
笑声在空旷的山谷间激起层层回音,惊得林中宿鸟四散飞逃。
“好!好一座凤鸣山!好一个天然的坟墓啊!”他抚着颌下花白的胡须,眼中满是贪婪与快意,“肇儿,你干得不错!当真不愧是我曹家的麒麟儿!”
得到叔父如此高的赞誉,曹肇更是得意非凡。他站起身,满脸都是邀功的神色,用手中的马鞭,遥遥指向那绝壁之上,一条在云雾中细若游丝的栈道。
“叔父您看!”他的声音洪亮而清越,充满了居高临下的戏谑,“刘禅那小儿,自以为行此险招,便能逃出生天。却不知,他这是自掘坟墓,一头扎进了我等为他准备好的铁桶之中!此山,仅此一条栈道可供出入!”
他加重了语气,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斩钉截铁的自信。
“侄儿已派人查探了整整三日!出动了虎豹骑中最擅攀援的斥候,连山里的猴子都快被我们数清了,也绝未发现第二条通路!那栈道更是年久失修,多处腐朽,别说数万大军,便是一支百人小队,也休想安然通过!”
“刘禅小儿,如今已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飞!”曹肇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侄儿斗胆猜测,此刻山上的蜀军,恐怕早已因为缺粮断水而自相残杀,或是为争抢那狭窄的栈道而失足坠崖,死伤无数了!此乃天助我大魏!天助叔父成就这不世之功啊!”
“哈哈哈,说得好!”曹洪听得心花怒放,再次拍了拍曹肇的肩膀,眼中满是赞许,“你这番布置,深得兵法‘围师必阙’之精髓,却又反其道而行之,将其逼入绝地,不给其留任何幻想!不错,不错!有老夫当年的风范!”
周围的将领们见状,纷纷上前附和,一时间,阿谀奉承之声不绝于耳。
“曹肇将军少年英才,用兵如神啊!”
“是啊,不费一兵一卒,便将蜀军主力连同伪帝困死山中,此等功劳,足以封侯!”
“此战之后,曹肇将军之名,必将威震天下!”
整个帅帐前,都沉浸在一片胜利在望的狂热氛围之中。
然而,就在这片喧嚣的吹捧声中,一个不和谐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大帅。”
之前便对曹肇分兵有异议的老成副将李源,再次从队列中走出。他并未理会曹肇那瞬间阴沉下去的脸,而是径直向曹洪躬身一拜,声音沉稳,却充满了不容忽视的质疑。
“末将有一事不明,还请大帅解惑。”
曹洪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他眯起眼睛看着李源,淡淡地道:“讲。”
“诺。”李源直起身,目光直视着那座云雾缭绕的凤鸣山,缓缓说道:“曹肇将军何以就敢断定,此山仅有区区一条通路?蜀地山川险峻,地形复杂,远非我等北方人所能想象。万一……万一有本地猎户才知晓的隐秘小径,或是只有山中猿猴才能攀援的绝壁密道,被蜀军寻得呢?”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若真有那么一条我们不知道的路,我数万大军在此围山数日,岂不……岂不就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
第116章 圣旨到——!
此言一出,帐前原本热烈的气氛,瞬间冷却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李源的身上,有惊讶,有不解,更多的,则是看好戏的玩味。
曹肇的脸色,先是一僵,随即涨成了猪肝色。
李源这番话,无异于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抽了他一个耳光!这不仅仅是在质疑他的判断,更是在否定他那即将到手的“泼天大功”!
“李将军!”他终于按捺不住,恼羞成怒地厉声斥责道,“你此言何意?!是觉得我虎豹骑的斥候都是一群酒囊饭袋,连一座山都探不明白吗?还是觉得那群被我们追得丢盔弃甲的蜀国泥腿子,个个都能飞天遁地不成?!”
他的声音尖锐而刻薄,充满了被戳穿心事的恼怒。
“就算有小路!就算有几只耗子侥幸钻了出去!他们又能走到哪里去?这凤鸣山方圆百里,皆是我大魏的天下!他们还能长出翅膀,直接飞回汉中不成?!”
“李源!”曹肇上前一步,几乎是指着李源的鼻子呵斥道,“我看你不是老成持重,你是畏敌如虎!是动摇军心!仗还没打,你就先想着我们会变成笑话!有你这样为主帅分忧的吗?!”
李源被他一番抢白,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嘴唇翕动,却终究没有再争辩。他知道,跟一个被功名冲昏了头脑的年轻人,是讲不通道理的。他只是再次向曹洪躬身一礼,便默默地退回了队列之中。
曹洪皱着眉头,看着眼前这一幕。
理智上,他觉得曹肇的话更有道理。
一支数万人的大军,还裹挟着大量百姓,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地从一座绝地里消失?这根本不符合常理。
但不知为何,李源那番话,就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他的心里。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安,如同水面的涟漪,悄然荡开。
他戎马一生,经历过的大风大浪不计其数,深知战场之上,任何微小的疏忽,都可能导致万劫不复的后果。
“好了!”他摆了摆手,制止了曹肇还想继续发作的势头。
“李将军所言,虽有些危言耸听,却也不失为老成之言。”曹洪缓缓说道,目光重新投向那座沉默的山脉,“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此事,老夫要亲自去看看。”
他扫视了一眼身后的亲卫:“来人!备马!随老夫去山脚勘察一番!”
半个时辰后,曹洪亲率数百名精锐亲兵,来到了凤鸣山那条唯一栈道的入口处。
眼前的景象,让他心中的那最后一丝疑虑,也打消了大半。
遍地,都是蜀军丢弃的辎重和百姓的遗物。
被匆忙砍断绳索、遗弃在路边的独轮车,车轮还陷在泥地里。散落一地的草鞋,锅碗瓢盆,甚至还有孩童的布老虎,被随意地丢弃在草丛中,沾满了泥土和露水。
几名亲兵上前,从一处熄灭的营火灰烬中,翻出了一面被烧得只剩一半的“汉”字军旗,以及几支被踩断的箭矢。
“大帅您看!”一名亲兵队长指着栈道入口处那片凌乱的脚印,禀报道,“这里的脚印杂乱无章,深浅不一,明显是人群在极度恐慌和拥挤的状态下留下的。而且……您看这里。”
他指向一处被践踏得不成样子的草丛,那里,隐约可见几滩早已干涸的暗褐色血迹。
“这里,应该发生过争抢和踩踏。看来,蜀军的情况,比曹肇将军预料的还要糟糕。”
曹洪缓缓点头,他亲自走上前,捡起一个被丢弃的、空空如也的米袋,又看了看那些被随意丢弃的笨重炊具。
种种迹象都表明,这支蜀军,确实是在极度仓皇的状态下,逃入了这座绝境。他们为了加快速度,抛弃了一切可以抛弃的东西,甚至不惜在入口处就发生了内乱。
“看来,是老夫多虑了。”曹洪自嘲地笑了笑,将手中的米袋扔在地上。
他心中的那丝不安,彻底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强烈的、对胜利的渴望。
“传令下去!”他翻身上马,意气风发地对身后众人下令,“今晚!大排筵宴!老夫要亲自犒赏三军!庆祝我等这即将到手的泼天大功!”
“诺!”
……
夜幕降临。
凤鸣山下的魏军大营,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巨大的篝火熊熊燃烧,映红了半边天际。
一头头烤得焦黄流油的肥羊,在火上滋滋作响,浓郁的肉香混合着醇厚的美酒香气,飘散在冰冷的空气中。
山上的蜀军,此刻或许正在黑暗与饥寒中瑟瑟发抖。
而山下的魏军,却在提前享受胜利的狂欢。
中军帅帐之内,更是热闹非凡。
曹洪高坐主位,满面红光,频频举杯,与帐下数十名将领开怀畅饮。曹肇就坐在他的身侧,享受着众人的吹捧与恭维,一张俊脸因为酒精和兴奋,涨得通红,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封侯拜将、光宗耀祖的那一天。
“来!诸位!”曹洪再次举起手中的青铜酒爵,声音洪亮如钟,“共饮此杯!为我大魏!为陛下!也为那即将覆灭的刘禅小儿!”
“为大魏!为陛下!”
帐内众将轰然起身,一饮而尽。
气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就在这狂欢的最高潮,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如同一道惊雷,猛地从帐外炸响!
“圣旨到——!”
那声音,尖锐、嘶哑,充满了十万火急的催促。
紧接着,一骑卷着漫天烟尘的传令兵,手持一卷明黄色的卷轴,如同一支离弦之箭,冲破了营门的阻拦,无视了沿途惊愕的卫兵,如奔雷般直冲中军帅帐而来!
战马悲鸣着人立而起,在帅帐前被骑士用蛮力勒住,马蹄在坚硬的冻土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那传令兵翻身滚下马背,甚至来不及站稳,便踉跄着冲向帅帐,嘶声高呼:
“圣旨到——!陛下有旨!着骠骑将军曹洪,即刻接旨——!”
……
第117章 不世之功?
“轰!”
整个帅帐,瞬间死寂。
前一刻还喧嚣震天的欢声笑语,齐齐斩断。
圣旨?
这个时候,怎么会有圣旨?
而且,还是以如此不合常理、十万火急的方式传来?
曹洪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他怔怔地看着那个冲进帐中,跪倒在地,连气都喘不匀的传令兵,以及他身后紧随而至的一名面色阴沉的宫中太监。
那太监,他认得,是天子身边的近侍。
一股不祥的预感。
“臣……曹洪……接旨。”
他第一个反应过来,连忙放下酒杯,整理了一下衣冠,带着满帐同样惊疑不定的将领,哗啦啦跪倒了一片。
那名传旨太监,冷冷地扫视了一眼帐内这满地的酒气与狼藉,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讥讽。他没有说任何废话,径直展开了手中那卷明黄色的丝绸卷轴。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太监那尖利得如同刀刮般的声音,在死寂的帅帐中,一字一句地响起,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朕闻,蜀寇犯我西疆,奇袭南安,焚城掠民,国威受辱,朕心甚忧。特遣骠骑将军曹洪,总督西线诸军事,率精锐五万,荡平蜀寇,以安边陲……”
听到这里,曹洪稍微松了口气。
看来,是陛下嘉奖的旨意。
然而,太监的声音,却陡然一转,变得森冷无比!
“……然,曹洪治军不力,致使西线糜烂!先有夏侯楙、郭淮内斗之乱,后有轻敌冒进之举!朕心甚忧!”
当“治军不力,致使西线糜烂”这八个字,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砸进曹洪的耳朵里时,他那张因为饮酒而涨红的老脸,“唰”的一下,血色尽褪,变得惨白如纸!
怎么会?!
他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名面无表情的太监。
捷报!我的捷报呢?!难道陛下没有收到吗?!
可那太监,却仿佛没有看到他那震惊的眼神,依旧用那种不带一丝感情的、尖利的语调,继续宣读着。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锋利的冰锥,狠狠地扎进曹洪的心里。
“……朕即将御驾亲临长安,以定关中。为拱卫圣驾,以防不测,特下此诏!”
“着骠骑将军曹洪,即刻分兵两万!由副将徐质统领,星夜回防长安!拱卫圣驾!不得有误!钦此——!”
当最后那句“不得有误”落下时,曹洪如遭雷击,整个人彻底僵在了原地。
大脑,一片空白。
前一刻,他还是那个即将立下荡平西蜀、活捉伪帝之不世奇功,意气风发、指点江山的胜利者。
而此刻,他却成了一个被远在千里之外的皇帝,当着所有部下的面,严厉申斥为“治军不力”,并被强行抽调走近半兵力的“罪臣”!
那道明黄色的圣旨,此刻在他眼中,不再是荣耀的象征。
它像一把无形的刀,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地捅进了他的心窝,将他那份引以为傲的功勋,将他那身为曹氏宗亲元老的骄傲与脸面,瞬间撕得粉碎!
这是敲打!
是羞辱!是毫不留情的羞辱!
跪在他身后的曹肇,更是面如死灰,浑身冰冷。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道圣旨意味着什么。
它意味着,他那封精心炮制、辞藻华丽的“捷报”,在陛下面前,根本就是一个笑话!
他那份自以为是的“不世之功”,在陛下面前,竟被视作了谎报军情、邀功请赏的闹剧!
陛下,根本就不信他!一个字都不信!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那些先前还围着他叔侄二人,满嘴阿谀奉承的将领们,此刻都低着头,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但曹肇能感觉到,一道道或同情、或怜悯、或幸灾乐祸的目光,正从四面八方投射到他的身上,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得他体无完肤。
他恨不得地上立刻裂开一道缝,好让自己钻进去。
“……臣……接旨……”
不知过了多久,曹洪那嘶哑得如同破锣般的声音,才从喉咙里艰难地挤了出来。
他缓缓地,缓缓地站起身。
那张老脸,因为极度的愤怒与屈辱,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
他伸出颤抖的双手,从太监手中,一把夺过了那卷圣旨。
他死死地攥着那柔软的丝绢,指甲因为用力而深深入肉,几乎要将那华贵的布料抠破。
他抬起头。
那双浑浊的三角眼,此刻已是赤红如血,里面燃烧着滔天的怨毒与不甘!
一字一顿地挤出了一句话:
“陛下……这是……信了郭淮那厮的……谗言!”
“好……好一个……拱卫圣驾!”
那语气中压抑不住的滔天怨气,让整个帅帐的温度,仿佛都在瞬间降到了冰点。
所有人都毫不怀疑,这位被彻底激怒的老将军,下一刻,就会做出某些无比疯狂,且无法挽回的举动。
帅帐之内,死寂如坟。
方才还喧嚣热烈的酒宴,此刻已是一片狼藉。
酒爵倾倒,佳肴冰冷,篝火的光芒透过帐帘的缝隙投射进来,将帐内众将一个个噤若寒蝉的身影拉得忽明忽暗,宛如一群泥塑的鬼影。
曹肇跪在地上,浑身冰冷,连头都不敢抬。
叔父那句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好一个拱卫圣驾”,狠狠打了他的脸。
他,曹肇,此刻就是整个西征大军中最大的笑话。
“看到了吗!”
曹洪猛地转身,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上的侄儿。他手臂一扬,那卷承载着天子意志与无尽羞辱的圣旨,被他狠狠地摔在了冰冷的案几上,发出一声巨响。
“砰——!”
案几上的酒爵被震得跳起,滚落在地,发出“叮当”的脆响,如同敲碎了所有人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这就是你报上去的‘大捷’!”曹洪一步步逼近曹肇,那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如同一座山,将曹肇完全笼罩。
“这就是你口中的瓮中之鳖!不世之功!”
他伸出手指,几乎要戳到曹肇的额头上。
“在陛下的眼里!在你那些同僚的眼里!我们叔侄俩,就是两个为了功劳而谎报军情、欺上瞒下的蠢货!是一群被刘禅那小儿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废物!”
……
第118章 他怕了。
曹肇被这股滔天的怒火吓得魂飞魄散,他从未见过叔父如此失态。
那张平日里威严而慈祥的面孔,此刻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扭曲,狰狞得如同庙里的恶鬼。
他浑身抖如筛糠,膝行上前,抱住曹洪的大腿,泣不成声:“叔父!侄儿……侄儿知错了!侄儿万万没想到……陛下他……他竟会如此……”
“闭嘴!”曹洪一脚将他踹开,力道之大,让曹肇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
“没想到?”曹洪发出一声凄厉的冷笑,那笑声比哭声更让人心寒,“你没想到什么?没想到陛下不信你?还是没想到郭淮那个阴险小人,会在背后捅我们一刀?!”
他猛地转身,不再看地上那个不成器的侄儿。
他像一头被困兽,在不算宽敞的帅帐内来回踱步。
气氛压抑到了极致。
帐内的将领们,一个个低着头,恨不得将自己变成帐篷的一部分。他们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一个不经意的眼神,就会引来这位暴怒主帅的雷霆之火。传旨的那名太监,早已在宣读完圣旨后便悄然退去,他可不想留下来承受一位宗室元老的滔天怒火。
曹洪的内心,此刻正进行着一场天人交战。
理智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皇命不可违!这是圣旨,是来自洛阳、来自大魏最高统治者的命令!无论这道命令多么荒唐,多么不合时宜,他都必须遵守。
违抗圣旨,形同谋逆,那是足以让他整个家族万劫不复的灭顶之灾!他必须立刻分兵,将两万精锐交给副将徐质,让他星夜回防长安。
可是,情感与贪欲,却在他胸中疯狂地嘶吼咆哮!
分兵两万?!
他带来的是什么?是虎豹骑!是虎卫军!是青州兵!
是大魏帝国最锋利的矛,最坚固的盾!是曹氏赖以镇压天下的根本!这五万精锐,是他曹洪此生所能统帅的、最巅峰的力量!
一万精锐已经分至三郡!
一旦再分兵两万,他手中的主力将只剩下两万余人。
这支被削弱的部队,还如何形成对蜀军的绝对优势?还如何保证能全歼那支可能从凤鸣山中逃出的蜀军主力?
活捉刘禅的泼天大功,很可能就此泡汤!
他曹洪,将彻底沦为一个笑柄!一个被侄儿的假捷报骗得团团转,又被皇帝一纸圣旨吓得灰溜溜交出兵权的老废物!
他如何向那些在背后看他笑话的同僚交代?如何向那个对他充满猜忌的郭淮交代?又如何向远在洛阳、将他视作一把刀的陛下交代?!
不!绝不!
他曹洪戎马一生,从太祖武皇帝起兵时便追随左右,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过?
什么奇耻大辱没有受过?
当年在潼关,他甚至舍命将自己的战马让给太祖,才换来曹氏的天下!
如今,他岂能在这功成名就的暮年,因为一个黄口小儿的计谋,因为一纸冰冷的圣旨,就将这唾手可得的不世之功,拱手让人?!
曹洪的脚步,猛然停在了那巨大的军事沙盘前。
他的目光,如同一只受伤的饿狼,死死地盯着沙盘上那片代表着凤鸣山脉的区域。山脉的另一头,就是汉中,就是蜀国的腹地。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
案几上那卷明黄色的圣旨,像一团燃烧的火焰,灼烧着他的理智,也点燃了他心中那份被压抑到极致的疯狂。
一个扭曲的、足以惊世骇俗的念头,从他心底最黑暗的角落里,猛然钻了出来!
圣旨……是要执行的。
但,要用他曹洪自己的方式来执行!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骇人的疯狂光芒。
“徐质。”
“末将在!”队列中,那名面白无须、神情素来稳重的老将徐质,立刻出列,躬身应答。他心中一凛,知道这位主帅,终于要做决断了。
曹洪的目光,幽幽地落在他身上,看了足足有三息的时间,看得徐质背后直冒冷汗。
“你,即刻去清点兵马。”曹洪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点齐两万‘兵马’,即刻拔营,星夜回防长安,拱卫圣驾。”
他刻意加重了“兵马”二字,那两个字从他齿缝间挤出,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与森然。
“末将……遵命!”徐质虽然心中充满了疑虑,但听到主帅终于决定遵从圣旨,还是暗暗松了一口气。无论如何,只要不公然抗旨,一切就还有挽回的余地。他躬身领命,正欲转身去执行军令。
“慢着。”曹洪却再次叫住了他。
徐质回过身,只见曹洪缓缓走到他的面前,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低沉地说道:“老夫拨给你的,是陇西、南安、天水三郡,新近收拢的辅兵、伙夫、民夫,共计一万人。”
“轰——!”
徐质的脑子,像是被一柄万斤巨锤狠狠砸中!
他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曹洪,那双素来沉稳的眼眸中,充满了惊骇与恐惧!
用辅兵、伙夫、民夫充数?!这……这是在干什么?!
曹洪却仿佛没有看到他那惊骇欲绝的表情,依旧用那种冰冷的语调,继续说道:“另外,老夫再从我军主力中,拨给你……一万兵马。凑足两万之数。”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嘴角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露出一个狰狞而残酷的笑容。
“你,就带着这两万‘大军’,回长安去吧。”
徐质终于明白了!他彻底明白了曹洪的疯狂!
这根本不是分兵!这是欺君!是彻头彻尾的欺君之罪!
他所谓的“一万主力”,恐怕也是从各营中抽调出的老弱病残,是战斗力最差的那一部分!
而最精锐的一万虎豹骑,以及那两万作为中军主力的青州兵,则被他牢牢地攥在自己手里,一兵一卒都不肯放松!
这根本不是回防长安!这是在敷衍!是拿一群乌合之众去向皇帝交差!是用数万将士的性命,去赌他一个人的泼天富贵!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徐质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怕了。
他不是怕死,而是怕这种疯狂的举动,会将整个大魏的西线,将他们所有人,都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
第119章 侄儿……遵命!
“大帅!”徐质的嘴唇哆嗦着,他再也顾不上什么上下尊卑,噗通一声,再次跪倒在曹洪面前,几乎是带着哭腔哀求道,“大帅,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
“此举乃是欺君!是欺君罔上啊!陛下何等英明?纸是包不住火的!一旦此事被陛下知晓,那……那便是抄家灭族的滔天大罪啊!大帅,您三思啊!”
他以头抢地,砰砰作响,额头很快便磕出了血印。
他希望用这种方式,唤醒这位已经被功名冲昏了头脑的主帅。
然而,他的死谏,换来的不是曹洪的清醒,而是后者被彻底引爆的怒火!
“欺君?”曹洪的眼中,瞬间血红一片!他猛地弯下腰,一把揪住徐质的衣领,将他从地上硬生生提了起来。那张狰狞扭曲的面孔,凑到徐质的眼前,灼热而腥臭的酒气混合着滔天的怒意,喷了徐质满脸。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曹洪的面目狰狞,低声咆哮,“老夫只说分兵两万,何曾说过要分哪两万?!圣旨上写了吗?!”
他双目赤红,状若疯魔!
“老夫是在为大魏翦除心腹大患!是在为陛下活捉伪帝,荡平西蜀!此乃不世之功!待老夫提着刘禅的人头回到洛阳,谁还敢跟老夫计较这两万兵马是精锐还是辅兵?!”
“你懂什么?!”曹洪的手越收越紧,几乎要让徐质窒息,“这是权宜之计!这是将在外,为了最终胜利而不得不采取的手段!你若敢多言半句,泄露半个字,我现在就以‘动摇军心、通敌谋逆’的罪名,斩了你!你信不信?!”
徐质被他揪着衣领,双脚离地,脸色憋得发紫。
他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彻底疯狂,双眼赤红,完全丧失理智的老人,心中涌起一股彻骨的绝望。
他知道,没用了。
一切都完了。
这位大魏的骠骑将军,曹氏的宗室元老,已经彻底被功劳和羞辱逼疯了。
看着徐质眼中那由惊恐转为死寂的绝望,曹洪终于松开了手。
徐质如同一滩烂泥,瘫倒在地,剧烈地咳嗽起来。
“去吧。”曹洪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执行命令。记住老夫的话,管好你的嘴。否则,你的家人,会因为你的多嘴,而死无葬身之地。”
赤裸裸的威胁,不带一丝掩饰。
在曹洪的淫威之下,徐质只能屈辱地从地上爬起。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份被曹肇弄脏的“捷报”,又看了一眼案几上那卷象征着天子威严的圣旨,最后,他看了一眼帐内那些将头埋得更低,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的同僚们。
这些平日里与他称兄道弟的将军们,此刻都成了沉默的帮凶。
一股巨大的悲哀与心寒,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知道,这支军队,从根子上,已经烂了。
“末将……领命。”
他不再看曹洪一眼,踉跄着,如同一个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转身走出了帅帐。
当他带着那支由老弱病残和乌合之众拼凑而成的“两万大军”,在深夜里悲愤地脱离主力,向着长安方向“回防”时,他知道,自己踏上的,是一条不归路。
李源等一众尚存理智的老将,默默地看着徐质那萧瑟的背影,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他们心中同样充满了寒意,这位他们一直追随的主帅,已经彻底被功劳冲昏了头脑,正带着他们所有人,向着万劫不复的深渊,狂奔而去。
帅帐之内,解决了“后顾之忧”的曹洪,重新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自信。
他将目光重新投向了沙盘上的凤鸣山,那双浑浊的老眼中,贪婪的火焰再次熊熊燃烧起来。
他决定不等了。
围而不攻?坐等其自行崩溃?
不!
夜长梦多!
他要主动出击!他要用一场无可辩驳的、酣畅淋漓的大胜,来洗刷今日所受的奇耻大辱!
“曹肇!”他厉声喝道。
“侄儿……侄儿在!”曹肇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你,率五千虎豹骑,继续在此围山!”曹洪的命令,清晰果决,“给老夫把凤鸣山所有的出口,堵得像铁桶一样!一只鸟都不能让它飞出来!”
“叔父……那您……”曹肇不解地问道。
“我?”曹洪的脸上,露出一抹森然的冷笑,“我亲率剩下的两万五千精锐,绕行北上,直扑阳平关!”
他用马鞭,在沙盘上重重一点,那落点,赫然便是汉中的门户——阳平关!
“诸葛亮足智多谋,诡计多端,老夫不得不防!”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帅帐中回荡,充满了某种自我说服的偏执,“刘禅那小儿在凤鸣山里行此险招,必有后手!而诸葛亮,定然会在阳平关设下接应!老夫此去,便是要截断他的后路,来一个釜底抽薪,关门打狗!”
曹肇依旧不解,他小心翼翼地问道:“叔父,我们为何不等他们在山里自己崩溃?那样岂不更稳妥?”
“稳妥?”曹洪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猛地回头,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自己的侄儿。
“夜长梦多!你懂不懂?!”他咆哮道,“诸葛亮那村夫,诡计多端,谁知道他有没有挖了地道?谁知道他有没有备下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后手?只有主动出击,将所有变数都掌握在自己手里,方能万无一失!”
他顿了顿,那张老脸上的表情,变得愈发狰狞和扭曲。
“而且……”
“叔父要用一场真正的、无可辩驳的大胜,来狠狠地扇某些人的脸!”
他口中的“某些人”,既包括那个在背后捅刀子的郭淮,也包括……远在洛阳,那个用一纸圣旨将他颜面踩在脚下的年轻天子!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看,他曹洪,不是废物!
他才是那个能为大魏荡平西蜀,立下不世之功的擎天柱石!
曹肇呆呆地看着状若疯魔的叔父,大声道:
“侄儿……遵命!”
……
第120章 炊烟有问题
当最后一缕阴沉的幽光被彻底甩在身后,一抹刺破云翳的金辉,撕裂了凤鸣山那压抑了数日之久的黑暗。
温暖,久违的温暖,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
那光芒并不炽烈,却带着一种足以融化坚冰的力量,温柔地洒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山谷的尽头,豁然开朗。
无边无际的汉中平原,如同一幅壮丽无垠的绿色画卷,在他们眼前缓缓展开。
远方,地平线被拉成一道平直的线,阡陌纵横,炊烟袅袅,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那么安详,那么不真实。
空气中,再没有那令人窒息的悬崖寒风,取而代之的,是混合着泥土芬芳与青草气息的、自由的味道。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在踏出谷口的一瞬间,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他伸出干枯得如同老树皮般的手,颤抖着,抚摸着脚下坚实的土地,浑浊的老眼中,两行热泪滚滚而下。
他身旁,那个被他一路护在怀里的小孙女,懵懂地看着这一切,然后用稚嫩的声音,轻轻喊了一声:
“爷……我们……到家了吗?”
这一声,瞬间激起了千层涟漪。
“呜……”
一声被死死压抑住的、变了调的呜咽,从一名虎步营的老兵口中发出。
他那张被风霜刻满刀痕的脸上,肌肉剧烈地抽搐着,这个在青泥隘口尸山血海中都未曾皱一下眉头的汉子,此刻却再也控制不住,任由泪水决堤而出。
“我们……出来了……”
“我们活着出来了!”
仿佛是一个信号,一个开关。
先是零星的抽泣,随即汇成一片悲怆的哭声,最后,彻底演变成了一场惊天动地的、歇斯底里的狂欢!
“啊——!”
一名年轻的士兵,猛地将手中的长矛掷在地上,仰天发出一声长啸,那啸声中充满了无尽的释放与狂喜。
“我们活下来了!我们活下来了!”
数万人,无论兵民,无论老幼,在这一刻,彻底抛弃了所有的身份与隔阂。
他们拥抱着,哭泣着,欢笑着。
士兵们扔掉了手中的兵器,不是因为投降,而是因为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劫后余生的松弛。
他们与那些素不相识的百姓紧紧相拥,互相拍打着对方的后背,感受着彼此真实的体温,确认着这并非一场虚幻的梦境。
那是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一种压抑了太久太久,终于得以淋漓尽致宣泄出来的滋味。
刘禅勒住马缰,静静地看着眼前这幅令人动容的画卷。
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将他那因连日劳顿而略显苍白的面容,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他的身边,马岱、赵统、张嶷等一众将领,同样是眼眶泛红。
“陛下……”马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们……我们做到了。”
“是啊。”刘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连日来积压在胸口的沉重与疲惫,都在这温暖的阳光与震天的欢呼声中,消散了大半,“我们,带着他们,回家了。”
赵统年轻的脸上,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激动,他遥望着远方那片广袤的平原,目光炯炯:“陛下,您看!那……那是阳平关!汉中的门户!”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众人极目远眺。
果然,在平原的尽头,一座雄关的轮廓,虽然还显得有些模糊,但已然清晰可见。
它如同一头匍匐在大地上的巨兽,沉默地扼守着进入汉中的咽喉。
甚至,他们能隐约看到,在关隘之外的那片区域,正有数缕炊烟,袅袅升起,在蔚蓝的天空下,拉出几道浅灰色的痕迹。
“是炊烟!是阳平关的驻军!”一名眼尖的白毦兵兴奋地大喊起来。
“是吴懿将军!一定是吴懿将军派人来接应我们了!”
这个发现,更是将现场的气氛,推向了无以复加的顶点。
苦难,终于要结束了。
前方,就是友军,就是补给,就是温暖的营帐和热气腾腾的肉汤。
士兵们爆发出比之前更热烈的欢呼,一些人甚至激动地将头上的兜鍪抛向天空。
百姓们更是喜极而泣,纷纷朝着阳平关的方向跪倒在地,叩谢着上苍的庇佑与天子的恩德。
刘禅的心中,那块悬了数日的巨石,也终于轰然落地。
他与马岱、赵统相视而笑,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感慨,更有对自己这一路行险,最终换来圆满结局的释然。
从成都出奔,到剑门定计,从奇袭南安,到凤鸣行险……这一路走来,步步惊心,步步血泪。
但终究,是值得的。
汉中,就在眼前了。
然而,就在这片欢腾的海洋之中,一个不和谐的音符,突兀地响起。
“吁——”
一声急促而刺耳的勒马声。
唯有王平,这位从尸山血海中一路搏杀出来的沙场宿将,猛地勒住了胯下的战马。
战马发出一声不安的嘶鸣,人立而起。
王平的脸上,那份刚刚浮现的、如释重负的笑容,在一瞬间彻底凝固。
他那双饱经风霜的虎目,死死地,死死地钉在远方那几缕看似祥和的炊烟之上。
眼中的狂喜与激动,在短短一息之间,尽数褪去,被一种浓得化不开的疑虑所取代。
不对!
一切都不对!
“将军?”身旁的亲兵察觉到了他的异样,不解地问道。
王平没有回答,他仿佛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他的整个世界,只剩下远方那几缕诡异的炊烟。
他的大脑,在以一种超乎寻常的速度,疯狂运转。
炊烟太密!
一支数千人的驻军,即便是在午时造饭,也绝不会升起如此浓密的炊烟!
这不像是几个大灶集中升起的烟火,倒像是成百上千个小火堆,同时点燃所致!
炊烟太散!
阳平关乃是汉中门户,军纪森严。
伙食供应,必然是集中管理,定点开灶。
而眼前的炊烟,却散布在关隘之外,方圆数里的丘陵地带,星星点点,杂乱无章!这根本不符合任何一支正规军的驻扎习惯!
更致命的是,位置!
……
第121章 奉大都督司马懿之命
那些炊烟,竟然位于关隘之外的丘陵地带!
那里地势起伏,沟壑纵横,是绝佳的藏兵之地!
任何一个有经验的将领,都不会将自己的伙房,设置在如此容易被敌人突袭的开阔地带!
这……这绝非正常驻军的伙食炊烟!
这更像是……
更像是数千乃至上万的兵马,为了避免暴露目标,化整为零,分散潜伏在那些丘陵与沟壑之中,各自埋锅造饭所留下的痕迹!
一个恐怖到极致的念头,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劈开了王平的脑海!
这是一个陷阱!
一个绝杀之局!
“陛下!”王平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如同野兽般的嘶吼,他猛地调转马头,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无尽的惊骇与恐惧,“快退!快退回山里去!有埋伏——!”
他的吼声,凄厉而尖锐,穿透了那片欢腾的声浪。
然而,已经太迟了。
几乎就在他吼声响起的同时,前方负责探路的斥候,正以一种疯了一般的姿态,催动着胯下已经口吐白沫的战马,向着本阵狂奔而来。
那名斥候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丝毫血色,五官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扭曲,不成样子。
他甚至来不及跑到刘禅的面前,就在马上,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发出了一声嘶声力竭的、完全变了调的尖叫:
“陛下——!快退!有埋——”
最后一个“伏”字,还卡在他的喉咙里。
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箭矢,无声地穿透了他的咽喉。
斥候圆睁着双眼,从飞驰的马背上,重重地栽倒下来,在地上翻滚了几圈,便再也没有了声息。
欢呼声,也随之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呆住了。
前一刻还响彻山谷的欢呼与哭泣,在这一刻,化作了死一般的寂静。
数万双眼睛,茫然地,惊恐地,望向那片看似平静的丘陵。
然后,他们看到了。
看到了让他们毕生难忘的、如同地狱降临般的一幕。
两侧,那些原本平静得如同睡着了的丘陵之上,毫无征兆地,骤然竖起了一面,十面,百面……黑色的军旗!
无数面绣着狰狞兽纹、写着斗大“魏”字的军旗,如同蛰伏在草丛中的无数条毒蛇,在同一时间,猛地吐出了它们致命的信子!
遮天蔽日!
那黑色的旗海,瞬间将蔚蓝的天空与翠绿的原野,染上了一层绝望的死灰色!
紧接着,在那些竖起的军旗之下,一排排,一列列,黑色的身影,仿佛从地底凭空冒出一般,缓缓地,从丘陵的背后,从沟壑的深处,站了起来。
那是一支军队。
他们身着统一的黑色重甲,手中清一色是闪着寒光的长槊与环首刀。
他们的人数,根本无法估量。
黑压压的一片,从正面,从左翼,从右翼,三个方向,形成了一个巨大而完美的半月形包围圈,将刘禅这支刚刚走出绝境的队伍,封死在了这片通往汉中平原的最后道路上。
为首一员大将,身形魁梧如山,手持一杆丈八长的巨大马槊,高踞于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之上。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如同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杀神。
正是上庸守将,戴陵!
巨大的反差,在这一瞬间,击溃了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仅仅持续了三息。
随即,爆发出比方才的欢呼声凄厉百倍,绝望千倍的哭喊!
“啊——!是魏军!是魏军啊!”
“我们被包围了!我们被包围了!”
“天哪!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从天堂,到地狱。
真的,只在这一瞬间。
数万军民那刚刚燃起的炙热希望,连一丝火星,都没有剩下。
刘禅的脸色,早已惨白如纸。
为什么……
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不可能……
曹洪的大军,不是还在凤鸣山下吗?
郭淮,不是被死死地钉在长安吗?
这支军队,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就在他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无法思考的时候,那名为首的魏将戴陵,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马槊。
他冰冷的声音,如同冬日里的寒风,响彻了整个原野,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绝望的蜀人的耳朵里。
“奉大都督司马懿之命,”
“在此,恭候蜀主刘禅,多时了!”
司马懿!
当这个名字,重重砸进刘禅一方所有将领的耳中时。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曹洪是假的,郭淮是假的,凤鸣山的围困也是假的!
所有的一切,都只是障眼法!
真正的杀招,那个从一开始就为他准备好的、最致命的陷阱,在这里!
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仿佛早已洞悉了一切的真正棋手,终于,露出了他最狰狞的獠牙。
“哇——!”
一个从南安跟随而来的妇人,再也承受不住这般刺激,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双眼一翻,竟直挺挺地昏死过去。
她的倒下,像一根被点燃的导火索。
“完了……全完了……”
“是陷阱!我们中计了!”
“救命啊!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在这里啊!”
刚刚凝聚起来的士气,在那面遮天蔽日的“魏”字大旗之下,不可抵挡。
士兵们下意识地抓紧了手中的兵器,可他们的手臂,却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那刚刚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的身躯,连站立都变得无比艰难。
数万人的队伍,在这一刻,彻底乱了。
尤其是平民百姓。
刘禅想到了。
他什么都想到了。
他想到了曹洪的贪婪,想到了郭淮的多疑,想到了曹魏内部宗亲与外姓将领的矛盾,甚至想到了利用凤鸣山的天险来摆脱虎豹骑的追击。
他机关算尽,步步为营,自以为将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可他唯独,算漏了一个人。
或者说,他从一开始,就远远低估了那个人的可怕。
司马懿。
这个人,就像一个隐藏在九天云层之上的棋手,冷冷地俯瞰着他所有的表演,看穿了他所有的计谋,然后在他自以为即将获得最终胜利的时刻,降下了这足以致命的绝杀之局!
……
第122章 点烽火,引狼烟。
坏了。
这一次,是真的危局了!
他环顾四周。
百姓们惊恐地哭嚎着,四处奔逃,却又被那黑色的包围圈逼得退了回来,挤作一团,互相踩踏。
士兵们本就风餐露宿,艰难困苦。
早已经丧失了战斗的意志,沦为待宰的羔羊。
身边的马岱、王平、赵统,一张张刚毅的面孔上,此刻也写满了死灰。
刘禅知道,此刻,他若倒下,便是全军覆没,再无任何一丝生机。
他若崩溃,这数万从南安跟随他一路跋涉至此的大汉子民,这支刚刚在凤鸣山淬炼出钢铁意志的军队,就将在这片距离家门仅一步之遥的土地上,被屠戮殆尽!
不!
不能!
他不能倒!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暴戾与疯狂,猛地从刘禅的心底最深处炸开!
他强行压下心中那翻江倒海的惊涛骇浪,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地运转起来。
死局?
是死局!
但就算是死局,他刘禅,也要站着死!
也要在临死之前,从这头名叫司马懿的恶狼身上,狠狠地撕下一块血肉来!
“锵——!”
一声清越激昂的龙吟,响彻天际!
刘禅猛地拔出了腰间的天子剑!
那柄象征着汉室最高权柄的古朴长剑,在金色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目寒光!
他没有将剑指向敌人,而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剑锋直指苍天!
“哭什么!”
那声音,不再是少年人的清朗,而是真正的天子之威!
“朕还在这里!”
“大汉的天子!还在这里!”
这如同困兽临死前的最后咆哮,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哭喊!
那股蕴含在声音中“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疯狂决绝,则是最后一丝薪柴。
他们望向他。
望向他身后,那面在风中疯狂飘扬、仿佛在燃烧的汉室龙旗!
“身前,便是汉中!是我们的家!”刘禅扫过一张张泪痕交错、茫然无措的脸庞,他的声音,一句比一句更高亢,一句比一句更决绝!
“我们从南安带回来的父老乡亲,就在我们身后!想活命的,就拿起你们的武器!”
“想回家的,就跟朕一起,杀出一条血路来!”
他猛地调转马头,手中长剑遥遥指向前方那黑压压的魏军阵列,那双赤红的眼眸中,燃烧着熊熊的烈焰。
“朕,就在这里!”
“朕,与你们,同生共死!”
这番话,没有半句安抚,没有半句劝慰,有的,只是命令与血性!
天子守国门。
哭有什么用?求饶有什么用?
敌人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他们根本就没打算放过任何一个人!
想活命,只有一条路!
那就是,战!
死战!
一名离刘禅最近的虎步营老兵,看着那个在阳光下如同战神般的身影,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渐渐重新燃起了一丝光亮。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颤抖着,重新握紧了手中的长矛。
他身边的同伴,看到了他的动作,也下意识地,挺直了那已经弯下去的脊梁。
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
刘禅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知道,此刻,任何多余的言语都是苍白的。
他猛地转向身侧那几位同样被他的决绝所震撼的将领,简短而清晰的命令,从他的口中,接连不断地发出!
“王平!马岱!”
“末将在!”两位宿将被这一声暴喝惊醒,下意识地挺身应答,声音嘶哑,却重新带上了军人的铁血!
“立刻以车仗为基,结圆阵!将所有百姓护在中央!弓弩手登车,自由射击!快!”
“诺!”
“赵统!”
“末将在!”赵云之子那张年轻英武的脸上,此刻写满了誓死的决心!
他日常山赵子龙七进七出,于万军帐中救回后主之命。
如今他赵云之子赵统,枪尖也未尝不利!!!
“命你率白毦兵为锋,护住阵前!告诉他们,他们的身后,就是朕!就是大汉的天子!要想伤到朕,就必须从他们的尸体上踏过去!”
“陛下放心!”赵统的眼中,燃起熊熊烈火,他重重一锤胸甲,嘶声吼道,“白毦之士,有进无退!与陛下共存亡!”
“来人!”刘禅的目光,落在了亲卫身上。
“属下在!”
“烧烽火!引狼烟!”刘禅的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用最湿的柴草!给朕烧!让那烟,浓得像墨一样!朕要让阳平关上的人,就算是个瞎子,也能‘看’到我们在这里!”
这道命令,如同黑暗中的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所有将领的心!
对啊!
烽火!
阳平关就在眼前!只要烽火一起,只要阳平关的守军能够发现这里的异常,他们就还有一线生机!
陛下他……他没有放弃!他还在寻找那万分之一的、求活的机会!
军令如山!
这一系列命令,注入了这支濒临崩溃的军队体内!
呆滞的将领们,瞬间被唤醒!
“快!快动起来!”王平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拔出腰间的环首刀,用刀背狠狠地抽打着身边还在发愣的士兵,用尽全身的力气咆哮道,“结圆阵!把所有拆卸的车架都组装起来,围起来!把百姓护在中间!都他娘的给老子动起来!”
马岱也怒吼着,指挥着麾下的骑兵,开始驱赶、收拢那些还在四散奔逃的百姓。
“都给老子回来!不想死的就进阵!想死的就滚出去让魏狗砍了!”
赵统更是二话不说,手中长枪一举,高声喝道:“白毦兵!随我来!结锋矢阵!护于陛下身前!”
三百名如狼似虎的白毦精兵,爆发出惊天的怒吼,迅速在刘禅的御驾前,组成了一个锐利无比的箭头!
疲惫不堪的蜀军,在军官们的呵斥与拳打脚踢之下,开始机械地行动起来。
大部分的防御器械全部丢弃了。
随身携带的,经过粗略的组装,也不过是简略的防线。
不过有总比没有强。
一个巨大的、简陋的、却又承载着数万人求生希望的防御车阵,就在那五千魏军精锐的注视之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迅速成型!
……
第123章 他就是这支军队的,魂!
丘陵之上。
戴陵勒马而立,静静地看着山谷出口处那片混乱的景象。
当他看到那支蜀军在经历了最初的崩溃之后,竟然没有像他预想中那样四散奔逃、跪地投降,反而在那个年轻的蜀主几声咆哮之下,迅速开始结阵自保时,他那张刀疤纵横的脸上,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有点意思。
这刘阿斗,倒也不全是传闻中的那个废物。
临此绝境,居然还能稳住阵脚,倒有几分他老子刘备当年的风采。
不过,也仅此而已了。
“困兽犹斗,不自量力。”戴陵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戏谑的冷笑。
他并不急于发动总攻。
大都督的命令,是让他像狼群一样,将这支蜀军死死地拖在这里,将他们最后一点精气神,彻底耗尽。
活捉刘禅,才是他的首要任务。
这支已经灯尽油枯的队伍,从凤鸣山的绝境中爬出来,早已是强弩之末,精疲力尽。
他们现在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回光返照罢了。
他有的是时间,也有的是耐心,来欣赏这群猎物的最后挣扎。
“传令。”他缓缓举起手中的马槊,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前军,一营,试探性进攻。”
“让儿郎们,活动活动筋骨。”
“诺!”
“咚——咚——咚——”
低沉而压抑的战鼓声,从魏军的阵中响起。
一队约千人的魏军重步兵,举着半人高的巨大方盾,迈着整齐而沉重的步伐,如同一堵黑色的高墙,缓缓地,向着那刚刚成型的简陋车阵,碾压而来。
车阵之上。
刘禅屹立于一辆被推到阵前的简略车架上,他那身明黄色的袍服,在这片由血肉与木石组成的简陋壁垒中,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醒目。
他成了整个战场的中心。
成了那面飘扬的汉室龙旗之下,最鲜活的、唯一的坐标!
他望着那如同黑色潮水般,缓缓涌来的魏军,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再次恢复了冷静。
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
他转过头,对身边的亲卫低声喝道:
“给朕擂鼓!”
亲卫一愣,嘴唇哆嗦着:“陛……陛下……鼓?”
“对!擂鼓!”刘禅死死地盯着越来越近的敌人,“用尽你们的力气!给朕擂鼓!”
“朕,要亲自为我大汉的将士们,督战!”
他们不再犹豫,扔掉了手中的竹简,扑向了指挥车上那面巨大的战鼓!
“咚!!!”
“咚!咚!咚!咚!咚!”
这是来自绝境之中,来自数万颗不甘的心脏里,所发出的最后一战!
鼓声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如同狂风暴雨,如同电闪雷鸣!
车阵前,负责护卫的白毦兵们,听着这来自天子身侧的、狂暴的鼓点,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彻底沸腾!
他们手中的长枪,握得更紧了!他们的胸膛,挺得更直了!
为天子死战!
这是何等的荣耀!
刘禅站在疯狂的鼓点声中,他手中的天子剑,在余晖下,闪耀着金色的光芒。
他以天子之躯,成为了这座由血肉与意志筑成的长城之上,最耀眼的——核心!
他就是这支军队的,魂!
……
丘陵之上,魏将戴陵再次邪魅一笑。
“擂鼓助威?真是可笑的仪式。”
他轻蔑地摇了摇头,在他眼中,这支被他死死围困的蜀军,早已是砧板上的鱼肉,无论如何挣扎,都逃不过被剁碎的命运。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巨大马槊,向前猛地一挥。
“咚——咚——咚——”
魏军阵中,更为雄浑、更为沉闷的鼓声,轰然应和。
“杀——!”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从那堵黑色的钢铁高墙后爆发!
数千名魏军重步兵开始加速!他们手中的大盾组成了一面密不透风的盾墙,盾墙之上,是如林般竖起的长矛。
他们向着蜀军那道由破烂大车和血肉之躯组成的简陋堤坝,狠狠拍击而来!
士气高昂的魏军士卒,眼中充满了对功勋的渴望与对敌人的蔑视。
在他们看来,眼前这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军队,根本不堪一击!
他们甚至能看到那些大车后面,百姓们惊恐万状的脸。
只要冲垮这道可笑的防线,活捉蜀主刘禅的泼天大功,便唾手可得!
然而,迎接他们的,并非想象中的崩溃与哀嚎。
“放箭!”
车阵之上,王平那沙哑的声音,穿透了震天的喊杀声。
早已在车架缝隙中引弓待发的蜀军弓弩手们,在这一刻,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
他们疲惫,他们饥饿,他们的手臂因为连日的跋涉而酸软无力,他们的手指因为拉动弓弦而布满血痕。
但他们的身后,是他们的妻儿老小,是他们的大汉天子!
退无可退!
求生的欲望,化作了穿透一切的锋利!
“嗡——!”
一声沉闷而连绵的弓弦震响,刹那间,数百支箭矢,如同一片骤然掀起的黑色之幕,从那看似漏洞百出的车阵缝隙中,呼啸而出!
箭雨并不算密集,甚至有些稀疏,但却精准得可怕。
这些经验丰富的老兵,将每一分力气都用到了极致。
他们的目标,不是那些举着大盾的重步兵,而是盾牌与盾牌之间的缝隙,是那些魏军军官因为呐喊而微微探出的头颅,是那些因为奔跑而暴露出来的、未经甲胄保护的大腿!
“噗!噗!噗!”
利刃入肉的沉闷声响,成片地响起。
冲在最前方的魏军士卒,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一名正挥舞着环首刀,嘶吼着催促士兵前进的魏军伯长,他的吼声戛然而止,一支狼牙箭,从他的眼窝深深贯入,带出一股滚烫的血泉。
一名高举着大盾的魏军锐士,只觉得膝盖一凉,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紧接着,数不清的战靴从他的后背和头颅上狠狠踩过。
一片,又一片。
冲锋的魏军前锋,在距离车阵尚有三十步的距离上,如同被割倒的麦子一般,纷纷倒下。后续的士兵被同伴的尸体绊倒,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原本严整的阵型,瞬间出现了一丝混乱。
丘陵之上,戴陵看得分明,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支被他视为残兵败将的队伍,其抵抗意志竟顽强至此。
这些弓弩手,在经历了那般绝境之后,竟还能保持如此惊人的准度。
……
第124章 跟这群魏狗拼了!
“有点意思。”
他低声自语,但脸上的表情依旧冷酷。
“传令!左翼、右翼,第二、第三营,压上去!”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下达了新的命令,“寻找车阵的薄弱点!撕开它!”
他根本不在乎这数百人的伤亡,他要的,是用绝对的兵力优势,将对方的抵抗意志,彻底碾碎!
“咚咚咚——”
更为急促的鼓声响起。
魏军的左右两翼,又有两支千人队应声而出,他们不再是正面冲击,而是如同两只张开的铁钳,向着蜀军车阵的侧后方,包抄而去。
很快,他们便找到了目标。
车阵的侧后方,防御最为薄弱。
那里,没有坚固的战车,而是由上百辆残破的独轮小车,以及一些破烂的木框车架胡乱堆砌而成。
这些简陋的障碍物后面,大多是些地方郡兵和临时武装起来的青壮,他们的脸上,写满了与前方虎步营、白毦兵截然不同的、无法掩饰的恐惧。
“突破口在这里!”
“儿郎们!随我上!封侯拜将,就在今日!”
一名魏军的队率狂喜地大吼,他第一个将手中的大盾顶在头上,踩着同伴的肩膀,手脚并用,敏捷地攀上了一辆独轮车。
“杀!”
他怒吼着,从车顶一跃而下,手中的环首刀,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劈向一名目瞪口呆的陇右青年。
那青年甚至连举起手中长矛格挡的反应都没有,便被一刀从肩膀劈到了胸口,鲜血狂喷,惨叫着倒了下去。
“冲啊!”
“撕开他们!”
数十名魏军精锐,如同下山的猛虎,纷纷效仿,攀上了那段由独轮车组成的脆弱防线。
惨烈的白刃战,瞬间爆发!
守卫在此的蜀军兵力本就不足,且战力羸弱,面对这些如狼似虎的魏军锐士,几乎是一触即溃。
长矛被轻易隔开,简陋的皮甲被锋利的环首刀如同切豆腐一般划开。
鲜血,惨叫,兵器碰撞的刺耳声响,混杂在一起,让这片阵地,瞬间变成了人间炼狱。
“顶住!都他娘的给老子顶住!”一名蜀军的军侯声嘶力竭地嘶吼着,他挥刀砍翻了一名爬上来的魏军,但紧接着,三柄长矛便从不同的角度,狠狠刺进了他的胸膛和腹部。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那透体而出的矛尖,眼中最后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
“噗通”一声,他的尸体,从车上滚落。
主将阵亡,守卫在此的蜀军,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守不住了!守不住了!快撤啊!”一名陇右提拔的军官看着眼前血腥的一幕,吓得肝胆俱裂。他扔掉了手中的兵器,嘶吼着,竟转身向着阵内百姓的方向退去,企图直接后撤。
他的举动,像瘟疫一般,迅速传染开来。
“跑啊!”
“挡不住了!”
整条侧后方的防线,瞬间岌岌可危!一旦这里被彻底撕开,魏军的铁骑便能长驱直入,将整个圆阵中的数万百姓,屠戮殆尽!
危急关头!
一直沉默地站在阵中,冷眼观察着整个战局的王平,猛地动了!
他那只独臂,闪电般拔出了腰间的环首刀。
“后退者,斩!”
一声雷霆般的暴喝,如同平地惊雷,炸响在所有人的耳边!
那名正转身逃跑的军官,只觉得脖颈一凉,他惊恐地回过头,看到的,是王平那双燃着滔天怒火的、冰冷刺骨的眼睛。
随即,他的世界,天旋地转。
一颗大好的人头,冲天而起,滚烫的鲜血,喷了身后那些同样准备逃跑的士兵满头满脸。
那无头的尸身,踉跄着向前跑了两步,才重重地栽倒在地。
“嘶——”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几个正准备跟着逃跑的士兵,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裤裆里,散发出一股骚臭的腥臊味。
整个骚动的防线,被这血腥而果决的一刀,瞬间镇住了!
王平没有再看那具尸体一眼,他那只绑着厚厚布条、还在微微渗血的左臂,仿佛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他用那只仅存的、完好无损的右臂,紧握着滴血的环首刀,如同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受伤猛虎,亲自冲向了那个已经被撕开的缺口!
“吼——!”
他发出一声咆哮,脚下猛地发力,整个人如同炮弹一般,狠狠地撞进那几名刚刚爬上车阵,正准备大开杀戒的魏军士卒之中!
刀光一闪!
快得根本无法用肉眼捕捉!
冲在最前的一名魏军,脸上的狞笑还未散去,便感觉自己的身体一轻,随即,他看到了自己那正在喷血的下半身,离自己越来越远。
他竟被王平,拦腰斩断!
“死!”
王平一脚踢开那半截尸体,手腕一翻,刀锋横扫!
另外两名魏军惊骇欲绝,连忙举起手中的兵器格挡。
“铛!铛!”
两声巨响!
那两名魏军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刀身上传来,虎口瞬间崩裂,手中的环首刀和长矛,竟被硬生生磕飞了出去!
不等他们反应,王平的刀,已经如同毒蛇吐信,划过了他们的咽喉。
噗!噗!
两股血箭,飙射而出。
眨眼之间,三名身经百战的魏军精锐,便已命丧黄泉!
王平的悍不畏死,他那如同鬼神般的恐怖战力,瞬间点燃了周围所有蜀军士兵的血性!
一个刚刚被吓得腿软的年轻新兵,名叫陈三,他亲眼目睹了这一切。
他看到了那名逃跑军官的人头落地,看到了王平将军那只空荡荡的左袖,更看到了他如同天神下凡一般,以一己之力,将数名凶神恶煞的魏军砍瓜切菜般斩杀当场!
一股混杂着羞愧、崇拜与疯狂的热血,猛地冲上了他的头顶!
“啊啊啊啊啊——!”
陈三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狂吼,他扔掉了手中那根因为恐惧而不敢刺出的长矛,从地上捡起一把不知是谁掉落的环首刀,通红着双眼,跟在王平的身后,也冲了上去!
“杀!跟将军一起杀!”
“为了陛下!为了回家!”
“跟这群魏狗拼了!”
……
第125章 下一阵,朕,与你同在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王平那独臂死战的身影,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彻底引爆了这群被逼入绝境的男儿心中,那最原始、最野性的血勇!
他们怒吼着,咆哮着,以伤残之躯,以血肉之身,如同潮水一般,疯了似的涌向那个缺口,死死地,死死地堵了上去!
一时间,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一名蜀兵被砍断了手臂,他就用牙去咬!
一名蜀兵被刺穿了腹部,他就死死抱住敌人,用身体为同伴创造机会!
他们用自己的生命,硬生生将那道已经洞开的缺口,重新封堵!
丘陵上,戴陵将这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当他看到那个独臂的蜀将,以雷霆之势斩杀逃兵,又以一人之力逆转战局时,他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闪过了一丝真正的赞许。
“蜀中竟有如此悍将,可惜了。”
他身旁的副将,脸色凝重地说道:“将军,此人……此人便是蜀将王平!当年在巴西郡,曾与张合将军对峙,是个硬茬子!”
“王平?”戴陵玩味地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了,“果然名不虚传。”
但这丝赞许,并非同情,更像是一个优秀的猎人,对自己那拼死反抗的猎物,所表现出的、一种居高临下的欣赏。
欣赏,归欣赏。
但猎物,终究是猎物。
“传令下去。”戴陵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反而愈发冰冷,“加大攻击力度!全线压上!我倒要看看,他一个独臂的王平,能堵住几个缺口!”
“诺!”
“咚咚咚咚咚——!”
魏军的战鼓声,变得更加狂暴!
更多的魏军步卒,如同黑色的蚁群,从四面八方,向着那座在风雨中飘摇的孤城,发起了更为猛烈的攻击!
……
一炷香后。
魏军的第一轮进攻,终于被打退了。
潮水般的黑色军阵,缓缓向后退去,留下了数百具冰冷的尸体,以及满地的残肢断臂。
蜀军的阵地前,几乎被魏军的尸体铺满,暗红色的血液,汇成一条条细小的溪流,将这片土地,浸染得泥泞不堪。
蜀军,守住了。
但这,却是一场惨烈无比的胜利。
车阵之上,到处都是残破的兵器和倒下的蜀军将士。
数面由独轮车组成的防御工事,已经彻底崩溃,化作一堆燃烧的木料和扭曲的钢铁。幸存的士兵们,一个个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许多人,甚至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了。
伤兵营里,传来的,是撕心裂肺的哀嚎。
王平拄着那把已经砍得卷了刃的环首刀,半跪在一辆破损的大车之上。
他浑身浴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那只握刀的右臂,更是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仿佛已经不再属于自己。
他胜了,他堵住了缺口。
但他,也几乎耗尽了自己最后的一丝力气。
他抬起头,望向远方那正在重新集结,准备发起第二轮、第三轮攻击的魏军阵列,那黑压压的阵势,仿佛无穷无尽,根本看不到尽头。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海水,缓缓将他淹没。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他不知道,这支已经濒临极限的军队,还能不能挡住敌人的下一次冲锋。
他只知道。
他不能倒。
他若是倒了,身后那数万条鲜活的生命,那面在风中飘扬的汉室龙旗,就真的……没有希望了。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试图从那半跪的姿势中,重新站起来。
然而,那条支撑着他身体的右腿,却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无比,根本不听使唤。
就在这时,一双温暖而有力的手,轻轻地,扶住了他的肩膀。
王平艰难地回过头。
映入他眼帘的,是天子刘禅那张沾染了些许烟尘,却依旧沉静如水的脸。
“王将军,辛苦了。”
他没有说太多的话,只是默默地,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将里面的伤药,小心翼翼地,洒在王平那条还在流血的断臂之上。
随即,他亲自拿起干净的布条,一圈,一圈,认真而仔细地,为他的将军,重新包扎伤口。
王平怔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天子,看着他那双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手,看着他脸上那份发自肺腑的关切与凝重。
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的身后,站着的,是大汉的天子!
“陛下……”
“什么都别说。”刘禅打断了他,望向远方那片黑色的死亡之海,平静地说道:
“好好休息一下。”
“下一阵,朕,与你同在。”
……
而那些平民百姓,就不是这么想的了。
挡住了一波,又如何?
还有第二波,第三波……无穷无尽。
他们的人,只会越打越少。他们的力气,只会越来越弱。
而敌人,就像永远也杀不完的蝗虫。
“哇……”
一名年轻的辅兵,看着自己被鲜血浸透的双手,看着不远处同乡那被劈开的胸膛,他再也抑制不住,扔掉手中的短刀,崩溃地嚎啕大哭起来。
“没用的……我们都要死在这里了……”
“我不打了!我不打了!我要回家!”
“跑吧!往山里跑!或许还有条活路!”
几名位于阵型后方的士兵,真的扔掉了兵器,不顾一切地转身,想要逃回那片刚刚走出的、代表着死亡的凤鸣山。
阵型,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松动。
那道由血肉与意志勉强粘合起来的防线,即将彻底崩盘。
“陛下……”马岱的脸上血色尽褪,嘶哑地喊道,“军心已溃!撑不过第二波了!您快走!末将……末将率亲卫拼死为您断后!”
刘禅没有看他。
他只是默默地,为王平包扎好了最后一圈布条,打上一个用尽全力的死结。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
他那双曾被无数朝臣评价为“温懦”的眼眸,此刻,却平静得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渊。
“锵——!”
天子剑再次出鞘,那清越的剑鸣,竟盖过了所有的喧嚣。
“后退者,杀无赦!”
……
第126章 白毦兵!随我……突围——!
他身后的白毦兵亲卫们,没有丝毫犹豫,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便同时拔出了腰间的环首刀。
扑向了那几个正试图逃跑的士兵。
刀光闪过。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那几名转身的士兵,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发生了什么,便身首异处。
滚烫的鲜血,如同喷泉般溅射在那些同样心生退意的士兵脸上,温热而粘稠,却让他们如坠冰窟,浑身冰冷。
整个躁动的阵地,又一次被压了下来。
那是他们的袍泽,是刚刚还与他们并肩作战的同伴。
可天子,杀了他们。
没有一丝犹豫,没有半句废话。
他们第一次,从这位仁德宽厚的君主身上,感受到了那种令人灵魂战栗的、属于帝王的绝对威严。
刘禅没有解释,也不需要解释。
他用最直接的手段,强行稳住了这即将崩溃的军心。
其手段之决绝,其心肠之冷硬,让马岱、张嶷这些久经沙场的老将,都感到一阵寒意。
他们忽然明白,眼前这位,不仅仅是他们需要保护的少主。
他,是君王。
一个真正懂得如何驾驭权力,驾驭人心的君王。
“王平!”
“末……末将在!”将军拄着刀,挣扎着想要站直身体。
“命你率虎步营残部,收拢所有盾牌,以那几辆仅存的车架为核心,护住所有妇孺!”
王平虎目含泪,重重捶胸:“陛下放心!王平在,阵地在!”
“马岱!张嶷!”
“末将在!”
“你二人,各率本部残存骑兵与精锐步卒,分左右两翼,不要与敌军主力硬拼,袭扰!用尽一切办法,袭扰他们的侧翼!延缓他们合围的速度!”
“诺!”两员大将毫不犹豫,立刻领命而去。
做完这一切,刘禅的目光,投向了远方丘陵之上,那个始终未动的、魁梧如山的身影——戴陵。
他知道,那才是这场杀局的核心。
戴陵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他自己。
只要他还在,戴陵的主力就不会轻易离开,这场围杀就会继续下去。只要他还在,这支军队的魂,就不会彻底散去。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灵魂都为之颤抖的决定。
他要用自己,做最后的诱饵。
他要用自己,去博取那万分之一的生机!
“赵统!”
赵统猛地一震,立刻策马而出,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陛下!末将在此!”
“你,立刻率一百白毦兵,带着朕的龙旗,带着朕的印信,从西侧山谷那条小路,给朕冲出去!”
“烽火狼烟还不够,你得一路向南!奔赴阳平关求援!”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带走龙旗?带走印信?
那是什么?
那是天子!那是大汉的国祚所在!
让赵统带着这些东西走,那陛下自己呢?
赵统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猛地抬起头,那张年轻英武的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惶恐。
他失声惊呼:“陛下!不可!末将……末将岂能弃您而去!末将的职责,是护卫陛下!死,也要死在您的身前!”
“放肆!”
“闭嘴!”
刘禅的怒斥与马岱的喝止声几乎同时响起!
“陛下!万万不可啊!”马岱不顾君臣之别,冲到刘禅马前,急得满头大汗,“您乃万金之躯,是大汉的根本!只要您能逃出去,我们这些人,死不足惜!让末将去!让末将率部为您引开追兵!”
“请陛下突围!”
“我等愿为陛下死战断后!”
张嶷、王平,所有还站着的将领,在这一刻,全都围了上来,他们跪倒在地,以头抢地,苦苦哀求。
在他们心中,兵法、韬略、胜负,在这一刻都已不再重要。
唯一的信念,就是保护天子!
保护大汉最后的一丝血脉!
看着跪在自己面前,一张张或忠勇、或焦灼、或悲怆的脸,刘禅心中的那股寒意,竟被一股滚烫的热流所取代。
但他知道,他不能动摇。
“都给朕闭嘴!”
他双目赤红,指着跪在地上的众将,一字一句,如同泣血。
“你们以为,敌军要的是什么?!是你们的人头吗?!”
“不!他们要的,是朕!是朕的项上人头!”
“朕若走了,戴陵会放过你们吗?他会放过那数万手无寸铁的百姓吗?不会!他只会将你们屠戮殆尽,然后用他全部的兵力,来追杀朕一个!”
“到那时,我们,谁也活不了!”
帅帐中的争论,仿佛昨日重现。
但这一次,他不再是为了说服诸葛亮,而是为了说服这群准备为他赴死的忠臣。
他猛地一伸手,指向那面在硝烟中猎猎作响的汉室龙旗。
“这龙旗,可以代表朕!”
“只要朕在这里,大汉的军魂,就还在这里!”
说完这番话,他那紧绷到极致的脸上,竟忽然扯出了一丝笑容。
那笑容,在漫天烽火与遍地尸骸的映衬下,显得无比的苍凉,却又带着一种洞穿生死的洒脱与豪迈。
“实不相瞒,”他用一种近乎调侃的语气,轻声说道,“朕,也略懂些拳脚。”
这句在如此绝境之下的小小幽默,像一把无形的利刃,瞬间刺穿了在场所有铁血男儿的心防。
“陛下……”赵统的嘴唇哆嗦着,泪水,再也无法抑制,滚滚而下。
“末将……领命!”
赵统猛地用手背擦去脸上的泪水,那双通红的眼眸中,再无半分犹豫,只剩下决然赴死的悲壮。
他朝着刘禅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这三叩首,不是君臣之礼。
而是袍泽之间的托付,是承诺!
他猛然起身,一把从亲卫手中夺过那面沉重的龙旗,扛在自己的肩上。
他翻身上马,手中长枪高高举起,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
“白毦兵!随我……突围——!”
一百名沉默的白毦精兵,早已集结完毕。
他们同样朝着刘禅的方向,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无声的军礼。
“保护陛下——!”
“大汉万年——!”
那一百零一骑,如同一支离弦的血矢,带着一往无前的悲壮,狠狠地撞进了那片黑林之中。
……
第127章 陛下未归,我如何能歇?!
丘陵之上,戴陵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面在魏军阵中左冲右突、格外醒目的汉室龙旗!
他看到了那支装备精良、战力惊人的白毦亲卫!
蜀主刘禅,要逃!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戴陵的脑中,瞬间做出了判断。
与那数万残兵败将相比,活捉刘禅,才是他此行的首要目标!
“传我将令!”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左翼,第四、第五、第六营!还有所有的骑兵!立刻给本将追上去!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那面龙旗给本将拦下来!”
“活捉刘禅者,赏千金,封万户侯!”
“诺!”
军令一下,魏军的阵型,立刻出现了巨大的变动。
原本准备对蜀军本阵发起第二轮总攻的近半数主力,超过两千名精锐步卒,以及所有的预备骑兵,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立刻转向,朝着赵统突围的方向,疯狂地围剿而去!
这为被围困在原地的蜀军主力,争取到了千金难换的、宝贵的喘息之机!
马岱看着远方那被瞬间淹没在人海中的龙旗,看着那支悍不畏死、反复冲杀的白毦兵,虎目之中,泪光闪烁。
他知道,赵统和他麾下的那一百名勇士,凶多吉少!
他们用自己的命,为大军撕开了一道生存的裂隙。
而此时,在蜀军本阵之中。
刘禅没有再多看一眼。
他缓缓转身,一步一步,走到了那面被推到阵前的巨大战鼓旁。
他扔掉了手中的天子剑,捡起了那两支沉重无比的鼓槌。
环顾四周。
身边,是王平率领的、不足五百人的虎步营残部。
阵中,是那数千名刚刚从崩溃边缘被拉回来的、神情麻木的步卒。
他们,就是他最后的军队。
刘禅深吸一口气,猛地扬起了手中的鼓槌!
“咚——!”
一声沉闷而有力的鼓声,如同心脏的跳动,响彻了整个战场。
“咚!咚!咚!”
鼓声,越来越快,越来越密!
“大汉的将士们!”
“天子,与尔等同在!”
“杀——!”
……
魏军的战鼓,再一次擂响。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性的骚扰,而是总攻号令。
丘陵之上,戴陵举起了手中的马槊。
“全线压上。”
“咚!咚咚!咚咚咚!”
更为狂暴、更为密集的鼓点,如同死神的催命符,骤然炸响!
三道黑色的铁流,从魏军本阵中奔涌而出。
正面,是千名高举塔盾、手持长矛的重装步卒,以无可阻挡之势,向着蜀军那千疮百孔的正面防线,碾压而来。
左右两翼,各有一支千人骑兵队,他们放弃了冲击正面,而是如同两柄巨大的铁钳,向着蜀军侧后方那最为薄弱的环节,高速包抄而去。
不再有任何保留。
不再有任何试探。
戴陵要用碾压性的力量,一举将这群不知死活的蝼蚁,彻底碾成齑粉。
刚刚经历了一场血战的蜀军防线,已是强弩之末。
幸存的士兵们瘫坐在血泊与泥泞之中,胸膛剧烈地起伏。
眼前的敌人,数倍于己,杀气腾腾,刚刚被天子强行凝聚起来的一点军心,再次剧烈地动摇。
“完了……这次是真的完了……”
一名年轻的辅兵,看着那三面围拢而来的黑色潮水,看着那遮天蔽日的“魏”字大旗,他手中的短刀“当啷”一声掉落在地,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一般,瘫软下去。
哭喊声,再次响起。
然而,就在这片绝望的海洋之中,刘禅屹立于战鼓之旁,面沉如水。
“咚——!”
“咚——咚——咚——”
刘禅不是在擂鼓,而是在宣告。
宣告着,朕还在这里。
宣告着,大汉的天子,还没有倒下。
阵前,独臂拄刀、半跪于地的王平,猛地抬起了头。
他听懂了这鼓声。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从他那几近枯竭的身躯最深处,轰然涌出!
“吼——!”
王平发出一声非人般的咆哮,他那只完好的右臂青筋暴起,竟硬生生将自己从地上撑了起来!
他那高大的身躯,再次如同一座山岳,屹立于阵前!
“虎步营!”他嘶吼着,“随我……死战——!”
残存的数百名虎步营精锐,看着他们那主将,听着来自后方天子那沉稳不乱的鼓声,胸中那即将熄灭的火焰,再次被点燃!
“死战!”
“死战!”
他们怒吼着捡起地上的盾牌,握紧手中的兵器,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再次在那摇摇欲坠的缺口前,筑起了一道钢铁长城!
另一侧,马岱与张嶷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往无前的决绝。
“张将军!”马岱厉声喝道,“你率部袭其左翼,我攻其右翼!能拖多久,是多久!”
“好!”张嶷重重点头,再无二话。
“驾!”
两员蜀汉宿将,率领着麾下仅存的数百残骑,义无反顾地,从车阵的缝隙中冲了出去,狠狠地扎向了魏军那如同铁钳般合拢过来的两翼骑兵!
他们没有想过能赢。
他们甚至没有想过能活。
他们只想用自己的生命,为身后的天子,为那数万同胞,再多争取哪怕一息的时间!
与此同时。
远在十里之外的阳平关上。
守将傅佥正焦急地在城楼之上来回踱步,额头上早已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他已收到丞相的八百里加急密令,知晓陛下正率领一支奇兵,携南安数万军民,不日便将抵达汉中。
丞相严令他,务必严守关隘,同时派出所有斥候,日夜巡查,一旦发现陛下踪迹,立刻倾力接应。
这几日,他几乎是衣不解带,食不知味,每日都要亲自登上城楼数十次,向着北方那片茫茫的群山翘首以盼。
可一连三日,音讯全无。
斥候派出去了十几拨,都如石沉大海,再无回应。
这让傅佥的心,一天比一天沉重。他隐隐感觉到,一定是出事了。
“将军,您还是先下去歇息片刻吧,这里有我等盯着。”副将在一旁劝道。
“歇息?”傅佥猛地回头,双目赤红,“陛下未归,数万军民生死未卜,我如何能歇?!”
他正待发作,眼角的余光,却猛地被远方的一抹异样所吸引。
他的瞳孔,瞬间收缩如针!
在那片熟悉的、横亘于天际的凤鸣山脉的出口方向,一缕黑烟,正笔直地,冲天而起!
那烟,黑得如同浓墨,在蔚蓝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刺眼,格外突兀!
……
第128章 战局,已如风中残烛。
“狼烟!”副将也发现了,失声惊呼,“是烽火!难道是陛下的大军到了?!”
“不!”傅佥死死地盯着那股浓烟,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无比,嘴唇哆嗦着,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那不是烽火……”
他身为阳平关守将,对各种军号信号了如指掌。
正常的求援烽火,点燃的是干燥的狼粪,烟色青白,扶摇直上,数里之外清晰可见。
而眼前这股烟,浓黑、粘稠,仿佛是浇了油的湿柴所燃!
它只代表一种可能——陛下正遭受围攻!且已到了生死存亡、万分危急的最后关头!
那一瞬间,傅佥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
他再没有任何一丝一毫的犹豫!
“传我将令!”
他冲下城楼,一边狂奔,一边咆哮:
“点齐所有能战之兵!备马!”
“随我出关!驰援陛下——!”
关内的守军被这突如其来的、如同雷霆般的命令惊得不知所措,但看到主将那副仿佛要吃人的模样,没有人敢有丝毫怠慢。
军情紧急如火!
傅佥根本来不及集结全部兵马,他直接冲到了骑兵营。
“所有骑兵!立刻上马!抛弃所有辎重!只带兵器!”
“快!快!快!”
他亲自跨上一匹神骏的乌骓马,手中长槊高高举起,直指北方那股越来越浓的黑烟。
片刻之后,阳平关那厚重的吊门轰然升起。
傅佥一马当先,率领着关内最精锐的两千名骑兵,如同一支脱弦利箭,放弃了所有防御,以一种近乎自杀式的姿态,冲出了关隘!
两千铁骑,汇成一股奔腾的洪流,朝着那代表着希望与绝望的狼烟方向,狂奔而去!
……
战场之上。
马岱与张嶷的袭扰战术,收效甚微。
面对数倍于己、装备精良的魏军骑兵,他们的突击,就像两颗投入湖中的石子,仅仅是激起了一阵涟漪,便被那无边的黑色湖水,迅速吞没。
魏军骑兵根本不与他们缠斗,只是分出两部,如同牛皮糖一般,死死地将他们缠住,让他们无法脱身,也无法对魏军步兵的攻击阵型造成任何实质性的威胁。
很快,两支蜀军残骑便陷入了苦战。
而正面的压力,更是如同泰山压顶!
虎步营的防线,在魏军第二波更为猛烈的总攻之下,被一寸一寸地压缩。
王平身先士卒,浴血死战。
他手中的环首刀早已砍得卷刃,身上更是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将他那身本就破烂的甲胄,彻底染成了暗红色。
他如同地狱里爬出的修罗,每一次挥刀,都必然会带走一条鲜活的生命,可他身边的袍泽,却在以更快的速度倒下。
防线,已濒临崩溃。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
一段由破烂车架组成的防线,终于被魏军的冲车狠狠撞开!
数十名魏军锐士,如同决堤的洪水,从那缺口处狂涌而入!
冰冷的刀锋,近在咫尺!
被护在阵型中央的百姓们,发出了绝望到极点的哭喊。
他们被逼退到最后的核心区域,哭喊声、惨叫声、兵器入肉声、骨骼碎裂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曲末日悲歌。
屠杀,似乎就在下一刻。
然而,那沉稳的鼓声,却从未停止。
“咚——咚——咚——”
刘禅依旧站在战鼓之旁。
他在等待。
等待着什么?
那份与周围惨烈环境格格不入的镇定,让所有注意到他的魏军将领,都感到了一丝莫名的心悸。
这个少年天子,究竟是疯了,还是……另有倚仗?
阵地后方,被逼到绝路的百姓之中。
一个名叫李狗娃的青年,刚刚从南安被解救出来,他的父母,就死在魏军的屠刀之下。
此刻,他亲眼看到,一名为了保护他而挡在他身前的虎步营老兵,被三名魏军从背后捅穿了身体。
老兵缓缓地,难以置信地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怨恨,只有一丝遗憾,和一句没能说出口的嘱托。
“噗通”一声,老兵倒下了。
温热的鲜血,溅了李狗娃满头满脸。
那一瞬间,李狗娃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有什么东西,彻底断裂了。
血脉中那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勇气与血性,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啊啊啊啊啊——!”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通红着双眼,从地上捡起一把掉落的环首刀,竟主动地,疯了一般地,冲向了那个刚刚被撕开的缺口!
他不懂刀法,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握刀。
他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把刀,狠狠地,捅进了一名正狞笑着举刀砍向一个孩子的魏兵的后心!
“噗嗤!”
刀锋入肉。
那名魏兵难以置信地回过头,看着这个衣衫褴褛、状若疯魔的百姓,眼中充满了不解。
李狗娃没有给他任何机会,他拔出刀,又狠狠地捅了进去!
一刀,两刀,三刀!
直到那名魏兵的身体,彻底软了下去。
“杀!跟他们拼了!”
“反正都是死!拉一个垫背的!拉两个赚一个!”
“保护陛下!”
李狗娃的举动,引领带头作用。
那些被逼到绝路的青壮百姓,在目睹袍泽被屠戮,在听到天子那永不停歇的鼓声之后,终于爆发了!
他们捡起地上的任何可以称之为兵器的东西——木棍、石块、残破的矛头、卷刃的短刀……
他们发出绝望的怒吼,竟也主动冲向了那些缺口,用他们那并不强壮的身体,用他们那只有一次的生命,去填补那道即将崩溃的防线!
在鼓声的引领下,蜀军虽节节败退,却始终未曾彻底崩溃。
他们围绕在刘禅的周围,如同守护着蜂巢的工蜂,进行着最后的抵抗。
每一个倒下的士兵,都会有另一个士兵,甚至是一个百姓,立刻补上他的位置。
战局,已如风中残烛。
王平被三名魏将死死围住,他那只独臂挥舞着战刀,每一次格挡都让他虎口欲裂,鲜血直流,身上不断增添着新的伤口,险象环生。
另一边,马岱的坐骑终于支撑不住,被数根长矛捅翻在地。他怒吼着从马尸上翻滚而出,陷入了魏军步卒的重重包围之中,挥舞着长枪,做着最后的困兽之斗。
蜀军的防线,只剩下围绕在刘禅身周的、最后薄薄的一层。
数万军民的命运,悬于一线。
屠刀,已经高高扬起……
……
第129章 天子,亦可为将!
魏军阵中,一名队率双眼赤红,状若疯魔。
他叫关勇,是戴陵麾下的一名悍将,以作战勇猛、嗜血好杀着称。
他手中的环首刀,刚刚砍断了一名虎步营老兵的脖颈,温热的鲜血溅了他满头满脸,让他那张本就狰狞的面孔,更添了几分地狱恶鬼般的凶戾。
他舔了舔嘴唇上的血珠,发出一声满足的嘶吼。
防线,终于被撕开了!
那道由血肉与破车组成的堤坝,在他和他麾下锐士不计伤亡的冲击之下,终于出现了一个致命的缺口!
透过那道缺口,他看到了被残存士兵们死死护在身后的妇孺,她们脸上那惊恐绝望的表情,让他心中涌起一股变态的快感。
但,那不是他想要的。
他的目光,越过了那些瑟瑟发抖的羔羊,死死地锁定在了那辆简陋的、被推到阵前的指挥车上。
车上,那面巨大的战鼓依旧在发出沉闷而有力的轰鸣。
鼓后,一个身着明黄龙袍的年轻身影,正机械地、不知疲倦地挥舞着手中的鼓槌。
刘禅!
蜀汉的天子!
那一瞬间,关勇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巨大的、足以让他一步登天的功劳,如同最烈性的美酒,让他彻底醉了!
封侯!拜将!光宗耀祖!
所有的欲望,在这一刻,都化作了一声震天的咆哮!
“刘阿斗在此!随我活捉伪帝——!”
他嘶吼着,不顾一切地,朝着那辆指挥车狂冲而去!
“保护陛下!”
数名一直护卫在刘禅身侧的白毦兵亲卫,眼中闪过决死的光芒,瞬间迎了上去。他们是最后的防线,是天子身前最后的屏障。
然而,螳臂,又岂能当车?
在那队率关勇的身后,是数十名同样双眼赤红、渴望功勋的魏军精锐。
他们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瞬间便将那几名白毦兵的身影,彻底淹没。
“噗嗤!”
“铛!”
刀光剑影之中,金铁交鸣之声与利刃入肉之声交织在一起。
一名白毦兵被三柄长矛同时贯穿了胸膛,他至死,双眼依旧圆睁,死死地盯着刘禅的方向。
另一名亲卫被一刀砍断了持盾的左臂,却依旧怒吼着用身体撞向敌人,用牙齿死死咬住了对方的咽喉,直到被数把刀剑捅成一个血人。
他们,一一倒下。
用自己的生命,为他们的君主,争取了最后几息的时间。
关勇一脚踹开最后一名护卫那尚在抽搐的尸体,脚下的地面早已被鲜血浸透,变得粘稠而湿滑。
他终于,毫无阻碍地,站到了那辆指挥车前。
他抬起头,那双因为兴奋与杀戮而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车上那个依旧在擂鼓的身影。
鼓声,停了。
刘禅扔掉了手中那早已被鲜血与汗水浸透的鼓槌。
他看着眼前这个煞气冲天的魏军将领,看着他手中那把还在滴血的环首刀,看着他身后那一张张贪婪而狰狞的脸。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
“刘阿斗!”关勇用刀尖指着刘禅,声音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变得嘶哑尖锐,“束手就擒!”
刘禅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地,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握住了腰间那柄古朴的长剑。
“锵——!”
天子剑,再次出鞘!
关勇见状,先是一愣,随即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狂笑。
“哈哈哈!一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也敢在某面前动剑?真是天大的笑话!”
他不再废话,功劳就在眼前,迟则生变!
他怒吼一声,脚下猛地发力,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手中的长矛化作一道毒龙,直刺刘禅的胸膛!
这一矛,快、准、狠!
他不敢真的下死手,大都督要的是活口。但废掉这个所谓的皇帝,让他失去所有反抗能力,却是必须的。
面对这致命的一击,刘禅没有闪避。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那闪着寒光的矛尖,在他的眼中急速放大。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实战。
没有演练,没有退路,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他的身体,以一个极其别扭、极其不协调的姿势,猛地向左侧扭转。
这个动作,丑陋得就像一个初学走路的孩童,踉跄欲倒。
但,就是这个笨拙的动作,让他堪堪避开了直刺心口的长矛!
“噗嗤!”
锋利的长矛,擦着他的肋下而过,狠狠地刺入了他高高扬起的左臂,带出一蓬绚烂而滚烫的血花!
剧痛!
火烧火燎般的剧痛,瞬间从左臂传来,仿佛要将他的灵魂都撕裂!
但,也就在同一时刻,他手中那柄顺势削出的天子剑,也以一个同样笨拙,却致命无比的角度,划过了关勇的咽喉。
剑锋,并不算快。
甚至可以说,有些迟缓。
但,足够了。
关勇做梦也想不到,这个在他眼中如同待宰羔羊的少年天子,竟然敢还手!
他更想不到,对方的还手,竟是如此的……决绝!
他只觉得脖颈处一凉。
随即,一股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
他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
他下意识地松开了手中的长矛,用双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脖子,想要堵住那个正在疯狂喷血的伤口。
可鲜血,却从他的指缝间狂涌而出,带走了他全身的力气与温度。
“嗬……嗬……”
他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嘶鸣,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左臂鲜血淋漓,却站得笔直的少年。
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眼前的世界,开始天旋地转,最终,陷入了一片无边的黑暗。
“噗通”一声,关勇高大的身躯,重重地栽倒在地。
这是刘禅亲手杀的第一个人。
预想中的恶心、呕吐、恐惧,全都没有出现。
当那温热的血液溅射在他脸上的时候,他脑海中那个属于现代灵魂“刘冲”的最后一点犹豫与软弱,仿佛被彻底冲刷干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到极致的冷静。
他活下来了。
为了活下来,他,杀了人。
仅此而已。
左臂上传来的剧痛,如同火焰般灼烧着他的神经,但他却站得更直了。
那汩汩流出的鲜血,顺着他的手臂,滴落在他那身明黄色的龙袍之上,迅速浸染开来,如同一朵朵在雪地里骤然绽放的、妖异的红梅。
黄袍浴血,天子佩剑而立。
他用行动,向所有人宣告——
天子,亦可为将!
……
第130章 何人敢伤我主——!
这一幕,被周围人看在了眼里。
“陛下——!”
“陛下受伤了!”
“狗贼!尔敢伤我陛下!”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正在与数名魏将缠斗的王平。
当他看到那抹刺目的血红,出现在天子龙袍上的时候,他那双本就赤红的眼睛,瞬间变得血红!
“吼——!”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腔的野兽咆哮,彻底放弃了所有防御!
他硬生生用自己的胸膛,扛住了劈向他面门的一刀!
“噗嗤!”
刀锋入肉,深可见骨!
但王平仿佛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他借着这股冲击力,用那只右臂,将手中那把早已卷刃的环首刀,如同战斧一般,狠狠地,横扫而出!
“铛!”
那名砍中他的魏将,根本没料到他会用这种两败俱伤的打法,仓促之下,只能举刀格挡。
然而,他低估了王平在暴怒之下所爆发出的恐怖力量!
一声巨响!
那名魏将手中的环首刀,竟被硬生生磕飞了出去!
不等他惊骇,王平的刀,已经带着无边的怒火与杀意,从他的脖颈处,一闪而过!
一颗大好的人头,冲天而起!
“杀!保护陛下!”
王平的疯狂,彻底引爆了全场!
所有幸存的蜀军将士,在看到他们那位身先士卒、亲手杀敌、为他们擂鼓助威、此刻却血染龙袍的天子时,他们疯了!
彻底疯了!
那是他们的君主!
是那个带着他们走出凤鸣山绝境,承诺要带他们回家的君主!
是那个在最绝望的时刻,依旧站在他们身前,与他们同生共死的君主!
如今,他,为了保护他们,受伤了!
这比杀了他们自己,还要让他们无法忍受!
“杀光这群魏狗!”
“为陛下报仇!”
“大汉!死战——!”
所有的恐惧、疲惫、绝望,在这一刻,都被滔天的怒火,焚烧得一干二净!
他们放弃了所有防御,放弃了所有阵型,放弃了所有理智!
他们只有一个念头——杀光眼前所有穿着黑色甲胄的敌人!
他们发起了自杀式的反冲锋!
他们用自己的身体,用自己的牙齿,用自己的生命,在刘禅的身前,重新筑起了一道……血肉长城!
这突如其来的、悍不畏死的反扑,让原本胜券在握的魏军,也为之胆寒!
他们不怕死战的军队,但他们怕疯子!
更重要的是,他们看到了那个站在指挥车上,左臂淌血,却依旧屹立不倒的身影。
那是蜀汉的天子!
杀了普通士兵是功劳,可若是真的杀了敌国的皇帝……那性质就完全变了!
戴陵将军的命令是“活捉”,不是“杀死”!
这万一要是失手……
一时间,魏军的攻势,竟被这股不要命的疯狂劲头,硬生生逼退了几步!
他们开始围而不攻,企图用消耗战,将这群疯子最后的力气耗尽。
然而,戴陵的军令,是死命令!
后方的督战队,举起了手中的屠刀!
“后退者,斩!”
“大都督有令!今日,务必全歼此獠!给我上!”
在双重压力之下,更多的魏军,如同潮水一般,再次压了上来。
混乱之中,一名被逼到疯狂的魏军小兵,他的双眼早已被血丝和汗水模糊。
他看不清前方是谁,也听不清周围的呐喊。
他的脑子里,只剩下长官那声嘶力竭的咆哮——“冲!刺!”
他只是机械地,麻木地,执行着这个最简单的动作。
他手中的长矛,越过了前方混乱的人墙缝隙,不偏不倚。
正对着那抹在整个战场上,最为醒目的明黄色。
正对着那龙袍之上,象征着天子身份的……心口龙纹!
狠狠地,捅来!
“不——!”
远处,刚刚斩杀一将的王平,目眦欲裂,他想来救援,却被数名魏军死死缠住,根本无法脱身!
另一侧,陷入重围的马岱,更是发出了绝望的悲鸣,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致命的一击,刺向他们的君主!
周围的蜀军将士,同样发现了这致命的危机!
他们嘶吼着,咆哮着,想要冲过去,用自己的身体挡下这一矛!
可他们,与那柄长矛之间,隔着数名魏军士卒的距离。
这短短的几步,在这一刻,却成了……天堑!
刘禅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能清晰地看到,那闪烁着死亡寒光的矛尖,在他的视野中,急速放大。
他能看到矛尖上,沾染着的、不知是谁的血迹。
他甚至能感受到,那矛尖所带来的、刺骨的锋锐与冰冷。
他想躲。
可他的身体,却仿佛被灌满了铅,沉重无比。
刚刚那看似简单的一击,已经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左臂的剧痛,如同潮水般袭来,让他一阵阵地发晕。
这一刻,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放慢。
周围所有的喧嚣,所有的呐喊,所有的厮杀,都离他远去。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一点越来越近的寒芒。
他的心中,没有恐惧。
只有一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潮水,缓缓将他淹没。
终究……
还是没能……逆天改命吗?
就在那长矛即将触及其胸口龙纹的前一刹那!
就在所有人的希望,都即将熄灭的那一瞬间!
一声长啸,贯穿了整个战场!
那啸声,清亮、高亢、充满了无边愤怒!
仿佛不是从凡人的口中发出,而是来自九天之外的云层深处!
如龙吟,似虎啸!
那声音中蕴含的恐怖穿透力,竟将在场所有人的耳膜,都震得嗡嗡作响,让那震天的喊杀声,都为之……一滞!
紧接着,一句石破天惊的怒吼,如同滚滚天雷,轰然炸响在每个人的头顶!
“常山赵子龙在此!何人敢伤我主——!”
……
第131章 一人,便是一支军队!
三寸。
两寸。
一寸。
刘禅缓缓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迹!
就在那矛尖距离刘禅胸口龙袍上的刺绣龙纹,已不足半寸的刹那!
“铮——!”
一声清越至极、宛如龙吟凤鸣的锐响,毫无征兆地,划破了整个战场嘈杂的声浪!
紧接着,一抹银白色的流光,仿佛撕裂了空间与时间的维度,以后发先至的、超越了人类认知极限的速度,骤然出现!
那是一支箭!
一支通体银白,尾羽纯净如雪的狼牙箭!
它出现的时机、角度、力道,都妙到毫巅,仿佛经过了最精密的计算!
不偏不倚,精准无比地,点在了那根高速刺来的长矛矛杆的正中!
“铛——!”
一声巨响!
那根由百炼精钢打造、坚韧无比的长矛,在与那支看似纤细的箭矢接触的瞬间,竟像是被一柄巨锤砸中!
矛杆以肉眼可见的幅度,剧烈地弯曲成一个夸张的弓形,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刺耳呻吟!
下一刻!
“啪嚓!”
一声脆响!
那杆凝聚了死亡与绝望的长矛,骤然从中折断!
断裂的矛头带着余势,擦着刘禅的龙袍飞了过去,深深地钉进了他身后指挥车的木栏之中,兀自“嗡嗡”作响,仿佛在诉说着刚才那一击的恐怖。
而那名持矛的魏军锐士,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无可抗拒的恐怖巨力,顺着矛杆疯狂地倒灌而来!
他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骇与不解。
“咔嚓!”
他那紧握长矛的双手虎口,瞬间迸裂,鲜血狂喷!整条手臂的骨骼,都在那股霸道无匹的巨力冲击下,发出了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口中喷出一股血箭,竟不受控制地倒飞而出!
他那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只破烂的麻袋,狠狠地撞翻了身后数名同样目瞪口呆的同伴,这才重重地摔落在地,胸骨尽碎,眼看是活不成了。
全场,瞬间死寂。
数万人的战场,竟在这一瞬间,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敌是友,都下意识地循着那支救命箭矢射来的方向,望向了西方的地平线。
那里,出现了一个白点。
一个在血色黄昏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渺小,却又无比醒目的白点。
那白点,仿佛无视了距离的限制,以一种超越所有人理解范畴的、不可思议的速度,在所有人的视野中,飞速放大!
那是一匹马。
一匹快如闪电、神骏非凡的白马!
马上,是一员将。
一员白盔白甲,须发皆白,却身姿挺拔如松,气势沉凝如渊的老将!
他一人,一马,一枪,一弓弦!
面对着前方那由数千名精锐魏军组成的、如林般森严的阵列,竟没有丝毫减速的意思!
他就如同一颗从九天之外坠落的白色流星,带着焚尽八荒的滔天怒火与无边杀意,狠狠地,撞进了魏军阵列的侧翼!
“轰——!”
没有战术,没有阵型,没有丝毫花巧!
只有最纯粹的暴力美学!
那匹名为“照夜玉狮子”的宝马,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迎面袭来。
挡在他前方的第一排魏军盾阵,在那恐怖的冲击力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一般!
盾牌碎裂,骨骼断折!
数名魏军锐士,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便被那狂暴的冲击力撞得凌空飞起,在半空中便已化作一滩滩模糊的血肉!
一个巨大的、触目惊心的缺口,瞬间出现在那严整的魏军阵列之中!
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那杆曾令无数敌将闻风丧胆的龙胆亮银枪,在那老将的手中,仿佛彻底活了过来!
“百鸟朝凤!”
一声低沉的怒喝,枪出如龙!
那杆亮银枪的枪尖,在一瞬间,竟幻化出成百上千道银色的寒芒,枪影层层叠叠,密不透风,仿佛化作了漫天盘旋飞舞的银色飞鸟,发出阵阵凄厉的凤鸣!
枪影所过之处,甲胄碎裂,血肉横飞!
挡在他面前的魏军士卒,无论是重装步兵还是精锐骑兵,根本无法看清他的动作,他们只觉得眼前银光一闪,随即,或是咽喉被洞穿,或是心脏被刺透,或是头颅被整个削飞!
成片成片的魏军士卒,如同被狂风吹过的麦浪,纷纷倒下。
他不是在杀人,他是在清扫!
一名魏军百将,见己方阵线被一人冲得七零八落,顿时勃然大怒!
“狂妄老儿!受死!”
他怒吼着,挥舞着手中的大砍刀,策马迎了上去。
他乃军中悍将,自忖勇力过人,就算不敌,也定能阻上一阻。
然而,他高估了自己,也彻底低估了眼前这位白袍老将,究竟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他还未看清来人的样貌,便只觉眼前一花。
那漫天的枪影,骤然合而为一!
一杆亮银枪,如同一条蛰伏已久的毒龙,猛然出洞!
快!
快到了极致!
那名百将只来得及将这个念头在脑中闪过,便感觉自己的咽喉处传来一阵冰冷的、撕裂般的剧痛。
龙胆亮银枪,已然瞬间贯穿了他的咽喉!
那恐怖的力道,余势不减,竟直接将他那百余斤的魁梧身躯,连人带甲,从马背上硬生生挑飞了起来!
老将手腕猛地一抖!
那名百将的尸体,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凄厉的抛物线,如同一件被随意丢弃的垃圾,被狠狠地甩出数丈之外,重重地砸在后续冲来的魏军人群之中,又砸倒了一片人!
一合!
仅仅一合!
一名身经百战的魏军百将,当场毙命!
赵云的出现,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激起了滔天巨浪,彻底打乱了魏军的阵脚!
势不可挡!
挡在他面前的魏军士卒,无论是步兵还是骑兵,竟无一人能在他枪下走过一合!
他所到之处,便是死亡与崩溃!
他一人,便是一支军队!
在他身后,那遥远的地平线上,再次升腾起一片遮天蔽日的烟尘。
数千名同样白马银甲、沉默不语,却杀气冲霄的精锐骑兵,正以一种排山倒海、摧枯拉朽的气势,紧随而至!
他们高举着“汉”字大旗,如同一道白色的滔天巨浪,席卷而来!
那正是赵云在箕谷带出的、早已在无数次血战中脱胎换骨的数千精锐!
……
第132章 真乃杀神下凡。
丘陵之上。
魏将戴陵脸上那份运筹帷幄的从容与戏谑,早已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惊骇、凝重,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他死死地,死死地盯着那个在万军之中纵横捭阖、如入无人之境的白袍老将,盯着他手中那杆神出鬼没、收割生命的亮银枪,感受着那股仿佛能贯穿时空、依旧霸道无匹的恐怖杀气。
一个尘封在记忆深处,一个早已被认为化作了传说的名字,如同梦魇般,浮现在他的脑海。
他嘴唇哆嗦着,牙齿不受控制地上下打颤,从牙缝之中,艰难无比地,挤出了三个字。
“赵……子……龙?”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他不是已经年过古稀,老迈不堪,被困在箕谷动弹不得了吗?!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而且……而且他这身手,这股气势……哪里有半分老态?!
这分明比他当年在汉水、在长坂坡之时,还要……还要恐怖!
司马大都督的计策!天衣无缝的绝杀之局!
怎么会……怎么会凭空杀出这么一个本不该存在的变数?!
战场中央。
刘禅怔怔地看着那个如天神下凡般的身影,感受着那股熟悉、霸道,却又充满了守护意味的凛冽杀气,他那颗自陷入死局以来,便一直高悬着、紧绷着的心,终于……
轰然落地!
左臂上传来的剧痛,仿佛在这一刻都减轻了许多。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他知道,诸葛亮看懂了他留下的暗示。
他更知道,这场由司马懿亲手布下的、堪称完美的绝杀之局,在这一刻,被那个白发苍苍的伟岸身影,用手中那杆无双的龙胆亮银枪,硬生生地,捅破了!
赵云于万军之中,如闲庭信步。
他仿佛与这片血腥的战场彻底融为了一体,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挥枪,都带着一种羚羊挂角、无迹可寻的韵律。
他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眸,穿透了层层叠叠的人海,遥遥地,锁定了丘陵之上,那个身披重甲、手足无措的魏军主将——戴陵!
他没有多言。
只是在又一次挥枪,将三名魏军骑兵连人带马扫飞出去之后,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龙胆亮银枪。
枪尖斜指,直指戴陵!
那无声的动作,冰冷的眼神,却充满了最极致的挑衅与杀意!
仿佛在说——
你的项上人头,我,预定了!
随即,赵云调转马头,不再与那些普通的魏军士卒纠缠。
他双腿在马腹上轻轻一夹。
“驾!”
照夜玉狮子发出一声通灵般的长嘶,四蹄翻飞,化作一道白色的闪电,独自一人,朝着戴陵所在的中军帅旗方向,发起了决死冲锋!
一人,一骑,冲阵!
目标,敌军主帅!
这一幕,何其熟悉!
仿佛时光倒流,重回到了那血染的当阳长坂!
在他身后,那数千名紧随而至的白马义从,在看到主将发起冲锋的瞬间,也齐齐发出了一声压抑已久的、震天动地的怒吼!
“杀——!!!!!!”
那吼声,汇成一股,直冲云霄,仿佛要将这天,都捅出一个窟窿!
这就是现存的唯一五虎上将!
赵云!!!
面对那道裹挟着无边杀意、笔直冲向自己的白色闪电,戴陵在最初的惊骇过后,胸中那股久经沙场的悍勇与凶性,反而被彻底激发了出来。
“吼——!”
谁还高低不是一个将军了?
你赵子龙举世无双,我戴陵又何差于你?
“全军听令!给本将围死他!”他用马槊的尾端狠狠一顿,直指那道越来越近的白色身影,声音嘶哑而疯狂,“一介老匹夫,真当此地是当阳长坂?安敢如此猖狂!给本将把他连人带马,剁成肉泥!”
军令如山。
他身边的数百名亲卫精锐,几乎是在命令下达的瞬间,便轰然启动。
他们是戴陵麾下最悍勇、最忠诚的士卒,每一个都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百战老兵。
“结阵!”
随着都尉一声令下,这些亲卫立刻以一种惊人的效率与默契,结成了一座密不透风的移动枪阵。
前排的士兵将巨大的塔盾狠狠顿在地上,盾与盾之间严丝合缝,形成一道钢铁壁垒。后排的士兵则将一根根长达丈余的锋利长矛,从盾牌的缝隙与上方探出,无数矛尖交错层叠,组成了一片令人望而生畏的终极防线。
此阵,曾为戴陵绞杀过无数自诩勇武的敌方猛将,是他在战场上赖以成名的杀手锏。
然而,他们今天面对的,是赵云。
是那个一身是胆的常山赵子龙!
赵云的冲锋轨迹,根本不走直线。他胯下的照夜玉狮子仿佛与他心意相通,时而向左急转,时而向右飘忽,整个冲锋的路线宛如一条在云海中翻腾的游龙,飘忽不定,令人根本无法预判其下一个落点。
那看似坚不可摧、密不透风的枪阵,在他眼中,却仿佛处处都是破绽。
“嗤!”
龙胆亮银枪如灵蛇吐信,以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从两面塔盾之间那微不足道的缝隙中精准无比地刺入,枪尖微微一抖,便轻易洞穿了后方一名长矛手的咽喉。
不等周围的魏军反应,枪已收回。
下一瞬,赵云的身形已出现在数丈之外的另一侧。
这一次,他的枪势陡然一变,不再是灵巧的点刺,而是化作了蛮横霸道的横扫!
“开!”
一声低喝,龙胆枪如巨蟒摆尾,带着呼啸的破风声,狠狠地砸在了那片盾墙之上!
“轰——!”
一股难以想象的恐怖巨力,轰然爆发!
只听“咔嚓”一阵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三名手持塔盾的重甲步兵,竟被这一枪连人带盾,硬生生扫得凌空飞起!他们在半空中便已口喷鲜血,胸骨尽碎,落地时已然气绝。
坚固的枪阵,瞬间被撕开一个巨大的豁口!
赵云的人与马,仿佛已经彻底融为了一体。
他在那密不透风的枪林之中肆意穿梭,马蹄翻飞,如履平地。手中的龙胆枪更是化作了死神镰刀,枪影过处,留下的是一片片轰然倒下的尸体和被恐怖力道震得寸寸断裂的长矛。
那看似固若金汤的钢铁巨兽,在这位白袍老将的面前,竟真的如同纸糊的一般,被轻而易举地从内部撕裂、瓦解!
丘陵之上,戴陵看得目眦欲裂,浑身冰冷。
他终于明白,史书上记载的,传闻中那个在长坂坡十万曹军中七进七出的常山赵子龙,并非史官的夸大之词,更不是说书人的艺术渲染。
眼前的这个老人,根本不是凡人!
真乃杀神下凡。
……
第133章 都督误我啊——!!!
眼看赵云即将彻底突破亲卫的阵型,直扑自己所在的帅旗之下,戴陵身边的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就在这时!
“将军休慌!我等来也!”
两声暴喝,如同惊雷,从左右两侧同时炸响!
两员身披重铠、气势彪悍的魏军骁将,如同两头猛虎,从戴陵的帅旗旁同时杀出,一左一右,狠狠地截向赵云!
他们是戴陵麾下最勇猛的副将,左边使一柄开山大斧的唤作李冲,右边使一杆镔铁长槊的唤作张猛。
二人皆有万夫不当之勇,配合更是天衣无缝,联手之下,曾斩杀过不少敌方大将,是戴陵最为倚仗的左膀右臂。
“死来!”
左侧的李冲人借马势,手中那柄重逾五十斤的开山大斧高高举过头顶,卷起一阵恶风,以力劈华山之势,朝着赵云的头颅当头斩落!
几乎在同一时刻,右侧的张猛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他手中的铁槊并未从正面攻击,而是如同一条毒蛇,贴着地面,以一个极其刁钻狠辣的角度,直刺赵云的右侧肋下软肋!
一上一下,一刚猛一阴柔,两人配合无间,瞬间封死了赵云所有闪避的空间,意图一击毙敌!
面对这足以开碑裂石的绝杀合击,赵云竟不闪不避!
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之中,骤然爆射出两道骇人的精光!
“吼——!”
一声清亮高亢的长啸,自他口中发出,啸声如龙吟,贯穿云霄!
他手中那杆原本看似平平无奇的龙胆亮银枪,猛然加速,枪身剧烈地震颤起来,发出一阵阵令人心悸的嗡鸣!
随即,长枪在他的手中,舞出了一个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完美无瑕的银色圆环!
“铛!”
“铛!”
两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响起!
那柄力劈华山的大斧,与那杆阴狠毒辣的铁槊,竟被那道看似轻描淡写的银色圆环,同时格开!
李冲与张猛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恐怖巨力,顺着兵器疯狂地倒灌而来。两人虎口瞬间迸裂,鲜血狂喷,那股霸道的力量震得他们双臂发麻,险些连手中的兵器都握不住,胯下战马更是被震得连连后退!
两人眼中,同时闪过骇然欲绝之色!
怎么可能?!
不等他们从这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不等他们有任何变招的机会!
赵云的枪势,已然再变!
那格开两人兵器的银色圆环骤然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两点快到极致、凝聚了无边杀意的璀璨星芒!
枪出如龙!
依旧是那招名震天下的——百鸟朝凤!
那杆亮银枪的枪尖,在一瞬间,仿佛挣脱了时间的束缚,竟幻化出两道如梦似幻、却又致命无比的银色光华,分别刺向了两人的咽喉!
快!
快到了极致!
快到李冲和张猛的脸上,那惊骇的表情甚至都来不及变化!
快到他们的思维,根本无法跟上这神乎其技的枪速!
他们只觉得脖颈处微微一凉,仿佛被一只冰冷的蚊虫叮咬了一下。
随即,他们的世界,便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
两名在戴陵麾下战功赫赫、被誉为左膀右臂的勇将,便被这惊艳绝伦的一枪,同时洞穿了咽喉,直挺挺地从高大的马背上栽倒下来,“噗通”两声摔落在尘埃之中,再无声息。
电光石火之间,戴陵麾下最得力的两员大将,殒命!
这一幕,彻底击溃了魏军最后的一丝心理防线。
他们看着那个白马银枪、须发皆白,却宛如天神下凡的老将,如同看着一个刚刚从修罗地狱里爬出来的、择人而噬的魔神!
“妖……妖怪啊!”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饱含恐惧的尖叫。
“跑啊!”
那些原本还悍不畏死、试图围攻的魏军士卒,再也提不起半分战意,他们惊恐地扔掉手中的兵器,不顾一切地转身,向着后方溃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他们不敢再上前送死了。
在绝对的、碾压性的力量面前,任何的勇气与军纪,都显得苍白而可笑。
而在赵云的身后,那片由数千白马义从组成的白色浪潮,也终于与魏军的主力大军,狠狠地绞杀在了一起。
这支军队的战法,与他们的主将赵云如出一辙。
他们并不与魏军结成的大阵进行正面硬撼,而是充分发挥其无与伦比的机动性优势,以数百人为一股的小股部队,在魏军那庞大臃肿的阵型中反复穿插、切割。
他们的骑射之术精湛无比,往往是在高速奔驰中,便能对魏军的阵列造成巨大的杀伤。一旦魏军试图集结兵力围剿,他们便立刻远遁,绝不恋战。
而当魏军阵型稍有松动,他们又会如附骨之疽般再次扑上,狠狠地咬下一块血肉。
这种飘忽不定、极具侵略性的战法,让习惯了结阵而战的魏军主力苦不堪言。
他们庞大的阵型,被这数千白马义从切割得七零八落,首尾不能相顾,指挥系统彻底陷入了瘫痪。
戴陵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幅景象。
看着那支在自己军阵中纵横驰骋、如入无人之境的白马骑兵。
看着那个距离自己帅旗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白袍身影。
他知道,大势已去。
败了。
一败涂地。
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恐惧。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白袍老将,瞳孔中充满了困惑。
他怎么也想不通,一支本应在箕谷被曹真数万大军死死拖住,最终沦为弃子的疑兵,为何会如神兵天降一般,出现在这里!
这不合常理!
这根本不应该发生!
“司马懿……”
“都督误我啊——!!!”
……
第134章 勤王救驾!
然而,骂归骂,现实归现实。
戴陵毕竟是司马懿亲手简拔的宿将,心志非比常人。
在最初的惊骇过后,他试图重整阵型,将这支已然失控的军队重新拉回正轨。
他还有机会。
他对自己说。
赵云虽勇,却只有一人。他身后那数千骑兵虽精锐,但己方尚有兵力优势。只要能稳住阵脚,用人命去填,用时间去耗,未必不能将刘禅生擒!
一线生机,尚存。
可就在戴陵刚刚燃起这最后一丝希望的火苗之际,东方的地平线上,再次升腾起一股巨大的烟尘。
那烟尘,比之赵云所部更为庞大,遮天蔽日,仿佛有千军万马,正卷地而来!
又一路援兵?!
戴陵心中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下意识地眯起眼睛,拼命地想要看清那烟尘中若隐若现的旗号。
距离太远,看不真切。
但那迎风招展的,分明是一面绣着“汉”字的赤色大旗!
在晨曦的微光中,那抹赤色,显得格外醒目,也格外刺眼。
蜀军……竟然还有后手?!
戴陵身边的亲卫们,也看到了那片新的烟尘,他们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代的是一片死灰。
“将军……东面……东面又有蜀军!”
“天亡我也!天亡我也!”
绝望的哭喊声,在他耳边响起。
戴陵没有理会,他只是死死地盯着东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如同铜铃。
不可能!
司马大都督的计策天衣无缝!
他早已算定诸葛亮主力定会被曹洪大军牵制!
这支军队,是哪里冒出来的?!
难道是诸葛亮未卜先知,早已在别处藏下了一支奇兵?
不!这绝不可能!
一定是疑兵!是虚张声势!
戴陵在心中疯狂地咆哮着,试图用这个理由来说服自己。
然而,当那支军队越来越近,当那面赤色大旗的轮廓,终于在他的视野中变得清晰起来时,他用来麻痹自己的最后一点幻想,被碾得粉碎。
那面赤色大旗之下,一杆稍小的将旗,迎风狂舞。
旗上,一个斗大的“傅”字,龙飞凤舞!
阳平关副将,傅佥!
那一瞬间,戴陵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一刹那间被抽空了,四肢变得冰冷无比,连呼吸都为之停滞。
他不是不知道傅佥此人。
此人乃是蜀汉名将傅彤之子,以勇猛善战、治军严谨着称,是吴懿最为倚仗的副手。
可他……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哪来的胆子,敢擅离职守,尽起关内骑兵,驰援此地?!
除非……
一个让戴陵亡魂皆冒的念头出现。
狼烟!
是那股该死的狼烟!
那个被他视作困兽犹斗、垂死挣扎的少年天子,根本就不是在做无用功!
他是在求援!
他笃定阳平关的守军,能够看懂他的信号!
他也笃定阳平关的守将,有这个胆魄,敢于违抗军令,倾巢而出!
前后夹击!
瓮中捉鳖!
猎人与猎物的身份,在这一刻,发生了颠覆性的逆转!
“不……”
戴陵失魂落魄地摇着头,嘴里发出一阵呻吟,一颗心,彻底坠入了万丈冰窟。
……
时间,倒退回半个时辰之前。
阳平关守将傅佥,正率领着关内最精锐的两千骑兵,一路狂飙。
战马的铁蹄,踏在崎岖的山路上,发出雷鸣般的轰响。
每一个骑士的脸上,都写满了焦灼。
他们的目光,死死地锁定着北方天际那股越来越浓、越来越近的黑色狼烟。
傅佥一马当先,心早已悬到了嗓子眼。
直到那股代表着最高等级危机的黑色狼烟,冲天而起!
他再没有任何犹豫。
甚至来不及向远在汉中的丞相请示,也顾不上那所谓的正在南下的曹洪主力大军。
他当机立断,点齐了关内所有能动的骑兵,以一种近乎豪赌的姿态,冲出了阳平关!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陛下安危,高于一切!
若陛下有失,他傅佥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再快些!”
他用马刺狠狠地磕了一下马腹,胯下的乌骓马发出一声长嘶,速度再次提升了一个档次。
终于,在翻过最后一道山梁之后,一片开阔的谷地,出现在他的眼前。
谷地之中,那副如同人间炼狱般的惨烈景象,让傅佥的瞳孔,瞬间收缩如针!
只见数万衣衫褴褛的蜀军与百姓,被一支数倍于己的魏军,死死地围困在一片由破烂大车组成的简陋圆阵之中。
喊杀声响彻云霄!
战场的西侧,一员白袍老将,正单人独骑,在数千魏军的重围之中,纵横捭阖,如入无人之境,硬生生将魏军的阵型撕扯得七零八落。
那神威凛凛的身姿,那杆出神入化的龙胆亮银枪……
赵老将军!
傅佥一眼便认了出来,心中顿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敬佩!
然而,他的目光,很快又被另一侧的景象所吸引。
在战场的东侧,一面绣着金色龙纹的赤色大旗,正在数百名魏军骑兵的围攻之下,左冲右突,摇摇欲坠。
那面龙旗之下,百余名身着白色甲胄的蜀军精锐,已是伤亡惨重,几乎全员浴血,却依旧死战不退,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护卫着那面象征着大汉天威的旗帜。
那是……陛下的龙旗!
那是赵统将军率领的白毦兵!
傅佥的眼睛,瞬间红了!
他再没有任何犹豫,手中的长槊猛地向前一指,发出了雷霆般的咆哮!
“全军听令!”
“战勇!”
“末将在!”一名身材魁梧的副将,立刻策马而出。
“你率五百骑!从右翼迂回!给老子把那面龙旗救下来!不惜一切代价!”傅佥嘶吼道。
“遵命!”那副将没有丝毫废话,重重一抱拳,随即拨转马头,厉声喝道:“右营的弟兄们!随我来!勤王救驾!”
……
第135章 贼将休走!
五百名精锐骑兵,立刻从主队中分离而出,如同一柄锋利的尖刀,向着赵统所部的方向,高速包抄而去。
傅佥则将目光,投向了魏军主力大军的背后。
那里,旌旗招展,帅旗之下,一名身披重甲的魏军主将,正因赵云的出现而手足无措,拼命地调兵遣将,试图围堵。
他的整个后背,都毫无防备地,暴露在了傅佥的面前。
傅佥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冰冷而残忍的笑意。
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长槊,那双虎目之中,爆射出骇人的杀机!
“其余将士!”
“随我……冲锋!”
“目标,敌军中军帅旗!”
“活捉戴陵!封妻荫子!”
“杀——!”
一声令下,傅佥一马当先,率领着剩余的一千五百名生力军,如同一股从天而降的黑色铁流,狠狠地,从背后,扎进了戴陵军阵的心脏!
……
戴陵的军队,本就被赵云那神出鬼没、势不可挡的突袭,切割得阵型大乱,首尾不能相顾。
此刻,又遭遇了来自背后的致命一击!
“敌袭!背后有敌袭!”
“是蜀军的援兵!我们被包围了!”
惊恐的尖叫声,从阵后传来。
那些正集结起来,试图围攻赵云的魏军士卒,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被那股从天而降的钢铁洪流,瞬间冲得人仰马翻。
傅佥手中的长槊每一次挥出,都必然会带走数条鲜活的生命。
他身后的骑兵,更是如同下山的猛虎,将手中的马刀与长矛,无情地送入那些背对着他们的魏军士卒的后心。
前后夹击!
这突如其来的背刺,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魏军的指挥系统,在这一瞬间,彻底失灵!
士卒们看不到自己的将军,听不到长官的命令,他们的前后左右,都是挥舞着屠刀的蜀军!
“跑啊!”
不知是谁发出了第一声绝望的呐喊。
随即,溃败,便如同雪崩一般,轰然降临!
士兵们扔掉了手中的兵器,撕掉了身上沉重的甲胄,如同没头的苍蝇一般,四散奔逃。
戴陵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幅景象,看着自己一手带出来的精锐之师,在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内,便化作了一群任人宰割的羔羊。
败了。
败得一塌糊涂。
再不走,就真的要交代在这里了。
“将军!快走啊!”
身边的亲卫队长,一把拉住他的缰绳,嘶声力竭地吼道。
戴陵如梦初醒,他看了一眼那个在乱军之中,依旧朝着自己这个方向,步步紧逼的白袍身影,又看了一眼从后方杀来,勇不可当的傅佥。
他当机立断,不再有丝毫犹豫,猛地拨转马头。
“走!向北!向北突围!”
他不再理会那已然崩溃的大军,在数十名最忠心的亲卫的拼死护卫之下,朝着北方那唯一的、尚未被蜀军合围的缺口,狼狈逃窜。
然而,他想走,也要问过一个人,同不同意。
赵云早已将他死死锁定。
从他冲阵的那一刻起,他的目标,就只有一个——敌军主将,戴陵!
眼见他要逃,赵云的嘴角,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想走?问过我手中的枪了吗?”
他双腿在马腹上轻轻一夹,照夜玉狮子心领神会,发出一声长嘶,四蹄翻飞,化作一道白色的闪电,朝着戴陵逃窜的方向,死死咬住!
“拦住他!给本将拦住他!”
戴陵惊恐地回头,看到那道越来越近的白色身影,吓得魂飞魄散,嘶声力竭地对着身边的亲卫下令。
“誓死护卫将军!”
那数十名亲卫,眼中闪过决死的光芒,他们毫不犹豫地调转马头,主动迎向了那道不可战胜的白色流光。
他们知道,自己是在送死。
但,这是他们的职责。
然而,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所谓的职责与勇气,都显得那么的苍白无力。
赵云甚至没有减速。
他手中的龙胆亮银枪,只是随意地抖出了数朵枪花。
那枪花,在晨光下,美得如同雪夜里绽放的梅花,绚烂,却又致命。
“噗!噗!噗!”
枪花过处,血花飞溅。
那些悍不畏死的亲卫,在与那枪花接触的瞬间,便如同被狂风扫过的落叶,纷纷惨叫着坠于马下。
他们的咽喉、心脏、眉心,无一例外,都被那看似轻描淡写的枪尖,精准无比地洞穿。
一击毙命!
没有一人,能阻挡赵云哪怕一息的时间!
一人,一骑,一枪。
赵云的身影,在乱军之中穿梭自如,如入无人之境,死死地,咬住了前方那个狼狈逃窜的身影。
……
与此同时,战场的另一端。
赵统率领的百余名白毦兵,已是伤亡过半,仅剩不到三十人,依旧在结成一个微小的圆阵,苦苦支撑。
他们的体力早已耗尽,身上的伤口数不胜数。
周围,是数百名如狼似虎的魏军骑兵。
他们如同戏耍猎物的狼群,不断地用弓箭和长矛,消耗着这支孤军最后的抵抗意志。
“降者不杀!”魏军的领队将领高声喊道。
“呸!”赵统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拄着手中那杆长枪,傲然挺立,“我大汉天子亲卫,只有战死,没有投降!”
“死战!”
仅存的二十余名白毦兵,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那魏将脸上闪过一丝不耐,正欲下令总攻,将这群顽固的疯子彻底碾碎。
就在这时!
“杀——!”
一声石破天惊的怒吼,从他的侧后方,轰然炸响!
他惊骇地回头,只见一支约莫五百人的蜀军骑兵,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他的身后,高举着雪亮的马刀!
为首一员蜀将,更是勇不可当,手中的大刀每一次挥舞,都必然会卷起一片血雨腥风!
正是傅佥的副将!
这五百生力军的到来,瞬间扭转了战场的局势!
原本胜券在握的魏军骑兵,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冲得阵脚大乱。
赵统见状,精神大振!
他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嘶声咆哮道:“援军已至!弟兄们!随我……反攻!”
“反攻!”
二十余名白毦兵,爆发出最后的血勇,跟随着他们的主将,与那支杀到的援军,里应外合,对那股陷入混乱的魏军,展开了疯狂的反杀!
战场,彻底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
蜀军三路人马——刘禅本阵的残部、赵云的白马义从、傅佥的阳平关援军,终于汇合一处。
他们形成了绝对的兵力优势与士气优势,开始对那些已经彻底崩溃、四散奔逃的魏军,进行着围剿与清扫。
……
戴陵亡命奔逃,赵云紧追不舍。
两人一前一后,在乱军之中,上演了一场生死时速。
戴陵的武艺,本也不俗,放在魏军将领之中,也算得上是一员骁将。
但在如今这个恢复了巅峰体魄,甚至犹有过之的赵云面前,却如同三岁孩童一般,毫无还手之力。
奔逃出数里之后,戴陵胯下的战马,终于因为体力不支,发出一声悲鸣,速度骤然慢了下来。
就是这一瞬间的迟滞!
赵云赶到了!
“贼将休走!”
……
第136章 罪将……戴陵,愿降
一声断喝,如同晴天霹雳,在戴陵耳边炸响!
戴陵只觉得背后一股恶风袭来,那股冰冷刺骨的杀气,让他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他来不及多想,猛地回身,将手中那杆沉重的马槊,奋力向上举起,试图格挡这致命的一击!
赵云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他手中的龙胆亮银枪,后发而先至,如电光,似流火,狠狠地,砸在了戴陵那仓促举起的马槊之上!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火星四溅!
戴陵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恐怖巨力,从那枪杆之上传来,他双臂剧震,瞬间失去了所有知觉,那杆陪伴了他半生的马槊,竟不受控制地脱手飞出,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地插在了远处的泥地里!
完了!
戴陵的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下一刻,他的世界,便被一片冰冷的银白所充斥。
那杆无双神兵的枪尖,已经悄无声息地,抵在了他的咽喉之上。
那冰冷的触感,让他浑身僵硬,不敢有丝毫动弹。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只要对方的皓腕再往前送上那么半分,自己的脖颈,便会被轻易地洞穿。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却并未传来。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的头顶响起。
“奉陛下旨意,留你一命!”
“下马投降!”
戴陵猛地睁开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须发皆白,却威势滔天的老人。
陛下旨意?
留我一命?
他的脑中,一片空白。
赵云的眼神,依旧冰冷如昔,枪尖,又往前送了半分,一丝血迹,顺着戴陵的咽喉,缓缓流下。
那冰冷的刺痛,让戴陵瞬间清醒了过来。
他看了一眼那杆近在咫尺的亮银枪,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幸,彻底破灭。
他苦涩地一笑,扔掉了腰间最后的那柄防身短剑,翻身下马,颓然跪倒在地,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罪将……戴陵,愿降。”
这场由大魏都督司马懿精心策划,意图将蜀汉君臣一网打尽的绝杀之局,终于,以主将戴陵被生擒活捉,而彻底告终。
……
血色黄昏。
战争的狂潮退去,留下的是满目疮痍。
折断的旌旗斜插在泥土里,无主的长矛与碎盾随处可见,尸骸遍地。
然而,在这片狼藉之中,却涌动着一股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生命力。
劫后余生的蜀军将士们,正默默地清理着战场。
他们筋疲力尽,身上的衣甲破烂不堪。但他们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他们自发地将牺牲袍泽的遗体小心翼翼地抬到一起,用残破的衣衫为他们拭去脸上的血污,动作轻柔,仿佛是在对待沉睡的兄弟。
他们将伤员们从尸骸中一一找出,用嘶哑的嗓音互相呼喊着,合力将重伤者抬向后方临时搭建的伤兵营。
舔舐着自己的伤口,也祭奠着逝去的英魂。
远处,临时搭建的帅帐前,一面绣着金色龙纹的赤色大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刘禅拒绝了太医让他立刻休息的请求,只是简单地让亲卫用烈酒冲洗了一下左肩上那道伤口,然后用干净的布条草草包扎。
剧痛让他额头上渗出冷汗,脸色也愈发苍白,但他只是咬了咬牙,便在王平与马岱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走向了那片伤兵营。
伤兵营里,数百名重伤的士卒或躺或坐,简陋的营地里全是草药味。
太医与随军的医官们正满头大汗地奔走着,但伤员太多,药品却太少,许多士兵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伤口溃烂,在痛苦中等待死亡的降临。
刘禅的到来,让这片绝望的营地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还能动弹的士兵,都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却被刘禅用一个手势制止了。
他没有说任何冠冕堂皇的慰问之词。
他只是默默地走到一名小腿被战马踩断、此刻正疼得浑身发抖的年轻士兵面前,蹲下身子,亲自从亲卫捧着的木盘里,拿起一罐从南安缴获的、最为珍贵的金疮药。
“传朕旨意,取皇家药膏!不得耽搁!”
“诺!”
他无视了那伤口处翻卷的皮肉与污血,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挑出药膏,轻柔而均匀地,为那名士兵敷在伤口上。
那名年轻士兵,从刘禅出现的那一刻起,便已惊得呆了。
当他感受到那微凉的药膏和天子那双笨拙的手时,他那双因剧痛而失神的眼睛里,瞬间涌出了大颗大颗的泪水。
“陛……陛下……”他嘴唇哆嗦着,激动得一句话也说不完整。
“别说话,好好养伤。”
“朕在成都备下庆功酒,等着你,亲自来喝。”
他为这名士兵敷好药,又走到另一名被长矛贯穿了腹部的老兵身旁。老兵的呼吸已经非常微弱,脸色灰败,显然已是油尽灯枯。
刘禅静静地在他身边跪坐下来,握住了他那只冰冷粗糙的手,将自己的体温传递过去。
他俯下身,在那老兵的耳边,轻声说道:“壮士,你为大汉流的血,朕,记住了。你的家人,从今往后,便是朕的家人。由朝廷,供养终身。”
那名已经陷入弥留之际的老兵,浑浊的眼珠猛地动了一下,似乎是听懂了这句话。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从眼角,滑下了一行浑浊的泪水。
随即,头一歪,溘然长逝。
刘禅沉默地为他合上了双眼,然后缓缓起身。
他环视着整个伤兵营,环视着那一张张痛苦的脸,宣告道:
“传朕旨意!凡此役阵亡将士,无论出身,无论职位,其家小,皆由国库供养终身!其子嗣,可入官学,优先录用!”
“凡此役重伤致残者,赐爵‘上造’,授田百亩,终身免赋!”
“朕,以大汉天子之名,立誓!”
……
第137章 论功行赏,有条不紊。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整个营地轰然炸响!
短暂的死寂之后,不知是谁,第一个发出了哭腔。
随即,这哭声便如同燎原的野火,瞬间蔓延开来。
整个伤兵营,哭声震天!
他们是兵,是底层的大头兵,在许多上位者的眼中,他们的性命,不过是沙盘上一个可以随时被抹去的数字。
战死沙场,是他们的宿命。家人困苦,也是他们的宿命。
他们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一位君主,将他们的性命,看得如此之重!会将他们的身后事,安排得如此妥帖!
尤其是那些从南安跟随而来的新附军民,他们更是被眼前这一幕,彻底震撼了。
他们见过曹魏的官员,见过那些高高在上、视他们如草芥的将军,却何曾见过如此体恤下属的君主?
那个在南安城下,许诺他们田地与未来的年轻天子,不是在画饼,不是在欺骗他们!
他是真的!
他真的将他们这些最底层的草民,当人看!
那一刻,他们心中那点“回归故土”的念想,那点对前途未卜的迷茫,被一股更为炙热、更为狂暴的情感,彻底冲刷得一干二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士为知己者死”的、狂热的忠诚!
能为这样的君主效死,值了!
在数万军民那如同朝圣般狂热的目光注视下,刘禅缓缓走出了伤兵营。
他的目的地很明确。
在那片刚刚整队完毕、军容虽残破却依旧杀气冲霄的白马骑兵阵前,那个白发苍苍、渊渟岳峙的身影,正静静地伫立着。
赵云。
刘禅走到了他的面前。
周围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都消失了。
数万人的目光,聚焦在这对年龄相差悬殊的君臣身上。
刘禅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轻轻地,为这位白发苍苍的老将军,整理了一下那在方才的血战中,有些凌乱歪斜的甲胄。
他拂去了赵云肩甲上沾染的灰尘,又将他胸前那两片微微错位的护心镜,重新摆正。
动作很慢,很轻,充满了晚辈对长辈的尊敬。
赵云的身躯,微微一颤。
他那双看透了世间风云、古井无波的眼眸之中,泛起了一丝复杂难言的波澜。
做完这一切,刘禅后退一步,整了整自己那身血迹斑斑的龙袍。
然后,在数万道震惊、错愕、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他对着赵云,对着这位大汉最后的五虎上将,郑重地、深深地,弯下了腰。
这是一个标准的、天子对不世功臣的最高礼节——揖礼!
“轰!”
人群炸了!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
赵云更是如遭雷击,脸上瞬间一红!
他几乎是本能地,“噗通”一声,双膝重重地跪倒在地,那坚硬的膝甲与地面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陛下!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赵云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惊骇而变得嘶哑,“臣乃戴罪之身,箕谷之败,按律当斩!岂敢……岂敢受陛下如此大礼!”
他说的,是实话。
按照诸葛亮的部署,他在箕谷的任务是死守,拖住曹真主力。而他,却在接到丞相密令后,擅自放弃阵地,率孤军千里突袭。这在兵法上,是足以革职的大罪!
然而,刘禅却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
他上前一步,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亲自将这位惶恐不安的老将军,从地上搀扶了起来。
他紧紧地握着赵云那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臂,转过身,面向全军,朗声宣告!
“子龙将军,于万军之中救朕于危难,挽大厦于将倾!此乃不世之功!”
“何罪之有?!”
“朕今日便在此,以大汉天子之名,册封赵云将军为——”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全场。
“征东大将军!位同上卿!开府仪同三司!”
此言一出,全军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都要狂暴的欢呼声,如同火山喷发一般,冲天而起!
“征东大将军!”
“赵将军威武!陛下圣明!”
“大汉万年——!”
征东大将军!
这不仅仅是一个名号,这更是蜀汉武将所能获得的至高荣誉之一!与大、骠、车、卫将军同级,位在四方将军之上!开府仪同三司,更是意味着可以自己建立府邸、招募属官,享受与三公同等的政治待遇!
这是何等的殊荣!
赵云浑身剧烈地颤抖着,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上,老泪纵横。
他不是为这高官厚禄而激动。
他激动的是,他明白了。
他彻底明白了陛下这番举动的深意!
这不仅是封赏,更是陛下对他这位“先帝旧臣”,对他这位差点被时代遗忘的老将,最绝对的信任与倚重!
是在向全天下宣告——只要你对大汉有功,无论你是什么派系,无论你过去犯过什么错,朕,都用你!都信你!
“老臣……”赵云嘴唇翕动,哽咽着,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再一次,深深地拜服下去,“……叩谢陛下天恩!”
刘禅含笑将他扶起,君臣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紧接着,刘禅的目光,转向了另一侧。
“傅佥何在!”
阳平关守将傅佥闻声,立刻策马出列,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如洪钟:“末将在!”
“傅将军临危决断,驰援有功,擢升为安汉将军,领汉中都督之职!”
傅佥闻言大喜,重重叩首:“谢陛下!”
“王平、马岱、张嶷、赵统!”
“末将在!”四人齐齐出列,跪倒在地。
“尔等护驾有功,浴血奋战,皆官升一级,赏千金,布千匹!”
“谢陛下隆恩!”
论功行赏,有条不紊。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封赏即将结束的时候,刘禅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高声道:“传老丈李顺,上前来!”
……
第138章 民心可用。 军心已附。
李顺?
那是谁?
人群中发出一阵窃窃私语。
很快,那个在凤鸣山为大军引路的老猎户,便被两名亲卫半是搀扶、半是推搡地带到了御前。
老猎户一辈子都生活在深山老林,何曾见过这等阵仗?更别说面见天子了。他吓得双腿发软,浑身抖得如同筛糠,一到刘禅面前,便“噗通”一声瘫倒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草……草民李顺,叩见……叩见陛下……”
周围的将士们,脸上都露出了不解之色。
那些从南安来的百姓,更是交头接耳,不明白皇帝为何会当众召见这么一个平平无奇的山野村夫。
然而,刘禅接下来的动作,却让所有人的眼珠子,都差点掉了出来。
只见他亲自从身旁亲卫手中,接过一个盛满了美酒的牛角杯,走到那瘫软在地的老猎户面前,亲手,将他扶了起来。
“老丈不必多礼。”刘禅的语气,温和得如同春风拂面,“此番若非老丈献出密道,朕与这数万军民,早已成了那凤鸣山中的一堆白骨。你,是救了我们所有人的大功臣!”
说着,他竟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那杯酒,亲手递到了老猎户那双粗糙干裂的手中。
“朕,敬你一杯!”
李顺彻底懵了,他手足无措地捧着那杯酒,脑中一片空白,只是本能地,在周围人艳羡的目光中,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做完这一切,刘禅转过身,再次面向全军,声音陡然拔高!
“朕常闻,匹夫一言,可兴邦;匹夫一怒,可覆国!李顺老丈,以一言而救数万生灵,此功,不亚于沙场之上,斩将夺旗!”
“朕今日,便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在我大汉,无论出身,无论贵贱,只要有功于国,皆可封侯!”
“传朕旨意!”
“破格册封李顺为——”
“汉中引路亭侯!食邑三百户!其子孙三代,免除徭役!”
……
亭侯!
食邑三百户!
封妻荫子!
所有人都呆呆地站在原地,脸上写着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震惊!
一个山野村夫……
一个连大字都不识一个的老猎户……
一步登天!
封亭侯爵位了?!
这个消息,比刚才册封赵云为征东大将军,还要震撼!还要颠覆!
那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阶级,被打破了!
那意味着,他们这些最底层的草民,这些被世家大族视作蝼蚁的百姓,只要对国家有功,哪怕只是像李顺这样,说一句话,带一段路,也有可能,获得那以往连想都不敢想的、至高无上的荣耀!
短暂的死寂过后,人群,彻底疯了!
“轰——!”
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狂暴、都要炙热的声浪,从数万人的胸腔之中,轰然爆发!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那些来自南安的百姓。
他们看着那个同样出身草莽,此刻却已一步登天的老猎户,再看看那个站在高处、身形虽显单薄,却光芒万丈的年轻天子,他们的眼中,爆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名为“希望”的光芒!
“陛下万岁!!”
不知是谁,第一个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
“陛下万岁!大汉万岁!!”
“万岁!万岁!万岁!!”
山呼万岁的呐喊声,汇成一股势不可挡的洪流,声震原野,直冲云霄,仿佛要将这天,都掀翻过来!
这种“不拘一格降人才”的帝王胸襟,这种敢于打破千年桎梏的魄力,让所有人都看到了一个崭新的、充满希望的大汉,正在冉冉升起!
刘禅站在高处,迎着那山呼海啸般的声浪,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民心,可用。
军心,已附。
这盘死局,终于,被他彻底盘活了。
在处理完这一切后,刘禅才在亲卫的护卫下,回到了那顶临时搭建的帅帐。
一进入帐中,卸下了所有伪装的他,脸上那份强撑的神采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惫。他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幸好被身旁的马岱及时扶住。
左肩的伤口,在方才长时间的站立与喊话中,又崩裂了,鲜血再次浸透了那层层包裹的布条,传来一阵阵钻心的剧痛。
“陛下,您该休息了。”马岱的声音里,充满了担忧。
“不急。”刘禅摆了摆手,坐到主位之上,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那股晕眩感,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冰冷,“传令,将那五花大绑的魏将戴陵,给朕押上来。”
“喏!”
……
一盏孤零零的牛油灯在帅案上摇曳,帐壁上,投射着两个巨大而扭曲的影子,一个端坐不动,巍峨如山;另一个跪伏在地,渺小如蚁。
戴陵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体微微颤抖,但他的脊梁,却依旧挺得笔直。
他是一个败军之将,一个阶下之囚,但他仍有属于魏国宿将的最后尊严。
他抬起头,用一种不甘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帅案后那个年轻得过分的身影。
蜀汉的天子,刘禅。
他本以为,等待自己的将是羞辱、拷问,或是胜利者迫不及待的炫耀。
然而,刘禅却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平和,无悲无喜。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一点点地消磨着戴陵那早已紧绷到极限的神经。
终于,刘禅动了。
他没有开口审问,而是对着身旁的亲卫,淡淡地摆了摆手。
“给他松绑。”
两名如狼似虎的白毦兵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还是毫不犹豫地上前,解开了捆在戴陵身上那足以勒进骨头里的牛筋绳。
绳索脱离身体的瞬间,一股酸麻与刺痛感传遍四肢,戴陵闷哼一声,差点瘫倒在地。
“赐座,上碗热水。”刘禅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般平淡无波。
一名亲卫很快端来一个粗糙的木墩,放在戴陵身后,另一人则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递到了他的面前。
这反常的举动,让他心头一震,完全摸不清这位蜀帝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不杀,不辱,不问,反而松绑赐坐,温言抚慰?这是何等的路数?
戴陵的心,乱了。
他没有去坐那个木墩,也没有去接那碗热水,只是依旧跪在那里,喉结滚动,一言不发。
刘禅似乎也并不在意,慢悠悠道:
“戴将军,朕知道,你是条汉子。”
这句开场白,让戴陵的身体不易察觉地僵了一下。这是最简单的攻心之术,先扬后抑,他懂。但他依旧想不通,这位少年天子,究竟想做什么。
刘禅话锋一转,那平淡的语调里,终于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锋芒。
“但再硬的汉子,也有软肋。”
“你在上庸的妻儿,过得还好吗?”
“你的夫人,闺名可是叫阿秀?”
……
第139章 国运抉择。
原来如此——!
这句轻飘飘的问话,让戴陵精神一振。
他怎么会知道?!
他怎么可能知道?!
自己奉司马大都督密令,率军奇袭乃是魏国最高等级的军事机密!为了保密,他甚至没有告诉家人自己要去往何方,只说是奉命调防!
蜀汉这边,又是如何精准地知道自己的身份,甚至……甚至连自己家眷的下落都一清二楚?!
“你……你怎么会……”他嘴唇哆嗦着,再也无法维持镇定。
“你那刚满五岁的孩儿,虎头虎脑,甚是可爱,你给他取的小名,叫‘虎头’,对也不对?”
戴陵的呼吸,越发乱了。
阿秀……虎头……
这两个埋藏在他心底最柔软、最深处的名字,从眼前这个敌国君主的口中,如此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其带来的震撼与恐惧,远比千军万马的冲杀,还要恐怖一万倍!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的家人,他生命中唯一的光,早已暴露在对方的屠刀之下!
“司马懿让你来送死,他可曾想过你家人的下场?”
刘禅的声音陡然转冷,字字诛心,“他高坐宛城,运筹帷幄,视你为一枚可随时牺牲的棋子。“
”你若战死沙场,于他而言,不过是损失了一枚棋子,他大可以再扶植起无数个‘戴陵’。他会为你请功,会为你追封,会让你成为大魏的英雄,供天下人景仰。”
“可是,戴将军,你想过没有?”刘禅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刀,死死地钉在戴陵的脸上,“你死了,那些虚名,于你何用?于你的妻儿,又有何用?”
“司马懿权倾朝野,政敌亦是无数。你一死,他昔日的政敌,譬如那新贵曹爽,譬如那些对司马家心怀不满的宗室元老,会放过这个打击他的机会吗?“
”他们会如何对待一个‘叛国投敌’(毕竟你被生擒了)的罪将家眷?你那如花似玉的妻子,你那活泼可爱的孩儿,他们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沦为政敌攻讦司马懿的工具,成为权贵们随意赏玩的玩物!”
“不……不要再说了……”戴陵双手死死地抓着地面,指甲因为用力而迸裂,渗出鲜血。他双目赤红,身体抖如筛糠,脑海中浮现出妻儿无助哭喊的画面,一颗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刘禅所描绘的每一个字,都戳在他最担忧的地方。
他不是不懂政治的莽夫,他太清楚那些高门大阀之间的争斗有多么残酷,失败者的下场有多么凄惨。
怨恨!
一股前所未有的怨恨,从他心底疯狂地滋生出来!
不是对眼前这个蜀汉天子的恨,而是对那个将他推入这万劫不复深渊的司马懿的恨!
是啊,他司马懿凭什么?
凭什么自己就要在这里,为他的宏图霸业,赔上自己的一切,甚至还要搭上全家老小的性命?!
他心中那道由忠诚与荣耀铸就的最后防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寸寸龟裂。
至于刘禅为什么知道?
那自然是——
【叮!国运抉择开启!】
【检测到宿主成功策反关键人物戴陵,扭转阳平关必死之局,现开启终局抉择!】
刘禅的心神微微一凛。
【选项一:当众斩杀戴陵,用其头颅震慑曹魏,祭奠此役阵亡的大汉将士。此举可极大提振全军士气,扬大汉国威,但会彻底激怒司马懿,引来其后续更疯狂、更不计代价的报复。奖励:宿主个人武力永久性提升,获得“武圣之力”体验卡一张(可在危机时刻,短暂拥有武圣关羽巅峰时期的部分力量)。】
武圣之力?
刘禅的呼吸微微一滞。这个奖励,不可谓不诱人!在这乱世之中,强大的个人武力,无疑是保命的重要资本。
【选项二:释放戴陵,并以此为契机,与曹魏议和,全军立刻撤回汉中休养生息。此举最为稳妥,可保全有生力量,避免与曹洪主力正面冲突,为蜀汉争取宝贵的喘息之机。但会错失重创曹洪主力,乃至收复陇右的千载难逢之战机。奖励:称号“大汉魅魔”,佩戴此称号,宿主个人魅力值提升至顶峰,对异族、文臣、武将拥有天然的吸引力与说服力,大幅提升民心凝聚力。】
大汉魅魔?!
刘禅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这系统,还真是越来越不正经了。不过,这个奖励看似离谱,实则对于一个君主而言,作用极大。收拢人心,凝聚国力,乃是王道。
但是……
他的目光,落向了最后一个选项。
【选项三:彻底策反戴陵,令其诈降,利用他向正在北上的曹洪主力传递假情报,与坐镇汉中的丞相诸葛亮合谋,诱敌深入,设下陷阱,反杀因分兵而实力大损的曹洪所部,作为此次北伐的终局之战。此举风险极大,曹洪所部虽因分兵而数量减少,但虎豹骑、虎卫军等核心精锐尚在,战力依旧强悍!一旦计策被识破或执行出现纰漏,北伐军将与魏军精锐陷入惨烈的决战,元气大伤,甚至全军覆没。奖励:解锁“天工开物”系列科技树——井盐开采与高炉冶铁技术!】
井盐开采!
高炉冶铁!
当看到这八个字的瞬间,刘禅的呼吸,猛地停滞了!
武圣之力?很好,能保命。
大汉魅魔?不错,能治国。
但与这第三个选项的奖励相比,前两者,简直就是不值一提的萤火之光!
盐!铁!
这才是决定一个国家命脉的根本所在!
盐,是生存之本,是稳定民心、充盈国库的硬通货!
蜀中虽产井盐,但技术落后,产量低下,远不能满足需求。若是能掌握更先进的开采技术,那将意味着源源不断的财富!
铁,更是国之利刃!是军队的脊梁!
高炉冶铁技术,意味着可以大规模生产出更坚固、更锋利的兵器与甲胄!
意味着他的士兵,在面对魏军精锐时,将不再有装备上的劣势!意味着蜀汉的农具可以得到极大的改良,粮食产量将得到质的飞跃!
这不仅仅是技术,这是国运!这是能让贫瘠疲敝的蜀汉,在短时间内脱胎换骨,拥有与大魏一较高下的真正底气的逆天神器!
风险极大?
元气大伤?
去他娘的风险!
他刘禅从成都单骑出奔的那一刻起,走的每一步,都是在刀尖上跳舞!哪一步不是风险极大?哪一步不是稍有不慎便万劫不复?!
富贵险中求!
国运,亦是在险中求!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在心中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咆哮。
“我选三!”
……
第140章 死,或者生
【叮!选择确认!必要资料已发放。祝宿主,武运昌隆,国祚绵长!】
做出选择的瞬间,刘禅感觉整个世界都变得不一样了。
他再次看向跪在地上,那个精神已经濒临崩溃的魏将戴陵时,目光变得更加深邃,也更加……炽热。
这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降将了。
这是通往一个崭新时代的钥匙!
……
刘禅缓缓地从帅案后站起身,一步一步,沉稳地走到戴陵的面前,那投射在帐壁上的影子,瞬间将对方完全笼罩。
他俯下身,在戴陵的耳边轻轻说道:
“戴将军,朕现在给你两条路。”
戴陵浑身猛地一颤,缓缓抬起头,对上了那双近在咫尺的、深不见底的眸子。
“一,死。”
“你现在就可以选择尽忠,朕敬你是条汉子,会给你一个体面的死法,并用你的头颅,去祭奠我大汉数千阵亡的英魂。至于你的家人……朕方才所说的一切,都会在不久的将来,一一应验。你的忠诚,将换来他们一生的悲惨。”
戴陵的瞳孔,因为恐惧而剧烈地收缩着。
刘禅没有理会,说出第二个选择。
“二,活着。”
“不仅你活着,朕,还让你全家都好好地活着。朕可以立刻派人,将你的妻儿,从上庸秘密接到汉中,让他们住进锦官城的宅邸,仆役成群,衣食无忧。你的儿子,可以入我大汉的太学,与公卿子弟一同读书习字,朕保他一个锦绣前程。”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那笑意却比冰雪还要寒冷。
“而你,戴将军,你将不再是一个败军之将,你会成为一个英雄。一个忍辱负重,身在曹营心在汉,最终弃暗投明,为我大汉立下不世之功的……传世英雄。”
“死,或者生。”
“你的家人,亦是如此。”
“戴将军,你选哪条?”
这番话,彻底击碎了戴陵心中最后的那一丝犹豫,那一点点可笑的魏将尊严。
他看着刘禅那双不似开玩笑的眼睛,脑海中不断回荡着“阿秀”和“虎头”的名字,回荡着他们可能遭遇的种种凄惨下场。
忠诚?荣耀?
在妻儿的笑脸面前,这一切,都变得一文不值!
他司马懿不仁,就休怪我戴陵不义!
“噗通!”
戴陵那颗高傲的头颅,终于重重地,叩在了地面上。
尘土飞扬。
“罪将……戴陵……”
“愿为陛下……效死——!”
戴陵这句“愿为陛下效死”,并非一句简单的投诚,而是将其身家性命、妻儿荣辱,都双手奉上。
从这一刻起,这个人,就是他刘禅手中最隐秘的一把刀。
“将军请起。”
刘禅缓缓走上前,亲自将戴陵从冰冷的地面上搀扶起来。
声音里,早就换上了令人如沐春风之温和。
“地上凉。”
戴陵的身躯依旧僵硬,被刘禅扶着,有些不知所措。
他能感觉到,这位年轻帝王的手,并不像一个养尊处优的皇子那般细腻,掌心带着薄茧,温暖而有力。
“来人,”刘禅没有松手,而是直接将戴陵引到一旁的席位上,亲手将他按着坐下,随即扬声道,“奉酒肉来!”
亲卫愣了一下,但立刻躬身领命而去。
戴陵彻底懵了。
前一刻还是威逼利诱、字字诛心的敌国君主,下一刻,却又礼贤下士,温言抚慰。
这翻云覆雨般的手段,这收放自如的帝王心术,让他心中萌生出一种高山仰止般的敬畏。
很快,亲卫便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摆着一大块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腿,以及一尊温好的酒。
酒香与肉香,瞬间充满了整个帅帐,也让连日奔波、早已饥肠辘辘的戴陵,喉结忍不住滚动了一下。
刘禅没有让亲卫代劳,他亲自拿起酒爵,为戴陵满满地斟上了一杯,然后举到他的面前。
“戴将军,”刘禅的目光清澈而真诚,仿佛能看透人心,“从此刻起,你不再是魏将戴陵,更不是什么阶下之囚。”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你,是我大汉的功臣。是朕,亲手为你正名的将领。”
英雄……
他有多久,没有听到过这个词了?
在司马懿麾下,他们只是棋子,是工具。
没有人会在意他们的荣辱,更没有人会在意他们的死活。
可眼前这位年轻的帝王,却给了他一个降将尊严。
戴陵的眼眶,瞬间红了。
“陛下……知遇之恩,戴陵……粉身碎骨,无以为报!”
说罢,他将杯中那辛辣的烈酒,一饮而尽!
刘禅看着他,自己也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
“哎,戴将军,朕记恨你,朕又不记恨你。”
“朕恨你虐杀我大汉数千将士!朕心中却知,此乃为将之命,为国之举,天意使然,于情于理。”
“但朕每每看你都会联想到那些死去的将士……”
“那些甘愿赴死的蜀中好汉。”
刘禅说着说着,眼角就湿润了。
战争是没有正义之分的,但生命,确只能用数量去衡量。
他亲手撕下一大块最肥美的羊腿肉,递到戴陵的面前。
“吃吧,吃了这顿酒肉,你我便是自己人了。”
戴陵叹了口气,不再推辞,他接过那块滚烫的羊腿,就着烈酒,大口地撕咬咀嚼起来。
他吃得很快,很急,仿佛不是在吃肉,而是在发泄着连日来的情绪,以及那股被当作弃子的滔天怨恨。
酒过三巡,肉过五味。
当戴陵将最后一口羊肉咽下,又喝干了第三杯酒后,他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终于慢慢恢复了平静。
他放下酒爵,对着刘禅,再一次深深地拜了下去。
“陛下,罪臣……有一事相告。此事,关乎司马懿……关乎整个西线战局!”
刘禅抹了抹眼角,淡淡说道:“但说无妨。”
戴陵深吸了一口气,将心中那个隐藏了许久的秘密,彻底吐露出来。
“陛下可知,我这支五千人的奇兵,真正的使命,是什么?”
“绝杀朕躬,将朕与这数万军民,尽数围歼于此。”刘禅平静地回答。
戴陵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丝极为苦涩的笑容,他摇了摇头。
“不,陛下,这……只是其一。”
“我这支伏兵,从一开始,就是一柄双刃剑。它既是刺向陛下的利刃,也是……也是悬在骠骑将军曹洪头顶上的一把刀!”
……
第141章 天工开物——盐铁
此言一出,饶是刘禅早有心理准备,瞳孔也不由得微微一缩。
戴陵的声音,压得极低。
“大都督司马懿,他……从未真正信任过曹洪将军。或者说,他从未信任过任何一个曹氏宗亲。”
“他明面上,知道曹洪总揽西征大局,手握五万精锐,威风八面。可暗地里,却早已布下了无数后手。郭淮将军在长安,名为节制,实为监视。而我这支部队,更是他最后的保险!”
“大都督给我的密令共有三条。其一,若陛下被曹洪所败,困于陇西,我便现身,配合曹洪,将陛下全歼,此乃首功。其二,若陛下如大都督所料,行险成功,从曹洪的包围圈中逃脱,我便在此地设伏,将陛下生擒,此乃全功。”
说到这里,戴陵的眼中,闪过一丝刻骨的恐惧与怨毒。
“其三……若曹洪作战不力,或是有任何……任何不臣之心,我便可持大都督密令,联合郭淮将军,就地夺其兵权,将其控制!若他胆敢反抗,则……格杀勿论!”
“轰!”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刘禅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好一个司马懿!
好一个隐忍狠辣的冢虎!
他这哪里是在打仗?他这分明是在借着与蜀汉交战的这盘大棋,顺势清除异己,剪除曹氏宗亲在军中的羽翼,将整个大魏的西线兵权,牢牢地攥在自己的手里!
曹洪、郭淮、夏侯草包、甚至包括戴陵自己,在他眼中,都不过是可以随时替换、随时牺牲的棋子!
这等心机,这等手段,简直令人不寒而栗!
戴陵的声音愈发苦涩,仿佛在咀嚼着黄连。
“大都督算无遗策,他甚至算到以曹洪将军那刚愎自用的性子,极有可能会贪功冒进,分兵削弱自身。他也算到,陛下您身边必有高人,绝非庸主,定能从那看似天罗地网的包围中,找到一线生机。”
“他将所有的人心,所有的变数,都算计到了极致……”
“只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没算到赵云将军,会如天神般,降临于此……”
说完这一切,戴陵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颓然地瘫坐在席位上,大口地喘着粗气。
刘禅沉默了。
他的心中,对司马懿这个名字的评价,再次拔高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层级。
此人,隐忍、狠辣、算计人心如观掌纹,视麾下将士如草芥,为了达成自己的政治目的,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这是一个比曹洪、郭淮加起来,都还要可怕百倍的对手!
这,才是自己未来匡扶汉室的道路上,真正的生死大敌!
“朕,知道了。”
许久,刘禅才缓缓开口,他拍了拍戴陵的肩膀,语气重新变得温和,“今夜,你便在朕的帐中好生歇息。明日,朕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托付于你。”
“喏!”
戴陵重重叩首,心中再无半分杂念。
安抚好戴陵后,刘禅命人将其带到侧帐歇息,并严令任何人不得打扰。
随即,他屏退了左右所有的亲卫。
硕大的帅帐之内,只剩下他一人,以及那盏在夜风中微微摇曳的牛油孤灯。
四周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尽数远去,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刘禅再也无法抑制心中的那股狂喜与激动,他迫不及待地闭上了眼睛,将所有的心神,都沉入到了自己的脑海深处。
他能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浩瀚无边的信息洪流,正顺着某种神秘的通道,疯狂地向他涌来!
【叮!恭喜宿主成功策反关键人物戴陵,获得终局抉择奖励——“井盐开采与高炉冶铁技术”!】
【完整技术图纸与工艺流程已存入系统空间,可随时查阅!】
轰——!
几乎是在系统提示音落下的瞬间,海量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知识,如同决堤的星河,轰然灌入刘禅的脑海!
那不是简单的文字,而是一幅幅无比清晰、无比立体的动态影像!
他“看”到,一群从未见过的工匠,正操控着一种巨大而笨重的机械。那机械的顶端,一个沉重的、带着尖锐锥头的铁杵,被高高吊起,然后猛然落下!
“咚!”
大地为之震颤!
那铁杵一次又一次地、不知疲倦地,向着坚硬的岩层发起冲击!
【冲击式顿钻凿井法】!
一行金色的文字,在他的脑海中浮现。
紧接着,画面流转。
他“看”到,那口深不见底的井口之中,一股股浑浊而粘稠的黑色液体,被一种奇特的筒状工具,源源不断地汲取上来。
【深层卤水】!
他又“看”到,无数根被剖开的巨大竹子,首尾相连,形成一条条蜿蜒曲折的管道,从山巅一直铺设到山脚的巨大灶台群。那浑浊的卤水,便在这些竹管之中,依靠着地势的高低落差,自行流淌,奔腾不息!
【竹木自流输卤管道】!
最让他震撼的,是那片灶台群。
那里的灶火,竟然不是烧的木柴,而是一种从地底管道中引出的、无形的“气”!那“气”一遇火星,便轰然燃烧,升腾起淡蓝色的火焰,将一口口巨大的铁锅,烧得通红!
卤水在锅中剧烈地翻腾、蒸发,锅壁之上,一层层雪白的结晶,不断析出、堆积!
【天然气“火煮”法制盐】!
那雪白的结晶,比他见过的任何一种贡盐,都要纯净,都要洁白!宛如一座座由白雪堆砌而成的小山!
这……这哪里是制盐?这分明是点石成金的神迹!
有了此法,蜀中盐产量何止翻十倍?百倍!盐税一项,便足以让那早已空虚见底的国库,变得充盈起来!
……
第142章 丞相率领大军,已至营外十里
然而,这还不是结束!
当刘禅还沉浸在“盐山”带来的巨大震撼中时,另一股更加狂暴、更加炽热的知识洪流,接踵而至!
这一次,他“看”到了一座山!
一座由红褐色的矿石、黑色的焦炭、以及某种白色的石灰石,分层堆砌而成的巨大山峦!
【高炉炼铁法】!
画面一转,一座高达数丈、形如巨塔的巍峨高炉,拔地而起!
他“看”到,无数光着膀子的工匠,正用一种巨大的、如同风箱般的机械,将狂暴的气流,鼓入那高炉的炉膛之中!
【水排鼓风技术】!
炉膛内的温度,在狂风的加持下,瞬间飙升到了一个恐怖的层级!那坚硬的铁矿石,在其中被烧得通红,然后慢慢融化,变成一股股金红色的铁水洪流!
铁水顺着预留的通道,奔涌而出,流光溢彩,宛如一条自九天而落的火龙!
紧接着,他又“看”到,工匠们将一些特殊的粉末,投入到那滚烫的铁水之中,铁水表面立刻沸腾起来,冒出阵阵青烟,一些杂质被成功分离!
【脱硫除磷工艺】!
最终,当那铁水冷却凝固,呈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块块通体黝黑、质地紧密、散发着金属寒光的优质钢锭!
刘禅甚至能“看”到,用这种钢锭锻造出的兵器——那刀锋,吹毛断发,轻轻一挥,便能将寻常的铁甲,如切豆腐般轻易斩开!那甲胄,坚不可摧,寻常的箭矢射在上面,只能发出一声脆响,然后无力地弹开!
这……
这已经不是技术了!
这是降维打击!
这是足以改变整个世界战争格局的神迹!
刘禅激动得浑身都在颤抖,每一个毛孔都在因为这极致的兴奋而战栗!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在不远的将来,一支全新的汉军,横空出世!
他们身披着用高炉钢锻造的坚固板甲,手持着无坚不摧的百炼钢刀,胯下是膘肥体壮的战马。他们府库充盈,粮草堆积如山,再也不必为军资匮乏而发愁!
他们将以一种碾压的姿态,横扫整个天下!
什么虎豹骑!什么大戟士!
在绝对的装备代差面前,一切都将变得不堪一击!
匡扶汉室,将不再是一句遥不可及的口号!
这比给他十万大军,还要让他兴奋!还要让他疯狂!
“呼……呼……”
刘禅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猛地睁开双眼,那双眸子在昏暗的烛光下,亮得如同两颗熊熊燃烧的星辰!
不行!
不能等!
这些知识,这些超越了这个时代近两千年的神级技术,多在他的脑海里待一刻,就多一分被遗忘的风险!
他必须立刻!马上!将它们记录下来!
刘禅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帅案前,一把推开那些碍事的文书,从行囊中翻出几卷空白的竹简和一套随身携带的笔墨。
他颤抖着手,研好墨,借着那昏暗而摇曳的烛光,开始奋笔疾书。
他没有去写那些复杂的化学公式和物理原理,因为他知道,写了也没人能看懂。
他用这个时代能够理解的语言,用最简洁、最直白的图画,将那些关键的工艺核心,飞速地默写、描绘下来。
如何用最简单的杠杆与滑轮组,搭建起一座“冲击式顿钻”的井架。
如何计算竹管的倾斜角度,才能让卤水达到最大的自流效率。
如何挖掘和铺设管道,将地底的天然气,安全地引到灶台。
……
如何选择合适的矿石配比。
如何用最原始的土窑,烧制出能够用于高炉炼铁的“焦炭”。
如何用黏土和砖石,砌筑起一座能够承受超高温度的“高炉”炉身。
如何制造出能够提供持续、稳定风量的“水力鼓风机”。
……
他画得很快,写得更快。
脑海中那浩如烟海的知识,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顺着他的笔尖,疯狂地倾泻在那些竹简之上。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滴在竹简上,洇开了一小片墨迹,但他浑然不觉。
帐外的风声,虫鸣声,巡逻士兵的脚步声,所有的一切,都仿佛离他远去。
这些竹简,将是蜀汉崛起的基石!
是他未来安身立命、匡扶天下的最大底牌!
其价值,无可估量!
刘禅完全沉浸在这种创造的快感之中,忘记了时间的流逝,忘记了身体的疲惫,忘记了肩膀上那阵阵传来的剧痛。
他奋笔疾书,不知疲倦。
直到帐外天色微明,晨曦的第一缕微光,悄然洒下。
刘禅在竹简上写下最后一个字,重重地放下手中的毛笔时,他整个人,几乎虚脱。
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感,后知后觉。
但是,他的精神,却前所未有的亢奋!
他看着面前那数卷写满了鬼画符般图样与文字的竹简,脸上露出了一个孩子般的笑容。
成了!
就在此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名亲卫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激动与狂喜,在帐外轰然响起!
“启禀陛下!”
“丞相……丞相率领大军,已至营外十里——!”
刘禅抬起头,先是闪过一丝茫然,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轰然涌上。
是了……相父来了。
他来了。
伴随着极致的放松,他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身体晃了晃,险些从席位上滑落。
“陛下!”
帐外守卫的亲卫统领马岱第一时间冲了进来,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声音里充满了关切与惊慌,“您没事吧?”
刘禅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那股翻涌的晕眩感,将手中那支沾满墨迹的毛笔,重重地放在了案几上。
他看了一眼面前那几卷刚刚写就、墨迹未干的竹简,迅速将它们小心翼翼地卷起,贴身放入箱中。
这,是他未来安身立命的根本,是他改变大汉国运的最大底牌,绝不容有失。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站起身。
“更衣。”
“陛下,您的伤……”马岱还想劝说。
“无妨。”刘禅打断了他,目光扫过自己身上那件早已被鲜血与污泥浸透、破烂不堪的龙袍,眼神平静而坚定,“朕,要以大汉天子的仪容,去迎接朕的相父,去迎接朕的凯旋之师。”
……
第143章 君臣之情,父子之义。
马岱心中一震,看着眼前这位身形虽显单薄,却仿佛在瞬间撑起了天地的少年天子。
他不再多言,重重一抱拳,高声应诺:“喏!”
随即,他亲自为刘禅取来一套崭新的锦绣袍服。
刘禅选择了一件相对简洁的玄色深衣。
在马岱的帮助下换好衣衫,又将那头因连日征战而散乱不堪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那个疲惫不堪的少年仿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眼神深邃、气度沉凝的年轻君主。
“走吧。”
他迈开脚步,走出了帅帐。
帐外,王平、赵云、傅佥等所有劫后余生的将领,早已闻讯集结。
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激动与狂喜。当他们看到刘禅亲自走出帅帐时,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胸膛,目光灼灼地跟随着他们的君主。
数万残兵与百姓,也自发地汇聚而来,他们默默地站在道路两旁,注视着那个带领他们走出绝境、创造了奇迹的年轻身影。
……
远方的地平线上,烟尘滚滚,遮天蔽日。
一面巨大的“汉”字帅旗,在晨风中如同一团燃烧的烈火,引领着数万大军,缓缓开来。
旌旗如林,戈矛如麦。
那是一支与刘禅麾下这支残兵败将截然不同的军队。
他们军容严整,步伐统一,每一个士兵的脸上,都带着久经沙场磨砺出的沉稳与自信。
那股由数万人汇聚而成的铁血煞气,冲霄而起,仿佛能将天空中的云层都搅碎。
这,才是大汉最精锐的主力!
这,才是丞相诸葛亮一手锻造出的百战雄师!
大军阵前,一辆四轮车缓缓行来。
车上,端坐着一人。
他头戴纶巾,身披鹤氅,手中轻摇着一柄羽扇。面容清瘦,双眉如剑,一双眼眸,深邃得仿佛能洞悉世间一切。
正是那位以一己之力,撑起整个蜀汉天下,日夜兼程,从汉中赶来的大汉丞相——诸葛亮。
他的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不通。
他想不明白,这短短的十数日间,刘禅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有一点,他很清楚。
大汉,或许真的要变天了。
他怀着这种复杂到极点的心情,尽起汉中主力,星夜兼程,赶来迎接这位让他感到既陌生又熟悉的君主。
当他的目光,穿越千军万马,终于与远方那个站在残兵阵前、身形挺拔的玄衣身影遥遥相遇时,诸葛亮的心,猛地一紧。
距离太远,他看不清刘禅的脸。
但他能感受到,那股历经生死,却依旧沉稳如山的帝王气度。
那不是伪装出来的。
那是真正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属于王者的威仪。
四轮车,越来越近。
一百步……五十步……三十步……
当诸葛亮终于能看清刘禅的脸时,目光一凝。
他看到了刘禅嘴角那丝强撑着的笑。
他更看到了……看到了刘禅左肩之上,那被鲜血浸透、触目惊心的布带!
陛下……受伤了?
他为了北伐大业,将一个少年独自留在了那座冰冷的皇宫里。
他为了自己的执念,让这位先帝唯一的血脉,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千里追赶,亲冒矢石!
他受伤了!
他竟然真的受伤了!
“陛下——!”
诸葛亮脱口而出。
车还未停稳,他便再也顾不上威仪与礼节,几乎是踉跄着,从那四轮车上快步走了下来,抢步上前。
他看到了刘禅身后那些虽衣衫褴褛、却杀气冲霄的虎步营残兵;
看到了那堆积如山的、属于魏军的旗帜与甲胄;
看到那支仅仅千余人,却散发着恐怖煞气的白马骑兵……
他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终于,重重地落了下去。
赢了。
陛下他,不仅活了下来,还……打赢了。
他走至刘禅面前,一时间,竟是百感交集,不知该从何说起。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了一句发自肺腑的哽咽。
“陛下……受苦了。”
刘禅看着诸葛亮连日操劳而愈发憔悴的脸,心中那最后一丝隔阂,也悄然消散。
他知道,无论这位相父有多少执念,他对大汉的忠诚,对他们刘氏父子的关爱,都是真的。
刘禅的脸上,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温和笑容。
他摇了摇头,轻声说道:
“相父。”
“朕,回来了。”
相父!
不是“丞相”,而是“相父”!
诸葛亮又恍惚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带伤而立、气度沉凝的少年,恍惚间,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那个在白帝城,将整个天下,都托付给自己的身影。
先帝……
亮,没有辜负您的嘱托。
少主他……长大了。
他真的,长大了。
诸葛亮猛地后退一步,整了整自己的衣冠,对着刘禅,郑重无比地躬身拜了下去。
“老臣……救驾来迟,致使陛下亲冒矢石,身陷险境,罪该万死!”
他拜的不仅仅是君臣之礼。
更是自己身为“相父”,却未能护佑好先帝遗孤的愧疚!
“相父快快请起!”
刘禅见状,大惊失色,连忙上前一步,亲手将他搀扶起来。
正色道:“相父何罪之有?”
“若非相父当机立断,命子龙将军率白马义从千里驰援,朕与这数万军民,早已化作了那阳平关外的枯骨!”
“相父,亦是朕的大功臣!”
君臣二人,双手相握。
四目相对。
君臣之情,父子之义。
不抵相视一笑。
“陛下圣明!丞相忠义!”
“大汉万年——!”
“陛下万岁!丞相万岁!!”
那声浪,排山倒海,声震四野,直冲云霄!
王平、马岱这些从尸山血海中跟着刘禅杀出来的悍将,此刻早已是虎目含泪,激动得浑身颤抖!
赵云、傅佥这些临危受命、前来救驾的宿将,更是心潮澎湃,仿佛看到了大汉复兴的曙光!
那些从南安跟随而来的百姓,更是被这股狂热的气氛所感染,他们或许不懂什么君臣大义,但他们能看懂,他们的大汉天子,与那位传说中神仙般的丞相,亲如父子!
有这样的君臣在,何愁大业不成?!何愁天下不定?!
他们的欢呼声,最是质朴,也最是狂热!
在这一刻,军心、民心,彻底归一!
……
第144章 陛下之谋,已有高祖之风
帅帐之内,君臣落座。
这一次,刘禅理所当然地坐在了那张象征着最高指挥权的帅案之后。
而诸葛亮,则坐在了他的下首。
帐内,王平、赵云、马岱、杨仪等一众蜀汉核心将领,分列左右,神情肃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端坐于主位之上的年轻天子身上。
刘禅没有绕任何圈子,他将此行自出天水开始,所有的凶险,所有的谋划,简要地,对诸葛亮和盘托出。
从收服白狼羌兵不血刃;从奇袭南安釜底抽薪,到火烧坚城裹挟万民;从凤鸣山行险绝处逢生,到阳平关外以身为饵……
最后,他将自己对戴陵的策反,全盘道出。
帐内的每一个人,都能感受到那惊心动魄的凶险,以及那匪夷所思的奇谋!
诸葛亮静静地听着。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插一句话。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随着刘禅的讲述,不断地变幻着神采。
当听到刘禅奇袭南安,不占城池,只为“以战养战”,抢光所有人口钱粮,甚至不惜焚城断敌后路时,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异。
这种“不讲武德”的流氓战术,其核心思想之狠辣,之实用,完全超出了他以往对战争的认知!
当听到刘禅在凤鸣山,面对万丈深渊,竟第一个将绳索系于腰间,踏上那条绝命栈道时,他那古井无波的心湖,终于泛起了剧烈的波澜。
这……这哪里还是一个二十岁余的少年?
这份胆魄,这份决断,这份天马行空的想象力……
诸葛亮在心中,将自己放在刘禅的位置上,反复推演。
他发现,即便换了自己,在那种绝境之下,也绝对做不到比这更好了!甚至……甚至可能都想不到如此疯狂,又如此有效的破局之法!
他一直在寻找的那个能够托付大汉江山的继承人,他一直在担忧的那个扶不起的“阿斗”……
原来,一直就在他的身边。
只是他,被偏见蒙蔽了双眼,从未真正看清过。
“陛下之谋,已有高祖之风!”
“臣,不及也!”
诸葛亮的评价,不仅是赞誉,更是当朝丞相、大汉擎天玉柱对这位少年天子能力的盖棺定论。
刘禅心中涌过一道暖流,但他并未沉溺于这份荣耀之中。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那巨大的行军沙盘前。
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代表着山川河流的起伏,最终,停留在了陇西那片错综复杂的地域之上。
“相父谬赞了。”
“朕不过是被逼到了绝路,不得不行险一搏罢了。”
“但现在,朕不想逃了。”
“既然曹洪这只老狐狸,为了抢功,不惜分兵,将自己的肚皮露给了我们。那朕若是不狠狠咬上一口,岂不对不起他这番‘美意’?”
说到这里,刘禅深吸一口气,抛出了那个在他脑海中盘旋已久的疯狂计划。
“朕决定,就在此地,反杀曹洪!将其一军!”
此言一出,满帐皆惊。
“反杀曹洪?!”
不仅是刚刚经历过血战的王平、马岱等人瞪大了眼睛,就连刚刚率军抵达、尚在整顿兵马的赵云、吴懿等大将,也都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可是曹洪!
曹魏宗室名将,魏武帝曹操的从弟,如今的大魏骠骑将军!
他麾下,传闻可是有着足足五万魏军主力,更有那支令天下诸侯闻风丧胆的虎豹骑!
“陛下!此计大妙!”
短暂的死寂后,一声兴奋的咆哮打破了沉默。
马岱第一个站了出来。
这位浑身浴血、杀气未散的猛将,双眼放光,激动地吼道:“那曹洪老贼欺人太甚!一路追杀,视我等如猪狗!如今丞相大军已至,正该取下他的狗头,为死去的兄弟们报仇!末将愿为先锋!”
“末将亦愿往!”赵统紧随其后,年轻的脸上满是战意。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如他们这般激进。
一位身披重甲、须发花白的老将眉头紧锁,跨步而出,拱手谏道:“陛下,且慢!”
正是国舅吴懿。
他素来老成持重,深知兵法虚实。此刻,他看着那一脸狂热的马岱等人,沉声说道:“陛下,非是老臣怯战。只是我军连番血战,已是人困马乏,尤其是陛下的本部兵马,伤亡惨重,急需休整。”
“丞相带来的虽是生力军,但长途奔袭,立足未稳。”
吴懿走到沙盘前,指着那代表曹洪主力的旗帜,神色凝重:“据臣所知,曹洪虽分兵,但依旧不可小觑。他手中仍有三万主力,且皆是魏军精锐。尤其是那数千虎豹骑,平原野战,可以一敌十!我军若强行对攻,即便能胜,恐也是惨胜。届时,伤亡惨重,又何谈北伐大业?”
吴懿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众将头上。
大部分将领,包括赵云在内,都微微颔首,面露忧色。
天下谁人不知虎豹骑之强大?
当年的长坂坡,赵云是亲历者,他比谁都清楚那支重甲骑兵冲锋起来的恐怖威势。
如今蜀汉北伐大军,心气一泄,在汉中可集结的,满打满算也就五六万人。
而曹洪麾下,却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职业军人。
硬撼数万魏军精锐?
这听起来,无异于以卵击石。
“吴将军所言极是。”
“是啊,陛下,曹洪毕竟是宿将,不可轻敌啊。”
众人的质疑与担忧,刘禅尽收眼底。
他没有动怒,更没有急着反驳。他只是微微侧过头,将目光投向了身旁一直摇着羽扇、笑而不语的诸葛亮。
“相父,以为如何?”
诸葛亮轻摇羽扇,嘴角勾起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
他缓缓站了出来,目光温润如玉,却又仿佛藏着万千甲兵,轻轻扫过众将。
“诸位将军之虑,不无道理。”
“魏军之锋,有目共睹。虎豹骑之威,确实不可小觑。”
说到这里,诸葛亮话锋突然一转。
“但,谁说我们要与曹洪硬撼了?”
……
第145章 假作真时真亦假。
他走到沙盘前,伸出修长的手指,从一旁的令旗盒中,拿起了几枚代表魏军的小旗。
“曹洪此人,刚愎自用,贪功冒进。”
啪!
第一枚旗子,被他插在了南安的位置。
“他为了独吞‘剿灭蜀主’的泼天大功,不惜抗旨,甚至欺瞒郭淮。”
啪!
第二枚旗子,落在了天水。
“他自以为高明,将拳头化作手指,分兵把守各处,意图布下一张天罗地网。”
啪!
第三枚旗子,插在了陇西。
诸葛亮看着沙盘上那分散的兵力部署,发出一声冷笑:“他却不知,分散的手指,最易被一根根掰断!如今他主力虽有三万,但却失去了两翼的掩护,如同一头被拔了牙的老虎,看似凶猛,实则……破绽百出!”
“丞相的意思是……各个击破?”吴懿若有所思。
“不。”
诸葛亮摇了摇头,羽扇指向了刘禅,“陛下的计策,核心不在于‘战’,而在于‘骗’!”
骗?
众将面面相觑。
刘禅接过话头,走到沙盘旁,手指轻轻敲击着那个代表着曹洪主力的巨大红点。
“我们要让曹洪相信,他已经赢了。”
“我们要让他相信,戴陵将军已经成功将朕围困,正如他那侄儿曹肇所言,朕已是瓮中之鳖,正等着他去摘桃子。”
说到这里,刘禅转过身,看向一直缩在角落里、尽量降低自己存在感的戴陵。
“戴将军。”
戴陵浑身一激灵,连忙连滚带爬地跑出来,跪倒在地:“罪将在!”
刘禅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问道:“若你向曹洪报捷,言称已将蜀军主力诱入绝地,但因兵力不够,陷入僵持。只需他亲率大军前来,便可一战而定,全歼朕与丞相。你觉得,他会信吗?”
戴陵抬起头,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地答道:“回陛下、丞相!曹洪此人,生性贪功,又对我家……哦不,对那司马懿心存芥蒂。他此次出兵,本就是为了抢功劳、压郭淮。此等泼天大功在前,哪怕有一丝怀疑,他的贪欲也会让他选择相信!”
“更何况……”戴陵顿了顿,咬牙道,“我是司马懿的人。他若能在我手中抢走这份功劳,不仅能羞辱司马懿,还能在陛下面前露脸。这种一箭双雕的好事,他绝不会放过!”
“好!”
刘禅大喝一声,眼中精芒爆射。
“这就是我们要利用的‘势’!”
“他不仅不会怀疑,为了独吞功劳,为了不让郭淮分一杯羹,他甚至会加快脚步,勒令全军急行军!”
刘禅的手指,在沙盘上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最终重重地敲击在一处险要的峡谷之上。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在这条他必经的路上——汉谷,为他准备一场……惊天骗局!”
汉谷!
众将顺着刘禅的手指看去,只见那是一处位于阳平关以西三十里的狭长谷地。两旁山势陡峭,怪石嶙峋,中间只有一条仅容数马并行的蜿蜒小道,确是一处设伏的绝佳之地。
“陛下是想在此设伏?”吴懿皱眉道,“但曹洪乃宿将,行军至此险地,必会派出斥候探查。若是被他发现端倪,恐会功亏一篑。”
“问得好。”
诸葛亮赞许地点了点头,“所以,我们要给他的斥候,看点‘东西’。”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箭,递给戴陵。
“戴将军,你即刻修书一封,用你的亲笔印信,向曹洪求援。信中要写得凄惨一些,就说……蜀军困兽犹斗,你部伤亡惨重,快要顶不住了。言辞要急切,要让他觉得,若是去晚了,这只煮熟的鸭子就要飞了。”
戴陵双手接过令箭,重重叩首:“喏!末将这就去写,保证让他看了,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过来!”
诸葛亮轻摇羽扇,伸出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虚抓了一把,仿佛要将那数万魏军的命运,尽数掌握在掌心之中。
“可仅有戴陵将军的一封捷报,还不够。”
“曹洪虽蠢,但毕竟是行伍宿将。单凭一纸书信,或许能让他心动,但绝不足以让他令智昏,全军突进。我们必须给他一连串的‘证据’,让他自己说服自己,让他坚信——胜利就在眼前,唾手可得。”
“证据?”马岱有些不解地挠了挠头,“丞相,咱们去哪给他找证据?难不成真让陛下被围一次?”
“假作真时真亦假。”
诸葛亮嘴角勾起一抹诡谲的弧度,竖起了第一根手指。
“第一策,伪造现场。”
他看向戴陵,语气不容置疑:“戴将军,你麾下尚有数千降卒,且魏军衣甲旗帜完备。亮要你即刻挑选五百精锐,换回魏军装束,再命五百蜀军死士,卸去甲胄,穿上残破号衣,扮作‘蜀军俘虏’。”
“命他们在曹洪斥候必经的山道之上,大摇大摆地押送而过。要让那些俘虏看起来垂头丧气,甚至还要有几具尸体随行。魏军士兵则要表现得骄横跋扈,大肆谈论‘活捉蜀主’的赏赐。”
戴陵听得冷汗直流,连连点头:“丞相此计……甚毒!曹洪斥候若是亲眼见到我军押解俘虏,定然深信不疑!”
“这只是其一。”
诸葛亮没有丝毫停顿,竖起了第二根手指,眼中的智慧光芒愈发炽热。
“第二策,舆论造势。”
“赵统听令!”
“末将在!”赵统跨步而出。
“你速去军中挑选百名口齿伶俐、熟悉益州方言的士卒,乔装成逃难的蜀地百姓。命他们散布于通往天水、南安的各条偏僻小径之上。”
诸葛亮手中的羽扇重重一点,语气变得森然:“让他们‘偶遇’魏军斥候,或是被魏军‘抓获’。而后,要声泪俱下地哭诉:蜀帝刘禅已被困死在山脚,蜀军大败亏输,死伤枕藉,甚至……要传出谣言,说陛下已经受了重伤,昏迷不醒,蜀军内部为了争夺突围路线,已经开始自相残杀!”
“这些来自‘百姓’口中活生生的证词,带着血泪与恐慌,远比任何冰冷的军报,都更具欺骗性。”
众将听得头皮发麻。
这一招,太狠了!
这是利用人的本能,人们往往不信官方的通报,却对这种“小道消息”深信不疑。诸葛亮这是把人心算计到了极致!
……
第146章 他的项上人头……朕,也想要
“至于第三策……”
诸葛亮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了那位一直沉默如山的老将身上。
“子龙将军。”
“末将在!”赵云抱拳,银甲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此策,最为关键,也最为凶险。”诸葛亮看着这位相伴多年的老战友,眼中闪过一丝郑重,“曹洪虽贪,但必定会与后方的郭淮或是洛阳保持联络。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彻底变成一个瞎子、聋子!”
“需劳烦子龙将军,亲率一千白马义从,散布于汉谷方圆五十里内。你们的任务,不是攻坚,而是——猎杀!”
诸葛亮手中的羽扇猛地向下一斩,做了一个斩首的动作。
“沿途猎杀所有企图向郭淮、向洛阳方向突围的魏军斥候与信使!无论是天上飞的信鸽,还是地上跑的快马,务必全部截杀!哪怕是一只苍蝇,也不许它飞出这片死地!”
“我们要将此地,变成一座绝对的孤山!”
赵云闻言,浑身煞气暴涨。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战意如烈火般燃烧,铿锵有力地应道:“丞相放心!只要云还有一口气在,定叫那曹洪的消息,断绝于此!云必不让一只苍蝇飞出去!”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环环相扣,步步惊心。
先是用视觉欺骗,再用听觉误导,最后切断一切外部校准信息的可能。
众将看着那位羽扇纶巾的身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丞相之智,恐怖如斯。
“妙!妙啊!”
一直静静聆听的刘禅,此刻终于忍不住抚掌大赞。
他看着诸葛亮,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惊叹与欣赏。这就是那个“多智近妖”的诸葛孔明!自己只是给出了一个“诱杀”的方向,他便能在顷刻之间,将这个计划完善到如此滴水不漏的地步。
“相父此计,环环相扣,天衣无缝!那曹洪纵有三头六臂,此番也是插翅难飞!”
刘禅快步走到诸葛亮面前,激动地说道,“有了这三策,朕已能看到曹洪授首的那一刻!”
然而,面对天子的盛赞,诸葛亮却没有露出丝毫自得之色。
他反而微微皱起了眉头,手中的羽扇轻轻摇动,似乎在思索着什么更深层的东西。
随后又掐指一算。
眼神中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陛下,这还不够。”
“不够?”刘禅一愣,“相父以为,还有何疏漏?”
“曹洪毕竟手握三万重兵,其中更有虎豹骑这等天下骁锐。”
诸葛亮沉声道,“即便他信了戴陵的捷报,信了百姓的谣言,但他入谷之时,必然还会保持着武将的本能警惕。一旦前军遇袭,后军凭借精良的装备,仍有突围的可能。”
“要让这场戏演得更真,要让他彻底放下戒备,像疯狗一样不顾一切地扑上来……”
诸葛亮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还需要最关键的一味‘药引’。”
“药引?”
“正是。”
诸葛亮转过身,指着沙盘上汉谷的入口方向,也就是通往汉中的退路。
“老臣将亲率大军,大张旗鼓,伪装成‘溃败之势’,向汉中方向狼狈撤退。”
“力速追援!”
“而陛下……”
诸葛亮的声音微微颤抖:“则需亲率精锐,不退反进!作为真正的杀手锏,埋伏在最终的绝杀之地——汉谷深处!”
“曹洪若看到老臣‘溃逃’,必会认定陛下已成孤军。届时,他那贪婪之心将膨胀到极点,他会无视一切地形、无视一切兵法,只想赶在老臣‘回过神’之前,一口吞掉陛下!”
“只有这样,他才会把所有的兵力,包括那支虎豹骑,全部填进汉谷这个无底洞!”
此言一出,满帐哗然!
丞相佯败,天子为饵!
这是何等的胆魄?这是何等的信任?
诸葛亮竟然主动提出,让自己去扮演那个“逃兵”,将舞台的中央,完全让给了刘禅!
刘禅只觉得心头一热,一股酸涩而又激荡的情绪,瞬间涌遍全身。
他看着面前这位两鬓微霜的老人,看着那双充满了期许与鼓励的眼睛……
相父……
他明白诸葛亮的良苦用心。
这是在给自己铺路啊!
此战若胜,斩杀曹洪之首功,将归于天子。
他刘禅的威望,将在军中达到顶峰,彻底坐稳这大汉江山。
而诸葛亮,甘愿退居幕后,甘愿背负“败退”之名,只为成就他的帝王之威。
“相父……”
刘禅的声音有些哽咽,他深吸一口气,强忍住眼中的泪意。
他没有推辞,没有虚伪的客套。
此刻最好的回应,就是接受这份沉甸甸的信任,然后——打赢这一仗!
刘禅猛地挺直了脊梁,那股属于帝王的威压,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好!”
“一切,依相父所言!”
“众将听令!”
随着刘禅一声暴喝,帐内所有将领,无论资历老幼,无论官职高低,齐齐肃立,抱拳听令。
“赵云!”
“末将在!”
“你即刻出发,执行‘猎杀’计划!朕要让曹洪变成瞎子!”
“喏!”赵云领命,转身大步离去,披风带起一阵劲风。
“戴陵!”
“罪将在!”
“你依计行事,配合赵统,布置伪装现场。记住,演得像一点,若是露了马脚,朕拿你是问!”
“喏!末将哪怕是把头磕破,也要把这出戏演好!”戴陵连连磕头。
“马岱、王平!”
“末将在!”
“你二人随朕入谷设伏,多备滚木礌石,多备引火之物。待曹洪入瓮,给朕往死里打!”
“喏!”
最后,刘禅看向了诸葛亮。
两人相视一笑,无需多言,一切尽在不言中。
曹洪以为自己在和一群残兵败将作战,却不知,他面对的,是大汉最顶级的智囊团,以及一支早已磨刀霍霍的复仇之师!
“陛下。”
布置完一切后,诸葛亮转过身,对着刘禅深深一揖,“此计若成,曹洪这三万主力,必将损失惨重。陇右局势,将彻底逆转!”
刘禅看着沙盘上那即将成为死地的汉谷,眼中闪过一丝冷厉。
“相父。”
“朕要的,不仅仅是如此。”
“朕要让曹洪,把吃进去的,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他的项上人头……朕,也想要!”
……
第147章 皆在,此一举!
众将轰然领命,带着满身的煞气与亢奋,鱼贯而出。
帐内,只留下一个戴罪之身。
计策已定,棋盘已开。
这惊天骗局的第一环,这撬动整个战局的第一个支点,便落在了他这个阶下之囚的身上。
戴陵心中忐忑不安,宛如一叶在狂涛骇浪中飘摇的孤舟。
他不知道,这两位站在蜀汉权力之巅的男人,将会如何安排他的命运。
是作为一枚用完即弃的棋子?还是一个可以利用的工具?
亦或者,他们会如何看待他这个刚刚还在战场上,与汉军将士浴血搏杀,双手沾满了大汉英魂鲜血的魏国降将?
时间,在沉默中缓缓流淌。
毕竟刘禅和诸葛亮的压迫力是完全不同的!
在有些时候,刘禅说了一百句话,甚至抵不过丞相的一个眼神。
毕竟众人皆知,诸葛孔明,才是蜀汉真正的决策者。
终于,那个端坐于主位的年轻帝王,先动了。
刘禅亲自拿起案几上的茶壶,为他面前那只空置的粗陶碗里,斟满了一杯尚带着温度的茶水。
“戴将军。”
刘禅将茶碗轻轻推到戴陵面前,声音温润。
“朕说过,你有功于国,朕必不食言。”
“现在,你立功的机会,来了。”
就在戴陵心神激荡之际,一旁始终沉默不语的诸葛亮,动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了一份早已拟好的军报。
那是一卷用上好的绢帛写就的文书,上面,还带着淡淡的墨香。
诸葛亮缓步上前,将那卷军报,递到了戴陵的面前。
戴陵颤抖着手,接过了那卷绢帛。
他缓缓展开。
“捷报:戴陵凤鸣山设伏,蜀主授首在即!”
那一个个用魏国官方隶书写就的黑色大字,笔锋凌厉,杀气腾腾。
他强忍着心中的惊涛骇浪,继续向下看去。
军报的内容,极尽夸张之能事,却又在细节处,真实得令人发指。
“……蜀军初入,骄狂轻敌,末将以逸待劳,三面合围。经三日三夜血战,斩敌万余,俘获无数。蜀军精锐白毦兵、虎步营,几近覆没……”
“……蜀主刘禅,中流矢于左肩,血流不止,昏迷不醒,如今已是瓮中之鳖。然蜀军残部,负隅顽抗,困兽犹斗,末将所部亦伤亡惨重,副将李冲,力战而亡……”
“……恳请骠骑将军,速发天兵,合围凤鸣山脚。活捉伪帝,荡平西蜀,此不世之功,正在眼前!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
“你只需派你的亲信,将这份捷报,连同你的私印,一同送往曹洪大营即可。”
戴陵抬起头,看向诸葛亮,又看向刘禅。
他从那年轻帝王温和的眼眸深处,看到了一丝疑虑。
他明白了。
这不仅仅是一个计划,更是一场考验。
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戴陵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份足以让他万劫不复的捷报,紧紧攥在手中,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罪将……遵命。”
“朕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你担心曹洪事败之后,那个远在宛城的司马懿,会迁怒于你的家人,会用最残酷的手段,报复你的背叛。”
这!
确实如此!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生死。身为武将,马革裹尸,本就是最好的归宿。
可是,他的家人呢?
他那远在上庸城中,日夜盼他归去的妻子阿秀,他那尚在襁褓之中,只会咿呀学语的孩儿虎头……
他们是无辜的!
他太清楚司马懿的手段了。
那个男人的隐忍与狠辣,早已深入骨髓。
对于叛徒,尤其是背叛了他的棋子,他绝不会有半分怜悯。
满门抄斩,诛灭三族……那都是最轻的惩罚。
“朕,也替你考虑到了。”
刘禅从怀中,取出了一份用火漆密封的令符。
那令符之上,赫然盖着一枚触目惊心的朱红色印章——大汉天子之玺!
“朕,已密令朕的亲卫,即刻动身,星夜兼程,直扑上庸。”
“朕给了他死命令。”
“不惜一切代价,不计任何伤亡,必须在十日之内,将你的家眷,从上庸城中,秘密接入我大汉蜀中!”
“朕已在成都,为他们备下了宅邸,仆役成群,良田千亩。”
刘禅看着戴陵那双瞪大的眼睛,声音放缓,变得无比郑重。
“待你功成之日,便是你阖家团圆之时。”
阖家团圆……
阖家团圆!
戴陵心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在这一刻,竟如一个无助的孩子般,当场痛哭失声!
“呜……呜呜呜……”
“陛下……”
“陛下天恩!天恩浩荡啊——!”
戴陵用尽全身的力气,向着刘禅,重重地叩首!
“咚!”
“咚!”
“咚!”
“戴陵……戴陵万死……万死难报陛下知遇之恩啊——!”
许久,戴陵的哭声,才渐渐止歇。
他再次捡起那份伪造的捷报,“噗!”
抬起右手,狠狠地咬破了自己的食指指尖。
鲜血瞬间涌出。
他没有丝毫迟疑,在那份颠倒黑白的捷报末尾,在那个属于“戴陵”的落款之上,重重地按下了自己那血红色的手印!
血印鲜红,触目惊心。
这不仅是一个印记,更是一份血誓!
做完这一切,戴陵站起身,恭恭敬敬地从怀中取出自己的私印,双手奉上。
“陛下,丞相,罪臣……哦不,末将这就去唤亲兵前来!”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帅帐。
片刻之后,一名身材精悍、眼神警惕的亲兵,跟着戴陵,走进了帅帐。
这是跟随他多年的心腹,是他最信任的袍泽。
“王虎,”戴陵看着自己的亲兵,声音前所未有的凝重,“我有一件关乎你我全家,关乎数万兄弟身家性命的事情,要交给你去办。”
那名叫王虎的亲兵见自家将军如此郑重,亦是神色一凛,单膝跪地:“将军请讲!王虎万死不辞!”
戴陵将那份盖着血印的捷报,以及自己的私印,郑重地交到他的手中。
“你立刻换上最破烂的衣服,将自己弄得狼狈一些,最好……带点伤。”
“然后,你拿着这封信和印信,立刻出营,向北,找到骠骑将军曹洪的大营。记住,一定要让他的斥候‘发现’你!你要装作拼死逃出重围的样子,告诉他们,你有天大的捷报,要面呈曹洪将军!”
“记住,你的身上,系着我戴家满门的性命!也系着咱们所有兄弟的未来!”
王虎虽然不明白其中缘由,但他看到了自家将军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将那封信和印信,小心翼翼地贴身藏好。
“将军放心!王虎……明白!”
说罢,他没有丝毫犹豫,抽出腰间的匕首,在自己的手臂上,狠狠地划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衣袖。
他咬着牙,忍着剧痛,又在地上滚了几圈,将满身的尘土与血污混合在一起,原本精悍的模样,瞬间变得狼狈不堪。
做完这一切,他对着戴陵,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然后,转身冲出帅帐,向着北方狂奔而去。
帅帐之外,寒风呼啸。
戴陵站在帐门口,望着亲兵那渐渐消失的背影,久久不语。
他知道。
从这一刻起,是生,是死。
是成为名垂青史的“功臣”,还是沦为遗臭万年的“叛将”。
皆在,此一举!
……
第148章 毕其功于一役!
入夜了。
魏军中军帅帐之内,灯火通明。
骠骑将军曹洪,这位昔日随武帝征战四方、战功赫赫的宗室宿将,此刻却焦躁地来回踱步。
数日了。
距离侄儿曹肇率领虎豹骑将蜀军主力“围困”于凤鸣山,已经过去整整五日。
这五日里,他没有接到任何新的消息。
曹肇除了最初那封夸大其词、邀功心切的捷报之外,便再无半点音讯。
这死一般的沉寂,让曹洪心中那根名为“不安”的弦,越绷越紧。
他不是傻子。
作为在尸山血海中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宿将,他比谁都清楚,战场之上,没有消息,往往就是最坏的消息。
“废物!一群废物!”
曹洪猛地停下脚步,一拳狠狠砸在身前的帅案上,震得案上的令箭哗哗作响。
他脑海中不断闪过郭淮那张讥讽的脸,以及远在洛阳的陛下那道斥责他“治军不力”的冰冷圣旨。
耻辱!
前所未有的耻辱!
他曹子廉戎马一生,何曾受过这等窝囊气?
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刘阿斗耍得团团转,被一个处处与自己作对的郭淮看笑话,甚至还要被自己的亲侄子拖后腿!
“将军。”
帐外传来亲卫的声音,一名斥候队长躬身而入,神色凝重。
“讲!”曹洪的声音沙哑而暴躁。
“回禀将军,我军斥候已将凤鸣山山脉周边五十里尽数探查。山中……一片死寂,未见一丝烟火,未闻半点人声。蜀军……蜀军仿佛凭空蒸发了一般。”斥候队长小心翼翼地汇报道。
“蒸发了?”
曹洪双眼一瞪,一把揪住斥候队长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怒吼道:“你跟老夫说,数万蜀军,连同那数万百姓,就这么凭空蒸发了?他们是长了翅膀飞走了,还是钻到地底下去了?!”
“将军息怒!将军息怒!”斥候队长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告饶,“末将……末将所言句句属实!我等派出三批精锐,试图深入栈道探查,可那栈道早已腐朽不堪,多处断裂,根本无法通行。山中……山中确实是诡异的安静!”
曹洪一把将他推开,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诡异。
太诡异了!
他不是没想过蜀军有诈,可凤鸣山的地形他亲自勘察过,那条唯一的栈道,就是一条死路。刘禅除非会飞,否则绝无可能在曹肇的眼皮子底下溜走。
可现在这诡异的景象,又该如何解释?
难道……难道刘禅那厮真的有什么神鬼莫测的手段?
就在曹洪疑神疑鬼之时,营外,忽然传来一阵巨大的骚动!
“大捷!大捷——!”
“戴陵将军派人送来捷报了!”
那喊声由远及近,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狂喜与激动,如同奔雷般滚滚而来,瞬间贯穿了整个死寂的魏军大营。
捷报?
戴陵的捷报?
曹洪猛地一怔,精神瞬间为之一振。
他霍然转身,死死盯住帅帐的入口。
帐帘被猛地掀开,数名风尘仆仆的斥候簇拥着一个浑身浴血、衣甲破烂的“魏军”,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将军!大捷!戴陵将军派人送来捷报!”为首的斥候队长兴奋得满脸通红,声音都因为激动而变了调。
曹洪的目光,瞬间锁定了那个被簇拥在中央的“信使”。
那人看起来惨极了。
身上的甲胄早已碎裂,露出下面被鲜血浸透的内衬,左臂上缠着厚厚的布条,依旧有暗红的血迹不断渗出。
他满脸尘土与血污,嘴唇干裂,双眼却亮得惊人,那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复杂光芒。
“噗通!”
那“信使”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在曹洪面前直挺挺地跪倒在地。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伏在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要将自己的肺都咳出来。
随即,他抬起头,泪水混杂着血水,从他脸上滚滚滑落,声音嘶哑——
“将军!骠骑将军!”
“戴将军……戴将军他……他已将蜀伪帝并其主力,成功诱入凤鸣山蜀境山脚!我军……我军大获全胜!”
什么?!
他猜对了!
刘禅小儿果然没有逃走!他只是换了个地方,被戴陵给堵住了!
曹洪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浑身的每一个毛孔都因为这极致的兴奋而舒张开来。
他大步上前,想要将那信使扶起,可那信使却不肯起。
他颤抖着手,从自己那早已被鲜血浸透的怀中,掏出了一卷东西。
那是一卷竹简,被血污包裹着,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信使”高高地将竹简举过头顶。
“将军!这是……这是戴将军的血书!他说……他说,此战关乎大魏国运,他不敢擅专,恳请将军定夺!”
血书!
曹洪一把从信使手中夺过那卷沉甸甸的竹简,迫不及待地展开。
竹简之上,字迹潦草而凌厉,而在竹简的末尾,一个鲜红的、触目惊心的血手印,更是做不得假!
就是这个血手印,让曹洪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伪造笔迹或许不难,但这血手印中蕴含的惨烈,绝不是能够伪造出来的!
他阅读着血书上的每一个字。
那上面的内容,与戴陵派来的信使所言,别无二致。
戴陵在血书中称,他奉司马懿之命,在此设伏,本欲一举擒杀刘禅。
奈何蜀军困兽犹斗,战力极为恐怖。
经过三日三夜的血战,他虽成功将刘禅主力诱入山脚绝地,并斩杀蜀军万余,但自身也伤亡惨重,几近弹尽粮绝。
如今,刘禅已是强弩之末,正企图沿着渭水河谷向南突围,退回汉中。
戴陵恳请曹洪,看在同为大魏袍泽的份上,亲率主力大军,星夜兼程,沿渭水河谷南下,从背后截断蜀军最后的退路!
只要曹洪大军一到,前后夹击,便可将刘禅、诸葛亮连同蜀军主力一网打尽,毕其功于一役!
活捉伪帝,荡平西蜀的泼天大功,就在眼前!
……
第149章 人影幢幢,马蹄声碎。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曹洪看完了血书,仰天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狂笑。
他将血书高高举起,环视帐内目瞪口呆的众将,声如洪钟:“看到了吗?都给老夫看清楚了!这!就是战功!天大的战功!”
“曹肇那竖子无能,让刘禅跑了!可戴陵!戴陵将军,却给老夫把这只煮熟的鸭子,又给堵回来了!”
“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
他将血书递给了身旁的副将徐质,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施舍的得意。
徐质接过血书,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然而,他那张素来沉稳的脸上,非但没有露出喜色,反而眉头越皱越紧。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依旧跪在地上、泣不成声的信使,又看了一眼那状若癫狂的主帅,终于,还是忍不住跨前一步,沉声进谏。
“将军,此事……此事太过蹊跷。”
“哦?”曹洪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眯起眼睛,冷冷地看着徐质,“有何蹊跷?”
“将军请想,”徐质指着那份血书,“戴将军既已将蜀军主力围困,取得大胜,为何不一鼓作气,直接拿下刘禅?那刘禅不过一黄口小儿,身边纵有猛将,也已是强弩之末。戴陵手握数千精锐,就算拼着伤亡,也足以将其全歼。”
“可他偏偏不这么做,反而要停下来,写什么血书,苦苦等待我军合围。这……这不合常理!其中,恐有诈!”
徐质的这番话,可谓是直指要害,逻辑清晰。
换做平时,曹洪或许还能听进去几分。
可现在,这番忠言,在他听来,却成了最刺耳的噪音!
嫉妒!
这一定是嫉妒!
徐质这厮,一定是看老夫即将立下不世之功,心生嫉妒,才故意在这里危言耸听,动摇军心!
被天大的功劳彻底冲昏头脑的曹洪,哪里还听得进半句劝谏。
他猛地转过身,指着徐质的鼻子,破口大骂:“糊涂!你懂个屁!”
徐质被骂得一愣,涨红了脸:“将军……”
“你给老夫闭嘴!”曹洪的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了徐质的脸上,他用一种看穿一切的“智者”眼神,居高临下地教训道,“你以为戴陵是傻子吗?他当然知道可以直接拿下刘禅!但他为什么不这么做?你难道就想不明白吗?”
曹洪根本不给徐质辩解的机会,自顾自地开始了他的“高谈阔论”。
“戴陵是谁的人?他是司马懿的人!他这次设伏,是奉了司马懿的密令!他若是独自拿下刘禅,这份泼天大功,算谁的?算他戴陵的?不!是算他主子司马懿的!”
“可老夫是谁?老夫是陛下钦点的西征主帅!是曹氏宗亲!这西线战场,是老夫说了算!”
“戴陵这是在向老夫示好!是在向我们曹家表忠心!你懂不懂?!”
曹洪越说越激动,仿佛自己真的洞悉了所有的政治玄机,他背着手,在帐内踱步,用一种教导蠢学生的口吻继续说道:
“他故意说自己兵力不足,怕刘禅困兽犹斗,造成重大伤亡,这都是借口!他这是想将‘活捉伪帝’这份足以封侯拜相、名垂青史的泼天大功,分润给老夫!他吃肉,也给老夫留一口最肥美的汤!”
“这是何等的忠心!这是何等的识时务!这叫忠心之举!何来诈骗一说?!”
“你这榆木脑袋,只知道打打杀杀,哪里懂得这其中的人情世故?!”
这番颠倒黑白、指鹿为马的歪理,被曹洪说得理直气壮,掷地有声。
他不是被戴陵骗了。
他是自己说服了自己!
徐质的质疑,反而成了他炫耀自己“深谋远虑”的垫脚石,让他更加坚信自己的判断是何等的英明神武。
帐内众将,看着主帅这番自我攻略的表演,一个个面面相觑,想笑又不敢笑,表情精彩到了极点。
而跪在地上的“信使”王虎,更是将头埋得低低的,双肩剧烈地耸动着。
只是不知道,他是在哭,还是在笑。
徐质被曹洪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却只看到曹洪那双因为贪婪与狂喜而变得赤红的眼睛。
他明白了。
主帅……已经疯了。
他说什么,都再也听不进去了。
“够了!”
曹洪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打断了所有可能出现的杂音。
他猛地一拍案几,那巨大的声响,让整个帅帐都为之一静。
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因为极致的兴奋而扭曲着,下达了那道致命的军令:
“全军听令!”
“拔营起寨!星夜兼程!沿渭水南下,直扑阳平关!”
“老夫,要亲手活捉刘阿斗!”
在他看来,这唾手可得的胜利,将彻底洗刷他之前在凤鸣山下被愚弄的所有耻辱,将彻底压倒郭淮和司马懿的风头,让他在皇帝面前,挣回所有的颜面!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押解着刘禅,凯旋回归洛阳的场景。
陛下亲自出城相迎,文武百官夹道跪拜,那是何等的风光!何等的荣耀!
……
夜,更深了。
魏军主力大营,在一片喧嚣与混乱中,开始拔营。
刺耳的号角声划破夜空,将无数尚在睡梦中的士兵惊醒。
军官们的呵斥声、咒骂声此起彼伏。
“快!快点!都他娘的给老子动起来!”
“还在磨蹭什么?想吃军棍吗?”
士兵们睡眼惺忪,怨声载道,却又不敢违抗军令,只能在军官的鞭打与催促下,匆忙地收拾着行装,拆卸着帐篷。
人影幢幢,马蹄声碎。
这支疲惫的军队,在主帅那近乎疯狂的催促之下,被强行拧成了一股绳,像一头被蒙住了眼睛的巨兽。
他们不知道自己要去向何方,更不知道前方等待着他们的是何下场……
……
第150章 三天过去,音讯全无
长安城,雍州都督府。
郭淮身披重甲,静饮粗茶。
自从骠骑将军曹洪亲率五万大军,意气风发地离开长安,向西追击那支胆大包天的蜀寇之后,整整七日,他便彻底失去了前线的所有消息。
府门外那条本该车水马龙的主街,此刻空旷得能听到风声。
高大的坊门早已落下千斤闸,城墙之上,往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巡逻兵,如今密度增加了一倍。
每一个士兵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茫然的紧张,他们握着长戟的手心,早已是冷汗一片。
整个长安,就像一口被盖紧了锅盖的沸鼎,外面看起来风平浪静,内里却早已暗流汹涌,濒临爆沸。
“还没有消息吗?!”
郭淮转身对着堂下侍立的亲卫队长,发出一声低吼。
那亲卫队长浑身一颤,连忙躬身禀报:“回禀将军,今日派出的三批斥候,共计三十六人,依旧……依旧是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又是石沉大海。
郭淮的拳头,在身侧猛然攥紧。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些他亲手挑选出的斥候的面孔。
他们都是军中最精锐的探子,是百里挑一的“活地图”,熟悉陇西的每一条山道,能像狐狸一样在山林中穿行。
一批失联,可能是意外。
两批失联,可能是遭遇了敌军小股部队。
可如今,派出的近五批、近百人的斥候,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泛起。
这绝不正常!
这意味着,从长安到陇西,方圆数百里的广袤土地,所有的官道、小径、山谷、隘口,都已经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
或许是诸葛亮,又或许是曹洪。
总而言之,这两人都不想让他获得任何消息。
“废物!曹洪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蠢货!蠢货啊!老夫早就提醒过他,蜀军此番行事诡谲,绝非寻常流寇!那刘阿斗敢以天子之尊亲冒矢石,其背后必有惊天图谋!可他呢?他听了吗?他听了吗!”
“他只看到了那‘活捉伪帝’的泼天功劳!只想着压老夫一头,在陛下面前挣回那点可怜的颜面!他把老夫的忠言当成了嫉妒,把老夫的谨慎视作了怯战!”
“现在好了!三万大军!那可是我大魏在西线最后的机动主力!就这么被他这个蠢货,带进了一个无底深渊!”
堂下的亲卫和属官们噤若寒蝉,一个个将头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从未见过这位素来以沉稳冷静着称的雍州刺史,失态至此。
郭淮不是在为曹洪的愚蠢而愤怒,他是在为那即将葬送的大魏将士而悲哀,更是为自己那无能为力的处境而感到绝望。
他几乎可以百分之百地肯定,曹洪已经中了圈套。
甚至……甚至大概率会全军覆没。
否则,无法解释这般沉寂。
这几日,他接连向洛阳发出了三道八百里加急的密奏,将自己的担忧与西线可能发生的惊天变故,字字泣血地呈报给天子。
然而,发出的奏折,同样毫无回音。
派去送信的信使,也消失在了茫茫的关中道上。
都说曹叡亲临,也不知这天子马架,究竟驶在何处?
“将军……”一名属官终于鼓起勇气,颤声问道,“那……那我们该怎么办?是否要……要出兵接应骠骑将军?”
“出兵?”郭淮转过头,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丝凄凉的苦笑,“用什么出兵?你告诉老夫,用什么出兵?”
“老夫手中,如今满打满算,只有留守长安的一万疲卒。且不说这一万人够不够给那数万蜀军塞牙缝,就算够,老夫敢动吗?”
郭淮走到巨大的沙盘前,指着长安城那孤零零的标记,声音沙哑而沉重:“长安,乃关中门户,是我大魏西方的定海神针!一旦长安有失,则整个关中平原将门户大开,蜀军便可长驱直入,直逼洛阳!”
“如今敌情不明,曹洪生死未卜。夏侯草包虎视眈眈。老夫若是敢擅动这一万守军,万一……万一这是蜀军的调虎离山之计,那老夫便成了葬送大魏江山的千古罪人!”
他无力地挥了挥手,颓然坐倒在台阶上。
“传令下去。”
“自即刻起,长安城四门紧闭,任何人不得出入!全城戒严,敢有妖言惑众、动摇军心者,立斩不赦!”
“加强城防,将武库中所有的守城器械全部搬上城头!弓上弦,刀出鞘!全军将士,枕戈待旦!”
“敬等陛下莅临!!!”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失去情报,就像失去眼睛。
他无能为力,只能等待。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南阳宛城。
大都督府的书房之内,气氛比长安的都督府,好不到哪去。
一尊巨大的青铜仙鹤香炉,静静地立在角落,炉中点燃着最顶级的龙涎香。
据说有延年益寿之妙效。
司马懿一袭深色常服,挽手盘坐。
似是在天人感应。
三天了。
整整三天,七十二个时辰。
他没有收到来自上庸守将戴陵的任何消息。
按照他下达的密令,戴陵在成功伏击刘禅之后,应每隔十二个时辰,便向他密报一次战况,无论胜败,无论进展。
这是铁的军令。
戴陵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是他安插在曹魏军方这张错综复杂大网中的重要节点,以忠诚和严谨着称。
他绝不可能违抗军令。
如今,三天过去,音讯全无。
这只说明一个问题——戴陵,出事了。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发出“吱呀”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长子司马师,身着一袭儒衫,手捧着一卷竹简,脚步轻得像猫一样,走了进来。
他看着父亲那如山岳般沉凝的背影,喉咙动了动,想要开口,却又不敢。
他知道,父亲此刻的心情,比任何时候都要糟糕。
“说。”
司马懿没有回头,声音仿佛是从九幽之下传来。
司马师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双手将竹简呈上,声音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干涩:“父亲,刚刚收到的密报。我们安插在骠骑将军曹洪军中的所有眼线……也全部失去了联络。”
“不仅如此,”司马师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郭淮将军派往洛阳的信使,在途经武关道时,也……也失踪了。”
一个又一个坏消息,投入那本已波涛汹涌的湖面。
然而,司马懿的背影,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司马师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知道,父亲越是平静,就代表着局势越是凶险。
“父亲……”
司马师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会不会是……是消息在路上耽搁了?戴陵将军所处之地,山高路险,信使难行……”
他不愿意相信,父亲那被誉为天衣无缝的计策,那个足以将蜀汉君臣一网打尽的绝杀之局,会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失败了。
……
第151章 让他……小心刘禅
司马懿终于动了。
他起身走到沙盘旁。
捏起了那枚代表着戴陵的黑色小木旗。
然后,他的拇指与食指,轻轻一捻。
“咔嚓……”
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碎裂声响起。
那枚坚硬的木制棋子,在他的指间,竟如同朽木般折断。
粉末从他的指缝间簌簌滑落,洒在沙盘那片代表着汉家疆土的黄色土地上。
“败了。”
“我还是低估了那个刘阿斗……”
司马懿摇了摇头,补充道:“或者说,是低估了他背后的人。”
“父亲!”司马师大惊失色,失声道,“何以见得?戴陵将军手握五千精锐,又占据地利,以逸待劳!那刘禅不过是带着一群残兵败将,还有数万累赘般的百姓,如何能是戴陵将军的对手?或许……或许只是消息延迟……”
“延迟?”司马懿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子元,你要记住,在战场上,没有消息,就是最确切的消息。”
他走到司马师面前,从他手中拿过那卷竹简,看也未看,便随手扔进了身旁的火盆之中。
竹简遇火,瞬间蜷曲,燃起一团明亮的火焰。
火焰的光芒,映照着司马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让那双眼睛显得愈发幽深,愈发可怕。
“你以为,戴陵的失联,是一个孤立的事件吗?”
司马懿的声音,像一位最严苛的老师,在考校着自己的学生。
“你把最近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串联起来,再看一遍。”
他伸出手指,在虚空中,仿佛在勾勒着一张无形的棋盘。
“第一,箕谷道。赵云所部疑兵,在被曹真将军主力合围的绝境之下,竟能在一夜之间,焚营突围,消失得无影无踪。其撤退之果决,速度之迅猛,完全不符合常理。”
“第二,阳平关。此乃汉中咽喉,蜀军的命门所在。守将傅佥,绝对是支援刘禅的首要援军。”
“第三,戴陵。我给他下的,是死命令。伏击成功,他要报信。伏击失败,他更要报信。如今音讯全无,只有一种可能——他,或者他麾下的所有人,已经没有机会再送出任何消息了。甚至……他已经被策反了。”
司马懿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如刀,直刺司马师的内心。
“一个在箕谷突然消失的赵云,一个在阳平关蓄势待发的傅佥,再加上一个很可能被策反的戴陵……”
“子元,你现在还觉得,这只是巧合吗?”
司马师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被父亲这么一点拨,他瞬间感到一股寒意。
这不是巧合!
这是一出早已编排好的大戏!
“好一出连环计……”司马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赞叹,“好一个将计就计!”
“此人,将我们所有人都算计了进去。他算到了郭淮的多疑,算到了曹洪的贪婪,甚至……算到了我会派戴陵去抄他的后路!”
“他故意示弱,故意行险,故意将自己置于死地,就是为了引诱我们所有人,都亮出自己的底牌。然后,再用我们意想不到的方式,一一破解!”
“赵云的突围,不是为了逃跑,而是为了驰援!傅佥的出兵,是接应!而我最得意的这步棋,戴陵的伏击,反而成了他请君入瓮、关门打狗的最后一道保险!”
司马懿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回味着这盘棋局中,对手那匪夷所思、天马行空的棋路。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里,竟燃烧起一股名为“兴奋”的火焰。
那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
一种终于找到一个可以与自己在大道上争锋的同类的兴奋!
诸葛亮天下无双,却也仅仅与他相为制衡。
并非丞相无能,是他顾虑的事情太多了,反倒束缚住了手脚。
而这位背后之人,招招凶险,样样精通。
且行为作风没有任何顾虑,对他而言,是比诸葛孔明更值得重视的对手啊!
司马懿缓缓走到窗边,他望着窗外那无尽的黑暗,仿佛能看到,在那遥远的西蜀之地,在那汉中的崇山峻岭之间,正有一双与他同样深邃的眼睛,也在静静地注视着他。
“曹洪……”
“怕是已经完了。”
“传令下去。”
“自今日起,都督府所有军情,提升至最高戒备。宛城、上庸、新城三地,进入战时状态。”
“另外,派人去长安,告诉陛下。”
“告诉他,西线的战事,已经不是一场简单的平叛了。”
“让他……小心刘禅。”
“更要小心,那个站在刘禅背后,为他执棋的人。”
……
斥候为何消失?
缘由在此!
这些日子里,赵云率领着一千白马义从,马蹄裹布,口衔枚。
他们没有点火把,仅凭着微弱的星光和对地形的熟悉,在山林间穿梭。
赵云一马当先,手中的龙胆亮银枪横在马鞍之上,一双虎目在黑暗中闪烁着摄人的寒光。
“将军,前方三里处,发现魏军斥候营地。”
一名探马悄然回报,“约有二十人,皆配快马,看样子又是准备往长安方向送信的。”
“长安?”
赵云冷哼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郭淮收不到这封信了。”
他轻轻一夹马腹,照夜玉狮子通人性地加快了步伐,却依然落地无声。
“传令下去,分两路包抄,一个不留。”
“记住丞相的话,别说人,连只鸟,都不许飞过去!”
片刻之后。
前方的山坳中,隐约传来了几声短促的惨叫,随即便是重物坠地的声音。
一切发生得极快,结束得更快。
当赵云策马来到那处营地时,战斗已经结束。二十名魏军斥候,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之中,咽喉处皆是一击毙命的枪眼或箭伤。
几只刚刚放飞的信鸽,也被神射手射落,跌落在草丛中,扑腾着翅膀。
赵云翻身下马,捡起一只信鸽腿上的竹筒,取出里面的密信。
借着火折子的微光,他扫了一眼。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惊心:“蜀军行踪诡秘,似有伏兵,请郭刺史速发援兵……”
看上去不像是曹洪笔记,更像是探子所言。
“哼,那有如何,可惜……”
赵云手掌一用力,将那竹筒连同密信捏得粉碎。
“晚了。”
他将粉末撒在风中,翻身上马,长枪直指前方那无尽的黑暗。
“下一个。”
……
第152章 军爷饶命!军爷饶命啊!
与此同时,在距离汉谷五十里外的山道上。
戴陵正带着一群“奇形怪状”的士兵,在进行最后的“彩排”。
“哎哎哎!那个谁!把头低下去!你是俘虏!俘虏懂不懂?要像死了爹娘一样!”
戴陵手里拿着马鞭,指着一名扮作蜀军俘虏的士兵大骂,“你把胸挺那么高干什么?生怕曹洪看不出你是装的?”
那士兵委屈地缩了缩脖子:“将军,俺……俺习惯了。”
“习惯个屁!给老子缩回去!”
戴陵骂完,又转头看向另一边扮作魏军的士兵,“还有你们!笑!给老子笑!要笑得猖狂一点,笑得目中无人一点!就像……就像你们平时抢了老百姓鸡鸭那样!”
“对对对!就是这个德行!”
看着眼前这群逐渐入戏的部下,戴陵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心中暗自祈祷。
曹洪啊曹洪,你可千万别怪我不讲义气。
要怪,就怪你太贪,怪那诸葛亮和刘禅……太妖孽了。
……
汉谷,谷口。
这里曾是扼守汉中平原的天然屏障,如今却成了一座精心布置的舞台。
赵统,这位继承了乃父沉稳与胆识的年轻将领,此刻却化作了一名衣衫褴褛、面带惊惶的“难民”。
他的身上,那件原本合体的蜀锦内衬被刻意撕开了数道口子,露出下面沾满泥污的皮肤。
脸上,混合着灶底的灰、泥水和为了逼真而自己抓出的几道血痕,让他看起来比真正的难民还要凄惨几分。
在他的身后,百名精挑细选、口齿伶俐的白毦精兵,此刻也尽数褪去了荣耀的白甲,换上了破烂的麻衣。
他们或三五成群地蜷缩在山道的拐角,瑟瑟发抖;或形单影只地倚靠在冰冷的岩石上,双目无神,口中念念有词,仿佛在巨大的惊吓中失了魂。
在通往谷口的几条必经之路上,几辆满载着粮草的大车被歪歪斜斜地遗弃在那里。
车轮深陷泥地,其中一辆甚至因为丢弃得太过仓皇,半边轮子都悬在了浅浅的沟壑之上,仿佛下一刻就要翻倒。
麻布粮袋被利器划开,金黄饱满的粟米混合着上等的麦粒,倾泻而出,洒了满地。
一些粮袋的袋口还挂着晶莹的露珠,显然是昨夜凝结,尚未被晨间的阳光蒸发,无声地诉说着这支“溃军”离开的时间并不久远。
几面绣着“汉”字的大纛被随意地丢弃在泥泞之中,其中一面甚至被凌乱的马蹄踩踏得不成样子,半边旗帜深陷泥土,只露出一个残破的角落,那上面曾是蜀汉将士的荣耀,此刻却成了败亡的铁证。
赵统深吸一口气,他知道,丞相与陛下的惊天大计,成败与否,第一环便系于他们这百余人的演技之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正在“瑟瑟发抖”的袍泽,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些在战场上杀敌如砍瓜切菜的百战精锐,此刻却将那种劫后余生的恐惧、家破人亡的绝望,演绎得淋漓尽致。
有的老兵甚至真的流下了眼泪,也不知是想起了战死的同袍,还是在为即将踏入陷阱的魏军而“悲悯”。
“来了。”
一名负责放哨的士兵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
赵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远方的山道尽头,几个黑点正飞速放大。那是魏军的斥候,他们如猎犬般,循着蜀军“溃败”留下的气味,一头扎了进来。
魏军斥,候长名叫李三,是个在陇西与羌人打了十几年交道的老兵,向来以谨慎多疑着称。
可当他策马转过一个山嘴,看到眼前这片狼藉的景象时,那份刻在骨子里的谨慎,也瞬间被巨大的震惊所取代。
散落在地的蜀军旗帜,被遗弃的粮草大车,以及那满地金黄的粮食……一切都与戴陵将军捷报中所描述的“蜀军大败”的景象,完美地吻合在了一起。
“头儿,发了!咱们发了!”一名年轻的斥候双眼放光,几乎要从马背上跳下来。
“闭嘴!”李三厉声喝止,但他的心跳也同样在不受控制地加速。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到一辆倾倒的大车旁,抓起一把混杂着泥土的粟米,放在鼻尖嗅了嗅,又捻起几粒放入口中咀嚼。
是新粮!而且是蜀中腹地才能产出的上等军粮!干燥、饱满,没有丝毫霉变的气息。
这种粮食,只有蜀军的嫡系主力才有资格享用。
他站起身,又检查了车辙的痕迹。车辙印极深,且轨迹杂乱无章,有的甚至相互倾轧,这表明车队在撤离时发生了极度的混乱和拥挤,完全不像是计划中的后撤,更像是一场不折不扣的大溃败。
李三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在看到那些散落在小径上、衣衫褴褛的“难民”时,彻底烟消云散。
“围起来!”他大手一挥,几名魏军斥候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将赵统等人团团围住。
“军爷饶命!军爷饶命啊!”
赵统“吓”得魂飞魄散,第一个跪倒在地,抱着头连连求饶,那副贪生怕死的模样,看得他身后的白毦兵都险些笑出声来。
“我们……我们只是被抓来运粮的民夫,不关我们的事啊!”
李三冷笑一声,马鞭一指地上那面被踩烂的蜀军大纛:“民夫?那这是什么?说!你们是蜀军哪部分的?刘禅现在何处?”
听到“刘禅”二字,赵统仿佛受到了巨大的刺激,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涕泪横流,用一种带着哭腔的绝望声音,嘶吼道:“陛下……陛下他……他被魏军神将围困在山里,中了流矢,已经……已经不行了!”
“丞相……诸葛丞相为了保存主力,已经……已经下令弃车保帅,带着大军向南阳平关方向退了!我们……我们这些断后的弟兄,都被抛弃了啊!”
……
第153章 活捉刘禅者,赏千金,封万户侯!
他一边哭喊,一边捶胸顿足,那份被抛弃的怨毒与绝望,真实得让李三都感到一阵心悸。
弃车保帅!
这四个字,全对上了!
戴陵将军的捷报中说,他已将刘禅围困,但蜀军困兽犹斗,请求骠骑将军主力合围。而眼前这些溃兵则说,诸葛亮已经全速救援刘禅!
这说明戴陵将军的部队,为曹洪将军创造了一个千载难逢的、可以一举擒杀蜀汉皇帝的绝佳机会!
这分明是天上掉下来的泼天大功啊!
“头儿,你看!”另一名斥候兴奋地指着那些被“俘虏”的难民腰间,“他们……他们身上还有蜀军的腰牌!”
李三快步上前,一把扯过一名“难民”腰间的木牌,上面用隶书清晰地刻着“虎步营”三个字!
虎步营!那可是蜀汉皇帝最精锐的禁卫军之一!
连虎步营的士兵都沦落至此,蜀军的败亡,已是板上钉钉!
“哈哈哈……好!好!好!”李三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狂喜,他仰天大笑,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封侯拜将、衣锦还乡的场面。
他翻身上马,对着手下厉声喝道:“你们几个,把这些俘虏和粮食看好!其余人,随我回去报信!”
“告诉曹将军!蜀主刘禅败亡在即!汉谷之内,遍地都是无主的粮草辎重,任由我大魏将士拾取!”
说罢,他狠狠一夹马腹,战马如离弦之箭,卷起一路烟尘,向着曹洪的中军大帐狂奔而去。
在他身后,赵统缓缓从地上站起,抹去脸上的涕泪,望着那远去的烟尘,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鱼儿,上钩了。
魏军中军帅帐。
曹洪的耐心,已经快要被消磨殆尽。
距离戴陵的血书捷报传来,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
他派出的前锋斥候,也如同泥牛入海,杳无音信。
这种未知的等待,让他心中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
他害怕,害怕这唾手可得的功劳,会因为自己的迟疑而飞走。
“报——!”
就在这时,一声亢奋至极的嘶吼从帐外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帐帘被猛地掀开,斥候长李三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他甚至来不及行礼,便激动地跪倒在地。
“将军!大捷!天大的大捷啊!”
“前锋斥候在汉谷谷口,发现蜀军溃败迹象!遍地都是被遗弃的粮草辎重,蜀军战旗被随意丢弃,踩入泥中!我等还抓获了数十名虎步营的溃兵!”
“据溃兵交代,蜀主刘禅已在戴陵将军的围困下身负重伤,昏迷不醒!诸葛亮已然弃车保帅!”
李三一边说,一边从怀中掏出一把还沾着泥土的粟米,高高举过头顶。
“将军请看!这是从蜀军丢弃的粮车上缴获的军粮,皆是上等精粮!蜀军……蜀军败了!他们真的败了!”
好啊!!!
“太好了!”
曹洪快步走下帅位,一把夺过李三手中的粟米,那粗糙的手指,近乎神经质地摩挲着那些饱满的颗粒……
所有的证据链,在这一刻完美地闭合了。
活捉刘禅,荡平西蜀的不世之功,已唾手可得!
“将军!不可!”
就在曹洪被巨大的狂喜冲昏头脑,即将下达总攻命令的瞬间,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再次响起。
副将徐质,这位始终保持着清醒的将领,再次站了出来。
他脸色凝重,双拳紧握,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说道:“将军!此事太过完美,反倒处处透着诡异!蜀军为何要丢弃如此精良的粮草?诸葛亮用兵一生谨慎,岂会轻易做出‘弃车保帅’这等自毁长城之举?这……这分明就是一个陷阱啊!请将军三思!”
“住口!”
“又是你!徐质!上次便是你在此危言耸听,险些误了老夫的大事!如今铁证如山,你还敢在此乱我军心!”
曹洪的怒火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他一把抄起帅案上的马鞭,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抽在了徐质的脸上!
“啪——!”
一道刺目的红痕,迅速在徐质的脸上浮现,血珠顺着鞭痕渗出。
“来人!”曹洪扔掉马鞭,指着徐质怒吼道,“把他给老夫拖下去!关起来!待老夫提着刘禅回来,再与他算账!”
两名亲卫不敢违抗,立刻上前,将失魂落魄的徐质架了出去。
“传我将令!”
“全军丢弃所有重型辎重、攻城器械!一人双马,轻装简行!”
“全速前进!务必在日落之前,给老夫杀入汉谷!碾碎所有敢于抵抗的蜀军!”
“活捉刘禅者,赏千金,封万户侯!”
“杀——!”
军令一下,整座魏军大营彻底沸腾了。
……
次日巳时。
汉谷谷口,终于被一阵如雷蹄声打破。
地平线上,先是扬起一道遮天蔽日的烟尘,紧接着,在那翻滚的烟尘之中,无数面黑色的旌旗穿刺而出,迎风猎猎。
旗帜的中央,一面巨大到令人窒息的“曹”字帅旗,在晨风中狂舞,散发着铁血与霸道。
帅旗之下,是一片流动的黑色海洋。
五千名骑士,连人带马,尽数披挂着厚重而精良的玄色铁甲。
这,便是名震天下,曾令无数敌军闻风丧胆的曹魏王牌——虎豹骑!
为首一员大将,跨坐在一匹神骏的乌骓马上,身形魁梧,面容与曹洪有七分相似,却更添了几分年轻人的张狂与傲慢。
他正是曹洪的亲侄,虎豹骑的现任统领之一,曹肇。
自收到戴陵那封字字泣血的求援信后,曹肇便片刻不敢耽搁。
他已经错过一次了,万万不敢错第二次。
他当即立下军令状,亲率五千最精锐的虎豹骑,一人双马,昼夜轮换,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从凤鸣山外直扑而来。
此刻,当他亲眼看到汉谷谷口这片蜀军旗帜散乱、洒满精良粟米的大车的“惨状”时,心中只剩下无穷期待。
“稳了!”
“稳了啊!!!”
……
第154章 往哪里退?
他眼中的景象,就是一场无可辩驳的大胜。
一切的一切,都在向他宣告:蜀军完了,那个乳臭未干的蜀汉天子,已经成了砧板上的鱼肉,只等着他来手起刀落。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曹肇转头看向身边的副将,一个神情略显谨慎的中年将领,说道:
“李副将,你看到了吗?这就是蜀军!这就是那诸葛村夫吹嘘的百战精锐!在咱们虎豹骑面前,不过是一群土鸡瓦狗啊!”
那李姓副将看着眼前狭窄的谷口,以及两侧高耸入云的山壁,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还是忍不住拱手进言:“将军,此地地形险要,乃是兵家必争的一线天。我军虎豹骑乃重甲铁骑,优势在于平原冲锋。在这狭窄谷道之内,一旦遭遇埋伏,恐怕……恐怕难以回旋。依末将之见,不如先派一队人马入谷探查,主力在谷口结阵,等青州兵率先入谷,以防万一。”
这本是老成持重、万无一失的用兵之道。
可这番话,听在已经被功劳冲昏了头脑的曹肇耳中,却成了杂音。
“万一?防什么万一?”
曹肇一勒缰绳,转过头,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盯着自己的副将,声音冰冷,“李副将,你是在质疑本将军的判断,还是在质疑戴陵将军用鲜血换来的军情?”
他用马鞭指着谷内那一片狼藉,呵斥道:“你给本将军睁大眼睛看清楚了!刘禅小儿已是强弩之末!诸葛亮为求自保,已然‘弃车保帅’!此刻不追,尚待何时!”
“你现在让本将军停下来?等你去探查?等你磨磨蹭蹭探查回来,刘禅的人头早被戴陵拿下了!到那时,这泼天的功劳,还有你我半分吗?!”
“本将军告诉你,兵法有云,兵贵神速!此刻,谁的速度快,这天大的功劳就是谁的!”
“传我将令!”
曹肇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剑,剑尖直指汉谷深处:“全军加速!随我直捣黄龙!活捉刘禅!此功谁也别想跟老子抢!”
“驾——!”
他狠狠一夹马腹,胯下的乌骓马发出一声长嘶,如一道黑色的闪电,第一个冲进了汉谷狭窄的入口。
“将军!”副将还想再劝,可曹肇的身影早已冲出数十步远。
“冲啊——!”
“活捉刘禅!封侯拜将——!”
在主帅的带动和泼天功劳的刺激下,五千虎豹骑彻底陷入了狂热。
铁蹄翻飞,烟尘漫天。
数千重甲骑兵在狭窄的谷道内高速奔驰,那沉重的马蹄声在两侧山壁间来回激荡、叠加,形成了一股仿佛要将天地都踏碎的恐怖声浪。
谷道两侧的山壁上,一片死寂。
伪装成灌木丛的蜀军士兵们,死死地趴在冰冷的岩石后面,屏住呼吸。
山顶,最高处。
刘禅身披玄甲,亲手扶着一面巨大的赤红色令旗。
他身边的王平、马岱等将领,一个个神情肃杀,手按剑柄,紧张地注视着谷内的动静。
一千步。
五百步。
三百步。
魏军的先锋,已经冲过了谷道的中段,整支庞大的骑兵队伍,其前锋已近谷底,而后队,则刚刚完全通过谷口。
五千虎豹骑,已经尽数入谷!
他们像一条被吞入瓶中的长蛇,首尾皆在瓶中,再无半分腾挪的余地。
时机,已到!
刘禅的眼中,骤然爆射出一道骇人的寒芒!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挥下了手中那面令旗!
猎杀,开始!
“轰——隆——隆——隆——!”
几乎就在令旗挥下的同一瞬间,汉谷两侧陡峭的山壁之上,突然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
早已准备多时的蜀军士兵们,用尽了吃奶的力气,将身前那些用巨大杠杆撬起的、早已松动的巨石,奋力推下山崖!
数以百计的巨石,其中不乏重达千斤、如同战车般大小的恐怖存在,在巨大的轰鸣声中,脱离山体,带着无可匹敌的万钧之势,向着谷底狠狠砸去!
紧随其后的,是更多被削尖了头部、合抱粗细的滚木!
它们在山壁上翻滚、弹跳,速度越来越快,裹挟着碎石与烟尘,发出凄厉呼啸,紧随而下。
一块足有磨盘大小的巨石,第一个砸落下来,不偏不倚地砸中了虎豹骑冲在最前方的帅旗。
那面巨大的“曹”字大旗,连同那名高举旗帜、孔武有力的旗手,甚至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便被瞬间砸成了一滩模糊的血肉。断裂的旗杆,如同被折断的枯枝,无力地倒下。
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轰!”“轰!”“轰!”
更多的巨石滚木,以一种不分敌我、无差别覆盖的姿态,疯狂地砸入那条狭长的骑兵队列之中。
一块巨石砸在谷道中央,坚硬的岩石地面瞬间被砸出一个恐怖的深坑,周围的数名骑士连人带马,震碎了内脏,口鼻喷血,当场毙命。
一根削尖的滚木从天而降,瞬间贯穿了一匹正在高速奔驰的战马,巨大的惯性带着战马的尸体,又接连撞翻了后面数名骑兵,形成了一片血肉模糊的连锁反应。
前进的道路,被巨石和尸体瞬间堵死。
后退的道路,同样被另一波从天而降的落石彻底封锁。
原本整齐划一、势不可挡的冲锋阵型,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便彻底大乱!
前面的骑兵想停,却被后面不明所以、依旧在全速冲锋的同伴狠狠撞上,人仰马翻。
后面的骑兵想退,却发现退路已绝,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前面停滞不前的人潮,挤成一团。
五千虎豹骑,这支曾经纵横天下、所向披靡的王牌,此刻,就像是被塞进了一个狭小铁罐里的沙丁鱼,动弹不得,挤作一团,成了这片死亡峡谷之中,最无助的活靶子。
“有埋伏!有埋伏!快退!快退啊——!”
一马当先的曹肇,此刻终于从那泼天功劳的美梦中惊醒。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倚重的副将,就在他前方不到十步的距离,被一块从天而降的巨石连人带马,砸成了一滩肉泥,那红的白的,溅了他满头满脸。
他惊骇欲绝,然而为时已晚。
退?
往哪里退?
数千骑兵挤在一起,连转身都成了奢望,又谈何后退?
……
第155章 必死无疑!
“稳住!稳住阵型!举盾!举盾防御——!”曹肇绝望地嘶吼着,试图挽回这早已失控的局面。
可他的声音,很快便被另一道更加洪亮的咆哮淹没。
山腰之上,“独臂”王平拄着战刀,站在一块巨岩之上:
“放箭!泼火油——!”
命令一下,两侧山壁之上,瞬间出现了无数攒动的人影。
数千名早已准备多时的蜀军弓弩手,从掩体后站起身,弯弓搭箭,瞄准了下方那片彻底陷入混乱的钢铁罐头。
“放!”
“咻——咻——咻——咻——!”
遮天蔽日的箭雨,带着死亡的呼啸,从天而降!
这些箭矢的箭头,都绑着浸透了火油的麻布,在射出之前,便已被旁边的火盆点燃。
无数支火箭,如同流星火雨,划破长空,精准地射中了那些被滚木砸翻、动弹不得的战马和士兵。
干燥的马鬃、皮质的马鞍、骑士身上的衣物……任何易燃物,都在瞬间被点燃。
然而,这还不是最致命的。
最致命的,是那些混杂在火箭之中,被特制的强弓射出的、装着黑色液体的陶罐!
那些陶罐在砸中地面、巨石或是魏军的盔甲后,瞬间碎裂开来,里面那粘稠而刺鼻的火油,泼洒得到处都是。
早在魏军入谷之前,蜀军便已将大量的火油,如同泼水一般,倾倒在了谷道之上,只是上面覆盖了一层薄薄的浮土,让人难以察觉。
此刻,一支燃烧的火箭,落在了一片被火油浸透的地面上。
“呼——轰——!”
一道蓝色的火苗,沿着地面上看不见的油路,瞬间窜了出去!
紧接着,熊熊的烈火,在一瞬间冲天而起!
整个狭窄的谷道,在眨眼之间,便化作了一片火海!
铁甲,在高温的炙烤下,迅速变得滚烫,将里面的血肉之躯活活烤熟。
战马疯狂地蹦跳、冲撞,试图逃离这片人间炼狱,却只能带着满身的火焰,将死亡传染给更多的同伴。
无数曾经不可一世的虎豹骑精锐,此刻,正穿着那身让他们引以为傲的沉重铁甲,在火海中挣扎、哀嚎。
他们想脱掉盔甲,可那滚烫的铁片早已与皮肉粘连在一起,每一次撕扯,都会带下一大片血淋淋的皮肉。
他们想扑灭火焰,可这由火油点燃的烈焰,又岂是凡水所能轻易扑灭?
曾经象征着荣耀与力量的虎豹骑,瞬间陷入了阿鼻地狱,恐怖如斯。
“啊——!救我!救我!”
“我的腿!我的腿断了!火!火烧过来了!”
“救我!我不想死!”
曹肇在十几名亲卫的拼死保护下,用盾牌组成一个简陋的龟壳,狼狈地躲过了第一波滚石和火箭的攒射。
但他抬起头,看到的,却是这样一幅让他肝胆俱裂的炼狱景象。
他看到,他麾下那些最勇猛的战士,那些本该随他建功立业、封妻荫子的袍泽,此刻,正像一只只被扔进油锅里的蚂蚁,化作一具具焦黑的枯骨。
他看到那些视若珍宝、价值千金的宝马良驹,此刻也轰然倒地,变成一团焦炭。
“不……不……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喃喃自语,仿佛失了魂。
自己完了。
不仅是那唾手可得的功劳化作了泡影,更是因为,他亲手将大魏最精锐的王牌,这支足以改变一场大战役走向的决定性力量,葬送在了这片他亲手选择的坟场里。
叔父曹洪不会放过他。
远在长安的郭淮不会放过他。
洛阳的陛下,更不会放过他!
他今日,必死无疑!
……
这是一场关于听觉与视觉的错位游戏,也是一场贪婪与理智的终极博弈。
汉谷之中,烈火烹油,惨叫声如厉鬼叩门,顺着狭长的谷道,被狂风裹挟着,断断续续地传到了数里之外。
这恐怖声浪穿过层层山峦,越过数里之遥,传到曹洪的中军大营时,早已失去了原有的清晰与尖锐。
它变得沉闷、含混,又像是远方天际滚过的、一场迟迟不肯落下的雷暴。
曹洪勒住了坐骑的缰绳,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在风中微微抽搐。
“停!”
曹洪抬起手,声音沙哑。
他侧耳倾听,心脏也没来由地狂跳了几下。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身为久经沙场的宿将,他对战场的声音太熟悉了。那是金铁交鸣的脆响,是战马冲锋的轰鸣,是两军对垒时震天的喊杀。
可现在,传入他耳膜的只有风声,以及那隐隐约约的哀嚎。
那不是一场战斗,更像是一场……屠杀。
难道……
一个不祥的念头,悄然钻入了他的心底。
难道曹肇那竖子,中了埋伏?
这念头刚一升起,便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戴陵的血书捷报言之凿凿,斥候带回的情报铁证如山,蜀军早已是强弩之末,刘禅小儿更是身负重伤、昏迷不醒。
这汉谷之内,除了遍地的功劳与唾手可得的胜利,还能有什么?
或许……或许是曹肇追得太急,蜀军那些残兵败将临死反扑,造成了一些混乱?
对,一定是这样。
曹洪深吸一口气,试图用这个理由来说服自己,可那股盘踞在心头的不安,却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
“将军,怎么了?”身旁的副将见主帅突然停车,急忙策马赶来,神色紧张。
“无……无妨!派一队精干的斥候,立刻前去探……”
就在他犹豫不决,准备在这个致命的关口哪怕稍微谨慎那么一次的时候——
“将军!将军快看!南边!是南边——!”
一名眼尖的哨骑突然指着汉谷南侧的出口方向,声嘶力竭地大喊起来。
一名眼尖的副将,伸出颤抖的手指,指向大军行进方向的南方,那里的地平线上,正扬起一股铺天盖地的烟尘。
曹洪浑身一震,急忙举目远眺。
只见汉谷南面的山坡拐角处,原本平静的地平线突然烟尘大作,黄沙漫天,仿佛有一条土龙正在翻滚。
在那滚滚烟尘之中,一支大军,正以一种极其狼狈、甚至可以说是丢盔弃甲的姿态,从山坳里冲了出来,没命地向着汉中方向狂奔。
曹洪心中猛地一紧,霍然转头。
距离太远,他看不真切。
但随着那烟尘越来越近,一片混乱的旗帜,开始在烟尘中若隐若现。
那些旗帜,大多残破不堪,有的甚至只剩下半截旗杆,但旗帜上那个斗大的“汉”字,却依旧清晰可辨!
是蜀军!
是诸葛亮的援军?!
不对!
曹洪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到了!
在那片混乱的旗海之中,有一辆格外显眼的座驾。
那是一辆由四匹骏马牵引的、装饰华丽的四轮车!
整个天下,只有一个人,会乘坐这样的座驾出现在战场之上!
蜀汉丞相,诸葛亮!
……
第156章 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将军!是诸葛亮的四轮车!诸葛亮败了!他败了啊!”
那名眼尖的副将再次发出了歇斯底里的狂呼。
曹洪极目远眺,拼命瞪大眼睛,向着远方望去。
对了!
对上了!!!
那哪里是什么援军?
那分明是一支彻底被打垮了的丧家之犬!
诸葛亮那辆标志性的四轮车,此刻正疯狂地颠簸着,车轮上沾满了泥浆,一名车夫拼命地挥舞着马鞭,抽打着早已口吐白沫的骏马。
四轮车上的诸葛亮(替身),也早已没了往日的仙风道骨。
他头上的纶巾歪斜,发髻散乱,脸色苍白如纸,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尚未干涸的血迹。
他死死抓着车沿,那柄从不离手的羽扇,此刻也无力地垂在身侧,随着车身的颠簸而上下晃动,仿佛随时都会脱手掉落。
在他的周围,是数以千计的、正在仓皇溃逃的蜀军。
他们丢盔弃甲,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
为了能跑在前面,他们甚至不惜推搡、践踏摔倒在地的同伴。
那场面,混乱到了极致,也真实到了极致。
更让曹洪欣喜若狂的是,他看到,在这支溃败的蜀军身后,还跟着一支“追击”的军队!
那支军队的旗帜,他认得!
那面迎风招展的“戴”字大旗,正是上庸守将戴陵的旗号!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啊!
曹洪猛地一拍大腿,仰天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俯后仰,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他之前所有的不安、所有的疑虑,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被这从天而降的狂喜所取代!
他终于想通了!
他终于将所有看似诡异的现象,都完美地串联了起来,形成了一个对他最有利、也最合理的逻辑闭环!
“老夫明白了!老夫全明白了!”
他一把抓住身旁徐质的肩膀,用力地摇晃着,状若癫狂地解释道:“徐质!你看到了吗?你看到了吗?!”
“谷里的声音!那根本不是曹肇中了埋伏!那是曹肇的虎豹骑,正在配合戴陵将军,追杀那些逃入谷中的蜀军残部啊!”
“诸葛亮!这个自作聪明的村夫,他一定是想派一支主力援军,前来解救被困的刘禅。可他万万没想到,戴陵将军早已奉司马大都督之命,在此地张开了一张天罗地网!”
“戴陵将军,他不仅围住了刘禅,还一举击溃了诸葛亮的援军主力!现在,戴陵将军正在追杀诸葛亮,而我那好侄儿曹肇,则在谷中清剿残敌!”
“哈哈哈哈!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啊!”
“老夫就说嘛!区区刘禅小儿,黄口孺子,也配跟老夫斗法?”
“他以为设个空营就能吓住老夫?他以为丢几袋粮食就能骗过老夫?”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阴谋诡计都是笑话!哈哈哈哈!”
他再一次完美地“自我攻略”了。
他将诸葛亮的武断,与自己之前的所有判断和想象,天衣无缝地结合在了一起,最终得出了一个让他自己都深信不疑的结论。
这泼天的功劳,的确戏剧性地砸在了他的头上!
“将军……将军……”
徐质的脸上,早已血色尽褪。
他看着远处那支“溃败”的蜀军,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陷阱!
这绝对又是一个陷阱!
诸葛亮用兵,何曾如此狼狈过?
就算天水大营,他撤退之时,依旧是军容严整,从容不迫。
眼前这副丢盔弃甲、互相踩踏的模样,演得太过了!太假了!
可是,他不敢再说了。
他看着曹洪那个大傻逼。
他知道,自己再说一个字,下场,就不仅仅是挨一鞭子那么简单了。
“哎……”
“嗯?”
曹洪眼神一凝,拍了拍徐质的脑袋,抬手又是一鞭!
啪——
“唉声叹气?乱我军心!”
“该打!”
“传我将令!”
他“呛啷”一声,拔出了腰间那柄象征着大魏骠骑将军无上权柄的宝剑。
他用剑尖,遥遥指向那片正在“溃逃”的蜀军,指向那唾手可得的泼天大功:
“全军突击!全军突击——!”
“绝不能让刘禅和诸葛亮跑了!一个都不能跑!”
“今日,老夫要毕其功于一役!将这君臣二人,一网打尽!”
“杀——!”
在曹洪的严令之下,数万早已疲惫不堪的魏军步卒,再一次被点燃了。
一个名叫张三的普通魏军士兵,已经跟着大军连续行军了两天两夜。
他的脚底板早已磨出了血泡,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炭火上。
他的肚子里空空如也,喉咙干得快要冒烟。
他只想躺下来,好好睡上一觉,哪怕只有一刻钟也好。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他听到了主帅那震天的咆哮。
他抬起头,看到了远处那支狼狈逃窜的蜀军,看到了那面象征着蜀汉丞相的四轮车。
他也听到了身边袍泽们那粗重的喘息,和那压抑不住的、对功名利禄的渴望。
“冲啊!活捉诸葛亮!”
“杀过去!抢钱!抢粮!抢女人!”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便从四面八方响起。
张三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了自己的头顶。
疲惫、饥饿、伤痛……在这一瞬间,仿佛都消失了。
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冲过去!
冲过去,就能吃饱饭!
冲过去,就能分到赏钱!
冲过去,就能告别这该死的、看不到尽头的行军,衣锦还乡!
“喔——!”
他发出了一声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吼叫,握紧了手中那杆长矛,跟随着身边成千上万的同伴,迈开双腿,向前狂奔而去。
数万魏军步卒,在功名利禄的刺激下,彻底红了眼。
他们忘记了长途奔袭的疲惫,忘记了兵家“逢林莫入”的古训,甚至忘记了最基本的阵型。
一场史无前例的大败,在刚开始,就已注定了结局。
……
远处,一座不起眼的山丘之上。
真正的诸葛亮,早已舍弃了四轮车,换上了一身劲装,跨坐在一匹神骏的战马之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如同潮水般、争先恐后涌入汉谷陷阱的魏军主力,那双睿智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有智计得逞的从容,有对生命的悲悯,也有一丝,淡淡的叹息。
战争,终究是残酷的。
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丞相,他们进去了。”
身旁,一位年轻的将领策马而立。
他看着远处那壮观的一幕,眼中既有对丞相神机妙算的敬佩,也有一丝对昔日同胞的不忍。
“是啊,进去了。”
为了这一刻,陛下以万金之躯涉险,赵云将军千里奔袭,无数将士浴血奋战。
而现在,终于到了收网的时候。
“伯约,”
“收网吧。”
“诺!”
姜维抱拳领命,转身从身后的亲卫手中,接过了一面红色的令旗。
他走到山丘的边缘,将令旗高高举起,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在空中,划出了一个巨大的圆弧!
一道凄厉的号角声,随之响起,穿云裂石!
紧接着,在汉谷那看似空无一人的、狭窄的入口与出口处,异变陡生!
“轰隆——!”
“轰隆隆——!”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巨响,无数早已被蜀军工兵撬松的巨石,被一根根粗大的杠杆奋力推动,从两侧的山坡上轰然滚落!
这些巨石封死了谷口,彻底断绝了魏军的退路!
与此同时,另一支早已埋伏多时的蜀军,从两侧的山林中猛虎般冲出!
他们没有去攻击已经入谷的魏军,而是以极快的速度,将一排排早已制作完成、尖端削得锋利无比的巨大鹿角,死死地钉入了谷口之内!
巨石为基,鹿角为墙!
短短一刻钟的时间,汉谷那原本宽阔的入口与出口,便被彻底封死!
成了一道任何人力都无法在短时间内逾越的天堑!
至此,曹洪麾下,连同之前入谷的五千虎豹骑在内,近三万的魏军主力,已全部被装进了汉谷这个巨大的、天然的口袋之中!
插翅难飞!
……
第157章 汉谷葬歌
轰鸣声起初并不真切。
它夹杂在数万魏军粗重的喘息声中。
曹洪勒住缰绳。
那匹随他征战多年的大宛良驹,此刻不安地刨动着蹄下的碎石,鼻孔中喷出两道白气,耳朵警惕地向后背去。
“怎么回事?”曹洪皱起眉头,老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前面为何停了?曹肇那竖子在搞什么?抓个刘禅需要这么久?”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那声沉闷的雷鸣,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演变成一场营啸!
紧接着,一股肉眼可见的烟尘,顺着狂风,从谷道深处倒卷而来,狠狠地拍在了曹洪的脸上。
“报——!”
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
一名浑身是火、早已看不清面目的骑兵,发疯般地从前方冲了回来。他的战马屁股上插着一支断箭,马尾已被烧焦,所过之处,留下一串冒烟的血蹄印。
“将……将军!前面……前面全是火!全是石头!曹肇将军……虎豹骑……全完了!全完了啊!”
那骑兵刚冲到曹洪马前,便一头栽倒在地,再也没了声息。只有那具焦黑的躯体,还在无意识地抽搐着。
曹洪的大脑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火?石头?完了?
这怎么可能?这可是汉谷!是戴陵早已控制的……
“轰隆——!!!”
就在这时,一声比刚才更加剧烈的巨响,从大军的后方——也就是他们刚刚进入的谷口方向传来!
大地在颤抖。
两侧巍峨的山壁仿佛活了过来,无数碎石簌簌落下。
曹洪猛然回头。
那一刻,他看到了这辈子最令他绝望的景象。
原本宽阔的谷口,此刻已被漫天的尘土遮蔽。在那尘土之中,无数巨大的岩石如同陨石般坠落,将那唯一的生路,彻底封死。
那一线透着光亮的天空,消失了。
“堵……堵死了?”
曹洪张大了嘴巴,那张刚才还因狂喜而涨红的脸,瞬间褪去了所有的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一阵寒意,冻结了他全身的血液。
“中计了!我们中计了!”
身边传来一声绝望的嘶吼。
副将徐质披头散发。
他指着两侧高耸入云的山壁,如同夜枭啼哭:
“将军!这是个圈套!是个彻头彻尾的圈套啊!戴陵叛变了!曹肇完了!我们……我们都得死在这里!都得死啊!”
徐质的吼声,扎破了魏军心中那最后一点侥幸的气泡。
恐慌,瞬间爆发。
“杀——!!!”
几乎在同一时刻,汉谷两侧那原本死寂的山壁之上,突然响起了惊天动地的喊杀声。
那声音不是来自几百人,也不是几千人,而是仿佛漫山遍野、草木皆兵!
无数面赤红色的“汉”字战旗,在山脊线上骤然竖起,迎风猎猎,宛如一片红色的怒潮,瞬间淹没了魏军的视线。
在那最高的山崖之上,一道身披玄色深衣的身影,迎风而立。
刘禅。
那个在曹洪眼中“懦弱无能”、“身负重伤”的蜀汉天子,此刻正冷冷地俯视着脚下这群待宰的羔羊。
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令旗。
然后,重重挥下。
“放。”
一个字,轻描淡写。
却宣判了数万人的死刑。
“轰隆隆——”
噩梦,降临了。
无数早已堆积在山崖边的滚木、礌石,在蜀军士兵的推动下,发出了欢快的轰鸣,带着万钧之势,向着谷底倾泻而下。
那不是雨点。
那是暴雨!
“啊——!”
“躲开!快躲开!”
“娘啊!救命啊!”
谷道之中,魏军士兵们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
但在这狭窄得如同棺材一般的地形里,他们能往哪里躲?
前有火海,后有巨石,左右是不可逾越的绝壁。
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巨大的石头,带着呼啸的风声,在瞳孔中极速放大。
“砰!”
一块磨盘大小的巨石,狠狠地砸进了人群最密集的地方。
那沉闷的撞击声,伴随着骨骼碎裂的脆响,瞬间响起。
十几名魏军士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砸成了一滩模糊的血肉。鲜血混合着脑浆,溅射在周围同伴的脸上,滚烫,腥咸。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紧接着,更多的石头砸了下来。
有的砸碎了盾牌,将举盾的手臂连同肩膀一起砸烂。
有的砸中了战马的脊梁,战马悲鸣着倒下,将背上的骑士压成肉泥。
还有的在人群中弹跳、翻滚,像是一个疯狂的石磨,无情地碾碎一切阻挡在它面前的生命。
“稳住!都给老夫稳住!”
曹洪目眦欲裂,他挥舞着手中的宝剑,拼命地嘶吼着,试图维持秩序。
“结阵!盾牌手!举盾!结龟甲阵!”
“弓箭手!反击!给老夫把山上的人射下来!”
然而,他的命令在这漫天的轰鸣声中,显得是那么的苍白无力,渺小可笑。
几百名训练有素的亲卫试图举起大盾,在曹洪头顶组成一道防线。
可下一秒,一根合抱粗细、两头削尖的巨大滚木,带着雷霆万钧之势,从百丈高的山崖上呼啸而下。
“咔嚓——”
那足以抵挡刀劈斧砍的精铁大盾,在这天地之威面前,脆得就像是一张薄纸。
滚木瞬间击穿了盾阵,将下面五六名亲卫连人带盾,直接钉死在了地面上。他们的内脏被巨大的冲击力挤压出来,流得满地都是。
“反击?怎么反击?”
一名魏军校尉绝望地看着头顶。
他们处于谷底,而蜀军处于绝壁之上。
魏军的弓箭手颤抖着拉开弓弦,拼尽全力向上射击。可那些箭矢在飞到半空时,便耗尽了力气,软绵绵地掉了下来,甚至反过来伤到了自己的袍泽。
而蜀军的攻击,却占据了绝对的地利。
除了滚木礌石,还有无数支火箭,如同流星雨般落下。
魏军士兵身上那原本用来防御刀枪的厚重棉甲,此刻却成了最好的引火之物。
“火!着火了!”
“帮我灭火!快帮我!”
……
第158章 修罗场中帝王眸
一名士兵的后背被火箭射中,火油瞬间引燃了他的衣物。
他惨叫着在地上打滚,试图压灭火焰,却撞倒了更多的火油罐。
“呼——”
蓝色的火苗瞬间窜起,将周围十几名士兵同时吞噬。
他们变成了凄厉嚎叫的火人,在人群中疯狂乱窜,所过之处,引燃了一片又一片的绝望。
“让开!别挡路!”
曹洪眼看着局势彻底失控,心中的恐惧终于压倒了理智。
他挥起战刀,狠狠地砍翻了一名试图向他靠拢求救的伤兵。
“噗嗤!”
鲜血喷了他一脸。
那名伤兵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主帅,嘴唇蠕动着,似乎想问为什么。
“乱我军心者,杀无赦!”
曹洪狰狞地咆哮着,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疯虎,“都给老夫往前冲!冲过去就是生路!后退者斩!”
他试图用这种血腥的手段来震慑溃兵。
可是,没用了。
当死亡的阴影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头顶时,军令,便成了一张废纸。
张三,那个为了吃顿饱饭而狂奔的普通士兵,此刻正蜷缩在一辆翻倒的粮车底下。
他的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把刚才抢到的粟米。
那是他梦寐以求的精粮啊。
可现在,那些金黄的粟米散落一地,混合着黑红色的泥浆和血水,变得肮脏不堪。
“我要回家……我想回家……”
张三浑身颤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他看到同乡的二狗,脑袋被一块碎石削掉了一半,红白之物洒在他的鞋面上;他看到那个平时最凶的伍长,此刻正抱着断腿,在火海中像杀猪一样惨叫。
这就是打仗吗?
这就是封侯拜将吗?
“轰!”
一根滚木砸在了粮车上。
脆弱的车轴瞬间断裂,沉重的车身轰然垮塌。
张三只觉得胸口一闷,随后便听到了自己肋骨断裂的声音。
剧痛袭来,他的视线开始模糊。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透过粮车的缝隙,看向了那高高在上的山崖。
那里,站着一个人。
高高在上,宛如神明。
那是蜀国的皇帝吗?
他……为什么这么冷?
山顶之上。
狂风呼啸,吹得刘禅身上的玄色深衣猎猎作响。
他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下方这片人间炼狱。
浓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顺着风冲上山崖,令人作呕。
站在他身后的马岱,这位久经沙场的猛将,此刻看着下方那惨绝人寰的景象,也不禁脸色发白,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太惨了……
魏军就像是被扔进石磨里的豆子,被一点点碾碎,挤出鲜红的汁液。
“陛下……”
马岱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前的刘禅。
他原本以为,这位年轻仁厚的天子,看到这般地狱景象,多少会流露出一些不忍,甚至会别过头去。
可是,他错了。
刘禅没有闭眼。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黑色的瞳仁深不见底,倒映着下方那熊熊燃烧的火光。
“马岱将军。”
刘禅突然开口,“你看下面这些人。”
他伸出手指,指着下方那些在火海中挣扎的魏军。
“他们也是爹生娘养的,也是有血有肉的人。他们家中,或许也有倚门盼归的老母,有嗷嗷待哺的稚子。”
马岱心中一颤,低声道:“是……”
“可是,”刘禅的话锋骤然一转,“如果不在这里把他们杀光,如果不把他们变成一具具尸体。”
“那么,死的就会是朕的子民,是朕的将士,是汉中那千千万万的百姓。”
“他们会冲进我们的城池,烧毁我们的房屋,抢走我们的粮食,淫辱我们的妻女。”
刘禅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马岱,那眼神中的威压,竟让这位猛将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仁慈,是对自己人的。”
“对敌人,只有一种语言,他们才听得懂。”
刘禅重新转过身,看向下方那仍在负隅顽抗的曹洪大旗。
此时,曹洪已经聚拢了周围的数千残兵,依托着几块巨大的岩石,勉强组成了一个圆阵,试图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那就是——死。”
刘禅再次举起了手中的令旗。
这一次,令旗指向了谷底那个最后的抵抗点。
“传令王平。”
“不用留手。”
“放火油弹。”
“把他们,烧干净。”
随着令旗的挥下,山崖之上,数百架早已组装完毕的小型投石机,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数百个装满了猛火油的陶罐,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死亡的抛物线,精准地砸向了曹洪那最后的龟壳。
“砰!砰!砰!”
陶罐碎裂。
黑色的火油如同暴雨般泼洒而下,淋了曹洪和他的亲卫们一身。
曹洪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渍,闻着那刺鼻的气味,心中涌起一股绝望的明悟。
他抬起头,看向山顶那个模糊的身影。
那一刻,他仿佛看到了死神在向他招手。
“刘阿斗!你好狠的心啊——!!!”
曹洪发出了最后一声凄厉的咆哮。
下一秒。
一支火箭落下。
“轰——!”
冲天的烈焰,瞬间吞噬了一切。
……
第159章 困兽之斗,汉家虎步铸铁魂
那一支足以吞噬一切的火箭,最终没有落在曹洪的头顶。
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一双布满燎泡与黑灰的大手,带着不顾一切的蛮力,死死拽住了曹洪的护肩甲带。
“叔父!躲开!”
伴随着一声嘶哑至极的怒吼,一股巨大的拉扯力传来。曹洪那原本因绝望而僵硬的身躯,被硬生生地拖离了原地。
“轰——!”
火箭落地,火油飞溅。曹洪刚刚站立的那块巨岩,瞬间被烈焰吞噬,炸裂开来的碎石如滚烫的铁砂般四射,打在铠甲上噼啪作响。
曹洪狼狈地滚入一道岩壁下方的狭窄缝隙中,这里是两块巨型落石堆叠形成的死角,勉强能隔绝那漫天的火雨。
他大口喘息着,艰难抬头,看向那个救了他一命的人。
那人披头散发,满脸乌黑,早已看不出人样,唯有那身破烂不堪、却依然能辨认出规制的镔铁重甲,昭示着他的身份。
“曹……曹肇?”
“叔父……是我。”
曹肇瘫坐在地上,大口地呕出一口带血的黑痰。
他的左腿呈现出一个诡异的扭曲角度,显然是在刚才的混乱中被落石砸断了,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只是用一种空洞而惊恐的眼神,死死盯着缝隙外那片燃烧的地狱。
“完了……全完了……”曹肇喃喃自语,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五千虎豹骑……我的五千虎豹骑啊……全变成了焦炭……”
良久,山谷中的轰鸣声渐渐稀疏。
蜀军的第一轮毁灭性打击——那场精心策划的“天火落石”,终于耗尽了最猛烈的势头。
火油燃尽,只余下遍地的余烬与令人作呕的焦臭味;滚木礌石堆积如山,将这原本狭长的谷道分割得支离破碎。
在这短暂的死寂中,幸存的魏军开始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一般,陆陆续续地汇聚。
经过那一轮惨绝人寰的屠杀,三万大军折损过半。
遍地都是残肢断臂,被烧焦的尸体蜷缩成诡异的形状,铺满了每一寸地面。但即便如此,在曹洪与曹肇等幸存将领的强行弹压下,仍有一万余名残兵,在谷中一处尚未被烈火完全覆盖的开阔地带,勉强聚集了起来。
这是一种怎样的军队啊。
他们丢了头盔,没了兵器,铠甲被烧得变形,皮肉与铁片粘连。
每个人的眼中都写满了极致的恐惧,那种被打断了脊梁骨的惶恐,比身体上的伤痛更让人绝望。
岩壁之下,叔侄二人相对无言。
曹洪扶着岩壁,艰难地站起身来。
他看着眼前这群人不人、鬼不鬼的残兵,原本那股被功名利禄冲昏头脑的狂热,此刻已化作了彻骨的冰寒。但他知道,此刻若是垮了,那就是真的死无葬身之地。
“叔父……”曹肇抬起头,眼中满是绝望的泪水,“降了吧……我们出不去的……那是诸葛亮啊,那是算无遗策的妖孽……我们斗不过他的……”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曹肇的脸上。
曹洪双目赤红,状若疯虎,他一把揪住曹肇的衣领,将这个比自己高出一头的侄子狠狠撞在岩壁上。
“降?你告诉我,怎么降?!”
曹洪指着缝隙外那堆积如山的尸体,指着头顶那依旧飘扬着汉旗的山崖,唾沫星子喷了曹肇一脸:
“你看看这满地的尸首!这里面有青州兵,有虎卫军,还有你的虎豹骑!这是血海深仇!刘阿斗既然下了死手,就没打算让我们活着出去!”
“降也是死,战也是死!你是曹家的种,难道要跪在那个黄口小儿面前,让他砍了脑袋去做京观吗?!”
曹肇被这一巴掌打懵了,捂着脸,呆呆地看着叔父。
曹洪松开手,拔出腰间那柄已经崩了几个口子的佩剑,转身走向那群惊魂未定的残兵。他的背影佝偻,却透着一股穷途末路的凶戾。
“都给老夫站起来!”
曹洪嘶吼着,声音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后路已经被堵死了!那些滚石堆得比城墙还高!想活命的,只有一条路!”
他猛地将剑尖指向前方——那是汉谷的出口,也是唯一的生路。
“冲出去!从正面冲出去!”
“前面只有几千蜀军!只要冲破他们的防线,出了这鬼地方,我们就还有活路!到了平原,哪怕是用牙咬,也要咬死他们!”
“想活命的,拿起刀,跟老夫冲——!!!”
绝望,往往能激发出人类最原始的兽性。
这一万余名魏军残兵,在听到“生路”二字时,原本涣散的瞳孔中,骤然燃起了一股回光返照般的疯狂。
是啊,回头是死,不如向前拼一把!
“杀出去!杀出去!”
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紧接着,这股声浪迅速汇聚成海。这些刚刚还在瑟瑟发抖的败兵,此刻却变成了一群被逼入绝境的野兽,发出了濒死的咆哮。
“杀——!!!”
魏军如同一股黑色的浊流,踩着同伴的尸体,跨过滚烫的余烬,向着谷道深处那唯一的出口,发动了决死冲锋。
……
汉谷深处,出口前五百步。
这里是整个谷道最狭窄的瓶颈,也是通往生门的最后一道关卡。
就在魏军发动冲锋的同时,一支沉默如铁的军队,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他们没有华丽的铠甲,身上的战袍大多带着血污和补丁。
但他们有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双沉静得可怕的眼睛。
哪怕面对着前方如潮水般涌来的万余疯兵,这些眼睛里也没有丝毫的波澜,只有坚定。
虎步营。
这支由先帝刘备亲手创立,随丞相南征北战,如今又在王平手中淬炼成钢的精锐步卒,此刻正像一颗钉子,死死地钉在了大地上。
在他们身前,是用几辆破损的辎重车、几根粗大的原木和无数碎石临时搭建起来的一道简陋防线。
这道防线看似摇摇欲坠,在魏军的洪流面前显得那么单薄,但只有真正撞上去的人才知道,那后面藏着怎样的铜墙铁壁。
“虎步营!”
王平站在防线的最前沿。
他的左臂依旧被布带捆住。
右手紧握着那柄跟随他多年的战刀。那张黝黑且布满风霜的脸上,看不出是何种表情。
他高高举起右臂,“死战不退——!”
“死战不退——!!!”
回应他的,是身后数千虎步营将士整齐划一的怒吼。
下一瞬,黑色的浊流撞上了坚硬的礁石。
“轰——!”
巨大的撞击声让整个山谷都为之一颤。魏军冲在最前方的士兵,像是发了疯的公牛,狠狠地撞在了车阵的盾牌上。
战斗从一开始,就直接进入了最原始、最惨烈的白刃战。
“杀!给我开!”
一名身材魁梧的魏军校尉,手持一柄开山斧,红着眼睛跃上了一辆辎重车。
他居高临下,一斧劈下,直接将一面蒙皮木盾连同后面那名蜀军士兵的半个肩膀劈碎。
“给老子死开!老子要活命!”
那校尉狂吼着,拔出斧头,鲜血喷了他一脸,显得愈发狰狞。他正欲再砍,却突然感到脚下一紧。
他低头看去,只见那个肩膀被劈碎、已经奄奄一息的蜀军士兵,竟然没有倒下!
那个年轻的蜀兵,口中涌着血沫,双眼圆睁,用仅存的右手死死抱住了魏将的小腿。他的手指抠进了对方的护腿缝隙里,指甲崩裂,鲜血直流,却如铁钳般纹丝不动。
“你……”魏将大惊失色,抬腿欲踹。
“噗!”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两杆长矛从车阵的缝隙中毒蛇般钻出。
一杆刺穿了魏将的大腿,另一杆则精准地捅进了他的小腹。
“呃……”
魏将手中的大斧无力滑落,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被洞穿的身体,缓缓跪倒。
而在他脚下,那个年轻的蜀兵已经断了气,但那只抱着他小腿的手,直到死,都没有松开。
……
第160章 火候还差一点
这样的场景,在防线的每一处都在上演。
蜀军士兵们三人一组,五人一队。他们背靠背,肩并肩,在狭窄的空间里结成了一个个微小却坚固的军阵。
前面的刀盾手死死顶住冲击,后面的长矛手则通过同伴的间隙不断刺杀。
“顶住!顶住啊!”
一名蜀军什长嘶吼着。他的盾牌早已破碎,他便用自己的肩膀去顶住那辆摇摇欲坠的粮车。
“噗嗤!”
一柄魏军的长刀砍在了他的背上,深可见骨。
什长闷哼一声,身体猛地一晃,却硬是没有后退半步。他反手一刀,捅进了那名偷袭魏兵的胸膛,两人面对面,眼对眼,温热的血喷在彼此的脸上。
“为了……陛下……”
什长用尽最后的力气,用头槌狠狠撞在对方的鼻梁上,两人纠缠着一同倒在血泊之中。
而在他的位置空出来的瞬间,立刻便有一名新的蜀兵补了上去,踩着什长的尸体,重新竖起了盾牌。
防线数次被魏军疯狂的人潮撕开缺口,又数次被虎步营将士用血肉之躯硬生生地堵上。
每一寸土地,都在反复争夺。
每一块岩石,都被鲜血浸透,变得滑腻不堪。
每一刻,都有生命在消逝。
魏军的人数实在是太多了。
他们虽然士气崩溃,虽然混乱无章,但那种为了求生而爆发出的力量,加上十倍于蜀军的数量优势,依然像是一把沉重的铁锤,一下又一下,不知疲倦地砸在虎步营这块铁砧上。
王平所在的中央阵地,承受了最大的压力。
可这是魏军突围的必经之路。
也是丞相布置的最重一笔!
“王平授首!只要杀了王平,蜀军必溃!”
乱军之中,一名身披重甲、手持长刀的魏将显得格外骁勇。此人乃是曹洪麾下的偏将,名叫牛历,素以勇力闻名。
此刻,牛历已经杀红了眼。他仗着身大力不亏,手中的长刀大开大合,一连砍翻了五六名蜀军士卒,硬生生在密集的人墙中杀出了一条血路。
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阵中指挥的王平。
那个独臂的蜀将,就像是一面旗帜,只要他还在,那些蜀兵就不会退。
“王平小儿!纳命来!”
牛历暴喝一声,踩着一名蜀兵的尸体高高跃起。他双手握刀,借着下坠之势,力劈华山,直取王平的头颅!
这一刀势大力沉,带着呜呜的风声,若是砍实了,连人带甲都能劈成两半。
周围的亲卫想要救援,却被涌上来的魏兵死死缠住。
王平抬起头。
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倒映着越来越近的刀锋。
他没有退。
也无需去躲。
因为他知道,他的身后就是战旗,就是整个防线的核心。他若退半步,这股气,就泄了。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王平做出了一个极其疯狂的举动。
他不退反进,猛地向上迎去!
“咔嚓!”
牛历的长刀狠狠地砍在了王平的左肩之上!
护肩甲瞬间崩碎,刀锋切入皮肉,卡在了锁骨之上!鲜血如喷泉般涌出,瞬间染红了王平半边身子。
“什么?!”
牛历瞳孔剧震。他没想到世上竟有如此悍勇之人,竟然用身体硬接这一刀!
“哈哈哈哈!”
长刀入骨,卡住了。
就在牛历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这一瞬间,王平动了。
那一刻,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汉子,眼中爆发出了一股令人胆寒的凶光。
“死!”
只有一个字。
王平右手的战刀,化作一道凄厉的白光,自下而上,顺势撩起!
“噗——!”
刀光划过。
一颗斗大的人头冲天而起,那张脸上还凝固着难以置信的表情。
无头的尸体喷着血柱,晃了两下,轰然倒塌。
王平身形一晃,险些摔倒,但他用战刀死死拄住地面,硬是挺住了。
鲜血溅满了他整张脸,顺着下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他抹也不抹,只是猛地拔出卡在左肩上的敌刀,随手扔在地上。
那剧痛让他额头青筋暴起,冷汗直冒,但他开口时的声音,依然稳当:
“敌将已死!虎步营!”
“杀——!!!”
主将如此神勇,彻底点燃了虎步营将士心中的热血。
“杀!杀!杀!”
原本已经有些动摇的防线,在这一瞬间竟然爆发出了惊人的反弹力。蜀军士兵们像是打了鸡血一样,怒吼着发起了反冲锋,硬生生将刚刚杀入阵内的数百名魏军又顶了回去!
王平人如其名,真的如同一道矗立在惊涛骇浪中的黑色礁石。
任凭魏军如何疯狂冲刷,如何拍打,它虽遍体鳞伤,虽不断被鲜血染红,却始终屹立不倒!
无愧于大汉柱石!
……
汉谷顶峰,云端之上。
刘禅负手而立,他的目光穿过层层烟尘,将下方那惨烈的战局尽收眼底。
他看到了王平硬抗的那一刀,看到了那个死死抱住敌腿的士兵,看到了那道在血肉磨盘中死死支撑的防线。
他的手指紧紧扣住身前的岩石,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心疼吗?
当然心疼。
那些都是他的兵,是把性命交托给他的子民。每一个倒下的身影,都像是在剜他的肉。
但他不能动。
慈不掌兵。
这场仗打到现在,已经不仅仅是为了消灭多少魏军,更是为了给这支军队铸魂。
只有经历过这种淬炼,只有在绝境中一次次爬起来,这支军队,才能真正从一支普通的精锐,蜕变成足以横扫天下、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无敌之师。
王平做到了。
虎步营也做到了。
“陛下……”身后的马岱声音有些哽咽,“王将军他……快撑不住了。魏军疯了,他们还在往上填人命……”
“再等等。”
“火候还差一点。”
他在等。
等魏军这股回光返照的疯狂劲头过去。
等他们的锐气在王平的铁壁前彻底撞碎,变成绝望和疲惫。
一刻钟。
两刻钟。
下方的厮杀声渐渐变得沉闷,魏军的攻势虽然依旧密集,但那种一往无前的势头,已经肉眼可见地衰竭了。尸体堆积得太高,甚至阻碍了他们冲锋的道路。
那种名为“绝望”的情绪,开始在魏军残兵中蔓延。
“冲不出去了……”
“他们不是人……他们是铁打的……”
“我们会死在这里……”
当第一个魏兵扔下兵器,转身想要逃回谷内的时候,刘禅的眼中,终于闪过了一道精光。
时机,到了!
……
第161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传令!”
刘禅猛地转身,对着身旁的传令兵喝道,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令王平虎步营!按计划实施!”
“且战且退!放开缺口!”
“将这群丧家之犬,引入丞相在谷外布下的天罗地网!”
说到这里,刘禅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投向那个在血泊中依然挺立的独臂身影,声音变得柔和了几分:
“宣太医!”
“时刻准备!”
“诺!”
传令兵含泪领命,手中的令旗在山崖上疯狂挥舞,打出了那道决定战局走向的旗语。
……
谷底。
王平因为失血过多,眼前的景象已经有些模糊。
但他依然能看清那面旗语。
那是撤退的信号。
也是诱敌的开始。
王平深吸一口气,混着血腥味的空气刺痛了他的肺叶,却也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被鲜血染红的牙齿,对着面前那些已经面露惧色的魏军,露出了一个狰狞的笑容。
“魏狗们!想过去吗?”
“爷爷累了,不陪你们玩了!”
他猛地挥刀,大吼一声:
“虎步营听令!”
“前队变后队!交替掩护!”
“撤——!!!”
这一声令下,原本坚如磐石的蜀军防线,突然像退潮的海水一般,向后退去。
那几辆早已破损不堪的辎重车被推倒在一旁,露出了一条通往外界的通道。
那是生路!
那是魏军梦寐以求的生路!
看到这一幕,原本已经绝望的曹洪,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他们撑不住了!他们溃败了!”
“冲啊!生路就在前面!”
“杀出去——!”
这才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残存的魏军爆发出了最后的力气,争先恐后地涌入了那个缺口,向着谷外那片看似自由的天地,疯狂奔去……
王平抹去嘴角的血沫,看着身后的谷口。
在他的视野尽头,第一批魏军,终于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
像一群从粪坑里捞出来的蛆虫。
一个年轻的魏兵,在踏出谷口的一瞬间,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低下头,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深深地吻了下去。
吻着那混杂着碎石与草根的、自由的泥土。
“活下来了……俺活下来了……”
他喃喃自语,随即放声大哭,哭得像个终于找到娘的孩子。
不远处,一名满脸黑灰的老兵,拄着一杆断矛,仰天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着笑着,眼泪便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与脸上的烟灰混在一起,冲刷出两道黑色的泪痕。
那笑声,比哭声更凄厉,更绝望。
更多的魏军士兵涌了出来。
他们有的脱掉滚烫的头盔,大口呼吸着山野间清新的空气。
有的则互相拥抱着,又哭又笑,状若疯癫。
他们逃出来了。
他们终于从那个人间炼狱里,逃出来了!
王平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眼中的最后一丝温度,也随之散尽。
他转过头,对着身旁那名早已等候多时的传令兵,点了点头。
传令兵如鬼魅般,悄然没入身后的山林。
……
就在最后一批魏军残兵踏出汉谷,
以为噩梦已经结束,生路就在眼前的瞬间。
在他们侧翼那片广袤而茂密的深绿山林之中,突然响起了一声嘹亮而野性的——
“嗷——呜——!”
狼嚎?
那不是一声。
而是一声之后,紧跟着千百声!
此起彼伏的狼嚎,从四面八方传来!
刚刚还在狂喜中哭嚎的魏军士兵,声音戛然而止。
整个平原,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所有人都僵住了。
曹洪心中警铃大作!
他猛然转头,双目圆睁,死死盯向那片传来嚎叫的山林。
然而,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随风摇曳的、墨绿色的林海。
树影婆娑,寂静无声。
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狼嚎,只是他因为过度紧张而产生的错觉。
“是……是狼?”一名亲卫颤抖着声音问道。
“放屁!”
曹洪厉声呵斥,但他自己的声音里,也带着一丝颤抖。
狼?
这鬼地方怎么可能有这么多狼?!
而且,那嚎叫声整齐划一,充满了纪律性,分明是……分明是某种信号!
他终于意识到,真正的危险,此刻才刚刚降临。
他们只是从一个油锅,跳进了另一个烧得更旺的火坑!
“戒备!全军戒备——!”
“保持阵型!结圆阵!快!快结阵——!”
可惜,一切都晚了。
那些刚刚逃出地狱的溃兵,早已如同惊弓之鸟。
此刻,他们的大脑里,只剩下了一个最原始的本能——跑!
远离这座该死的山!
远离那片传来恐怖嚎叫的森林!
向前跑!
只要向前跑,就是生路!
“将军的命令听不见吗?站住!都给老子站住!”
几名忠心的亲卫试图阻拦溃兵,却被狂奔的人潮瞬间淹没,连人带马被撞翻在地,紧接着便被无数双脚踩成了肉泥。
阵型?
不存在的。
近万魏军挤作一团,互相推搡,互相践踏,只为了能比身边的袍泽跑得更快一些。
曹洪看着眼前这失控的场面,绝望了。
他缓缓地转过头,再次看向那片山林。
风,吹过树梢。
林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几只原本在林边栖息的飞鸟,像是受到了巨大的惊吓,扑棱着翅膀,尖叫着冲上天空,慌不择路地向远方逃去。
在那片黑暗的林海之中,正有无数双冰冷的眼睛,在静静地注视着他们。
注视着这片……埋骨之地。
风,突然停了!
“崩——”
一声弓弦震颤的闷响,打破了这短暂的死寂。
紧接着,便是千万声弓弦同时炸裂的轰鸣,如同无数只愤怒的马蜂同时振翅,汇聚成了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死亡颤音。
“咻——咻——咻——咻——!”
天空骤然一暗。
不是乌云遮日,而是一张由无数支利箭编织而成的黑色巨网,带着刺耳的尖啸,从那片墨绿色的林海中呼啸而出,狠狠地罩向了魏军那正如蚁群般混乱拥挤的中后阵。
“不好!!!”
“举盾!快举盾——!”
……
第162章 后院起火
一名魏军校尉凄厉地嘶吼着,下意识地想要寻找掩体。
但这支刚刚从火海与落石中逃出来的残兵,哪里还有什么完整的盾牌?他们手中的盾牌大多已经被烧得焦黑变形,甚至早已在逃命途中被当作累赘丢弃。
现在的他们,就是一群赤裸在屠刀下的羔羊。
“噗——!”
一支利箭带着巨大的动能,轻易地洞穿了那名校尉身上残破的皮甲,深深地扎入了他的咽喉。
他瞪大了眼睛,双手死死捂着脖子,鲜血顺着指缝疯狂涌出,发出一阵含混不清的“荷荷”声,随后一头栽倒在尘埃之中。
但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这些箭矢,并非汉军制式的长羽箭,而是更加沉重、更加凶残的羌族狼牙箭。
箭头是用粗砺的精铁打磨成狼牙的形状,带着倒刺和血槽,一旦射入人体,不仅会造成巨大的创伤,更会在拔出时撕扯下大块的皮肉,造成二次伤害。
箭杆尾部,插着灰白色的狼翎,在飞行中会发出一种类似于狼嚎的凄厉低鸣。
“啊——!”
“我的腿!我的腿!”
“救命!救命啊!”
惨叫声瞬间响彻云霄。
密集的箭雨无情地收割着魏军的生命。那些挤在中间、根本无法动弹的魏军士兵,成片成片地倒下。
鲜血,瞬间染红了这片刚刚获得“自由”的土地。
曹洪在亲卫的拼死护卫下,狼狈地躲过了一轮箭雨。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惨烈的一幕,双目赤红,心如刀绞。
“反击!弓箭手!给老夫反击!”
他连忙跑路,顺带咆哮着。
可是,哪里还有成建制的弓箭手?
那些侥幸拿着弓箭的士兵,早已被吓破了胆,双手颤抖得连箭都搭不上弦。零星射出的几支箭,软绵绵地飞出几十步,便无力地坠落在草丛中,仿佛是对曹洪命令的无声嘲讽。
就在魏军陷入极度混乱,阵脚大乱之际。
“嗷——呜——!”
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狼嚎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不再是隐匿于林中的试探,而是近在咫尺的冲锋号角!
“轰隆隆——!”
大地开始颤抖。
那片幽深的山林仿佛突然裂开了一张血盆大口。
两千名骑兵,如同两千头出笼的恶鬼,带着一股蛮荒而凶戾的气息,从林中狂飙而出!
他们没有整齐的队列,没有鲜明的甲胄。
他们身上披着粗糙的兽皮,或是破旧的蜀军战袍。
他们手中的兵器五花八门,有长矛,有战刀,更多的是那种弯如新月、闪烁着寒光的羌族弯刀。
但他们的人马合一,他们的骑术之精湛,却让所有看到这一幕的魏军将领感到窒息。
战马在高速奔跑中,骑士们依然能稳稳地坐在马背上,甚至有人能在马背上侧身、倒立,做出各种匪夷所思的动作,只为了在接敌前射出最后一轮致命的箭雨。
冲在最前方的一员大将,胯下一匹神骏的西凉大马,身披蜀锦战袍,手持一柄寒光闪闪的西凉长刀。
他的面容冷峻如铁,那一双狭长的眼眸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正是马岱!
他一马当先,手中的长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口中发出了一声畅快淋漓的长啸:
“马岱在此!曹贼休走!”
“杀——!”
在他身后,两千名骑兵同时发出了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
那吼声中,夹杂着羌人的怪叫,夹杂着蜀人的咆哮,汇聚成一股不可阻挡的钢铁洪流,狠狠地撞向了魏军那早已摇摇欲坠的阵线。
但这支骑兵并没有像曹洪预想的那样,直接冲击魏军尚有几分战力的前军。
马岱很清楚自己的目标。
他是狼。
狼群狩猎,从不与猛兽正面硬撼,而是死死咬住猎物的咽喉,或是撕扯它们最柔软的腹部。
“左翼包抄!凿穿他们!”
马岱一声令下,手中的长刀猛地向右一指。
原本如同一支利箭般直插而来的骑兵队伍,在高速奔跑中竟如流水般自然分流。
他们划出了一道诡异的弧线,避开了魏军前锋那几排勉强竖起的长矛,狠狠地扎进了魏军最为混乱、最为薄弱的中后段侧翼!
“噗——!”
马岱的长刀借着战马的冲力,轻而易举地削飞了一名魏军士兵的头颅。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他一脸,却让他眼中的杀意更盛。
“杀!一个不留!”
他怒吼着,长刀左右翻飞,在人群中卷起一阵阵血雨腥风。
跟随在他身后的,是那群如狼似虎的羌人骑兵。
这些生长在马背上的民族,天生就是为了杀戮而生。
他们口中发出阵阵野性的嚎叫,那是一种模仿狼群捕猎时的联络声,此起彼伏,充满了残忍与兴奋。
他们挥舞着手中那形状怪异的弯刀,借着马速,在魏军的人群中肆意冲杀。
羌人的刀法从不讲究什么套路,只有一个字——快!
快如闪电,诡如毒蛇。
往往魏军士兵还没看清对方的动作,脖子上便已多了一道细长的血线。
“啊——!”
“妖怪!他们是妖怪!”
魏军彻底崩溃了。
他们丢下手中的兵器,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在战场上乱窜,只想离这些骑马的恶魔远一点。
可是,两条腿的人,怎么可能跑得过四条腿的马?
羌人骑兵们发出了戏谑的笑声。
他们并没有急着杀光这些溃兵,而是像赶羊一样,驱赶着他们,让他们在恐惧中消耗尽最后一丝体力,然后再从背后轻松地收割他们的生命。
有的羌人骑兵甚至玩起了“套马索”,手中挥舞着绳套,准确地套住奔跑中的魏兵,然后猛地一勒,将其拖倒在地,在乱军中活活拖死。
正在前方试图收拢残部的曹洪,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他猛地回头望去。
只见自己的后阵已经变成了一片修罗场。
无数面黑色的魏军旗帜被砍倒在地,被马蹄践踏进泥泞之中。
取而代之的,是那一面面随着骑兵冲锋而飞速移动的“马”字战旗,以及那些插在骑兵背上、随风狂舞的白色狼尾饰物。
那是他的后院。
此刻,却已经被人放了一把冲天大火!
……
第163章 绝路生机
“混账!混账啊!”
曹洪气得眼前一黑,险些从马上栽下来。
他做梦也没想到,在这最后关头,在这本该逃出生天的时刻,竟然还有这样一支生力军在等着他!
而且,是马岱!
是那个与曹家有着血海深仇的马超的堂弟!
“拦住他们!快派人拦住他们!”
“徐质!徐质死哪去了?!带人顶上去!绝不能让他们冲乱中军!”
可是,在这兵败如山倒的混乱中,他的命令根本激不起半点浪花。
徐质早在之前的乱军中不知所踪。
其他的将领也大多在各自逃命,谁还会听这必死之令?
终于,一名还算忠勇的偏将,咬着牙,组织起了五六百名手持长矛的步卒,试图去拦截那支疯狂肆虐的骑兵。
“结阵!长矛向外!顶住!”
那偏将嘶吼着,试图用血肉之躯构建一道防线。
然而,马岱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们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不知死活。”
他甚至没有减速,只是微微一勒缰绳。
身后的羌人骑兵立刻心领神会。
他们并没有像愣头青一样直接撞上长矛阵,而是在距离魏军方阵还有五十步的时候,突然齐齐拨转马头,向着两侧散开。
就在这转向的一瞬间。
千张角弓,同时拉满。
“崩——!”
又是一轮近距离的、贴脸输出的箭雨!
“噗噗噗噗——!”
那五六百名魏军步卒,就像是被割倒的麦子一样,瞬间倒下了一大片。
那名偏将身中数箭,像只刺猬一样跪倒在地,眼中满是绝望与不甘。
这就是骑兵对步兵的战术碾压——“放风筝”。
只要我跑得比你快,射得比你远,你就永远只有挨打的份!
射完一轮箭后,羌人骑兵并没有停下,而是继续绕着魏军残阵奔跑,寻找着下一个缺口。
只要魏军敢散开,他们就冲上去砍杀;只要魏军结阵,他们就远远地用弓箭射杀。
这就是狼群战术的精髓。
凶狠,狡猾,不留活路。
“完了……”
曹洪看着那支瞬间覆灭的拦截部队,手中的宝剑“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大势已去。
“杀!”
就在这时,马岱似乎发现了曹洪所在的位置。
他双眼骤然一亮,“儿郎们!曹洪在那!”
“斩将夺旗!就在今日!”
“嗷——呜——!”
两千名羌人骑兵闻言,顿时如同打了鸡血一般,发出了更加疯狂的嚎叫。
他们抛下了眼前那些不值钱的小兵,调转马头,汇聚成一股尖锐的锥形阵,跟随着马岱,向着曹洪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挡我者死!”
马岱一马当先,冲入人群。
一名魏军校尉试图挥刀阻拦,马岱看都不看,借着马速,长刀横扫。
“咔嚓!”
那校尉连人带手中的旗杆,被这一刀生生斩为两段!
鲜血喷涌,上半身飞出老远。
马岱浑身浴血,宛如魔神降世,长刀所过之处,残肢断臂横飞,无人是一合之敌。
“曹贼!纳命来!”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马岱已经杀穿了魏军那薄弱的防线,距离曹洪,已不足百步!
曹洪看着那个浑身血红、如同恶鬼般扑来的身影,心脏猛地收缩。
恐惧。
什么骠骑将军的尊严,什么曹氏宗亲的荣耀,在这一刻,都变得一文不值。
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有希望!
“走!快走!”
曹洪猛地一拽缰绳,调转马头,在亲卫的簇拥下,竟然抛弃了大军,向着侧翼的荒野疯狂逃窜。
“将军跑了!将军跑了!”
这一幕,成了压垮魏军的最后一根稻草。
原本还在苦苦支撑的魏军士兵,看到主帅竟然率先逃跑,最后一丝战意也瞬间崩塌。
“跑啊!”
“别杀我!我投降!”
近万大军,在这一刻,彻底瓦解。
有人跪地乞降,有人丢盔弃甲,有人自相践踏。
“哈哈哈哈!!!”
马岱看着曹洪逃窜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遗憾,但他并没有穷追不舍。
丞相给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这战功他能取,但也得分润分润身后的弟兄。
既然如此——
“分兵!追杀三十里!”
马岱勒住战马,长刀一挥,下达了最后一道军令,“剿而不杀,驱离关口!”
“嗷——!”
狼群散开了。
他们化整为零,三五成群,扑向了那些四散奔逃的魏军溃兵。
……
夕阳如血,将秦岭的崇山峻岭染成了一片凄艳的暗红。
对于曹洪来说,这漫长的白昼仿佛是一个永远醒不过来的噩梦。
身后的马蹄声就像是来自地府的催命符,每一次响起,都要从他那原本就支离破碎的军阵中,狠狠地剜去一块血肉。
马岱就像是一头极有耐心的头狼,他不急着一口咬死猎物,而是带着他那群嗜血的羌兵,不远不近地吊在魏军的身后。
一旦魏军有人掉队,或是有人试图停下来喘口气,那些呼啸而至的羽箭和弯刀,便会立刻教他们做人。
“快!别停下!不想死的都给老夫跑起来!”
曹洪趴在马背上,声音已经嘶哑得像个破风箱。
他的发髻散乱,那顶象征着骠骑将军威仪的金盔早不知丢到了哪个山沟里,满脸都是污垢,狼狈得像个逃荒的老农。
在他身后,那不足五千人的魏军残兵,正像一群被抽去了脊梁骨的行尸走肉,麻木地挪动着双腿。
他们丢弃了戈矛,扔掉了盾牌,甚至有人为了减轻负重,连身上的皮甲都扒了下来。
恐惧,早已榨干了他们最后一丝体力。支撑着他们还在迈步的,仅仅是求生的本能。
终于,在日落西山、天色将黑未黑的那一刻,那恼人的马蹄声似乎终于远去了。
前方出现了一条狭窄幽深的山谷小径。
曹洪勒住战马,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张已被汗水浸透的羊皮地图。他借着最后一点天光,死死地盯着地图上那条细若游丝的墨线,浑浊的老眼中,猛然爆发出了一股名为“希望”的光芒。
“没错……就是这里!就是这里!”
……
第164章 绝路狂笑,魏文长单骑锁关
曹洪激动得浑身都在哆嗦,指着那条小径,对身边同样狼狈不堪的曹肇说道:
“这是野狼峡!地图上标注的唯一一条小路!只要穿过这条峡谷,就能绕过汉谷的主路,直通陈仓地界!到了陈仓,我们就回家了!我们就到家了啊!”
“回家?”
这两个字,就像是一剂强心针,瞬间扎进了所有魏军残兵的心脏。
原本已经濒临崩溃的士兵们,那灰败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了一丝血色。有人甚至喜极而泣,跪在地上向着北方磕头。
“回家……我们要回家……”
“快走!穿过这峡谷就能活命!”
不需要曹洪再催促,这群残兵败将仿佛回光返照一般,爆发出了最后的力量,争先恐后地涌入了那条幽暗的峡谷。
峡谷极窄,两侧怪石嶙峋,头顶是一线昏暗的天空。阴冷的穿堂风呼啸而过,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在冒凉气,但在此时的魏军眼中,这就是一条通往天堂的生路。
他们相互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在乱石堆中跋涉,没人说话。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
前方,终于出现了一抹亮光。
那是峡谷的出口!
“出口!是出口!”
“那是陈仓的方向!我们出来了!我们活下来了!”
走在最前方的魏军士兵发出了欢呼。
他们扔掉手中仅存的半截木棍,张开双臂,向着那抹光亮疯狂奔去。曹洪也感到眼眶一阵发热,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松弛了下来。
他用力夹了一下马腹,大宛良驹长嘶一声,载着它的主人,冲出了这幽暗的峡谷。
“大魏的将士们!我们……”
曹洪冲出谷口,刚想张开双臂,呼吸一口故乡甜美的空气,喊出一句振奋人心的话语。
然而,他的声音,乃至他的呼吸,都在这一瞬间,断了!
原本在欢呼、在狂奔的魏军士兵,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一个个僵立当场。
他们脸上的笑容还未完全绽放,便已随着瞳孔的剧烈收缩,凝固成了惊恐。
展现在他们面前的,不是熟悉的陈仓平原,也不是期待中的魏国村落。
而是一片海。
一片死海。
就在这峡谷出口之外,在那片开阔的平原之上,一支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军队,正静静地伫立在暮色之中。
他们排着整齐得令人发指的方阵,黑压压的一片,一眼望不到尽头。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的身上,被那成千上万副擦拭得雪亮的铁甲反射回来,汇聚成一片冷冽的寒光。
赤红色的“汉”字战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遮蔽了半个天空。
没有喧哗,没有骚动。
数万大军,就这样静静地站着。只有战马偶尔打出的响鼻声,和风吹过刀锋时发出的呜咽声。
与之相比,刚刚从峡谷里钻出来的、衣衫褴褛、丢盔弃甲的曹洪残部,就像是一群误入了狮群领地的老鼠,显得是那么的渺小,那么的可笑,那么的……绝望。
“这……这……”
曹洪手中的马鞭,“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张大了嘴巴,欲哭无泪。
就在魏军残兵即将压垮的时候。
在那如铁壁般的汉军军阵最前方,两面巨大的门旗缓缓向两侧分开。
一匹通体乌黑、四蹄踏雪的极品战马,迈着优雅而傲慢的步子,缓缓踱步而出。
马上端坐着一员大将。
此人身长八尺,面如重枣,目若朗星。他并没有像普通将领那样披挂整齐,而是只穿了一身半身甲,露出两条肌肉虬结、如花岗岩般坚实的臂膀。
他手中提着一柄门板般巨大的长刀,泛着嗜血的红光。
他就那样单人独骑,慢悠悠地走到了两军阵前,距离曹洪不过百步之遥。
然后,他抬起头,咧开那张阔嘴,露出了一口森白的牙齿。
“嘿。”
一声轻笑。
紧接着,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狂,最终化作了一阵震动山岳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中充满了张狂,充满了快意。
笑声戛然而止。
那员大将猛地一收笑容,手中大刀向着曹洪遥遥一指,声如洪钟,炸响在每一个魏军士兵的耳边:
“吾乃汉中太守、征西大将军——魏文长是也!”
“曹洪老贼!别来无恙否?!”
轰!
这句话,就像是一道晴天霹雳,狠狠地劈在了曹洪的天灵盖上。
曹洪的身子在马背上剧烈地晃动了一下,险些栽倒。
魏延?!
怎么可能是魏延?!
“不……这不可能……”
一名魏军裨将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指着前方那个如同魔神般的身影,“魏延……他不是应该在街亭吗?他不是应该带着汉军主力,正在和张合将军对峙吗?!”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可能在这里?!”
“难道张合将军败了?难道街亭丢了?”
恐慌的情绪,瞬间在魏军中炸开。
如果说面对马岱的追杀,他们还有逃跑的勇气;那么面对魏延和他身后这支精神饱满、以逸待劳的主力大军,他们连举起兵器的念头都升不起来。
不!
一些步卒,连兵器都没了!
这是降维打击。
是全方位的碾压。
曹洪懂了。
在这一瞬间,所有的线索,又都清晰起来了。
为什么汉谷会有埋伏?
为什么马岱会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魏延会放弃街亭,出现在这个绝对不可能出现的地方?
“骗局……全是骗局……”
曹洪喃喃自语,两行浊泪顺着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流了下来,“没有什么街亭对峙……没有什么两军胶着……”
就一个局!一个专门为老夫设下的死局啊!
“所谓的街亭对峙,不过是诸葛亮用来麻痹老夫、麻痹张合、麻痹整个大魏的诱饵!”
“他把我们都当成了傻子!彻头彻尾的傻子啊!”
看着曹洪那副如丧考妣的模样,魏延似乎更加开心了。
他又往前策马走了几步,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也随之逼近了几分。
“曹洪老贼!”
魏延用马鞭指着曹洪,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让人恨得牙痒痒的讥笑,“你知道这几天,老夫在街亭过得有多憋屈吗?”
“看着张合那个缩头乌龟,整天只知道深沟高垒,连个头都不敢露。老夫手里的大刀早就饥渴难耐了,却只能天天在营里陪那帮文官喝茶!”
魏延说着,竟真的露出了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表情,还夸张地叹了口气。
“还好啊,还好丞相神机妙算!”
“他说,这只大鱼不好钓,得有点耐心。他说,只要老夫在这里等着,就一定会有人主动把脑袋送上来给老夫砍!”
“老夫原本还不信,心想这世上哪有这么蠢的人?哪有这么蠢的猪?”
魏延猛地一拍大腿,指着曹洪大笑道:
“没想到啊!哈哈哈哈!没想到这世上还真有你曹洪这么一号人物!”
“你说你,好好的长安不待,非要大老远地跑来送死!还带着这么多弟兄一起来送!你说你是不是太客气了?啊?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
第165章 我会怕吗?
随着魏延的笑声,他身后那数万汉军将士,也爆发出了一阵整齐划一的哄笑。
那笑声汇聚在一起,如同海啸一般,一浪高过一浪,震得山谷嗡嗡作响,震得魏军士兵耳膜生疼。
羞辱。
赤裸裸的羞辱。
曹洪只觉得一股逆血直冲脑门,那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这一辈子,虽说不如曹仁、夏侯惇那般威名赫赫,但也算是跟随太祖武皇帝南征北战的宿将,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被一个后辈,当着两军数万将士的面,像训孙子一样指着鼻子骂蠢猪!
“魏延匹夫!欺人太甚!”
曹洪猛地拔出腰间那柄已经卷了刃的佩剑,强撑着最后一点身为魏国宗室的尊严,色厉内荏地吼道:
“休得猖狂!尔等不过是仗着阴谋诡计侥幸得手罢了!”
“我大魏天兵百万!丞相……不!我大魏天子御驾亲征,大军随后便到!”
“你若识相,速速让开道路,放我等离去!否则……否则待我大魏援军一到,定叫你死无葬身之地!让你这数万蜀贼,化为齑粉!”
曹洪吼得很大声。
他在赌。
赌魏延不知道魏军的虚实,赌魏延会对曹叡的御驾亲征有所忌惮。
然而,他注定要失望了。
听到这番威胁,魏延非但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像是听到了这世上最好笑的笑话。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胆寒的森然杀气。
那双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就像是一头猛虎,锁定了自己的猎物。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魏延冷哼一声,语气中满是不屑,“曹洪,你也是带兵几十年的老将了,这种骗三岁小孩子的鬼话,你自己信吗?”
“援军?哈哈哈哈!”
“你的援军在哪里?是那个被郭淮关在长安城里的夏侯楙?还是那个正在被我家丞相戏耍的张合?”
“又或者……你指的是那个远在洛阳,恐怕连你死了都没收到消息的曹叡小儿?”
魏延每问一句,便向前逼进一步。
“更何况……”
魏延突然停下马步,手中大刀猛地向下一挥,斩断了路边的一块顽石。
咔嚓!
火星四溅。
“我会怕吗?”
“嗯?”
哼!
魏延冷哼一声。
“既然你不肯束手就擒,那老夫也懒得跟你废话!”
“原本丞相还交代,若是你肯降,或许还能留你一条全尸。但现在看来,你这把老骨头,还是拿来祭旗比较好用!”
“老夫今日,便亲自来取你的项上人头!看看是你这老贼的嘴硬,还是老夫的刀硬!”
说完这句话,魏延并没有立刻下令全军突击。
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竟然把手中的大刀往马鞍上一挂,然后双腿一夹马腹,单人独骑,缓缓地向着魏军的阵营逼了过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就那么慢悠悠地走着,脸上带着那副目空一切的狂傲表情,仿佛他对面的不是五千名士兵,而是一群待宰的鸡鸭。
这种无声的压迫力,比千军万马的冲锋更让人崩溃。
随着魏延的逼近,魏军的最前排士兵,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别……别过来……”
一名魏军什长握着大刀的手在剧烈哆嗦,他的牙齿把嘴唇都咬破了,却依然止不住心中的恐惧。
在这个距离上,他甚至能看清魏延脸上每一根胡须,能闻到魏延身上那股浓烈的杀伐之气。
那是一种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真正顶级猛将的气场。
“退……退……”
不知道是谁先动了一下。
紧接着,就像是推倒了第一块骨牌。
原本勉强还能维持的一点阵型,在魏延一个人的逼视下,竟然开始缓缓地、不可遏制地向后退缩。
一个人,逼退了一支军队!
这就是“万人敌”的气魄!
这就是当年那个敢在刘备面前叫嚣“曹操若来,吾为大王拒之”的魏文长!
看着眼前这群瑟瑟发抖的魏军,魏延眼中的轻蔑之色更浓了。
他勒住战马,不再前行。
这群魏军的胆,已经被他彻底吓破。
现在,只需要最后一根稻草,就能压垮这头骆驼。
魏延缓缓举起右臂。
在他身后,那如山如海的汉军方阵中,瞬间响起了数千张强弩上弦的嘎吱声。
“全军听令!”
“给老夫围起来!”
“传令各营!扎紧口袋!连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
“今日,一个都不能跑!”
魏延猛地回头,目光如电,扫过身后那群如狼似虎的汉军将士,最后定格在曹洪那张惨无人色的脸上。
他再次咧开嘴,露出了那个标志性的残忍笑容:
“儿郎们!把刀都磨快点!”
“我要用曹洪这颗骠骑将军的人头,为陛下此次亲征,献上一份最完美的——贺礼!”
“杀——!!!”
“杀——!!!”
“杀——!!!”
数万汉军将士齐声怒吼,声浪直冲云霄,震散了天边的最后一抹残云。
随着魏延的一声令下,那两翼早已蓄势待发的汉军骑兵,如同两只巨大的铁钳,不可阻挡地向着中间合拢。
与此同时,正面的步兵方阵也开始迈着整齐的步伐,一步步向前推进。
……
第166章 铁壁合围
“咚!咚!咚!”
沉重的战鼓声响起,每一下都像是敲在魏军的心脏上。
曹洪绝望地看着四周。
左边是汉军,右边是汉军,前面是汉军。
就连身后的那条峡谷,也已经被不知何时绕过去的一支汉军小队给堵死了。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而他曹洪,和他这五千名残兵,就是那即将被推上断头台的死囚。
“叔父……没路了……没路了啊……”
曹肇瘫软在地上,看着那越来越近的汉军刀林,彻底崩溃了,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对于魏军士兵来说。
他们刚刚经历了火海的洗礼,经历了落石的打磨,又在绝望的逃亡中耗尽了最后一丝体力。
支撑他们跑出野狼峡的,是“回家”的信念。
可现在,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断了。
“当啷——”
那是一名年过四十的魏军老卒。
他的脸上布满了烟熏火燎的黑灰,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把已经卷刃、只剩下半截的断刀,又抬头看了看对面那如林般森严的长矛方阵。
那是绝望。
是那种即使拼上性命,也无法撼动分毫的绝望。
“打不赢的……回不去了……”
老卒喃喃自语,哪怕是在面对马岱追杀时都不曾松开的兵器,此刻却像是一块烫手的烙铁。
松手了。
那半截断刀掉落在碎石滩上,发出了一声脆响。
紧接着,这名老卒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不再去管什么军纪,不再去管什么主帅,只是将头深深地埋在尘埃里,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喊:
“别杀我!我降!我降了啊——!”
这一声哭喊,就像是一颗火星,瞬间引爆了整个魏军残阵中积压已久的火药桶。
“我也降了!别放箭!”
“我是被抓壮丁来的!我不想死!”
“呜呜呜……我想回家……我不打了……”
多米诺骨牌效应,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先是那个老卒身边的人,然后是一个什,一个队,一个曲……
“当啷!当啷!当啷——”
兵器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
那些平日里自诩为大魏精锐的士兵们,此刻争先恐后地扔掉手中的武器,然后双膝跪地,高举双手。
仅仅是短短片刻的功夫。
那原本还勉强维持着防御阵型的五千余名魏军残兵,竟然有大半个方阵瞬间矮了下去。
放眼望去,黑压压的一片跪地求饶之众,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
在那片麦浪之中,只剩下孤零零的一千余人还站立着——那是曹洪的亲卫营,以及曹肇麾下仅存的数百名虎豹骑。
他们不是不想降,而是不敢降,亦或是身为曹氏家奴的最后一点尊严,让他们僵硬地站在那里,显得是那么的突兀,那么的凄凉。
“混账!混账!都给老夫站起来!”
曹洪看着眼前这一幕,整个人都疯了。
他挥舞着手中的宝剑,冲向最近的一名跪地士兵。
那是一名跟随了他五年的亲卫,此刻正哆哆嗦嗦地想要解下身上的甲胄。
“你也敢背叛老夫?!”
曹洪咆哮一声,手中的宝剑毫不犹豫地挥下。
“噗嗤!”
鲜血飞溅。
那名亲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半个脑袋便被削飞,红白之物溅了曹洪一身,也溅满了他那张狰狞扭曲的老脸。
“谁敢再言降者,杀无赦!杀无赦——!!!”
曹洪提着滴血的宝剑,在阵中疯狂地嘶吼着,像个厉鬼。
这一剑,确实起到了一点震慑作用。那些原本还在犹豫的亲卫们,被主帅的疯狂吓住了,一个个握紧了手中的兵器,瑟瑟发抖地向曹洪靠拢。
但也仅此而已了。
那些已经跪下的四千多名士兵,只是惊恐地向外挪了挪膝盖,离这个疯子远一点,却再也没有一个人愿意站起来拿起武器。
人心散了,队伍,彻底带不动了。
曹洪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在那数百名亲卫的簇拥下,环顾四周。
三万大军,如今只剩下这身边的一千余人。而在他们对面,是魏延那数万磨刀霍霍、如狼似虎的汉军主力。
“呵呵……呵呵呵……”
曹洪突然发出了一阵凄厉的惨笑。
既然跑不掉了。
既然必死无疑。
那身为大魏骠骑将军,身为太祖武皇帝的族弟,就算是死,也要死得有点尊严!绝不能像条狗一样被人随意屠戮!
“魏延——!!!”
曹洪猛地勒转马头,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向着百步之外的那个魔神,发出了一声怒吼。
“你我皆为一方主帅!今日之局,非战之罪,乃天亡我也!”
曹洪手中的宝剑遥指魏延,
“魏文长!你既自诩名将,可敢与老夫单打独斗,一决胜负?!”
“若老夫输了,项上人头双手奉上!若老夫侥幸胜个一招半式,你便放我身后这些弟兄一条生路!让他们回北方去!”
“你……可敢应战?!”
激将法。
这是曹洪最后的底牌,也是他最后的遮羞布。
他在赌魏延身为武将的傲气,赌魏延想要在两军阵前显露武勇的虚荣心。
只要魏延答应单挑,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他也要拼死一搏,拉个垫背的,或者是为这必死的结局,画上一个悲壮的句号。
战场,再次陷入了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曹洪身上,转移到了那匹乌骓马上的身影。
那些跪在地上的魏兵抬起了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那一千多名死忠亲卫更是握紧了兵器,屏住了呼吸。
魏延会答应吗?
在三国的战场上,斗将虽已不复当年吕布之勇,但也并非罕见。
尤其是魏延这种自视甚高的猛将,平日里最恨别人看不起他,面对这种指名道姓的挑战,按理说……
“呵。”
一声轻笑,打破了众人的猜想。
魏延坐在马上,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一下。
他歪着脑袋,先是一愣,仿佛听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话语,紧接着,那张紫红色的脸庞上,绽放出了一个极度夸张的笑容。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第167章 魏武遗风
魏延仰天狂笑,笑得前仰后合。
他手中的大刀随着身体的颤动而发出嗡嗡的震鸣。
“单挑?哈哈哈哈!”
“曹洪啊曹洪,老夫以前只觉得你贪,没想到你还这么蠢!蠢得可爱啊!”
魏延猛地收住笑声,那双虎目骤然瞪圆,用一种看白痴一样的眼神,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曹洪,嘴角轻蔑地撇了撇: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断脊之犬,丧家之奴,也配跟老夫谈条件?也配跟老夫说什么一决胜负?!”
“你——!”曹洪气得浑身发抖,一口逆血涌上喉头,“匹夫!你不敢吗?!”
“不敢?”
魏延像是听到了更大的笑话,他不屑地冷哼一声,手中的大刀猛地抬起,刀锋在夕阳下折射出一道森寒的血光,直指曹洪的面门。
“老匹夫,死到临头还想耍这种小聪明?”
“你想用你这条烂命,来换这千把人的活路?你想用这种所谓的对决,来给你那愚蠢的指挥遮羞?来给你这场惨败留点体面?”
“做梦!”
魏延的声音骤然转冷:
“这是打仗!是你死我活的国战!不是在那洛阳城里陪你过家家!”
“你的人头,老夫自己会来取!何须单挑?!”
说到这里,魏延眼中的戏谑彻底消失。
他不再废话,不再给曹洪任何说话的机会。
那只握着大刀的手,猛地高举过头顶,然后,向着前方,狠狠一挥!
“全军听令!”
“围杀!”
“先缴械者不杀!负隅顽抗者……一个不留!”
“杀——!!!”
随着这一声令下,那原本静止不动的数万汉军方阵,动了。
“咚!咚!咚!咚!”
沉重的脚步声,踩着大地的脉搏,整齐划一。前排的刀盾手将巨大的铁盾重重地顿在地上,一步一顿,如同一堵移动的钢铁城墙,向着魏军残阵缓缓压了过去。
“杀!”
后排的长枪手将数米长的长矛从盾牌的缝隙中探出,闪烁寒芒。
“不!别杀我!我已经降了!”
“别过来!我投降啊!”
面对这泰山压顶般的攻势,那些跪在地上的魏军士兵彻底崩溃了。他们趴在地上,瑟瑟发抖,将头死死地抵在泥土里,生怕引起汉军的注意。
但汉军的纪律性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前锋部队并没有对这些跪地者进行无差别的屠戮。刀盾手们熟练地用盾牌将这些降兵撞翻、压制,紧随其后的辅兵迅速冲上来,收缴兵器,将他们像捆粽子一样拖到后方。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而当那钢铁城墙推进到曹洪那一千余名亲卫面前时,真正的屠杀,开始了。
“保护将军!跟他们拼了!”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
曹洪的亲卫队长嘶吼着,带着数十名死士,发起了绝望的反冲锋。
然而,在汉军那严密的战阵面前,个人的勇武显得是那么的渺小。
“刺!”
汉军阵中,一名都伯冷冷地喝道。
“喝!”
数十杆长矛同时刺出,快如闪电,狠如毒蛇。
“噗噗噗噗——!”
那一连串利刃入肉的闷响声,让人头皮发麻。
那几十名刚刚冲上去的魏军死士,甚至连汉军的盾牌都没摸到,就被扎成了刺猬。他们的身体被长矛挑起,鲜血顺着枪杆流下,染红了汉军的手甲。
“收!”
长矛收回,尸体像破布娃娃一样倒下。
紧接着,汉军方阵再次向前迈进了一步。
一步,便是生与死的界限。
“啊——!”
“顶住!顶住啊!”
……
真正的战斗瞬间爆发,或者说,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单方面碾压。
汉军精锐以逸待劳,装备精良,士气如虹。而那一千余名魏军早已是强弩之末,连手中的刀都握不稳。
如同砍瓜切菜。
每一息,都有魏军倒下。
每一刻,包围圈都在缩小。
曹洪身边的亲卫越来越少。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曾经为他挡过箭的亲卫队长,被三支长矛同时贯穿胸膛;看着那个只有十八岁的年轻旗手,被一面巨盾砸碎了脑袋,红白之物溅了一地。
“啊啊啊啊!魏延!老夫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曹洪彻底疯了。
他在数百名最后死忠的簇拥下,挥舞着那柄战刀,左冲右突,像是不知道疲倦一样,砍翻了两名冲上来的汉军士兵。
鲜血染红了他的白发,糊住了他的眼睛。
但这种挣扎,不过是回光返照罢了。
“将军!小心!”
“噗!”
一名忠心的虎豹骑用身体为曹洪挡下了一支冷箭,惨叫着倒在曹洪的怀里。
“将军……走……快走……”
那虎豹骑喷出一口鲜血,死死抓着曹洪的衣甲,眼神涣散。
曹洪抱着这具渐渐冰冷的尸体,抬头看去。
四周,全是汉军。
那如林的刀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刺得他眼睛生疼。
……
包围圈稳步推进。
曹洪大口喘息着,他环顾四周。
那一千余名精锐亲卫,如今站着的已不足百人。
尸体堆叠在他们脚下,成了临时的掩体。
剩下的这点人,一个个面如死灰。
“叔父……”
一声微弱的呻吟从身侧传来。
曹洪猛地转头,目光落在了侄子曹肇的身上。
这位昔日意气风发、被誉为曹氏千里驹的年轻将领,此刻正瘫坐在一具马尸旁。
他的左腿呈现出一个令人牙酸的扭曲角度,森白的腿骨刺破了腿甲和皮肉,裸露在烟尘中。
看着曹肇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曹洪那双布满血丝的老眼中,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丝疯狂,从那缝隙中钻了出来。
“肇儿。”
曹肇艰难地抬起眼皮,那双涣散的瞳孔中带着一丝对亲人的依恋与求助:“叔父……我不行了……一定要……一定要杀出去……”
“对,要杀出去。”
曹洪点了点头,原本佝偻的身躯突然挺直了几分。他翻身下马,几步跨到曹肇面前,一把抓住了侄子满是血污的衣领。
“听着!肇儿!”
……
第168章 谁是弃子?
曹洪突然提高了音量,那声音大得有些不正常,仿佛是故意喊给周围那仅剩的百名亲卫听的:
“你是曹家的种!是我大魏的虎豹骑统领!怎能做这等儿女之态!”
“现在,是你为家族尽忠、为陛下尽忠的最后机会!”
曹肇被勒得呼吸困难,愕然地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庞:“叔……叔父?”
曹洪没有理会他的错愕,他的眼神变得狰狞而狂热,指着不远处那面最为醒目、也是杀气最重的帅旗——那是魏延所在的方向。
“看到了吗?那是魏延!”
“只要杀了魏延,汉军必乱!我们才有活路!”
“曹肇!你听令!老夫命你率领这最后的一百弟兄,不惜一切代价,给我冲上去!死死缠住魏延!哪怕是用牙咬,也要咬住他!”
什么???
让他去冲击魏延?
就凭这一百残兵败将?就凭他这条断了的腿?
这哪里是突围,这分明是送死!是自杀!
曹肇的嘴唇颤抖着,眼中的求生欲与对叔父的信任在这一刻发生了剧烈的碰撞。他刚想开口说什么,却感觉到抓着自己衣领的那只手,猛地收紧了。
曹洪的脸贴了上来。
这一次,他压低了声音。
那是只有他们叔侄二人才能听见的低语:
“肇儿……别傻了。”
“你也看出来了,这是必死之局。”
曹洪抛弃了一切道德与底线,只剩下算计,“我们两个,必须有一个人死在这里,另一个人才有一线生机。”
曹肇的瞳孔剧烈收缩,心脏仿佛停止了跳动。
“你腿断了,走不了了。”曹洪盯着他的眼睛,语速极快,“你若战死,你便是曹氏满门的英雄,陛下会追封你,家族会供奉你。但你若不死……我们都要死在这里,变成烂泥!”
“你听懂了吗?!”
曹洪的手在颤抖,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曹肇的肉里,“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你带人去送死,把魏延的注意力引过去,我才能从侧翼那个缺口冲出去!”
“只要我活着回到长安,你的妻儿,我来养!你的老母,我来送终!”
“你若不肯……我现在就杀了你,省得你落入蜀贼手中受辱!”
说到最后,曹洪的眼中已经没有了丝毫的亲情,只剩下两团名为“求生”的鬼火,在幽幽地燃烧。
杀人诛心。
曹肇看着这双眼睛,这一刻,他觉得眼前的这个老人比外面的数万汉军还要可怕。
这就是他一直敬重如父的叔父吗?
这就是那个教导他“曹氏子弟当同气连枝”的长辈吗?
原来,在生死面前,所谓的血脉亲情,不过是一块可以随时丢弃的烂肉。
“呵……”
一声凄凉至极的轻笑,从曹肇的喉咙深处滚了出来。
他看着曹洪,眼中的光芒一点点地熄灭了,最后化作了一片死寂的灰烬。
那是认命。
也是绝望到了极致后的解脱。
他是弃子。
从一开始,这支虎豹骑就是弃子,而他曹肇,不过是这盘弃子中最后、也是最大的一颗。
“侄儿……明白了。”
曹肇惨然一笑,两行清泪划过那张满是黑灰的脸庞。
他不再看曹洪,而是用双手死死扣住地面,指甲崩裂,鲜血淋漓。他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声悲鸣:
“侄儿……遵命!”
“好!好侄儿!”
曹洪如释重负,松开了手,眼中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狂喜。
曹肇深吸了一口气。
剧痛从断腿处传来,却已经麻木了。
他在两名亲兵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从地上捡起那柄战刀,用布条死死地缠在手上。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曹洪,面对着那仅存的一百名亲卫。
这些士兵也都听到了刚才曹洪的“大义凛然”的命令,他们的眼神中有恐惧,有绝望,也有麻木。
“弟兄们。”
“那是魏延。”
他用断刀指着前方。
“大魏的脸面,已经在凤鸣山丢尽了。在汉谷,我们像狗一样被烧,被砸,被赶得满山乱窜。”
“如今,我们要死了。”
“既然都要死……”曹肇的声音猛地拔高,带上了一丝歇斯底里的疯狂,“那就死得像个爷们!别让蜀贼看扁了我们虎豹骑!”
“虎豹骑!天下骁锐!”
“随我赴死!为了大魏——!!!”
这声怒吼,凄厉如杜鹃啼血,瞬间刺破了战场的喧嚣。
那最后的一百名残兵,看着那个断了一条腿却依然挺立的统领,心中那团早已熄灭的死灰,竟然真的被点燃了最后一点余温。
那是飞蛾扑向烈火前,最后一次振翅的本能。
“为了大魏!”
“跟他们拼了!”
“杀一个够本!”
一种悲壮而绝望的气氛,瞬间笼罩了这支小小的队伍。
“杀——!!!”
曹肇发出了生命中最后一声咆哮。
他推开了搀扶他的亲兵,单腿蹦跳着,像个滑稽的小丑,却又像个悲壮的勇士,第一个冲向了那道铜墙铁壁。
在他身后,一百余名残兵发出了最后的悲鸣,竟真的调转方向,如飞蛾扑火般,向着魏延所在的中军帅旗,发起了绝死冲锋!
……
百步之外。
魏延骑在乌骓马上,手中提着那口冷艳锯,正眯着眼睛,享受着这围猎最后时刻的快感。
突然,魏军阵中爆发出的那一阵骚动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看到那一小撮残兵,竟然像发了疯一样,不顾一切地向自己这边冲来。
尤其是领头那个一瘸一拐的家伙,虽然狼狈不堪,但那股子不要命的狠劲,倒是有几分意思。
“那是……曹肇?”
魏延眉毛一挑,“哈哈哈哈!有点意思!”
“都被逼到这份上了,还能挤出这一丝血性?看来曹家的种,也不全是废物嘛。”
他身边的副将见状,立刻挥手喝道:“弓弩手准备!射杀……”
“慢着!”
魏延猛地一抬手,制止了副将的命令。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这碟小菜,若是用箭射死,未免太无趣了些。”
“这一路憋屈得够久了,正好拿这几个不怕死的,给老夫的大刀开开荤!”
“都给老夫闪开!”
魏延暴喝一声:“这碟小菜,老夫自己来!”
……
第169章 丞相的密令
话音未落,他已猛地一夹马腹。
“希律律——!”
胯下乌骓马通晓主人心意,长嘶一声,四蹄蹬开泥土,如同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
一人,一马,一刀。
迎着那一卷绝望的飞蛾,正面撞了上去!
“死——!!!”
双方接触的一瞬间,空气仿佛都被撕裂了。
魏延手中的大刀借着马速,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完美的半月形光弧。
“噗嗤!”
冲在最前面的两名虎豹骑士兵,连人带手中的兵器,直接被这一刀拦腰斩断!
鲜血如同喷泉般爆发,内脏洒落一地。
“铛!”
第三名士兵试图用长矛格挡,但魏延的力量何其恐怖?那杆镔铁长矛就像是枯树枝一样被生生砸断,刀锋去势不减,直接劈开了他的头颅。
虎入羊群!
真正的虎入羊群!
魏延在敌群中左冲右突,大刀翻飞,每一道寒光闪过,必有一人倒下。
残肢断臂在空中乱舞,惨叫声此起彼伏。
那百余名亲卫虽然抱着必死之心,但在这种绝对的武力碾压面前,他们的生命显得如此脆弱,如此廉价。
他们用生命为代价,仅仅是稍稍阻碍了魏延前进的脚步,哪怕只是一瞬。
……
而就在魏延被这群疯子缠住的那一瞬间。
就在所有汉军的目光都被这悲壮而惨烈的一幕吸引过去的那一刹那。
战场另一侧。
一直死死盯着局势变化的曹洪,眼中精光一闪。
“就是现在!”
他在心中狂吼一声。
没有任何的犹豫,没有任何的回头。
甚至连看都没有再看一眼那个正在为他拼命的侄子。
曹洪猛地伏低身子,贴在马背上,狠狠地一鞭子抽在战马的屁股上。
“驾!”
那匹早已蓄力多时的大宛良驹吃痛,悲鸣一声,撒开四蹄,朝着包围圈东南角——那个因为魏延冲锋而稍稍有些松动的结合部,策马狂奔!
快!
再快一点!
耳边的风声呼啸,曹洪的心脏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近了!那个缺口就在眼前!
只要冲过去,就是密林!就是生路!
“嗯?有人要跑?!”
魏延虽然在杀人,但眼角的余光始终笼罩着全场。
当他看到一道黑影如闪电般窜向包围圈外时,顿时勃然大怒。
“曹洪老贼!哪里走!”
魏延大吼一声,一刀逼退面前的几名死士,正欲调转马头去追。
“将军!不可!”
就在这时,一个冷静得有些格格不入的声音,突然在侧后方响起。
一名身穿文官长袍、头戴进贤冠的中年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阵前。
他骑着一匹普通的黄骠马,手中没有兵器,只有一卷竹简。
正是丞相长史,向朗。
他抬起一只手,对着正欲派兵阻拦的汉军校尉做了一个“止”的手势,然后目光穿过纷乱的战场,淡淡地看了一眼曹洪那狼狈逃窜的背影。
“让他走。”
向朗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周围。
“什么?!”
魏延猛地勒住战马,大刀一横,那双杀气腾腾的眼睛死死瞪着向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向巨达!你疯了吗?!”
“那可是曹洪!是曹魏的骠骑将军!是一条大鱼!”
“煮熟的鸭子都要飞了,你让我放他走?!”
周围的汉军将领们也是一片哗然,一个个面面相觑,完全无法理解这个命令。
好不容易设下这天罗地网,好不容易把曹洪逼到了绝境,怎么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放虎归山?
面对魏延那几乎要吃人的目光,向朗只是不紧不慢地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袖口。
“这是丞相的密令。”
向朗从怀中掏出一面令人心悸的令箭——那是诸葛亮的丞相令。
见到此令,如见丞相亲临。
原本喧闹的战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向朗面无表情,一字一顿地宣读道:
“丞相有令:若曹洪负隅顽抗,可杀之。”
“若其弃军而逃,则无需追赶。”
“解铃还须系铃人,放他去吧。”
“……”
一片死寂。
就连魏延也愣住了。
他张大了嘴巴,看看那支令箭,又看看已经钻进密林、即将消失不见的曹洪背影,脑子里嗡嗡作响。
为什么?
为什么啊?!
费了这么大劲,死了这么多人,好不容易设下这连环计,不就是为了全歼这支魏军吗?
曹洪是曹魏宗室重臣,若能斩杀此人,足以震动天下,足以让曹叡痛断肝肠!
也足以让他,名垂千古!
可丞相……竟然要放了他?
莫非还有后手?
“啊啊啊啊!气煞我也!气煞我也!!!”
魏延猛地反应过来,气得满脸涨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如同蚯蚓。
他扬起手中的大刀,狠狠地一刀劈在身旁的一块巨石上。
“轰!”
火星四溅,碎石纷飞。
“泼天的功劳!老夫泼天的功劳啊!就这么飞了!”
魏延仰天怒吼,那声音中充满了不甘与憋屈,“丞相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为何要放这老贼一条生路?!”
他想不通。
周围的那些将领们也想不通。
人群中开始出现了窃窃私语,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困惑与遗憾。
但军令如山。
在蜀汉军队中,诸葛亮的命令就是天条,就是神谕。
哪怕魏延再狂,再傲,哪怕他心里有一万个不服气,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违抗丞相的密令。
曹洪,真的跑了。
那最后的一点马蹄声,也消失在了幽暗的密林深处。
魏延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他那一腔无处发泄的怒火,此刻急需一个宣泄口。
他的目光,缓缓地、阴森地转了回来。
落在了那个还在苦苦支撑、还在做着困兽之斗的断腿将军身上。
曹肇。
“好……很好。”
魏延咬牙切齿,手中的大刀重新举起,上面的鲜血还在一滴滴地往下淌。
“曹洪跑了,这笔账,就只能算在你头上了!”
“老夫今天要是不把你剁成肉泥,老夫就不叫魏文长!”
“啊——!!!”
……
第170章 曹肇亡,生死两茫茫
魏延大吼一声,那声音如同炸雷,震得周围的空气都在颤抖。
这一次,他的刀法不再有那种戏耍的成分,而是彻底变得狂暴、凶戾,充满了毁灭性的力量。
“挡我者死!”
“铛!铛!铛!”
魏延如同一辆失控的战车,直接撞碎了那最后几十名亲卫组成的防线。
没有什么能阻挡他。
没有什么能让他停下。
曹肇此时已经杀成了血人。
他拄着那把断刀,背靠着那匹死去的战马,气喘如牛。
他听到了向朗的话。
他也看到了叔父成功逃脱的背影。
“走了……终于走了……”
曹肇的嘴角勾起一抹惨淡的笑容。
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悲哀。
他的任务完成了。
他这个弃子,终于发挥完了最后一点余热。
“哈哈……哈哈哈哈……”
曹肇突然笑了起来,笑得眼泪和血水混在了一起。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正挟裹着滔天杀气、向自己冲来的紫色身影。
那把大刀,好大,好亮。
“来吧!”
曹肇扔掉了那把已经卷刃的断刀,竟然张开了双臂,挺起了那布满伤口的胸膛。
像是迎接死亡的拥抱。
“大魏……万胜……”
他闭上了眼睛,喃喃自语。
“死——!!!”
魏延到了。
乌骓马高高跃起,遮蔽了曹肇头顶最后的一线天光。
魏延双手握刀,借着战马下坠的万钧之力,带着满腔的怒火与不甘,狠狠地劈了下去!
这一刀,快若闪电。
这一刀,重若千钧。
“噗嗤——!”
没有丝毫的阻滞。
那把冷艳锯如同切开一块豆腐般,从曹肇的左肩切入,斜斜地划过他的胸膛,最后从右腹穿出。
甚至连他身后的那匹死马,也被这恐怖的一刀,生生劈成了两半!
血雾炸开。
曹肇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整齐地分成了两截,轰然倒塌。
这位曹氏的天之骄子,这位在最后一刻爆发出了一丝血性的悲剧英雄,最终连一具全尸都没能留下,死在了这乱军之中。
甚至,连死,都成了别人泄愤的工具。
魏延勒住战马,任由那温热的血雨洒在自己脸上。
他看着地上那一滩烂肉,眼中的怒火并未消散,反而更加阴郁。
“哼!便宜你了!”
魏延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猛地调转马头,大刀向天一指:
“全军听令!”
“清扫战场!”
“把这些人头都给老夫砍下来!一个不留!”
……
画面一转。
那匹曾经神骏非凡、随他征战沙场的大宛良驹,此刻口吐白沫,前蹄跪折在一处乱石滩上,发出了最后一声凄厉的悲鸣后,便再也没了声息。
曹洪被狠狠地甩了出去,重重地砸在一丛荆棘之中。
尖锐的刺条瞬间划破了他那身锦袍,在他苍老的面颊上留下了数道血痕。
痛。
但他顾不得这些。
“呼哧……呼哧……”
曹洪手脚并用,像是一只受惊的老狗,狼狈不堪地从荆棘丛中爬了出来。他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那匹陪伴多年的战马,只是凭着求生的本能,一头扎进了更为幽深、更为崎岖的山林。
不能走大路。
绝对不能走大路。
魏延那个疯子,还有那个神出鬼没的马岱,一定会在通往陈仓的官道上布下天罗地网。
“我是曹洪……我是大魏宗室……我不能死在这里……”
他一边在乱石与枯藤间跌跌撞撞地穿行,一边神经质地喃喃自语。
夜色昏暗,迅速吞噬了整片秦岭。
山林里的风,变得阴森而诡异。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声,听在曹洪耳中,就像是无数冤魂的索命呐喊。
“叔父……叔父……”
恍惚间,他似乎听到了曹肇的声音。那个被他亲手推向死亡深渊的侄儿,正拖着那条断腿,跟在他的身后,一声声地唤着他。
……
“别过来!别过来!”
曹洪惊恐地挥舞着双手,像是在驱赶着看不见的恶鬼。他脚下一滑,整个人顺着陡峭的山坡滚了下去,直到撞上一棵老松才堪堪停住。
“不是我要杀你……是魏延!是诸葛亮!是他们害死了你!”
他蜷缩在树根下,浑身颤抖,牙齿咯咯作响。
极度的恐惧与体力的透支,正在一点点吞噬这位宿将的理智。他开始出现幻觉,每一棵树影都像是提着大刀的魏延,每一声鸟叫都像是汉军的鸣镝。
他不敢停下。
哪怕肺部像是着了火一样灼痛,哪怕双腿灌了铅一样沉重,他依然强撑着爬起来,向着北方,向着那个名为“家”的方向,机械地挪动着脚步。
这就是报应吗?
为了活命,他抛弃了三万大军,抛弃了亲侄子。如今,他真的成了孤家寡人,成了这茫茫大山中一只最卑微的蝼蚁。
……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整夜。
当曹洪再次摔倒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时,他再也爬不起来了。
泥土的腥气充斥着鼻腔,冰冷的露水打湿了他的头发。
他像是一滩烂泥,瘫软在枯草丛中,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四周静悄悄的。
没有马蹄声,没有喊杀声,也没有那个令他魂飞魄散的魏延。
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显得格外空灵。
“甩……甩掉了吗?”
曹洪费力地翻了个身,仰面看着头顶那片从树叶缝隙中漏下来的星空。
北斗七星高悬。
那是陈仓的方向。
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混杂着极度的疲惫,涌上了他的心头。
“哈哈……咳咳咳……”
他想笑,却被涌上喉头的血沫呛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天不亡我……天不亡我曹子廉啊!”
只要没死,就有希望。
只要能逃回长安,见到陛下,凭他在宗室中的资历,凭他过往的战功,哪怕这次败得再惨,顶多也就是削爵罢官。只要留得青山在,总有东山再起的一天!
“等着……魏延,诸葛亮……你们给老夫等着……”
他在心中恶毒地诅咒着,在这冰冷的山坳里,缩成一团,迷迷糊糊地昏睡了过去。
……
第171章 末途终归!
再次醒来时,是被刺眼的阳光晃醒的。
曹洪呻吟着睁开眼睛,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一样的疼。
饥饿感抓挠着他的肠胃。
他挣扎着爬起来,抓了一把地上的野草塞进嘴里,胡乱咀嚼了几下咽下,苦涩的汁液稍微缓解了喉咙的干渴。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拄着一根枯树枝,一瘸一拐地继续向北。
翻过一座山梁,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
一条蜿蜒的山道出现在脚下,而在山道的尽头,一片依山而建的村落轮廓,映入了他的眼帘。
那是……
曹洪使劲揉了揉昏花的眼睛。
炊烟!
袅袅升起的炊烟!
而在那村口的空地上,竟然竖着一面有些破旧,但依然清晰可辨的大旗。
黑底,白字。
一个硕大的“魏”字,在晨风中慵懒地舒展着身姿。
“魏军?!”
曹洪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一股巨大的热流直冲脑门,让他那颗已经快要枯竭的心脏再次疯狂跳动起来。
他看到了!
在那面大旗之下,数百名身穿暗红色甲胄的士兵,正在埋锅造饭。那熟悉的甲胄样式,那熟悉的战旗,分明就是大魏的军队!
“得救了……真的得救了!”
这一刻,曹洪甚至忘记了身上的伤痛,忘记了所有的恐惧与狼狈。
他丢掉了手中的枯枝,像是回光返照一般,跌跌撞撞地顺着山坡冲了下去。
“我是曹洪!我是骠骑将军曹洪!”
“快来人!快来救我!”
他嘶哑着嗓子,拼尽全力大喊着,声音凄厉而破碎,像是一个在沙漠中即将渴死的旅人,终于看见了绿洲。
山坡下的魏军显然听到了动静。
“什么人?!”
“戒备!”
随着几声短促的口令,那数百名正在吃饭的士兵迅速丢下碗筷,抄起兵器,动作整齐划一,展现出了极高的素养。
很快,一队骑兵从村口疾驰而出,迎着曹洪奔来。
为首一员大将,身披重铠,腰悬长剑,面容刚毅,正是典型的关中汉子模样。
随着距离的拉近,曹洪看清了那人的脸。
那一瞬间,他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这张脸……他认识!
不仅认识,甚至可以说是刻骨铭心!
“戴……戴陵?!”
曹洪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那个在上庸被俘,那个在血书中声称已经设下埋伏,那个让他既寄予厚望又心存疑虑的——上庸守将,戴陵!
他竟然还活着?
而且就在这里?!
“吁——!”
战马在曹洪面前十步处猛地停住。
戴陵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这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如同乞丐一般的老人。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
那是惊讶,是感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你是……”戴陵微微皱眉,似乎不敢相认。
“戴陵!是我啊!我是曹洪!”
曹洪此刻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仪态,他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死死抓住了戴陵的马镫,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涕泪横流:
“我是骠骑将军!我是你的主帅啊!”
“戴陵!你还活着!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快!快护送我回陈仓!回长安!只要回了长安,老夫保你荣华富贵!保你连升三级!”
看着脚下这个曾经不可一世、如今却卑微如狗的曹氏宗亲,戴陵深吸了一口气。
他缓缓翻身下马。
“原来……真的是大将军。”
戴陵的声音有些低沉,他快步走到曹洪面前,脸上挤出了一丝悲切与惶恐交织的笑容,双手伸出,一把扶住了曹洪那颤抖的胳膊。
“末将……救驾来迟,让将军受苦了!”
“戴陵……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是个忠臣!”
曹洪感受到戴陵手掌传来的温度,那颗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了下来。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紧紧抓着戴陵的手臂,仿佛要把这一路的委屈和恐惧都倾诉出来:
“那魏延……那诸葛亮……他们设下毒计啊!我的大军……我的肇儿……全完了!全完了啊!”
“不过没事!只要老夫还在!只要你还在!”
曹洪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焰,他急切地指着北方:
“你这里还有多少人?快!立刻护送老夫走小路回陈仓!只要到了陈仓……”
“将军。”
戴陵突然开口,打断了曹洪的喋喋不休。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曹洪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将军,不用急着回陈仓了。”
戴陵依然扶着曹洪,脸上依然挂着那副恭顺的笑容,但他的身体却微微前倾,凑到了曹洪的耳边。
“嗯?什么意思?”曹洪一愣,下意识地问道,“不回陈仓去哪里?这里危险,魏延随时可能追上来……”
“魏延将军不会追上来的。”
戴陵轻声说道,“因为,这里已经是终点了。”
“什么?”
曹洪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含义。
下一刻。
异变突生!
戴陵那双原本搀扶着他的手,突然发力!
那双手掌瞬间变得如同铁钳一般,死死地箍住了曹洪的双臂,巨大的力量让曹洪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要被捏碎了。
“啊!戴陵!你干什么?!”
曹洪吃痛,惊怒交加地抬起头。
正好对上了戴陵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哪里还有半点恭顺与悲切?
那里只有一片冰冷的、如深渊般的杀机!
以及,一种终于完成任务后的释然。
“戴陵,你……”
曹洪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你……你投了蜀……”
“噗嗤——!”
曹洪的话还没说完,甚至连那个“蜀”字都没来得及吐出口。
一道雪亮的刀光,如同划破黎明的闪电,在他眼前骤然绽放。
那是戴陵腰间的佩刀。
快。
太快了。
快到曹洪甚至感觉不到疼痛。
他只觉得脖颈处一凉,紧接着,眼前的世界开始天旋地转。
他看到了天空,看到了大地,看到了自己那具依然被戴陵死死抓住的无头躯体,正从颈腔中喷涌出猩红的血泉。
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了戴陵那张冷漠而坚毅的脸上。
那双老眼中,残留着最后的惊愕、不解,以及深深的悔恨。
“咚。”
一声闷响。
戴陵松开了手,任由曹洪的尸体软软地倒在尘埃之中。
与此同时,他伸出左手,稳稳地接住了那颗从空中落下的头颅。
鲜血顺着戴陵的手指滴落,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四周的“魏军”士兵们,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一个人发出惊呼,也没有一个人感到意外。
他们缓缓地摘下了头盔上的红缨,露出了里面早已准备好的、属于大汉的赤色。
晨风吹过。
那面飘扬在村口的“魏”字大旗,被人砍断了旗杆,“轰”的一声倒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戴陵提着曹洪的人头,缓缓转过身。
他没有看向陈仓,也没有看向长安。
而是面向南方,面向那座横亘在天地间的汉谷方向。
那里,是大汉丞相诸葛亮所在的地方。
戴陵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衣冠。
然后,他提着那颗价值连城的头颅,恭恭敬敬地,长身一揖。
这一拜,拜的不是权谋,而是那份神鬼莫测的智慧,和那个正在重新崛起的大汉。
“诸葛丞相,神鬼莫测!”
戴陵的声音在清晨的山谷中回荡,带着一丝颤抖,却又无比坚定:
“罪将戴陵……幸不辱命!”
……
第172章 必将真心归汉矣
晨曦初破,秦岭的雾气尚未完全散去。
汉谷北口的山口处,风很冷,带着一股刺鼻的血腥味和焦糊味,直往人的鼻腔里钻。
戴陵孤身一人,伫立在一块巨石之上。
他手中的战刀已经归鞘,但那刀柄上干涸的血迹,依然在晨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那是曹洪的血,也是他向大汉递交的一份投名状。
在他身后,一千名跟随他出生入死的精锐亲兵,正在默默地做着最后一件事——换装。
原本象征着曹魏的暗红色甲胄被卸下,丢弃在路边的草丛中。士兵们从行囊中取出了早已准备好的、绣着“汉”字的赤色战袍。
没有喧哗,没有交谈。
这一千人,在这黎明的山谷中,完成着从灵魂到肉体的蜕变。
“将军。”
亲兵统领王虎大步走来,他已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蜀锦战袍,原本冷硬的脸上带着一丝难掩的激动。
“兄弟们都换好了。那面‘魏’字旗……也已经烧了。”
戴陵回过头,目光扫过这一千张熟悉的面孔。
那是他的兵。
在上庸,他们是随时可能被司马懿当做弃子牺牲掉的炮灰。
而在这里,穿上这身赤红色的战袍,他们似乎终于找回了一点做人的尊严。
“好。”
戴陵点了点头,声音沙哑,“传令下去,全军休整半个时辰,吃干粮,喝水。半个时辰后,随我南下,去汉中大营……面圣。”
“诺!”
随着军令的下达,士兵们开始三三两两地坐下,拿出干硬的肉脯和水囊。
戴陵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北方。
那里是长安,是洛阳,是他曾经效忠了半辈子的大魏。
“别了。”
他在心中默默念道,“从今往后,世间再无魏将戴陵。”
风吹过山林,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在为那个逝去的时代送行。
……
就在戴陵的部队离开山口,向着南面蜿蜒而去之后不久。
在山道另一侧那片幽深茂密的松林之中,一阵轻微的马蹄声,打破了林间的寂静。
“沙沙……”
数百名身骑白马、身披银甲的骑士,如同鬼魅一般,缓缓从晨雾中显露出身形。
他们就像是与这片山林融为一体,哪怕是就在戴陵的眼皮子底下,这数百人也没有发出丝毫的声响。
为首一员老将,须发皆白,身姿却挺拔如松。
他胯下的照夜玉狮子在晨风中轻轻打着响鼻,静静地注视着戴陵远去的背影。
正是赵云。
“父亲。”
跟在身旁的赵统压低了声音,目光中带着一丝敬佩,也带着一丝困惑,“这戴陵……真的杀了曹洪?他真的反了?”
直到此刻,赵统依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曹洪是谁?那是曹操的族弟,是曹魏的开国元勋,更是戴陵的主帅。
“那一刀,很快,很狠。”
赵云缓缓开口,语气平静,“若无杀心,断无此等决绝之刀。”
他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儿子,嘴角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
“统儿,你记住。这世上最难测的,是人心;但最可控的,也是人心。”
“陛下此番布局,看似是在算计曹洪,实则是在算计戴陵的心。他给了戴陵最想要的东西——尊严,以及家人的活路。而司马懿给戴陵的,只有利用和死亡。”
“两相权衡,戴陵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该怎么选。”
赵云轻轻抚摸着战马的鬃毛,感叹道:
“陛下识人之明,已超先帝。不仅算准了敌人的贪婪,更算准了降将的底线。戴陵此人,经此一事,已无路可退,必将真心归汉矣。”
赵统闻言,心中凛然。
他想起了那个在凤鸣山栈道上背着绳索、如猿猴般攀爬的少年天子,想起了那个在汉谷山顶挥动令旗、冷酷下令放火的君王。
仁德与狠辣,宽厚与权谋,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特质,竟然在那位陛下身上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父亲,那我们现在……”赵统问道,“是否现身,护送戴陵前往大营?”
“不必。”
赵云摇了摇头,眼神重新变得冷厉,“戴陵的路,让他自己走。我们的任务,还没结束。”
他猛地一勒缰绳,调转马头,手中的龙胆亮银枪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
“传令白马义从!”
“以此地为中心,向北、向东搜索三十里!”
“务必清剿所有漏网的魏军斥候、信使,哪怕是一只飞过汉谷的信鸦,也要给老夫射下来!”
“这张网,必须扎紧了!在陛下抵达汉中大营之前,绝不能让长安和宛城得到半点确切的消息!”
“诺——!”
数百名白马义从齐声应诺,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杀气。
“统儿,你带队去东面。”赵云吩咐道,“老夫带一队精锐,抄近路先回大营,向陛下复命。”
“此战虽胜,但这汉谷的‘尾巴’,还得咱们父子来收干净。”
“驾!”
白色的洪流瞬间一分为二,消失在茫茫林海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
戴陵率部南下,一路行来,心情却越发沉重。
通往汉中大营的道路,正是穿过汉谷的主道。而这里,刚刚经历了一场人间炼狱般的浩劫。
即便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当戴陵真正踏入这片战场时,那种视觉与嗅觉的双重冲击,还是让他感到一阵窒息。
惨。
太惨了。
原本狭长的谷道,此刻已经变成了一条焦黑的死亡长廊。
两侧的山壁被大火熏得漆黑,岩石崩裂,随处可见巨大的滚木和礌石堆积如山。而在这些乱石之间,密密麻麻地铺满了魏军的尸体。
大部分尸体已经被烧成了焦炭,维持着临死前挣扎、扭曲的恐怖姿势。
有的蜷缩成一团,有的双手抓向天空,仿佛在向苍天乞求那一线生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焦臭味,那是尸油、布匹、皮甲混合着木炭燃烧后的味道,令人作呕。
“呕……”
身后传来几声干呕。
几名心理素质稍差的亲兵脸色苍白,扶着路边的枯树拼命呕吐。
戴陵没有责怪他们。
即便是他这个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看到眼前这一幕,胃里也是一阵翻江倒海。
这哪里是战场?
这分明就是屠宰场!
……
第173章 这种感觉……真好。
“虎豹骑……完了。”
戴陵看着路边一具连人带马被烧融在一起的尸骸,那是曹魏最精锐的重骑兵。
那身曾经让他们引以为傲、刀枪不入的重甲,此刻却成了将他们活活闷杀在烈火中的铁棺材。
他甚至能认出,那具尸体旁边的一柄断刀,似乎是某位他曾见过的魏军校尉的佩刀。
不日还在同一个锅里吃饭,今日便已阴阳两隔。
若不是自己选择了投降……
戴陵打了个寒战。
如果自己依然愚忠于司马懿,此刻这堆焦炭之中,恐怕就会多出他戴陵的一具。
“动作快点!那边!把路清理出来!”
“小心点!别踩着尸首!把甲胄都扒下来,还能用的归库!”
前方传来一阵嘈杂的呼喝声。
戴陵抬头看去,只见无数身穿粗布麻衣的汉军民夫,正在数百名蜀军士卒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清理着战场。
这些民夫们脸上绑着布条,用长钩将尸体拖到空地上集中,然后一具具地搬上板车,运往远处的焚烧坑。
蜀军士兵们则在仔细地搜寻着遗落的兵器和甲胄,将它们分门别类地堆放整齐。
甚至,戴陵还看到一名蜀军军侯,正在厉声训斥几个试图从魏军尸体上搜刮私财的民夫。
“住手!陛下有令!降者不杀,死者不辱!”
那军侯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这些虽然是敌人,但也曾是爹生娘养的汉家儿郎!财物归公,尸首集中掩埋,不得侮辱!违令者斩!”
听到这句话,戴陵浑身一震。
死者不辱。
这简单的四个字,却狠狠地敲击在他的心上。
在曹魏的军队里,战胜之后便是纵兵抢掠,割首级记功,甚至为了震慑敌军而筑京观,那都是司空见惯之事。
可在这里,在这支刚刚全歼了敌人的汉军之中,他看到的却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气象。
那是一种……把人当人看的尊重。
“将军。”
王虎凑了过来,声音有些发颤,“这汉军……和咱们以前见过的,不太一样啊。”
“是啊。”
戴陵长叹一声,目光变得深邃,“仁义之师,虎狼之师。这刘禅……不,这大汉天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看着那些忙碌而有序的身影,内心五味杂陈。
这天下,或许真的该变一变了。
“什么人?!”
一声断喝打断了戴陵的思绪。
前方的一队负责警戒的蜀军哨兵发现了他们,立刻举起了长枪,结成战阵,警惕地盯着这支突然出现的队伍。
戴陵深吸一口气,翻身下马。
他将手中的缰绳交给王虎,整理了一下那身尚未染尘的汉军战袍,大步走上前去。
“我乃原魏将戴陵,现已归降大汉!”
戴陵从怀中掏出一面令箭——那是诸葛亮之前派人送给他的信物,高高举起,“奉丞相之命,特来向陛下复命!曹洪首级在此!”
他指了指身后亲兵背着的那个沉甸甸的木匣。
哨兵并没有立刻放行。
一名校尉模样的军官走了出来,他接过令箭,仔细查验了一番,又上下打量了戴陵几眼。
戴陵本以为会遭遇刁难,或者是降将常受的白眼与轻视。
然而,让他意外的是,那名校尉在确认无误后,竟立刻收起了兵器,对着戴陵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原来是戴将军!”
校尉的语气恭敬而真诚,没有半分敷衍,“末将早已接到丞相将令,在此恭候多时了!”
“将军弃暗投明,阵斩曹贼,实乃大汉之功臣!请将军速速随我来,丞相与陛下,已在中军大帐等候!”
那份尊重,是发自内心的。
就像是在迎接一位凯旋的袍泽,而不是一个刚刚放下屠刀的敌人。
戴陵愣了一下,随即感到一股暖流涌上心头。他慌忙还礼:“有劳校尉带路。”
这一刻,他心中那最后一丝隔阂与不安,终于在这一礼之间,烟消云散。
……
穿过惨烈的汉谷,越过最后一道哨卡。
当汉中大营那连绵数里的营帐出现在眼前时,戴陵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大汉威武——!”
“大汉威武——!”
还没等他走近,营门口便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欢呼声。
无数蜀军将士自发地列队在道路两旁。
他们没有举着兵器示威,而是纷纷探着头,用一种充满了好奇与敬佩的目光,注视着这支归来的队伍。
他们知道,就是眼前这位将军,配合丞相和陛下演了一出惊天大戏,才让那个不可一世的曹洪自投罗网。
“看!那就是戴陵将军!”
“好样的!听说他亲自砍了曹洪的脑袋!”
“是个汉子!能弃暗投明,就是咱大汉的兄弟!”
那些朴实的话语,如春风化雨般钻入戴陵的耳中。
他骑在马上,看着那一双双真诚的眼睛,看着那一张张热情的笑脸,眼眶竟有些微微发热。
在上庸,他哪怕打了胜仗,换来的也只是司马懿冷冰冰的赏赐和同僚嫉妒的目光。
而在这里,他还是个戴罪之身,却受到了英雄般的礼遇。
这种感觉……真好。
戴陵挺直了腰杆,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大汉的将军。
越靠近大帐,欢呼声便越小,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窒息的庄严肃穆。
那是权力的中心。
也是决定他命运的地方。
“将军,请。”
校尉在帐门前停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戴陵深吸了一口气,接过王虎递来的那个装着曹洪头颅的木匣。
他伸出手,撩开了那厚重的帐帘。
一步踏入。
“轰!”
仿佛有一股无形的气浪扑面而来。
大帐内极为宽敞,数十盏牛油巨烛将这里照得亮如白昼。
戴陵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待视线清晰后,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漏了半拍。
好强的气场!
大帐两侧,分列着两排身穿重甲的武将和身着长袍的文臣。
左首第一位,羽扇纶巾,面如冠玉,正含笑看着他,那双仿佛能洞穿世间一切迷雾的眼睛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大汉丞相,诸葛亮。
在他身旁,一名红脸大将手扶长刀,目光如电,带着几分审视和几分欣赏——那是刚刚在汉谷外吓退万军的魏延。
右首,则是满身血污却依然站得笔直的王平,以及杀气未消的马岱……
这些当世名将,此刻都静静地注视着他。
……
第174章 特意准备的小惊喜。
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让戴陵几乎喘不过气来。
但他没有退缩。
他的目光穿过这些名将,最终定格在了大帐正中央,那张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帅案之上。
那里,端坐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人。
他并没有穿那身象征帝王威仪的龙袍,而是穿着一身简单的玄色常服。左肩处缠着厚厚的白色布带,隐隐透出一丝血迹,那是他在乱军中为国流的血。
大汉天子,刘禅。
戴陵只觉得膝盖一软,他快步走到帐中,推金山倒玉柱,重重地单膝跪地。
“罪将戴陵!”
戴陵双手将那只沉重的木匣高高举过头顶,声音洪亮,响彻大帐:
“幸不辱命!”
“曹氏宗贼曹洪首级,在此奉上!愿献于陛下,献于大汉!以赎罪将往日助纣为虐之罪!”
全场寂静。
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只木匣上。
那是大魏骠骑将军的头颅,是此次“北伐”最大的战利品,也是整个西线战局逆转的标志。
片刻后。
“嗒、嗒、嗒。”
脚步声响起。
刘禅竟亲自绕过帅案,一步步走了下来。
诸葛亮手中的羽扇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魏延和王平等人也是面露动容之色。
刘禅一直走到戴陵面前。
他没有嫌弃那木匣上的血污,直接伸出双手,稳稳地接过了那只木匣。
“戴将军。”
“这一路,辛苦了。”
说着,他当着众人的面,缓缓打开了木匣。
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
木匣之中,曹洪的那颗头颅依然保持着死前的狰狞表情。双眼圆睁,瞳孔中残留着无尽的惊恐、不解与悔恨。嘴巴大张,似乎还在发出一声无声的呐喊。
这就是那个曾经不可一世、视蜀汉如草芥的曹魏宗室。
这就是那个为了贪功、不惜抛弃亲侄与大军的凉薄之人。
刘禅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恶心!
“啪。”
他合上了木匣。
转过身,将木匣交给身旁早已等候的侍卫。
做完这一切,刘禅弯下腰。
在戴陵震惊的目光中,这位大汉天子竟然亲自伸出双手,托住了他的双臂。
“陛下……罪将惶恐……”
刘禅用力将戴陵从地上扶了起来,直到两人目光平视。
“戴将军。”
“朕说过,只要你真心归汉,朕绝不负你。”
“你斩杀曹洪,不仅是为我大汉除去一大患,更是救了这汉中数万百姓免遭兵火之灾。”
刘禅顿了顿,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戴陵那沾满尘土的肩膀,一字一顿地说道:
“从今日起,你不再是什么罪将,也无需以罪将自称!”
“你,戴陵,是我大汉的有功之臣。”
“是我刘禅的……好兄弟。”
君如此,士何及!
有功之臣!
好兄弟!!
这是一个皇帝能给降将的最高评价,也是一个男人能给另一个男人的最高承诺。
戴陵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了十几岁的年轻帝王,看着那双真诚得不带一丝杂质的眼睛。
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光。
一股滚烫的热流涌上眼眶,这位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铁血汉子,此刻竟然鼻子一酸,视线模糊了。
“陛下……”
“臣戴陵……”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这辈子最响亮的誓言:
“愿为陛下,愿为大汉……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好!”
刘禅大笑一声,那笑声中透着无比的豪迈与自信。
他拉着戴陵的手,转身面向帐中诸将,面向那高悬的汉家天下图。
“传朕旨意!”
“全军造饭,杀猪宰羊!”
“朕要与丞相、与诸位将军、与我大汉的所有将士,为戴将军接风!为我大汉的这场大胜……庆功!!”
“大汉万胜——!!!”
“陛下万岁——!!!”
……
帐内的欢呼声渐渐平息。
诸葛亮轻摇羽扇,嘴角含笑。
“众卿。”
“今日之胜,非朕一人之功,亦非丞相一人之谋。乃是诸位将军浴血奋战,三军将士舍生忘死,方有此大捷。”
他转过身,缓缓走回帅案之后。
他坐了下来,嘴角上扬,将目光再次投向了戴陵。
“戴将军。”
“末将在!”
“朕说过,凡有功于社稷者,无论出身,皆有封赏。”
刘禅的语调平缓,听不出喜怒,“你阵斩曹洪,此乃不世之功。朕不吝赏赐,金银、爵位、田宅,你想要什么,朕便给什么。”
戴陵低下头,额头触地:“陛下言重!罪将能留得性命,已是陛下天恩,不敢再求赏赐!”
“是不敢求,还是……心中另有牵挂,觉得这些赏赐,都换不回你最想要的东西?”
刘禅的话音刚落,戴陵的身躯猛地一僵。
那一瞬间,这位在修罗场上杀人不眨眼的汉子,呼吸骤然停滞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刘禅,眼中的光芒在剧烈地闪烁。
“陛下……”
“哈哈,看来朕猜对了。”
刘禅微微一笑,这是他特意准备的小惊喜。
他忽然抬起头,对着帐外扬声道:
“带上来吧。”
带上来?
带谁?
帐内诸将面面相觑,就连诸葛亮手中的羽扇也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戴陵更是猛地睁开眼睛,心脏狂跳,一种不可思议的预感涌上心头,让他几乎不敢回头。
“哗啦——”
厚重的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深秋的寒风顺着缝隙灌了进来,吹动了帐内的烛火。
光影摇曳间,两名身披白毦、全副武装的精锐护卫,护送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缓缓走了进来。
那是一名妇人。
她穿着一身并不合身的粗布麻衣,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憔悴与尘土。
她紧紧地护着身旁的一个孩童,眼神警惕。
而在她身旁,那个约莫七八岁的男童,正死死地抓着母亲的衣角。
他那张原本粉雕玉琢的小脸上满是污垢,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只是怯生生地躲在母亲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着这些凶神恶煞的将军。
……
第175章 夫……夫人?
当看清那两张脸的一瞬间。
戴陵目光呆滞。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静止了。
周围的将军、烛火、大帐,统统消失不见。
他的眼中,只剩下了那两个魂牵梦绕的身影。
眼眶,瞬间通红。
那是他的夫人……
那是他的麟儿……
“夫……夫人?麟儿?”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那名妇人浑身一震。
她猛地转过头,目光穿过重重人影,落在了那个跪在地上、满身血污与征尘的男人身上。
虽然戴陵换了汉军的战袍,虽然他满脸胡茬、狼狈不堪,但那是她的天,是她的夫君啊!
“夫君!”
妇人手中的包袱落地,发出一声闷响。
原本强撑着的坚强在这一崩塌,泪水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出。她不顾一切地奔上前去,跌跌撞撞地扑倒在戴陵面前。
“夫君!真的是你!呜呜呜……妾身以为……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爹爹……”
那个男童也被母亲的哭声感染,他怯生生地看着眼前这个有些陌生的“血人”,犹豫了片刻,终于在那熟悉的轮廓中认出了父亲的模样。
“爹爹!”
男童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迈着小短腿冲了过去,一头扎进戴陵的怀里。
“爹爹!麟儿怕!那些坏人抓我们……呜呜呜……”
真实的触感。
温热的泪水。
妻子的哭泣,儿子的体温。
“夫人……麟儿……”
戴陵再也控制不住,这位在战场上哪怕被刀架在脖子上都不曾皱眉的铁血汉子,此刻却像个孩子一样,张开双臂,将妻儿死死地搂在怀里。
“啊——!!!”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啊!”
戴陵一遍遍地抚摸着儿子的后背,擦拭着妻子的眼泪,生怕一松手,他们又会消失不见。
大帐内,原本那些杀气腾腾的将军们,此刻无不动容。
大家都有家室,难免触景生情。
赵云轻轻叹了口气,握着银枪的手紧了几分,目光变得柔和。
王平别过头去,似乎想起了什么,独臂微微颤抖。
就连一向以冷酷狂傲着称的魏延,此刻也收起了那副桀骜不驯的表情。
他想到了自己在汉中的家人。
如果易地而处,如果是他魏延深陷敌营,他的主公,能做到这一步吗?
魏延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帅位上的那个年轻人。
刘禅依旧面带微笑。
配合着他那张胖脸,满脸慈爱。
这一刻,魏延心中的某个坚硬的角落,似乎松动了一下。
“原来如此……”
诸葛亮轻摇羽扇,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此乃攻心之上策,亦是仁德之极致啊。”
诸葛亮看着刘禅,心中那份想要“鞠躬尽瘁”的信念,愈发坚定。
先帝啊,您看到了吗?阿斗他……真的长大了。
良久。
戴陵终于从极度的情绪波动中平复下来。
他似乎意识到了这是在御前,是在中军大帐。
他慌忙松开妻儿,胡乱地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然后推开妻子,按着儿子的肩膀。
“快!跪下!给陛下磕头!”
戴陵的声音颤抖而急切,“若无陛下天恩,我们一家三口,早已阴阳两隔!这是咱们的再生父母啊!”
妇人和男童虽然不懂军国大事,但也知道是眼前这位贵人救了他们。
一家三口,整整齐齐地对着刘禅跪了下去。
刘禅直到这时,才缓缓站起身来。
他没有立刻去扶,而是任由他们磕了一个头。因为他知道,如果不让戴陵磕这个头,戴陵的心里会不安,这份恩情会重得让他喘不过气。
受了这一礼,便是定下了这份君臣之义。
“戴将军。”
刘禅走下帅案,来到戴陵面前,温言道:“朕曾允诺,只要你归汉,朕必保你家人周全。朕,没有食言。”
“陛下!”
戴陵推开妻儿,长跪不起。
他的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巨响。
“陛下天恩,粉身难报!!”
“臣戴陵,本是魏国降将,不忠不义之人!陛下不以臣卑鄙,不仅饶臣性命,予臣尊严,更救臣妻儿于水火!”
“从今往后,戴陵这条烂命,便是陛下的!便是大汉的!”
“陛下剑锋所指,便是戴陵埋骨之地!若违此誓,天诛地灭,人神共弃!!”
说完,他又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每一次都竭尽全力,仿佛要把自己的心掏出来给刘禅看。
“好!”
刘禅上前一步,双手用力扶起戴陵。
他看着戴陵那双赤红的眼睛,点了点头,沉声道:
“朕信你。”
“朕不仅要你这条命,朕还要你留着有用之身,随朕一同北伐中原,扫清六合,复兴汉室!朕要让你戴陵的名字,不仅仅是个降将,而是要刻在史书上,做我大汉的开国功臣!”
“臣……领旨!!”戴陵泣不成声。
刘禅转过头,对着旁边的侍卫吩咐道:“来人,带戴夫人和公子下去休息。传令军需官,腾出最好的营帐,拨两名侍女照料,一应吃穿用度,按列侯家眷之礼供给,不得怠慢。”
“诺!”
侍卫领命上前。
戴陵的妻子千恩万谢,拉着一步三回头的儿子,跟着侍卫退出了大帐。
……
第176章 文长啊文长,你糊涂啊!
随着戴陵一家三口的身影消失之后,中军大帐内那股温情脉脉的气氛,又肃杀了起来。
烛火摇曳。
将影幢幢。
这一刻,刘禅不再是刚才那个和颜悦色、安抚降将的仁厚长者,而是一位刚刚在尸山血海中铸就了无上威严的铁血帝王。
他的目光如炬,缓缓扫过帐下。
左侧,是羽扇纶巾的丞相诸葛亮,以及霍弋、郤正等文臣。
右侧,是魏延、赵云、王平、马岱等一众浴血归来的悍将。
每一个被他目光扫过的人,都不自觉地挺起了胸膛,屏住了呼吸。
“诸位。”
“此战,结束了。”
“半月之前,朕出成都,满朝文武皆以为朕是疯了。世人皆以为,我大汉北伐,必败无疑。”
“但这半个月来,我们做了什么?”
“金蝉脱壳,戏耍邓贤。”
“奇袭南安,釜底抽薪。”
“凤鸣涉险,死地求生。”
“直至今日,汉谷设伏,关门打狗!”
刘禅声音骤然拔高,如龙吟虎啸:
“我们以少胜多!全歼曹洪逆贼主力三万!俘虏近万!缴获战马、军械、粮草无数!”
“更是斩下了曹魏骠骑将军、曹氏宗亲曹洪的头颅!”
“此战,堪称我大汉立国以来,未有之空前大捷!”
“轰——!”
虽然帐内众人早已知晓战果,但当这番话从天子口中亲自说出时,那种激荡人心的力量,依然让所有热血沸腾。
“大捷既成,自当论功行赏。”
刘禅大袖一挥,目光变得锐利,“有功必赏,有过必罚,此乃治军之本。今日,朕便要在这中军大帐,为诸位功臣,正名!封赏!”
全场肃静。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那激动人心的一刻。
刘禅的目光,第一个落在了左首第一位的那个人身上。
诸葛亮。
这位为了大汉鞠躬尽瘁、两鬓斑白的老人。
刘禅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诸葛亮面前。
在众目睽睽之下,这位大汉天子,对着诸葛亮,深深一揖,行了一个标准的弟子礼。
“陛下!此举万万不可!”
诸葛亮大惊失色,手中的羽扇差点落地,慌忙侧身避让,就要跪下还礼。
“相父受得!”
刘禅一把托住了诸葛亮的手臂,语气诚挚,眼神中满是敬重。
“此战,朕虽在阵前,但若无相父在后方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朕即便有三头六臂,也难逃曹洪之手。”
“是相父配合朕演了这出空城计,是相父布下了这汉谷的天罗地网,更是相父,替朕稳住了这十万大军的军心!”
刘禅环视四周,朗声道:
“巧设连环,算无遗策!实乃此战首功!”
“朕在此,代大汉万民,谢过相父!”
说罢,他再次用力一握诸葛亮的手。
这一握,握住的不仅仅是君臣之义,更是两代人共同复兴汉室的承诺。
诸葛亮眼眶微红。
曾几何时,他还需要手把手教导这个孩子如何批阅奏章。
而如今,这个孩子已经能独当一面,甚至在谋略与手段上,让他这个“卧龙”都感到惊艳。
“陛下……”
诸葛亮轻摇羽扇,掩去眼角的湿润,躬身回礼,语气谦卑而坚定:
“老臣不过是顺势而为,查漏补缺。此战之胜,皆赖陛下天威浩荡,将士用命死战。”
“老臣,不敢居功。”
君臣二人,一让一谦。
帐内诸将看着这一幕,无不心悦诚服。
君明臣贤,将帅和睦。
这,才是大兴之兆啊!
“好!”
刘禅也不矫情,他知道诸葛亮的性格,便不再多言,转身回到了帅位。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他的目光一转,变得炽热而崇敬,落在了右首那位白袍银甲的老将身上。
“赵云!”
“老臣在!”
赵云跨步出列,甲胄铿锵,虽然年过花甲,但那股子如利剑出鞘般的锐气,却丝毫不减当年。
刘禅看着这位两救主命、如今又在汉谷力挽狂澜的老将军,心中感慨万千。
若无系统,这位老将军恐怕早已陨落在箕谷的风雪之中。
而现在,他依然是大汉最锋利的那杆枪。
“赵老将军。”
刘禅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千里奔袭,箕谷突围!万军之中,阵斩双将!从龙救驾,力挽狂澜!”
“那一箭,射断了刺向朕的长矛,也射穿了魏军的胆魄!”
“那一枪,挑飞了戴陵的兵器,也挑起了我大汉的脊梁!”
“老将军,真乃我大汉之擎天柱石!国之重宝!”
评价之高,震动全场。
刘禅拿起案上早已拟好的诏书,大声宣读:
“朕意已决!加封赵云为‘镇军大将军’!赐爵‘永昌亭侯’!增邑五百户!赐锦千匹,御酒百坛!”
镇军大将军!
这可是位比三公的重号将军!
赵云浑身一震。
他一生征战,淡泊名利,所求者唯有天下太平。
但此刻,面对天子如此厚爱,这位铁打的汉子也不禁动容。
“老臣……”
赵云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洪亮:“谢陛下隆恩!臣这把老骨头,愿为陛下,再守大汉国门二十年!”
“好!朕还要与老将军同饮庆功酒!”
刘禅大笑。
紧接着,他的目光继续移动。
这一次,停留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那人身材魁梧,面如重枣,此刻正低着头,虽然站在列前,但那股子郁闷和不爽,几乎要从骨子里溢出来了。
魏延。
刘禅心中暗笑。
他太了解这个“狂徒”了。
魏延这人,本事极大,脾气更臭。
这一仗,他虽然负责了最关键的“扎口袋”,但最后曹洪的人头却被戴陵拿了,他那一路冲杀虽然砍了不少杂兵,但对于心高气傲的魏延来说,没抓到大鱼,那就是输了。
“魏延!”
刘禅突然点名。
魏延身子一僵,有些不情不愿地跨步出列,闷声道:“末将在。”
声音里带着刺,脸上写着“我不高兴”。
帐内气氛顿时有些尴尬。
诸葛亮眉头微皱,刚想开口训斥,却见刘禅摆了摆手。
刘禅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从帅案后走了下来,径直来到了魏延面前。
“文长啊。”
刘禅笑眯眯地看着他,“朕看你这脸色,怎么跟吃了败仗似的?莫非是嫌朕的庆功酒不好喝?”
“末将不敢!”
魏延梗着脖子,瓮声瓮气地说道,“只是……只是那曹洪老贼,明明是末将先围住的!若非丞相……若非军令……”
他瞥了一眼诸葛亮,终究没敢把“若非丞相拦着”这句话说全,但意思谁都听得出来。
“若非军令,你就能砍了曹洪,独占鳌头,是吧?”刘禅替他把话说了出来。
“正是!”魏延也是个直肠子,直接认了。
“哈哈哈哈!”
刘禅突然放声大笑,笑声中带着几分豪迈,几分深意。
他拍了拍魏延那坚硬如铁的护肩。
“文长啊文长,你糊涂啊!”
……
第177章 这还不够 远远不够。
“啊?”魏延一愣,瞪大了眼睛,“陛下何出此言?末将杀敌报国,何来糊涂?”
刘禅收敛笑容,凑近了几分,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
“曹洪不过是一条落水狗,杀之虽然解气,但不过是一时之功。”
“朕之所以让戴将军杀他,是为了……”
刘禅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北方,眼神变得幽深莫测。
“是为了钓一条更大的鱼。”
“大鱼?”魏延下意识地反问。
刘禅没有明说那个名字,但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司马懿。
魏延虽然狂,但绝不傻。
他在军事上的嗅觉极其敏锐。
听到“大鱼”二字,再联想到之前的种种布局,魏延的眼睛瞬间亮了。
“陛下是说……”
“嘘。”
刘禅竖起手指,神秘一笑,“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文长,你的刀,朕可是要留着砍那条大鱼的龙头的,岂能浪费在曹洪这种草包身上?”
一句话,瞬间挠到了魏延的痒处。
砍龙头!
这才是他魏文长该干的事!
原本心中的那点郁结,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天子倚重、托付大饼的狂喜与自豪。
“末将……明白了!”
魏延深吸一口气,腰杆挺得笔直,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刘禅见火候已到,退后一步,朗声宣布:
“魏延听封!”
“文长诱敌于街亭,决胜于野狼峡!如铁壁铜墙,令魏军插翅难逃!斩将夺旗,功不可没!”
“朕知你心中有大志,今日便助你一臂之力!”
“擢升魏延,由镇北将军,升为‘征北将军’!”
“赐‘假节’!赐金千两!赐宝刀一口!”
征北将军!
假节!
这意味着他拥有了战时先斩后奏的特权,是真正的方面大将!
更重要的是,那个“征”字。
征北,征伐北方!
这代表了天子对他的期望,也是对他主战派身份的最大肯定。
“臣……”
魏延激动得满脸通红,推金山倒玉柱,重重跪下,“臣魏延,领旨谢恩!愿为陛下,做那钓鱼的钩,杀人的刀!!”
搞定了最难搞的魏延,剩下的便顺理成章了。
刘禅回到座位,语气变得轻快。
“王平!”
“末将在!”
刘禅看着他绑满布条的左袖,眼中闪过一丝痛惜,但更多的是赞赏。
“王子均,死守隘口,血战不退!以三千步卒,硬撼数万魏军!若无你在青泥隘口的那一日一夜,朕与数万百姓,早已沦为魏军刀下之鬼!”
“你的功劳,是用血肉筑成的!”
“朕封你为‘安汉将军’!赐爵‘都亭侯’!食邑三百户!”
安汉,安汉。
安大汉之天下。
这个名号,对于沉稳刚毅的王平来说,再合适不过。
“谢陛下!”王平叩首,声音哽咽。
“马岱!”
“末将在!”
“你追亡逐北,善用羌兵,如一把尖刀插在敌人肋部!封‘平北将军’!赐爵‘关内侯’!”
“谢陛下!”
“赵统!”
“末将在!”
“你虽年少,却有乃父之风!护驾有功,汉谷诱敌更是胆色过人!擢升为‘虎步监’,统领虎步营宿卫!”
“谢陛下!”
……
一个个名字被点到。
傅佥、霍弋、郤正……
无论是冲锋陷阵的武将,还是参赞军机的文臣,刘禅都如数家珍,一一封赏。
他的每一句评语,都精准地切中每个人的功绩与性格。
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句套话。
就像是一颗颗钉子,精准地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让他们感受到,自己的每一次拼命,每一滴汗水,都被天子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这种被“看见”的感动,远比金银财宝更让人死心塌地。
赏完了一圈。
最后,刘禅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刚刚归降、正跪在末席的男人身上。
“戴陵。”
“罪将在!”戴陵慌忙叩首。
“朕刚才说过,你是朕的兄弟,是大汉的功臣。”
刘禅的声音在大帐内回荡,“既是功臣,岂能无封号?”
“戴陵听封!”
“反正来归,献计擒贼,阵斩曹洪,功在社稷!”
“朕封你为‘折冲将军’!暂领汉中都尉一职!”
“朕望你日后,不仅要折敌之冲,更要为我大汉,再立新功,再开疆土!”
折冲将军!
汉中都尉!
这可是实打实的军权!
戴陵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此刻听到这沉甸甸的封赏,依然激动得浑身颤抖。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被人戳脊梁骨的降将。
他是大汉的将军!
是天子亲封的折冲将军!
“臣戴陵……”
“誓死效忠陛下!誓死效忠大汉!!”
至此,封赏完毕。
帐内数十位文武,无论原属荆州派、益州派,还是元老派、少壮派,此刻尽皆心悦诚服。
不知是谁带了个头。
“陛下圣明!!”
紧接着,帐内所有将领,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陛下圣明!!”
“大汉万年!!”
“大汉万年!!!”
声音从大帐内传出,瞬间引爆了帐外的数万将士。
“大汉万年——!!!”
欢呼声如海啸般爆发,声浪滚滚,直冲云霄,震得整个中军大帐都在嗡嗡作响,连帅案上的烛火都被这股声浪激得剧烈跳动。
那是数万人的呐喊。
那是压抑了数十年、终于看到复兴曙光的大汉军魂的咆哮。
王者之师的气象,已然成型!
……
夜幕低垂,汉中大营内篝火通明。
空气中满着烤肉的焦香与烈酒之醇厚。
庆功宴设在中军大帐前的空地上,数万将士席地而坐,欢声笑语汇聚成一股热浪。
这是蜀汉军队数十年未有之大胜,压抑许久的愤懑与屈辱,都在今夜这杯浊酒中一饮而尽。
刘禅端坐在主位之上,身前的案几上摆满了并未怎么动过的佳肴。
他微笑着看着眼前这群放浪形骸的汉家儿郎。
魏延正踩着案几,赤着膊与马岱拼酒,唾沫横飞地比划着他在野狼峡那一刀的风采。
赵云虽只浅尝辄止,但身边围满了年轻的校尉,眼中满是崇敬。
就连一向严谨的王平,此刻也红着脸,被几个虎步营的老兵灌得连连摆手。
热闹是他们的。
刘禅的脑海中,却是一张巨大的、正在缓缓铺开的天下棋局。
这还不够。
远远不够。
曹洪死了,三万魏军没了,但这对于坐拥九州的庞大曹魏来说,不过是断了一指,而非伤及心肺。
刘禅端起酒樽,缓缓站起身来。
并没有大声疾呼,他只是举杯,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最先安静下来的是离得最近的赵云和诸葛亮,紧接着是魏延、王平……那股无形的静默如同涟漪一般,迅速向四周扩散。
不过数十息的功夫,原本喧嚣震天的庆功宴,竟变得鸦雀无声。只剩下篝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爆裂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位年轻天子的身上。
……
第178章 这,就是信息差!
“诸位将军。”
“今夜,朕与诸卿同醉。但这杯酒饮下之后,朕有一问。”
他顿了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即将酒樽重重顿在案上。
“啪!”
清脆的声响,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曹洪虽死,首级在此。然陇西尚有郭淮,长安尚有曹真,洛阳更有曹叡坐镇。”刘禅环视四周,目光灼灼,“关中之危,并未完全解除。大汉复兴之路,依旧漫长。”
“朕今日请教相父与诸位,下一步,我大军该当如何?”
话音刚落,一股燥热的气息便在帐内升腾而起。
“陛下!”
一声暴喝打破了沉寂。
魏延推开身前的酒坛,大步流星地走到场中。他满面红光,酒气未消,但那双虎目中却是精光四射,战意滔天。
“曹洪授首,魏军西线主力尽没!此时的关中,就像是被拔了牙的老虎,看着凶,实则软!”
魏延猛地一挥大手,指向北方,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郭淮那厮,虽号称名将,但如今已是惊弓之鸟,龟缩长安不敢动弹。而我军士气正盛,如日中天!”
“这正是乘胜追击,一举拿下关中的千载难逢之机啊!”
说到此处,魏延单膝跪地,抱拳请命,声如洪钟:
“末将不才,愿领精兵五千为先锋,直扑长安!三日之内,若不拿下潼关,末将愿提头来见!”
“好!文长将军说得对!”
“打到长安去!恢复旧都!”
“曹贼已破了胆,此时不打,更待何时?”
魏延这一嗓子,瞬间点燃了主战派将领们的热情。
马岱、赵统等年轻将领纷纷附和,一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提枪上马,杀向长安。在他们看来,魏军主力已灭,长安已是囊中之物。
气氛再次变得狂热,仿佛长安城门已经向他们敞开。
刘禅没有说话,只是面带微笑地看着群情激昂的众将,随后,他将目光投向了坐在左侧一直轻摇羽扇、沉默不语的诸葛亮。
“相父,以为如何?”
诸葛亮缓缓放下羽扇。
他没有立刻反驳魏延,而是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轻轻抿了一口。
这从容不迫的动作,让原本躁动的众将渐渐冷静下来。
他们知道,每当丞相露出这种神情时,往往意味着他们想得太简单了。
“文长之勇,天下共知。”
诸葛亮终于开口,声音温润如玉,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若论野战突袭,文长确为我大汉第一把尖刀。”
魏延听了这话,脸色稍缓,昂着头哼了一声。
“然……”
诸葛亮话锋一转,羽扇指向了帐外那漆黑的夜空,“诸位只看到了眼前的胜势,却未看到这胜势背后的隐忧。”
“我军自出成都以来,连番大战。先是千里奔袭,后是凤鸣山涉险,再到汉谷伏击。将士们虽士气高昂,但身体已是强弩之末。人困,马乏,兵甲需修补,粮草需转运。”
“此其一。”
诸葛亮伸出一根手指,接着伸出第二根。
“其二,魏帝曹叡,非等闲之辈。据细作来报,曹叡已御驾亲征,率洛阳中军精锐,正在赶赴长安的路上。其兵力之盛,或远超曹洪。”
“此时强攻长安,便是以我疲敝之师,攻其坚城,更要面对曹魏举国之力的反扑。此乃兵家大忌。”
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刚才还喊打喊杀的众将,此刻面面相觑。
是啊,他们只顾着高兴,却忘了这半个月来,大家都是在玩命。那种紧绷的弦一旦松下来,疲惫感便如潮水般涌来。
而且,曹叡亲征……
那可是魏国的皇帝,自然带着魏国的家底。
诸葛亮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地图前,手中的羽扇在长安的位置轻轻画了一个圈。
“曹魏国力,终究十倍于我。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曹洪之败,虽痛,却未伤及其根本。”
“一旦曹叡抵达长安,稳住阵脚,集结雍、凉二州兵马,再配合洛阳援军。届时,我军若顿兵于坚城之下,粮道再被截断……”
诸葛亮回过头,目光深邃地看着魏延:“文长,那时你这五千先锋,恐将陷入重围,插翅难飞。”
魏延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看着地图上那漫长的补给线和魏军密集的据点,最终还是颓然地低下了头。
他狂,但不傻。
蜀军人马,守城尚可,可若要强攻,那真是有些自不量力了……
“丞相所言极是。”魏延闷声道,“是末将……孟浪了。”
刚才的狂热消退后,一种名为“现实”的沉重感压在了每个人心头。
难道这场大胜之后,就只能灰溜溜地撤回去吗?
“相父所言,正如朕之所想。”
刘禅的声音适时响起,打破了沉默。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与诸葛亮并肩而立。
“大军不日后撤,驻军汉中,返还成都,休养生息。这是定局,不可更改。”
听到“后撤”二字,众将眼中难免闪过一丝失落。
刘禅将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嘴角突然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但,撤退,不代表认怂。”
“朕的目标,从来不是这一城一地的得失。长安虽好,但若不能从根本上动摇曹魏的国本,即便打下来,我们也守不住。”
说着,刘禅转过身,大步走回帅案。
他的手,重重地拍在了那只装着曹洪人头的木匣之上。
“咚!”
这一声闷响,仿佛敲在众人的心坎上。
“此物。”
刘禅指着木匣,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阴谋”的寒光,“便是朕送给曹叡,送给司马懿,送给郭淮的第一份大礼。”
众将疑惑。
一颗死人头,除了用来祭旗、炫耀武功,还能有什么用?
“杀人,诛心。”
刘禅缓缓吐出这四个字,语气森然,“曹洪死了,我们知道,戴将军知道。但……郭淮知道吗?司马懿知道吗?”
“此时此刻,在郭淮的案头,曹洪或许还在追击朕的路上;在司马懿的推演中,曹洪或许正与我军在汉谷对峙。”
“这,就是信息差。”
“这,就是战机。”
……
第179章 哈哈哈,戴将军不必慌张
刘禅看向诸葛亮,微微颔首:
“如何将这份‘大礼’送到他们手上,并发挥最大的效用,还需相父谋划。”
诸葛亮微微一笑。
那笑容中,带着一种运筹帷幄的从容,也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算计。
那是“卧龙”终于露出的獠牙。
“陛下圣明。”
诸葛亮轻摇羽扇,走到地图前,手中的羽扇并没有指向长安,而是指向了长安西面的陈仓道,以及……那个名为“上庸”的地方。
“此计,名为借刀杀人,以假乱真。”
诸葛亮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曹洪已死,其麾下数万大军灰飞烟灭。如今的关中,对于魏国而言,其实是灯下黑。”
“郭淮多疑,司马懿阴狠。他们之间各取所需,却互不信任。”
“我们可以利用这点,利用他们的猜忌,让曹洪的这颗人头,变成一把刺向他们心窝的利刃。”
说到这里,诸葛亮转过身,目光越过众将,精准地落在了坐在末席、刚刚归降的戴陵身上。
“戴将军。”
被丞相点名,戴陵浑身一激灵,慌忙起身出列,单膝跪地。
“末将在!”
“此计,还需你走一趟。”
诸葛亮看着他,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你需带着曹洪的人头,以及你自己的身份令牌,再次潜入关中。”
“什么?!”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魏延更是瞪大了眼睛,忍不住叫道:“丞相!戴将军刚刚归降,此时让他回去,岂不是……岂不是羊入虎口?”
戴陵也是一愣,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但他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诸葛亮,等待着下文。他相信,这位算无遗策的丞相,绝不会让他去白白送死。
“非也。”
诸葛亮摇了摇头,“戴将军此去,必定无忧。”
戴陵瞳孔一缩,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丞相的意思是……”
诸葛亮赞许地点了点头。
“但你此去,除了联络郭淮,搅乱局势之外,还有一个更为重要的任务。”
诸葛亮伸出两根手指,从袖中掏出一枚早已准备好的锦囊,郑重地递到戴陵手中。
“你要去救一个人。”
“救人?”戴陵双手接过锦囊,一脸茫然。
“不错。”
诸葛亮转过身,目光望向长安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愧疚与担忧。
“那是我大汉的使臣,也是我大汉的忠烈。”
“樊建!”
这两个字一出,瞬间击中了帐内众人的记忆。
魏延猛地一拍大腿:“樊建?!就是那个……被派去送‘劝降书’,实则是去离间夏侯楙和郭淮的樊长元?”
“正是他。”
刘禅接过话头,声音低沉。
“那场漏洞百出的离间计,是我们为了掩护大军奇袭南安而布下的局。樊建,便是那个为了大局,甘愿深入虎穴的诱饵。”
众将沉默了。
在之前的连番大胜中,他们几乎已经快要忘记了这个名字。
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带着一封必死的书信,孤身走进了长安城。
如今大军凯旋,他却依然深陷囹圄,生死未卜。
“朕,绝不抛弃任何一个功臣。”
刘禅站起身,目光坚定如铁,“戴陵,你此去长安,无论用什么方法,也要把樊建给朕活着带回来!”
“这是死命令!”
戴陵感受到手中锦囊的重量,也感受到了这份命令背后的信任与情义。
去敌人的老巢,救回自己的袍泽。
这比杀人更难。
但也更让人忠心耿耿!
“诺!!”
戴陵重重叩首,“末将誓死完成任务!若救不回樊建大人,戴陵提头来见!”
可当他起身的时候,脚步一跄,险些栽倒。
足以见得其思虑重重。
“哈哈哈,戴将军不必慌张。”
诸葛亮轻轻摇动羽扇,他似乎看出了戴陵内心的纠结。
“郭淮虽多疑,善于谋算,但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那便是太过依赖情报。”
诸葛亮站起身,缓缓踱步至那只装着曹洪头颅的木匣旁。
“此刻的长安,对于郭淮而言,就是一座孤岛。他收不到来自曹洪的捷报,也收不到来自洛阳的旨意,更收不到司马懿的密信。他就像是一个被蒙住了双眼、堵住了双耳的盲人,站在悬崖边上。”
诸葛亮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戴陵,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一个聪明人,在无法获取外界信息、内心焦虑如烈火烹油之时,最渴望的是什么?”
戴陵怔了一下,下意识地答道:“是……消息?是真相?”
“不错。”
诸葛亮点了点头,眼中的笑意更甚,“我们就是要在他最焦虑、最恐慌、最渴望真相的时候,给他送去一份情报。”
“一份……我们替他准备好的情报。”
说到此处,诸葛亮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卷早已拟好的锦帛,并未直接递给戴陵,而是将其轻轻托在掌心。
那锦帛色泽微黄,用的是魏国军中专用的尺牍样式,甚至连封口处的火漆印痕都仿制得惟妙惟肖。
“戴将军,此去长安,你只需带两样东西。”
诸葛亮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桌案上的木匣。
“第一样,便是这曹洪的人头。这是你取信于郭淮的敲门砖,也是让他心神大乱的震魂雷。”
“至于第二样……”
诸葛亮将手中的锦帛递到了戴陵面前,声音压低了几分,仿佛在诉说着一个不可告人的天机:
“便是这封信。一封以司马懿的口吻、字迹,写给郭淮的‘绝密手令’。”
戴陵双手接过锦帛,只觉得这轻飘飘的绢布,此刻竟重若千钧。
他吞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道:“丞相,这信中……写了什么?”
诸葛亮转过身,背负双手,仰头看向帐顶悬挂的舆图,声音清朗而在帐内回荡:
“信中会‘解释’一切。”
“它会告诉郭淮:骠骑将军曹洪,仗着宗室身份,拥兵自重,意图不轨。在汉谷之战中,更是违抗军令,贪功冒进,致使大军陷入险地。”
“而你,戴陵,作为大都督司马懿安插在上庸的心腹,早已洞察了曹洪的野心与愚蠢。”
诸葛亮猛地回过头,目光如电,直刺戴陵的眉心:
“故而,大都督司马懿密令于你——将曹洪,就地格杀!”
……
第180章 烧得旺,烧得久!
“嘶——!”
此言一出,满帐皆惊。
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在中军大帐内此起彼伏。
狠!
太狠了!
曹洪是谁?那是曹操的族弟,是曹魏的宗室重臣,是曹丕临终托孤的元老之一!
司马懿虽然权倾朝野,但他毕竟是异姓臣子。
若说他敢杀曹洪,那无异于是在向曹氏皇族宣战,是在谋反!
可偏偏……
在这个节骨眼上,在这个曹洪确实“死”了,而且是死在戴陵这个“司马懿旧部”手中的时候,这个谎言,竟然产生了一种诡异的逻辑自洽。
“这封信的后半部分,更是点睛之笔。”
诸葛亮似乎很满意众将的反应,他继续说道,“信中,司马懿还会命令你,将曹洪的人头带给郭淮,并让郭淮配合你,宣称曹洪是‘战死’或者是‘病故’,共同稳定西线局势,以待陛下——也就是曹叡的雷霆之怒。”
“这一招,是要把郭淮也拉下水。”
刘禅坐在帅位上,此时也忍不住插了一句。
他看着诸葛亮那挺拔的背影,心中不由得感叹:这就是千古智圣的手段啊。
杀人不用刀,用的是人心中的鬼。
“陛下圣明。”
诸葛亮微微颔首,“此计一出,无论郭淮信与不信,他都将陷入两难的死局。”
“若他信了,他便会惊恐于司马懿的狠辣与权势。连曹洪这样的宗室大将,司马懿都敢先斩后奏,那他郭淮算什么?下一个会不会轮到他?为了自保,他必然会与司马懿产生隔阂,甚至为了身家性命而倒向我们,或者至少在接下来的战局中作壁上观。”
“若他不信……”
诸葛亮冷笑一声,“他看着曹洪的人头,看着戴陵将军手中的‘密信’,再联想到曹洪生前的跋扈与司马懿的深沉,他敢直接翻脸吗?他敢赌这是假的吗?尤其是在曹叡即将抵达长安的这个微妙时刻,郭淮若处理不当,曹洪之死这口黑锅,搞不好就会扣在他郭淮的头上!”
“这是阳谋。”
“是逼着郭淮往火坑里跳。”
帐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计策的狠辣与周密所折服。他们看向诸葛亮的眼神,除了敬仰,更多了几分深深的敬畏。
以前他们只知道丞相神机妙算,治国安邦。
今日方知,这位羽扇纶巾的儒雅丞相,玩起阴谋诡计来,比那些真正的阴谋家还要恐怖十倍!
“可是……丞相。”
就在这时,一名站在后排的偏将忍不住提出了疑问。
问出了大家心中的隐忧:
“此计虽妙,但……但那司马懿何等人物?他岂会不知戴将军已降?”
“一旦戴将军出现在长安,司马懿必会察觉异样。若他派人向郭淮示警,戳穿了这个谎言,那戴将军岂不是……岂不是自投罗网?”
这个问题,戳破了刚才那完美的幻象。
是啊。
司马懿还在宛城,他如果知道戴陵没死,反而去了长安,肯定会意识到这是反间计。只要一封飞鸽传书,或者一骑快马,郭淮就会知道真相。
到时候,戴陵就是瓮中之鳖,必死无疑。
戴陵的脸色也白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锦帛。
“他派不出。”
一个洪亮如钟、却又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的声音,猛地打断了那名偏将的疑虑。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赵云大步出列。
他并没有看向那名提问的偏将,而是径直走到大帐中央,面对着诸葛亮和刘禅,傲然道:
“丞相妙计,早已算无遗策。”
“诸位莫非忘了?老夫这一路回来,干的是什么勾当?”
赵云伸出一只布满老茧的大手,在空中狠狠一握,仿佛捏碎了什么东西。
“我白马义从,一千铁骑,早已撒在了秦岭的崇山峻岭之中,封锁了陇西通往外界的所有要道!”
“这一路之上,凡是魏军的斥候、信使,哪怕是天上飞过的信鸦,都已被我部猎杀殆尽!”
“整整四百三十七名魏军斥候!”
赵云报出了一个令人头皮发麻的数字,语气森然,“他们的尸体,现在正填在秦岭的沟壑里喂狼!”
“我敢担保!”
赵云猛地转身,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戴陵身上,字字铿锵:
“我汉中方向,以北三百里,以东五百里!”
“至少十日之内!”
“无论宛城的司马懿,还是洛阳的曹叡,休想有一字一句、一兵一卒能传到长安,传到郭淮的耳中!”
“长安,现在就是一座死城!一座孤岛!”
“戴陵!”
赵云一声断喝。
戴陵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赵将军……”
“你只管去!”
赵云目光炯炯,那是一种身为顶级武将的绝对自信与承诺,“这十日的信息空白,是老夫和一千白马义从,用刀和箭,替你杀出来的!”
“在这十日里,你说的话,就是真相!”
“你说你是司马懿的刀,那你就是司马懿的刀!郭淮那厮,就算有一百个胆子,他也只能信你!”
霸气!
绝伦的霸气!
这就是常山赵子龙!
不仅能冲锋陷阵,更能为大军织出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有了赵云这番斩钉截铁的保证,这个看似疯狂的计划,瞬间便拥有了坚不可摧的基石。
“赵老将军所言极是。”
诸葛亮笑着接过了话头,看向赵云的目光中满是默契。
文有卧龙谋局,武有子龙封路。
这便是大汉如今最顶级的配置。
“戴将军。”
诸葛亮重新看向戴陵,语气变得严肃,“赵将军为你争取了十日。这十日,便是你的生死时速。”
“你的任务,不仅仅是送人头、送信。”
“你更要在这种信息不对等的环境下,利用郭淮的多疑,利用魏国内部的矛盾,彻底说服他。”
“你要表现得足够嚣张,足够冷酷,而不是一个畏畏缩缩的降将。”
“你要让郭淮相信,你就是司马懿派来清理门户、整顿西线的‘刀’。”
诸葛亮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而且,此计最毒辣之处在于……”
“无论郭淮最终是信了,还是半信半疑,只要他收下了这颗人头,只要他在长安按兵不动,甚至只要他对司马懿产生了一丝一毫的忌惮。”
“那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魏帝曹叡也快到长安了!在这个节骨眼上,发生了这么一档子‘司马懿擅杀宗室’的惊天丑闻……”
诸葛亮轻摇羽扇,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轻笑:
“呵呵!”
“到时候,魏国内部的这场大火,恐怕比我们在汉谷放的那把火,还要烧得旺,烧得久啊!”
……
第181章 天时,地利,人和,皆在我大汉
一招绝户计!
这是要从根子上,离间曹魏的君臣关系,引爆他们内部积压已久的矛盾!
逼着郭淮往陷阱里跳。
哪怕对方看穿了陷阱不跳,也会被身后的烈火引火烧身。
这一刻,大帐内的所有将领,看着那个站在舆图下、谈笑间便要搅动天下风云的身影,心中都涌起了一股高山仰止的感觉。
这,才是真正的战场。
相比之下,刀光剑影的厮杀,不过是下乘。
“咕咚。”
戴陵重重地咽了一口唾沫。
他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血液在血管里奔涌。
恐惧吗?
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
如果说之前归降是因为家人生死和君王恩义。
那么现在,接下这个任务,就是他戴陵作为一个男人,作为一个将军,想要在这个乱世中真正留下自己名字的野心。
去长安!
去骗过那个多疑的郭淮!去给那个不可一世的司马懿泼上一盆洗不掉的脏水!
这等惊心动魄的大事,做成了,便是千古传奇!
“呼……”
“丞相妙计!赵将军神威!”
“为陛下!为大汉!”
“戴陵愿往!!”
“此去长安,若不能离间魏贼,救回樊建大人,戴陵誓不为人!万死不辞!!”
“请陛下与丞相下令!!”
声音在大帐内回荡,久久不绝。
“好!”
帅位之上,一直静静观察着这一切的刘禅,终于动了。
“戴将军。”
“此去长安,深入龙潭虎穴,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朕知道,这是一条九死一生的路。”
“但朕也知道,普天之下,唯有你戴陵,有此胆色,有此智谋,能走通这条路!”
刘禅抬起手,重重地拍了拍戴陵的肩膀。
“记住。”
“你的背后,不仅仅是这十万大军,也不仅仅是赵老将军的白马义从。”
“你的背后,是整个大汉!”
“是朕!是丞相!是千千万万盼望着复兴的汉家百姓!”
刘禅凑近了几分,盯着戴陵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朕,在成都,为你摆好庆功酒。”
“朕,等你凯旋!!”
“臣……领旨!!!”
……
半个时辰后。
夜色更深,寒露已降。
汉中大营的辕门外,一队精锐骑兵已经整装待发。
他们没有打火把,所有人都披着黑色的斗篷,战马的蹄子上裹着厚厚的布帛,就连马嘴都被套上了嚼子,以防发出嘶鸣。
这是一支沉默的队伍。
也是一支即将重回黑暗的队伍。
戴陵骑在那匹枣红色的战马上,一身魏军样式的黑色甲胄,让他看起来又变回了那个曾经的上庸守将。
在他马鞍的左侧,挂着那个装着曹洪头颅的木匣。
在他怀里,揣着那封足以搅乱天下的锦帛和诸葛亮的锦囊。
而在他的身后,紧紧跟随着的,是同样换回了魏军装束的王虎和亲兵。
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辕门内,并没有大张旗鼓的送行队伍。
为了保密,只有刘禅、诸葛亮、赵云等寥寥数人,静静地站在阴影中,目送着他们。
戴陵勒住缰绳,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座灯火通明的大营。
“夫人,麟儿……等我。”
他在心中默默念道。
随后,他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过头。
那个柔情的丈夫、感恩的降将,在这一刻消失了。
现在的他,是司马懿手底下的刀!
上庸守将——戴陵!
“出发!”
戴陵低喝一声,双腿一夹马腹。
“驾!”
战马无声地窜出,融入了茫茫的夜色之中。
……
看着那队骑兵消失在黑暗中,刘禅在寒风中伫立良久。
“陛下,风大,回去吧。”
身后传来了诸葛亮温和的声音,一件厚实的大氅披在了他的肩上。
刘禅回过神来,紧了紧身上的大氅,转头看向身旁这位为国操劳半生的老人。
“相父。”
“嗯?”
“你说,戴将军此去,真的能骗过郭淮吗?”
刘禅虽然在戴陵面前表现得信心十足,但此刻人走了,心中难免还是有一丝担忧。
毕竟,那是拿命在赌。
诸葛亮轻轻摇了摇羽扇,目光深邃地望着北方,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笑意。
“陛下。”
“兵法云: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戴陵此去,最大的破绽,便是那个谎言太过完美。但最大的优势,恰恰也是这个谎言太过惊悚。”
“郭淮此人,臣与他打过交道。他聪明,但正如陛下所言,他太多疑。聪明人一旦多疑,往往就会自己吓自己,把简单的事情想复杂,把复杂的事情想得更复杂。”
诸葛亮顿了顿,转头看向刘禅,眼中满是欣慰与赞赏:
“而且,有陛下那句‘如兄如父’的承诺在,戴陵的心,比铁还硬。”
“一个心如铁石、毫无退路的人,演起戏来,那是连鬼神都能骗过的。”
“更何况……”
诸葛亮抬头看了看夜空中的星象,那颗代表着大汉国运的星辰,此刻正虽微弱,却顽强地闪烁着光芒。
“天时,地利,人和,皆在我大汉。”
“此局,必胜。”
刘禅闻言,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展颜一笑,那一瞬间的笑容,竟让这寒冷的秋夜似乎都温暖了几分。
“既如此,那朕便回帐,安心等着戴将军的好消息了。”
刘禅转过身,大步向营内走去。走了几步,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回头对着身后的众将说道:
“对了,传朕旨意。”
“大军休整一晚。明日,拔营起寨!”
“我们……回家!”
……
第182章 两人首次共处一室
两人互相搀扶。
中军大帐内,灯火依旧通明。
刘禅盘膝坐于帅案之侧,手中握着一根铜火箸,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面前的炭盆。
在他对面,诸葛亮并未落座,而是依旧保持着那副伏案工作的姿态。
即便是在这大胜之后的深夜,这位大汉丞相依旧没有丝毫懈怠,手中的朱笔在一卷卷竹简上快速批阅,处理着大军明日拔营的粮草调度与伤兵安置。
这还是两人首次共处一室。
怪尴尬的。
“相父。”
刘禅忽然开口。
诸葛亮笔尖一顿,并未抬头,只是温声道:“陛下可是乏了?明日还要早起拔营,陛下乃万金之躯,当早些歇息。”
“朕不累。”
刘禅放下火箸,拍了拍手上的炭灰,目光幽幽地盯着那跳动的火苗,“朕只是在想,这一仗,我们虽然胜了,但这胜利的滋味……似乎并不如想象中那般甘甜。”
诸葛亮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朱笔。
他抬起头,嘴角泛起一丝欣慰的笑意:“陛下能有此悟,乃社稷之福。胜而不骄,方能长久。”
“并非不骄。”
刘禅摇了摇头,站起身来,在帐内缓缓踱步。
“相父,此次北伐,朕亲历战阵,方知兵戈之凶险,国力之维艰。”
刘禅走到悬挂的舆图前,手指轻轻划过那片代表着曹魏的广袤疆域,最后停留在益州那小小的一隅之地。
“我们赢了汉谷之战,斩了曹洪,缴获了无数物资。但这对于坐拥九州、带甲百万的曹魏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损其皮毛而未伤其筋骨。”
刘禅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诸葛亮:“但我大汉呢?为了这一仗,我们几乎倾尽了益州之财力,动员了举国之男丁。若非朕奇袭南安,抢回了这批救命的钱粮,只怕这一仗打完,府库便要见底,百姓便要饿肚子了。”
诸葛亮闻言,神色渐渐变得肃穆。
他轻摇羽扇的手微微一滞,长叹一声:“陛下所言极是。益州疲敝,此乃臣心中之痛,亦是大汉之根本隐疾。”
“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留给陛下的,是一个四面受敌、民生凋敝的烂摊子。臣之所以急于北伐,非是穷兵黩武,实乃时不我待。”
诸葛亮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苍凉与无奈:“魏国地大物博,人才辈出。若与之拼消耗、拼时间,我大汉只会越拖越弱,最终被其生生耗死。故而臣只能以攻代守,行险一搏,试图在绝境中杀出一条生路。”
这是诸葛亮第一次在刘禅面前,如此赤裸裸地剖析自己内心的焦虑与无奈。
攻城易,守城难。
而比守城更难的,是在绝对的劣势下,还要维持一种进攻的态势,以此来凝聚人心,延缓衰亡。
这其中的苦楚,只有这位独自扛着大汉前行的老人自己心里清楚。
“相父之苦心,朕懂。”
刘禅走回诸葛亮面前,目光变得异常坚定,“但相父,长久之道,非在兵戈,而在富民强国。若我们能让益州的每一寸土地都产出双倍的粮食,让每一座矿山都流出滚滚的铁水,让府库充盈到足以支撑十年大战……”
“到那时,何需行险?我们完全可以堂堂正正地推过去,用国力碾碎他们!”
诸葛亮苦笑一声:“陛下宏愿虽好,但谈何容易?蜀道难,难于上青天。盐铁之利,耕织之获,皆受制于地利与人力。臣虽竭力劝课农桑,但也只能勉强维持温饱,想要富国强兵……难啊。”
在这个时代,生产力的限制就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死死地锁住了诸葛亮的手脚。
他虽有经天纬地之才,能造木牛流马,能改连弩,却也无法凭空变出粮食和钢铁。
“若朕说……朕有法子呢?”
刘禅的声音忽然压低,带着一种神秘的诱惑力。
诸葛亮一怔,下意识地看向刘禅。
只见这位年轻的帝王,正用一种从未有过的、充满自信甚至带着几分狂热的眼神看着自己。
“陛下……此言何意?”
刘禅没有说话。
他缓缓伸出手,探入怀中。
片刻后,一卷用金丝锦帛层层包裹、显得格外珍贵的竹简,被他郑重其事地取了出来。
“相父,请看此物。”
刘禅双手捧着竹简,递到了诸葛亮面前。
诸葛亮有些疑惑地接过。
这竹简入手颇沉,显然并非寻常之物。他解开锦帛,缓缓展开最外层的一枚竹片。
借着烛火的光亮,诸葛亮的目光落在了竹简之上。
只一眼。
这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大汉丞相,便大惊失色。
竹简之上,并未书写任何圣贤文章,也未记载任何兵法韬略。
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幅精妙绝伦、繁复至极的图画。
那线条之流畅,结构之严谨,笔法之精炼,绝非当世任何一位工匠所能绘制。
而在那些图案旁边,密密麻麻地标注着一种诸葛亮从未见过、却又能勉强读懂其意的文字注释。
“这……这是……”
诸葛亮的手指微微颤抖,目光死死地锁在第一幅图上。
那是一座高耸入云的木架,下方悬挂着一枚巨大的、形状奇特的锥形铁头。
图旁标注着几个大字——【冲击式顿钻法】。
“深凿地层,千尺为基。以重锤之力,破岩碎石。置竹筒为管,取地下之卤水,引深藏之火井……”
诸葛亮喃喃念着旁边的注释,越念,声音越是发颤。
他是当世最顶尖的发明家,对于机械构造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
仅仅是看了几眼图解和原理,他的脑海中便自动构建出了这台机器运作的画面。
蜀中多盐井,但大多只能开采浅层的卤水,且费时费力,往往数年才能凿成一井。
但这图上所绘之法,利用杠杆原理与重力冲击,竟能将钻井深度提升至千尺之下!那是何等恐怖的深度?那里蕴藏的卤水,又该是何等的浓郁?
更让他震惊的是那个词——“火井”。
蜀人皆知地下有气,遇火即燃,谓之火井。
但无人知晓如何稳定开采、利用。而这图上,竟然详细描绘了如何用竹管密封、引导天然气,直接用于煮盐!
“以地火煮地盐……无本万利……无本万利啊!”
诸葛亮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若是此法可行,蜀汉的盐产量将翻上十倍不止!且成本极低!这哪里是图纸,这分明就是一座座流淌着黄金的金山!
……
第183章 三年之约!
“相父,别急,往后看。”
刘禅的声音平静而沉稳,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诸葛亮的反应。
诸葛亮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颤抖着手,展开了第二幅图。
这一次,他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那是一座巨大的炉窑。
【高炉炼铁法】。
【水排鼓风】。
【焦炭冶炼】。
一个个闻所未闻的词汇,刷新了诸葛亮的认知。
他曾亲自督造兵器,深知冶铁之难。
如今大汉的冶铁,多用皮囊鼓风,炉温有限,炼出的铁杂质多,质地脆。想要得到好钢,必须经过千锤百炼,耗费无数人力物力。
但这幅图……
“引水力以动风箱,风势连绵不绝,炉温可至化境……铁水如汤,奔流不息……”
诸葛亮的目光在那复杂的机械传动结构上游走,手指在空中无意识地比划着。
妙!太妙了!
利用水轮带动连杆,将旋转之力转化为往复推拉之力,从而驱动巨大的风箱,产生持续不断的强风。
这种构思,简直巧夺天工!
而在那“高炉”的剖面图旁,更是详细标注了如何利用一种名为“焦炭”的燃料,配合石灰石作为助熔剂,直接从矿石中提炼出液态的生铁!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大汉将不再缺乏兵甲!
意味着每一名蜀军士兵,都能穿上坚固的铁甲,手持锋利的钢刀!
意味着在装备层面,蜀汉将不再处于劣势!
“这……这……”
诸葛亮再也坐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双手死死地捧着那卷竹简,就像是捧着大汉的国运,捧着天下苍生的性命。
他激动得在大帐内来回踱步,脚步凌乱而急促,口中语无伦次地喃喃自语:
“鬼斧神工……真是鬼斧神工!”
“此钻井之法,可解我大汉财赋之困;此炼铁之术,可铸我大汉钢铁之师!”
“还有这……这是什么?流水线?标准化?”
诸葛亮的目光扫过后面的图纸,看到了关于工坊管理的理念。
将复杂的工序拆解,一人只专一事,令器物尺寸统一,损坏可随时更换部件……
这简直是为诸葛连弩量身定做的生产之法!
越往下看,诸葛亮的神情就越是震惊,越是骇然。
从农具改良到水利灌溉,从矿产勘探到火药配方……这一卷小小的竹简里,竟然包罗万象,涵盖了农、工、兵、商各个领域。
而且每一项技术,都远远超越了当世的认知,以一种无可辩驳的姿态,展示着一种名为“科学”的力量。
“呼……呼……”
饶是诸葛亮智计绝伦,定力超群,此刻也看得额头冒汗,后背湿透。
这不仅仅是一本书。
这是一条通天大道!
是一条能让只有益州一隅之地的蜀汉,在短短数年内,国力翻上数倍,彻底逆天改命的通天大道!
“陛下……”
诸葛亮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用一种近乎敬畏的眼神看着刘禅,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此物……此神物……陛下究竟从何得来?!”
他无法想象,这世间竟有如此奇书。
这绝非凡人智慧所能及,莫非……真是天佑大汉?
刘禅看着诸葛亮那震惊到失态的表情,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一步棋,走对了。
想要让诸葛亮从繁重的具体事务中解脱出来,想要改变蜀汉“以战养战”的必死结局,就必须给他一个比北伐更宏大、更有希望的目标。
刘禅缓缓走上前,从怀中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一块丝帕,轻轻替诸葛亮擦去额头的冷汗。
“相父莫惊。”
刘禅收回手,负手而立,目光望向帐顶,声音幽远而神秘:
“此乃朕昔日于宫中藏书阁深处,在一暗格之中偶得之古籍。”
“书名——《天工开物》。”
“朕初读时,亦觉荒诞不经。然此次北伐途中,朕于山野间见百姓疾苦,工匠劳作,忽有所悟。细细想来,此书所载,虽惊世骇俗,却皆有理可循,合乎天地自然之道。”
刘禅低下头,看着诸葛亮,眼神清澈而诚恳:
“朕虽不知着书者何人,但这或许便是先祖留给我大汉的最后底蕴,是上苍不忍见我炎汉绝祀,特降下此书,助相父,助朕,匡扶天下!”
“古籍……天工开物……”
诸葛亮重复着这个名字,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
他本就是博学多才之人,对于这种“偶得古籍”的说法,虽有疑虑,但看着手中那实实在在、逻辑严密的图纸,所有的疑虑都化作了狂喜。
管它从何而来!
只要能救大汉,只要能救百姓,这就是天书!这就是神迹!
“若此书所载为真……”
刘禅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股帝王的霸气,“我大汉盐铁之利,将十倍于今!府库可充,兵甲可足,百姓可富!”
“到那时,我们便不再是苦苦支撑的弱旅,而是手握利器的强师!”
“相父!”
刘禅猛地提高声音,一步踏前,双手按住诸葛亮的肩膀:
“朕不想再看到相父为了几石粮草而彻夜不眠,不想再看到我大汉将士拿着卷刃的刀去和魏军拼命!”
“朕要把这《天工开物》变成现实!朕要让这益州的崇山峻岭,都变成我大汉的铜墙铁壁!”
“但这需要人去懂它,去造它,去驾驭它。”
“放眼天下,除相父之外,何人能担此重任?!”
这一番话,刘禅是情真意切的!
这一刻,诸葛亮仿佛看到了无数的高炉在成都平原上拔地而起,看到了滚滚的铁水汇聚成河,看到了无数的井架日夜不息地汲取着大地的馈赠。
那是一个富庶、强大、不可战胜的大汉!
那是他毕生追求却始终觉得遥不可及的梦想!
而现在,这个梦想,就在他手中!
“陛下!!”
诸葛亮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荡。
他猛地后退一步,双手高举竹简,对着刘禅,行了一个最为郑重的大礼。
这一拜,不再是臣子对君王的礼节。
而是一位理想主义者,对赋予他实现理想希望之人的膜拜。
“陛下得此天书,乃我大汉之幸,社稷之幸,天下苍生之幸啊!!”
诸葛亮抬起头,早已老泪纵横。
“老臣……老臣请命!”
“回成都后,老臣愿暂缓兵事,不再轻言北伐!老臣将集结蜀中所有能工巧匠,亲身督造此事!”
“哪怕是耗尽心血,哪怕是粉身碎骨,老臣也要将这《天工开物》中的神技,一一重现于世!”
“三年!”
诸葛亮竖起三根手指,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给老臣三年时间!”
“三年之后,老臣必还陛下一个府库充盈、兵甲犀利、国富民强的崭新大汉!!”
刘禅看着眼前这位重新焕发出惊人斗志的老人,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知道,历史的齿轮,在这一刻,终于被他彻底扳动了。
不再是那个六出祁山、星落五丈原的悲情丞相。
从今夜起,站在他面前的,将是一位手握科技树、即将开启工业化种田模式的——大汉首席大国工匠!
刘禅伸出手,用力扶起诸葛亮。
君臣二人,四目相对。
大帐内的烛火爆出一声脆响,火光大盛,仿佛在预示着那个即将到来的、辉煌而热烈的未来。
“好!”
刘禅紧紧握着诸葛亮的手,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
“那朕,便与相父立下这就三年之约!”
“明日拔营,我们——回家!!”
……
第184章 明天皇帝就要到了?!
长安。
这座历经两汉繁华的千年帝都,此刻正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铁灰色阴霾之中。
深秋的寒风呼啸着穿过宽阔的朱雀大街,卷起地上的枯叶与尘土,打着旋儿撞向紧闭的坊门。
往日里喧闹繁华的西市早已空无一人,只有一队队身披重甲的魏军甲士,迈着沉重的步伐,在大街小巷中穿梭巡逻。
自雍州刺史郭淮率军“协防”,并将安西将军夏侯楙以“通敌嫌疑”软禁之后,整座长安城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军事高压之下。
城头上,旌旗猎猎,弓弩上弦。
十二座城门紧紧关闭,只留下金光门一处偏门供军使出入,且盘查之严,堪比天牢。
任何试图靠近城墙的百姓,都会被毫不留情地驱逐,甚至射杀。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肃杀的味道,仿佛只要一颗火星,就能引爆这座巨大的火药桶。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氛围中,一队约莫百余骑的黑甲骑兵,护送着一名风尘仆仆的将领,缓缓驶向金光门的吊桥。
为首的骑士勒住缰绳,战马不安地喷着响鼻。
马背上的骑士虽然满脸尘土,神色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透着一股如狼似虎的狠劲。
此人,正是从汉谷战场连夜疾驰而来的——戴陵。
“站住!什么人?!”
城楼上,守城的魏军校尉一声厉喝,数十张强弩瞬间对准了城下。
戴陵缓缓抬起头,并没有丝毫慌张。
他伸手入怀,掏出一面黑沉沉的腰牌,猛地举过头顶,声音透着一股傲慢:
“瞎了你的狗眼!认不得这是上庸都尉的腰牌吗?!”
“奉大都督之命,有绝密军情面呈郭刺史!延误了军机,你长了几个脑袋够砍?!”
“大都督”这三个字,就像是一道无形的护身符。
守城校尉脸色一变,定睛看了看那面腰牌,又看了看戴陵身后那些虽然衣甲残破、但浑身散发着彪悍血气的亲兵,心中的疑虑瞬间消散了大半。
那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杀气,是装不出来的。
“放行!”
随着一阵绞盘转动的吱呀声,厚重的吊桥轰然落下。
戴陵面无表情地策马而过。在经过城门洞那幽暗的阴影时,他的手下意识地摸了摸挂在马鞍左侧的那个沉甸甸的木匣。
他的掌心全是冷汗,这是一场豪赌。
他在赌郭淮的恐惧,在赌人性的弱点,更是在拿自己的命,去完成那个惊天杀局。
“呼……”
战马踏上长安城内坚实的石板路,周围的魏军士兵投来敬畏的目光,却无人上前阻拦。
戴陵在心中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第一关,过了。
……
与此同时。
长安城正中央,原安西将军府,如今已被郭淮征用为临时的雍州刺史行辕。
大堂之内,烛火通明,却照不亮郭淮脸上那浓得化不开的阴云。
这位以“御蜀屏障”着称的曹魏名将,此刻正像是一头困兽,焦躁地在堂内来回踱步。
他的发髻有些散乱,眼窝深陷,布满了赤红的血丝,显然已经连续几日没有合眼。
“还没有消息吗?!”
郭淮猛地停下脚步,一把抓起桌案上的一卷竹简,狠狠地摔在地上。
竹简落地,绳断片裂,吓得跪在地上的亲卫队长浑身一哆嗦。
“回……回禀刺史大人。”
亲卫队长战战兢兢地磕头道,“卑职派往西边的斥候,已经撒出去了十三批……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说!!”
“可是全都如泥牛入海,一去不回啊!”
亲卫队长带着哭腔说道,“往西过了扶风郡,就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墙给挡住了。无论是走官道还是走小路,只要进了秦岭地界,就……就再也没有任何音讯了。”
“废物!统统都是废物!”
郭淮痛苦地闭上眼睛。
三天了。
整整三天了!
自从曹洪率领那五万中央军主力气势汹汹地杀进秦岭之后,就彻底失去了联系。
这太不正常了。
哪怕是全军覆没,哪怕是兵败如山倒,也总该有一两个逃兵,有一两只信鸽飞回来吧?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
西边的秦岭大山,就像是一张深渊巨口,无声无息地吞噬了一切。
三万大军,连个水花都没激起来,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未知恐惧,让他不得不想。
那是……诸葛亮吗?
郭淮猛地睁开眼,看向悬挂在墙上的舆图。
那个羽扇纶巾的身影,再一次在他脑海中浮现,让他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但更让他头疼欲裂,甚至是感到绝望的,是另一件迫在眉睫的大事。
“报——!”
一名传令兵跌跌撞撞地冲进大堂,跪倒在地,气喘吁吁地喊道:
“启禀刺史!洛阳急报!”
“陛下御驾……突然加快了行军速度!前锋龙骧营已经过了潼关,圣驾明日午时……便将抵达长安!!”
“什么?!”
郭淮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晃了晃,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明天?
明天皇帝就要到了?!
郭淮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豆大的冷汗滚滚而落。
他该怎么解释?
他该怎么向那位年轻气盛、喜怒无常的天子解释,为什么西线的情报全断?为什么曹洪的三万大军生死不知?
更重要的是,他该怎么解释自己擅自软禁皇亲国戚夏侯楙的举动?!
虽然他手里有那封“劝降信”和“令牌”作为铁证,证明夏侯楙有通敌之嫌。
但如果曹洪真的出了事,如果西线真的糜烂了,那么在皇帝眼中,他郭淮会不会就是那个为了夺权而陷害忠良、导致前线崩溃的罪魁祸首?
政治斗争,向来是只看结果,不问过程的。
一旦这个罪名坐实,那就是满门抄斩的下场!
“完了……全完了……”
郭淮喃喃自语,眼中满是绝望。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明日午时,天子雷霆震怒的画面。
就在郭淮心乱如麻、几欲崩溃之际。
“报——!”
又一声通报声响起。
郭淮浑身一颤,如同惊弓之鸟般抬起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门口,嘶声道:“操!又是什么事?!”
……
第185章 让郭淮遍体生寒!
那名亲信快步走进来,神色显得有些古怪和紧张:
“将军!府外来了一人……自称是奉大都督之命,有绝密要事,求见将军!”
“大都督?”
郭淮愣了一下,随即瞳孔猛地一缩,“你是说……司马懿?!”
“正是!”亲信点头道,“来人持有上庸都尉的腰牌,自称戴陵。说是有关于曹洪将军的绝密军情,必须当面呈报给您!”
“戴陵……司马懿的人……”
郭淮在嘴里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混乱的大脑突然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一脚踩进了一个更深的漩涡。
司马懿远在宛城,他的人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长安?
绝密军情?曹洪的?
难道司马懿知道西边发生了什么?
“快!快带人进来!”
郭淮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急切地吼道,“不!我亲自去迎!快!”
……
片刻之后。
刺史府偏厅。
郭淮强行按捺住内心的焦躁,端坐在主位之上。
虽然极力想要保持镇定,但他那微微颤抖的手指和急促的呼吸,还是出卖了他。
脚步声响起。
在亲卫的带领下,一个身材魁梧、满脸风霜的汉子大步走进了厅内。
郭淮抬眼望去。
只见此人一身黑色铁甲,甲叶上还沾着早已干涸的暗红色血迹和关西特有的黄土。
一道狰狞的刀疤横亘在他的左脸颊上,给那张本就冷峻的脸增添了几分凶悍之气。
正是戴陵。
戴陵走进厅内,并没有像寻常下级军官那样纳头便拜。
他站在厅中,先是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四周,目光在那些侍立的亲卫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后才看向郭淮。
“郭将军。”
戴陵沉声开口,“此事关乎国之安危,更关乎将军的身家性命。还请……屏退左右。”
郭淮心中一凛。
关乎我的身家性命?
他深深地看了戴陵一眼,从对方那毫无惧色的眼神中,读出了一种莫名的笃定。
“你们,都退下。”
郭淮一挥手,“没有本官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偏厅百步!违者斩!”
“诺!”
众亲卫虽然有些迟疑,但看到郭淮那狰狞的脸色,不敢多言,纷纷退了出去,并带上了厚重的厅门。
“砰!”
随着厅门关闭,偌大的偏厅内,只剩下了郭淮和戴陵二人。
光线似乎一下子暗了下来。
郭淮死死地盯着戴陵,身体前倾,急切地问道:“戴将军,此处已无外人。大都督究竟有何军令?西边……西边到底怎么了?曹洪将军的大军何在?!”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轰了出来。
戴陵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郭淮,看着这个曾经威震雍凉、此刻却慌乱如狗的一方诸侯。
嘴角,极其隐蔽地勾起了一抹嘲讽的弧度。
随后,他缓缓抬起手,解下了挂在腰间的那个一直被他紧紧护着的木匣。
“咚。”
木匣被重重地放在了两人中间的桌案上。
“这是……”
郭淮看着那个木匣,不知为何,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血腥味。
即便木匣密封得很好,却依旧抵挡不住那股腐烂的味道。
戴陵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按在木匣的盖子上,手指缓缓发力。
“咔哒。”
盖子掀开。
一颗狰狞的人头,赫然出现在郭淮的视线之中!
那人头显然经过了石灰的处理,有些发白,但那五官依然清晰可辨。
双目圆睁,死不瞑目,脸上还残留着极度的惊恐与悔恨。
那是……
那是……
“啊!!!”
郭淮瞳孔猛地缩成针尖大小,他怪叫一声,整个人像是触电一般从座位上弹了起来,踉跄着向后退去。
“哐当!”
身后的烛台被他撞翻在地,火苗窜起。
“曹……曹……曹洪?!!!”
郭淮的声音已经变了调,他颤抖着手指着那颗人头,又惊恐地看向戴陵,大脑在一瞬间变成了一片空白。
曹洪死了?!
大魏骠骑将军!曹氏宗亲!先帝托孤重臣!
就这么……只剩下一颗脑袋,摆在了自己的桌子上?!
“这就是你要的消息。”
戴陵甚至没有多看那颗人头一眼,而是从怀中掏出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函,重重地拍在了桌案上,推到了已经吓傻了的郭淮面前。
“奉大都督密令!”
“逆贼曹洪,拥兵自重,勾结蜀寇,意图谋反!”
“证据确凿,罪不容诛!”
“大都督为防其祸乱关中,特命末将便宜行事,将其就地格杀!!”
什么——!
谋反?
曹洪谋反?!
郭淮死死地抓着椅背,勉强支撑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这怎么可能?!
曹洪是曹家的人,他怎么可能勾结蜀汉?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可是……
郭淮的目光在那颗人头和戴陵那张冷酷的脸上来回游移。
人头是真的。
戴陵也是真的。
而那个让他灵魂都在颤抖的名字——司马懿,更是真的!
“你……你是说……”
郭淮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是大都督……让你杀的?”
“正是。”
戴陵冷冷地看着他,“怎么?郭将军是在质疑大都督的军令吗?”
“不……不敢……”
郭淮下意识地摇了摇头。质疑司马懿?在这个节骨眼上,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
“既不敢,那便请郭将军过目。”
戴陵指了指桌上的那封信,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烦和催促,“大都督有令,如今首恶已除,但余孽未清。请将军配合末将,稳定西线局势,共迎圣驾。”
信。
对,信!
郭淮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抓起那封信。
火漆完好无损,上面盖着的,确实是都督府上的私印。
他哆嗦着撕开封口,抽出信纸。
借着地上燃烧的烛火,郭淮急切地阅读着信中的内容。
字迹刚劲有力,透着一股阴狠与果决,确实与司马懿的笔迹有七分相似。
而信中的内容,更是让郭淮遍体生寒。
……
第186章 何必自欺欺人!
信中详尽地列举了曹洪的“罪状”:
什么私通蜀汉,什么在汉谷故意放走刘禅,什么意图割据关中自立……每一条都写得言之凿凿,仿佛亲眼所见。
更可怕的是,信中还隐晦地提到,夏侯楙之事!也与这曹洪老贼有关!“司马懿”还盛赞郭淮“忠心体国,识大体”。
最后,信中命令郭淮,立即封锁消息,对外宣称曹洪是“遭遇蜀军伏击,力战殉国”,并配合戴陵接管曹洪余部,彻底清洗曹氏在军中的“余孽”。
读完最后一个字,郭淮抬起头,看着戴陵,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恐惧、怀疑、震惊、以及一丝……庆幸。
他是个聪明人。
太聪明了。
所以他几乎在瞬间就看出了这封信里那巨大的逻辑漏洞。
曹洪谋反?鬼都不信!
这分明是……
郭淮的脑海中闪过一道惊雷。
这是司马懿要借此机会,彻底铲除曹氏宗亲在军中的势力!这是司马懿的夺权之路!
而曹洪,就是那个倒霉的祭品。
至于他郭淮……
郭淮看了一眼那封信。
这封信,是在拉他下水,也是在给他一条生路。
如果他承认这封信是真的,那么他软禁夏侯楙就不再是“擅权”,而是“奉命锄奸”!他不仅无罪,反而有功!
甚至,曹洪之死,也不再是他救援不力的责任,而是他在配合司马懿“清理门户”!
这是一场交易。
一场用曹洪的人头,换取他郭淮身家性命和政治前途的交易。
突然!
“这不可能!”
郭淮猛地一挥袖子,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将那封信笺狠狠掼在地上!
眼珠子在眼眶里急速转动,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最后定格在一片骇人的铁青色。
“戴陵!你好大的胆子!”
郭淮指着那信,随即又猛地指向戴陵的鼻子,厉声咆哮:“你把本官当成三岁孩童了吗?以此等拙劣的谎言来欺诈本官!”
“曹洪是谁?那是太祖武皇帝的从弟!是当今陛下的叔祖!”
“司马懿纵然权倾朝野,但他终究是异姓臣子!就算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绝不敢私下格杀皇室宗亲!更何况是先斩后奏!”
“你伪造军令,谋杀主将,这是夷三族的大罪!你竟敢拉本官下水?!”
戴陵内心一紧。
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这是郭槐在诈他!
脸色瞬间恢复寻常。
待郭淮骂累了,戴陵才发出一声冷笑。
“呵。”
“郭刺史,骂完了?”
“骂完了,就请坐下好好想一想。”
“想什么?!”郭淮怒目圆睁。
“想想现在的局势。”
戴陵上前一步,逼视着郭淮:“是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郭将军,你是个聪明人,难道真的看不懂大都督的一片苦心吗?”
“苦心?这是谋逆!”郭淮咬牙切齿。
“谋逆?”
“曹洪拥兵自重,刚愎自用,在汉谷违抗军令,致使三万精锐尽丧敌手!这难道不是事实?”
“他若不死,等他活着逃回长安,或者更糟——被蜀军生擒,成了刘禅手中的筹码,引蜀军主力入了关中……”
戴陵猛地凑近郭淮,声音压低:“到时候,西线崩溃,长安失守。你觉得,以当今陛下的脾气,是你郭淮的脑袋硬,还是曹洪这个皇叔的脑袋硬?”
郭淮浑身一震。
曹叡虽然年轻,但绝非善类。
这位天子行事果决,且极度厌恶臣下无能。
若是西线真的因为将帅不和而崩盘,曹洪作为宗室或许还能保住一命,圈禁终老,但他郭淮这个外姓刺史,绝对是用来平息朝野怒火的最佳替罪羊!
“曹洪若活着,所有的罪责,都是你我的。”
戴陵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桌上那颗人头,语气森然,“只有他死了,而且是作为‘叛徒’死了,这口黑锅,才能扣在他的头上。”
“大都督这是在救你,也是在救大魏的西线。”
郭淮张了张嘴,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理智告诉他,戴陵说得有道理。
从政治利益的角度来看,曹洪死了,确实比活着对他更有利。
但是……
“我……我如何信你?”
郭淮深吸一口气,眼中满是狐疑与戒备:
“你孤身一人前来,手持一颗人头,几张薄纸。谁能证明你是奉大都督之命?谁能证明这不是你戴陵通了蜀,杀了曹洪,跑来诈城?!”
这是最关键的一环。
信任。
在这个尔虞我诈的乱世,信任是最昂贵的奢侈品。
郭淮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他知道这里面有诈,直觉在疯狂地向他报警。
太巧了。
一切都太巧了。
曹洪刚出事,戴陵就来了。而且是带着这种惊世骇俗的“密令”。
但他找不到破绽。
有人刻意封锁了秦岭的所有通道,他就像个瞎子、聋子,根本无法和外界联系,无法向宛城的司马懿求证。
而曹洪的人头,就摆在桌上,那是铁一般的事实。
“证明?”
戴陵知道,火候到了。
这个时候,解释得越多,反而越显得心虚。
必须用雷霆手段,彻底击碎郭淮的防线。
“啪!”
一声脆响。
戴陵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枚沉甸甸的铜印,重重地拍在桌案上。
那是上庸都尉的大印。
“郭刺史,你睁大眼睛看清楚!”
戴陵指着那枚铜印,声音悲愤,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上庸五千精兵,那是大都督一手带出来的底子!为了配合这次行动,为了截杀曹洪这个叛逆,我们在汉谷外围与蜀军精锐血战!”
“五千弟兄啊!”
“力战而亡!如今只剩下百余骑随我突围至此!”
戴陵双目赤红,眼角甚至泛起了泪光,他一把扯开自己的衣领,露出里面那件早已被鲜血浸透、布满刀痕的内衬。
“若无大都督之令,若非为了大魏江山,我戴陵吃饱了撑的,拿五千条性命去换曹洪一根汗毛?!”
“我若真投了蜀,此刻就该带着蜀军主力攻打长安,何必只身犯险,跑来跟你废这些口舌?!”
“郭将军,你也是聪明人,何必自欺欺人!!”
……
第187章 即刻备车,前往死牢!
这一番话,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尤其是那句“五千精兵力战而亡”,彻底震撼了郭淮。
是啊。
如果戴陵真的投了蜀,他完全可以作为向导,引蜀军偷袭。
里应外合之下,拿下长安轻而易举!
没必要演这么一出苦肉计。
而且,上庸兵马确实是司马懿的嫡系。若没有司马懿的死命令,戴陵怎么敢把这五千人全拼光了?
这不合常理。
除非……这真的是司马懿的弃车保帅之计。
郭淮看着戴陵那张满是风霜与血污的脸,看着那枚代表着兵权的铜印,心中的防线终于开始崩塌。
他找不到任何理由来反驳戴陵的逻辑。
在信息全无的绝境中,逻辑,就是唯一的真相。
偏厅内陷入了寂静。
戴陵看出了他的犹豫,这时反而不说话了。
他知道,郭淮是个聪明人。
对付聪明人,只能点拨引导,过犹不及。
说得太多,反而会让他生疑。必须留出空白,让他自己去脑补,自己去说服自己。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两人都很紧张。
烛泪顺着烛台缓缓流下,凝结成殷红的形状。
终于。
“唉……”
郭淮长叹一声,他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原本挺直的脊背颓然垮下,整个人重重地跌坐在椅子上。
他输了。
输给了恐惧,输给了局势,也输给了那根本不存在的“司马懿”。
“你……”
郭淮抬起头,目光有些涣散地看着戴陵,声音沙哑:“大都督……想让我做什么?”
成了!
戴陵心中狂喜,但脸上却波澜不惊。
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露出破绽。
“很简单。”
戴陵眼中精光一闪,上前一步,将那封伪造的密信重新推到郭淮面前。
“曹洪虽死,但其勾结蜀贼的案子还需彻查。大都督怀疑,这不仅仅是曹洪一人的问题,魏军内部,恐怕还有蜀军的内应!”
“内应?”郭淮眉头一皱,本能地警觉起来,“你是说……还有别人?”
“不错。”
戴陵压低声音,语气神秘莫测,“大都督在信中提到,那个之前给夏侯楙送信、导致夏侯将军被查出叛敌的蜀汉信使……其实是个关键人物。”
“蜀汉信使?”
郭淮心中一动。
他当然记得那个家伙。
那个蜀军商贾,带着一封漏洞百出的劝降信,大摇大摆地进了中军大帐。
正是因为那封信和那块令牌,他才下定决心软禁了夏侯楙。
后来他虽然觉得那信使有些古怪,但因为忙于备战,便一直将其关押在死牢里,没来得及细审。
“一个蜀贼奸细,与此案何干?”郭淮疑惑道。
“何干?”
戴陵冷笑一声,脸上露出一副“你果然不懂”的神情。
“郭将军,你想想。那信使带来的信,虽然拙劣,却精准地导致了夏侯将军被废。紧接着,曹洪将军就在前线‘通敌’战败。”
“这一切,难道真的只是巧合吗?”
“这……”
郭淮瞪大了眼睛,继续思索。
“大都督有令。”
戴陵不给郭淮思考的时间,因为这里面根本不值得推敲。
“他想要借那信使之手,挖出背后的团体和势力。甚至反将诸葛亮一军!”
“而且……”
戴陵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夜色,意味深长地说道:“陛下马上就要到了。若是能在陛下驾临之前,审问出蜀军的详细情报,挖出潜伏的奸细……”
“郭将军,这可是大功一件啊。足以抵消您之前的所有‘失误’。”
这个理由,天衣无缝。
既解释了为什么要审问信使,又给郭淮画了一个无法拒绝的大饼。
在即将到来的政治风暴面前,一份沉甸甸的功劳,是郭淮现在最渴望的东西。
郭淮沉默了。
他的大脑在飞速计算着得失。
审问一个阶下囚,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损失。
如果真能审出点什么,那是意外之喜;就算审不出什么,也就是浪费点时间罢了。
而且,如果拒绝戴陵,那就是在拒绝司马懿,拒绝这条生路。
“呼……”
最终,郭淮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好……”
他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起来,那是作为一方诸侯最后的坚持与底线。
“人,你可以审!”
“但……审出来的信息,必须与我共享!所有的供词,必须有本官的印章才能上报!”
他必须把控局面。
他不能让戴陵一个人独吞了这份功劳,更不能让戴陵在供词里搞什么鬼,把他郭淮也牵扯进去。
听到这个要求,戴陵心中大定。
“这是自然。”
戴陵微微欠身,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郭将军是雍州之主,此案本就该由将军主审,末将只是协助罢了。”
这句恭维话,让郭淮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袍,看了一眼桌上那颗狰狞的人头,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与决绝。
“来人!”
郭淮冲着门外大喝一声。
“在此!”
门外立刻传来了亲卫响亮的应答声。
“传令下去!”
郭淮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即刻备车,前往死牢!”
“本官要提审那个蜀军奸细!”
……
长安死牢。
这里位于城西的一处地下洞窟之中,终年不见天日。
昏暗的油灯挂在潮湿的石壁上,发出噼啪的爆裂声,映照出刑架上斑驳的血迹。
“哗啦——”
厚重的铁门被推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死牢的寂静。
郭淮在数十名亲卫的簇拥下,大步走进了这片阴森的领地。
戴陵紧随其后,手按刀柄,目光扫视着四周。
狱卒们见到刺史亲临,吓得连忙跪地磕头,大气都不敢出。
“那个蜀军信使关在哪里?”
郭淮冷冷地问道。
“回……回禀大人,在……在最里面的‘天字号’牢房。”狱卒战战兢兢地回答。
“带路。”
一行人穿过狭长幽暗的甬道,来到了死牢的最深处。
这里只有一间牢房,三面都是坚硬的花岗岩,只有正面是一道儿臂粗细的精铁栅栏。
牢房内,一个身穿囚服、披头散发的男人正盘膝坐在一堆枯草上。
他虽然身陷囹圄,手脚都戴着沉重的镣铐,但脊背却挺得笔直,不愧为忠义之士。
听到脚步声,男人缓缓抬头。
乱发之下,露出一张清瘦却坚毅的脸庞。
正是蜀汉使臣——樊建。
……
第188章 来接先生……回家
看到是郭淮,而且身后还跟着一个杀气腾腾的陌生将领,樊建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郭刺史。”
樊建淡淡一笑,声音虽然有些虚弱,却透着一股从容不迫的气度。
“小的从商多年,长安更是来了不下数十次,天日昭昭啊……”
郭淮冷哼一声,示意狱卒打开牢门。
“死到临头还嘴硬。”
郭淮迈步走进牢房,居高临下地看着樊建。
“本官今夜来,是为了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
“哦?”樊建挑了挑眉,“愿闻其详。”
郭淮没有说话,而是侧过身,让出了身后的戴陵。
戴陵缓步上前。
当他的目光与樊建对视的那一瞬间,两人的瞳孔几乎同时微微一缩。
对上了!
与此同时,戴陵的手指不着声色的在胸前做了一个小动作。
樊建看懂了暗示。
那是丞相教他的,世间无人得知!
【援军已至】!
“你就是那个给夏侯楙送信的蜀贼?”
戴陵开口了,声音粗鲁,完全是一副审讯犯人的架势。
他走到樊建面前,猛地伸出手,一把揪住樊建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说!”
戴陵恶狠狠地盯着樊建的眼睛,“你那封信,到底是给夏侯楙的,还是给曹洪的?!”
这突如其来的质问,让樊建愣了一下。
给曹洪的?
他心思何等敏捷,电光火石之间,便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这是要……栽赃?
虽然不知道具体的计划,但樊建知道,只要顺着对方的话说,就一定能把这潭水搅得更浑!
“呵呵……”
樊建突然笑了起来。
笑得有些癫狂,有些诡异。
他没有挣扎,而是任由戴陵揪着,用一种嘲弄的眼神看着站在一旁的郭淮。
“郭刺史,你果然聪明。”
樊建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带着一种被看穿后的“破罐子破摔”,“没想到,这么隐秘的线,还是被你们给挖出来了。”
“不错!”
樊建猛地转头,目光死死地盯着戴陵,大声吼道:
“那封信,根本不是给那个废物夏侯楙的!”
“那只是个幌子!”
“我真正要见的……是曹洪将军!!”
“什么?!”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
郭淮浑身一震,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真的?!
竟然是真的?!
虽然之前戴陵分析得头头是道,但那毕竟只是推测。
如今听到这个蜀军信使亲口承认,这种冲击力完全是两码事!
而且他可以肯定!在此期间内,除了他,无人接触过这蜀军信使!
戴陵心中暗暗给樊建竖了个大拇指。
好一个樊长元!这反应速度,这演技,简直绝了!
“果然如此!”
戴陵一把将樊建推倒在地,转过身,对着郭淮抱拳道:“郭将军,你听到了?此人亲口招供,曹洪通敌,铁证如山!”
郭淮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激动的心情。
有了这份口供,再加上曹洪的人头,他郭淮不仅无罪,反而成了揭露惊天阴谋的大功臣!
“好!很好!”
郭淮上前一步,急切地问道:“快说!你们和曹洪是怎么联络的?还有谁参与了?你们的计划是什么?!”
樊建从地上爬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迹。
他靠在墙上,看着郭淮那贪婪的嘴脸,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想知道?”
“可以。”
樊建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晃了晃,“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郭淮皱眉。
“我要见一个人。”
樊建的目光越过郭淮,落在了牢房外那漆黑的甬道上,声音变得低沉而神秘。
“我要见……大都督司马懿。”
“只有见了他,我才会把那份名单……交出来。”
名单?!
郭淮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还有名单?!
这就意味着,魏军内部的内鬼,不止曹洪一个?
这是一张巨大的网!
可他们图什么呢?
等等!
如果他能拿到这份名单……
郭淮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但他很快就冷静下来,见司马懿?这不可能。
司马懿远在宛城,怎么可能来这种地方?
“大都督军务繁忙,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郭淮冷冷地拒绝道,“有什么话,对本官说也是一样。”
“不一样。”
樊建摇了摇头,眼中露出一丝轻蔑,“郭刺史,恕我直言。这盘棋太大,你……接不住。”
“你!”郭淮大怒。
“不过……”
樊建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了戴陵身上,“这位将军既然持有大都督的信物,想必是大都督的心腹之人。”
“若是这位将军肯作保,我也许……”
戴陵心中一动。
这是在给他递梯子啊!
“郭将军。”
戴陵适时小声耳语,“此人狡诈,不如让末将先单独审审他?或许能用大都督的名义,诈出点什么来。”
郭淮犹豫了一下。
单独审讯?这不符合他刚才提出的“共享情报”的要求。
但他看着樊建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又看了看戴陵那笃定的神情,心中权衡了一番。
反正人就在这死牢里,插翅难飞。戴陵也是司马懿的人,就算单独审,谅他也不敢耍什么花样。
“好。”
郭淮点了点头,退后一步。
“我就在门外候着。给你一炷香的时间。”
“多谢将军。”
戴陵抱拳一礼。
随着郭淮和亲卫退出牢房,厚重的铁门再次关闭。
牢房内,只剩下了戴陵和樊建二人。
戴陵静静地站着,直到听见门外郭淮的脚步声远去,他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看着靠在墙角的樊建。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文官,此刻虽然满身污垢,却依然掩盖不住眼中的光芒。
戴陵不出声,使口唇之语:
“末将戴陵,奉陛下与丞相之命……”
“来接先生……回家!!”
……
第189章 归心
铁门在身后重重合拢。
门闩落下。
偌大的牢房内,只剩下一盏忽明忽暗的油灯。
灯芯爆出一朵细小的灯花。
昏黄的光晕摇曳着,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射在潮湿发霉的石墙上,如同两只张牙舞爪的鬼魅。
戴陵站在原地。
他侧着耳朵,屏住呼吸。
他在听。
听门外的脚步声。
一步,两步,三步……
直到郭淮那沉重的军靴声彻底消失在甬道尽头,直到连那些狱卒的呼吸声都变得微不可闻。
确认门外再无声息。
“呼……”
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紧绷如铁的肩膀微微松弛了几分。
他转过身,刚想开口。
“噗通!”
一声闷响。
戴陵瞳孔一缩。
只见刚才还一脸桀骜、在那位雍州刺史面前谈笑风生的硬汉樊建,此刻竟像是被抽去了全身的骨头。
那张坚毅、从容、带着几分嘲弄的脸庞,瞬间垮塌。
他面向南方。
那是成都的方向。
那是大汉天子所在的方向。
重重地跪了下去。
无声的泪水,夺眶而出。
顺着他那满是胡茬的脸颊滚滚滑落,滴落在污浊的稻草上。
他双手撑地,十指深深地扣进石缝里。
“砰!”
头颅重重地磕在地上。
“砰!”
又是一下。
“砰!”
第三下,额头已是一片血肉模糊。
这三个响头,磕得极重,极沉,仿佛要将这一腔的忠义与愧疚,都砸进这长安的冻土里。
“将军……”
樊建的声音嘶哑。
“长元……长元何德何能啊!”
“竟劳陛下与丞相如此挂怀!竟让大军为此涉险!”
“臣……万死!臣……死不足惜啊!!”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脊背弯成了一张紧绷的弓。
身为使臣,未能完成离间之计,反而身陷囹圄,成了敌人的筹码。
这是失职,也是耻辱。
可陛下没有放弃他。
丞相没有放弃他。
甚至派人深入这龙潭虎穴,只为接他回家。
这份恩情,太重了。
重到让他这个七尺男儿,在这阴暗的死牢里,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戴陵心中猛地一酸。
一股热流直冲眼眶。
他虽然是降将,虽然半生都在曹魏军中摸爬滚打,见惯了尔虞我诈,见惯了卖主求荣。
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君臣。
从未见过这样的生死相托。
“先生!”
戴陵两步上前,单膝跪地。
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一把扶住樊建颤抖的双肩,用力将他托起。
“先生此言差矣!”
戴陵的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金石般的坚定。
“陛下亲口说过!”
“你,我,还有这大汉的千千万万将士,皆是他的手足兄弟!”
樊建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眼前这位陌生的将军。
“一个都不能少!”
戴陵死死盯着樊建的眼睛,一字一顿,语气斩钉截铁:
“这是陛下和丞相给我的死命令!”
“不可违!”
“不可改!”
“哪怕是用我戴陵的命,换先生的命,那也是值得的!因为在大汉,没有弃子!”
没有弃子。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樊建的脑海中炸响。
他看着戴陵。
看着这位曾经的魏将,看着那双铁血眼眸中流露出的真诚与狂热。
樊建懂了。
这就是如今的大汉。
这就是那个让无数英雄豪杰甘愿赴汤蹈火的理由。
“好……好……”
樊建深吸一口气,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
他借助戴陵的搀扶,艰难地站直了身体。
既然陛下不弃,那他就必须活着。
必须活着回去,再为大汉流尽最后一滴血!
“戴将军。”
樊建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时间紧迫,郭淮就在外面,他生性多疑,随时可能回来。”
“明白。”
戴陵点了点头,神色瞬间恢复了冷峻。
两人极有默契地凑近。
为了迷惑外面可能存在的监听,他们的低语中,时不时穿插着几句刻意拔高的、声色俱厉的拷问。
“说!你们的同党还有谁?!”
戴陵猛地一拍墙壁,发出一声巨响,嘴里大声咆哮着。
而在那巨响的掩护下,他飞快地在樊建耳边低语:
“曹洪已死,人头就在郭淮桌上。现在郭淮以为这是司马懿的命令。”
“哼!休想从我口中得到一个字!有种就杀了我!”
樊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笑,大声怒骂。
同时,他嘴唇微动,语速飞快:
“干得漂亮。郭淮现在是什么反应?他信了几分?”
“他不得不信。”
戴陵抓起刑架上的一条皮鞭,狠狠抽在空处,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啊——!”
樊建极其配合地发出了一声闷哼,仿佛受了重刑。
“但他还在犹豫,他想从你嘴里挖出那个所谓的‘名单’,以此作为投靠司马懿的投名状。”
戴陵凑近樊建,声音细若蚊蝇,“现在的问题是,怎么出去?”
这是一个死结。
郭淮虽然被吓住了,但他不是傻子。
樊建是他手中唯一的活口,也是他用来讨好“司马懿”的重要筹码。
他绝不会轻易放人。
甚至,为了防止樊建乱说话,他可能会加强看守,甚至亲自审讯。
一旦郭淮冷静下来,发现其中的破绽,或者试图联系宛城……
那就是灭顶之灾。
“硬闯不行。”
樊建借着“喘息”的功夫,飞快分析道,“死牢外至少有五十名精锐刀斧手,外面还有郭淮的亲卫队。我们只有两个人,出不去的。”
“那就骗他放人?”
戴陵皱眉,“但我刚才试探过,这老狐狸咬得很死。他说要共享情报,必须由他亲自过目供词。”
“这就麻烦了……”
樊建眉头紧锁。
如果不给郭淮一点“干货”,他绝不会松口。
可如果给了“干货”,他又会觉得筹码在手,更不会放人。
这是一个悖论。
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牢房内,只有油灯噼啪作响。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息都像是催命的鼓点。
门外隐约传来了脚步声。
那是巡逻的狱卒。
郭淮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戴陵有些焦躁地在原地转了两圈。
他的目光在牢房内四处游移,扫过那发霉的稻草,扫过那冰冷的刑具,最后落在墙角那个散发着恶臭的便桶上。
那是死囚专用的。
污秽,肮脏,坚硬。
突然。
一道灵光在戴陵脑海中炸开!
他猛地停下脚步,一巴掌重重地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有了!”
……
第190章 张合!
戴陵的眼睛亮得吓人,他一把抓住樊建的手臂,力道之大,抓得樊建生疼。
“先生!”
“郭淮现在最怕什么?”
樊建一愣,下意识答道:“怕被牵连?怕司马懿?”
“对!”
戴陵嘴角勾起一抹狡黠而狠辣的弧度,“他怕司马懿!他以为曹洪是司马懿杀的,他以为这是一场清洗!”
“所以,他既想立功,又怕知道得太多!”
“知道得太多,有时候是会死人的!”
樊建眼中精光一闪,他似乎抓住了什么:“将军的意思是……”
“先生!”
戴陵指了指墙角那个便桶,语气粗俗却生动至极:
“从现在起,你就是那茅坑里的石头!”
樊建怔住。
茅坑里的石头?
随即,他明白了过来,嘴角忍不住上扬,眼中满是赞赏。
“将军的意思是……又臭又硬?”
“对!”
戴陵重重点头:
“就咬死了!除了司马懿,谁也不见!”
“谁来都没用!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开口!”
“你要表现得手里握着惊天的秘密,这个秘密大到足以捅破天,大到郭淮根本承受不起!”
戴陵语速极快,思维越发清晰:
“你要让他觉得,只要你一开口,他郭淮就会被卷进那个‘名单’里,或者听到什么不该听的皇室丑闻!”
“把他逼到绝路!”
“逼得他不敢审你!逼得他不敢留你!”
“只有这样,他才会不得不走我们为他铺好的路——把你这个烫手的山芋,扔出去!”
妙!
绝妙!
樊建深吸一口气,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这是一场心理的豪赌。
赌的就是郭淮在信息孤岛中的焦虑与恐惧。
赌的就是他那多疑天性中的软肋。
郭淮想立功,但他更想活命。
如果一份功劳烫手到会烧死人,那他唯一的选择,就是把这份功劳甩给别人!
“好一招茅坑里的石头!”
樊建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囚服,虽然身陷囹圄,虽然满身污垢,但此刻的他,气度凛然,宛如即将登台的纵横家。
“戴将军放心。”
樊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论演戏,论撒泼,论恶心人……”
“我樊长元,还没怕过谁!”
戴陵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
“那好。”
“先生准备好,好戏……要开场了!”
话音刚落。
“咣当!”
铁门再次被推开。
一股阴冷的风灌了进来。
郭淮那张阴沉的脸,出现在门口。
他显然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怎么样?”
郭淮迈步走进牢房,目光在戴陵和樊建身上来回扫视,带着审视与怀疑。
“招了吗?”
牢房内,戴陵缓缓直起腰。
他背对着郭淮,身形似乎有些僵硬。片刻之后,他才缓缓转身。
郭淮原本期待在那张脸上看到审讯得手后的如释重负,或者是立功心切的狂喜。然而,当戴陵的脸庞完全暴露在灯光下时,郭淮的心脏猛地向下一沉。
那张脸上,没有丝毫喜色。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戴陵看着郭淮,那眼神仿佛是在看一个即将大祸临头的死人。
他抿着嘴唇,对着这位雍州刺史,郑重其事地摇了摇头。
“怎么……”郭淮瞳孔一缩,急切地想要追问,“没招?”
戴陵没有说话,而是快步走到栅栏前。
他没有立刻打开牢门,而是隔着栅栏,将脸凑近郭淮。
“将军。”
戴陵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见。
“事情……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严重得多。”
“什么意思?”郭淮的心脏狂跳,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全身。
“方才末将动用了些许手段相逼。”戴陵吞了一口唾沫,“此贼在剧痛与恐惧之下,心神失守,终于吐露了一个名字。”
“名字?”郭淮下意识地追问,“谁的名字?是他在魏军中的同党?是谁?!”
戴陵深吸一口气,目光死死锁住郭淮的眼睛,一字一顿,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寒冰:
“征西将军,张合!”
“什……什么?!”
郭淮懵逼了,大脑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他的双腿一软,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向后倒退了两步,若非身后的亲卫眼疾手快扶了一把,他险些一屁股瘫坐在那肮脏的湿地上。
张合?!
那个名字在郭淮的脑海中疯狂回荡,震得他耳膜生疼。
怎么可能是张合?!
那是大魏的虎将!是先帝最为倚重的股肱之臣!是如今整个西线战场的定海神针!
更是他郭淮并肩作战多年、亦师亦友的老上级!
如果说曹洪的“谋逆”还让郭淮感到一丝荒谬与怀疑,那么“张合通敌”这个消息,简直就是颠覆了他对这个世界的所有认知。
“这……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郭淮猛地甩开亲卫的搀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他瞪大了眼睛,眼球上布满了血丝,整个人处于一种极度的歇斯底里之中。
“张隽义对大魏忠心耿耿!他怎么可能通敌?!这太荒谬了!这绝对是污蔑!是蜀贼的离间计!!”
郭淮咆哮着,下意识地就要冲向牢门,想要冲进去把那个信口雌黄的樊建揪起来当面对质。
“开门!给我开门!我要撕烂他的嘴!!”
“将军不可!!”
就在郭淮的手即将触碰到门锁的那一刻,一只大手猛地从栅栏内伸出,死死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戴陵的手劲大得惊人,指甲深深地陷入了郭淮的肉里,带来的疼痛让郭淮稍微清醒了一分。
“嘶——放手!”郭淮怒吼。
“将军!您冷静一点!”
戴陵神情急切,隔着栅栏低吼道,那张刀疤脸因为焦急而显得格外狰狞,“此贼狡诈无比!方才是在极度痛苦和神志不清的情况下才漏了嘴!此刻或许已经清醒过来了!”
“您若现在冲进去质问,他必矢口否认!甚至会反咬一口,说是我们将军您逼供诱导!到时候这盆脏水就泼不清楚了!”
郭淮的动作一僵,喘着粗气,死死盯着戴陵。
“更重要的是!”
戴陵见郭淮停下,立刻将身体贴在栅栏上,凑到郭淮耳边,嘴唇触碰耳廓:
“将军怎知这长安城内,这死牢之外,甚至是你我身边的这些亲卫里……没有张将军的耳目?!”
……
第191章 此事……实际上也并非全无办法
咯噔。
郭淮浑身一颤,瞬间凉透心扉。
他僵硬地转动脖子,目光扫过身后那些跟随自己多年的亲卫。
往日里那些熟悉的面孔,此刻在昏暗的灯光下,竟然变得如此陌生,如此面目可憎。
那一个个低垂的头颅下,藏着的究竟是一颗忠心,还是一双正在窥视的眼睛?
张合在西线经营多年,门生故吏遍布雍凉。
这长安城的防务,有多少是张合昔日的部下?这刺史府的卫队,又有多少人受过张合的恩惠?
“此事一旦打草惊蛇……”
戴陵的声音幽幽地钻进郭淮的耳朵,带着无尽的寒意,“若是让张将军知道了我们掌握了这个秘密……将军觉得,凭您手中的兵力,挡得住征西将军的雷霆一击吗?”
挡不住。
根本挡不住。
郭淮的喉咙发干,几乎无法呼吸。
他看着戴陵那凝重无比、甚至带着一丝惊恐的眼神,心中的理智与恐惧开始疯狂交战。
前有曹洪“谋逆”,拥兵自重,意图割据。
后有张合“通敌”,暗通款曲,出卖军机。
这大魏的西线,这曾经固若金汤的雍凉防线,究竟烂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难道真的是天要亡魏?
郭淮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想起了之前种种不合理之处。
为什么蜀军能精准地预判魏军的动向?
为什么诸葛亮无故撤军?
为什么曹洪的三万大军一丁点消息都没有?
如果……如果这一切的背后,都有那位“征西将军”的影子呢?
如果是张合故意卖了曹洪?如果是张合故意放了蜀军?
细思极恐!
郭淮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让他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郭淮,究竟深陷在一个何等恐怖的漩涡之中?
这是一场针对曹氏宗亲的清洗?还是司马懿与张合之间的博弈?亦或是……大魏真的要完了?
他的手心全是冷汗,黏腻得让人恶心。
他透过栅栏的缝隙,看向牢房深处。
那个名为樊建的蜀军信使,此刻正背对着他们,盘腿坐在阴影里。
第一次。
这位身经百战的雍州刺史,看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阶下囚,感到了发自灵魂深处的寒意。
这个局,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掌控。
这不是他能碰的。
碰了,就是粉身碎骨!
“你怎么证明他所言非虚?!”
郭淮强行稳住心神:“张隽义乃国之柱石,先帝托孤重臣!若他只是无端攀诬,意图搅乱我军心,借我之手除去大魏良将,又当如何?!”
他的质问声在狭长的甬道中回荡,带着一种色厉内荏的恐慌。
这太可怕了。
如果说曹洪的死还能用“拥兵自重、抗旨不尊”来解释,那么张合的“通敌”,就是一场足以摧毁整个大魏西线防御体系的超级地震。一旦这个消息泄露出去,无论真假,整个雍凉军界都会瞬间炸营,人人自危。
面对郭淮那仿佛要吃人般的目光,戴陵脸上却露出了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他摇了摇头,那一脸的“坦诚”与“无奈”,在昏黄的火光下显得格外真挚。
“不瞒将军,末将亦不敢全信。”
“那可是征西将军啊!末将虽是一介武夫,也知晓张将军在大魏军中的威望。若非亲耳听到这贼子在极刑之下吐露此名,末将便是被打死,也不敢往这方面想。”
说到这里,戴陵顿了顿,对着郭淮摊了摊手:
“但那细作也咬死了。他说,这仅仅是个开始,他手中掌握着具体的书信往来证据,还有一份完整的、涉及多名中高级将领的内应名单。”
“名单?!”郭淮的瞳孔再次猛地一缩。
“正是。”戴陵叹了口气,“但这贼子狡诈至极,无论末将如何威逼利诱,他都只有一句话——所有的证据和名单,事关重大,他信不过任何人,必须亲呈大都督司马懿,否则他宁愿带着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
“又是司马懿!又是司马懿!!”
郭淮脸色瞬间黑如锅底。他猛地转过身,在这狭窄逼仄的甬道里烦躁地来回踱步。
“这分明是个死局!死局啊!!”
郭淮一边踱步,一边低声咆哮,双手在空中无意识地挥舞着,仿佛要驱散眼前这团浓得化不开的迷雾。
“陛下明日午时便要抵达长安!御驾亲临,那是何等的雷霆万钧?!”
“若是让陛下知道曹洪死了,张合又涉嫌通敌,而我这个雍州刺史却拿不出半点确凿的证据,甚至连那个唯一的活口都审不明白……”
郭淮猛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戴陵,眼中满是绝望:“你让我怎么交代?啊?我拿什么去跟陛下交代?!”
“说是司马懿下的令?证据呢?大都督远在宛城!哪怕我现在派八百里加急去请,这一来一回,少说也要十天半个月!”
“等到那时候,我郭淮的脑袋早就挂在城门楼上示众了!!”
恐惧,像潮水一样淹没了这位身经百战的宿将。
他太了解当今陛下曹叡的性格了。
那位年轻的天子虽然聪慧,但生性多疑且刻薄寡恩。在如此重大的变故面前,如果没有一个分量足够重的人出来扛雷,没有一个完美的解释来平息帝怒,那么他郭淮,就是那个最好的替罪羊。
他甚至能想象到明日午时,当他在城门口跪迎圣驾,却交不出一份满意的答卷时,曹叡那冰冷刺骨的眼神。
那将是灭顶之灾。
汗水顺着郭淮的鬓角滚滚而落,打湿了他的衣领。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窒息,仿佛有一根绞索正缓缓套在他的脖子上,并且在一点点收紧。
就在郭淮焦头烂额、几欲崩溃之际。
一直站在栅栏旁沉默不语的戴陵,忽然动了。
他左右看了看,确认那些狱卒和亲卫都退得足够远,这才缓缓上前两步,走到了郭淮的身侧。
“将军……”
“此事……实际上也并非全无办法。”
……
第192章 吓煞我也!吓煞我也啊!
郭淮猛地抬头,死死盯着戴陵。
“怎么说?!”
郭淮一把抓住戴陵的肩膀,力道大得惊人:“你有办法?快说!只要能解此局,本官……本官保你荣华富贵!!”
戴陵并没有急着开口。
他再次环顾四周,确认安全后才说道:
“将军有所不知。”
“其实……大都督,早已在路上了。”
卧槽——!
郭淮瞪大了眼睛,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你……你说什么?!”
“大都督……在路上?!”
戴陵微微点了点头,眼神笃定。
“将军难道真的以为,西线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陛下会毫无察觉吗?”
戴陵的声音幽幽响起,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睿智:
“陛下圣明烛照,早已察觉西线有异,无论是之前的夏侯楙之乱,还是曹洪的拥兵自重,都已引起了陛下的警觉。”
“故而……”
戴陵再次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令人敬畏的寒意:
“陛下在从洛阳启程之前,便已亲发密诏,邀大都督自宛城星夜赶赴长安,名为述职,实则是要与陛下共商国是,彻底整顿西线军务!”
“算算脚程,大都督的行辕,此刻恐怕已离潼关不远,最迟后日清晨,便可抵达长安城外!”
司马懿要来?!
而且是奉了密诏,和皇帝前后脚到?!
郭淮的脑子飞速运转起来,原本那些断裂的、无法解释的线索,在这一刻,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瞬间串联在了一起。
怪不得!
怪不得戴陵敢拿着曹洪的人头大摇大摆地进城!
怪不得他敢伪造军令,甚至敢在自己面前如此有恃无恐!
原来,司马懿要来了!
这是一场局!
“呼……”
郭淮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踉跄着后退两步。
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凉飕飕的,贴在身上难受至极。
“吓煞我也!吓煞我也啊!!”
郭淮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嘴里喃喃自语,声音中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与虚脱。
短短几句对话,他仿佛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所有的死局,所有的恐惧,似乎都因为司马懿的“到来”而瞬间盘活了。
既然司马懿快到了,那他还怕什么?
那个该死的蜀国细作,不是要见司马懿吗?给他见!
那个惊天的内应名单,不是要亲呈大都督吗?给他呈!
只要司马懿一到,这所有的烫手山芋,这所有的黑锅和责任,就统统都有人接手了!他郭淮只需要做一个听话的执行者,甚至还能因为“配合有功”而捞到一笔政治资本!
看着郭淮那如释重负的模样,戴陵心中暗自冷笑,但脸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一丝“果然如此”的微笑。
他知道,火候到了。
该添最后一把柴了。
“将军。”
戴陵上前一步,轻轻扶住有些虚脱的郭淮,语气诚恳而坚定:
“也正因如此,末将才敢奉密令斩杀曹洪!因为末将知道,大都督会亲自向陛下解释一切!根本无需我等多言!”
“大都督临行前曾特意交代末将,郭将军乃国之干城,更是西线的定海神针。只要郭将军能稳住局面,配合大都督完成这最后的收网,那么……”
戴陵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道:“日后这雍凉之地,还要仰仗郭将军多多费心啊。”
这番话,彻底击碎了郭淮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
之前所有的恐惧和怀疑,在这一刻都找到了“合理”的解释。
他彻底相信,自己正处在一个由司马懿亲手布下的、得到了皇帝默许的惊天大局之中。
而他郭淮,从一个可能的替罪羊,变成了这个大局中不可或缺的关键执行者。
“好!好!好!”
郭淮连说了三个好字,原本灰败的脸色终于恢复了一丝红润。他站直了身体,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袍,那股身为雍州刺史的威严再次回到了他的身上。
“既然大都督亲赴长安,那本官就放心了。”
郭淮脸上的喜色尚未完全晕开。
那个刚刚还信誓旦旦说“大都督已在路上”的戴陵,此刻竟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露出了一副比刚才更加忧心忡忡的神色。
这突如其来的变脸,让郭淮刚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悬到了嗓子眼。
这连续三番两次,让他颇感心力憔悴。
“戴将军……”郭淮试探着问道,“大都督既至,乃是天大的喜事,你因何发叹?莫非……其中还有什么变故?”
“将军,虽说大都督不日将至,但这仅仅是解了远忧。”戴陵缓缓转过头,目光如炬,“眼下,还有一个最致命的问题,悬在你我头顶,随时可能落下。”
郭淮心中一紧,“什么……什么问题?”
“时间差!”
戴陵猛地抬起手,手指向东方虚点,语气凝重到了极点:“将军莫要忘了,陛下御驾神速,前锋龙骧营已过潼关,斥候每半个时辰一报,其行军速度远超预计!依此脚程,明日午时,圣驾便将抵达长安城下!”
说到这里,戴陵的话锋陡然一转:“可是,大都督是从宛城而来!宛城距此路途遥远,且秦岭山道崎岖难行,大都督即便插上翅膀,最快也要后日才能抵达!”
“这一日半的时间差……”戴陵深吸一口气,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惊恐,“便是你我的鬼门关啊!”
郭淮愣住了。
他之前只顾着庆幸司马懿要来接盘,却完全忽略了这个时间问题。
一日半。
若是平时,这一日半不过是弹指一挥间。但在如今这个节骨眼上,这一日半,足够发生太多事情了。
“若是陛下先到……”戴陵上前一步,逼视着郭淮,“以当今天子那雷厉风行的手段,必然会第一时间召见将军,询问西线战况。”
“届时,将军该如何作答?”
“若是隐瞒不报,哪怕大都督来了,也是欺君之罪!”
“可难道要告诉陛下,曹洪死了?头颅就在您的案上?张合通敌了?证据还在这个细作的脑子里?”
“陛下会信吗?!”
……
第193章 你在怕!
戴陵的质问如同连珠炮一般。
“若是大都督在场,自然可以由大都督出面,向陛下解释这是为了清洗宗室余孽、整顿军务的雷霆手段。陛下即便震怒,看在大都督的面子上,也要给几分薄面,听完前因后果。”
“可是……”戴陵摊开双手,脸上露出一抹绝望的苦笑,“若是大都督不在呢?”
“陛下看到的,只会是一个擅杀皇叔、污蔑大将、且拿不出任何确凿证据的雍州刺史!”
“一旦陛下雷霆震怒,下令彻查……”戴陵压低了声音,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惊动了潜伏在暗处的奸细事小,若是陛下认为将军是在以此邀功、或是掩盖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那可是要诛九族的!”
郭淮懂!
确实如此!
曹叡那个年轻皇帝的脾气,他是领教过的。那是一位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主,最恨臣下欺瞒。若是让他看到曹洪的人头,却听不到一个完美的解释,他绝对会在司马懿赶到之前,先把郭淮这个“办事不力”的刺史给押入大牢!
皇帝可不会管你什么计划,他只看结果!
“这……这……”
郭淮慌乱地在原地转了两圈,双手无意识地搓动着,仿佛热锅上的蚂蚁。
“那该如何是好?那该如何是好啊?!”
郭淮猛地抓住戴陵的手臂:“戴将军!你既是大都督的心腹,必然有应对之策!快!快教我!!”
他已经彻底乱了方寸。
在这场巨大的政治风暴面前,他这个雍州刺史,显得如此渺小和无力。
戴陵任由郭淮抓着,虽然手臂生疼,但他的眼神却越发冷静。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将军。”
“为今之计,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快说!”郭淮急促地催促道。
戴陵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由我,立刻带着这个细作,快马加鞭,秘密出城,去迎接大都督!”
“什么?!”
郭淮一愣,下意识地松开了手,眼中闪过一丝怀疑和警惕:“带他出城?去见司马懿?”
这是本能的反应。
樊建是他手中唯一的活口,也是唯一的筹码。若是让人带走了,万一出了什么差错,或者戴陵半路把人放了……
“将军!”
戴陵看出了郭淮的犹豫,立刻加重了语气,声音变得急切而激昂:“都什么时候了,您还在犹豫什么?!”
“难道您想留着他在手里过夜吗?”
“这死牢看似坚固,实则人多眼杂!刚才那个细作已经说了,张合的内应遍布长安!万一今晚有人潜入死牢,杀人灭口,那将军您手里可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把他带走!带离长安这个是非之地!才是最安全的!”
戴陵趁热打铁,语速极快地描绘着他的计划:“我带着他,连夜向东疾驰,去迎大都督的行辕!只要见到了大都督,让大都督亲自审问此人,拿到那份完整的奸细名单和所有书信证据!”
“届时,大都督手握铁证,再入长安面圣!”
戴陵猛地转过身,指着郭淮,眼中满是狂热的诱惑:
“而将军您,只需坐镇长安,在陛下面前周旋一日半的时间!您就说,曹洪之事乃是大都督密令,具体人证物证,大都督正在亲自押送的路上!”
“如此一来,陛下只会觉得将军行事稳重,配合默契!”
“待我与大都督携铁证返回长安之日,便是在陛下面前,石破天惊之时!!”
戴陵的声音充满了蛊惑。
“到了那时,揭露张合通敌、清洗曹氏余孽的首功,便是大都督与将军您的!”
“将军,这可是泼天的富贵啊!”
郭淮听得心潮澎湃,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这个计划,既解决了眼前的死局,又避免了在皇帝面前无法交代的尴尬;最重要的是,还为他描绘了一幅立下不世之功的美好前景!
只要能拖过这一天半。
只要等到司马懿带着证据回来。
他郭淮,就是大魏的功臣,是司马懿的盟友,更是皇帝眼中的能臣!
“可是……”
郭淮虽然心动,但生性多疑的他,还是保留了最后的一丝理智。他看着戴陵,目光闪烁:“此去路途遥远,万一……万一路上遇到蜀军劫囚,或者这细作趁机逃脱……”
“将军放心!”
戴陵猛地一拍胸脯,发出一声闷响,脸上露出一股视死如归的悍勇之气:
“末将带来的那百余亲卫,皆是百战余生的死士!我们连前线那种修罗场都闯过来了,还怕这区区几百里官道?!”
“末将愿立军令状!”
放,还是不放?
理智告诉他,这太冒险了。
戴陵虽然拿着司马懿的信物,虽然言辞恳切,但这一切都建立在一个无法验证的前提上——司马懿真的来了吗?那个蜀国细作,真的掌握着那份能救命的名单吗?
一旦戴陵带着樊建出了城,那就是鱼入大海,鸟上青天。
如果这两人半路跑了,或者这根本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那他郭淮手里就真的什么筹码都没有了。等到明日午时,曹叡御驾亲临,面对空空如也的死牢和不知所踪的“证人”,他郭淮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那是欺君之罪,是灭族之祸。
郭淮停下脚步,目光阴鸷地盯着戴陵。
他想到了那些派出去的斥候。
整整十批,一百二十名精锐游骑,撒出去就像是把盐撒进了水里,连个响声都没听见就彻底消失了。
这种信息孤岛的处境,让他感到恐惧。
他就像是一个被蒙住了双眼、堵住了双耳的聋瞎之人,站在悬崖边上,却不知道敌人会从哪个方向扑过来。
他太需要一双眼睛了。
太需要一个能帮他破局的人了。
郭淮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戴陵身上。
郭淮阅人无数,他自问能看穿这世间大多数人的伪装。但他此刻在戴陵的眼中,看不到一丝一毫的闪烁与心虚。
只有一种悲愤。
“郭将军。”
戴陵看穿了郭淮最后的犹豫。
“你在怕。”
戴陵刺破了郭淮心中那层窗户纸。
“你怕我一去不回,怕我骗了你,怕到了御前交不了差。”
……
第194章 就赌这一把!
郭淮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他,算是默认了。
“呵……”
戴陵突然发出了一声自嘲的冷笑。
“我戴陵,追随大都督多年,自问忠心耿耿,为大魏出生入死,身上这十七处刀伤,哪一处不是为了大魏流的血?!”
“没想到,到了这生死存亡的关头,竟然还要被自己人防备至此!”
话音未落,戴陵突然动了。
他的动作极快,快到郭淮身后的亲卫本能地按住了刀柄,以为他要暴起伤人。
“你要干什么?!”郭淮厉声喝道。
但戴陵没有拔刀。
他的手猛地探向腰间,一把扯下了那条象征着他身份与权力的宽大革带。
“啪!”
郭淮浑身一震,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只见戴陵将那条革带重重地拍在两人中间那张布满灰尘的刑讯桌上。革带散开,露出里面系着的一枚沉甸甸的铜印,和一块黑黝黝的铁牌。
那是上庸都尉的官印!
那是戴陵统领五千兵马的虎符令牌!
“将军若还不信,陵,愿押上一切!”
戴陵双目赤红,额头上青筋暴起:
“此乃我上庸兵符,与末将的身份令牌!”
“见此印如见我本人!持此令可调我麾下兵马!”
“哪怕陛下过问,也可推到我的头上!”
“这……”郭淮彻底惊呆了。
在这个乱世,兵权就是武将的命根子。对于一个统兵大将来说,兵符和印信比自己的脑袋还要重要。丢了印信,就等于丢了官职,丢了性命,甚至会被视为叛逆。
戴陵竟然把这东西拍在了桌上?
这不仅仅是交权,这是在交命啊!
“若末将有丝毫异心!若末将明日不能携大都督钧令归来!若这一切是末将编造的谎言……”
戴陵死死盯着郭淮的眼睛:
“持此兵符令牌,向陛下面前分说!就说我戴陵叛变投敌,被将军识破,以此邀功!”
“有了这枚兵符,将军在陛下面前,难道还怕没有交代吗?!”
这番操作,堪称绝杀!
这是一种极致的坦诚,一种将自己的身家性命、军队指挥权,全都打包放在了郭淮的案板上,任由他宰割。
郭淮看着桌上那枚泛着冷光的铜印。
他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消融了。
取而代之的,甚至……是一丝愧疚。
自己是不是太多疑了?
人家为了大魏,为了大都督的计划,连命都不要了,自己竟然还在怀疑他?
如果戴陵真的是诈降,他怎么敢交出兵符?怎么敢留下证物?
“好……”
郭淮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戴陵。
“戴将军……言重了。”
郭淮将那两样东西郑重地收入怀中,贴身放好。
“本将……信你一次!”
这句话一出口,郭淮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赌了!
就赌这一把!
反正横竖都是死局,不如信这个“忠义无双”的戴陵一次!如果赢了,那就是泼天的富贵;如果输了……
郭淮看了一眼怀里的兵符。
至少,手里还有这些筹码,能在皇帝面前换个“失察”的罪名,保住一条命。
郭淮语气终于缓和下来,透出一股难得的温和:“戴将军忠勇体国,本官岂能不知?既然是为了大都督的绝密计划,本官自当全力配合。”
说罢,他转身大步向牢外走去,一边走一边沉声吩咐:“来人!给戴将军备马!另外,将那个蜀国细作提出来,清洗干净,换身干净衣裳,莫要让他在路上死了!”
“诺!”亲卫们齐声应诺。
戴陵站在原地,看着郭淮离去的背影,紧绷的脊背微微松弛了一瞬,但随即又立刻绷紧。他转过身,看向角落里的樊建。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中一触即分。
没有言语,没有交流,甚至连眼神的交汇都带着一种刻意的冷漠与疏离。但就在那电光火石的一刹那,一种名为“生死与共”的默契,已然在两人心中生根发芽。
……
刺史府,后堂。
郭淮背着手,在舆图前来回踱步,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
戴陵的计划虽然完美,但还有一个最棘手的细节亟待解决——护送人选。
这五百里的路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步步惊心。
戴陵毕竟是外将,虽然留下了兵符印信,但郭淮生性多疑,绝不敢让戴陵独自带着樊建上路。万一戴陵半路反悔,或者这本身就是一个连环套,那他郭淮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必须派人护送。
或者说,必须派人“监视”。
可派谁去呢?
郭淮的目光扫过案几上那一排排令箭,手指悬在半空,却迟迟落不下去。
派自己的心腹亲卫统领?
不行。
眼下长安城内暗流涌动。
夏侯楙虽被软禁,但他在长安经营多年,那一帮狐朋狗友和宗室旧部还在。再加上明日陛下御驾亲临,城防压力巨大,他身边必须留足了最信任的精锐,用来弹压局面,震慑宵小。这时候把心腹派出去,等于自断臂膀。
那派个普通的偏将?
郭淮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不行,更不妥。
戴陵是宿将,久经沙场,身上那股子杀伐之气,寻常将领根本压不住。万一路上戴陵施展什么手段,或者许以重利,那普通的偏将极有可能被策反,甚至被戴陵直接干掉。
若是派个文官?
更是笑话。手无缚鸡之力,这一路上兵荒马乱的,怕是还没见到司马懿,就先被吓破了胆。
“难啊……”
郭淮长叹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既要忠心耿耿,不会被戴陵收买;又要有些身份,能代表他郭淮;还得是个“局外人”,不懂军中那些弯弯绕绕,不会因为好奇而多嘴多舌,更不会因为私心而坏了大事。
这样的人,上哪儿去找?
就在郭淮左右为难、心烦意乱之际,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名亲卫快步入内,单膝跪地:“启禀刺史,金光门城防加固完毕!新增的‘飞钩’与‘狼牙拍’已全部部署到位,请刺史示下!”
郭淮闻言,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这种小事,让城门校尉去验便是,何必来烦本官?”
“回禀刺史。”
亲卫还未答话,一个略显生硬、甚至带着几分木讷的声音,突然从亲卫身后响起。
“此……此事,非同小可。城门校尉……不……不懂其中的机巧。”
……
第195章 口吃马钧
郭淮眉头一皱,抬头看去。
只见一名身穿青色官袍、头戴进贤冠的中年官员,正从阴影中缓步走出。
此人约莫三十岁上下,面容清瘦,颧骨微凸,一双眼睛虽然不大,却透着一股异样的专注与执拗。他的官袍上沾满了木屑和油污,袖口还卷着,露出的手臂上甚至还有几道新鲜的划痕,看起来根本不像个朝廷命官,倒像个刚从工坊里钻出来的老木匠。
郭淮盯着此人看了半晌,脑海中竟一时想不起这号人物。
“你是何人?”郭淮沉声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悦。
刺史府重地,岂容这般衣冠不整之人随意进出?
那官员似乎完全没察觉到郭淮的不悦,也不行大礼,只是微微拱了拱手,动作僵硬而标准,仿佛是用尺子量过一般。
“回……回禀将军。”
那官员开口了,声音有些结巴,但语气却是不卑不亢,透着一股子书呆子的倔强:“在下……给事中,马……马钧。奉旨督造军械,恰……恰在长安公干。”
马钧?
郭淮愣了一下,脑海中飞速搜索着这个名字。
片刻之后,他恍然大悟。
想起来了!
是那个马钧!
此人在朝中虽然官职不高,只是个负责宫廷器物制作的给事中,但名气却不小。不过这名气并非什么美名,而是“痴名”。
听说此人出身贫寒,不善言辞,甚至还有些口吃,在朝堂上往往一句话都说不完整,因此极不讨喜,也没什么朋友。
但他却有一双巧夺天工的手,整日里不务正业,不读圣贤书,专爱钻研那些奇技淫巧。
什么指南车、翻水车,听说都是他鼓捣出来的。
前些日子,因为西线战事吃紧,陛下特意下旨,让他来长安协助加固城防,督造守城器械。
只是郭淮一直忙于军务,从未召见过这个不起眼的小官,险些把他给忘了。
“原来是马给事中。”
郭淮淡淡地点了点头,心中却有些不以为然。一个工匠罢了,能懂什么大事?
“既然城防已毕,你退下吧。”郭淮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本官还有要务。”
然而,马钧却没动。
他站在原地,从怀里掏出一卷皱皱巴巴的图纸,上前一步,竟然直接摊在了郭淮的案几上,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线条说道:
“将……将军,不可轻忽。那‘狼牙拍’的机括……我……我做了改良。原本需三人绞盘,如今……只需一人,便可……可瞬间落下,碎石断金……”
马钧说起这些机械之事时,眼中的木讷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他不再结巴,语速极快,指着图纸滔滔不绝,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丝毫没有注意到郭淮越来越黑的脸色。
“够了!”
郭淮猛地一拍桌子,打断了马钧的喋喋不休。
“本官现在没空听你讲这些木头疙瘩!”
马钧被这一声怒喝吓了一跳,整个人猛地一缩,像是只受惊的鹌鹑。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但看到郭淮那要吃人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讪讪地收起图纸,准备退下。
就在马钧转身的那一瞬间。
郭淮的目光,忽然凝固在了马钧的背影上。
一道灵光,如同划破夜空的闪电,瞬间照亮了郭淮那原本混沌的思绪。
等等。
马钧?
朝中毫无根基。
不懂权谋,不善言辞。
是个只知道埋头搞发明的技术官员。
而且……他是个纯粹的工匠!
郭淮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越来越亮,最后竟然透出一股难以抑制的喜色。
这不就是他苦苦寻找的那个“最佳人选”吗?!
论身份,他是朝廷命官,给事中虽然品级不高,但好歹是天子近臣,代表着朝廷的脸面,戴陵绝不敢轻易动他。
论派系,他是个孤臣,既不是曹氏宗亲,也不是司马懿的门生,更跟夏侯楙八竿子打不着。他就像一张白纸,干干净净,谁也拉拢不了他,因为他根本听不懂那些政治黑话!
论能力,他是个书呆子,除了摆弄木头,对军国大事一窍不通。
这样的人,最好控制,只要给他一道死命令,他就会像他做的那些机器一样,一丝不苟地执行到底,绝不会自作聪明,更不会半路生出什么幺蛾子!
而且,他本人就在长安,现成的人选,不用临时抽调!
妙啊!
简直是天造地设!
郭淮只觉得浑身舒畅,刚才的烦躁一扫而空。他看着马钧那略显佝偻的背影,就像是在看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越看越顺眼。
“马给事中!”
郭淮突然开口,声音中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亲切。
正走到门口的马钧浑身一僵,有些茫然地转过身,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将……将军唤我?”
“正是!”
郭淮绕过书案,大步走到马钧面前,脸上堆满了和煦的笑容,甚至还伸手帮马钧整理了一下那凌乱的衣领。
这一举动,把马钧吓得不轻,整个人都僵住了,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这位权倾一方的刺史大人究竟要干什么。
“马给事中,你在长安督造军械,劳苦功高,本官一直看在眼里。”郭淮笑眯眯地说道,“如今,本官有一项至关重要的任务,非你不可!”
“任……任务?”
马钧眨了眨眼睛,一脸的困惑,“是……是要造……造连弩吗?还是……投石机?”
“不不不,比那个重要得多。”
郭淮拍了拍马钧的肩膀,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说道:“本官要你,替本官送一个人。”
“送……送人?”马钧更懵了。
“不错。”
郭淮收敛笑容,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此人关系到大魏的安危,关系到西线的战局!本官思来想去,满城文武,唯有马给事中你,忠心耿耿,心无旁骛,是本官最信得过的人!”
……
第196章 那这一路上,就有劳马大人了
这顶高帽子戴下来,马钧只觉得晕乎乎的。他这辈子除了被骂“木头”、“呆子”,何曾受过这样的夸赞?
“将……将军过誉了。下官……下官只会做工,不……不懂军事。”马钧本能地想要推辞。
“哎!马大人何必过谦?”
郭淮脸色一板,打断了他,“本官说是你,就是你!难道你要抗命不成?”
“不……不敢。”马钧吓得一哆嗦。
“那就好。”
郭淮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正色道:“听令!本官拨给你五百虎贲卫,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精锐!你即刻点齐兵马,备足快马干粮,护送上庸都尉戴陵将军出城!”
“记住,你们要去东面,迎候大都督司马懿的行辕!”
“你的任务只有一个!”
郭淮伸出一根手指,死死盯着马钧的眼睛,语气不容置疑:
“这一路上,你只需负责赶路,其他的事情,一概不用管!确保戴将军和那个……那个随行的‘证人’,安全抵达大都督面前,然后再将他们安全带回长安!”
“少一根汗毛,本官唯你是问!”
马钧张大了嘴巴,一脸错愕地指了指自己:“我?带……带兵?”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让他一个连鸡都不敢杀的工匠去带兵?还要护送什么将军?
“怎么?你有意见?”
郭淮眼睛一瞪,身上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压瞬间释放出来,“这是军令!军令如山,岂容儿戏?!”
马钧被这股气势压得喘不过气来。他看着郭淮那不容置喙的脸色,知道自己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在这个乱世,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更何况,对方是一方诸侯,手里握着生杀大权。
“是……是,将军。”
马钧只能无奈地拱手领命,那张清瘦的脸上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干什么”的茫然与苦涩。
看着马钧那副倒霉样,郭淮心中却是大定。
稳了。
这就是个完美的工具人。
一个只会听话、不懂变通、毫无威胁的工具人。
郭淮甚至有些佩服自己的眼光。这世上,还有比马钧更安全、更让人放心的押运官吗?
然而。
此时此刻,自以为算无遗策的郭淮,做梦也不会想到。
他这个看似最稳妥、最聪明、最无心插柳的选择,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亲手将大魏国库中一颗蒙尘的明珠,擦去了灰尘,装进了精美的锦盒,然后恭恭敬敬地送到了那个最识货、最渴望人才、且拥有“天工开物”系统的蜀汉天子手中。
这一送,送走的不仅仅是一个结巴工匠。
而是送走了一个时代。
送走了一件足以改变国运、颠覆乾坤的“国之重器”!
……
半个时辰后。
金光门外,夜色如墨。
五百名身披重甲的虎贲卫早已集结完毕,肃立在寒风中,只有战马偶尔发出的响鼻声打破了夜的寂静。
戴陵骑在马上,身旁是一辆被黑布严密遮盖的囚车,樊建就端坐在其中。
戴陵的目光在队伍前方扫视着,心中暗自揣测。
郭淮会派谁来?
是那个心狠手辣的亲卫统领?还是某个深藏不露的军中宿将?
无论派谁来,这一路都少不了一番勾心斗角。戴陵甚至已经做好了半路杀人夺权的准备,手一直若有若无地搭在腰间的刀柄上。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杂乱的马蹄声传来。
戴陵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穿文官袍服、身形消瘦的身影,正骑着一匹温顺的老马,晃晃悠悠地从城门洞里走了出来。
那人骑术显然不精,整个人趴在马背上,显得有些滑稽。他的怀里还紧紧抱着一个长条形的木匣子,不知道装的是什么宝贝。
戴陵愣住了。
囚车里的樊建也透过缝隙,看到了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是……押运官?
“吁——”
那文官来到队伍前,手忙脚乱地勒住缰绳,险些从马上摔下来。他扶了扶歪掉的进贤冠,有些尴尬地冲着戴陵拱了拱手。
“在……在下马钧,奉……奉郭刺史之命,护……护送将军。”
马钧?
戴陵的眉头微微一皱。
他没听过这个名字。
他上下打量着马钧,看着对方那满手的木屑,看着那双透着清澈愚蠢……不,是透着纯粹与木讷的眼睛。
这人身上没有半点杀气。
甚至没有半点官气。
就像是个走错了片场的教书先生。
“马大人?”戴陵试探着问道,“郭刺史……就派了你一人?”
“是……是啊。”
马钧点了点头,似乎还有些委屈,“我……我本不想来的,那‘飞钩’的图纸还没……没画完……”
说到这里,马钧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指着戴陵马鞍旁挂着的一把制式连弩,有些兴奋地说道:
“将……将军,你这弩……弩机上的悬刀,是不是……是不是有些生涩?”
戴陵一愣,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连弩。
确实,这把弩最近用起来总觉得扳机有些卡顿,但他并未在意。
“你怎么知道?”戴陵问道。
“听……听声音。”
马钧指了指自己的耳朵,一脸认真,“刚才战马颠簸,弩机撞击……声音不对。里面的……的铜郭,怕是……磨损了三分。”
“若是……若是信得过在下,路上……我……我帮你修修?”
看着马钧那双真诚且充满求知欲的眼睛,戴陵沉默了。
他转过头,看向囚车。
黑暗中,樊建的眼睛也亮了。
郭淮竟然派了这么一个“草包”出来,简直是出乎他们的预料。
“既然如此,那这一路上,就有劳马大人了。”
“好……好说。”
……
第197章 我什么都没看见。
子时三刻。
长安,金光门。
夜色浓稠,巨大的城楼俯瞰着脚下的芸芸众生。
“嘎吱——嘎吱——”
绞盘转动。
吊桥缓缓落下。
马钧缩在马背上,双手死死抓着缰绳。
他胯下这匹马,是刺史府马厩里挑出来的老马,性情温顺,但这并不能缓解马钧此刻内心的恐惧。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误入狼群的羔羊。
在他的前后左右,是整整五百名全副武装的虎贲卫。
这些大魏最精锐的士兵,此刻全部身披重甲,连战马都戴着皮质的面具,只露出一双眸子。
“出城。”
队伍最前方,传来一声低沉的命令。
那是上庸都尉,戴陵。
戴陵一马当先,策马踏上了刚刚落稳的吊桥。
他背影挺拔如枪,在那身漆黑的铁甲映衬下,仿佛与这漫漫长夜融为了一体。
紧随其后的,是一辆被黑布严密遮盖的囚车。
囚车里坐着的,正是那个“蜀国细作”。
马钧吞了一口唾沫,双腿一夹马腹,驱使着老马跟了上去。
“哒、哒、哒。”
城门洞的阴影里,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们。
那是郭淮的心腹亲卫统领。
他手按刀柄,站在城门内侧的火把阴影下,目光如刀,一一扫过出城的每一个人。他的任务是监视,直到这支队伍彻底消失在视野之中。
终于。
最后一名虎贲卫踏出吊桥。
沉重的城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前面是一望无际的旷野。
没有灯火。
没有行人。
只有呼啸的北风,卷着枯草和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全速前进!”
脱离了长安城墙的监视范围,戴陵整个人终于松了一口气。
“驾!”
五百虎贲卫齐声低喝,马鞭挥下。
整支队伍瞬间由静转动,刺破夜幕,向着茫茫荒野疾驰而去。
马钧还没反应过来,胯下的老马就被周围奔腾的战马裹挟着,不得不发足狂奔。
“哎……哎哟……”
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五脏六腑都要被颠出来了,屁股更是像被放在磨盘上碾压,火辣辣地疼。
作为一个常年待在工坊里、只会和木头图纸打交道的给事中,他何曾受过这种罪?
但他不敢叫苦。
更不敢喊停。
周围那些虎贲卫身上散发出的冷冽杀气,让他把所有的痛呼都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他只能死死抱住马脖子,像个狼狈的布袋,在马背上起起伏伏。
风,在耳边呼啸。
景物飞快地向后倒退。
也不知跑了多久,马钧那被颠得七荤八素的脑袋,终于恢复了一丝清明。
作为一个顶尖的工匠,他对周围环境的感知力,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敏锐。
不对劲。
很不对劲。
马钧艰难地抬起头,眯着眼睛,看向头顶那片稀疏的星空。
北极星悬在右后方。
那是北方。
他们现在正在向西疾驰。
向西?
马钧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郭刺史明明说,大都督司马懿是从宛城而来。
宛城在长安的东南方向。
如果要迎接大都督,他们应该出城后折向东南,走蓝田,过武关道才对。
就算大都督走的是大路,那也该向东,走潼关方向。
可现在……
戴陵将军带着他们,正在一路向西狂奔!
向西是什么地方?
那是陈仓!
那是陇右!
那是……蜀军的战场!
“这……这是走……走反了?”
马钧张了张嘴,想要大声提醒前面的戴陵。
但他刚一张嘴,一口冷风就灌了进来,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在马蹄声中显得微不足道。
没有人理会他。
那些虎贲卫依旧沉默地挥舞着马鞭,仿佛一群只知道执行命令的傀儡。
马钧的咳嗽声渐渐平息,但他的心却越来越冷。
他虽然不懂军事,不懂权谋,但他懂逻辑。
如果目标是宛城,却向着相反的陇右全速前进,那么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领路的人是个路痴。
第二,领路的人……根本就没打算去宛城。
戴陵是久经沙场的宿将,绝不可能是路痴。
那么……
马钧打了个寒颤。
他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队伍的最前方。
那个被黑布罩住的囚车。
因为队伍的全速奔袭,原本遮盖严实的黑布被风吹开了一角。
借着微弱的月光,马钧看到了一幕让他头皮发麻的景象。
那个“囚犯”,那个据说在死牢里受尽酷刑、奄奄一息的文弱书生。
此刻,正端坐在颠簸的囚车里。
面色平稳!
而且……
马钧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樊建的手腕虽然带着镣铐,但那镣铐的铁链,似乎……太长了些?
而且随着囚车的晃动,那镣铐发出的撞击声,沉闷而短促。
那是……里面垫了东西?
为了防止磨伤手腕?
还是为了……随时可以挣脱?
一个个违背常理的细节,在马钧那充满逻辑的脑海中,迅速串联成了一条令人毛骨悚然的线索链。
路线是错的。
囚犯是装的。
戴陵将军……
马钧猛地转头看向戴陵。
那个背影,此刻在他眼中,不再是保护伞,而是一头披着羊皮的恶狼。
戴陵没有回头,但他举起了右手。
一个简单的手势。
不需要任何言语。
身后的五百虎贲卫,瞬间调整了队形。
从原本的行军长蛇阵,变成了更利于冲杀和防御的锋矢阵。
而马钧,恰好被裹挟在这个阵型的最中央。
既是被保护。
也是被……看押。
马钧只觉得手脚冰凉。
他终于明白郭刺史派他来的真正含义了。
什么“忠心耿耿”,什么“最信得过”。
全都是屁话!
郭刺史是被骗了!
这根本就不是去迎接大都督!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
叛逃?!
或者是……劫持?!
“我……我这是……上了贼船了?”
马钧欲哭无泪。
他想喊,想叫,想告诉周围那些虎贲卫,你们的长官有问题。
但他不敢。
他看着周围那些虎贲卫冷漠的侧脸。
这些人只认命令。
虽然自己名义上是押运官。
但如果他现在喊出来,戴陵只需一个回头。
下一秒,他的人头就会落地。
在这荒郊野外,死一个给事中,就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马钧死死地闭上了嘴巴。
他把头埋得更低了,整个人几乎贴在了马背上,随着战马的颠簸而颤抖。
装傻。
必须装傻。
我是个木匠。
我是个结巴。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什么都没看见。
……
第198章 你在质问本将?
时间在恐惧和颠簸中流逝。
夜渐渐深了。
又渐渐淡了。
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那是黎明的前兆。
队伍终于放慢了速度。
这里是一片荒凉的河滩,四周杂草丛生,远处是连绵起伏的秦岭余脉。
“吁——”
戴陵勒住战马,调转马头。
他的脸上,没有了在长安城时的那种凝重与恭谨。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甚至,带着几分狰狞的快意。
他摘下头盔,任由清晨的寒风吹乱他的头发。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这荒野中自由的空气,然后缓缓吐出。
“哈……”
白色的雾气在手中消散。
戴陵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的头顶,望向东方。
那里,是长安的方向。
那座巍峨的城池,此刻已经变成了一条模糊的黑线,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安全了。”
戴陵低声自语。
囚车里,樊建也掀开了那块黑布。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哪里还有半点受刑过后的虚弱?
他看着戴陵,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将军,好手段。”
“下马!”
渭水支流的河滩上,碎石嶙峋。
“吁——”
五百名虎贲卫士卒翻身下马,经过整整一夜的疯狂奔袭,即便是这些大魏最精锐的战士,此刻也已是强弩之末。战马的胸腹剧烈起伏,汗水混合着尘土,凝结成灰白色的浆糊。
士卒们的脸上写满了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疑惑。
他们是大魏的虎贲,是天子的亲军,平日里只听命于刺史府和中军大营。昨夜突然被调拨给这个面生的上庸都尉,还要护送一个所谓的“要犯”去迎接大都督。
可是,这一路狂奔的方向,不对劲。
“这路……怎么越走越荒?”
“不是去迎大都督吗?大都督从宛城来,那是东南,咱们这都快跑到陈仓地界了。”
“嘘!小声点!没看那戴将军一脸杀气吗?说是郭刺史的密令……”
窃窃私语声源源不断,虽然声音压得很低,但那种不安的情绪却越来越浓,挥之不去。
戴陵勒马立于一块高耸的河石旁,冷眼看着这一切。
“埋锅造饭!”
“半个时辰后出发!敢有延误者,斩!”
命令下达,队伍出现了一阵短暂的骚动,随后归于沉寂。士卒们开始机械地收集枯枝,取水生火。
戴陵翻身下马,但他没有走向火堆,而是独自走到一处背风的土坡前。
他的百名亲卫——那些随他杀出来的死士,立刻不动声色地散开,看似是在警戒四周,实则是有意无意地将戴陵与那五百虎贲卫隔绝开来。
他们手中的环首刀虽然还在鞘中,但拇指都已顶在刀锷之上,随时可以出鞘饮血。
而在队伍的中央,那辆黑布遮盖的囚车旁,马钧正缩着脖子,捧着一块干硬的胡饼,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他太冷了。
也太怕了。
作为一个整日与木头、齿轮打交道的给事中,他本能地想要找个地方躲起来,哪怕是钻进地缝里也好。
但他那双该死的、不受控制的眼睛,却总是忍不住往囚车里瞟。
囚车上的黑布被风掀起一角。
那个“蜀国细作”,此刻正靠在车栏上闭目养神。
“叮……嗒。”
一声极其细微的轻响,钻进了马钧的耳朵。
马钧嚼着胡饼的动作猛地一僵。
不对。
这声音不对。
大魏刑部监制的重枷镣铐,锁芯用的是“死铁”浇筑,内部有三道弹簧卡槽,一旦锁死,撞击声应该是沉闷的“咄咄”声,那是实心铁块相互咬合的质感。
但这副镣铐……
“叮……嗒。”
又是那种声音。清脆,空灵,甚至带着一丝……松动?
马钧下意识地眯起眼睛,目光死死锁定了樊建手腕上的那个锁头。
借着清晨微弱的光线,他看清了。
那锁头的边缘,有一圈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接缝。而且在锁孔的下方,少了一个用来加固的铆钉,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极不起眼的暗扣!
什么!
马钧一惊,那是“子母扣”!
他在宫廷造办处的秘档里见过这种设计!这根本不是用来锁人的刑具,而是一种用于戏法、或者特殊机关上的“活扣”!
这种扣,看着吓人,实则只要用手指在暗扣上轻轻一拨,甚至只需要手腕以特定的角度一抖,锁舌就会自动弹开!
这哪里是锁犯人的镣铐?
这分明就是个摆设!
马钧心脏狂跳,手中的胡饼差点掉在地上。
犯人是假的。
镣铐是假的。
只有这五百个傻乎乎的虎贲卫,和自己这个倒霉透顶的押运官,是真的!
就在马钧盯着那锁头发呆的时候,囚车里的樊建,突然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马钧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缩回脖子,慌乱地低下头,死命地啃着手中那块硬得像石头的胡饼,试图掩饰自己的惊恐。
樊建没有说话。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马钧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随后,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人群,看向不远处的戴陵。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嘴唇动了动。
“此、人、不、简、单。”
戴陵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那个缩成一团的马钧,握着刀柄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
杀意,在这一瞬间涌起,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现在还不是时候。
马钧还有用,他是郭淮派来的“眼睛”。如果现在杀了他,那五百虎贲卫立刻就会炸营。
“出发!”
戴陵猛地站起身,一脚踢翻了面前刚刚烧开的水壶。
滚烫的热水泼在冻土上,腾起一阵白烟。
“将军!”
一名虎贲卫队率终于忍不住了。他大步走上前,脸上带着疑虑,拱手道:“弟兄们才刚坐下,水还没烧开!而且……这方向完全不对!咱们这是在往西走,再走就要进山了!大都督到底在哪?!”
这名队率身材魁梧,满脸横肉,显然在军中颇有威望。他这一出头,周围的士卒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齐刷刷地看向戴陵。
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数十名亲卫立刻上前一步,手按刀柄,挡在了戴陵身前。
“放肆!”
戴陵一声暴喝,推开亲卫,大步走到那队率面前。
他比那队率矮半个头,但此刻爆发出的气势,却分毫未减。
“你在质问本将?”
“还是在质问郭刺史的军令?!”
……
第199章 为何不走驿道?为何不走官道?
“卑职不敢!”队率咬着牙,梗着脖子说道,“但军中无戏言!郭刺史令我等护送将军迎候大都督,但这路线……”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队率的脸上。
这一巴掌极重,直接将那队率打得一个踉跄,嘴角渗出了鲜血。
全场死寂。
“蠢货!”
戴陵指着那队率的鼻子骂道:“军情紧急,虚实难测!你以为蜀军的细作是瞎子吗?若是大摇大摆走官道,早就被蜀军截杀了!”
“郭刺史有密令!为惑蜀军斥候,需绕道西行,走小路迂回,方能确万无一失!”
戴陵从怀中掏出那枚郭淮给的令牌,高高举起,厉声吼道:“见令如见刺史!再有敢妄议军机、动摇军心者,定斩不饶!!”
队率捂着脸,看着令牌,眼中的怒火终于变成了畏惧。
“卑……卑职知罪。”
他低下头,单膝跪地。
周围的虎贲卫见状,也纷纷低下了头,不敢再有异议。
“上马!赶路!”
戴陵收起令牌,翻身上马,动作利落而决绝。
队伍再次启动。
这一次,速度更快,气氛也更加压抑。
马钧战战兢兢地爬上那匹老马,感觉自己的腿肚子都在转筋。他看了一眼戴陵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周围那些敢怒不敢言的虎贲卫,心中哀叹:这哪里是去迎大都督,这分明是去闯鬼门关啊!
队伍沿着河滩一路向西,很快便来到了一处荒凉的三岔路口。
左边是一条宽阔的官道,通往陈仓方向。
右边则是一条杂草丛生、蜿蜒向上的崎岖山路,通往深不见底的秦岭深处。
戴陵勒住马,停在路口。
他没有立刻下令,而是借着整理马鞍的动作,悄悄从怀中摸出了一个锦囊。
那是临行前,诸葛丞相亲手交给他的。
“心有疑虑,开囊视之。”
戴陵深吸一口气,手指微微颤抖着解开了锦囊的系绳。
锦囊里,只有一张薄薄的绢帛。
上面只有五个字,字迹苍劲有力,透着一股洞察天机的从容:
“西行入凤鸣。”
凤鸣山!
戴陵猛地攥紧了手中的绢帛,眼中闪过敬畏。
丞相……真乃神人也!
他竟然连这一步都算到了!连自己会在何处迷茫、何处需要指引,都算得丝毫不差!
“走右边!”
戴陵猛地调转马头,马鞭直指那条通往大山的崎岖小路,“进山!”
“什么?!”
刚刚才被压下去的质疑声,再次在队伍中爆发。
“进山?这是何路?!”
“将军!那路连樵夫都不走,咱们带着囚车,怎么走?”
但戴陵根本不给他们思考的机会,一马当先,直接冲上了那条布满碎石的山路。
“跟上!”
亲卫们紧随其后,虎贲卫们面面相觑,最终只能无奈地驱马跟上。
山路崎岖,远超众人的想象。
这里根本算不上路,充其量只是野兽踩出来的一条兽道。路面上到处是尖锐的乱石和深坑,两旁是茂密的荆棘和深不见底的悬崖。
“咯吱——咯吱——”
那辆原本就有些破旧的囚车,在这地狱般的路况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车轮一次次撞击在石头上,整个车身剧烈摇晃,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行进的速度,慢得令人发指。
“哎哟……慢……慢点……”
马钧骑着老马,跟在囚车后面,心都在滴血。
他不是心疼人,他是心疼车。
“蠢……蠢货!都是蠢货!”
马钧在心里疯狂咒骂。
明明有平坦的官道不走,非要走这种破路!这不仅是折磨人,更是折磨这辆可怜的车!
照这个走法,不出十里,这车的轮毂必裂,辐条必断!到时候车毁了,难道让人抬着犯人走吗?
“咯嘣!”
一声脆响。
囚车左侧的一个木楔子,在剧烈的震动下终于崩飞了出去,正好砸在马钧的马蹄前。
这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马钧脑子里的工匠魂,燃了!
他猛地一夹马腹,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竟然策马越过囚车,直直地冲到了队伍的最前面,拦住了戴陵的去路。
“停……停下!”
马钧涨红了脸,大声喊道。
队伍被迫停下。
戴陵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突然发疯的给事中,眼神冰冷:“马大人,你疯了吗?”
“我……我没疯!”
马钧喘着粗气,因为紧张,他的结巴更加严重了,但他的手指却坚定地指着那辆囚车,又指了指脚下的路。
“戴……戴将军!此路……不……不通!”
“这……这是兽道!非……非车马所能行!”
马钧咽了一口唾沫,强迫自己直视戴陵那杀人般的目光,大声质问道:
“既然是……是去迎大都督,为何……为何不走驿道?为何不走官道?!”
“这……这般走法,车……车轴受力不均,榫卯松动……最……最多再走五里,车……必毁!人……必翻!”
“这就是……是极其愚蠢的……行进方式!!”
最后这一句,马钧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吼出来的。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
五百名虎贲卫全都停下了脚步,数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马钧,又看向戴陵。
这一次,不仅仅是疑惑。
那些久经沙场的士卒们,目光中开始透出一股不善。
马钧的话,虽然结巴,却直接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是啊。
为什么?
如果真的是为了赶时间迎大都督,为什么要走这种根本无法行车的绝路?这哪里是迷惑蜀军,这分明就是在自寻死路,或者……是在逃避什么?
那个之前被打的队率,此刻正阴沉着脸,手慢慢地摸向了腰间的战刀。
剑拔弩张!
……
第200章 天下第一巧匠?!
“军机大事,不该问的别问。”戴陵冷冷地吐出一句:“你只需跟着。若再敢多言半句,本将便当你是动摇军心,立斩不饶!”
说罢,他猛地一挥马鞭,就要绕过马钧继续前行。
然而,平日里唯唯诺诺、被人瞪一眼都要抖三抖的马钧,此刻却像是被某种执念附体了一般。他非但没有退缩,反而猛地张开双臂,死死拦在戴陵的马前。
戴陵的傲慢,深深刺痛了马钧骨子里的那根神经。
那是对技艺的亵渎,这比杀了他还要让他难受。
“将……将军可以不答!”
“但……但若执意走此路,这囚车……必……必改制!否则,车毁人亡,就在眼前!”
这突如其来的强硬,让周围的虎贲卫们都愣住了。谁也没想到,这个一路上一脚踹不出个屁来的软蛋文官,竟然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跟戴陵硬刚。
戴陵勒住躁动的战马,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不屑。
“哦?”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中的马鞭轻轻拍打着掌心,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笑话:“一介文官,连马都骑不稳,也懂车舆之术?你说这车要毁,那你倒是说说,该怎么改?”
戴陵的话语中充满了嘲讽,周围的亲卫们也配合地发出一阵哄笑。
在他们看来,这就是个书呆子在发疯。
然而,就在“车舆之术”这四个字落地的瞬间,马钧身上的气质,变了。
他脊背挺直,眼神不再闪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一切的自信。
“此车乃平地囚车,乃……乃是为官道设计。”
马钧开口了,这一次,奇迹般地,他那标志性的结巴竟然消失了大半。当触及到他的专业领域,那些深奥的机械原理就像是流淌在他血液里的本能,喷薄而出。
他大步走到囚车旁,指着那沉重的车轮,语速飞快:
“将军请看!此车车轴乃是‘死轴’,车轮与车轴浑然一体,左右转速恒定!在平坦官道尚可,但此地乃是秦岭兽道,山路崎岖,弯道极多且急!”
马钧猛地拍了一下车轮,震得上面的泥土簌簌落下:
“转弯之时,外侧车轮行程长,内侧行程短。死轴之下,内侧车轮必将在地面强行拖拽,摩擦剧烈!这不仅会让拉车的马匹耗费三倍气力,更致命的是——”
他指着那布满碎石的路面,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山路外高内低,重心偏移。死轴无法卸力,巨大的横向扭力会全部集中在轮毂与车轴的榫卯连接处!再加上这车轮乃是光面铁箍,遇泥则滑,遇石则颠!”
“依此路况,再过三个急弯,这根主轴必断!届时车辆失控,侧翻入崖,车中之人,必死无疑!”
这一番话,条理清晰,逻辑严密。
那些原本还在嘲笑的亲卫们,笑容僵在了脸上。虽然他们听不懂什么“扭力”、“死轴”,但常年行军的经验告诉他们,这个书呆子说得似乎……很有道理?
囚车里的樊建,原本只是冷眼旁观,此刻却猛地坐直了身体,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神采,死死盯着马钧的背影。
戴陵脸上的不屑也凝固了。他虽然不懂技术,但他懂人。此刻马钧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专业气场,绝不是装出来的。
“那……依你之见?”戴陵下意识地问道,语气中已经没了刚才的轻蔑。
“改!”
马钧吐出一个字,随即从怀中掏出那把随身携带的鲁班尺,在车轮旁比划了一下,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将固定的‘死轴’,改为可小幅度摆动的转向架!在车辕与车轴之间,加装一个十字活扣,让前轮可以随地形起伏而自适应偏转,化解扭力!”
“再者!”马钧指着路边的几棵硬木和囚车上原本用来锁人的备用铁索,“将这光面车轮,加装防滑抓齿!只需在轮毂外侧,用铁索缠绕,每隔三寸嵌入一枚硬木楔子,便如猛虎利爪,紧扣地面,虽泥泞陡坡亦如履平地!”
说到这里,马钧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戴陵:
“只需给我一刻钟!材料便是路边这两根硬木,和车上闲置的铁索!无需大动干戈,立竿见影!”
一刻钟?
两根木头几根铁链就能解决这要命的难题?
戴陵和囚车里的樊建听得目瞪口呆。
这番话精准、专业、甚至带着一种超越时代的想象力,完全不像是一个只知道读死书的普通文官能说出来的。
尤其是那个“转向架”和“防滑抓齿”的概念,简直闻所未闻!
戴陵翻身下马,这一次,他的动作不再带着傲慢,而是带着一种凝重。他走到马钧面前,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审视着这个其貌不扬的男人,仿佛是第一次认识他。
“你……”戴陵的声音有些干涩,“你究竟是何人?普通的给事中,绝无此等见识。”
迎着所有人惊疑、震撼的目光,马钧挺起了胸膛。
寒风吹乱了他的发丝,却吹不散他眼中的傲气。那是属于一个顶尖工匠,在自己绝对领域内的无上尊严。
他微微拱手:
“在下马钧,字德衡。一介工匠而已。”
轰!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在囚车内的樊建耳中,却无异于九天惊雷。
“马钧……德衡……”
樊建在囚车中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一个尘封已久、在蜀汉情报司被列为“绝密关注”的记忆猛然浮现。他猛地扑到车栏前,双手死死抓住栏杆,失声惊呼:
“可是那位改良绫机,令织造效率提升五倍;发明翻车,引水上山如探囊取物的天下第一巧匠——马德衡?!”
樊建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
“天下第一巧匠?!”
这六个字,狠狠砸在众人心头。
他们惊愕地看着这个其貌不扬、衣衫单薄的文官,怎么也无法将他和这个响亮的名号联系在一起。
而戴陵,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作为司马懿的心腹,他虽然不怎么关注工匠,但也听说过这个名字。传闻此人有鬼神之才,能化腐朽为神奇,只是因为不善言辞、不懂钻营,在讲究门第和口才的大魏官场一直郁郁不得志。
……
第201章 马先生,真乃神工也!
郭淮……那个蠢货!
戴陵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一道闪电。
郭淮根本不知道马钧的价值!他只把马钧当成了一个好控制的“工具人”,一个用来送死的押运官!
“暴殄天物!简直是暴殄天物啊!”
戴陵心中在咆哮,但紧接着,一股狂喜涌上心头。
他想起了远在成都的那位陛下。
那位对格物致知之道推崇备至的少年天子!
如果说,樊建是陛下点名要救的忠臣。
那么眼前这个马钧,就是上天……不,是郭淮那个冤大头,亲手打包送给陛下的一份厚礼!
“此人乃国之重器!!绝不能让他回到魏国!哪怕是用绑的,也要把他绑到成都去!”
戴陵瞬间就意识到了马钧的战略价值。
一念至此,戴陵身上的杀气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在五百虎贲卫震惊的注视下,这位刚刚还不可一世、杀伐果断的上庸都尉,竟然快步走到马钧面前,整理衣冠,然后——
双手抱拳,深深地、郑重地,长揖到底!
“马先生!”
戴陵的声音诚恳得让人起鸡皮疙瘩,态度来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方才是在下有眼不识泰山,言语冒犯,还请先生恕罪!先生大才,实乃当世鲁班!既有良策,还请先生施以援手,救我等于危难,戴陵感激不尽!”
静……
马钧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礼搞得手足无措。他这辈子习惯了被忽视、被嘲笑、被呼来喝去,何曾受过武将如此大礼?
“将……将军折煞下官了……”
马钧慌乱地想要扶起戴陵,结巴的老毛病又犯了,“我……我只是……只是不想看到车毁……”
但他看到了戴陵眼中的诚意。
作为工匠,马钧的心思其实很单纯。既然对方尊重技术,尊重自己,那他自然也要拿出真本事。
他本能地点了点头,眼中的慌乱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对即将开始的改造工程的专注。
“既……既然如此,那……那便动手吧。”
戴陵大喜过望,猛地直起身,转身对着那群还在发愣的虎贲卫吼道:
“都愣着干什么?!全军听令!从现在起,所有人听从马先生指挥!马先生让你们砍树就砍树,让你们拆铁链就拆铁链!谁敢怠慢,军法从事!”
“是!”
虎贲卫们虽然心中仍有不解,甚至觉得有些荒谬。
但看着戴陵那严厉的眼神,再加上刚才马钧那番不明觉厉的理论,一股莫名的敬畏感还是压过了不满。更何况,他们也不想在这鬼地方翻车。
“来几个人!把那两根硬木伐倒!要取中间最直的那一段!”
“你!还有你!去把车上的备用铁索拆下来,用石头砸开链环!”
“火!生火!”
一旦进入工作状态,马钧就像是换了一个人。
他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给事中,而是化身为战场上的指挥官。
他甚至直接抢过一名虎贲卫的战刀,熟练地削切着木楔,那手法之精准,木屑纷飞间,一个个尺寸完美的榫卯结构便在他手中成型。
戴陵站在一旁,看着马钧指挥若定。
看着他挑选木材时的眼神,看着他锻打铁索时的专注,看着他利用杠杆原理,指挥几名士兵轻易地将沉重的囚车顶起。
不到一刻钟。
真的仅仅不到一刻钟。
随着马钧将最后一根木楔狠狠敲入轮毂,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声。
“成……成了。”
马钧直起腰,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脸上露出了孩子般纯粹的笑容。
此时的囚车,已经大变样。
原本僵硬死板的车轴,被加装了一个看起来有些怪异、却异常灵活的木制转向架。
而那两个光秃秃的铁轮上,此刻缠绕着粗大的铁索,铁索间咬合着尖锐的硬木齿,宛如两只蓄势待发的利爪。
“试……试车!”
马钧拍了拍手。
几名虎贲卫上前,原本以为推动这加了铁索的怪车会很费力,谁知轻轻一推,囚车竟然平稳地动了起来。
“走!上坡!”戴陵一声令下。
奇迹发生了。
在崎岖不平、布满碎石的陡坡上,改造后的囚车如履平地。
遇到急弯,那“转向架”灵巧地偏转,车身平稳过渡,再也没有了之前的生涩与异响。
而那“防滑抓齿”更是死死地咬住地面,哪怕是湿滑的苔藓石面,也丝毫没有打滑的迹象。
“神了!真神了!”
“这车竟然比在官道上跑得还稳!”
“这马给事中……不,马先生,真乃神工也!”
虎贲卫们看得目瞪口呆,一个个发出了由衷的惊叹。
军中最重实力,无论你是杀人技还是工匠技,只要能解决问题,那就是爷!
就连囚车里的樊建,也是激动得满脸通红,双手紧紧抓着栏杆,恨不得立刻跳下来与马钧把酒言欢。
他知道,大汉这回是真的捡到宝了!
“全军上马!出发!”
戴陵翻身上马,这一次,他的声音中透着前所未有的高昂与自信。
队伍重新上路。
气氛已然截然不同。
虎贲卫们虽然依旧沉默,但看向队伍中央那个骑着老马的身影时,目光中多了一份自觉的回护。
戴陵更是直接策马来到马钧身侧,与他并辔而行,时不时低声询问几句关于机械的原理,态度谦逊得像个学生。
而马钧,则完全沉浸在了刚才的技术成功中。
他骑在马上,手里还拿着那把鲁班尺,脑子里还在琢磨着刚才那个转向架似乎还有改进的空间,若是换成精铁打造,或许能承受更大的扭力……
在这个单纯的工匠心中,技术就是一切。
至于这条路通向哪里,至于戴陵为什么对西边这么执着,至于自己究竟是被“护送”还是被“绑架”。
在这一刻,他竟然忘得一干二净。
他只知道,前面的路虽然难走,但他有办法让它变得好走。
这就够了。
然而,他并不知道。
就在这支奇怪的队伍翻越秦岭的同时。
在遥远的汉中,那位年轻的天子和丞相,正对着《天工开物》,发出一声渴望贤才的叹息。
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因为两根木头和几段铁索,转动了。
……
第202章 常山赵子龙在此!!
午后的日头毒辣辣地悬在中天。
队伍行至一处险峡。
两侧是万仞悬崖,灰褐色的岩壁直插云霄,只在头顶留下一线逼仄的苍穹。
谷底狭窄得令人窒息,乱石嶙峋,最窄处仅容一辆马车勉强通过。
“奇……奇怪。”
马钧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着:“这……这日头这么大,怎么……怎么感觉后脊梁骨……冒凉气呢?”
他并非唯一感到不安的人。
负责护送的五百虎贲卫,此刻也显露出了焦躁。
这些大魏最精锐的战士,是在尸山血海中滚过来的。他们对杀气有着远超常人的直觉。
从进入这道峡谷开始,战马就开始不安地喷着响鼻,甚至有几匹马死活不肯前行,是被骑士用鞭子硬生生抽着往前走的。
队伍中,那一双双隐藏在铁面具后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两侧高耸入云的崖壁。
那里杂草丛生,怪石嶙峋,每一块阴影后似乎都藏着窥视的目光。
一名虎贲卫百夫长策马从队尾赶了上来。
他叫王力,是这支虎贲卫的临时统领。
他身材魁梧,手中的长刀早已出鞘半寸,时刻准备御敌。
王力催马来到戴陵身侧,勒住缰绳。
“吁——”
“戴将军。”
“此地地形太过险恶,乃是兵家大忌的‘死地’。若是有人在两侧崖顶设伏,滚木礌石齐下,我等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一线天光,喉结滚动了一下:“将军,不宜再急行了。末将建议,或是退出此谷另寻他路,或是派出斥候攀岩警戒,确认安全后再通过。”
“另寻他路?”
戴陵勒住马,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郭刺史军令如山,限期迎候大都督。若是绕路延误了军机,你我有几个脑袋够砍?”
“可是……”王力还要争辩,手已经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将军,此地气氛太过诡异,弟兄们心里都不踏实。若是……”
“不必多言。”
戴陵打断了他,抬头看了看周围的绝壁,眼中的笑意愈发冰冷。
“本将倒觉得,此地甚好。”
他的声音轻柔,钻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山势巍峨,如碑如墓;谷底幽深,隔绝尘世。如此风水宝地,正适合……埋骨。”
埋骨?
王力瞳孔猛地一缩。
谁的骨?
埋谁?!
一种强烈的危机感瞬间炸裂,王力本能地想要拔刀,口中大喝:“全军戒——”
“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凄厉至极的鹰啼,骤然划破长空。
那声音尖锐、高亢,带着穿金裂石的穿透力,在狭窄的山谷中来回激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那是信号!
戴陵原本随意的姿态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冲天的煞气。
他猛地抬起右手,在空中紧紧握成一个铁拳!
这是他与身边那百名从上庸带出来的亲卫死士,早就约定好的动手信号!
“动手!”
下一秒,变故陡生。
戴陵猛地拔出腰间战刀,那雪亮的刀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半圆,快得如同闪电。
“噗嗤!”
王力那句“备”字还卡在喉咙里,甚至连刀都没来得及完全拔出,戴陵的刀锋已经掠过了他的脖颈。
一颗斗大的人头,带着惊愕与恐惧的表情,冲天而起!
温热的鲜血如喷泉般涌出,溅了戴陵一脸。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反手一刀,将王力那还在抽搐的无头尸体狠狠斩落马下。
“杀!!”
与此同时,戴陵身边那一百名亲卫死士,同时也动了。
他们就像是一群披着人皮的恶狼,瞬间撕碎了伪装。
这一路上,他们虽然看似散乱,实则一直有意无意地穿插在五百虎贲卫的队形关键节点上。有的站在虎贲卫的身侧,有的落在马后,有的借着整理马具的动作靠近了对方的软肋。
当戴陵的拳头握紧的那一刻,屠刀挥起。
“噗!噗!噗!”
利刃入肉的闷响声,瞬间连成了一片。
这一击,太快,太狠,太突然。
大部分虎贲卫根本没有反应过来。他们的注意力还在两侧的悬崖上,还在提防着可能存在的外部伏兵,根本没想到索命的阎王就在自己身边,就在那个刚才还并肩同行的“袍泽”手中。
鲜血瞬间染红了灰褐色的岩石。
仅仅是一个照面,便有近百名虎贲卫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砍翻在地。
“戴陵!!你反了!!”
终于,幸存的虎贲卫反应了过来。
一名浑身是血的队率凄厉地怒吼着,拔刀格挡开一名死士的偷袭,双目赤红:“你竟敢背叛大魏!背叛郭刺史!!”
“结阵!快结阵!杀了这群叛逆!!”
虎贲卫毕竟是大魏最精锐的部队,哪怕遭遇了如此惨烈的背刺,他们在短暂的慌乱后,依然展现出了惊人的素养。
幸存的三百余人迅速收缩,试图背靠背结成圆阵,手中的长矛和战刀疯狂地向外挥舞,试图挡住戴陵亲卫的第二波攻势。
然而,这狭窄的山谷,就是他们最大的坟墓。
“反?”
戴陵抹了一把脸上的鲜血,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手中的战刀还在滴血。
他看着那些惊怒交加的虎贲卫,冷笑道:
“老子本就是汉臣!何来反魏之说?!”
“今日,便是尔等祭旗之时!”
话音未落。
异变再起!
“轰隆隆——”
两侧高耸入云的悬崖之上,突然传来了闷雷声。
不,那不是雷声。
那是无数脚步声汇聚而成的震动。
原本死寂的崖顶,突然冒出了无数攒动的人影。
“呼啦——”
一面巨大的赤红战旗,在崖顶迎风招展。
旗帜之上,一个斗大的金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刺痛了所有魏军的眼睛。
【汉】!
那是大汉的战旗!
在那面大旗之下,三员身骑白马、手持银枪的将军并排而立。
居中一人,须发皆白,身披银甲,白袍如雪。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一股如山岳般巍峨、如江海般浩瀚的威压便倾泻而下,仿佛他一个人,便是一支千军万马。
在他身侧,两名年轻的小将同样英姿勃发,银枪在手,杀气腾腾。
下方的虎贲卫们绝望地抬起头。
这一刻,他们的心彻底凉了。
前有戴陵反叛,上有汉军埋伏,身处绝地,插翅难飞。
“那是……”
那名虎贲卫队率颤抖着手,指着崖顶那员老将,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白马……银枪……难道是……”
崖顶之上。
那员老将缓缓上前一步。
他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
下一刻,一声如龙吟般苍劲、雄浑的怒吼,裹挟着无尽的内力,在狭窄的山谷中炸响,震得碎石滚落,震得所有人心神俱裂:
“常山赵子龙在此!!”
“尔等魏贼,还不下马受降!!”
……
第203章 太美了!
这声音如滚滚天雷,在山谷中来回激荡,经久不息。
“赵……赵云?!”
“是赵云!!”
人的名,树的影。
“常山赵子龙”这五个字,不仅仅是一个名字。
对于大魏的军人而言,这是一道刻在骨髓里的诅咒,是一场缠绕了整整二十年的梦魇。
他怎么可能在这里?!
原本严整的军阵,在这一声怒吼下,竟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松动与慌乱。
“保护马先生!”
戴陵反应最快。他一脚踹翻了还在发愣的马钧,将这个已经吓傻了的工匠硬生生塞进了那辆经过改造的囚车底下。
“别出来!想活命就趴着别动!”
戴陵双目赤红,手中的战刀疯狂挥舞,与身边的百名死士死死护住囚车。
“结阵!结阵!!”
残存的虎贲卫终究是百战精锐。在最初的惊骇过后,一名满脸血污的都伯嘶吼着,试图挽回败局。
“别慌!他在崖顶!下不来!!”
“圆阵!举盾!!”
绝望中的虎贲卫们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们背靠背,将巨大的蒙皮木盾高高举起,试图在这死地之中构建出一个钢铁乌龟壳,负隅顽抗。
然而,他们忘了。
猎人既然收网,又怎会给猎物留下喘息之机?
百丈悬崖之上。
赵云长子赵统,面容冷峻。
他身披银甲,立于猎猎风中,目光淡漠地俯视着脚下那群试图挣扎的蝼蚁。
他没有父亲那般惊天动地的气势,但实力也不可小觑!
“放箭。”
“崩——!!”
早已埋伏在崖顶各个角度的白马义从,同时松开了扣弦的手指。
箭如雨下!
这不是形容词,而是绝望的现实。
数百支特制的破甲重箭,借助着高屋建瓴的势能,精准地覆盖了魏军试图集结的那片狭小区域。
“噗!噗!噗!噗!”
利刃入肉,虎贲卫引以为傲的坚固盾阵,在来自头顶的垂直打击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山谷地形太过狭窄,魏军挤作一团,根本没有闪避的空间。箭矢从高处落下,不需要太多的准头,只需覆盖,便是屠杀。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鲜血染红了谷底的溪流。
马钧缩在囚车底下,双手死死捂着耳朵,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他透过车轮的缝隙,惊恐地看着外面的地狱。
他看到一名刚才还想杀他的虎贲卫,此刻喉咙上插着一支羽箭,正跪在地上,双手徒劳地抓挠着空气……
他看到那坚硬的岩石地面上,插满了密密麻麻的箭杆,就像是平地长出了一片死亡的芦苇。
这……这就是战争?
太可怕了。
一轮箭雨过后,原本还在试图抵抗的虎贲卫,已经倒下了一大半。剩下的,也被彻底打散了阵型,像没头苍蝇一样在谷底乱撞。
时机已到。
崖顶之上,那尊银色的战神动了。
赵云手中的龙胆亮银枪轻轻一震,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他转过头,看向身侧那个早已跃跃欲试、眼中燃烧着熊熊战意的次子赵广。
“广儿。”
“随为父冲锋。”
“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百鸟朝凤!”
“诺!!”
赵广兴奋得满脸通红,一声暴喝,手中长枪一抖,胯下白马早已按捺不住,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杀!!”
父子二人,一马当先。
数百名身骑白马的精锐义从紧随其后。
他们没有走那陡峭的崖壁,而是从谷口一侧早已探明的一条缓坡,如两道白色的闪电,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猛冲而入!
马蹄声碎,踏破山河。
白色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宛如天际倾泻而下的雪崩,带着不可阻挡的威势,狠狠地撞进了魏军那支离破碎的阵型之中。
“挡住!挡住他们!!”
那名幸存的魏军都伯,挥舞着长矛。
但他面对的,是赵云。
两马相交。
快。
太快了。
快到那都伯甚至没看清赵云是如何出手的。
他只觉得眼前银光一闪。
赵云手中的龙胆亮银枪,在那一瞬间,仿佛化作了漫天飞舞的梨花。
百鸟朝凤!
枪影重重,虚实难辨。
“铛!”
都伯下意识地举矛格挡。
但他挡住的,只是虚影。
真正的杀招,早已如毒蛇吐信般,绕过了他的防线。
“噗!”
一声轻响。
龙胆亮银枪毫无阻滞地洞穿了都伯的咽喉。
赵云面色平静,手腕轻轻一抖。
一股沛然莫御的巧劲瞬间爆发。
那名身穿重甲、体重近两百斤的魏军都伯,竟然被这一枪直接挑飞到了半空!
死!
“好!!”
不远处,赵广发出一声兴奋的狂吼。
这位赵家次子,虽然没有父亲那般神乎其技的枪法,却继承了赵云年轻时的那股子刚猛与血性。
他手中的长枪大开大合,不走轻灵路子,专门冲击魏军阵型最密集之处。
“给小爷开!!”
赵广一枪横扫,借着战马的冲力,直接将三名举盾顽抗的虎贲卫连人带盾砸飞了出去。
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他就像是一头闯入羊群的幼虎,虽然爪牙尚显稚嫩,但那股子凶悍之气,已然势不可挡。
而在他们身后,那数百名白马义从,展现出了令人窒息的战术素养。
他们没有盲目地冲杀,而是三五成群,以精妙的骑射和枪阵穿插,将魏军分割、包围、绞杀。
白马过处,寸草不生。
魏军彻底崩溃了。
天上是赵统指挥的精准箭雨压制,地面是赵云、赵广父子的骑兵雷霆突击。
立体化的打击,让这支曾经不可一世的虎贲卫,甚至连拼命的机会都没有。
马钧趴在车底,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他的身体在颤抖,那是恐惧,是生理上的不适。
但他那双眼睛,却死死地盯着战场中央那个白袍银甲的身影,怎么也挪不开。
太……太美了。
……
第204章 一员猛将可破千军,一门神工可强万世
是的,美!
在马钧的眼中,赵云的每一个动作,都美的不像话!
枪出,必中。
收枪,必防。
身形转动间,力学原理被运用到了极致;战马腾挪时,惯性的冲击被化解得无影无踪。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那个老人所过之处,人马俱碎,血肉横飞,但他那一身白袍,竟然连一滴血都没有沾染!
这就是……武道的极致吗?
这就是……大汉的军神吗?
马钧只觉得口干舌燥,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刷新了他的认知。
他以前只知道木头和铁块的力量。
但今天,他看到了“人”的力量。
战斗结束得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快。
五百名大魏最精锐的虎贲卫,此刻已化作了谷底那一具具冰冷的尸体。
鲜血汇聚成溪,沿着碎石嶙峋的地面蜿蜒流淌。
除了极少数在最后关头丢弃兵刃、跪地乞降的幸运儿被白马义从迅速捆绑外,其余负隅顽抗者,尽数伏诛。
“呕——!!”
马钧脸色惨白,整个人瘫软在囚车旁。
他双手死死抠着地面,胃里早已空空如也,吐无可吐。
但那股钻入鼻腔的浓烈血腥味,依旧搅动着他的五脏六腑,逼出一阵阵酸苦的胆汁。
他只是个工匠。
半个时辰前,他还在为自己改造的车轮沾沾自喜,沉浸在机械咬合的美妙韵律中。
而此刻,现实却用最残忍的方式,将他拉回战场。
断肢、残躯、被长枪洞穿的咽喉、死不瞑目的双眼……
这地狱般的景象,让马钧浑身颤抖,仿佛置身于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之中。
“哒、哒、哒。”
马蹄声缓缓逼近。
马钧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身体本能地向后退去。
他抬起头,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到了那个如神魔般的身影。
赵子龙。
这位刚刚在战场上如入无人之境、枪出如龙、收割性命如探囊取物的“杀神”,此刻已经翻身下马。
他将那柄饮饱了鲜血的龙胆亮银枪交给身旁的亲卫,随手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战袍。
那袭标志性的白袍之上,竟真如传说中那般,未染半点尘埃与血迹,唯有银甲在从一线天洒落的阳光下,折射出清冷的光辉。
他不再是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常山赵子龙,此刻的他,更像是一位温润如玉的长者,一位风度翩翩的儒将。
赵云步履沉稳,径直走向站在尸堆旁的戴陵。
戴陵此刻浑身浴血,手中的战刀已经卷刃。
见到赵云走来,这位曾经桀骜不驯的魏将,眼中闪过一丝发自灵魂深处的敬畏,下意识地想要单膝跪地。
赵云却抢先一步,伸手托住了他的手臂。
“戴将军,幸不辱命。”
赵云对着戴陵微微拱手,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歉意:
“让将军受惊了。陛下与丞相算无遗策,知将军忠义,特命老夫在此接应。如今虎贲已除,将军归汉之路,再无阻碍。陛下与丞相,已在汉中恭候多时了。”
戴陵连忙回礼,声音激动:“若非老将军神兵天降,我等断无可能如此轻易解决这些曹魏精锐。赵老将军神威,末将今日方知,何为天下无双!”
这并非恭维,而是戴陵发自肺腑的感叹。
就在这时,那辆经过改造的囚车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樊建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冠,从车上一跃而下。
他虽然面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中却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快意。他快步走到赵云面前,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
“樊建,拜谢老将军救命之恩!若无老将军,樊某今日怕是要魂断秦岭了。”
“樊大人言重了。”赵云连忙扶起樊建,温和地笑道,“大人深入虎穴,以身犯险,离间魏贼,此乃大功。老夫不过是奉命行事,何足挂齿。”
两人的寒暄并未持续太久。
赵云那双阅尽沧桑的眸子,越过樊建的肩头,落在了不远处那个蜷缩在车轮旁、还在不住干呕的身影上。
那个身影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一身文官的袍服早已沾满了尘土和草屑,发髻散乱,狼狈不堪。看起来既不像是有武艺傍身的细作,也不像是身居高位的权臣。
赵云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根据情报,此次营救的核心目标是樊建,这个多出来的人是谁?
“这位先生是?”
听到赵云的询问,樊建猛地一拍脑门,脸上露出了兴奋的神色。他顾不得寒暄,连忙侧身让开,指着地上的马钧,声音因为激动而提高了几分:
“老将军!这位……这位便是我大汉的意外之喜!更是陛下念兹在兹、求贤若渴的当世奇才!”
樊建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介绍道:
“此乃天下第一巧匠,改良织机、发明翻车,刚刚又在片刻间化腐朽为神奇,助我等穿越死路的——马钧,马德衡先生!”
“马钧?!”
听到这个名字,赵云那原本波澜不惊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讶异。
而在他身后,刚刚结束战斗、还在擦拭枪尖血迹的赵统和赵广两兄弟,更是猛地抬起头,两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可是那位在魏国不受重用,却被陛下多次提及,称其‘巧思可比鲁班’的马德衡?”
赵统忍不住脱口而出。
“正是!”樊建重重点头。
一瞬间,周围汉军将领看向马钧的眼神变了。
在蜀汉,自从刘禅“性情大变”之后,这种对技术人才的重视已经上行下效,深入军心。
再加上丞相的推波助澜。
整个蜀境都在寻觅技术人才。
陛下曾言:“一员猛将可破千军,一门神工可强万世。”
……
第205章 胜过十万雄兵!
下一刻,发生的一幕,让刚刚止住呕吐的马钧,彻底愣住了。
那位威震天下的老将军,那位刚刚还在谈笑间收割性命的传奇名将,竟然大步向他走来。
马钧吓得浑身一哆嗦,本能地想要后退,却发现腿软得根本站不起来。
“别……别杀我……”他结结巴巴地求饶,声音细若蚊蝇。
然而,预想中的冰冷刀锋并没有落下。
一只宽厚、温暖,布满老茧的大手,伸到了他的面前。
赵云竟然亲自弯下腰,没有丝毫嫌弃马钧身上的污秽与呕吐物,双手有力地扶住了他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搀扶了起来。
“让先生受惊了。”
赵云的声音温和醇厚,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
“蜀道艰险,此地又是杀伐场,非待客之地。先生乃大才,受此惊吓,是云护卫不周。”
马钧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赵云。
老将军的脸上带着歉意,眼神清澈而真诚,那是真的在把他当做一个值得尊敬的“先生”来看待,而不是一个卑微的工匠,或者一个可笑的结巴。
“来人,取水来。”
赵云转头轻喝一声。
一名亲卫立刻解下腰间的水囊递了过来。赵云接过水囊,拔开塞子,并没有直接递给马钧,而是先试了试水温,又细心地擦拭了一下囊口,这才双手递到马钧面前。
“先生,请饮些清水,压压惊。”
马钧颤抖着双手,接过那个沉甸甸的水囊。
清冽的泉水入喉,冲刷掉了嘴里那股苦涩的胆汁味,也似乎冲刷掉了他内心深处那坚硬的寒冰。
他抬起头,看着赵云,又看了看周围。
他看到了赵统和赵广两员小将,正好奇地围着那辆囚车打量,口中啧啧称奇,对那个“转向架”指指点点,眼中满是佩服,丝毫没有因为这是“奇技淫巧”而流露出鄙夷。
他看到了周围的白马义从们,正在有条不紊地打扫战场。
他们动作利落,纪律严明。
对于那些战死的魏军尸体,汉军并没有像魏军那样随意剥光衣物、羞辱尸身,或者是割下首级去邀功。
他们只是收缴了兵器和甲胄,然后将尸体整齐地搬运到路边,甚至有人在低声念叨着“各为其主,死者为大”。
对于那几个投降的俘虏,汉军也没有打骂虐待,而是给了水和干粮,只是严加看管。
甚至,有几名汉军军医,正在为受伤的战马包扎伤口。
井井有条。
仁义之师。
这四个字,以前在马钧看来,不过是书本上骗人的鬼话。
在魏国,他见过太多的骄兵悍将。
那些虎贲卫平日里在长安城横行霸道,视百姓如草芥,视工匠如奴仆。
郭淮用他,就像是用一件趁手的工具,用完即弃,甚至连正眼都没瞧过他一次,只嫌弃他是个结巴。
“这……这就是……汉军?”
马钧喃喃自语,声音虽然依旧有些结巴,但却不再是因为恐惧。
“这便是大汉的军队。”
赵云似乎看穿了马钧的心思,他微笑着指了指那辆囚车,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方才听戴将军言,此车能在秦岭兽道如履平地,全赖先生之神技。云虽是一介武夫,却也知‘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的道理。先生之才,胜过十万雄兵。”
胜过……十万雄兵?
马钧的瞳孔猛地一缩,眼眶瞬间红了。
这辈子,四十多年了。
从未有人给过他如此高的评价。
在魏国,他是“口吃的怪人”,是“不务正业的给事中”,是同僚眼中的笑柄。
即便他改良了绫机,即便他造出了翻车,得到的也不过是几句不痛不痒的赏赐,和更多无尽的索取。
而在这里,在这个刚刚经历过血腥杀戮的山谷里,敌国的上将,却对着他这个俘虏,说出了这番话。
马钧看着眼前这位传奇名将,看着他那双真诚的眼睛。
再想想郭淮那张阴鸷、算计的脸,想想那个把他推出来当挡箭牌的大魏朝廷。
一股巨大的冲击和震撼,如惊涛骇浪般席卷了他的内心。
那是生理上的不适消退后,灵魂深处的颤栗。
“赵……赵将军……”
马钧紧紧抓着水囊,指节发白,他努力想要说句完整的话,却因为情绪太过激动而显得更加语无伦次,“我……我只是……只是个……做……做木工的……”
“木工又如何?”
赵云爽朗一笑,伸手拍了拍马钧那瘦弱的肩膀,“陛下常言,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先生能让死物变活,能化天堑为通途,此乃经天纬地之才。先生若不弃,且随我等去见陛下。我想,陛下见到先生,定会比打了胜仗还要高兴。”
说罢,赵云不再多言,转身对着众将下令:
“全军听令!打扫战场已毕,即刻启程!”
“赵广!”
“在!”正在研究囚车轮子的赵广立刻挺直腰杆。
“你亲自为马先生牵马,务必护得先生周全。若先生有半分闪失,唯你是问!”
“诺!”
赵广兴奋地应了一声,竟然真的屁颠屁颠地跑过来,牵过马钧那匹老马的缰绳,还冲着马钧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先生,请上马!刚才那一仗没吓着您吧?您那车轮子改得真绝了,回头能不能教教我?”
马钧彻底懵了。
让名震天下的赵云之子,给自己牵马?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脚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被扶上了马背。
队伍再次启程。
这一次,方向不再是迷茫的西方,而是明确的南方——汉中。
马钧骑在马上,随着队伍缓缓前行。
他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狼藉的战场。
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虎贲卫,此刻已经变成了冰冷的尸体,被永远地留在了这片荒凉的山谷中。
而那个曾经让他感到窒息压抑、毫无尊严的大魏,似乎也随着这满地的鲜血,正在离他远去。
风,依旧在吹。
但这一次,马钧觉得,这风里似乎少了几分血腥,多了几分……希望的味道。
“汉……”
他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字。
一种前所未有的念头,在他心中生根发芽。
或许。
这支军队,这个国家,才是他马钧,真正的归宿。
……
第206章 “格杀勿论!先斩后奏!”
长安城的夜,怕是有些难熬。
郭淮站在城楼的阴影里,目光死死盯着那两扇刚刚合拢的朱漆大门,直到最后一丝缝隙消失,直到戴陵那行色匆匆的背影彻底被黑暗吞噬。
他一直紧绷的背脊并没有因此而松弛,反而愈发僵硬了。
夜风卷着秦岭余脉的寒意,呼啸着穿过长安空旷的街道,吹得城楼上的旌旗猎猎作响。
“刺史大人,戴将军已经走远了。”身旁的亲卫统领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郭淮没有回头,只是缓缓收回了目光。
那一刻,他脸上那副运筹帷幄、镇定自若的面具被卸下,露出了那张苍白、疲惫的脸。
“传令下去。”
“即刻起,长安九门尽数落锁。无本官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违令者,斩!”
“哪怕是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亲卫统领被这森寒的语气吓了一跳,连忙抱拳应诺:“遵命!只是……若是安西将军府那边有人要出城……”
听到“安西将军”四个字,郭淮的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夏侯楙。
这个名字就像是一根卡在他喉咙里的毒刺,咽不下去,吐不出来,稍微一动便是钻心的疼。
“我说了,任何人。”
郭淮猛地转过身,一字一顿地重复道,“听不懂本官的话吗?就算是夏侯楙亲自来叫门,也给我顶回去!出了事,本官顶着!”
“是!属下明白!”亲卫统领冷汗淋漓,慌忙退下传令。
郭淮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胸腔中那颗狂跳不止的心脏。
他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袍,努力让自己的步履显得沉稳有力,一步步走下城楼,坐上了回府的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郭淮独自蜷缩在角落里。
距离陛下龙驾抵达长安,只剩下一天了。
这一天,十二个时辰,对他而言,却比他过去经历的四十年都要漫长。
……
刺史府,书房。
几盏儿臂粗的牛油巨烛在铜台上燃烧着。
郭淮已经在这间书房里转了整整半个时辰。
“哒、哒、哒……”
书房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长安城防图。
那上面密密麻麻的线条,勾勒出了这座千年帝都的骨架与血脉。
郭淮停下脚步,目光在那张地图上游走。
未央宫、长乐宫、武库、太仓……每一个红色的标记,此刻在他眼中都仿佛变成了一个个潜藏着致命危机的黑洞。
他在赌。
拿自己的身家性命,拿郭氏一族的九族老小,在跟老天爷赌这一把。
他赌赢了,便是铲除奸佞、平定西线的盖世功臣;赌输了,便是擅杀皇亲、欺君罔上的乱臣贼子,死无葬身之地。
“该死……该死!”
郭淮猛地一拳砸在厚重的花梨木书案上,震得笔架上的毛笔一阵乱颤。
他为什么要走到这一步?
如果当初没有轻信那封所谓的“密信”,如果当初没有被那个该死的戴陵一激,如果自己再谨慎一点……
不,没有如果。
曹洪已经死了。
那颗人头虽然已经被石灰腌制,但他闭上眼睛,仿佛还能看到曹洪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开弓没有回头箭。
郭淮颓然地跌坐在太师椅上,双手痛苦地捂住了脸。
现在,他唯一的救命稻草,就是戴陵。
那个带着他的兵符,带着那个所谓的“蜀国证人”,信誓旦旦要去迎接司马懿的戴陵。
“他会回来吗?”
一个阴冷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
郭淮猛地抬起头,看向空荡荡的书房门口,草木皆兵。
他是郭淮,生性多疑,这是他在尔虞我诈的官场和凶险万分的战场上活下来的本钱。
可如今,这种天性却成了折磨他最狠的刑具。
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一个外人身上。
戴陵临走时那决绝的眼神,那拍在桌案上的兵符,那句“愿押上一切”的誓言,此刻在他脑海中一遍遍回放。
理智告诉他,戴陵没有理由骗他。那是司马懿的心腹,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可是……
万一呢?
万一戴陵半路跑了呢?万一司马懿根本没来呢?万一这一切从头到尾就是个局呢?
这种念头一旦滋生,就像是雨后的野草,根本无法遏制。
“来人!”
郭淮突然对着门外厉声喝道。
书房的门被推开,一名身穿黑衣、精明干练的斥候统领快步走了进来,单膝跪地:“大人!”
“安西将军府那边,有什么动静?”郭淮的声音紧绷。
斥候统领低着头,快速汇报道:“回禀大人,属下已派出最精锐的弟兄,在将军府四周布下了天罗地网。这半个时辰内,府内……一切如常。”
“如常?”
郭淮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狐疑,“怎么个如常法?”
“夏侯将军似乎……似乎正在宴饮。”
斥候统领迟疑了一下,还是如实说道,“府中传出丝竹管弦之声,还有歌姬的唱曲声。据内线回报,夏侯将军今晚叫了十几个舞姬作陪,正在……正在借酒浇愁,大骂……”
“骂什么?”郭淮追问。
“骂……骂大人您是……是养不熟的白眼狼,骂朝廷不公,骂……骂司马大都督是乱臣贼子。”斥候统领的声音越来越小。
“哼!”
郭淮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骂?
骂得好!
若是夏侯楙此时安安静静,或者在府中密谋策划,那他反而要担心。
如今这般肆无忌惮地谩骂、享乐,反倒像是个没脑子的纨绔子弟该有的反应。
但这并不能让他彻底放心。
“不要被表象骗了。”
郭淮站起身,走到斥候统领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夏侯楙虽然是个草包,但他身边未必没有高人。曹洪那三万大军不明不白,这长安城里,指不定还藏着多少双眼睛。”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森然:
“传令下去,把盯梢的人手再加一倍!尤其是将军府的后门、侧门,还有那个用来倒夜香的角门,都给我盯死了!哪怕是一条狗钻出来,也要给我抓起来查验公母!”
“还有!”
郭淮眼中杀机毕露,“通知虎贲卫的一营和二营,全副武装,在将军府外两条街的地方待命。一旦将军府有异动,或者有人试图冲卡……”
他做了一个狠狠下切的手势:
“格杀勿论!先斩后奏!”
……
第207章 这一夜,长安无眠。
“遵命!”斥候统领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杀气,浑身一颤,领命而去。
书房再次恢复了死寂。
郭淮重新坐回椅子上,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端起桌上的茶盏,想要喝口水润润早已干裂的嗓子。茶水早已凉透,入口苦涩,却压不住他心头的火烧火燎。
“当啷!”
茶盏被他重重地磕在桌上,几滴茶水溅了出来,落在摊开的竹简上,晕开一片水渍。
除了防备夏侯楙,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那就是准备一套说辞。
一套天衣无缝、足以在明天面对盛怒的天子时,保住自己项上人头的说辞。
郭淮站起身,缓缓走到书房角落的一面巨大的落地铜镜前。
镜中的人,双眼布满血丝,眼窝深陷,发髻虽然梳理得整整齐齐,但鬓角那几缕花白的头发却显得格外刺眼。
那是他自己。
一个被恐惧和野心折磨得不成人形的雍州刺史。
郭淮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开始了他这一生中最艰难的一次“排练”。
他调整了一下站姿,微微躬身,做出一种恭顺而卑微的姿态。
“陛下……”
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涩。他清了清嗓子,重新来过。
“陛下!臣……臣有罪!臣万死!”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悲痛。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努力挤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臣也是被逼无奈啊!曹洪……曹洪他不听号令,擅自出击,致使三万大军全军覆没!臣……臣是为了大魏的江山社稷,为了长安的安危,才不得不……”
不行。
郭淮摇了摇头,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皱起了眉。
这太像是在推卸责任了。
陛下生性多疑,最恨臣子推诿。若是这样说,只会让陛下觉得他在找借口。
要表现出忠诚。
那种为了国家,不惜背负骂名,不惜大义灭亲的绝对忠诚!
不知为何,他突然想到了司马懿。
那老家伙,演戏水准一流。
把众人骗得团团转,就连先帝都不曾勘破。
郭淮闭上眼睛,回想着司马懿的样子,酝酿了片刻情绪。
再睁开眼时,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惶恐,而是一种视死如归的决绝,一种饱含冤屈却又隐忍不发的悲壮。
“陛下!”
他猛地跪倒在冰冷的地板上,膝盖撞击地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虚空,声泪俱下:
“臣……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只要能保住长安,保住关中,臣纵然被千夫所指,纵然被碎尸万段,亦无怨无悔!”
“曹洪……曹将军他……他勾结蜀寇,铁证如山啊陛下!”
郭淮的双手在空中虚抓,仿佛手里真的握着那些所谓的“铁证”,“司马大都督正在追查一个惊天阴谋!这背后……这背后牵扯之广,骇人听闻!臣若不当机立断,只怕……只怕这长安城,早已易主了啊!”
说到动情处,他甚至真的挤出了几滴眼泪。
镜子里的那个人,满脸泪痕,神情凄厉,活脱脱一个忧国忧民、忍辱负重的忠臣良将。
郭淮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许久,嘴角慢慢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
演得真好。
连他自己都快要信了。
可是,这出戏能不能唱下去,关键不在于他演得有多好,而在于那个该死的“道具”能不能到位。
司马懿。
只有司马懿到了,只有那些所谓的“铁证”到了,他这番表演才有根基。
否则,这就是一场滑天下之大稽的闹剧,是他郭淮的催命符。
“戴陵啊戴陵……”
郭淮从地上爬起来,只觉得膝盖一阵酸痛。他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棂。
一股冷风灌了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窗外,天色依然漆黑如墨,但东方的天际,隐隐已经泛起了一层死灰色的白。
黎明要来了。
距离陛下抵达的时间,又近了一个时辰。
郭淮望着东方那抹惨淡的鱼肚白,心中没有丝毫喜悦,反而感到一种灭顶的窒息。
时间,就像是一条勒在他脖子上的绳索,正在一点一点地收紧。
这一晚,他滴水未进。
“报——!”
就在这时,书房外再次传来一声急促的通报声。
郭淮浑身一震,猛地转过身,动作大得差点带翻了身旁的烛台。
“进来!快进来!”
他的声音尖利得有些变调。
一名亲卫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只刚刚解下来的信鸽。
“大人!洛阳方向急报!”
郭淮一把抢过那只信鸽,粗暴地扯下绑在鸽腿上的竹筒。
“圣驾已过华阴,御林军前锋三千,距长安……不足百里。”
“啪。”
绢布从指间滑落,轻飘飘地掉在地上。
郭淮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不得不伸手扶住窗框才勉强站稳。
不足百里。
也就是说,如果不惜马力急行军,陛下甚至可能在正午之前就抵达长安!
比预想的还要快!
“戴陵……你现在到哪里了?”
郭淮死死抓着窗棂,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木头里,木屑刺破了指尖,渗出殷红的血珠,他却浑然不觉。
“你一定要见到司马懿……一定要带着他回来……”
“否则,我郭淮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此时此刻,这位权倾关中的雍州刺史,就像是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站在悬崖边上,等待着最后一张底牌的揭晓。
而他并不知道。
就在他对着东方苦苦期盼的时候。
命运,却跟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窗外的风更大了。
烛火忽明忽暗。
这一夜,长安无眠。
这一夜,有人在等死,有人在重生。
……
第208章 曹叡到了!
第二日,午时。
日头正毒,惨白地悬在中天,将长安城巍峨的轮廓投射在关中平原苍茫的大地上。
朱雀门外,那条平日里车水马龙、喧嚣尘上的官道,此刻却如同黄泉路。
早在黎明时分,数千名民夫便在皮鞭的驱赶下,用从渭水运来的净水泼洒街面,又铺上了一层细筛过的黄土。
这是天子出巡的最高规格——“净水泼街,黄土垫道”。
没有任何百姓敢在此时探头张望。
街道两旁的坊市早已被禁军封锁,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平日里最爱狂吠的看门狗,似乎也嗅到了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夹着尾巴缩在墙角呜咽。
郭淮站在朱雀门外,站在百官之首。
他身上穿着那件崭新的雍州刺史朝服,绯红色的官袍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头顶的进贤冠端正得一丝不苟。
为了今日的面圣,他特意用冷水洗了一把脸,试图洗去那彻夜未眠留下的憔悴与灰败。
在他身后,是长安城内所有七品以上的文武官员。
往日里,这些人在关中地界也是呼风唤雨的人物,此刻却一个个噤若寒蝉,垂首肃立,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大多听到了些许风声——曹洪大军神秘失踪,夏侯将军被软禁,整个西线乱成了一锅粥。
天子此番亲征,名为督战,实为问罪。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脖子上悬着一把刀,而这把刀的绳索,就攥在即将到来的那位年轻帝王手中。
郭淮微微侧过头,用余光瞥了一眼东方的地平线。
那里空空荡荡,除了飞扬的尘土,什么都没有。
戴陵没有回来。
司马懿也没有出现。
那一刻,郭淮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几乎要捏爆开来。
“来了……”
不知是谁低声惊呼了一句,声音颤抖得走了调。
郭淮猛地回过头,望向官道的尽头。
大地的尽头,先是腾起了一道浑黄的烟尘,如同一条巨龙在贴地飞行。
紧接着,大地的震颤声顺着脚底板传了上来,那是成千上万匹战马同时叩击地面的轰鸣,沉闷、压抑,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口上。
“呜——!!”
苍凉而厚重的号角声,穿透了烟尘,响彻云霄。
一面巨大的明黄色龙旗,率先刺破了尘埃,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
旗面上,那条金线绣成的五爪金龙张牙舞爪,仿佛要从旗帜上腾空而起,吞噬世间的一切。
在那面龙旗之下,是数百名身披重甲、手持长戟的虎卫。
他们身材魁梧如塔,黑色的铁甲在阳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每一步踏出都整齐划一,发出“轰、轰”的巨响。
那是大魏皇室最精锐的近卫,是当年许褚一手带出来的杀人机器。
紧随其后的,是黑压压一片的骑兵方阵。
那是大魏中央禁军——虎豹骑。
与郭淮麾下那些常年驻守边疆、甲胄斑驳的地方军不同,这支来自洛阳的御林军,甲胄鲜明得令人发指,战马膘肥体壮,骑士们的眼神冷漠而狂热。
他们不需要呐喊,仅仅是那种沉默行进所散发出的滔天杀气,就足以让长安城头的守军感到双腿发软。
这才是大魏真正的底蕴。
这才是横扫中原、定鼎天下的力量。
在这股钢铁洪流面前,郭淮只觉得自己渺小得像是一只蝼蚁。
在万军拱卫之中,一架巨大的龙驾,缓缓驶来。
那是天子的御辇。
八匹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的神骏宝马,拉着这辆庞然大物。
车驾通体由金丝楠木打造,雕龙画凤,极尽奢华。
车顶悬着巨大的华盖,四周垂下明黄色的珠帘,随着车轮的滚动轻轻摇曳,发出悦耳却又令人心悸的脆响。
珠帘低垂,让人看不清车内的景象。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里面坐着谁。
那种君临天下的无上威仪,隔着厚厚的珠帘,依然如泰山压顶般倾泻而出,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恭迎陛下——!!”
随着礼官一声高亢尖锐的唱喏,声音在朱雀门前回荡。
郭淮浑身一颤,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膝盖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坚硬的黄土垫道上。
“臣,雍州刺史郭淮,率长安文武,恭迎圣驾!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的声音嘶哑而干涩,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鼻尖嗅到了泥土的腥气。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后,数百名官员齐刷刷地跪倒一片,黑压压的官帽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
没有人敢抬头。
天地间,只剩下龙驾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
“吱呀——吱呀——”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每一下转动,都像是碾在郭淮的心脏上,让他产生了一种即将被处决的错觉。
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流下,滑过脸颊,滴落在尘土里,瞬间摔成了八瓣。
近了。
更近了。
郭淮甚至能感觉到那八匹御马喷出的灼热鼻息,能看到那一双双黑色朝靴停在了自己视线的前方。
车轮声,终于停了。
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
没有平身的旨意。
没有温言的抚慰。
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郭淮趴在地上,身体控制不住地细微颤抖。
他在心中疯狂祈祷,祈祷戴陵能像神兵天降一样带着司马懿出现在这里,祈祷那份所谓的“投名状”能救他一命。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风声。
“哗啦……”
一阵轻微的珠玉碰撞声响起。
郭淮的瞳孔猛地收缩。
一只骨节分明、修长白皙的手,缓缓从车内伸出,搭在了车辕上。
紧接着,一只绣着金龙纹饰的黑色朝靴,踏上了脚踏。
一名身穿十二章纹黑色龙袍的年轻帝王,从车上走了下来。
……
第209章 骠骑将军曹洪,何在?
魏帝,曹叡。
他很年轻,面容俊朗,眉宇间依稀有着武帝曹操的英气和文帝曹丕的阴柔。
但此刻,这张年轻的脸庞上,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
他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眼神阴沉得如同结了冰的深潭,不带一丝温度。
曹叡站在御辇之上,目光越过众人的头顶,径直望向那高大巍峨的长安城墙。
那是大汉的旧都,也是大魏在西线的屏障。
此刻,那灰褐色的城墙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沧桑。
曹叡的眼中,情绪复杂到了极点。
有愤怒。
那是对臣下无能、丧师辱国的滔天怒火。
三万精锐,那是三万大魏的好儿郎,竟然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消失在了秦岭的大山里!
有杀意。
那是对那个胆敢戏弄大魏、将他的将军们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蜀汉高人”的必杀之心。
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屈辱。
曾几何时,那个偏安一隅、只剩下老弱病残的蜀汉,竟然敢主动出击?竟然敢把战火烧到大魏的本土?竟然逼得他这个天子不得不御驾亲征来稳定局面?
这是耻辱!
是钉在他曹叡面皮上的耻辱!
风,呼啸着吹过朱雀门。
曹叡龙袍上的衣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一言不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对于跪在地上的郭淮来说,每一息都像是一年那么漫长。
汗水已经浸透了他的内衫,黏糊糊地贴在背上,难受至极。
但他一动也不敢动,甚至连擦汗的动作都不敢有。
他能感觉到,有一道冰冷的目光,终于从城墙上收了回来,缓缓落在了他的身上。
那目光如有实质,正在一点一点地剖开他的皮肉,审视着他的骨头,窥探着他内心深处最隐秘的谎言。
郭淮的呼吸都要停滞了。
他在等。
等那雷霆一击。
然而,曹叡依然没有说话。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郭淮那颤抖的后背,看着这个曾经被先帝寄予厚望的封疆大吏。
这种“静”,是一种极致的心理施压。
它在告诉所有人:朕很生气。朕的怒火,不是你们所能承受的。
终于。
“郭淮。”
听不出喜怒。
郭淮浑身一激灵,猛地以头抢地,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颤声道:“罪臣……在!”
曹叡缓缓走下御辇,那黑色的朝靴踩在黄土垫过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一步一步,走到了郭淮的面前。
居高临下。
“朕这一路走来,听到了不少有趣的故事。”
曹叡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呢喃,却让郭淮的血液瞬间凝固。
“有人告诉朕,曹洪皇叔殉国了。”
“有人告诉朕,夏侯楙通敌了。”
“还有人告诉朕……”
曹叡突然停下了脚步,那双黑色的朝靴,就停在郭淮鼻子前方不到三寸的地方。
郭淮甚至能看到靴面上那精细的金线刺绣。
“……这长安城,如今是你郭伯济的一言堂了?”
“陛下!!!”
郭淮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整个人几乎趴在了地上,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冤枉!天大的冤枉啊陛下!臣……臣对大魏忠心耿耿,日月可鉴!臣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大魏的江山社稷啊!”
“是为了社稷,还是为了你自己?”
曹叡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讥讽。
他没有让郭淮起来,也没有继续追问,而是猛地一挥衣袖,目光扫向郭淮身后那群跪在地上的官员。
“都给朕抬起头来!”
一声暴喝,如平地惊雷。
百官吓得浑身一哆嗦,战战兢兢地抬起头。
他们看到的,是一双充满了暴戾与威严的眼睛。
“看看这长安城!”
曹叡指着身后的城墙,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这是高祖斩白蛇起义的地方!这是强汉四百年的基业!如今在我大魏手中,却被一群蜀中鼠辈欺辱至此!”
曹叡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郭淮!你是干什么吃的?!”
这一声怒吼,终于将积蓄已久的压力彻底释放。
郭淮趴在地上,泪流满面,不停地磕头:“臣有罪!臣万死!臣……臣也是被奸人蒙蔽,被……”
“够了!”
曹叡厌恶地打断了他的哭诉。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恢复了那种令人心悸的冰冷。
“朕不想听你的解释。”
曹叡转过身,背对着郭淮,看着那深邃的宫门甬道。
“朕只看结果。”
“你说夏侯楙通敌,证据何在?”
“你说这一切都是为了社稷……”曹叡微微侧过头,眼角的余光如刀锋般刮过郭淮的脸,“那朕倒要看看,你给朕准备的‘交代’,究竟能不能保住你这颗脑袋。”
郭淮浑身冰凉。
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如果现在拿不出戴陵和司马懿这块挡箭牌,他立刻就会被暴怒的曹叡拖下去祭旗。
突然!
曹叡开口了:“朕的皇叔……”
“骠骑将军曹洪,何在?”
这一问,直击要害!
郭淮只觉得大脑“嗡”的一声。
在这之前,他在书房里对着铜镜演练了无数遍。
他准备了关于大局的慷慨陈词,准备了关于忍辱负重的悲情戏码,甚至准备了如何将责任推给“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无奈。
但在这一刻,在天子那双冰冷眸子的注视下。
恐惧,攫取了他的咽喉。
“回……回禀陛下……”
郭淮张了张嘴,拼命吞咽着口水。
不能崩!
绝对不能崩!
只要撑过去,只要撑到戴陵带着司马懿和那些“证据”赶回来,这一切就都能圆回来!
郭淮把心一横,按照昨夜和戴陵在死牢中商议好的那套说辞,磕磕巴巴地开始作答:
“曹……曹将军忠勇无双,为……为探查蜀寇虚实,亲率大军追击……追击蜀军主力……”
“大军深入秦岭腹地……或……或许是因为山路险阻,又或许是遭遇了……遭遇了极端天气……通讯……通讯暂时断绝……”
郭淮不敢抬头,他只能对着那双靴子撒谎。
每一个字吐出来,都像是在呕出自己的内脏。
……
第210章 【八百里加急】
“通讯断绝?”
曹叡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跪在郭淮身后的长安文武官员们,一个个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们虽然不知道秦岭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刺史大人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已经说明了一切。
曹叡向前迈了一步。
“那朕的虎豹骑何在?”
再次逼问:
“朕的虎卫军何在?曹肇何在?”
虎豹骑!虎卫军!
那是大魏的命根子,是曹氏皇族的最后底牌!
曹洪可以死,但这两支军队若是没了,大魏的脊梁骨就被打断了一半!
“这……”
郭淮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冷汗涌出。
他能感觉到,天子身上那股压抑已久的杀气,正在一点一点地溢出来。
怎么编?
这要怎么编?!
虎豹骑和虎卫军可是精锐啊!哪怕是撒谎说迷路了,也没人会信数万人一起迷路啊!
“曹……曹肇将军……”
“曹肇将军奉……奉曹洪将军将令,与……与上庸都尉戴陵将军……合兵一处……”
提到“戴陵”这个名字时,郭淮的老脸抽搐了一下。
他在赌。
赌陛下还不知道戴陵的动向,赌陛下还不知道秦岭里的真相。
“他们……他们正在围剿一股流窜的蜀军……”郭淮的声音越来越低,底气越来越虚,“想必……想必很快便会有捷报传来!是……是的!捷报!”
他像是为了说服自己一样,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稍微提高了一点:
“戴陵将军骁勇善战,曹肇将军更是将门虎子……两军合力,定能……定能全歼蜀寇!”
只要把戴陵和曹肇绑在一起,就算陛下要查,也得等戴陵回来再说。
只要能拖延时间……只要能拖到司马懿到……
郭淮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等待着命运的宣判。
预想中的质问并没有到来。
头顶上方,传来了一声轻笑。
“呵呵……”
郭淮汗毛四起。
他下意识地想要抬头,却又不敢,只能用余光偷偷向上瞟去。
只见曹叡那张阴沉的脸上,突然绽开了一个极其诡异的笑容。
嘲讽、鄙夷。
就像是在看一个卖力表演却拙劣不堪的小丑。
“郭淮啊郭淮……”
曹叡摇了摇头,语气中充满了无尽的失望,“你真当朕是三岁孩童吗?”
郭淮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曹叡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滔天的戾气。
“你编……你继续给朕编!”
话音未落,曹叡猛地一甩宽大的龙袍袖摆。
“呼——!”
伴随着衣袖破空的猎猎风声,曹叡从袖中狠狠地抽出了一卷用火漆密封的竹简。
这位年轻的帝王,像是要把心中积蓄了一路、压抑了数日的愤怒,全部灌注在这个动作里。
他高高举起那卷竹简,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砸在了郭淮的面前!
“啪!!!”
竹简重重地摔在坚硬的黄土路面上,因为力道太大,绑绳瞬间崩断。
竹简在地上剧烈地弹跳了一下,然后骨碌碌地滚到了郭淮的眼前,直到撞上他的膝盖才停了下来。
郭淮浑身一抖,他颤抖着低下头,目光落在了那卷散开的竹简上。
那一刻,他呼吸彻底停止。
在那竹简的封口处,那枚鲜红如血的火漆印,正对着他的眼睛。
那上面,赫然印着五个刺眼的大字——【八百里加急】
“哗啦。”
竹简展开。
这不是来自前线的军报。
那熟悉的、苍劲有力且透着一股阴冷锋芒的字迹,直刺他的眼球。
落款处赫然写着——
“臣,司马懿,顿首百拜。”
郭淮慌了!
这封密报,来自宛城!是司马懿发来的!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面前的天子。
曹叡依旧冷冷地俯视着他,嘴角那抹嘲讽的弧度,更大了!
“念。”曹叡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郭淮浑身一颤,目光不得不再次回到竹简上。
竹简上的每一个字,将郭淮所有的谎言、幻想,以及那点可怜的政治算计,剖析得体无完肤,鲜血淋漓。
“臣夜观星象,结合各路情报,惊觉蜀人佯败乃是诱敌之计。其军中必有高人,谋算之诡,远胜诸葛。”
第一句话,就让郭淮的心凉了半截。
诱敌之计?
怎么可能是诱敌?那可是数万大军的溃败啊!那可是连他这个雍州刺史都亲眼确认过的“仓皇逃窜”啊!
然而,司马懿接下来的话,却更加诛心:
“蜀使所持之信物,十有八九为真,然其意不在夏侯楙,而在刺史郭淮!此乃‘实物伪信’之计,以真令牌配假诏书,目的只为乱前线之心,诱郭淮自乱阵脚,封锁长安,自断耳目!”
郭淮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竹简发出“格格”的碰撞声。
他想起了那个在死牢里对他磕头流血的樊建,想起了那个看似忠义无双、实则步步为营的戴陵。
原来……那封信是假的?
原来,那个让他深信不疑的“内应”,从一开始就是为了钓他这条大鱼?
视线模糊中,他继续往下看去,每一个字都像是判官笔下的朱批,勾绝了他的生机。
“戴陵此人,为臣属下,最为熟络!此人贪财好色,却无胆略。若言其敢孤身入长安、斩皇叔、劫死囚,臣斗胆断言——此必为蜀人收买之死士,或已被蜀人彻底策反!戴陵已叛!其所言所行,皆为诱饵!”
“嗡——”
郭淮的耳边响起了尖锐的耳鸣声。
戴陵叛了?
那个在他面前痛哭流涕、交出兵符、甚至不惜以性命担保的戴陵,竟然早就叛了?
那个带着他郭淮的亲笔信、带着他郭淮的兵符、大摇大摆走出长安城的戴陵,竟然是蜀人的走狗?
“不……不可能……”郭淮嘴唇哆嗦着,无意识地呢喃,“他……他把兵符都给我了啊……”
但他知道,司马懿是对的。
因为戴陵没有回来。
因为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满面杀气的天子,而不是那个应该带着“铁证”归来的司马懿。
目光下移,最后一段话,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郭淮若信其言,必将矛头错指长安,致使西线门户大开。而曹洪将军贪功冒进,恐已中伏。蜀人既敢设此惊天杀局,必有雷霆手段。臣恐……五万主力,危在旦夕,甚至……已然全军覆没!望陛下速发援兵,迟则关中休矣!”
……
第211章 究竟是谁给他做的局?
全军覆没。
这四个字,在竹简上显得格外刺眼,仿佛是用鲜血书写而成。
司马懿的推断,精准到了每一个细节,甚至连郭淮的心理活动、反应时间,都被他算得一清二楚。
他不仅预言了结果,更是将整个骗局的逻辑链条,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地完整复盘了出来!
这封信,是司马懿的自白,也是对郭淮智商的终极羞辱。
“噗通”一声。
郭淮手中的竹简滑落,掉在尘土里。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他终于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被人耍了!
他以为自己在第二层,算计着夏侯楙,想要借刀杀人,肃清政敌。
他以为戴陵在第三层,帮他算计着大局,是司马懿派来的救兵。
他甚至以为司马懿是他的后盾,是那个能帮他兜底的人。
却没想到,那个不知名的蜀中高人,早已站在了第五层!
那个人,将他们所有人,包括司马懿的反应,都算了进去!
那个人算准了郭淮的多疑,算准了曹洪的贪功,算准了司马懿的远水难救近火!
而司马懿,虽然站在第四层,看穿了棋局,却因为郭淮这个蠢货封锁了消息、切断了交通,导致这封救命的密信来得太晚,已无力回天!
他郭淮,从始至终,都只是棋盘上那颗最愚蠢、最可悲、最自以为是的棋子!
他亲手锁死了长安,亲手把曹洪送进了地狱,亲手把大魏的五万精锐,送到了蜀人的屠刀之下!
“被骗了……全都被骗了……”
郭淮双目无神,口中无意识地喃喃自语,像是一个疯子,“戴陵是假的……细作是假的……只有我……只有我是个傻子……”
“你也知道你是傻子?”
头顶上方,传来曹叡那冰彻骨髓的声音。
郭淮浑身一僵,缓缓抬起头。
逆着刺眼的阳光,他看不清曹叡的脸,只能看到那双眼睛里的厌恶与失望。
那是看死人的眼神。
“蠢货!”
曹叡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雷霆之怒。
“一个玩忽职守、为敌所惑、自断手足的蠢货!”
曹叡猛地向前一步,龙袍飞舞,宛如一头暴怒的雄狮。
“因为你的愚蠢,大魏折了皇叔!那是朕的亲叔叔!”
“因为你的无能,朕的五万精锐,朕的虎豹骑,朕的虎卫军,尽数断送在了蜀犬之手!”
曹叡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得尖锐嘶哑,他指着郭淮的手指都在剧烈颤抖:
“你还有脸跪在这里?你还有脸跟朕说什么通讯断绝?说什么捷报将至?!”
“你这双眼睛是瞎了吗?!你这颗脑袋里装的是浆糊吗?!”
“朕把关中交给你,你就是这么回报朕的?!”
每一句质问,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郭淮的脸上。
郭淮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
恐惧已经彻底扼住了他的喉咙。
“给朕滚开!”
曹叡气得浑身发抖,再也无法维持帝王的仪态,猛地抬起脚,狠狠地一脚踹在郭淮的胸口。
“砰!”
这一脚含怒而发,力道极大。
郭淮被踹得向后翻滚,重重地摔在地上,发冠跌落,披头散发,一口鲜血“哇”地喷了出来,染红了胸前的绯色官袍。
但他感觉不到疼痛。
因为整个灵魂,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抽空了。
完了。
彻底完了。
郭淮趴在地上,嘴里涌着血沫,眼神涣散。
他看到周围那些跪着的同僚们,一个个把头埋得更低,身体瑟瑟发抖,没有人敢看他一眼,更没有人敢为他说一句话。
这就是官场。
这就是末路。
“来人!”
曹叡指着地上的郭淮,发出了震天的怒吼。
“将这个误国殃民的蠢货给朕拿下!!”
“扒了他的官服!摘了他的乌纱!打入天牢!!”
“朕要让他亲眼看着,朕要让他活着受罪,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话音刚落。
“诺!!”
御辇旁的虎卫军中,两名如狼似虎的校尉立刻大步上前。
他们面无表情,动作粗暴,一左一右,像拖死狗一样架住郭淮的胳膊,将他从地上一把拎了起来。
“嘶啦——”
锦绣的官袍被粗暴地扯碎,象征权力的进贤冠被一脚踩扁。
直到这时,郭淮才终于从极致的震惊和绝望中回过神来。
求生的本能,让他开始拼命地挣扎。
“陛下!陛下饶命啊!”
郭淮披头散发,满嘴是血,状若疯狗,哪里还有半点雍州刺史的威仪。他死死抓着虎卫军的手臂,指甲甚至嵌进了对方的甲胄缝隙里。
“臣……臣冤枉啊!臣也是被骗了啊!”
“是司马懿!不!是诸葛亮!是他们给臣做的局啊!”
“陛下!臣对大魏忠心耿耿!臣不想死啊!再给臣一次机会!臣愿带兵杀回去!臣愿去死战啊!”
他的哭喊声凄厉刺耳,在空旷的朱雀门外回荡,听得人毛骨悚然。
但曹叡只是冷冷地转过身,背对着他,连看都懒得再看一眼。
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任何解释,都只是在为自己的愚蠢开脱,都只是在羞辱听者的智商。
“堵上他的嘴!拖下去!”
虎卫军校尉得令,毫不留情地一拳砸在郭淮的腹部,打断了他的惨叫,随即掏出一团破布,狠狠地塞进了他的嘴里。
“呜!呜呜——!!”
郭淮双眼暴突,拼命地摇着头,眼泪和鼻涕混着鲜血糊了一脸。
他被粗暴地拖向囚车。
双脚在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痕迹,靴子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白色的布袜,很快就被磨破,渗出了鲜血。
周围的百官依旧跪着,如同一尊尊沉默的石像。
郭淮绝望地看着那些熟悉的背影,看着那巍峨的长安城墙,看着那高高在上的天子背影。
直到被塞进囚车的那一刻。
直到冰冷的铁栅栏“哐当”一声锁死的那一刻。
郭淮的脑子依然是一片混沌。
他蜷缩在充满馊臭味的囚车角落里,透过栅栏的缝隙,看着天空中那轮刺眼的太阳。
为什么?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究竟是谁给他做的局?
……
第212章 帝王之怒!
是那个远在宛城、自诩算无遗策的司马懿吗?
不,司马懿也被骗了,他的信来晚了。
是那个本应在撤退、一生唯谨慎的诸葛亮吗?
不,诸葛亮用兵堂堂正正,绝不会使出这种阴狠毒辣、环环相扣、直击人心的连环计!这不像是诸葛亮的风格!
或者……
郭淮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荒谬绝伦的念头。
难道……是那个被世人嘲笑为“扶不起的阿斗”的刘禅?
那个在传闻中只会斗鸡走狗、贪图享乐的少年天子?
“不……不可能……”
郭淮在心里疯狂地否定着这个念头。
如果是他……如果是那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刘禅……
那这个天下,大魏面对的,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囚车缓缓启动,伴随着车轴转动的吱呀声,向着阴暗潮湿的天牢驶去。
郭淮的视线逐渐模糊。
他仿佛看到了一张巨大的棋盘,笼罩在整个关中大地上。
而那个执棋的人,正站在云端,俯视着他们这些蝼蚁,露出了一抹淡淡的微笑。
……
郭淮那凄厉的惨叫声,随着囚车的远去,渐渐被长安城厚重的风沙所吞噬。
数百名大魏的文武官员,依旧保持着跪伏的姿势。
他们的额头紧紧贴着黄土,汗水顺着鼻尖滴落。
没有人敢动,甚至连呼吸都被刻意压抑到了极致。
他们都在等。等着头顶那位年轻天子的下一道雷霆。
然而,预想中的怒骂并没有降临。
曹叡失望至极,也悲愤至极!
他没有停留,径直走向了那通往城门楼的石阶。
“哒、哒、哒。”
虎卫军统领许仪,这位昔日“虎痴”许褚之子,此刻正紧紧握着腰间的刀柄,亦步亦趋地跟在曹叡身后。
他身形魁梧如塔,平日里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但此刻,看着前方那个并不算高大的背影,他却莫名感到一股心慌。
那不是杀气,而是一种压抑。
曹叡一步步走上城楼。
风,骤然大了。
猎猎西风卷着关中平原特有的粗砺,呼啸着撞击在城墙上,将那面代表着大魏皇权的明黄色龙旗吹得噼啪作响。
曹叡走到女墙边,双手缓缓按在了青石栏杆上。
他的目光,投向了遥远的西方。
那里,苍山如海,烈日高阳。
连绵起伏的秦岭山脉,像是一条横卧在天地间的黑色巨龙,阻断了视线。
在那群山深处,是汉中,是蜀地,是那个他从未真正放在眼里的偏安小国。
也是埋葬了他大魏五万精锐的坟墓。
曹叡的胸口开始剧烈起伏。
“五万……”
那不仅仅是五万个名字。
那是虎豹骑,是大魏立国的根本,是太祖武皇帝曹操留下的最锋利的獠牙!那是虎卫军,是拱卫皇权的最后一道铁壁!
还有曹洪。
那个看着他长大,虽然贪财好色、虽然刚愎自用,但毕竟流着曹氏血脉的亲叔叔!
就这样没了。
“奇耻大辱……”
曹叡闭上眼睛,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自大魏立国以来,何曾受过如此窝囊的气?哪怕是当年的赤壁之战,太祖虽然败了,那也是败在周瑜和诸葛亮的联手火攻之下,败得惊天动地!
可今天呢?
一封伪造的信,一个叛变的将领,一场拙劣的苦肉计。
他大魏的雍州刺史,像个傻子一样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他大魏的骠骑将军,像条疯狗一样被人牵着鼻子走进死地。
而他,大魏的天子,竟然还在这里摆着仪仗,等着听那所谓的“捷报”!
这是何等的讽刺!何等的荒谬!
风吹乱了曹叡的发丝,几缕黑发凌乱地贴在他的脸颊上,遮住了他眼底那渐渐泛起的血丝。
但他心中的怒火,却在这一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帝王觉醒。
曹叡缓缓睁开眼,他想起了刚才司马懿密报中的那句话。
“蜀中必有高人,其谋算之诡,远胜诸葛。”
“高人?”
曹叡的嘴角微微上扬,只有杀意。
“好一个高人……好一个远胜诸葛……”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他一直以为是“扶不起的阿斗”的刘禅的身影。
那个传闻中只会斗鸡走狗、贪图享乐的胖子。
那个在先帝刘备死后,甘愿做诸葛亮傀儡的少年。
“是你吗?刘公嗣……”
曹叡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朕倒是真的小瞧你了。朕以为你是一头待宰的猪,没想到,你竟是一头披着猪皮的狼!”
这种被戏耍的屈辱感,比损失五万大军更让他无法忍受。
他自诩英明神武,自诩能比肩秦皇汉武,立志要在他这一代终结乱世,一统天下。他看不起孙权那个守户之犬,更看不起刘禅那个亡国之君。
可现在,现实却狠狠地给了他一记耳光。
那个他眼中的“废物”,用一种近乎羞辱的方式,告诉了全天下:大魏的皇帝,是个瞎子;大魏的将军,是群蠢货!
“很好……真的很好。”
“刘禅,既然你不想做你的安乐公,既然你想玩……”
曹叡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栏杆。
“那朕就陪你玩到底。”
“朕要让你知道,激怒我大魏,究竟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他的目光微微偏移,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个此时此刻或许正在汉中大营里举杯庆功的少年天子,看到了那个或许正在羽扇纶巾、笑谈魏军愚蠢的诸葛亮。
还有那个名字。
那个让他一想到就恨不得将其千刀万剐的名字。
“戴!陵!”
许仪偷偷抬起头,看了一眼皇帝的侧脸。
他从未见过陛下露出过这样的神情。
“朕要将你们,一个个地,碎!尸!万!段!”
曹叡低声呢喃着,仿佛是在对着天地发誓。
“朕要扒了戴陵的皮,抽了他的筋,把他的肉一片片割下来喂狗!朕要诛他九族,让所有认识他的人都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朕要攻破汉中,踏平成都!朕要把刘禅那个胖子抓到洛阳,让他跪在太祖的陵前,给曹洪磕头谢罪!朕要让他亲眼看着他的蜀汉江山,是如何在朕的铁蹄下化为齑粉!”
风,似乎更冷了。
曹叡缓缓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在调整。
他在强迫自己从那种失控的情绪中抽离出来。
作为帝王,愤怒是最无用的东西。愤怒会让人失去理智,会让人做出错误的判断——就像郭淮,就像曹洪。
他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许仪。”
“末将在!”许仪连忙单膝跪地,抱拳应声。
“传朕口谕。”
……
第213章 进京觐见!
曹叡转过身,背对着那片让他蒙羞的秦岭,目光投向了脚下那座古老而庞大的长安城。
“第一,即刻起,剥夺郭淮一切官职爵位,打入死牢,严加看管。但他不能死,朕留着他还有用。”
“第二,传令洛阳,命大将军曹真,即刻整顿兵马。朕要征调青州兵、徐州兵、扬州兵……朕要集结大魏所有的精锐!”
说到这里,曹叡顿了顿,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第三……拟旨。”
“宣,骠骑大将军、大都督司马懿,即刻进京觐见!”
许仪心中一震。
司马懿。
那个一直被陛下忌惮、一直被压制在宛城的冢虎,终于要被放出来了。
许仪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陛下已经不再顾忌什么功高震主,不再顾忌什么权臣当道。为了复仇,为了洗刷今日的耻辱,陛下已经准备动用那把最锋利、也最危险的刀了。
“还有。”
曹叡迈开步子,向着城楼下走去。
“通知校事府,不惜一切代价,给朕查!”
“朕要知道,那个所谓的高人,除了刘禅,还有谁?朕要知道蜀军手里那些新式器械是从哪来的?朕要知道他们的一切!”
“是!末将遵旨!”许仪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洪亮。
曹叡走下城楼,重新回到了朱雀门外的广场上。
那些跪在地上的官员们依旧没有起身,他们听到了脚步声,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了。
但这一次,曹叡没有再无视他们。
他停下脚步,目光冷冷地扫过这群大魏的臣子。
“都起来吧。”
声音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百官如蒙大赦,一个个腿脚发软地从地上爬起来,因为跪得太久,不少人甚至踉跄着差点摔倒。
“今日之耻,非尔等之过,乃朕之过。”
曹叡的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惊愕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位年轻的天子。
“是朕识人不明,是用人不当,才致使皇叔殉国,三军覆没。”
曹叡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但,尔等给朕记住了。”
曹叡猛地拔出腰间的天子剑,剑锋直指苍穹,寒光凛冽。
“此仇不报,朕,有愧先帝!”
“从今日起,大魏与蜀汉,不死不休!”
“朕要用蜀人的血,来洗刷这朱雀门前的尘土!朕要用刘禅的人头,来祭奠朕的五万英魂!”
“万岁!万岁!万岁!”
许仪率先举刀怒吼。
紧接着,虎卫军齐声咆哮。
最后,那数百名文武官员也被这股悲壮而狂热的气氛所感染,红着眼睛,声嘶力竭地高呼起来。
“愿为陛下效死!踏平蜀汉!不死不休!”
震天的呐喊声中,曹叡面无表情地收剑入鞘。
他转身上了御辇,珠帘垂下,遮住了他那张阴沉的脸庞。
……
秦岭的秋风,带着几分萧瑟,却在吹过阳平关后,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洗去了寒意,变得温煦起来。
车轮碾过夯实的黄土官道。
马钧缩在马车的一角,随着车身的晃动,整个人如同惊弓之鸟。
这一路颠簸,从长安到秦岭血战,再到如今深入蜀汉腹地,他的魂魄仿佛还在半空中飘荡,迟迟未能归位。
他是个匠人,何曾经历过这般惊心动魄的生死流转?
“先生,前面便是南郑了。”
车帘外,传来一个温和醇厚的声音。
马钧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地想要缩得更紧些。
但他随即反应过来,这声音的主人并非那个阴鸷狠辣的郭淮,也不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戴陵,而是那位一路对他礼遇有加、甚至让亲生儿子为他牵马的大汉镇军大将军——赵云。
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掀开了那一角厚重的车帘。
刺眼的阳光瞬间涌入,让他本能地眯起了眼睛。
待到视线逐渐清晰,眼前的景象,却让他那颗悬着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前方,一座巍峨的城池矗立在汉中平原的怀抱之中。
南郑。
作为汉中的治所,这座城池在马钧的印象里,应当是饱经战火、残破不堪的。
毕竟,当年曹操与刘备在此争夺,那是真正打出了真火,赤地千里,白骨露野。
然而,此刻映入他眼帘的,却是一幅截然不同的画卷。
城墙虽不及长安那般高耸入云、压迫感十足,但每一块青砖都仿佛被精心擦拭过,城垛修葺一新,棱角分明。
墙头之上,赤红色的“汉”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如同一团团燃烧的烈火,透着一股勃勃生机。
守城的士卒并非他常见的那种面黄肌瘦、倚着长矛打瞌睡的兵油子。
他们身披铁甲,手持长戟,身姿挺拔如松,目光炯炯有神。那股子精气神,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与魏国边境那些据点里暮气沉沉、只知勒索过往商旅的守军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这……这是南郑?”
马钧喃喃自语,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但更让他感到震撼的,并非这座城池本身,而是城外的景象。
此时正值深秋,本该是万物萧条、农夫愁苦的时节。
但在南郑城外的广袤田野上,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繁忙景象。
大片大片的土地被规划得整整齐齐,阡陌纵横,宛如棋盘。
马钧的目光,瞬间被田间那些巨大的木制机械吸引住了。
那是水车!
但又不是普通的水车。
那是几架巨大的、结构精巧的筒车,正随着水流缓缓转动,将低处的河水汲取上来,顺着架设在高处的竹槽,源源不断地输送到远处的旱田中。
“妙……妙啊!”
马钧眼中的恐惧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痴迷的狂热。他整个人几乎趴在了车窗上,死死盯着那几架筒车,手指在窗框上飞快地比划着。
“轮轴加……加了配重……叶片……叶片角度做了调整……利用水流冲击力……自……自动旋转……无需人力畜力……”
作为当世顶尖的机械天才,他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门道。这种设计,极大地节省了人力,让灌溉变得如此高效。
而在田间地头,无数农夫正在劳作。
他们并没有像魏国的屯田客那样,身后跟着手持皮鞭的监工,脸上写满了麻木与绝望。
相反,这些人虽然衣着朴素,但面色红润,干劲十足。
……
第214章 亮,已在此恭候多时了
远处,隐隐传来一阵高亢嘹亮的歌声。
“天苍苍,野茫茫,丞相来了不纳粮!陛下仁德开特区,明年谷子堆满仓——”
歌声粗犷,却充满了对生活的希望和对未来的憧憬。
马钧呆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那条通往城门的大道。
宽阔的官道上,商旅络绎不绝。
满载着蜀锦、药材、漆器的牛车马车排成了长龙,正井然有序地进出城门。商人们脸上带着笑意,守门的士卒也并未刁难,只是按例检查,甚至还会帮着推一把陷入泥坑的车轮。
没有喝骂,没有鞭打,没有那种让人窒息的等级压迫。
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种诡异的“和谐”与“繁荣”。
“这……这怎么可能?”
马钧感觉自己的认知正在崩塌。
在魏国的朝堂上,在那些士大夫的口中,蜀汉不过是“偏安一隅”、“益州疲敝”、“民不聊生”的蛮荒之地。
他们说刘禅昏庸,诸葛亮穷兵黩武,百姓早已不堪重负,只等着大魏王师去解救。
可眼前这一幕,分明是一派盛世气象!
如果这是“疲敝”,那长安城外那些卖儿卖女的流民算什么?
如果这是“民不聊生”,那魏国屯田所里那些累死在垄沟里的尸骨又算什么?
“这……这就是……丞相所说的益州疲敝?”
马钧的声音在颤抖,带着一种被欺骗后的茫然。
“先生。”
赵云不知何时策马来到了车旁,他看着眼前这片繁荣的景象,眼中也闪过一丝自豪与欣慰。
“这便是陛下推行‘改革试点’后的汉中。”
“改……改革……试点?”马钧结结巴巴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
赵云微微一笑,耐心地解释道:“陛下言,治大国如烹小鲜,不可急躁,亦不可因循守旧。故而,陛下将汉中划为【汉中试点特区】。”
“在此地,推行新政:以工代赈,朝廷出钱出粮,雇佣百姓兴修水利、修缮城池,让百姓有力可出,有粮可食;轻徭薄赋,鼓励开荒,三年免租;更鼓励商贾流通,百工兴业。”
赵云指了指远处那些转动的水车,又指了指繁忙的商队:
“丞相也说,这才是真正的‘国富民强’之道。并非只有兵强马壮才叫强,百姓仓廪实、衣食足,知礼节,方为大国之基。”
马钧听得目瞪口呆。
以工代赈?
百工兴业?
这些词汇,对于他这个在魏国备受排挤、被视为“奇技淫巧”的工匠来说,简直如同天籁之音。
在魏国,士农工商,工匠地位极其低下,只能依附于权贵,稍有不慎便是杀头之罪。可在这里,听赵云的口气,工匠似乎……是被鼓励的?
“特……特区……”
马钧在心里默默咀嚼着这两个字,只觉得一股热流在胸腔里激荡。
车队缓缓行至城门之下。
巨大的吊桥早已放下,护城河水清澈见底。
城门大开。
并没有想象中那种刀枪林立、杀气腾腾的阵仗。
站在城门口迎接的,只有寥寥数十人。
但当马钧看清为首那人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止了。
那人身长八尺,面如冠玉,头戴纶巾,身披鹤氅,手中轻摇着一把白羽扇。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便仿佛与周围的天地融为一体,那种如渊渟岳峙般的气度,让周围的一切都黯然失色。
蜀汉丞相,诸葛亮。
即便是在魏国,这个名字也代表着智慧的巅峰,是所有魏国将领挥之不去的梦魇。
而在诸葛亮身后,站着几员大将。
面如重枣、傲气凌人的魏延;沉稳如山、目光坚毅的王平;还有英姿勃发、一身煞气的马岱。
这些人,随便拎出一个,都是威震天下的名将。
此刻,他们却都恭敬地站在那个羽扇纶巾的文士身后,像是在等待着什么重要的人物。
“难道……是哪位王侯到了?”马钧心中惴惴不安。
赵云翻身下马,动作利落。
他快步上前,对着诸葛亮深深一揖:“丞相!云,幸不辱命!”
看到赵云平安归来,甚至连那身白袍都未染尘埃,诸葛亮那张素来严肃、写满忧国忧民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由衷的笑容。
那笑容如春风化雨,瞬间消融了所有的威严与距离感。
他快步上前,双手扶住赵云的双臂,目光在赵云身上细细打量,确认这位老战友安然无恙后,才动情地说道:
“子龙,辛苦了!这一路凶险,亮在汉中,日夜悬心啊。”
“为国效力,云万死不辞。”赵云直起身,目光清澈。
简单的寒暄过后,诸葛亮的目光,越过了赵云,越过了那几辆装满辎重的马车,直接落在了队伍中间,那个刚刚被人搀扶下车、衣衫褴褛、神情忐忑的文官身上。
马钧此时正缩着脖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混进了凤凰群里的土鸡,格格不入。
然而,他感觉到了那道目光。
诸葛亮轻摇羽扇,缓步向他走来。
随着诸葛亮的靠近,魏延、王平、马岱等一众将领也纷纷跟上。
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
马钧双腿发软,牙齿都在打颤。
他想跪下,想求饶,想说自己只是个没用的结巴,别杀他。
但就在他膝盖即将弯曲的那一刻,一只修长有力的手,轻轻托住了他的手臂。
马钧抬起头。
近在咫尺的,是诸葛亮那双深邃如星空的眼睛。
“想必,这位便是马德衡先生吧?”
诸葛亮的声音温和而郑重,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傲慢,反而透着一股让人如沐春风的亲切。
“亮,已在此恭候多时了。”
轰!
这句话,如同九天惊雷,在马钧的脑海中炸响。
恭候……多时?
一国丞相,权倾天下的诸葛孔明,竟然亲自出城,带着这么多大将军,就是为了……等他?
等他这个在魏国被人嘲笑、被人看不起、被人当做工具随意丢弃的“结巴”?
“丞……丞相……我……我……”
马钧张大了嘴巴,脸涨得通红,那个“我”字在喉咙里滚了半天,却怎么也说不出下文。强烈的震撼和巨大的反差,让他那原本就不灵光的舌头彻底打了结。
……
第215章 沐浴更衣
“先生不必惊慌。”
诸葛亮似乎看穿了他的窘迫,微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背。
“子龙传信于陛下,可把他高兴坏了。”
“陛下曾多次在亮面前提起先生,言先生之才,巧夺天工,可比鲁班、墨子。改良绫机,惠及万民;发明翻车,泽被苍生。此等经世致用之大才,胜过十万雄兵。”
诸葛亮转过身,指着身后那座生机勃勃的汉中城,语气变得激昂起来:
“如今大汉百废待兴,陛下欲行新政,兴工业,强国力。正需先生这般神工妙手,来为这天下苍生,铸造一个锦绣未来!”
“先生在魏,如明珠暗投;今入大汉,正如龙归大海。”
诸葛亮后退半步,整理衣冠,对着马钧,郑重地行了一个士大夫之间的平礼。
“德衡先生,大汉,需要你。”
这一礼,分量千钧。
这一礼,彻底击碎了马钧心中最后的一道防线。
泪水,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
几十年了。
他在魏国做了几十年的官,听到的永远是“奇技淫巧”,是“玩物丧志”,是同僚的嘲笑,是上司的呵斥。
从未有人,从未有一个大人物,肯这样正眼看他,肯承认他的价值,肯对他说一句——“大汉需要你”。
他终于明白,樊建没有骗他,赵云没有骗他。
在这个国家,在刘禅和诸葛亮的治下,他们是真的尊重技术,尊重人才!
这里,不是敌国。
这里,是家。
“丞……丞相!”
马钧再也控制不住,双膝跪地,伏在尘埃之中,嚎啕大哭。
这哭声里,有委屈,有释放,更有重获新生的喜悦。
“马……马钧……愿……愿为大汉……肝……肝脑涂地!!”
他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吼出了这句话。
虽然依旧结巴,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迸发出来的誓言,掷地有声。
诸葛亮看着伏地痛哭的马钧,眼中的笑意更浓了。
他上前一步,亲自将满身尘土的马钧扶起,不顾他身上的污渍,紧紧握住了他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
“好!好!好!”
诸葛亮连说三个好字,转头看向身后的赵云等人,朗声笑道:
“今日得德衡先生,胜得十座城池!传令下去,今夜设宴,为子龙接风,为德衡先生……压惊!”
“诺!”
众将齐声应诺,声震云霄。
就连一向心高气傲的魏延,此刻看着马钧的眼神也变了。
他虽然看不起文人,但他敬佩有本事的人。能让丞相如此看重,能让赵云亲自护送,这个结巴,定有过人之处。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汉中城的城墙上,将那个巨大的“汉”字映照得熠熠生辉。
马钧跟在诸葛亮身后,一步步走进了这座城池。
他看着脚下坚实的青石板路,看着街道两旁向他们欢呼致意的百姓,看着远处工坊里升起的袅袅炊烟。
他擦干了眼泪,挺直了那曾经佝偻了半辈子的脊梁。
他知道。
属于他马钧的时代,属于大汉工匠的时代。
开始了。
……
汉中,丞相府。
热气蒸腾。
巨大的柏木浴桶内,水温恰到好处。
马钧整个人浸泡在水中,只露出一颗脑袋。他呆呆地看着水面上漂浮的几片不知名的香草,思绪如同这缭绕的雾气一般,混沌而迷离。
半个时辰前,他还是一身尘土、满身油污的魏国叛逃工匠。
而此刻,几个手脚麻利的侍从正捧着一套崭新的衣物,恭敬地候在屏风之外。
那是蜀锦。
即便马钧不懂穿衣打扮,但他那双惯于分辨材质的眼睛,只需一瞥,便能看出那布料的华贵。
寸锦寸金。
在魏国,这样的料子,只有王侯公卿才配享用。他一个从五品的给事中,平日里穿的不过是粗布官服,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先……先生,水温可还适宜?”
屏风外,侍从的声音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大人物。
“适……适……适宜。”
马钧下意识地结巴着回应。他有些慌乱地从水中站起,带起一阵哗啦啦的水声。
擦干身体,穿上那套蜀锦长袍。
衣服很合身,仿佛是量身定做的一般。
玄色的底子,领口和袖口绣着云雷纹,腰间束着一条青玉带。
马钧走到铜镜前。
镜子里的人,面容依旧清瘦,颧骨微凸,那双因为常年熬夜画图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此刻却少了几分猥琐与畏缩,多了几分人样。
这真的是我吗?
马钧伸出手,颤抖着摸了摸镜面。
从赵云将军的礼遇,到丞相诸葛亮的亲自迎接,再到这沐浴更衣的殊荣。
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就像是一个随时会醒来的美梦。
“马先生,请。”
侍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丞相正在书房等候。”
马钧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狂跳的心脏,整理了一下衣冠,迈步走出了浴房。
丞相府很大,却并不奢华。
没有雕梁画栋,没有金玉满堂。
回廊两侧,种满了苍翠的松柏。
来往的吏员行色匆匆,手中大多抱着厚厚的文书,见到马钧时,都会停下脚步,客气地行礼,眼神中没有丝毫的轻视。
这种氛围,让马钧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
穿过几道回廊,侍从在一间雅致的院落前停下了脚步。
“先生请进。”
马钧点了点头,手心微微出汗。
他推开房门。
一股淡淡的墨香混合着檀香的味道,扑面而来。
书房内很宽敞。
四周的书架上,堆满了密密麻麻的竹简和帛书。
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只有满屋的书卷气。
在房间的正中央,摆放着一张巨大的沙盘。
那沙盘足有两丈见方,山川河流,关隘城池,尽收眼底。
那是……秦岭?
马钧是个识货的人,他一眼就看出了这沙盘的精妙之处。山势的起伏,河流的走向,甚至连一些偏僻的小道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在沙盘前,站着两个人。
其中一位,羽扇纶巾,身披鹤氅,正是刚刚在城门口见过的蜀汉丞相,诸葛亮。
而另一位……
第216章 非战之罪,乃路之罪也!
那是一个年轻人。
他背对着门口,身穿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
他正微微低着头,看着沙盘上的某处,手中拿着一面红色的小旗,似乎在推演着什么。
虽然只是一个背影,但那人身上却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气度。
沉稳。
如渊渟岳峙般的沉稳。
听到开门声,诸葛亮转过头来。
看到焕然一新的马钧,诸葛亮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手中的羽扇轻轻摇动。
“德衡先生,来了。”
诸葛亮的声音温和,让人如沐春风。
马钧心中一紧,连忙上前几步。
“草……草民马钧,拜……拜见丞相。”
一紧张,马钧的老毛病又犯了。
舌头怎么也捋不直。
他双膝一软,就要跪下行大礼。
“先生免礼。”
“在亮面前,先生不必拘谨。”
诸葛亮微笑着,眼神中满是鼓励,“这里不是朝堂,只是书房。先生是客,亮是主,哪有客见主行大礼的道理?”
马钧受宠若惊,身体僵硬地站直了。
就在这时。
那个一直背对着他的年轻人,缓缓转过身来。
马钧下意识地抬起头。
那是一张年轻英俊的脸庞。
脸面宽厚,剑眉星目,鼻梁高挺。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温和的笑意,没有丝毫的压迫感。
他看着马钧。
“朕等你,很久了。”
年轻人微笑着开口。
声音清朗,温润如玉。
朕?!
嗡——
马钧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
朕?
全天下,能自称为“朕”的,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洛阳那位喜怒无常、杀伐果断的魏帝曹叡。
而另一个……
就是眼前这位?!
大汉天子,刘禅?!
马钧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眼前这个亲切得如同邻家少年的年轻人。
怎么可能?
传闻中,蜀汉后主刘禅,不是一个虽有仁德但庸碌无为的守成之君吗?
不是说他只知玩乐,不理朝政吗?
可眼前这个人……
这身气度,这双眼睛,哪里有半点庸碌的样子?
“陛……陛下!”
巨大的冲击让马钧瞬间魂飞魄散。
他又要下跪了。
“先生快快请起!”
刘禅扶住马钧的双臂,稍稍用力,硬生生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马钧惊恐地抬起头,正好对上刘禅那双含笑的眼睛。
“在朕这里,不兴跪礼。”
“膝盖,是用来走路的,不是用来跪人的。”
“尤其是像先生这般有大才之人。”
刘禅松开手,却顺势拍了拍马钧的肩膀。
“有才之士,便是我大汉的脊梁。”
“脊梁若是弯了,这国家,还怎么站得直?”
“来,先生请坐。”
刘禅没有给马钧更多时间。
他自然地拉起马钧的手臂,引到了书房一侧的客座上。
那是上首的位置。
“坐。”
刘禅按着马钧的肩膀,让他坐下。
随后,这位大汉天子,做出了一个让马钧差点再次跳起来的举动。
刘禅走到茶案前,亲自提起茶壶。
滚烫的茶水,冲入青瓷茶盏中,激起一阵清幽的茶香。
“这是蒙顶山的甘露,今春的新茶。”
刘禅端起茶盏,双手递到马钧面前。
“先生一路舟车劳顿,受惊了。喝口热茶,压压惊。”
马钧看着递到面前的茶盏。
热气袅袅上升。
透过朦胧的水汽,他看到了天子那张真诚的脸。
没有作秀虚伪。
那是发自内心的尊重。
“谢……谢陛下……”
马钧的声音哽咽了。
眼泪,不争气地在眼眶里打转。
他低下头,不敢让天子看到自己的失态,只能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着内心的惊涛骇浪。
刘禅笑了笑,没有点破。
他转身,在马钧左侧坐下。
诸葛亮则微笑着在右侧落座。
三人呈“品”字形而坐。
而马钧,正尊于首席。
“先生方才在看沙盘?”
刘禅并没有急着谈论什么国家大事,而是像闲聊家常一般,随口问道。
马钧捧着茶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草……草民……只……只是……略……略懂……”
“略懂?”
刘禅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看着马钧。
“朕听子龙说,先生在秦岭古道上,仅凭两根硬木、几条铁索,便将一辆濒临散架的囚车,改造成了能翻山越岭的神车。”
“那‘转向架’之精妙,那‘防滑齿’之巧思。”
刘禅伸出大拇指,由衷地赞叹道:
“化腐朽为神奇,夺天地之造化。”
“这若是略懂,那天下工匠,恐怕都要羞愧得钻地缝了。”
提到技术,马钧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
那是他的领域。
是他的骄傲。
“那……那是……那是逼……逼不得已……”
马钧放下茶杯,虽然依旧结巴,但眼神中多了一丝光彩,“车……车轴乃死物,路……路乃活物。以死物……对活物,必……必败。故……故而……需……需让车……活起来……”
“好一个让车活起来!”
刘禅猛地一拍大腿,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神采。
他站起身,走到沙盘前,指着那连绵起伏的秦岭山脉。
“先生之言,深得朕心。”
“这秦岭,便是活物。它阻隔了我大汉北伐的道路,吞噬了我无数将士的粮草。”
刘禅转过身,看着马钧,语气变得凝重而深沉:
“丞相出祁山,为何艰难?”
“非战之罪,乃路之罪也!”
“木牛流马虽好,却终究运力有限。栈道虽险,却难承大军之重啊!”
简单的寒暄过后,刘禅微微侧首,对守在门口的侍从和屋内的婢女轻轻挥了挥手。
“你们都退下吧。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靠近书房半步。”
“诺。”
随着厚重的木门在“吱呀”声中缓缓合拢,书房内的光线似乎暗了几分,空气也随之凝重起来。
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刘禅、诸葛亮和马钧三人。
刘禅缓缓起身,负手踱步至窗前,望着窗外那株苍劲的古柏,良久未语。
马钧捧着茶盏的手微微有些发抖。
他虽然不懂权谋,但身为匠人的直觉告诉他,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恐怕比刚才的礼遇更加惊天动地。
他下意识地看向诸葛亮,却见丞相只是轻摇羽扇,面带微笑。
……
第217章 出《天工开物》!
“德衡先生。”
刘禅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马钧,那眼神中不再是刚才的温和闲聊,而是透着一股帝王特有的威严与郑重。
“朕尝闻,上古之时,有鲁班削竹木以为鹊,成而飞之,三日不下;有墨子造木鸢,以窥宋城。此二人者,皆有神鬼不测之能,夺天地造化之功。”
说到这里,刘禅语气变得格外严肃:“世人皆重文章经义,轻工匠技艺,视之为奇技淫巧。但在朕看来,工匠之术,乃是国之重器,是利民之本,更是强军之基!先生之才,不在鲁班、墨子之下。”
马钧闻言,慌忙放下茶盏,想起身逊谢,却见刘禅摆了摆手,示意他安坐。
刘禅快步走到那张巨大的红木书案前。案角处,放着一个早已准备好的锦盒。那锦盒用上好的蜀锦包裹,显得格外珍贵。
刘禅伸出双手,郑重地捧起锦盒,就像是捧着传国玉玺一般小心翼翼。他走到马钧面前,将锦盒轻轻放在马钧身侧的案几上。
“朕与相父,虽有匡扶汉室之志,却深感国力维艰。益州虽险,却也是困地;蜀道虽难,却也阻了钱粮流通。”
刘禅一边说着,一边缓缓打开锦盒。
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卷看起来有些陈旧,却被保存得极好的竹简。竹简的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显然是被人经常翻阅。
“朕偶得一卷上古奇书,名为《天工开物》。”
刘禅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书中记载了诸多神工之巧,涉及冶炼、开采、纺织、兵械等万千法门。然朕与相父虽知其意,却不明其理,正苦于无人能解其中奥妙。今日幸得先生归汉,此书……或可重见天日。”
“天……天工……开……开物?”
马钧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
开物成务,利用厚生。
仅仅是这个名字,就让他这个痴迷于格物致知的人,感到一种莫名的战栗。
他疑惑地抬起头,看了看刘禅,又看了看诸葛亮。见二人都在点头鼓励,他这才颤颤巍巍地伸出双手,接过了那卷竹简。
入手沉重。
马钧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狂跳的心脏,缓缓展开了竹简的第一枚简片。
目光落下的瞬间,他的呼吸,骤然停滞了。
没有晦涩难懂的文字,没有空洞虚无的大道理。
映入眼帘的,是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极其精准的笔法,绘制的一副副结构图。
线条刚劲有力,比例严谨到了极点,甚至在每一个关键的连接处,都标注了详细的尺寸和原理注解。
第一幅图,画的是一座巨大的、如同高塔般的炉窑。
旁边标注着三个苍劲有力的小字:“高脚炉”。
马钧的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
他是懂冶炼的。
魏国的工坊里,那些炼铁的炉子他也见过,矮小、臃肿,出铁断断续续,且杂质极多。
但这幅图上的炉子……
他的目光贪婪地扫过图纸上的每一个细节:高耸的炉身可以增加压力和温度,倾斜的风口设计能让空气更充分地进入炉膛,最下方那独特的出铁口和出渣口分离设计,意味着……
意味着可以连续加料,连续出铁!
“这……这……”
马钧的手指在颤抖,指尖轻轻划过图纸旁边的一行小字——“水排”。
那是一个巨大的、利用水力驱动的风箱结构。通过曲柄连杆,将水轮的旋转运动转化为风箱的往复运动。
他瞬间就在脑海中构建出了这个机械运转的画面:滔滔江水推动水轮,巨大的连杆带动风箱,强劲的风力源源不断地吹入高炉,炉火纯青,铁水如岩浆般奔涌而出……
“妙……妙绝!妙……妙绝天人!!”
马钧猛地抬起头,声音极度亢奋:“若……若以此法炼铁,效……效率……何止……何止倍增?!十倍!不!是……是二十倍!!”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钢铁,是战争的骨骼。
魏国之所以强大,就是因为他们占据中原,铁矿丰富,冶炼技术相对成熟。
而蜀汉偏安西南,虽然也有铁矿,但受限于技术和人力,兵甲一直不如魏军精良。
可如果有了这个……
马钧的手颤抖得几乎拿不住竹简,他急不可耐地继续往下看。
第二幅图。
那是一个高耸入云的井架。
旁边写着:“冲击式顿钻法”。
利用杠杆原理,巨大的钻头如同啄木鸟一般,一下一下地冲击着坚硬的岩层。
旁边还详细绘制了如何用竹子制作柔性连接索,如何制作特殊的“鱼尾钻头”,甚至还有如何处理井下事故的“打捞工具”。
“凿……凿地……百丈……取……取卤水……”
马钧看着那些注解,脑海中浮现出蜀中那些盐井的画面。如今的盐井,多靠人力挖掘,浅尝辄止,费时费力且产量极低。
但这种顿钻法,却能深入地下数百丈,直取深层卤水!
更让他感到头皮发麻的是第三幅图——“火井煮盐”。
利用竹管,将深井中伴生的天然气(火井)引出,作为燃料煮盐。
“天……天地……之气……亦……亦可为用?”
焦炭炼钢、模具铸造、流水线作业……
一幅幅图,一项项技术,如同走马灯一般在他眼前闪过。
“这……这这……”
马钧捧着那卷《天工开物》,仿佛捧着整个世界的重量。
作为一个顶级的工匠,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卷竹简的价值。
这已经不是“奇技淫巧”了。
这是足以改天换地、逆转乾坤的“神道”!
这些技术,任何一项流传出去,都足以让一个国家富强,让一支军队无敌。
而现在,它们全都汇集在这一卷小小的竹简之上!
……
第218章 重农重商,以工强国!
恍惚间,马钧的思绪飘回了遥远的洛阳,飘回了那个充满了冷眼与嘲笑的魏国朝堂。
他想起了那个意气风发的午后,他拿着精心绘制的“新式连弩车”图纸,跪在魏帝曹叡的面前,满怀希冀地陈述着这种武器的威力。
可换来的,却是曹叡漫不经心的一瞥,和一句冷冰冰的嘲讽:
“马卿,你这心思若能用在文章上,何愁不至公卿?弄这些木头疙瘩,徒耗钱粮,妖言惑众,退下吧。”
周围的公卿大臣们,发出一阵哄笑。
“马德衡又在发痴了。”
“身为给事中,不务正业,整日与木石为伍,成何体统?”
“玩物丧志,玩物丧志啊……”
那些刺耳的笑声,那些鄙夷的眼神,像一根根毒刺,深深地扎在他的心里,拔不出来,化脓,溃烂。
在那个讲究门第、空谈玄学的朝堂上,他的才华一文不值。他就像是一个怀揣着绝世珍宝的孩童,站在闹市之中,大声疾呼,却无人能识,甚至被人当做疯子。
孤独。
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伴随了他整整数十年。
可是今天。
在这里。
在这个被魏国人视为蛮荒之地的汉中。
这位年轻的君主,这位被世人误解的“阿斗”,不仅识得他的珍宝,还拿出了一座更加璀璨、更加辉煌的宝山,毫无保留地放在他的面前。
刘禅没有说“你给朕造个玩意儿来玩玩”。
他说的是:“先生之才,不在鲁班之下。”
他说的是:“此书正苦于无人能解,幸得先生。”
那种被理解、被认可、被寄予厚望的感觉,瞬间击溃了马钧多年来积攒的所有委屈和愤懑。
原来,我不是疯子。
原来,我也能成为国之重器!
“呜……”
突然。
他猛地将手中的竹简高高举过头顶,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咚!”
额头死死地叩在青石地面上。
“陛下!!”
紧接着,是放声大哭。
“呜呜呜……哇……”
这位平日里唯唯诺诺的汉子,此刻却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趴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
诸葛亮轻摇羽扇的手停住了,眼中闪过一丝动容。他深知,对于一个怀才不遇的人来说,这一刻意味着什么。
昔日先帝三顾茅庐。
他深有体会。
刘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知道,马钧需要这一哭。
这一哭,哭碎了那个魏国给事中马德衡,哭醒了大汉神工马钧。
良久。
马钧的哭声渐渐平息,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草……草民……马钧……”
他一边抽噎,一边回答。
“愿为陛下……愿为大汉……粉身碎骨,万死不辞!!”
“此生……若不能将此书中神技变为现实……马钧……誓不为人!!”
誓言铮铮,回荡在书房之中。
刘禅和诸葛亮相视一笑。
他们知道,这位天下第一巧匠的心,已经彻底属于大汉了。
从这一刻起,哪怕是用刀架在脖子上,哪怕是用高官厚禄去诱惑,也绝不可能再把马钧从大汉带走。
刘禅深吸一口气,再次亲自上前。
他蹲下身子,伸出双手,紧紧握住马钧那双颤抖的手臂,用力将他搀扶起来。
“先生快快请起!”
“朕方才说过,得先生一人,胜过朕得十座城池!”
“城池丢了,可以再夺回来;但若失了先生,便是断了我大汉的脊梁,灭了我大汉的未来!”
“从今日起,你我君臣,不分彼此。”
刘禅紧紧握着马钧的手,目光越过窗棂,望向远处连绵起伏的秦岭,豪气干云:
“这《天工开物》只是开始。”
“朕要让先生的手,成为大汉最锋利的剑,最坚固的盾!”
“朕要让这汉中的炉火,照亮整个天下!”
“我们要一起,共创这万世不拔之基业!”
马钧不再说话。
他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坚定如铁。
士为知己者死。
这一条命,从今天起,便卖给大汉了!
有了这《天工开物》,有了这马德衡。
三年。
只需三年。
大汉的国力,必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到时候,什么魏国铁骑,什么司马仲达……
诸葛亮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
书房内,誓言的回音似乎还在梁柱间回荡。
马钧额头触地,久久未起。
那一声“誓不为人”,不仅是一个工匠的效忠,更是一个压抑了半生的天才,向着知遇之恩发出的灵魂呐喊。
就在这一瞬,许久未曾动静的系统提示音,毫无征兆地在刘禅脑海中轰然炸响。
【叮!检测到历史关键人物“马钧”归心!国运发生重大改变!】
【叮!宿主即将开启蜀汉新篇章,请做出至关重要的国运抉择!】
刘禅的瞳孔微微一缩,眼前的虚空中,只有他能看见的淡蓝色光幕缓缓展开,三个金色的选项在其中浮沉。
【选项一:穷兵黩武,以战养战!】
【描述:利用马钧的军械才能,立刻大规模征发兵役,不惜民力打造攻城器械,趁魏国西线大败之际,举国北伐。】
【奖励:获得称号“士气长虹”(凡宿主亲征,蜀汉士兵士气永不下降,且痛觉削弱20%);获得【精铁长戈】5000支、【皮甲】5000套。】
【代价:蜀汉民力透支,国运-10年,农业崩溃风险增加50%。】
【有12%机率攻下洛阳,逐鹿中原!】
刘禅的目光扫过选项一,心中冷笑。这是典型的竭泽而渔,虽然短期内能获得强大的战力,但蜀汉本就人口稀少,若是再透支民力,无异于自掘坟墓。
逐鹿中原?
待他兵强马壮,一切都是过眼云烟。
【选项二:重农重商,以工强国!】
【描述:暂缓大规模军事扩张,采用休养生息政策。利用《天工开物》与马钧之才,建立完整的工业体系,改革生产力,以技术代人力,以商品掠夺天下财富。】
【奖励:蜀汉全境民心+10%;获得随机图纸一份;开启“科技树”模块。】
【代价:初期投入巨大,需顶住朝中守旧派压力,见效需时日。】
【选项三:维持现状,无为而治……】
【奖励:……】
【代价:……】
……
第219章 将作监监正
刘禅甚至没有去看选项三。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选项二上。
“朕要的,不是一场惨胜,而是大汉的万世基业。”
他在心中默念:“系统,我选二!”
光幕消散。刘禅眼中的光芒却愈发炽热。
“先生请起。”
刘禅拉着马钧,又看向一旁若有所思的诸葛亮,沉声道:“相父,先生。今夜长夜漫漫,朕无睡意。不如就在这书房之中,我们君臣三人,好好谋划一番这大汉的未来。”
诸葛亮轻摇羽扇,眼中闪过一丝睿智的光芒:“亮,正有此意。”
……
这一夜,丞相府书房的灯火,彻夜未熄。
案几上的茶水换了一盏又一盏,从热气腾腾到冰凉透骨,却无人顾及。
巨大的沙盘旁,原本的一张书案已经被各种草图和竹简堆满。
“陛下所言的‘流水线’之法,简直……简直是闻所未闻!”
马钧此刻已经完全忘记了君臣礼仪,他跪坐在地上,手中抓着一支炭笔,在一张桑皮纸上疯狂地勾画着。
“将一把连弩的制作,拆分为弩机、弩臂、箭匣、机郭等十余个部件。”马钧一边画一边喃喃自语,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专门的人,只做专门的部件。做弩机的,便只钻研弩机,日复一日,技艺必精;做弩臂的,便只削弩臂,闭着眼也能削得分毫不差……”
“最后,再由专人进行组装。”刘禅在一旁补充道,他随手拿起案上的一枚弩机零件,“这就叫‘标准化’。先生试想,若是战场上,士兵的弩机坏了,无需整把丢弃,只需从备用的零件中取出一个换上,立刻便能再战。这其中的便利,岂止倍增?”
“妙!妙绝!”
诸葛亮虽然不懂具体的木工技艺,但他乃是当世顶尖的战略家和管理者。
他瞬间就洞悉了这种生产模式背后可怕的战略意义。
“陛下此法,不仅在于兵器。”诸葛亮手中的羽扇轻点图纸,语气凝重而兴奋,“亮常忧虑,益州户籍不过百万,兵源枯竭。每征一兵,便少一农。若以此法推行于农具制造、纺织耕种……”
“相父所言极是!”刘禅眼中精光大盛,“若我们造出更锋利的犁,更高效的水车,原本需要十人耕种的田地,如今只需三人。剩下的七人,便可从土地上解放出来!”
“这七人,或是入伍为兵,或是入厂为工,或是经商流转。”刘禅的声音在书房内回荡,“如此一来,我大汉虽只据益州一隅,但这百万人口所爆发出的国力,将不输于曹魏之五百万众!”
这就是工业化的降维打击!
马钧听得如痴如醉。他从未想过,自己手中的锯子和刨子,竟然能与国家的命运如此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他指着刘禅刚刚画出的“高炉”草图,结结巴巴地说道:“陛……陛下,这……这高炉若成,需……需配合水排鼓风。臣……臣在魏国时,曾……曾构想过一种‘连杆式’水排,可……可借汉水之利,日夜不息……铁水……铁水将如泉涌!”
“准!”刘禅大手一挥,“要人给人,要钱给钱!汉中别的没有,水力、铁矿,管够!”
“待到这特区初现成效!朕在逐一推广至全境!”
三人越谈越深,从冶铁到纺织,从兵器改良到农业水利。
刘禅凭借着超越时代的见识,提出概念和方向;马钧凭借着鬼斧神工的技术,将概念转化为可行的图纸;而诸葛亮则凭借着经天纬地的才略,将这些技术转化为具体的国策和后勤调度。
思想的火花在空气中剧烈碰撞,迸发出无数令人目眩神迷的智慧光芒。
不知不觉,窗外的天色已泛起鱼肚白。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了满地的图纸上,也照亮了三个神情疲惫却精神亢奋的人。
刘禅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筋骨,走到窗前,深深吸了一口清冽的晨气。
他转过身,看着诸葛亮和马钧,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肃穆。
“相父,先生。”
“昨夜之谈,让朕明白了一件事。工匠之事,非小道,乃是国之大道。旧有的工部,官僚习气太重,且受制于六部,难以承担如此开天辟地之重任。”
诸葛亮闻言,若有所思地抬起头:“陛下的意思是……”
“朕决定,恢复上古‘将作大匠’之职,并仿效前汉,设立一个独立于六部之外的全新机构——”
刘禅一字一顿地吐出了三个字:
“将、作、监!”
“此机构,不归尚书台管辖,不经六部审核,直接对朕负责!”刘禅的目光扫过两人,“它将总揽大汉境内所有官营工坊、矿场、技术研发、工匠培养及军械制造。拥有独立的预算调拨权,独立的人事任免权!”
这简直是石破天惊!
在这个“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时代,刘禅此举,无异于在官僚体系中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将“工”的地位,拔高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
还没等马钧反应过来,刘禅已经大步走到他面前。
“马钧听旨!”
马钧下意识地跪倒在地,浑身颤抖。
“朕,命你为大汉第一任将作大匠,兼领将作监监正!”刘禅指着马钧,声音铿锵有力,“官秩两千石,位同九卿!赐紫绶金印,许你开府建牙,招募天下能工巧匠!”
轰!
马钧只觉得脑海中一阵轰鸣,整个人仿佛被雷劈中了一般,呆立当场。
位同九卿?!
两千石?!
要知道,他在魏国做了几十年的官,也不过是个从五品的小官,见了个县令都要点头哈腰。
而现在,一步登天?
与九卿平起平坐?
这意味着,以后哪怕是朝中的尚书、将军见到他,也要客客气气地称一声“大匠”!
“陛……陛下……”马钧吓得脸色苍白,连连磕头,“臣……臣何德何能……臣只是个匠人……这……这于礼不合……恐……恐遭朝臣非议啊!”
……
第220章 陛下,长安变天了
“谁敢非议?”
一个清冷而威严的声音响起。
一直沉默的诸葛亮站了起来。
“德衡先生,陛下此举,非是为了你一人,而是为了大汉的百年国运。”
诸葛亮轻摇羽扇,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定海神针般的力量:“如今大汉偏安,若无非常之法,何以抗衡曹魏?先生之才,值这个价。亮,全力支持陛下的决定。若有朝臣不服,亮,自会去与他们分说。”
丞相的支持!
这无疑是一道最强的护身符。
马钧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眼前的一君一相。
他看到了刘禅眼中的信任,看到了诸葛亮眼中的期待。
“臣……领旨!”
马钧重重地叩首。
“好了,起来吧。”
刘禅上前扶起马钧,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权利朕给你了,地位朕也给你了。接下来,该谈谈朕的要求了。”
马钧站直身子,虽然衣衫褶皱,满眼血丝,但那股子精气神,却仿佛换了一个人。
“请陛下示下!”
刘禅伸出三根手指。
“朕与先生,立一个‘三年之约’。”
“第一。”刘禅屈起一根手指,“三年之内,朕要汉中的高炉,炉火熊熊,日夜不息!朕要看到铁水如奔流之江河!蜀军的兵器,要全部换装百炼钢!朕要让曹魏的士兵看到我们的刀剑,就未战先怯!”
“第二。”刘禅屈起第二根手指,“朕要蜀锦的产量,翻上十倍!朕要用这精美的蜀锦,去换取曹魏的战马,去掏空孙吴的粮仓!朕要让这天下财富,尽入我大汉之手!”
说到这里,刘禅顿了顿,目光变得无比锐利,死死盯着马钧。
“第三。”
“朕要元戎弩(诸葛连弩),不再是仅供少数精锐使用的神器,而是要成为每一个大汉士卒的标配!朕要让这漫天的箭雨,覆盖每一寸敢于阻挡我大汉复兴的土地!”
“这三件事,三年之内,先生可能做到?”
书房内,一片死寂。
这三个目标,每一个都是难如登天。
高炉炼铁需要解决耐火材料和鼓风问题;蜀锦增产需要改良极其复杂的织机;元戎弩普及更是需要极其庞大的标准化生产能力。
若是换作旁人,恐怕早已吓得跪地求饶。
但马钧没有。
他沉默了片刻。
脑海中,《天工开物》里的那些图纸疯狂涌现。
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气,从这个瘦弱的身体里爆发出来。
“臣,马钧,敢立军令状!”
“若三年不成,无需陛下动手,臣……提头来见!!”
“好!!”
刘禅大笑一声,豪气干云。
“相父,拟旨!”
“即日起,设立将作监!昭告天下,广纳贤才!”
诸葛亮含笑铺开绢帛,提笔饱蘸浓墨。
随着笔锋落下,一个个苍劲有力的大字跃然纸上。
窗外,一轮红日喷薄而出,金色的阳光瞬间穿透了云层,洒满了整个汉中大地。
那光芒,照亮了丞相府的屋檐,照亮了城外正在转动的水车,也照亮了这个古老帝国即将迎来的崭新黎明。
一场深刻改变蜀汉国运,乃至整个华夏历史进程的工业革命,就在这个清晨,正式拉开了序幕。
“阿斗啊阿斗……”
刘禅在心中轻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三国乱世的棋局,从今天起,该换个下法了。”
……
次日清晨,汉中盆地的雾气尚未散尽,一阵急促得令人心悸的马蹄声便踏碎了黎明的宁静。
“报——!长安八百里加急军情!”
一名背插白羽、满身尘土的斥候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下来的。
他顾不得擦拭嘴角的干裂血迹,踉跄着冲向丞相府,手中高举着一封被汗水浸透的密蜡竹筒。
这封情报,是潜伏在长安的“白毦兵”暗桩,拼着九死一生送出来的。
书房内,彻夜未眠的刘禅与诸葛亮刚刚送走满怀壮志去筹备将作监的马钧
当竹筒被呈上来时,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诸葛亮接过竹筒,检查火漆完好,这才熟练地挑开,取出其中的绢帛。
随着目光在绢帛上扫过,这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大汉丞相,眉头竟一点点锁紧,手中的羽扇也缓缓停在了半空。
“相父,如何?”刘禅端起凉茶抿了一口。
诸葛亮长叹一声,将绢帛轻轻放在案上,推至刘禅面前。
“陛下,长安变天了。”
刘禅低头看去。
情报字数不多,却字字惊心。
昨日午时,魏主曹叡御驾亲临长安。
郭淮谎言被当场拆穿,下狱问罪;曹洪死讯确认,三万大军灰飞烟灭。曹叡震怒之下,于长安城头剑斩城垛,立下血誓:此生必灭蜀汉!
“曹叡此人,果然刚烈。”诸葛亮神情凝重,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经此大辱,他不仅没有被吓倒,反而被激起了凶性。剥夺郭淮官爵却留其性命,说明他虽怒却未失智;调集关东精锐入关,说明他已决心将西线作为主战场。陛下,他与我大汉,已是不死不休之局。”
刘禅微微颔首,目光却并未在曹叡的血誓上停留太久。
对于这位魏明帝的反应,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曹叡虽然年轻,却极有主见,是个难缠的对手,但也仅仅是“难缠”而已。愤怒,往往会让人露出破绽。
刘禅的视线,落在了情报末尾那行不起眼的小字上。
那是关于郭淮为何会如此迅速崩溃的细节描述。
“相父请看。”刘禅伸出手指,重重地点在那行字上,“压垮郭淮的最后一根稻草,并非曹叡的天子之威,而是……司马懿从宛城发来的一封八百里加急密报。”
“司马懿?”
诸葛亮瞳孔微微一缩,重新拿起绢帛,细细审视那段关于密报内容的描述。
随着阅读的深入,诸葛亮的脸色逐渐变得肃然,甚至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惊骇。
情报中提到,曹叡正是将司马懿的密信甩在郭淮脸上,才让这位雍州刺史彻底绝望。而那封密信的内容,虽然只有寥寥数语的转述,却足以让任何智者感到脊背发凉。
“宛城距离长安,何止千里……”诸葛亮喃喃自语,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可置信,“他身在千里之外,仅凭零星的战报和时间差,竟然……”
……
第221章 百废待兴
“竟然洞悉了全局。”刘禅接过话头,声音低沉,“相父,我们这局棋,骗过了曹洪,骗过了郭淮,甚至骗过了曹叡。但唯独,没有骗过这只冢虎。”
刘禅站起身,走到巨大的沙盘前,目光落在宛城的位置。
“信中说,司马懿断定‘蜀军佯败,必有图谋’;断定‘樊建所持信物为真,信件为假’;更断定‘戴陵已叛,曹洪必死’。”
刘禅转过身,看着诸葛亮,眼中闪烁着一种遇到宿敌般的兴奋与警惕:
“相父,我们之前的计策,虽然成功,但很大程度上是利用了信息差,利用了曹洪的贪功、郭淮的多疑,以及夏侯楙的无能。这些,都是人性的弱点。”
“可司马懿不同。”
刘禅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格外凝重:“他没有看到戴陵的背叛,没有听到樊建的供词,更没有亲眼见到汉谷的伏击。他几乎是凭借纯粹的逻辑推演,在脑海中硬生生还原了真相!”
“他算准了樊建是死间,因为只有死间才能骗过郭淮;他算准了戴陵是诱饵,因为只有戴陵才能调动曹洪。这种对局势的洞察力,这种透过迷雾直击本质的恐怖直觉……”
刘禅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此人之能,深不可测!”
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窗外的鸟鸣声似乎都变得遥远。
诸葛亮缓缓闭上眼睛,手中的羽扇轻轻颤动。
一直以来,他都将司马懿视为劲敌,但更多的是将其看作一个善于隐忍、长于防守的对手。
在诸葛亮的印象里,司马懿就像是一只缩在壳里的老乌龟,虽然难啃,但并无太大的攻击性。
但今日这封密报,却像是一声惊雷,炸碎了诸葛亮对司马懿的固有认知。
那不是乌龟。
那是一条盘踞在阴影中,随时准备择人而噬的毒蛇!是一头一直半眯着眼,此刻却突然睁开双眼的冢虎!
“臣过去,只知司马懿善守,能忍。”
良久,诸葛亮睁开双眼,眸中精光爆射,语气中带着一丝深深的忌惮与自责。
“未曾想,其智计之毒,洞察之深,竟至于此!他不仅看穿了计谋,更借此机会,借陛下之手除掉了曹洪这个宗室掣肘,借曹叡之手打压了郭淮这个地方实力派。”
“一石二鸟,借力打力。”
诸葛亮长叹一声,站起身来,对着刘禅深深一揖:“陛下,此人,将是我大汉未来十年,最大的心腹之患。其危险程度,远在曹真、曹休之流之上!”
刘禅看着诸葛亮那凝重的神情,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历史的车轮虽然发生了偏转,但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
司马懿,这个终结了三国乱世的男人,这个熬死了曹家三代君主、耗死了诸葛武侯的顶级阴谋家,终于要正式走上台前,与他们正面对决了。
以前的司马懿,受制于曹氏宗亲的猜忌,不得不藏拙。
但如今,曹洪战死,夏侯楙被废,曹真虽在却也独木难支。
曹叡为了复仇,为了对抗蜀汉这股突然崛起的神秘力量,势必会赋予司马懿更大的权力。
正如情报中所言,曹叡已下旨,宣司马懿即刻进京。
这意味着,那把一直被锁在鞘中的妖刀,出鞘了。
“相父不必过虑。”
刘禅突然笑了。
笑声打破了书房内的压抑气氛。
他走到诸葛亮身边,伸手扶住这位为国操劳半生的老人,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司马懿固然可怕,但他终究也是人,不是神。”
“他能算计人心,能推演局势,但他算不到一样东西。”
诸葛亮微微一怔:“何物?”
刘禅转头,目光穿过窗棂,投向了远处正在破土动工的将作监工地。
那里,晨光熹微中,无数工匠正在马钧的指挥下,喊着号子,挥汗如雨。巨大的高炉地基正在挖掘,崭新的水排图纸正在传递。
“他算不到时代的洪流。”
刘禅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俯瞰历史的宏大:“他司马懿的智慧,是权谋的智慧,是旧时代的巅峰。他懂得如何利用现有的规则去赢。”
“但是,朕与相父,我们要做的,是改变规则!”
刘禅回过头,直视诸葛亮的双眼:
“他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
“他能算到我们的兵力,算到我们的粮草,甚至算到我们的计谋。但他算不到,三年之后,我大汉的军队将手持削铁如泥的百炼钢刀;算不到我们的元戎弩将如暴雨般覆盖战场;算不到我们的粮食将堆积如山!”
“当绝对的实力形成碾压之势时,任何阴谋诡计,都不过是土鸡瓦狗。”
刘禅的话,如同一阵清风,吹散了诸葛亮心头的阴霾。
是啊。
若是以前,面对觉醒的司马懿,大汉或许只能与其在祁山漫长的拉锯战中,比拼谁的血流得更少。
但现在,有了《天工开物》,有了将作监,有了这一场即将到来的工业变革。
这盘棋的棋盘,已经变了。
“陛下圣明。”诸葛亮眼中的忧虑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既然他已入局,那这场棋,才算真正开始。亮,愿随陛下,会一会这位冢虎!”
刘禅点了点头,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清晨的阳光洒在他的脸上,给这位年轻的帝王镀上了一层金边。
窗外,将作监的选址上,已经开始有工匠在测量土地。
木桩被一根根打入地下,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声响。那声音,听在刘禅耳中,宛如战鼓。
“百废待兴啊。”
刘禅看着那片热火朝天的景象,语气中充满了自信与期待。
“相父,传令下去。”
“令赵云加强汉中防务,严防魏军细作渗透。司马懿既然猜到了我们有‘高人’,必然会不惜一切代价来刺探情报。”
“令魏延在陈仓道口虚张声势,做出我们要趁胜追击的假象,把这潭水搅得更浑一些,给马钧争取时间。”
“再令……”
刘禅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给潜伏在洛阳的细作传信,散布谣言。就说……曹洪之死,实乃司马懿借刀杀人,意在削弱宗室,独揽大权。虽然曹叡现在未必会信,但这颗怀疑的种子,朕要先给他种下!”
……
第222章 云便为先生,守好这大门!
诸葛亮闻言,手中的羽扇轻摇,眼中满是赞许:“攻心为上。陛下此计,正中司马懿之软肋。他越是表现得智计无双,曹叡心中的忌惮便会越深。这君臣二人,终究是同床异梦。”
“正是此理。”
刘禅深吸一口气,感受着深秋清晨的凉意。
这一次谈话,让他和诸葛亮对未来的敌人有了更清醒的认识。
司马懿的出现,并没有让他们感到恐惧,反而像是一块磨刀石,让这把刚刚出鞘的大汉利剑,磨砺得更加锋利。
他们更加坚定了埋头发展、积蓄国力的决心。
因为他们知道,下一次交锋,将不再是这种小规模的试探与欺诈,而是真正的国运对撞。
“三年。”
刘禅在心中默默念道。
“司马仲达,你就在洛阳好好地整顿你的兵马,磨亮你的爪牙吧。”
“三年之后,朕会让你看到一个……你做梦都想象不到的大汉!”
……
【汉中·将作监工地】
虽然名为“监”,但这实际上是一片被临时划拨出来的巨大区域,紧邻汉水支流,背靠富含铁矿的南山。
马钧此刻正站在一处土坡上,手中拿着那卷视若性命的《天工开物》副本,指挥着数百名工匠和民夫。
他身上的蜀锦官袍早已换成了利于行动的粗布短褐,裤腿高高挽起,脚上沾满了泥泞。
但他从未像现在这样精神过。
“错了!错了!”
马钧突然扔下手中的图纸,快步冲下土坡,来到一处正在挖掘的地基前。
虽然依旧有些结巴,但他的声音却出奇的大。
“这……这里是……是高炉的……出渣口!”
他指着那个坑洞,对着几个愣住的工匠大声比划着,“要……要有坡度!三十度!若是……若是平的,铁渣……凝固,炉子……炉子就炸了!!”
“炸了……我们……都得死!!”
周围的工匠被他这副拼命的架势吓了一跳。
在他们的印象里,当官的都是坐在凉棚里喝茶指挥,哪有像这位马大人一样,亲自跳进泥坑里量尺寸的?
“还愣着干什么?改!!”
马钧吼完,顾不得擦脸上的泥点子,又转身跑向另一边的水车工地。
“水排……连杆……要用……硬木!阴干三年的……青冈木!!”
“那个……那个轴承……陛下说的……滚珠……先用……先用陶丸试制!!”
他就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陀螺,在这片巨大的工地上疯狂旋转。
因为他记得那个承诺。
记得那个“三年之约”。
更记得那位年轻天子,在书房里握着他的手,说出的那句:“大汉的脊梁”。
“德衡先生。”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马钧回头,只见赵云不知何时来到了工地边缘,身后跟着几名亲卫,手里提着几个食盒。
“赵……赵将军!”马钧连忙想要行礼,却被赵云一把托住。
赵云看着满身泥污的马钧,眼中闪过一丝敬佩。
“陛下听说先生自清晨起便滴水未进,特命云送来一些膳食。”赵云将食盒递给一旁的工匠,笑道,“陛下还说,先生是国宝,若是累坏了,他可要拿我是问。”
马钧看着那热气腾腾的饭菜,鼻头一酸。
“谢……谢陛下……谢将军……”
赵云拍了拍马钧的肩膀,目光扫过这片热火朝天的工地,忽然压低了声音问道:
“先生,云是个粗人,不懂这些奇巧之术。云只想问一句……”
“这……所谓的‘高炉’,真能炼出陛下所说的……百炼钢?”
马钧闻言,身体猛地一震。
他抬起头,迎着赵云的目光,不再结巴。
他指着脚下这片土地,指着那正在挖掘的地基:
“将军。”
“若是此炉建成……大汉之铁,将……坚如磐石,利如秋霜。”
“魏军之甲……在……在我大汉刀剑面前……”
马钧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薄……如……蝉……翼!”
赵云闻言,瞳孔猛地收缩。
随即,这位一身是胆的老将,仰天大笑。
“好!好一个薄如蝉翼!”
“既如此,云便为先生,守好这大门!”
赵云猛地转身,手中龙胆亮银枪重重顿地,发出一声金石交鸣之音。
“传令!”
“白毦兵即刻接管工地防务!”
“方圆五里,划为禁区!无陛下与丞相手令,擅入者——”
“杀无赦!!”
……
次日,汉中临时行宫。
晨钟敲响,沉闷而悠长的钟声穿透了薄雾,回荡在南郑城的上空。
今日的朝会,气氛格外诡异。
虽然汉谷大捷的消息已经传遍全城,街头巷尾尽是百姓欢庆的鞭炮声,但这行宫的大殿之内,却安静得仿佛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文武百官分列两旁。
为了防止魏国大军压境。
刘禅和诸葛亮二人商议后。
决定暂时先不返还成都,留在汉中,等魏军下一步决策!
左侧,是以丞相诸葛亮为首的文官集团,其中不乏连夜从成都赶来的益州本土士族代表;右侧,则是以魏延、赵云为首的武将勋贵,他们身上还带着战场的硝烟味,甲胄铿锵。
刘禅端坐在御座之上,头戴通天冠,身着黑红相间的冕服。
十二旒珠帘垂下,遮住了他那双年轻却深邃的眼眸,让人看不清这位少年天子的喜怒。
“宣旨。”
刘禅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丝毫情绪。
身旁的董允上前一步,展开早已拟好的明黄色圣旨,高声诵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自古富国强兵,必重工器。今大汉百废待兴,特设‘将作监’,独立六部之外,总揽天下工坊、矿场、军械研发,专司格物致用之术,直接向朕负责!”
此言一出,朝堂之下顿时响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独立六部之外?直接向皇帝负责?
这不仅是分权,更是要在那铁板一块的官僚体系中,硬生生楔入一颗钉子!
然而,还没等众臣消化完这道旨意的深意,董允的声音再次拔高,抛出了第二道更为惊人的惊雷:
“兹任命,原魏国给事中马钧,为大汉首任‘将作大匠’,兼领将作监监正。官秩中二千石,位同九卿,赐紫绶金印,许开府建牙,统辖天下百工!”
……
第223章 阶级壁垒
轰——!
如果说第一道旨意只是让人皱眉,那么这第二道旨意,便颇有些耐人寻味了。
满堂哗然。
无数道震惊、错愕、甚至愤怒的目光,在空气中交织。
位同九卿?
那是何等尊崇的地位!
太常、光禄勋、卫尉……哪一个不是出身名门望族,哪一个不是饱读诗书、德高望重?
而马钧是谁?
一个魏国的降臣!一个只会摆弄木头疙瘩的工匠!甚至……听说还是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结巴!
让这样一个“下九流”的匠人,一步登天,与他们这些读圣贤书的士大夫平起平坐?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陛下!万万不可啊!!”
一声凄厉的哀嚎,瞬间压过了所有的议论声。
只见文官队列中,一人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御阶之下,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石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此人须发花白,面容清癯,正是连夜从成都赶来“劝谏”的益州大儒、光禄大夫——神棍大儒,谯周。
“陛下!”
谯周抬起头,已是老泪纵横,满脸的痛心疾首:“祖宗之法不可变啊!自古以来,士农工商,等级森严。工匠者,奇技淫巧之末流也!岂可登大雅之堂,居九卿之尊?”
他颤抖着手指,声色俱厉:
“马钧一介降臣,寸功未立,且身有残疾,口不能言。若让此等人身居高位,置我大汉满朝文武于何地?置天下苦读圣贤书的学子于何地?”
“此乃礼崩乐坏!此乃乱政啊陛下!!”
谯周的声音凄厉,在大殿内回荡,字字句句都扣着“礼法”与“祖制”的大帽子。
随着谯周的出头,原本还在观望的益州本土官员们,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臣附议!谯大夫所言极是!”
“陛下,工匠误国!玩物丧志啊!”
“若开此先河,天下人将不再重德行而重机巧,人心必乱!”
一时间,文官队列中,跪倒了一大片。他们或痛哭流涕,或义愤填膺,仿佛刘禅提拔的不是一个工匠,而是一个祸国殃民的妖孽。
在这如潮水般的反对声中,武将那一侧却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景象。
魏延抱着双臂,冷眼看着这群哭天抢地的儒生,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讽。
“一群只会耍嘴皮子的酸儒。”
魏延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武人特有的穿透力,清晰地钻进了谯周的耳朵里。
“魏文长!你说什么?!”谯周猛地转头,怒目而视。
“我说你们是酸儒,有错吗?”
魏延大步出列,身上的甲叶哗哗作响。他对着刘禅抱拳一礼,大声道:
“陛下!末将是个粗人,不懂什么礼乐崩坏。末将只知道,在汉谷,若没有那些‘奇技淫巧’造出来的连弩和投石机,咱们能把曹洪那个老匹夫烧成灰吗?”
“能把那不可一世的虎豹骑砸成肉泥吗?”
魏延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谯周,嗤笑道:“谯大夫,你读了一辈子书,能读死哪怕一个魏兵吗?马钧造的兵器能杀敌,能保家卫国,他怎么就做不得九卿?”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唯力是视,乃蛮夷之风!”谯周气得胡须乱颤。
“蛮夷?”一向沉稳的王平也忍不住出列,沉声道,“谯大夫,若无陛下与诸位将军在前方浴血奋战,若无利器破敌,魏军铁骑早已踏破汉中,直逼成都。到时候,你这满腹经义,怕是只能去跟曹叡讲了。”
“你……你们……”
朝堂之上,瞬间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
一方是维护传统等级、视工匠为贱业的儒臣集团;一方是崇尚实力、亲眼见证了技术威力的军功新贵。
双方唇枪舌剑,互不相让,吵得不可开交。
而在这风暴的中心,有一个人,始终一言不发。
丞相,诸葛亮。
他手持玉笏,静静地站在百官之首,面沉如水,仿佛眼前这场激烈的争吵根本不存在。
谯周在哭诉的时候,偷偷瞄了好几次诸葛亮,希望这位以“恢复汉礼”为己任的丞相能站出来说句话。
毕竟,在传统的观念里,诸葛亮也是士大夫的楷模。
可是,诸葛亮没有动。
他的沉默,像是一座大山,压在所有反对者的心头。
在这个朝堂上,丞相的沉默,往往比咆哮更可怕。那意味着一种默许,一种态度,甚至是一种……
支持。
御座之上,刘禅透过冕旒的缝隙,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发怒,甚至连坐姿都没有变动分毫。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改革,从来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
不把这潭水搅浑,不让这些潜藏在水底的牛鬼蛇神自己跳出来,他又怎么知道,谁是绊脚石,谁又是可用之人?
谯周这帮人,名为维护礼法,实则是维护他们士族阶层的利益垄断。
他们害怕。
害怕一旦“工”的地位提高,他们所掌握的“经义”解释权就会贬值;害怕那些没有家世背景、只懂技术的寒门子弟,会通过“将作监”这条路,分走原本属于他们的官位和权力。
这才是他们痛心疾首的真相。
刘禅的目光缓缓扫过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在一片喧嚣和混乱中,他的视线忽然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停顿了一下。
那里站着一个年轻的小吏。
官服洗得发白,位置排在最后,显然是个微末小官。
周围的人都在附和谯周,或是交头接耳地议论,唯独这个年轻人,死死地盯着前方,盯着董允手中那道圣旨。
他的眼中,没有愤怒,没有鄙夷。
只有一种异样的、炽热的光芒。
那是一种看到了希望的光芒。
那是野心,也是渴望。
“不靠经义文章,不靠门第出身,凭借一技之长也能位列九卿……”
刘禅仿佛能听到那个年轻人心底的呐喊。
很好。
只要有一颗种子发芽,这坚固的阶级壁垒,迟早会被撑开一道裂缝。
……
第224章 请陛下三思!收回成命!
“够了。”
刘禅终于开口了。
争吵声戛然而止。
魏延退回队列,谯周也停止了哭嚎,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御座上的天子。
刘禅缓缓站起身。
“谯大夫说,工匠是奇技淫巧,是末流。”
刘禅走下御阶,来到谯周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朕问你,大禹治水,疏通九河,用的是不是工匠之术?若无耒耜,万民何以耕种?若无兵甲,将士何以卫国?”
“尔等身穿锦衣,食精米,居高堂,哪一样离得开工匠之手?”
“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这就是你们读的圣贤书?这就是你们讲的礼义廉耻?”
刘禅的话,并不文雅,甚至有些粗俗。
但却像是一记记耳光,狠狠地抽在这些自诩清高的儒臣脸上。
谯周脸色涨红,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被刘禅那凌厉的眼神逼得说不出话来。
“陛下……此乃……此乃强辩……”谯周嗫嚅着,额头上冷汗涔涔。
“是不是强辩,日后自有公论。”
刘禅猛地一挥衣袖,转身走回御座。
他知道,今天这一把火,烧得还不够旺。
若是现在强行下旨,虽然能压服众人,但心中的怨气难消,日后必有阻碍。
他要的,不是口服,是心服。
或者说,是用事实狠狠地打肿他们的脸。
“今日朝会,众卿争议颇多。”
刘禅重新坐回龙椅,语气恢复了平静,却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既然谯大夫认为马钧寸功未立,不配此位。”
“那朕,就给你们一个公论的机会。”
刘禅目光扫视全场,最后落在了一直沉默的诸葛亮身上,两人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
“此事,明日再议。”
“退朝!”
随着宦官尖锐的嗓音响起,这场充满了火药味的朝会,在一种极其压抑和尴尬的氛围中不欢而散。
谯周在同僚的搀扶下站起身,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眼中闪过一丝不甘。
他看着魏延等人离去的背影,咬牙切齿地低声道:“乱政……这是乱政!老夫绝不会坐视不理!”
而魏延路过谯周身边时,故意重重地哼了一声,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老匹夫!”
“你!”
大殿之外,阳光刺眼。
那个站在角落里的年轻小吏,随着人流走出宫门。他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巍峨的宫殿,袖中的拳头,悄然握紧。
风起了。
官僚阶级的天,要变了。
……
次日,汉中行宫,大殿。
天色阴沉,厚重的乌云压在秦岭的山脊之上,仿佛随时都会倾倒下来。
早朝的钟声刚刚落下,那余音还在梁柱间回荡,一场蓄谋已久的“逼宫”大戏,便已拉开了帷幕。
“臣谯周,死谏!”
一声凄厉的嘶吼。
只见光禄大夫谯周,双手高举过头,捧着一卷早已泛黄的竹简,膝行向前,直至御阶之下。在他身后,十余名身着宽袍大袖的儒臣,如同被狂风吹倒的麦浪,齐刷刷地跪倒一片。
他们摘下了头上的进贤冠,解下了腰间的印绶,将其整整齐齐地摆放在身前的金砖之上。
这是辞官。
是以退为进,是用大汉的文官体系作为筹码,向御座上的那位年轻天子,发出的最强硬的通牒。
刘禅端坐在龙椅之上,冕旒后的双眼微微眯起,目光扫过地上的那一排官帽印绶,脸色阴沉。
“谯大夫,这是何意?”
谯周猛地抬起头,额头上已是一片淤青,满脸的老泪纵横。
他颤抖着举起手中的竹简,声音悲怆得仿佛杜鹃啼血:
“陛下!此乃先帝手书批注的《尚书》啊!”
先帝。刘备。
这两个字一出,大殿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就连一直闭目养神的丞相诸葛亮,手中的羽扇也不由得微微一顿。
谯周见镇住了场面,悲声更甚:
“先帝在世时,常教导臣等,民为邦本,本固邦宁。这本,乃是农桑,乃是教化!先帝一生,尊孔孟,重儒术,以此安天下人心。大汉四百年来,之所以能延绵不绝,靠的正是这‘尊卑有序,士农工商’的祖宗家法啊!”
他猛地叩首,令人心惊肉跳。
“如今,陛下竟要将一介工匠,提拔至九卿之位!这是将‘末流’置于‘根本’之上!这是倒行逆施!这是对先帝遗训的背叛,是对大汉列祖列宗的羞辱啊!”
谯周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字字诛心。
他身后的那十余名儒臣,也随之伏地痛哭,仿佛大汉的天,真的在今天塌了一般。
“陛下!”一名须发皆白的博士颤巍巍地抬起头,泣不成声,“臣等十年寒窗,悬梁刺股,读圣贤书,修治国策,方才得以为官,牧守一方。若那马钧,仅凭摆弄几块木头,烧几炉铁水,便能位极人臣,与我等平起平坐……”
老博士捶胸顿足,发出了灵魂深处的质问:
“那天下士子,还读什么书?还修什么德?大家都去当铁匠、做木工好了!人心一散,礼乐崩坏,国将不国啊陛下!!”
这番话,极具煽动性。
它精准地刺中了在场所有文官的软肋。
朝堂之上,并非所有人都是谯周的死党。
许多中间派的官员,原本只是觉得陛下此举有些不妥,并未打算死谏。
但此刻,听到“十年寒窗”与“木匠封卿”的强烈对比,一种深深的危机感和被羞辱感,在他们心中油然而生。
是啊,若是技术可以取代经义,若是实干可以压倒门第,那他们这些靠着解读圣贤书垄断权力的士大夫,日后该何去何从?
这世道,出类拔萃的人才多了去了。
可若没有他们这些学阀的打压。
后续阶级的传承与统治,又岂能稳固?
一阵骚动在人群中蔓延。
几名原本站立的侍郎、谏议大夫,面面相觑之后,终于还是咬了咬牙,从队列中走了出来,跪在了谯周的身后。
“臣等……附议。”
“请陛下三思!收回成命!”
“祖制不可违啊陛下!”
转眼间,大殿中央跪倒了一大片。
黑压压的人头,如同乌云般向着御座逼近。这已经不再是谏言,而是一场赤裸裸的示威,是一场为了维护阶级利益而发动的“逼宫”。
……
第225章 谯爱卿言之有理啊
武将那一侧,魏延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眼中杀气腾腾。
若不是赵云用眼神死死制止,他恐怕早已冲上去,一脚踹翻那个喋喋不休的老匹夫。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刘禅,却依旧未动。
他现在反倒庆幸自己重生的是刘禅,旁边还有明事理的诸葛亮。
要是重生成曹叡或者孙权。
行这种违背祖制的改革之举,指不定整个封建集团都得原地崩溃。
“说完了?”
许久,刘禅淡淡开口。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让正哭得起劲的谯周噎了一下,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刘禅微微侧头,对身旁侍立的宦官招了招手。
“去,给谯大夫端碗茶来。”
“诺。”
不一会儿,宦官端着一盏热茶,迈着碎步走到谯周面前,尖着嗓子说道:
“谯大人,您说了这么多话,嗓子一定干了吧?陛下体恤,特赐香茶一盏,您润润喉,接着说,接着哭。”
这一举动,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你……你……”
谯周看着递到眼前的茶盏,气得浑身发抖,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他猛地一挥衣袖,将那茶盏打翻在地。
“啪!”
滚烫的茶水溅湿了谯周的官袍,也溅湿了他那所谓的斯文。
“陛下!!”
谯周霍然起身,不再跪拜。他指着御座,双目赤红,已经彻底撕破了脸皮。
“陛下如此轻慢老臣,轻慢圣贤之道,老臣死不足惜!但有些话,老臣今日不得不说!”
既然道德绑架不管用,既然祖宗家法压不住,那就用最恶毒的手段——诛心!
谯周转过身,指着殿外将作监的方向,声音变得阴冷:
“陛下只知那马钧有奇技,可知他乃是魏国降臣?!”
“此人身在曹魏数十年,官至给事中,深受魏帝恩惠。如今一朝归降,蛊惑陛下大兴土木,耗费国帑!”
谯周环视四周,目光如毒蛇般扫过那些动摇的官员,大声疾呼:
“诸位同僚!你们想想,那高炉炼铁,需耗费多少人力?那蜀锦增产,需占用多少桑田?这分明是疲敝我大汉之计啊!”
“老臣甚至怀疑,这马钧根本就是魏国派来的奸细!是用这‘奇技淫巧’来乱我大汉朝纲,坏我大汉民风,动摇我大汉国本!”
“其心可诛!其心可诛啊!!”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这已经不是政见之争了,这是要把马钧往死里整,是要扣上一顶“通敌叛国”的帽子!
“一派胡言!”
一声暴喝响起,魏延终于忍无可忍,大步跨出队列,指着谯周骂道:
“老匹夫!汉谷之战,若无丞相连弩之威,我军早已全军覆没!军械器材成效之大,尔等狗屁不知!“
“尔等读圣贤书,方可做大官!我等武将英勇杀敌,沙场建功,也可曾拜上将军!”
“马钧之流,钻研新式器械,改良民生,巩固城防!”
“怎就做不了九卿?”
”你在这里红口白牙污人清白,安的什么心?!”
“魏将军!”谯周毫不示弱,反唇相讥,“兵者,凶器也。你只知杀伐,哪里懂得治国之谋?”
“我蜀汉立国,本就沿袭祖制。”
“方可顺应民心,迎万邦来朝!”
“尔等武夫,见识短浅,不足为谋!”
“干你老母!”魏延气结,手背上青筋暴起。
“够了。”
一个低沉、浑厚的声音缓缓响起。
丞相,诸葛亮。
诸葛亮走出队列,手中的羽扇轻轻摇动,每走一步,那跪在地上的官员便不由自主地向后缩一缩。
他走到谯周面前,静静地看着这位所谓的“大儒”。
“谯大人,慎言。”
谯周原本嚣张的气焰,在诸葛亮的注视下,竟莫名地矮了三分。
“马德衡先生,乃是陛下亲自招揽,亮亲自考核之大才。”
诸葛亮的声音平缓,却透着坚定:“其人赤子之心,唯知格物,不懂权谋。他为大汉献技,立军令状,誓要强我国力。此等忠义之士,到了谯大人嘴里,竟成了奸细?”
诸葛亮微微俯身,目光如电,直刺谯周心底:
“谯大人,你这是在质疑马钧,还是在质疑陛下与亮,有眼无珠,识人不明?”
这顶帽子扣下来,比谯周刚才扣给马钧的还要大。
质疑丞相?质疑皇帝?
这可是大不敬!
谯周额头上的冷汗涔涔而下。
他虽然狂妄,却也知道诸葛亮在大汉的威望。那是真正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但他不能退。
今日若是退了,士族阶层的防线就彻底崩了。
谯周咬了咬牙,仗着身后那跪成一片的“法不责众”,硬着头皮拱手道:
“丞相言重了。下官不敢质疑丞相。只是……人心隔肚皮。即便马钧无反心,但他毕竟是匠人。匠人入九卿,乱了尊卑,坏了规矩,这是事实!”
“若开了此例,日后商贾、优伶之辈,是否也要登堂入室?那我大汉的礼法何在?体统何在?”
谯周死死咬住“礼法”二字不放,这是他最后的堡垒。
“对!丞相!谯大人所言,关乎国体啊!”
“请丞相三思!”
身后的儒臣们见状,再次鼓噪起来。他们知道,诸葛亮一生最重法度,最讲规矩。他们试图用诸葛亮自己的行事准则,来束缚诸葛亮的手脚。
龙椅之上,刘禅看着这一幕,眼神深邃。
火候到了。
他不需要诸葛亮去和这群人辩论什么“职业平等”的现代观念,那是对牛弹琴。
他要的,就是谯周现在的这种顽固。
“相父。”
刘禅开口了,打断了诸葛亮正欲出口的反驳。
诸葛亮闻言,微微躬身,退至一旁。他了解刘禅,知道这位年轻的陛下,定然有了破局之法。
刘禅身体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目光越过众人,直直地落在谯周身上。
这一次,他的眼神中没有了之前的戏谑,反而多了一丝“虚心求教”的诚恳。
“谯爱卿言之有理啊。”
刘禅点了点头,叹了口气,“祖宗家法,确实不可轻废。朕年幼,思虑或许不周。”
……
第226章 比之先帝,陛下更狠!更绝!更透彻!
听到这话,谯周心中狂喜。
赢了!
看来陛下还是忌惮士族的力量,还是在乎名声的!
跪在地上的群臣也纷纷面露喜色,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但是……”
刘禅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之色,“马钧确有大才,且立下大功。若是不赏,岂不让天下人寒心?说朕有功不赏,刻薄寡恩?”
他摊开双手,一脸诚挚地问道:
“依诸位爱卿之见,该如何赏马钧之才,方能既不坏了规矩,又能显我大汉恩德呢?”
这是一个陷阱。
但在被胜利冲昏头脑的谯周看来,这是皇帝在找台阶下,是妥协的信号。
谯周立刻挺直了腰杆,脸上露出了“我是为你好”的表情,大义凛然地回答道:
“陛下圣明!赏罚分明,乃是明君之道。”
他捋了捋胡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朗声道:
“马钧既有献书改车之功,陛下可赐其黄金千两,良田百亩,锦缎百匹!甚至,可赐其一座大宅,许其富贵一生,衣食无忧!”
说到这里,谯周加重了语气,斩钉截铁地说道:
“但!绝不可授其实权,绝不可入朝堂!让他安心在工坊里做个富家翁,为陛下打造些器物即可。如此,既全了陛下的恩义,又保住了大汉的体统。岂不两全其美?”
给钱,给地,给女人,都可以。
就是不能给权。
这就是士族阶层的底线。
谯周说完,得意洋洋地看着刘禅,等待着皇帝的旨意。
然而,他没有等到预想中的赞同。
他等到的,是刘禅的一声轻笑。
“呵……”
那笑声起初很轻,随后越来越大,最后竟变成了响彻大殿的朗声大笑。
“哈哈哈哈!”
刘禅笑得前仰后合,甚至笑出了眼泪。
大殿内的群臣面面相觑,不知所措。谯周更是心中一慌,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陛下……何故发笑?”
刘禅猛地收住笑声。
他缓缓站起身,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冰冷与嘲讽。
“朕笑你谯周,好一张利嘴,好一副黑心肠!”
刘禅一步步走下御阶,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谯周的心口上。
“你说马钧是奸细,是祸害。可转眼间,你又要朕赏他黄金千两,良田百亩?”
刘禅走到谯周面前,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谯大夫,你方才不是说他‘其心可诛’吗?为何现在又要赏一个‘奸细’如此厚礼?”
“这……”谯周语塞,额头冷汗直冒,“这……这是为了安抚……”
“不!”
刘禅猛地打断他,声音如雷霆炸响:
“你之所以愿意赏他钱财,是因为在你眼里,黄金、良田,不过是身外之物。给他再多,也威胁不到你们手中的权力!威胁不到你们高高在上的地位!”
“你们怕的,不是马钧坏了规矩。”
“你们怕的,是这天下人发现,原来不读你们的圣贤书,靠着一双手,靠着真才实学,也能封侯拜相!也能光宗耀祖!”
刘禅猛地转身,面向满朝文武,张开双臂,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你们口口声声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可朕今日要告诉你们——”
“能让百姓吃饱饭的,是高!能让将士少流血的,是高!能让我大汉国富民强的,才是真正的高!!!”
“如今我大汉内忧外患!国将不国!危急存亡之际!”
“还有尔等这些只会引经据典、空谈误国,却连狗屁实事都不会的所谓‘名士’……”
刘禅回过头,冷冷地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谯周,吐出了最后的判词:
“蜀国亡了,尔等亦可做魏臣,可做吴狗。益州,还是你们的益州!”
“你们忠的,不是朕的大汉,而是这腐朽至极,根深蒂固的封建官僚体系!”
“放在之前,朕还敬你们三分!咱们君臣客客气气,共同治理国家。”
“可现在!”
“在朕眼里,尔等连马钧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
刘禅这一阵荡气回肠的怒骂,宛如一道惊雷,狠狠地劈开了这沉闷腐朽的朝堂。
大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原本那些跟着谯周跪地死谏、哭天抢地的儒臣们,此刻一个个张大了嘴巴,眼中的悲愤早已化作了惊恐与错愕。
他们引以为傲的“圣贤道理”,他们赖以生存的“祖宗家法”,在刘禅那句“尔等连马钧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的暴喝声中,被撕得粉碎。
彻底震惊了所有的官僚阶级!
尤其是站在百官之首的诸葛亮。
这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大汉丞相,此刻手中的羽扇竟定格在了半空,那双阅尽沧桑、深邃如海的眼眸中,第一次涌现出了难以掩饰的震撼。
一直以来,他都将刘禅视作一块璞玉,悉心雕琢,唯一的目的便是将其培养成如先帝刘备那般仁德宽厚、从谏如流的守成之君。
他教刘禅读《申子》、《韩非子》、《管子》,教他帝王心术,教他制衡之道。
可如今看来,他错了。
错得离谱,却也错得惊喜。
眼前的这位少年天子,哪里是刘备?
先帝刘备,虽有枭雄之姿,但一生受困于“仁义”二字,行事往往需顾及名声,顾及士族人心,故而虽得人和,却也常因优柔而失先机。
但这刘禅……
诸葛亮看着那道站在御阶之上、身姿挺拔、气势如虹的身影,心中竟生出一股莫名的敬畏。
比之先帝,陛下更狠!更绝!更透彻!
他敢于在大庭广众之下,撕开士大夫阶层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直指其唯利是图的本质;他敢于将“万般皆下品”的旧俗踩在脚下,高举“实干”的大旗。
在座的所有人,包括他诸葛孔明在内,都没有陛下的胆子大!都没有陛下看得透彻!
这不仅仅是帝王的威严,更是一种超越了时代、俯瞰众生的格局。
……
第227章 非天灾,乃人祸!
“呼……”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唯有殿外呼啸的风声,似乎在应和着这朝堂上的惊涛骇浪。
刘禅骂完那一通,胸中积郁已久的浊气仿佛也随之一扫而空。他并没有乘胜追击,而是缓缓收敛了那逼人的气势,转身走到一旁早已吓得瑟瑟发抖的宦官面前。
那宦官捧着茶盏的手都在哆嗦。
刘禅揭开茶盖,轻轻吹了吹浮沫,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温热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润泽了方才因怒吼而有些干涩的嗓子。
“啪。”
刘禅将茶盏重重地搁在御案之上。
这清脆的一声,让跪在地上的群臣齐齐打了个哆嗦。
刘禅转过身,重新面对群臣。
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是愤怒,而是一种冷静。
“先帝在时,常言‘益州疲弊’。”
刘禅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平缓却有力,“朕以前不懂,以为是连年征战,民力透支。以为是山川险阻,交通不便。”
他缓步走下御阶,每一步都走得极慢,却极稳。
“但今日,看着你们,朕终于看明白了。”
刘禅走到一名跪伏在地的谏议大夫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颤抖的脊背,冷冷道:
“益州之所以疲弊,非天灾,乃人祸!”
“关键便在于有尔等这群空谈误国之辈!”
“你们十年寒窗,苦读经典,朕不否认你们的勤奋。但这勤奋用在了何处?用在了寻章摘句上!用在了引经据典来粉饰太平上!用在了党同伐异、争权夺利上!”
刘禅猛地拔高了音调,手指直指殿外:
“你们可知民间之疾苦?可知那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夫,一年辛劳却填不饱肚子的绝望?可知沙场之血腥?可知我大汉将士在面对魏军铁骑时,因兵甲不坚而惨死刀下的惨状?”
“你们不知道!”
“你们只知道在书房里谈论‘仁义’,在宴席上吟诵‘风骨’!你们的仁义,救不了一个饿死的百姓!你们的风骨,挡不住曹魏的一支利箭!”
那名谏议大夫羞愧得无地自容,将头深深地埋在两臂之间,浑身颤抖,却不敢发一言。
刘禅不再看他,而是将目光投向了仍旧昂着头、一脸不服的谯周。
“谯大夫,你不是问朕,马钧凭什么位列九卿吗?”
刘禅冷笑一声,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朕告诉你!”
“就凭马钧一人,辅我天书,可使我大汉钢铁产量倍增!以前我们一年炼铁不过数千斤,如今有了高炉,一年可产数万斤!甚至数十万斤!”
“这意味着什么?”
刘禅逼视着谯周,一字一顿地说道:
“意味着我大汉的士兵,将不再穿着竹片编成的甲胄,而是身披坚不可摧的百炼钢甲!意味着他们手中的刀剑,将削铁如泥,斩断魏军的兵器如砍瓜切菜!”
“意味着我大汉的农夫,将不再使用易断的木犁,而是用上锋利的铁犁,深耕土地,粮食满仓!”
“意味着我大汉的军械无敌,将士少流血,百姓多活命!”
钢铁!粮食!兵甲!
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远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要来得震撼。
武将队列中,魏延听得热血沸腾,双拳紧握,恨不得立刻冲上去为陛下呐喊助威。赵云亦是抚须点头,眼中满是欣慰。
“他一人之功,于国于民,胜过尔等百名清谈之客!”
刘禅毫不留情地撕开了儒臣们最后的遮羞布。
“朕拜他为九卿,就是要告诉天下人!”
刘禅猛地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这即将到来的新时代:
“在我大汉,实干兴邦!空谈误国!”
“凡能利国利民者,不问出身,不问门第,皆可封侯拜相!凡只会耍嘴皮子、尸位素餐者,纵是名门之后,朕也绝不姑息!”
说到这里,刘禅猛地转头看向董允,厉声道:
“董允听旨!”
董允浑身一震,立刻出列跪拜:“臣在!”
“拟旨!将朕今日之言,特别是‘空谈误国,实干兴邦’这八个字,昭告天下!”
刘禅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此道圣旨,不仅要贴在成都的城门口,更要下发到每一个郡、每一个县、每一个乡!”
“我蜀境之内,哪怕是穷乡僻邻,也要宣传到位!朕要让每一个铁匠、每一个木工、每一个农夫都知道,只要他们有真本事,大汉朝廷就给他们出路,给他们官做!”
“朕要看看,这蜀境之大,究竟还有多少人才,被你们这些所谓的‘名士’埋没在草莽之中!”
这一招,可谓是釜底抽薪。
谯周等人之所以能垄断权力,靠的就是对知识的垄断,对上升通道的把控。
如今刘禅直接绕过他们,向底层喊话,这是要彻底挖了士族阶层的根基!
谯周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指着刘禅:“陛下……你……你这是要……”
“朕这是要为朕的大汉续命!”
刘禅不再理会呆若木鸡的谯周,他知道,道理讲得再多,对于这些顽固派来说,也不如冰冷的数据来得有说服力。
他转过身,看向一直沉默支持他的诸葛亮,眼中露出了一丝温和与信任。
“相父。”
“臣在。”诸葛亮微微躬身,羽扇轻摇。
“将汉中特区未来三年的财政预算,以及将作监成立后的预估产值,念给诸位爱卿听听。”
刘禅冷冷地扫视群臣,“让他们知道,他们眼中的‘奇技淫巧’,究竟能换来多少真金白银。”
“遵旨。”
诸葛亮直起身子,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卷宗。
这份卷宗,是他与刘禅、马钧三人彻夜未眠,经过无数次推演、计算得出的结果。上面的每一个数字,都凝聚着大汉复兴的希望。
诸葛亮上前一步,展开那份详细的账目。
“据将作监测算,高炉建成投产后,首年即可产铁三万斤,次年可达八万斤。以此铁铸造农具,推广至汉中全境,预计今岁秋收,汉中粮产可增收三成,即十五万斛。”
……
第228章 去洛阳,看牡丹!
“嘶——”
大殿内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增收三成?十五万斛?
对于缺粮的蜀汉来说,这简直是个天文数字!
然而,诸葛亮的声音并未停歇。
“改良织机投入使用后,蜀锦产量首月即可翻倍。以目前通往东吴与曹魏的商路计算,仅蜀锦一项,每年可为国库增收五千万钱。”
五千万钱!
听到这个数字,就连户部尚书的眼睛都直了。
要知道,蜀汉一年的赋税才多少?这仅仅是一项蜀锦的增收啊!
“此外,利用新式井盐技术,盐产倍增,成本减半。若以此盐倾销关中,不仅可赚取曹魏大量铜钱,更可控制其盐路……”
“新式水车推广,可灌溉荒田两千顷……”
“将作监下属军械坊,预计三年内,可为五万大军换装全套精铁兵甲……”
诸葛亮每念出一项数据,就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反对者的心头。
详实的数据,如同必杀技。
这些数据不是虚无缥缈的“仁义道德”,不是晦涩难懂的“微言大义”。
它们是粮食,是钱财,是兵器,是实实在在的国力!
它们第一次如此直观、如此赤裸裸地向这些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官员们,展示了“工业”的可怕潜力。
在这股力量面前,他们引以为傲的文章辞赋,显得是那么的可笑。
谯周跪在地上,原本挺直的脊梁,随着诸葛亮念出的每一个数字,一点点地弯了下去。
他想要反驳。
他想要大声说这些都是假的,都是骗人的。
可是,看着诸葛亮那笃定的神情,看着刘禅那自信的目光,再看看周围那些原本附和自己、此刻却双眼放光、贪婪地听着那些数字的同僚们……
谯周知道,他输了。
在【空谈误国,实干兴邦!】的圣旨下,所有“礼崩乐坏”的指责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什么祖宗家法?什么士农工商?
在五千万钱面前,在十五万斛粮食面前,在能够碾压曹魏的钢铁洪流面前,统统都是狗屁!
谯周面如死灰,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彻底失声。
不仅仅是他,那些跪在他身后的儒臣们,此刻也都垂下了头颅。
他们的心中,第一次产生出对自己所坚守的官僚学阀统治的疑惑。
难道……我们真的错了吗?
难道我们读了一辈子的书,真的不如那个结巴工匠的一把锤子?
这种世界观崩塌的痛苦,远比肉体上的惩罚更让他们绝望。
“怎么?不说话了?”
待诸葛亮念完最后一个数字,收起卷宗,刘禅冷冷地看着地上的那群人。
“方才不是还口若悬河,要死谏吗?不是还说马钧是奸细吗?”
刘禅走回御座,猛地一挥衣袖,转身坐下,动作霸气凛然。
“朕告诉你们,时代变了。”
“从今天起,在这大汉的朝堂上,谁能拿出像马钧这样的成绩,谁就是朕的座上宾!谁若是再敢拿那些陈词滥调来阻挠新政……”
刘禅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
“那就别怪朕,不念旧情!”
“退朝!”
随着刘禅一声令下,这场惊心动魄的朝会终于落下了帷幕。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
一场席卷整个大汉,乃至整个天下的变革风暴,将从这汉中的行宫之中,呼啸而出。
……
散朝之后,群臣如丧家之犬般退去。
唯有诸葛亮、魏延、赵云几人被刘禅留了下来。
大殿内,气氛陡然一松。
魏延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上前一步,大笑道:“痛快!真是痛快!陛下今日这番话,骂得那帮酸儒哑口无言!末将这辈子都没这么解气过!”
赵云也是满脸笑意,拱手道:“陛下今日之威,确有高祖之风。经此一役,朝中阻力大减,将作监之事,可成矣。”
刘禅笑了笑,脸上的冷峻之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疲惫。
刚才那番“表演”,不仅耗费体力,更耗费心力。
他必须精准地拿捏每一个情绪点,既要打压旧势力,又不能彻底引爆朝堂动荡。
“相父。”
刘禅看向诸葛亮,“今日虽然压住了谯周,但这些人根基深厚,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们在朝堂上不敢说话,在地方上必会阴奉阳违。”
诸葛亮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睿智的光芒:“陛下所虑极是。故而,那道‘实干兴邦’的圣旨,便是破局的关键。”
“亮已安排密卫与各郡县可靠之人,务必将此令传达至基层。只要百姓与底层工匠动了起来,形成了大势,那些士族即便想要阻拦,也是螳臂当车。”
“此外……”诸葛亮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亮以为,对于谯周等人,不可一味打压,还需分化瓦解。”
“哦?相父有何妙计?”刘禅来了兴趣。
“他们不是看不起工匠,看不起实业吗?”诸葛亮轻摇羽扇,“那便让他们也参与进来。”
“亮建议,在将作监之下,设立‘劝农司’与‘通商司’。选拔部分儒臣入职,让他们去负责推广农具、核算账目。若是做得好,亦有赏赐;若是做不好,便以‘空谈误国’之罪论处。”
刘禅闻言,眼睛一亮,随即抚掌大笑:“妙!妙啊!相父此计,可谓是杀人诛心!”
让那些自视清高的儒臣去干他们最瞧不起的“实务”,既能利用他们的识字能力和管理经验,又能磨掉他们的傲气,让他们在不知不觉中成为新政的推动者。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权术!
“就依相父之言!”
刘禅站起身,走到大殿门口,望着远处正在热火朝天建设的将作监工地,目光深邃。
“大汉的未来,不在这些故纸堆里,而在那里。”
他指着远方升起的袅袅炊烟,那是高炉试火的烟尘,也是大汉复兴的狼烟。
“传令马钧,朕给他的一切特权,今日已全部兑现。接下来,就看他能不能给朕兑现那个‘三年之约’了!”
“若他真能造出百炼钢,织出千万锦……”
刘禅回过头,看着身后的文武重臣,一字一顿地说道:
“三年之后,朕要带你们,去洛阳,看牡丹!”
……
第229章 此时伐蜀,万万不可!
长安。
紫宸殿内,地龙烧得滚烫,数十个巨大的铜制火盆中,上好的银丝炭正噼啪作响,喷吐着暗红色的火舌,将大殿映照得亮如白昼,却驱不散那股弥漫在君臣心头的彻骨森寒。
“啪!”
一声脆响。
一卷来自关中的加急竹简,被一只修长的手,狠狠地扔进了面前的火盆之中。
魏明帝曹叡端坐在龙椅之上,那张年轻而俊朗的面庞上,此刻挂着一抹极度轻蔑、甚至可以说是荒谬的冷笑。
“好啊,真是好得很。”
“朕听闻,那个刘禅在汉中搞了个什么‘将作监’?还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拜一个结巴木匠为九卿?”
他猛地站起身,宽大的龙袍随着他的动作剧烈翻涌,如同黑色的怒涛。
“拜一个做奇技淫巧的贱籍工匠为九卿?还要给他开府建牙?”
曹叡指着南方,笑得前仰后合,眼角甚至笑出了泪花,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
“刘禅小儿,果然是烂泥扶不上墙!朕原以为他御驾亲征是长了点出息,没想到,还是那个只知斗鸡走狗的阿斗!为了几个破轮子、几把烂锄头,竟然自毁长城,去动摇士族根本?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台阶之下,满朝文武垂首肃立。
听到陛下如此嘲讽蜀主,不少官员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甚至有几位善于察言观色的佞臣,配合着发出几声附和的低笑。
“陛下圣明!蜀主此举,无异于自掘坟墓!”
“工匠乃末流,刘禅倒行逆施,必失士人之心,蜀国亡无日矣!”
然而,站在最前列的大将军曹真与大都督司马懿,却始终面沉如水,一言不发。
他们太了解这位年轻的陛下了。
曹叡笑得越是大声,越是狂妄,便代表他心中的怒火越是滔天,杀意越是浓烈。
正如他们所料,曹叡的笑声戛然而止。
那一瞬间的变脸,快得让人心悸。
刚才还挂在嘴角的轻蔑笑意,顷刻间化作了比殿外风雪还要冰冷的阴鸷。
他死死盯着火盆中那卷已经化为灰烬的情报,眼底深处,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屈辱与暴怒。
轻蔑?
不,那是掩饰。
那是为了在大臣面前维持大魏天威、为了不让恐慌情绪在朝堂蔓延而不得不戴上的面具。
曹洪死了。
那是他的亲叔叔,是大魏的宗室名将!三万精锐,那是三万武装到牙齿的中央军,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没了!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竟然是他一直瞧不起的那个“胖子”?
那种被蝼蚁狠狠咬了一口的耻辱,让曹叡恨不得现在就提剑杀到汉中,将刘禅碎尸万段。
但他不能,他是皇帝,他必须表现出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甚至要表现出对敌人的不屑一顾。
“传朕诏令!”
殿内所有官员心头一凛,齐齐跪地:“臣等接旨!”
“其一!”
曹叡目光如刀,扫过群臣。
“蜀寇猖獗,杀我皇叔,屠我将士,此仇不报,朕誓不为人!即日起,大魏与蜀汉,不死不休!着令中书省拟诏,痛斥刘禅昏庸残暴,号召天下共讨之!”
“其二!”
曹叡的声音陡然拔高,“长安乃西线门户,不可一日无帅。夏侯楙那个废物,虽未通敌,却也是个只会玩女人的草包!即刻罢免其安西将军之职,押解回京问罪!急调征西将军张合,持节钺,即刻启程入主长安,总督关中诸军事,务必给朕稳住西线!”
听到“张合”二字,司马懿原本微闭的双眼猛地睁开一条缝,精光一闪而逝。
张合,那是硕果仅存的五子良将,是用兵老辣、连诸葛亮都忌惮三分的名将。陛下这是动真格的了。
“其三!”
曹叡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最后一道旨意。
“传令全国,大魏尚武!即日起,重召各地屯田兵入伍,扩充虎豹骑编制!朕要向天下人展示,我大魏的肌肉,不是几个木匠造出来的破烂玩意儿就能比得了的!”
三道诏书,道道带血。
这是全面战争的信号,是大魏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开始全速运转的轰鸣。
“陛下英明!”群臣山呼。
“慢着!”
就在这时,一个粗犷洪亮的声音响起,震得殿内烛火一阵摇曳。
只见大将军曹真大步出列,甲胄铿锵作响。
他面色赤红,双目圆睁,宛如一头被激怒的雄狮,浑身上下散发着浓烈的血腥气。
“陛下!臣有本奏!”
曹真单膝跪地,抱拳大吼,“蜀军新胜,必然骄狂!且据探马回报,刘禅小儿为了搞那个什么‘将作监’,在汉中大兴土木,耗费民力。此时汉中兵力,已是强弩之末!”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臣请战!请陛下拨给臣关中及洛阳十万精锐,臣愿亲率大军,趁势南下,直捣汉中!为曹洪报仇,一雪前耻!定要将那刘禅小儿擒来洛阳,给陛下牵马坠蹬!”
曹真身为宗室之首,曹洪的死对他打击最大。这不仅仅是国仇,更是家恨。曹氏宗亲的血,绝不能白流!
他的话音刚落,不少主战派的武将纷纷出列附和。
“臣等附议!大将军所言极是!”
“蜀人不过是仗着诡计侥幸取胜,若论野战,岂是我大魏铁骑对手?”
“杀进汉中!屠灭蜀寇!”
一时间,紫宸殿内喊杀声震天,仿佛下一刻就要兵临成都。
曹叡看着激动的曹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理解曹真的愤怒,甚至在内心深处,他也渴望这种快意恩仇的宣泄。
但他终究是帝王。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了站在另一侧,始终沉默不语的那个身影。
“仲达。”
曹叡淡淡开口,声音穿透了嘈杂的喊杀声,“你意下如何?”
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大都督司马懿的身上。
司马懿缓缓出列,动作不急不缓,那张清瘦而阴鸷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
他先是恭敬地向曹叡行了一礼,又向曹真微微拱手,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陛下,大将军。”
“臣以为,此时伐蜀,万万不可。”
……
第230章 吵吵吵!就知道吵!
“你说什么?!”
曹真勃然大怒,指着司马懿的鼻子骂道,“司马懿!你莫非是被那诸葛亮吓破了胆?如今蜀军主力疲惫,正是天赐良机,你竟敢言不可?!”
司马懿并未理会曹真的咆哮,而是转身面向曹叡,继续说道:
“陛下,虽我大魏国力十倍于蜀,然天下三分,非只魏蜀两家。孙吴盘踞江东,虎视眈眈。臣近日收到密报,孙权在武昌频繁调动兵马,有意在江夏陈兵。若我大军尽出西线,东线必然空虚。一旦孙权趁虚而入,东线危矣!”
这一番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不少头脑发热的官员头上。
是啊,还有个孙权。那只碧眼紫髯的狐狸,最擅长的就是趁火打劫。
司马懿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
“再者,西线新败,军心不稳。屯田兵虽多,却久疏战阵,仍需操练。此时若强行驱策入蜀,正如驱羊群入虎口。”
“兵不在多而在精。”
司马懿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更有诸葛亮坐镇,以及那个……”
说到这里,他微微停顿了一下,眼角余光隐晦地瞥了一眼龙椅上的曹叡,并没有直接说出“刘禅”的名字,而是改口道:
“……以及那个隐藏在幕后的神秘高人运筹帷幄。十万大军入蜀,光是粮草消耗,便足以拖垮我军。没有必胜把握的仗,就是劳民伤财,就是动摇国本!”
“所以,臣以为,当务之急,应是修筑城防,整顿兵马,以防守为主。待其生变,再图后计。”
“放屁!全是放屁!”
曹真终于忍无可忍,彻底爆发了。
他猛地踏前一步,逼近司马懿,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了司马懿的脸上:
“防守?防守?你司马懿除了防守还会什么?!如今曹洪死了,你还要当缩头乌龟?!”
曹真怒极反笑,声音中充满了讥讽:
“我看你不是为了大局,你是怕了!你就是个只会纸上谈兵、只会躲在乌龟壳里的老乌龟!我大魏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这番话骂得极重,简直是在当众扒司马懿的皮。
殿内不少与司马懿不和的官员,脸上都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神色。
然而,面对如此羞辱,司马懿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寒意。
他缓缓抬起手,擦去了脸颊上的唾沫,然后躬身,对着龙椅上的曹叡,也对着盛怒的曹真,轻声说道:
“大将军之勇,天下皆知。懿,自愧不如。”
他直起腰,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第一次直视曹真的双眼:
“但……曹洪将军的五万大军,难道还没让大将军得到教训吗?”
曹真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颤抖。
曹洪。
那是他们心中最大的痛,也是最大的伤疤。
司马懿没有给曹真喘息的机会,他向前迈了半步,声音依旧平缓,却字字如刀:
“曹洪将军之所以惨败,正是因为轻敌冒进,正是因为贪功心切!他带去的,可是虎豹骑!是先帝留下的精锐!结果呢?”
司马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那是一种看透了愚蠢的冷笑:
“大将军如今手中的兵马,比之曹洪将军的虎豹骑……如何?”
死寂。
就连火盆中炭火爆裂的声音,此刻都显得如此刺耳。
曹真张大了嘴巴,他想反驳,想说自己比曹洪强,想说这次不一样。
但看着司马懿那双狐狸眼,他所有的豪言壮语都卡在了喉咙里。
比虎豹骑如何?
不如。
远远不如。
如果连虎豹骑都全军覆没,他带去的这十万临时拼凑的大军,又能有什么下场?
司马懿这番话,不仅是反击,更是在诛心!
他是在告诉曹真:你若去,便是下一个曹洪!
曹叡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这一场惊心动魄的交锋。
谁也看不透这位年轻帝王心中所想。
他既不赞同曹真的冒进——那是拿大魏的国运去赌博,他输不起。
但他同样对司马懿的保守感到极度的不快。
防守?
大魏坐拥天下九州,面对偏安一隅的蜀汉,竟然要防守?这对于心高气傲的曹叡来说,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更重要的是……
曹叡的目光在曹真和司马懿身上来回扫视。
这两个人。
一个代表着宗室勋贵,手握兵权,傲慢跋扈,急于复仇来维护宗室的颜面。
一个代表着士族门阀,深谋远虑,老辣隐忍,借防守之名保存实力,甚至可能在暗中观察他这个皇帝的底线。
各有私心!
都在算计!
曹叡心中那股被压抑的怒火,再次翻腾起来。
他需要的不是争吵,不是互相拆台,更不是这种让他感到无力的“权衡”。
他需要的是胜利!
是一个能为他洗刷耻辱、能把刘禅那个胖子踩在脚下的万全之策!
“够了!”
曹叡猛地一拍龙案。
“砰!”
打断了所有人的思绪。
曹叡霍然起身,冷冷地扫视着下方的文武百官。
“吵吵吵!就知道吵!这里是紫宸殿,不是菜市口!”
“两位爱卿所言,皆有道理。曹真将军勇猛可嘉,司马大都督老成谋国。”
这是场面话。
但紧接着,曹叡的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森然不可测:
“但此事,朕,自有决断!”
他没有说怎么决断。
他没有说打,也没有说不打。
这种悬而未决的威压,才是最让人恐惧的。
曹叡深深地看了一眼司马懿。
那一瞬间,司马懿感觉自己仿佛被一头潜伏在黑暗中的猛兽盯上了。他连忙垂下头,掩饰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惊诧。
陛下……长大了。
那种帝王心术,那种喜怒不形于色的城府,竟然已经成长到了如此地步。
“退朝!”
曹叡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猛地一挥衣袖,将满朝文武,包括曹真和司马懿,全都晾在了大殿之内。
直到曹叡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屏风之后,大殿内的众人才敢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
第231章 这天下这盘棋,怕是要换个下法了
曹真脸色铁青,狠狠地瞪了司马懿一眼,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司马懿却依旧站在原地,保持着躬身的姿势。
良久,他才缓缓直起腰。
他转过头,看向殿外那漫天的风雪。
火盆中的炭火渐渐暗了下去,但司马懿眼中的光芒却越来越亮。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淡的笑意。
“看来……陛下虽然嘴上轻蔑,心里却已经把那个刘阿斗,当成了头号大敌啊。”
司马懿心中暗道。
他看穿了曹真的鲁莽,也猜到了曹叡那深不可测的心思。
陛下没有当场同意曹真的出兵,就说明陛下没有失去理智。
但陛下也没有当场采纳他的防守策略,甚至留下了“自有决断”这四个字。
这意味着,陛下在酝酿更大的风暴。
“刘公嗣啊刘公嗣……”
司马懿望着南方,在心中喃喃自语,“你究竟是真傻,还是大智若愚?那个将作监……那个木匠……真的是你的手笔吗?”
“若是真的……”
司马懿缩在袖子里的手指,轻轻掐算了一下。
“这天下这盘棋,怕是要换个下法了。”
……
司马懿退朝后,第一时间直奔雍州刺史府。
这座曾经象征着关中最高权力的府邸,如今已被贴上了从洛阳带来的封条。
大门紧闭,满地狼藉,破碎的瓷器、散落的公文,无不诉说着那个夜晚主人离去时的仓皇与绝望。
司马懿跨过门槛,试图从那些残留的狼藉中,还原出当时发生的真相。
他蹲下身子,伸出干枯的手指,轻轻抚过青石板路上一道深深的车辙印。
“车辙深陷,边缘整齐,非是急行军所留,倒像是……”司马懿眯起眼睛,指尖捻起一点泥土放在鼻端嗅了嗅,“倒像是囚车。”
他又站起身,走到书房。
书房内被翻得乱七八糟,但在那张巨大的案几旁,司马懿敏锐地发现了一处细节——案几的一角被磨得锃亮,而旁边的地面上,有着许多细碎的木屑和墨迹,显然有人曾在这里长期伏案,进行着某种精密的绘图或计算。
“这里原本坐着的,绝不是郭淮那个只会勾心斗角的蠢货。”
司马懿的目光扫过角落里被遗弃的几个木制齿轮模型,眼神陡然变得深邃。
“来人。”
“大都督。”一名心腹死士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身后。
“去查,郭淮出事那晚,除了戴陵和那个所谓的蜀国细作,还有谁……哪怕是一条狗,我也要知道它的去向。”
“诺。”
……
半个时辰后,天牢。
司马懿在一间死牢前停下了脚步。
牢内,一个披头散发、浑身血污的人形生物正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那是郭淮。曾经威震关中的雍州刺史,如今已经被打得不成人形,十根手指的指甲被拔去了大半,那是校事府为了撬开他的嘴而留下的“杰作”。
听到脚步声,郭淮猛地抬起头。
当他看清栏杆外那张阴鸷而熟悉的面孔时,整个人如同见了鬼魅一般,疯狂地扑了过来,干枯的手指死死抓着铁栅栏,嘶吼道:
“大都督!大都督救我!我是冤枉的!是戴陵!是戴陵那个反骨仔害我!我是为了大魏啊!”
司马懿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冷漠。
“哭够了吗?”
郭淮浑身一颤,涕泗横流地点头:“大都督,您要相信我,真的是戴陵……”
“我只问你三个问题。”司马懿打断了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戴陵是何时离开长安的?”
郭淮哆嗦着回忆:“丑……丑时三刻。他说要赶在天亮前与您汇合……”
“第二。”司马懿竖起第二根手指,“那个蜀国细作,在牢里对你说了什么?原话。”
郭淮眼神涣散,拼命回忆着那晚的每一个细节:“他说……他说张合将军也是内应……他说司马大都督您……您要借刀杀人……他还说,他只是一块‘茅坑里的石头’,只有见到您才肯吐露真言……”
司马懿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好一个“茅坑里的石头”,好一个攻心之计。这分明是算准了郭淮的多疑,逼着他把这个烫手山芋扔出去。
“第三。”
司马懿竖起第三根手指,身体微微前倾。
“戴陵押送樊建出城,你派了何人随行监视?又是何人负责押车?”
“是……是虎贲卫的王力……”郭淮吞了口唾沫,眼神有些闪躲,“还有……还有……”
“还有谁?”司马懿的声音陡然拔高。
“还有……马钧。”郭淮终于说了出来,“给事中马钧。我看他是个结巴,又不懂权谋,只知道摆弄木头,便……便让他去凑个数,顺便路上若有车马损坏,也能修缮一二……”
“马钧?”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司马懿原本古井无波的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
那一刻,之前在刺史府看到的所有细节——深陷的车辙、精密的齿轮、散落的木屑——全部在他的脑海中串联成了一条清晰的线索。
他明白了。
他全都明白了。
“蠢货!!”
司马懿猛地一脚踹在铁栅栏上,震得上面的铁锈簌簌落下。
这是他入城以来,第一次失态。
“你这个蠢货!你把大魏真正的国宝,亲手送给了蜀人!”
郭淮被吓傻了,呆呆地看着暴怒的司马懿,嗫嚅道:“大都督……不过是个工匠……还是个结巴……”
“工匠?”司马懿怒极反笑,笑声在阴森的天牢里回荡,令人毛骨悚然,“你可知,那是一个能让腐朽化为神奇,能让蜀军战力倍增的鬼才!你用五万大军和皇叔的命,换走了一个能抵十万雄兵的马德衡!”
司马懿再也不想看这个蠢货一眼,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走出天牢,外面的太阳也升起来了。
司马懿站在台阶上,强行压下胸中翻涌的气血。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长安的高墙,望向遥远的南方,望向那片连绵起伏的秦岭。
“好……好一个刘阿斗。”
司马懿发出了一声长叹,声音中带着三分恨意,却也有七分难以言喻的钦佩。
“世人皆以为你赚了面子,用一场大胜洗刷了‘扶不起’的恶名。殊不知,你真正赚到的,是里子。”
“用一颗死人头,换走一个活鲁班。这笔买卖,你做得太精了。”
……
第232章 守西攻东,经济封锁。
行宫,御书房。
这里的气氛,比天牢还要压抑百倍。
所有的宫女太监都被屏退到了百步之外,偌大的书房内,只有魏帝曹叡一人,孤零零地坐在御案后。
并没有点灯。
昏暗的光线中,曹叡的脸庞隐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他面前的桌案上,却摆放着两样东西,在透过窗棂的微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一样,是一只打开的锦盒。盒中盛放的,是经过石灰腌制、面目狰狞的曹洪的人头。
另一样,是那卷司马懿的密报。
“踏、踏、踏。”
“大都督司马懿,到——”宦官尖细的嗓音响起。
书房内,曹叡原本低垂的眼帘猛地掀开。
“宣。”
殿门推开,司马懿缓步入内。
走到御案前五步,司马懿撩起衣袍,郑重地行了大礼。
“臣,司马懿,参见陛下。”
良久,曹叡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可怕:
“仲达,你来晚了。”
司马懿伏地不起:“臣,罪该万死。”
“万死?”曹叡冷笑一声,猛地抓起桌案上的密报,狠狠地摔在司马懿的面前,“你确实该死!汉谷之事,你既已料到,为何不早报?为何要等到皇叔的人头都摆在朕的桌子上了,你的信才到?!”
“你不是号称算无遗策吗?你不是自诩冢虎吗?为何任由朕的皇叔惨死,任由朕的五万大军灰飞烟灭?!”
曹叡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在咆哮。
他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司马懿面前,俯视着他。
“还是说……这也是你司马仲达计划的一部分?借蜀人之手,除掉曹氏宗亲,好让你司马家在朝中独大?!”
这句话,诛心至极!
若是换作旁人,此刻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磕头求饶。
但司马懿没有。
他不辩解,反而平静地反问了三个问题:
“臣若早报,陛下信否?”
曹叡一怔。
“曹洪将军信否?”
曹叡的呼吸一滞。
“郭淮将军,信否?”
曹叡语塞。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他知道司马懿说的是实话。
那时候,捷报频传,所有人都被胜利冲昏了头脑。
曹洪急于立功,郭淮自作聪明,就连他这个皇帝,也在等着看刘禅的笑话。
如果那时候司马懿跳出来说这是个陷阱,说蜀军在诱敌,只会被所有人视为畏战,视为动摇军心,甚至会被曹洪当场以“嫉贤妒能”的罪名弹劾。
司马懿看着曹叡变幻莫测的脸色,继续说道,声音平稳如水:
“臣若强行干预,只会被斥为动摇军心。届时,不仅救不了曹将军,更会打草惊蛇。那蜀中高人既然布下如此杀局,必有后手。臣若轻举妄动,只会让那人遁于无形,而我大魏,依旧难逃一败。”
“你……”曹叡气结,指着司马懿的手指微微颤抖。
司马懿却并不退缩,他直视着这位年轻的帝王,道出了那个最残酷、也最让曹叡无法接受的真相:
“陛下,请恕臣直言。曹将军之死,非战之罪。”
“乃是陛下、曹将军与郭将军,共同输给了那位蜀中高人的人心算计。”
“那人算准了曹将军的贪功,算准了郭将军的多疑,更算准了陛下您的……急切。”
“放肆!!”
曹叡大怒,在这御书房中,还从未有人敢如此直白地指责他的过失。
“呛啷!”
寒光一闪,曹叡猛地拔出挂在墙上的天子剑,一剑斩在面前的紫檀木案角上。
“咔嚓!”
坚硬的紫檀木应声而断,木屑飞溅。
“司马懿!你敢说朕输给了那个刘阿斗?你敢说朕不如那个只会玩蛐蛐的废物?!”
曹叡提着剑,剑尖指着司马懿的鼻尖,胸膛剧烈起伏,双目赤红如血。
司马懿依旧跪得笔直,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陛下息怒。”
“臣并非说陛下不如蜀主。只是……”司马懿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只是我们都低估了他。一只披着猪皮的老虎,远比一只张牙舞爪的老虎更可怕。”
曹叡死死盯着司马懿,手中的剑颤抖着。他很想一剑刺下去,杀了这个让他感到不舒服、甚至感到恐惧的权臣。
但他不能。
曹洪死了,曹真鲁莽,张合虽勇却非帅才。如今大魏风雨飘摇,他能依靠的,只有眼前这个让他恨得牙痒痒的司马懿。
“当啷。”
长剑落地。
曹叡颓然坐回了龙椅上,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他看着曹洪的人头,眼中流露出一丝痛苦与迷茫。
“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曹叡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疲态。
“如今蜀军气势如虹,难道朕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嚣张?难道朕的皇叔就白死了?”
司马懿知道,最危险的时刻过去了。
他再次叩首,语气变得铿锵有力:
“陛下,报仇,不在争一时之长短。”
“如今大魏最大的危机,不在西线,而在东线。”
“东线?”曹叡皱眉。
“正是。”司马懿分析道,“蜀汉新胜,必然需要时间消化战果。且马钧被劫,说明蜀人意在发展军械,短期内不会再有大动作。反观东吴孙权,听闻我西线大败,必会趁火打劫,进犯江夏、合肥。若此时我军主力深陷秦岭泥潭,东吴一旦发难,两面受敌,大魏危矣!”
曹叡的眼神逐渐清明起来。是啊,孙权那只老狐狸,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
“那依你之见,西线就这么算了?”曹叡不甘心地问道。
“当然不算。”
司马懿眼中闪过一道寒芒,缓缓吐出八个字:
“守西攻东,经济封锁。”
“何解?”曹叡身体前倾。
司马懿伸出手,在空中虚画了一张地图:
“其一,守西。命郝昭、王双等善守之将,在陈仓一线修筑坚城,深沟高垒,不与蜀军交战。蜀道艰难,粮草转运不易。只要我们不出去,他们就打不进来。耗,也要耗死他们。”
“其二,攻东。陛下可遣大将佯攻东吴,震慑孙权,使其不敢轻举妄动,以此稳住东线局势。”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经济封锁。”
……
第233章 皆非破蜀之根本!
司马懿的脸上露出一抹阴毒的笑容:
“蜀汉偏安一隅,国小民贫。他们想要发展军械,想要养兵,就必须依赖蜀锦、蜀盐的贸易来换取我们的铜钱和粮食。”
“陛下可下旨,严禁蜀锦、蜀盐流入魏境。凡敢私通蜀商者,诛九族!同时,在边境开设互市,只许我们用无用的奢侈之物换取他们的粮食、药材,绝不给他们一粒铁、一匹马!”
“用经济手段,抽干他们的血,拖垮他们的国力。待到他们民穷财尽之时,陛下再挥师南下,必可一战而定!”
听完这番话,曹叡沉默了许久。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司马懿,眼中的杀意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赏识。
不得不承认,司马懿这招“软刀子割肉”,比曹真那种嗷嗷叫着要拼命的打法,要高明太多,也毒辣太多。
不过他依旧没有断然下决定。
“朕知道了。”
“容朕考虑一二。”
“退下吧。”
走出皇宫的时候,已经骄阳似火。
长安城的街道上熙熙攘攘。
司马懿站在宫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巍峨深邃的皇宫,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背后的冷汗,此刻被风一吹,凉飕飕的。
伴君如伴虎。
刚才在御书房,只要他说错一句话,或者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怯懦,那把天子剑恐怕就已经砍在他的脖子上了。
曹叡,这只幼虎,终于长出了獠牙。
但奇怪的是,司马懿并没有感到恐惧,反而感到一种久违的兴奋。
他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个未曾谋面的对手。
以及那个敢用皇叔人头做局,敢在乱世中大搞工匠之术的少年天子。
“守西攻东,经济封锁……”
司马懿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刘公嗣,诸葛孔明,老夫这招‘坚壁清野’加‘断你财路’,你又该如何应对呢?”
“有了马钧,你能造出利器。但若是没有了钱粮,没有了铁矿,你的利器也不过是一堆废铜烂铁。”
司马懿拢了拢衣袖,迈步走入街道之中。
这乱世,终于变得有趣了。
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他司马家的路,也是时候该规划规划了。
……
御书房。
随着司马懿那略显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殿门之外,魏明帝曹叡脸上的那一点点因“帝王心术”而勉强维持的深沉,终于彻底崩塌。
“咣当!”
那只刚刚被他用来砸司马懿密报的紫檀木镇纸,再一次遭了殃,被曹叡狠狠地扫落在地,滚出老远。
“老狐狸……全是老狐狸!”
曹真勇猛,却是个只有肌肉没有脑子的莽夫,只知道嗷嗷叫着复仇,完全不懂现在的局势牵一发而动全身。
司马懿阴鸷,满腹韬略却心思深沉,明明有雷霆手段,却偏偏要当缩头乌龟,那一套“守西攻东”的理论虽然听着有理,但在曹叡看来,那分明就是在保存实力,在看他曹家的笑话!
“一个要猛攻,是拿朕的国库去填无底洞;一个要死守,是让朕把脸面揣在兜里装孙子!”
曹叡咬牙切齿,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
“朕是大魏的天子!朕要的不是这种不痛不痒的应对!朕要的是一场彻彻底底的胜利!朕要让那个刘阿斗,让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胖子,跪在朕的面前痛哭流涕,后悔生在帝王家!”
“来人!”
阴影中,一名心腹宦官如同鬼魅般浮现,跪伏在地:“陛下。”
“宣……”曹叡的目光闪烁了一下,脑海中迅速掠过朝中群臣的面孔。
那些老臣,要么是曹真的拥趸,要么是司马懿的门生,要么就是像谯周那样只会之乎者也的废物。
必须要找一个没有根基、只能依附于皇权、且心思活络敢想敢干的人。
一个名字跳入了曹叡的脑海。
“宣,散骑常侍,毕轨!”
……
毕轨来得很快。
这位在曹叡还是平原王时就跟随左右的心腹近臣,最擅长的便是揣摩上意。
他不像曹真那样以长辈自居,也不像司马懿那样令人生畏,他就像是一条滑腻的蛇,总是能精准地钻进曹叡心里最痒的那个角落。
走进御书房时,毕轨敏锐地察觉到了地上的狼藉和空气中残留的火药味。
他没有丝毫惊慌,反而更加恭谨地放轻了脚步,直到御案前五步,才行云流水般地跪拜下去。
“臣毕轨,叩见陛下。”
“起来吧。”曹叡的声音透着疲惫,却也透着一股急切,“赐座。”
毕轨谢恩,却只敢坐了半个屁股,身体前倾,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曹叡没有绕弯子,屏退左右后,直接将方才与曹真、司马懿的争论,以及心中的不满,一股脑地倾吐了出来。
“昭先(毕轨字)啊。”
曹叡叹了口气,目光幽幽地盯着毕轨,“你说,这满朝文武,朕还能信谁?曹真鲁莽,司马懿持重却难测。一个要打,一个要守。朕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毕轨眼珠微转,心中已然明了。
陛下这是嫌曹真的计策太蠢,嫌司马懿的计策太慢,更嫌这两个权臣太不听话。
陛下需要的,不是一场常规的战争,而是一种能够体现天子智慧、能够从根本上碾碎对手的“奇谋”。
“陛下。”
毕轨拱手,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阴狠的诱惑力,“臣以为,大将军之勇,可用以震慑;大都督之谋,可用以防守。但这二者,皆非破蜀之根本。”
“哦?”曹叡眼睛一亮,“何为根本?”
毕轨微微一笑,那笑容中透着一股算计商贾般的精明与冷酷。
“陛下,蜀中之地,自古便是易守难攻。如今刘禅小儿虽有一时之胜,但正如大都督所言,其国小民弱,乃是先天不足。”
“蜀人赖以为生者,无非盐、铁、布、粮。”
毕轨伸出四根手指,在空中虚抓了一把,仿佛扼住了蜀汉的咽喉。
“臣听闻,那刘禅在汉中搞什么‘将作监’,大兴土木,招募工匠。这看似热闹,实则是在透支民力!工匠多了,农夫自然就少了;炼铁多了,种粮自然就荒废了。”
……
第234章 自掘坟墓!
这一番话,虽然充满了小农经济的偏见,却恰好迎合了曹叡对“奇技淫巧”的鄙视。
“言之有理!”曹叡频频点头,“继续说!”
毕轨受到了鼓励,胆子更大了,他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道:
“大都督提议‘经济封锁’,严禁蜀物入魏,此计虽稳,却太慢,且容易被走私商人钻空子。臣有一计,名为——经济绞杀!”
“何为绞杀?”曹叡身体前倾。
“既然蜀人缺钱,缺粮,那我们便反其道而行之!”
毕轨的眼中闪烁着贪婪与疯狂的光芒:
“我大魏国力雄厚,国库充盈,十倍于蜀!我们不仅不封锁,反而要……买!”
“买?”曹叡愣住了。
“对!买!”
毕轨兴奋地挥舞着手臂,“我们派人去边境,高价收购蜀人的粮食、布匹、药材!他们卖一百钱,我们就出两百钱!他们卖两百,我们就出五百!”
“陛下试想,面对如此暴利,蜀中的百姓会如何?他们定会抛荒弃耕,疯狂地将家中的存粮、织出的布匹卖给我大魏!甚至连那刘禅的军队,恐怕也会忍不住倒卖军粮!”
“如此一来,蜀中必然物价飞涨,存粮耗尽!届时,他们手里虽然有了钱,却买不到一粒米,穿不上一件衣!”
毕轨做了一个狠狠攥拳的手势,狞笑道:
“待其内部大乱,饿殍遍野之时,我军再以雷霆之势出击,甚至无需动刀兵,只需在边境架起一口大锅煮粥,那蜀中的百姓和军士,便会乖乖地跑过来投降!”
“此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上上之策也!”
静。
御书房内一片死寂。
曹叡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这个面容有些扭曲的宠臣。
这个计策……太疯狂了!
这简直是用大魏的国库,去打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
若是换作司马懿,定会指出此计的致命漏洞——高价收购只会刺激对方的生产力,甚至是用大魏的血去喂养敌人。
但曹叡不是司马懿。
他是一个急功近利、渴望“奇迹”的年轻帝王。
在毕轨的描绘中,他仿佛看到了蜀汉内部因为贪婪而崩溃的画面,看到了刘禅守着成堆的铜钱却饿得啃树皮的惨状。
这种“以本伤人”、“用钱砸死你”的霸气,太符合曹叡的胃口了!
“好!好!好一个经济绞杀!”
曹叡猛地一拍大腿,霍然起身,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狂喜。
“昭先,你真乃朕的子房也!”
曹叡在大殿内来回踱步,脑海中的计划迅速成型。他要将曹真、司马懿和毕轨的计策融合在一起,打出一套前无古人的“组合拳”!
“传朕密旨!”
曹叡停下脚步,眼中精光爆射,那是赌徒即将梭哈时的疯狂。
“其一,准奏曹真部分所请!令其在关中大张旗鼓,整军备战!但他只需做出猛攻汉中的姿态,多树旗帜,日夜擂鼓,以此麻痹蜀汉,牵制其兵力,让刘禅不敢轻举妄动!”
“其二,任命你,毕轨,为平西特使!”
曹叡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郑重地塞到毕轨手中,“朕给你特权!你可以秘密调动国库巨资,并联合关中、荆州、凉州的豪商大族,组建商队。你的任务只有一个——去边境,给朕买!把蜀汉的粮食、布匹、甚至连他们造的那些破烂玩意儿,统统给朕买光!朕要让蜀地寸草不留!”
“其三!”
曹叡的嘴角勾起一抹阴毒的弧度,“通知校事府,启动所有潜伏在蜀地的暗桩。让他们深入蜀地民间、朝堂,散播谣言!”
“就说……刘禅为了享乐,为了搞那个将作监,把国库都败光了!就说蜀汉气数已尽,大魏即将以此‘天价’收购物资来救济蜀民!”
“朕要挑拨他们的官民矛盾,让他们的士大夫和平民阶层离心离德!”
这一套连环计,有军事佯攻做掩护,有经济重拳做杀招,更有舆论攻势做内应。
曹叡越想越觉得完美,越想越觉得此计天衣无缝。
“毕爱卿,此事若成,你便是灭蜀第一功臣!朕许你万户侯!”
毕轨激动得浑身颤抖,跪地重重叩首:“臣,必不辱命!定让那蜀汉,在铜钱的海洋里溺亡!”
……
三日后。
大都督府的书房内,檀香袅袅。
司马懿身着宽松的便袍,正跪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只狼毫笔,在一卷竹简上缓缓临摹着《道德经》。
他的字,外圆内方,笔锋藏而不露,正如其人。
“父亲。”
长子司马师快步走入书房,神色凝重。
“陛下那边有消息了。”
司马懿手腕微顿,一滴墨汁滴落在竹简上,晕染开来,毁了那个刚刚写好的“静”字。
他没有惋惜,只是搁下笔,淡淡道:“念。”
司马师展开密信,快速浏览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陛下……陛下驳回了父亲‘全面封锁’的建议。虽然同意了‘守西’之策,却让曹真在关中大搞军事演习,虚张声势。”
“还有……”司马师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古怪,“陛下任命毕轨为特使,调拨国库巨资,要在边境搞什么经济绞杀。说是要高价收购蜀国物资,以此掏空蜀国,引发其内部通胀。”
“经济绞杀?”
司马懿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随即,这丝错愕化作了深深的无奈,最后变成了一抹极其复杂的嘲弄。
“呵呵……呵呵呵……”
司马懿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笑得肩膀都在微微颤抖。
“父亲,您笑什么?”司马师不解,“此计听起来颇为狠辣,若是操作得当,或许真能乱了蜀国人心。”
“狠辣?”
司马懿摇了摇头,拿起那卷被墨汁污损的竹简,随手扔进了一旁的废纸篓里。
“师儿啊,你记住。这世上最愚蠢的事,就是自以为聪明。”
司马懿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株在风中摇曳的老槐树,缓缓说道:
“陛下此计,看似高明,实则……是在自掘坟墓。”
“为何?”司马师大惊。
“蜀汉如今最缺的是什么?是钱!是发展军械、改良农具的本钱!”
司马懿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千里,看到了汉中那个热火朝天的将作监。
“那个马钧,那个将作监,若是没有庞大的财力支持,不过是空中楼阁。可如今,陛下竟然要主动送钱给他们?”
“高价收购?哼!”司马懿冷笑一声,“这哪里是绞杀?这分明是在替刘禅那小儿引资!是在替他养那些工匠!是在刺激蜀人拼命生产!”
“一旦蜀人拿到了大魏的钱,再去购买西域的战马,去购买南中的矿产……那一来一回,壮大的究竟是谁?”
……
第235章 父亲为何不上书劝谏?
司马师听得冷汗直流:“那……那父亲为何不上书劝谏?”
司马懿转过身,看着自己这个才华横溢却尚显稚嫩的长子,眼神变得幽深如潭。
“劝谏?”
“曹真在看着,毕轨在盯着,陛下正在兴头上,自以为得计。我现在去劝,就是泼冷水,就是居心叵测,就是见不得大魏好。”
“更何况……”
司马懿的声音低了下来,只有父子二人能听见。
“陛下之志,非我等所能测也。静观其变即可。”
这句话,是说给外人听的。
但紧接着,司马懿从袖中掏出一枚早已准备好的令箭,轻轻放在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哒”声。
“师儿,你亲自去一趟河内郡。”
“回老家?”司马师一愣。
“对,回温县老家。”
司马懿的眼中闪过一丝狼顾之相特有的寒芒:
“传我的家主令,告知族中长老。”
“即日起,在我司马氏的庄园内,深挖地窖,广积粮草。凡族中青壮,无论嫡庶,皆需习武练兵,名为‘护院’,实为私兵。”
“此外,低调招募流民,以此充实田庄人口。记住,要低调,不可引起官府注意。”
司马师心头巨震,捧着令箭的手都在微微颤抖:“父亲,您这是……预感到要出大事?”
司马懿重新坐回案前,铺开一卷新的竹简,提笔蘸墨。
这一次,他的手稳如磐石。
“陛下这是在拿大魏的国运去赌。”
“若是赢了,自然皆大欢喜。可若是输了……”
司马懿没有把话说完,只是在竹简上重重地写下了一个大大的“忍”字。
“这天下,怕是要有大变了。我们司马家,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去吧。”
“诺!”司马师将令箭揣入怀中,转身离去,脚步匆匆,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
书房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司马懿看着那个墨迹未干的“忍”字,良久,才吹灭了案头的蜡烛。
黑暗中,那双眼睛却比烛火更亮。
……
长安,行宫。
曹叡站在巨大的大魏舆图前,手中端着一杯葡萄美酒。
他的目光,贪婪地在地图上蜀汉的那一块版图上游走。
在他的想象中,随着毕轨的商队出发,无数的铜钱将如洪水般涌入蜀地。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
成都的米价飞涨到一万钱一石,百姓拿着成堆的铜钱却在街头饿死;
蜀军的士兵因为发不出军饷而哗变,拿着武器冲向刘禅的行宫;
而他,大魏的英主,将率领王师,踏过秦岭,去收拾那片残破的河山,去接受万民的跪拜。
“刘阿斗啊刘阿斗……”
曹叡轻抿了一口酒液,脸上露出了残忍而得意的笑容。
“你以为你在汉谷赢了一阵,就能翻天了吗?”
“朕会让你知道,这治国平天下,靠的不仅仅是几把连弩,几条锦囊妙计。”
“朕要用这煌煌大势,用这无尽的财富,活生生地压死你!”
窗外,雷声隐隐。
一场由国家机器发动的、旨在彻底摧毁一个国家经济体系的战争,就此拉开了序幕。
这是这个时代从未有过的战争形态。
没有刀光剑影,却比刀光剑影更加凶险;没有血流成漂,却能让千里之地化为白骨。
然而。
这位自以为掌控了一切的年轻帝王,完全没有意识到一件事。
他所要绞杀的对手,那个他眼中的“暴发户”,手中正掌握着足以颠覆这个时代的工业力量。
他送去的每一文钱,都将变成汉中高炉里燃烧的煤炭;
他送去的每一粒粮,都将化作工匠们挥动铁锤的力气;
他以为那是毒药,殊不知,对于正在工业化前夜嗷嗷待哺的蜀汉来说,那是一场求之不得的——饕餮盛宴。
……
汉中,将作监工地。
数千名工匠与民夫赤膊上阵,疯狂劳作。
在这片喧嚣的核心区域,一座高达三丈的巨大砖石建筑已初具雏形,那便是大汉的第一座高炉。
刘禅身着便服,脚踩满是泥泞的地面,手中拿着一根炭笔,在一张铺展在木案上的羊皮纸上快速勾勒着。
“德衡,你看这里。”
刘禅指着图纸上高炉侧面的一个复杂结构,眼神专注,“传统的炼铁炉,进风口直接通入炉膛,吹进去的是冷风。冷风入炉,必先吸热,这便浪费了大量的炭火,且炉温难以提升至化境。”
站在一旁的马钧,此刻正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张图纸。
他原本有些佝偻的背脊此刻挺得笔直,双手激动得微微颤抖。
“陛……陛下是说……先……先将风……烧热?”马钧虽然结巴,但脑子转得极快,瞬间便抓住了核心。
“不错!正是热风循环!”
刘禅重重地在图纸上画了一个圈,声音铿锵有力,“我们在高炉旁,再建一座蓄热室。利用高炉排出的废气余热,将鼓入的新风预热。如此一来,吹进炉膛的便是滚烫的热风!这不仅能节省三成以上的焦炭,更能让炉温瞬间突破极限,将铁矿石中的杂质彻底熔炼!”
“妙……妙啊!”
马钧激动得满脸通红,猛地一拍大腿,“废……废气利用,循环……往复!此乃……夺天地之造化!若……若成,我大汉之铁,必……必坚如精钢!”
作为当世最顶尖的机械天才,马钧太清楚这项技术的含金量了。
这不仅仅是省点炭火的问题,这是冶炼工艺质的飞跃!意味着大汉将能量产出强度远超曹魏的钢铁!
看着马钧那狂热的模样,刘禅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这就是技术碾压的快感。曹叡还在玩权谋,他却已经在点科技树了。
然而,就在这君臣二人沉浸在工业蓝图的美妙构想中时,一阵急促且慌乱的马蹄声,硬生生撕裂了工地的热烈气氛。
“陛下!陛下!出事了!”
……
第236章 亡国之道啊
一名身着官服的中年文官跌跌撞撞地冲进警戒圈,发冠有些歪斜,满头大汗,正是侍中董允。
他平日里最重仪态,此刻却顾不得脚下的泥泞,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了刘禅面前。
“休昭?”刘禅眉头微皱,放下了手中的炭笔,“何事惊慌?难道是曹真打过来了?”
“不……不是曹真!”
董允喘着粗气,从怀中掏出一封被汗水浸透的八百里加急奏报,双手呈上,声音有些变调:
“是成都!成都出事了!”
“成都?”刘禅接过奏报,并没有第一时间打开,而是先扫了一眼董允的神色。能让这位以沉稳着称的侍中慌成这样,绝非小事。
“陛下,三日前,成都及周边各郡县,物价突然异动!”
董允咽了口唾沫,语速极快地汇报,“起初只是市井小民争抢食盐,随后迅速蔓延至布匹、药材、粮食!短短数日,盐价暴涨三成,布匹涨了四成,且还在持续攀升!”
“更可怕的是,市面上出现了一股神秘的势力,他们在疯狂扫货!无论商铺里摆出多少货物,他们都照单全收,且出价极高!如今成都人心惶惶,流言四起!”
“流言?”刘禅一边拆开奏报,一边冷冷地问道,“说什么?”
董允咬了咬牙,低声道:“民间盛传,说汉谷大捷虽然胜了,但耗尽了国库。朝廷为了填补亏空,即将铸造大钱,手中的五铢钱马上就要变成废铜烂铁。百姓们听信谣言,生怕手中的钱贬值,纷纷冲上街头抢购囤积物资,哪怕是陈年的霉米都被抢光了!”
“如今成都米珠薪桂,甚至出现了有价无市的局面!若是再这样下去,不出半月,不用魏军来打,我大汉内部就要因为饥荒和暴乱而自行崩溃了!”
说到最后,董允的声音中已带上了哭腔。这对于刚刚经历大捷、正准备大展宏图的蜀汉来说,简直是当头一棒。
一旁的马钧听得目瞪口呆,手中的图纸都差点掉在地上。他是个工匠,哪里懂这些杀人不见血的经济手段,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刘禅,却出奇的平静。
他快速浏览完奏报,目光在“高价收购”、“流言煽动”这几个关键词上停留了片刻。
随后,他合上奏报,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慌乱,反而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冷笑。
“呵……”
刘禅轻笑一声,将奏报随手扔在案几上,“呦呵,汉中前线还没乱,成都的大后方反倒先乱了。哄抬物价,囤积物资,造谣生事……这一套组合拳,打得挺溜啊。”
“陛下!”董允急道,“此时不可轻视啊!这分明是有人在背后操纵,意图乱我军心民心!”
“朕当然知道有人操纵。”
刘禅背负双手,目光望向北方的秦岭,眼中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寒芒,“除了那个刚死了叔叔、急着找回场子的曹叡,还能有谁?这种经济手段,倒是比曹真那个莽夫高明了不少。”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传来。
“陛下圣明,一语中的。”
诸葛亮手摇羽扇,面色凝重地大步走来。显然,他也收到了同样的情报。
“丞相!”董允仿佛看到了救星。
诸葛亮向刘禅行了一礼,沉声道:“陛下,亮方才细细推演,此乃魏国的‘攻心之策’,亦是‘乱国之谋’。魏国国力十倍于我,财力雄厚。他们这是想利用体量优势,用铜钱换走我们的物资,从内部瓦解我们的经济民生。”
“此计甚毒!”诸葛亮眉头紧锁,“若我们出手干预,强行压价,便会造成货物短缺,黑市横行;若我们不干预,百姓手中的钱财被洗劫一空,必然生变。这是一把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啊!”
诸葛亮的分析一针见血。在这个时代,经济战的概念虽然模糊,但凭借其超凡的智慧,他依然一眼看穿了本质。
空气仿佛凝固了。
董允和马钧都看向刘禅,等待着这位屡创奇迹的天子做出决断。
刘禅没有说话,而是转身走到那张巨大的军事沙盘前。
“相父,董允。”
良久,刘禅忽然开口,“你们觉得,魏国此计,最核心的依仗是什么?”
诸葛亮略一沉吟:“是他们庞大的财力,以及对我大汉物资匮乏的固有认知。”
“没错。”
刘禅猛地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弧度,“他们觉得我们穷,觉得我们缺盐少布,觉得只要买光了我们的存货,我们就会饿死,就会冻死。”
“但是……”
刘禅走到马钧面前,重重地拍了拍这位将作大匠的肩膀,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他们算漏了一件事。”
“算漏了什么?”董允下意识地问道。
“他们算漏了,如今的大汉,早已不是那个益州疲弊的大汉了!”
刘禅指着身后正在建设的高炉,又指了指马钧,“他们想买?好啊!朕偏偏不拦着!他们若是想买,我们就卖给他们!而且要敞开了卖!不仅要卖,还要大张旗鼓地卖!”
“什么?!”
董允大惊失色,差点跳起来,“陛下!万万不可啊!我蜀中物资通过栈道转运本就艰难,若是再敞开供应给魏国,岂不是正中敌人下怀?到时候国库空虚,百姓无衣无食,这……这可是亡国之道啊!”
就连诸葛亮也露出了一丝惊愕,羽扇微微一顿:“陛下,此举……是否太过冒险?魏国财力无穷,若与之对耗,只怕……”
“相父勿忧。”
刘禅摆了摆手,脸上的自信如同实质般感染着众人,“董允,你只看到了他们在买我们的盐和布,却没看到,朕要的,是他口袋里实实在在的金银铜钱!”
“这场买卖,谁亏谁赚,还未可知呢!”
刘禅大步走到沙盘前,拿起代表蜀军的红色旗帜,狠狠地插在魏蜀边境的几处关隘上。
“曹叡想用钱砸死朕?那朕就让他知道,什么叫产能过剩的降维打击!”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看向马钧:
“德衡!”
“臣……臣在!”马钧浑身一激灵。
“朕给你的《天工开物》中,关于‘卓筒井’与‘火井煮盐’之法,你研究得如何了?”
……
第237章 不好了老爷!
提到技术,马钧瞬间不再结巴,眼中放光:“回……回陛下!臣已命人在临邛试钻,那‘冲击式顿钻法’简直神效!三日便可钻透百丈岩层!且……且正如书中所言,地下引出了地火(天然气),以此火煮盐,无需砍柴,日夜不息!一口井的产盐量,抵得上过去百口!”
“好!”
刘禅猛地一挥拳,“那改良织机呢?”
“亦……亦已成型!”马钧兴奋道,“新式脚踏提花机,一人可抵过去五人之力,且织出的蜀锦更加紧密华丽!”
刘禅转头看向目瞪口呆的董允和诸葛亮,摊开双手,笑道:
“相父,董允,你们听到了吗?”
“魏国以为我们的盐是靠人背马驮,以为我们的布是一梭子一梭子织出来的。殊不知,在朕的将作监面前,这些东西……”
刘禅从地上抓起一把泥土,缓缓松开,任由尘土飞扬:
“就像这地上的泥土一样,要多少,有多少!”
“他们想买?行!朕就怕他们的钱不够多!”
这一刻,诸葛亮眼中的惊愕彻底化为了震撼。
原来,陛下在汉中大搞“奇技淫巧”,不仅仅是为了兵器,更是为了这一刻!
这是在用超越时代的生产力,去碾压对手!
“陛下之谋,深不可测,亮……叹服!”诸葛亮深深一拜,语气中充满了敬畏。
刘禅扶起诸葛亮,神色一肃,帝王的威严瞬间笼罩全场。
“传朕旨意!”
“诺!”三人齐声应道。
“第一道命令!”
刘禅看向董允,目光森寒,“董允,你即刻持朕旨意,返回成都!朕给你先斩后奏之权!给朕以雷霆手段,查抄那几个带头囤积居奇、哄抬物价的大户!”
“不管他是皇亲国戚,还是世家大族,只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发国难财,一律抄没家产,充入国库!主犯斩首示众,悬头于市门,以儆效尤!朕要用他们的人头,来告诉所有人,这大汉的天,还没塌!”
董允浑身一震,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臣,领旨!定不辱命!”
“第二道命令!”
刘禅看向诸葛亮,“相父,劳烦您修书一封给蒋琬。命他在成都设立平准仓。待董允杀人立威之后,以略高于原价一成的价格,向百姓限量供应食盐和布匹。”
“记住,是限量,且略高一成!不要降得太低,也不要敞开卖给百姓。我们要让魏国的探子觉得,我们是在死撑,是在割肉补疮!只有这样,他们才会觉得有机可乘,才会加大力度,继续往里砸钱!”
这是典型的诱敌深入。
诸葛亮眼中精光一闪,心领神会:“陛下是想……钓大鱼?”
“不错!”刘禅冷笑,“不把曹叡的国库掏空一半,朕怎么对得起他这番‘苦心’?”
“第三道命令!”
刘禅再次看向马钧,语气变得狂热,“德衡,将作监即刻全力运转!朕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把那些新式盐井、织机全部给朕转起来!日夜不停!”
“朕要让那一车车的精盐、一匹匹的蜀锦,像洪水一样涌出!”
刘禅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魏国边境的几个互市点上,一字一顿地说道:
“既然他想要,那就卖给他!”
“告诉边境的官员,把价格给朕定死了!比市价高出五倍!十倍!爱买不买!不买,有的是人买!”
“朕要用大汉的盐巴和布匹,换光他大魏的铜钱!吸干他大魏的血!”
“等到他们发现,自己花光了国库,换回去的却是一堆永远也吃不完的盐和穿不完的布,而我大汉却拿着他们的钱,修起了高炉,造出了铠甲,练出了精兵……”
刘禅猛地回过头,看着众人,脸上露出了一抹让人胆寒的笑容:
“那时候,朕倒要看看,究竟是谁在绞杀谁!”
……
随着刘禅一道道命令的下达,整个汉中行宫瞬间运转起来。
董允带着圣旨,领着五百白毦精兵,杀气腾腾地奔赴成都。
马钧则像打了鸡血一样,冲回将作监,嘶吼着指挥工匠们加班加点。
而诸葛亮,则站在沙盘前,久久凝视着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背影。
他手中的羽扇轻轻摇动,心中那原本因魏国庞大国力而产生的一丝阴霾,此刻已烟消云散。
“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
诸葛亮喃喃自语,眼中满是欣慰,“陛下不仅懂兵战,更懂这……商战。曹叡啊曹叡,你以为你在釜底抽薪,殊不知,你是把自己变成了一捆干柴,送进了陛下这口炼天的高炉之中啊。”
五日后,成都。
阴云密布,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躁动。
城南最大的“吴记粮行”门口,早已被黑压压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百姓们挥舞着手中的布袋和铜钱,眼神中充满了恐慌和绝望。
“掌柜的!开门啊!我们要买米!”
“听说米价又涨了?昨天还是一百钱,今天怎么就一百五了?”
“天杀的奸商!这是要饿死我们啊!”
大门紧闭,只有几个伙计在二楼窗口探头探脑,脸上挂着戏谑的笑容。
粮行后院,吴家家主吴贵正惬意地躺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两枚温润的玉核桃。在他面前,堆满了刚刚从魏国暗桩那里收来的金饼,金灿灿的光芒晃得人眼花。
“老爷,外面那些泥腿子快把门砸烂了。”管家凑过来,低声说道。
“让他们砸。”
吴贵嗤笑一声,抿了一口茶,“砸烂了门,也买不到一粒米。那位魏国的贵人可是说了,只要我们再挺三天,把米价抬到三百钱,到时候,这成都就是咱们说了算。”
“可是……朝廷那边……”管家有些担忧。
“朝廷?”吴贵不屑地哼了一声,“那个阿斗还在汉中玩泥巴呢!至于留守的蒋琬?哼,书生一个!咱们背后可是有益州世家撑腰,法不责众,他敢拿我们怎么样?”
“砰!”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传来。
不是砸门声,而是……撞门声!
吴贵手中的茶盏一抖,滚烫的茶水泼了一身。他还没来得及骂娘,就听见前院传来一阵凄厉的惨叫声和整齐划一的甲胄碰撞声。
……
第238章 一夜之间,腰斩?
“怎么回事?!”
吴贵惊恐地跳起来。
“不好了老爷!”一名家丁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浑身是血,“官……官兵!是白毦兵!杀进来了!”
话音未落,一队身着精铁铠甲、手持寒光长刀的精锐士兵已如狼似虎地冲入后院。
为首一人,面容冷峻,手持尚方宝剑,正是董允!
“吴贵!”
董允大喝一声,声如惊雷,“勾结敌国,囤积居奇,煽动民乱!陛下有旨,杀无赦!”
“你……你敢!”吴贵色厉内荏地吼道,“我乃吴懿将军的远房族弟!我有免死……”
“免死?”
董允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笑容在摇曳的火把光影下,宛如来自九幽的修罗。
“锵!”
一声龙吟,宝剑出鞘。
寒光在昏暗的后院中一闪而过,快得让人看不清轨迹。
吴贵脸上的嚣张凝固了。
他张大了嘴巴,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
但喉咙里发出的,只有“咯咯”的气泡声。
一道细细的血线,从他的脖颈处缓缓浮现。
下一瞬。
“噗!”
鲜血如喷泉般涌出。
那颗肥硕的头颅,带着惊恐与错愕的神情,从脖腔上滚落。
“咕噜噜……”
人头在地上滚了几圈,最终停在了一堆金灿灿的金饼旁边。
殷红的鲜血,溅射在耀眼的金饼上。
金与红。
财富与死亡。
在这一刻,构成了世间最讽刺、也最惊悚的画面。
全场死寂。
吴家的家丁、管家,甚至连那些在二楼看热闹的伙计,全都吓傻了。
他们没想到,这位平日里温文尔雅的侍中大人,杀起人来竟然如此干脆。
连审都不审。
连话都不让说完。
董允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一眼。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洁白的丝帕,轻轻擦拭着剑锋上的血迹。
动作优雅,却透着透骨的寒意。
“陛下有旨。”
董允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国难当头,凡发国难财者,无论皇亲国戚,无论世家豪族。”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刀,扫视全场:
“一律,抄家!斩首!”
“哗啦!”
吴家的管家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血泊中。
“饶命……大人饶命啊!”
“我们只是听命行事……”
家丁们纷纷跪地求饶,磕头如捣蒜。
董允收剑入鞘。
“查封吴府。”
“所有钱粮物资,充入国库。”
“吴贵家眷,全部下狱,严加审问。”
他转过身,大红色的官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下一个。”
……
这一夜,注定是成都豪族的噩梦。
这一夜,也是成都百姓的惊魂夜。
白毦兵的铁蹄声,如同催命的鼓点,敲碎了锦官城的宁静。
吴家,只是开始。
董允马不停蹄。
他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死神,带着天子的雷霆之怒,一家接着一家地清算。
城东李家,囤积布匹三万匹,家主李福试图贿赂,被董允当场斩杀,人头挂于府门。
城西赵家,勾结魏谍,暗中抬高盐价,被白毦兵破门而入,全族下狱。
城北孙家……
城南王家……
七家!
整整七家在成都带头哄抬物价、囤积居奇的豪族,在一夜之间被连根拔起。
喊杀声,哭喊声,求饶声,响彻了成都的夜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那是贪婪的代价。
也是新政的祭品。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全城的每一个角落。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还在暗中惜售的中小商户,吓得魂飞魄散。
“疯了!朝廷疯了!”
“连吴贵都杀了!那可是吴懿将军的族弟啊!”
“快!快开仓!”
“降价!马上降价!”
“别管什么魏国贵人了!保命要紧!”
恐惧,是最好的镇静剂。
在死亡的威胁面前,所有的贪婪都显得那么可笑。
原本被锁得死死的仓库大门,在黎明前被慌乱地打开。
一车车的粮食,一匹匹的布匹,被商户们像扔烫手山芋一样推向市场。
他们怕了。
他们怕那个手持尚方宝剑的“酷吏”董允,下一刻就会站在自家门口。
……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
成都的薄雾还未散去。
家住城南甜水巷的陈老汉,愁眉苦脸地提着一个空布袋,走出了家门。
家里已经断粮两天了。
小孙子饿得直哭,儿媳妇也没了奶水。
昨天米价涨到了一百五十钱,他把家里的那只下蛋老母鸡卖了,才凑够了一百钱。
本来想买半斗米吊命。
结果到了粮行,人家说又涨了,一百钱只能买一升。
陈老汉没舍得买。
他想赌一把,赌今天米价会降。
可走在路上,他的心里却在打鼓。
万一……万一涨到两百钱了呢?
那一家老小,岂不是要活活饿死?
想到这里,陈老汉那浑浊的老眼里,泛起了泪花。
这世道,怎么就不让人活呢?
他迈着沉重的步子,转过街角,来到了“吴记粮行”所在的街道。
然而。
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往日里紧闭的大门,此刻大开着。
门口没有了那个凶神恶煞的伙计,也没有了排队抢购的绝望人群。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山。
一座由白花花的大米堆成的山!
不仅是吴记粮行。
整条街上,所有的粮铺、布庄、盐店,全都大门敞开。
货物堆积如山,几乎堵塞了街道。
“这……这是……”
陈老汉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饿昏了头,出现了幻觉。
就在这时。
一阵铜锣声响起。
“咣!咣!咣!”
一名身着官服的小吏,站在高台上,扯着嗓子大喊:
“父老乡亲们!”
“陛下有旨!严惩奸商,平抑物价!”
“蒋长史奉旨设立‘平准仓’!”
“今日起,米价回落至八十钱一石!盐价回落至平价!布匹回落至平价!”
“限量供应!每户每日可购米一斗!盐半斤!”
“大家不要抢!货源充足!管够!”
轰!
这句话,就像是一道惊雷,在人群中炸响。
八十钱?
昨天还是一百五十钱,甚至两百钱!
一夜之间,腰斩?
……
第239章 大半个益州的血,都在被魏国吸食!
“官爷……此……此话当真?”
陈老汉颤巍巍地挤上前,不敢置信地问道。
那小吏看了一眼陈老汉,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老丈,千真万确。”
“你看那边。”
小吏指了指不远处的城墙。
陈老汉顺着手指看去。
只见城墙之上,挂着一排血淋淋的人头。
为首的一颗,肥头大耳,正是那不可一世的吴贵!
“那是囤积居奇的奸商吴贵的人头!”
小吏大声说道,“陛下说了,谁敢让百姓吃不起饭,就要谁的脑袋!”
“哇——”
陈老汉突然大哭起来。
他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冲着北方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陛下圣明啊!”
“陛下万岁!”
“陛下万岁!”
人群沸腾了。
压抑了数日的恐慌与绝望,在这一刻化作了震耳欲聋的欢呼。
百姓们奔走相告,喜极而泣。
他们拿着铜钱,涌向粮铺。
不再是恐慌性的抢购,而是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因为他们知道。
天子,在看着这里。
朝廷,没有抛弃他们。
那些高高在上的豪族,那些吸血的奸商,在陛下的剑下,也不过是待宰的猪羊。
一种名为“安全感”的东西,在成都百姓的心中生根发芽。
而这种安全感,比任何黄金都更加珍贵。
……
城东,一处不起眼的茶楼二楼。
一个身穿灰布长衫的中年人,正坐在窗边,手里端着茶盏。
他的手在发抖。
茶水洒出来,烫红了手背,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窗外欢呼的人群,以及远处城墙上那排人头。
他是魏国校事府安插在成都的暗桩首领,代号“灰鼠”。
三天前。
他还意气风发地给长安发报,说成都已乱,蜀汉经济即将崩溃。
他甚至已经幻想着,等魏军入城,自己能凭此功劳,混个一官半职。
可现在。
一切都完了。
那个传说中昏庸无能的刘阿斗,竟然用如此简单粗暴的方式,破了毕轨大人的“经济绞杀”。
杀人。
抄家。
抛售。
视朝中贵族为无物!!!
没有复杂的博弈,没有拖泥带水的拉锯。
就是一把剑,砍断了所有的乱麻。
“狠……太狠了……”
灰鼠喃喃自语,牙齿都在打颤。
他看着那些被抄家的豪族名单。
这其中,有不少都是魏国花了大价钱收买、拉拢的对象。
现在,全没了。
连根拔起。
不仅人死了,钱也没了。
魏国投入的那些用来收购的高价铜钱,现在全都落入了蜀汉的国库。
这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不行……必须马上报告长安!”
灰鼠猛地站起身,脸色苍白如纸。
“蜀汉内部已稳!刘禅手段酷烈!经济绞杀……大败!”
他跌跌撞撞地向楼下跑去。
……
汉中,行宫。
董允的捷报,伴随着八百里加急,送到了刘禅的案头。
“好!”
刘禅看着奏报,忍不住拍案叫绝。
“休昭办事,果然利落!”
“一夜连抄七家,杀伐果断,震慑宵小。”
“这才是朕的侍中!这才是朕的孤臣!”
站在一旁的诸葛亮,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董允此举,虽有酷吏之嫌,但在乱世重典之下,却是最有效的雷霆手段。”
“经此一役,益州那些心怀鬼胎的世家,怕是要老实很长一段时间了。”
刘禅放下奏报,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他的眼神中,透着一股掌控全局的自信。
“相父,这只是开胃菜。”
“杀鸡儆猴。”
“现在,内部稳了。”
“那些豪族被杀怕了,接下来推行将作监的新政,让他们出人、出钱、出矿,谁还敢说个‘不’字?”
刘禅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长安的位置。
“曹叡啊曹叡。”
“你想用钱砸死朕?”
“现在,你的钱成了朕的军费,你的人成了朕的刀下鬼。”
“朕倒要看看,你还有多少家底敢跟朕梭哈!”
……
数日后。
董允风尘仆仆地赶回了汉中。
他没有休息,甚至连那身沾满尘土的官袍都没换,便直接求见刘禅。
御书房内。
董允跪在地上,双眼布满血丝,显然是连日赶路累坏了。
但他眼中的神采,却比任何时候都要锐利。
“陛下!”
“臣幸不辱命!”
“成都局势已定,物价回落,民心大悦。”
刘禅亲自上前,扶起董允。
“休昭辛苦了。”
“你这一把火,烧得好,烧得旺!”
“朕要重重赏你!”
然而。
董允却没有谢恩,反而神色凝重地从怀中掏出一本厚厚的账簿。
那账簿的封皮已经有些磨损,上面还沾着几滴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显然,这是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
“陛下,赏赐之事暂且不提。”
董允双手呈上账簿,声音低沉:
“臣在抄没吴贵家产时,在他书房的暗格中,发现了这本账簿。”
“臣在回来的路上粗略翻看了一下,发现……”
董允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那账簿烫手一般:
“发现其内容,触目惊心!”
“哦?”
刘禅接过账簿,随手翻开。
起初,他的神色还很平静。
但随着页码的翻动,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眼神也变得越来越冰冷。
这哪里是一本普通的流水账。
这分明是一张巨大的、覆盖了魏蜀边境的地下贸易网络图!
账簿上详细记录了吴贵等豪族,在过去数年间,与魏国商队的每一笔交易。
蜀锦、药材、丹砂……
这些蜀汉的战略物资,被源源不断地走私到魏国。
而换回来的,除了供豪族享乐的奢侈品外,竟然还有……
“这是……”
刘禅的手指停在了一行字上。
“五石散?”
“还有……魏国淘汰的劣质兵器?”
刘禅猛地合上账簿,眼中杀机毕露。
“好啊。”
“真是好得很。”
“朕原本以为,他们只是贪财。”
“没想到,他们这是在卖国!”
“用我大汉的血肉,去换魏国的毒药和垃圾!”
董允沉声道:“陛下,更可怕的是,这账簿上记载的交易规模,远超我们的想象。”
“仅吴贵一家,每年流向魏国的蜀锦,就占了成都产量的三成!”
“若是七家加起来……”
“那就是大半个益州的血,都在被魏国吸食!”
……
第240章 可是要通商?
刘禅握着账簿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历史上蜀汉明明拥有天府之国,却始终国力疲敝。
为什么诸葛亮六出祁山,却总是受困于粮草。
原来。
这大汉的身上,趴着这么多只硕大的蚂蝗!
他们在吸血!
他们在挖墙脚!
他们在替曹魏养战!
“曹叡倒是给朕提了个醒。”
刘禅冷笑一声,将账簿重重地拍在案上。
“若不是这次他急于求成,暴露了这些暗桩,朕还真不知道,这水底下竟然藏着这么大的鱼。”
他转过身,看着墙上的地图。
目光越过秦岭,落在了魏国边境的几个重镇上。
那里,是走私商队的必经之路。
也是魏国吸血的管子。
“休昭。”
刘禅的声音,变得异常冷静。
“这本账簿,你收好。”
“这是罪证,也是地图。”
“既然他们喜欢做生意。”
刘禅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那朕就陪他们玩到底!”
窗外。
一阵北风呼啸而过。
卷起地上的落叶,飞向遥远的北方。
……
长安,行宫御书房。
一阵近乎癫狂的大笑声,震得殿内的烛火都在剧烈摇曳,仿佛要冲破这压抑了数日的沉闷。
“好!好!好!”
魏明帝曹叡手中紧紧攥着那一封来自成都暗桩的绝笔密信,兴奋得在御案前不停踱步,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态的潮红。
“董允那个酷吏,一夜之间连杀七家豪族!抄家灭门,甚至将人头悬于市门!”
曹叡猛地转过身,看向站在下首、同样面露喜色的散骑常侍毕轨,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昭先,你看到了吗?这就是刘阿斗的应对!这就是所谓的雷霆手段!”
毕轨连忙躬身,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顺着曹叡的话头说道:
“陛下圣明!那刘禅小儿终究是沉不住气了。他以为杀了人,就能止住物价飞涨?殊不知,这恰恰暴露了他内心的极度恐慌!若非国库空虚到了极点,若非被我们的‘经济绞杀’逼到了绝路,他又怎会对自己治下的豪族下此毒手?这分明是杀鸡取卵,饮鸩止渴啊!”
“正是此理!”
曹叡将密信重重拍在案上,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光芒,
“他杀得越狠,说明蜀中的物资越是匮乏,说明他们的底子越薄!那些豪族被杀,只会让蜀中人人自危,谁还敢真心实意为他刘家卖命?此时此刻,正是我们乘胜追击、彻底压垮他们的天赐良机!”
此时,一名老臣颤巍巍地出列,似乎想要劝谏:“陛下,刘禅此举虽酷烈,但据闻成都物价已然回落,且那平准仓……”
“住口!”曹叡粗暴地打断了他,大手一挥,“那不过是回光返照!是他在透支最后的国力在死撑!他想让朕以为他稳住了?朕偏不信!他越是想掩盖,朕就越要撕开他的伤口,往里面撒盐!”
曹叡走下御阶,来到那幅巨大的舆图前,目光死死锁定在陈仓与汉中交界的边境线上。
“传朕旨意!”
曹叡的声音变得冷酷而决绝,“驳回所有关于试探的建议!不必再小心翼翼了!既然刘禅已经亮出了底牌,那我们就要以泰山压顶之势,彻底碾碎他!”
“毕轨!”
“臣在!”
“告诉你在前线的商队,不要有任何顾虑!给朕放开了手脚去买!不管蜀人拿出多少东西,不管价格多高,哪怕是一根烂木头,只要它是蜀国产的,朕都要了!”
曹叡猛地握紧拳头,仿佛已经扼住了蜀汉的咽喉:“朕要让刘禅看着他的国库变成一堆无用的铜钱,看着他的百姓因为买不到一粒米而造反!朕要用这泼天的富贵,活埋了他!”
“臣,领旨!”毕轨跪地高呼,“陛下天威,蜀汉必亡!”
……
陈仓道,魏蜀交界处。
这里原本是一处荒凉的山谷,因两国休战互市,如今已变得喧嚣异常。
寒风卷着黄沙,却吹不散这里弥漫的贪婪与躁动。
一支规模庞大得令人咋舌的商队,正缓缓驶入这片谷地。
数百辆满载的大车,车辙深深地压入泥土之中,每一辆车上都插着一面刺眼的“魏”字大旗。护送商队的,并非普通的镖师,而是身着便服、腰挎环首刀的魏国精锐死士,他们目光凶狠,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为首的一辆装饰奢华的马车上,跳下来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
此人名叫朱三,乃是洛阳城里赫赫有名的豪商,更是毕轨的心腹家奴。
他穿着一身在此地显得格格不入的蜀锦长袍,手指上戴满了金玉扳指,满脸横肉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颤动。
朱三站在满是尘土的地上,嫌弃地用锦帕捂住口鼻,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那座简陋的蜀军关隘,眼中满是轻蔑。
“这就是蜀国的互市点?”朱三吐了一口唾沫,声音尖锐,“跟个叫花子窝似的。这种穷乡僻壤,能有什么好东西?”
旁边一名随行的老掌柜低声提醒道:“朱爷,切莫轻敌。上面交代了,咱们这次的任务是买空,无论好坏。”
“知道了,啰嗦!”朱三不耐烦地摆摆手,大步流星地走向互市的榷场。
榷场内,几名蜀国的小吏正缩在寒风中,看起来无精打采。而在那张破旧的木案后,坐着一名年轻的蜀汉官员。
此人名叫李宝,约莫二十出头,生得白净瘦弱,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官服。他是刘禅特意从户部提拔上来的年轻干吏,此刻,他正按照刘禅留下的锦囊妙计,卖力地“表演”着。
看到魏国商队那咄咄逼人的气势,李宝似乎被吓了一跳,手中的毛笔都掉在了桌上。
他慌乱地站起身,一边擦着额头上的冷汗,一边结结巴巴地问道:
“来……来者何人?可是……可是要通商?”
……
第241章 是不是脑子都有病?
朱三看到这一幕,心中的鄙夷更甚。
“通商?”
朱三冷笑一声,大摇大摆地走过去,也不行礼,直接一屁股坐在了李宝对面的椅子上,翘起了二郎腿。
“老子是来救你们命的!”
朱三也不废话,从怀中掏出一把金灿灿的金饼,像是扔石头一样,“哗啦”一声,重重地砸在李宝面前那张摇摇欲坠的木案上。
“砰!”
沉重的金饼砸得木案剧烈震颤,灰尘四起。
李宝被吓得浑身一哆嗦,眼睛却死死盯着那堆金饼,喉结剧烈滚动,那是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贪婪。
“这……这位爷,您这是……”李宝的声音都在发抖。
“少废话!”朱三指着李宝的鼻子,趾高气扬地叫嚣道,“听好了!我家主人说了,蜀国所有能卖的东西!粮食、布匹、药材、皮革、哪怕是木炭!我全要了!”
说到这里,朱三身体前倾,那张满是油光的脸逼近李宝,露出一口大黄牙:“价格,你们随便开!只要有货,老子有的是钱!”
李宝闻言,像是被巨大的惊喜砸晕了头,他激动地搓着手,却又露出一副为难的神色,转头看向身后几位乔装成蜀商的“托儿”。
几人凑在一起,当着朱三的面,开始了一场拙劣的“密谋”。
“大人,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可是……朝廷那边严令控制物资外流……”
“哎呀,现在成都那边都乱成一锅粥了,谁还管咱们这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卖了吧!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这……若是被查出来……”
“咱们把价格报高点!若是他们肯当冤大头,咱们赚一笔就跑!”
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又恰好能让朱三听到只言片语。
朱三听着这些话,嘴角的冷笑愈发浓烈。果然如毕轨大人所料,这蜀国上下早已离心离德,只要钱给够,这群贪官污吏连亲爹都能卖!
终于,李宝似乎下定了决心。
他转过身,深吸一口气,伸出三根手指,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既……既然这位爷如此豪爽,那……那粮食,我们要三百钱一石!布匹……布匹要五百钱一匹!这……这可是比市价高了三倍啊……”
说完,李宝紧紧闭上眼睛,似乎在等待对方的怒骂和砍价。
然而,预想中的怒骂并没有出现。
“哈哈哈哈哈!”
朱三爆发出一阵狂妄的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对穷人的嘲讽,“三倍?五百钱?”
他猛地站起身,一脚踹翻了身旁的凳子,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地吼道:“你们这群蜀地的穷鬼,真是没见过世面!老子还以为你们敢开什么天价呢!”
“就这个价!”
朱三从怀里又掏出一把金票,狠狠拍在桌上,“有多少,老子要多少!现在!马上!给老子装车!”
李宝猛地睁开眼睛,脸上露出了狂喜到扭曲的表情,他扑到桌上,死死抱住那些金饼和金票,连声道:“是!是!爷您稍等!下官这就去开仓库!这就去!”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整个互市点陷入了一场疯狂的搬运之中。
魏国的力夫们如狼似虎地冲进蜀军的仓库。
仓库里堆积如山,但仔细一看,却大都是些成色一般的货物。
麻布是粗糙的陈年旧货,有些甚至已经泛黄;药材大都是些随处可见的甘草、麻黄,且大多干瘪;至于木炭,更是烟大火小的劣质品。
一名随行的魏国老掌柜看着这些货物,眉头紧锁。他凑到朱三身边,低声劝道:“朱爷,不对劲啊。这些东西……都是些陈年积压的次品,根本不值这个价啊。咱们是不是……”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直接打断了老掌柜的话。
朱三收回手,恶狠狠地瞪着老掌柜:“你懂个屁!这是战略!是战略你懂吗?毕大人说了,这是在抽蜀国的血!只要把他们的仓库搬空了,他们就得饿死!就得冻死!管它是什么东西,只要是蜀国的,那就是战利品!”
老掌柜捂着脸,看着陷入癫狂的朱三,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退到一旁。
“搬!都给老子搬空!连那个破扫帚也给我带走!”朱三站在高处,挥舞着马鞭,大声指挥着。
很快,原本满满当当的边境仓库,被魏国商队像蝗虫过境一般,扫荡得干干净净。
看着空空如也的仓库,和满载而归的车队,朱三心中的成就感达到了顶峰。
“哼,什么天府之国,不过是个一捏就碎的空壳子!”
朱三得意洋洋地转过头,看着那个还在数钱的李宝,丢下一句嘲讽:“小子,数清楚了!以后这种好日子可没了,等我大魏王师一到,你们就抱着这些金饼去阴曹地府花吧!”
说完,朱三翻身上马,大手一挥:“回营!报捷!”
庞大的魏国商队,带着“胜利”的果实,浩浩荡荡地向着北方驶去,扬起漫天黄沙。
……
直到魏国商队的最后一面旗帜消失在视线尽头,榷场内那种喧嚣和谄媚的气氛,才如同潮水般瞬间退去。
原本一脸贪婪、抱着金饼瑟瑟发抖的李宝,缓缓直起了腰。
他随手将那块沉甸甸的金饼扔给身旁的副手,动作随意得就像是扔一块石头。
“大人,这魏国人……是不是脑子都有病?”
副手接过金饼,看着魏军离去的方向,一脸的不可思议,“咱们那仓库里,堆的可是前年受潮的陈麻布,还有那些药材,都是医官挑剩下的药渣子……他们竟然真的按五倍的价格全拉走了?”
“他们不是脑子有病。”
李宝拍了拍手上沾染的金粉,目光幽深,“他们是太傲慢了。傲慢到以为只要有钱,就能买下整个天下。”
“陛下说过,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李宝转过身,不再看那漫天的黄沙,而是径直走向那座刚刚被“搬空”的仓库深处。
“走吧,戏演完了,该干正事了。”
他走到仓库最里面的一面墙壁前,伸手在一块不起眼的青砖上轻轻一按。
……
第242章 究竟是谁在误国,又是谁在兴邦!
“扎扎扎……”
伴随着一阵沉闷的机括声,那看似坚实的墙壁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了一条幽深的通道。
一股温热的气浪,混合着机杼声和某种奇异的咸香,从通道深处扑面而来。
李宝迈步走了进去。
通道尽头,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隐藏在山腹之中的巨大工坊,其规模之大,远超外面的那个小仓库十倍不止!
这里,是另一番景象。
数百盏鲸油长明灯将这里照得亮如白昼。
左侧,是一排排崭新的、结构精巧的脚踏提花机。这些正是马钧改良后的新式织机,此刻正发出富有节奏的“咔哒、咔哒”声。
数百名熟练的织工正在飞速操作,一匹匹色泽鲜艳、质地紧密、光华流转的新式蜀锦,如同彩色的瀑布般从织机上流淌下来。
那光泽,那手感,比刚才魏国人买走的那些陈年破麻布,何止强了百倍!
右侧,则堆放着一个个巨大的木桶。
桶盖打开,里面装满了雪白如霜的精盐。
这是利用“火井煮盐”法日夜不息生产出来的井盐,颗粒饱满,洁白无瑕,没有一丝苦涩的杂质。
而在工坊的中央,一队队精壮的蜀军士兵,正在将这些精盐和蜀锦装入特制的箱子。
这些箱子上,都印着大汉将作监的徽记。
李宝走到一匹新下机的蜀锦前,伸手轻轻抚摸着那丝滑的表面,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魏国人以为买空了我们的仓库,我们就会冻死。”
李宝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笑意,“殊不知,他们买走的,不过是我们为了腾地方而清理掉的垃圾。”
“大人!”
一名工坊管事快步走来,手中拿着一本厚厚的账册,兴奋地汇报道:“刚刚清点完毕!魏国人留下的金饼和铜钱,足足有五十万贯!这笔钱,足够我们将作监再开十口盐井,再造五百架织机!”
“好!”
李宝大笑一声,“把这些钱全部封存,连夜运往汉中,呈交陛下!”
“另外,传令下去!”
李宝的眼神变得锐利无比,“既然魏国人的胃口这么大,那咱们就给他们加加餐!”
“把这些新式蜀锦和精盐,分批次运到互市点。”
“记住,不要一次拿出来太多。要像钓鱼一样,一点一点地喂。”
“价格嘛……”
李宝摸了摸下巴,露出了一个和刘禅如出一辙的“奸商”笑容。
“就在刚才那个朱三给的价格基础上,再涨两成!”
“告诉他们,这是‘特供’!爱买不买!”
管事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起来:“大人,这魏国人还会买吗?”
“会!当然会!”
李宝笃定地说道。
“鱼儿已经咬钩了,不把他们的肚子撑破,这场戏怎么能收场呢?”
……
与此同时,魏国商队的营地里。
朱三正坐在帐篷里,就着烛火,奋笔疾书。
他在给毕轨和曹叡写捷报。
信中,他极尽吹嘘之能事,将蜀国官员的贪婪、蜀地物资的匮乏描绘得栩栩如生。
“……臣至陈仓,蜀人见金如见爹娘,争相变卖祖产。其库中多为陈腐之物,可见蜀中已无新货。臣断言,不出三日,蜀地必因物资耗尽而崩溃!陛下之经济绞杀,实乃千古未有之神策……”
写完最后一个字,朱三满意地吹了吹墨迹。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这封信送达长安后,龙颜大悦的场景。
“来人!”
朱三喊道,“把这封信,用最快的信鸽,发往长安!”
“是!”
一名亲信接过信筒,快步走出帐篷。
帐外,几名随行的魏国商人正围坐在篝火旁,看着那些花了大价钱买回来的“破烂”,一个个愁眉苦脸。
“这布……一扯就烂,五百钱一匹?这回咱们可是亏到姥姥家了。”
“嘘!小声点!没看朱爷正在兴头上吗?”
“哎,我总觉得这事儿透着一股邪性。蜀国人做生意,什么时候这么‘实在’过?”
“别想了,反正花的是国库的钱。咱们也就是跟着跑跑腿。”
就在这时,一只洁白的信鸽扑棱着翅膀,冲天而起,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它带着朱三的傲慢与无知,飞向那个同样傲慢与无知的长安。
……
长安,紫宸殿。
这一日的长安城,似乎连风都带着一股子躁动的喜气。
一匹快马撞破了清晨的薄雾,马背上的信使背插红翎,一路狂奔至朱雀门下。
“捷报!陈仓捷报!平西特使大胜!蜀人崩溃在即!”
这声音像是一剂强心针,顺着层层宫门,直抵大魏权力的心脏。
御书房内,魏明帝曹叡正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御榻上,手中把玩着一只西域进贡的琉璃盏。
当那封沾着尘土与汗水的捷报被呈到他面前时,这位年轻的帝王猛地坐直了身子,动作之大,甚至带翻了案几上的酒樽。
殷红的酒液泼洒在金砖地面上,如同某种预兆,但曹叡此刻眼中只有那封信。
他一把扯开火漆,贪婪地阅读着朱三那极尽阿谀之词的文字。
“……蜀人见金,如饿鬼见食,争相变卖祖产……库中多为陈腐朽烂之物,可见其国力已干涸……臣已搬空其边境府库,蜀中再无一物可御寒……”
“哈哈哈哈!”
曹叡猛地将信纸拍在案上,爆发出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
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几分癫狂,几分宣泄。
“好!好一个毕轨!好一个朱三!”
曹叡霍然起身,赤着脚踩在酒液上,大步流星地走到那幅巨大的舆图前,手指狠狠地戳在汉中的位置。
“看到了吗?这就是朕的绞杀!这就是大魏的国力!”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视着殿下跪伏的一众内侍,声音高亢:“传朕旨意!今日朝会,朕要亲自宣读这份捷报!朕要让满朝文武看看,究竟是谁在误国,又是谁在兴邦!”
……
第243章 可是咱们皇后娘娘的私房货!
半个时辰后,太极殿。
文武百官分列两旁,气氛却有些诡异。
毕轨昂首挺胸地站在武将一列的前排,虽然他是个文官,但此刻身为“平西特使”的顶头上司,他觉得自己有资格享受这份殊荣。
而站在他对面的,则是面沉如水、眼观鼻鼻观心的大都督司马懿。
曹叡高坐在龙椅之上,脸上洋溢着难以掩饰的得意。他令内侍当众朗读了朱三的捷报,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耳光,扇在那些曾经反对“经济绞杀”计策的老臣脸上。
“众卿听听!”
待内侍读完,曹叡身体前倾,目光越过众人,直直地落在司马懿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
“蜀人的仓库空了!他们把烂麻布、旧药渣都卖给了我们!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已经穷途末路!说明刘禅那个小儿,为了朕的这点铜钱,连过冬的家底都当了!”
曹叡冷笑一声,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大都督,朕记得数日前,你还信誓旦旦地说,此乃资敌之策,说朕是在替刘禅养兵。如今看来……”
曹叡顿了顿,眼神变得玩味而尖锐:
“你这老成谋国,终究是不如朕的少年敢为啊!有些时候,人老了,胆子就小了,看什么都像是陷阱,却不知真正的猎人,敢于用黄金去砸死猛虎!”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毕轨立刻出列,高声附和:“陛下圣明!大都督虽有谋略,但终究囿于兵法常规,不懂这商战之妙。陛下此计,不费一兵一卒,便抽干了蜀国的血,实乃千古一帝之手笔!”
一时间,朝堂上赞颂之声此起彼伏。那些原本依附于司马懿的官员,此刻也都缩着脖子,不敢发一言。
处于风暴中心的司马懿,却仿佛一尊风化了千年的石像。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看不出一丝波澜,既没有被羞辱的愤怒,也没有被拆穿的惶恐。
他慢吞吞地整理了一下衣袖,躬身行礼,声音沙哑:
“陛下天威浩荡,算无遗策。老臣……确实老了,眼花了,看不清这天下大势了。”
他的顺从,让曹叡感到一阵无趣,就像是用尽全力的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哼,大都督知道就好。”
曹叡挥了挥手,意兴阑珊地说道,“既然老了,那就在府中多歇歇,少操心前线的事。这灭蜀的首功,朕看你是赶不上了。”
“传旨!嘉奖毕轨,赏千金!令前线商队,继续加大收购力度!朕要让蜀人连最后一条裤子都卖给朕!”
“退朝!”
……
散朝后,百官鱼贯而出。
毕轨被一群阿谀奉承的官员簇拥着,意气风发地走在御道中央。而司马懿则孤零零地走在最后,背影显得格外萧索。
长子司马师快步跟了上来,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忿:“父亲,陛下如此当众羞辱您,且那毕轨小人得志……”
“住口。”
司马懿没有停下脚步,甚至连头都没有回。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父子二人能听见,却透着一股让人骨髓发寒的冷意。
“师儿,你看到了什么?”
司马师一愣:“儿子看到了陛下的狂妄,看到了毕轨的贪婪。”
“肤浅。”
司马懿走到一处汉白玉栏杆前,停了下来。他望着远处那金碧辉煌的宫殿,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其隐晦的、嘲弄的弧度。
“陛下以为他买空了蜀国的仓库,就是抽干了蜀国的血。”
“但他忘了,血流干了,人是会死的。可你看那刘禅,看那蜀国,像是要死的样子吗?”
司马懿转过头,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此刻精光四射,宛如一头刚刚睁开眼的冢虎。
“烂麻布?旧药渣?这些东西,蜀人留着也是占地方。陛下用国库里的真金白银,去换这些垃圾……”
司马懿深吸了一口气,仿佛闻到了空气中那股即将到来的血腥味。
“君主无智,臣子无谋。”
他拍了拍司马师的肩膀,声音低沉如鬼魅:
“我大魏此番,怕是要大出血了。”
“回去吧,继续挖地窖,多存粮。”
“时日无多。”
……
三日日,陈仓道,互市榷场。
寒风依旧凛冽,但对于朱三来说,这风都是甜的。
昨日的捷报已经发回长安,他甚至已经开始幻想自己回到洛阳后,被封为皇商、妻妾成群的美好生活。
“走!再去那个破地方转转!”
朱三骑在高头大马上,手里挥舞着马鞭,满脸的红光,“老子倒要看看,那个叫李宝的穷酸官儿,今天还能拿出什么破烂来卖!”
在他身后,魏国商队的车马虽然空了一半,但依然气势汹汹。
那些随行的魏国商人也都一个个喜笑颜开,虽然买回去的是一堆垃圾,但只要有朝廷兜底,这就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然而,当他们再次来到那个简陋的榷场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原本应该空空如也、大门紧闭的蜀军仓库,此刻竟然再次敞开了大门!
而且,这一次,门口不再是冷冷清清。
几十名身强力壮的蜀军士兵,正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搬出一个个精致的紫檀木箱子。
李宝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官服,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块丝帕,仔细地擦拭着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水。
看到朱三一行人到来,李宝的脸上立刻堆起了那标志性的、谄媚到令人作呕的笑容。
“哎哟!朱大爷!您可算是来了!”
李宝小跑着迎了上来,那姿态,活像是一个见到了亲爹的孝子,“下官可是在这儿盼星星盼月亮,就盼着您的大驾光临呢!”
朱三翻身下马,狐疑地看了一眼那些紫檀木箱子,冷笑道:“李大人,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啊?昨儿个不是说仓库都空了吗?怎么,连夜去乱葬岗刨了些棺材板来卖?”
周围的魏国商人们发出一阵哄笑。
李宝也不恼,只是搓着手,一脸神秘兮兮地凑到朱三耳边,压低声音说道:“朱大爷,您这话说的。昨儿个那是公家的货,卖完了也就完了。可今儿个这些……”
他故意顿了顿,左右看了看,仿佛在防备着隔墙有耳。
“这些,可是咱们皇后娘娘的私房货!”
……
第244章 太完美了!
“皇后?”朱三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你是说……张飞那个女儿?”
“嘘——”
李宝吓得脸色煞白,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朱大爷,慎言!慎言啊!这要是传出去,下官可是要掉脑袋的!”
他拉着朱三走到那堆紫檀木箱子前,挥退了左右,然后深吸一口气,像是做贼一样,轻轻打开了其中一个箱子的盖子。
“您掌眼。”
随着箱盖的开启,一道耀眼的光芒,瞬间刺痛了朱三的双眼。
那不是金银的俗光,也不是珠宝的冷光。
那是布。
一匹布。
但在阳光的照耀下,它却仿佛是有生命的。
那布料呈现出一种极其纯正的绯红色,色泽饱满得仿佛要滴下来。
更令人震惊的是上面的花纹,那是一只只栩栩如生的凤凰,在云端翱翔。每一根羽毛,每一朵云彩,都清晰可见,线条流畅得如同画师笔下的丹青。
最关键的是,这布料在阳光下流光溢彩,随着角度的变化,竟然隐隐泛出金色的光晕。
“这……”
朱三虽然是个粗鄙的暴发户,但他毕竟在洛阳这种富贵地打滚多年,眼力还是有的。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摸,却又有些不敢,生怕自己粗糙的手指刮坏了这绝世的珍宝。
最终,他的指尖轻轻触碰到了布料。
丝滑。
极致的丝滑。
就像是抚摸着少女的肌肤,又像是触摸着流动的水银。
这种触感,这种光泽,这种织工……
朱三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匹布,仿佛要把眼珠子都瞪出来。
他见识过魏国宫廷里的贡品,也见过西域来的波斯锦。
但他敢发誓,他这辈子从来没见过如此完美的布料!
没有线头,没有瑕疵,甚至连经纬线的密度都均匀得令人发指!
“这……这是什么布?”朱三的声音有些颤抖。
李宝在一旁观察着朱三的反应,心中暗笑,脸上却故作心疼地叹了口气:
“朱大爷,这就是传说中的‘新式蜀锦’啊!乃是将作监集结了天下最顶尖的织女,用最上等的蚕丝,耗时七七四十九天,才织出这么一匹来!这本来是专供宫里,给皇后娘娘做凤袍用的。”
“新式蜀锦……”
朱三喃喃自语。他虽然不懂什么将作监,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东西,值钱!
太值钱了!
这要是运回洛阳,卖给那些为了争奇斗艳不惜一掷千金的贵妇人,或者是献给那位喜好奢华的陛下……
十倍?不!百倍的利润都有可能!
“这……这布,怎么卖?”朱三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李宝,那眼神就像是一头饿狼盯着一块肥肉。
李宝面露难色,连连摆手:“朱大爷,这……这可不好办啊。这可是御用的东西,本是万万不能卖的。若是被上面知道了……”
“少废话!”
朱三此刻已经被巨大的利润冲昏了头脑,他一把抓住李宝的衣领,恶狠狠地说道,“你就说个数!只要是钱能解决的事,在老子这儿都不叫事!”
李宝被勒得直咳嗽,他挣扎着竖起五根手指,报出了一个堪称抢劫的价格:
“五……五百金!一匹!”
“嘶——”
周围围观的魏国商人们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五百金!
这哪里是买布,这简直是在买命!
要知道,在洛阳,一匹上好的丝绸也不过十几金。这李宝,简直是想钱想疯了!
就连朱三也被这个价格震了一下,手上的力道松了几分。
五百金一匹,这一箱子就是五千金……
“朱大爷,嫌贵?”
李宝整理了一下衣领,脸上露出了一丝“我就知道你买不起”的轻蔑,伸手就要去关箱子,“嫌贵就算了,反正这东西也不愁卖。听说东吴那边的商人,可是愿意出六百金呢……”
“慢着!”
那一丝轻蔑,精准地刺痛了朱三那脆弱的自尊心。
更重要的是,“东吴”这两个字提醒了他。
若是这等宝物落到了东吴手里,那大魏的脸面何在?他朱三的脸面何在?
而且,他转念一想。
反正花的是国库的钱!
只要把这东西买回去,献给陛下,那就是大功一件!至于中间的差价……嘿嘿,自己稍微动动笔杆子,那就是几辈子的富贵!
这是陛下要的“买空”!这是政治任务!
“买了!”
朱三咬牙切齿地拍板,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五百金就五百金!有多少,老子要多少!”
他猛地一挥手,对着身后的账房吼道:“给钱!顺便告诉刘阿斗,让他老婆孩子加紧织!老子全包了!”
李宝闻言,脸上的“为难”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灿烂的笑容。
“好嘞!朱大爷爽快!来人,装车!”
……
第一批十匹天价蜀锦被魏国商队买走,消息立刻在商队内部引起了轰动。
那些魏国商人们围着那十个紫檀木箱子,一个个眼红得像是兔子。他们虽然觉得贵,但也知道这东西的价值。
而在人群的边缘,一个不起眼的身影,正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穿着一身灰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一本账簿,看起来只是商队中一个普通的账房先生。
但他那双藏在袖子里的手,却修长有力,指节处有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
此人名叫贾充,字公闾。
表面上,他是毕轨派来的随军账房。实际上,他是司马懿安插在商队中的一只眼睛。
贾充趁着众人喧哗之际,悄悄走到那辆装载蜀锦的马车旁。
他借着整理绳索的掩护,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那匹蜀锦的边缘。
入手微凉,滑腻如脂。
但贾充的眉头,却在这一瞬间,微微皱了起来。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他出身世家,见惯了珍宝。
传统的手工织锦,哪怕是再顶尖的绣娘,也难免会有极其细微的手工痕迹。比如针脚的疏密,比如丝线的接头。那是“人”的味道。
但这匹布……
太完美了。
完美得近乎妖异。
那种经纬线的排列,整齐得就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分毫不差。每一只凤凰的形状,都一模一样,连羽毛翘起的角度都完全一致。
这绝不是人力所能达到的境界。
除非……
第245章 是个无底洞!
贾充猛地抬头,目光越过喧嚣的人群,看向远处那座深不见底的蜀军仓库。
刚才李宝说,这是“耗时七七四十九天”织出来的?
可是,他分明看到,在仓库的阴影里,还有几十个一模一样的紫檀木箱子,正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那里。
如果这真是皇后娘娘带人织的,那这位张皇后哪怕是有三头六臂,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织出这么多!
除非……
蜀人有一种方法,可以快速、大量、且标准地生产这种“珍宝”。
贾充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临行前,司马懿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只记不语,我大魏此番,怕是要大出血了。”
只记不语……大出血……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出血点。
贾充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看了一眼还在那里得意洋洋、指挥着装车的朱三,眼中闪过一丝看死人般的怜悯。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试图去提醒这个蠢货。
他只是默默地退回到阴影里,翻开手中的账簿,在一页空白处,用极小的字体写下了一行字:
“蜀锦之利,非在质,而在量。其纹如一,其密如一,疑非人力所为。恐有神机相助,量产如泥沙。魏若以此价购之,国库……休矣。”
写完,他合上账簿,将其贴身藏好。
……
日落时分,满载着“战利品”的魏国商队,再次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李宝站在榷场的门口,目送着那卷起的漫天黄沙,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变成了一种深沉的冷峻。
他伸出手,拍了拍身边那个空了的紫檀木箱子。
“大人,咱们是不是卖得太贵了?”身旁的副手有些忐忑地问道,“五百金啊……这要是把他们吓跑了怎么办?”
“吓跑?”
李宝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块沉甸甸的金饼,那是朱三刚才硬塞给他的“定金”。
“我看他是怕我跑。”
李宝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正在忙碌的士兵。
“传令下去。”
“通知将作监,把二号仓库的货都拉过来。”
“另外,给陛下发密信。”
李宝抬起头,看向汉中的方向。
“就说……鱼已咬钩。”
“而且,是一条贪得无厌的大鱼。”
“告诉马钧大人,他的织机可以日夜不停地转了。因为从今天起,大魏的国库,就是我们大汉的钱袋子!”
……
接下来数日,陈仓道口这处原本荒凉的互市榷场,彻底沦为了朱三一个人的疯狂秀场。
第二日,李宝“忍痛”拿出了五十匹所谓的“宫廷御用”新式蜀锦。
朱三眼都不眨,挥手便是两万五千金的巨款,将货物一扫而空。
那一刻,他站在堆积如山的金箱之上,享受着周围魏国商贾敬畏的目光,觉得自己便是这世间最豪横的王。
第五日,李宝一脸愁容地表示货源紧缺,但在朱三“加价一成”的豪言壮语下,又“艰难”地从仓库角落里凑出了八十匹。
朱三再次豪掷千金,看着那一车车流光溢彩的布料被运回营地,他心中盘算的,全是回到洛阳后曹叡的赏赐,以及那即将到手的皇商头衔。
第八日,一百匹。
第十日,一百五十匹。
黄金如决堤的江水般哗啦啦地流向蜀军的仓库,而朱三带来的车队,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臃肿不堪。
然而,在这场看似一边倒的“买空”狂欢中,一丝不易察觉的诡异气氛,开始在魏国商队中悄然蔓延。
最先感到不对劲的,是负责记账的贾充。
夜深人静之时,贾充借着微弱的烛火,翻看着这几日的入库清单。他的手指在那些枯燥的数字上划过,眉头却越锁越紧,最后竟拧成了一个死结。
“不对……完全不对。”
贾充喃喃自语,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按照常理,随着库存的清空,货物的数量应该越来越少,成色也该越来越差才对。
但这几日的情况却恰恰相反。
蜀锦的数量不仅没有减少,反而呈井喷之势逐日递增!更可怕的是,贾充亲自去查验过每一批货物,无论是第一天的五十匹,还是今天的这一百五十匹,其色泽、纹路、手感,竟然……一模一样!
而且还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分毫不差!
这世上,怎么可能有一模一样的手工织锦?除非……这根本就不是靠人手一针一线织出来的!
“这是个圈套……是个无底洞!”
贾充猛地合上账簿,心脏狂跳不止。
他想要去提醒朱三,但想起那日朱三癫狂的模样,又生生止住了脚步。此时的朱三,早已被贪婪蒙蔽了双眼,任何劝阻在他听来,恐怕都是嫉妒和阻挠。
次日清晨,天空阴沉。
寒风呼啸,卷起漫天黄沙,但这丝毫没有冷却朱三的热情。他早早地便带着人马来到了榷场,身后跟着的,是已经有些疲惫和麻木的魏国商队。
“李大人!”
朱三骑在马上,挥舞着手中的马鞭,大着嗓门喊道,“今儿个又能凑出多少来?别藏着掖着了!有多少爷包圆多少!爷的钱袋子可还鼓着呢!”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朱三心里其实也有些打鼓。
他带来的黄金,虽然是国库拨款,但也并非无穷无尽。
这几日的疯狂采购,已经花去了大半。若是今日蜀人再拿出个几百匹,他恐怕就要动用预备金,甚至变卖随行的辎重了。
不过,他转念一想,蜀国也就那么点家底。
前几日一百多匹恐怕已经是他们的极限了,今日顶多也就是几十匹收个尾。只要把这最后一点“余孽”扫清,大功便告成了。
就在朱三自我安慰之际,那扇熟悉的仓库大门,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呀”声,缓缓打开了。
这一次,没有遮遮掩掩。
这一次,没有故作姿态。
当大门彻底敞开的那一瞬间,整个榷场,陷入了一片寂静。
朱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
第246章 曹叡真是个大好人啊。
他手中的马鞭,“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只见那巨大的仓库门口,密密麻麻、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堵墙。
一堵由紫檀木箱子堆砌而成的墙!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那些箱子上,反射出令人眩晕的光泽。
李宝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官服,他缓步走到那堵“箱子墙”前,轻轻拍了拍最下面的一个箱子,声音清亮,传遍了全场:
“朱大爷,您来得正好。”
“承蒙大爷这几日照顾生意,我们将作监的织工们感念大爷的豪爽,连夜加班加点,又从成都运来了一批新货。”
李宝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在空中晃了晃:
“今儿个不多,也就五百匹。”
卧槽?!
五百匹?!
朱三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从马上栽下来。
前几日加起来也不过三百匹,今日一口气就来了五百匹?!
这可是蜀锦啊!是寸锦寸金的蜀锦啊!就算是魏国皇宫的尚方织造局,集结全国之力,一年也未必能产出这么多极品织锦!
“这……这不可能!”
朱三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无法掩饰的恐慌,甚至有些尖利,“你们……你们从哪弄来这么多?就算是把全益州的织女都抓来,也不可能织出这么多!”
他翻身下马,跌跌撞撞地冲到那些箱子前,发疯似地掀开一个个盖子。
一匹,两匹,三匹……
全都是那种流光溢彩、完美无瑕的新式蜀锦!
没有次品,没有滥竽充数,全都是一等一的极品!
看着这堆积如山的宝物,朱三并没有感到丝毫的喜悦,反而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
物以稀为贵。
当宝物泛滥成灾的时候,它就不再是宝物,而是……灾难。
“假的……一定是假的……”朱三颤抖着手,抓起一匹蜀锦,想要找出哪怕一丝瑕疵来证明这是蜀人的障眼法。
可是没有。
它完美得令人绝望。
“朱大爷,货都在这儿了,童叟无欺。”
李宝笑眯眯地凑了上来,手里拿着一本账簿,“按照咱们之前的规矩,五百金一匹,这五百匹嘛……一共是二十五万金。加上前几日的尾款,大爷您看,是现结还是……”
“二十五万金……”
朱三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他带来的国库资金,满打满算也就剩下不到十万金了。
把他卖了,把整个商队都卖了,也凑不出这笔巨款啊!
“你们……你们这是妖术!是妖术!”朱三指着李宝,歇斯底里地吼道,“怎么可能有这么多!怎么可能无穷无尽!你们到底是从哪变出来的?!”
看着崩溃的朱三,李宝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他缓缓蹲下身子,视线与朱三平齐,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
“朱大爷,这您就不知道了。”
“我们陛下圣明,发明了新式织机。那玩意儿啊,不用手织,用脚踩。一个女工,踩上一天,顶过去十个熟练绣娘干上十天!”
“而且啊……”李宝指了指身后那深不见底的仓库,“这样的织机,我们将作监里,还有一千架。”
“您要是要,明天我还能给您拉来一千匹!后天两千匹!只要您有钱,我们就有货!管够!”
“什么?!”
朱三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
一个顶十个?一千架?
管够?
这两个字,彻底击碎了朱三的世界观。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掉进了一个巨大的陷阱。
魏国是在用举国之力的真金白银,去买蜀国像泥沙一样喷涌而出的工业品!
这哪里是经济绞杀?
这分明是魏国在拿着刀子,一口一口地割自己的肉,去喂肥蜀汉这头饿狼!
“我不买了……我不买了!”
朱三手脚并用地向后爬去,想要逃离这个恐怖的地方,“退货!把之前的钱退给我!这些破布我不要了!”
李宝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朱三,眼神冷得像冰。
“朱大爷,生意场上,可没这个规矩。”
“货您验了,价您开了,定金您也付了。现在说不要?”
李宝冷笑一声,猛地一挥手。
“哗啦!”
数十名全副武装的蜀军士兵从仓库两侧冲了出来,手中的连弩寒光闪闪,直指魏国商队。
“想赖账?问问我大汉的刀答不答应!”
双方剑拔弩张。
恐慌,瞬间在魏国商队中蔓延开来。
那些随行的魏国商人,看着眼前这堆积如山的蜀锦,再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钱袋,一个个面如死灰。
他们花光了所有的积蓄,甚至借贷了巨款,买回去了一堆即将变得一文不值的布料。
一旦这些蜀锦大量流入魏国市场,价格必将雪崩!到时候,别说五百金,恐怕五金都没人要!
“我们被耍了!这是自杀啊!”
一名老商人绝望地大叫一声,一口鲜血喷出,仰面栽倒。
“完了……全完了……”
贾充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幕,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大魏的国库,这次是真的被掏空了。
而更可怕的是,蜀汉拿着这些钱,会去做什么?
……
就在朱三进退两难、魏国商队一片哀嚎之际。
千里之外,汉中将作监。
一座巨大的库房内,金光耀眼。
那是从前线刚刚运回来的、带着魏国国库烙印的金饼和铜钱,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刘禅身着便服,站在金山前,笑得合不拢嘴。
他随手抓起一把金饼,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转头对身后的诸葛亮和马钧说道:
“相父,德衡,你们看。”
“曹叡真是个大好人啊。朕正愁高炉二期、三期的工程款没着落,他就给朕送来了。”
诸葛亮轻摇羽扇,看着这位年轻的帝王,眼中满是赞叹:“陛下以商止战,化敌之财为我之用,此乃兵法之最高境界。曹叡此番,不仅折了钱财,更是输了国运。”
“国运?”
刘禅冷笑一声,将手中的金饼重重地扔回堆里,发出一声脆响。
“他的国运,就是朕的燃料!”
……
第247章 咱们也是老交情了,何必闹到这一步呢?
刘禅转过身,目光越过金山,投向远处那座正在喷吐着黑烟的巨大高炉。
那是大汉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座高炉,已于昨日正式建成!
“传朕旨意!”
刘禅的声音铿锵有力,回荡在空旷的库房内:
“告诉马钧,钱管够!人管够!”
“高炉二期、三期,立刻上马!不要怕花钱,给朕用最好的耐火砖,用最好的焦炭!”
“另外,把这些金饼,全部熔了!”
马钧一愣:“熔……熔了?”
“对!熔了!”
刘禅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用曹叡的钱,去买更多的铁矿石!去招募更多的工匠!”
他走到马钧面前,重重地拍了拍这位将作大匠的肩膀,一字一顿地说道:
“德衡,朕不要金子,金子太软,杀不了人。”
“朕要的是钢!是百炼精钢!”
“待到下月初一,朕要看到第一块真正的好钢出炉!”
“朕要用曹叡送来的钱,铸造出十万把斩断他大魏脊梁的钢刀!”
马钧浑身一震,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他不再结巴,挺直腰杆,大声吼道:
“臣!领旨!必不负陛下重托!”
夕阳西下,将汉中将作监的高炉染成了一片血红。
那冲天而起的黑烟,与陈仓道口魏国商队扬起的尘土,在同一片天空下,勾勒出两个截然不同的未来。
一个在绝望中破产。
一个在烈火中重生。
价值的错位,在此刻,完成了闭环。
……
榷场之上,那堵由五百个紫檀木箱堆砌而成的“锦绣长城”,此刻在朱三眼中,不再是流光溢彩的财富,而是压得他粉身碎骨的五指山。
“完了……全完了……”
朱三双膝一软,他带来的钱,不够。
那可是整整十万金啊!那是大魏国库用来“绞杀”蜀汉经济的血本,是他朱三下半辈子荣华富贵的敲门砖。
如今,这笔巨款变成了一堆堆在魏国根本卖不出去的昂贵布料,而眼前,还有整整五百匹的天价新货在等着他“结账”。
买?拿什么买?把他这身肥肉剁碎了卖,也凑不出这二十五万金的天文数字!
不买?
朱三颤抖着抬起头,迎上了李宝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
李宝站在高处,背对着阳光,面容隐没在阴影中,只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
他轻轻抬起右手,并没有说话,只是做了一个极其细微的手势。
“呛啷——!”
整齐划一的拔刀声。
那也得交尾款!
“朱大爷,”李宝的声音很轻,“咱们是做生意的,讲究的是诚信。货,您验了;价,您开了。现在货到了,您若是想赖账……呵呵,我大汉的律法虽宽,但这刀口,可是不认人的。”
“这五百匹……我是真的吃不下啊!您就是杀了我,我也变不出钱来啊!”
“没钱?”李宝冷笑一声,“没钱你装什么装?没钱你敢跟我下订单?朱三,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欺君!”
“这五百匹蜀锦,可是陛下亲自过问的!若是这笔买卖黄了,别说我要掉脑袋,你觉得,你能活着走出这陈仓道?”
连续多日的交易。
魏国商队早就没了重兵把守,放眼望去,全是投机倒把的商贾!
李宝猛地站起身,厉声喝道:
“来人!将这群戏弄朝廷的魏国奸商全部拿下!”
“诺!”
蜀军将士齐声怒吼,杀气腾腾地逼近。
“饶命!饶命啊!”
魏国商队的那些随行商人和伙计们早就吓瘫了,一个个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哭喊声震天动地。
朱三更是吓得裤裆一热,一股骚臭味弥漫开来。
绝望之中,他脑海中闪过毕轨那阴鸷的眼神,又闪过曹叡那暴怒的面孔。买不起是被蜀人杀,空手回去是被魏主杀,横竖都是个死!
“李爷!李祖宗!”朱三绝望地嘶吼着,“我赔!我愿意赔!我把我所有的家产都抵押给您!我在洛阳还有三处宅子,还有五百亩良田!只要您放我一条生路,我回去变卖了家产,一定把钱给您送来!”
然而,李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不为所动。
“洛阳的宅子?那是魏国的地界,我大汉的手还伸不了那么长。”李宝转过身,似乎已经失去了耐心,挥了挥手,“动手。”
眼看着明晃晃的钢刀就要落下,朱三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引颈受戮。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且慢。”
李宝突然开口了。
那两个字,对于朱三来说,简直如同天籁之音。
他猛地睁开眼睛,只见李宝转过身,脸上那副冷酷的表情竟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似乎有些犹豫、又有些“为你着想”的复杂神色。
李宝挥退了左右,走到朱三面前,弯腰将这个瘫软如泥的胖子扶了起来,甚至还贴心地帮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
“朱老爷,哎……”李宝长叹了一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说你,咱们也是老交情了,何必闹到这一步呢?这一刀下去,你固然是没命了,可我这五百匹蜀锦也砸手里了,回去还得挨陛下的板子。这对咱们俩,都没好处啊。”
朱三一听这话,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死死抓住李宝的袖子,颤声道:“是是是!李爷说得对!杀了我没好处啊!只要您肯高抬贵手,以后您就是我朱三的再生父母!”
李宝四下看了看,见周围都是心腹,这才凑到朱三耳边,压低声音,循循善诱地说道:“朱老爷,其实……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我知道你现钱没了,但这世上,能当钱使的东西,可不止金子。”
朱三愣住了,茫然地问道:“不……不是金子?那是什么?李爷您想要什么?只要我有,只要我能弄到,我绝不含糊!”
李宝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他拉着朱三走到榷场的角落,避开了众人的视线,这才低声说道:
“朱老爷,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也知道,我们那位陛下,最近……咳咳,有些‘雅兴’。”
……
第248章 人定胜天,成事在人,败事也在人
“雅兴?”朱三一脸懵逼。
“哎呀,就是好大喜功,贪图享乐嘛!”李宝露出一副你懂的表情,压低声音道,“陛下最近迷上了修宫殿,要在成都修一座比阿房宫还要气派的未央宫!还要打造什么黄金台、铜雀楼……这不,大兴土木,需要大量的材料。”
“尤其是……铁。”
李宝伸出一根手指,在朱三面前晃了晃,“陛下说了,宫殿的柱子要用铁铸,大门的门钉要用铜浇,还要打造大批量的铁制礼器、仪仗……总之,现在将作监急缺铁矿石!缺得都要疯了!”
“铁矿石?”朱三瞪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对!就是那笨重又不值钱的铁疙瘩!”李宝眼中精光一闪,“我有一计,可解你燃眉之急。你若是能从魏国弄来大量的铁矿石,我便可以做主,以物换物!用这五百匹蜀锦,换你的铁矿石!”
“轰隆!”
朱三只觉得脑海中响起一声惊雷,整个人都被震傻了。
以物换物?
用那铁矿,换这寸锦寸金的蜀锦?
这……这刘阿斗莫不是疯了?
“李……李爷,此话当真?”朱三的声音都在发抖,“铁矿石……要多少?”
李宝嘿嘿一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狐狸般的狡黠,又带着几分市侩的精明:“若是旁人,那自然是天价。毕竟这蜀锦可是稀罕物。但看在朱老爷你我这几日‘交情’的份上,也是为了救你一命,我私自做主,给你个成本价!”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朱三面前比划了一下:“二百五十金一匹!足足比之前的价格便宜了一半!”
“二……二百五十金?”
朱三在心中飞速盘算起来。
虽然二百五十金依旧是个昂贵的数字,但相比之前的五百金,已经是天壤之别!更重要的是,铁矿石这东西,在魏国虽然也是管控物资,但并不像黄金那样稀缺。
魏国地大物博,矿山众多。而且,铁矿石本身价值低廉,开采成本极低,真正贵的是冶炼。
若是用现钱买,他朱三确实破产了。
但若是用铁矿石……
朱三的眼睛亮了,那是绝处逢生的狂喜。
他是毕轨的心腹,手握“平西特使”的令牌。他完全可以利用这个身份,去强行征调关中地区的铁矿,甚至可以去剥削那些拥有私矿的豪族!
这不需要他掏一分钱!
这就是无本的买卖啊!
“只要把这批铁矿石运过来,换回这五百匹蜀锦,带回长安……”朱三心中狂跳,“那我不仅没罪,反而立了大功!甚至还能大赚一笔!”
这是他唯一翻盘的机会!
“李爷!您真是我的活菩萨啊!”朱三激动得差点又要跪下,“这生意,我做了!二百五十金就二百五十金!我这就回去调货!您给我十天……不!五天时间!”
看着朱三那副感恩戴德、恨不得立刻飞回去的模样,李宝心中的鄙夷更甚,但他脸上的笑容却越发灿烂,甚至还亲热地拍了拍朱三的肩膀。
“朱老爷果然是做大事的人!痛快!”
李宝凑到朱三耳边,再次叮嘱道:“不过,此事你知我知,切不可声张。毕竟,陛下修宫殿这事儿,若是传出去被丞相知道了,那可是要挨罚的。”
“懂!我懂!”朱三连连点头,露出一副“我也经常干这种偷鸡摸狗之事”的猥琐笑容,“这是咱们的秘密交易!我保证,绝不让第三个人知道是用来修宫殿的!”
“好!那就一言为定!”
李宝直起身,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大声说道:“既然朱老爷愿意以‘特产’抵债,那本官就宽限你几日!来人,送客!”
朱三如蒙大赦,带着残存的商队,千恩万谢地离开了榷场。他那原本佝偻的背影,此刻竟然又挺直了几分。
……
直到朱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黄土古道的尽头,李宝才吐出一口浊气。
“大人,这朱三……真的会上钩吗?”身后的副将低声问道,“那可是铁矿啊,魏国管控极严的战略物资。”
“他没得选。”
李宝转过身,从怀中掏出一枚毫不起眼的竹简。
竹简已经有些摩挲得发亮,上面刻着一行苍劲有力的小字,那是诸葛亮留下的锦囊妙计:
“鱼若无食,则需投饵。锦为饵,铁为钩。贪者必死于贪,愚者必死于愚。”
李宝轻轻抚摸着那行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朱三这种人,贪婪已经刻进了骨子里。为了活命,为了钱,别说是铁矿,就算是让他把曹叡的祖坟刨了卖石头,他也干得出来。”
“传令下去!”
李宝的声音变得铿锵有力:“通知马钧大人,高炉可以全功率运转了!魏国人送来的‘饭’,马上就要到了!”
“另外,让赵云将军的白马义从做好准备。这次交易,我们不仅要铁,还要保证这批铁能平平安安地运进汉中!”
“诺!”
……
汉中,行宫后花园。
暖阳洒在棋盘上,黑白子交错,正如这天下大势,犬牙交错,步步惊心。
刘禅身着常服,手执黑子,看似随意地落在天元位置。
“相父,这招以物换物,当真能行得通吗?”刘禅淡淡地问道,语气中却听不出一丝担忧,反而带着几分考校的意味。
坐在他对面的诸葛亮,轻摇羽扇,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的笑意。他捻起一枚白子,并未急着落下,而是看向棋盘之外的虚空。
“陛下此计,名为换物,实为换血。”
诸葛亮的声音温润如玉,却透着一股洞察世事的睿智。
“曹魏自以为地大物博,铁矿取之不尽。但在他们眼中,铁矿只是石头,而在陛下眼中,那是兵器,是甲胄,是耕犁,是国力。”
“人定胜天,成事在人,败事也在人。”
诸葛亮手中的白子终于落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朱三之流,乃是曹魏体制溃烂所生的蛆虫。陛下利用蛆虫去啃食大树的根基,此乃借力打力。曹叡纵有百万大军,也防不住自家后院的家贼难防。”
“陛下还请静观其变。”诸葛亮微笑着看向刘禅,“不出十日,这汉中的高炉,必将燃起冲天的红光。”
刘禅闻言,哈哈大笑,将手中的棋子扔回棋盒。
“好一个家贼难防!”
“相父,这盘棋,朕赢定了!”
……
第249章 运铁!
与此同时,陈仓魏军大营。
一盏孤灯,映照着朱三那张扭曲而疯狂的脸。
他正在写信。
不是写给曹叡的捷报,也不是写给毕轨的公文。
他是写给那些常年游走在魏蜀边境、干着杀头买卖的走私头子,写给那些唯利是图的私矿矿主,甚至写给那些贪得无厌的魏国地方守备军官。
这是他朱三多年来经营的地下网络,是他最后的保命底牌。
“……不惜一切代价!哪怕是去抢!去偷!我也要在三天之内,见到一百万斤铁矿石!”
“……告诉老黑,只要他能把那一批官矿的存货弄出来,我给他三倍的价钱!现结!”
“……让张都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事成之后,那两箱蜀锦就是他的!”
朱三的手笔极快,一张张密信被塞进信筒,通过早已打通的秘密渠道,连夜飞向关中各地。
为了那五百匹蜀锦,为了那并不存在的“二百五十金”的差价,朱三已经彻底疯了。
他动用了自己所有的关系,所有的财富,甚至透支了毕轨的信誉,只为了完成这场饮鸩止渴的交易。
在他看来,这只是一次“临时周转”。
只要换回蜀锦,带回长安,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
长安,未央宫。
丝竹之声悦耳,歌舞升平。
魏明帝曹叡正与散骑常侍毕轨对饮,殿内暖意融融,与外面的寒冬宛如两个世界。
“报——!”
一名内侍小跑着进来,手中高举着一封加急文书,“启禀陛下!前线朱三发来密报!”
“哦?又有捷报?”
曹叡放下酒杯,脸上露出了期待的笑容,“快念!朕倒要听听,那刘阿斗又卖了什么好东西给朕!”
毕轨连忙接过文书,展开一看,脸上的笑容瞬间绽放成了一朵菊花。
“陛下!大喜啊!”
毕轨激动地高呼道,“朱三在信中说,他的计划大获全胜!蜀人为了赚钱,已经彻底疯了!他们不仅卖光了库存,甚至开始拆解织机,逼迫全境百姓日夜赶工制作蜀锦!”
“信中言,如今蜀中民不聊生,百姓为了织布,连地都不种了!甚至连打造兵器的铁匠都被赶去修织机了!”
“哈哈哈哈!”
曹叡闻言,再次爆发出一阵狂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好!好!”
曹叡猛地一拍大腿,指着西方的方向,嘲弄道:“刘禅啊刘禅,朕原本以为你还有几分骨气,没想到你竟然蠢到了这个地步!为了朕的这点钱,你竟然连耕战之本都不要了!”
“不种地?不打铁?全都去织布?”
“真的是活不起了!”
曹叡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眼中满是轻蔑:“等你把布织出来了,朕的大军也该到了!到时候,朕倒要看看,你那漂亮的蜀锦,能不能挡得住朕的铁骑!”
“传旨!”
曹叡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准了!告诉朱三,让他放手去干!国库再拨款!只要他们肯卖锦,统统给他们!朕要让蜀国变成一个只会织布的大染坊!”
“诺!”
毕轨领旨谢恩,君臣二人相视大笑。
收的钱再多,那也要有命用啊!
“哈哈哈哈!”
……
扶风郡,太守府后宅。
夜已深,但卧房内依旧灯火通明。
身材臃肿的太守王肃,正一脸谄媚地看着坐在榻上的爱妾。
那女子手中捧着一匹刚刚送到的新式蜀锦,眼中闪烁着痴迷的光芒。
那绯红色的锦缎在烛光下流淌着金色的光晕,凤凰纹样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振翅高飞。
“老爷……这真是给妾身的?”女子爱不释手地抚摸着那丝滑的锦面,声音软糯得能滴出水来,“这可是洛阳宫里娘娘们都求不到的宝贝啊。”
王肃擦了擦额头的汗,干笑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只要夫人喜欢,便是天上的星星,老爷我也给你摘下来。”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管家急促的敲门声。
“老爷,朱三爷那边的急信。”
王肃眉头一皱,有些不舍地从那温柔乡里抽身出来,披衣来到外间。
拆开信封,只看了一眼,王肃的脸色便是一变。
“这个疯子……”王肃低声咒骂了一句,手都在微微颤抖,“他竟然要那座废弃的黑石岭铁矿?还要我动用私权,给他开具通关文牒?”
管家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道:“老爷,这可是违禁的啊。铁矿乃是国之重器,若是被上面查到了……”
“查?谁来查?”
王肃猛地转过身,透过屏风,看了一眼内室里那个正裹着蜀锦、在铜镜前顾影自怜的爱妾,眼中的恐惧瞬间被贪婪所吞噬。
“那黑石岭早就废弃了,产的都是些贫矿,炼不出好铁,扔在那儿也是长草。如今朱三愿意用十匹……不,二十匹这样的蜀锦来换!”
王肃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狠狠地比划了一下。
“二十匹啊!这一转手,便是万金之利!有了这笔钱,我在长安的活动经费就有了,明年的考评,我就能调离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王肃面目狰狞地打断了管家,“那是废矿!是石头!用一堆破石头换万金之财,傻子才不干!”
“去!把地契和文牒给他送去!告诉朱三,动作利索点,别给老子惹麻烦!”
……
秦岭北麓,一条隐秘的山间古道。
这里是曹魏官方地图上不存在的路径,却是走私贩子们的黄金通道。
月黑风高,寒鸦凄切。
一个独眼大汉,正蹲在一块巨石上,手里把玩着一块沉甸甸的金饼,那是朱三送来的定金。
在他身后,数百名衣衫褴褛却目光凶狠的亡命之徒,正牵着骡马,静静地等待着。
“大哥,真的要干这一票?”
一名手下有些担忧地看着远处漆黑的山林,“那可是铁矿石啊,死沉死沉的。咱们以前运的都是私盐和药材,这玩意儿……太压车了,而且容易留痕迹。”
“啪!”
独眼大汉反手就是一巴掌,扇得那手下眼冒金星。
“你懂个屁!”
独眼大汉啐了一口唾沫,将那块金饼狠狠地咬了一口,留下两个深深的牙印,“朱三爷说了,这一趟的运费,是平常的五倍!五倍!”
他站起身,独眼中闪烁着饿狼般的绿光。
“兄弟们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图的是什么?不就是图个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吗?”
“别说是铁矿石,就算是阎王爷的骨头,只要给钱,老子也给他运过去!”
“传令下去!把所有的骡马都拉出来!车轴都给我抹上油!告诉兄弟们,今晚谁要是掉链子,老子把他剁了填山沟!”
……
第250章 饥不择食
天水郡,某处关隘。
夜色浓重如墨。
一队满载货物的车队,正缓缓驶向关门。
车轮碾压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沉闷而压抑的“嘎吱”声。那声音听起来异常沉重,绝非普通的粮草或木炭所能发出。
守关的魏军士卒刚要上前盘查,却被一只大手拦住了。
那是守关都尉张猛。
张猛穿着厚重的铠甲,手里提着一盏昏暗的灯笼,目光在车队首领递过来的一张银票上扫过,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都尉大人,这是去前线送‘军粮’的。”车队首领满脸堆笑,特意加重了“军粮”二字的读音。
张猛瞥了一眼那被压得深深陷入泥土的车辙,又闻到了空气中那股淡淡的铁锈味。
他是老行伍了,自然知道车上装的是什么。
那根本不是什么军粮,那是铁。足以打造数万把战刀的铁。
若是平日,他早就拔刀拿人了。
但此刻,他只觉得怀里那两匹私藏的蜀锦,正散发着灼人的热度。那是他答应给家中悍妻的生辰礼物,也是他平息后院起火的唯一救命稻草。
“咳咳……”
张猛清了清嗓子,装模作样地用灯笼照了照车上的麻袋。麻袋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黑乎乎的、伪装成木炭的矿石。
“嗯,确实是军粮。”
张猛转过身,背对着车队,对着手下的士兵挥了挥手,声音有些干涩:“前线战事吃紧,不得延误!放行!”
“大人,这车辙印……”一名新兵蛋子疑惑地指着地面。
“闭嘴!”张猛厉声喝道,“那是……那是粮食受潮了!重了点!哪那么多废话!开门!”
沉重的关门缓缓打开。
车队如同一条黑色的长蛇,带着刺耳的摩擦声,缓缓蠕动着穿过了这道大魏的防线。
张猛站在寒风中,看着车队远去的背影,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蜀锦。
“反正只是一堆破石头……”他低声安慰着自己,“换两匹锦缎,不亏……不亏……”
……
一时间,整个关中西部的地下世界,彻底沸腾了。
无数的私矿主、贪官、走私贩子,被那巨大的利益所驱使,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他们疯狂地开采着每一块能找到的铁矿石,甚至不惜拆毁废弃的兵器、熔化民间的铁锅。
为了掩人耳目,这些铁矿石被伪装成了各种模样。
有的装在写着“军粮”的麻袋里,下面是铁,上面铺着一层薄薄的陈米;
有的被涂上了黑灰,伪装成取暖用的木炭;
甚至有的被混在修筑工事的土石方中,堂而皇之地通过官道运输。
陈仓道上,车水马龙,昼夜不息。
那是一条由贪婪铸就的黑色河流,源源不断地将大魏的骨血,输送向那个正在张开血盆大口的邻居。
每一个参与其中的人,都以为自己是这场饕餮盛宴的赢家。
王太守看着爱妾身上的锦袍,笑得合不拢嘴;
张都尉摸着袖子里的银票,睡得安稳香甜;
独眼大汉数着成箱的金饼,做着金盆洗手的美梦。
他们都在笑。
却不知道,他们正在亲手将绞死自己的绳索,递到敌人的手中。
……
长安,未央宫,温室殿。
殿内地龙烧得正旺,温暖如春,与外面的冰天雪地宛如两个世界。
曹叡身着便服,斜倚在御榻之上,脸上带着微醺的红晕。
在他下首,散骑常侍毕轨正跪坐在地,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前线的“捷报”。
“陛下!大喜啊!”
毕轨满脸红光,唾沫横飞,“据朱三传回的最新密报,他已经成功打通了蜀国内部的关节!如今,蜀人为了赚钱,已经到了饥不择食的地步!”
“哦?”曹叡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问道,“如何个饥不择食法?”
“他们缺粮!”
毕轨嘿嘿一笑,眼中满是嘲弄,“听说刘禅那小儿,想钱想疯了,什么都拿来卖!又招人去织蜀锦,简直是笑掉大牙!“
”对了,为了修宫殿,他还把蜀中的铁都用光了!如今,他们正高价收铁呢!”
“铁?”曹叡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哈哈哈哈!刘阿斗啊刘阿斗,你也有今天!”
“朕原本以为,他搞那个什么将作监,是要打造兵器。没想到,竟然是为了修宫殿?”
曹叡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他摇着头,语气中充满了不屑:“真是扶不起的阿斗!国难当头,不思进取,反而贪图享乐,大兴土木!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正是!”毕轨连忙附和道,“陛下,这可是天赐良机啊!待到蜀中人人织锦,我看这成都,唾手可得呐!”
曹叡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传旨户部,那些买回来的蜀锦,拿出一部分赏赐给众爱卿!“
”朕要让全天下都看看,他诸葛亮再怎么励精图治?也逃不过我的掌心!”
殿内响起了君臣二人得意的笑声。
……
五日后,夜。
陈仓道口。
一支庞大得令人咋舌的车队,缓缓从北面的山道蜿蜒而来。
每一辆大车的车轴都因为过载而微微弯曲,车轮深深地陷入泥土之中,留下一道道深辙。
车上没有插旗。
赶车的人也没有穿号衣。
他们大多裹着破旧的羊皮袄,脸上涂着锅底灰,眼神警惕而凶狠。
这是朱三拼凑起来的“杂牌军”。
有私矿的矿工,有走私的马帮,也有贪财的魏军辅兵。
朱三坐在一辆加固过的马车里。
他掀开厚重的帘子,寒风灌入,却吹不散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前方就是蜀汉的互市榷场。
“到了……终于到了……”
朱三喃喃自语。
这车队里装的,不是金银、粮草。
是一袋袋沉甸甸、黑乎乎、在魏国随处可见的“石头”。
为了凑齐这一百万斤铁矿石,他几乎搬空了扶风、天水两郡所有的私矿存货,甚至连一些废弃的官矿矿渣都给拉来了。
这是一场豪赌。
赌注是他的脑袋,赢面是那五百匹价值连城的蜀锦。
……
第251章 啼笑皆非的众生相
榷场外,火光冲天。
李宝早已等候多时。
他身后,五百名蜀军士兵手持火把,列成两队,将这片荒凉的山谷照得亮如白昼。
与往日不同,今日的蜀军没有披甲,而是穿着便于干活的粗布短褐,一个个挽着袖子,露出精壮的胳膊。
他们的眼神热切,像是在等待久违的亲人。
“停车——!”
随着一声粗犷的吆喝,绵延数里的车队缓缓停下。
沉重的惯性让几辆大车差点撞在一起,引发了一阵骚乱和喝骂。
朱三跌跌撞撞地跳下马车。
他顾不得整理凌乱的衣冠,一路小跑着冲到李宝面前,脸上堆起那标志性的、谄媚而又紧张的笑容。
“李爷!李大人!幸不辱命!幸不辱命啊!”
朱三指着身后那望不到头的车队,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货!都在这儿了!一百万斤!只多不少!全是……全是上好的‘垫路石’!”
李宝背着手,慢悠悠地踱步上前。
他脸上挂着一副挑剔且傲慢的神情。
走到第一辆大车前,伸出脚,随意地踢了踢车上鼓鼓囊囊的麻袋。
“哗啦。”
麻袋口本来就没系紧,几块黑褐色的矿石滚落下来,砸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李宝弯下腰,捡起一块。
那是一块品位极高的磁铁矿,沉手,含铁量至少在六成以上。
但在李宝眼里,这就是一块破石头。
他皱着眉,故作嫌弃地在手里掂了掂,又拿到火把下照了照,最后撇了撇嘴,随手将其扔回车上。
“就这?”
李宝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斜着眼看着朱三,“朱老板,这就是你说的‘上好’?这不就是一堆烂石头吗?灰扑扑的,连个花纹都没有。”
朱三心里“咯噔”一下,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连忙赔笑,凑上前去解释:“李爷,您有所不知啊!这石头虽然看着不起眼,但它……它硬啊!这是黑金石!用来给未央宫垫地基,那是万年不腐!也就是咱们这交情,换了别人,我还不给呢!”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李宝的脸色,生怕这位“大爷”突然反悔。
李宝冷哼一声,似乎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
“行吧,硬点也好。陛下说了,宫殿的地基最重要,要是塌了,咱们都得掉脑袋。”
说完,李宝转过身,对着身后的黑暗处挥了挥手。
“来人!把东西抬上来!让朱老板验验货!”
“诺!”
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响起。
几十名蜀军士兵抬着那数十个熟悉的紫檀木箱子,稳稳地走了出来。
箱子落地,发出沉重的闷响。
朱三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身后的那些魏国商人和伙计们,也都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珠子瞪得像铜铃。
“开箱!”
李宝一声令下。
“咔哒——”
数十个箱盖同时被掀开。
“轰!”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光柱冲天而起。
在数百支火把的照耀下,那五百匹新式蜀锦,就像是五百道流动的彩虹,瞬间点亮了这漆黑的夜。
绯红、明黄、翠绿、宝蓝……
每一匹锦缎都流光溢彩,那种极致的奢华,瞬间击穿了所有魏国人的心理防线。
“嘶——”
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朱三死死地盯着那些蜀锦,眼眶通红。
真的。
全是真货。
而且比前几次的成色还要好!
“怎么样?朱老板?”
李宝抱着胳膊,一脸戏谑地看着呆若木鸡的朱三,“这成色,换你那些破石头,你不亏吧?”
“不亏!不亏!太值了!”
朱三猛地回过神来,激动得语无伦次,恨不得扑上去亲李宝一口,“李爷公道!李爷仗义!这买卖……值!”
“那就换吧。”
李宝懒洋洋地挥了挥手,“动作快点,天亮前必须完事。陛下还等着这些石头修台阶呢。”
交易开始。
这注定是历史上最荒诞、也最讽刺的一幕。
蜀军阵营这边,五百名精壮的汉子一拥而上。
他们冲向魏国的车队,像是看见了绝世珍宝一样,两人一组,喊着号子,将那一袋袋沉重无比的铁矿石扛在肩上。
“起——!”
“嘿哟!嘿哟!”
沉重的矿石压弯了他们的脊梁,汗水瞬间浸透了衣衫。
但他们的脚步却是轻快的,眼神是炽热的。
一名年轻的蜀军小校,扛着一袋近百斤的富铁矿,路过一名魏国伙计身边时,忍不住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同伴嘀咕道:
“瞧见没?这群魏国傻子。这可是上好的铁料啊!打成刀,一刀能劈断他们的脖子!他们竟然拿来换布?”
同伴嘿嘿一笑,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管他们呢!人傻钱多呗!咱们陛下说了,这叫……叫什么来着?哦对,智商税!”
而在另一边。
魏国的伙计和商人们,正小心翼翼地围在那些紫檀木箱旁。
他们并没有急着搬运,而是先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丝绸软布,将手擦了又擦,生怕一点点灰尘玷污了那些蜀锦。
“轻点!都轻点!这可是宝贝!”
朱三像只护食的老母鸡,上蹿下跳地指挥着,“别磕着!别碰着!那一匹布能买你全家的命!”
一名魏国伙计抱着一匹蜀锦,感受着那丝滑的触感,脸上露出了痴迷的笑容。
他看着那些哼哧哼哧搬运石头的蜀军,忍不住对身边的同伴嘲笑道:
“你看那群蜀兵,累得跟狗一样。真是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搬一堆破石头还这么起劲。”
“就是。”同伴也不屑地撇撇嘴,“听说刘阿斗要修宫殿,拿这锦缎换石头。这种败家子,活该亡国。咱们这次可是赚翻了!”
双方的人马在狭窄的过道上交错而过。
蜀军扛着黑黢黢的石头,步履沉重,却目光坚毅。
魏人抱着光灿灿的锦缎,步履轻盈,却满脸贪婪。
他们互相看着对方。
眼神中都带着深深的鄙夷、同情,以及一种“我是聪明人,你是大傻瓜”的优越感。
火光摇曳,将这一幕荒诞剧的影子拉得老长。
真是一幅令人啼笑皆非的众生相。
……
第252章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整整一夜。
搬运从未停止。
一百万斤铁矿石,像是一座被移平的小山,全部被搬进了蜀军仓库深处的秘密通道。
而那五百匹蜀锦,也全部装上了朱三的马车。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交易终于结束了。
朱三看着空荡荡的车队,又看了看那几辆装满蜀锦的马车,心中悬着的大石终于落地。
他赢了。
他不仅填上了之前的亏空,还大赚了一笔。
这一趟回去,他就是大魏的功臣,是毕轨大人的座上宾!
“李爷,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朱三红光满面,对着李宝深深一揖,“下次若还有这种‘垫路石’的生意,您一定要想着兄弟啊!”
李宝打了个哈欠,一脸疲惫地摆摆手:“好说好说。只要陛下还修宫殿,这生意就断不了。赶紧走吧,别让人看见。”
“得嘞!您忙!”
朱三喜滋滋地转身上车,大手一挥:“回长安!领赏去!”
魏国的车队在晨曦中缓缓离去。
李宝站在原地,目送着朱三远去。
直到魏国车队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他语气一冷。
“关闭榷场!”
“传令下去!所有铁矿石,即刻装车!走秦岭密道,发往汉中!”
“告诉弟兄们,动作要快!这些不是石头,是咱们大汉的骨头!是咱们北伐的刀!”
“诺——!”
五百名蜀军齐声怒吼,声震山谷。
他们不再掩饰,不再伪装。
那一双双眼睛里,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
两日后。
汉中,南郑。
将作监的一号高炉工地。
这里是整个蜀汉如今最神秘、也最喧嚣的地方。
此时,高炉周围人声鼎沸。
数千名工匠和民夫,正像蚂蚁一样忙碌着。
空气中弥漫着焦炭燃烧的刺鼻气味,还有一股令人燥热难耐的高温。
“报——!”
一声长啸打破了工地的喧嚣。
一名背插令旗的信使飞马而来,滚鞍落马,单膝跪地:
“启禀陛下!启禀大匠!陈仓急报!一百万斤铁矿石,已全部运抵汉中北郊!先头部队的三万斤富矿,已送至工地门口!”
站在高炉下的马钧,听到这句话,浑身猛地一颤。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那位年轻帝王。
刘禅身着一身简便的葛衣,头发随意地束在脑后,脸上还沾着几点黑灰。
他没有坐在龙椅上,而是站在最前线,站在那滚滚热浪之中。
听到消息,刘禅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
“太好了!”
“哈哈哈哈!!!”
“这群大傻逼啊!”
“哈哈哈哈!!!”
众人听不懂,也只能陪笑。
“哈哈?”
“哈哈哈?”
“哈哈哈哈……”
“德衡。”
刘禅收敛几许。
“臣在!”马钧大声应道,声音不再结巴。
“点火。”
刘禅指着那座巨大的高炉,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炼铁!”
“遵旨!”
马钧深吸一口气,猛地挥下手中的令旗。
“点火——!”
“开风箱——!”
“呼——!”
巨大的水力鼓风机开始运转。
那是马钧改良过的“水排”,利用汉水的激流,驱动着巨大的木质风扇,将强劲的气流通过风道,源源不断地灌入高炉底部。
早已填装好的焦炭,在风力的助推下,瞬间爆发出暗红色的光芒。
温度,开始急剧攀升。
紧接着,一车车刚刚运到的、还带着秦岭寒气的铁矿石,被工匠们推上了高炉顶部的加料口。
“倒!”
黑褐色的矿石倾泻而下,落入那红热的腹膛之中。
并没有想象中的巨响。
只有一阵闷哼。
那是矿石在高温下崩裂、熔化的声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
四个时辰!
高炉内的温度越来越高,外壁的黄泥开始干裂,甚至隐隐透出红光。
站在高炉下的众人,早已汗流浃背。
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地盯着高炉下方的那个出铁口。
那是希望的出口。
马钧死死盯着炉温观察孔,他的脸被火光映得通红,嘴唇干裂。
他在等。
等那个临界点。
按照陛下给的“天书”记载,只有当炉火纯青、变为刺眼的亮白时,铁水才能真正化为“钢水”。
“大匠!风压已至极限!”
“大匠!炉温已达标!”
工匠们的喊声此起彼伏,带着一丝颤抖的兴奋。
马钧猛地转头看向刘禅。
刘禅微微颔首,目光坚定如铁。
马钧转过身,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一声嘶吼:
“开——炉——!”
一名赤裸着上身的壮汉,手持长长的铁钎,对准了被泥土封死的出铁口,狠狠地捅了进去。
“噗!”
泥封破碎。
下一瞬。
一道刺目至极的金红色光芒,如同被囚禁千年的火龙,咆哮着从出铁口喷涌而出!
“轰——!”
热浪滚滚,逼得众人连连后退。
那不是浑浊的铁水。
那是明亮、粘稠、纯净得令人心颤的钢水!
它顺着早已挖好的沙槽,欢快地流淌着,所过之处,火花四溅,将整个工坊映照得如同神界。
“出来了……出来了!”
马钧看着那条流动的火龙,眼泪夺眶而出。
他是一个工匠。
他一辈子都在和铁打交道。
他见过太多的铁,脆的、软的、杂质多的。
但他从未见过如此纯净、如此充满活力的铁水!
这哪里是铁?
这就是大汉的血!是工业的血!
“陛下!您看!”
马钧跪倒在地,指着那沸腾的钢水,泣不成声,“成了!真的成了!这就是您说的……钢!”
刘禅站在热浪中,看着那流淌的钢水,眼中倒映着熊熊火光。
“德衡,别哭。”
刘禅走上前,扶起马钧,“这才刚刚开始。”
他指着那冷却槽中逐渐凝固的钢锭,语气森然:
“用这第一炉钢,给朕打造一把剑。”
“朕要用它,亲自斩断曹叡的狗头。”
“传令下去!”
刘禅猛地转身,衣袖带起一阵热风。
“高炉日夜不熄!”
“全力生产!”
“朕要在一个月内,让白毦兵换装!让朕的军队,变成一支钢铁洪流!”
“诺——!”
数千名工匠齐声高呼,声音盖过了高炉的轰鸣。
汉中的夜空,被这冲天的火光彻底点燃。
……
第253章 定国!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又是七日。
汉中,南郑北郊。
这里戒备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最外层是赵云亲自挑选的白毦兵,内层则是马钧从各地征召来的死忠工匠。
巨大的水排轰鸣声,昼夜不息。
冲天的黑烟遮蔽了半个天空,那滚滚热浪,即便隔着二里地,也能让人感到不适。
今日,这工坊内的气氛,更是凝重到了极点。
刘禅身着便服,负手立于高台之上。
在他身侧,丞相诸葛亮轻摇羽扇,镇军大将军赵云按剑而立。
而征北将军魏延,则像是一头焦躁的猛虎,不停地伸长脖子,向着那出铁口张望,眼中满是急切与渴望。
除了他们,还有蒋琬、费祎、董允等一众大汉核心重臣,皆齐聚于此。
他们都在等。
等一个足以改变大汉国运,甚至改变整个天下战争规则的时刻。
“陛下,”魏延终于忍不住了,搓着那一双粗糙的大手,压低声音问道,“这都烧了多久了?那一车车的黑石头填进去,连个响儿都没有。咱们的刀,什么时候能出来?”
刘禅微微一笑,并未回头,只是淡淡地说道:“文长,朕竟然请大家来,自然是有把握。稍安勿躁。好饭不怕晚,神兵出世,自当经得起烈火的淬炼。”
“可是……”魏延还想再说。
“噤声。”诸葛亮手中的羽扇轻轻一压,目光投向高炉下方那个忙碌的身影,“要出来了。”
高炉之下。
身为将作大匠的马钧,此刻早已没了朝堂上的拘谨。
他赤裸着上身,手中紧紧握着一面令旗,死死盯着炉膛内那已经变为刺眼亮白色的火焰。
“炉火纯青”之境。
“时辰已到!”
马钧猛地挥下令旗:
“开炉——!出钢——!”
“轰——!”
随着工匠们合力拉开闸门,钢水咆哮着冲出炉膛。
那不是七日前普通的铁水。
那是经过焦炭高温还原,又在马钧的指挥下,采用了“炒钢法”脱碳,再辅以“灌钢法”中和的液态精钢!
它顺着耐火砖砌成的流槽,欢快地奔涌而下,最终汇入一个个早已预热好的陶范之中。
热浪扑面而来,逼得高台上的众臣纷纷后退。
“这就是……钢?”
魏延瞪大了眼睛,从未见过如此新奇的方式。
但这仅仅是开始。
钢水尚未完全冷却,马钧便再次下令。
“起锤!”
数十名膀大腰圆的铁匠,手持重达三十斤的铁锤,围在巨大的铁砧旁。
通红的钢锭被夹出,置于铁砧之上。
“当!”
第一锤落下,火星四溅,如烟花般绚烂。
“当!当!当!”
紧接着,是如暴风骤雨般的敲击声。
马钧站在一旁,精准地把控着每一个节奏。
“折叠!”
“锻打!”
“去渣!”
这不再是传统的“百炼钢”那种耗时数月、反复折叠锻打的笨功夫。有了高炉产出的优质钢锭,底子已经足够好,如今的锻打,更多是为了调整内部的纹理,使其更加坚韧。
在铿锵有力的打铁声中,一柄战刀的雏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诞生了。
它不是汉军常用的那种厚重、容易卷刃的铁刀。
它刀身笔直修长,刀背厚实,刀刃极薄,带着微微的弧度,既利于劈砍,又便于刺击。
这是一柄标准的环首刀,却又超越了所有的环首刀。
“淬火!”
马钧一声大喝。
烧得通红的刀身,被猛地插入旁边早已调配好的油脂与冷水混合的淬火槽中。
“呲——!”
白色的蒸汽腾空而起,瞬间将整个锻造台笼罩。
一种令人牙酸的金属收缩声,在白雾中响起。
那是钢铁在极寒与极热的交替中,重塑筋骨,凝聚灵魂。
“回火!”
……
整整一个时辰。
当最后一道工序完成,当那柄战刀被工匠小心翼翼地擦拭干净,呈上高台时,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刘禅伸出手,握住了那缠着黑色丝绳的刀柄。
沉。
这是第一感觉。
但这股沉重并非累赘,而是一种充满力量的压手感,重心完美地落在护手前方三寸之处。
“锵——!”
刘禅猛地拔刀出鞘。
一道寒光,瞬间划破了工坊内燥热的空气。
刀身并非镜面,而是呈现出一种如同流水、又似云纹般的暗灰色纹路。
那是经过千锤百炼后,钢铁内部碳元素完美分布的证明。
寒光内敛,杀气自生。
仅仅是看一眼,便让人觉得皮肤生疼,仿佛被利刃割过一般。
“好刀……”
赵云上前一步,那双看惯了天下神兵的虎目中,此刻竟泛起了一丝痴迷。
“陛下,此刀之钢口,紧密细腻,纹理如松,远胜末将见过的任何名剑。”
刘禅轻抚刀身,指尖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他转过身,面对众将,高高举起手中的战刀。
“此刀,乃我大汉工业之结晶,是用魏国的铁,铸我大汉的魂。”
刘禅的声音回荡在工坊上空:
“朕,赐名——定国!”
“定国!定国!”
魏延激动得满脸通红,单膝跪地,大声吼道:“陛下!好名字!一刀定国,荡平中原!”
刘禅将“定国”刀递给赵云,“你是行家,替朕试刀。”
“末将领命!”
赵云双手接过宝刀,神色肃穆。
他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
并未见他如何作势,只是手腕轻轻一抖。
“嗡——!”
刀锋划过空气,竟然发出一声凄厉的破风声,仿佛鬼哭狼嚎。
那是刀刃极薄、速度极快,撕裂空气所产生的音爆!
“好快的刀!”
一旁的王平忍不住赞叹道。
“光快没用!”魏延是个实用主义者,他从腰间解下自己的佩刀,“得硬!得锋利!”
魏延这把佩刀,乃是他在汉中之战时缴获的战利品,据说是曹操赐给夏侯渊部将的“百炼钢”宝刀,平日里魏延爱若性命,吹毛断发,削铁如泥。
“陛下,末将愿以此宝刀,为定国试锋!”
……
第254章 真正的钢铁洪流!
魏延虽然心疼,但为了验证新武器的成色,也是豁出去了。
刘禅点头:“准。”
赵云持“定国”,魏延持“百炼”。
两人相对而立。
“将军,小心了!”魏延大喝一声,双手握刀,用尽全力,一招力劈华山,对着赵云手中的定国刀狠狠劈下。
他这一刀,势大力沉,若是普通铁刀,定会被直接砸弯。
赵云面色平静,不闪不避。
他只是单手持刀,由下而上,轻描淡写地一撩。
两刀在空中相遇。
只听“当”的一声脆响,清脆悦耳,宛如玉石相击。
紧接着,便是“叮当”一声。
半截断刃,旋转着飞了出去,重重地插在远处的木柱上,入木三分。
全场鸦雀无声。
魏延保持着劈砍的姿势,僵在原地。
他呆呆地看着自己手中剩下的半截刀身。
断口处平滑如镜,就像是被切开的豆腐一样,没有一丝卷刃或崩口的痕迹。
而赵云手中的“定国”刀,依旧寒光闪闪,连个米粒大小的缺口都没有!
“这……”
魏延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这把百炼钢刀,据传闻可是魏国工匠千锤百炼半年的精品啊!
在这把刚刚出炉、甚至还带着余温的“定国”面前,竟然脆弱得如同朽木?!
“碾压……”
诸葛亮轻摇羽扇的手也停住了,眼中满是震撼。
“还没完。”
赵云看着手中的神兵,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
他突然转身,大步走向演武场边的一具用来试刀的铁甲。
那是一领标准的魏军重步兵铁扎甲,甲片厚实,防御力极强,寻常箭矢根本射不穿。
“开!”
赵云一声低喝,身形如龙,手中定国刀化作一道匹练,对着那铁甲横扫而去。
“刺啦——!”
那足以抵挡强弩的铁扎甲,竟然在这一刀之下,连同里面的木桩,被拦腰斩断!
虽然费了点功夫,但效果喜人!
“咕咚。”
上半截木桩连同半副铁甲滚落在地。
这一刻,所有武将的呼吸都粗重了起来。
他们的眼睛红了。
那不是杀气,是贪婪!是对绝世神兵的渴望!
作为一个武人,谁不希望拥有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刀?
在战场上,这就是第二条命!
若是两军对垒,我军的刀能一刀斩断敌军的兵器和铠甲,那还打什么?那简直就是屠杀!
“陛下!”
魏延猛地扑倒在刘禅脚下,双目赤红,声音颤抖:
“末将请命!请陛下将此神兵,优先装备我汉中边军!”
“末将愿立军令状!只要给末将五千把……不!三千把这样的刀!末将愿为先锋,踏平长安!斩下曹叡首级献于陛下!”
“魏文长!你休想吃独食!”
一向沉稳的赵云此刻也急了,大步上前,单膝跪地:
“陛下!白毦兵乃是陛下亲卫,护卫中枢,责任重大!此等神兵,理应优先装备白毦兵!”
“哎?子龙将军,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王平也挤了进来,一脸诚恳地说道,“无当飞军常年在山地作战,最缺的就是这种利刃。魏军的重甲在山里笨重,若是有了这刀,我军便是砍瓜切菜啊!”
就连一向老实的马岱,也在后面眼巴巴地看着,虽然没敢挤上前,但那眼神分明在说:我也想要啊!
看着麾下这些平日里威风凛凛的大将,此刻为了几把刀争得面红耳赤,如同市井孩童,刘禅忍不住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
“众爱卿,平身!都平身!”
刘禅心情大好,亲自将魏延和赵云扶起。
他从赵云手中接过“定国”刀,屈指一弹,刀身发出龙吟般的长鸣。
“朕知道,你们都想要。”
刘禅环视众将,目光如炬,“朕也想给你们每人配上一把,甚至给每一个大汉士卒都配上一把!”
“但是,饭要一口一口吃。”
刘禅指了指身后那座还在轰鸣的高炉,“马钧的将作监,虽然有了新工艺,但这精炼钢的产量,暂时还无法满足全军。”
“你们所瞧见的,是朕精心准备了七日。”
“炼钢炼钢,又哪有那么容易?”
众将闻言,眼神微微一黯,但随即又充满了期待。
话虽如此。
可既然能造出一把,就能造出千把、万把!
“传朕旨意!”
刘禅神色一正,语气变得威严无比。
“第一批定国刀,精钢锻造,产量有限。优先配给白毦兵、虎步营以及各军校尉以上将领!”
“诺!陛下圣明!”赵云大喜过望。
魏延虽然有些失落,但也知道白毦兵和虎步营是精锐中的精锐,好钢用在刀刃上,倒也无可厚非。
“文长,你也不必丧气。”
刘禅拍了拍魏延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道,“朕给马钧下了死命令。高炉日夜不熄,工匠三班轮换。”
“朕向你保证,等春暖花开之际,朕要让你的汉中先锋营,人手一把定国!”
“不仅是刀!”
刘禅大手一挥,指向远处堆积如山的铁矿石,“还有枪头!还有箭簇!还有铠甲!”
“朕要让你们穿上最坚固的钢甲,拿着最锋利的钢刀!”
“朕要打造一支真正的钢铁洪流!”
“到时候,你们面对曹魏的军队,不再是苦战,不再是惨胜!”
刘禅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吞吐天下的霸气:
“而是碾压!”
“只要这钢铁的洪流不断,我大汉的铁骑,将真正无敌于天下!”
“陛下万岁!大汉万岁!”
众将齐声高呼,声浪震天。
……
第255章 四十万金
长安,凛冬已至。
刺骨的寒风呼啸着穿过巍峨的城墙,卷起地上的枯叶与尘土,拍打在武库那两扇漆黑沉重的铜门之上,发出沉闷的呜咽声。
然而,这萧瑟的天气丝毫没有冷却平西特使毕轨心头的火热。
他站在武库门前的台阶上,负手而立,嘴角挂着一抹掩饰不住的得意笑意。
“毕大人,风大,您要不先去偏厅歇歇?清点入库这种粗活,交给下官们便是。”一名随行的户部主事哈着腰,一脸谄媚地说道。
“不必。”
毕轨摆了摆手,目光扫过广场上那些堆积如山的麻袋和木箱,眼中闪烁着贪婪与狂热的光芒。
“这是大魏的战利品,是本官献给陛下的贺礼。本官要亲自清点,一笔一笔地记入功劳簿,谁也不能替!”
此时的毕轨,只觉得自己站在了人生的巅峰。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曹叡在未央宫中对他赞赏有加的眼神,看到了司马懿那张阴沉老脸上的错愕与无奈,更看到了自己封侯拜相、位极人臣的辉煌未来。
“开库!”
随着毕轨一声令下,数十名赤裸着上身的力士喊着号子,缓缓推开了武库外围的大门。
“大人您看!”
负责押运的朱三虽然不在,但他留下的副手此刻正指着那些货物,兴奋地介绍道。
“这是从蜀地收来的陈粮,足足有三十万石!虽然有些发霉,但这说明蜀人连陈粮都卖了,他们已经没饭吃了!”
“还有这些麻布,粗糙不堪,一扯就断!这说明他们的桑麻已尽,只能用这种烂货来换钱!”
毕轨满意地点点头,伸手抓起一把发黑的陈米,在指尖碾碎。
“好!好啊!”
他随手扬掉手中的碎屑,大笑道,“刘禅小儿,为了陛下那点黄金,连这种压箱底的垃圾都卖出来了。看来,蜀中确实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书记官吩咐道:“记下来!平西特使毕轨,运筹帷幄,抽干蜀国血气,缴获敌国物资无数,折合……嗯,就按市价折算,这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在外围库房巡视了一圈,毕轨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破烂,他仿佛看到了无数蜀国百姓在饥寒交迫中哀嚎,看到了蜀军因为缺衣少食而溃不成军。
“走,去特级库房。”
毕轨整理了一下衣冠,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朱三在信中说,除了这些杂物,他还弄到了不少‘硬货’。咱们去看看,这蜀人到底还卖了什么宝贝给我们。”
特级库房,位于长安武库的最深处。
这里平日里戒备森严,只有手持陛下特批令牌的人才能进入。
里面存放的,向来都是大魏最精良的铠甲、最锋利的兵器,以及从西域进贡的宝马良驹。
沿着幽深阴暗的甬道前行,周围的空气逐渐变得冰冷而干燥。
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中回荡,发出“哒、哒、哒”的脆响,听起来有些瘆人。
不知为何,越往里走,毕轨心头那股燥热的兴奋感就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莫名其妙的不安。
太安静了。
“把门打开。”
站在那扇厚重的精铁大门前,毕轨的声音不知为何有些发紧。
“诺!”
两名守库的校尉合力转动绞盘,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沉重的大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轰隆——”
大门洞开。
毕轨下意识地想要迈步进去,却在看清库房内景象的瞬间,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没有兵器。
没有铠甲。
这座足以容纳数千人的巨大库房里,空空荡荡,只有几缕从高处气窗透进来的惨白光柱,照亮了飞舞的尘埃。
而在库房的正中央,孤零零地码放着一座“小山”。
那是数百个整整齐齐的紫檀木箱子。
除此之外,别无一物。
“这……这是怎么回事?”
毕轨的声音有些颤抖,他在空旷的库房里回荡,“朱三不是说,他买空了蜀国的府库吗?怎么只有这些箱子?”
随行的官员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
一种诡异的压抑感,如同无形的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毕轨咽了一口唾沫,强压下心中的恐慌,快步走向那堆箱子。
紫檀木。
即便是在昏暗的光线下,这些箱子依旧散发着幽幽的光泽。
这本身就是极其名贵的木材,如今却只是用来做包装?
这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
毕轨伸出颤抖的手,扣住了一个箱子的铜锁。
“咔哒。”
并没有上锁。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掀开了箱盖。
“哗——”
那一瞬间,仿佛有一道刺目的极光,在这阴森的库房中炸裂开来。
毕轨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待到适应了那光芒,他定睛看去,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锦。
满满一箱子的锦。
绯红色的底子上,金线交织出繁复而精美的云龙纹,流光溢彩,奢华至极。那细腻的质感,即便没有触摸,也能感受到它的丝滑与冰冷。
这是新式蜀锦。
是如今洛阳权贵们趋之若鹜、一匹难求的顶级奢侈品。
“锦……怎么会是锦?”
毕轨喃喃自语,像是见了鬼一样。
他不信邪地冲向旁边的箱子,一把掀开。
还是锦!
明黄色的凤凰纹!
再开一个!
翠绿色的百鸟朝凤!
毕轨疯了一样,在箱子堆里跌跌撞撞,掀开了一个又一个箱盖。
一箱,两箱,十箱,百箱……
没有铁。
没有铜。
没有粮食。
全都是锦!
五颜六色、光怪陆离的蜀锦,在昏暗的库房中铺陈开来,宛如一片绚烂的海洋。
但这海洋此刻在毕轨眼中,却不是财富,而是血海,是深渊!
“不……不对……这不对!”
毕轨瘫坐在地上,手里死死抓着一匹冰凉的蜀锦。
他猛地想起了什么,猛地转头,对着早已吓傻的书记官嘶吼道:
“账簿!把总账簿给我!快!”
书记官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那本厚厚的账簿,还没递过去,就被毕轨一把夺了过来。
毕轨的手指剧烈地颤抖着,在那密密麻麻的数字中疯狂地翻找。
“麻布……支出三千金……”
“陈粮……支出五千金……”
“药材……支出两千金……”
这些都是小钱。
对于大魏雄厚的国库来说,九牛一毛。
毕轨的手指继续向下滑动,直到翻到了最后一页,那个占据了整个版面的巨大条目。
“特级物资采购……新式蜀锦……”
毕轨的视线凝固了。
在那一行字的后面,是一个让他心脏骤停的数字。
“单价:五百金/匹。”
“数量:八百匹。”
“总计:四十万金。”
“轰!”
毕轨只觉得脑海中一声巨响,仿佛天塌了一般。
四十万金!
这可是四十万金啊!
这是大魏国库整整一年的赋税结余!
原本,这笔钱是用来买空蜀国的战略物资,是用来让蜀国经济崩溃的。
可现在……
毕轨呆呆地看着手中那匹华丽的蜀锦。
他花光了大魏的国库,就买回来这一堆……布?
一堆不能吃、不能喝、不能杀敌、除了好看一无是处的破布?!
……
第256章 有些账,得用人头来填
“五百金一匹……五百金一匹……”
毕轨像是魔怔了一样,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这个数字。
他虽然不懂工业,但他不是傻子。
就算这蜀锦再怎么精美,它也是布啊!它的原料是蚕丝,是桑麻!
在蜀国,这东西是可以种出来的,是可以养出来的!
而黄金呢?
黄金是不可再生的!
他用大魏不可再生的真金白银,去换了蜀国可以源源不断生产出来的工业品!
而且还是以五百金这种荒谬绝伦的天价!
“骗局……这是个骗局!”
毕轨猛地将手中的账簿狠狠地摔在地上,发出一声绝望的咆哮。
“朱三!你这个蠢货!你被骗了!我们都被骗了!”
“这哪里是什么经济绞杀?这分明是我们在给刘禅送钱!我们在替他养军队!替他造兵器!”
毕轨只觉得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他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蜀国的边境互市开得那么痛快。
为什么那些蜀国官员卖东西时虽然一脸肉痛,却总能拿出货来。
那是他们在演戏!
他们在看着自己像个傻子一样,把一车车的黄金送过去,然后换回这一堆华丽的垃圾!
“四十万金……”
毕轨看着眼前这堆积如山的紫檀木箱,只觉得那不再是蜀锦,而是一座用黄金堆砌的坟墓。
一座即将把他,把朱三,甚至把整个曹魏西线防御都活埋进去的坟墓。
“完了……全完了……”
毕轨面如死灰,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脊梁,瘫软在那堆锦缎之中。
他似乎已经看到了曹叡那暴怒的面孔。
欺君之罪。
误国之罪。
这泼天的罪责,就算是把他毕轨满门抄斩,也抵偿不了万一!
“必须隐瞒……对!必须隐瞒!”
求生的本能让毕轨从绝望中挣扎出来。他踉跄着爬起来,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杀意。
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同样面色苍白的随行官员和库兵。
“只要封锁消息……只要把这些蜀锦悄悄处理掉……或者,或者说这是蜀人的贡品……”
毕轨语无伦次地嘀咕着,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上。
然而,就在这时。
一个幽幽的声音,突兀地在他的身后响起。
“毕大人,这账,算清楚了吗?”
这声音并不大,却带着一股透入骨髓的寒意,在这死寂的库房中,宛如勾魂使者的低语。
毕轨浑身一僵,手中的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极其缓慢地、僵硬地转过身。
在库房大门的一侧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袍,身形瘦削,如同一只潜伏在暗处的灰鼠。
校事府的人。
不,这种气质……
毕轨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司马懿豢养的死士!
“你……你是谁?怎么进来的?”毕轨色厉内荏地喝道,“这里是军事重地!闲杂人等……”
那灰袍人根本没有理会毕轨的质问。
他缓步从阴影中走出,脚下无声,径直走到那堆紫檀木箱前。
他伸出一只枯瘦的手,轻轻抚摸着那一匹匹价值连城的蜀锦,动作轻柔,却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好锦啊。”
灰袍人发出一声沙哑的感叹,“丝滑如水,色泽如血。用来做寿衣,倒是再合适不过了。”
“你到底是谁!”毕轨后退一步,背靠着那堆箱子,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
灰袍人转过头,那双死寂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毕轨。
“大都督有请。”
短短五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彻底击碎了毕轨最后的一丝侥幸。
大都督。
司马懿。
毕轨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知道,完了。
这头一直蛰伏在暗处的“冢虎”,早就洞悉了一切。
他一直在冷眼旁观,看着自己像个跳梁小丑一样上蹿下跳,看着自己一步步走进刘禅设下的陷阱,看着自己把大魏的国库搬空。
然后,在他最得意、最毫无防备的时候,给他致命一击。
“司马懿……他……他早就知道?”
毕轨颤抖着问道,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怨毒。
灰袍人没有回答,只是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毕大人,这笔账,光靠算盘是算不清楚的。”
灰袍人指了指地上的那本账簿,又指了指毕轨的脖子。
“有些账,得用人头来填。”
“请吧。”
灰袍人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那通往库房外的甬道,此刻在毕轨眼中,不再是通往权力的阶梯,而是通往鬼门关的黄泉路。
……
与此同时。
长安城内,最豪华的“醉仙楼”里,依旧是歌舞升平,暖意融融。
“喝!接着喝!”
朱三满脸通红,衣衫不整地搂着两名浓妆艳抹的舞姬,手里举着金樽,正在大声劝酒。
“告诉你们!爷这次可是立了大功!”
朱三打了个酒嗝,醉眼朦胧地吹嘘道,“那蜀国的刘阿斗,被爷玩弄于股掌之间!爷只用了一点小手段,就把他们的仓库搬空了!哈哈哈哈!”
周围的狐朋狗友们纷纷举杯附和,阿谀奉承之词不绝于耳。
“三爷威武!”
“三爷那是财神爷转世!将来封了侯,可别忘了提携兄弟们啊!”
朱三听得飘飘欲仙,大手一挥,将几枚金饼扔在桌上。
“赏!都有赏!”
他看着那些金灿灿的钱币,心中充满了快意。
这就是权力的滋味。
这就是成功的滋味。
然而,沉浸在美梦中的朱三并不知道,就在这酒楼的楼下,一队身着黑甲、面容冷峻的校事府缇骑,已经悄无声息地包围了整座醉仙楼。
一张无形的天罗地网,已经悄然收紧。
……
第257章 大都督明鉴!大都督明鉴啊!
武库外。
负责押送的几名魏军将领,正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
“哎,你们说,毕大人进去这么久了,怎么还没动静?”
“是啊,刚才好像还听到了叫喊声……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能出什么事?这里可是长安武库!再说了,这次可是泼天的功劳……”
话音未落,只听“咣当”一声。
武库的大门再次打开。
众将领连忙迎了上去,脸上堆满了笑容,准备恭贺毕大人。
然而,当他们看清走出来的人时,所有的笑容都僵在了脸上。
只见毕轨面色惨白如纸,双目无神,整个人仿佛丢了魂一样,踉踉跄跄地走了出来。他的官帽歪在一边,平日里那身一丝不苟的官袍,此刻也被冷汗浸透,紧紧地贴在身上。
而在他身后,紧紧跟着那个如同鬼魅般的灰袍人。
“毕大人?您这是……”一名偏将小心翼翼地问道。
毕轨没有理他。
他只是呆呆地看着前方,看着那阴沉沉的天空,嘴唇微微蠕动,似乎在说着什么。
偏将凑近了一些,才勉强听清了那几个字。
“全是锦……全是锦啊……”
众将领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就在这时,那灰袍人冷冷地扫了众人一眼,亮出了一块漆黑的令牌。
“大都督有令。”
“封锁武库。”
“任何人不得出入,违令者,斩!”
那个“斩”字一出,一股肃杀之气瞬间弥漫全场。
所有人都意识到,出大事了。
那泼天的功劳背后,恐怕隐藏着滔天的罪责。
……
千里之外。
蜀汉,汉中,南郑行宫。
窗外,初雪纷飞,将整个天地染成了一片银白。
屋内,红泥小火炉上温着一壶好酒,酒香四溢。
刘禅盘腿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到的密报,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陛下,看来长安那边,已经‘收货’了。”
坐在对面的诸葛亮轻摇羽扇,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风雪,看到了那座陷入恐慌的长安城。
“四十万金。”
刘禅将密报放在桌上,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曹叡这笔学费,交得可是够足的。”
“这笔钱,足够我们将作监再扩建三倍,足够给五万大军换装新式钢甲。”
刘禅放下酒杯,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寒风夹杂着雪花涌入,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看着地图上长安的位置,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鱼儿吃得太饱,也该到收网的时候了。”
诸葛亮站起身,走到刘禅身后,轻声补充道:
“陛下,网已收紧,但需提防鱼死网破。”
“曹叡此番受辱,国库被掏空,必然会恼羞成怒。加上司马懿在侧,魏军的反扑,恐怕会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朕知道。”
刘禅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
雪花在他温热的掌心中迅速融化,化作一滴冰冷的水珠。
“他要战,那便战。”
刘禅猛地握紧拳头,将那滴水珠捏碎。
“朕用他的钱,养朕的兵;用他的铁,铸朕的刀。”
“等到开春雪化之时……”
刘禅转过身,目光如炬,看向诸葛亮。
“相父,咱们就用这四十万金,去给曹叡送终!”
诸葛亮闻言,躬身一拜,眼中满是欣慰与激昂。
“老臣,领旨!”
风雪更大了。
但这漫天的风雪,却掩盖不住那即将到来的金戈铁鸣。
一场决定天下命运的真正决战,即将在春暖花开之时,拉开序幕。
……
司马府,后院密室。
这里是整个长安城最安静的角落,厚重的青石墙壁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连冬夜的寒风都钻不进来。
密室里没有奢华的陈设,只有一盏孤灯,灯火如豆,在墙壁上投射出摇曳的黑影。
毕轨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但他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刻意压到了极致。
“沙……沙……”
那是丝绸摩擦金属的声音。
端坐在主位上的司马懿,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柄古剑。
那柄剑并非凡品,剑身古朴,寒光内敛,随着他的擦拭,偶尔反射出一道冷冽的光芒,恰好划过毕轨颤抖的脊背。
毕轨面如死灰。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还沉浸在“掏空蜀国”的巨大喜悦中,幻想着明日朝会上曹叡的封赏。
然而,当他刚踏入司马府的那一刻,一切都变了。
没有迎接,没有寒暄,只有冰冷的刀斧手和这间令人窒息的密室。
“毕大人。”
司马懿终于开口了。
带着几分平日里那种病恹恹的慵懒,但在毕轨听来,却如同惊雷炸响。
“这几日长安城里,可是热闹得很啊。”
司马懿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举起长剑,对着灯火细细端详。
“四十万金的蜀锦,堆满了武库,连本府都能闻到那股子……奢靡的味道。”
毕轨浑身一颤,慌忙叩首,声音干涩:“大都督……下官、下官也是为了大魏,为了陛下……”
“为了大魏?”
司马懿轻笑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狼顾鹰视的眼睛,第一次落在了毕轨身上。
“毕大人,四十万金的蜀锦,穿在身上一定很暖和吧?”司马懿淡淡地问道,语气中听不出喜怒,“不知这等昂贵的布料,可够我大魏将士,人手一件?若是用来御寒,比起那一文不值的麻布,想必是极好的。”
此话狠狠砸在毕轨的心口。
他猛地抬起头,却又在接触到司马懿目光的瞬间畏缩了回去。他听懂了。司马懿不是在问布,是在问钱!是在问那被挥霍一空的国库!
“大都督明鉴!大都督明鉴啊!”毕轨叩头如捣蒜,“是那朱三!是那奸商蒙骗了下官!下官也是被蜀人的诡计所害!那刘禅……那刘禅太过阴险,用妖术造出这些锦缎,下官……下官只是一时失察……”
他拼命地想要将自己撇清,想要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那个该死的商人,甚至是敌国的皇帝身上。
“失察?”
司马懿冷笑一声,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古剑。
“仓啷”一声,长剑归鞘。
司马懿从袖中掏出一本账簿,随手扔到了毕轨面前。那账簿在地上滑行了一段距离,刚好停在毕轨的膝盖前。
“看看吧。”
毕轨颤抖着伸出手,翻开了那本账簿。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便剧烈收缩,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一般,瘫软在地。
那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朱三在长安所有产业的流水账。
不仅仅是这次蜀锦交易的明细,更包括了朱三平日里贿赂官员、私下倒卖军资、甚至在黑市上洗钱的每一笔记录!
而在那些接受贿赂的名单里,“毕轨”二字,赫然在列,且次数之多、数额之巨,触目惊心。
尤其是这次“经济绞杀”计划,账簿上清楚地记录着:朱三以五百金一匹的价格报账,实则与蜀人交易时存在巨大的“回扣”空间,而这笔回扣,有三成流向了毕轨在洛阳的私宅!
……
第258章 事已至此,只能如此
“你以为,本督是今日才知晓吗?”
司马懿缓缓起身,黑色的袍袖垂落。
他走到毕轨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天子近臣”。
“从你领命的那一刻起,从你向陛下献上那条愚蠢的毒计开始,你的每一步,都在本督的眼中。”
司马懿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包括你和朱三在醉仙楼的密谋,包括你们如何瓜分那些所谓的‘差价’,甚至包括你打算事成之后杀人灭口……毕大人,你真以为,这长安城里,有什么事能瞒得过校事府?瞒得过我司马懿?”
毕轨彻底崩溃了。
原来,他自以为是的“运筹帷幄”,在司马懿眼中,不过是一场拙劣的猴戏。
“你……你早就知道?”毕轨抬起头,眼中满是绝望与不可置信,“既然你知道这是骗局,既然你知道蜀锦不值钱,你为什么不阻止?为什么不上奏陛下?!”
“阻止?”
司马懿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他蹲下身,直视着毕轨的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此刻闪烁着令人胆寒的精光。
“本督为何要阻止?”
“若不让你们把这戏演足了,若不让国库真的空了,陛下又怎会知道疼?又怎会知道,谁才是大魏真正的柱石,谁才是只会阿谀奉承的蛀虫?”
“毕大人,你不是一直在陛下耳边吹风,说本督老迈昏聩,说本督拥兵自重吗?”司马懿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毕轨那张惨白的脸,“现在,本督给了你机会,给了你四十万金。结果呢?你买回了一堆破布。”
“你……”毕轨浑身颤抖,牙齿咯咯作响,“你是故意的……你是要借我的手,让陛下难堪!你是要借这场败仗,来夺权!”
“聪明。”
司马懿站起身。
“只可惜,明白得太晚了。”
就在此时,密室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和拖拽声。
“放开我!我是平西特使的人!我是大魏功臣!我要见毕大人!我要见陛下!”
伴随着杀猪般的嚎叫,密室的门被粗暴地推开。
两个身强力壮的死士,拖着一个肥硕的身躯走了进来,像扔垃圾一样,将其重重地摔在地上。
正是朱三。
此时的朱三,哪里还有半点“皇商”的气派?他那一身名贵的丝绸长袍已经被撕扯得破烂不堪,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显然是刚吃了一顿苦头。
满身的酒气混合着尿骚味,熏得密室里的空气都变得浑浊起来。
朱三晕头转向地爬起来,刚想骂娘,一抬头,却看见了跪在地上的毕轨,以及站在一旁、面无表情的司马懿。
那股子嚣张气焰,瞬间像是被冷水浇灭的火苗,消失得无影无踪。
“毕、毕大人?”朱三哆哆嗦嗦地喊了一声,却发现毕轨根本不敢看他。
他又看向司马懿,虽然他不认识这位老人,但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势,让他本能地感到恐惧。
“这、这位大人,小人冤枉啊!小人只是奉命行事!生意做成了啊!蜀锦都运回来了啊!”朱三还在试图狡辩,语无伦次地求饶,“钱货两清,童叟无欺啊!”
司马懿厌恶地皱了皱眉。
他看着地上这两个丑态百出的“功臣”,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疲惫。
这就是如今的大魏朝堂。
这就是曹叡信任的“新锐”。
贪婪、愚蠢、短视。
如果让这些人继续把持朝政,大魏不用等蜀汉来攻,自己就会烂在根子里。
他有一百种方法可以巧妙地解决这件事,比如暗杀,比如制造意外。
但他没有动。因为此刻的他终于意识到,只有将朝政和军权彻底掌握在自己的手中,只有让曹叡真正意识到离不开他司马懿,大魏才能安稳,司马家才能安稳!
这四十万金,就是买路钱。
买通他司马懿通往权力巅峰的路。
“够了。”
司马懿淡淡地打断了朱三的哭嚎。
他没有审问,甚至懒得再多看这两人一眼。
“来人。”
司马懿转过身,背对着他们,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将此二人,连同地上的账簿、所有的人证、物证,一并送入宫中。”
“交由陛下亲览。”
这一道命令,比杀了他们还要残忍。
送入宫中,意味着公开处刑。
意味着曹叡将亲眼看到自己的愚蠢被这两个人放大到了极致。以曹叡那暴虐多疑的性子,这两个人的下场,绝对比凌迟还要凄惨。
“不!不!司马懿!你不能这么做!”
在被死士拖出去的瞬间,毕轨终于爆发了,他绝望地嘶吼,双手死死抠住门框,指甲都翻了过来,鲜血淋漓。
“司马懿!你不得好死!你这是要借我的人头,来攻讦陛下啊!你这是谋逆!谋逆!”
“我是陛下的近臣!你不能这么对我!”
朱三也反应过来了,跟着嚎叫:“饶命啊!大都督饶命啊!我有钱!我还有钱!我都给你!”
司马懿充耳不闻。
“沙……沙……”
擦剑的声音再次响起,轻易地盖过了门外渐渐远去的惨叫声。
他看着剑身上倒映出的那双苍老的眼睛,低声自语:
“四十万金的权力……这世上,再也没有比这更昂贵的买卖了。”
“事已至此,只能如此。”
他站起身,吹灭了那盏孤灯。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正如这即将吞噬整个长安的巨大风暴。
……
第259章 属于他司马懿的时代
翌日清晨,长安城。
一场突如其来的雪,覆盖了这座千年古都。但比雪更冷的,是人心。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传遍了长安的大街小巷。
“听说了吗?毕大人被抓了!连同那个皇商朱三,一起被送进了廷尉大牢!”
“何止啊!听说昨晚陛下在宫里发了雷霆之怒,砸碎了十几个玉如意!那四十万金买回来的蜀锦……全是废布!”
“废布?怎么可能?那可是五百金一匹的宝贝啊!”
“呸!什么宝贝!那是蜀人用妖法量产出来的!听说在蜀地,这玩意儿连给乞丐做衣服都嫌滑!咱们大魏被骗了!国库都被搬空了!”
恐慌,开始在长安城内蔓延。
那些前几日还为了能买到一匹“新式蜀锦”而沾沾自喜、甚至不惜变卖祖产的王公贵族、豪商巨贾,此刻仿佛被抽去了脊梁骨。
长安城东,最繁华的永兴坊。
这里坐落着无数豪门的宅邸。
赵王府内,原本正在举办一场盛大的“赏锦宴”。
赵王世子曹敏,正穿着那件刚刚花了一千金从黑市上高价收来的绯红蜀锦袍,得意洋洋地站在大厅中央,接受着宾客们的赞美。
“世子这身锦袍,流光溢彩,真乃天人下凡啊!”
“是啊,这等成色,怕是宫里都少见。世子真是好手段,竟然能弄到如此极品!”
曹敏听得飘飘欲仙,正要举杯谦虚几句,突然,府门被撞开。
管家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连滚带爬,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世子!世子!大事不好了!”
“混账!”曹敏眉头一皱,怒斥道,“没看见本世子正在宴客吗?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世子!天塌了啊!”管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嚎道,“刚才宫里传出消息,这蜀锦……这蜀锦是蜀国的量产货!根本不值钱!现在市面上都在抛售,价格已经跌到……跌到十文钱一匹都没人要了!”
“哐当!”
曹敏手中的琉璃盏滑落,摔得粉碎。
大厅内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宾客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曹敏身上那件刚才还被捧上天的锦袍上。此刻,那流光溢彩的花纹,看起来是那么的刺眼,那么的讽刺。
“你说……什么?”曹敏颤抖着嘴唇,难以置信地问道,“十……十文钱?”
“是啊世子!而且……而且朝廷还要追查走私!凡是手里有这种蜀锦的,都要被问罪!说是……说是资敌!”
“呃……”
曹敏只觉得眼前一黑,一口气没上来,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世子!世子晕倒了!”
“快叫太医!”
大厅内乱作一团。
而这样的场景,在长安城的各个角落都在上演。
那些囤积了大量蜀锦试图发国难财的商人们,一夜之间从天堂跌入了地狱。他们看着仓库里那些原本价值连城的货物,此刻变成了烫手的山芋,甚至是催命的符咒。
长安最大的绸缎庄“锦绣坊”。
这里曾是朱三最大的分销点,也是无数跟风投资者的聚集地。
此刻,这里已经被愤怒和绝望的人群挤破了大门。
“退钱!把我的血汗钱还给我!”
“骗子!你们这群骗子!这是我卖了房子才买的啊!”
“我不活了!我不活了啊!”
债主们像疯了一样冲进店内,打砸抢烧,试图挽回一点损失。
然而,柜台后面早已空无一人。
当愤怒的人群冲进后院时,他们看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
锦绣坊的老板,那个平日里满面红光、见人说人话的胖子,此刻正悬挂在后院的那棵老槐树上。
他的脖子上套着一根白绫。
而那根白绫,仔细看去,竟然是用那所谓的“极品蜀锦”撕成的布条。
风一吹,尸体随风晃动。
那绯红色的锦缎在阳光下闪烁着妖异的光芒,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这满城的贪婪与愚蠢。
而在不远处的司马府高楼之上。
司马懿负手而立,静静地俯瞰着这混乱的长安城。
他的眼神平静如水,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父亲。”
司马师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身后,低声说道,“宫里来人了。陛下宣您即刻入宫。”
司马懿微微颔首,没有回头。
“师儿,你看这长安城。”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指了指下方那如蚂蚁般慌乱的人群。
“乱吗?”
“乱。”司马师如实回答。
“乱就对了。”
司马懿转过身,整理了一下衣冠,脸上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不乱,怎么显出治乱之人的手段?”
“走吧,去见陛下。这出戏的高潮,才刚刚开始。”
他迈着稳健的步伐,向着楼下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大魏的脉搏之上。
风雪更大了。
但这漫天的风雪,却掩盖不住那即将到来的、属于他司马懿的时代。
……
长安,紫宸殿。
殿外的风雪似乎比昨日更紧了些,呼啸的北风拍打着朱红色的窗棂,发出阵阵呜咽。
地龙烧得正旺,数十尊博山炉吞吐着名贵的龙涎香,烟雾缭绕间,将这座象征着大魏最高权力的宫殿熏染得如同步入仙境。
曹叡身着常服,斜倚在铺着厚厚白狐皮的御榻之上。他的手中,正把玩着一匹刚刚呈上来的“极品蜀锦”。
那是一匹绯红色的云龙纹锦,在通明的烛火照耀下,流淌着如同鲜血般妖异的光泽。
“好锦!当真是好锦!”
曹叡的手指轻轻滑过那冰凉丝滑的锦面,眼中满是痴迷与陶醉。他转头看向下首陪坐的几位宗亲,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诸位皇叔,你们看这成色,这针脚。蜀人虽然奸诈,但这手艺,确是独步天下。只可惜……”
曹叡轻笑一声,将那匹锦缎随意地扔在案几上,仿佛扔掉一块破布。
“只可惜,刘禅那小儿为了朕这点黄金,连这种压箱底的国宝都卖了。这就好比败家子卖祖产,卖得越欢,死得越快!”
……
第260章 赔你娘的头!
坐在下首的几位曹氏宗亲连忙附和,一个个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陛下圣明!那刘禅不过是冢中枯骨,哪里懂得陛下的深谋远虑?”
“是啊!毕轨大人此番立下不世之功,兵不血刃便掏空了蜀国,实乃我大魏之幸!”
听到“毕轨”二字,曹叡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从御案上拿起一卷早已拟好的诏书,轻轻弹了弹,发出清脆的响声。
“毕昭先(毕轨字)确实是朕的子房。此番经济绞杀,他居功至伟。朕已拟好旨意,封他为‘安汉侯’,食邑两千户。待他今日入宫复命,朕要亲自为他加冠!”
曹叡站起身,在大殿内来回踱步,意气风发。
“朕要让天下人看看,跟着朕,才有肉吃!那些整日里只知道死守、只会说什么‘不可轻敌’的老家伙们……”
他话音未落,殿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甲叶碰撞的铿锵之音,在这欢愉的氛围中显得格外刺耳。
“报——!”
一名内侍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启禀陛下,大……大都督求见!”
曹叡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脸上闪过一丝不悦。
“司马懿?”
他冷哼一声,拂袖坐回御榻,“这老东西,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朕高兴的时候来。定是又要说什么蜀人奸诈、小心有诈之类的丧气话。”
“让他进来!朕倒要看看,面对这满库的战利品,他那张老脸往哪儿搁!”
“宣——大都督司马懿觐见——!”
随着内侍尖细的嗓音落下,殿门被缓缓推开。
一股夹杂着风雪的寒气瞬间灌入殿内,吹得博山炉的烟雾一阵乱舞。
司马懿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躬身疾行。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口上。他那一身黑色的朝服上还沾着未化的雪花,整个人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阴冷气息。
而更让曹叡和众宗亲感到错愕的是,在司马懿的身后,竟然跟着两名全副武装的禁军。
他们手中拖着两个如同死狗般的人。
那两人衣衫褴褛,浑身是血,头发散乱地遮住了面容,只有从那华丽却破碎的衣料上,还能依稀辨认出往日的富贵。
“这……这是何意?”
曹叡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手中的酒爵停在半空。
司马懿走到御阶之下,既没有行大礼,也没有说话。他只是侧过身,对着那两名禁军挥了挥手。
“噗通!”
两名“死狗”被重重地扔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
其中一人艰难地抬起头,露出一张青紫肿胀、满是血污的脸。
正是那位即将被封为“安汉侯”的平西特使——毕轨。
而另一人,则是那个曾在陈仓道口不可一世的皇商——朱三。
“陛下……陛下救命啊……”
毕轨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想要爬向曹叡,却被司马懿那冰冷的目光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仲达,你这是做什么?”
曹叡猛地站起身,声音中压抑着怒火,“毕轨乃是有功之臣,你竟敢私自动刑?你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司马懿面无表情,缓缓从袖中掏出一本厚厚的账簿,以及一叠早已整理好的供词。
他双手高举过头,声音平静得可怕:
“臣,不敢。”
“臣只是替陛下,捉了两只硕鼠。顺便,帮陛下算了一笔账。”
内侍战战兢兢地接过账簿,呈递到曹叡面前。
曹叡一把夺过,狐疑地翻开第一页。
起初,他的脸上还带着几分不屑与愤怒,认为这是司马懿为了争权而进行的构陷。
然而,随着那一页页触目惊心的数字映入眼帘,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握着账簿的手指也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蜀锦……进价五百金……”
“实物……乃蜀中量产之物,成本不足百钱……”
“朱三贿赂毕轨……分赃三成……”
“国库支出四十万金……实得废布八百箱……”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曹叡的脸上。
每一个数字,都像是一把烧红的尖刀,无情地捅进他的心窝。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曹叡翻动书页的“哗啦”声,以及他那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声。
“四十万金……”
曹叡猛地合上账簿。
他抬起头,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趴在地上的毕轨和朱三。
那种眼神,不再是看臣子,而是在看两个不共戴天的仇人。
“陛下!冤枉啊!”
朱三感受到了那股滔天的杀意,吓得屎尿齐流。
他拼命地磕头,额头撞在金砖上,鲜血直流。
“是蜀人骗我!是那个李宝!是他设局!草民也是受害者啊!”
“受害者?”
曹叡突然笑了起来。
“呵呵……呵呵呵……”
那笑声从低沉转为尖锐,最后变成了歇斯底里的狂笑,在大殿内回荡,听得所有人毛骨悚然。
“你是受害者?那朕是什么?”
“朕是大魏的天子!朕坐拥万里江山!”
“朕花了四十万金!掏空了国库!就买回来一堆破布?!”
“你们把朕当什么了?啊?!”
“轰——!”
曹叡猛地一脚踹翻了面前沉重的御案。
美酒、佳肴、金爵、玉盘,连同那匹被他视为珍宝的绯红蜀锦,瞬间洒落一地,一片狼藉。
那匹蜀锦被酒水浸透,瘫软在地上,像极了一滩烂泥。
“废物!国贼!”
曹叡状若疯魔,一把拔出腰间的天子剑,大步流星地冲下御阶。
“陛下息怒!”
几位宗亲吓得魂飞魄散,想要上前阻拦,却被曹叡那择人而噬的眼神吓得僵在原地。
曹叡几步冲到朱三面前。
“陛下饶命!草民有钱!草民愿意赔……”
“赔你娘的头!”
曹叡一声怒吼,手中的长剑化作一道寒光,狠狠地刺了下去。
“噗嗤!”
利刃贯穿喉咙的声音,清晰得令人作呕。
朱三的求饶声戛然而止,鲜血如喷泉般涌出,溅了曹叡一脸,也染红了他那一身明黄色的龙袍。
曹叡看都不看一眼,一脚将朱三还在抽搐的尸体踢开,提着滴血的长剑,转向了毕轨。
……
第261章 曝尸三日,喂狗!
此时的毕轨,早已吓得瘫软如泥。
他看着满脸鲜血、宛如恶鬼般的曹叡,心中充满了绝望。
他曾无数次幻想过自己在紫宸殿受封的场景,却从未想过,这里会成为他的刑场。
“陛下……陛下饶命……”
毕轨颤抖着向后挪动,“是司马懿!是他构陷我!他早就知道……他想看陛下出丑……他想……”
“住口!”
曹叡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此刻的他,理智早已被羞辱和怒火吞噬。他不需要解释,他只需要宣泄!
宣泄那种被人当猴耍的屈辱!
“你这个蠢货!你这个佞臣!”
曹叡双手握剑,高高举起,对着毕轨的心口狠狠扎下。
“噗!”
剑锋透体而出,将毕轨死死地钉在了金砖之上。
毕轨的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双眼暴突,死死地盯着曹叡,嘴唇蠕动着,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吐出了一口血沫,便彻底没了声息。
他至死都不明白,为何自己会败得如此之惨。
为何那泼天的富贵,转眼间就变成了夺命的钢刀。
大殿内,血流成河。
浓烈的血腥味瞬间盖过了龙涎香的香气,令人作呕。
所有宗亲、内侍、宫女,全部跪伏在地,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曹叡站在血泊之中,胸口剧烈起伏。
他脸上的鲜血正在缓缓滴落,手中的长剑还在不住地颤抖。
那是杀人后的亢奋,也是极度愤怒后的虚脱。
“呼……呼……”
曹叡喘着粗气,缓缓转过身。
那双赤红的、充满杀意的眼睛,穿过弥漫的血雾,死死地盯住了大殿内唯一还站着的人。
司马懿。
从始至终,司马懿都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哪怕鲜血溅到了他的衣摆上,他也纹丝不动,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大都督。”
曹叡提着剑,一步一步地走向司马懿。
每走一步,剑尖就在金砖上划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曹叡在司马懿面前三步处停下,剑尖直指司马懿的鼻尖。
“你看着朕像个傻子一样,听信谗言。”
“你看着朕像个疯子一样,掏空国库。”
“你看着朕像个小丑一样,在这里沾沾自喜!”
曹叡猛地咆哮起来,唾沫星子夹杂着血水喷向司马懿:
“你是不是很得意?!啊?!你是不是觉得朕很蠢?!你是不是在心里笑话朕?!”
这一刻,帝王的猜忌达到了顶峰。
只要司马懿的回答有一字不对,这把剑,就会毫不犹豫地刺穿他的喉咙。
面对这滔天的帝王之怒,司马懿终于动了。
他缓缓撩起衣摆,迎着曹叡那吃人的目光,双膝跪地。
动作标准,恭敬,挑不出一丝毛病。
“臣,知罪。”
司马懿的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波澜。
“你知罪?”曹叡冷笑,“那你为何不报?为何不阻拦?你是想看着大魏亡国吗?!”
司马懿抬起头,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此刻竟然泛起了一层浑浊的水雾。
“陛下,臣非不报,实乃不敢报,亦不能报。”
“为何?!”
“因为陛下求胜心切。”
司马懿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当时朝堂之上,群情激奋,陛下圣意已决。毕轨等人以万利诱之,若臣当时阻拦,陛下会信吗?陛下只会认为臣畏敌如虎,只会认为臣嫉贤妒能!”
曹叡握剑的手微微一颤。
司马懿继续说道,语速加快,带着一丝悲凉:
“且此局,非战之罪,亦非陛下之过。”
“实乃蜀中出了妖孽!”
司马懿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那刘禅,看似庸碌,实则心机深沉如海!他利用陛下急于求成之心,利用我大魏富庶之实,设下这连环毒计!”
“那蜀锦,乃是妖术量产;那交易,乃是步步为营。”
“此等心算,防不胜防!即便臣早有察觉,也万万没想到,他们竟然能做到如此地步!”
司马懿这一番话,说得声泪俱下,却又滴水不漏。
他先是承认自己知情,但把责任推给了“圣意难违”;接着又极力渲染刘禅的阴险狡诈,将曹叡的“蠢”美化成了“防不胜防”。
最后,他再次叩首,长跪不起:
“臣身为大都督,未能识破奸计,未能护住国库,此乃死罪!”
“臣请陛下,罢免臣一切官职,将臣下狱治罪!以谢天下!”
这一招以退为进,彻底堵死了曹叡的发泄口。
曹叡盯着跪在地上的司马懿,手中的剑举了又放,放了又举。
他很想一剑杀了这个老狐狸。
但他不能。
如今国库空虚,西线局势糜烂,若再杀了司马懿,谁去抵挡那个阴险毒辣的刘禅?谁去抵挡诸葛亮的北伐大军?
更重要的是,司马懿给了他一个台阶下。
错的不是朕,是敌人太狡猾!
“当啷!”
曹叡手中的长剑终于脱手,掉落在地上。
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几步,跌坐在满是血污的台阶上。
“罢了……”
曹叡疲惫地挥了挥手,眼中满是灰败。
“大都督……平身吧。”
“此事……确是朕……操之过急了。”
司马懿并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再次叩首:“谢陛下隆恩。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臣愿罚俸三年,并自请去前线督战,戴罪立功。”
曹叡看着司马懿那恭顺的模样,心中的杀意虽然淡了,但那颗猜忌的种子,却已经深深地种进了骨髓里。
这只冢虎,太可怕了。
他宁愿看着国家损失四十万金,也要借此机会铲除异己,巩固权位。
这样的人,真的能驾驭得了吗?
“准奏。”
曹叡闭上眼睛,掩去了眼底的寒芒。
“传朕旨意。”
“将毕轨、朱三的尸体拖出去,曝尸三日,喂狗!”
“夷其三族!无论男女老幼,一个不留!”
“另,着校事府彻查此案!凡与朱三有染者,凡家中藏有新式蜀锦者,皆视为通敌!抄家!灭族!”
曹叡猛地睁开眼,声音中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疯狂:
“朕失去的钱,要从这些人的骨头里,再榨出来!”
“诺!”
大殿内,所有人都把头埋得更低了。
……
第262章 朕与诸君,饮马渭水!
同一片天空下。
千里之外的蜀汉,汉中。
这里同样下着大雪,但这里的气氛,却与死气沉沉的长安截然不同。
南郑城外的校场上,数万大军列阵如林,旌旗猎猎。
漫天飞雪落在将士们的铁甲上,化作冰冷的水珠,却浇不灭他们眼中炽热的火焰。
校场中央的点将台上。
刘禅身披黑色大氅,手扶剑柄,目光如炬地扫视着台下的白毦兵。
在他身旁,是一排排刚刚开箱的木箱。
箱盖打开,露出了里面整整齐齐排列着的战刀。
那不是普通的环首刀。
那是第一批正式列装的百炼钢——“定国刀”。
一共一百八十八把。
每一把,都泛着幽幽的寒光,刀身上的云纹如同流动的杀气,令人不寒而栗。
“将士们!”
刘禅的声音在风雪中回荡,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士兵的耳中。
“长安那边,可真是雪中送炭呐!”
“哈哈哈哈!”
台下的将士们发出一阵哄笑,笑声中充满了对敌人的蔑视。
刘禅抬起手,笑声骤止。
“但吃一堑长一智,来年开春,必是一场恶战!”
刘禅猛地拔出腰间的天子剑,直指苍穹。
“告诉朕!当豺狼来了,我们该怎么办?!”
“杀!杀!杀!”
五千白毦兵齐声怒吼,声震云霄,连天上的飞雪都被震散了几分。
“好!”
刘禅大喝一声,“既然要杀狼,就得有好刀!”
“赵云听令!”
“末将在!”
一身银甲白袍的赵云大步出列,虽然年过花甲,但那股子英气却丝毫不减当年。
“朕赐你第一把定国!”
刘禅亲自从木箱中取出一把战刀,双手递给赵云。
“谢陛下!”
赵云双手接过,眼中精光爆射。
“试刀!”
刘禅一挥手。
几名亲卫立刻抬上来一具早已准备好的草人。
那草人身上,穿着整整三层叠在一起的牛皮甲。这是魏军精锐骑兵的标准配置,坚韧无比,寻常刀剑砍上去,顶多留下一道白印。
赵云深吸一口气,单手持刀。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
只见一道寒光闪过。
“锵——!”
那穿着三层重甲的草人,竟然从肩膀到腰部,被斜斜地一分为二!
切口平滑如镜,连里面的木桩都被整齐地切断!
“哗啦!”
上半截草人滑落在地。
所有士兵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三层皮甲啊!
就算是斧头也不一定能劈开,这把刀竟然像切豆腐一样切开了?
赵云看着手中的战刀,刀刃依旧寒光闪闪,没有一丝卷刃。
“好刀!真乃神兵也!”
赵云忍不住大声赞叹,声音中带着颤抖。
短暂的沉寂后。
“万岁!万岁!万岁!”
震天的欢呼声如同海啸般爆发。
士兵们疯狂地挥舞着手中的兵器,眼中的狂热几乎要将这漫天风雪融化。
有了这样的神兵,何愁曹魏不灭?
何愁汉室不兴?
刘禅站在高台上,看着这支士气如虹的钢铁之师,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微笑。
他转过头,看向遥远的北方。
那里是长安的方向。
“曹叡,你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刘禅低声自语,随后猛地一挥大氅。
“发刀!”
“全军备战!”
“待到春暖花开日,便是朕与诸君,饮马渭水时!”
……
长安城的冬天,来得比往年都要早,都要狠。
一夜北风紧,满城尽飞雪。
比酷寒更刺骨的,是廷尉府门前高高悬挂的那几排人头。
平西特使毕轨、皇商朱三,这两位几日前还在紫宸殿上风光无限、权倾朝野的大人物,此刻却变成了两团僵硬的死肉。
他们的眼睛瞪得滚圆,灰白的瞳孔死死盯着这灰暗的天空,仿佛在质问这荒谬的命运。
而在他们身旁,密密麻麻悬挂着的,是他们三族老小的头颅,从白发苍苍的老妪到垂髫稚子,无一幸免。
罪名只有四个字,却重如千钧——“通敌误国”。
这是一场魏帝曹叡默许、司马懿暗中推波助澜的血腥清洗。
“奉旨查抄!阻拦者杀无赦!”
校事府的缇骑如狼似虎,撞开了一座又一座朱门大户。
前几日还在“赏锦宴”上高谈阔论、为了抢购一匹“新式蜀锦”而豪掷千金的王公贵族们,此刻却像丧家之犬一样被拖出府邸。
“冤枉!我是宗室!我是陈留王的人!你们不能抓我!”
一名身着华服的中年官员死死抱着门口的石狮子,嘶声力竭地嚎叫。
他身上那件花了八百金买来的绯红蜀锦袍,此刻被泥水和雪水浸透,显得格外狼狈。
“陈留王?”
带队的校事府校尉冷笑一声,手中马鞭狠狠抽下,在那张养尊处优的脸上留下一道血痕,“陛下有旨,凡家中私藏大量蜀锦者,皆视为资敌!你这身皮,就是通敌的铁证!带走!”
哭喊声、咒骂声、求饶声,在长安的每一条街道上此起彼伏。
曾经繁华似锦的东市,如今已是十室九空。
那家最大的绸缎庄“锦绣坊”,老板早在三天前就在自家后院的那棵老歪脖子树上吊死了。
而长安最大的当铺“四海通”,此刻正经历着最后的浩劫。
掌柜钱万三瘫坐在库房门口,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蜀锦,欲哭无泪。
这些锦缎,是他押上了全部身家,甚至借了高利贷,以九成的价格从那些急于变现的贵族手中收来的。他本以为只要熬过这阵风头,等明年开春,这些稀世珍宝定能大赚一笔。
可他错了。错得离谱。
从五百金一匹,跌到三百金,再到一百金……直到今天早上,黑市上的价格已经跌到了五十金,却依然无人问津。
“钱万三!滚出来!”
“还钱!把我们的血汗钱还给我们!”
大门外,愤怒的咆哮声如同惊雷。
那是无数把身家性命存在当铺里的百姓和商户,他们听到了风声,发疯一样地冲来挤兑。
“掌柜的,怎么办?后门也被堵住了!”
小伙计吓得瑟瑟发抖。
“这下怕不是得完蛋!”
……
第263章 让他死守长安,绝不出战。
钱万三惨笑一声,手里紧紧攥着一匹明黄色的蜀锦,那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如今却成了催命符。
“轰——!”
厚重的木门终于承受不住人群的撞击,轰然倒塌。
绝望的商人们红着眼睛冲了进来。
“钱呢?我们的钱呢?”
“没钱了……只有锦……只有这些锦……”钱万三哆哆嗦嗦地举起手中的锦缎,“这可是极品……”
“去你娘的锦!”
一个彪形大汉一拳砸在钱万三的脸上,将他打得满脸开花,“现在满大街都是这破布!谁要这玩意儿!我们要的是真金白银!”
“打死他!打死这个骗子!”
愤怒的人群瞬间淹没了钱万三。
拳脚如雨点般落下,夹杂着骨骼断裂的脆响。这位曾经在长安商界呼风唤雨的大掌柜,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活活打成了一滩肉泥。
随后,失去理智的人群洗劫了当铺。
他们抢不走钱,便开始疯狂地破坏。那些曾经价值连城的蜀锦被扯碎、被践踏、被扔进火盆。
一把大火,在风雪中冲天而起,将“四海通”烧成了一片白地。
那些跟风炒作、变卖家产的富户,如今倾家荡产,流落街头。
他们穿着单薄的衣衫,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看着自己曾经的豪宅被贴上封条,看着妻儿被发卖为奴。
长安,这座大魏的陪都,仿佛在一夜之间变成了人间地狱。
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来自千里之外的蜀汉边境。
就在长安陷入混乱之时,一个消息通过商队传回,彻底击碎了所有人最后的幻想——
蜀汉榷场官员李宝,再次开仓放货。
这一次,新式蜀锦的价格不再是五百金,也不是一百金。
而是——二十五金一匹!
单价直接降低了二十倍!
而且,蜀国方面放出话来:敞开供应,要多少有多少!
这个消息,就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大魏的脊梁骨上。
二十五金,这已经接近了普通丝绸的定价。
这意味着,蜀国彻底撕下了“奢侈品”的面具,将这种工业化量产的锦缎,变成了倾销的廉价货。
所有的囤积者,在一瞬间彻底破产。
渭水河畔,一夜之间又多了十几具浮尸。
他们穿着华丽却破损的蜀锦,面部浮肿,随着冰冷的河水起起伏伏。
他们到死都想不明白,为何那曾代表着无尽财富、被皇帝陛下都视若珍宝的华美蜀锦,会变成夺走他们身家性命的催命符。
大将军府。
曹真站在高楼之上,看着满城风雨,听着远处隐隐传来的哭喊声,双手死死抓着栏杆,指节发白。
“疯了……都疯了……”
他看着一份份战报和奏折,上面记录的不是前线的胜败,而是曹氏宗亲被牵连下狱的名单。
曹洪一脉被清洗,夏侯家被监控,如今连那些依附于曹氏的世家大族也被卷入其中。
“陛下这是在自断臂膀啊!”
曹真痛心疾首,转身便要下楼,“我要进宫!我要死谏!不能再这么杀下去了!再杀下去,大魏的人心就散了!”
“大将军留步!”
心腹长史“噗通”一声跪在门口,死死抱住曹真的大腿,痛哭流涕,“大将军去不得啊!陛下正在气头上,刚才太常卿不过是求了句情,就被陛下当廷杖罚!您现在去,那是往枪口上撞啊!”
曹真僵在原地,魁梧的身躯剧烈颤抖。
他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
那个曾经英明神武的魏明帝,那个被他寄予厚望的侄儿,如今在刘禅的算计下,已经变成了一头受伤发狂的野兽,屠刀早已不分敌我。
“刘阿斗……”
曹真咬着牙,从齿缝中挤出这三个字,“你好毒的计策!你这是要毁了我大魏的根基啊!”
……
与大将军府的焦躁绝望不同,司马府内,却是一片诡异的宁静。
暖阁内,檀香袅袅。
司马懿身着宽松的道袍,正与长子司马师对弈。
棋盘上,黑白子厮杀正酣。
“父亲,校事府那边传来消息,又有三家侯爵被抄家了。”司马师落下一枚黑子,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廷尉府的空缺,咱们的人已经顶上去了。”
司马懿面色如古井无波,拈起一枚白子,轻轻落在棋盘的一角。
“大乱之后,方有大治。”
“曹叡这把刀,虽然快,但也容易伤着手。他杀得越狠,宗室对他就越离心。这时候,咱们只要做好那个‘收拾残局’的人,人心,自然就会流向我们。”
“可是父亲,”司马师有些担忧地问道,“这蜀锦之祸,确实伤了大魏的元气。国库空虚,商贾破产,若是蜀军此时北伐……”
“这正是为父所担心的。”
司马懿的手指在棋盘上轻轻敲击,目光穿过窗棂,望向遥远的南方——那是汉中的方向。
“这场清洗,不过是开胃菜。”
司马懿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真正的敌人,不是这满城的蠢货,而是那个用四十万金撬动了大魏国本的刘禅。”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在墙上的舆图前,手指在秦岭的位置重重一划。
“刘禅此计,毒辣至极。他不仅掏空了我们的国库,更摧毁了大魏的商业信誉。如今商旅裹足,物价飞涨,百姓对朝廷的信任已降至冰点。这比一场战败更可怕。”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司马懿转过身,看着司马师,沉声道:“最可怕的是,我们始终对他一无所知。”
“师儿,传令下去。”
“让咱们在关中的私兵,化整为零,潜入深山。多囤粮草,广积兵器。”
“另外,告诉张合,让他死守长安,绝不出战。不管蜀军怎么骂,怎么羞辱,哪怕是送女人衣服给他,也给本督忍着!”
“因为开春之后,蜀国必然会发动雷霆一击!”
“必然!”
……
第264章 机械化行军!
这场由蜀锦引发的金融风暴,其破坏力远超所有人的想象。
不仅重创了曹魏的经济,更在士族阶层中制造了巨大的恐慌与分裂。
曾经铁板一块的曹魏统治集团,在利益的撕扯下出现了巨大的裂痕,为日后的内部动荡埋下了祸根。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正坐在汉中的行宫里,静静地看着窗外的雪景。
消息通过秘密渠道,早已传到了汉中。
刘禅看完密报,将其递给身旁的诸葛亮,沉默良久。
“相父,你看。”
刘禅指着密报上关于长安惨状的描述,“曹叡杀疯了。毕轨夷三族,朱三被剁成了肉泥,连带着数千人被牵连。”
诸葛亮接过密报,一目十行,眉头微微皱起,随即又舒展开来,轻叹一声:“陛下此计,攻心为上。曹叡虽有才干,却少了先帝那份隐忍。他越是清洗,魏国内部就越是虚弱。”
“商业是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刘禅转过身,目光深邃,“曹叡不懂此道,以为靠皇权就能强行扭转经济规律,结果只能是自食其果。但这把火,也烧得太烈了。”
他的语气中,并没有胜利者的狂喜,反而带着一丝悲悯与警醒。
“相父,我们自己也要引以为戒。工业也好,商业也罢,最终都是为了百姓。若是像曹叡那样,为了面子和私欲而罔顾民生,大汉也迟早会重蹈覆辙。”
刘禅的这番话,让诸葛亮心中一震。
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帝王,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欣慰。
不仅有雷霆手段,更有菩萨心肠;不仅懂权谋算计,更懂治国大道。
这才是大汉真正的希望啊!
“陛下圣明。”诸葛亮躬身一拜,“如今魏国元气大伤,正如陛下所言,开春之际,便是北伐的最佳时机。只是……”
诸葛亮顿了顿,面露难色,“只是秦岭栈道艰险,虽然有了新式钢刀,但粮草运输依然是最大的掣肘。木牛流马虽好,但运载量终究有限。”
“相父不必忧虑。”
刘禅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自信的光芒,“朕今日叫相父来,正是为了解决此事。”
“摆驾,去将作监!”
……
将作监,车辆坊。
这里是整个汉中除了炼钢高炉之外,保密级别最高的地方。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阵锯木头的声音和激烈的争论声。
“不行!绝对不行!两个轮子太不稳了!若是装载三千斤粮食,遇到急转弯,必翻无疑!”
“那就四个轮子!加宽轴距!”
“四个轮子?马大匠,您是没走过秦岭吗?那栈道九曲十八弯,四个轮子的死轴车,根本转不过去!硬要转,轮轴必断!”
刘禅带着诸葛亮走进工坊,只见马钧正带着一群工匠,围着一辆巨大的马车底盘吵得面红耳赤。
地上满是废弃的图纸和木屑。
“陛下驾到!”
随着董允的一声高喝,工坊内瞬间安静下来。
马钧一见刘禅,顾不得身上的木屑,连忙跑过来跪拜:“臣……臣参见陛下!臣……臣无能,这重载马车……卡……卡住了。”
刘禅扶起马钧,笑着拍了拍他身上的灰尘:“德衡莫急。朕听到了,是为了转向的问题?”
“是……是!”马钧急得满头大汗,指着那辆半成品说道,“陛下要造能运三千斤粮草的大车,那必须得是四轮。可四轮车轴距长,在平原上跑还行,一进秦岭栈道,那些急弯根本过不去。若是强行缩短轴距,车又不稳……”
这是一个困扰了古代工匠千年的难题。
两轮车灵活但载重小,四轮车载重大但转向难。
诸葛亮也走上前,仔细端详着那复杂的底盘,摇了摇头:“确实难。臣的木牛流马,也是为了适应栈道,才不得不牺牲了载重。”
刘禅走到案几前,拿起一支炭笔,在一张崭新的图纸上,刷刷几笔,画出了一个简单的结构图。
“德衡,相父,你们看。”
刘禅指着图纸上的前轮轴部分,“既然死轴转不过去,那为什么不让轮轴自己动呢?”
“在这个位置,”刘禅在车架与前轴的连接处画了一个圆盘,“加装一个‘转向盘’(类似现代的第五轮或转向架结构),用一根竖轴连接车身。这样,前轮就可以独立于后轮,左右摆动。”
马钧凑近一看,眼睛瞬间瞪圆了。
“这……这是……”
“还没完。”刘禅又在车辕的位置加了几笔,“在车辕和前轴之间,加装两根连杆。马匹转向时,带动车辕,车辕通过连杆,直接带动前轴偏转。”
“如此一来,前轮随马而动,后轮承重跟随。”
刘禅放下炭笔,目光灼灼地看着马钧,“这便是——四轮转向马车!”
轰!
仿佛一道闪电划过马钧的脑海。
身为顶级工匠的他,瞬间就明白了这其中的机械原理。
这看似简单的改动,却彻底解决了四轮车“僵硬”的死穴!
“妙……妙啊!”
马钧激动得浑身颤抖,捧着图纸的手都在哆嗦,“加……加个转盘!臣怎么就没想到!只要有了这个结构,别说三千斤,就是五千斤,只要路基压不垮,这车就能在栈道上像蛇一样游过去!”
诸葛亮眼神也是微微一亮。
明白此物意味着什么。
“陛下,”诸葛亮的声音有些发颤,“若此车真能量产……那我军的运力,将提升数倍不止!”
“不仅仅是粮草。”
刘禅走到那巨大的车架旁,用力拍了拍那厚实的橡木轮毂。
“有了它,我们将作监生产的重型床弩、投石机,甚至未来的攻城重炮,都能拆解装车,运上前线!”
“曹魏以为我们只能靠人背马驮,以为我们的攻势不可持久。”
刘禅转过身,看着工坊外那漫天的风雪,眼中闪烁着令人生畏的寒光。
“等开春雪化,朕要给司马懿一个大大的惊喜。”
“朕要让他看看,什么叫做——机械化行军!”
“马钧听旨!”
“臣在!”
“朕给你一个月时间!给朕造出五百辆这种四轮马车!”
“臣……领旨!造不出来,臣提头来见!”
……
第265章 竟然真的拉动了三千斤!
时过境迁。
汉中,将作监秘密试验场。
凛冬的寒风呼啸着穿过秦岭的峡谷,卷起地上的残雪,打在人脸上生疼。
然而,在这处被重兵把守的隐秘山谷中,此刻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数百名工匠屏息凝神,围在一处特意开辟出的崎岖坡道旁,目光死死地盯着坡底那辆造型奇特的庞然大物。
随着将作大匠马钧手中令旗猛地挥下,一声嘶鸣划破长空。
“起——!”
两匹膘肥体壮的挽马,在御手的吆喝声中奋力前冲。它们身后拖拽的,并非寻常的双轮板车,而是一辆拥有四个轮子、车厢宽大如房舍的怪异马车。
“这就是陛下图纸上的‘四轮重载车’?”
站在高台之上的赵云微微眯起眼睛,手按剑柄,神色中带着几分疑惑,“四轮虽稳,但在这秦岭栈道之上,最忌车身过长。稍有不慎,前后轮便会卡死在弯道之中,进退不得。陛下此举,是否有些……”
他话音未落,那辆马车已然冲上了第一段陡坡。
这是一段模拟秦岭“一线天”修筑的“S”形急弯,路面狭窄崎岖,仅仅比车身宽出两尺。若是寻常马车,此刻必须减速、甚至需要辅兵在后方抬着车尾才能勉强过弯。
然而,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发生了。
御手并未减速,反而一抖缰绳,喝道:“驾!”
挽马向左急转,带动车辕偏转。就在这一瞬间,那马车前方的两个轮子,竟然像是活了一般,并未跟随车身死板地前行,而是随着车辕的角度,灵巧地向左偏转出一个巨大的角度。
更诡异的是,内侧的车轮转动缓慢,仿佛在原地踏步;而外侧的车轮却转得飞快,如同一只离弦之箭。
“吱嘎——”
没有预想中车轴别劲的刺耳摩擦声,也没有车身侧倾的惊险画面。
那庞大的车身,竟然如同一条灵活的游蛇,车头带动车尾,行云流水般地滑过了第一个急弯。
紧接着,御手再次反向拉动缰绳,前轮瞬间回正并向右偏转,整个车身在极短的距离内完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S”形漂移,稳稳地停在了坡顶的平地上。
全场死寂。
片刻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过……过去了?竟然如此丝滑?”
魏延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常年行军,深知这种弯道是粮草运输的噩梦,往往需要卸货、抬车,耗时半个时辰才能通过,而这辆怪车,竟然只用了几息?
为了让这种震撼更加直观,马钧一挥手,另一辆满载货物的普通双轮马车驶上了同样的坡道。
那马车刚行至弯道处,便因转弯半径不足,外侧车轮悬空,内侧车轮卡死在石缝中。
御手拼命鞭打挽马,马匹受惊乱跳,只听“咔嚓”一声脆响,脆弱的车轴应声而断,整辆马车轰然侧翻,粮草洒落一地,甚至差点将挽马拖下悬崖。
这一幕惨烈的对比,让在场所有将领倒吸一口凉气。
“神乎其技……当真是神乎其技!”
诸葛亮轻摇羽扇的手僵在半空,眼中异彩连连。
他快步走下高台,不顾地上的泥泞,径直来到那辆四轮马车旁。
马钧早已激动得满脸通红,一路小跑到刘禅面前,指着车底那复杂的齿轮结构,结结巴巴却又无比自豪地解说道:
“陛……陛下!此乃差速转向之法!臣……臣依照陛下图纸,利用精钢打造的齿轮组,连接左右半轴。当马匹转弯时,齿轮咬合,使外侧车轮转速倍增,内侧车轮减速。故……故能于狭路之上,如臂使指,绝无卡死之虞!”
刘禅身披黑色大氅,看着眼前这个因为兴奋而手舞足蹈的“技术宅”,眼中满是赞赏。
他走上前,没有去看那些齿轮,而是蹲下身,伸手拍了拍车轮与车厢连接处的那几层弯曲的钢板。
“德衡,这板簧减震,你也做出来了?”
“是!”马钧用力点头,“臣用百炼钢反复锻打,制成这种多层钢片。陛下请看!”
说着,马钧招手示意几名士兵跳上车厢用力踩踏。
只见那几层钢片随着压力微微下沉,又迅速回弹,将巨大的冲击力消弭于无形。整个车厢虽然在晃动,却始终保持着平稳,没有那种硬碰硬的颠簸感。
刘禅满意地点头,伸手抚摸着那冰冷的钢片,感叹道:“有了此物,不仅能运送重物,日后从前线运送伤员回后方,亦可安稳如平地,能少死多少兄弟啊。”
这句话,让一旁的赵云和魏延心头一热。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君王造车,首先想到的竟是伤兵的安危。
“陛下仁德!”众将齐声高呼。
“光跑得快还不行,还得能拉!”刘禅站起身,目光扫过众将,沉声道,“给朕加码!测试极限载重!”
“诺!”
随着一声令下,一队队赤膊的力士扛着沉重的铁锭走上前来。
“五百斤!”
车身微微一沉,板簧压缩,但车轮纹丝不动。
“一千斤!”
这已经是普通马车的极限,但这辆四轮车依旧稳如泰山。
“两千斤!”
魏延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两千斤,这相当于四十石粮食!一辆车顶过去三辆!
“三千斤!”
当最后一块铁锭码放整齐,整辆车的板簧已经被压缩到了极致。
那两匹挽马打着响鼻,四蹄刨地,显然也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走!”御手一声怒喝,长鞭炸响。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那两匹挽马肌肉隆起,奋力前倾。车轮缓缓转动,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动了!
这辆装载了三千斤重物的钢铁巨兽,竟然真的动了!而且在平地上越走越快,虽不如空车灵便,却依然稳健有力!
“三千斤……竟然真的拉动了三千斤!”
魏延看得眼都直了,忍不住惊呼出声,“此乃神迹!若是当年先帝伐吴时有此神车,何至于粮草不济!这简直就是把一座小粮仓装上了轮子啊!”
……
第266章 世人皆轻百工,以为奇技淫巧
诸葛亮更是激动得难以自持。
他绕着马车走了整整三圈,手中的羽扇颤抖着。
作为蜀汉的大管家,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蜀道难,难于上青天”这句话背后的血泪。
每一次北伐,十石粮食运到前线,往往只能剩下一石,其余九石都消耗在了运粮的民夫和牲畜嘴里。运力,始终是扼在蜀汉咽喉上的一只铁手。
而现在,这只铁手,被刘禅用钢铁和齿轮,硬生生地掰开了!
“若有此车千辆……”
诸葛亮喃喃自语,猛地抬头看向刘禅,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则北伐粮道之困,可解一半!原本需要十万民夫的运量,如今只需两万人、两千车即可!陛下之智,实乃天授!大汉中兴,指日可待啊!”
刘禅看着激动万分的众人,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微笑。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辆车,这是工业化的火种。
“传朕旨意!”
刘禅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即日起,成立一支全新的后勤部队——‘神机营’!”
“由将作大匠马钧兼任总工程师,专门负责生产、维护此种四轮转向运输车。从全军挑选最机敏、最懂马性的士兵进行培训,务必在开春之前,组建一支拥有五百辆神车的运输大队!”
说到这里,刘禅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加重了语气:
“朕知道,自古以来,辅兵地位低下,运粮官更是被人看不起。但在朕这里,规矩要改一改了!”
“神机营,地位与白毦兵、虎步营同级!凡入选神机营者,饷银翻倍!其统领,官拜偏将军!朕要让天下人知道,一支军队的强大,不只在于前线的刀有多锋利,更在于后方的车轮能跑多远!”
“神机营,就是朕插向敌人心脏的后勤尖刀!”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在这个重战轻辅的时代,将运输队的地位拔高到与王牌野战军同级,简直是闻所未闻。
但看着那辆满载三千斤铁锭的钢铁巨兽,没有人敢提出异议。
谁都清楚,掌握了这支车队,就等于掌握了大军的命脉。
就在这时,一名身穿破旧皮甲、走路一瘸一拐的老兵,被马钧领到了刘禅面前。
“陛下,这……这是老张头。”马钧介绍道,“他是第一批学会驾驶这四轮车的,技术最好,刚才那个漂移过弯,就是他教出来的徒弟。”
老张头看着眼前年轻的帝王,激动得浑身颤抖,想要下跪,却因为那条断腿而显得有些笨拙。
刘禅一把扶住他,目光落在他那条明显萎缩的左腿上。
“腿是怎么伤的?”
“回……回陛下,”老张头眼眶通红,声音哽咽,“夷陵之战,被吴狗的火……烧断了筋。本来……本来俺是个废人了,只能在营里喂马混口饭吃。俺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没想到……没想到陛下造出了这神车……”
老张头抚摸着身旁马车上那个圆形的“方向盘”,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颤抖着,仿佛那是他失散多年的亲人。
“这车……不用腿跑,只要手稳!俺这条废腿,踩刹车正好有劲!马大匠不嫌弃俺,让俺当教官……陛下,俺……俺这废人,还能为国效力吗?”
说到最后,这个在死人堆里爬出来都没哭过的汉子,此刻却是泪流满面。
刘禅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拍了拍老张头的肩膀,大声说道:“谁说你是废人?你能驾驭这钢铁巨兽,运送千军万马的粮草,你就是大汉的功臣!是朕的宝贝!”
“老张听令!”
“小……小人在!”
“朕任命你为神机营教头!专门负责教导新兵驾驶之术!朕给你发双倍的俸禄!你要给朕带出一群像你一样好的司机来!”
“谢……谢陛下隆恩!呜呜呜……”老张头再也控制不住,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这一幕,深深地震撼了在场的每一名士兵。
特别是那些因为受伤而退居二线的辅兵们,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焰。原来,只要有一技之长,在陛下眼中,依然是顶天立地的汉子!
“万岁!万岁!万岁!”
山谷中,欢呼声此起彼伏,比刚才试车成功时更加热烈,更加真挚。
……
当夜,汉中行宫,灯火通明。
刘禅设宴,为马钧和所有参与研发的工匠庆功。
这又是一次打破常规的宴会。往日里只能在角落里磕头的工匠们,今日却被安排在了上座,与赵云、魏延等大将推杯换盏。
酒过三巡,刘禅端着金爵,亲自走到马钧面前。
马钧受宠若惊,慌忙起身要拜,却被刘禅按住。
“德衡,这杯酒,朕敬你。”
刘禅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后转身面向群臣,朗声道:
“昔日,世人皆轻百工,以为奇技淫巧。然今日四轮车一出,可抵十万民夫!此乃何等功绩?”
“朕意已决!自今日起,凡我大汉工匠,有重大发明、利国利民者,皆可封爵!马钧研发四轮车有功,特赐爵关内侯!赏千金!”
“朕重申,空谈误国,实干,方能兴邦!”
“实干兴邦!”
众臣举杯相应,声震屋瓦。
马钧捧着酒杯,泪水混着酒水流进嘴里,却是他这辈子喝过最甜的滋味。他知道,从今天起,大汉的工匠,终于挺直了脊梁。
……
宴会散去,夜已深沉。
大雪初停,月光洒在汉中城头的积雪上,泛起清冷的银辉。
刘禅披着大氅,与诸葛亮并肩漫步在城墙之上。
“陛下今日之举,又是提升工匠地位,又是重用辅兵,更是打破了‘士农工商’的铁律。”
诸葛亮轻摇羽扇,呼出一口白气,感叹道,“此等举措,看似离经叛道,有违祖制,却招招都打在国之命脉上。老臣……拜服。”
他侧过头,看着身旁这位年轻的帝王。
曾几何时,他以为刘禅只是一个需要他呵护的幼主。可如今,这位少年的目光,已经看向了他未曾设想过的远方。
……
第267章 亦不愿见亲者痛、仇者快之惨剧
“相父。”
刘禅停下脚步,双手扶着冰冷的城垛,遥望着北方。
那里是秦岭,翻过秦岭,便是长安。
“祖制是死的,人是活的。战争打的是钢铁,是粮食,更是人心。”
刘禅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曹叡在长安杀人立威,搞得人心惶惶;朕就在汉中封赏工匠,收拢民心。他失去的,正是朕要得到的。”
“如今,神兵已铸,神车已成,民心可用。”
“胜负的天平,已经开始倾斜了。”
诸葛亮点了点头,眼中满是欣慰:“陛下所言极是。待开春雪化,神机营满载粮草,配合白毦兵与虎步营,定能一举突破陈仓,直逼长安。”
“长安……”
刘禅喃喃自语,目光却越过了北方的群山,投向了遥远的东方。
那里,有一条滚滚长江,有一个偏安一隅的江东。
“相父,朕不担心曹叡。他已经被朕的蜀锦计掏空了底子,如今不过是困兽犹斗。”
“一举击溃魏国,天方夜谭。可若直取长安,易如反掌!”
刘禅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忧虑。
“朕真正担心的,是那只坐山观虎斗的‘碧眼儿’啊。”
“孙权?”诸葛亮眉头微皱。
“不错。”
刘禅冷笑一声,“曹魏若败,东吴必慌。孙权那老狐狸,最擅长的就是背后捅刀子。当年二叔大意失荆州,朕绝不会让悲剧重演。”
“传令永安李严,加强江防,日夜操练水军。若东吴敢有异动……”
刘禅猛地握紧拳头,狠狠砸在城垛积雪之上,震起一片飞雪。
“朕不介意在灭魏之前,先顺流而下,去建业赏一赏那石头城的风景!”
……
预料之中的事,很快就来了。
傍晚。
诸葛亮并未安歇。
他身披鹤氅,端坐在案几前。
在他的面前,铺展着“四轮转向重载马车”的最终定型图。
“妙……当真是妙不可言。”
就在此时,书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夜的寂静。
“丞相!长史蒋琬求见!”门外侍卫的声音带着几分压抑的紧张。
诸葛亮眉头微微一蹙,放下了茶盏。蒋琬行事素来稳重,若非天塌地陷的大事,绝不会在这个时辰擅闯内府。
“进。”
房门被推开,一股夹杂着雪气的寒风瞬间灌入,吹得案上的图纸哗哗作响。
蒋琬神色凝重,甚至顾不得拍去肩头的积雪,快步走入,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色斗篷中的人。
“丞相,深夜惊扰,实属无奈。”蒋琬拱手一礼,声音压得极低,“这位……自称是江东来的客商,持有……那个东西。”
诸葛亮目光如电,越过蒋琬,落在那黑衣人身上。
那人缓缓摘下兜帽,露出一张风霜满面却难掩精悍之气的脸庞。
他并未行礼,而是警惕地环顾四周。
“退下。”诸葛亮挥了挥手,屏退了左右侍卫,只留蒋琬一人在侧。
待房门重新关上,那黑衣人这才单膝跪地,动作干脆利落,显然是军旅出身。
他从早已湿透的靴筒夹层中,摸出一枚封蜡完好的蜡丸,双手呈上。
“在下乃东吴大都督陆逊帐下校尉,奉大都督之命,特来向诸葛丞相呈递密信。”
“陆伯言?”诸葛亮原本因为神车图纸而舒展的眉头,瞬间锁紧。
“吴主孙权可知晓你此行?”诸葛亮没有去接那蜡丸,而是紧紧盯着来人的眼睛,语气中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那校尉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此乃大都督私人派遣,绝密前来,未曾通报吴主,亦未走官方驿道。在下一路换了七匹马,昼伏夜出,才赶到成都。”
未曾通报孙权。
这六个字,模棱两可。
陆逊身为东吴大都督,位极人臣,私通蜀汉丞相,这在任何朝代都是抄家灭族的死罪。能让他冒如此奇险送来的消息,定然关乎两国存亡!
诸葛亮再无迟疑,接过蜡丸,捏碎封蜡,取出其中那张薄如蝉翼的绢帛。
展开信笺,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信的开头,陆逊的笔触颇为轻快,先是极尽赞美之词,祝贺汉军在汉谷的大捷,更是对那位传说中“一夜之间掏空魏国国库”的蜀汉新主刘禅表达了由衷的敬佩与好奇。
言辞之间,颇有英雄惜英雄之意。
然而,读到一半,诸葛亮的脸色变了。
原本握着羽扇那只从容不迫的手,此刻竟微微有些颤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信中,陆逊笔锋陡转,字字如刀:
“……汉中大捷,蜀锦风暴,虽重创曹魏,然光芒太盛,亦灼伤盟友之眼。吴主近日于朝堂之上,频频召见主张‘背盟击蜀’之少壮派将领,密谈至深夜。言语之间,对荆州故土之思,对白帝城之恨,已不再遮掩。”
“更有甚者,吴主已暗中下令,于江夏、濡须口等地秘密集结水师。对外宣称防备魏国南下,实则楼船巨舰之首,皆隐隐指向长江上游。粮草调动,亦多为逆流而上之需。”
诸葛亮猛地站起身,带翻了案上的茶盏。
“啪!”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深夜显得格外刺耳。
滚烫的茶水泼洒在地面上,冒起一阵白烟,却远不及诸葛亮此刻心头的寒意。
他一直将目光死死锁定在北方的曹魏和那只老谋深算的司马懿身上,为了北伐,他殚精竭虑,计算了每一粒粮食、每一把钢刀。
但他唯独忽略了身后。
忽略了那头一直蛰伏在江东,贪婪成性、反复无常的“碧眼猛虎”!
“孙仲谋……”诸葛亮咬着牙,从齿缝中挤出这个名字,“鼠目寸光!鼠目寸光啊!曹魏未灭,他竟又动了背刺盟友的心思!”
他继续往下看,信的末尾,陆逊的字迹略显潦草,似乎是在极度匆忙或心情极度复杂的情况下写就:
“联盟抗曹,乃两家共存之基石。然君心难测,利字当头,基石亦有动摇之日。蜀汉之崛起,令吾主既畏且妒。畏君之强,妒君之富。今魏国西线空虚,吾主不仅看到了魏国的破绽,更看到了大汉后背的空门。”
“望丞相早做提防。逊虽为吴臣,食君之禄,然亦不愿见亲者痛、仇者快之惨剧,更不愿见夷陵之火,再次焚尽两家元气。”
……
第268章 狗改不了吃屎,孙十万改不了背刺
读罢,诸葛亮长叹一声。
“丞相,信中……说了什么?”蒋琬见诸葛亮神色大变,忍不住出声询问。
诸葛亮将信递给蒋琬,苦笑道:“公琰,我们只顾着前面的狼,却忘了后面的虎啊。我们这位盟友,眼红了,怕了。”
蒋琬一目十行读完,脸色瞬间煞白:“这……孙权疯了吗?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不懂?此时攻蜀,只会让曹魏坐收渔利!”
“他懂,但他更怕。”
诸葛亮闭上眼,揉了揉眉心,声音疲惫。
“以往蜀弱吴强,他自然乐得联蜀抗魏。可如今,陛下天纵神武,汉谷大捷威震华夏,蜀锦商战更是展示了我大汉深不可测的国力。在孙权眼里,一个强大且富庶的蜀汉,比那个正在流血的曹魏,更具威胁。”
“人性贪婪,帝王猜忌,古今同理。”
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窗外的风雪似乎更大了。
良久,诸葛亮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那位一直跪在地上的校尉身上。
“你家都督,冒死送来此信,想要什么?”
诸葛亮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透着洞察人心的睿智。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更没有无缘无故的背叛。
陆逊此举,虽说是为了大局,但也等于是在出卖孙权。
万一信件泄露,死罪!
那校尉抬起头,迎着诸葛亮的目光,不卑不亢地说道:
“临行前,大都督曾言:他不要金银,更不要任何回报。他只希望丞相能明白,江东,并非所有人都想与大汉为敌,并非所有人都像吴主那般短视。”
“如今朝内派系之争越发严峻!”
“大都督身为江东本土派,顾相身体每况愈下……。”
说到这里,校尉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块贴身收藏的玉佩,双手呈过头顶。
“大都督说,若有朝一日,事不可为,江东政坛倾覆,或者……他陆伯言因今日之事而不容于吴主,只求丞相能看在今日这份香火情的份上,保全他陆氏一族的血脉。”
诸葛亮看着那块玉佩,心中猛地一震。
“陆抗!”
“陆逊和孙策本就因死仇而交!”
“孙家赐婚强嫁于他,修的是面子,坏的确是底子!”
这是一份“投名状”。
陆逊,这位曾在夷陵一把火烧掉大汉国运的儒将,此刻却在向大汉寻求将来的庇护。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在陆逊看来,孙权的短视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说明他对自己的未来充满了悲观,更说明——他看好蜀汉,看好那位年轻的汉帝刘禅!
“伯言啊伯言……你也是过得如履薄冰啊。”
诸葛亮在心中感叹。
同为托孤重臣,他能感受到陆逊在那位多疑猜忌的孙权手下,是何等的艰难。
“好。”
诸葛亮郑重地接过玉佩,将其放在案几上,随后起身,对着那校尉深深一揖。
“请转告伯言都督:亮,代大汉天子,接下这份情义。只要诸葛亮在一日,只要大汉在一日,陆氏一族若有难来投,大汉必待之以国士,绝不相负!”
那校尉闻言,眼眶微红,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谢丞相!在下这便回去复命!”
“慢。”
诸葛亮叫住他,走到案前,提笔疾书。
片刻后,一封回信写就。他并未用火漆封口,而是直接交给了校尉。
“此信带回给伯言。告诉他,大汉的刀,虽然指向北方,但大汉的盾,也从未生锈。若吴主执意要试一试,那便让他来吧。”
“生灵涂炭之举,远非良策啊!”
送走来使后,书房内只剩下诸葛亮与蒋琬二人。
刚才的温情与承诺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临战前的肃杀。
“公琰。”
“属下在。”
“立刻传令永安李严,命其即刻整顿江防,所有烽火台增派人手,日夜监视江面。凡有东吴船只过境,无论商船战舰,一律严查!”
“诺!”
“再传令巴郡太守,秘密征调民夫,修缮白帝城防。既然孙权想看,那就让他看清楚,我大汉的门户,是不是纸糊的!”
“诺!”
布置完这一切,诸葛亮重新坐回案前,铺开一张崭新的奏折。
他提笔的手在空中悬停了片刻,墨汁在笔尖凝聚,最终重重落下。
这封奏报,是直接写给刘禅的。
“陛下亲启:臣亮顿首。臣夜观天象,见东南有妖星闪烁,隐隐有犯我紫微之势。今得陆逊密报,孙权或为曹魏之声势所迫,或为我大汉之崛起所惧,已有背盟之心……”
“然陆逊之语,仍不可尽信也……”
烛火跳动,映照着诸葛亮凝重的面容。
他知道,这封信一旦送出,大汉的战略重心将不得不发生巨大的偏移。
原本一心北伐的单纯局面将被打破,一个更加复杂、更加凶险的三国博弈,初露锋芒。
……
清晨。
汉中,行宫。
刘禅身着一身轻便的箭袖常服,正站在一幅巨大的舆图前。
这幅舆图是他命人重新绘制的,上面不仅标注了山川城池,更用炭笔画出了密密麻麻的行军路线和粮草补给点。
在他的身后,是一排刚刚打造好的兵器架,上面摆放着几把寒光闪闪的“定国刀”和一把尚未组装完成的新式强弩。
“陛下,丞相急奏。”
侍中董允快步走入殿内,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封的奏折。
刘禅转过身,接过奏折。
“相父的急奏……”
刘禅微微眯起眼睛。
“刺啦。”
刘禅撕开封口,展开奏折。
随着阅读的深入,刘禅的嘴角竟然勾起了一抹淡淡的冷笑。
“果然啊……”
刘禅合上奏折,随手将其扔在舆图前的案几上。
“狗改不了吃屎,孙十万改不了背刺。”
“陛下?”
董允一愣,不明所以。
刘禅转过身,走到舆图前,拿起一支红色的炭笔,在长江中游的“武昌”和“建业”两个位置,重重地画了两个圈。
“董允,你说,若是你的邻居突然发了大财,家里堆满了金银财宝,还天天磨刀霍霍要去打远处的仇人,你会怎么想?”
……
第269章 孙权
董允沉吟片刻,答道:“若邻居仁义,臣会为他高兴;若邻居强横,臣会感到恐惧;若臣心术不正……恐怕会趁他出门寻仇之时,翻墙入院,盗其财物。”
“说得好。”
刘禅手中的炭笔猛地一划,一条红线从东吴的水军基地,逆流而上,直指蜀汉的东大门——白帝城。
“我们的这位好盟友,现在就是那个心术不正的邻居。”
刘禅指着地图,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相父来信,陆逊示警。孙权那老小子,眼红了。他看着我们在西边把曹魏打得满地找牙,看着我们用蜀锦赚得盆满钵满,他坐不住了。”
“他怕我们北伐成功之后,下一个就轮到他。所以,他想趁着我们主力北上、后方空虚的时候,来一招白衣渡江的故技重施呐!”
“什么?!”
董允大惊失色,“孙权竟敢如此?我们可是盟友啊!而且曹魏尚在,他就不怕唇亡齿寒吗?”
“盟友?”
刘禅嗤笑一声,转过身,目光幽深地看着殿外的天空。
“在这个乱世,盟友就是用来出卖的。历史的车轮虽然变了,但人性的贪婪和猜忌,永远不会缺席。”
他想起了历史上关羽的悲剧,想起了夷陵的大火。那是蜀汉永远的痛,也是孙权永远洗不掉的污点。
“老虎饿了会吃人,邻居富了会招贼。这是人性,无关盟约。”
刘禅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沧桑与霸气。
“孙权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搞平衡。他希望刘备和曹操打个两败俱伤,他好在中间左右逢源。可现在,朕打破了这个平衡。”
“朕太强了,强的莫名其妙,强到让他睡不着觉!”
董允听得冷汗直流,急切道:“陛下,若东吴真的兴兵来犯,我军主力皆在汉中,两线作战,乃兵家大忌啊!是否……是否暂缓北伐,先回师防备?”
“回师?”
刘禅猛地转过身,眼中爆射出一道精光。
“不!”
“如果我们现在回师,那就正好中了孙权的下怀!他就是要逼我们退兵,逼我们和曹魏继续耗下去,他好继续当他的缩头乌龟!”
“那……那该如何是好?”董允急得团团转。
“我们不能指望孙权的仁慈,只能让他见识我们的铁拳。”
刘禅抚摸着冰冷的弩臂,语气森然:
“他不是想看我们的虚实吗?他不是想趁火打劫吗?”
“那就让他看!”
……
建业,吴王宫。
江南的雨,总是带着一股子黏腻的湿气,不似北方的雪那般凛冽,却能顺着骨缝往里钻,让人从心底里生出一股寒意。
大殿之内,烛火通明。
案几之上,摆放着一匹刚刚从蜀地运来的绯红云龙锦。
这匹锦缎,色泽红得惊心动魄,在烛光的映照下,仿佛有一层流动的血光在表面缓缓淌过。那上面用金线绣成的云龙,张牙舞爪,栩栩如生,每一片龙鳞都透着一股子令人窒息的贵气。
这是极品中的极品,即便是在这富庶的江东,也是难得一见的宝物。
然而,吴王孙权此刻看着这匹锦缎,眼中却没有任何欣赏之色。
他的那双碧眼中,只有深深的阴霾,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嫉妒。
“好手段……当真是好手段啊。”
孙权伸出手,指腹粗暴地在那光滑如水的锦面上划过。
“以前的刘备,织席贩履,穷得连饭都吃不上。如今倒好,他的儿子竟然能造出这等夺天地造化的物件。”
孙权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恨意。
“这哪里是锦?这分明是吸血的管子!插在曹魏身上吸,如今,怕是也要插到孤的身上来了!”
大殿下首,一名身着黑衣的校事府密探正跪伏在地,浑身颤抖,连头都不敢抬。
他的手中,高高举着一份刚刚送达的绝密战报。
“大王,这是从长安传回的消息。”密探的声音有些干涩,“汉谷一战,曹洪全军覆没,魏国西线精锐折损殆尽。而且……”
“而且什么?说!”孙权猛地一拍案几。
“而且,根据我们在长安的暗桩回报,蜀主刘禅利用这蜀锦,设下连环计,不仅骗走了魏国四十万金的国库储备,更用这笔钱,从魏国换回了巨量铁矿石!”
“多少?!”
孙权瞳孔骤缩,整个人猛地从王座上站了起来。
“四十万金……巨量铁矿石?”
孙权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滞了。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江东虽然富庶,但缺铁,更缺战马。
铁矿石若是全部打造成兵器……
孙权在大殿内焦躁地踱步,脚步声急促。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曾经被他视为“晚辈”、甚至有些看不起的胖小子的脸。
那个在长坂坡被赵云抱在怀里的阿斗,那个在夷陵之战后还要靠着东吴联盟才能苟延残喘的蜀汉后主。
曾几何时,孙权以为蜀汉不过是他在西面的一道屏障,是他用来牵制曹魏的一枚棋子。
可现在,这枚棋子变了。
它变成了一头猛虎,一头吃人不吐骨头、比曹魏还要可怕的猛虎!
“刘阿斗……你藏得好深啊!”
孙权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因为用力过度,指节已经泛白。
“孤原本以为,你只是想守住那点基业。没想到,你竟然有吞吐天下的野心!你用商战掏空了曹魏,下一步,是不是就要用那些铁矿石打造的刀剑,来砍孤的脑袋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缠住了孙权的心脏。
“来人!”
孙权猛地停下脚步,碧眼中闪过一道寒光。
“宣张昭、顾雍即刻进宫!孤有要事相商!”
半个时辰后。
张昭与顾雍两位东吴重臣,顶着夜雨,匆匆赶到了大殿。
两人一进门,就感觉到了大殿内那股压抑到极点的气氛。
孙权背对着他们,站在那幅巨大的舆图前,死死地盯着长江上游的那一片红色区域。
“臣等,参见大王。”
“免了。”
……
第270章 卧榻之侧,岂容猛虎酣睡!
孙权转过身,脸色阴沉得可怕。他没有废话,直接将那份密报扔到了两人面前。
“你们自己看吧。这就是我们那位‘好盟友’干的好事。”
张昭与顾雍对视一眼,捡起密报。
片刻之后,两人的脸色也都变了。
顾雍倒吸一口凉气,手微微颤抖:“这……这怎么可能?蜀中疲敝,刘禅如何能在短时间内聚敛如此巨富?又如何能轻易击溃曹魏精锐?”
“没有什么不可能。”
孙权冷笑一声,“事实就摆在眼前。蜀汉已经不是当年的蜀汉了。他们现在有钱,有粮,有铁,还有那神鬼莫测的手段!”
“二位爱卿,孤只问一句。”
孙权走到两人面前,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们,“若蜀汉真的逐鹿中原。那我东吴,该何去何从?”
大殿内一片死寂。
这是一个极其诛心的问题。
若是以前,大家会说唇亡齿寒,联蜀抗魏是国策。
但现在,局势变了。
“大王。”
老臣张昭深吸一口气,拱手道,“老臣以为,此时此刻,更应坚守盟约。曹魏虽败了一阵,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其实力仍在蜀汉之上。若我东吴此时背盟,只会让曹魏坐收渔利。”
“唇亡齿寒之理,大王不可不知啊!”
“唇亡齿寒?”
孙权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声中充满了讥讽。
“子布啊子布,你读了一辈子圣贤书,怎么就读不懂这‘势’呢?”
孙权猛地一挥袖子,指着舆图上那片代表蜀汉的区域,厉声道:
“以前蜀弱,那是唇,孤是齿。我们要抱团取暖,才能不被曹魏这头狼吃掉。”
“可现在呢?!”
孙权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大殿内回荡,“现在的蜀汉,已经长出了獠牙!他们不再是唇,他们是一头正在长大的老虎!”
“若是等这头老虎成长起来,那下一个,难道不是孤这个‘牙齿’吗?!”
张昭被孙权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震得后退了一步,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反驳。
因为从帝王权术的角度来看,孙权说得没错。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更何况,这鼾睡之人,如今已经磨刀霍霍,富得流油。
“那……大王之意是?”顾雍小心翼翼地问道。
孙权的眼中闪过一丝狠辣。
“孤决不能坐视蜀汉继续坐大。这种失控的感觉,让孤寝食难安。”
他走到案几前,拿起那匹绯红的蜀锦,在手中狠狠地揉搓着。
“传孤密令!”
“第一,令校事府倾巢出动,渗透长江上游。孤要这蜀锦的制作图纸,要那炼铁的秘方!哪怕是用人命去填,也要给孤偷出来!”
“第二,秘密清点府库粮草,整修战船。令陆逊在武昌、吕蒙旧部在濡须口,加强戒备。对外宣称防备曹魏,实则……给孤盯死白帝城!”
“第三……”
孙权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阴冷,“派人去联络曹魏那边的暗桩。孤想知道,曹叡吃了这么大的亏,到底还剩几口气。若是曹魏真的不行了……那孤,不介意帮他们一把。”
张昭闻言,大惊失色:“大王!联魏抗蜀?这……这可是背信弃义啊!若是传扬出去,天下人将如何看待大王?”
“背信弃义?”
孙权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张昭,那双碧眼中满是疯狂与冷酷。
“当年关羽水淹七军,威震华夏的时候,孤若是讲信义,荆州现在还是刘备的!”
“若是讲信义,孤的脑袋,早就被关羽砍下来当球踢了!”
“在这个乱世,活下去才是硬道理!只要能保住江东基业,哪怕背上千古骂名,孤也在所不惜!”
张昭看着眼前这个面容扭曲的君主,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知道,那个曾经需要依附他人、在夹缝中求生存的孙权,那个外宽内忌、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帝王,此刻心魔已生。
一颗背盟的种子,在这嫉妒与恐惧的土壤中,已经开始疯狂生长。
……
夜深了。
张昭与顾雍早已退去,大殿内只剩下孙权一人。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雷声隐隐,仿佛有千军万马在云端奔腾。
孙权独坐在王座之上,没有点灯。
黑暗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能照亮他那张阴晴不定的脸。
他感觉很冷。
那种冷,不是来自天气,而是来自心底深处的恐惧。
他闭上眼睛,想要小憩片刻,可刚一闭眼,那梦魇便如期而至。
“还我头来——!”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在他耳边响起。
孙权猛地惊醒,浑身冷汗淋漓。
在刚才那个恍惚的瞬间,他仿佛看到大殿的阴影里,走出一个红脸长须的巨人。那巨人提着青龙偃月刀,浑身是血,一双丹凤眼死死地瞪着他,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关羽。
那是孙权这辈子挥之不去的噩梦。
“呼……呼……”
孙权剧烈地喘息着,手忙脚乱地摸索着腰间的佩剑,直到冰凉的剑柄入手,他才稍稍感到了一丝安全感。
“死人……都是死人……”
孙权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黑暗,望向西方的夜空。
那里是荆州的方向,也是蜀汉的方向。
“关云长,你活着的时候孤都不怕你,难道死了还能索孤的命不成?”
孙权咬着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当年孤能让吕蒙白衣渡江,断了你的后路。如今,孤就能再来一次!”
“刘禅那小儿,以为有了几个臭钱,有了几把钢刀,就能骑在孤的头上拉屎?”
“做梦!”
孙权站起身,在大殿内来回踱步。
他的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吕蒙当年夺取荆州的画面。那是东吴最辉煌的时刻,也是他孙权最得意的杰作。
那一战,证明了一个道理: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当盟友强大到威胁自己生存的时候,那就是敌人!
“轰隆——!”
窗外突然响起一声惊雷,震得大殿的窗棂都在颤抖。
闪电划破夜空,将大殿照得如同白昼。
借着这短暂的光亮,孙权再次看到了案几上那匹绯红色的蜀锦。
那鲜红的颜色,在闪电下显得格外刺眼,就像是关羽流出的血,又像是蜀汉正在燃烧的国运。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散发着一种无声的嘲讽。
仿佛在说:看啊,这就是大汉的繁华,而你东吴,只能在阴暗的角落里瑟瑟发抖。
“够了!”
孙权突然发出一声低吼。
那种被压抑的嫉妒、愤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锵——!”
长剑出鞘,寒光凛冽。
孙权大步走到案几前,双手握剑,高高举起。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扭曲的快意,仿佛他面前的不是一匹锦缎,而是刘禅的脖子,是蜀汉的国运。
“既然这平衡让你打破了,那孤就亲手毁了它!”
“卧榻之侧,岂容猛虎酣睡!”
“斩!”
随着一声暴喝,长剑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劈下。
“嘶啦——!”
那匹价值连城、象征着蜀汉工业巅峰的绯红云龙锦,在锋利的剑刃下,瞬间被斩为两段。
断口整齐,红色的丝线散落一地。
孙权喘着粗气,看着那断成两截的锦缎,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残忍而冰冷的笑意。
这一剑,斩断的不仅仅是一匹锦。
更是孙刘两家,那本就脆弱不堪的盟约。
……
第271章 吕将军等人所言,乃亡国之论
次日清晨,建业城的钟鼓声穿透了层层晨雾,惊醒了这座刚刚从宿醉中苏醒的江东帝都。
孙权今日起得很早。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后宫流连,而是早早地穿戴整齐,一身紫金龙袍,腰悬那把刚刚斩断了蜀锦的宝剑,端坐在太初宫的大殿之上。
群臣鱼贯而入,按照文东武西的列班站定。
张昭、顾雍等老臣敏锐地察觉到了今日气氛的诡异。
往日朝会,孙权总是面带微笑,以示宽仁,甚至会和臣下开几句玩笑。
但今天,孙权就像是一尊冰冷的雕塑,一言不发。
“有本早奏,无本退朝。”侍中张温高声唱喝。
然而,孙权却摆了摆手。
“慢。”
“今日朝会,不谈钱粮,不谈刑狱。”
孙权微微侧头,对着身旁的内侍使了个眼色,“念。”
内侍展开一卷早已准备好的竹简,清了清嗓子,高声朗读起来:
“……建安二十四年,关羽率军北伐,围曹仁于樊城。时值秋雨连绵,汉水暴涨。羽放水淹七军,擒于禁,斩庞德,威震华夏。曹操欲迁都以避其锋……”
随着内侍抑扬顿挫的声音,大殿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所有人都惊愕地抬起头,看向高坐龙椅的孙权。
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当年关羽水淹七军的旧事,也是东吴君臣心头最深的一根刺。正是那一战,逼得孙权不得不向曹操称臣,最后靠着吕蒙白衣渡江、背刺盟友才解了围。
如今孙权在朝堂上公然让人朗读这段往事,究竟意欲何为?
内侍读完,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孙权目光如刀,缓缓扫过每一个人的脸,似乎在观察他们最细微的表情变化。
“众卿。”
孙权终于开口了,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笃、笃”的声响,“听完这段旧文,尔等心中,作何感想?”
老臣张昭眉头微皱,他整理了一下衣冠,手持笏板出列。
“大王。”张昭的声音苍老而沉稳,“往事已矣。当年关羽虽勇,终为我大东吴所败。如今孙刘联盟,共抗曹魏,此乃国策。大王今日重提旧事,莫非是担心蜀汉势大,重演当年之祸?”
张昭毕竟是两朝元老,一语道破了孙权的心思。
但他紧接着说道:“然老臣以为,今时不同往日。刘禅虽有小智,却无刘备之枭雄气;诸葛亮虽多谋,却以治国为本。蜀汉此次大胜,乃是倾国之力。此时两家正如唇齿,若唇亡,则齿寒。联盟之固,不可轻动啊。”
张昭的话,代表了江东本土士族的主流意见——求稳。
孙权听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又是唇齿?”
孙权身体前倾,死死地盯着张昭,突然问了一句:“子布,孤且问你。若是那刘禅真的拿下了长安,得陇望蜀,顺江而下……你觉得,他会因为那一纸盟约,就停在白帝城不走了吗?”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张昭的心口。
张昭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人性贪婪,帝王更甚。
谁敢保证刘禅不会顺流东下?
就在这时,武将队列中,几名少壮派将领早已按捺不住。
“大王圣明!”
荡寇将军吕据大步出列,声音洪亮,“张公老成谋国,但未免太过迂腐!荆州乃我东吴上游屏障,必争之地!当年先主(孙策)在时,便以此为基业。如今蜀汉主力尽出,北伐中原,荆州(此处代指蜀汉边境守城)空虚,正如天赐良机!”
“不错!”
另一名年轻将领朱异也紧随其后,神情激动,“末将听闻,蜀汉为了北伐,连江防的烽火台都撤了一半人手。此时若不取荆州,待到刘禅在关中站稳了脚跟,回过头来,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我们!”
“大王!此时不取,悔之晚矣!”
“一雪夷陵之耻,就在今朝!”
一时间,朝堂之上的风向瞬间转变。
那些平日里被压抑许久的主战派、那些渴望军功的年轻将领,仿佛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纷纷出列请战。
他们极力渲染着蜀汉的威胁。
在他们口中,蜀汉的后方仿佛已经是一座不设防的空城,只要东吴大军一到,便可传檄而定。
孙权看着这一幕,眼中的寒意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满意的神色。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他不需要所有人都同意,他只需要有人替他说出心里的欲望。
“陆伯言。”
孙权突然点名,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站在武将首位、一直沉默不语的大都督陆逊身上。
“你是大都督,掌管荆州防务。你觉得,吕据他们说得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陆逊身上。
这位在夷陵之战中一战成名,几乎凭借一己之力挽救了东吴国运的儒将,此刻面色凝重如水。
陆逊缓缓出列,对着孙权深深一揖。
“大王。”
陆逊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金石落地,“臣以为,吕将军等人所言,乃亡国之论。”
轰!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吕据、朱异等人更是怒目而视,若非朝堂之上,恐怕早已拔剑相向。
孙权的眼睛微微眯起,语气中透着一丝危险:“亡国之论?伯言,这话是不是太重了?”
“不重。”
陆逊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大王只看到了蜀汉后方空虚,却没看到曹魏正在坐山观虎斗。如今汉魏在关中鏖战,胜负未分。若我东吴此时背盟攻蜀,刘禅必回师救援。届时,两家在长江上死磕,拼个两败俱伤,谁最开心?”
“是曹叡!是司马懿!”
陆逊上前一步,言辞恳切,“一旦孙刘联盟破裂,曹魏必会趁虚而入。到时候,我东吴恐怕连江东六郡都保不住!此乃唇亡齿寒之理,大王不可不察啊!”
“够了!”
孙权猛地一拍扶手,打断了陆逊的话。
他不想听这些大道理。这些道理他都懂,但他心中的恐惧和贪婪已经压倒了理智。
……
第272章 哪怕背上千古骂名,孤也在所不惜
“陆伯言,你口口声声唇亡齿寒。孤只问你,若是刘禅灭了魏,下一个死的,是不是孤?!”
陆逊看着孙权那张扭曲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悲凉。
他知道,大王已经魔怔了。
但他不能退。
他是东吴的大都督,他要为这江东父老负责。
“大王!”陆逊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先主孙策临终遗训:‘内事不决问张昭,外事不决问周瑜’。周公瑾当年虽主张攻刘,那是因为刘备势弱。可如今刘禅势大,已成气候。此时背盟,无异于引火自焚啊!”
“大王!三思啊!”
“先主遗训……”
孙权咀嚼着这四个字,原本只是阴沉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这辈子,最恨别人拿他和父兄比。
父亲孙坚是江东猛虎,兄长孙策是小霸王,都是气吞万里的英雄。
而他孙权,虽然坐拥江东,却始终活在父兄的阴影里,被人戏称为“守成之主”,甚至被曹操嘲讽“生子当如孙仲谋”,言下之意不过是个好后辈罢了。
如今陆逊当众搬出孙策,无疑是触碰了孙权内心最敏感的那根逆鳞。
“陆伯言。”
孙权的声音变得异常轻柔,轻柔得让人毛骨悚然,“你是想告诉孤,孤不如兄长有远见?还是想说,这江东的基业,是你陆家帮孤守住的,所以孤必须听你的?”
陆逊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一片赤诚,怎么到了大王嘴里,竟成了居功自傲、蔑视君主?
“臣……绝无此意!”陆逊重重叩首,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臣对大王忠心耿耿,天日可表!臣只是……”
“好了。”
孙权有些厌烦地挥了挥手,不想再看陆逊一眼,“大都督累了,说话有些糊涂。来人,扶大都督回府休息。没有孤的旨意,就在府里好好养着,不必上朝了。”
这是变相的软禁!
朝堂之上,鸦雀无声。
顾雍想要出列求情,却被张昭死死拉住了衣袖。
张昭冲他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无奈。
孙权刻意打压江东本土派。
此时的他,就是一头被激怒的孤狼,谁上去谁死。
陆逊面色惨白,他缓缓站起身,看着高高在上的孙权,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长叹一声,萧索地转身离去。
那背影,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孤独。
“退朝。”
孙权冷冷地丢下两个字,起身便走。
然而,就在群臣准备散去时,内侍却悄悄拦住了吕据、朱异等几名主战派的少壮将领。
“几位将军留步,大王在偏殿赐宴,有要事相商。”
这一举动,无疑是一个极其明显的政治信号。
朝中的风向,彻底变了。
……
偏殿之内,酒香四溢。
与朝堂上的剑拔弩张不同,这里充满了君臣相得的“融洽”气氛。
孙权换了一身便服,亲自为吕据等人斟酒。
“诸位爱卿,今日朝堂之上,唯有尔等懂孤的心意啊。”孙权举杯,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吕据等人受宠若惊,连忙跪地谢恩。
“大王,陆都督虽然……虽然有些保守,但他毕竟威望极高。若是没有他点头,这水师……”朱异小心翼翼地说道。
“哼,离了张屠夫,还不吃带毛猪了?”
孙权冷哼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陆逊老了,胆子也变小了。这江东的未来,终究是你们年轻人的。”
他放下酒杯,目光灼灼地盯着几人:“孤已决定,整顿水师。名义上,是防备魏国南下;实际上……你们都懂。”
“末将明白!”吕据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末将这就去准备,只要大王一声令下,末将愿为先锋,直取白帝城!”
“不急。”
孙权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阴险的笑容,“刘禅那小子诡计多端,我们不能硬来。得让他觉得我们是真心帮他,让他把后背露出来,然后再……”
孙权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众将心领神会,纷纷露出狰狞的笑意。
……
夜深了。
送走了众将,孙权并没有回寝宫,而是去了步练师的宫中。
步练师是孙权最宠爱的妃子,也是这世上唯一能让他卸下伪装的人。
“大王今日似乎很高兴?”步练师一边为孙权揉着太阳穴,一边轻声问道。
“高兴?或许吧。”
孙权闭着眼睛,享受着片刻的安宁,声音却透着一丝疲惫,“练师啊,你知道吗?今天孤在朝堂上,把陆逊赶回家了。”
步练师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正常:“大王这么做,定有大王的道理。”
“他们都说孤疯了,说孤背信弃义。”
孙权突然睁开眼,一把抓住步练师的手,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狰狞,“可他们不懂!他们没见过那个刘禅!”
“以前,孤以为刘备是英雄,曹操是枭雄。可那个刘禅……他是个怪物!”
孙权坐起身,声音微微颤抖,“他能把石头变成铁,能把布变成金子!他不用打仗,光靠做生意就能把一个国家掏空!这种人……如果让他成长起来,比十个曹操还要可怕!”
“孤必须趁他羽翼未丰,把他扼杀在摇篮里!”
孙权死死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那里站着那个让他夜不能寐的胖子。
“哪怕背上千古骂名,孤也在所不惜。因为孤……想活下去。孤想让孙家,活下去。”
步练师看着眼前这个脆弱得像个孩子的帝王,心中一阵酸楚。
她轻轻抱住孙权的头,柔声道:“妾身不懂国家大事。妾身只知道,大王是江东的天。大王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孙权埋首在步练师怀中,久久无言。
良久,黑暗中传来他低沉而决绝的声音:
“传令……调战船。”
……
第273章 假以时日,我东吴,岌岌可危!
建业城的茶馆酒肆,向来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但这几日,这里的气氛却变得格外诡异。
往日里,茶客们谈论的都是蜀汉大捷、痛骂曹魏的痛快事。可不知从哪天起,一股阴风开始在市井间悄然刮起。
“哎,听说了吗?蜀国那个皇帝,其实一直没安好心!”
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压低声音对周围的人说道,“我表哥在水师当差,他说蜀军在白帝城集结了重兵,造了好多大船,说是要顺江而下,来打咱们江东呢!”
“不能吧?咱们不是盟友吗?”旁边有人质疑。
“盟友?那是以前!”那汉子冷笑一声,“现在人家阔了,有钱了,看不起咱们这穷亲戚了!你想想,当年关羽是怎么丢的荆州?这笔账,人家刘家人可都记着呢!”
“对对对!我也听说了!”
另一个早已安排好的“托儿”立刻附和,“听说那个刘禅,在朝堂上发誓,说灭了魏国之后,就要把咱们东吴也给灭了,一统天下!”
“天哪……那咱们岂不是危险了?”
“这帮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类似的对话,在建业的大街小巷、码头集市不断上演。
恐惧和愤怒,就像瘟疫一样,迅速在民间蔓延。原本对蜀汉的好感,在有心人的煽动下,迅速转化为了猜忌和敌视。
这就是孙权的手段。
他不仅要控制军队,还要控制人心。他要让这场背叛,变成一场“自卫反击”。
长江之上,战云密布。
原本停泊在濡须口、防备魏国的水师主力,开始悄然调动。
一艘艘巨大的楼船,升起了满帆,调转船头,逆流而上。
虽然旗号上依然打着“演练”的幌子,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那些黑洞洞的炮口(弩机口),对准的根本不是北方,而是西方。
江面上,肃杀之气弥漫。
……
陆府。
书房内的灯火,已经亮了整整一夜。
陆逊形容枯槁,头发散乱,完全没有了往日大都督的风采。
他的面前,铺着一张写满了字的绢帛。
那是他写给刘禅,或者说是写给诸葛亮的一封信。
在信中,他详细阐述了孙权的异动,分析了江东的局势,甚至隐晦地提到了水师的调动方向。
这是一封“通敌”的信。
但也是一封“救国”的信。
只要这封信送出去,蜀汉有了防备,孙权就不敢轻举妄动,联盟就能保住,江东就能免于战火。
两家之间不是不能打,而是不该在这个时候打!
若同盟分崩离析,两败俱伤,曹魏坐收渔翁之利。
则天下必乱,三国归一!
陆逊的手在颤抖。
他拿起信,想要交给心腹送出去。
可是,当他的手触碰到那冰凉的门框时,他停住了。
他是谁?
他是陆逊,陆伯言。
他是孙策的女婿,是孙权的臣子,是江东的大都督。
他食的是孙家的俸禄,受的是江东百姓的供养。
如果这封信送出去,蜀汉有了防备,必然会先发制人。
到时候,死在蜀军刀下的,将是他的袍泽兄弟,是江东的子弟兵。
这算什么?
以最小的代价换取和平?
不!
这是背叛!这是不忠!
“啊——!”
陆逊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猛地转过身,将那封耗尽心血写就的信,狠狠地扔进了火盆里。
火焰腾起,瞬间吞噬了那薄薄的绢帛。
字迹在火光中扭曲、消失,就像陆逊此刻那颗被撕裂的心。
“大王……你错了……你真的错了啊……”
陆逊看着那跳动的火焰,泪流满面。
他不能背叛孙权,但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孙权把江东带入深渊。
他重新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下了另一封信。
这封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寥寥数语,也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军事情报。
只是在信的末尾,他留下了一块随身佩戴多年的玉佩。
“去。”
陆逊唤来心腹校尉,声音沙哑得如同吞了炭火,“把这封信,送到汉中,亲手交给诸葛丞相。切记,不可让任何人知晓。”
“都督,这信……”
“别问。送去便是。”
陆逊疲惫地挥了挥手,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校尉领命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陆逊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江风呼啸,带着一股潮湿的腥气。
他遥望着西方的夜空,那里星光黯淡。
“诸葛孔明……刘公嗣……”
陆逊喃喃自语。
“我已经尽力了。剩下的……就看天意吧。”
……
夜色如墨。
建业皇宫深处,一间四壁皆挂着厚重帷幔的密室之内,烛火摇曳。
吴王孙权早已褪去了白日里那副宽仁爱民、虚怀若谷的伪装。
他大马金刀地坐在榻上,身上的紫金龙袍有些凌乱,领口微敞。
在他的对面,跪坐着一位面容清癯、神色凝重的老者,正是孙权最为倚重的心腹重臣——步骘。
“子山。”
“你说,孤是不是错了?当初夷陵那一战,孤是不是就不该停手?若是那时候孤一鼓作气,杀进成都,是不是就没有今日之患了?”
步骘身子微微一颤,低头道:“大王,往事不可追。当年曹丕在北,虎视眈眈,若我军深入蜀地,必遭两面夹击,此乃取死之道。大王当年的决断,并无过错。”
“并无过错?嘿嘿……并无过错……”
孙权发出一阵低沉的怪笑,猛地抓起案几上的一卷竹简,狠狠地摔在步骘面前。
竹简散开,露出了里面密密麻麻的情报。
“那你告诉孤,这是什么?!”
孙权从榻上霍然起身,赤着脚在冰冷的地砖上踱步,状若疯虎,“这是细作拼死从汉中传回来的!你看看!你好好看看!”
“汉中将作监,日夜炉火不熄!那种能削铁如泥的‘定国刀’,他们一个月就能造出千余把!还有那种不用人力的织布机,那种能拉几千斤的神车!”
孙权猛地停下脚步,死死盯着步骘,眼中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刘禅那小儿,手里握着的不是什么奇技淫巧,那是能把我们东吴连皮带骨吞下去的怪物!孤原本以为他只是想偏安一隅,或者是去跟曹魏拼命。“
”可现在孤看明白了,这只老虎,是在磨牙!是在积蓄力量!”
“假以时日,我东吴,岌岌可危!”
……
第274章 据有长江天险,坐拥巴蜀之富
步骘捡起那卷竹简,虽然上面的内容他早已过目,但此刻再次看到,指尖依然忍不住微微颤抖。
蜀汉展现出来的工业潜力,已经超出了这个时代所有人的认知。
如果给刘禅三年时间,让他把那种钢刀铁甲装备全军,让他把那种神车铺满粮道,东吴拿什么去挡?
拿血肉之躯去挡钢铁洪流吗?
“大王所言极是。”步骘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刘禅此子,看似仁弱,实则手段狠辣,城府极深。他用蜀锦兵不血刃地掏空了曹魏,下一步,必然就是用钢铁大军来碾压江东。蜀汉之患,已远超曹魏。若不除之,东吴必亡!”
“除之……必须除之!”
孙权重新坐回榻上,双手死死抓着膝盖,指节泛白,“可是陆逊那个书呆子,死活不肯动兵,还拿什么唇亡齿寒来压孤!他也不想想,江东父老靠的是谁?”
“大王,陆都督虽有顾虑,但兵符在大王手中。”
步骘膝行两步,凑近孙权,压低声音道,“如今蜀军主力尽出,北伐关中,与魏军主力在长安一线对峙。其后方空虚,尤其是东大门白帝城,虽然李严在加强江防,但毕竟兵力有限。”
“臣有一计,名曰‘假途灭虢’。”
孙权碧眼猛地一亮:“讲!”
步骘伸出手指,在案几上的茶汤里蘸了蘸,在桌面上画了一条蜿蜒的曲线,那是长江。
“大王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表面上,大王应遣使入蜀,送上金银珠宝,祝贺汉谷大捷,并重申盟好,甚至可以主动提出,愿出兵北上,攻打合肥,以分担蜀军北伐之压力。”
“如此,刘禅必喜,李严必松懈。”
步骘的手指猛地向上一划,直指长江上游,“而实际上,大王可密令心腹大将,以防备魏军南下为名,在江夏、濡须口秘密集结精锐水师。待时机成熟,大军不向北,而是溯流而上,昼夜兼程,突袭白帝城!”
“只要拿下白帝城,蜀汉的咽喉便被我军扼住。届时,大军顺势入川,直捣成都。刘禅远在关中,鞭长莫及。待他回师,老巢已失,军心必乱。我军以逸待劳,据险而守,何愁大事不成?”
“好!好一个假途灭虢!”
孙权听得热血沸腾,眼中的阴霾一扫而空。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白帝城头变幻的大王旗,看到了蜀汉那堆积如山的铁矿和织机,全部归入东吴囊中的景象。
“就依此计!”
孙权当即拍板,从怀中摸出一枚贴身收藏的虎符,重重拍在案上。
“传孤密令!命左大司马朱然、卫将军全琮,即刻赶赴江夏与濡须口。告诉他们,把所有的楼船、蒙冲都给孤拉出来!对外就说,魏国曹休有南下之意,我军需加强江防演练。”
“实际上……让他们给孤把船头调过来,对着西边!”
“所有的火油、箭矢、攻城器械,统统装船!哪怕是把库房搬空,也要给孤喂饱这支水师!”
“诺!”步骘双手接过虎符,沉声道,“那……蜀汉在建业的使臣,还有那些往来的商队,是否要先扣押起来,以防走漏风声?”
“不。”
孙权摆了摆手,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若是现在抓人,岂不是告诉刘禅我们要动手了?要让猎物在最松懈的时候死去,那才叫痛快。”
“不仅不能抓,还要好生款待!”
孙权站起身,走到帷幔后,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锦盒。
“明日,你就派人去成都。带上这盒东海夜明珠,还有那对玉如意,去给刘禅道贺。就说……孤听闻大汉天威,心悦诚服,愿为大汉守好南大门,让他安心北伐,勿念后方。”
“孤要让他刘阿斗以为,孤这只江东猛虎,已经被他喂成了看家护院的猫!”
步骘看着眼前这个面容扭曲、满腹算计的君主,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寒意,但更多的却是敬畏。
这才是那个能在这个乱世立足的孙仲谋。
够狠,够忍,够毒。
“臣,领旨!”
……
接下来的几日,建业城内外的气氛变得有些诡异。
表面上,东吴朝廷一片歌舞升平。
一队队满载着礼物的使团,敲锣打鼓地出了城,沿着长江向西而去,声势浩大,似乎真的是去给盟友道贺。
而在市井之间,关于“蜀汉威胁论”的谣言虽然还在传播,但官方却突然停止了推波助澜,甚至有官员出面辟谣,称孙刘联盟坚如磐石。
这种外松内紧的态势,成功地迷惑了绝大多数人的眼睛。
然而,在远离建业喧嚣的江夏与濡须口水寨,一股肃杀之气正在悄然凝聚。
深夜,江风凛冽。
巨大的水寨辕门紧闭,只有刁斗声在夜空中回荡。
孙权一身戎装,披着厚重的黑色大氅,在朱然、全琮等心腹大将的簇拥下,登上了水寨最高的点将台。
放眼望去,宽阔的江面上,密密麻麻地停泊着数不清的战船。
高大的楼船如同水上的堡垒,巍峨耸立;轻快的蒙冲舰如同一群嗜血的鲨鱼,静静蛰伏。
无数火把在船头跳动,将江水映照得一片血红。
一箱箱用油布包裹严实的火油罐,一捆捆闪烁着寒光的箭矢,正被士兵们悄无声息地搬运上船。
所有的船只,都在进行最后的战备检修。
那些原本应该指向北方的撞角,此刻却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悄调整了角度,直指长江上游的黑暗深处。
“大王请看。”
朱然指着下方浩浩荡荡的舰队,声音中透着一股自豪与杀气,“江夏水师五万精锐,已集结完毕。战船八百艘,皆已满载辎重。只要大王一声令下,三日之内,便可兵临白帝城下!”
“好……好啊!”
孙权扶着栏杆,江风吹得他的大氅猎猎作响。
他贪婪地注视着这支属于他的无敌舰队。这是他安身立命的本钱,也是他争霸天下的利剑。
在这一刻,他仿佛看到了这支舰队冲破夔门,火烧白帝城,将蜀汉的旗帜踩在脚下的画面;看到了刘禅跪在他面前求饶,将那些炼钢的秘方双手奉上的场景。
“只要灭了蜀汉,吞了益州,孤便据有长江天险,坐拥巴蜀之富。”
……
第275章 假途灭虢施毒计,楼船夜雨指西川
孙权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到时候,北伐中原,指日可待。这天下……终究是我孙家的!”
他缓缓走下点将台,来到江边的一处祭坛前。
祭坛上,摆放着三牲祭品,以及一坛陈年的好酒。
孙权屏退左右,独自一人站在祭坛前。
他拿起酒坛,拍开泥封,浓郁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公瑾……”
孙权对着滚滚长江,声音低沉而哽咽,“你若在天有灵,便睁开眼看看吧。当年你在赤壁一把火烧了曹操,奠定了三分天下。今日,孤要再烧一把火,烧穿这三分的格局!”
他将酒缓缓洒入江中,酒水与江水交融,泛起层层涟漪。
“世人都说孤不如父兄,说孤只是个守户之犬。哼!那是他们瞎了眼!”
孙权猛地将空酒坛摔碎在礁石上,碎片飞溅,划破了他的手背,但他却浑然不觉。
“孤要建立不世之功!孤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孙仲谋,才是这乱世真正的霸主!孤要超越父亲,超越兄长,超越你周公瑾!”
“刘备欠下的债,关羽欠下的债,如今……就让他儿子来还吧!”
江水呜咽,仿佛在回应着这位帝王内心深处的疯狂与野心。
然而,孙权并不知道,就在他沉浸在宏图霸业的幻想中时,一双眼睛,正在黑暗中死死地盯着这水寨的一举一动。
那是一名伪装成搬运杂役的蜀汉潜伏人员。
他是蜀汉情报机构安插在东吴的一枚暗子,代号“鱼肠”。
如今三国,暗探多如牛毛。
就连军中的将领,也都有自己的小心思。
自从陆逊那封语焉不详的信传回成都后,诸葛亮便启动了最高级别的情报预警。
整个江东的眼线全部被唤醒,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在东吴的每一个角落。
“鱼肠”已经在江夏水寨潜伏了三年。
今夜,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异常。
如果真的是防备魏国南下,战船的补给重点应该是粮草和防御器械。
可是今晚运上船的,却大多是攻城用的云梯、撞车,以及大量的火油。
而且,所有的战船都在调整吃水线,那是为了适应逆流而上的航行特征。
最致命的证据,是他刚才在搬运一箱箭矢时,借着火光,看到了箱子上那特殊的标记——“西进”。
“西进……那是巴蜀的方向!”
“鱼肠”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他知道,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孙权,真的要动手了!
他强压下内心的惊涛骇浪,借着尿遁的机会,悄悄溜到了水寨的一处偏僻角落。
那里,藏着一只他精心喂养了三年的信鸽。
这只信鸽,是专门为了这一刻准备的。它的腿上,绑着一根红色的羽毛——那是十万火急的最高警报。
“去吧……一定要飞到汉中……”
“鱼肠”颤抖着手,将一张写着“吴军集结,意在白帝,火速备战”的极薄绢条塞进竹筒,绑在信鸽腿上。
他亲吻了一下信鸽的头顶,然后用力将它抛向夜空。
“扑棱棱——”
信鸽振翅高飞,很快便融入了茫茫夜色之中,向着西方的汉中飞去。
那是大汉的希望,也是这一场惊天阴谋唯一的破局点。
与此同时,江边的孙权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他猛地转过身,看向西方漆黑的夜空。
那里,除了呼啸的江风,什么也没有。
但他心中的那股杀意,却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他大步走上停泊在岸边的一艘名为“久安”号的巨大楼船,站在高耸的船头,手扶着冰冷的船舷,任由江风吹乱他的长发。
他的目光穿透了层层迷雾,仿佛跨越了千山万水,直接与远在汉中的那个年轻人对视。
“刘阿斗……”
“别怪孤心狠。”
“是你太强了,强得让孤睡不着觉。”
“是你逼我的。”
……
汉中行宫,后苑。
虽是隆冬,但这后苑之中却并未见多少萧瑟之意,反而热火朝天。
不远处的将作监分署内,巨大的水力锻锤正在汉水的驱动下,发出有节奏的轰鸣声,每一次落下,都伴随着大地的微微震颤和飞溅的火星。
刘禅身着便服,正蹲在一张铺满草图的案几前,指着图纸上的一处连杆结构,对身旁的马钧说道:“德衡,这水力锻锤的回弹速度还是慢了些。若是能在此处加装一个飞轮,利用惯性储能,不仅能让锤头抬起得更快,还能让落下的力道更稳。我们要锻造的是定国刀,对钢材的密度要求极高,锤炼的次数必须够数。”
马钧手里捏着炭笔,眼睛死死盯着刘禅所指之处,脑海中飞速推演着机械运转的画面。
片刻后,他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有些结巴:“妙……妙啊!陛下此法,正如……正如那四轮车的差速之理,借力打力!臣……臣这就去改!”
就在君臣二人沉浸在工业机械的魅力中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专注。
侍中董允,手里紧紧攥着一只细小的竹筒,脸色煞白,甚至顾不得行礼,便冲到了刘禅面前。
“陛下!永安急报!”
董允的声音都在颤抖,那是极度紧张后的失控,“潜伏在江夏水寨的‘鱼肠’发回绝密警讯!孙权……孙权动手了!江夏水师五万精锐,战船八百艘,已秘密集结,满载攻城器械与火油,正溯流而上,兵锋直指白帝城!”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
一旁的马钧吓得手一抖,炭笔掉落在地,断成两截。
正在不远处摇扇查看高炉火色的诸葛亮,闻言也猛地转过身,手中的羽扇微微一顿。
最坏的情况,终究还是发生了。
两线作战,腹背受敌,这是兵家大忌中的大忌。
一旦白帝城失守,蜀汉的东大门洞开,东吴水师便可长驱直入,直捣成都。届时,前线的北伐大军将陷入进退失据的死地。
刘禅接过董允手中的情报,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
“呵呵。”
“孙仲谋啊孙仲谋,你还真是……一点新意都没有。”
……
第276章 星夜回援永安
刘禅摇了摇头,随手将那份足以让大汉朝堂震动的绝密情报递给了走过来的诸葛亮,“相父,您看看。朕就说这老小子属耗子的,记吃不记打。咱们刚给他送了点‘甜头’,他就觉得咱们好欺负了。”
诸葛亮接过情报,细细读罢,原本紧锁的眉头反而舒展开来。
他轻摇羽扇,长叹一声:“孙权鼠目寸光,贪小利而忘大义,此举虽在预料之中,却也令人齿冷。他以为我大汉主力北上,后方空虚,便想来个‘假途灭虢’。殊不知,陛下早已在此等候多时了。”
“正是。”
刘禅转过身,走到悬挂在回廊下的那幅巨型舆图前。
他的手指越过秦岭,越过汉中,重重地落在了长江三峡的那一段险峻河道上。
“既然他想玩火,那朕就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工业降维打击。”
刘禅的眼中闪过一丝寒芒,那是超越时代的自信,“董允,传朕口谕:北伐各项准备,一切照旧,不得有丝毫停顿!区区五万江东水师,还不够资格让朕的大军回师!”
“可是陛下……”董允急得满头大汗,“李严都督虽然善守,但永安兵力不足一万,且多为老弱。面对东吴举国之力的水师精锐,若是硬拼,恐怕……”
“谁说要硬拼了?”
刘禅打断了董允的话,转头看向一旁还处于震惊中的马钧,“德衡,朕让你准备的那几张图纸,带来了吗?”
马钧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从随身的公文包中翻出一个密封的锦囊:“带……带来了!陛下吩咐的特种水战器械,臣一直贴身保管。”
“打开。”
随着锦囊解开,几张绘制精细的图纸展现在众人面前。
第一张图纸上,画着一艘造型奇特的战舰。
这战舰的船身修长,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两侧船舷并没有伸出船桨,而是安装了四个巨大的、如同车轮般的轮子。
轮子上装有叶片,一半没入水中,一半露在外面。而在船舱内部,画着复杂的齿轮传动结构和脚踏装置。
“这……这是?”诸葛亮精通木牛流马之术,一眼便看出了其中的门道,眼中瞬间爆发出精光。
“此物名为明轮战舰。”
刘禅指着图纸上的轮桨,沉声解释道,“传统的战船,靠桨手划水。桨入水、划动、出水、回位,这一套动作下来,有一半的时间是在做无用功。而且人力划桨,难以持久,一旦逆流而上,若是遇到急流,往往进一退二。”
“但这明轮不同。”
刘禅的手指在图纸的齿轮结构上划过。
“它利用脚踏驱动,通过齿轮传动带动明轮旋转。叶片连续击水,动力源源不断,永不停歇!而且,朕在传动轴上加了变速齿轮,只需踩踏的频率不变,轮子的转速却可倍增。在长江逆流作战中,这种战舰的速度,将是东吴楼船的两倍以上!”
“两倍?!”
马钧身为行家,瞬间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
在水战中,速度就是生命,就是主动权。更何况是在水流湍急的三峡河道,这种不需要桨手耗费体力与水流搏斗、仅靠机械传动就能破浪前行的怪物,简直就是为了逆流反击而生的!
“不仅如此。”
刘禅又抽出了第二张图纸。
这张图纸上,画的是一根巨大的、包裹着铁皮的粗长木杆,安装在战舰的船头高处。
木杆的顶端,系着一个巨大的狼牙流星锤,看起来狰狞恐怖。
“此物名为‘拍杆’。”
刘禅的声音变得有些森冷,“东吴水师仗着船大,喜欢玩接舷战,喜欢跳帮肉搏。那我们就陪他玩玩物理。这拍杆利用杠杆原理,平时高高竖起,待敌船靠近,只需砍断绳索,这千斤重的铁锤便会借着重力轰然砸下!”
“这一锤下去,管他是楼船还是蒙冲,甲板必碎,龙骨必断!这叫‘一力降十会’!”
诸葛亮看着那狰狞的拍杆,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在狭窄的江面上,东吴士兵正准备跳帮,头顶突然砸下来一个千斤铁锤……那简直就是屠杀。
“还有这个。”
刘禅拿出了最后一张图纸。
那是一个密封的木桶,里面装满了火药和铁钉,外部连接着一个精巧的触发装置——一根伸出水面的长须,连接着内部的燧石转轮。
“水底雷。”
刘禅淡淡地说道,“虽然现在的引信技术还做不到定时爆炸,但这简单的机械触发朕还是能搞定的。将此物布设在必经的航道上,或者用小船拖拽。只要敌船撞上那根长须,燧石摩擦起火,轰隆一声……木头做的船底,能扛得住火药在水下的闷爆吗?”
三张图纸,三种杀器。
这就是刘禅为孙权准备的“大礼”。
“德衡。”刘禅看向马钧,目光灼灼,“这明轮战舰,其实就是把你改造的四轮车底盘反过来装在船上;这拍杆,就是放大的抛石机臂;这水底雷,也就是个大号的爆竹。技术上,有难度吗?”
马钧此时早已看得热血沸腾,他挺直了腰杆,大声结巴道:“没……没难度!这都是现成的技术!只要有船,臣……臣带人三天就能改好一艘!”
“好!”
刘禅当即下令,“传朕旨意:将作监立刻分出一半工匠,带上图纸和核心部件,即刻动身,乘坐快马赶赴永安!朕不管你们是用跑的还是用爬的,三天之内必须见到李严!”
“告诉李严,把永安所有的战船、商船、甚至是渔船,全部征用!哪怕是把门板拆了,也要给朕装上明轮和拍杆!”
“诺!”马钧激动地领命,抱着图纸转身就跑,那速度简直比兔子还快。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外围警戒的赵云大步上前,单膝跪地,抱拳请战:“陛下!东吴势大,李严都督虽然稳重,但毕竟手下兵微将寡。末将愿率三千白毦兵,星夜回援永安,定叫那孙权有来无回!”
……
第277章 轮桨飞转逆流上,拍杆惊雷镇大江
老将须发皆张,虎威犹在。他是真的急了,当年夷陵之败的惨状历历在目,他绝不允许大汉再吃一次亏。
刘禅连忙上前,双手扶起赵云,温言道:“四叔,杀鸡焉用牛刀?您是朕的镇军大将军,是北伐的定海神针。若是您动了,司马懿那只老狐狸立刻就会知道我们虚实,北伐大计便会受阻。”
“可是……”
“四叔放心。”刘禅拍了拍赵云的手背,眼中透着强大的自信,“这一仗,朕不打算跟孙权拼人命。朕要用钢铁和火药,教他做人。李严只需据险而守,剩下的,交给天工开物。”
安抚完赵云,刘禅回到案前,提笔铺纸,笔走龙蛇,写下了一封给李严的密信。
“正方(李严字)亲启:东吴来犯,不出朕所料。卿之任务,非是死守,而是诱敌。令沿江烽火台,见敌即退,示敌以弱;白帝城头,多插旌旗,虚张声势,却不可出战。待其水师深入峡江,进入伏击圈后,卿只需按图索骥,以此三件神器迎敌……”
写罢,刘禅将信封好,交给董允:“八百里加急,送往永安!”
做完这一切,刘禅长出了一口气。
他缓步走出大殿,登上行宫的高台。
此时,风雪已停,冬日的阳光刺破云层,洒在汉中这片被工业炉火映红的土地上。
远处,神机营的校场上,一辆辆四轮重载马车正在进行最后的编队演练;近处,将作监的高炉浓烟滚滚,钢水奔流。
整个汉中,并没有因为东吴的威胁而产生一丝一毫的慌乱。相反,这台精密的战争机器,因为新的任务下达,运转得更加高效、更加疯狂。
诸葛亮手持羽扇,站在刘禅身后半步。
曾几何时,面对两线作战的危局,先帝刘备焦虑得夜不能寐,他诸葛亮也是殚精竭虑,拆东墙补西墙。
可如今,这位年轻的陛下,却在谈笑间,用几张图纸,便化解了这场足以倾覆国家的危机。
这不仅仅是智谋,更是实力的碾压。
“相父。”
刘禅望着东方的天际,那里是长江流去的方向,也是孙权大军压境的方向。
“朕原本还想着,等逐鹿中原,再腾出手来收拾东吴。既然孙权这么急着送死,那朕也不好拂了他的意。”
刘禅伸出手,在虚空中狠狠一握,仿佛握住了整个长江的咽喉。
“正好,朕的定国刀还没见过血,朕的水底雷还没听过响。就拿东吴这五万水师,来给朕的工业化大军祭旗!”
“朕要让全天下都看看,今日之大汉,不仅北伐能打穿秦岭,哪怕是水战,朕的一艘船,也能撞碎他孙权的帝王梦!”
寒风猎猎,吹动刘禅的衣袍。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霸气。
“传令下去:汉中所有工坊,实行十二时辰轮班制!人歇机不歇!朕要让曹叡和孙权都知道,惹翻了一个工业强国,是什么下场!”
“诺!”
台下,无数将士与工匠齐声应诺,声震云霄。
……
江夏水寨,乌云低垂,江风裹挟着湿冷的雾气,拍打着连绵十里的营帐。
这里是东吴水师的大本营,也是孙权争霸天下的底气所在。
今日的水寨,气氛格外肃杀。原本宽阔的江面上,此刻挤满了大大小小的战船。楼船如山,蒙冲如鲨,走舸如梭,密密麻麻的桅杆直刺苍穹。
若是站在高处俯瞰,便会发现这支庞大的舰队正在进行最后的集结。
然而,诡异的是,这些杀气腾腾的战船上,并没有悬挂象征出征的“吴”字大旗,反而挂满了五花八门的旗号。
有的挂着“巡江演武”,有的挂着“漕运”,甚至还有不少挂着各大商行的旗帜。
左大司马朱然,身披重甲,手按剑柄,站在那艘名为“破浪”的旗舰楼船之上。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视着脚下这支足以撼动天下的力量。
“都准备好了吗?”朱然的声音低沉而沙哑,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
站在他身旁的卫将军全琮,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意,拱手道:“大司马放心。所有的战船,表面上都做了伪装。士兵们也都换上了杂役和水手的号衣。对外宣称,这只是例行的冬季巡江演武,配合商队护送一批物资前往荆州。”
“很好。”
朱然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那些停泊在最内侧的几十艘看似普通的“商船”。
这些船吃水极深,看起来像是装满了货物。
但只有朱然和全琮知道,那些用油布严密包裹的箱子里,装的根本不是什么丝绸瓷器,而是整整三千坛猛火油,以及无数浸泡过油脂的干柴与硫磺。
这是一支伪装成商队的死神舰队。
“那五百名死士呢?”朱然问道。
“都在底舱候命。”全琮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这五百人,个个都是从水鬼营里挑出来的精锐,能在水下闭气半柱香的时间。他们已经换上了蜀地商贾的服饰,甚至连口音都练过了。”
“按照计划,这支先遣商队会借着夜色和东风,先行抵达白帝城水门。”
全琮伸出手,在空中虚抓了一把,仿佛扼住了蜀汉的咽喉,“到时候,他们会诈开水门。只要水门一开,这五百死士便会如尖刀般杀出,夺取城门绞盘。紧接着,大军一拥而入,火船齐发……”
“白帝城,瞬间便会化为一片火海!”
朱然听得热血沸腾。
他猛地一拍栏杆,大笑道:“妙!妙极!刘禅小儿此时主力尽在关中,定然想不到我们会来这一手‘假途灭虢’!只要拿下了白帝城,蜀汉的东大门就彻底向我们敞开了!”
“传令下去!”
朱然猛地拔出佩剑,剑锋直指西方,“全军起锚!目标——白帝城!”
“诺!”
随着一声令下,沉闷的号角声在江面上响起。
数千张风帆同时升起,遮天蔽日。借着凛冽的东风,缓缓调转船头,逆流而上,气势汹汹地扑向了那座扼守在峡江入口的雄城。
……
第278章 伪商贾暗渡白帝,真国士泪洒长江
与此同时,建业城外,通往江边的官道上。
一匹快马正在疯狂地奔驰。
马上的骑士,发髻散乱,官袍被汗水浸透,那张原本儒雅俊朗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焦急与绝望。
正是被孙权软禁在府中的东吴大都督,陆逊。
“快!再快点!”
陆逊拼命地抽打着马鞭,战马吃痛,发出凄厉的嘶鸣,四蹄翻飞,溅起一路泥浆。
他在府中听到了水师集结的消息,那一刻,他感觉天都要塌了。
孙权真的动手了!
而且是用这种最愚蠢、最冒险的方式!
“大王啊大王!你这是在把东吴往火坑里推啊!”
陆逊的心在滴血。
他太了解刘禅和诸葛亮了。
那对君臣,一个是深不可测的怪物,一个是算无遗策的妖孽。他们既然敢把主力调往北伐,怎么可能不在后方留一手?
孙权以为这是偷袭,但在陆逊看来,这分明就是送死!
“吁——!”
就在陆逊即将冲到江边渡口时,前方突然出现了一队金甲卫士,拦住了去路。
“什么人!竟敢擅闯禁地!”
为首的禁军统领厉声喝道,数十把长枪瞬间架起,寒光森森。
陆逊猛地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
他翻身下马,跌跌撞撞地冲上前去,大声吼道:“我是陆逊!我要见大王!我要见朱然!快让我过去!这仗不能打!绝对不能打!”
“陆都督?”
那统领认出了陆逊,脸上闪过一丝为难,但手中的长枪却纹丝未动。
“都督,末将奉大王旨意,封锁江岸,任何人不得靠近水寨半步。违令者,斩!”
“你敢拦我?!”
陆逊双目赤红,一把推开面前的长枪,歇斯底里地咆哮道,“你知道前面是什么吗?那是五万江东子弟的性命!那是东吴的国运!让开!让我去拦住朱然!”
“都督!请回吧!”
统领单膝跪地,语气却异常坚决,“大王有旨,都督身体抱恙,应在府中静养。若是都督执意硬闯,末将……末将只能得罪了!”
“锵——!”
数十把战刀同时出鞘,组成了一道冰冷的钢铁墙壁,将陆逊死死地挡在外面。
陆逊僵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些面无表情的禁军,又看了看远处江面上那渐渐远去的帆影。
那一刻,他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陆逊颓然。
江风呼啸,送来了远处战船起航的号角声。
“孙仲谋!你糊涂啊!”
陆逊望着那遮天蔽日的舰队,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入滚滚长江之中。
“你只看到了蜀汉的空虚,却没看到那背后的杀机!这一去,我东吴的精锐,怕是要折戟沉沙,尸骨无存了啊!”
“不行!不能打,不能打啊!!!”
……
建业,太初宫。
与江边的凄凉不同,此刻的大殿内,正是一片欢声笑语。
孙权端坐在王座之上,手中端着一只精致的夜光杯,脸上洋溢着一种病态的红晕。
“报——!”
一名校事府的密探快步跑入殿中,跪地高呼:“启禀大王!朱然将军发来捷报!水师已顺利起航,借得东风,船行如飞!沿途并未发现蜀军任何异常调动,白帝城方向也无增兵迹象!”
“好!”
孙权猛地一拍大腿,杯中的酒液洒出,溅在龙袍上也浑然不觉。
“看来刘禅小儿是被北面的战事拖住了,根本无暇顾及身后!孤的‘瞒天过海’之计,成了!”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舆图前,手指在“益州”二字上重重一点。
“只要拿下白帝城,蜀道便不再是天险。孤的大军便可长驱直入,夺取成都!”
“来人!”
孙权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地说道,“拟旨!待前线捷报一到,即刻册封朱然为‘平西大都督’,封万户侯!全琮为征蜀将军!所有参战将士,赏赐翻倍!”
“还有……”
孙权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阴冷的笑意,“给刘禅准备一份‘厚礼’。就说孤为了庆贺他北伐大捷,特意派水师去帮他守大门。让他……好好‘享用’!”
大殿内,群臣纷纷跪地山呼万岁,歌功颂德之声不绝于耳。
只有角落里的张昭,看着那张狂笑的脸,无奈地闭上了眼睛,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
长江之上,波涛汹涌。
东吴的庞大舰队,正借助着强劲的东风,以惊人的速度逆流而上。
朱然站在旗舰“破浪”号的顶层甲板上,迎着凛冽的江风,意气风发。
他看着两岸飞速倒退的景色,心中充满了必胜的信念。
“都说蜀道难,难于上青天。但在孤看来,也不过如此!”
朱然指着前方隐约可见的群山,对身旁的副将大笑道,“蜀汉的主力都在秦岭吃沙子呢,这长江防线,必然空虚如纸!只要我们动作够快,刘禅就算有三头六臂,也救不了他的老窝!”
沿途的江岸上,不少百姓被这支突然出现的庞大舰队吓坏了。
他们看着那些遮天蔽日的战船,看着船上虽然穿着杂役衣服、却掩盖不住杀气的士兵,纷纷丢下手中的农具,惊恐地向内陆逃窜。
“快跑啊!东吴人打过来了!”
“天哪!这么多船!这是要灭国吗?”
谣言如同长了翅膀一样,迅速在沿江的村镇蔓延。
然而,朱然对此却毫不在意,甚至有些享受这种制造恐慌的感觉。
“跑吧,跑吧!跑得越远越好!”
朱然冷笑道,“等拿下了白帝城,你们这些人,就都是大吴的子民了!”
此时的朱然,已经被即将到来的“泼天之功”冲昏了头脑。
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第一个冲进白帝城,如何擒获蜀汉的守将,如何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根本没有注意到,随着舰队的深入,江水的颜色似乎变得越来越深。
两岸的猿啼声,也不知何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更让他无法察觉的是,就在这滚滚长江的浊浪之下,就在他这艘巨舰的船底阴影里,危机正在悄然逼近。
江面之下,光线昏暗。
几根看似枯枝的芦苇管,正随着波浪微微起伏,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发现。
而在芦苇管的下方,是一双双冰冷而警惕的眼睛。
那是蜀汉水军最精锐的斥候——“白毦水鬼”。
他们潜伏在深渊,静静地注视着头顶上方那庞大的猎物。
透过浑浊的江水,他们清晰地看到了东吴战船吃水线的深度,看到了船底那用来防撞的铁皮,甚至听到了船舱里隐约传来的战马嘶鸣声。
“果然来了……”
……
第279章 琴音袅袅掩杀机,铁索横江以此门
白帝城,这座扼守长江咽喉、被誉为“川东门户”的雄关。
凛冬的寒风呼啸着穿过夔门,发出如同鬼哭狼嚎般的声响。
往日里,这座要塞总是旌旗蔽日,刁斗森严,城墙上巡逻的甲士往来如织,江面上巡弋的战船更是如过江之鲫。然而今日,这座钢铁要塞却仿佛死去了一般。
厚重的城门大开,吊桥颓然放下,甚至连那两扇平日里紧闭、只容许战舰出入的水门,此刻也毫无遮拦地敞开着。
江面上空空荡荡,不见一艘悬挂着“汉”字大旗的战船,只有几艘破旧不堪的渔船,在浑浊的江水中随着波浪无助地起伏。
船上的渔夫缩着脖子,似乎被这寒风冻得瑟瑟发抖,有一搭没一搭地撒着网,仿佛对即将到来的战争风暴浑然不觉。
城头之上,永安都督李严身披一袭黑色大氅,双手负后,伫立在寒风之中。
他的目光越过那几艘渔船,投向了下游那片迷蒙的江面。
在他的袖中,紧紧攥着一封来自汉中行宫的密信。
那信纸虽轻,但在李严手中却重若千钧。那是陛下亲笔所书的“空城计”,也是一道拿整个白帝城做赌注的绝命诏书。
“都督。”
一名副将快步走上城楼,脚步声在空旷的马道上显得格外刺耳。
他看了一眼大开的城门,又看了一眼江面上那几艘寒酸的渔船,脸上写满了不安与困惑,“水门已按您的吩咐全开,城上的守军也都撤下去了,只留了几个老弱残兵在扫地。可是……这真的行吗?东吴来的可是五万精锐水师,若是他们长驱直入,我们……”
“长驱直入?”
李严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丝冷酷而讥讽的笑意。他转过身,看着这名跟随自己多年的副将,淡淡地说道,“本督要的,就是他们的长驱直入。”
他伸出手,指了指城下那看似平静的江面,又指了指两侧峭壁上那些看似普通的民房和草垛。
“你以为,陛下送来的那些图纸,马钧送来的那些器械,都是摆设吗?”
副将顺着李严的手指看去。
在那些看似破败的民房之下,原本的屋顶早已被改造成了活动的翻板。
而在翻板之下,隐藏着的并非是锅碗瓢盆,而是一架架早已校准了射击诸元的重型配重式投石机。
这些投石机是按照《天工开物》中的图纸改良而成,不再需要数十人拉拽,只需绞盘上紧,便能将百斤重的巨石抛射至江心。
而在江水之下,在那些渔船游弋的下方,七道儿臂粗细的精铁锁链早已横贯江底。这些铁索并非寻常生铁打造,而是汉中将作监用新式高炉炼出的百炼精钢,坚韧无比。它们此刻静静地沉在河床上,两端连接着深埋在岸边暗堡中的巨型绞盘。
只待一声令下,绞盘转动,这七道铁索便会如出水的黑龙般绷直,将整个江面彻底封死。
“陛下有旨,此战,只许败,不许胜。”
李严的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我们要演一出戏,一出让孙权和朱然深信不疑的好戏。要让他们觉得,我大汉主力北伐,后方空虚,白帝城已是一座唾手可得的空城。”
“这叫‘关门打狗’。”
李严拍了拍副将的肩膀,目光变得异常锐利,“传令下去,让弟兄们把戏演足了。谁要是露了怯,或者杀气太重惊了猎物,本督拿他是问!”
“还有,告诉峭壁上的弓弩手。”
李严指了指两岸高耸入云的夔门峭壁。在那里,茂密的枯草丛中,埋伏着三千名最精锐的射手。他们手中的强弩,全部换上了将作监新发下来的“破甲箭”。这种箭矢的箭头呈三棱锥形,通体由精钢打造,专门用来对付东吴引以为傲的犀皮甲和藤甲。
“没有本督的灯火号令,哪怕是东吴人的刀架在脖子上,也不许放一箭!违令者,斩!”
“诺!”
副将听着李严的部署,原本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兴奋。
……
夜幕,在不知不觉中降临。
冬日的江面,总是容易起雾。
随着太阳落山,一层浓重的白雾从江面上缓缓升起,如同白色的轻纱,将整个瞿塘峡笼罩其中。
这雾气来得恰到好处,既遮蔽了月光,也为即将到来的杀戮提供了一层天然的掩护。
白帝城头,两盏昏黄的灯笼在风中摇曳,发出微弱的光芒。
李严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坐在城楼正中的敌楼之上。他的面前,摆放着一张古朴的七弦琴,身旁的一尊博山炉中,正袅袅升起一缕檀香。
他并非雅人,平日里更习惯握剑而非抚琴。
但今夜,他必须是个雅人。
“铮——”
李严深吸一口气,手指拨动琴弦。
琴声清越,穿透了呼啸的江风,在空旷的峡谷间回荡。
这并非什么名曲,只是李严早年在军中常听的一支《从军行》。琴声中没有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反而透着一股苍凉、孤寂,甚至带着几分无奈与颓废。
雾气越来越浓,江面上的能见度已不足百步。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划水声,夹杂在风声中,传入了李严的耳中。
那声音极轻,极有节奏,绝非那几艘破渔船所能发出。
来了。
李严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弹奏,琴声依旧悠扬,仿佛他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浑然不觉。
几名身着黑衣的斥候,如壁虎般从城墙外侧翻了进来,悄无声息地跪倒在李严身后。
“报——”
斥候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紧张,“都督,发现了!东吴的前锋船队已进入峡口!约有五十艘,皆是吃水极深的商船样式,并未悬挂战旗。但船上并无货物,甲板下隐约可见刀光。”
“那是伪装成商队的死士。”
李严头也不回,手指继续在琴弦上跳动,“朱然倒是谨慎,想先用这些死士来诈开城门。他大概以为,我们会把他们当成送礼的商贾放进来吧。”
“都督,他们距离水门已不足五百步。”斥候急声道,“水门大开,他们正在加速!”
“五百步……”
李严喃喃自语,琴声陡然一转,变得急促了几分,“还不够。让他们进。让他们看清楚,这白帝城里,除了几个扫地的老头,什么都没有。”
“可是……”
“退下!”
李严一声低喝,斥候不敢多言,迅速隐入黑暗之中。
……
第280章 商船入瓮贪念起
江面之上,浓雾如同一层厚重的湿布,死死地捂住了瞿塘峡的口鼻。
这是夔门最常见的冬雾,也是东吴水师校尉周锐眼中最完美的掩护。
他站在首船的船头,身上穿着一件满是油污的蜀锦商袍,腰间的战刀被巧妙地藏在宽大的袍袖之下。
乍一看,丝毫看不出军旅气息。
在他身后,五十艘经过伪装的“商船”正排成一字长蛇阵,悄无声息地划破江水。
船上的桨手们都咬着木衔枚,除了船桨入水的轻微哗哗声,整支船队安静得像是一群游鱼。
有了吕蒙白衣渡江的先鉴,东吴干起这套事来,简直轻车熟路!
“校尉大人,前面就是水门了。”
一名副手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道,眼中闪烁着饿狼般的绿光,“看样子,蜀人根本没防备。城头上连个巡逻的影子都看不见,只有那两盏破灯笼在晃悠。”
周锐眯起眼睛,透过稀薄的雾气,看向那座巍峨的白帝城。
果然如情报所言,那扇足以容纳两艘楼船并行的巨大水门,此刻正毫无遮拦地敞开着。几个穿着蜀军号衣的士兵,正歪歪斜斜地靠在水门的立柱上,手里的长枪随手扔在一边,正聚在一起似乎在赌钱,时不时传来几声懒洋洋的吆喝。
“哼,果然是一群守户之犬。”
周锐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他早就听说刘禅把精锐都带去了关中,留守后方的不过是些老弱病残。今日一见,这军纪涣散的模样,简直比建业城的地痞流氓还不如。
“传令下去,都给老子把戏演足了。”
周锐整理了一下衣领,脸上瞬间堆起了一副市侩的笑容,“只要进了这道门,白帝城就是咱们的了。到时候,金银财宝,娘们儿,想要多少有多少!”
船队缓缓靠近水门。
“站住!干什么的!”
一名蜀军什长似乎终于发现了这支船队,打着哈欠走了过来,手里的长枪松松垮垮地指着船头,“大半夜的闯关,懂不懂规矩?不知道现在是非常时期吗?”
周锐连忙拱手,操着一口并不流利的川音赔笑道:“军爷息怒,军爷息怒!小人是江州‘义兴号’的掌柜。这不是听说陛下在汉中打了大胜仗,急需粮草嘛。小人这船上装的,可都是给前线将士的慰问品。因为赶时间,这才冒夜行船,还望军爷行个方便。”
说着,他从袖子里摸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借着夜色的掩护,精准地抛到了那什长的怀里。
什长手忙脚乱地接住银子,放在嘴边咬了一口,原本板着的脸瞬间笑成了一朵菊花。
“哎呦,原来是义兴号的兄弟啊!懂事!真懂事!”
什长把银子揣进怀里,冲着身后的士兵挥了挥手,大声嚷嚷道:“都愣着干什么?没听见是给陛下送粮的义兴商队吗?放行!快放行!别耽误了前线的大事!”
那些原本还在“赌钱”的士兵,立刻懒洋洋地让开了一条水道,甚至还有人冲着船上的东吴死士吹起了口哨,一副讨好卖乖的模样。
周锐心中的鄙夷更甚。
这就是蜀汉的边防?这就是号称固若金汤的白帝城?
简直就是个笑话!
“多谢军爷,多谢军爷!”
周锐一边点头哈腰,一边背在身后的手却猛地做了一个手势——全速前进!
五十艘商船,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骤然加速。桨手们不再压抑力量,船桨翻飞,激起层层浪花,争先恐后地冲向那扇洞开的大门。
一艘,两艘,十艘……
周锐站在船头,看着两侧飞速后退的城墙,心中的狂喜几乎要炸开胸膛。
近了!更近了!
只要最后一艘船进入水门,他们就可以撕下伪装,点燃火油,将这座毫无防备的城池变成人间炼狱!
然而,就在最后一艘商船的尾楼刚刚越过水门门槛的那一瞬间——
“呜——!!!”
一声凄厉至极的号角声,毫无征兆地在白帝城的上空炸响。
周锐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脚下的大地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
“哗啦啦——!”
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从江底深处传来。紧接着,原本平静的江面猛地炸开,七道儿臂粗细的黑影带着淋漓的水珠,如同七条愤怒的黑龙,从浑浊的江水中冲天而起!
那是铁索!
不是寻常的生铁链,而是闪烁着幽冷寒光、由汉中将作监特制的百炼精钢锁链!
“崩!”
一声巨响。
最后一艘刚刚进门的商船,船尾正好撞在那刚刚绷直的铁索之上。坚硬的船板在精钢铁索面前脆弱得如同豆腐,瞬间被勒得粉碎。整艘船被巨大的反作用力弹得横了过来,死死地卡在了水门之间,彻底堵死了退路。
“不好!中计了!”
周锐脸色惨白,猛地拔出战刀,嘶吼道,“冲!冲上去!夺取绞盘!”
然而,一切都晚了。
原本那些“懒洋洋”的蜀军士兵,此刻仿佛换了一个人。
那名收了银子的什长,脸上的谄媚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冷酷与杀意。他随手将那锭银子扔进江里,从身后的草垛中抽出了一把寒光闪闪的环首刀。
“弟兄们,来活了!”
什长一声怒吼,周围那些原本在“赌钱”的士兵,瞬间踢翻了面前的木桌。桌板翻开,露出的不是骰子,而是一架架早已上好弦的诸葛连弩。
“崩崩崩崩——!”
密集的弩弦震动声,如同死神的弹奏。
无数支只有半尺长的纯钢弩箭,带着刺耳的啸叫声,铺天盖地地向着拥挤在水道中的商船射去。
这种由马钧改良过的“元戎弩”,在近距离的杀伤力简直恐怖。东吴死士身上的皮甲在钢箭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瞬间被洞穿。
惨叫声、哀嚎声、落水声,瞬间响彻了整个水门。
“点火!快点火!”
周锐挥舞着战刀,拨打着飞来的箭矢,疯狂地吼叫着。既然暴露了,那就同归于尽!
……
第281章 轮桨飞转逆流上,铁索横江断归途
然而,还没等他们点燃船舱里的猛火油,城头之上,无数支火把瞬间亮起,将原本漆黑的江面照得如同白昼。
李严站在高耸的敌楼之上,俯视着脚下这群瓮中之鳖。
他的眼神冰冷,没有一丝怜悯,就像是在看一群死人。
“想点火?本督帮你们。”
李严冷冷地挥下了手中的令旗,“放!”
两岸高耸入云的峭壁之上,早已埋伏多时的三千弓弩手同时松开了手指。
这一次射下来的,不是普通的箭矢,而是箭杆上绑着浸油麻布的火箭。
漫天的火箭如同一场绚烂的流星雨,精准地落在了那些装满猛火油和硫磺的商船上。
“轰——!”
第一艘商船被引爆了。
猛火油那爆裂的特性,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冲天的火光瞬间吞噬了整艘船,紧接着是第二艘、第三艘……
狭窄的水道瞬间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火炉。
爆炸的气浪将无数东吴死士掀飞到空中,还没落下就被烧成了火人。那些侥幸跳进水里的,也被江面上漂浮的燃烧火油吞噬,在水中痛苦地翻滚、挣扎。
周锐绝望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他引以为傲的五百死士,甚至连蜀军的衣角都没摸到,就已经死伤殆尽。
他想要反抗,想要冲上岸去拼命,但他惊恐地发现,蜀军手中的那种连弩,射速快得惊人,根本不给他任何抬头的机会。
“刘禅……李严……你们好狠!”
周锐发出一声绝望的怒吼。
下一刻,一支粗大的重型弩枪,带着雷霆万钧之势,从城头的床弩上激射而下,直接贯穿了他的胸膛,将他死死地钉在了正在燃烧的甲板上。
烈火熊熊,惨叫声在峡谷中回荡。
朱然派出的这支先锋死士,在顷刻间全军覆没。
而这,仅仅是刘禅给这位东吴大司马准备的第一道开胃菜。
江面上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远在十里之外的东吴主力舰队,此刻也已经清晰地看到了白帝城方向升起的冲天烈焰。
旗舰“破浪”号上,左大司马朱然死死地抓着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混账!混账!”
朱然咬牙切齿,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竟然被发现了!周锐那个废物,连个城门都诈不开吗?”
身旁的副将全琮也是一脸惊骇:“大司马,看这火势,先锋营恐怕……恐怕已经凶多吉少了。咱们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撤退?”
朱然猛地转过头,眼神凶狠得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既然偷袭不成,那就强攻!我就不信,凭他李严手里的那点兵力,能挡得住我五万大军的正面碾压!”
“传令全军!所有楼船,满帆全速前进!投石机准备,给我把白帝城砸平!”
“诺!”
随着朱然的一声令下,东吴水师不再遮掩行踪。
沉闷的战鼓声在江面上隆隆作响,数百艘高大的楼船如同移动的水上堡垒,排开阵势,向着白帝城压了过去。
虽然失去了偷袭的先机,但东吴水师毕竟是当世第一。
当这支庞大的舰队真正展开獠牙时,那种铺天盖地的压迫感,足以让任何对手窒息。
无数枚巨大的石弹,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地砸向白帝城的城墙和水门。蜀军的床弩和投石机也开始还击,双方在江面上展开了激烈的对射。
然而,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战况陷入胶着之际。
突然,一阵奇怪的声音从白帝城后方的汉水上游传来。
“突突突突——”
那声音沉闷而有力,既不像战鼓,也不像号角,倒像是有某种巨大的怪兽正在江底咆哮,并且正以惊人的速度逼近。
“那是什么声音?”
朱然皱起眉头,心中隐隐升起一股不安。
还没等他想明白,让他终生难忘的一幕出现了。
只见白帝城的水门后方,突然冲出了数十艘造型怪异的战舰。
这些战舰的体型并不如东吴的楼船高大,但它们的船身修长,两侧并没有伸出船桨,而是各自安装着两个巨大的、如同车轮般的怪东西。
“那是……车轮?”
全琮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可思议,“他们在水里装车轮干什么?”
下一刻,所有的东吴将士都看傻了眼。
只见那些巨大的“车轮”开始飞速旋转,叶片拍打着江水,激起白色的浪花。
在没有任何风帆辅助,也没有桨手划水的情况下,这些怪船竟然逆着湍急的江流,如飞而至!
它们的速度快得惊人,简直就像是在水面上滑行!
这是马钧依照刘禅图纸研制的“明轮战舰”。
利用内部的齿轮传动和脚踏装置,将人力转化为持续不断的推力。在逆流作战中,这种战舰拥有着这个时代无法理解的机动性优势。
“快!拦住它们!”
朱然大惊失色,连忙下令。
然而,东吴的楼船太过笨重,在逆流中转向迟缓。而那些明轮战舰却灵活得像是一群泥鳅,它们无视水流的阻力,瞬间便穿插进了东吴密集的船阵之中。
“靠近了!撞沉它们!”
一名东吴牙门将见一艘蜀舰冲向自己,立刻下令撞击。
但他很快就发现自己错了。
当那艘蜀舰靠近到不足十丈时,船头竖起的一根巨大的包裹着铁皮的粗长木杆,突然动了。
“那是……什么?”
牙门将仰起头,呆呆地看着那根木杆带着呼啸的风声,如同天神的巨臂一般,狠狠地砸了下来。
这是“拍杆”。
利用杠杆原理和重力势能的近战大杀器。
“咔嚓——!!!”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重达千斤的拍杆锤头,带着毁灭性的力量,重重地砸在了那艘东吴蒙冲的甲板上。
坚固的楠木甲板在这一击之下,脆弱得就像是一块朽木,瞬间崩碎。木屑横飞,甲板上的东吴士兵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砸成了一滩肉泥。
巨大的冲击力甚至直接砸断了蒙冲的龙骨,整艘船从中间断裂,迅速沉没。
“这……这是什么妖法?!”
……
第282章 水底惊雷龙翻身
朱然看得目眦欲裂。
但这仅仅是开始。
数十艘明轮战舰如同狼入羊群,利用速度优势,在东吴的船队中横冲直撞。
它们根本不跟东吴人玩什么跳帮肉搏,就是简单粗暴地靠近,然后拍杆砸下,打完就走,绝不纠缠。
“轰!轰!轰!”
江面上不断传来令人心悸的碎裂声。
一艘又一艘东吴战船被砸烂、砸沉。东吴引以为傲的水战技巧,在这种纯粹的物理打击和速度压制面前,变得毫无意义。
投石机?根本瞄不准这些高速移动的目标。
弓箭?对于披着铁皮的明轮舰来说,简直就是挠痒痒。
接舷战?还没等你跳过去,人家的拍杆就已经砸到你头上了。
“大司马!小心!”
全琮突然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朱然猛地抬头,只见一艘体型稍大的明轮旗舰,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破浪”号的侧翼。
那根高高扬起的拍杆,正对着他的帅旗。
“不——!”
朱然下意识地向后退去。
“轰——!”
拍杆落下。
虽然没有直接砸中朱然,但却狠狠地砸在了“破浪”号的桅杆根部。
那根两人合抱粗的主桅杆,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随即轰然倒塌,巨大的帆布如同裹尸布一般,将半个甲板的人都盖在了下面。
朱然被气浪掀翻在地,狼狈不堪。
他挣扎着爬起来,看着满江的狼藉,看着那些在火光中如同恶魔般穿梭的怪船,脸色惨白如纸。
这一刻,他终于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再是那个熟悉的蜀汉。
这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力量,一种来自于未来的工业碾压。
“完了……”
东吴的水战神话,在这长江的浊浪声中,彻底粉碎。
长江江面,浊浪排空。
虽然遭到了蜀汉“明轮战舰”和“拍杆”的当头一棒,但左大司马朱然毕竟是久经沙场的东吴宿将。在经历了最初的惊慌与混乱后,他迅速稳住了阵脚。
“不要乱!都不要乱!”
朱然披头散发,站在摇摇欲坠的旗舰甲板上。
他嘶哑着喉咙,对着周围那些惊魂未定的将领怒吼道:“蜀军的怪船虽然厉害,但数量有限!不过数十艘而已!我大吴水师尚有战船数百,兵甲数万!就是堆,也能把他们堆死!”
“传令下去!结圆阵!铁锁连舟!外围楼船竖起盾墙,弓弩手准备!谁敢后退半步,立斩不赦!”
在朱然近乎疯狂的弹压下,濒临崩溃的东吴水师终于停止了溃逃。
残存的战船开始向旗舰靠拢,巨大的楼船在外围围成了一圈铁壁,蒙冲和走舸藏于内侧。无数面盾牌在船舷上筑起了一道防线,密密麻麻的弓箭手弯弓搭箭,死死地盯着那些游弋在周围的蜀军怪船。
朱然大口喘着粗气,死死盯着远处白帝城的城头。
他在赌。
赌蜀军那种恐怖的“拍杆”战术不能持久,赌那种不需要风帆就能逆流而上的怪船动力有限。只要能顶住这一波攻势,凭借东吴水师的人数优势,未必没有翻盘的机会。
然而,他并不知道,站在白帝城敌楼上的李严,此刻正用一种看死人的目光,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结阵?固守?”
李严手中的令旗轻轻拍打着城墙垛口,“朱然啊朱然,你若是四散逃命,本督或许还嫌追得麻烦。可你偏偏要把所有的鸡蛋都装进一个篮子里,这就怪不得本督心狠手辣了。”
“传令。”
李严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副将淡淡地说道,“给朱大司马上一道硬菜。把陛下准备的第二波大礼,送下去吧。”
“诺!”
随着李严的一声令下,白帝城上游的一处隐蔽水寨大门轰然洞开。
并没有什么杀气腾腾的战舰冲出,也没有漫天的火箭射来。
只有数百个黑漆漆的、半人多高的木桶,顺着湍急的江流,晃晃悠悠地漂了下来。
这些木桶看起来普普通通,就像是装酒或者装油的废弃物。
桶口被厚厚的油布和沥青封死,外面还箍着几道铁圈。它们在浑浊的江水中起起伏伏,就那么顺流而下,径直朝着东吴水师的圆阵漂去。
“那是什么?”
东吴外围的一艘楼船上,一名牙门将警惕地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黑点,眉头紧锁,“是蜀军的火攻船吗?”
“不像啊……”
身旁的副手伸长了脖子,疑惑地说道,“若是火攻,船上必有柴草硫磺,且应该已经点火才对。这些木桶一点烟火气都没有,而且……这也太小了吧?”
“不管是什么,绝不能让它们靠近!”
牙门将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厉声喝道,“传令兵!让弟兄们用长杆把这些鬼东西顶开!弓箭手,射火箭试试!”
“嗖嗖嗖——”
几支火箭稀稀拉拉地射向江面,钉在那些木桶上。
然而,预想中的冲天大火并没有出现。那些木桶显然经过了特殊的防火处理,火箭钉在上面,只是烧黑了一块油布,便熄灭了。
“看来不是火攻。”
牙门将松了一口气,心中的警惕稍微放松了一些,“或许是蜀军故弄玄虚,想用这些烂木头来以此堵塞我们的航道?”
此时,第一批木桶已经漂到了东吴船阵的前方。
十几名东吴水兵站在船舷边,手里拿着长长的竹篙,骂骂咧咧地探出身子。
“去去去!离远点!”
一名老兵熟练地将竹篙的一头顶向一个漂过来的木桶,嘴里嘟囔着,“蜀人真是穷疯了,打仗还扔垃圾……”
他的竹篙狠狠地戳在了木桶侧面的一根看似不起眼的凸起长须上。
那根长须,连接着木桶内部一个精巧而致命的机械装置——燧石转轮触发器。
这是马钧依照刘禅《天工开物》中的图纸,结合大汉将作监最顶尖的工匠技艺,手工打磨出的死神扳机。
就在竹篙撞击长须的那一瞬间。
木桶内部,弹簧释放,燧石猛烈摩擦,火星溅射进了装满烈性黑火药的密封内胆之中。
……
第283章 江东梦碎修罗场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被江水的波涛声掩盖。
那名老兵甚至还没来得及收回竹篙,甚至脸上那不耐烦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敛。
下一刻。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毫无征兆地在江面上炸开。
这声音之大,甚至盖过了刚才拍杆碎船的声响。它不像是火药在空气中爆炸的那种脆响,而是一种沉闷到极点、仿佛能震碎人心脏的闷雷声。
江水是不可压缩的。
当数以百斤计的烈性火药在水面以下爆炸时,巨大的能量无处宣泄,只能化作恐怖的冲击波,向着四面八方横扫而去。
那名手持竹篙的老兵,连同他身边的那十几名同伴,瞬间消失了。
他们不是被炸飞的,而是被那股从下而上的恐怖力量,直接震成了漫天的血雾。
紧接着,一道高达数丈的白色水柱,如同愤怒的水龙一般冲天而起,直接将这艘楼船的船头掀得高高扬起。
“咔嚓——”
坚固的龙骨在水的托举和重力的撕扯下,发出一声悲鸣,瞬间断裂。
整艘楼船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中间折断,前半截船身重重地拍回水面,激起滔天巨浪。
“发……发生了什么?!”
周围船上的东吴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景象吓傻了。
他们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第二声、第三声爆炸接踵而至。
“轰!轰!轰!”
那些原本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木桶,此刻化身为了来自地狱的修罗。
只要受到一点点的撞击,无论是被船体碰撞,还是被竹篙推顶,甚至是被爆炸的气浪波及,它们都会立刻引爆。
连绵不断的爆炸声在江面上响起,如同水底的龙王发了怒,正在江下翻江倒海。
一时间,整个东吴水师的圆阵变成了一口沸腾的油锅。
那些密封的木桶内,不仅装满了火药,还混杂着无数生锈的铁钉和碎铁片。
爆炸发生时,这些金属碎片在火药的推动下,变成了无数把锋利的飞刀,带着凄厉的啸叫声,无差别地收割着周围的一切生命。
木屑横飞,帆布破碎。
更可怕的是来自水下的攻击。
这种“水底雷”最阴毒的地方,在于它对船底的破坏力。
东吴的战船,船身虽然包了铁皮,但船底为了追求速度,用的都是轻便的楠木。在水下冲击波的面前,这些木板脆弱得就像是纸糊的一样。
一艘又一艘战船的底部被炸穿,江水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倒灌而入。
“船底漏了!堵不住!根本堵不住!”
“救命啊!我的腿!我的腿断了!”
凄厉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无数东吴士兵在惊恐中跳入水中,试图逃离即将沉没的战船。
然而,这却成了他们最愚蠢的决定。
水下的冲击波传播速度远快于空气,且威力不减。
那些跳入水中的士兵,往往还没游出几步,就被远处传来的爆炸震波击中。
距离太近。
他们的身体表面看起来毫发无损,但内脏却在瞬间被震得粉碎。一个个像是死鱼一样,翻着白眼浮上水面,口鼻中涌出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
火光、水柱、残骸、尸体。
刚才还严整有序的东吴圆阵,顷刻间变成了人间炼狱。
旗舰“破浪”号虽然位于阵型中央,但也未能幸免。
一枚漏网的水雷顺着水流漂到了旗舰附近,被一艘试图躲避的蒙冲撞上,引发了剧烈的殉爆。
巨大的气浪横扫而过,“破浪”号庞大的船身剧烈摇晃,仿佛随时都会倾覆。
朱然只觉得脚下的甲板猛地一震,整个人便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大司马!”
几名亲兵哭喊着冲上来,想要搀扶他。
朱然一把推开亲兵,挣扎着爬向船舷。
此时此刻,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幅让他灵魂都在颤抖的画面。
他引以为傲的江东舰队,那些花费了无数钱粮打造的楼船,此刻支离破碎地散落在江面上。
到处都是爆炸声,到处都是冲天的水柱。
那些平日里骁勇善战的江东健儿,面对这种看不见、摸不着、却又威力无穷的“妖术”,彻底崩溃了。
“这……这是什么……”
“刘禅……你到底是从哪里弄来的这些鬼东西?!”
朱然仰天长啸,声音中带着无尽的凄凉。
他这一生,打过赤壁之战,守过江陵,见识过曹操的铁骑,也领教过关羽的水军。
但他从未像今天这样感到无力。
这种无力感,不是源于兵力的寡众,也不是源于计谋的高低,而是源于一种认知的崩塌。
随着旗舰的沉默和主帅的崩溃,东吴水师最后的一点心理防线也彻底决堤。
再也没有人去管什么军令,再也没有人去维持什么阵型。
剩下的战船开始不顾一切地掉头,试图逃离这片死亡水域。
白帝城头。
李严看着江面上那溃不成军的东吴舰队,缓缓放下了手中的令旗。
“这就是陛下说的……工业的力量吗?”
李严喃喃自语。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同样目瞪口呆的蜀军将领,猛地拔出佩剑,剑锋直指江面。
“看见了吗!这就是背盟者的下场!”
李严的声音如雷霆般炸响,“传令全军!明轮战舰全线出击!痛打落水狗!”
“陛下有旨:犯强汉者,虽远必诛!今日,要把这支背信弃义的军队,彻底埋葬在长江之中!一个不留!”
“杀——!!!”
白帝城内,战鼓声震天动地。
数十艘毫发无损的明轮战舰再次启动。
轮桨飞转,带着复仇的怒火,扑向了那些正在绝望逃窜的东吴残兵。
这一日,长江断流,血染三峡。
孙权精心策划的“假途灭虢”之计,在蜀汉超越时代的工业科技面前,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
第284章 反其道而行之
汉中,行宫大殿。
“报——!八百里加急!白帝城捷报!”
一名背插红翎的信使,浑身裹挟着泥浆与冰渣,胯下的战马口吐白沫,在冲进行宫广场的最后一刻轰然倒地。
信使顾不得擦拭脸上的血污,连滚带爬地冲上台阶,高高举起手中那只用火漆封缄的竹筒。
“白帝城大捷!李严都督全歼东吴水师!生擒敌酋无数!”
大殿之上,文武百官早已按捺不住。
当侍中董允颤抖着双手,接过那份尚带着体温的战报,并在御前展开宣读时,整座大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董允那因极度激动而变调的声音在回荡。
“……臣李严顿首:赖陛下天威,神机营之利器。臣于夔门设伏,示敌以弱,诱东吴左大司马朱然率五万水师入瓮。”
“……战端一开,铁索横江,断其归路。继以‘明轮战舰’逆流突击,‘拍杆’如神锤天降,碎敌楼船数十艘。又以‘水底雷’惊世一爆,江水倒流,龙宫震颤。东吴战船,触之即粉,士卒死伤枕藉,长江为之断流,江水尽赤……”
读到此处,董允的声音已带上了哭腔,那是喜极而泣。
“……此役,全歼东吴来犯之敌。朱然仅以身免,狼狈鼠窜。缴获楼船、蒙冲数十艘,俘虏吴兵千余众。更有朱然帅旗一面,现已封存,随表呈上!”
“哗——!”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大殿内压抑许久的积云终于化作了狂风暴雨。
“万岁!大汉万岁!”
“天佑大汉!陛下神武!”
一向沉稳的老将赵云,此刻也不禁须发皆张,重重地一拳砸在掌心:“好!好一个水底雷!好一个拍杆!老夫征战半生,从未听闻如此仗打得这般痛快!”
站在武将之首的魏延,眼中更是震撼。
他太清楚水战的残酷与艰难,更明白在逆流的长江三峡全歼东吴水师是何等的神迹。
“不用风帆便能逆流如飞的战舰……藏在水底能炸碎龙骨的雷火……”
“陛下!”
董允猛地合上战报,大步出列,跪倒在地,声音铿锵有力,“孙权背信弃义,撕毁盟约,意图趁我北伐之际行那‘假途灭虢’的卑劣行径。如今苍天有眼,假途变成了死途!此乃天亡东吴!”
“臣请旨!”董允眼中闪烁着复仇的火焰,“趁此大胜之威,即刻派遣使者前往建业问罪!逼迫孙权交出主战派元凶,割让荆州数郡,并赔偿我大军军费千万,以彰显我大汉国威!若其不从,我大军便顺江而下,直捣建业!”
“臣附议!”
“臣等附议!”
一时间,群臣激愤,喊杀声震天。
在他们看来,这是痛打落水狗的绝佳机会,是被东吴背刺多年后终于可以扬眉吐气的高光时刻。
然而,在这片欢腾的海洋中心,那座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龙椅之上,却是一片平静。
刘禅端坐于上,冕旒后的面容看不出端倪。
“打赢了,自然是好事。”
“李严做得不错,马钧的将作监也立了大功。传朕旨意,白帝城参战将士,赏赐翻倍,阵亡者抚恤从优。”
群臣面面相觑,陛下这反应,是不是太过……淡定了?
刘禅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台下那些涨红了脸的臣子,最后落在了董允身上。
“董允,你方才说,要去建业问罪?要割地?要赔款?”
董允挺直腰杆:“正是!孙权小儿欺人太甚,如今他精锐尽丧,正是我们痛下杀手的时候!”
“糊涂。”
“陛下……”董允一愣,满脸的不解。
刘禅负手走下丹陛,步履沉稳。
“你们只看到了白帝城下的连天火光,却没看到这火光背后的格局。”
刘禅走到悬挂在大殿一侧的巨幅舆图前,伸出手,重重地拍在了“长安”与“建业”之间。
“此战虽胜,但我们只是守住了国门,并未从根本上解决东吴的威胁。孙权手里还有十几万陆军,还有长江天险,还有江东六郡八十一州的底蕴。”
刘禅转过身,目光如炬,直视董允:“你现在派人去问罪,去逼他割地赔款。以孙权那傲气,再加上他那极度敏感、死要面子的性格,你猜他会怎么做?”
董允迟疑道:“他……他既已战败,理当求和……”
“错!”
刘禅断然喝道,“若是把他逼急了,让他觉得颜面扫地,退无可退。这只碧眼紫髯的耗子,绝对会狗急跳墙!他会毫不犹豫地倒向曹魏,引魏军南下!”
“到时候,司马懿那只老狐狸会放过这个机会吗?”
刘禅的声音陡然拔高,“一旦孙刘彻底决裂,吴魏联手。我们就要面临两线作战的死局!北有司马懿、张合的虎狼之师,东有孙权举国之力的疯狂反扑。试问,以我大汉目前的国力,能同时支撑两场灭国之战吗?!”
“这……”
董允脸色瞬间煞白,冷汗顺着额头滑落。
他只顾着出气,却忘了这天下乃是三国鼎立,牵一发而动全身。
刚才还喊打喊杀的群臣,此刻都在刘禅这番一针见血的剖析下,感到脊背发凉。
是啊,若是真的把孙权逼到了曹魏怀里,那对刚刚有了起色的蜀汉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
“那……依陛下之见,该当如何?”丞相诸葛亮轻摇羽扇,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适时地开口问道。其实他心中早有定计,但他更乐意看到这位年轻的帝王展现出驾驭全局的睿智。
刘禅深吸一口气,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反其道而行之。”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我们目前最缺的是什么?是时间,是资源,是安稳的后方,好让我们腾出手来,专心致志地把曹魏这头猛虎打死。”
“所以,朕决定——”
刘禅环视群臣,一字一顿地说道,“不问罪,不索赔,不割地。”
“反而,朕要派一名重量级的使臣,带上厚礼,去建业‘慰问’孙权!”
“什么?!”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魏延更是忍不住叫出声来:“陛下!孙权背信弃义,杀我将士,我们还要去慰问他?这……这岂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
第285章 是打怕,而非打死
“魏将军稍安勿躁。”
刘禅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阴冷,透着一股让人捉摸不透的帝王心术,“朕说的慰问,可不是去给他磕头。”
“此战的目的,是打怕,而非打死。”
刘禅走回龙椅旁。
“我们要让孙权意识到,大汉已经不是当年的大汉了。我们要让他明白,他那点小心思在朕的工业大军面前,就是个笑话。只有让他产生了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他才会老实,才会重新回到孙刘联盟的轨道上来。”
“但是,面子,朕要给足他。”
刘禅眼中精光闪烁,“孙权此人,最重权术与颜面。我们表面上不索要任何条件,甚至把俘虏的东吴将领和部分士兵放回去,给他一个台阶下。把这次军事冲突,定性为‘边境将领的误会和摩擦’。”
“误会?”董允瞪大了眼睛,“五万大军的误会?”
“对,就是误会。”
刘禅冷笑道,“只要朕说是误会,只要他也承认是误会,那这就是误会。他孙权现在比我们更需要这个‘误会’来遮羞。否则,他怎么向江东父老交代?怎么向那些战死的冤魂交代?”
“但是——”
刘禅话锋一转,语气森然,“面子上朕给他做足了,里子上,朕要连本带利地收回来!”
“我们不公开索赔,但要借着恢复盟好的名义,逼迫孙吴在背地里为我们做一些事情。比如,开放更多的贸易口岸,让我们倾销蜀锦和精盐;比如,切断与曹魏的私下铁器交易;再比如……利用他在江东的影响力,替我们牵制一下曹魏的东南防线。”
“他吃了个哑巴亏,还得承朕的情。因为朕没有当众打他的脸,没有把他逼上绝路。这种既感激又恐惧,既想反抗又不敢动弹的心理,才是控制一个盟友的最佳状态。”
说到这里,刘禅转头看向诸葛亮,“相父,您常教导朕,上兵伐谋。这不战而屈人之兵,是否便是此理?”
诸葛亮缓缓站起,长揖到地。
“陛下圣明!此乃帝王之道,霸王之术。这一招以德报怨,实则是以德以此控人。孙权若接了这个台阶,便等于承认了陛下的宗主之威;若不接,他内部的主和派和恐惧战败的士族,就会先把他撕碎。”
“此计甚妙!甚妙啊!”
诸葛亮的赞同,彻底打消了群臣的疑虑。众人细细品味刘禅的战略,越想越觉得高明。
这哪里是软弱?这分明是最狠毒的软刀子割肉!
既保住了孙刘联盟的空壳子,避免了两线作战,又在实际上确立了蜀汉对东吴的心理优势和战略主导权。
“既然众卿无异议,那便议一议这出使的人选吧。”
刘禅重新坐回龙椅,目光在群臣中巡梭,“此行建业,虽无刀光剑影,却比战场更加凶险。孙权此刻正如受伤的野兽,喜怒无常。这名使者,必须胆识过人,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又必须能言善辩,深谙纵横捭阖之术,能在东吴群臣的诘难中,把朕的意志贯彻下去。”
“谁敢担此重任?”
大殿内一时陷入了沉默。
这不是个好差事。去面对一个刚刚死了五万人的暴怒君主,搞不好就会被拉出去祭旗。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消瘦,但脊梁挺得笔直的身影,从文官队列的末端缓缓走出。
他的官袍有些旧了,袖口甚至还带着些许磨损,那是他在长安死牢中受尽折磨后留下的痕迹。但他的眼神,却比这大殿内任何人都更加清澈、坚定。
“臣,樊建,愿往。”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金石之音。
刘禅的目光落在这个人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樊建,那个在长安配合戴陵演了一出“苦肉计”,在死牢中与郭淮斗智斗勇,最终成功离间魏国将帅的忠臣。
他刚刚从虎穴归来,如今又要闯入龙潭。
“长元(樊建字)。”
刘禅的声音柔和了几分,“你刚从长安脱险,身体尚未痊愈,朕怎忍心让你再涉险地?”
“陛下。”
樊建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淡然的微笑,“臣在长安死牢中,曾见过真正的绝望。如今大汉国运昌隆,陛下天威浩荡,臣身后有大汉雄师,有工业神机,区区建业,何险之有?”
“况且……”
樊建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那是只有真正经历过生死博弈的人才有的智慧,“臣与那魏国郭淮都能聊得来,想必与孙权,也能‘相谈甚欢’。”
“好!”
刘禅猛地一拍御案,大笑道,“好一个何险之有!朕的大汉,要的就是你这样的硬骨头!”
“樊建听旨!”
“臣在!”
“朕封你为抚军中郎将,持节,全权代表朕出使东吴。”
刘禅站起身,从御案上拿起一个锦盒,亲自走下丹陛,递到樊建手中。
“这里面,是朕给孙权的亲笔信。”
接着,刘禅又指了指大殿角落里,那面刚刚被呈上来、还带着硝烟味和江水腥气的“朱然帅旗”。
“带上那面旗,告诉孙权,这是朕送给他的见面礼。”
“告诉他,朕很想念这位‘盟友’。希望他能看懂这面旗,也能读懂朕的信。”
樊建双手接过锦盒,目光扫过那面残破的帅旗,心中已然明了陛下这一招的狠辣之处。
“臣,定不辱命!”
樊建深深一拜,转身大步向殿外走去。
殿外,风雪依旧。但樊建的背影,在刘禅眼中却显得无比高大。
看着樊建离去,刘禅转过头,对身边的诸葛亮低声说道:“相父,东面的火暂时压下去了。接下来,该给司马懿那只老狐狸,准备一点真正的惊喜了。”
诸葛亮轻摇羽扇,目光深邃:“陛下是指……马钧新研制的那个大家伙?”
刘禅嘴角微扬,露出一抹神秘的笑容。
“正是。”
“孙权只是癣疥之疾,司马懿才是心腹大患。既然东吴已经被打疼了,那我们就该集中精力,让曹魏也尝尝,什么叫时代的代差。”
……
第286章 难道大吴的气数,真的尽了?
建业城的冬雨,似乎比往年都要阴冷。
雨水顺着青石板路蜿蜒流淌,汇入浑浊的秦淮河,仿佛是这座六朝古都流出的冷泪。
往日里,这座大吴的都城总是充满了喧嚣与繁华,茶馆酒肆中高谈阔论的士子,码头上吆喝的脚夫,无不彰显着江东的富庶与自信。
然而今日,街上的行人行色匆匆,即便相熟之人碰面,也不敢大声寒暄,只是眼神惊恐地交换着彼此心照不宣的那个消息。
“听说了吗?江夏……没了。”
“嘘!你不要命了?什么江夏没了,是水师……咱们的大吴水师,败了!”
一家不起眼的茶寮角落里,几个商贾模样的男人凑在一起,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空气中游荡的鬼神。
“我那在此次出征船队里做伙长的表弟,昨夜里逃回来了。你是没见着那个惨状啊……”说话的人端着茶碗的手在剧烈颤抖,茶水泼了一桌子,“他说,根本不是打仗,那是……那是遭了天谴!”
“天谴?”
“蜀人……不,那刘禅根本不是人!他会妖法!”那人瞪大了眼睛,瞳孔中残留着深深的恐惧,“我表弟说,蜀人的船没有帆,也没有桨,却能在水上飞!船头有个巨大的铁臂,一挥就能把楼船砸成两截!还有……还有水底,水底有雷神助阵!咱们的船刚开过去,水底就炸开了,几百斤重的战船,像纸片一样被抛上天!”
周围的听众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煞白。
前几日,当孙权下令水师集结,准备偷袭白帝城时,这些建业的百姓还曾为此欢呼雀跃,认为这是大吴开疆拓土的好机会,甚至有不少人已经在盘算着蜀地的特产运回来能赚多少钱。
可如今……
原本张灯结彩准备庆祝“捷报”的酒楼,此刻纷纷摘下了红绸,早早地上了门板。那些平日里叫嚣着“伐蜀灭汉”的激进书生,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躲在家中闭门不出,生怕被这股妖风扫到。
“妖法……定是妖法……”
“那刘禅莫非真是真龙转世?连龙王爷都帮他?”
市井之间的流言越传越离谱,从蜀军拥有新式武器,逐渐演变成了刘禅能召唤雷霆、驱使鬼神的恐怖传说。
而这种对未知的恐惧,比单纯的战败更让人绝望。
……
太初宫,大殿。
殿外的雨声淅淅沥沥。
数百支儿臂粗的牛油巨烛将大殿照得通明,却照不亮孙权那张惨白如纸的脸。
这位曾经碧眼紫髯、气吞万里的江东之主,此刻正瘫坐在王座之上。
他头上的冕旒微微歪斜,那双总是闪烁着精明与算计的眼睛,此刻却空洞无神,直勾勾地盯着殿下跪着的那个人。
那是左大司马,朱然。
如果不仔细辨认,没人敢相信眼前这个衣衫褴褛、浑身散发着焦臭味和血腥味的人,是那个威风凛凛的大吴水师统帅。
朱然的发髻散了,披头散发地跪在金砖上。
“大王……大王啊……”
朱然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腔,仿佛杜鹃啼血,“非战之罪……此乃非战之罪啊!”
朱然猛地抬起头,“蜀人的船……是怪物!它们没有帆,却能逆流如飞,船侧有巨大的轮子转动,如同车裂酷刑!还有那拍杆……一杆下来,楼船粉碎,血肉横飞!”
“最可怕的是水底……水底有妖法!那是地龙翻身啊大王!我们的船只要一动,江水就炸开,火光从水底冲出来,把人活活震死在水里……那不是人力所能为,那是妖术!是刘禅借来的阴兵鬼将!”
朱然一边哭诉,一边疯狂地磕头,鲜血顺着鼻梁流下,染红了地面。
他必须把这场惨败归结为“妖法”。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何无敌的江东水师会败得如此彻底,才能保住他这条残命,也才能保住大吴最后一点可怜的颜面。
大殿两侧,文武百官面面相觑,一个个面如死灰。
尤其是站在武将前列的荡寇将军吕据和朱异。
几日前,正是他们在朝堂上慷慨陈词,极力怂恿孙权背盟伐蜀,信誓旦旦地说蜀汉后方空虚,白帝城唾手可得。
此刻,听着朱然那如同鬼故事一般的描述,这两位少壮派将领只觉得双腿发软,后背的冷汗浸透了重甲。
他们扪心自问,若是换了自己领兵,面对那种“无桨自走”的怪船和“水底喷火”的妖法,下场会比朱然好吗?
恐怕只会死得更惨,连逃回来的机会都没有。
“妖法……?”
孙权终于开口了。
他缓缓站起身,脚步有些踉跄。他走到丹陛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曾经让他引以为傲的爱将。
“朱义封,你告诉孤……孤给了你五万人,给了你八百艘战船,给了你最好的猛火油……你就给孤带回来一句‘妖法’?”
孙权的手在颤抖,他指着朱然,想要怒骂,想要咆哮,可是话到了嘴边,却化作了一阵无力的眩晕。
他不敢相信。
他不愿相信。
虽未真正伤筋动骨,可大败却是不变的事实!
“大王!末将句句属实啊!”朱然哭喊道,“若有半句虚言,末将愿受五马分尸之刑!那蜀汉……已非凡间国度,那刘禅……恐已得天授神机!我们……我们打不过的!”
“住口!”
孙权猛地拔出腰间的天子剑,一剑砍在面前的御案上。
“当啷”一声,火星四溅。那把象征着吴王权柄的宝剑,竟然因为用力过猛而崩断了一角。
大殿内瞬间死寂,所有人都跪伏在地,大气都不敢出。
孙权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看着断裂的剑锋,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悲凉。
连剑都断了。
难道真的是天意?难道大吴的气数,真的尽了?
“传……传陆逊。”
良久,孙权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坐回王座,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三个字。
……
第287章 他心中的黑暗才刚刚开始。
片刻之后,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陆逊一身布衣,神色平静地走进大殿。
他没有穿朝服,因为他还是戴罪之身。
他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朱然,看着那些低头不敢言语的主战派将领,又看了看王座上那个仿佛苍老了十岁的君王。
陆逊的眼中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被冤枉后的愤懑,只有深深的悲哀与怜悯。
他早就料到了这个结局,但他没料到会这么快,这么惨。
“臣,陆逊,拜见大王。”
陆逊跪地行礼,动作一丝不苟。
孙权看着陆逊,嘴唇动了动。
羞愧、悔恨、尴尬……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这位帝王无地自容。
几日前,正是他在这个大殿上,当众斥责陆逊“书生误国”,剥夺了他的兵权,将他软禁。
而现在,事实证明,陆逊是对的。
那个被他视为懦弱的书生,才是大吴唯一的清醒者。
“伯言……”孙权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孤……孤悔不听卿之言,致有今日之祸……”
“大王言重了。”
陆逊抬起头,目光清澈,“胜败乃兵家常事。如今并非追悔之时,而是要收拾残局。”
他站起身,环视四周:
“朱大司马虽然战败,但并未全军覆没,尚有余部逃散在江上。当务之急,是收拢残兵,重整江防。”
“蜀军虽有神兵利器,但毕竟兵力有限,且其主力尚在关中。李严不过是虚张声势,只要我们守住江夏、濡须口一线,蜀军便不敢轻易顺江而下。”
说到这里,陆逊再次跪下,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臣请命,前往前线督师。臣虽不才,愿以残躯为大王守住国门。若不能挡住蜀军,臣……无颜面对江东父老,唯死而已!”
这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悲壮苍凉。
相比于朱然的推卸责任,相比于吕据等人的装聋作哑,陆逊的这份担当,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在场所有人的脸上。
孙权的眼眶红了。
他走下丹陛,亲自扶起陆逊,双手紧紧抓着陆逊的手臂,指节发白。
“伯言……你是孤的周公瑾啊!”
孙权哽咽道,“去吧!孤把江东的安危,全交给你了!你需要什么,尽管开口!孤……孤绝不再疑你!”
陆逊深深地看了孙权一眼,那是君臣之间最后的一点默契与信任。
“臣,领旨。”
陆逊转身离去,背影萧索而决绝。
他知道,这或许是他最后一次为孙家尽忠了。
……
夜深了。
大殿内的群臣早已散去,连侍奉的内侍也被屏退。
空旷的大殿中,只剩下孙权一人。
他没有回寝宫,就那么呆呆地坐在王座下的台阶上,手里握着那把断剑,像是一个被遗弃的老人。
寒风从殿门的缝隙中灌进来,吹得烛火忽明忽暗,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是一只张牙舞爪却又虚弱不堪的怪兽。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孙权喃喃自语。
他的脑海中,不断闪过往昔的画面。
那是赤壁的大火,周瑜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那是多么的意气风发!
那是濡须口的对峙,曹操望江兴叹,“生子当如孙仲谋”。那是多么的豪迈!
那是袭取荆州,擒杀关羽,大吴疆域达到鼎盛。那是多么的辉煌!
可是现在,这一切都像是一场梦。
梦醒了,只剩下冰冷的现实。
他想起了兄长孙策临终前的话:“举江东之众,决机于两阵之间,与天下争衡,卿不如我;举贤任能,各尽其心,以保江东,我不如卿。”
“大哥……仲谋无能啊……”
孙权痛苦地闭上眼睛,两行浊泪顺着脸颊滑落,“我没能保住江东,反而……反而把它带入了绝境。”
他恐惧的不是失败,而是那种无法理解的力量。
朱然口中的“无桨自走”、“水底喷火”,在他的脑海中不断放大,变成了刘禅那张看似憨厚实则深不可测的笑脸。
那个曾经被世人嘲笑为“阿斗”的年轻人,如今已经成长为一个让他仰视的庞然大物。
“孤是旧时代的残党吗……”
孙权看着手中的断剑,心中涌起一股英雄迟暮的悲凉。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的雨停了。
一丝晨曦透过窗棂,照在了孙权的身上。
当内侍总管步骘小心翼翼地走进大殿,准备伺候吴王更衣时,他突然发出了一声惊恐的尖叫。
“大王!您的头发……”
孙权缓缓抬起头,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鬓角。
他走到一面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那原本只是夹杂着几根银丝的鬓角,竟然在一夜之间,变得雪白一片。
一夜白头。
孙权看着镜中的白发,突然惨笑了一声。
“呵……白了也好。白了,也就看透了。”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冰冷,那是帝王在绝境中为了生存而激发出的最后一点狠戾。
“步骘。”
“臣……臣在。”步骘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看那满头白发的君王。
“传孤的旨意。”孙权
“昨夜在城中散布谣言、动摇军心的那几个校尉,还有那几个在茶馆里妄议朝政的商贾……全部抓起来。”
“斩首示众。”
步骘浑身一颤:“大王,他们……他们说的其实……”
“孤知道他们说的是真的。”孙权冷冷地打断了他,“但孤不需要真相。孤需要的是替罪羊,是让百姓闭嘴的人头。”
“这场败仗,不能是孤决策失误,也不能是蜀军太强。只能是……有奸细乱我军心,有小人误国。”
“去办吧。把人头挂在城门上,告诉全城百姓,谁敢再言蜀军妖法,这就是下场。”
“诺……”步骘叩首,冷汗淋漓。
待步骘退下后,孙权重新整理了衣冠。他将那把断剑收回鞘中,仿佛将自己的软弱也一并锁了起来。
“来人,宣陆逊、张昭、顾雍进宫。”
孙权转过身,背对着大殿门口,看着那幅巨大的江山舆图。他的目光在“建业”与“洛阳”之间来回游移。
天亮了。
但他心中的黑暗才刚刚开始。
……
第288章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半个时辰后,御书房内。
陆逊、步骘以及被紧急召来的张昭、顾雍等重臣,看着孙权那满头的白发,无不心中恻然,却又不敢多言。
“诸位爱卿。”
“如今局势,如之奈何?”
没有人说话。
大家都很清楚,现在的东吴,就像是案板上的鱼肉。
“怎么?都哑巴了?”
孙权自嘲地笑了笑,“平日里你们不是挺能说的吗?怎么到了关键时刻,一个个都成了锯嘴葫芦?”
“大王。”
张昭颤巍巍地出列,老泪纵横,“事已至此,唯有……唯有求和了。”
“求和?”孙权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怎么求?割地?赔款?还是让孤去向那刘禅小儿称臣纳贡?”
“大王!”顾雍也跪了下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蜀汉虽然大胜,但其主力毕竟在北伐,无力两线作战。只要我们姿态放低,许以厚利,刘禅未必会大军伐吴。”
“厚利?孤还有什么厚利可给?”
孙权猛地一拍桌子,“难道要把荆州还给他?还是要把江东六郡拱手相让?”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
“若是刘禅欺人太甚……若是他真要亡我大吴……”
孙权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孤宁愿向北面的曹叡称臣!引魏军南下,哪怕是把这江东基业送给曹家,孤也绝不让刘禅那个小儿好过!”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这是何等的决绝,又是何等的悲哀。
这位曾经联刘抗曹的英雄,如今竟然被逼到了要引狼入室的地步。
“大王不可啊!”陆逊急道,“此乃驱虎吞狼之计,一旦魏军过江,东吴必亡无遗类!大王三思!”
“那你说怎么办?!”孙权吼道,“等着刘禅的战船开到建业城下吗?”
就在这君臣几近崩溃的边缘,一名内侍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报——!”
“启禀大王!蜀……蜀汉派遣使者了!”
……
视角一转。
建业城外的官道上。
远处,一支特殊的队伍正缓缓向着建业城进发。
这支队伍没有杀气腾腾的刀枪剑戟,也没有金戈铁马的肃杀,却让沿途所有的东吴百姓和守军看得目瞪口呆。
走在最前方的,是一匹瘦马,马上端坐着一位身着素白儒袍的中年文士。
他面容清癯,手中并未持有兵刃,而是高高擎着一根象征汉家威仪的使臣节杖。
而在他身后,是一面旗帜。
那是一面残破不堪、满是焦痕的大旗,在寒风中无力招展。
但每一个江东人都能一眼认出那旗帜上的图腾与字样——那是东吴左大司马、水师统帅朱然的帅旗!
这面曾经代表着江东水师荣耀的旗帜,此刻却像是一块遮羞布,被那个蜀汉文士随手扛在肩上,仿佛扛着整个东吴的脸面。
但真正让所有人感到震撼,甚至感到荒谬的,是跟在这文士身后的那近千名“俘虏”。
按照常理,战败被俘的士卒,应当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被绳索串成一串,在皮鞭的驱赶下像牲口一样挪动。
可眼前这千余名东吴水兵,竟然一个个红光满面,身上穿着崭新的蜀锦棉袍,脚下踩着厚实的布鞋,甚至有些人的腰间还挂着蜀军分发的干粮袋。
他们不像刚从战场逃回来的败兵,倒像是去邻居家吃了一顿喜酒归来的宾客。
“那是……隔壁村的二狗?”路边,一名老农揉了揉昏花的眼睛,难以置信地指着队伍中的一名年轻士兵,“他不是随朱大司马出征了吗?听说水师大败而归,村里都在给他办丧事了,怎么……”
“爹!”
队伍中的那名士兵听到了呼喊,下意识地想要冲出来,却又畏惧地看了一眼最前方的那个白衣文士,硬生生地收住了脚步,只是眼泪夺眶而出,“爹!我没死!汉军没杀我们!还给我们发了新衣服,让我们吃饱了饭送我们回家!”
这一声呼喊,如同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颗巨石。
“没杀降卒?”
“不仅不杀,还给饭吃,给衣穿?”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沿着长江南岸迅速蔓延。
那些原本对蜀汉充满了恐惧、视刘禅为妖魔的百姓,此刻看着这支军容整齐、却毫无敌意的“降卒归乡团”,心中的坚冰开始碎裂。
“听说那位大汉天子说了,东吴将士也是华夏苗裔,是被孙权那老儿逼着去送死的。他不忍心看孤儿寡母哭泣,所以特意派人送他们回来团圆。”
“真的假的?那刘禅不是会妖法吗?”
“什么妖法!你看那些士兵身上的棉袍,那可是上好的蜀锦料子!若是妖魔,能有这般菩萨心肠?我看啊,是咱们大王……”说话的人看了一眼四周,压低了声音,“是咱们大王造孽太多,惹怒了上苍。”
“还记得之前的于吉仙人吗?”
“真是天谴呐!”
樊建骑在马上,听着道路两旁百姓的窃窃私语,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这就是陛下所说的“攻心”。
那一千套新棉衣,一千份干粮,比起一场战争的消耗,不过是九牛一毛。
但它们所产生的威力,却比十万大军还要恐怖。它们正在从根基上,一点一点地瓦解孙权统治的合法性。
建业,太初宫。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孙权炸了。
“他刘禅想干什么?啊?他这是想干什么!”
孙权一把抓起案上的奏折,狠狠地摔在地上,“让一千个降卒穿着新衣服招摇过市?还扛着朱然的破旗?他这是在向孤示威!是在打孤的脸!是在告诉全天下的百姓,他刘禅是仁君,孤是暴君吗?!”
这简直就是“杀人诛心”!
一旁的步骘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上前一步,拱手道:“大王,此乃蜀汉的羞辱之计。那樊建大张旗鼓而来,名为出使,实则是来乱我军心、动摇民意的。若是让他进了城,让他那张嘴在朝堂上一开,我大吴的威严何在?”
“臣以为,应当立刻派禁军在城外截杀此獠!”步骘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将那一千降卒全部坑杀,对外就说是蜀军派来的奸细,意图袭城。绝不能让这股妖风吹进建业!”
……
第289章 奉天子诏,前来慰问吴王!
“杀?”
孙权的手指在颤抖,他当然想杀。
可是,能杀吗?
现在满城风雨,百姓都在看着。
若是他真的把这一千个被蜀汉“礼送出境”的自家子弟给杀了,那江东的民心就真的彻底崩了。
“不可!”
一直沉默不语的陆逊,突然开口。
他看了一眼暴怒的孙权,沉声道:“大王,步大人此言差矣。此时若杀樊建,杀降卒,正如了刘禅的意。他正愁没有借口对东吴全面开战,若是使臣被杀,两国交兵不斩来使的规矩一破,蜀汉大军便可名正言顺地顺江而下,届时,大义在彼,我军师出无名,士气必溃。”
“那你说怎么办?!”孙权猛地转过头,盯着陆逊,“难道要孤打开城门,敲锣打鼓地欢迎那个来羞辱孤的混账吗?”
“大王,请息怒。”
陆逊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深邃,“臣在这反常的举动中,看到的不仅仅是羞辱,更是一线生机。”
“生机?”孙权一愣。
“正是。”陆逊分析道,“刘禅大胜之后,不乘胜追击,反而派使送还降卒。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也不想彻底撕破脸。说明他的战略重心,依旧在北方的曹魏,他不希望东吴彻底倒向魏国,他在给我们台阶下。”
“这虽然是一颗裹着糖衣的毒药,但为了大吴的存亡,我们必须吃下去。”
陆逊跪倒在地,声音悲切,“大王,面子事小,社稷事大啊!只要能稳住蜀汉,哪怕受些委屈,只要能保住江东基业,日后未尝没有卷土重来的机会。若是意气用事,一旦吴蜀彻底决裂,曹魏再趁火打劫,大吴……就真的完了。”
孙权僵住了。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陆逊,又看了看那满地的奏折。
他的内心在剧烈地挣扎。
一边是帝王的尊严,是被羞辱后的滔天怒火;一边是冰冷的现实,是亡国的恐惧。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孙仲谋,那个敢于拔剑砍桌案的江东之主,在这一刻,终于被残酷的现实压弯了脊梁。
良久,孙权颓然坐回椅子上。
“传令……”
“打开城门。让……让那个蜀使进来。”
“但是!”孙权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最后一丝倔强,“告诉禁军,给孤列阵!把所有的刀枪都亮出来!孤要让那个樊建知道,这里是建业,是龙潭虎穴,不是他刘禅的后花园!”
……
建业城下,万人空巷。
厚重的城门缓缓打开。
城门内,两排全副武装的东吴禁军手持长戈,杀气腾腾地列队而出。
然而,面对这足以吓破常人胆魄的阵仗,樊建却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他在距离城门百步的地方,勒住了马缰。
“吁——”
樊建翻身下马,动作从容不迫。他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冠,然后转身,面向身后那一千名早已热泪盈眶的东吴降卒。
城墙上,孙权在众臣的簇拥下,冷冷地俯视着这一切。他想看看,这个蜀国文官到底要耍什么花样。
只见樊建将手中的节杖重重地顿在地上,朗声道:
“诸位江东的兄弟!”
“我家陛下有言:天下大势,分久必合。汉吴本是一家,皆为炎黄子孙。此战,非尔等之罪,乃背盟者之过!”
“陛下仁德,不忍见尔等埋骨他乡,令家中高堂倚门空望,令妻儿夜夜啼哭。故,特命本使送尔等归乡!”
说到这里,樊建猛地一挥手。
“现在,家就在眼前。去吧!去见你们的爹娘,去抱你们的妻儿!”
那一千名降卒愣了一下,似乎不敢相信幸福来得如此突然。
“还愣着干什么?”樊建大笑道,“难道还要本使管你们晚饭不成?”
“哇——!”
不知道是谁先哭出了声,紧接着,一千名七尺男儿齐齐跪倒在地,对着樊建,或者说是对着遥远的西方,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谢汉帝不杀之恩!”
“谢汉帝活命之恩!”
随后,这支队伍彻底散了。
他们不再是士兵,而是一个个归心似箭的游子,疯了一样冲向城门,冲向那些早已在城门口等候多时、哭成泪人的亲人们。
“儿啊!我的儿啊!”
“当家的!你真的回来了!”
城门外,瞬间变成了一片泪水的海洋。
无数家庭在这一刻破镜重圆。
城头上的东吴禁军,握着长戈的手开始颤抖。
他们看着城下那些抱头痛哭的同袍,看着那些白发苍苍的老母抚摸着儿子的脸庞,眼眶也红了。
他们也是人,也有爹娘。
如果战败的是他们,孙权会这样对他们吗?不,孙权只会把他们当成耻辱,甚至会迁怒于他们的家人。
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孙权站在城楼上,双手死死地抓着墙垛,指甲几乎要抠进砖石里。
他看着城下的这一幕,脸色比死人还要难看。
还没开战,他又输得一败涂地。
论玩弄人心,谁有有姓刘的厉害?
这一千个降卒的眼泪,直接捅进了他统治的软肋。
从今往后,谁还会真心实意地为他孙家卖命?谁还会相信他那个“蜀汉残暴”的谎言?
“好手段……好手段啊刘禅……”孙权咬牙切齿,嘴角渗出了一丝血迹,“你这是在挖孤的祖坟啊!”
就在这万众瞩目、情感宣泄的巅峰时刻。
樊建动了。
他独自一人,身披如雪白衣,手持大汉节杖,另一只手捧着一个锦盒——那是刘禅给孙权的“慰问信”。
他一步一步,走向那座巍峨的宫城。
风萧萧兮易水寒。
但他不是去刺秦的荆轲,他是代表着胜利者、代表着大汉天威的使臣。
他不需要匕首,因为他身后的那个国家,就是最锋利的剑。
两旁的东吴禁军,原本应该阻拦他,或者至少给他一个下马威。但在这一刻,看着这个白衣文士从容走来的身影,看着他身后那面依然猎猎作响的朱然帅旗,所有的禁军竟然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让开了一条道路。
这是一种被气势所摄的本能。
樊建目不斜视,踏过吊桥,穿过城门,在那长长的甬道中留下一道孤傲而坚定的背影。
“大汉抚军中郎将樊建,奉天子诏,前来慰问吴王!”
清朗的声音在甬道中回荡,久久不绝。
……
第290章 昔日赤壁之战
建业,太初宫。
吴王孙权高坐于王位之上。
两旁的文武百官,分列左右。
他们的目光若是能化作刀剑,此刻站在殿中的樊建早已被千刀万剐。
尤其是那些武将,一个个手按剑柄,怒目圆睁,鼻息粗重,随时准备扑上去将这个来自西蜀的使者撕成碎片。
然而,处于这惊涛骇浪中心的樊建,却静得像是一块磐石。
“大胆樊建!”
一声暴喝打破了死寂。
荡寇将军吕据猛地跨出一步,甲胄铿锵作响。
他手指颤抖地指着那面帅旗,厉声质问:“尔身为使臣,入我大吴殿堂,不谈两国修好,却公然携带我军战损之帅旗入殿!尔意欲何为?是欺我大吴无人,还是特来羞辱我主?!”
这一声怒吼,瞬间引爆了殿内的火药桶。
“狂妄之徒!”
“杀了他!祭旗!”
“欺人太甚!”
群臣的怒骂声此起彼伏,声浪如潮水般向樊建涌来。
孙权依旧一言不发,只是冷冷地看着,似乎在等待樊建露出丑态。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杀气,樊建只是轻轻掸了掸衣袖,脸上浮现出一丝悲悯。
他缓缓转身,面对怒不可遏的吕据,不卑不亢地长揖及地,声音清朗:
“吕将军此言差矣。此旗非为羞辱,乃为物归原主。”
“物归原主?”吕据气极反笑,“把战败的帅旗送回来,这叫物归原主?这分明是炫耀武力!”
“非也。”
樊建直起身子,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孙权那张阴沉的脸上,朗声道:“沙场征伐,胜败乃兵家常事。我家陛下言道,昔日孙刘两家约为兄弟,共抗强曹。虽因一时误会,致使刀兵相见,但情义仍在。陛下不忍见大吴帅旗飘零异乡,沦为笑柄,特命下臣将其送还,以全大吴颜面。”
说到这里,樊建话锋一转,原本清朗的声音变得沉痛无比,仿佛真的在为这场战争感到惋惜:
“然,下臣一路行来,见此旗之上,斑斑点点,皆是血痕。这其中,有我大汉健儿之血,亦有大吴子弟之血。本是同根,相煎何急?我家陛下每念及此,夜不能寐,无不扼腕痛惜。故送还此旗,非为夸功,实乃以此警示两家:兄弟阋墙,外御其侮。莫让亲者痛,仇者快啊!”
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绵里藏针。
原本气势汹汹的吕据,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樊建巧妙地将“羞辱”偷换概念成了“情义”和“惋惜”,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若是再纠缠下去,反倒显得东吴气量狭小,不知好歹了。
殿内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竟因为这一番话而出现了一丝诡异的停滞。
部分经历过赤壁之战、主张联刘抗曹的老臣,看着那面残旗,听着“本是同根”四字,也不禁微微点头,眼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感慨。
孙权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他当然听得出樊建是在演戏,但这出戏演得太好了,好到让他无法发作。
就在这时,一个阴冷的声音从文官队列中响起。
“巧舌如簧!”
步骘缓缓走出,目光如毒蛇般盯着樊建,“樊大人说得好听。什么同根,什么情义?若是真有情义,尔等蜀军为何在白帝城下施展妖法?那种无桨自走的怪船,那种藏在水底喷火的妖术,杀我大吴数千将士,毁百船,尸塞长江!如今杀了人,却拿着一面破旗来充当好人,天下岂有此理?!”
步骘的话,瞬间又将仇恨拉了回来。
“妖法”二字,是东吴君臣心中最大的刺,也是他们为战败寻找的唯一借口。
孙权的身体微微前倾,死死盯着樊建。他太想知道,那个刘禅到底是人是鬼,那些恐怖的武器到底是什么。
樊建面对步骘的诘难,神色未变,反而挺直了脊梁,正色道:
“步大人乃江东名士,何出此荒谬之言?”
“上国之军,以德服人,以力胜敌。所谓妖法,不过是尔等见识未到罢了。那非妖术,乃是我大汉将作监,集天下工匠之智,研制之新式军械。陛下赐名为——天工。”
“天工?”步骘冷笑,“凡人岂能驾驭雷火?岂能逆流无桨?分明是借了阴兵鬼力!”
樊建大笑一声,笑声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傲然:
“步大人,若说运用火攻便是妖法,若说借用天地之力便是鬼术。那敢问——”
樊建猛地向前一步,目光灼灼地逼视着步骘,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昔日赤壁之战,周公瑾谈笑间,借东风一把大火烧尽曹操八十万大军。于曹军眼中,那漫天烈焰,是否亦为妖法?周都督是否亦为妖人?!”
轰!
此言一出,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在太初宫中。
步骘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张口结舌:“你……你……”
他敢反驳吗?他敢说周瑜用的是妖法吗?那是东吴的立国之战,是孙权一生的荣耀,更是江东所有人的精神图腾。
孙权放在御案上的手猛地一颤。
他看着阶下那个言辞犀利的白衣文士,仿佛看到了当年舌战群儒的诸葛孔明。
“够了。”
孙权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樊中郎将,既是来修好的,便呈上蜀主的国书吧。孤……想看看刘禅这侄儿,到底有何话说。”
樊建见好就收,立刻收敛了锋芒,恭敬地从怀中取出那个锦盒,双手高举过头。
“外臣遵旨。”
内侍总管步履匆匆地走下台阶,接过锦盒,呈递到孙权面前。
孙权深吸一口气,打开锦盒,取出了那封刘禅的亲笔信。
信纸展开,字迹虽磕磕绊绊,却透着一股从容不迫的大气。
……
第291章 年终总结
孙权逐字逐句地读着。
信中,刘禅只字未提白帝城的大胜,也没有一句索要赔偿与割地的言语。通篇都在分析天下大势,历数曹魏近年来在北方的厉兵秣马,以及司马懿的狼子野心。
信的中间,刘禅深情地追忆了先帝刘备与孙权结盟的往昔,提到了孙尚香,提到了两家唇齿相依的关系。那种语气,就像是一个晚辈在向长辈叙旧,恳切而真诚。
然而,读到信的末尾时,孙权的瞳孔猛地一缩。
刘禅写道:
“……此次边境冲突,实乃不幸。朕深知,此非吴王之本意,定是有好战之将,贪功冒进,以此蒙蔽吴王,坏我两家盟好。朕已斥责数名挑起事端、言语不逊之蜀将,以儆效尤,以此向吴王致歉。”
“不知吴王将如何处置贵国那些犯错、误国之将领?朕静候佳音,盼盟约如初,共抗曹贼。”
孙权的手指猛地攥紧了信纸。
孙权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封信给足了孙权台阶,保全了孙权的面子。但同时,又将皮球巧妙地踢了回来。
这是要他“自断一臂”来换取和平啊!
孙权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刀般射向殿下的樊建。
樊建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低眉顺眼,仿佛刚才那封信里写的真的只是家常里短。
他不能翻脸。
如果现在杀了樊建,蜀汉大军顺江而下,东吴拿什么挡?拿步骘的嘴吗?还是拿吕据的愤怒?
稳住蜀汉,才是第一要务。
只有争取到时间,东吴才能喘息,才能去偷学那些技术,才能有翻盘的机会。
孙权闭上了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来人。”
孙权重新睁开眼,声音变得冰冷无情,不再有一丝波澜。
“荡寇将军吕据,游击将军朱异,身为大将,不思报国,反而在朝堂之上妄言兵事,挑拨盟友关系,致使边境生灵涂炭。”
“传孤旨意,此二人官降一级,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月。”
吕据和朱异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看着孙权。他们是主战派,是迎合大王心意的人啊!怎么现在成了替罪羊?
“大王!臣冤枉啊!臣也是为了大吴……”
“闭嘴!”孙权厉声喝止,“再多言,斩!”
两人看着孙权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瞬间明白了什么,颓然跪倒,摘下官帽,叩首谢恩。
处理完这两个出头鸟,孙权的目光落在了那个一直跪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身影上——左大司马,朱然。
朱然才是这场战败的主帅,按律当斩。
但朱然是他的发小,是他的心腹,更是江东军界的支柱。若是杀了朱然,军心就真的散了。
孙权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左大司马朱然,统兵无方,损兵折将,本应重罚。然念其往日功勋,且此事乃‘误会’所致,死罪可免。”
“令其即日起,卸去左大司马之职,闭门思过,无诏不得出府。”
这看似是惩罚,实则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保住了朱然的命,也保住了东吴军队最后的颜面。
做完这一切,大殿内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孙权这是认怂了。
他当着蜀国使者的面,惩罚了自己的大将,这就是在向刘禅低头。
樊建看着这一幕,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他知道,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了。陛下交代的任务,成了。
“吴王圣明。”樊建恰到好处地送上一记马屁,“陛下若知吴王如此深明大义,定当欣慰。”
孙权没有理会樊建的恭维。他从御案上拿起笔,铺开一张早已准备好的国书。
他握笔的手有些颤抖,但落笔却极快。
在这封国书中,孙权不得不捏着鼻子,重申孙刘联盟牢不可破,将之前的冲突全部推给“奸人挑拨”。
更重要的是,他按照刘禅的暗示,在国书中郑重承诺:为了加深两国的“兄弟情谊”,东吴将开放更多的口岸与蜀汉通商,并着重考虑蜀汉提出的一系列“深化同盟”的经济措施——这实际上就是默许了蜀汉对东吴的经济倾销。
写完最后一个字,盖上吴王金印。
孙权感觉自己像是签下了一份卖身契。
“樊中郎将。”
孙权让内侍将国书递给樊建,声音疲惫得像是从地底传来,“把这个带给贵主。告诉他……孤,很想念他。”
最后那几个字,咬牙切齿,透着一股刻骨铭心的恨意。
樊建双手接过国书,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
他的目的已经完全达到。
不仅送回了战俘收买了人心,不仅在朝堂上压制了东吴的鹰派,更拿到了这份至关重要的国书。
有了这份国书,蜀汉的商队就能长驱直入,蜀汉的货物就能倾销江东。用不了几年,东吴的经济命脉就会被牢牢攥在大汉手中。
这比杀十万人还要管用。
“外臣定当转达。”
樊建再次长揖,动作从容优雅,“吴王万安,大吴万安。外臣告退。”
说罢,他直起身子,在满朝文武复杂的目光注视下,转身向殿外走去。
当他跨出太初宫高高的门槛,沐浴在殿外清冷的阳光下时,樊建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巍峨却阴森的宫殿。
他知道,东吴这头猛虎,虽然爪牙犹在,但至少在短期内,已经被陛下那一套组合拳,彻底打断了脊梁。
而大汉的目光,终于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全部投向北方了。
……
建安二十八年,腊月。
汉中,南郑行宫。
今日,是一场特殊的朝会。
一场大汉立国以来前所未有的“年终总结”。
“启奏陛下,启奏丞相。”
户部尚书费祎抱着一摞厚厚的账簿,步履生风地走到了大殿中央。
他平日里总是紧锁的眉头,此刻舒展得如同春日绽放的牡丹,声音更是洪亮得在大殿横梁间回荡。
“自陛下定下‘经济北伐’之策,借蜀锦、精盐倾销魏国,又于边境互市高价置换铁矿以来,户部日夜核算,今已得出岁末总账。”
费祎深吸一口气,双手微微颤抖地打开账簿,高声念道:
“今岁,仅蜀锦一项,入账黄金四十五万两,铜钱三千万缗!”
……
第292章 最后一份大礼。
“精盐之利,倍于蜀锦!除去军费开支、抚恤、以及将作监的巨额投入,国库结余……尚有黄金二十万两,粮草三百五十万石!”
“轰——!”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这个天文数字真正从费祎口中报出时,大殿内还是瞬间炸开了锅。
“二十万两黄金?这……这是真的吗?”
“老天爷!先帝在时,为筹措军粮,甚至要将宫中金银器皿熔了充饷。如今……如今竟富庶至此?”
“这哪里是做生意,这分明是在扒曹魏的皮,抽曹叡的筋啊!”
群臣交头接耳,喜形于色。
就连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丞相诸葛亮,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的水光。他这一生,都在为“兴复汉室”四个字呕心沥血,常年为了钱粮发愁,何曾打过如此富裕的仗?
刘禅端坐于龙椅之上,看着台下群臣的反应,终于笑了起来。
用工业时代的生产力去收割农业时代的财富,若是还不能把国库填满,那他这个穿越者也就白当了。
“费爱卿辛苦了。”刘禅抬手虚按,示意群臣安静,“钱粮是胆,有了这副铜胆铁肝,朕的腰杆子才硬得起来。但这只是第一步,蒋长史,后方农桑如何?”
留府长史蒋琬出列,躬身道:“回禀陛下。赖陛下推广之新式曲辕犁与水车,加之‘以工代赈’修缮都江堰水利,今岁预测,蜀中大熟。成都平原亩产增收三成,汉中屯田亦是大获丰收。臣敢立军令状,大军北伐,粮草三年不竭!”
“好!好一个三年不竭!”
刘禅猛地一拍御案,目光如电,“粮草足,民心定。接下来,该看看我们的爪牙是否锋利了。”
他的目光投向了大殿一侧,那里站着一个身穿墨绿色官袍,显得有些局促不安的中年人。
那是大汉新任九卿之一,将作大匠,马钧。
“马爱卿。”刘禅的声音变得柔和了几分,“轮到你了。让大家看看,你这几个月在将作监里,把朕给你的那些银子和铁矿,都变成了什么。”
“臣……臣遵旨。”
马钧有些结巴,面对满朝文武的注视,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一谈到自己的专业,眼神瞬间变得狂热而自信。
他拍了拍手。
“抬……抬上来!”
随着沉重的脚步声,十二名身材魁梧的神机营力士,抬着三个盖着红绸的托盘,大步走上殿来。
马钧走到第一个托盘前,一把掀开红绸。
“哗啦!”
寒光乍现,大殿内的温度仿佛瞬间下降了几分。
托盘中,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十把造型流畅、刀背厚实、刀刃薄如蝉翼的战刀。
正是定国刀!
刘禅微笑着点头,示意马钧继续。
马钧走到第二个托盘前,掀开红绸。
是一副漆黑如墨的铠甲。
“此乃玄铁甲。采……采用陛下所授之冷锻法,甲片轻薄却坚韧异常。寻常弓弩,五十步内难伤分毫。”
接着是第三个托盘。
那是一把造型奇特、带有弹匣和杠杆装置的弩机。
“此……此乃改良版元戎弩。”马钧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经……经过模具化量产,如今……如今每月可产千架。一弩十矢,连发不绝,且……且上弦省力,妇孺皆可操作。”
听到“每月千架”这个数字,老将赵云、王平、吴懿等人,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他们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这意味着在即将到来的战场上,汉军将拥有压倒性的火力密度。当数万支弩箭如暴雨般倾泻而下时,任何骑兵冲锋都将成为送死。
“禀……禀陛下。”
马钧挺直了腰杆,大声汇报,“今岁,将作监已超额完成任务!第一批三千把定国刀、三千副玄铁甲、一千架元戎弩,已……已全部装车,送往汉中大营!五百辆四轮重载马车,亦已编入神机营,随时听候调遣!”
“好!”
刘禅霍然起身,目光扫视群臣,声音铿锵有力。
“众卿看到了吗?”
“这就是朕所说的——科技兴国!实干兴邦!”
“过去,我们总说益州疲敝,总说曹魏势大。但今天,朕要告诉你们,时代变了!”
刘禅走下丹陛,来到马钧面前,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重重地拍了拍马钧那沾满煤灰的肩膀。
“马德衡,你这一双巧手,抵得过十万雄兵!”
“传朕旨意!”
刘禅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将作监所有参与研发的工匠,论功行赏!朕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在我大汉,不仅上阵杀敌是英雄,在炉火旁流汗的工匠,一样是国之栋梁!”
“陛下万岁!大汉万岁!”
群臣山呼,声震瓦砾。
……
朝会结束后。
刘禅并未回后宫休息,而是换上了一身便服,带着诸葛亮、赵云,以及几名心腹白毦兵,悄然离开了行宫。
他们的目的地,正是那座日夜轰鸣、被列为最高军事禁区的——将作监。
工坊内,数千名工匠正热火朝天地忙碌着。
他们不再是各自为战,而是按照刘禅设计的“流水线”分工协作。有人专门负责熔炼,有人专门负责锻打,有人专门负责淬火,有人专门负责组装。
一柄柄定国刀,一个个弩机零件,就像是变戏法一样,源源不断地从流水线的末端产出。
“这……这便是陛下所说的工业化吗?”
诸葛亮轻摇羽扇,眼中满是惊叹,“将繁复之工序拆解,人人只专一事,效率竟能提升至此?此乃夺天地造化之术啊!”
“相父过誉了。”
刘禅背负双手,看着眼前这热火朝天的景象,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这还只是雏形。等到将来我们拿下了关中,有了更多的煤铁,那才叫真正的壮观。”
一行人穿过喧嚣的外部工坊,在马钧的引领下,来到了将作监的最深处。
这里是一处依山而建的秘密洞库。
戒备之森严,令人咋舌。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守卫这里的,全是刘禅最信任的白毦死士,甚至连赵云的次子赵广都亲自在此坐镇。
“陛下,到了。”
马钧停在一扇厚重的铁门前,从怀中掏出一把复杂的钥匙,打开了门锁。
随着沉重的绞盘声,铁门缓缓升起。
一股更加凛冽的杀气,从洞库深处弥漫而出。
洞库中央,巨大的空地上,静静地伫立着一个庞然大物。
它被几块巨大的油布严严实实地覆盖着,只露出几个巨大的、包着铁皮的木质轮子。
虽然看不清全貌,但仅从那如同小山般的轮廓,就能让人感受到它所蕴含的恐怖力量。
“这就是……朕要给曹叡准备的最后一份大礼。”
……
第293章 玄武装甲车
刘禅走到那个庞然大物面前,伸手抚摸着粗糙的油布,眼神变得异常深邃。
赵云忍不住问道:“陛下,此乃何物?竟需如此保密?”
刘禅转过身,看着赵云和诸葛亮,嘴角勾起一抹神秘而冰冷的笑容。
“子龙叔,相父。”
“你们可曾记得,当年官渡之战,曹操是用什么打破了袁绍的乌巢粮仓?又是用什么轰塌了袁绍的橹楼?”
诸葛亮目光一凝:“霹雳车?”
“不错,正是霹雳车,也就是投石机。”
刘禅点了点头,“但曹操的霹雳车,需数十人拉拽,射程不过两百步,且准头极差,只能用来砸人,难以摧毁坚城。”
“而朕身后这个……”
马钧颤抖着手,在刘禅的示意下,猛地将油布扯下。
一头钢铁巨兽,赫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它并非寻常的车驾,而是一个从未在这个时代出现过的怪物。
它形似传说中的神兽玄武,通体由厚重的黑铁钢甲严密覆盖,没有留下一丝缝隙。
那龟壳般的车顶并非圆润,而是呈现出棱角分明的多面体结构,显然是为了弹开飞石与箭矢而精心设计。
在龟壳之上,伸出几根粗大的、泛着幽蓝光泽的弩臂,它们参差错落,如同刺猬炸起的尖刺,指向四面八方,散发着无声的杀意。
而最令人胆寒的,是这头巨兽的前端。
那里赫然铸造着一个狰狞的钢铁龙头,龙口微张,獠牙交错。
那并非装饰,因为龙口深处幽黑一片,看上去就威慑十足。
整个车身并没有暴露在外的挽马,只有下方那巨大的、包裹着铁皮的轮子,静静地支撑着这数千斤重的钢铁躯壳,散发着一种不可撼动的压迫感。
饶是诸葛亮见多识广,通晓墨家机关之术,此刻也看得目瞪口呆。
半晌才失声道:“此……此为何物?既无辕马,何以驱动?这般厚重的铁甲,怕是有万斤之重,岂是人力所能推行?”
刘禅缓步走上前,伸出手掌,轻轻抚摸着那冰冷刺骨的钢甲。
他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相父,众位将军。此物,朕命名为‘玄武装甲车’。它不是用来运粮的,也不是用来载人的,它是用来杀戮的。它,是我大汉的第一辆……步兵战车!”
一直站在旁边的马钧,此刻终于从紧张中缓过神来。
看到众人那惊骇欲绝的表情,作为制造者的自豪感瞬间压倒了原本的结巴。他激动地走上前,指着战车的底盘介绍道:
“丞……丞相,各位将军。这装甲车乃是以加大、加粗、加厚的四轮重载马车为底盘,车轴皆……皆用百炼精钢铸造。其外覆甲胄,并非寻常铁板,而是……是陛下亲授的三层复合钢甲!“
”外层硬脆以碎箭镞,中层柔韧以消冲击,内层坚固以防穿透。寻常刀枪箭矢,乃至……乃至轻型投石机,皆难伤其分毫!”
说到这里,马钧咽了口唾沫,指了指车身两侧那看似封闭的挡板,语气愈发激昂:
“丞相方才问……问无马何以驱动?这便是此车最……最精妙之处!它并非无马,而是藏马于内!内部空间宽大,可容纳十名精锐士兵操控弩机,更……更容纳了八匹健壮挽马!”
“藏马于内?”赵云惊讶道,“这如何可行?”
马钧快步走到车轮旁,指着轮轴处复杂的结构解释道:“陛下赐下图纸,设计了一套极为复杂的齿轮增力装置。八匹挽马在装甲内部,再通过人力踩踏特制的‘履带式’踏板,带动齿轮组。齿轮……齿轮以小带大,增力数倍!如此一来,既解决了外部动力易被敌军射杀的弱点,又能让挽马之力汇聚,驱动这万斤巨兽如履平地!”
诸葛亮闻言,快步走到车旁,蹲下身子仔细查看那裸露在外的部分齿轮结构,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
“妙!妙极!将挽马藏于重甲之内,以机关术增其力,此乃墨家机关术的巅峰运用啊!”
马钧受到鼓励,指着龟壳上方那狰狞的弩臂继续道:
“不仅如此!其龟壳之上,安……安装了六架加长加粗的特制元戎弩。这些弩机并非固定,而是……而是装在可旋转的球形座上,可由内部士兵操控,向四面八方无死角射击。一旦开火,方圆百步之内,便是一片箭雨风暴,人马俱碎!”
刘禅此时走到了那狰狞的龙头前方,轻轻拍了拍龙角,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德衡,告诉他们,这头玄武最可怕的武器是什么。”
“是……是这龙头!这龙头内部,装有一个小型的火焰喷射装置,乃是陛下根据古籍改良而成。其以猛火油为燃料,利用活塞加压,能……能喷射出三丈长的火龙!且这火龙粘之即燃,水浇不灭,专门用来焚烧敌军的木质营寨和盾阵!”
“喷火?”魏延的瞳孔猛地收缩,“三丈长的火龙?”
“光说不练假把式。”刘禅猛地一挥衣袖,大喝道,“赵广!”
“末将在!”赵云次子赵广应声而出。
“传令,清场!进行实地测试!”刘禅眼中杀气腾腾,“朕要让大家亲眼看看,什么叫作绝望!”
半个时辰后,将作监后山的秘密试验场。
寒风呼啸,肃杀之气弥漫。
试验场的一端,是用坚固圆木搭建的模拟魏军营寨,寨墙高耸,箭塔林立,甚至还摆放着几排裹着铁皮的木盾,模拟魏军的重步兵方阵。
而在另一端,那辆“玄武装甲车”已经蓄势待发。
“放箭!”
随着赵广一声令下,早已埋伏在两侧的一百名神射手同时扣动了扳机。
“崩崩崩——”
弓弦震颤之声连成一片,密集的箭雨如同飞蝗般向着缓慢推进的装甲车倾泻而去。
“叮叮当当——!”
那些足以穿透皮甲的狼牙箭,狠狠地撞击在玄武战车的三层复合钢甲上,却仅仅是擦出一串串耀眼的火星,随即被无情地弹开,折断,掉落在地。
……
第294章 虚实相生,钢铁洪流
战车如同一座钢铁堡垒,顶着上百名弓箭手的箭雨,从容前进。
那厚重的装甲上,只留下了一些浅浅的白印,连一丝裂纹都没有出现。
“这……这简直是金刚不坏之身!”老将赵云看得须发皆张,他戎马一生,从未见过如此霸道的防御,“若当年长坂坡我有此物,何须七进七出?直接碾过去便是!”
战车继续推进,速度虽然不快,却带着一股碾碎一切的气势,逼近了模拟的魏军营寨。
此时,战车内部传来了沉闷的机括声。那原本闭合的钢铁龙头,猛地张开了大嘴。
“呼——!”
一道赤红色的火柱,伴随着刺耳的啸叫声,瞬间从龙口中喷涌而出!
那不是普通的火焰,而是经过加压喷射的猛火油!火龙长达三丈,如同一条愤怒的炎魔,瞬间舔舐上了前方的木质寨墙和盾阵。
“轰!”
烈焰升腾,热浪滚滚。
哪怕隔着数十步远,观战的众将也能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灼热。
只见那坚固的寨墙在猛火油的焚烧下,瞬间变成了巨大的火炬。
那些模拟士兵的木桩和盾牌,在烈焰中顷刻化为灰烬。更可怕的是,猛火油附着性极强,沾着就烧,根本无法扑灭。
仅仅几个呼吸的时间,一座坚固的营寨防线,就在这头钢铁巨兽的吐息下,彻底崩溃。
试验场上一片死寂。
只有那熊熊燃烧的烈火,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
赵云、魏延、吴懿、王平等沙场宿将,一个个看得倒吸凉气,脸色苍白。
他们都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猛人,什么阵仗没见过?但眼前这一幕,彻底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魏延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地说道:“这……这种怪物,若是出现在战场上,步兵方阵怎么挡?盾牌挡不住火,刀枪砍不动甲……这简直就是屠杀!”
赵云也点了点头,眼中满是震撼:“不错。这种刀枪不入、还能喷火的怪物,对于步兵方阵和营寨防御来说,简直就是降维打击。魏军引以为傲的重步兵和硬寨死守战术,在此物面前,将变得毫无意义。”
诸葛亮轻摇羽扇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他看着那辆在火光中巍然不动的战车,喃喃自语:“墨子守城,公输攻城。然此物,攻守兼备,已非人力可敌。陛下之才,真乃天授也!”
刘禅看着众将那震撼的表情,知道目的已经达到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冲天的火光,身影在烈焰的映衬下显得无比高大。
“众卿。”
“这,就是朕为曹叡准备的惊喜。”
“自开春起,将作监需全力运转。朕不仅要这一辆,朕要十辆!不,二十辆!”
刘禅猛地挥手,指向北方,豪气干云地宣布:“朕要组建一支特殊的‘装甲营’,由最勇猛的虎步营将士操控。待到北伐之时,这支钢铁洪流将作为攻坚利器,碾碎曹魏的防线,烧尽他们的营寨!”
“陛下万岁!大汉万岁!”
众将齐声高呼,眼中的恐惧已经转化为了狂热的战意。有了这等神器,何愁北伐不胜?何愁汉室不兴?
……
入夜,汉中行宫。
喧嚣散去,刘禅独自坐在御书房内,面前摊开着那卷《天工开物》。
虽然白天在众将面前表现得信心满满,但他心中清楚,玄武战车虽强,却并非无敌。它的自重太大,对地形要求极高,且维护极其复杂。
刘禅在心中默念,“虽然有了坦克,但通讯依然是硬伤。在这秦岭大山之中,如何才能让指挥如臂使指?”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董允的声音。
“陛下,丞相求见。”
“宣。”
诸葛亮走进御书房,脸上带着一丝尚未褪去的兴奋,但也夹杂着几分忧虑。
“相父深夜前来,可是为了玄武战车之事?”刘禅赐座。
“正是。”诸葛亮拱手道,“陛下,老臣今日观摩战车,确乃神器。然老臣细思之,此物虽利,却有一致命隐患。”
“哦?”刘禅眉毛一挑,“相父请讲。”
“此物极重,若遇泥泞之地,或是魏军掘断道路、设下陷坑,则战车寸步难行,反成瓮中之鳖。”诸葛亮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坦克的弱点,“且猛火油消耗巨大,后勤补给压力倍增。”
刘禅赞许地点了点头。不愧是诸葛亮,一眼就看穿了本质。
“相父所言极是。”刘禅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巨幅地图前,手指在秦岭的几条栈道上划过,“所以,朕从未打算让这些战车去翻越秦岭栈道。那是不可能的。”
“那陛下的意思是……”诸葛亮疑惑道。
“陈仓。”
刘禅的手指重重地在地图上的陈仓位置点了一下,“朕的四轮重载马车,是为了运粮。而这玄武战车,是为了平原决战。我们会把它们拆解,用船运至前线,再行组装。一旦出了祁山,进入关中平原,那里……才是它们真正的猎场。”
说到这里,刘禅转过身,看着诸葛亮,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而且,相父。谁说我们要硬碰硬?朕还有一计,名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升级版——‘虚实相生,钢铁洪流’。”
诸葛亮眼睛一亮:“愿闻其详。”
刘禅压低了声音,在诸葛亮耳边低语了几句。
诸葛亮听着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惊讶转为沉思,最后化作了一抹欣慰的笑容。
“陛下此计,甚妙。若能成,司马懿纵有通天之能,也必将被这钢铁洪流冲得粉身碎骨。”
……
第295章 冢虎惊梦夜未央
长安。
寒风呼啸着穿过未央宫的残垣断壁,最后狠狠地撞击在太守府那厚重的青砖墙上。
夜已深沉,打更的梆子声刚刚敲过了三更。
偌大的太守府内,大部分灯火早已熄灭,唯有西厢的一间密室,窗纸上仍映着一灯如豆,在寒风中微微摇曳,透出一股幽深。
司马懿身着一袭宽大的鹤氅,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端坐在案前批阅公文,而是负手立于一幅巨大的羊皮舆图前。
这幅舆图极其详尽,山川河流、关隘城池,皆用朱砂与墨线细细勾勒。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地图上那个被标注为“汉中”的区域,随后顺着秦岭的几条险道,缓缓滑向关中平原,最终停留在脚下的长安。
案头的油灯发出“毕剥”一声轻响,爆出一朵灯花。
“父亲,夜深了。”
门外传来一个恭敬却压低的声音。那是他的长子,司马师。
“进来。”
司马师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盏参汤。他看了一眼父亲那略显佝偻却依旧如山岳般沉稳的背影,心中不禁升起一股敬畏。
“父亲,您已经盯着这幅图看了一个时辰了。”司马师将参汤放在案上,轻声劝道,“身体要紧。”
司马懿缓缓转过身,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疲惫,反而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清醒。
“师儿,你看这图上的‘蜀’字。”司马懿伸出枯瘦的手指,隔空点了点地图,“半年前,它还只是一只困在笼中的病猫。可如今,它已经长出了獠牙,正趴在秦岭上,盯着我们的喉咙。”
司马师眉头微皱,有些不以为然:“父亲是否太过忧虑了?刘禅虽有小胜,但毕竟国力孱弱。如今他主力北伐受阻,只能在后方搞些奇技淫巧……”
“奇技淫巧?”
司马懿冷笑一声,打断了儿子的话。
他走到桌案旁,端起参汤,却并没有喝,而是看着碗中荡漾的汤水道:
“世人皆以为那是奇技淫巧,这正是刘禅最可怕的地方。当所有人都把他的手段当成笑话看时,刀子就已经架在脖子上了。”
就在这时,书房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若有若无的衣袂破空声。
司马懿的手微微一顿,眼中的精光瞬间暴涨。
“来了。”
话音未落,书房的窗户无风自开。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翻入屋内,落地无声,单膝跪在司马懿面前。
这人一身夜行衣,浑身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和江水的湿气,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
“叩见大都督!”
“江东急报!”
司马懿的手指停在了“白帝城”三个字上,指尖微微用力,将羊皮压出一个凹痕。
“讲。”
“三日前,东吴水师突袭白帝城。”
“五万精锐,八百战船,由左大司马朱然亲率,意图趁蜀军主力北伐之际,夺取夔门。”
司马懿的嘴角勾起一抹意料之中的冷笑:“孙仲谋果然是属狗的,闻着味儿就想咬一口。结果呢?是被李严挡回来了,还是陷入了僵持?”
在他看来,蜀汉虽然主力北上,但白帝城乃天险,李严又是宿将,东吴想要攻下绝非易事,但也足以让刘禅后院起火,首尾难顾。这正是他乐见其成的局面。
然而,死士接下来的回答,却让司马懿嘴角的冷笑瞬间凝固。
“回主公……败了。东吴,惨败。”
死士的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骇然:“仅仅半个时辰。五万水师,伤亡惨重!八百战船,毁伤参半!主帅朱然仅以身免,狼狈逃回江夏。东吴水师……脊梁骨被打断了。”
“啪!”
司马懿手中的那支紫毫笔,竟被生生折断。墨汁溅在他苍白的手背上,宛如漆黑的血。
他猛地长身而起,带翻了案几上的竹简。
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中,第一次流露出了不加掩饰的震惊与——恐惧。
不是因为东吴的失败,而是因为这失败来得太快,太彻底,太不合常理!
司马懿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尖锐,“即便那是五万头猪,蜀军抓三天也抓不完!孙权的水师纵横江表几十年,连当年曹丞相的八十万大军都折戟沉沙,怎么可能会大败?!”
他死死盯着死士,厉声喝道:“蜀军损失如何?用了多少兵马?可是诸葛亮亲自回援了?”
死士浑身颤抖,从怀中掏出一卷沾着水渍的密报,双手呈上:“蜀军……几无伤亡。诸葛亮并未回援,甚至连赵云的白毦兵都未动用。据逃回来的吴兵疯言疯语……他们遇到了妖法。”
“妖法?”司马懿一把夺过密报,一目十行地扫视着。
随着阅读的深入,他的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瞳孔剧烈收缩。
“无帆无桨,轮转如飞,逆流而上,快若奔马……”
“船头巨臂,起落之间,楼船粉碎……”
“水底惊雷,无火自爆,江水沸腾,触之即死……”
司马懿的手开始颤抖。他缓缓坐回榻上,手中的密报飘落在地。
“无帆无桨……水底惊雷……”他喃喃自语,眼神空洞地望着跳动的灯火,“这不是妖法。这世上没有妖法。”
他猛地闭上眼睛,脑海中迅速闪过这些日子来关于蜀汉的所有情报:
那种能日产千斤的精盐井……
那种能将魏国国库掏空的精美蜀锦……
还有如今这逆流而上、毁天灭地的怪船……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于这位绝世谋略家的脑海中串联成了一条清晰而恐怖的锁链。
“墨家术……公输法……”司马懿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骇然的明悟,“不,这早已超越了古之墨翟公输!那刘禅小儿,竟然真的走通了这条路!”
“这非战之罪,乃是代差之威啊!”
司马懿的声音在密室中回荡,带着一股透骨的寒意。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如果说之前的蜀锦战,刘禅是用经济手段给了魏国一记闷棍;那么这次白帝城之战,刘禅就是向全天下展示了他手中掌握的“天罚”。
……
第296章 乱世棋局在此身
“孙权完了。”司马懿冷冷地吐出四个字,语气中没有丝毫怜悯。
他站起身,在密室中来回踱步。
“孙权胆气已破。以那碧眼儿的性格,在见识了这等‘妖法’之后,绝对不敢再与蜀汉为敌。”
“父亲的意思是,孙权会投降蜀汉?”司马师急问道。
“投降?不。”司马懿停下脚步,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孙权此人,外宽内忌,极好面子。若是刘禅逼得太紧,他或许会狗急跳墙倒向我大魏。但刘禅既然有如此手段,必然也有与之匹配的心术。他绝不会把孙权逼死,反而会给个台阶,让东吴变成他的一条看门狗,替他守住后方,好让他腾出手来……”
司马懿猛地转头,目光死死地钉在舆图上那代表“长安”的位置。
“……全力对付我大魏!”
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如毒蛇般缠绕上司马懿的心头。
他意识到,之前所有针对诸葛亮的战略部署,可能都要作废了。
因为他们的对手,已经不再是那个只会北伐的诸葛亮,而是一个掌握了未知力量的后主!
“父亲,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司马师灵光一闪。
“既如此,孙权大败,必元气大伤。我们要不要趁机……”
“你是说,趁机攻吴?”
司马懿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儿子。
“正是!”司马师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孙权丧师辱国,国内必乱。此时若我大魏出兵,定能从东线撕开缺口,甚至吞并江东!这也是朝中曹真大将军一贯的主张。“
“愚蠢!”
司马懿突然一声暴喝,吓得司马师浑身一哆嗦,连忙跪倒在地。
“父亲息怒!”
司马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烦躁,走到儿子面前,居高临下地说道:
“师儿,你记住。在这个棋盘上,谁是我们的死敌,谁又是我们可以利用的棋子,必须分得清清楚楚!”
“若是此时我们攻吴,那就是逼着孙权和刘禅重新抱团!到时候,刘禅只需坐山观虎斗,看着我们和东吴在长江上耗尽国力,然后他再率大军出秦川,收拾残局。那时,大魏危矣!”
司马师听得冷汗淋漓,叩首道:“父亲高见!孩儿目光短浅,险些误了大事。”
司马懿扶起儿子,语气缓和了一些:“起来吧。你还年轻,这其中的弯弯绕,还要多学。”
他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
凛冽的寒风夹杂着雪沫扑面而来,吹乱了他灰白的须发,却吹不灭他眼中的火焰。
“刘禅用一场水战,把孙权的胆吓破了,也把这天下的水搅得更浑了。”
“不过,这也正好帮了我一个忙。”
“帮忙?”司马师疑惑。
“纸包不住火。东吴惨败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到洛阳。”
司马懿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曹真那个蠢货,若是得知孙权惨败,必定会欣喜若狂。他一直视伐吴为毕生夙愿,如今东吴水师尽丧,长江防线洞开,他定会认为这是天赐良机,必会极力主张趁火打劫,大举南下伐吴。”
“若是曹真把大魏的主力都带去了南方,这关中之地,这面对蜀汉兵锋的第一线,谁来守?”
司马师浑身一震,瞬间明白了父亲的意图:“父亲是想……”
“曹真想去摘桃子,就让他去。”司马懿冷冷一笑,“他带走的人越多,关中的局势就越危急。而局势越危急,陛下就越离不开我司马懿。”
“这是一场豪赌。”
司马懿走回案前,重新铺开一张洁白的宣纸,提起笔,饱蘸浓墨。
“我要给陛下去信。”
司马师在一旁研墨,看着父亲笔走龙蛇。
然而,让他惊讶的是,这封密信之中,司马懿对东吴战败的细节只是一笔带过,甚至刻意淡化了蜀军新式武器的恐怖,反而用大篇幅详细分析了春暖之后蜀汉北伐的几种可能。
信中,司马懿言辞恳切,字字泣血,重点强调了陈仓道和街亭的威胁,将蜀汉描述成一只即将出笼的猛虎,而关中则是大魏唯一的屏障。
最后,他图穷匕见,请求朝廷增兵关中,调拨粮草,并将所有人的注意力从江东引向关西。
“父亲,您为何不提蜀军的妖法?”司马师不解,“若是陛下知道蜀军有如此神器,定会更加重视。”
司马懿搁下笔,吹干墨迹,淡淡道:“若是说了,朝中那些胆小如鼠的公卿会被吓破胆,主和派会抬头。而曹真那种狂妄之徒则会斥之为无稽之谈,认为是我为了避战而编造的谎言。”
“恐惧,要一点一点地给。”
司马懿将信折好,放入火漆筒中,“现在的陛下,还在为蜀锦骗局而恼怒,他需要一场胜利,或者至少是一个明确的敌人来发泄怒火。我要让他明白,真正的死敌在西边,而能挡住这个死敌的,只有我。”
做完这一切,司马懿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显露出一丝疲态。
他重新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回那个大大的“蜀”字上。
那里,仿佛有一双年轻而充满锐气的眼睛,正穿过千山万水,与他对视。
“刘禅啊刘禅……”
司马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个字,低声呢喃,声音中带着一种棋逢对手的复杂情绪。
“世人都道你是扶不起的阿斗,是只会玩乐的昏君。可谁能想到,你竟然藏得这么深。”
“你用蜀锦乱我国库,如今又用一场水战吓破了孙权的胆。”
“这一桩桩,一件件,环环相扣,步步杀机。便是当年的诸葛亮,也没有这般狠辣与天马行空。”
司马懿的眼神逐渐变得炽热。
“你想要这天下?你想兴复汉室?”
司马懿望着漆黑如墨的夜空,只见西方天际,一颗紫微星隐隐闪烁,虽然光芒尚弱,却已有了冲天之势。
“乱世,英雄辈出。你确实是个异数,也是个帝才。”
“但可惜……”
司马懿缓缓伸出手,虚握向那颗星辰,仿佛要将其捏碎在掌心。
“棋盘上的棋手,不止你一个。”
“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你有墨家术,我有忍字诀。”
“这大争之世,拼的不仅仅是一时的锋芒,更是谁能活得更久,谁能笑到最后。”
司马懿转过身,背对着窗外的黑暗,那张阴鸷的脸上,露出了一抹令人胆寒的笑容——那是属于“冢虎”的獠牙,终于在这一刻,完全展露。
“这一局,才刚刚开始。”
……
第297章 洛阳夜宴狂且醉,千里急奏如锋芒
洛阳,大将军府。
府内张灯结彩,数百支儿臂粗的巨烛将正堂照得亮如白昼,地龙烧得滚烫,让人置身其中竟有暖春之感。
丝竹声、劝酒声、大笑声,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大将军!大喜!这是天大的喜讯啊!”
一名身着锦袍的将领满脸通红,手里举着一卷刚刚送到的军报,兴奋得手舞足蹈。
“探子来报,东吴水师在白帝城遭遇惨败,近百艘战船毁于一旦!如今的长江,对于我大魏铁骑来说,如过无人之境啊。”
坐在主位上的大将军曹真,此刻正端着一只犀角杯,忍不住放声大笑。
“好!好!”
曹真猛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顺着他浓密的胡须流下,沾湿了衣襟,他却毫不在意,眼中闪烁着饿狼般的光芒。
“孙权那碧眼儿,平日里仗着长江天险,屡屡抗拒天兵。如今他水师尽丧,我看他还拿什么来挡我大魏的百万雄师!”
“大将军所言极是!”
堂下,曹氏宗亲将领夏侯献立刻站了起来,一脸谄媚地附和道,“这分明是天命在魏,天命在大将军啊!想那司马懿,在那苦寒的长安守了这么久,除了损兵折将,就是写信哭穷,说什么蜀人难对付。我看啊,他就是畏蜀如虎,是被诸葛亮吓破了胆!”
“哎,夏侯将军此言差矣。”
另一名宗室将领秦朗阴阳怪气地接茬道,“司马都督那是‘深谋远虑’。毕竟人家是文官出身,哪像咱们大将军,那是马背上打出来的威风!如今东吴门户大开,这可是千载难逢的灭国之功。若是让大将军领兵南下,只怕不用半年,咱们就能在建业的太初宫里喝酒了!”
“哈哈哈哈!”
众将哄堂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对司马懿的轻蔑和对战功的贪婪。
曹真被这帮人吹捧得飘飘欲仙。他眯着醉眼,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身披金甲,脚踩孙权,接受万民欢呼的场景。
那是何等的荣耀?
当年他的养父曹操,赤壁一战折戟沉沙,未能一统江南,引为毕生憾事。
若是他曹真能完成养父未竟的伟业,那他在史书上的地位,将直追武皇帝,甚至……
曹真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诸位!”
曹真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
虽然身形有些摇晃,但那一身久居上位的威势,还是让喧闹的大堂瞬间安静下来。
“司马懿在西边畏首畏尾,丢尽了我大魏的脸面。但这不要紧,大魏还有我曹真,还有诸位忠勇的宗室干将!”
他大步走到悬挂在大堂一侧的舆图前,拔出腰间佩剑,重重地拍在“建业”的位置上。
“传我将令!今夜诸位尽情痛饮,明日一早,随我入宫面圣!”
曹真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我要向陛下请旨,集结荆、扬二州之兵,再调中原精锐,兵分三路,大举伐吴!这一次,我要一战定乾坤,让天下人都知道,谁才是大魏真正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大将军威武!”
“愿随大将军赴汤蹈火!”
“踏平江东,活捉孙权!”
夏侯献、秦朗等人纷纷离席跪拜,一个个面红耳赤,仿佛明天就能封侯拜相。
在他们看来,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东吴水师没了,那还不是任由他们揉捏?这哪里是打仗,这分明是去抢功劳、抢女人、抢财宝的!
酒宴一直持续到深夜。
直到月上中天,众将才醉醺醺地散去。
曹真却毫无睡意。
他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脑海中不断推演着伐吴的路线。
“司马懿啊司马懿……”
曹真提笔在奏疏上写下最后一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在汉中败给诸葛亮,在长安龟缩不出。等我拿下了江东,携灭国之威回朝,我看你这冢虎,还怎么在我面前张牙舞爪!”
他自信满满地将奏疏封好,放在案头最显眼的位置。
在他看来,这封奏疏,就是他通往权力巅峰的台阶。
陛下年轻气盛,最渴望开疆拓土,面对如此天赐良机,绝对不会拒绝。
……
同一时刻。
洛阳城外,官道之上。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冬夜的死寂。
“八百里加急!阻者死!”
一名背插红翎的信使,伏在马背上,声音嘶哑地嘶吼着。他的眉毛胡须上结满了白霜,身下的战马口吐白沫,显然已经奔驰到了极限。
守城的校尉听到那凄厉的吼声,吓得一个激灵,根本不敢阻拦,连忙下令打开城门缝隙。
那信使如同一阵狂风,卷着来自西凉的寒气,冲进了沉睡的洛阳城。
这匹快马没有去兵部,也没有去大将军府,而是径直冲向了皇宫的司马门。
片刻之后。
皇宫深处,紫宸殿。
魏帝曹叡尚未就寝。
他身披一件明黄色的寝衣,头发随意地披散着,正借着烛光,雕刻着手中的一块玉石。
这位大魏的年轻天子,有着一双阴鸷而深邃的眼睛。
他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唯一的爱好便是这精细的雕琢之术,仿佛只有在刀锋划过玉石的瞬间,他才能感受到掌控一切的快感。
“陛下。”
内侍省大太监辟邪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门口,手里捧着一个漆封的竹筒,神色凝重,“长安急奏。司马都督亲笔,八百里加急。”
曹叡手中的刻刀微微一顿。
“呈上来。”
辟邪小心翼翼地将竹筒递过去。
曹叡放下刻刀,检查了一下火漆,确认完好无损后,才用力捏碎封口,取出了里面的密信。
……
第298章 紫宸殿上惊雷落
大殿内静得可怕,只有烛火爆裂的轻微声响。
曹叡展开信纸,目光在那些苍劲有力的字迹上扫过。
起初,他的表情还算平静。
但看着看着,他的眉头渐渐皱起,握着信纸的手指开始用力,指节泛白。
“……刘禅妖术……白帝城之变……蜀人虎视眈眈……”
“……请求增兵关中……防备春季攻势……”
曹叡猛地合上信纸,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仿佛能透过这张薄薄的纸,闻到那股来自关中的血腥味和紧迫感。
“司马懿……”
曹叡低声呢喃着这个名字,语气复杂难辨。
他转头看向窗外。
那个方向,是大将军府的位置。
此刻,那边隐约还能看到灯火通明,似乎是在庆祝什么。
曹叡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一边是歌舞升平,做着吞并江东的美梦;一边是枕戈待旦,发来亡国灭种的警报。
“辟邪。”
“奴才在。”
“去查查,今晚大将军府上,都有谁在赴宴。”
“是。”
辟邪领命而去。
曹叡重新拿起那封密信,在烛火上轻轻晃动,却并没有点燃。
他的眼神在跳动的火苗中变得幽深无比。
“司马懿啊司马懿,你这封信,送得可真是时候。”
“不早一刻,不晚一刻。偏偏赶在东吴战败的消息传到洛阳的当天晚上送到。”
“朕这前脚刚落帝都,你这军报恰呈。”
“你是在告诉朕,这大魏的安危,系于你一人之身吗?”
曹叡冷笑一声,将信纸重重地拍在御案上。
明日的朝堂,怕是要有一场好戏看了。
……
翌日清晨。
洛阳皇宫,紫宸殿。
厚重的殿门缓缓开启,文武百官依照品级,鱼贯而入。
今日的朝会气氛显得格外诡异。
武将那一侧,以大将军曹真为首,一个个红光满面,精神抖擞,眼神中透着一股抑制不住的兴奋,仿佛这大殿不是议政的地方,而是分赃的聚义厅。
而文官那一侧,不少人则是面带忧色,显然也听到了些许风声,正在窃窃私语。
“陛下驾到——!”
随着太监尖细的嗓音,一身冕服的魏帝曹叡从屏风后走出,端坐在龙椅之上。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是一夜未眠。那双阴沉的眼睛扫视过下方的群臣,最后停留在曹真那张意气风发的脸上。
“众卿平身。”曹叡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谢陛下!”
礼毕之后,还没等其他人开口,曹真便迫不及待地跨出一步,手中象牙笏板高举过头,声音洪亮如钟:
“陛下!臣有本奏!”
曹叡微微眯起眼睛,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大将军有何事,如此急切?”
曹真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杆,大声道:“陛下,天佑大魏!臣昨日收到确切情报,东吴水师在白帝城遭遇重创!如今孙权小儿元气大伤,长江防线如同虚设!”
说到这里,曹真激动得胡须都在颤抖:“此乃千载难逢之良机!臣请旨,集结荆、扬、豫三州精锐,共计十万大军,兵分三路,大举伐吴!臣愿立军令状,半年之内,必饮马长江,活捉孙权,为陛下献上那碧眼儿的首级,一统江南!”
话音刚落,早已串通好的夏侯献立刻出列附和:
“陛下!大将军所言极是!如今东吴就是一只没牙的老虎,此时不打,更待何时?若是错失良机,让孙权缓过气来,悔之晚矣!”
“臣附议!”
“臣也附议!”
一时间,曹氏宗亲将领纷纷出列,主战之声震耳欲聋。他们一个个摩拳擦掌,仿佛已经看到了金山银山在向自己招手。
曹叡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这些所谓的“国之栋梁”,看着这些流淌着曹家血脉的亲族。
在他们的眼中,曹叡看不到对国家安危的担忧,只看到了赤裸裸的欲望——对权力的欲望,对战功的欲望。
他们真的是为了大魏吗?
不。
他们是想借着伐吴的机会,从朝廷手中拿走更多的兵权,把军队变成他们宗室的私产,好压过那个在关中手握重兵的司马懿!
“大将军。”
曹叡终于开口了。
“你只看到了东吴虚弱,想要去摘桃子。”
“那你可曾想过,若是你带走了中原的主力,这洛阳,这关中,谁来守?”
曹真一愣,随即自信满满地说道:“陛下多虑了!西蜀刘禅,不过是个只会玩弄奇技淫巧的黄口小儿。司马都督在长安经营多年,固若金汤,量那蜀军也翻不起什么大浪。只要陛下给臣半年时间……”
“半年?”
曹叡突然发出一声嗤笑。
“大将军觉得,司马懿在长安是固若金汤?”
曹真心中咯噔一下,隐隐感觉有些不对劲。
“啪!”
曹叡猛地抓起案头那封被压了一夜的密奏,狠狠地掷了下去。
竹简砸在金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一直滚到了曹真的脚边。
“你自己看看!这就是你口中翻不起大浪的蜀军!”
曹叡霍然起身,指着曹真的鼻子,厉声咆哮:“就在你昨晚大摆宴席、做着灭国美梦的时候,司马懿的八百里加急送到了朕的案头!”
“司马懿密奏:刘禅新得妖物,能使水底惊雷!东吴五万水师,正是败于此手!这不是东吴太弱,是蜀汉太强!”
“什么?!”
大殿内的文武百官更是一片哗然。
“水底惊雷?这怎么可能?”
“妖物?!”
曹真颤抖着手,捡起地上的奏折。
他的目光在上面快速扫过,越看脸色越白,额头上的冷汗涔涔而下。
奏折里,司马懿用极其惊悚的笔触,描述了蜀军的新式武器,并断言:开春之后,刘禅必将倾举国之力,出秦川,攻长安!
“大将军!”
曹叡步步紧逼:
“司马懿在信中说,长安危在旦夕!若是朕准了你的奏,让你带走十万主力南下伐吴。一旦刘禅趁虚而入,攻破长安,断我陇右,兵临潼关……”
……
第299章 紫宸殿上惊雷落,大将军梦碎朝堂
曹叡走到丹陛边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曹真,眼神如同看着一个死人:
“到时候,这大魏的半壁江山丢了,这千古骂名,是你来担?还是朕来担?!”
“若肃北大军一动!匈奴、鲜卑、乌桓,皆虎视眈眈,这份责,是你来担?还是朕来担?!”
“臣……臣……”
曹真张口结舌,手中的笏板“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陛下!臣……臣死罪!”
曹真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终于明白过来了。
这哪里是什么天赐良机,这分明就是个坑!
司马懿那个老狐狸,早就料到了他会急着跳出来抢功,所以早早地就把这封“救命”的奏折送到了皇帝手里。
现在,他曹真表现得越急切,越想伐吴,在皇帝眼里,就越像是一个不顾大局、只知争权夺利的蠢货!
朝堂之上,原本那些叫嚣着要随大将军南下伐吴的主战派武将们,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低垂着头,生怕天子的怒火会波及到自己身上。
“大将军,你怎么不说话了?”
曹叡的声音从丹陛上方传来,听不出喜怒。
“你刚才不是还信誓旦旦,说东吴已是没牙的老虎吗?你不是说,只要朕给你兵马,半年就能平定江东吗?”
曹叡停在曹真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手握重兵的皇叔。
“抬起头来。”
曹真颤抖着直起身子,却不敢直视曹叡那双阴鸷的眼睛。
“陛下……臣……臣也是为了大魏……”曹真声音干涩,试图为自己辩解,“臣不知司马都督有此急奏,臣只是……只是不想错失良机……”
“良机?”
曹叡冷笑一声,猛地弯下腰,逼视着曹真的双眼,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
“子丹啊子丹,你口口声声为了大魏,可朕在你的眼里,只看到了争功!只看到了对同僚的倾轧!”
“司马懿在关中枕戈待旦,替朕挡着蜀汉那头猛虎。你倒好,不想着如何支援,反倒想着抽空他的后方,去江东捡便宜?你这是在打仗吗?你这是在拿朕的江山社稷,做你曹子丹争权夺利的筹码!”
这番诛心之言,狠狠地砸在曹真心头。
曹真脸色惨白,浑身剧震。
他知道,皇帝早已对他和司马懿的明争暗斗心知肚明,今日这番雷霆震怒,不过是借题发挥,是要敲山震虎,收回他手中的兵权。
“陛下息怒!臣知罪!臣万死!”
曹真再次重重叩首。
曹叡看着脚下瑟瑟发抖的曹真,眼中的杀意慢慢收敛。
他毕竟是帝王,不能真的因为一封奏疏就杀了当朝大将军,更何况曹真代表的是曹氏宗亲的力量。
若是真的废了曹真,那朝堂之上,谁还能制衡那个深不可测的司马懿?
帝王术,讲究的就是一个平衡。
“起来吧。”
曹叡直起身子,拂了拂衣袖,语气恢复了淡漠。
“既然你有心为国分忧,朕也不能寒了将士们的心。”
曹真一愣,有些不敢置信地抬起头。
“朕驳回你起倾国之兵伐吴的奏议。”曹叡转身走回龙椅,一边走一边说道,“关中是大魏的命门,一兵一卒都动不得。司马懿要的人、要的粮,户部必须优先供给。”
听到这话,曹真的心沉到了谷底。
但紧接着,曹叡的话锋一转:
“不过,东吴水师新败,确实也是个机会。朕给你一个恩典。”
曹叡坐回龙椅,目光幽深地看着曹真:
“朕准你派一支偏师,前往广陵。不必大动干戈,只需试探孙吴虚实。美其名曰不可无备。”
“试探?”曹真有些茫然。
“不错,试探。”曹叡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你不是说东吴弱吗?司马懿不是说东吴强吗?那就去看看。若东吴真如你所言,不堪一击,朕再调兵不迟;若东吴尚有余力,那司马懿便是国之干城,你也该收收心,好好替朕守着洛阳。”
这一招,可谓是一箭三雕。
既羞辱了曹真,让他知道谁才是主子;又安抚了宗亲集团的情绪,没把路堵死;更重要的是,曹叡也想亲眼看看,那个传说中拥有“妖法”的刘禅,到底把东吴打成了什么样。
曹真张了张嘴,满口的苦涩。
这哪里是什么恩典?这分明就是一场毫无意义的表演。
带一支偏师去广陵晃一圈,能有什么战功?赢了是理所应当,输了更是罪加一等。这就是一场泼天大功变成了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
但他能拒绝吗?
“臣……领旨谢恩。”
曹真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
退朝之后,大将军府。
“咣当!”
一只名贵的越窑青瓷花瓶被狠狠地摔在地上,炸得粉碎。
“司马懿!老匹夫!欺我太甚!”
曹真双目赤红,在书房内来回暴走。他拔出腰间佩剑,疯狂地砍削着面前的案几,木屑纷飞。
“大将军息怒!大将军息怒啊!”
心腹夏侯献和秦朗跪在一旁,吓得脸色发白,却又不敢上前阻拦。
曹真发泄了一通,终于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他用剑拄着地,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的恨意却丝毫未减。
“你们看到了吗?啊?看到了吗!”
曹真指着皇宫的方向,嘶吼道:
“陛下宁愿相信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冢虎,也不愿相信我这个皇叔!一支偏师?去广陵试探?这是把我也当成要饭的打发了吗?!”
夏侯献小心翼翼地抬起头,低声道:
“大将军,陛下这也是受了司马懿的蒙蔽。那司马懿在奏疏里把蜀军吹得神乎其神,陛下年轻,自然是被吓住了。”
“蒙蔽?”曹真冷笑一声,丢掉手中的剑,颓然坐回榻上,“陛下精明着呢。他这是在敲打我,是在制衡!他想让我和司马懿斗,他好坐收渔利。”
“可是大将军,这口气咱们就这么咽了?”
……
第300章 风起青萍之末,悄然酝酿。
秦朗有些不甘心地说道,“若是真的只派几千人去广陵转一圈就回来,那咱们宗室的脸面往哪搁?日后在朝堂上,岂不是要被司马懿那一党的人笑掉大牙?”
曹真闻言,眼神猛地一凝。
是啊,若是这次认怂了,以后他在朝堂上还怎么抬得起头?司马懿在关中手握重兵,若是再让他立下御蜀之功,那这大魏的天下,到底还是不是姓曹的?
“不……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曹真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
他死死盯着地上的碎片,脑海中飞速运转。
“陛下让我去试探,那是给司马懿面子。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曹真猛地抬起头,看向夏侯献,压低声音道:“若是我这支偏师,真的打下了广陵呢?”
夏侯献一愣,随即倒吸一口凉气:“大将军的意思是……”
“广陵乃是东吴重镇,扼守淮河入江口。若是拿下广陵,便可直逼京口,威胁建业!”
曹真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地戳在广陵的位置上。
“只要造成了攻破广陵的既定事实,那就是泼天之功!到时候,战机已现,陛下就算再想保关中,也不得不从洛阳、甚至从关中抽调兵力南下增援!”
“只要战端一开,而且是我们占优,陛下就必须把重心从西边移到东边来!”
曹真的脸上露出一抹狰狞的笑容,“到时候,司马懿在关中就成了偏师,而我曹真,才是大魏的主力!这一局,我就能彻底翻盘!”
夏侯献和秦朗听得目瞪口呆,心中既惊恐又兴奋。
这简直是在豪赌!拿大魏的国运在赌!
“可是大将军,陛下只准带偏师……”秦朗犹豫道,“兵力不足,如何攻城?”
“谁说偏师就不能是精锐?”
曹真转过身,眼中闪烁着狡诈的光芒,“传我将令!请战书与大司马曹休,称之为陛下旨意,即刻点齐三万精锐,对外宣称五千,多带攻城器械,昼伏夜出,火速赶往淮南!”
“曹司马?”夏侯献惊呼,“那可是咱们宗室里最能打的猛将啊!让他去?”
“正是要让他去!”曹真咬牙道,“文烈与我同气连枝,最恨司马懿。告诉大司马,这次不是试探,是死战!让他到了广陵,别管什么试探不试探,给我往死里打!一定要在陛下反应过来之前,把广陵城给我撬开!”
“只要广陵一破,生米煮成熟饭,陛下就算想怪罪,也得先受了这开疆拓土的贺礼!”
“是!”
夏侯献和秦朗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狂热。
这是困兽之斗,也是孤注一掷。
……
数日后。
淮南道上,一支打着“巡视”旗号的魏军正在急速行军。
虽然旗号稀疏,看起来不过数千人马,但若是细心人便会发现,这支队伍绵延极长,辎重车轮在泥地上压出了深深的车辙。
那些用油布盖着的,根本不是什么粮草,而是拆解开的冲车、云梯和投石机。
队伍中央,一员大将骑在黑鬃马上,面容刚毅,眼神如鹰隼般锐利。
正是曹魏宗室名将,大司马曹休。
他手中紧握着曹真的密信,信纸已经被手汗浸透。
“文烈吾弟,宗室荣辱,在此一举。勿顾君命,只求破城。城破之日,便是司马老贼失势之时。”
二人官职相近。
更多以兄弟相称,曹真的意思,他懂!
曹休深吸一口气,将密信塞入怀中,目光投向南方那灰蒙蒙的天际。
那里,是广陵。
“传令下去!加快行军!务必在三日内抵达广陵城下!”
“诺!”
……
东吴,广陵郡。
这座位于长江北岸的重镇,此刻正笼罩在一片压抑的宁静之中。
太守府内,广陵太守孙韶正对着一副城防图眉头紧锁。
孙韶虽然年轻,且是孙氏宗亲中的旁支,但他自幼从军,性格沉稳刚毅,尤其擅长防守。历史上,他镇守广陵数十年,曹魏多次进犯皆无功而返,被誉为东吴的“北大门”。
“报——!”
一名斥候满身泥泞,跌跌撞撞地冲进大堂,打破了府内的宁静。
“禀太守!大事不好!”
斥候顾不上行礼,喘着粗气急声道,“淮南方向发现魏军踪迹!打着‘巡防’旗号,号称五千人。”
“五千人?”孙韶眉头一挑,“若是只有五千人,何须如此惊慌?魏军常有边境巡逻,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不!太守,不对劲!”
斥候咽了口唾沫,眼中满是惊恐,“属下带人潜近了观察,那根本不是五千人!光是前锋就有数千铁骑,且马蹄裹布,口衔枚。后方尘土遮天,辎重车队一眼望不到头,车辙极深,定是运载了重型攻城器械!”
“属下粗略估算,这支魏军至少有三万之众!且……且领兵旗号上写着一个大大的曹字!”
“曹?”
孙韶霍然起身,脸色瞬间变得凝重无比。
“曹魏宗室,能领大军,且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淮南的……除了那个疯子曹休,还能有谁?”
孙韶在堂内急速踱步。
东吴水师刚刚在白帝城惨败,国内人心惶惶。这个时候,魏军突然大兵压境,而且是名为巡逻、实为突袭。
“这是要趁火打劫啊!”
孙韶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他太清楚现在的局势了。如果广陵丢了,魏军就能饮马长江,直接威胁到建业。
“传我将令!”
孙韶大喝一声,声音中透着一股决绝。
“全城戒严!关闭四门!所有青壮男丁即刻上城协助守防!将城外百姓全部撤入城内,坚壁清野!”
“另外……”
孙韶走到案前,提笔疾书,笔锋几乎划破纸张。
“八百里加急,火速传报建业!告诉吴王,魏军曹休部数万精锐,名为试探,实则强攻,意在广陵!请大王速发援兵,否则……广陵危矣!”
看着斥候拿着密信飞奔而去的背影,孙韶按着腰间的剑柄,望着北方阴沉的天空,喃喃自语:
“曹休啊曹休,你想拿我广陵做你升官发财的垫脚石?那得看我手里的剑答不答应!”
风起青萍之末,悄然酝酿。
……
第301章 广陵烽火惊残梦
建业,太初宫。
孙权独自坐在御书房的王座上,案几上摆着那份樊建呈递的国书。
那些士卒感激涕零的哭声,百姓们对刘禅“仁义”的赞颂,狠狠地抽在他这位吴王的脸上。
“刘禅……刘禅!”
孙权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
“孤纵横江东数十载,竟被你一个黄口小儿,玩弄于股掌之间!”
那种无帆无桨却快如奔马的怪船,那种藏在水底能炸碎楼船的惊雷……这些如同梦魇般的画面,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不得不承认,他对那个掌握了“天工”之力的蜀汉,产生了深深的忌惮。
“报——!”
一声凄厉的长嚎打破了宫中的死寂。
一名浑身泥泞、背插红翎的斥候,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御书房。
“启禀大王!八百里加急!”
“魏国大司马曹休,率步骑三万,对外号称五千,已突破淮河防线!其前锋铁骑距广陵城已不足五十里!广陵太守孙韶急报,魏军此次来势汹汹,携带大量攻城巨械,意在夺城!”
“什么?!”
孙权如遭雷击,猛地从王座上弹起,原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曹休?三万大军?”
孙权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他本以为刘禅的“妖术”已足够让他焦头烂额,没想到北边的曹魏竟也是属饿狼的,闻着血腥味就扑上来了!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
孙权一把抓起案上的奏报,狠狠地掷在地上。
“孤的水师刚败,他曹家就来趁火打劫!真当孤这只江东猛虎变成了病猫,谁都能上来踩一脚吗?!”
他的咆哮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吓得周围的内侍瑟瑟发抖,跪伏在地不敢抬头。
“传!立刻传陆逊、张昭、步骘进宫!”
……
片刻之后,偏殿之内,东吴的几位核心重臣面色凝重地聚集在一起。
广陵告急的军报在众人手中传阅,每一个看完的人,眉头都锁成了一个“川”字。
“大王。”
步骘率先出列,他是孙权的心腹,此刻也是一脸的忧色。
“魏军此时大举南下,分明是看准了我军水师新败、军心不稳的时机。广陵若失,魏军便可饮马长江,直接威胁建业。局势……危矣。”
“废话!孤难道不知道危矣?”孙权烦躁地挥了挥手,“孤要的是对策!是对策!”
步骘犹豫了一下,硬着头皮说道:“如今我军士气低落,且主力水师战损严重,由以战船堪修,短时间内难以组织大规模的反击。为今之计……或许只有向西边求援。”
“求援?”孙权猛地转过身,死死地盯着步骘,“向谁求援?刘禅?”
步骘低下头,声音艰涩:“蜀汉使臣樊建尚在馆驿。刘禅既然派人送回战俘,又有修好之意,说明他也不愿看到我东吴被曹魏吞并。若能请刘禅出兵关中,牵制魏军主力,或者……请蜀汉水师顺江而下协助防守……”
“住口!”
孙权一声暴喝,打断了步骘的话。
“让孤去求那个刚刚羞辱过孤的人?让蜀汉的水师进入长江?”
孙权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步骘的鼻子骂道:“引狼入室!你是嫌孤丢的人还不够多吗?若是让蜀军进了长江,这江东到底是姓孙还是姓刘?!”
步骘吓得慌忙跪地请罪。
张昭老迈,此时只是长吁短叹,闭目不语。
唯有大都督陆逊,一直站在舆图前,目光在淮南的地形上反复逡巡,沉默不语。
孙权发泄了一通怒火,慢慢冷静下来。他知道步骘说的是实话,凭借现在的东吴,想要独自硬抗曹魏的精锐,胜算渺茫。
难道真的要向刘禅低头?
不!绝不!
孙权内心深处那股属于帝王的傲气和赌徒的疯狂,在这一刻被彻底激发出来。
他在大殿内来回踱步,脚步声急促而沉重。
“联曹抗蜀……联蜀抗曹……”
孙权喃喃自语,脑海中飞速闪过这几十年来江东的生存之道。
突然,他的脚步猛地一顿,目光落在了舆图上的一点。
那是一个位于江淮之间、地形崎岖险要的地方。
【石亭】。
一个疯狂到了极点的念头,如同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孙权阴霾密布的内心。
“祸水西引……不,是诱敌深入,关门打狗!”
孙权快步走到舆图前,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陆逊,手指重重地戳在“石亭”的位置上,眼中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伯言。”孙权的声音低沉而沙哑,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狠绝,“你看此地。”
陆逊顺着孙权的手指看去,瞳孔微微一缩:“石亭?此地山路崎岖,林木茂密,不利骑兵展开,却极易设伏。”
“不错!”
孙权猛地转过身,看着众臣,脸上露出一抹狰狞的笑容。
“曹休想吃掉广陵?好,孤就给他广陵!甚至,孤还可以让周鲂诈降,诱他深入!”
“孤要以广陵为饵,把曹休这十万大军,一步步引到石亭这个死地!”
说到这里,孙权猛地挥舞了一下拳头,仿佛要将眼前的空气砸碎。
“孤要倾举国之力,在这里设下天罗地网!只要曹休敢来,孤就让他有来无回!孤要打一场流芳千古的歼灭战!”
众臣听得目瞪口呆,被孙权这疯狂的计划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在赌国运啊!
若是胜了,全歼魏军主力,不仅能一雪前耻,重塑东吴的威望,更能让天下人知道,他孙权依旧是那个坐断东南的英雄!甚至……借此大胜之威,他便有了称帝的资本!
可若是败了……
“大王,此计虽妙,但风险极大。”陆逊冷静地分析道,“要完成这个包围圈,我们需要调动所有的机动兵力。若是此时魏国从其他方向增援,或者……西边的蜀汉趁机发难,我军将腹背受敌,万劫不复。”
孙权的目光闪烁了一下。
陆逊说到了点子上。
要想在石亭一口吃掉曹休,必须要有一个前提:那就是魏国在其他防线无法支援,而蜀汉……绝不能在背后捅刀子。
……
第302章 石亭落子赌乾坤
“所以……”
孙权缓缓转过身,目光投向了宫城外馆驿的方向。
那里,住着蜀汉的使臣,樊建。
“孤,需要一个盟友。”
孙权的声音变得有些干涩,但眼神却愈发坚定,“一个能帮孤牵制住魏国西线主力,甚至能帮孤挡住背后冷箭的盟友。”
张昭颤巍巍地抬起头:“大王的意思是……还是要去求刘禅?”
“不是求!”
孙权猛地一挥衣袖,纠正道,“是合作!是交易!”
“他刘禅不是想北伐吗?他不是想匡扶汉室吗?如今魏军主力南下,关中必然空虚。这对他是天赐良机!”
“孤要告诉他,只要他肯在西线出兵,哪怕只是佯攻,也能牵制住司马懿和魏国的中原援军。到时候,孤在东线吃掉曹休,他在西线夺取关中。这才是真正的双赢!”
孙权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曹魏在孙刘两家的夹击下土崩瓦解的场景。
但随即,他的脸色又阴沉了下来。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要让他这个刚刚被羞辱过的吴王,主动去向蜀汉使臣开口,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帝王的尊严,就像一根刺,卡在他的喉咙里。
大殿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良久。
孙权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几岁,但眼中的光芒却变得更加锐利。
那是枭雄在面对绝境时,断尾求生的决绝。
“备车。”
孙权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步骘一愣:“大王要去何处?”
孙权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冠,抬起头,目光深邃地望向殿外漆黑的夜空。
“馆驿。”
“孤,要亲自去见樊建。”
……
夜色如墨,寒风凛冽。
一辆没有任何仪仗、外表朴素的马车,在数十名精锐死士的护卫下,悄然驶出了太初宫,朝着城南的馆驿疾驰而去。
车厢内,孙权正襟危坐,双手笼在袖中,紧紧地攥成了拳头。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辚辚声,每一声都像是敲打在他的心头。
他堂堂吴王,坐拥江东六郡八十一州,今日却要像个做贼的一样,深夜去拜会一个敌国的使臣。
这种屈辱感,让他感到一阵阵的窒息。
但他必须去。
广陵的烽火已经燃起,曹休的屠刀已经举起。如果不把刘禅拉下水,不把蜀汉绑上东吴的战车,这一仗,东吴没有胜算。
而深夜亲自拜访,则更显他诚意所在。
“刘禅啊刘禅……”
孙权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年轻皇帝的面容——那个曾经被他视为“犬子”的阿斗,如今却成了左右天下局势的棋手。
“你赢了。”
孙权在心中默默地说道,“这一次,孤认栽。孤愿意放下身段,哪怕是让你占点便宜。”
“但是,你别得意得太早。”
孙权猛地睁开眼,碧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阴狠,“这天下这盘棋,还没下完呢。只要孤在石亭赌赢了这一把,只要孤能全歼曹休,重铸军魂……”
“到时候,咱们再来好好算算这笔账!”
“吁——”
马车缓缓停下。
车帘被掀开,一股冷风灌了进来。
“大王,馆驿到了。”心腹侍卫压低声音禀报。
孙权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
他将眼中的阴狠、屈辱、不甘统统收敛起来,换上了一副礼贤下士、忧国忧民的神情——那是他作为一名顶尖帝王最擅长的伪装。
他扶着侍卫的手,走下马车。
馆驿门口,两盏红灯笼在风中摇曳,投下斑驳的光影。
孙权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写着“大汉使节”的牌匾,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去通报吧。”
孙权整理了一下衣袍,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就说……大吴吴王孙权,深夜造访,有关于天下兴亡的大事,要与贵使相商。”
……
馆驿内。
樊建并未就寝。
他正坐在案前,借着烛光,细细擦拭着那根代表大汉威仪的节杖。
自从那天在朝堂上舌战群儒、逼得孙权低头之后,他就一直保持着高度的警惕。他知道,孙权虽然表面上服软,但内心绝对不甘。
“大人。”
一名随从匆匆走进房间,神色古怪,“门外……门外有人传言。”
“这么晚了,谁?”樊建头也不抬地问道。
“是……是吴王。”随从的声音都在颤抖,“孙权亲自来了,在路上!”
樊建擦拭节杖的手猛地一顿。
他缓缓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作了然的笑意。
“看来,陛下的推断没错。”
樊建放下节杖,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汉官袍服。
“魏国那边,一定是动手了。”
“孙仲谋这是被逼急了,来找咱们救命了。”
……
樊建笑道。
端坐在案前,借着跳动的烛火,研读着一卷只有巴掌宽的密卷。
这卷轴并非寻常的丝帛,而是用汉中新造的“硬黄纸”制成,坚韧且防蛀。
这是临行前,陛下亲自交到他手中的“锦囊妙计”。
密卷之上,并非什么圣贤文章,而是密密麻麻地罗列着曹魏与东吴各大权贵的性格分析,以及应对之策。字迹虽显稚嫩,却透着一股洞穿人心的狠辣。
樊建的目光停留在关于“孙权”的那一行:
“孙仲谋者,外宽内忌,性多疑而善变。其人如鼠,嗅觉灵敏,遇利则进,遇险则退。若欲取之,必先示之以威,再诱之以利。切记,此人最重面子,亦最无底线,可为盟友,不可为知己。”
再往下,则是关于曹魏诸将的评语:
“曹真,志大才疏,好大喜功,急于证明自己非靠宗室之名;曹休,刚愎自用,贪功冒进,视司马懿为死敌;司马懿,冢虎也,隐忍阴狠,不见兔子不撒鹰,乃大汉头号死敌。”
樊建反复咀嚼着这些文字,心中对那位远在汉中的年轻天子,早已佩服得五体投地。陛下身居深宫,却仿佛有一双天眼,将这天下英雄的肺腑看得通通透透。
“侬……吾……”
樊建放下密卷,对着铜镜,模仿着建业本地的方言,生涩地练习着几句问候语。他知道,接下来的这场仗,不在沙场,而在舌尖。
“大人。”
门外传来随从压低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吴王……到了。就在门外,只带了两个随从,没穿王袍。”
樊建迅速将密卷收入袖中暗袋,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气,脸上换上了一副宠辱不惊的淡然神色。
“开中门,迎客。”
……
第303章 天上不会掉馅饼
馆驿大门缓缓敞开。
寒风夹杂着几片枯叶卷入庭院。
孙权一身便服,立于阶下。他并未摆出吴王的架子,反而显得有些萧索。
见到樊建迎出,孙权那双碧色的眼眸中,瞬间涌起一股暖意——尽管樊建知道,那暖意比这冬夜的寒风还要虚假。
“外臣樊建,参见吴王。”樊建依足了礼数,长揖及地。
“哎!长元何必多礼!”
孙权竟快步上前,一把扶住樊建的手臂,力道之大,甚至有些抓得生疼。他上下打量着樊建,眼中满是慈爱,仿佛看着自家多年未归的子侄。
“今夜孤非以吴王身份前来,不过是念及昔日孙刘两家之好,特来与故人叙叙旧。此处风大,长元,咱们入内叙话。”
樊建只觉手臂上一阵恶寒,心中暗道陛下果然神算,这孙权一旦有求于人,身段简直可以低到尘埃里。他面上却不动声色,恭敬地将孙权引如内室。
分宾主落座,茶香袅袅。
孙权屏退了左右,甚至连心腹步骘都留在了门外。屋内只剩下他和樊建两人。
“长元啊。”
孙权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中带着一丝凄凉,“孤也不瞒你。这几日,孤寝食难安呐。”
樊建微微欠身:“吴王坐拥江东六郡八十一州,兵精粮足,何出此言?”
“兵精粮足?”
孙权苦笑一声,放下茶盏,目光灼灼地盯着樊建,“长元何必明知故问?白帝城一战,如今这长江防线,就像是一张破了洞的渔网。而那北边的曹家,可是属狼的。”
说到这里,孙权猛地前倾身子,一把抓住樊建放在案上的手,声音恳切:
“长元,实不相瞒。曹休那个疯子,已经率领数万大军,打着巡视的旗号,直扑广陵了!广陵若失,建业便在魏军铁蹄之下。如今兄弟有难,大汉难道真要见死不救吗?”
樊建不动声色地抽回手,端起茶壶,为孙权续了一杯水。
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既避开了孙权的肢体接触,又借着倒茶的功夫,在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密卷中关于“曹休”的分析。
果然如陛下所料,曹休贪功,这是想趁火打劫。
“吴王言重了。”
樊建放下茶壶,面露难色,叹了口气道,“非是我大汉不念旧情。只是……吴王也知,我家陛下正倾举国之力筹备北伐,粮草、兵马皆已调往汉中。如今益州空虚,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这番话,七分真,三分假。
樊建在赌,赌孙权不仅仅是求援,而是有着更大的图谋。他在等孙权抛出真正的筹码。
果然,孙权听到“有心无力”四个字,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他显然没料到樊建会拒绝得如此干脆。
“长元,孤知道之前的误会,让贵国心寒。”
孙权咬了咬牙,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猛地站起身,走到悬挂在墙上的那幅简陋舆图前,手指重重地戳在了一个不起眼的地名上。
“孤并非要贵国出兵广陵,替孤挡刀。”
孙权的声音变得低沉而阴狠,透着一股赌徒孤注一掷的疯狂,“孤要送给贵国一场泼天的大富贵!”
樊建目光一凝,顺着孙权的手指看去。
那里是一片崇山峻岭,地势险要。
上书二字——【石亭】。
“石亭?”樊建眉头微皱。
“不错!”
孙权转过身,眼中闪烁着骇人的光芒,“曹休此人,孤最了解。他自负勇武,又急于压过司马懿一头。孤已命鄱阳太守周鲂行诈降之计,诱曹休深入。孤打算放弃广陵,甚至放弃江淮,一路示弱,将曹休大军,一步步引到石亭这个死地!”
“届时,孤将集结江东所有兵力,在此设伏,聚而歼之!”
孙权猛地挥手,仿佛已经看到了魏军尸横遍野的场景,“这一战,孤要打断曹魏的脊梁骨!”
樊建心中剧震。
好狠的计策!好大的手笔!
这孙权果然是被逼急了,竟然敢拿国运来赌。若是真让他做成了,东吴不仅能转危为安,甚至能一跃成为抗魏的主力。
“吴王好气魄。”樊建由衷地赞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但这与我大汉何干?”
“怎么无关?!”
孙权急切地说道,“孤虽有信心在石亭吃掉曹休,但最怕的,是魏国从关中调兵增援,或者……或者贵国在背后……”
他顿了顿,没把“捅刀子”三个字说出来,而是换了个说法:
“所以,孤希望贵国能出兵佯攻关中!无需死战,只需摆出大举进攻的架势,死死拖住司马懿和长安的魏军,让他们不敢东顾!”
“作为回报……”
孙权死死盯着樊建的眼睛,一字一顿地抛出了诱饵:
“此战若胜,缴获的战马、军械、钱粮,孤愿分三成给大汉!不仅如此,孤愿将荆州南郡……归还大汉!日后大汉北伐,东吴愿在东线全力策应,绝无二心!”
这诱惑,太大了。
三成战利品,那是数万人的装备。
南郡,那是先帝刘备“借”出去的荆州,是蜀汉几代人的痛。
若是换个普通使臣,恐怕此刻早已激动得纳头便拜。
但樊建没有。
他的手藏在袖中,死死地掐着自己的掌心,利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他脑海中回荡着刘禅在密卷最后写下的一句话:
“天上不会掉馅饼。若是孙权给的太多,那必定是因为他想拿走的更多。切记,越是巨大的利益背后,越藏着巨大的风险。”
……
第304章 此事事关两国国运,急不得呢
樊建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悸动。
他看着眼前这个满眼血丝、既真诚又疯狂的东吴君主,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个计划中一个致命的漏洞。
或者说,是孙权刻意忽略、或者因为恐惧而不敢去想的一个巨大隐患。
樊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苦涩的茶水在舌尖蔓延。
他没有直接回答孙权的请求,而是缓缓抬起头,目光如炬,直刺孙权心底。
“吴王此计,果然妙绝天下。”
“以广陵为饵,诱杀曹休,确实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大手笔。”
孙权眼中闪过一丝喜色:“那长元是答应了?”
“且慢。”
樊建放下茶盏,瓷杯与桌面碰撞,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吴王只想钓曹休这条鱼,未免有些……太小看这天下的浑水了。”
孙权一愣:“长元何意?”
樊建站起身,走到那幅舆图前,伸出手指,并没有点在石亭,也没有点在广陵,而是缓缓向西移动,最终停在了一个让孙权心惊肉跳的位置——【长安】。
“吴王可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樊建转过身,背对着烛光,脸庞隐没在阴影中,显得高深莫测。
“吴王以为,那曹休是蝉,您是螳螂。可您是否想过,那盘踞在长安的司马懿……他究竟是那只被我军牵制的困兽,还是一只正眯着眼睛、等着螳螂露绽的黄雀?”
“那司马懿,可不是一头睡着的猛虎啊。”
这一句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孙权那狂热的头顶。
孙权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瞳孔剧烈收缩。
“你是说……”孙权的声音有些颤抖。
“吴王设下石亭之局,赌的是曹休贪功,赌的是司马懿会被我军牵制。”
樊建冷冷地分析道,“可吴王有没有想过,若是曹休被围,司马懿真的会急着去救吗?或者说,他巴不得曹休死在您的手里?”
“若是司马懿坐视曹休覆灭,却趁着您主力尽出、围猎石亭之际,不救曹休,反而集结关中精锐,出武关,直插您的腹地……又或者,他早已看穿了您的计谋,正等着您和曹休拼得两败俱伤,再出来收拾残局?”
孙权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之前一直沉浸在全歼曹休的美梦中,下意识地认为只要蜀汉佯攻,司马懿就会被钉在关中。
但他忘了,司马懿是出了名的阴狠,也是出了名的能忍。
借刀杀人,这可是那只冢虎的拿手好戏!
孙权死死地盯着樊建,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第一次感觉到,眼前的这个蜀汉使臣,或者说他背后的那个年轻皇帝,其战略眼光竟然毒辣到了这种地步。
“那……依长元之见,该当如何?”
孙权的语气中再无之前的自信与狂傲,反而带上了一丝求教的意味。他甚至不知不觉地用上了敬语。
樊建看着孙权那惊慌失措的样子,心中大定。
他微微一笑,重新坐回案前。
“吴王只想钓曹休这条鱼,格局小了。”
“我家陛下曾言,要做就做一票大的。”
樊建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一种让孙权感到心悸的狂热,“既然吴王已经搭好了这石亭的大戏台,何不将此局做大?把司马懿这条真龙,也一起钓出来,一战定乾坤?”
“钓……钓司马懿?”
孙权觉得自己脑子有些不够用了。
曹休大军已经是庞然大物,还要加上一个深不可测的司马懿?这蜀汉的人难道都是疯子吗?
“不错。”
樊建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语气充满了诱惑。
“司马懿之所以可怕,是因为他缩在长安不出。可如果……我们能给他一个不得不出的理由呢?如果让他觉得,有利可图呢?”
孙权听得心脏狂跳,喉咙发干:“长元是说……”
“具体的计划,兹事体大,非在下所能独断。”
樊建突然收住了话头,身子向后一靠,恢复了那副淡然的模样。
“今夜已深,吴王若是真有心想来波大的,不如先回宫歇息。容在下修书一封,八百里加急回禀陛下和丞相。待陛下圣裁之后,再与吴王细谈。”
“毕竟,此事事关两国国运,急不得呢。”
孙权张了张嘴,想要追问,却见樊建已经闭目养神,一副送客的姿态。
他只觉得心中像是有百爪挠心,既对那个“钓真龙”的计划充满了好奇与渴望,又对未知的风险感到深深的恐惧。
最终,孙权长叹一声,站起身来。
他对着樊建深深一揖,这一拜,比进门时要真诚得多,也沉重得多。
“那……孤就在宫中,静候佳音。”
孙权转身离去,背影显得有些萧瑟,却又透着一股决绝。
樊建睁开眼,看着孙权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走到窗前,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
那里是汉中,是他的君王所在。
“陛下,臣可是依你所言,该说的都说了。”
“接下来,您究竟用何计呢?”
……
汉中行宫,暖阁。
一张巨大的沙盘占据了暖阁中央,山川河流皆以水银、陶土塑成,栩栩如生。
刘禅身着常服,负手立于沙盘主位。
在他身侧,丞相诸葛亮轻摇羽扇,眉头微蹙。
镇军大将军赵云按剑而立,神色肃穆,魏延则是一脸焦躁,在那不住地搓着手,眼神在长安与汉中之间来回扫视,仿佛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过去。
“陛下,丞相。”
魏延终于忍不住了,指着沙盘上那一面面代表魏军的黑色小旗,粗声说道:
“神机营的四轮马车既已成军,粮草转运之忧已解。如今将作监那十数辆玄武战车也已整装待发。依末将看,不如趁着开春雪化,直接出斜谷,跟司马懿那老儿硬碰硬干一场!凭借咱们现在的军械,还怕碾不碎他的乌龟壳?”
赵云闻言,沉稳地摇了摇头:“文长稍安勿躁。司马懿深沟高垒,据守不出,若是强攻,即便有神兵利器,伤亡也必惨重。况且,曹魏主力尚在,一旦陷入胶着,变数极大。”
诸葛亮微微颔首,手中羽扇指向关中平原:“子龙所言极是。司马懿乃世之奇才,绝非曹真可比。他如今在长安布下铁桶阵,就是在等我们去撞。攻城为下,攻心为上,此战若无万全之策,不可轻动。”
……
第305章 将计就计,虚实相生
刘禅听着几位股肱之臣的争论,并未急于表态。
随着时间的靠近,筹备工作已经做得差不多。
现在就差讨论作战细则了。
就在此时,暖阁外传来一阵急促却轻盈的脚步声。
一名身着白毦兵服饰的死士,风尘仆仆,显然是一路换马狂奔而来。他快步入内,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枚漆封完好的蜡丸。
“报——!”
“启禀陛下、丞相!东吴急报!这是抚军中郎将樊建大人送回的绝密!”
“樊建?”
刘禅眼中精光一闪,敲击木框的手指猛地停住,“呈上来!”
内侍连忙接过蜡丸,呈给诸葛亮。
诸葛亮神色凝重,两指用力捏碎蜡丸,取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绢帛。他展开细看,原本古井无波的脸上,竟罕见地露出一丝惊容,随即,那抹惊容化作了意味深长的笑意。
“丞相,信中何事?”魏延是个急性子,伸长了脖子问道。
诸葛亮没有说话,只是将绢帛递给了刘禅。
刘禅接过一看,嘴角也不禁勾起一抹弧度。
信中,樊建用极尽详实的笔触,描述了那个风雪夜孙权造访馆驿的场景,以及东吴那场惊天豪赌——以广陵为饵,诱曹休至石亭,聚而歼之。
更有趣的是,樊建在信末转达了孙权的请求:愿以南郡归还、三成战利品为代价,请蜀汉出兵佯攻关中,拖住司马懿。
而最让刘禅眼前一亮的,是樊建在信最后那句大胆的批注:
“吴王欲钓曹休,陛下何不连司马懿这条真龙一并钓之?”
“好一个樊长元!”
刘禅忍不住赞了一声,将绢帛递给赵云和魏延传阅,“单刀赴会,不仅没被孙权吓住,反而反客为主,把这潭水搅得更浑了。”
魏延看完信,猛地一拍大腿,那张紫红脸膛瞬间兴奋得发亮:“陛下!这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啊!孙权那碧眼儿这次是被逼急了,连南郡都肯吐出来!咱们只要出兵关中,跟东吴一东一西夹击,大汉复兴有望啊!”
他越说越激动,指着沙盘上的荆州方向:“若是拿回南郡,咱们就能重新打通荆州通道,到时候两路北伐,曹魏首尾难顾,必死无疑!”
相比于魏延的狂热,赵云却显得格外冷静。
他仔细看完信,眉头反而锁得更紧了。
“陛下,此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赵云放下绢帛,沉声道,“孙权此人,反复无常,最擅背盟。当年关君侯便是……如今他虽许诺归还南郡,但那是空头支票。若是他在石亭败了,咱们出兵就是替他挡刀;若是他胜了,到时候翻脸不认账,咱们又能如何?”
“更何况……”赵云指了指长安的位置,“司马懿老谋深算。若是我们只是佯攻,他定能一眼识破。到时候他只需派偏师拒守,主力依然可以东出支援曹休,或者……趁我们佯攻松懈之时,反咬一口。”
暖阁内,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魏延的激进与赵云的稳重,正好代表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战略考量。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汇聚到了刘禅身上。
刘禅看着沙盘,心中却是感慨万千。
历史的车轮兜兜转转,终究还是回到了这个节点。孙权为了称帝,必须要打一场立威之战,石亭之战,虽迟但到。
只是这一次,在这个时空里,多了自己这个变数。
“相父。”
刘禅转过身,看着一直在轻摇羽扇、若有所思的诸葛亮,笑道,“若是这盘棋由您来执子,该如何落这一颗定乾坤的棋子?”
诸葛亮闻言,眼中微微一动。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沙盘前,羽扇轻挥,在秦岭的崇山峻岭间划出一条虚线。
“陛下,樊建信中之意,乃是让我们‘假戏真做’。”
诸葛亮的声音清朗而有力,“孙权想让我们佯攻,那是把我们当盾牌用。但若是我们真的只想做个盾牌,那就太小看大汉了。”
他手中的羽扇突然停在了长安与武关之间的一个点上。
“司马懿之所以难对付,是因为他认定我们只有出祁山这一条路。他所有的防御重心,都在陈仓、街亭一线。”
诸葛亮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刘禅,“若要钓出司马懿这条真龙,常规的诱饵是不够的。必须让他看到一个他无法拒绝、却又足以致命的诱饵。”
“将计就计,虚实相生。”
刘禅与诸葛亮对视一眼,两人眼中同时闪过一丝默契的笑意。
“相父的意思是……”刘禅走到沙盘另一侧,伸手拔起一面代表汉军的赤红大旗,却没有插在祁山,也没有插在陈仓,而是悬停在了武关的方向。
“双龙出水。”
刘禅缓缓吐出这四个字。
“妙!妙啊!”
诸葛亮抚须大笑,“陛下此计,深得兵法奇正相生之妙!”
魏延和赵云听得一头雾水。
“陛下,丞相,何为双龙出水?”魏延忍不住问道,“咱们到底打哪儿?”
刘禅将手中的赤红大旗重重地插在了沙盘上——那个位置,赫然是长安的侧翼,通往中原的咽喉要道,武关!
“文长,朕来问你。”
刘禅指着沙盘,语气变得森然,“若是丞相率领主力大军,大张旗鼓,号称十万,出斜谷,摆出一副要决战长安的架势。司马懿会如何?”
魏延想都没想:“那老儿肯定会调集所有兵力,死守渭水防线,甚至会向洛阳求援。”
“不错。”
刘禅点了点头,“那时候,司马懿的眼睛,会死死地盯着斜谷,盯着丞相。他的后背,自然就露出来了。”
“而这第二条龙……”
刘禅的手指顺着汉水一路向东,划过一条隐秘的水道,最后直插武关,“便是朕!”
……
第306章 双龙出水之日,便是天下震动之时。
“朕将亲自率领一支奇兵,不走陆路,而是利用神机营新造的船只,伪装成给东吴送去的后勤辎重,沿汉水顺流而下。”
“到了预定地点,弃船登岸,直扑武关!”
“武关?!”
赵云和魏延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陛下!武关乃是天险,城高池深,且位于曹魏腹地。”赵云急道,“若是奇袭不成,孤军深入,后果不堪设想啊!且武关守备森严,非重型攻城器械不可破,奇兵携带不了大型器械,如何攻城?”
“谁说朕没有带攻城器械?”
刘禅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容,转头看向诸葛亮,“相父,将作监那大家伙,拆解之后,装船应该没问题吧?”
诸葛亮微笑着点头:“马钧早已设计好了拆解方案,只需到了岸上,半日之内便可组装完毕。”
“玄武装甲车!”
魏延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陛下是要用那玩意儿去撞武关?”
“是也不是!”
刘禅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武关地势狭窄,易守难攻,但也正因为狭窄,魏军兵力展不开。只要玄武战车能冲到城门下,用猛火油烧毁城门,那武关在朕的面前,就是纸糊的!”
“一旦拿下武关……”
刘禅的手在沙盘上狠狠一划,“我们就等于在司马懿的肋下插了一把尖刀!进可直逼洛阳,退可截断关中与中原的联系。到时候,司马懿是救曹休,还是救他自己的老巢?”
“他没得选!”
魏延狠狠地挥舞了一下拳头,兴奋得满脸通红,“这招太毒了!哦不,太绝了!司马懿若是回援,丞相的主力就能顺势推平长安;若是他不回援,咱们就直接去洛阳喝庆功酒!”
赵云此刻也是听得热血沸腾,但他仍有一丝担忧:“陛下,此计虽妙,但这其中的风险……”
“子龙叔。”
刘禅打断了赵云的话,神色变得肃穆,“这世上没有万全的仗。孙权敢拿国运赌石亭,朕为何不敢赌一把武关?”
“更何况……”
刘禅走到窗边,推开窗棂,望着外面飘落的雪花,声音幽幽,“朕要让天下人知道,大汉不仅有丞相的智,还有朕的……剑!”
屋内一片死寂,只剩下地龙燃烧的噼啪声。
良久,诸葛亮长揖及地,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陛下英明!此计若成,大汉复兴,指日可待!”
“既如此,那就这么定了。”
刘禅转过身,恢复了往日的从容,“相父,斜谷那边的动静,要闹得越大越好。最好让司马懿觉得,朕把家底都搬出来了。”
“老臣遵旨。”诸葛亮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老臣定会让司马懿‘如临大敌’。”
“文长。”
“末将在!”
“你随丞相行动。记住,你的任务只有一个——骂阵!骂得越难听越好,要让司马懿觉得你急不可耐,让他以为我们急于求战。”
魏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陛下放心!骂人这事儿,末将最在行!定骂得那司马老儿三天吃不下饭!”
“子龙叔。”
“末将在。”
“你率领白毦兵,随朕走水路。另外,让赵统、赵广兄弟二人,去将作监协助马钧,务必在三日内将玄武战车装船。”
“诺!”
安排完这一切,刘禅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洒金宣纸,提起朱笔。
“至于孙权那边……”
刘禅冷笑一声,笔锋落下,墨迹淋漓。
“他不是要朕给他吃定心丸吗?朕就给他一颗天大的定心丸。”
他在信中,用极尽诚恳的语气,回复了孙权的请求。信中对南郡的归还表示了“感激涕零”,并信誓旦旦地保证,丞相诸葛亮将亲率十万大军,出斜谷,不惜一切代价猛攻长安,誓死拖住司马懿。
字里行间,透着一股“为了盟友两肋插刀”的憨厚与决绝。
但关于武关,关于玄武战车,关于那支即将从水路出发的奇兵,他在信中只字未提。
“孙仲谋啊孙仲谋。”
刘禅写完最后一笔,拿起玉玺,重重地盖了下去。
红色的印泥在纸上晕开,宛如一朵盛开的血花。
“你想拿朕当枪使,朕就借你的东风,烧朕自己的火。”
“等你把曹休吃下去的时候,你会发现,朕已经坐在洛阳的城头,看着你了。”
刘禅将密信卷好,递给身旁的内侍。
“八百里加急,送往建业。”
“告诉樊建,戏要演足。要让孙权觉得,朕是个实诚人。”
“遵旨!”
随着内侍退下,暖阁内的气氛变得空前炽热。
诸葛亮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帝王,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先帝当年的影子。不,比先帝更沉稳,更深不可测。
那个曾经在长坂坡襁褓中的婴儿,那个被世人嘲笑的阿斗,如今已经成长为一条真正的潜龙。
双龙出水之日,便是天下震动之时。
“准备吧。”
“众将士蓄势待发,静待开春!”
……
建业,城南馆驿。
樊建将刚刚写好的密信小心翼翼地卷起,塞入一根特制的细竹筒中,随后用火漆封口,并在上面盖上了自己的私印。
“这封信,关乎大汉与东吴两国的国运,更关乎陛下的惊天布局。”
樊建将竹筒郑重地交到面前的死士。
“你即刻出发,哪怕跑死三匹马,也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将此信送到陛下手中。”
“诺!”
斥候没有多余的废话,接过竹筒贴身藏好,转身便消失在漆黑的雨夜之中。
送走了斥候,樊建并未休息。
他知道,今夜对于这座建业城来说,注定是个无眠之夜。
他刚才送走的,并非只是对孙权那晚造访的回馈,更是这场大戏的开场锣鼓。
“吴王啊吴王,饵料我已经撒下去了。”
樊建望着太初宫的方向,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接下来,就看你敢不敢吞了。”
随即,他吩咐左右紧闭馆驿大门,挂出“谢客”的牌子,自己则端坐于案前,捧起一卷竹简,看似在读书,实则是在营造一种“静候君命”的紧张感。
他要让孙权觉得,蜀汉对此事极为慎重,甚至还在犹豫。
这种沉默,有时候比千言万语更能折磨人心。
……
第307章 设局诱杀
太初宫,御书房。
虽然已是深夜,但殿内依旧灯火通明。
孙权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他的头发有些散乱,眼窝深陷,那双碧色的眼眸中布满了血丝,显露出极度的焦虑与不安。
自那晚夜访馆驿之后,已经过去了整整五日。
这五天里,孙权度日如年。
他既渴望得到刘禅的回复,又害怕那封回信里写着让他无法接受的条件,或者干脆是拒绝。
更让他感到恐惧的,是那一晚樊建所说的“钓真龙”计划。
那个计划太疯狂了,疯狂到让他这个赌徒都感到心惊肉跳。
如果刘禅真的采纳了这个建议,要拉着东吴一起去钓司马懿,那这场仗的规模将超乎想象。
“大王,夜深了,歇息吧。”
贴身内侍小心翼翼地劝道。
“歇息?孤怎么睡得着!”
孙权猛地停下脚步,声音嘶哑地吼道,“曹休的大军不日就到,而刘禅那边至今没有消息……若是他不出兵,孤拿什么去赌石亭?拿什么去跟曹休拼命?”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名内侍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密封的锦盒。
“启禀大王!蜀汉使臣樊建派人送来急件!说是汉帝刘禅的亲笔回信!”
“来了!”
孙权浑身一震,猛地转过身,死死地盯着那个锦盒。
他伸出手想要去拿,手指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这一刻,这位统领江东数十载的枭雄,竟然犹豫了。
他害怕打开盒子,看到的是失望。
“传……传陆逊、步骘即刻进宫!”
孙权收回手,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悸动,“让他们来见孤!快!”
……
半个时辰后。
陆逊和步骘匆匆赶到御书房。两人见孙权神色凝重地盯着案上的锦盒,也都明白发生了什么。
“伯言,子山。”
孙权指了指那个锦盒,声音有些发颤,“这是刘禅的回信。孤……还没看。”
陆逊上前一步,目光在锦盒的火漆上扫过,确信完好无损后,才拱手道:“大王,既然汉帝已有回音,无论成败,总要面对。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是啊,不得不发。”
孙权咬了咬牙,终于伸出手,一把撕开了火漆,取出了里面的国书。
大殿内静得可怕,只有纸张展开的沙沙声。
孙权展开国书,目光急切地在上面扫视。
起初,他的眉头紧锁,神情紧绷。
但看着看着,他的眼睛越睁越大,原本紧绷的脸部肌肉慢慢松弛下来,最后竟然涌现出一股难以抑制的狂喜。
“好!好!好!”
孙权猛地一拍御案,连说了三个“好”字,将国书递给陆逊,“伯言,你看看!刘禅答应了!他答应了!”
陆逊接过国书,步骘也凑了过来。
只见信中开篇便是刘禅对“兄弟之邦”遭遇魏贼入侵的深切同情,言辞恳切,仿佛两家从未有过嫌隙。
紧接着,刘禅在信中盛赞孙权的“石亭之计”乃是“英雄胆略,鬼神难测”,并郑重承诺:
“大汉与东吴唇齿相依,见死不救非君子所为。朕已命丞相诸葛亮,即刻点齐十万大军,出斜谷,攻郿县,直逼长安!此战,汉军将不惜一切代价,誓死拖住司马懿与关中魏军主力,绝不让其东顾一步!”
信的末尾,刘禅更是豪气干云地表示,只要东吴能全歼曹休,大汉愿与东吴平分天下,共襄盛举。
“成了!大王,成了!”
步骘看完信,激动得满脸通红,“刘禅果然还是嫩了点!被大王许诺的南郡和战利品迷住了眼!他这一出兵,司马懿势必被钉在关中,咱们在石亭就再无后顾之忧了!”
“是啊。”
孙权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瘫坐在王座上,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
“孤原本还担心他会狮子大开口,或者用那个‘钓真龙’的计划来要挟孤。没想到,他竟然答应得如此干脆,只要了南郡和三成战利品。”
孙权摸着胡须,脸上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看来,这位大汉天子,还是太想光复旧都了。一听到有机会拿回关中,就把什么都忘了。”
然而,就在孙权和步骘沉浸在喜悦中时,一直沉默不语的陆逊,眉头却越皱越紧。
“大王。”
陆逊突然开口,声音冷静得有些刺耳,“臣以为,此事有些蹊跷。”
孙权脸上的笑容一僵,不悦道:“伯言何出此言?白纸黑字,刘禅的玉玺都盖在上面,难道还能有假?”
“信自然是真的。”
陆逊指着国书中的一段话,沉声道,“但大王不觉得,这封信里,少了一样最重要的东西吗?”
“少了什么?”孙权一愣。
“少了那个钓真龙的计划。”
陆逊抬起头,目光如炬,“那晚樊建在馆驿,信誓旦旦地跟大王提议,要将计就计,把司马懿引出来一并歼灭。可在这封国书中,刘禅对此只字未提!”
“他只说诸葛亮会猛攻长安,拖住司马懿。这只是常规的攻势,并非那天樊建所说的‘设局诱杀’。”
孙权闻言,心中也是“咯噔”一下。
是啊。
那天樊建说得天花乱坠,仿佛要搞个惊天动地的大动作。可这回信里,怎么全是些四平八稳的套话?
“这……”孙权迟疑道,“或许是刘禅觉得那个计划太冒险,不愿采纳?毕竟他是个求稳的人。”
“大王,若他真求稳,就不会搞出经济北伐和那些新式军械了。”
陆逊摇了摇头,在殿内来回踱步,分析道:
“臣有两种推测。其一,刘禅确实认为此计荒诞,只想趁火打劫,借我们之手消耗魏国,自己趁机夺取关中。这是最好的情况。”
说到这里,陆逊停下脚步,脸色变得凝重无比:
“其二……那就是刘禅有着更深、更可怕的图谋!他不愿让我们知道他的真实部署,所以故意在信中避而不谈,只用这些漂亮的场面话来安抚大王。”
“若是后者……”陆逊深吸一口气,“那说明主动权完全掌握在蜀汉手中。我们是明牌,而他们是暗牌。这种感觉,让臣很不安。”
……
第308章 想套我的话?
孙权被陆逊这一番话点醒,背后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利用了刘禅,现在看来,自己是不是也被刘禅算计进去了?
这种被人蒙在鼓里的感觉,让他这个习惯掌控一切的帝王感到极度的不适。
“那……那怎么办?”
孙权有些慌了神,“难道要拒绝合作?可曹休的大军已经快到广陵了!”
陆逊看着孙权那张阴晴不定的脸,心中暗叹一声。
这就是阳谋。
刘禅就是吃准了东吴现在的处境。不管他有没有阴谋,东吴这碗毒药,都必须喝下去。
“大王,事已至此,多想无益。”
陆逊拱手道,“无论刘禅有什么图谋,只要诸葛亮真的出兵攻打长安,那司马懿就无暇东顾。这对我们来说,战略目的已经达到了。”
“至于蜀汉会不会趁机坐大,或者是另有所图,那都是以后的事。”
陆逊的声音变得坚决起来,“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吃掉曹休!只要我们在石亭全歼魏军主力,重铸我东吴军魂,到时候就算刘禅有什么算计,我们也有一战之力!”
孙权听完,眼神中的慌乱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赌徒特有的狠戾。
“伯言说得对。”
孙权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御案上,咬牙切齿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管他刘禅是真情还是假意,只要他肯动,孤这把就敢赌!”
“传孤王令!”
孙权从案上抓起一枚令箭,狠狠地掷在地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命鄱阳太守周鲂,即刻启动诈降之计!给曹休写信,就说他愿献郡投降,请魏军速来接应!”
“命陆逊大都督,假黄钺,总督六军!集结江东所有精锐,秘密向石亭运动!”
“这一仗,孤要让曹休有来无回!孤要用魏人的血,来洗刷白帝城的耻辱!”
“臣领旨!”陆逊和步骘齐声应诺,声震大殿。
待两人领命而去后,孙权重新坐回王座,看着那封摊开的国书,心中依旧有些不踏实。
那种“暗牌”在别人手里的感觉,就像是一根刺,扎得他难受。
“不行,孤还是得探探底。”
孙权想了想,唤来一名心腹内侍。
“去,把步骘再叫回来。”
片刻后,步骘去而复返。
“大王还有何吩咐?”
孙权从袖中摸出一张礼单,递给步骘,低声道:
“子山,你再去一趟馆驿。带上重金,还有这些珍宝,赏赐给樊建。就说孤对他促成两国合作感激不尽。”
步骘接过礼单,有些不解:“大王这是……”
“你去跟他喝酒,把他灌醉。”
孙权眯起眼睛,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替孤套套他的话。问问他,诸葛亮到底打算怎么打?那个‘钓真龙’的计划,刘禅到底有没有后手?蜀军是不是真的只走斜谷这一条路?”
“孤要知道,刘禅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臣明白了。”步骘心领神会,将礼单揣入怀中,转身离去。
……
一个时辰后,馆驿。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步骘满脸堆笑,频频举杯向樊建劝酒。桌上摆满了孙权赏赐的金银珠宝,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樊大人,此次两国修好,您居功至伟啊!”
步骘打着酒嗝,身子前倾,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我家大王说了,日后咱们两家就是一家人。既然是一家人,有些话就不必藏着掖着了。”
他压低声音,试探道:“樊大人,您给透个底。诸葛丞相这次出兵,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奇兵?比如像上次白帝城那种……嘿嘿,您懂的。”
樊建此时已是满脸通红,眼神看起来有些迷离。他手里端着酒杯,身子摇摇晃晃,仿佛随时都会醉倒。
听到步骘的问话,樊建打了个响亮的酒嗝,醉眼朦胧地看着步骘,大着舌头说道:
“步……步大人,您这……这是在考我呢?”
他伸手指了指桌上的金银,嘿嘿一笑:
“这些东西……好是好。但……但我家陛下说了,军机……军机乃国之重器,不可……不可轻泄。”
步骘不死心,又凑近了一些,悄悄塞过去一块极品玉璧:“樊大人,这就咱们两人,出得你口,入得我耳。您就稍微透露一点点,比如……那个‘钓真龙’,到底怎么钓?”
樊建看着那块玉璧,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伸手抓了过来。
步骘心中一喜,以为有戏。
谁知樊建抓过玉璧后,却只是拿在手里把玩了一番,然后猛地往桌上一拍,脸色瞬间变得无比严肃,虽然身子还在晃,但眼神却清明得吓人。
“步大人!”
樊建突然拔高了嗓门,吓了步骘一跳。
“所谓钓真龙……那就是要用最大的饵,下最狠的钩!”
樊建指着北方,一脸正气凛然地说道,“我家丞相,那就是最大的饵!至于怎么钓……嘿嘿,那是丞相的事,我一个小小的使臣,哪里知道?”
说完,樊建脑袋一歪,趴在桌上呼呼大睡起来,任凭步骘怎么推也推不醒。
步骘看着装醉的樊建,又看了看桌上那一堆没送出去的礼,气得牙根痒痒。
这哪里是喝醉了,这分明就是个滑不留手的老泥鳅!
滴水不漏!
步骘无奈,只能长叹一声,起身离去。
他走出馆驿大门,回头看了一眼那依旧亮着灯火的房间,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这蜀汉的人,如今怎么一个个都变得如此难缠了?
而就在步骘离开后不久,趴在桌上的樊建缓缓抬起头。
他眼中的醉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的冷笑。
他拿起那块步骘留下的玉璧,在手中轻轻抛了抛。
“想套我的话?”
樊建将玉璧收入怀中,吹灭了桌上的蜡烛。
“有些戏,只有等到开场的那一刻,才会让你们知道,什么叫惊喜。”
……
第309章 若违此誓,有如此发!
鄱阳郡,太守府衙。
往日里肃穆庄严的大堂,此刻却乱成了一锅沸腾的滚粥。
“太守大人!非是弟兄们不肯卖命,实在是那吴王欺人太甚!”
一名满脸横肉的校尉,手按刀柄,站在大堂中央,唾沫横飞地咆哮着。
在他身后,数十名披坚执锐的亲兵个个面色不善,隐隐对坐在主位上的鄱阳太守周鲂形成了包围之势。
“前番白帝城大败,连左大司马朱然都被贬了职。如今朝廷不思抚恤,反倒要咱们鄱阳郡加征粮草,还要抽调精壮去填那个无底洞!”
那校尉越说越激动,猛地拔出半截战刀,寒光凛冽:“弟兄们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还要去送死?这仗,咱们不打了!”
“对!不打了!”
“吴王昏聩!咱们不给昏君卖命!”
周围的兵卒纷纷鼓噪起来,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坐在案后的周鲂,面色铁青,双手死死抓着案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混账!简直是混账!”
周鲂猛地拍案而起,指着那名带头闹事的校尉,厉声喝道:“董操!你食君之禄,不思报国,竟敢在此妖言惑众,煽动哗变?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大吴的军纪?!”
“王法?”
名叫董操的校尉冷笑一声,满脸的不屑:“太守大人,如今这江东,哪里还有什么王法?只有他孙家的一言堂!咱们鄱阳子弟的命就不是命吗?大人若是执意要咱们去送死,那就别怪弟兄们不讲情面了!”
说罢,他竟向前逼近一步,手中战刀彻底出鞘,刀尖直指周鲂。
“反了!彻底反了!”
周鲂怒极反笑,眼中杀机暴涨。
“来人!将这犯上作乱的逆贼,给我拿下!”
然而,大堂之上,除了周鲂的几名贴身亲卫拔刀护主之外,其余的府兵竟无一人动弹,反而纷纷将目光投向了董操,显然是早已串通一气。
董操见状,更是猖狂大笑:“周鲂!你看看,这就叫人心所向!今日你若不给弟兄们一个交代,这太守府,你怕是坐不稳了!”
“你要交代?”
周鲂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底发寒。
他缓缓从腰间抽出佩剑,剑身如水,倒映着他那张扭曲而决绝的脸。
“好,我就给你一个交代!”
话音未落,周鲂身形暴起,竟不顾自身安危,直接冲向了董操。
董操没料到一向以儒将自居的周鲂竟有如此血性,猝不及防之下,慌忙举刀格挡。但周鲂这一击乃是含恨出手,剑势快若闪电,直接荡开了董操的战刀。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在大堂内清晰可闻。
周鲂的长剑,精准地刺入了董操的“心窝”。
董操咬牙切齿,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嘴里涌出血沫,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身子软软地瘫倒在地。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但仅仅过了片刻,死寂便被更大的愤怒所打破。
“杀人了!太守杀人了!”
“他杀了董大哥!弟兄们,跟他拼了!”
哗变彻底爆发。数十名兵卒红着眼睛,挥舞着兵器,如同潮水般向周鲂涌来。几名亲卫拼死抵挡,却瞬间被淹没在刀光剑影之中。
周鲂被逼退到了墙角,披头散发,身上的官袍也被割破了几处,显得狼狈不堪。
看着眼前这些杀气腾腾的士兵,周鲂突然仰天长啸,笑声中充满了悲愤与凄凉。
“哈哈哈哈!好!好一群乱臣贼子!好一个昏聩的大吴!”
他猛地将手中染血的长剑掷于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住手!都给我住手!”
这一声暴喝,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绝望,竟震得那些冲上来的士兵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周鲂披头散发,泪流满面,指着建业的方向,嘶声吼道:
“孙权啊孙权!你听信谗言,猜忌功臣!白帝城之败,明明是你刚愎自用,却要杀朱然泄愤!如今更是要逼死我鄱阳十万百姓!”
“我周鲂,为你镇守鄱阳十载,兢兢业业,未敢有丝毫懈怠。可如今,你却派密探监视,怀疑我有二心!既如此……这大吴的官,我不做也罢!”
说着,周鲂猛地抓起地上的一缕断发——那是刚才混战中被刀锋削落的。他似乎觉得不够,竟重新捡起长剑,左手抓起自己头顶的发髻,右手挥剑狠狠一割!
“唰!”
一大把黑发,连同束发的玉冠,断然落地。
在场的所有士兵,包括那些原本想要冲杀的叛兵,此刻全都惊呆了,一个个瞪大了眼睛,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
在这个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年代,割发,便等同于断头!
这是极重的誓言,是恩断义绝的象征!
周鲂将手中的断发狠狠摔在地上,双目赤红,环视众人:
“今日,我周鲂在此立誓!自即日起,鄱阳郡与孙氏恩断义绝!我愿率全郡军民,弃暗投明,归顺大魏!”
“若违此誓,有如此发!”
这一番话,如同惊雷落地。
原本那些叫嚣着要哗变的士兵,此刻面面相觑,眼中的杀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震撼与……认同。
既然太守大人都反了,那他们还闹什么?跟着太守大人投魏,岂不是正好不用受那吴王的鸟气了?
“愿誓死追随大人!”
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紧接着,大堂内跪倒了一片。
“愿誓死追随大人!”
看着满地跪伏的士卒,周鲂那张悲愤的脸上,终于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戏,做足了。
……
深夜,太守府密室。
周鲂换上了一身便服,坐在案前,借着昏黄的烛光,正在奋笔疾书。
案上,摆着七个锦盒。
每个锦盒里,都放着一缕他今日在大堂上割下的头发。
“大人。”
心腹将领张普推门而入,神色凝重,“七路信使都已经安排妥当了。都是咱们的心腹死士,绝对可靠。”
……
第310章 查清楚了!千真万确!
周鲂停下笔,拿起一封刚刚写好的书信,轻轻吹干墨迹。
信中,他字字泣血,痛陈孙权在白帝城惨败后如何猜忌功臣、滥杀无辜,甚至提到了蜀汉那种能召唤雷火的“妖法”让江东人人自危。
他将鄱阳郡描述成了一座防备空虚、民怨沸腾的空城,只要魏军一到,便可传檄而定。
“这七封信,内容大同小异,但走的路径却截然不同。”
周鲂将信折好,放入其中一个锦盒,盖上盖子,眼神幽深。
“其中六路,我都已经安排好了‘意外’。”
他抬起头,看向张普,嘴角勾起一抹狠辣的弧度,“会有吴军的巡逻队在‘恰当’的时候截获他们。这些信,还有这些头发,会成为陛下暴政的铁证,也会成为魏国探子眼中最真实的情报。”
“至于最后一路……”
周鲂将目光投向了最后一个锦盒。
“张普,这封信,我要你亲自去送。”
张普浑身一震,单膝跪地:“末将万死不辞!”
“这一路,你要受些苦头。”周鲂站起身,走到张普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流点血,曹休那只老狐狸是不会信的。”
“记住,到了曹休大营,你不仅要呈上这断发和降书,还要把今日府衙哗变的情形,绘声绘色地讲给他听。要让他觉得,这鄱阳郡,已经是一块送到他嘴边的肥肉。”
“末将明白!”张普重重叩首,“末将这就出发,定不辱命!”
看着张普带着锦盒消失在夜色中,周鲂走到窗前,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
为了这场大戏,他连自己的头发都割了,连自己的名声都毁了。
“曹子丹啊曹子丹……”
周鲂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猎人看着猎物般的寒光,“饵已经撒下去了,你这条贪狼,可千万别让我失望啊。”
……
数日后,淮南。
魏军大营连绵数十里,旌旗蔽日,杀气腾腾。
中军大帐内,前将军曹休正端坐在帅案之后,眉头紧锁,手中把玩着一枚玉扳指。
这几日,他虽然率领大军南下,但行军速度却并不快。
他在犹豫。
虽然曹真让他“死战”,但他曹休不是傻子。孙权虽然败了一场,但江东毕竟经营了数十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若是贸然深入,一旦被断了后路,后果不堪设想。
“报——!”
一名亲卫匆匆入帐,打破了帐内的沉闷。
“启禀大司马!营外来了一名吴军信使,浑身是血,自称是鄱阳太守周鲂的心腹,有十万火急的机密要呈送大将军!”
“周鲂?”
曹休眉头一挑,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那个孙权的死忠?他派人来做什么?”
“带进来!”
片刻后,两名魏军士兵架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张普。
他此刻狼狈到了极点,背上插着两支断箭,左臂更是被砍了一刀,鲜血浸透了半边身子。他一进大帐,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高举一个染血的锦盒,嘶声哭喊:
“将军救命啊!救救我家大人,救救鄱阳百姓吧!”
曹休目光如炬,上下打量着张普,冷声道:“你是何人?周鲂让你来此,意欲何为?”
“小人张普,乃周太守帐下亲兵统领。”
张普一边哭,一边打开锦盒,露出了里面那一缕触目惊心的断发,以及那封血书。
“我家大人……我家大人反了!”
“什么?!”
曹休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张普面前,一把抓起那缕断发,“这是……”
“这是我家大人的头发!”张普泣不成声,“孙权那昏君,因白帝城之败,迁怒于我家大人,非说大人有二心,要将大人满门抄斩!大人被逼无奈,在府衙当众割发立誓,愿献鄱阳全郡,归顺大魏!”
曹休拿着那缕头发,只觉得触手冰凉。
古人重发如头,若非到了绝境,谁肯受此奇耻大辱?
他展开那封降书,一目十行地看去。
信中,周鲂的字迹潦草而狂乱,显然是在极度悲愤之下所书。信里详细描述了东吴内部的恐慌,以及鄱阳郡的布防情况,甚至连几处隐秘的粮仓位置都写得一清二楚。
“将军!”
张普见曹休还在犹豫,便猛地磕了个响头,额头上鲜血直流。
“如今鄱阳郡内,兵无战心,民怨沸腾。孙权的追兵正在四处围剿,我家大人为了送这封信,派出了七路死士,其余六路兄弟……都已经惨死在吴军刀下了!只有小人拼死杀出重围,才留得这一条残命!”
“求将军速速发兵!迟则生变啊!”
曹休看着张普那副凄惨的模样,又看了看手中的断发和降书,心中的疑虑已经消散了大半。
但他生性多疑,并未立刻表态。
“把他带下去,好生治伤,严加看管。”
曹休挥了挥手,让人将张普带了下去。
待大帐内只剩下心腹之时,曹休立刻沉下脸,喝道:“来人!传暗卫统领!”
片刻后,一名黑衣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帐中。
“去查!”
曹休将手中的降书狠狠拍在案上,“动用我们在江东所有的暗桩,给我查清楚!周鲂是不是真的反了?那六路信使是不是真的被截杀了?鄱阳郡是不是真的乱了?”
“若有一句假话,我要将那信使碎尸万段!”
“诺!”
……
接下来的两天,对于曹休来说,是漫长的煎熬。
但对于周鲂和孙权来说,却是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
两天后,黑衣人风尘仆仆地赶回了大营。
“禀将军!”
黑衣人的声音中透着一丝兴奋,“查清楚了!千真万确!”
“我们在吴军内部的眼线回报,前日确有六批可疑人员在通往淮南的密道上被吴军截杀,搜出了周鲂的亲笔信和断发!孙权得知后暴跳如雷,已经下令从建业调兵去剿灭周鲂!”
“而且……”黑衣人顿了顿,压低声音道,“据探子回报,鄱阳郡如今确实是一片混乱,城门紧闭,太守府衙门口还挂着周鲂割发立誓时斩杀的监军人头!”
……
第311章 刚愎自用,必将误国啊!
“砰!”
曹休猛地一拳砸在帅案上,脸上涌现出一股难以抑制的狂喜。
“好!好一个周鲂!好一个断发赚城!”
所有的情报都对上了。
断发是真的,信使被杀是真的,鄱阳大乱也是真的!
这就是天赐良机啊!
曹休猛地站起身,在大帐内来回踱步,眼中的贪婪之火越烧越旺。
鄱阳郡,那是江东的腹地,是通往建业的门户!
只要拿下了鄱阳,就等于在孙权的心窝上插了一把刀!到时候,别说是广陵,就连建业都在他的兵锋之下!
什么司马懿,什么曹真,在这泼天大功面前,统统都要靠边站!
他曹休,将成为大魏开国以来,第一个攻入江东腹地的名将!
“来人!”
曹休不再犹豫,一声暴喝,声震大帐。
“传我将令!升帐议事!”
……
淮南,魏军大营。
冬日的暖阳照在连绵数十里的营帐上,却化不开空气中那股躁动狂热的杀气。
自打鄱阳太守周鲂那封断发降书送达,整个魏军大营仿佛被扔进了一颗火星的干柴堆,瞬间便烧了起来。
中军大帐内,数十名魏军将领济济一堂,个个面红耳赤,摩拳擦掌。
“将军!机不可失啊!那周鲂连头发都割了,这可是把身家性命都押给了咱们大魏!”
“是啊将军!如今鄱阳郡内乱,孙权正调兵遣将去镇压,咱们若是去晚了,这块肥肉可就被孙权那碧眼儿给吞回去了!”
“末将请战!愿为先锋,直取皖城!”
请战之声此起彼伏,声浪几乎要将大帐顶棚掀翻。
坐在帅位上的前将军曹休,听着这些激昂的声音,脸上虽然极力保持着主帅的威严,但那双抓着扶手的手却在微微颤抖,显示出他内心早已按捺不住的狂喜。
这是泼天的富贵!是上天赐给他曹休的封神之战!
只要拿下鄱阳,他就能直捣建业,完成武皇帝都不曾完成的伟业。
到时候,别说是那个只会守成的司马懿,就算是如今权倾朝野的大将军曹真,也得在他面前低头!
“诸位将军稍安勿躁。”
曹休清了清嗓子,正准备顺应军心下达进军令,一个苍老却浑厚的声音突然在大帐门口炸响,如同一盆冰水泼在了烧红的铁板上。
“将军!不可!万万不可轻进啊!”
众将愕然回头,只见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将大步流星走入帐中。他虽年过花甲,但步履沉稳,目光如炬,正是豫州刺史、建威将军贾逵,字梁道。
曹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眉头狠狠一跳。
“梁道公?”曹休压着性子,语气中却透着一股不耐烦,“如今周鲂断发投诚,江东门户大开,正是天赐良机,公何出此不祥之言?”
贾逵走到大帐中央,无视周围那些少壮派将领不满的目光,对着曹休深深一揖,沉声道:
“将军,正因为周鲂断发,老夫才觉得此事蹊跷!古人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周鲂乃是江东名士,岂会不知此理?他行此极端之事,分明是急于取信于我军,欲盖弥彰!”
“再者……”
贾逵快步走到悬挂的舆图前,枯瘦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一个位置上。
“将军请看,此去鄱阳,必经石亭。那石亭地势险要,四周皆是崇山峻岭,中间却是一条狭长谷道,乃是天然的伏击之地。若是吴军在此设伏,断我归路,我军三万精锐,恐将死无葬身之地啊!”
大帐内瞬间安静了下来。贾逵毕竟是历经三朝的宿将,这番分析入情入理,让不少原本头脑发热的将领也开始冷静下来。
曹休看着众将迟疑的神色,心中的无名火“腾”地一下就冒了起来。
他最恨别人在他兴头上泼冷水,尤其是这个贾逵,仗着自己是先帝曹丕的托孤重臣,平日里就喜欢倚老卖老,对他这个宗室大将指手画脚。
“那依梁道公之见,该当如何?”曹休冷冷地问道。
贾逵并未察觉到曹休语气的变化,依旧耿直地说道:“依老夫之见,将军应暂缓进兵,先派斥候详查虚实。同时,立刻修书一封,八百里加急送往洛阳,禀报大将军曹真。待大将军调集关中与荆州兵马,三路齐出,互为犄角,方可万无一失。”
“报给曹真?!”
这两个字就像是一根针,狠狠地扎在了曹休最敏感的神经上。
他若是报给曹真,那这指挥权还是他的吗?到时候若是打赢了,首功是曹真的运筹帷幄;若是打输了,黑锅是他曹休贪功冒进。
合着他忙活半天,就是给曹真做嫁衣?
“够了!”
曹休猛地一拍帅案,霍然起身,指着贾逵怒喝道:
“贾梁道!你口口声声说周鲂有诈,那我问你,那六路被吴军截杀的信使是假的吗?周鲂挂在府门前的人头是假的吗?他那一头断发也是假的吗?”
“你畏敌如虎也就罢了,还要搬出大将军以此来压我?你是觉得本将军不会打仗,非要听他曹子丹的调遣不成?!”
贾逵大惊,连忙跪地:“将军,老夫绝无此意!老夫是一心为了大魏,为了这三万将士的性命啊!”
“住口!”
曹休此时已经被功名利禄冲昏了头脑,哪里还听得进逆耳忠言。他大步走到贾逵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这位老将,眼中满是轻蔑与猜忌。
“我看你不是为了大魏,你是怕本将军立下不世之功,盖过了你们这些老臣的风头!你想拖延时间,好让别人来抢这份功劳,是也不是?!”
“将军!你……”贾逵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曹休,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来人!”
曹休大手一挥,厉声道,“贾将军年事已高,受不得军旅颠簸。传令,让他在后方负责粮草押运,不得随军出征!没有本将军的将令,不许他踏入中军大帐半步!”
“曹休!你刚愎自用,必将误国啊!”贾逵悲愤地吼道。
“叉出去!”
两名亲卫上前,强行将贾逵架出了大帐。
赶走了贾逵,大帐内再无反对之声。但曹休看着众将那多少有些忐忑的眼神,心里也明白,贾逵的话还是在大家心里留下了阴影。
必须要做点什么,彻底打消所有人的疑虑。
……
第312章 皖城投名安虎胆,冢虎坐视入死局
曹休眼珠一转,计上心头。
“来人,笔墨伺候!”
曹休重新坐回帅位,提笔挥毫,脸上露出一抹阴冷的笑意。
“周鲂不是说他真心投降吗?那好,本将军就给他一个证明的机会。”
他在信中写道:既然太守真心归顺,本将军甚慰。然军国大事,不可不慎。若太守真有诚意,请即刻率部攻打吴军驻守的皖城。皖城乃江北重镇,若能拿下此城,献上守将首级,本将军便信你赤诚,即刻率大军南下会师!
“把这封信送给周鲂!”
曹休将信扔给亲卫,环视众将,自信满满地说道,“诸位,若是周鲂敢打皖城,敢杀吴军,那便是纳了投名状,这诈降之说便不攻自破!到时候,谁再敢言退,定斩不饶!”
……
两日后,皖城。
这座位于江北的小城,此刻正杀声震天。
周鲂披头散发,身先士卒,率领着数千“叛军”对着皖城发起了猛攻。他双目赤红,吼声如雷,仿佛真的与城内吴军有着不共戴天之仇。
城头上,吴军守将看着城下演得比真金还真的周鲂,嘴角抽搐了一下。
“大都督这戏本子,编得也太折腾人了。”
守将嘟囔了一句,随即按照预定计划,拔剑砍断了一面旗帜,大喊道:“顶不住了!魏军势大,弃城!快弃城!”
城门轰然洞开,守军丢盔弃甲,甚至连粮草辎重都来不及烧毁,便从南门仓皇逃窜。
周鲂率军冲入城中,看着满地的吴军旗帜和堆积如山的粮草,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走到城楼上,遥望北方,擦了一把脸上的血污——那是刚才为了逼真,特意抹上去的猪血。
“曹子丹,投名状我给你了。”
周鲂冷笑一声,“接下来,该你把命交出来了。”
……
淮南,魏军大营。
“报——!大捷!皖城大捷!”
斥候兴奋的声音从营门口一路传到中军大帐。
“启禀将军!周鲂率军一日之内攻破皖城,斩首五百,缴获粮草无数!现已将吴军战旗和守将印信送至辕门!”
“哈哈哈哈!”
曹休看着呈上来的那些破损的吴军战旗,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他猛地转过身,看着帐中那些目瞪口呆的将领,尤其是那些之前还有些动摇的人,脸上写满了“我早就知道”的得意。
“看到了吗?都看到了吗?!”
曹休抓起一面吴军旗帜,狠狠地摔在地上,“这就是贾逵口中的‘诈降’?谁家诈降会真的攻城略地?谁家诈降会真的杀自家人?”
“这分明是天命在我不大魏!是老天爷要把江东送给本将军!”
这一刻,曹休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随着皖城的陷落而烟消云散。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身披金甲,踏入建业太初宫,接受万民朝拜的场景。那将是他曹休一生的高光时刻,是他彻底压倒曹真、司马懿,成为大魏第一名将的时刻。
“传我将令!”
曹休拔出佩剑,剑锋直指南方,声音因极度的亢奋而变得尖锐。
“全军拔营!放弃围攻广陵的计划,改为直扑鄱阳!”
“告诉将士们,到了鄱阳,与周鲂会师之后,咱们就直取丹阳,威逼建业!到时候,金银财宝,江东美女,任凭尔等取用!”
“大魏万胜!大将军万胜!”
大帐内,欢呼声如雷霆般炸响。
只有在大营后方的粮草营中,被强行留下的老将贾逵,听着前方传来的震天欢呼,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两行浊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滑落。
“曹休误国……曹休误国啊!”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
长安,太守府。
这座古老的城池笼罩在冬夜的寒风中,显得格外肃杀。
书房内,炉火烧得正旺。
司马懿穿着一身宽大的深衣,正跪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卷刚刚送到的绝密情报。
情报的内容很简单:曹休已信周鲂,皖城即下,大军即将南下石亭。
坐在他对面的,是长子司马师。
司马师看着父亲那张在火光映照下阴晴不定的脸,忍不住问道:“父亲,这情报上说曹休即将大捷,为何父亲却眉头紧锁?”
“大捷?”
司马懿轻笑一声,那笑声中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与讥讽。
他两根手指夹起那份情报,缓缓伸向面前的火盆。
火舌舔舐着纸张,瞬间将其吞噬,化为灰烬。
“师儿,你要记住。眼睛看到的东西,未必是真的。尤其是当你太想得到某样东西的时候,你的眼睛就会欺骗你。”
司马懿看着跳动的火焰,淡淡地说道,“曹休此人,我太了解了。他是曹家的千里驹,心高气傲,却又志大才疏。他急于想证明自己比曹真强,比我强。这种急躁,就是陆逊给他挖好的坟墓。”
“陆逊?”司马师一惊,“父亲是说,这也是东吴的计策?”
“必然是计。”
司马懿用火钳拨弄了一下炭火,激起几点火星,“周鲂断发,皖城失守,这都是陆逊那个书生为了钓大鱼下的饵。那石亭……嘿,那是死地啊。曹休这一去,怕是要把这三万大魏精锐,还有他那条命,都留在那里了。”
司马师闻言,脸色大变,急切地说道:“既然父亲看穿了此计,那为何不立刻上书陛下,或者派人去提醒曹休?若是大军覆没,淮南防线崩溃,我大魏危矣!”
“提醒?”
司马懿转过头,看着自己这个虽然聪慧但还不够狠辣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幽光。
“为何要提醒?”
“父亲?”司马师愣住了。
“师儿,这大魏的兵权,如今都在谁的手里?”
“在曹真,在曹休,在这些宗室将领的手里。”
司马懿转过身,脸上露出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他们不死,这兵权,怎么能落到咱们司马家的手里?”
“曹休若是胜了,他在朝中的声望将如日中天,到时候还有咱们父子的立足之地吗?他若是败了,死了……那淮南的烂摊子,除了我司马懿,陛下还能指望谁去收拾?”
……
第313章 皖城誓师十万众,刚愎自用逐忠良
司马师听得背脊发凉,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他第一次真正窥见父亲那儒雅外表下,藏着的是怎样一颗吞噬天地的野心。
可这损耗的,实打实的是大魏的国力呐!
“有些人死,是该死。”
司马懿走回案前,重新坐下,语气恢复了平静。
“我大魏人才辈出,老的死了,自有新一辈的人后来居上。咱们不急,慢慢等。”
“不过……”
司马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为了糊弄陛下,出兵还是要出兵的。咱们不能让陛下觉得咱们见死不救。”
“那父亲打算……”
“就假装没听见曹休的动静,也不要理会东线的情报。”
司马懿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道精光,“等他们真的打起来了,等曹休被围在石亭叫天天不应的时候,咱们再‘大惊失色’,再‘星夜驰援’。”
“到时候,咱们去给曹大将军……收尸。”
司马师看着父亲那张古井无波的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重重地叩首。
“儿子受教了。”
窗外,寒风呼啸,卷起漫天枯叶。
一场关乎天下格局的惊天杀局,就在这父子二人的几句闲谈中,悄然落子。
……
皖城校场。
旌旗蔽日,戈矛如林。
曹休一身金甲,立于高台之上,在他脚下,是黑压压一片看不见尽头的魏军方阵。
原本他本部精锐不过三万,但这几日,周边郡县的太守们听闻周鲂“断发诈降”乃是千真万确,又见皖城轻易得手,一个个都红了眼。
这可是灭吴首功!谁不想分一杯羹?
更别提对方大司马的身份了!
于是,汝南、淮南各地的郡守纷纷解囊,甚至连压箱底的私兵都拉了出来。
短短数日,三万大军滚雪球般膨胀到了十万之众!
“将军威武!大魏万胜!”
十万人的吼声汇聚成一股洪流,震得校场边的战鼓都在嗡嗡作响。
曹休看着这漫山遍野的黑色旌旗,听着那震耳欲聋的欢呼,只觉得胸中豪气顿生,整个人仿佛飘在了云端。
他握紧了腰间的佩剑,眼中满是狂热。
十万大军啊!
当年武皇帝赤壁之战也不过如此声势。
如今江东水师刚败,人心惶惶,他又得了周鲂这个内应,这简直就是老天爷要把孙权的人头送给他曹休!
“此战,必灭东吴!活捉孙权!”
曹休拔剑指天,放声怒吼。
台下众将个个面色潮红,仿佛已经看到了建业城内的金银财宝和江南女子在向他们招手。
然而,就在这群情激奋之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狠狠地泼在了这团烈火上。
“将军!不可!万万不可全军深入啊!”
只见豫州刺史贾逵,不顾亲卫阻拦,跌跌撞撞地冲到台下,跪地高呼。
他须发皆张,手中高举着一份刚刚绘制的地形图,声嘶力竭。
“大将军!周鲂虽献皖城,但那是死地!如今我军兵力骤增至十万,看似势大,实则臃肿!一旦深入石亭那等险要之地,大军首尾不能相顾,若遇伏击,便是灭顶之灾啊!”
贾逵的声音在欢呼声中显得格外刺耳。
台上的曹休,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度的阴鸷。
又是这个老匹夫!
之前在淮南大营就阻拦他南下,如今他大军集结完毕,誓师出征在即,这老东西竟然还敢来乱军心?
“贾梁道!”
“够了!”
曹休一声暴喝,打断了贾逵的话。
他环视四周,见众将脸上虽有怒色,但也有些许迟疑,知道必须立刻立威,否则军心必散。
“贾逵!你屡次三番动摇军心,本该斩首示众!念你是先帝托孤重臣,本将军今日饶你一命!”
曹休大手一挥,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厌恶。
“来人!将贾逵叉下去!命他率领本部五千人马,留在后方督运粮草!没有本将军的将令,不许他踏入前线半步!”
“曹休!你刚愎自用!你会害死这十万将士的!”
贾逵被两名虎背熊腰的亲卫架起,双脚离地,却依然拼命挣扎着回头怒吼。
“拖走!”
曹休厌烦地挥了挥手,仿佛在赶一只苍蝇。
随着贾逵被强行拖走,校场上再无一丝杂音。
曹休重新整了整衣甲,看着台下那些噤若寒蝉的将领,满意地点了点头。
“传令全军!即刻开拔!”
随着一声令下,十万魏军如同一条黑色的巨龙,浩浩荡荡地涌出了皖城,向着南方那片连绵起伏的山峦扑去。
行军路上,曹休特意命人打出了全套仪仗,旌旗招展,鼓乐齐鸣。
他坐在宽大的中军战车上,手里端着一杯美酒,目光迷离地望着南方。
在他眼中,那险峻的石亭山道根本不是什么险地,而是一条通往王爵、通往青史留名的康庄大道。
至于道路两侧那越来越茂密的丛林,以及山林深处那令人心悸的死寂,这位沉浸在美梦中的大司马,却是连看都懒得看上一眼。
……
建业,太初宫。
“十万?!”
孙权猛地从王座上弹了起来,那一双碧绿的眼眸中,瞳孔剧烈收缩。
手中的琉璃盏“啪”地一声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你再说一遍!曹休带了多少人?”
跪在地上的斥候浑身颤抖,额头死死贴着金砖,颤声道:“回……回禀大王!确系十万!曹休在皖城誓师,周边郡县兵马尽出,号称投鞭断流,如今前锋已过夹石,直逼石亭!”
大殿内,一片死寂。
张昭、顾雍等一众文臣面面相觑,脸色惨白。
十万大军啊!
这可不是虚数!当年曹操号称八十万下江南,实则也不过二十来万。
如今曹休实打实地拉出了十万精锐,这是要一口气吞了江东啊!
孙权站在大殿中央,胸膛剧烈起伏。
恐惧。
一股久违的恐惧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想起了当年面对曹操大军压境时的无助。
但下一刻,这股恐惧却被一种更加疯狂的情绪所取代。
那是赌徒看到绝世好牌时的亢奋!
“好!好得很!”
……
第314章 这顿大餐,要细嚼慢咽
孙权突然放声大笑,笑声中带着一丝神经质的颤抖,“曹休啊曹休,孤原本以为你只会带个三五万人来送死,没想到你这么给面子,把家底都搬来了!”
他猛地转过身,眼中燃烧着熊熊的鬼火。
“十万大军……若是孤能一口吃掉这十万大军,那淮南之地唾手可得!到时候,孤便是真正的天下霸主!谁还敢说孤得位不正?谁还敢笑孤是守户之犬?!”
这一仗,赢了,他就能名正言顺地登基称帝!
输了……
不!孤绝不会输!
“陆逊何在?!”孙权一声暴喝。
“臣在!”
一直静立在武将班列首位的陆逊,大步出列。他一身儒袍,神色淡然,仿佛听到的不是十万大军压境,而是邻家来借二两酱油。
孙权几步冲到陆逊面前,死死抓着他的肩膀,指甲几乎要嵌入肉里。
“伯言!曹休疯了,他也逼得孤不得不疯!”
孙权咬牙切齿,眼中满是血丝,“他加码到了十万,孤也加!孤把江东的家底都给你!”
“传孤王令!”
孙权豁然转身,从御案上抓起那柄象征着生杀予夺大权的“黄钺”,双手捧着,郑重地递到陆逊面前。
“大都督,假黄钺!总督六军!”
“命左将军朱桓,率兵三万,为左督!”
“命绥南将军全琮,率兵三万,为右督!”
“加上你本部中军,凑足十万之众!去石亭!给孤把曹休那十万人,连皮带骨地吞下去!”
大殿内,群臣耸动,倒吸凉气之声此起彼伏。
这是真的拼命了!
朱桓、全琮那都是江东的宿将,个个桀骜不驯,如今孙权竟然让他们给陆逊当副手,而且是一口气梭哈了十万大军!
这是赌上了东吴的国运啊!
陆逊看着面前那柄沉甸甸的黄钺,又看了看孙权那双充满疯狂与期冀的碧眼。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撩起衣袍,郑重下跪,双手高举过头,接过了黄钺。
“臣,必不辱命。”
只有这五个字。
但那语气中的冰冷与决绝,却让大殿内的温度仿佛瞬间下降了几分。
数日后。
石亭,古名皖口,群山环抱,中间一条谷道如羊肠般蜿蜒穿过。
这里地形险恶,两侧山峰如刀削斧凿,林木参天,最是藏兵的好去处。
此刻,魏军的前锋已经完全进入了谷底,中军也正在通过,而那庞大的后军还拖在数里之外。
山巅之上,陆逊负手而立。
“大都督!”
一名身材魁梧、满脸杀气的老将大步走来,正是左督朱桓。
他指着山下正在渡河的魏军中军,眼中精光暴射,压低声音急促道:
“魏军半渡!正是击其惰归的绝佳时机!此时若从两侧杀出,定能将曹休拦腰截断,让他首尾不能相顾!大都督,下令吧!”
周围几名将领也纷纷投来渴望的目光。
在兵法上,半渡而击,乃是常识。
然而,陆逊却摇了摇头,神色不动如山。
“不急。”
“不急?!”
朱桓是个急性子,闻言差点跳起来,“大都督!战机稍纵即逝!等他们全部过河结阵,那可是十万大军!咱们虽然也是十万,但正面硬碰硬,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啊!”
“朱将军。”
陆逊转过身,那双看似温润的眸子里,此刻却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芒。
“我们要的,不是击溃,不是截断。”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山下那条拥挤不堪的长蛇。
“我要的是全歼。”
“全歼?!”朱桓瞪大了眼睛,像看疯子一样看着陆逊。
全歼十万魏军精锐?这胃口也太大了!
“曹休虽然人多,但你看他的队形。”
陆逊指着下方,语气冷静得可怕,“前军急躁,后军拖沓,中军虽然庞大,但因为道路狭窄,辎重车辆与步卒挤作一团。这就好比一头吃了太多的肥猪,看似强壮,实则笨重不堪。”
“现在打,只能斩断猪尾巴,这头猪受了惊,还会跑,甚至会回头咬人。”
陆逊的手掌缓缓握紧,仿佛要将山下的魏军捏碎在掌心。
“我要等这头猪完全钻进笼子里,再把门关死。”
“右督全琮那边已经到位了吗?”陆逊突然问道。
“回大都督,全将军已率三万精兵绕至石亭南口,堵住了出口。”
“很好。”
陆逊深吸一口气,目光锁定在魏军最前方那面最显眼的“曹”字大旗下。
“让弟兄们沉住气。这顿大餐,要细嚼慢咽。”
……
“停!”
曹休突然抬起手,一声厉喝。
传令兵挥动令旗,长长的队伍停顿下来。
后方的士兵收势不住,撞在前方同袍的背上,引起一阵骚乱和喝骂。
“将军,为何停军?”
副将张普策马赶到车旁,一脸的不解。
“前锋回报,再过五里便是吴军大营,此时正是一鼓作气的时候啊!”
曹休没有理会他,而是站起身,扶着车栏,仰头看向两侧那壁立千仞的悬崖。
太静了。
除了风声和己方军队的嘈杂声,这偌大的山林里,竟然连一只飞鸟的叫声都没有。
他虽然刚愎自用,但毕竟是跟着曹操南征北战出来的宿将,对于危险有着一种本能的直觉。
这种地形,若是有一支伏兵……
曹休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不对劲……不对劲!”
曹休猛地转过头,声音因为紧张而变得尖锐,“这地形是大凶之地!周鲂呢?把周鲂给我叫来!”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前方传来。
周鲂披头散发,一身布衣,满脸焦急地策马狂奔而来。他一见到曹休,便滚鞍下马,连滚带爬地扑到战车轮下,大声喊道:
“将军!将军为何停军啊?吴军大营就在前方山口,此时若是迟疑,让陆逊那厮有了防备,咱们就前功尽弃了啊!”
曹休居高临下地盯着周鲂,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眼中满是审视与怀疑。
“周太守,本将军看这地势险恶,两山夹一谷,若是有伏兵,我十万大军岂不是成了瓮中之鳖?”
……
第315章 将军,是在找我吗?
曹休拔出一半剑身,寒光映照着周鲂那张满是尘土的脸,“你老实告诉我,陆逊的主力,到底在哪里?”
周围的亲卫们也纷纷握紧了兵器,杀气腾腾地盯着周鲂。只要曹休一声令下,他们就会立刻将这个降将剁成肉泥。
周鲂抬起头,看着曹休那双充满杀意的眼睛,脸上露出一抹悲愤欲绝的神情。
“将军!您……您还在怀疑我?”
周鲂猛地站起身,指着前方那个狭窄的山口,嘶声道,“那山口之后,便是石亭开阔地,陆逊的大营就扎在那里!他以为我还在鄱阳与他周旋,根本不知道大军已至!这是天赐的奇袭良机啊!”
“既然是奇袭,为何此地如此安静?连个吴军斥候都看不见?”曹休依然不信,剑锋已经完全出鞘。
“因为斥候都被我的死士清理干净了!”
周鲂大吼一声,伸手抓起衣摆,“嘶啦”一声,将那件早已破旧不堪的战袍狠狠割下一大块。
他将那块破布扔在地上,拔出腰间佩剑,剑尖抵在自己的心口,双目赤红,泪流满面:
“我周鲂为了归顺大魏,割发断义,被江东人唾骂为汉奸走狗!如今大功在即,将军却因疑心而止步不前!既然将军不信,那周鲂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今日,我便剖开这颗心,让将军看看,到底是红是黑!”
说罢,周鲂大吼一声,手中长剑猛地向心窝刺去,没有丝毫的犹豫和作伪。
“住手!”
曹休大惊失色,若是真逼死了周鲂,这向导一死,大军在这深山里更是寸步难行。他眼疾手快,手中长剑一挑,以此生最快的速度荡开了周鲂的剑锋。
“当啷!”
周鲂的长剑落地,他整个人瘫软在地,放声大哭,哭声凄厉,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将军啊!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若是有诈,周鲂愿受万箭穿心之刑,死后不入祖坟,永世不得超生!”
曹休看着地上痛哭流涕的周鲂,又看了看前方那平静的山谷,心中的疑虑终于动摇了。
就在这时,几名负责探路的前锋斥候飞马回报。
“报——!启禀将军,前方十里内,未发现任何伏兵迹象!确实如周太守所言,过了山口便是一片开阔地!”
听到斥候的回报,曹休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将长剑归鞘。
看来,真的是自己多疑了。
陆逊那书生,哪里能算到周鲂会真的叛变?哪里能算到自己敢带十万大军孤军深入?
“周太守,快快请起。”
曹休跳下战车,亲自将周鲂扶了起来,脸上堆满了歉意,“是本将军多虑了,错怪了忠良!待拿下陆逊,本将军定要在陛下面前,为你请首功!”
周鲂擦了一把眼泪,哽咽道:“只要将军能信我,周鲂死而无憾。”
“传令全军!”
曹休重新登上战车,大手一挥,意气风发,“全速前进!务必在日落之前,踏平吴军大营!活捉陆逊!”
“杀——!”
沉闷的行军鼓再次敲响,十万魏军如同被驱赶的羊群,争先恐后地涌入了那条死亡通道。
周鲂骑上马,跟在曹休的车驾旁。他低着头,借着整理马鬃的动作,掩盖住了嘴角那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曹子丹,这可是你自己选的路。
黄泉路上,别怪我没提醒你。
大军行进得极快,不到半个时辰,魏军的主力部队已经完全挤进了石亭最狭窄的“一线天”。两侧的悬崖高耸入云,将阳光彻底遮挡,山谷内昏暗得如同黄昏。
曹休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山口,心中的不安再次涌起,但还没等他开口,一声凄厉的号角,突然在头顶炸响。
“呜——呜——呜——!”
这声音如同来自地狱的哭嚎,瞬间穿透了嘈杂的行军声,让所有魏军士兵的心脏猛地一缩。
曹休猛地抬头。
只见两侧原本光秃秃的绝壁之上,瞬间竖起了无数面赤红色的战旗。
那是东吴的战旗!
紧接着,一个身穿儒袍、头戴纶巾的身影出现在最高的崖顶。他冷冷地俯视着脚下这群待宰的羔羊,手中的令旗轻轻一挥。
“杀。”
简简单单的一个字,却引发了天崩地裂。
“轰隆隆——!”
巨大的轰鸣声从天而降。
无数巨大的滚木、磨盘大小的碡石,如同冰雹一般,顺着陡峭的山坡呼啸而下。
这些最原始、最笨重的武器,在这个特定的地形里,发挥出了比任何神兵利器都要恐怖的杀伤力。
“啊——!”
惨叫声瞬间响彻山谷。
一名魏军校尉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块巨石砸中了战马。连人带马瞬间化为一滩肉泥,鲜血和内脏喷溅得周围士兵满身都是。
紧接着,更多的滚木砸入人群。
在这样密集的队形中,根本不需要瞄准。每一根滚木滚过,都会犁出一条血肉胡同。
“中计了!中计了!”
“快撤!快撤啊!”
魏军瞬间炸了营。
前军想要后退,后军想要前进,中间的人被挤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头顶的石头落下。
“不要乱!结阵!举盾!”
曹休拔出佩剑,声嘶力竭地吼着,试图维持秩序。
但在这天塌地陷般的打击下,任何军令都显得苍白无力。
“周鲂!周鲂何在?!”
曹休突然想起了那个向导,猛地转过身,想要抓住这根救命稻草问个究竟。
然而,当他看到周鲂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周鲂此刻正骑在马上,静静地看着他。
那张之前还满是卑微、痛哭流涕的脸,此刻却冰冷得像是一块花岗岩。他的眼中没有了泪水,只有一种看着死人的嘲弄。
“将军,是在找我吗?”
周鲂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曹休的耳中。
“你……你……”
曹休指着周鲂,手指剧烈颤抖,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烧红的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将军不是要看我的心是红是黑吗?”
周鲂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猛地拔出腰间长剑。
但他这次刺向的不是自己,而是曹休身边的亲卫统领。
……
第316章 曹休!纳命来!
“噗嗤!”
那名统领正全神贯注地防备着天上的落石,根本没料到身边会有冷箭。长剑精准地刺穿了他的咽喉,鲜血喷了曹休一脸。
“我的心自然是红的!”
周鲂一脚踹开尸体,高举染血的长剑,对着周围那几十名早已混入魏军向导队的死士大吼一声:
“我是大吴鄱阳太守周鲂!今日,特来为将军送行!”
“杀贼!”
几十名死士同时暴起,手中的利刃狠狠地刺向身边毫无防备的魏军亲卫。
变生肘腋!
曹休身边的护卫圈瞬间崩溃。
“反了!周鲂反了!”
曹休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那一瞬间,他终于明白了贾逵的苦谏,明白了陆逊的阴谋,也明白了自己到底有多愚蠢。
什么断发立誓,什么万箭穿心,统统都是戏!
“撤!全军后撤!”
曹休发出一声绝望的咆哮,再也顾不得什么主帅的威严,调转马头就要往回跑。
然而,退路早已被切断。
后方的山口处,火光冲天。无数引火之物被抛了下来,将狭窄的谷口变成了一道火墙。
“大魏的儿郎们!你们被包围了!”
“降者不杀!”
四面八方传来了震天动地的喊杀声。
左侧山腰,一员老将手持大刀,如猛虎下山,正是东吴左督朱桓。
“曹休休走!留下人头!”
右侧密林,一员金甲大将率领精锐步卒杀出,正是东吴右督全琮。
两路伏兵如同两把尖刀,狠狠地插入了魏军这头巨蟒的肋部。
原本就混乱不堪的魏军彻底崩溃了。
狭窄的山道上,十万人马互相践踏。有人被滚木砸死,有人被火烧死,但更多的人,是被自己的同袍活活踩死。
尸体层层叠叠,鲜血汇聚成溪流,顺着山道蜿蜒流淌,将石亭变成了修罗地狱。
“顶住!给我顶住!”
曹休挥剑乱砍,斩杀了几名试图逃跑的亲兵,但根本止不住溃势。
“将军!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张普浑身是血地冲了过来,一把拽住曹休的马缰,“末将带人拼死杀出一条血路,护送将军突围!”
“我不走!我有十万大军!我怎么能输给陆逊那个书生!”
曹休双目赤红,状若疯虎。他不甘心啊!这本该是他的封神之战,怎么会变成这样?
“将军!”
张普一巴掌抽在曹休的战马屁股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战马吃痛,长嘶一声,驮着失魂落魄的曹休,在数百名亲卫的拼死掩护下,向着侧后方的一条小路狼狈逃窜。
身后,是漫天的火光和十万将士绝望的哭嚎。
山顶之上。
陆逊放下令旗,看着下方那惨烈的战场,脸上并没有太多的喜悦,只有一种掌控全局的淡漠。
“大都督,曹休跑了。”身边的副将低声道。
“跑?”
陆逊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投向北方那片苍茫的群山。
“他跑不掉的。就算跑出了石亭,他也跑不出这盘棋。”
“因为还有人在等着给他收尸呢。”
……
火神陆逊,初露锋芒。
东吴预先埋设的猛火油柜被火箭引燃,赤红的火龙顺着风势,贪婪地吞噬着魏军的旌旗、辎重和肉体。
“传令,弓弩手不要停。”
陆逊手中的令旗轻轻一挥,指向下方那团混乱的黑影,“盯着魏军的中军大旗射。今日,我要让这石亭,成为魏国十万精锐的坟场。”
“诺!”
万箭齐发。
密集的箭雨如同蝗虫过境,无情地收割着魏军最后的有生力量。
那些平日里骄横跋扈的中原精骑,此刻就像是待宰的羔羊,在烈火与箭雨中绝望挣扎。
……
“顶住!给我顶住!”
谷底,曹休披头散发,原本光鲜亮丽的金甲此刻已是烟熏火燎,满是污血。
他挥舞着手中卷刃的长剑,歇斯底里地吼叫着,试图组织起哪怕一次像样的反击。
“盾阵!结盾阵啊!”
然而,在这毁灭性的打击下,军令早已失去了作用。
“前军溃了!后军也断了!”
副将张普浑身是血地冲了过来,一把拽住曹休的马缰,哭喊道:“朱桓、全琮已经杀下来了!弟兄们根本挡不住啊!再不走,就真的走不掉了!”
曹休双目赤红,看着周围那些在火海中翻滚哀嚎的士卒,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
完了。
全完了。
他带来的十万大军,他的一世英名,他的封王美梦,全都在这把火里烧成了灰烬。
“走……走!”
曹休咬碎了牙关,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他猛地一夹马腹,在一众亲卫的拼死护卫下,像是一条丧家之犬,朝着山谷侧方的一条小路疯狂突围。
然而,陆逊布下的网,岂是那么好钻的?
刚冲出不到二里地,前方原本空荡荡的密林中,突然亮起了无数火把。
“大司马,徐盛在此恭候多时了!”
一声暴喝如惊雷乍响。
只见一员吴军大将横刀立马,挡在路中,身后是整整齐齐的三千吴军弓弩手。正是东吴宿将,徐盛。
“放箭!”
徐盛根本不给曹休说话的机会,大手一挥。
“崩崩崩——!”
弓弦震颤之声连成一片。
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名魏军亲卫瞬间被射成了刺猬,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栽倒在地。
“保护将军!”
剩下的亲卫红着眼睛扑了上去,试图用血肉之躯为曹休撞开一条生路。但在以逸待劳的吴军面前,这种自杀式的冲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徐盛冷笑一声,手中大刀一挥,亲自杀入阵中。他刀法刚猛,每一刀挥出必有人头落地,直逼曹休而来。
“曹休!纳命来!”
看着越来越近的徐盛,曹休彻底慌了。
恐惧,前所未有的恐惧占据了他的大脑。
“滚开!都给我滚开!”
曹休为了逃命,竟然挥起长剑,疯狂地砍向挡在自己面前、因为恐惧而想要后退的魏军士卒。
“后退者斩!给我冲上去!挡住他!”
几名魏军士卒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主帅,捂着脖子倒了下去。
曹休踩着自己人的尸体,在几名死忠亲卫的拖拽下,狼狈地向后逃窜。
……
第317章 一切……全凭梁道公做主
“哈哈哈哈!曹休!你也有今天!”
徐盛见状大笑,指着曹休狼狈的背影嘲讽道,“平日里自诩大魏宗室名将,如今看来,不过是个杀卒保命的懦夫!”
“给我追!活捉曹休,赏千金,封万户侯!”
吴军士气大振,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
曹休身边的亲卫越来越少,眼看就要被吴军彻底包围。
绝望。
曹休看着四面八方涌来的吴军,握剑的手剧烈颤抖。他想到了自刎,但那种对死亡的本能恐惧让他怎么也下不去手。
难道今日,我曹休真要死在这荒山野岭,成为天下的笑柄吗?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
曹休身后的山道方向,突然传来了一阵剧烈的喊杀声。这声音并非来自吴军,而是带着一股决绝与悲壮的嘶吼。
“大魏建威将军贾逵在此!谁敢伤我主帅!”
这一声怒吼,苍老却雄浑,震得山谷嗡嗡作响。
曹休猛地回头。
只见一支魏军骑兵,浑身浴血,如同从地狱中杀出的恶鬼,硬生生从吴军的包围圈外撕开了一道口子。
为首一员老将,须发皆白,手中挥舞着一杆长矛,虽然甲胄残破,但那股一往无前的气势,竟逼得周围的吴军节节后退。
正是被曹休羞辱、剥夺兵权、强令留在后方运粮的豫州刺史,贾逵!
“贾……贾梁道?!”
曹休瞪大了眼睛,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他怎么也没想到,在这个众叛亲离、必死无疑的时刻,来救他的,竟然是这个被他骂作“老匹夫”、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的贾逵!
“噗嗤!”
贾逵一矛挑飞一名吴军校尉,策马冲到曹休面前。
他看着眼前这个狼狈不堪、满脸羞愧的男人,眼中没有丝毫的嘲讽,只有深深的焦急。
“将军!还愣着干什么?上马!快走!”
贾逵大吼一声,一把拽住曹休的马缰,将他从发愣中惊醒。
“梁道公……我……”
曹休张了张嘴,羞愧得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此时不是说话的时候!”
贾逵打断了他,调转马头,长矛一指那道刚刚撕开的缺口,“老夫虽然抗命,但也带了本部五千精兵!弟兄们正在拼死断后,快随我突围!”
“徐盛!休要猖狂!看矛!”
贾逵为了掩护曹休,竟然不顾年迈,再次调转马头,主动迎向了追上来的徐盛。
“老匹夫!找死!”
徐盛大怒,挥刀砍来。
“铛!”
刀矛相交,火星四溅。
贾逵毕竟年老力衰,被这一刀震得虎口崩裂,险些跌落马下。但他死死咬着牙,硬是一步不退,指挥着身边的亲兵死死堵住路口。
“将军!走啊!”
听着贾逵那嘶哑的吼声,看着那道在乱军中摇摇欲坠却始终屹立不倒的苍老背影,曹休的眼泪夺眶而出。
“梁道公……此恩此德,曹休来世做牛做马再报!”
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曹休终究还是没敢回头去帮贾逵拼命。他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带着残存的几十名亲卫,顺着贾逵用命拼出来的缺口,仓皇逃窜。
……
山顶之上。
“大都督!曹休跑了!被贾逵救走了!”
一名副将指着下方,急得直跺脚,“末将请命,率一队精骑追击!定能将那曹休斩落马下!”
陆逊看着那支在乱军中左冲右突、硬生生挡住徐盛攻势的魏军,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贾梁道……果然是名将之风。”
陆逊轻叹一声,随即摇了摇头,神色恢复了冷酷。
“不必追了。”
“大都督?!”副将不解。
“曹休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罢了,经此一败,他气数已尽,活不了多久。”
陆逊转过身,指着下方那仍有数万之众、正在没头苍蝇般乱撞的魏军主力。
“我们要吃的,是这块肉。”
陆逊的声音冰冷如铁,“传令全军,收缩包围圈!除了曹休和贾逵那几千人,剩下的魏军,一个都不许放过!”
“诺!”
随着陆逊的一声令下,石亭战场变成了最后的屠宰场。
失去了主帅,又被断了退路的魏军彻底崩溃了。
投降的跪地求饶,反抗的被乱刀分尸。
大火烧了一整夜。
直到黎明时分,喊杀声才渐渐平息。
石亭的溪流已经被鲜血彻底染红,尸体堆积如山,堵塞了河道。
这一战,魏军死伤、被俘者高达一万余人,其余大部溃散,不知所踪。
更致命的是,魏军丢弃了所有的辎重粮草。牛马驴骡车辆损失上万,堆积如山的军资器械,全部成了东吴的战利品。
淮南防线,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
数日后,夹石道上。
寒风萧瑟,枯叶纷飞。
曹休骑在马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佝偻着身子,目光呆滞。
在他身后,是贾逵率领的残兵败将。
虽然逃出生天,但贾逵的部队也伤亡惨重,五千精兵只剩下一千不到,人人带伤。
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土坡下停了下来。
贾逵翻身下马,拿着一个干硬的面饼和一壶水,走到曹休面前。
“将军,吃点东西吧。”
曹休缓缓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满脸血污、胡须上还沾着干涸血块的老人。
突然,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前将军,“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贾逵面前。
“梁道公!”
曹休放声大哭,以头抢地,“若非公以德报怨,拼死相救,休早已是那石亭鬼魂矣!我有眼无珠,不听公之金玉良言,致使十万将士埋骨他乡……我……我有何面目去见陛下!有何面目去见大魏父老啊!”
贾逵长叹一声,伸手将曹休扶起。
“将军,胜败乃兵家常事。如今虽然兵败,但只要人还在,淮南就还在。”
贾逵看着北方,眼中满是忧虑,“当务之急,是赶紧收拢残兵,退守寿春。否则,一旦陆逊乘胜追击,我大魏东南防线,恐将不保。”
曹休羞愧难当,紧紧抓着贾逵的手,泣不成声。
“一切……全凭梁道公做主。”
就在这一片凄风苦雨之中,这对曾经势同水火的将领,终于在绝境中达成了和解。
但这迟来的和解,代价却是大魏数万精锐的鲜血,和整个东南局势的彻底崩坏。
而此时,远在千里之外的关中。
棋局,才正式开始!
……
第318章 只怕黄花菜都凉了啊!
长安,大都督府。
“啪!”
一卷刚刚送达的密报被重重地摔在案几之上,竹简散开。
司马懿跪坐在帅案之后,那张平日里古井无波的脸上,此刻竟罕见地出现了一丝裂痕。
“十万?”
司马懿的声音低沉,透着一股难以置信的寒意。
“你是说,曹休那个蠢货,不仅带了他本部的三万人马,还擅自抽调了汝南、淮南各郡的守备军,凑足了十万之众,全压上去了?”
跪在案前的黑衣死士浑身颤抖,额头紧贴地面,颤声道:
“回禀大都督,千真万确!曹休将军在皖城誓师,号称投鞭断流,如今前锋已过夹石,直插石亭。他……他把整个东南防线的家底,都带上了。”
“疯子……简直是个疯子!”
司马懿猛地站起身,宽大的袖袍带翻了案角的茶盏,滚烫的茶水泼了一地,腾起一阵白雾。
“三万人也就罢了,那是他曹子丹给的本钱,输了也就输了。可那是十万大军啊!那是大魏在东南的屏障!他曹休想立功想疯了吗?还是觉得孙权那碧眼儿是泥捏的?”
司马懿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中翻涌的怒火与震惊。
他原本以为,曹休顶多是贪功冒进,吃个小亏。
可现在看来,这就不是吃亏的问题了,这是要断送大魏的半壁江山!
“大都督!”
书房的大门被人猛地推开。
右将军张合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身后跟着费曜等一众关中将领。
这些人个个面色焦急,显然也收到了风声。
“都督!听说曹休将军带了十万大军深入石亭?”
张合虽是老将,此刻也有些沉不住气了,拱手急道,“那是死地啊!一旦吴军设伏,十万大军首尾难顾,必遭灭顶之灾!曹休乃宗室重臣,若是有失,我等如何向陛下交代?请都督即刻发兵驰援!”
“是啊都督!救兵如救火!”
“若是东南防线崩坏,孙权必会趁势北上,届时中原震动,后果不堪设想啊!”
众将七嘴八舌,请战之声此起彼伏。
他们虽然平日里对曹氏宗亲的跋扈颇有微词,但在这种关乎国运的大是大非面前,谁也不敢含糊。
司马懿停下脚步,背对着众将,目光幽深地盯着墙上那幅巨大的大魏舆图。
此时此刻,他的内心正在经历一场剧烈的风暴。
救?
怎么救?
长安距离石亭数千里之遥,就算插上翅膀飞过去,恐怕也只能赶上给曹休收尸。
更何况……
司马懿的嘴角微微下撇,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酷。
曹休若是胜了,这泼天的功劳就是他一人的,从此宗室气焰更盛,他司马懿只能在长安当个守户之犬,永无出头之日。
可曹休若是败了……
那是十万大军的覆灭,是大魏国力的重创。
但这同样也是宗室力量的崩塌。
曹真在洛阳会被千夫所指,曹休会成为千古罪人。到时候,这大魏的烂摊子,除了他司马懿,还有谁能收拾?
“都督?”
见司马懿久久不语,张合忍不住上前一步,加重了语气,“军情紧急,还请都督早做决断!”
司马懿猛地转过身。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阴鸷与算计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忧心忡忡、痛心疾首的忠臣模样。
“儁乂(张合字)言之有理啊!”
司马懿长叹一声,快步走到张合面前,紧紧握住这位老将的手,眼中甚至泛起了一层泪光。
“曹休将军乃国之栋梁,更是陛下的骨肉至亲。如今身陷险境,本督亦是心急如焚,恨不得肋生双翼飞到石亭!”
他环视众将,声音铿锵有力:“传本督将令!即刻集结关中主力,准备驰援淮南!”
众将闻言,皆是精神一振。
“末将领命!”
“且慢。”
就在众人准备转身离去时,司马懿突然抬手,止住了众人的动作。
他眉头紧锁,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极为重要的事情。
“驰援是必须要驰援的。但是……”
司马懿走到舆图前,手指并没有指向淮南,而是重重地点在了西面的一个位置——斜谷。
“诸位莫要忘了,咱们真正的敌人,不在东南,而在西南。”
司马懿转过头,目光如鹰隼般锐利,“诸葛亮和那个刘禅,会眼睁睁看着咱们去救曹休吗?若是咱们前脚刚走,蜀军后脚就出斜谷、攻陈仓,直扑长安,这关中还要不要了?”
这一问,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众将心头的焦火。
是啊,蜀汉那边可是刚刚在白帝城大败东吴,风头正劲。
诸葛亮北伐之心路人皆知,这时候关中主力尽出,岂不是把大门敞开给蜀军进?
“这……”费曜迟疑道,“那依都督之见,该当如何?”
司马懿眯起眼睛,沉声道:“救,一定要救。但不能乱了阵脚。”
他从案上的令箭筒中抽出一支令箭,递到张合面前。
“张合听令!”
“末将在!”张合抱拳。
“命你为先锋,点齐三万精骑,即刻整备粮草军械。务必做到人马饱食,器械精良。”
司马懿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三日后。待一切准备万全,再火速出发,驰援洛阳,听候陛下调遣。”
“三日后?”
张合一愣,忍不住抬头看向司马懿,“都督,兵贵神速,三日之后……只怕黄花菜都凉了啊!”
“糊涂!”
司马懿脸色一沉,厉声呵斥道,“此去淮南数千里,若是准备不足,半道上粮草不济,或是遭遇蜀军截杀,你这三万人马岂不是去送死?所谓磨刀不误砍柴工,只有咱们在关中稳如泰山,曹休将军在前方才能有一线生机!”
张合看着司马懿那张正气凛然的脸,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敢再反驳。
他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司马懿的话在兵法上确实挑不出毛病。防备蜀军偷袭,确实是重中之重。
“末将……领命。”张合接过令箭,转身大步离去。
……
第319章 肝脑涂地!
送走了众将,书房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司马懿脸上的“忧国忧民”瞬间消散,他坐回案前,铺开一卷空白的奏折,提笔饱蘸浓墨。
“臣司马懿,泣血顿首……”
笔锋在绢帛上游走,一个个饱含深情、忠肝义胆的字眼跃然纸上。
在这封给魏帝曹叡的奏折中,他将自己对曹休的担忧写得感天动地,将自己想要救援却又不得不防备蜀军的“两难”处境剖析得入木三分。
最后,他更是立下重誓:一旦关中防务安排妥当,臣必亲率大军,虽肝脑涂地,亦要保全曹休将军,保全大魏东南。
写完最后一个字,司马懿放下毛笔,看着这篇足以让任何读过的人都为之动容的“忠臣表”,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
“来人。”
一名心腹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阴影中。
“八百里加急,送往洛阳。”司马懿将奏折封好,扔给心腹,“务必让陛下看到本督的一片赤诚之心。”
“诺。”
心腹退下后,司马懿缓缓站起身,再次走到了那幅巨大的舆图前。
司马懿背负双手,独自一人伫立在空荡荡的书房中。
他的目光越过了淮南,越过了洛阳,最终死死地钉在了一个地方——汉中。
“曹子丹啊曹子丹,你若是知道你那个好侄儿干了什么,怕是要气得从病榻上跳起来吧。”
司马懿喃喃自语,声音中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冷静。
他很清楚,当曹休带着十万大军踏入石亭的那一刻起,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陆逊那个书生,看着温文尔雅,实则下手比谁都黑。十万大军进了他的口袋,必将伤亡惨重。
这三日的时间,根本不是为了整备兵马,而是为了给曹休留出“去死”的时间。
只有曹休败了,败得彻底,败得无法挽回,他司马懿这支“救兵”才显得珍贵,显得无可替代。
“不过……”
司马懿的目光微微下移,落在斜谷和秦岭一线。
那里,是蜀汉的门户。
“刘公嗣,这一局,你也算进去了吧?”
司马懿的眼神逐渐变得凝重,甚至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忌惮。
东吴水师在白帝城惨败,孙权胆气已破。按理说,蜀汉此时应该乘胜追击,或者坐山观虎斗。
可刘禅偏偏答应了孙权的求援,甚至还要出兵牵制关中。
这看似是盟友之义,实则是借刀杀人。
借孙权的刀,杀曹魏的人。
“曹休这一败,东南防线必然空虚。陛下为了堵住这个窟窿,定会从各处抽调兵力。那时候,大魏就像是一个被打断了肋骨的老妇,痛得直不起腰。”
司马懿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划过。
“而这,就是你一直在等待的机会。”
“你之所以放过孙权,之所以把那些威力惊人的新式军械藏着掖着,就是为了这一刻。”
司马懿猛地握紧了拳头。
他终于看懂了。
那个曾经被世人嘲笑为“阿斗”的年轻人,那个在成都皇宫里看似荒唐的皇帝,其实才是这盘天下大棋中最可怕的棋手。
他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先是用“蜀锦计”掏空大魏的国库,乱了大魏的民心;接着用“白帝城之战”打服东吴,稳住了后方;现在,又利用曹休的贪婪,要在淮南给大魏放血。
这一桩桩,一件件,环环相扣,步步杀机。
“真正的敌人,来了。”
司马懿转过身,眼中燃起一团熊熊的战火。
“张合。”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大门低声唤道,仿佛那个老将还在眼前。
“你那三万人,不是去救曹休的。”
“这关中的主力,也不是为了防守的。”
司马懿深吸一口气,身上的气势陡然一变,那股隐忍多年的“冢虎”气息,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曹休的十万人,就当是喂给陆逊的诱饵吧。”
“只有乱了,本督才能名正言顺地拿到兵权,才能把这关中打造成铁桶江山。”
“刘禅,诸葛亮。”
司马懿从袖中掏出一枚兵符,那是象征着关中最高军事指挥权的虎符。
“你们想趁火打劫?想一口吞下关中?”
“那就来吧。”
“本督就在这长安城等着你们。看看是你们的利器锋利,还是我司马懿的这颗脑袋更硬!”
……
汉中,行宫。
偏殿之内,光线昏暗。
刘禅负手而立,目光如炬。
在他身侧,丞相诸葛亮细观舆图。
镇军大将军赵云按剑而立,身如苍松。
而站在最外侧的汉中太守魏延,则是满脸的焦躁。
他在殿内来回踱步,甲叶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哗哗”的脆响,那双虎目时不时地扫向殿门,仿佛要用目光将那厚重的木门烧穿。
“文长,稍安勿躁。”
赵云淡淡地开口,“陛下面前,不得失仪。”
魏延脚步一顿,有些不甘地停了下来,对着刘禅抱拳道:“陛下!丞相!这都过去三天了!东吴那边的消息也该到了!咱们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某麾下的儿郎们,刀都要生锈了!”
“文长,要有耐心。”
魏延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见诸葛亮手中的羽扇微微一顿。
“来了。”
诸葛亮轻声道。
话音未落,殿外骤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名背插红翎的斥候,如同一阵旋风般冲入殿内。
“启禀陛下!丞相!江东急报!”
“魏将曹休,已率十万大军,越过夹石,全军进入石亭!东吴大都督陆逊,已在石亭布下口袋阵,双方前锋已然交火!”
“好!”
魏延猛地一拍大腿,发出一声暴喝,脸上满是狂喜,“曹休那厮果然是个蠢货!十万大军啊!这下子孙权那碧眼儿要吃撑了!”
赵云那张沉静的脸上,也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抚须点头:“曹休入局,淮南已是大乱之势。陛下神机妙算,孙权果然没忍住这块肥肉。”
殿内的空气,瞬间从凝重转为了热烈。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个年轻的帝王身上。
刘禅缓缓转过身。
他从斥候手中接过密信,并没有急着拆开,而是拿着信封,在掌心轻轻拍打了两下。
……
第320章 以司马懿的多疑,他会怎么想?
“十万。”
刘禅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孙十万呐孙十万,终于赢了一局。”
“曹休比朕预想的,还要贪婪。他这是把大魏的半副家底,都送到了陆逊的嘴边。”
他走到诸葛亮面前,将密信递了过去。
“相父,看来咱们那位‘冢虎’朋友,现在应该在长安城里偷着乐呢。”
诸葛亮接过密信,快速浏览了一遍,随后羽扇轻摇,与刘禅对视一眼。
这一眼,君臣二人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那一抹了然与默契。
那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自信。
那是早已将天下大势,乃至人心鬼蜮都算计在内的从容。
“陛下所言甚是。”
诸葛亮微微躬身,眼中满是赞赏,“司马懿此人,鹰视狼顾,极善隐忍。曹休乃宗室之首,平日里压得他喘不过气。如今曹休自寻死路,司马懿定会作壁上观,甚至会故意拖延援军,借东吴之刀,杀曹氏之威。”
“他以为他是黄雀。”
刘禅轻笑一声,转身走回沙盘前。
他伸出手,在那面代表着蜀汉主力的赤色小旗上轻轻抚摸了一下,随后,目光陡然变得凌厉如刀。
“但他忘了,这天下,还有一条龙。”
“一条被他视为泥鳅,却足以翻江倒海的真龙!”
刘禅猛地拔起那面赤色小旗。
他的动作不再轻柔,而是带着一股雷霆万钧的气势。
“啪!”
赤色小旗被狠狠地插在了沙盘上的一个位置——斜谷出口,郿县!
这一声脆响,仿佛是一道军令,瞬间让殿内的气氛再次紧绷到了极点。
魏延和赵云的神色同时一凛,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大戏,开锣了。
“丞相听令!”
刘禅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仪。
“臣在。”诸葛亮收起羽扇,双手交叠,郑重行礼。
刘禅指着沙盘上那条蜿蜒曲折、直通关中腹地的斜谷道,语气森寒:
“三日之后,由你亲率主力大军,打出朕的旗号,大张旗鼓,出斜谷!”
“朕要你营造出二十万大军强攻长安的声势!旌旗要遮天蔽日,战鼓要响彻秦岭!哪怕是一只鸟飞出斜谷,也要让它带着杀气!”
“此战,不求攻城略地,不求斩将夺旗。”
刘禅转过头,死死地盯着诸葛亮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朕只有一个要求。”
“务必将司马懿的全部注意力,给朕死死地钉在渭水南岸!让他睡觉都要睁着一只眼,让他连上茅房都要担心朕会不会突然出现在长安城下!”
诸葛亮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激动的光芒。
他深知这个任务的重要性。
这是“双龙出水”之计中最关键的一环——佯攻牵制。
只有他在斜谷闹得越凶,动静越大,司马懿才会越坚信蜀军的主攻方向就在此处。
而只有司马懿被彻底钉死在长安,不敢分兵,不敢动弹,陛下那支真正的奇兵,才能如入无人之境,直插曹魏的心脏!
“老臣,领命!”
诸葛亮深吸一口气,声音洪亮,“臣必让那司马懿,草木皆兵,闻风丧胆!”
看着眼前这位两鬓微霜、却依然精神矍铄的千古贤相,刘禅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前世读史,每每读到丞相六出祁山,独木难支,最终星落五丈原,总是令人扼腕叹息。
而今生,他绝不会让悲剧重演。
“有相父坐镇斜谷,朕无忧矣。”
刘禅点了点头,随即目光一转,落在了早已跃跃欲试的魏延身上。
“魏延听令!”
“末将在!”
魏延一步跨出,抱拳大吼,震得殿顶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他双眼放光,满脸期待,只等着刘禅给他一支精兵,让他去砍下司马懿的脑袋。
刘禅看着魏延那副急不可耐的模样,心中暗自好笑。
这个魏文长,果然是一把好刀,但这把刀太锋利,若是不给个合适的刀鞘,容易伤着自己。
“文长,朕知你勇冠三军,渴望建功立业。”
刘禅走到魏延面前,伸手拍了拍他肩膀上冰冷的甲胄,“所以,这先锋之职,非你莫属。”
“谢陛下!”
魏延大喜过望,激动得胡子都在颤抖,“末将愿立军令状!只需五千精兵,末将定能拿下郿县,直捣长安!”
“哎,不急。”
刘禅摆了摆手,打断了魏延的豪言壮语,“朕给你的任务,不是攻城。”
魏延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不攻城?那……那先锋干什么?”
刘禅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朕要你去骂阵。”
“骂……骂阵?”
魏延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他堂堂汉中太守,大汉征北将军,竟然要去当个骂街的泼妇?
“陛下,这……这未免也太……”魏延涨红了脸,支支吾吾地想要拒绝。
“文长,你可别小看了这骂阵。”
刘禅收敛了笑容,正色道,“此次出斜谷,乃是佯攻。既是佯攻,就要虚虚实实,让司马懿摸不着头脑。”
“你魏文长的大名,威震羌中,司马懿也是知晓的。你若是一反常态,不攻城,只骂阵,而且骂得越难听越好,骂得越嚣张越好,甚至要在阵前摆酒设宴,羞辱魏军。”
刘禅凑近魏延,压低了声音,循循善诱道:
“你想想,以司马懿的多疑,他会怎么想?”
魏延虽然性子急,但绝不是傻子。他眼珠子一转,若有所思地说道:“他会觉得……末将是在诱敌?觉得末将身后有埋伏?”
“没错!”
刘禅重重地点了点头,“他越是怀疑,就越是不敢出战。他越是不敢出战,咱们的主力就越安全,这声势也就造得越大!”
“而且,朕许你便宜行事。”
刘禅再次抛出一个重磅诱饵,“若是司马懿真的忍不住派人出来试探,只要不是大军压境,你尽可吃掉!这送上门的功劳,朕绝不吝赏赐!”
听到这话,魏延的眼睛瞬间亮了。
既能在阵前过过嘴瘾,羞辱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魏国将领,又有机会吃掉对方的试探部队,这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美差啊!
更重要的是,这是陛下亲自委派的重任,是整个计划的“门面”。
……
第321章 鬼斧神工
“末将明白了!”
魏延猛地一抱拳,脸上露出一抹狰狞而兴奋的笑容,“陛下放心!末将这就去准备!某定要将那司马懿祖宗十八代都骂得从坟里跳出来!若是他敢派人出来,某管杀不管埋!”
“好!朕要的就是你这股气势!”
刘禅大笑一声,随即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赵云。
“子龙叔。”
刘禅的语气变得柔和了许多。
“老臣在。”赵云微微躬身。
“此次相父出斜谷,身边虽有王平、马岱等良将,但朕终究有些不放心。”
刘禅看着这位为大汉戎马一生的老将,眼中满是信任,“劳烦子龙叔率领白毦兵,护卫中军。若遇战事,不必冲锋陷阵,只需护得丞相周全。丞相在,大汉的军魂就在。”
赵云闻言,心中一震。
他听出了刘禅话语中的深意。
此次佯攻,虽然是为了牵制,但毕竟是深入敌境,面对的又是司马懿这样的强敌,凶险万分。
陛下这是把大汉的定海神针,交到了他的手上。
“陛下放心。”
赵云抬起头,那双苍老的眼眸中,燃烧着不灭的火焰,“只要老臣还有一口气在,绝不让魏军伤及丞相分毫。常山赵子龙的枪,虽老,却未钝!”
“善!”
刘禅环视众人,大袖一挥,豪气干云。
“诸位,曹休已入死局,东吴正在拼命。这天下的棋局,已经乱了。”
“乱了好啊!乱了,咱们才有机会浑水摸鱼,才有机会乱中取胜!”
他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紧闭的窗棂。
“呼——!”
一阵狂风夹杂着湿冷的湿气,瞬间灌入殿内,吹得烛火摇曳,几乎熄灭。
殿外,乌云压顶。
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已是黑云翻滚,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正在搅动着这漫天的风云。
远处的秦岭山脉,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宛如一条正在苏醒的黑色巨龙,正准备仰天长啸。
“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刘禅迎着狂风,任由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望着北方,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云雾,看到了那座屹立在渭水之畔的千年古都,看到了那个正端坐在大都督府里,自以为算无遗策的司马懿。
“仲达,朕给你准备的这份大礼,你可要接好了。”
“这汉中的雨,也该下到长安去了。”
……
汉水之畔,夜色如墨。
这里是汉中以西的一处隐秘河湾,两岸芦苇丛生,随风起伏如同鬼影憧憧。
而在那茂密的芦苇荡深处,一座庞大的秘密船坞正灯火通明。
虽说是灯火通明,但所有的光亮都被厚重的黑布和高耸的围墙死死地锁在内部,从外界看去,这里依旧是一片死寂的黑暗,只有偶尔随风飘来的几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才会惊起几只栖息的水鸟。
这里是“将作监”最高级别的秘密基地——代号“潜龙坞”。
此时,巨大的船坞内部。
数百名精壮的工匠严阵以待,竟无一人交头接耳。
在船坞中央的空地上,二十尊庞然大物静静地蛰伏着。
那是“玄武战车”。
它们通体漆黑,覆盖着厚重的复合装甲,车顶的连弩发射口如同巨兽的獠牙,车头的喷火龙头更是狰狞可怖。
然而此刻,这二十头足以在平原上碾碎一切的钢铁怪兽,正在经历一场精密的“肢解”。
“慢点!那是核心传动轴,若是磕碰了齿轮,到了武关组装不上,咱们都得掉脑袋!”
一名身穿将作监官服的中年工匠压低声音喝道,他手里拿着一卷图纸,双眼布满血丝,死死地盯着吊臂下缓缓降落的巨大部件。
在他的指挥下,原本浑然一体的玄武战车,正在被一种令人叹为观止的方式拆解。
这正是大汉将作大匠马钧的鬼斧神工。
为了这次奇袭,马钧对玄武战车进行了彻底的模块化改造。
不再是传统的榫卯死扣,而是采用了更加先进的“销钉-螺栓”混合结构。
车身被巧妙地划分为上千个标准化的部件:装甲板拆下来就是普通的压舱铁;车轮卸掉轮辐,伪装成巨大的磨盘;连弩机匣拆散后,混在成捆的农具里,竟是毫无破绽。
二十辆战车,化作了两万多个零件。
这不仅仅是拆解,更是一场工业美学的极致展示。
负责监督这一切的,正是大汉镇军大将军,赵云。
这位须发皆白的老将军,此刻正站在高高的栈桥上,双手扶着栏杆,目光深邃地俯瞰着下方的忙碌景象。
在他身旁,长子赵统和次子赵广正亲自上手,与工匠们一同搬运着一块沉重的侧舷装甲。
“起——!”
赵广低吼一声,手臂上青筋暴起,与两名工匠合力将那块重达百斤的精钢板抬起,小心翼翼地放入一只填满稻草的长条木箱中。
“二弟,小心些,这上面有编号。”赵统在一旁扶着箱沿,指着钢板边缘刻着的一行小字“玄-柒-左-叁”,沉声道,“马大匠说了,这些编号对应着组装图纸,乱了一个,战车就废了。”
“大哥放心,我省得。”赵广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真沉啊!以前只觉得长枪重,如今摸了这玩意儿,才知什么是真正的分量。这要是撞在魏军的骑兵阵里……啧啧。”
赵统盖上木箱盖子,又在上面压了几捆生丝,在此刻看来,这就像是一箱普通的蜀锦货物。他拍了拍箱子,感叹道:“是啊,谁能想到,咱们大汉如今打仗,靠的不再仅仅是血肉之躯,而是这些冰冷的铁疙瘩。”
高处的赵云,将兄弟二人的对话尽收耳底。
老将军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木栏杆,心中却是惊涛骇浪。
他这一生,追随先帝南征北战,见惯了刀光剑影,习惯了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在他的认知里,战争是勇气的碰撞,是智谋的博弈,是人和马的嘶吼。
但眼前的一幕,彻底颠覆了他几十年的戎马生涯。
他看着那些工匠熟练地拧下螺栓,看着巨大的齿轮组被拆解成一个个不起眼的圆环,看着那些杀人利器在眨眼间变成了人畜无害的木材、铁器、布匹。
这种震撼,甚至超过了当年在长坂坡面对曹操的百万大军。
……
第322章 朕要的是——碾压!
“这就是陛下说的……降维打击吗?”
赵云喃喃自语。
他不懂那些晦涩的新词,但他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恐怖力量。这已经超出了传统兵法的范畴,不再是单纯的奇谋,而是一种建立在绝对技术优势上的碾压。
那些魏军引以为傲的重骑兵,在这些钢铁怪兽面前,恐怕连冲锋的机会都没有。
而更可怕的是,这种力量正在被悄无声息地运往敌人的心脏。
数十艘看似普通的商船停泊在船坞的水门处,吃水线压得很深。
船工们正在无声地忙碌着,将一箱箱伪装好的货物搬运上船。每一艘船的货单上,都写着“木材”、“药材”、“蜀锦”等字样,甚至连通关文牒都准备得天衣无缝。
这是一支幽灵舰队。
它们将顺着汉水而下,在夜色的掩护下,神不知鬼不觉地穿过敌人的防线,直到那个致命的时刻,才会露出狰狞的獠牙。
“父亲。”
处理完一批货物的赵统快步走上栈桥,来到赵云身后,压低声音道:“前十辆战车的部件已经全部装船完毕。马大匠那边说,剩下的十辆,子时之前也能完工。”
赵云微微颔首,目光依旧没有离开那些忙碌的身影:“统儿,你记住。这一路顺流而下,比战场厮杀还要凶险。这些零件,是大汉翻盘的本钱,比咱们父子三人的性命都要金贵。”
“孩儿明白!”赵统神色一肃,“孩儿已命白毦兵换了便装,扮作船夫和护卫,十二个时辰轮流值守。谁敢靠近货舱半步,杀无赦!”
赵云转过身,看着这个已经能独当一面的长子,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他刚想开口勉励几句,神色却突然一凝,猛地看向船坞的入口处。
那里,原本紧闭的厚重铁门,被人缓缓推开了一道缝隙。
没有通报,没有喧哗。
一个圆嘟嘟的身影,披着黑色的斗篷,独自一人,从黑暗中走了进来。
他走得很慢,脚下的步履却异常沉稳。船坞内嘈杂的金属撞击声,在他出现的那一刻,仿佛都变得遥远了起来。
赵云瞳孔微缩,随即立刻整理衣甲,快步迎了下去。
“末将赵云,参见陛下!”
这一声低喝,让正在搬运货物的赵统和赵广浑身一震,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跪地行礼。
周围的工匠们也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惊慌失措地想要跪拜,却被那个黑衣人抬手制止了。
“都免礼。”
刘禅摘下兜帽,露出那张年轻的脸庞。
“接着干活。今夜,朕只是个看客。”
工匠们诚惶诚恐地应诺,重新投入到紧张的工作中,只是手下的动作变得更加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位年轻的帝王。
刘禅没有理会众人的目光,他径直走向一辆还未完全拆解的玄武战车。
这是一辆指挥车,车身比其他的更加庞大,车头的装甲板上,用精钢浮雕着一条张牙舞爪的怒龙。
刘禅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着那冰冷的钢铁。
粗糙的铸造纹理,冰凉刺骨的触感,顺着指尖直抵心房。
这种感觉,让他感到无比的真实,也无比的安心。
在这个冷兵器时代的巅峰,他正在亲手缔造一个属于工业时代的怪物。
“子龙叔。”
刘禅没有回头,依旧抚摸着那块龙纹装甲,轻声唤道。
“老臣在。”赵云躬身站在他身后三步之外,如同一尊忠诚的守护神。
“你看这铁。”刘禅的手指划过装甲板上一道浅浅的划痕,那是测试时留下的,“它冷吗?”
赵云一怔,随即如实答道:“回陛下,寒气逼人。”
“是啊,很冷。”
刘禅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眼神变得迷离而悠远,“但就是这冰冷的东西,却能让这天下的热血,流得少一些。”
他转过身,看着赵云,目光灼灼:“子龙叔,你信吗?这二十辆车,一旦在武关城下组装完毕,将会成为敲碎曹魏脊梁的第一把重锤。”
赵云抬起头,迎着刘禅的目光,沉声道:“老臣信。因为这是陛下造的势。势之所趋,非人力可挡。”
“势……”
刘禅咀嚼着这个字,突然笑了起来。
“世人都说,司马懿善守,善忍,善算计。他就像一只缩在龟壳里的老乌龟,等着别人露出破绽,然后一口咬死。”
刘禅一边说着,一边缓步绕着战车踱步。他的手掌拍打在厚重的车轮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他以为朕会和他下棋。他以为朕会让相父出斜谷,和他一兵一卒地在渭水边耗着,比谁的粮草多,比谁的命长。”
“但他错了。”
刘禅猛地停下脚步,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如刀。
他看着那一堆堆被拆解下来的零件,仿佛看到的不是铁块,而是曹魏那看似固若金汤的江山。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所有的阴谋诡计,所有的隐忍算计,都不过是一个笑话。”
“他司马懿算得准人心,算得准粮草,但他算不出朕的将作监,算不出这标准化的流水线,更算不出这能拆能合的钢铁洪流!”
刘禅猛地转身,一把抓起工作台上的一枚巨大的螺栓。
这枚螺栓足有儿臂粗细,通体由高碳钢锻造,螺纹精密得如同艺术品。
他将螺栓举在眼前,透过火光,看着那闪烁着寒光的螺纹。
“这一次,朕不要什么出奇制胜,也不要什么险中求胜。”
“朕要的是——碾压。”
“朕要用这来自未来的钢铁工艺,直接凿穿曹魏的腹心!朕要让司马懿亲眼看着,他那引以为傲的防线,是如何在朕的履带下,像纸糊一样崩塌!”
这一刻,刘禅身上的气息变了。
不再是那个温和仁厚的后主,也不仅仅是那个运筹帷幄的穿越者。
此时的他,仿佛与这满坞的钢铁融为了一体。
帝王的野心,现代灵魂的疯狂,以及对胜利那种近乎偏执的渴望,在这一刻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化作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站在一旁的赵统和赵广兄弟二人,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番话中沸腾了起来。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皇帝。
狂妄,却又让人信服。
疯狂,却又理所应当。
……
第323章 诸葛亮带着蜀国倾国之兵杀出来了!
“愿为陛下效死!愿为大汉凿穿曹魏!”
赵统忍不住单膝跪地,低声嘶吼。
“愿为陛下效死!”赵广也紧随其后,眼眶发红。
赵云看着这一幕,苍老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动容。他仿佛透过刘禅的背影,看到了当年那个在汉中称王、誓言匡扶汉室的先帝刘备。
不,比先帝更强。
先帝靠的是仁义和坚韧,而眼前的这位陛下,靠的是一种洞穿时代的智慧和力量。
大汉,真的有救了。
刘禅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激荡的心情。
“起来吧。”
刘禅扶起赵家兄弟,拍了拍他们沾满油污的肩膀。
“这一路,辛苦你们了。”
他又看向赵云,语气变得郑重无比:“子龙叔,船队出发后,朕会随船同行。但这明面上的掩护,还要靠相父在斜谷搞出动静。”
“请陛下放心。”赵云抱拳道,“丞相已在斜谷布下疑兵,明日便会大张旗鼓,号称二十万大军伐魏。司马懿的眼睛,只会盯着斜谷,绝不会想到汉水之上。”
“好。”
刘禅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那些正在被装箱的零件。
最后一辆战车的主体框架,正在几十名工匠的号子声中,被缓缓吊起,送入一艘最大的商船货舱。
随着“轰隆”一声闷响,战车落位。
刘禅转过身,大步向船坞外走去。
“走吧,去江边看看。”
……
走出船坞,夜风扑面而来。
相比于坞内的闷热与嘈杂,外面的世界显得格外清冷寂寥。
一轮残月挂在天边,洒下清冷的银辉。
汉水在月光下静静流淌,波光粼粼,像是一条蜿蜒的银蛇,一直延伸到黑暗的尽头。
刘禅站在栈桥的尽头,任由江风吹乱他的发丝。
赵云静静地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此时无声胜有声。
刘禅望着北方,那是武关的方向,是长安的方向,也是洛阳的方向。
“以朕之身,入敌之腹。胜,则乾坤倒转;败,则万劫不复。”
赵云上前一步,与他并肩而立,按剑望向江水。
“当年先帝在长坂坡,只有数十骑,也敢赌命。”
老将军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苍凉而豪迈。
“如今陛下手握神兵,又有丞相运筹帷幄,更有三军将士效死。这场赌局,大汉……输不了。”
刘禅转过头,看着这位两鬓斑白的老将,突然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灿烂,透着一股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说得对。”
“朕是最大的赌徒,但朕……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他猛地转过身,面向那数十艘整装待发的商船,大袖一挥,指向那滚滚东流的汉水。
“传令!”
“起锚!”
“目标——武关!”
随着刘禅的一声令下,沉寂的船队仿佛瞬间苏醒。
“哗啦啦——”
沉重的铁锚被绞盘拉起,带起一片水花。
船帆在夜风中缓缓升起,吃饱了风,发出“呼呼”的声响。
一艘接一艘的商船,如同离弦之箭,驶离了隐秘的港湾,滑入了宽阔的汉水主航道。
它们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如同一群沉默的幽灵,载着足以颠覆天下的力量,向着东方,向着曹魏的腹地,无声扑去。
江水滔滔,奔流不息。
它见证过楚汉争霸的烽烟,见证过赤壁之战的烈火,而今夜,它将承载着大汉最后的希望,去开启一个新的时代。
刘禅立于旗舰船头,负手而立。
夜风鼓荡着他的龙袍,猎猎作响。
他看着两岸飞速倒退的黑影,心中默念:
“司马仲达,洗干净脖子等着吧。”
“朕来了。”
……
次日,天刚破晓,秦岭深处的雾气尚未散去,沉寂了许久的斜谷道中,突然传来了如闷雷般的轰鸣声。
那不是雷声,而是无数只脚掌踏击大地的震颤,是甲叶摩擦的冷冽低吟,是战车碾过碎石的辚辚巨响。
“咚!咚!咚!”
随着三声震彻山谷的鼓响,一面绣着巨大“汉”字的赤红战旗,率先刺破了谷口的晨雾,如同浴火重生的凤凰,傲然展露在关中平原的边缘。
紧接着,无数旌旗如怒涛般涌出,红色的旗帜遮天蔽日,将原本苍灰色的天空染成了一片肃杀的血红。
蜀汉丞相诸葛亮,端坐于那辆标志性的四轮素车之上,羽扇轻摇,神色淡然地注视着前方豁然开朗的平原。
在他身后,是仿佛无穷无尽的蜀汉大军。
为了营造出“主力尽出”的假象,诸葛亮可谓煞费苦心。
他将原本紧密的行军队列拉长,每两列士卒之间间隔五步,并在队尾系上树枝拖行,以此扬起漫天尘土。从远处望去,只见黄尘滚滚直冲云霄,仿佛那尘土之中还隐藏着千军万马。
更绝的是“增灶之计”的反向运用。
昔日孙膑减灶以示弱,今日孔明增灶以示强。
每过一里,他便令后军多设旌旗,多掘灶坑,到了午时埋锅造饭之际,袅袅炊烟竟连绵十余里,遮蔽了半边天幕。
这哪里是两三万人马?这分明是十万,不,是二十万吞噬天地的虎狼之师!
消息如插上翅膀的惊鸟,瞬间飞遍了关中。
负责在斜谷口监视的魏国斥候,趴在远处的山梁上,看着那铺天盖地的红色浪潮,吓得面如土色,连手中的炭笔都握不住。
“天……天塌了……”
一名斥候什长哆嗦着嘴唇,死死盯着那面在中军缓缓移动的“诸葛”大旗,那是魏军所有人的梦魇。
“快!八百里加急!报送长安!报送大都督!诸葛亮……诸葛亮带着蜀国倾国之兵杀出来了!”
数十骑魏军斥候疯了一般抽打着战马,向着长安方向狂奔而去,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而在蜀军的最前方,一员大将金盔金甲,胯下乌骓马,手提开山大刀,正如同一头出笼的猛虎,领着五千精锐骑兵,风驰电掣般直插渭水南岸。
正是汉中太守,魏延魏文长。
……
第324章 全他娘的是缩头乌龟!!
魏延此刻的心情,既兴奋又有些憋屈。
兴奋的是,他终于再次踏上了这片梦寐以求的关中大地;憋屈的是,陛下和丞相给他的死命令——只许骂,不许打。
“他娘的,这叫什么事儿!”
魏延啐了一口唾沫,勒住战马。
此时,他率领的先锋部队已经抵达了魏军在渭水南岸设立的前哨大营——五丈原外围的一处坚固营寨。
这座营寨依山傍水,扼守着通往郿县的咽喉要道。营墙高耸,鹿角密布,显然是魏军精心构筑的防御工事。
魏延抬头看了一眼营寨上飘扬的“夏侯”旗帜,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
“夏侯霸?哼,夏侯渊那老匹夫的儿子。”
魏延想起临行前刘禅的嘱咐:“文长啊,骂人也是一门学问。你要骂得他们心浮气躁,骂得他们七窍生烟,骂得他们恨不得生啖你肉,但就是不敢出来咬你。这就是本事。”
“本事么……”
魏延眼中凶光一闪,猛地一挥大刀,高声喝道:“全军止步!列阵!”
五千蜀军精骑训练有素,瞬间在魏军营寨前一箭之地外排开了阵势。但他们并没有摆出攻城的冲锋阵型,而是围成了一个半圆,就像是在看戏一般。
“来人!把那几个嗓门大的给老子叫上来!”
魏延大马金刀地往阵前一站,身后立刻走出了三十名身材魁梧、肺活量惊人的大汉。这些士卒平日里在军中就是负责传令喊话的,声音洪亮如钟。
“都听好了!”魏延指着对面的魏军营寨,狞笑道,“今日咱们不攻城,咱们来给曹家的龟孙子们上上课!老子念一句,你们给老子吼一句!谁要是声音小了,今晚没饭吃!”
“诺!”三十名壮汉齐声应诺,声震四野。
营寨城头,魏军守将夏侯霸一身银甲,手扶佩剑,正神色凝重地注视着下方的蜀军。
他年方三十,正值血气方刚之年,眉宇间透着一股英气,但也藏着几分急躁。
“将军,蜀军先锋已至,看旗号是魏延。”副将在此刻低声提醒道,“此人勇猛善战,不可小觑。大都督有令,坚守不出,静观其变。”
“哼,魏延又如何?”夏侯霸冷哼一声,“我大魏营寨固若金汤,他若敢攻,定叫他有来无回!”
然而,下一刻,发生的一幕让夏侯霸愣住了。
只见魏延策马而出,并未下令攻城,而是摘下头盔挂在马鞍上,露出一张狂放不羁的脸,指着城头便是一声暴喝:
“城上的曹魏鼠辈听着!爷爷乃大汉征北将军魏延是也!叫你们那个断了脊梁骨的主将出来答话!”
身后三十名大汉立刻气沉丹田,齐声复述,声音如滚滚惊雷,瞬间传遍了整个魏军营寨:
“……叫你们那个断了脊梁骨的主将出来答话!!!”
夏侯霸脸色一沉,刚要发作,却见魏延又是一阵狂笑。
“怎么?不敢出来?也是!你们曹家的人,从曹操那个老阉竖的干孙子开始,就没一个带把的!”
轰——!
这句话杀伤力太大了。曹操出身宦官家庭(曹腾养子之后),这在大汉士族圈子里本来就是个黑点,但平日里谁敢当面提?如今被魏延在大庭广众之下骂出来,简直是揭了曹魏皇室的老底。
“魏延匹夫!安敢辱我太祖!”夏侯霸气得浑身发抖,手背青筋暴起。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魏延显然是做足了功课,或者说是刘禅给的“骂词小抄”太过损阴德。
“再说那曹丕,篡汉逆贼,短命鬼一个,那是遭了天谴!如今那个坐在洛阳皇位上的曹叡……”
魏延故意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猥琐而嘲讽的笑容,大声吼道:
“听说他最喜穿妇人衣衫,涂脂抹粉,在宫里扮作优伶?哈哈哈!堂堂一国之君,竟是个不男不女的二椅子!怪不得你们魏军一个个缩在乌龟壳里不敢出来,原来是随了你们的主子,都在绣花呢!”
“……都在绣花呢!!!”
三十名大汉的齐声吼叫,伴随着五千蜀军肆无忌惮的哄笑声,如同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所有魏军将士的脸上。
“放肆!太放肆了!”
夏侯霸双目赤红,锵的一声拔出佩剑,厉声吼道:“众将听令!点齐兵马,随我出城!我要砍了这个匹夫的脑袋,撕烂他的臭嘴!”
“将军不可啊!”
副将吓得魂飞魄散,死死抱住夏侯霸的腰,苦苦哀求道:“将军息怒!此乃魏延的激将法啊!大都督千叮咛万嘱咐,蜀军主力未明之前,绝对不可出战!违令者斩啊将军!”
“你放开我!”
夏侯霸一脚踹在城墙垛口上,石屑纷飞,“他辱及先帝,辱及陛下,我若不杀他,枉为人臣!枉为夏侯子孙!”
“将军!您若是出战中了埋伏,丢了营寨,那才是真正的罪人啊!”副将跪在地上,死死磕头,“魏延身后尘土飞扬,恐有伏兵!将军三思啊!”
就在两人拉扯之际,城下的魏延似乎觉得还不过瘾。
他从马鞍旁取出一个酒囊,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抹了一把嘴,指着城头继续输出:
“夏侯霸!你个黄口小儿!你爹夏侯渊在定军山被黄老将军一刀劈了,你不想着报仇,缩在里面当什么缩头乌龟?哦——老子明白了!”
魏延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夸张表情:
“定是你那上司司马懿教你的吧?啧啧啧,司马懿那老贼,更是个极品!整日里阴沉着个脸,一肚子坏水。听闻他在宛城被吓破了胆,如今只怕是正躲在长安城里,抱着老婆孩子的腿发抖吧?哈哈哈哈!”
“我看这大魏也别叫大魏了,干脆叫‘大龟’算了!上至皇帝,下至都督,全他娘的是缩头乌龟!”
“……全他娘的是缩头乌龟!!!”
……
第325章 趁他们立足未稳,半渡而击!
这一波地图炮,不仅骂了曹家祖宗三代,连带着把现任最高统帅司马懿也骂了个狗血淋头。
城头上的魏军士卒们,一个个气得呼吸急促,握着长矛的手都在颤抖。泥人尚有三分火气,何况是这些身经百战的精锐?被敌人堵在门口如此羞辱,简直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夏侯霸更是气得眼前发黑,胸口剧烈起伏,一口腥甜涌上喉头,险些真的气吐血。
但他终究不是无脑之辈。
在副将死命的阻拦下,在听到“司马懿”三个字时,他那发热的大脑终于冷却了一分。
司马懿的手段,他是知道的。军令如山,若是自己真的因为一时之气坏了大局,恐怕不仅自己要掉脑袋,连带着夏侯家族都要受牵连。
“魏延……魏延……”
夏侯霸咬碎了钢牙,将手中的佩剑狠狠插回剑鞘,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传令全军……戴上耳塞!不许听!不许看!违令者……斩!”
这道命令下得无比憋屈,无比窝囊。
夏侯霸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城墙,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他发誓,有朝一日,一定要将魏延碎尸万段,方解心头之恨。
城下,魏延见城头魏军虽然骚动,却始终没有一兵一卒出来,不由得有些失望地咂了咂嘴。
“真他娘的能忍。”
魏延嘟囔了一句,随即又得意地笑了起来。
虽然没能引诱出魏军厮杀一番,但这通骂实在是太爽了!从军这么多年,还没打过这么富裕、这么嚣张的仗。
“接着骂!换一批词儿!把曹真那头肥猪也给老子带上!”
魏延大刀一挥,兴致勃勃地开始了第二轮的“攻势”。
……
斜谷中军,大帐之内。
相比于前线的喧嚣与躁动,这里安静得只能听到更漏的滴答声。
诸葛亮端坐于案前,手中拿着一卷兵书,但目光却并未落在书上,而是透过帐帘,望向那遥远的长安方向。
“报——!”
一名令兵快步入帐,单膝跪地:“禀丞相!先锋魏延将军回报,已至渭水南岸魏军寨前。魏将军依计行事,阵前骂阵,魏军守将夏侯霸数次欲出战,皆被拦回。如今魏军紧闭寨门,坚守不出。但我军声势已成,魏军上下怒火中烧,却又惊疑不定。”
“好。”
诸葛亮轻轻放下兵书,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魏延骂得越狠,姿态做得越足,魏军的怒火就越盛。但这怒火在司马懿的压制下,会转化成一种极度的警惕。
司马懿生性多疑,他越是看到蜀军如此嚣张、如此急于求战,就越会坚信这是蜀军的主力所在,坚信这背后有着巨大的陷阱。
“仲达啊仲达。”
诸葛亮轻摇羽扇,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仿佛是在与那位远在长安的老对手隔空对话。
“你自诩算无遗策,定会以为亮此番大张旗鼓,是想诱你出城决战,或是想声东击西攻取陈仓。”
“你会调集重兵,死守渭水防线,你会把所有的斥候、所有的眼线,都死死地钉在这一线,试图看穿亮的每一个破绽。”
诸葛亮站起身,走到悬挂在帐壁的巨大舆图前。
他的手指轻轻划过秦岭那连绵起伏的山脉,最终停在了那个被所有人忽略的角落——汉水上游。
“你越是聪明,就越会被聪明所误。”
“你越是坚信亮在这里,陛下那条潜龙,就越能无声无息地游入大海。”
诸葛亮转过身,看向帐中诸将,原本温和的目光瞬间变得威严无比。
“传令下去!”
“前军继续增设旗帜,夜间再增灶三千!”
“令王平率无当飞军,大张旗鼓,佯攻郿县北门,务必打出雷霆之势,让魏军以为我军要强行攻城!”
“令马岱率骑兵,在渭水沿岸往来奔驰,扬起烟尘,制造大军渡河的假象!”
诸葛亮的声音铿锵有力,回荡在大帐之中。
“这台戏,亮不仅要唱,还要唱得响彻云霄,唱得他司马懿心惊肉跳,不敢挪动半步!”
“诺!”
众将齐声应诺,士气如虹。
帐外,狂风呼啸,卷起漫天旌旗,猎猎作响。
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惊天骗局,在诸葛亮的羽扇轻摇之间,已然铺开了一张天罗地网,将整个关中魏军,牢牢地罩在其中。
……
长安城的清晨,本该是钟鼓悠扬、市井喧嚣的时刻,此刻却被一种近乎窒息的恐慌所笼罩。
灰蒙蒙的天空下,那座屹立百年的巍峨城墙仿佛也失去了往日的威严,在瑟瑟寒风中显得格外单薄。
街道上,车轮碾过青石板的隆隆声、妇孺压抑的哭泣声、富户驱赶家奴搬运细软的呵斥声,交织成一片混乱的洪流。
“诸葛亮来了!那是带着妖法的诸葛亮啊!”
不知是谁在人群中喊了一声,原本就紧绷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对于关中百姓而言,那个摇着羽扇的男人不仅仅是敌国的丞相,更是一个能呼风唤雨、撒豆成兵的活阎王。
斜谷口那遮天蔽日的烟尘,经过流言的层层发酵,传到长安时,已变成了“蜀军百万,皆是铜头铁臂的鬼兵”的恐怖传说。
都督府内,气氛更是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宽阔的议事大堂上,数十根巨烛燃烧着,却驱不散众将心头的阴霾。
右将军张合在大堂中央来回踱步。
“都督为何还不升帐?!”
一名满脸络腮胡的偏将终于忍不住了,把头盔重重地摔在案几上。
“魏延那厮在渭水南岸骂了一整天了!从太祖骂到陛下,从祖宗十八代骂到闺阁妇人,污言秽语不堪入耳!我军若是再不出击,这脸面还要不要了?士气还要不要了?!”
“是啊!斥候来报,蜀军增灶三千,旌旗连绵数十里,看样子诸葛亮是把益州的家底都搬出来了!”另一名校尉声音发颤,“若是让他们渡过渭水,围了长安,咱们就是大魏的千古罪人!”
“请战!必须请战!”
“趁他们立足未稳,半渡而击!”
……
第326章 怕是已经成了瓮中之鳖
众将七嘴八舌,恐慌与愤怒交织在一起,让整个大堂显得嘈杂无比。
唯有张合停下脚步,眉头紧锁,目光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后堂屏风。他虽也焦急,但他更知道,在那屏风后面,坐着的是一只怎样的猛虎。
就在喧闹声即将掀翻屋顶之时,屏风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咳。
声音不大,瞬间封住了所有人的嘴。
珠帘挑起,司马懿一身鹤氅,并未披甲,手中甚至还端着一盏热气腾腾的茶汤,步履从容地走了出来。
他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的惊慌,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外面那惊天动地的战鼓声,不过是为他品茶助兴的乐曲。
“都……都督。”
刚才还叫嚣得最凶的偏将,此刻见了司马懿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司马懿没有理会众人,径直走到帅案后坐下,轻轻吹了吹茶汤上的浮沫,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这才抬起眼皮,环视四周。
“慌什么?”
“魏延骂人,你们就急了?他骂得越凶,说明他越心虚。”
司马懿放下茶盏。
“诸葛亮若是真有二十万大军,若是真想一口吞了长安,他会在这里跟你们废话?他会大张旗鼓地告诉你们‘我来了’?”
张合上前一步,拱手道:“都督,虚实难测啊。那斜谷口的烟尘和灶坑做不得假,若是诸葛亮反其道而行之,真的强攻……”
“儁乂,你也是身经百战的老将了。”司马懿打断了他,站起身,走到悬挂在墙壁上的巨幅舆图前,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点在“五丈原”的位置。
“诸葛孔明平生唯谨慎,从不弄险。当年魏武帝在时,便言此人‘治戎为长,奇谋为短’。”
司马懿的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仿佛已经看穿了层层迷雾。
“他大张旗鼓,甚至让魏延那条疯狗在阵前狂吠,目的只有一个——激怒我军,诱我出战。”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他想在野战中,利用他那所谓的新式军械,一口吃掉我们的主力。这,才是他真正的杀招。”
众将闻言,面面相觑,原本躁动的心渐渐冷却下来。
“那……依都督之见?”张合试探着问道。
“传令!”
司马懿大袖一挥,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全军听令!自即日起,沿渭水北岸,深沟高垒,坚守不出!”
“无论蜀军如何辱骂,无论他们送来妇人衣衫还是胭脂水粉,谁敢私自出战,哪怕是一兵一卒,立斩不赦!”
“可是……”一名将领犹豫道,“那曹休大军在淮南……”
司马懿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一瞬间,眼底的寒意让那将领如坠冰窟。
“长安若失,国本动摇。淮南之失,不过是疥癣之疾。”
司马懿转过身,背对着众人。
“为了大魏的江山社稷,有些牺牲,是必须的。本督自会上表陛下,陈明利害。至于你们,只需守好这渭水防线,便是大功一件。”
“诺!”
众将心头一凛,齐声应诺。他们听懂了司马懿的潜台词——不管曹休死活,我们只管守住自己的地盘。这种冷酷的决断,虽然让人心寒,但在这种危急时刻,却反而成了一种令人安心的定海神针。
随着司马懿的一声令下,整个关中魏军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迅速运转起来。
原本准备出击的精锐骑兵被勒令下马,拿起了铁锹和镐头。
数万民夫被紧急征调,沿着渭水北岸挖掘壕沟,修筑壁垒。一座座箭塔如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密密麻麻的鹿角和拒马铺满了河滩。
司马懿并没有闲着。他亲自巡视防线,每一个箭塔的位置,每一条壕沟的深度,他都要亲自过问。
站在刚刚筑起的高台上,司马懿负手而立,隔着滔滔渭水,眺望着南岸那连绵不绝的蜀军营寨。
风,吹动他灰白的鬓发。
“诸葛亮啊诸葛亮。”
司马懿的嘴角勾起一抹自负的冷笑,眼神中透着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以及一种早已看穿一切的优越感。
“你想用佯攻调动我的主力?想用激将法乱我的阵脚?可惜,你这如意算盘打错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底细?蜀道难行,粮草转运不易。你这二十万大军,哪怕有一半是真的,每日消耗的粮草也是天文数字。你耗不起,所以你急。”
“你越急,我便越稳。”
司马懿伸出手,在虚空中仿佛按住了一枚棋子,重重地落在棋盘之上。
“我就在这里,像一颗钉子一样钉死在渭水。我看你能演到几时?待你粮草耗尽,师老兵疲之时,便是我司马懿反击之日!”
在他看来,这盘棋局已经尽在掌握。
他精准地预判了诸葛亮的“战术意图”,完美地规避了可能存在的“野战陷阱”,甚至利用这个机会,名正言顺地坐视政敌曹休败亡,从而独揽关中军权。
这是一石三鸟的绝妙好棋。
“父亲神算!”
身后,司马师低声赞叹道,“蜀军见我军坚守不出,今日骂声已弱了许多,想必是气力已竭。父亲这一招‘以静制动’,可谓是抓住了蜀军的七寸。”
司马懿微微颔首,眼中满是得色:“师儿,你要记住。为将者,不可争一时之气。这战场之上,比的不是谁嗓门大,而是谁能活得久,谁能算得深。”
说到这里,司马懿甚至还有闲情逸致,转头看向东方。
“算算时日,陆逊在石亭的口袋应该已经收紧了。曹休那十万大军,怕是已经成了瓮中之鳖。”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却听不出一丝悲伤,反而带着一种掌控生死的冷漠,“恰当的时候,咱们也该收到‘败报’了。到时候,陛下除了倚重我们父子,还能依靠谁呢?”
司马懿收回目光,再次看向渭水南岸那片红色的海洋。
在他眼中,那看似声势浩大的蜀军,不过是一群被他看穿了底牌的困兽。他在等,等这头困兽自己撞得头破血流,等那个“恰当”的时机,去收割最后的胜利。
……
第327章 奇袭武关!
然而。
这位自诩算无遗策的“冢虎”,这位大魏最顶尖的智者,千算万算,却唯独算漏了一件事。
他所有的目光,所有的智慧,所有的防备,都集中在了那个摇着羽扇的诸葛亮身上。
那个光芒万丈的丞相,太耀眼了,耀眼到足以掩盖世间所有的星光。
司马懿以为自己在和诸葛亮对弈,以为自己正在拆解对方最精妙的杀招。
但他不知道。
就在他脚下的这片大地之下,在数百里外那条静静流淌的汉水之上,一条真正的“潜龙”,正无声无息地游向他最柔软的腹地。
长安城外,渭水滔滔,杀声震天。
都督府内,司马懿安然若素,品茶论道,享受着这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快感。
这诡异的平静与喧嚣之下,一场致命的杀机正在酝酿。
……
汉水,自古便是秦岭以南的命脉。
夜色深沉。
江面之上,寒风凛冽。
在这无边的黑暗中,一支庞大的船队正顺流而下。
没有灯火。
没有号子。
甚至连船桨划破水面的声音,都被特意包裹在桨叶上的麻布吞噬。
这支船队共有五十余艘,皆是吃水极深的大型商船。
从外表看,它们与往来于汉水之上的普通货船并无二致,船舷两侧挂着防撞的旧轮胎和干枯的艾草,船篷上满是风吹雨打的斑驳痕迹。
然而,若是有人能透视那厚重的船板,便会惊骇地发现,这些所谓的“商船”内部,早已被掏空改造。
原本堆放货物的底仓,此刻挤满身穿黑色水靠、手持精钢分水刺的白毦死士。
而在中层的甲板下,那一箱箱看似随意的“货物”,实则是被拆解成无数零件的“玄武战车”与“元戎弩”。
这是一支幽灵舰队。
它们承载着大汉复兴的最后赌注,在夜色的掩护下,无声无息地划向曹魏的咽喉。
刘禅立于旗舰的船头。
此刻的他,一身紫色的蜀锦员外袍,腰间系着一块成色极佳的羊脂玉佩,头戴方巾,手中还要模狗样地盘着两颗硕大的文玩核桃。
活脱脱一个富甲一方、却又俗不可耐的豪商巨贾。
在他身后,赵统与赵广兄弟二人也换上了贴身的短打,扮作随行的护院保镖。
虽然衣着朴素,但这两人那如同标枪般挺拔的身姿,以及虎口处厚厚的老茧,依然透着一股掩盖不住的杀伐之气。
“陛下……不,东家。”
赵统改口极快,压低声音道,“前方就是襄阳上游的‘鬼愁滩’了。那是汉水最险的一段,水流湍急,暗礁密布。过了这鬼愁滩,便是魏军的水寨巡防区。”
刘禅手里转着核桃,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
他微微眯起眼睛,借着微弱的星光,看向前方那片水流明显变得狂暴的江面。
“鬼愁滩……”
刘禅轻笑一声,语气轻松得仿佛是在游山玩水,“鬼愁人不愁。咱们这船底下压着几万斤的精铁,稳得很。”
“传令下去,各船保持距离,依次过滩。若是遇到魏军盘查……”
刘禅顿了顿,转过身,借着星光看向赵统,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都把手里的家伙什藏好了。今夜,咱们是来送礼的,不是来杀人的。”
“诺!”
赵统抱拳领命,转身去船尾传令。
船队驶入险滩。
水流陡然变得狂暴,巨大的浪头拍打着船身,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船身剧烈摇晃,仿佛随时都会被这黑色的巨兽吞噬。
然而,负责操船的皆是蜀中一等一的艄公,更有白毦兵在底仓协助压舱,这看似惊险的航程,竟是有惊无险。
一艘接一艘,幽灵般的商船灵巧地避开了暗礁,穿过了激流。
眼看最后一艘船也即将驶出险滩,进入平缓的水域。
就在这时。
异变突生!
“呼——!”
前方原本漆黑一片的江面上,突然亮起了一排刺眼的火光。
那是数十支浸透了松油的火把,在江风中剧烈燃烧,将半个江面照得通红。
紧接着,一阵急促的铜锣声撕裂了夜空的宁静。
“当!当!当!”
“前面的船队!立刻落帆!停船!”
“再敢前进一步,乱箭齐发!格杀勿论!”
一声粗犷而暴戾的吼叫声,顺着江风清晰地传了过来。
借着火光,可以清楚地看到,三艘挂着“魏”字旗号的艨艟战船,成品字形横亘在江心,彻底封死了去路。
船头之上,数十名魏军弓弩手早已张弓搭箭,寒光闪闪的箭头死死地锁定了刘禅所在的旗舰。
气氛,瞬间凝固到了极点。
“咔咔——”
旗舰甲板上,几名伪装成水手的白毦兵本能地绷紧了肌肉,手已经摸向了藏在缆绳堆下的连弩。
赵统和赵广更是瞬间横移一步,挡在了刘禅身前,右手按住了腰间的刀柄,眼中杀机毕露。
只要对方敢放一支箭,他们就会立刻暴起,在三个呼吸内杀光那艘船上的所有人。
但那样一来,行踪也就彻底暴露了。
奇袭武关的计划,将胎死腹中。
“别动。”
刘禅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伸出手,轻轻拨开挡在身前的赵氏兄弟。
“把刀收起来。咱们是生意人,生意人动什么刀枪?晦气。”
刘禅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略显浮夸的员外袍,脸上瞬间堆起了一副市侩而又谄媚的笑容。
他大步走到船头,冲着对面的魏军战船高高举起双手,大声喊道:
“哎呀!误会!天大的误会啊!”
“对面的军爷!千万别放箭!这船上装的可都是给朝廷办差的宝贝!若是射坏了,小人赔不起,军爷您恐怕也担待不起啊!”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却又带着几分商贾特有的油滑。
对面的魏军显然没想到这看起来鬼鬼祟祟的船队竟然如此“配合”,原本紧绷的弓弦稍稍松了一些。
一艘艨艟缓缓逼近。
船头上,一名满脸横肉的魏军校尉手按佩刀,目光阴鸷地打量着刘禅和这艘巨大的商船。
……
第328章 宛城守将?
他叫牛六,是襄阳水师的一名巡逻校尉。
今夜本该他在水寨里喝酒赌钱,却被上头一道严令派出来巡江,说是要防备蜀军奸细,这让他憋了一肚子的火气。
“少废话!”
牛六啐了一口唾沫,恶狠狠地骂道,“深更半夜,鬼鬼祟祟!我看你们就是蜀国的奸细!来人!靠上去!给我搜!”
“慢着!慢着!”
刘禅连忙摆手,那一脸的惊恐演得惟妙惟肖。
“军爷!军爷息怒啊!”
“小人乃是河东卫家的远房旁支,做的是正经买卖!这船上装的,全是上好的丝绸和食盐,是要运往扬州的!”
“河东卫家?”
牛六眉头一皱。
这可是大魏有名的世家大族,虽然这胖子说是旁支,但只要沾上个“卫”字,那就不是他一个小小的校尉能随便得罪的。
但他眼中的贪婪却并未消退,反而更盛了几分。
世家的人,那可是肥羊啊。
“哼!什么卫家张家!老子只认军令!”
牛六冷笑一声,手中的马鞭指着刘禅,“你说你是商贾,我看你这船吃水这么深,怕是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违禁之物吧?比如说……给东吴送的军械?”
“哎哟!军爷您这话可是要折煞小人了!”
刘禅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拍着大腿叫屈,“小人对大魏的忠心,那是日月可鉴啊!实不相瞒,小人听闻曹休大将军在石亭即将大破东吴,这不想着赶紧把这批货运过去,也好在大将军庆功宴上凑个趣,沾沾喜气嘛!”
听到“曹休大破东吴”这话,牛六的脸色缓和了不少。
最近军中确实都在传这个消息,这胖子能知道这事,看来确实消息灵通,不像是个闭塞的蜀人。
“少跟老子套近乎!”
牛六依然不肯松口,那双三角眼滴溜溜地在船上扫来扫去,“既然是送礼,那也得按规矩办事。停船!检查!若是少了一文钱的税,老子就把你们连人带船扣下!”
说是检查,其实就是明摆着要讹诈。
刘禅心中冷笑。
这种贪婪的蠢货,他在前世的职场和今生的朝堂上见得多了。只要有贪念,就有弱点。
“军爷辛苦!军爷辛苦!”
刘禅一边点头哈腰,一边对着身后的赵统使了个眼色。
“阿大!还愣着干什么?没看见军爷们吹了一晚上的江风,辛苦了吗?还不快把咱们给军爷准备的‘茶水钱’拿出来!”
赵统强忍着拔刀砍人的冲动,黑着脸转身钻进船舱。
片刻之后,他捧着一个精致的长条锦盒走了出来。
刘禅接过锦盒,也不打开,而是直接走到船舷边,冲着几丈开外的牛六晃了晃。
“军爷,这江水湍急,靠船太麻烦,万一磕碰了这满船的宝贝就不美了。”
“这点小意思,不成敬意,给兄弟们买壶酒喝暖暖身子!”
说罢,刘禅手腕一抖。
“嗖——!”
那锦盒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精准地落向牛六。
牛六下意识地伸手一接。
入手沉甸甸的,分量不轻。
他狐疑地看了刘禅一眼,随后伸手挑开了锦盒的搭扣。
“哗——!”
就在锦盒打开的一瞬间,即便是在这昏暗的火把光芒下,一道绚烂流淌的光彩依然刺痛了周围所有人的眼睛。
那是一匹锦缎。
红如烈火,灿若云霞。
更神奇的是,那锦缎之上仿佛有金线游走,随着火光的摇曳,竟似有一只只金凤在展翅欲飞。
“这……这是……”
牛六的眼睛瞬间直了,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虽然是个粗人,但在襄阳这水陆码头混迹多年,眼力还是有的。
这是蜀锦!
而且不是普通的蜀锦,是那种传说中只有蜀国皇宫里才有的、一寸一金的“贡品”级蜀锦!
自从刘禅搞起了“经济战”,这种顶级蜀锦在魏国上层贵族圈子里流通,为了不彻底贬值。
皇室只能广通魏境,让整个市场买单。
这一匹,经过这么久的发酵,在外域的黑市上,也足以换得百金!
“咕咚。”
牛六狠狠地咽了一口唾沫,那只按在刀柄上的手,不知不觉地松开了,转而死死地抱住了那个锦盒,仿佛那是他的亲爹。
“咳咳……”
牛六干咳了两声,努力收敛起脸上那副没出息的贪婪相,但语气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嗯……这个……这位员外,果然是……咳咳,果然是懂规矩的。”
他抚摸着那光滑如水的锦缎,只觉得指尖都在颤抖。
“不过嘛……”
牛六眼珠子一转,贪念再次膨胀。
这胖子随手就能扔出这么一匹极品蜀锦,那这五十艘大船里,得藏着多少宝贝?
若是能再敲出一笔……
“员外啊,虽然你有这……咳咳,这通关文牒,但这夜间行船,终究是违反了禁令。本校尉身为……”
刘禅看着牛六那副欲求不满的嘴脸,心中冷笑更甚。
人心不足蛇吞象。
看来,光给胡萝卜是不够的,还得亮亮大棒。
“军爷说的是。”
刘禅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但眼神深处却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
他并没有再掏东西,而是从怀里慢条斯理地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手,然后看似随意地说道:
“其实啊,这点东西不算什么。小人这次出来,主要是受人之托。”
刘禅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
“军爷在襄阳当差,想必也听过宛城的那位守将吧?”
牛六一愣:“宛城?你是说……”
“哎——不可说,不可说。”
刘禅故作惊慌地打断了他,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北边。
“小人与那位将军乃是旧识。这次这批货,有一大半其实是那位将军点名要的。”
“您也知道,那位将军脾气不太好。若是这船队在您这儿耽搁了时辰,误了那位的大事……”
刘禅说到这里,故意停住了,只是用一种“你懂的”眼神看着牛六。
牛六的心脏猛地一缩。
宛城守将?
那可是直接受司马懿大都督节制的实权人物!而且听说最近司马都督正在宛城、长安一线调兵遣将,若是这胖子真的跟上面有关系……
……
第329章 袭其必救,激其必怒
那可是直接受司马懿大都督节制的实权人物!而且听说最近司马都督正在宛城、长安一线调兵遣将,若是这胖子真的跟上面有关系……
他看了看怀里的蜀锦,又看了看刘禅那副气定神闲、有恃无恐的模样。
这气度,这出手,这说话的口气……
绝对不是一般的商贾!
一般的商贾见到官兵,早就吓得跪地求饶了,哪敢像他这样,一边扔钱一边拿大人物压人?
这绝对是有通天背景的“皇商”!
牛六瞬间脑补出了一出豪门大族与军方高层之间不可告人的利益输送大戏。
这种神仙打架的事,他一个小小的校尉若是掺和进去,恐怕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冷汗,瞬间浸透了牛六的后背。
手里的蜀锦突然变得烫手起来,但他又舍不得扔回去。
“哎呀!原来是……原来是那位的……朋友!”
牛六脸上的横肉瞬间堆成了一朵菊花,变脸之快,令人叹为观止。
“误会!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啊!”
他大声冲着周围的士卒吼道:
“都愣着干什么!把弓箭收起来!吓着贵客你们赔得起吗?!”
“快!把路让开!让贵客的船队过去!”
吼完手下,牛六又转过头,对着刘禅点头哈腰,一脸谄媚:
“员外莫怪!兄弟们也是职责所在,不得不谨慎些。既然是给那位送货的,那自然是一路绿灯!”
“员外请!请!”
刘禅看着这一幕,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这就是大魏的吏治。
这就是曹丕死后,逐渐腐朽的曹魏基层。
若是曹操还在,这种校尉恐怕早就被斩了。
但现在……贪腐、裙带关系、畏强凌弱,已经成了这个庞大帝国的常态。
“那就多谢军爷行个方便了。”
刘禅拱了拱手,依旧保持着那副和气生财的模样,“等小人从扬州回来,定当再备一份厚礼,专门来谢过军爷。”
“好说!好说!员外慢走!一路顺风!”
牛六抱着锦盒,站在船头频频挥手,仿佛送走的不是一支可疑的船队,而是他的财神爷。
随着魏军战船让开航道,庞大的商船队再次启动。
帆影重重,缓缓驶过那几艘如同看门狗般的巡逻船。
当旗舰擦着牛六的座船驶过时,刘禅甚至还能看到那个校尉正迫不及待地把脸埋进那匹蜀锦里,贪婪地嗅着那昂贵的丝绸味道。
船队渐行渐远。
火光被甩在了身后,四周再次被黑暗吞噬。
直到那几艘魏军战船彻底变成了远处的小光点,一直紧绷着神经的赵统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好险。”
赵统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心有余悸地说道,“刚才若是那厮非要上船搜查,咱们就只能动手了。”
“他不敢。”
刘禅收起了脸上那副市侩的笑容,随手将那两颗盘得油光锃亮的文玩核桃扔进了冰冷的江水里。
“噗通。”
小小的水花溅起,瞬间消逝。
“贪婪,是人最大的弱点。他收了那匹蜀锦,就等于把自己卖给了朕。”
“若是搜出问题,那是他的功劳;但若是搜不出问题,他不仅要吐出那匹蜀锦,还得罪了一个他惹不起的大人物。”
“这种人,最擅长的就是算计得失。在巨大的风险和到手的横财面前,他只会选择后者。”
说到这里,刘禅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
“这种贪官污吏,是大魏身上的毒瘤,也是朕的盟友。”
“只要他们还在,大魏的根基就会一点点烂掉。”
刘禅转过身,看向身后的五十艘大船。
“传令下去。”
“全速前进。”
“天亮之前,务必通过襄阳水域。”
……
渭水北岸,连日来的阴雨终于停歇,但随之而来的是一场弥漫整个关中平原的大雾。
这场雾来得诡异而厚重,如同一堵堵湿漉漉的棉墙,将天地万物都裹挟其中。
五步之外不见人影,十步之外难辨马匹,整个世界仿佛都被浸泡在了一缸灰白色的浆糊里。
对于坚守不出的魏军而言,这本该是个补觉的好天气。
然而,五丈原前线的魏军大营内,气氛却比即将喷发的火山还要压抑。
“这日子没法过了!”
一名魏军伯长狠狠地将手中的粟米饼摔在泥地上。
“蜀人那帮碎嘴子,骂了整整三天三夜!从早骂到晚,换班骂!连他娘的吃饭都不停!”
“嘘——噤声!”旁边的老兵连忙捂住他的嘴,惊恐地看了一眼远处的中军大帐,“大都督有令,妄议军情者斩!不许出战,违令者斩!”
“斩斩斩!就知道斩自己人!”伯长一把推开老兵,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子憋屈的怒火,“咱们大魏的铁骑什么时候受过这种鸟气?被人堵在门口骂祖宗,还要装聋作哑当缩头乌龟!那魏延送来的女人肚兜,听说都挂到夏侯将军的营门口了!”
周围的士卒们默默地低下了头,握着兵器的手指节发白。
羞辱。
这是一种比战败更让军人难以忍受的羞辱。
蜀军的骂阵战术极其恶毒,他们不仅骂,还编成了顺口溜,甚至还有蜀地的优伶在阵前敲锣打鼓地唱。
那些污言秽语顺着风飘进大营,像无数根毒刺扎在每一个魏军士卒的心头。
士气,在这漫长的忍耐中,并未如司马懿预料的那样转化为“哀兵必胜”的决绝,反而因为过度的压抑,正在滑向崩溃和暴躁的边缘。
……
与此同时,渭水南岸,蜀军先锋大营。
魏延并没有像魏军想象的那样在阵前继续“狂吠”。此刻的他,正端坐在帐中,用一块上好的鹿皮仔细擦拭着那口跟随他多年的开山大刀。
刀锋雪亮,映照出他那张狂野而充满煞气的脸庞。
“将军。”
一名亲卫快步入帐,将一只密封的蜡丸呈上,“丞相密令。”
魏延手上的动作一顿,立刻放下大刀,捏碎蜡丸,展开其中的绢条。绢条上只有寥寥数语,字迹飘逸却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雾起之时,虚实相生。袭其必救,激其必怒。诱敌深入,瓮中捉鳖。”
“好!”
……
第330章 魏延匹夫!我誓杀汝!
魏延猛地一拍大腿,眼中精光暴涨,那是猎人看到猎物落网时的兴奋。
“老子这几天嗓子都快喊哑了,总算是等到这一刻了!”
他豁然起身,将绢条凑到烛火上烧成灰烬,随后大步走到帐外,对着早已集结待命的三千精兵低吼道:
“小的们!骂了几天,嘴皮子都磨破了吧?”
“早就痒了!”一名满脸横肉的校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将军,咱们是不是该动真格的了?”
“没错!”
魏延翻身上马,手中的大刀遥指对岸那片白茫茫的迷雾。
“丞相有令,今日不骂人了,咱们去魏军家里‘做客’!都给老子把嘴闭严实了,把马蹄裹上布!这回咱们不走大路,去摸老虎的屁股!”
“目标——鸦嘴岩隘口!”
……
鸦嘴岩,位于夏侯霸防区的左翼,是一处如鸟喙般突出的险要隘口。
这里地势狭窄,易守难攻,是大营侧翼的重要屏障。往日里,这里驻扎着魏军的一支精锐百人队,防备森严。
但今日,浓雾锁江,再加上连日来蜀军只骂不打的“规律”,让守军的警惕性降到了最低。
“哈——欠——”
隘口哨楼上,一名魏军哨兵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裹紧了身上的皮袄,抱怨道:“这鬼天气,湿气重得要命。哎,你说蜀军今天还会来骂吗?”
“骂个屁。”另一名哨兵靠在柱子上,百无聊赖地剔着牙,“这么大的雾,他们要是敢过河,那就是瞎子摸鱼——找死。我看啊,他们也就只剩一张嘴了。”
“也是。咱们大都督这招‘坚壁清野’虽然憋屈,但也确实管用。蜀军粮草不济,耗不起……”
话音未落,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从雾气深处传来。
沙沙沙。
声音很轻,像是风吹过草丛,又像是野兽在潜行。
“什么声音?”哨兵警觉地直起身子,探头向雾中张望。
“大概是巡逻的兄弟迷路了吧。”同伴不以为意,“这种鬼天气,走错路太正常了。”
就在这时,迷雾突然翻涌起来。
一张狰狞的脸庞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哨楼下方,距离那名哨兵不过咫尺之遥。
那是魏延。
他脸上涂着黑灰,只露出一双闪烁着寒光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戏谑的笑容。
“嘿,兄弟,借个光,去夏侯霸的主营怎么走?老子好像走错路了。”
哨兵浑身的汗毛瞬间炸立,瞳孔剧烈收缩。他张大了嘴巴,想要尖叫示警,但喉咙里却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半点声音。
“不说话?那就是不懂礼数了。”
魏延冷笑一声,手中的开山大刀猛地向上一撩。
“噗!”
一道血线在雾气中绽放。
那名哨兵连哼都没哼一声,头颅便冲天而起,温热的鲜血喷洒在同伴惊恐的脸上。
“敌——”
另一名哨兵刚喊出一个字,一支利箭便穿透了雾气,精准地钉入了他的咽喉。
“杀!”
随着魏延一声暴喝,原本死寂的迷雾瞬间沸腾。
三千名如同幽灵般的蜀军精锐,撕破了伪装,如同猛虎下山般扑向了毫无防备的隘口。
“敌袭!敌袭!”
“是蜀军!他们过河了!”
隘口内的魏军乱作一团。有的还在睡梦中就被砍掉了脑袋,有的连盔甲都没穿好就被长矛捅了个对穿。
这是一场不对等的屠杀。
魏延身先士卒,一口大刀舞得密不透风,所过之处,残肢断臂横飞。他就像是一头闯入羊群的恶狼,将魏军脆弱的防线撕得粉碎。
“痛快!痛快!”
魏延一刀劈开一名魏军什长的盾牌,顺势将其斩为两段,放声狂笑,“告诉夏侯霸!他魏爷爷来收租子了!”
短短半个时辰,鸦嘴岩隘口宣告失守。
守军两百余人,除了少数几个腿快的逃进了雾里,其余尽数被歼。
“将军!隘口拿下了!”校尉浑身浴血,兴奋地跑来汇报,“里面囤了不少好东西!有五百石军粮,还有两千捆箭矢!”
“好!”
魏延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看了一眼天色。雾气虽然还在,但已经有了消散的迹象。
“传令!能带走的全部带走!带不走的……”
魏延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从怀里掏出火折子,随手扔进了一旁的粮草堆里。
“给老子一把火烧了!动静搞大点!一定要让夏侯霸那个龟儿子看见!”
“诺!”
片刻之后,冲天的火光在鸦嘴岩升起。
这火光在浓雾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红彤彤的一片,仿佛将半边天空都点燃了。
……
夏侯霸的主营,距离鸦嘴岩不过十里。
正在帐中烦躁踱步的夏侯霸,突然听到帐外传来一阵喧哗。
“怎么回事?!”
他一把掀开帐帘,大步走出。
只见侧翼方向,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即便隔着这么远,似乎都能闻到那一股焦糊味。
“报——!”
一名浑身带伤、丢盔弃甲的士卒连滚带爬地冲到夏侯霸面前,哭喊道:“将军!大事不好了!鸦嘴岩……鸦嘴岩丢了!”
“什么?!”
夏侯霸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一把揪住那士卒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鸦嘴岩地势险要,怎么可能丢?!是谁?是谁干的?!”
“是……是魏延!”
士卒颤抖着说道,“雾太大了,他们突然杀出来……根本挡不住啊!魏延……魏延他还说……”
“他说什么?!”夏侯霸双目圆睁,杀气腾腾。
“他说……说是巡逻走错了路,顺手……顺手来收点租子。”士卒咽了口唾沫,不敢看夏侯霸的眼睛,“他还说,夏侯将军的待客之道太差,连口热茶都没有,他只好……只好自己烧火取暖了……”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夏侯霸发出一声怒吼,一把将那士卒摔在地上。
“魏延匹夫!我誓杀汝!”
这几日积压的怒火,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爆发了。
鸦嘴岩不仅是防线要点,更是他夏侯霸的脸面!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被人以“走错路”为借口抢了关隘,烧了粮草,还极尽嘲讽。
这要是传出去,他夏侯霸以后还怎么在军中立足?他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九泉之下的父亲夏侯渊?
……
第331章 这里叫……葬马坑。
“来人!点兵!”
夏侯霸锵的一声拔出佩剑,厉声吼道,“骑兵营!随我出击!夺回鸦嘴岩!宰了魏延!”
“将军不可啊!”
副将孙礼闻讯赶来,死死拦在夏侯霸马前,急声道:“将军!大都督有严令,坚守不出!魏延此举分明是诱敌之计!鸦嘴岩丢了可以再夺,若是将军中了埋伏……”
“让开!”
夏侯霸一鞭子抽在孙礼的肩膀上,双眼血红,“你看清楚了!他在烧我的粮草!他在我的地盘上撒野!若是连这也忍,我大魏军威何在?!”
“可是司马都督……”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夏侯霸此时已经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哪里还听得进半句劝告。
“司马懿那是被诸葛亮吓破了胆!我夏侯霸乃皇亲国戚,岂能受此奇耻大辱!魏延只有三千人,又是步兵,我率五千铁骑,顷刻便能将其碾碎!”
说罢,夏侯霸一脚踹开孙礼,翻身上马。
“众将士!随我杀!”
“杀——!”
五千名早已憋了一肚子火的魏军骑兵,在夏侯霸的率领下,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轰隆隆地冲出了大营,向着火光冲天的鸦嘴岩杀去。
孙礼跌坐在泥地里,看着远去的骑兵背影,绝望地锤了一下地面。
“完了……要出大事了……”
……
鸦嘴岩外。
魏延正指挥着手下将抢来的箭矢和军械打包。
“将军!魏军出来了!”
负责了望的斥候兴奋地大喊,“全是骑兵!打着‘夏侯’旗号!看那架势,像是要把咱们生吞活剥了!”
魏延抬头看了一眼远处滚滚而来的烟尘,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容。
“来得好快啊。”
他拍了拍战马的脖子,大笑道,“这夏侯霸,果然是个炮仗脾气,一点就着。”
“将军,咱们打吗?”校尉问道。
“打个屁!”
魏延一巴掌拍在校尉的头盔上,“咱们是步兵,跟骑兵在平原上硬碰硬,你嫌命长啊?”
“传令!扔掉笨重的辎重,只带箭矢和干粮!全军撤退!”
“记住,别跑太快,也别跑太整齐!要跑得像是一群刚抢完东西、看见主人拿着棍子追出来的贼!明白吗?”
“明白!”
众将士哄堂大笑。
在魏延的指挥下,蜀军迅速撤离了还在燃烧的鸦嘴岩。他们故意将抢来的部分旗帜和破损的兵器丢弃在路上,营造出一种仓皇逃窜的假象。
没过多久,夏侯霸率领的铁骑便杀到了鸦嘴岩。
看着眼前这片狼藉的废墟,看着那些被烧得焦黑的粮草,夏侯霸气得浑身发抖。
“魏延!你给我滚出来!”
他仰天怒吼。
就在这时,远处的山坡上,传来一阵猖狂的大笑声。
“哈哈哈!夏侯小儿!多谢你的粮草!这火烤得真暖和啊!”
夏侯霸猛地转头,只见魏延正骑在马上,立于一处高坡之上。他手里还抓着一只烧鸡(那是从魏军伙房抢来的),一边啃一边对着夏侯霸挥手。
“回去告诉你家司马都督,下次待客,记得备点好酒!这只有肉没酒,吃得不痛快!”
说完,魏延将吃剩的鸡骨头狠狠地朝夏侯霸的方向扔了过来,然后调转马头,带着蜀军扬长而去。
“啊啊啊——!”
夏侯霸感觉自己的血管都要爆开了。
这已经不是挑衅了,这是把他的尊严扔在地上踩,踩完了还要吐口唾沫!
“追!给我追!”
夏侯霸挥舞着长剑,指着魏延逃窜的方向,歇斯底里地吼道,“今日不杀魏延,我誓不为人!谁敢阻拦,立斩不赦!”
轰隆隆——
五千铁骑再次加速,马蹄声如雷鸣般震碎了残存的雾气。
夏侯霸一马当先,死死咬住魏延的尾巴。
……
“驾!驾!”
夏侯霸双目赤红,手中的马鞭疯狂地抽打着胯下的战马。
他的眼中只有前方那个若隐若现的身影——魏延。
那个该死的蜀国匹夫,那个烧了他粮草、辱了他祖宗的混账!
“魏延休走!留下头来!”
夏侯霸怒吼着,声音在山谷中回荡,震得石壁上的碎土扑簌簌地落下。
在他身后,五千魏军精骑如同一条黑色的长蛇,裹挟着漫天的烟尘,死死咬住前方逃窜的蜀军步兵。
魏军骑兵的马刀早已出鞘,寒光闪闪。
每一个骑兵的脸上都写满了嗜血的渴望。他们被压抑了太久,被羞辱了太久,此刻只想用蜀人的鲜血来洗刷耻辱。
前方的蜀军似乎跑不动了。
他们丢弃的旗帜、兵器越来越多,甚至连成捆的箭矢都被扔在了路边。
这分明是溃败的迹象。
“将军!前面地势变窄了!”
副将策马追上夏侯霸,大声提醒道,“恐有埋伏!是否暂缓追击?”
“缓个屁!”
夏侯霸一鞭子指着前方,厉声道,“你看!魏延就在前面!那是死路!他跑不掉了!”
顺着马鞭的方向望去,只见前方的山谷到了尽头,被一座巨大的乱石堆堵住了去路,只剩下一条仅容单骑通过的羊肠小道。
而魏延,此刻正勒马立于乱石堆前。
他没有再跑。
那匹乌骓马不安地刨着蹄子,喷着响鼻。
魏延转过身,摘下了头盔,露出了那张满是黑灰和汗水的脸。
他看着气势汹汹冲来的夏侯霸,脸上那种惊慌失措的表情突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狞笑。
“吁——”
夏侯霸猛地勒住战马,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
距离魏延只有不到百步。
这种距离,对于骑兵冲锋来说,不过是眨眼之间的事。
但夏侯霸的心头,却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寒意。
太安静了。
除了风声和马匹的喘息声,这死胡同一般的山谷里,竟然听不到一丝鸟叫虫鸣。
“夏侯小儿。”
魏延慢条斯理地将大刀横在马鞍上,从怀里掏出一块面饼,狠狠地咬了一口。
“跑得挺快啊。可惜,你跑错地方了。”
魏延咽下口中的面饼,伸出手指,指了指头顶那线灰白的天空。
“这里叫……葬马坑。”
……
第332章 那是夏侯将军?
话音未落。
“咚!”
一声沉闷的鼓声,仿佛从地心深处炸响。
紧接着。
“咻——咻——咻——”
凄厉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夏侯霸猛地抬头。
只见两侧原本光秃秃的峭壁之上,不知何时冒出了无数蜀军的身影。
密密麻麻,如同蚁群。
无数张强弓劲弩,早已拉满如满月,冰冷的箭簇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死亡的光泽。
“放!”
一声令下。
箭如雨下。
不是形容词,而是真正的箭雨。
成千上万支利箭,带着刺耳的啸叫,如同黑色的暴雨般倾泻而下,瞬间覆盖了整个狭长的山谷。
“啊——!”
“唏律律——!”
惨叫声和战马的悲鸣声同时响起。
冲在最前面的魏军骑兵首当其冲。
在这个狭窄的地形里,他们根本无处躲避。
锋利的箭矢穿透了皮甲,钉入了肉体。
战马中箭倒地,将背上的骑士狠狠甩出,随后被后方收不住脚的同袍踩成肉泥。
“中计了!撤!快撤!”
夏侯霸目眦欲裂,挥舞着长剑拨打着飞来的箭矢,嘶声力竭地吼道。
然而,晚了。
就在魏军骑兵试图调转马头的时候。
轰隆隆——
一阵巨响从头顶传来。
无数巨大的滚木和碌石,顺着陡峭的山坡滚落下来。
这些重达数百斤的巨石,借着重力势能,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狠狠地砸进了拥挤的骑兵阵列中。
“噗嗤!”
一名魏军校尉连人带马被一块巨石砸中,瞬间变成了一滩模糊的血肉。
骨骼碎裂的声音,令人牙酸。
原本整齐威武的骑兵方阵,瞬间被砸得七零八落。
战马受惊,在狭窄的山谷里疯狂乱窜,互相撞击,将更多的士兵踩在蹄下。
混乱。
彻底的混乱。
五千精锐骑兵,此刻成了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只能绝望地等待着屠刀落下。
“大汉王平在此!魏贼受死!”
一声暴喝从左侧山坡传来。
一面“无当飞军”的大旗迎风招展。
王平身披重甲,手持长枪,率领着两千名身穿藤甲、手持毒弩的无当飞军,如同一股黑色的泥石流,从山坡上冲杀下来。
他们不与骑兵正面硬刚,而是专门攻击战马的腿部。
毒弩射出,见血封喉。
“西凉马岱在此!谁敢挡我!”
右侧山坡同样杀声震天。
马岱率领着三千蜀军步兵,手持长矛大盾,如同铁壁铜墙一般压了过来。
两支伏兵,如同两把巨大的铁钳,死死地夹住了魏军的腰肋。
而在最后方,也就是谷口的方向。
无数燃烧的滚木被推了下来,封死了魏军唯一的退路。
关门打狗。
瓮中捉鳖。
“顶住!给我顶住!”
夏侯霸披头散发,身上的银甲已经插着两支断箭,左臂更是被一块飞石擦伤,鲜血淋漓。
他疯狂地挥舞着长剑,砍杀着冲上来的蜀军步兵。
但在这狭窄的地形里,骑兵失去了速度,就是步兵的活靶子。
长矛如林,从四面八方刺来。
战马根本无法腾挪,只能悲鸣着倒下。
夏侯霸亲眼看到,自己最信任的亲卫队长,为了替他挡箭,被射成了刺猬,临死前还死死抓着他的马缰,喊着“将军快走”。
绝望。
一种从未有过的绝望攫取了夏侯霸的心脏。
他想起了临行前副将的劝阻。
他想起了大都督司马懿的严令。
悔恨如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内心。
“是我……是我害了弟兄们啊!”
夏侯霸仰天悲啸,两行血泪顺着脸颊流下。
“魏延!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不远处的乱石堆上,魏延依旧骑在马上,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出手。
他在欣赏。
欣赏这由他一手导演的死亡盛宴。
“做鬼?”
魏延嗤笑一声,将最后一口面饼塞进嘴里,“那也得你能先变成鬼再说。”
“传令!尽量抓活的!这夏侯霸可是条大鱼,陛下说了,抓活的赏千金!”
战斗持续了整整半日。
断蛇谷内,尸横遍野,血流漂橹。
原本灰白色的河床,此刻已经被染成了刺目的暗红色。
浓重的血腥味,甚至压过了山谷中的风声。
夏侯霸虽然勇猛,但也已是强弩之末。
他身边的骑兵越来越少。
从五千,到四千,到三千……
最后,只剩下不足两千人,紧紧地围在他身边,做着最后的困兽之斗。
而而蜀军,伤亡不足百余人。
“将军!突围吧!”
副将浑身是血,左眼已经被这一箭射瞎。
“末将带人为您杀开一条血路!您一定要活着回去!活着回去向都督报信!”
夏侯霸看着这个不久前还被自己踹倒在地的副将,喉头哽咽。
“走啊!!!”
对方猛地一拍夏侯霸的战马屁股,随后调转马头,带着剩下的两百名死士,发起了决死的反冲锋。
“大魏儿郎!随我赴死!杀!”
这悲壮的冲锋,如同一朵浪花撞上了礁石,瞬间粉碎。
但正是这片刻的阻滞,为夏侯霸争取了一线生机。
他咬碎了钢牙,伏在马背上,带着仅存的几十名亲卫,从侧面一条布满荆棘的小路,狼狈地冲出了包围圈。
……
残阳如血。
渭水北岸,魏军大营。
辕门大开。
一支残破不堪的队伍,如同一群丧家之犬,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战马悲鸣,伤兵呻吟。
原本威风凛凛的五千精骑,如今只剩下不到一半,且个个带伤,衣甲破碎。
为首一人,正是夏侯霸。
他失去了头盔,披头散发,身上的银甲已经变成了暗红色,不知是敌人的血还是自己的血。
他趴在马背上,眼神空洞,仿佛被抽去了灵魂。
整个大营一片死寂。
所有魏军士卒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那是夏侯将军?
那是大魏最精锐的骑兵?
早晨出征时的意气风发,仿佛还在眼前,此刻却已变成了这般地狱景象。
恐惧,在每一个人心中蔓延。
……
第333章 只剩下最后三天。
中军大帐。
司马懿端坐在帅位之上,手中依旧捧着那卷兵书。
帐帘被掀开。
两名亲卫架着浑身瘫软的夏侯霸走了进来,将他重重地扔在地上。
夏侯霸艰难地抬起头,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身影。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有两行浑浊的泪水流了下来。
“败了?”
司马懿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
夏侯霸颤抖着点了点头,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
“五千精骑,还剩多少?”
“一半有余……”
大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站在两侧的张合、费曜等大将,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好。很好。”
司马懿缓缓合上兵书,站起身来。
他一步一步地走下帅台,来到夏侯霸面前。
夏侯霸趴在地上,身体止不住地颤抖。他在等待,等待那雷霆般的暴怒,等待那必死的军令。
然而,司马懿没有拔剑。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夏侯霸,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只蝼蚁。
突然。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在大帐内炸响。
司马懿这一巴掌用足了力气,直接将夏侯霸打得翻滚了一圈,嘴角溢出鲜血。
“蠢货!”
司马懿终于开口了,声音冰冷刺骨。
“本督三令五申,坚守不出!你把军令当成了什么?当成了耳旁风吗?!”
“你以为你是谁?夏侯渊的儿子?皇亲国戚?”
司马懿弯下腰,一把揪住夏侯霸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来。
“在战场上,你只是一个将领!你的愚蠢,不仅葬送了数千将士的性命,更动摇了三军的士气!”
夏侯霸满脸是血,眼神涣散,不敢与之对视。
“来人!”
司马懿猛地松开手,站直了身子,厉声喝道。
“将夏侯霸拖出去!重责五十军棍!以儆效尤!”
“都督!”
一旁的张合忍不住出列求情,“夏侯将军虽然有罪,但他毕竟是……”
“住口!”
司马懿猛地转头,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众将。
“正因为他是皇亲国戚,才更要重罚!否则,何以服众?何以正军法?!”
“谁敢求情,与他同罪!”
张合心中一凛,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几名如狼似虎的执法兵冲了进来,像拖死狗一样将夏侯霸拖了出去。
片刻之后。
帐外传来了沉闷的棍棒入肉声,以及夏侯霸压抑的惨叫声。
“啪!啪!啪!”
每一棍,都像是打在众将的心头。
他们知道,这一顿打,不仅是打给夏侯霸看的,更是打给他们看的。
司马懿这是在立威。
用皇亲国戚的血,来铸造他那不可撼动的权威。
大帐内,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司马懿背着手,在大帐中来回踱步。
他的脸上依旧带着怒容,但如果有人敢仔细观察他的眼睛,就会发现,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并没有多少痛惜。
相反,甚至有一丝……释然?
是的,释然。
这千人的损失,固然惨重。
但这“惨败”,却像是一块最后拼图,严丝合缝地填进了他对局势的判断之中。
司马懿停下脚步,走到那幅巨大的关中舆图前。
他的手指,轻轻划过“五丈原”和“断蛇谷”的位置。
“诸葛亮啊诸葛亮。”
司马懿在心中冷笑。
“你急了。”
“你若真有二十万大军,若真有必胜的把握,何必设下如此毒计?何必为了区区五千骑兵,动用王平、马岱两员大将,甚至不惜暴露伏击圈?”
“这种不惜代价、急于求战的打法,只能说明一件事——”
“你的粮草,真的撑不住了。”
“你想用一场大胜来提振士气,想激怒我,逼我出战决战。”
司马懿的嘴角勾起一抹自负的弧度。
这是一场心理的博弈。
在他看来,夏侯霸的惨败,恰恰证明了他的“坚守”策略是正确的。
诸葛亮的动作越大,越证明他是强弩之末。
这一记响亮的耳光,虽然抽在了大魏的脸上,但也彻底打醒了司马懿。
他更加坚信了自己的判断。
“传令!”
司马懿猛地转身,眼中精光暴涨。
众将连忙躬身听令。
“从后方郿县、陈仓,再调一万精兵,增援渭水南岸防线!”
“加固营寨!多挖壕沟!把所有的鹿角、拒马都给我摆上去!”
“告诉将士们,夏侯霸就是前车之鉴!谁敢再轻言出战,定斩不饶!”
“诺!”
……
渭水南岸,蜀军大营。
相比于魏营的凄惨与压抑,这里充满了胜利的喜悦。
缴获的战马被牵入马厩,虽然不少带着伤,但对于缺马的蜀军来说,依然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中军大帐内。
魏延大马金刀地坐在席上,手里抓着一只烧鸡,吃得满嘴流油。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魏延一边嚼着鸡肉,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那一仗打得,简直是砍瓜切菜!夏侯霸那个怂包,跑得比兔子还快!要不是王平那小子动作慢了点,老子非把夏侯霸活捉了不可!”
坐在一旁的王平只是淡淡地抿了一口茶,并没有反驳。
他知道魏延的脾气,这人就是嘴上不饶人,真打起仗来,那是真拼命。
“文长,不可轻敌。”
主位之上,诸葛亮轻轻摇着羽扇,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此战虽胜,但夏侯霸不过是一勇之夫。真正的对手,还在对岸。”
“丞相放心!”
魏延抹了一把嘴上的油,嘿嘿笑道,“经过这一仗,我看那司马懿更是要当缩头乌龟了。咱们就是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估计都不敢伸头。”
诸葛亮微微颔首,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这正是亮想要的结果。”
“夏侯霸之败,看似是打疼了魏军,实则是给司马懿吃了一颗定心丸。”
“他现在一定在想:诸葛亮急了,诸葛亮要拼命了。”
“所以,他会调集更多的兵力来防备我们,他会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渭水一线。”
诸葛亮站起身,走到帐口,望着北方那片苍茫的夜色。
风,轻轻吹动他的鹤氅。
他的眼神中,透着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冢虎虽智,却过于自负。”
诸葛亮抚须笑道,声音低沉而有力。
“他太相信自己的判断,太相信所谓的‘常理’。”
“他以为他在和亮对弈,却不知,真正的棋手,早已跳出了棋盘。”
“大事谐矣。”
诸葛亮转过身,看向帐中悬挂的日历。
那上面,今天的日子被朱砂笔重重地圈了起来。
距离那个足以震动天下的消息——曹休在石亭大败而归——传到长安。
只剩下最后三天。
三天。
对于司马懿来说,这或许只是坚守待变的三个日夜。
但对于大汉,对于那个正在汉水之上破浪前行的年轻帝王来说。
这三天,就是决定国运的最后倒计时。
“传令下去。”
“明日起,全军继续佯攻!”
“声势要更大!鼓声要更响!”
“我们要让司马懿,哪怕是在睡梦中,也听得见大汉复兴的战鼓声!”
“诺!”
……
第334章 申耽
鬼愁滩的咆哮终于被甩在了身后。
当旗舰平稳地滑入一片开阔平缓的水域时,船上所有人都感到了一种虚脱。
刚才那半个时辰,简直就是在阎王爷的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便是船毁人亡,葬身鱼腹。
江面骤然宽阔,流速放缓,只有船舷两侧偶尔溅起的白色浪花,还在诉说着刚才的惊心动魄。
“呼……”
赵统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抹了一把额头上那层细密的冷汗,这才将一直按在刀柄上的手松开。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几十艘在夜色中如幽灵般随行的商船,虽然船身多有剐蹭,但万幸,无一掉队。
“陛下,前面三十里,便是上庸地界了。”
赵统快步走到船头,压低声音向刘禅汇报。他的神色并未因脱离险滩而轻松多少,反而更加凝重。
“斥候来报,魏将申仪在上庸筑有水寨,卡在汉水咽喉之处。此人虽是降将,但为了向曹魏表忠心,盘查极严。这是咱们水路运输的最后一道,也是最难的一道关卡。”
刘禅依旧是一身蜀锦员外袍,手里盘着那两颗文玩核桃,站在船头眺望着远处依稀可见的灯火。
江风吹动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申仪……”
刘禅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手中的核桃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阿大,你知道申仪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赵统微微一愣,思索片刻道:“末将……不,小的听说,此人原是孟达副将,后背叛孟达,献城降魏。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
“没错,小人。”
刘禅点了点头,眼神中透着一种洞穿人心的犀利,“而且是个贪婪、恐惧的小人。”
“他背叛了蜀汉,又背叛了孟达,如今虽然身在曹魏,却时刻活在恐惧之中。他怕蜀汉找他算账,更怕曹魏不信任他。”
刘禅转过身,看着赵统,语气笃定:“司马懿用他,不过是利用他这条看门狗扼守东三郡。在司马懿眼里,申仪就是一块随时可以丢弃的抹布。申仪自己也清楚这一点,所以他拼命敛财,拼命想要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这种人,最好对付。”
刘禅将手中的核桃揣入怀中,整了整衣冠,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市侩而又带着几分傲气的神情。
“咱们不需要硬闯。对付这种人,只需要两样东西:足以让他动心的利益,和足以让他尿裤子的恐惧。”
“传令下去!升起卫字旗!点亮所有灯火!咱们不偷偷摸摸的,咱们要大摇大摆地开过去!”
“诺!”
……
上庸水寨,灯火通明。
作为扼守汉水上游的重镇,这里的防御工事确实森严。
巨大的铁锁横江,两岸箭塔林立,十几艘高大的楼船在水寨门口一字排开,如同巨兽般封锁了江面。
“站住!什么人的船!”
当刘禅的船队靠近时,水寨望楼上立刻传来一声暴喝。
紧接着,刺耳的号角声响起,两艘楼船迅速逼近,甲板上站满了手持长矛的魏军士卒。
为首的一艘楼船上,一名身穿锦袍、披着半身甲的年轻将领手扶栏杆,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支庞大的商船队。
此人正是申仪之子,申耽。
他继承了父亲的贪婪,却没继承父亲的谨慎。
此刻,他看着这几十艘吃水极深的大船,眼中闪烁的不是警惕,而是看到肥羊时的绿光。
“哟,好大的阵仗。”
申耽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手中的马鞭指着下方的旗舰,“深更半夜闯关,不知道上庸的规矩吗?来人!给我围起来!”
“慢着!慢着!”
刘禅在赵统和赵广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跑到船头,脸上堆满了“惊恐”与“讨好”的笑容,活脱脱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富家翁。
“这位将军!误会!都是误会啊!”
刘禅一边喊,一边费力地仰起头,冲着申耽拱手作揖,“小人乃是河东卫家的管事,奉命给前线的大军运送犒赏物资。因路上耽搁了时辰,这才不得不连夜赶路。还望将军行个方便!”
“河东卫家?”
申耽眉头一挑,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但很快就被贪婪淹没。
河东卫家确实是大族,但这里是上庸,是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再大的家族,到了这里也得脱层皮。
“哼!少拿卫家来压我!”
申耽冷笑一声,“如今战事吃紧,谁知道你们船上装的是物资还是奸细?要想过关也行,按规矩,留下三成货物作为‘过路费’,本公子就放你们过去!”
“三……三成?!”
刘禅瞪大了眼睛,做出一副肉痛到快要晕厥的表情,“将军!这可是给曹休大将军的贺礼啊!若是少了三成,小人……小人没法交差啊!”
“少废话!”
申耽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曹大将军远在淮南,管不到我上庸的事!要么交钱,要么扣船!你自己选!”
就在这时,刘禅似乎是被逼急了,咬了咬牙,压低声音,做出一副“不得不说”的神秘样子,冲着申耽喊道:
“将军!借一步说话!”
“实不相瞒,这批货虽然名义上是给曹大将军的,但实际上……是司马都督府上的远亲托运的!里面有一部分,可是要送往长安,呈给司马都督的秘密贺礼!”
听到“司马都督”这四个字,申耽的脸色终于变了。
申家能在上庸立足,全靠司马懿的提拔(或者说是利用)。对于那个阴鸷深沉的大都督,申耽有着本能的畏惧。
“司马都督的……远亲?”
申耽狐疑地打量着刘禅,心中的贪婪稍微收敛了几分,但并未完全消退。他生性多疑,不可能凭对方一句话就放行。
“既然是给司马都督的贺礼,那必然有信物或者文书吧?”
申耽眯起眼睛,语气中带着试探,“拿出来给本公子看看。若是真的,本公子自然放行;若是敢冒充……哼哼,那就别怪本公子刀下无情了!”
……
第335章 杏黄旗
刘禅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慌乱”,似乎不想让人看到信物。
“这……这信物乃是机密,怎可随意示人……”
“少废话!不给看就是假的!”申耽厉声喝道,“来人!准备登船搜查!”
“别别别!给看!给看还不行吗!”
刘禅像是被吓破了胆,连忙转身对着身后的赵广吼道:“阿二!你个蠢货!还不快把那个……那个箱子搬出来给将军过目!”
赵广此刻扮作一个憨头憨脑的护卫,闻言连忙点头,慌慌张张地跑进船舱。
片刻后,他抱着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红木箱子跑了出来。
或许是因为太“紧张”,又或许是因为甲板太滑,就在赵广跑到刘禅身边,准备将箱子举起来给申耽看的时候,他的脚下突然一个踉跄。
“哎哟!”
赵广一声惊呼,整个人向前扑倒。
手中的箱子脱手飞出,重重地摔在甲板上。
“啪嗒!”
箱子的锁扣被摔断,盖子弹开。
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地滚了出来。
最上面是一层厚厚的蜀锦,在火光的照耀下流光溢彩。
然而,所有人的目光都没有停留在蜀锦上。
因为在蜀锦散开之后,露出了箱子最底下藏着的一样东西。
那是一面折叠整齐的旗帜。
杏黄色的底。
上面用金线绣着一条张牙舞爪、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龙!
那是——天子仪仗!
这种绣着五爪金龙的杏黄旗,只有一种人能持有——皇帝!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楼船上的申耽,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他虽然贪,但他不傻。
这种旗帜,借给商贾十个胆子也不敢私藏,那是灭九族的死罪!除非……除非这真的是皇室的秘密安排!
(蜀国的皇帝,也是皇帝!)
“这……这是……”
申耽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甲板上。
他刚才干了什么?
他勒索了带着天子信物的人?
他这是在勒索皇帝?!
“混账东西!”
就在申耽吓得魂飞魄散之时,甲板上的刘禅突然爆发出一声与其外表截然不同的低吼。
他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商贾,而是一个惊慌失措却又充满威严的“大人物”。
刘禅一个箭步冲上前,一脚踹开“摔倒”的赵广,然后飞快地捡起那面杏黄旗,胡乱地塞回箱子里,又盖上蜀锦,死死地压住箱盖。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头,用一种极其阴森、甚至带着杀意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楼船上的申耽。
“看什么看!”
刘禅压低了声音,却足以让申耽听得清清楚楚,“想死吗?!”
这一刻,刘禅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久居上位的气势,彻底震慑住了申耽。
那绝不是一个普通商贾能有的眼神。
那是只有在权力中心打滚多年、掌握着生杀大权的人才有的眼神。
“没……没看见!末将什么都没看见!”
申耽吓得脸色煞白,连连摆手,声音都变了调。
刘禅冷哼一声,整理了一下衣襟,再次恢复了那种半真半假的“员外”姿态。
他招了招手。
赵统立刻会意,从怀里掏出一袋沉甸甸的金子,用力扔向楼船。
“砰!”
金袋子落在申耽脚边,散落出几枚金灿灿的马蹄金。
“申将军。”
刘禅仰起头,语气虽然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
“此行,乃是奉了……上面的密诏。”
他伸手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北方。
“这批货,是为曹休将军和司马都督送上的特殊‘恩赏’。事关重大,若是走漏了半点风声,或者是耽误了时辰……”
刘禅冷冷一笑,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别说是你,就是你爹申仪,乃至整个申家,恐怕都担待不起!”
“这袋金子,是给兄弟们的茶水钱。该怎么做,申将军是个聪明人,不用我教吧?”
软硬兼施。
又是天子信物,又是司马懿的虎皮,再加上这一袋实打实的“封口费”。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彻底击碎了申耽的心理防线。
他此刻哪里还敢要什么过路费?他现在只想赶紧把这尊瘟神送走,免得惹祸上身!
“懂!末将懂!末将这就放行!”
申耽如捣蒜般点头,甚至顾不上捡地上的金子,转身冲着手下嘶吼道:“都聋了吗?!快把铁锁打开!把路让开!谁敢耽误贵客行程,老子砍了他!”
“还有!”
申耽似乎是为了弥补刚才的冒犯,又或者是为了在这位“密使”面前表现一下,大声喊道:“前方水路复杂,末将亲自护送贵客过境!以此向……向上面赔罪!”
刘禅闻言,心中暗笑,面上却只是矜持地点了点头。
“那就劳烦申将军了。”
……
半个时辰后。
在申耽的亲自护送下,庞大的船队畅通无阻地穿过了上庸水寨。
沿途的魏军巡逻船见是少将军亲自护送,纷纷避让行礼,连盘查的过场都省了。
直到船队驶出上庸地界,进入丹水与汉水的交汇处,申耽才毕恭毕敬地在船头行礼告别,调转船头回去。
看着远处渐渐消失的魏军楼船,一直紧绷着神经的赵广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痛快!真是痛快!”
赵广揉了揉刚才假摔时磕疼的膝盖,一脸崇拜地看着刘禅,“陛下,您刚才那个眼神,简直绝了!把那申耽吓得跟孙子似的!他到死都不知道,他刚才护送的,正是咱们大汉的皇帝!”
赵统也是一脸钦佩,但他更多的是深思。
“陛下,您是如何断定申耽看到那面旗子,一定会怕,而不是起疑心?”
刘禅站在船头,夜风吹起他的发丝。他看着身后那片黑暗的水域,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冷峻。
“因为猜忌。”
刘禅缓缓说道,“曹魏内部,早已不是铁板一块。曹叡猜忌司马懿,司马懿猜忌宗室,而像申仪、申耽这种降将,更是夹缝中求生存,如同惊弓之鸟。”
“他们最怕的,不是敌人,而是来自背后的冷箭,是来自朝廷的清洗。”
“那面杏黄旗,在他们眼里,代表的是曹叡那不可测的皇权,是随时可能降临的杀头圣旨。”
……
第336章 登摊
刘禅转过身,拍了拍赵统的肩膀。
“阿大,你要记住。杀人,未必要用刀。”
“利用敌人的恐惧,利用他们内部的猜忌链,有时候比十万大军还要管用。”
“这,便是帝王心术。”
赵统闻言,身躯一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帝王,只觉得那原本熟悉的背影,此刻竟变得如山岳般高大深邃。
陛下赖以取胜的,不仅仅是马钧那些巧夺天工的新式武器,更是这种对人心的绝对掌控。
“好了,不说这些了。”
刘禅目光投向前方漆黑的河岸,语气重新变得严肃起来。
“前面就是丹水入汉水的交汇口了。按照地图,那里有一处隐秘的河湾,名为潜龙坞。”
“那里是我们弃船登岸、组装战车的地方。也是奇袭武关的起点。”
“传令下去,熄灭灯火,全军静默,准备靠岸!”
“诺!”
船队缓缓驶离主航道,拐入了一条被芦苇荡遮蔽的支流。
这里水流平缓,四周寂静无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夜枭的啼叫,更增添了几分阴森恐怖的气氛。
这就是地图上没有标注的“潜龙坞”。
这里地处荒僻,人迹罕至,是刘禅早在先前就派密探勘探好的绝佳登陆点。
旗舰缓缓靠向岸边简陋的栈桥。
当第一块跳板搭上河岸时,刘禅的心跳也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只要在这里完成战车的组装,这支钢铁洪流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武关城下,给司马懿致命一击。
然而。
就在刘禅准备踏上跳板的那一刻。
“咕——咕——”
岸边的芦苇丛中,突然传来了两声短促而奇怪的鸟叫声。
那是白毦兵特有的暗号!
紧接着,一名早已潜伏在此接应的斥候,如鬼魅般从阴影中钻了出来。
他没有行礼,而是神色凝重地冲着刘禅打出了一个手势。
那是一个代表“危险”的手势。
赵统和赵广脸色大变,瞬间拔刀出鞘,一左一右护在刘禅身前。
“怎么回事?”赵统低声喝问。
斥候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压低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陛下!此处有变!”
“半个时辰前,我们发现有一支不明身份的军队,突然出现在潜龙坞外围!”
“他们没有打旗号,也没有生火,甚至连马蹄都裹了布。若非兄弟们警觉,差点就和他们撞上了!”
“不明身份?”
刘禅瞳孔猛地一缩。
这里是绝对的荒郊野外,除了野兽和猎户,怎么会有成建制的军队?
难道是申仪发现了不对劲,派人追上来了?
不,不可能。申耽刚才的表现不似作伪。
那是谁?
司马懿的伏兵?
还是……
刘禅的目光穿过漆黑的芦苇荡,仿佛看到了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这黑暗中悄然张开。
……
“灭灯。”
“呼——”
船头仅剩的几盏气死风灯瞬间熄灭。
整个潜龙坞彻底融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
“阿大。”刘禅轻唤。
“在。”
赵统将手中的长刀反手插回背后,整个人如同狸猫一般,悄无声息地滑入了一人高的芦苇丛中。
船上的白毦兵们屏住呼吸,手按刀柄,眼睛死死盯着那片漆黑的河岸。汗水顺着他们的额角滑落,滴在甲板上,却没人敢去擦拭。
每一秒的等待,都像是在拉扯一根即将崩断的琴弦。
刘禅依旧站在原地,他虚握着拳头,感受着指尖的凉意。
他在赌。
赌司马懿的手伸不到这么长。
赌这只是一个巧合。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芦苇丛再次晃动。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钻出,瞬间闪至刘禅身前。
是赵统。
他的呼吸略显急促,手里还抓着一把湿漉漉的泥土。
“陛下,虚惊一场。”
赵统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是一队魏军的斥候骑兵,约莫二十人。他们在岸边的林子里歇了脚,刚走不久。”
他摊开手掌,将那把泥土递到刘禅面前。
一股淡淡的马粪味和焦炭味扑鼻而来。
“这是他们留下的马粪,还是热的。篝火虽然埋了,但余温尚在。”赵统沉声道,“看来是上庸方向派往武关送信的信使,正好路过此地,并非冲着我们来的。”
“呼……”
周围响起了一片压抑的呼气声。
刚才那一刻,所有人都以为撞进了魏军的包围圈。
刘禅伸手捻起一点泥土,在指尖搓了搓,感受着那残留的微温。
“好险。”
他随手拍掉泥土,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既然是路过的鬼,那就让他们去吧。等他们到了武关,会发现那里即将变成地狱。”
危机解除。
刘禅不再犹豫,猛地转身,目光扫过身后那五十艘静默的巨舰。
“传令!”
“即刻登岸!”
“所有船只,卸下伪装!点亮火把!”
“朕要在一夜之间,让这里变成大汉的兵工厂!”
“诺!”
随着一声令下,原本死寂的船队瞬间苏醒。
“哗啦——哗啦——”
巨大的帆布篷被猛地掀开。
火把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将潜龙坞照得亮如白昼。
当那一层层掩盖的蜀锦和木材被搬开,露出了船舱底部真正的“货物”时,在场的白毦兵们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却依然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不是金银,不是粮草。
那是铁。
成千上万个散发着金属寒光的零件,密密麻麻地堆叠在一起。
巨大的齿轮、粗壮的车轴、厚重的装甲板、狰狞的撞角……
“快!动作快!”
一个略显尖细,却充满狂热的声音在岸边响起。
马钧。
这位大汉的将作大匠,此刻早已没了平日里的木讷和口吃。
他脱去了官袍,只穿一件短褐,手里挥舞着一张巨大的图纸,像个疯子一样在岸边奔跑指挥。
“甲船!底盘!起吊!”
“乙船!传动轴!小心!那是精钢磨出来的,磕坏了把你们脑袋拧下来!”
“滑轮组!把滑轮组架起来!别用蛮力!”
数百名来自将作监的顶级工匠,在马钧的指挥下,迅速占据了河滩上的空地。
……
第337章 万……万死不辞!
他们配合默契,如同精密的齿轮。
几根巨大的原木被迅速竖起,特制的滑轮组被挂了上去。
粗大的麻绳绷直,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起——!”
随着工匠整齐划一的号子声,一个个沉重无比的底盘部件,竟然像羽毛一样轻盈地离开了船舱,稳稳地落在岸边的泥地上。
赵统和赵广两兄弟,此刻也脱去了上衣,露出了精壮的腱子肉。
“阿二!搭把手!这玩意儿真他娘的沉!”
赵统咬着牙,和弟弟一起扛起一根足有碗口粗的实心钢轴。
这根钢轴的分量,远超他们的想象。
“哥,这到底是什么东西?”赵广憋得满脸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这要是装在车上,哪怕是八匹马也拉不动吧?”
“少废话!陛下说是神器,那就是神器!”
赵统低吼一声,两人合力将钢轴重重地砸在预定的卡槽里。
“当——!”
金铁交鸣之声,在这寂静的夜空下显得格外刺耳。
整个潜龙坞,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露天的巨型工厂。
火把通明,热浪滚滚。
这种充满了工业力量的喧嚣,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却又带着一种令人战栗的美感。
刘禅负手立于一处高坡之上,俯瞰着这热火朝天的场面。
他的眼中倒映着火光,也倒映着那个正在逐渐成型的钢铁怪物。
马钧就像是一个疯狂的艺术家,奔走于二十个工位之间。
“榫卯!这里用的是三号榫卯!谁让你们用钉子的?蠢货!”
“螺栓!对,就是那个小铁柱!拧紧!再拧半圈!”
“齿轮咬合度不够!上油!快!”
一连串在这个时代听起来如同天书般的术语,从马钧口中如连珠炮般喷出。
这得多亏了刘禅的悉心指导。
他发明的标准化生产,在这一刻展现出了恐怖的效率。
所有的零件,无论大小,都严丝合缝。
不需要打磨,不需要修整,只要按照图纸拼装,就能完美契合。
这种如同拼积木般的组装速度,让一旁负责警戒的白毦兵们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从未见过这种造物方式。
在他们的认知里,造一辆战车,需要木匠锯木头、铁匠打铁钉,耗时数月。
而现在,仅仅过了一个时辰。
第一辆战车的雏形,就已经赫然出现在河滩之上。
“动力核心!准备入位!”
马钧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嘶哑。
四个壮汉抬着一个巨大的、由无数齿轮和连杆组成的精密铁盒子,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
这是整辆战车的心脏——齿轮传动增力装置。
“放!”
“咔嚓!”
随着一声清脆的机括咬合声,动力核心严丝合缝地嵌入了底盘中央。
紧接着,厚重的装甲板被一块块挂上车身。
原本裸露的机械结构,瞬间被黑色的铁甲覆盖。
车顶之上,六架特制的元戎弩被安装到位,黑洞洞的弩口指向四面八方。
车头正前方,一个狰狞的精钢龙头撞角被最后安了上去。
“成……成了!”
马钧一屁股坐在泥地上,满脸油污,却笑得像个孩子。
所有的工匠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所有的白毦兵都屏住了呼吸。
就连赵统和赵广,也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庞然大物。
那是一头蛰伏在河滩上的钢铁巨兽。
它长约两丈,宽一丈五,通体漆黑,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冰冷的装甲和锋利的棱角。
它没有轮子,取而代之的是两条由无数铁板连接而成的履带(虽然在这个时代只能被称为“铁足”)。
在火光的映照下,这头巨兽散发着一种压迫感。
“这就是……玄武战车?”
赵广喃喃自语,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他感觉自己手中的百炼钢刀,在这个铁疙瘩面前,就像是小孩子的玩具。
刘禅缓缓走下高坡。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他走到这辆代号为“玄武”的战车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冰冷粗糙的装甲表面。
那种厚重的触感,让他感到无比的安心。
“马爱卿。”
刘禅转头看向马钧,眼中满是赞赏,“辛苦了。”
“为……为陛下效力,万……万死不辞!”马钧激动得结结巴巴,想要行礼,却发现自己腿软得站不起来。
刘禅笑了笑,没有多言。
他抓住车侧的扶手,翻身跃上了驾驶位。
驾驶舱是半封闭的,内部空间狭窄,却布满了各种操纵杆和踏板。
而在战车的后部,早已预留好了挽马的位置。
“牵马!”
刘禅一声令下。
八匹身披重甲的健马被牵了过来,在工匠的协助下,钻入了战车内部的挽马舱。
随着挽具扣好,战车内部传来了一阵低沉的马嘶声。
“都退后!”
刘禅大喝一声。
众人连忙向后退去,让出一大片空地。
刘禅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两根粗大的操纵杆,双脚狠狠地踩下了连接着齿轮组的踏板。
“起!”
“嘎啦啦——”
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骤然响起。
那是齿轮在咬合,是杠杆在发力。
战车内部,八匹挽马开始发力奔跑,但它们并不是直接拉动车轮,而是驱动了巨大的齿轮组。
经过一系列复杂的变速增扭。
“轰——”
这头沉睡的钢铁巨兽,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咆哮。
紧接着,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
它动了。
没有马匹在外拉拽,这坨重达数千斤的铁疙瘩,竟然自己动了!
巨大的履带碾过河滩上的鹅卵石。
“咔嚓!咔嚓!”
坚硬的鹅卵石在履带下瞬间粉碎,化为齑粉。
战车缓缓向前移动了三尺,履带深深地嵌入泥土之中,在地上压出了两条触目惊心的印痕。
虽然速度不快,但那种无可阻挡的气势,仿佛连山岳都能撞开。
“动了……它真的动了……”
一名老工匠热泪盈眶,跪倒在地。
“神迹!这是神迹啊!”
白毦兵们更是个个面露惊恐与敬畏,不少人甚至扔下兵器,对着那辆战车顶礼膜拜。
在他们看来,这根本不是凡间的兵器,这是陛下召唤出来的神兽!
……
第338章 去给他们……助助兴!
刘禅坐在驾驶舱内,感受着身下传来的剧烈震动,这声音,在他耳中宛如天籁。
这是工业化的力量。
这是降维打击的前奏。
“停!”
刘禅松开踏板,拉下制动杆。
战车猛地一顿,稳稳地停在了原地。
他跳下战车,环视四周。
那些原本因为长途奔波而疲惫不堪的工匠和士兵,此刻眼中燃烧着熊熊的火焰。
那是对力量的崇拜,是对胜利的渴望。
“继续!”
刘禅挥手,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天亮之前,朕要看到二十头玄武,列阵待发!”
“诺!!!”
震耳欲聋的吼声响彻潜龙坞。
组装工作再次开始,这一次,速度更快,热情更高。
……
东方既白。
当第一缕晨曦穿透薄雾,洒在汉水河滩上时。
潜龙坞内,二十辆玄武战车已经整整齐齐地排成了一个方阵。
黑色的装甲上凝结着晨露,在微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这不仅仅是一个战车方阵。
这是一座移动的钢铁长城。
五百名精挑细选出来的“神机营”将士,此刻正整齐地列队于战车之前。
他们身穿特制的皮甲,背负短弩,眼神狂热地看着面前的这些钢铁巨兽。
刘禅站在一辆战车的顶部,晨风吹动他的衣袍。
他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将士们!”
刘禅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看看你们身后的家伙。”
“有人说,这是奇技淫巧。有人说,这是旁门左道。”
刘禅冷笑一声,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剑锋直指苍穹。
“但在朕看来,这就是道理!”
“这就是大汉的怒火!”
“这就是我们要送给曹贼的‘天罚’!”
“有了它,我们将不再惧怕魏军的铁骑!有了它,我们将不再受制于坚城!”
“此去武关,只有一条路——”
刘禅手中的长剑猛地挥下,直指北方那隐没在晨雾中的关隘。
“踏破武关!凿穿魏土!”
“让曹贼看看,什么叫钢铁洪流!什么叫时代变了!”
“万胜!万胜!万胜!”
五百神机营将士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那种压抑了数十年的屈辱,那种偏安一隅的不甘,在这一刻,随着这钢铁方阵的成型,彻底爆发了出来。
就在这群情激奋之时。
“报——!”
一声凄厉的长喝打破了誓师的氛围。
一匹快马从北面的山林中冲出,马上的斥候浑身是泥,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
“陛下!武关急报!”
斥候滚鞍下马,跪倒在刘禅车前,气喘吁吁地呈上一封密信。
“启禀陛下!潜伏在武关内的‘夜不收’传来消息!”
刘禅眉头微皱,接过密信,迅速扫了一眼。
信上的内容很短,却字字千钧。
刘禅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只是眼中的光芒变得更加深邃。
“怎么了,陛下?”
站在车下的赵统敏锐地察觉到了刘禅的情绪变化,低声问道,“可是武关有变?”
刘禅将密信揉成一团,握在掌心。
“是个坏消息。”
刘禅淡淡地说道,“三日前,魏帝曹叡派了一名中郎将,携带大量金银珠宝和御酒,前来武关劳军。”
“劳军?”赵统眼睛一亮,“那岂不是说,今夜武关守军必然大醉?这是天赐良机啊!”
“别急,还没说完。”
刘禅看了一眼兴奋的赵统,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曹叡那个中郎将,不仅带来了酒肉,还带来了……三千虎贲卫。”
“什么?!”
赵统和赵广脸色骤变。
虎贲卫!
那是曹魏最精锐的禁卫军,每一个都是百里挑一的悍卒,装备精良,战力恐怖。
武关本就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如今虽然守军可能醉酒,但这三千生力军的加入,无疑是给这场奇袭增加了一个巨大的变数。
甚至可能是一个致命的陷阱。
“三千虎贲……”赵统眉头紧锁,手按刀柄,“陛下,若是强攻,哪怕有玄武战车,恐怕也会是一场苦战。”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原本高昂的士气,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似乎蒙上了一层阴影。
所有人都看着刘禅,等待着他的决断。
是进?是退?
刘禅站在高高的战车顶端,迎着初升的朝阳,缓缓展开了那张被揉皱的密信。
他看着那个“三千”的字样,突然笑了。
笑得肆意,笑得张狂。
“三千虎贲?好啊!”
刘禅的声音中没有丝毫惧意,反而透着一股嗜血的兴奋。
“朕还担心杀得不够痛快,震慑不住司马懿那个老狐狸。”
“既然曹叡这么客气,千里迢迢送来这么一份大礼……”
刘禅猛地攥紧拳头,眼中杀机毕露。
“那朕就照单全收!”
“传令!”
“全军开拔!”
“目标武关!朕要赶在他们的庆功宴结束之前,去给他们……助助兴!”
“开拔。”
随着刘禅一声令下。
二十辆玄武战车,正沿着丹水的河谷逆流而上。
“轰隆隆——”
每一辆战车内,八匹身披重甲的挽马在狭窄的空间内同时发力,通过杠杆与传动轴,将巨大的动能传递到底盘两侧的履带之上。
原本松软的泥土在数千斤的重量下被瞬间压实,留下两条深深的、泛着冷光的辙印。
神机营的五百将士紧紧跟随在战车两侧,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狂热与紧张。
作为先锋官,赵统和赵广兄弟二人各率一队战车开路。
赵统坐在一号车的驾驶位上,双手紧紧握着那两根冰冷的精钢操纵杆。透过狭窄的观察窗,他能看到前方蜿蜒崎岖的山路。战车内部闷热而嘈杂,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流进眼睛里,但他连眨都不敢眨一下。
“哥!这感觉……太带劲了!”
隔着轰鸣声,赵广在二号车里通过特制的传声铜管大吼道,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这铁疙瘩跑起来就像是一头疯牛!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我觉得我也能直接撞过去!”
……
第339章 中郎将谬赞了!
赵统没有回话,但他那微微颤抖的手指和嘴角勾起的弧度,暴露了他此刻同样激荡的心情。他抚摸着面前那块厚达寸许的黑铁装甲,感受着车身传来的剧烈震动。这种震动顺着手臂传导至全身,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自己已经与这辆战车融为一体,拥有了金刚不坏之躯。
这是一种划时代兵器带来的无上信心。
大军沿着河谷推进了约莫十里,前方地势陡然收窄。
“停——!”
前方的斥候举起了火把,在空中画出一个巨大的叉。
车队缓缓停下,发动机关的齿轮空转声依然低沉有力。刘禅推开顶盖,从指挥车中探出身子,目光冷冽地望向前方。
只见原本就不宽敞的山道中央,赫然横亘着一块巨大的青石。
这块巨石足有两层楼高,表面布满了青苔和裂纹,像是一尊怒目金刚,死死地卡在两座峭壁之间,将去往武关的道路堵得严严实实。
“陛下!”
负责探路的斥候飞奔而来,单膝跪地,语气焦急,“前方遭遇天然屏障!这块‘断路石’乃是山体滑坡所致,重达万斤。若是寻常行军,需调集工兵,耗费数日凿石开路,方能通过。”
数日?
刘禅冷笑一声。兵贵神速,别说数日,就是一个时辰他也耽误不起。
他抬头看了看那块看似不可逾拜的巨石,又低头看了看身下这辆狰狞的玄武战车。
在冷兵器时代,这是天险,是绝路。
但在工业化的钢铁洪流面前,这不过是一块稍微大一点的绊脚石。
“传令。”
“撞过去。”
斥候猛地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陛、陛下?这可是万斤巨石啊!若是硬撞,恐怕车毁人亡……”
“朕说,撞过去!”
刘禅的目光越过斥候,直接落在了一号车上的赵统身上,“赵统!你还在等什么?难道你也觉得,朕的神器是纸糊的不成?!”
赵统浑身一震。
他看着那块挡在面前的庞然大物,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理智告诉他,这简直是疯了。用马车去撞石头?那是鸡蛋碰石头!
但是,当他的手再次触碰到那操纵杆,一股前所未有的疯狂涌上心头。
“末将……领命!”
赵统大吼一声,猛地拉下了加速杆,双脚死死地踩在传动踏板上。
“驾!驾!驾!”
战车内部,八匹挽马感受到了鞭策,发出了嘶鸣,四蹄翻飞。
“轰——轰——轰——”
一号玄武战车发出了咆哮,履带疯狂转动,抓挠着地面,溅起无数碎石。
动了!
这辆重达数吨的钢铁怪物,在极短的距离内开始加速。
十步!
五步!
三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即将发生的碰撞。
赵统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巨石,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毁灭一切的快感。他仿佛听到了战车龙首撞角的渴望,那是对破坏的渴望!
“给我……开!!!”
“当——!!!”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瞬间炸裂在山谷之中。
火星四溅,紧接着,是一阵令人激动的碎裂声。
“咔嚓——轰隆!”
那块阻挡了无数行旅的万斤巨石,在玄武战车那经过齿轮组放大数倍的恐怖冲击力面前,竟然像是一块酥脆的饼干,从两侧轰开!
风化层瞬间断裂。
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坚硬。
尘土飞扬中,一号战车虽然剧烈震动了一下,车头的龙首撞角微微变形,但它并没有停下。它带着不可一世的霸气,碾过满地的碎石,轰隆隆地冲到了巨石的另一侧。
道路,通了。
原本的天险,在这一击之下,荡然无存。
静。
死一般的寂静。
神机营的将士们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那可是万斤巨石啊!就算是攻城锤也未必能一下撞开,竟然被这辆战车直接撞碎了?
片刻之后。
“万岁!万岁!大汉万岁!”
“神威!这是神威啊!”
爆发出的欢呼声如同山崩海啸,瞬间盖过了战车的轰鸣。士气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如果说之前他们对这些铁疙瘩还有一丝怀疑,那么现在,这种怀疑已经被彻底粉碎。
他们相信,哪怕前面是武关的城墙,这钢铁洪流也能将其撞个粉碎!
刘禅站在指挥车上,看着那四分五裂的巨石,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继续前进。”
他挥了挥手,指向北方那片漆黑的夜空,“前面,就是武关。”
……
镜头一转,武关城内,却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太守府内,灯火辉煌,亮如白昼。
数十根儿臂粗的牛油巨烛将大堂照得金碧辉煌,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酒香、脂粉香以及烤肉的焦香,令人闻之欲醉。
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一队身着轻纱的舞女正在大堂中央翩翩起舞,腰肢款摆,媚眼如丝,引得席间众将发出一阵阵轻浮的哄笑。
主位之上,一名身穿锦袍、面容白净却带着几分虚浮之气的年轻将领,正举着酒爵,满脸通红地大声说笑。
此人正是魏帝曹叡派来的中郎将,曹林。
作为曹氏宗亲,他虽然年纪轻轻,却仗着皇室血脉,在军中横行无忌。此番前来武关劳军,名为慰问,实则是来镀金混资历的。
“好!好舞!好酒!”
曹林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渍顺着嘴角流下,滴在他那昂贵的蜀锦战袍上。他毫不在意地抹了一把嘴,指着下首的一名彪形大汉笑道:
“王将军!本将早就听说武关苦寒,没想到这酒水却是一等一的烈!这舞姬……嗝……也是一等一的润啊!”
那彪形大汉正是刚调任不久的武关太守,王双。
此人身长九尺,虎背熊腰,使一口六十斤重的大刀,有万夫不当之勇。但此刻,这位猛将却弓着腰,满脸谄媚地端着酒壶,亲自为曹林斟酒。
“中郎将谬赞了!”
王双赔着笑脸道,“这酒乃是关中陈酿‘透瓶香’,这舞姬也是末将特意从长安搜罗来的。只要中郎将高兴,那就是末将的福分!来来来,满上,满上!”
……
第340章 惊慌失措,醉生梦死
曹林心满意足地看着王双这副奴才相,心中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拍了拍王双那宽厚的肩膀,大着舌头说道:
“王将军,你放心!这次回去,我定会在陛下面前为你美言几句!哪怕那司马懿老儿想要压你,也得看我曹家的面子!”
听到“司马懿”三个字,席间的气氛微微一滞,但很快又被喧闹声掩盖。
曹林似乎是喝高了,越说越兴奋,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拔出腰间的佩剑,指着南方的夜空,狂妄地大笑道:
“世人都说那诸葛亮多智近妖,我看不过是徒有虚名!如今他被司马大都督堵在渭水,进退不得,就像是……嗝……就像是瓮中的老鳖!”
“至于那个刘禅……”
曹林嗤笑一声,眼中满是轻蔑,“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儿!听说他在成都搞什么‘奇技淫巧’,造些不伦不类的玩意儿。哈哈哈哈!打仗靠的是真刀真枪,靠的是我大魏的铁骑!玩木头?他以为是在过家家吗?”
“中郎将所言极是!”
王双立刻附和道,举起酒杯,“那刘禅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若是他敢来武关,末将不用兵马,单凭手中这口大刀,就能将他连人带马劈成两半!”
“哈哈哈哈!说得好!劈成两半!”
众将纷纷起哄,大堂内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然而,在这片纸醉金迷之中,却有一个人格格不入。
宴席的角落里,一位须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将,正独自一人自斟自饮。他身穿厚重的铁甲,头盔放在手边,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眼前这荒唐的一幕。
他是满宠。
曹魏的三朝元老,宿将中的宿将,也是这三千虎贲卫的统领。
他本不想来参加这场宴席,但碍于曹林的身份,不得不来。此刻,听着曹林和王双那不知天高地厚的狂言,满宠的眉头越锁越紧,手中的酒爵几乎被他捏变形。
“骄兵必败……”
满宠低声喃喃自语。他厌恶这种靡靡之音,更厌恶这种在边关重地毫无警惕的作风。
不知为何,从今夜入关开始,他的眼皮就一直跳个不停。心中总有一丝莫名的不安,像是一团阴云笼罩在心头,挥之不去。
“满老将军?”
王双似乎注意到了角落里的满宠,端着酒杯走了过来,大笑道,“为何独自一人喝闷酒?来来来,这新来的舞姬身段极好,老将军若是有意……”
“不必了。”
满宠冷冷地打断了他,霍然起身,“某不胜酒力,先行告退。王将军,武关乃是关中咽喉,如今虽然无战事,但也不可放松警惕。这城防巡视,切不可废。”
王双脸上的笑容一僵,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碍于满宠的资历,还是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老将军教训得是。不过今夜乃是为中郎将接风,若是扫了兴致……”
“哼。”
满宠没有再多言,抓起头盔,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大堂。
身后传来了曹林不满的嘟囔声:“这个老匹夫,仗着是先帝旧臣,整天摆着一张臭脸……别理他,接着奏乐,接着舞!”
走出太守府,被夜风一吹,满宠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站在台阶上,望着漆黑的夜空,那股不安的感觉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愈发强烈。
“不对劲……”
满宠皱起眉头,侧耳倾听。
风声中,似乎夹杂着某种奇怪的声音。
低沉、持续、像是闷雷,又像是无数头野兽在低吼。
“这是什么声音?”满宠问身边的亲卫。
亲卫挠了挠头,仔细听了听:“回将军,好像是……雷声?这山里天气多变,怕是要下雨了吧。”
“雷声?”
满宠摇了摇头。这声音太有节奏了,而且……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他猛地趴在地上,将耳朵贴在冰冷的石板上。
那一瞬间,他的脸色骤变。
震动。
大地在震动。
虽然很微弱,但那种频率极其稳定,且正在不断增强。这绝不是雷声,也不是风声,这是大队人马行进的声音!
可是,什么样的人马,能造成这种连城墙都在微微颤抖的动静?
骑兵?不,骑兵的马蹄声更加清脆杂乱。
步兵?更不可能。
“快!”
满宠猛地跳起来,一把抓住亲卫的衣领,厉声吼道,“传令虎贲卫!立刻集结!上城墙!快!”
……
武关南城头。
夜色深沉,寒气逼人。
几名负责了望的魏军哨兵正缩在箭楼的避风处,抱着长矛打瞌睡。
“喂,醒醒。”
一名老兵踢了踢旁边的新兵,“你听,什么动静?”
新兵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揉了揉耳朵:“啥动静?不就是风声吗?还有……好像打雷了?”
老兵皱着眉头,走到垛口边,探出身子向外张望。
城外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但是,那股隆隆声却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不对啊……”老兵喃喃自语,“这雷声怎么光打雷不下雨?而且这动静……怎么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到脚下的城砖微微颤抖了一下。
紧接着,箭楼上挂着的灯笼也开始晃动。
“怎么回事?地龙翻身了?”
……
此时,刘禅的大军已经抵达了武关外的最后一道山谷。
距离城门,仅剩三里。
“停!”
刘禅再次下令。
二十辆玄武战车在距离武关一箭之地外缓缓停下,排成了一个锐利的楔形阵。
发动机关并未熄火,依然在低沉地咆哮着,仿佛在积蓄着最后的力量。
刘禅站在指挥车顶,遥望着前方那座巍峨的关隘。
武关城头,此刻已经乱成了一锅粥。灯笼火把疯狂晃动,铜锣声、号角声响成一片。
而在那城墙之上,隐约可见太守府方向那依旧辉煌的灯火。
一边是惊慌失措的士兵,一边是醉生梦死的将领。
多么讽刺的画面。
……
第341章 破城门!
“将士们。”
刘禅拔出腰间的定国剑,剑锋直指那片灯火。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看到了吗?那就是我们要砸开的大门。”
“里面有美酒,有佳肴,还有一群看不起我们的蠢货。”
“他们以为,凭借这几丈高的城墙,凭借那几千骑兵,就能挡住大汉的脚步。”
刘禅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
“告诉他们,他们错了。”
“神机营听令!”
“全体都有!挂最高档!全速冲击!”
“以楔形阵,给朕撞过去!”
“一炷香内,朕要看到武关的大门变成碎片!朕要用这满城的鲜血,来为今夜的酒宴买单!”
“杀——!!!”
五百神机营将士齐声怒吼。
二十辆玄武战车同时发出了震天的咆哮。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不再是行军。
这是冲锋。
“轰隆隆——”
大地在颤抖,群山在战栗。
二十道黑色的闪电,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狠狠地撞向了那座在夜色中瑟瑟发抖的武关城。
今夜,注定无眠。
今夜,武关将亡。
……
武关城下,那条被数百年车辙碾压得坚硬如铁的官道上。
二十辆玄武战车,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了距离城门不足三百步的位置。
指挥车内。
刘禅端坐在狭窄却被皮革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指挥位上。
透过前方那一线观察窗,他能清晰地看到武关城头那摇曳的灯笼,以及那扇号称“关中之锁”、包着厚厚铁皮的巨大城门。
在那扇门后,是醉生梦死的魏军,是通往长安的坦途,更是大汉复兴的契机。
“陛下,全员就位。”
身旁的传令兵压低声音。
刘禅抬起右手。
他的手中握着一面特制的红黑双色令旗。在这个距离,声音会暴露行踪,唯有这经过特训的旗语,能在沉默中传递雷霆。
“传令。”
刘禅的手猛地挥下,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股斩断乾坤的决绝。
“总攻。”
传令兵立刻将手中的令旗伸出车顶的观察口,在夜空中极其有力地挥动了三下。
这一瞬间,仿佛是某种古老的封印被揭开。
早已蓄势待发的二十辆战车内,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了皮鞭抽打空气的脆响。
“啪!啪!啪!”
“驾——!!!”
隐藏在厚重装甲内部的八匹挽马,在狭窄的空间内感受到了御手的疯狂催促。它们奋力蹬踏,肌肉贲张,将所有的力量都灌注到了连杆与齿轮之上。
“轰隆隆——!!!”
那种声音,不再是马蹄声,而是钢铁碾碎大地的哀鸣。
二十辆重达数吨的玄武战车,在极短的距离内完成了从静止到极速的爆发。
履带疯狂转动,卷起漫天的沙尘与碎石。
三百步。
两百步。
这种加速度带来的推背感,让每一名神机营的战士都血脉偾张,他们死死抓住扶手,眼中的狂热如同燃烧的烈火。
……
武关城头。
那名刚刚还在疑惑“地龙翻身”的老哨兵,此刻终于看清了下方的景象。
但他宁愿自己是个瞎子。
借着城头火把那微弱的光亮,他看到了一群庞大得不可思议的黑影,正以此生从未见过的速度,向着城门疯狂冲来。
它们没有头,没有腿,通体漆黑,泛着令人胆寒的金属光泽。而在那怪物的最前端,一颗狰狞的精钢龙头正对着城门,仿佛张开了吞噬一切的巨口。
那不是骑兵。
也不是冲车。
那是怪物!
极度的恐惧瞬间击穿了老哨兵的心。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手中的长矛“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瘫软在垛口边。
“怪……怪物!有怪物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划破了武关寂静的夜空。
紧接着,周围几名同样被吓傻的哨兵也反应过来,他们语无伦次地尖叫着,指着下方那滚滚而来的钢铁洪流,甚至忘记了敲响警钟。
“快顶住门!”
“那是什么东西?!它冲过来了!”
“救命啊!妖怪攻城了!”
混乱瞬间在城头蔓延。
直到此时,那口沉寂已久的警钟才终于被一名回过神来的校尉敲响。
“当!当!当!当——”
急促的钟声如同催命的丧钟,在山谷间回荡。
但,一切都太晚了。
就在钟声响起的第一声,由赵统亲自驾驶的一号玄武战车,已经冲到了护城河的吊桥之上。
赵统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前方那扇越来越大的包铁巨门。
他的视野里,只剩下那扇门。
他的脑海里,只剩下刘禅的那句话——“给朕撞过去!”
“啊啊啊啊!给我开!!!”
赵统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将操纵杆推到了极限,双脚几乎要将踏板踩碎。
战车内部的八匹挽马也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意志,发出了最后的嘶鸣。
速度,达到了极致。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
城头的哨兵惊恐地张大了嘴巴。
城门后的守军还在手忙脚乱地想要加上第二道门栓。
下一瞬。
“轰————!!!”
一声仿佛要撕裂耳膜、震碎五脏六腑的巨响,在武关城下轰然炸裂。
这不是木头撞击的声音,这是陨石坠地的轰鸣!
那扇号称“可抵千军”、历经数百年风雨而不倒的包铁巨门,在玄武战车那经过齿轮增力、裹挟着万钧动能的精钢龙首面前,脆弱得就像是一块朽木。
那一瞬间的画面,成为了所有幸存魏军一生的噩梦。
厚达数尺的实木门板,在接触的一刹那便向内凹陷、崩解。
巨大的铁皮被撕裂,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
那根足有大腿粗细、刚刚被守军架上去的门栓,甚至连一眨眼的时间都没撑住,便“咔嚓”一声从中间断裂,断口处木茬参差,如同一根被折断的筷子。
无数木屑、铁片、石块,混合着巨大的烟尘,如同一股爆炸的气浪,向着城门洞内激射而去。
“噗!噗!噗!”
躲在门后的十几名魏军士卒,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这股恐怖的冲击波和飞溅的碎片打成了筛子,瞬间化为一团团血雾。
城门,破了。
……
第342章 虎贲卫何在!
不是被打开,而是被彻底粉碎。
一号玄武战车带着不可一世的霸气,碾过满地的残骸与尸体,一头撞进了漆黑深邃的城门洞。
“放箭!”
车厢内,赵统虽然被震得七荤八素,额角流血,但他依然第一时间吼出了命令。
“嗖!嗖!嗖!嗖!”
安装在车顶的六架元戎弩,在机关的驱动下,瞬间爆发出了死亡的弹幕。
密集的弩箭如同暴雨梨花,在狭窄的城门洞内疯狂收割。
那些刚刚听到动静、正举着火把从瓮城冲出来的魏军支援部队,还没看清敌人的模样,就被这扑面而来的箭雨射倒了一片。
惨叫声、哀嚎声、利刃入肉声,在封闭的门洞内回荡,宛如人间炼狱。
“二号车跟上!三号车左翼!四号车右翼!”
刘禅冷静的声音通过传声铜管,清晰地传达到每一辆战车。
紧接着,一辆又一辆狰狞的玄武战车,如同出闸的猛兽,鱼贯而入。
它们没有丝毫停留,冲出烟尘弥漫的门洞,迅速向两侧展开。
车顶的弩机不断旋转,向着城墙上的马道、瓮城的出口、以及任何敢于露头的魏军倾泻着火力。
仅仅是眨眼之间,一个坚固得令人绝望的登陆场,便在这武关的核心区域建立了起来。
……
太守府内。
丝竹之声依旧靡靡,舞姬的腰肢依旧柔软。
那厚重的院墙和喧闹的人声,将外界的杀戮隔绝成了另一个世界。
王双正举着酒爵,满脸通红地向曹林敬酒:“中郎将!这杯酒,祝您此番回京,步步高升,早日封侯!”
曹林醉眼迷离,正欲伸手去揽那舞姬的腰肢,笑道:“好!承你吉言!到时候……”
“轰——!!!”
那声撞碎城门的巨响,哪怕隔着几里地,依然震得太守府的屋瓦簌簌作响。
桌案上的酒爵被震得跳了起来,酒水洒了一地。
大堂中央的琉璃灯盏剧烈摇晃,光影瞬间变得斑驳陆离。
乐师的手一抖,琴弦崩断,发出刺耳的“崩”声。
舞姬们惊呼一声,跌坐在地,花容失色。
“怎么回事?!”
王双猛地站起身,手中的酒爵被捏变了形,醉意瞬间醒了一半,“打雷了?还是地龙翻身?”
曹林更是吓得浑身一哆嗦,手中的筷子掉在地上,脸色煞白:“这……这动静,莫不是山崩了?”
就在满座宾客面面相觑、惊疑不定之时。
“报——!!!”
一声凄厉至极的哭喊声,从大堂外传来。
众人惊骇回头。
只见一名浑身是血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地冲进大殿。他的后背插着一支短弩,鲜血已经染红了半个身子。
他连滚带爬地扑倒在王双脚下,双手死死抓着王双的战靴,仰起那张布满灰尘和血污的脸,嘶声哭喊:
“将军!敌袭!敌袭啊!”
“城……城门破了!怪物……全是怪物冲进来了!”
这一句话,如同晴天霹雳,狠狠地劈在了大堂内每一个人的天灵盖上。
“什么?!”
王双瞪大了牛眼,一把揪起那传令兵的衣领,吼道,“你说清楚!什么城门破了?哪来的敌人?!”
“没……没看清……”传令兵嘴里涌出大量的血沫,眼神开始涣散,“黑色的……铁盒子……撞碎了城门……弟兄们……全死了……”
话音未落,传令兵头一歪,气绝身亡。
尸体沉重地滑落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歌舞升平的大堂,此刻仿佛变成了冰窖。
所有人的笑容都僵在了脸上,手中的酒杯仿佛变成了烧红的烙铁。
“城门……破了?”
曹林喃喃自语,眼神空洞。他无法理解,前一刻还在谈笑风生,怎么下一刻天就塌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曹林突然尖叫起来,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锐刺耳,“武关城门坚不可摧!就算是十万大军也要攻打数月!怎么可能瞬间就破了?你在撒谎!这是哗变!这是造反!”
极度的恐惧让他失去了理智,他猛地从席位上跳起来,想要逃跑,却因为腿软,一屁股摔在了地上,发冠歪斜,狼狈不堪。
“怪物……铁盒子……”
王双毕竟是宿将,虽然震惊,但很快反应过来。他一把推开身边的舞姬,抓起案几上的大刀,厉声吼道:“都愣着干什么!抄家伙!不管是人是鬼,敢闯我武关,老子劈了他!”
然而,席间的那些偏将校尉们,早已被酒色掏空了身子,此刻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一个个吓得手脚发软,甚至有人钻到了桌子底下。
就在这一片混乱与绝望之中。
“咣当!”
一声巨响。
一张沉重的红木案几被一脚踢翻,上面的酒肉碗碟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众人被吓了一跳,循声望去。
只见角落里,那位一直沉默寡言的老将满宠,此刻正如同一头暴怒的雄狮般站立着。
他早已戴好了头盔,手中的长剑出鞘,寒光凛冽。
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燃烧的战意和令人胆寒的冷静。
“慌什么!”
满宠一声怒吼,中气十足,瞬间压住了大堂内的嘈杂,“城门虽破,内城尚在!我大魏男儿,其实贪生怕死之辈!”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大堂中央,一脚踢开挡路的乐师,剑锋直指门外。
“虎贲卫何在!”
门外,数百名早已披挂整齐、神色肃杀的虎贲卫精锐,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在!”
这一声吼,终于让大堂内那令人窒息的恐惧消散了几分。
满宠转过头,冷冷地看了一眼瘫坐在地上的曹林和面色苍白的王双,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但随即变成了决绝。
“王将军,不想死的话,就立刻集结你的部曲,死守巷口!”
“曹中郎将,请您立刻退入内堡,这里交给老夫!”
说完,满宠不再看他们一眼,猛地一挥披风,带着那股久经沙场的铁血杀气,大步向外冲去。
“虎贲卫!随我迎敌!”
“不管冲进来的是什么怪物,今夜,都要让它们在虎贲卫的刀下碎尸万段!”
“杀!”
……
第343章 龙息!!!
武关的外城门洞,此刻已成了一张吞噬生命的巨口。
随着那声震碎夜空的巨响,烟尘尚未散去,第一辆玄武战车便已碾碎了门槛,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冲入了瓮城。
紧接着是第二辆、第三辆……
二十辆钢铁巨兽,轰鸣着撕裂了武关百年的宁静。
“散开!结阵!”
赵统的声音通过铜管传遍了每一辆战车。
不需要过多的言语,这些经过千百次演练的战车迅速在瓮城后的广场上散开,首尾相连,将那脆弱的侧翼与后方隐藏在钢铁防线之内,组成了一个坚不可摧的环形阵地。
“咔嚓——”
战车后方的装甲门猛地弹开。
早已蓄势待发的五百名神机营步兵,如同出巢的杀人蜂般涌出。他们身着轻便的皮甲,手持连弩与短刀,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任何多余的呐喊,只有战靴踏地的沉闷声响。
“一组控制左侧马道!”
“二组封锁右侧巷口!”
“其余人,依托战车,自由射击!清扫一切站着的目标!”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武关城内那炼狱般的混乱。
原本还在太守府内醉生梦死的魏军将领们,此刻大多衣衫不整,有的甚至连鞋都没穿,手里提着宝剑,满脸惊恐地在街道上乱窜。
而那些普通的士卒更是凄惨,许多人还在睡梦中便被巨响惊醒,在黑暗中还没摸到兵器,便被漫无目的的溃兵裹挟着四散奔逃。
“别跑!都给我站住!”
“顶住!那是妖术!那是障眼法!”
几名试图维持秩序的魏军校尉,刚喊出两嗓子,便被神机营精准的点射射穿了喉咙,尸体栽倒在泥水中,瞬间被无数只脚踩过。
整个外城,就像是一个被捅烂了的马蜂窝,到处都是无头苍蝇般的魏军,到处都是绝望的哭嚎与求救声。
就在这溃败的洪流中,一声暴雷般的怒吼突然炸响。
“混账!一群废物!都给老子滚开!”
只见太守府方向,一员猛将骑着高头大马,手提六十斤重的大刀,正逆着人流狂奔而来。他身后的几百名亲兵虽然也面带惧色,但在主将的威慑下,依然勉强保持着阵型。
正是武关太守,王双。
王双此刻双目赤红,酒意已被冷汗浇醒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困兽犹斗的疯狂。他看着前方那排成环形的钢铁怪兽,心中虽有惊骇,但更多的是不信邪的暴戾。
“什么铁王八!老子不信劈不开你!”
王双咆哮着,手中大刀一挥,刀锋映着火光,寒气逼人,“亲卫队!随我冲!砍断马腿!把里面的人揪出来剁碎!”
“杀——!!”
在他的带领下,几百名亡命徒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呐喊,试图用血肉之躯去冲击那道钢铁防线。
然而,时代变了。
面对这群挥舞着冷兵器冲锋的旧时代武士,环形防线内的神机营士兵们甚至连眉毛都没有抬一下。
“正前方,距离八十步。”
“三段射击,预备——”
“放!”
“崩!崩!崩!崩!”
在那一瞬间,空气仿佛被无数根看不见的细线切碎。
二十辆玄武战车顶部的六管元戎弩,加上数百名神机营步兵手中的连弩,在同一时间爆发出了金属的风暴。
密集的弩箭如同泼水一般,毫无死角地覆盖了王双冲锋的扇形区域。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名魏军亲兵,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身体便在奔跑中猛地一僵,随后如同被推倒的麦子一般,整整齐齐地栽倒在地。每个人的身上都插着至少三支弩箭,鲜血瞬间染红了青石板路。
“噗噗噗——”
利刃入肉的闷响声连成一片,令人牙酸。
王双胯下的战马悲鸣一声,马头被射成了刺猬,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将王双狠狠地甩了出去。
“哇——”
王双在地上滚了七八圈,狼狈不堪地爬起来,头盔不知所踪,披头散发,满嘴是泥。
他抬起头,正好看到自己引以为傲的几百亲兵,在短短两个呼吸间,便已经死伤大半。剩下的人被这恐怖的火力彻底吓破了胆,丢下兵器,哭爹喊娘地向后逃窜。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王双看着手中那把被流矢崩出一个缺口的大刀,在这绝对的火力压制面前,他那一身引以为傲的武艺,竟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太守大人!快跑吧!挡不住了!”
一名幸存的亲兵想来拉他,却被后续的一波箭雨射穿了胸膛,鲜血溅了王双一脸。
那温热腥咸的液体,终于击碎了王双最后的心理防线。
“怪……怪物……”
这位以勇猛着称的魏国猛将,此刻发出了一声如同被阉割般的尖叫。他再也不看一眼那些倒下的部下,扔掉重达六十斤的大刀,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掉头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外城的抵抗,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继续推进!”
刘禅坐在指挥车内,冷冷地看着显示镜中那狼狈逃窜的背影,没有丝毫怜悯。
“赵广,左前方箭塔。”
刘禅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那里有弓箭手在集结,他们想居高临下射击我们的顶盖。”
二号战车内,赵广猛地抬头,透过观察窗,果然看到左侧的一座木质箭塔上,影影绰绰地挤满了魏军弓弩手。几支冷箭已经叮叮当当地射在了战车的装甲上。
“想玩阴的?问过你赵二爷没有!”
赵广狞笑一声,伸手抓住了驾驶台右侧的一根红色拉杆。
那根拉杆上,刻着两个古篆小字——龙息。
“给爷……烧!”
赵广猛地拉下拉杆。
“呼——!!!”
一股令人心悸的啸叫声骤然响起。
二号战车前方那狰狞的龙首口中,突然喷射出一道长达三丈的暗红色火龙。
那不是普通的火焰,那是混合了猛火油、硫磺与特制粘稠剂的“希腊火”升级版。
火龙如同一条愤怒的赤练蛇,瞬间跨越了数十步的距离,狠狠地撞在了那座木质箭塔的底部。
……
第344章 收缩队形,改为两路纵队!
“轰!”
烈焰瞬间爆发。
粘稠的火油附着在干燥的木柱上,根本无法扑灭,反而顺着木纹疯狂向上蔓延。仅仅是一眨眼的功夫,整座高达三丈的箭塔便化作了一支巨大的、熊熊燃烧的火炬。
“啊啊啊啊——”
凄厉至极的惨叫声响彻夜空。
塔上的魏军弓弩手瞬间变成了火人。他们扔掉弓弩,疯狂地拍打着身上的火焰,却发现那火如同跗骨之蛆,越拍越旺。
有人受不了这烈火焚身的剧痛,惨叫着从高塔上跳下。
“砰!”
带着火焰的尸体重重地摔在地上,摔成了一团扭曲的焦炭。
火光冲天,将半个武关城照得亮如白昼。
这一幕地狱般的景象,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原本还在犹豫是否要抵抗的魏军士兵,目睹了这钢铁巨兽口吐烈火、活活烧死同袍的惨状,精神彻底崩溃了。
“天罚!这是天罚!”
“火龙!那是真的火龙啊!”
“别杀我!我投降!我投降!”
“当啷——当啷——”
兵器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无数魏军士兵跪倒在街道两旁,将头深深地埋在尘土里,瑟瑟发抖,连看一眼那战车的勇气都没有。
武关的外城防线,在这钢铁与烈火的双重打击下,顷刻间土崩瓦解。
然而,就在刘禅准备下令一鼓作气冲入内城时。
“咚!咚!咚!”
一阵沉闷而整齐的战鼓声,突然从内城方向传来,压过了战场的喧嚣。
街道尽头的烟尘中,一面黑底红字的“满”字大旗,在火光中若隐若现。
紧接着,是一排排如同铜墙铁壁般的重盾。
三千名身披重铠、手持长戟大盾的士兵,迈着沉稳如山的步伐,缓缓推进。他们没有发出一丝杂音,只有甲叶碰撞的铿锵声,在夜色中回荡。
虎贲卫。
曹魏最精锐的禁卫军,终于到了。
他们就像是一道黑色的堤坝,硬生生地截断了溃兵的洪流。几名试图冲撞军阵的溃兵,被前排的虎贲卫毫不留情地斩杀当场。
鲜血溅在盾牌上,让这支军队显得更加肃杀冷酷。
满宠骑着一匹黑马,立于阵后。
火光映照着他那张苍老却坚毅的脸庞。
当他看到那燃烧的箭塔,以及那二十辆正在喷吐着黑烟的钢铁战车时,即便沉稳如他,瞳孔也不禁剧烈收缩。
“不用马拉的车……口吐烈火的兽……”
满宠握着缰绳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完全超出了他对战争的认知。
但他毕竟是身经百战的宿将,震惊只持续了一瞬。下一刻,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便迅速扫视着周围的地形,大脑飞速运转。
“此物虽猛,但在开阔地不可力敌。”
满宠敏锐地捕捉到了战车的特点,“其身披重甲,刀枪不入,且冲击力惊人。若是在平原野战,我军必败。”
“但是……”
他的目光落在了街道两侧那密集的房屋和狭窄的巷道上。
“此物庞大笨重,转弯必然不便。且其顶部虽有强弩,却也是视线死角。”
“既然是兽,那就得用捕兽的法子!”
满宠猛地拔出佩剑,厉声下令:
“虎贲卫听令!”
“放弃主路!化整为零!”
“前军变后军,迅速进入两侧房屋、巷道、屋顶!”
“弓弩手,上房!换火箭,射其缝隙!”
“刀盾手,入巷!备滚木、巨石、火油!”
“死士营,卸甲!持短兵、长戟,埋伏于转角!”
“把这条主街给老夫空出来!把这些铁疙瘩放进来打!”
随着满宠的一连串命令,原本列阵于主干道上的三千虎贲卫,瞬间如水银泻地般散开。他们动作敏捷地翻墙入户,爬上屋顶,消失在黑暗的巷道之中。
仅仅片刻功夫,原本拥挤的主街变得空空荡荡,只有满地的尸体和还在燃烧的箭塔,透着一股诡异的死寂。
指挥车内,刘禅透过观察孔,看着这一幕,眉头微微皱起。
“好一个满伯宁。”
刘禅轻声赞叹,眼中却闪过一丝凝重,“一眼就看穿了玄武战车不善巷战的弱点。这反应速度,不愧是曹魏的三朝元老。”
“陛下,他们这是要跟我们打巷战?”
赵统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急切,“前面恐怕有埋伏,要不要先用火攻烧平两边的房子?”
“来不及了。”
刘禅摇了摇头,“火势一起,虽然能逼退伏兵,但也会阻断我们自己的道路。武关之后就是关中平原,我们必须赶在天亮前穿过这里,否则一旦被堵在城里,等魏军援兵一到,我们就成了瓮中之鳖。”
刘禅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既然对方摆下了龙门阵,那就只能硬闯了。
“传令!”
“变阵!收缩队形,改为两路纵队!”
“各车之间拉开十步距离,交替掩护!所有神机营步兵,贴车行进,注意头顶和脚下!”
“赵统,你带头!给朕碾过去!”
“诺!”
一号战车内,赵统狠狠地一推操纵杆。
“轰隆隆——”
钢铁洪流再次启动,带着一股决绝的气势,缓缓驶入了那条看似空无一人的死亡主街。
而就在此时,太守府后门。
那个刚才还叫嚣着要劈碎战车的王双,此刻正带着几十名心腹亲信,鬼鬼祟祟地溜了出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火光冲天的外城,又看了一眼正在布防死战的虎贲卫,眼中闪过一丝狡诈与庆幸。
“傻子才去跟那些怪物拼命!”
王双啐了一口唾沫,翻身上马,“满宠那老东西想当忠臣,就让他去死好了!只要老子逃回长安,把这怪物的情报带给大都督,那就是大功一件!说不定还能升官!”
“走!去后山小路!”
王双一挥马鞭,带着亲信抛弃了全城的守军,向着黑暗的深山逃窜而去。
……
第345章 武关,守不住了。
主街之上,杀机四伏。
赵统驾驶的一号战车,如同一头闯入陷阱的犀牛,警惕地向前推进。履带碾过青石板,发出令人心悸的摩擦声。
街道两侧的房屋门窗紧闭,漆黑一片,仿佛连老鼠都死绝了。
但赵统知道,在那黑暗中,有无数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自己。
“注意上方!”
赵统大吼一声。
话音未落。
“放!”
一声暴喝从两侧屋顶传来。
“轰隆!轰隆!”
只听得一阵巨响,街道两侧的屋顶瓦片崩裂。数十根早已准备好的、浇满了火油的巨大圆木,被虎贲卫从高处狠狠推下。
这些圆木借着重力势能,如同一枚枚重磅炸弹,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地砸向街道中央的战车纵队。
“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声。
一根合抱粗的巨木,不偏不倚地砸在了一号战车的顶部装甲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整辆重达数吨的战车都猛地一沉,履带在地面上擦出一串火星。
车厢内,赵统只觉得脑瓜子嗡的一声,仿佛被人用大锤狠狠敲了一下,眼前金星直冒。若非有特制的皮带固定,这一下就能让他撞昏过去。
“该死!”
赵统用力晃了晃脑袋,咬牙切齿。
虽然玄武战车的顶部装甲足以抵御这种物理撞击,没有被砸穿,但这一下也让战车的行进速度为之一滞。
“呼——”
紧接着,几支火把从屋顶扔下。
被火油浸泡的巨木瞬间燃起熊熊大火,横亘在战车前方和车顶,形成了一道道火墙。
与此同时,街道两侧原本紧闭的门窗突然全部炸开。
“杀!!”
无数身穿皮甲、手持长戟和铁钩的虎贲卫死士,如同蚁群般从巷道中蜂拥而出。
他们没有攻击坚不可摧的车身,而是展现出了极高的战术素养。
这些死士不顾神机营步兵的射击,冒着箭雨,红着眼睛冲向战车的下盘。
“卡住它!别让它动!”
一名虎贲卫校尉嘶吼着,身中三箭依然不倒,猛地将手中的精铁长戟狠狠捅进了战车履带的驱动轮缝隙中。
“嘎吱——崩!”
一声刺耳的金属扭曲声响起。
长戟的铁杆瞬间被搅弯,但也成功地卡在了齿轮与履带之间。
高速运转的履带猛地一顿。
紧接着,更多的死士冲了上来。他们用身体、用石头、用铁棍,疯狂地塞进履带和负重轮的间隙里。
“疯子!这群疯子!”
一号战车内,赵统感觉到车身剧烈震动,随后向左猛地一偏。
左侧履带被卡死了!
而右侧履带还在转动,导致整辆战车开始在原地打转,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悲鸣。
“咔咔咔——”
失去动力的战车,瞬间变成了一个固定的钢铁靶子。
“上车!撬开盖子!往里面灌火油!”
屋顶上的魏军见状大喜,纷纷跳下,试图攀爬上战车。
“想得美!”
赵统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一把推开了头顶的舱盖。
“神机营!近战!”
“给老子把这些苍蝇拍死!”
随着舱盖打开,赵统半个身子探出车外,手中的连弩对着正要爬上车的两名魏军就是一梭子,直接将他们轰下了车。
与此同时,战车侧面的射击孔全部打开。
车内的步兵们不再吝惜箭矢,将连弩顶在射击孔上,对着外面那些疯狂的魏军展开了零距离的屠杀。
“噗噗噗——”
鲜血染红了战车的装甲,尸体在履带旁堆积。
但虎贲卫不愧是天下精锐,前排倒下,后排立刻补上,他们踩着同袍的尸体,用长矛疯狂地捅刺着射击孔,甚至有人试图将燃烧的火把塞进履带缝隙里烧毁负重轮的橡胶垫。
“陛下!一号车被困!前路被堵!”
后方的通讯兵惊恐地喊道。
处于队伍中间的刘禅,透过观察窗看着前方那惨烈的绞肉机战场,脸色依旧冷静如水。
他知道,这是新旧两种战争模式的第一次正面碰撞。
虽然科技能带来碾压,但人类的意志和智慧,永远是战争中最大的变数。
“不要慌。”
刘禅的声音通过铜管,清晰而稳定地传达到每一辆战车,如同一根定海神针。
“赵统,原地旋转,用履带碾碎障碍物!”
“三号、四号车,撞开两侧房屋,从墙体穿过去,绕到他们背后!”
“既然他们喜欢躲在房子里,那就把房子给朕拆了!”
“诺!!”
得到命令的赵统,猛地拉下右侧转向杆到底。
“轰隆隆——”
一号战车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虽然左侧履带卡住,但右侧履带的疯狂倒转,让整辆战车如同一个巨大的磨盘,在原地剧烈摩擦。
那根卡住履带的长戟,在数千斤的扭力下,终于承受不住,“崩”的一声断成数截。
“给爷死!”
赵统怒吼着,恢复动力的战车猛地向前一蹿,将几名躲闪不及的虎贲卫直接卷入了履带之下。
惨叫声戛然而止。
与此同时,后方的两辆玄武战车突然调转车头,对着街道两侧的砖墙狠狠撞去。
“轰隆!”
脆弱的民房墙壁在钢铁冲撞下轰然倒塌。
战车裹挟着烟尘与碎砖,直接冲进了屋内,将那些埋伏在屋内的魏军撞得粉身碎骨。
“什么?!”
屋顶上的满宠看到这一幕,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算到了战车不便转弯,算到了利用地形。
但他唯独没算到,这些钢铁怪兽根本不需要路。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墙壁,也是路。
“坏了……”
满宠看着那些在废墟中横冲直撞、将虎贲卫的防线撕得粉碎的战车,手中的长剑颓然垂下。
他知道,武关,守不住了。
但即使知道结局,他们也不能撤。
“杀!把这铁王八撬开!”
一名满脸是血的虎贲卫什长嘶吼着,他不顾被高温烫得滋滋作响的手掌,死死扒住一号战车的履带护板,试图将手中的铁钎插进负重轮的缝隙。
在他身后,更多的虎贲卫如蚁群般涌上。
有人用战锤疯狂敲击装甲,有人试图用长矛捅穿射击孔,甚至有人抱着火油罐,想要爬上车顶与战车同归于尽。
狭窄的街道限制了玄武战车的机动性,那一号车此刻彻底被围。
……
第346章 天助我也!!!
“铛!铛!铛!”
车内,赵统听着头顶装甲传来的密集敲击声,心急如焚。
“该死!履带还是动不了!”
驾驶位的副手满头大汗,疯狂拉动操纵杆,但传来的只有齿轮空转的刺耳摩擦声,“卡得太死了!全是尸体和断戟!”
透过观察窗,赵统看到的是一张张扭曲狰狞的脸,那些魏军士兵的眼睛里全是血丝,那种悍不畏死的疯狂让他这个久经沙场的宿将都感到了一丝寒意。
神机营的连弩虽然在不断收割生命,但倒下一个,立刻就有两个补上来。
满宠站在远处的高楼之上,苍老的脸上满是冷酷。
“哪怕是用牙咬,也要把这怪物拦住!”
他不断挥舞令旗,将原本防守其他区域的预备队全部填进了这个绞肉机,“只要困住这一辆,其他的就不敢冒进!”
后方,指挥车内。
刘禅死死盯着前方那辆被魏军淹没的一号车,眼神凝重到了极点。
他看到了战车的局限性。
在平原旷野,玄武战车是无敌的钢铁洪流。但在这种复杂的巷战环境中,一旦失去速度和机动,面对不计代价的步兵人海战术,战车依然有被瘫痪甚至攻破的风险。
“陛下!赵将军快撑不住了!”赵广在通讯铜管里急得大吼,“让我冲过去撞开他们!”
“闭嘴!”
刘禅厉声喝止,“你现在冲过去,只会把你也陷进去!到时候两辆车挤在一起,更是活靶子!”
必须立刻解围,否则一旦魏军找到撬开舱盖的方法,赵统必死无疑。
刘禅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狠辣的决断。
“传令三号车!”
刘禅的声音冰冷如铁,“上前十步,调转炮口,对准一号车!”
“什么?!”传令兵吓得手一抖。
“朕说,对准一号车!”刘禅大吼道,“用龙息!直接喷射!”
“可是陛下,赵将军还在里面……”
“玄武战车的装甲是双层隔热的!只要不烧进进气口,里面的人死不了!但外面的魏军扛不住!”
刘禅一拳砸在指挥台上,“快!执行命令!伤敌一千,自损一百,也比全军覆没强!”
“诺!”
三号战车得到命令,虽然驾驶员心惊胆战,但军令如山。战车轰鸣着向前推进,巨大的龙首喷口缓缓抬起,对准了被虎贲卫爬满的一号车。
“赵统!闭气!忍住!”
刘禅对着铜管大吼一声。
下一瞬。
“呼——!!!”
一条恐怖的暗红色火龙,带着毁灭一切的高温,呼啸而出。
这一次,火龙没有避开友军,而是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号战车的装甲上,瞬间将其吞没。
“啊啊啊啊——”
凄厉至极的惨叫声瞬间响彻云霄,甚至盖过了战车的轰鸣。
那些正如附骨之蛆般扒在车身上的虎贲卫,瞬间变成了燃烧的火人。猛火油那恐怖的附着性让他们根本无法扑灭身上的火焰,高温在瞬间碳化了他们的皮肤和肌肉。
哪怕是意志最坚定的死士,在被烈火焚烧的剧痛面前,也只能发出绝望的哀嚎,从车上滚落,在地上痛苦地翻滚。
一号战车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球。
但在那熊熊烈火之中,黑色的钢铁装甲依旧泛着冷光。除了表面的油漆被烧毁,内部结构完好无损。
“咳咳咳……真他娘的热啊!”
车厢内,赵统等人虽然被烤得汗如雨下,如同置身蒸笼,但正如刘禅所料,他们活下来了。
“就是现在!倒车!碾过去!”
趁着魏军被烈火逼退的瞬间,赵统抓住机会,猛地一拉操纵杆。
履带碾过那些燃烧的尸体和障碍物,终于恢复了抓地力。一号战车带着一身的火焰和黑烟,咆哮着向后退出了包围圈。
远处高楼上,满宠看着这一幕,苍老的手指死死扣进了木栏杆中,指甲崩裂流血也浑然不觉。
心痛如绞。
那些被烧死的,都是跟随他多年的老部下,是大魏最精锐的种子啊!
“好狠的心!”
满宠咬着牙,眼角崩裂,“连自己人都烧,比曹公还要狠!”
但他没有时间悲伤。
眼看赵统就要脱困,刘禅的主力部队正准备再次发动冲击,满宠知道,常规手段已经挡不住了。
必须把这条路彻底堵死。
哪怕毁了武关,也不能让这些怪物过去!
“传令工兵营!”
满宠转过身,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决绝的疯狂,“推墙!把街道两侧的房屋,全部给我推倒!”
“大都督!那里面还有我们的伤兵……”副将惊恐地喊道。
“推!!”
满宠拔剑斩断了面前的栏杆,“执行命令!与其让对方来,不如我们主动把路给堵死!把他们分割开来!”
“轰隆隆——”
早就埋伏在房屋承重柱旁的魏军工兵,含泪砍断了绳索,拉倒了支柱。
街道两侧那原本就摇摇欲坠的砖木结构房屋,在这一刻发出了临终的哀鸣。
烟尘暴起,遮天蔽日。
数栋两层高的楼房轰然倒塌,无数的砖石瓦砾、房梁立柱,如同一场泥石流,瞬间填满了狭窄的街道。
“不好!快退!”
刘禅瞳孔猛缩,大声下令。
后方的战车紧急制动,但冲在最前面的一号车,却因为刚刚脱困,位置过于靠前,正好处于塌方的中心边缘。
“轰!”
巨大的烟尘将一号车彻底吞没。
当烟尘稍稍散去,所有人的心都凉了半截。
一道高达两丈的废墟墙,横亘在街道中央,将武关彻底切成了两半。
而赵统的一号战车,虽然没有被直接压扁,却被卡在了废墟的另一侧,履带被无数砖石死死卡住,半个车身都被掩埋。
更要命的是,它与刘禅的主力部队,被彻底隔绝了。
“哈哈哈哈!天助我也!”
满宠看着那辆孤零零陷在废墟中的战车,发出了狂笑,“给我围上去!它动不了了!它是死的!”
“不用管其他的!集中所有兵力,先吃了这一辆!”
刚才被龙息烧退的虎贲卫,此刻再次红着眼睛围了上来。这一次,他们没有了退路,只有无尽的复仇怒火。
……
第347章 他们来多少死多少!
数百名虎贲卫,从废墟的缝隙中、从断墙后、从还没倒塌的屋顶上,如潮水般涌向那辆动弹不得的一号车。
“完了……”
车内,赵统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的敌人,心中一片冰凉。
履带彻底卡死,龙息燃料耗尽,连弩箭矢也所剩无几。
整辆车刚才被友军烧得通红,此刻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烙铁,散发着灼人的热浪。
“将军!他们爬上来了!”
“顶住舱盖!别让他们打开!”
“当!当!当!”
沉重的铁锤砸击声在头顶响起。几名身强力壮的魏军力士,正轮着大锤,疯狂地砸着舱盖的锁扣。
哪怕是百炼精钢,也经不住这样的连续重击。舱盖的连接处已经开始变形,露出一丝缝隙。
几根长矛顺着缝隙狠狠刺了进来。
“噗!”
一名神机营士兵躲闪不及,被刺穿了肩膀,鲜血喷涌。
“啊!跟他们拼了!”
赵统怒吼一声,一把推开受伤的士兵。他知道,守不住了。
既然守不住,那就杀出去!
“打开舱盖!”
赵统拔出腰间的环首刀,那是刘禅赐给他的“定国刀”副刀,锋利无匹。
“将军?!”
“开!与其被闷死在里面,不如杀个痛快!我赵家男儿,只有战死的鬼,没有憋死的鳖!”
“诺!”
随着锁扣松开,早已变形的舱盖被猛地顶开。
外面正准备继续砸的魏军力士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一道寒光便从车内暴起。
“噗!”
那名力士的头颅冲天而起。
赵统浑身是血,如同一尊杀神般从舱口探出半个身子。他没有完全爬出来,而是利用狭窄的舱口作为掩体,一夫当关。
“来啊!谁敢来送死!”
赵统怒吼,手中的长刀化作一道银色的屏障。
凡是试图靠近舱口的虎贲卫,要么被斩断手臂,要么被刺穿咽喉。残肢断臂在车顶横飞,鲜血顺着装甲流淌,被高温烫得滋滋作响。
但这毕竟是绝境。
越来越多的长矛从四面八方刺来,赵统身上的伤口也越来越多。一支冷箭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走了一块皮肉。
“大哥!!”
废墟这一侧,赵广透过观察孔看到兄长浴血奋战的惨状,急得双眼赤红,眼角都要瞪裂了。
“陛下!让我去!我爬过去救他!”
赵广一把推开舱盖就要往外冲,完全不顾外面还有魏军的弓弩手。
“回来!”
刘禅的声音冷厉如刀,他一把抓住赵广的后领,将这个冲动的猛将狠狠拽回了车里。
“啪!”
刘禅反手就是一记耳光,重重地抽在赵广脸上。
“你现在冲进去,除了送死还能干什么?!”
刘禅指着那堆积如山的废墟,“那是死地!满宠就是想用赵统做饵,把我们也引进去一个个吃掉!你若是死了,谁来救你大哥!”
赵广被打懵了,捂着脸,眼泪混着血水流下来:“可是大哥他……”
“闭嘴!听朕指挥!”
刘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系统赋予他的不仅仅是科技,还有超越时代的战术思维。
硬攻废墟不可行。
那就只能……围魏救赵!
刘禅猛地抬头,目光越过废墟,看向了武关内城的方向。
“满宠把所有兵力都调来围攻赵统了,那他的侧翼和后方必然空虚!”
刘禅迅速在脑海中构建出武关的三维地图。
“传令!”
“所有战车,不再理会废墟!全体右转,撞开右侧民房,全力进攻内城府衙!”
“我们要做出直捣黄龙的架势!逼满宠回防!”
“另外……”
刘禅转头看向身后的黑暗处,那里隐藏着他最后的底牌。
“白毦兵何在!”
“在!”
黑暗中,数百名身穿黑色紧身水靠、背负短刀的精锐死士无声浮现。
“朕给你们准备的新家伙,都会用了吗?”
刘禅指着他们腰间挂着的一种奇特的、没有弓臂的手持弩具。那是马钧根据刘禅的图纸,设计的“手持版元戎弩”,虽然射程近,但在巷战中是无敌的利器。
“早已烂熟于心!”领头的白毦兵校尉低声道。
“好!”
刘禅眼中杀机一闪,“你们不走大路,从侧翼的小巷穿插过去!像钉子一样扎进满宠的包围圈后面!”
“朕要给他来个反包围!一口吃掉这几百虎贲卫!”
“行动!”
随着刘禅一声令下,战局瞬间生变。
原本还在试图清理废墟的主力战车群,突然集体右转,轰隆隆地撞塌了右侧的一排商铺,如同一把利刃,斜着插向武关的心脏。
与此同时,数百道黑影如鬼魅般钻入了错综复杂的小巷。
高楼之上,满宠看到这一幕,脸色骤变。
“想围魏救赵?好毒的眼力!”
满宠瞬间识破了刘禅的意图。如果他继续围攻赵统,刘禅的主力就会直接端了他的指挥所;如果他回防,赵统就会得救。
这是一个两难的抉择。
但满宠毕竟是老狐狸,他冷笑一声:“想从侧翼小巷穿插?真当我武关的巷道是摆设吗?”
“传令张大!带一百精锐刀盾手,去右侧巷道口堵截!那是必经之路,狭窄难行,只要守住巷口,他们来多少死多少!”
满宠自信满满。巷战,那是刀盾手的天下,弓弩在那种转角处根本施展不开。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刘禅给白毦兵装备的,不是普通弓弩。
右侧巷道,阴暗潮湿。
张大率领的一百魏军精锐刚刚赶到巷口,正准备设伏。
“来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张大狞笑一声,举起盾牌:“兄弟们,听我号令,等他们露头,直接冲上去乱刀砍死!”
下一刻,几个黑影从转角处闪出。
“杀!”
张大刚喊出一个字,声音就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他看到,对方并没有拔刀,而是抬起了一只手。手中那个黑乎乎的铁匣子,正对着他的面门。
“噗噗噗噗——”
没有弓弦震动的巨响,只有机簧弹射的轻微闷声。
在极近的距离内,数十支短小的纯钢弩箭,如同一阵金属暴雨,瞬间覆盖了整个巷口。
……
第348章 全军突击!拿下武关!!
这种手持连弩的射速极快,且不需要拉弦上箭,单手就能击发。
张大引以为傲的盾牌,挡住了第一支,却挡不住接踵而至的第二支、第三支。
“啊——”
张大惨叫一声,大腿、肩膀瞬间中箭,整个人跪倒在地。
他身后的魏军更是凄惨,在狭窄的巷道里根本无处躲藏,被这种近距离的“扫射”打得血肉横飞,瞬间倒下了一大片。
“这是什么妖法?!”
剩下的魏军吓得魂飞魄散,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白毦兵已经冲到了面前。
左手连弩压制,右手短刀收割。
这是一场不对称的屠杀。
仅仅几个呼吸的功夫,满宠派出的阻击部队便全军覆没。
“解决伏兵!继续穿插!”
白毦兵校尉冷冷地跨过张大的尸体,带着队伍如同一把尖刀,直插包围圈的后方。
片刻之后。
正在围攻赵统战车的虎贲卫,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奇怪的动静。
还没等他们回头,死亡的阴影已经笼罩了头顶。
刘禅率领着一队白毦兵,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爬上了废墟两侧的屋顶。
他站在高处,看着下方那些正如蚁群般攀附在战车上的魏军,看着浑身是血、还在死守舱口的赵统,眼中的杀意沸腾到了顶点。
此时,下方的魏军也察觉到了不对,纷纷抬头。
火光映照下,刘禅身披金甲,手持定国剑,宛如天神下凡。
他深吸一口气,运足中气,发出了一声震慑灵魂的怒吼:
“大汉皇帝在此!谁敢放肆!!”
这一声吼,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魏军的耳边。
“皇……皇帝?!”
所有的虎贲卫都愣住了。他们的动作出现了一瞬间的僵硬。
人的名,树的影。
虽然他们是魏军,但在那个皇权至上的年代,“大汉皇帝”这四个字,依然有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威压。更何况,谁也没想到,一国之君竟然会亲自出现在这最前线的修罗场上!
这种巨大的心理冲击,让他们出现了致命的恍惚。
就连远处的满宠,听到这声怒吼,手中的令旗也猛地一颤,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刘禅……他竟然真的敢……”
战机,往往就在这一瞬。
刘禅没有给他们回过神的机会,手中长剑猛地挥下。
“杀!!”
“噗噗噗噗——”
屋顶上的白毦兵同时扣动了扳机。
居高临下,近距离射击。
密集的钢弩如同一张死亡之网,瞬间罩住了下方的虎贲卫。
那些原本围攻战车的魏军,后背完全暴露在枪口之下,瞬间像割麦子一样倒下了一层。
“反攻!赵统!给朕杀出来!”
刘禅大吼。
车内,原本已经力竭的赵统,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听到那句“大汉皇帝在此”,体内的热血瞬间重新燃烧。
“陛下……陛下亲自来救我了!”
“啊啊啊啊!!”
赵统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他不顾身上的伤痛,猛地从舱口跃出,长刀横扫,将面前两名发愣的魏军斩为两段。
“神机营!开舱!杀出去!陛下在看着我们!”
“杀!!”
被困在车内的神机营士兵们,此刻也被注入了无穷的勇气。他们推开舱门,咆哮着冲出战车,与混乱的虎贲卫撞在了一起。
前有皇帝亲兵的弹雨压制,后有困兽犹斗的死士反扑。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虎贲卫包围圈,瞬间崩塌。
“顶住!不许退!”
满宠在高楼上嘶吼,但他的声音已经被淹没在“大汉万胜”的呼啸声中。
刘禅站在屋顶,看着下方局势逆转,但他知道,战斗还没结束。
他猛地转头,看向那座依然屹立的高楼,目光与满宠遥遥相对。
“满伯宁!”
刘禅的声音穿透战场,“结束了!”
“全军突击!拿下武关!!”
刘禅这一声怒吼,裹挟着两汉四百年的余威,狠狠劈进了每一个虎贲卫的心神深处。
战场上出现了刹那间诡异的死寂。
那些原本正红着眼、举着长戟要刺向赵统的虎贲卫,动作竟出现了迟滞。
他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屋顶上那道金甲身影。
在这个皇权至上的时代,“大汉天子”这四个字,即便对于魏军而言,也代表着一种根植于血脉中的正统与威压。
更何况,谁能想到,那一国之君竟敢亲临这修罗场般的一线?
这种认知上的巨大冲击,让这支号称魏国最精锐的部队,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战术反应。
“就是现在!”
满身是血的赵统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稍纵即逝的战机。
“吼——!!!”
赵统猛地一脚踹开挡在舱口的魏军尸体,整个人如同一头被激怒的猛虎,从那辆滚烫的玄武战车中一跃而出。
“白毦兵!杀!!”
在他跃出的同时,屋顶上的刘禅手中定国剑猛然挥下。
“噗噗噗噗——”
屋顶两侧,早已蓄势待发的白毦兵死士们,手中那特制的连发手弩喷吐出了死亡的火舌。这种由马钧改进、牺牲了射程换取极致射速的近战利器,在此时展现出了令人绝望的统治力。
居高临下,近在咫尺。
密集的钢制短矢如同一阵黑色的暴雨,瞬间覆盖了战车周围的每一寸空间。那些因震惊而僵直的虎贲卫,甚至来不及举起盾牌,就被这金属风暴打成了筛子。
鲜血飞溅,惨叫声瞬间连成一片。
“杀!!”
落地的赵统没有丝毫停顿,手中的长刀化作一道银色的匹练。
他不再防守,而是选择了最疯狂的进攻。
刀光闪过,两名还没回过神的魏军什长头颅冲天而起。赵统如同虎入羊群,在那狭窄的废墟间左冲右突,每一刀挥出,必带起一蓬血雨。
与此同时,被困在战车内部、早已憋屈到了极点的神机营士兵们,也纷纷踹开变形的舱门,怒吼着冲了出来。他们与外围穿插进来的白毦兵里应外合,如同两把锋利的刀,狠狠地斩向了这支已经陷入混乱的虎贲卫。
……
第349章 瞬息万变,谁敢言必胜?
“顶住!不许退!那是敌人的诡计!”
一名虎贲卫校尉试图重整旗鼓,但他刚举起战刀,一支冷箭便精准地贯穿了他的咽喉。
神出鬼没的白毦兵利用废墟和房顶的视野优势,精准点杀着每一个试图组织抵抗的魏军军官。失去了指挥,又面对着“大汉皇帝亲临”的巨大心理压力,这支曾经不可一世的铁军,终于崩溃了。
恐惧在魏军中蔓延。
“皇帝……真的是汉朝皇帝……”
“他有天神护体!刀枪不入!”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原本坚如磐石的防线瞬间出现裂痕。前排的士兵开始后退,后排的士兵开始转身,溃败之势如决堤之水,一发不可收拾。
远处的高楼之上。
满宠死死抓着栏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角甚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不甘而崩裂,渗出了血珠。
他看着下方那兵败如山倒的惨状,看着那面在火光中猎猎作响的汉军龙旗,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大势……去了。”
他原本的计划堪称完美——利用地形分割汉军,集中优势兵力吃掉先锋,再利用废墟阻挡后续部队。但他千算万算,唯独没算到刘禅这个最大的变数。
这位年轻的帝王,竟然有着这种身先士卒的疯狂胆魄。他用自己的命做赌注,硬生生把这一局死棋给盘活了。
“再打下去,虎贲卫就要全军覆没在这外城了……”
满宠看着那些在白毦兵和神机营夹击下成片倒下的魏军精锐,心在滴血。这三千虎贲卫是武关最后的底牌,若是都折在这里,那内城也就不用守了。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满宠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怒,恢复了那份冷酷的理智。
“传令!”
“鸣金!全军收缩!”
“放弃外城所有防线!所有人,退守内城瓮城!敢有恋战不退者,斩!”
“当!当!当!当——”
急促凄厉的金锣声在夜空中响起,那是撤退的信号。
听到这声音,原本就已经处于崩溃边缘的虎贲卫如蒙大赦。他们丢下沉重的长戟和大盾,拖着伤员,如潮水般向着内城的方向疯狂退去。
“想跑?!”
杀红了眼的赵统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提刀就要追击,“弟兄们!随我杀进去!一个都别放过!”
“穷寇莫追!停下!”
就在此时,一声威严的断喝从屋顶传来。
刘禅收剑入鞘,从高处一跃而下,稳稳地落在废墟之上。
“陛下!他们败了!正好一鼓作气……”赵统急切地回头。
“你看那是什么?”
刘禅抬手指向虎贲卫撤退的路线。
只见那些魏军虽然溃败,但在撤入通往内城的几条主巷道时,竟然还有人在沿途抛洒着什么东西,更有弓弩手交替掩护,显然是早有预备。
“那是火油和铁蒺藜。”
刘禅冷冷地说道,“满宠这老狐狸,既然敢撤,就一定在路上留了后手。这武关内城地形复杂,若是贸然追进去,一旦被引入死胡同火攻,我们这点人还要折损大半。”
赵统闻言,背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刚才杀得兴起,差点忘了这是巷战的大忌。
随着虎贲卫如潮水般退入内城那厚重的闸门之后,外城的战斗终于画上了句号。
战场上,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伤兵的呻吟。
满地都是尸骸。
有被连弩射成刺猬的魏军,有被战车碾碎的残肢,也有倒在血泊中的神机营战士。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焦糊味和火油味,令人作呕。
那辆一号玄武战车,此刻静静地趴在废墟旁,车身漆黑一片,还在冒着袅袅青烟。
赵统看着这惨烈的一幕,看着身边那些战死的弟兄,刚才那股沸腾的热血慢慢冷却,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后怕和愧疚。
若不是陛下亲身犯险来救,他和一号车的兄弟,此刻已经变成焦炭了。
“噗通。”
赵统快步走到刘禅面前,双膝重重跪地,溅起一地血泥。
“末将无能!”
赵统的声音哽咽,头颅深深低下,几乎贴到了地面,“贪功冒进,致使战车受损,弟兄折损,更累及陛下亲身犯险……末将万死!请陛下降罪!”
周围的白毦兵和神机营将士们也都沉默了,纷纷单膝跪地,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刘禅看着跪在面前的赵统。
这位年轻的将军,此刻浑身浴血,铠甲上布满了刀痕,左臂还在不住地往下滴血,那是刚才死守舱口时留下的伤。
刘禅没有说话,只是大步上前。
他伸出双手,一把抓住了赵统的护肩,用力将他扶了起来。
“陛下……”赵统不敢抬头。
“抬起头来。”刘禅的声音并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赵统颤抖着抬起头,迎上了那双深邃而明亮的眼睛。
但他看到的,只有温和与赞许。
刘禅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赵统那满是血污的肩膀。
“打得不错。”
简单的四个字,让赵统浑身一震,眼眶瞬间红了。
“胜败乃兵家常事,战场之上,瞬息万变,谁敢言必胜?”
刘禅环视着周围跪倒一片的将士,提高了声音,朗声道,“今日之战,非你之过。满宠乃魏国名将,又是以逸待劳,你能率部硬抗虎贲卫围攻而不溃,甚至反杀至此,保住了战车,更保住了这数百弟兄的性命……在朕看来,你不仅无过,反而有功!是大功!”
“陛下……”赵统的泪水夺眶而出,混着脸上的血污滑落。
“记住。”
刘禅指了指身后那辆冒烟的战车,又指了指赵统的心口,“战车坏了,朕可以让马钧再造十辆、百辆!那是死物!但你们……是我大汉的脊梁,是朕的手足兄弟!只要人还在,这天下,我们就一定能打下来!”
这一番话,如同一股暖流,瞬间流淌过在场每一个士兵的心田。
……
第350章 绝户计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在这个士兵只是将领升迁垫脚石的年代,一位皇帝,竟然当众说出“人比车贵”、“手足兄弟”这样的话。
周围的士兵们缓缓抬起头,看着火光中那位年轻的帝王。
他们的眼神变了。
如果说之前他们对刘禅是敬畏、是服从,那么此刻,那种眼神中充满了狂热的崇拜与死心塌地的感激。
“愿为陛下效死!!”
站在刘禅身后的赵广,看着自家大哥被陛下如此对待,更是激动得抹了一把眼泪,握紧了手中的刀,心中暗暗发誓,这辈子哪怕是把命卖给陛下也值了。
经此一役,刘禅在军中的威望,终于不再仅仅依靠“先帝之子”的身份或是什么“神兵利器”,而是真正建立在了血与火的羁绊之上,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好了,别嚎了,留着力气一会杀敌。”
刘禅笑了笑,恢复了冷静的指挥姿态,“赵广,带人打扫战场,救治伤员。神机营工匠,立刻检修受损战车,能修的修,修不好的拆零件补给其他车。把路障清理开,把后续的战车都调上来。”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层层废墟,投向了那座隐藏在黑暗中的内城瓮城。
那里,像是一只张开大口的巨兽,正等待着最后的猎物。
“满伯宁……”刘禅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寒芒,“真正的决战,现在才开始。”
……
与此同时。
武关内城,太守府地下的密室之中。
这里的气氛与外面的热血激昂截然不同,充满了阴冷、压抑与绝望。
“完了……全完了……”
昔日飞扬跋扈的中郎将曹林,此刻正缩在墙角的一张虎皮交椅上,手里死死攥着一个酒壶,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他原本锦绣华丽的袍服此刻沾满了灰尘和酒渍,发冠也歪在一边,哪里还有半点皇亲国戚的威风。
“王双那个混蛋……竟然跑了……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
曹林语无伦次地咒骂着,眼神涣散,“我也要跑……对,回长安……我有马……”
就在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的时候。
“砰!”
密室厚重的铁门被一股大力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一股浓烈的血腥气随着寒风灌了进来。
曹林吓得一声尖叫,手里的酒壶“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门口,站着一个如厉鬼般的身影。
满宠。
他那身原本银亮的铠甲此刻已经变成了暗红色,那是无数人的鲜血层层叠加后的颜色。他的头盔不知去向,花白的头发凌乱地披散着,被血水黏在额头上。
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透着一股令人发寒的决绝。
“满……满老将军……”曹林看着一步步逼近的满宠,吓得牙齿打颤,连连后退,“你……你要干什么?我是陛下的堂弟……我是中郎将……”
满宠走到曹林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废物。
他的眼神中没有丝毫敬意,只有赤裸裸的鄙夷和算计。
“中郎将大人,您这是要去哪啊?”满宠的声音阴冷如毒蛇。
“我……我去搬救兵!对!我去长安搬救兵!”曹林结结巴巴地说道,试图绕过满宠往门口跑。
“锵!”
满宠手中的长剑猛地出鞘,横在了曹林的脖子上。
冰冷的剑锋贴着曹林的皮肤,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曹林瞬间僵住了,裤裆里一热,一股尿骚味弥漫开来。
“搬救兵?”
满宠冷笑一声,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不必了。老夫已经派人将急报送往长安。急报上写得很清楚——武关失守,罪在太守王双临阵脱逃,致使防线崩溃。而中郎将曹林,率领残部退守内城,誓与武关共存亡。”
曹林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满宠:“你……你说什么?誓与……共存亡?”
“没错。”
满宠逼近一步,剑锋压得更紧了一些,甚至割破了曹林的表皮,渗出一丝血迹,“王双跑了,这口黑锅必须有人背。他是外姓将领,死不足惜。但您是曹家的人,是大魏的脸面!若是您也跑了,那陛下的脸往哪搁?曹家的脸往哪搁?”
“所以,您不能走。”
满宠的声音突然变得轻柔,却让人毛骨悚然,“您必须留在这里,作为大魏皇室宁死不屈的象征。只要您在这里,这满城的将士就知道,朝廷没有抛弃他们。”
“我不!我不留!”曹林崩溃地大哭起来,“那刘禅有妖法!有怪物!留下来就是死!我要回家!满宠你这个老疯子,你敢挟持上官……”
“啪!”
满宠反手一记耳光,狠狠地抽在曹林脸上,直接打断了他的哭嚎。
“闭嘴!”
满宠一把揪住曹林的衣领,将他那张涕泪横流的脸拉到自己面前,两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一起。
“你以为你跑得掉吗?这里距离长安数百里,刘禅既然破了关,他的轻骑兵很快就会封锁所有道路!你现在出去,就是死路一条!”
“想活命,就只有一个办法。”
满宠死死盯着曹林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那就是戴罪立功,配合老夫,演完这最后一场戏。”
曹林被满宠那凶戾的眼神彻底吓傻了,抽噎着问道:“什……什么戏?”
满宠松开曹林,转身走到密室的一张布防图前。
他的手指在图上那个代表内城瓮城的狭小区域重重一点,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狂热光芒。
“绝户计。”
满宠低声喃喃,仿佛在说着什么神圣的咒语。
“老夫刚才下令退守,并非为了苟活,而是为了请君入瓮。”
他转过头,看着曹林,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刘禅虽然厉害,但他毕竟年轻,刚胜了一场,必然心生骄气。他以为我们退入内城是强弩之末,却不知道,这内城……才是老夫为他准备的坟墓。”
“老夫已经在内城的所有街道、房屋,都埋下了火药和猛火油。所有的出口,都已经安排了死士准备封死。”
……
第351章 老夫先斩了你,祭旗!
满宠的声音越来越亢奋,眼中闪烁着疯狂的火焰,“这里地形狭窄,他的那些铁疙瘩战车根本施展不开。只要把他引进来……只要把他引到瓮城中央……”
满宠猛地握紧拳头,仿佛捏碎了什么东西。
“老夫就会引爆整个内城。”
“轰——”
满宠做了一个爆炸的手势,脸上的表情似哭似笑,“到时候,不管是铁车还是肉身,不管是士兵还是皇帝,统统都要给老夫陪葬!我要用这武关的一把火,烧断他刘禅的复兴梦!烧出我大魏的百年国运!”
曹林听着这疯狂的计划,整个人瘫软在地上,眼神呆滞。
疯子。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不仅要杀刘禅,还要拉着这几千虎贲卫,甚至拉着自己这个皇亲国戚一起死!
“怎么?中郎将怕了?”
满宠看着瘫在地上的曹林,冷冷一笑,“怕也没用。从现在起,您就是这内城的最高指挥官。您就坐在这里,等着刘禅上门。若是敢踏出这房门半步……”
满宠手中的长剑猛地插入地面,入石三分。
“老夫先斩了你,祭旗!”
……
硝烟未散,武关外城的废墟之上。
一处临时搭建的帅帐内,烛火摇曳,将几道身影拉得修长而扭曲。
一张羊皮地图被重重地拍在案几上,震得上面的令箭一阵乱颤。
“陛下!何时进攻?”
赵广声音急切。
“那一号车的履带已经修好了!马将作监说了,换几个销子就能动!那满宠老儿如今就像是个缩头乌龟躲在内城,咱们有玄武战车这等神器,直接碾过去,撞碎他的龟壳不就行了?”
他身旁,刚刚死里逃生的赵统虽未说话,但也目光灼灼地看着端坐在帅位上的刘禅,显然也抱着同样的心思。
在他看来,既然巷战不可取,那就用玄武战车去猛推。
玄武战车的威力有目共睹,只要数量足够,推平内城不过是时间问题。
刘禅没有立刻回答。
他手里捏着一枚黑色的棋子,目光在那张详尽的武关布防图上游走。
与帐内诸将的躁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碾过去?”
刘禅轻笑一声,手指在地图上那个代表内城的红色圆圈上轻轻点了点,“赵广,你来看。”
他指着内城的结构图:“武关内城,依山而建,呈‘回’字形结构。街道比外城更窄,且多有台阶和坡道。最要命的是,这里的建筑全是石头砌成的碉楼,彼此之间有飞桥相连。”
刘禅抬起头,目光如炬:“满宠为何主动放弃外城?是因为他怕了吗?不,是因为外城地形相对开阔,适合战车冲锋。而这内城,就是他精心为你准备的战场。”
“若是强攻,玄武战车一旦进入那些狭窄的坡道,只需两头一堵,再从高处泼下火油,扔下滚石,你们就是铁罐里的肉糜。”刘禅的声音陡然转冷,“朕造这些战车,是用金山银山堆出来的,朕的士兵,更是无价之宝。不是让你拿去给满宠那个老疯子当柴烧的。”
赵广闻言,脖子一缩,刚才的气势顿时泄了大半,嘟囔道:“那……那咱们就这么看着?这内城墙高沟深,不攻怎么拿下来?”
“攻城,为下策;攻心,方为上策。”
刘禅将手中的棋子轻轻落在地图的一角,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这满宠想当缩头乌龟,想在里面跟朕玩玉石俱焚。那朕偏不遂他的愿。朕要钓鱼。”
“钓鱼?”众将面面相觑。
“没错。”刘禅站起身,负手而立,身上散发出一股掌控全局的自信,“朕要逼他自己走出来,在城外,在朕给他选好的地方,决一死战。”
“可是陛下,满宠这老儿出了名的又臭又硬,他既然打定主意死守,怎么可能出来?”赵统忍不住问道。
刘禅转过身,目光投向帐外漆黑的夜色:“每个人都有软肋,满宠有,这武关也有。只要找到那个点,轻轻一戳,就算是铁石心肠,也会崩塌。”
“带上来。”刘禅淡淡吩咐道。
片刻之后,两名白毦兵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魏军将领走进了帅帐。
此人正是之前在外城巷战中被俘的一名校尉,名叫孙朗。
他浑身是伤,铠甲破碎,但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却写满了桀骜不驯。一进帐,他便昂着头,用一种极为轻蔑的眼神扫视着帐内众人,最后目光落在刘禅身上,狠狠地啐了一口。
“呸!名为汉帝,实为汉贼!要杀便杀,皱一下眉头,老子就不是魏国好汉!”
赵广见状大怒,拔刀就要上前:“混账东西!死到临头还敢嘴硬!陛下,让我砍了他祭旗!”
“退下。”
刘禅挥了挥手,制止了赵广。他缓步走到孙朗面前,没有丝毫帝王的架子,反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阶下囚。
“松绑。”刘禅说道。
“陛下不可!此人乃是亡命之徒……”赵统大惊。
“朕说,松绑。”刘禅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可违逆的意志。
白毦兵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割断了绳索。
孙朗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冷笑看着刘禅:“怎么?想用怀柔手段?刘阿斗,省省吧!老子吃大魏的粮,当大魏的兵,绝不会像戴陵那个软骨头一样投降!”
刘禅并不动怒,反而笑了。他转身从案几上拿起一壶酒,倒了两碗,递给孙朗一碗。
“朕没想劝降你。”
刘禅自己端起一碗,浅浅抿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就像是在和邻居闲聊,“朕只是听你的口音,像是汝南人?”
孙朗一愣,下意识地接过酒碗,警惕地看着刘禅:“是又如何?”
“汝南是个好地方啊。”刘禅感叹道,“朕听说汝南的平舆老酒最是醉人,还有那刚出炉的焦馍,咬一口嘎嘣脆,若是配上羊肉汤,那滋味,啧啧……”
孙朗的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他在武关驻守三年,吃的是陈米糙面,喝的是浑浊的井水,家乡的味道,对他来说已经是上辈子的记忆了。
“你……你到底想说什么?”孙朗咬着牙,试图维持住那份强硬。
……
第352章 密道!
刘禅放下酒碗,目光变得柔和起来,那种眼神不是在看敌人,而是在看一个离家多年的游子。
“朕在想,你这般硬气,确实是条汉子。可惜啊,你死了,汝南家中的老母,还有那刚过门的媳妇,怕是连你的尸骨都收不到。”
“闭嘴!”孙朗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猛地咆哮起来,“为国捐躯,死得其所!朝廷会抚恤我的家人!”
“抚恤?”
刘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轻轻摇了摇头,“你信吗?曹叡那个小娃娃,连自己的叔叔曹洪都能逼死,连夏侯家都能清洗,他会在乎你一个小小的校尉?”
刘禅向前迈了一步,逼视着孙朗的眼睛,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敲击在孙朗心理防线最薄弱的地方。
“你看看戴陵,再想想姜维。”
“在魏国,姜维才华横溢却被猜忌,只能当个参军;戴陵忠心耿耿却被司马懿当成弃子,扔在阳平关送死。”
“而在朕这里,姜维如今统领一军,戴陵更是朕的座上宾。为何?”
刘禅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孙朗的心口:“因为在曹魏眼里,你们是工具,是柴火,烧完了就只剩下一堆灰。但在朕眼里,你们是人!是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有家有口的人!”
孙朗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端着酒碗的手微微颤抖。他想反驳,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刘禅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神中的动摇,趁热打铁,再次抛出一记重锤。
“你以为满宠让你们死守内城,是为了大魏江山?”
刘禅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嘲讽,“你错了。他不过是为了保全他满伯宁的一世英名。他要把你们几千人的性命,填进那个无底洞,来换取他死后的一个谥号!”
“你们的死,对他来说是功勋;对你们的家人来说,却是天塌地陷!”
“你死了,你的老母谁养?你的媳妇谁疼?你的孩子……将来会不会也像你一样,被人当成柴火烧了?”
“哐当!”
孙朗手中的酒碗掉落在地,摔得粉碎。
这个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汉子,此刻却像是被抽去了脊梁,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地上。他双手捂着脸,发出了压抑而痛苦的呜咽声。
刘禅的话,太毒了。
不仅毒,而且真。
这几天在内城,他亲眼看到满宠是如何逼迫那些受伤的兄弟去当人肉炸弹,是如何冷酷地封死退路。那种绝望,早已在军中蔓延,只是没人敢说出来。
如今被刘禅赤裸裸地揭开,那种被当成弃子的悲凉,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坚持。
“陛下……”
孙朗抬起头,满脸泪水,眼神中再无半点桀骜,只有崩溃后的祈求,“我……我不想死……我想回家……”
刘禅走上前,亲自将他扶起,拍了拍他满是灰尘的肩膀,温声道:“想活,朕给你机会。但朕需要知道,这内城,到底有没有别的路?”
孙朗抹了一把眼泪,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有!”
孙朗的声音颤抖,却异常清晰,“这是一个惊天秘密……除了历任太守和城防统领,没人知道。而我,正是上一任城防统领的副手。”
帐内众将的呼吸瞬间凝滞,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孙朗。
“在武关内城的府库之下……”孙朗深吸一口气,“藏有一条暗道。”
“暗道?”刘禅眼中精光一闪。
“是曹公当年留下的。”孙朗解释道,“当年曹公初定关中,担心武关有失,特意命摸金校尉秘密挖掘了这条地道,作为紧急撤离之用。这条地道直通地下,穿过山体,出口就在……城外五里的烽火台之下!”
“烽火台……”刘禅迅速在脑海中搜索着武关周边的地形。
“没错。”孙朗继续说道,“满宠把所有人都赶进内城,表面上是死守,实际上……他是想利用巷战消耗陛下的兵力,等到双方精疲力竭之时,他再带着心腹和曹林,通过地道逃出生天,再寻出路!”
“好个满伯宁!”
赵统忍不住一拳砸在掌心,“好狠的算计!让几千兄弟给他当替死鬼,自己却留了后路!”
刘禅的眼睛微微眯起,嘴角那抹笑意越来越冷。
原来如此。
这就是满宠的底气。
所谓的“玉石俱焚”,所谓的“绝户计”,不过是演给外人看的,也是演给那些普通士兵看的。他真正的计划,是金蝉脱壳。
如果刘禅真的傻乎乎地用玄武战车强攻内城,必然会陷入漫长的巷战泥潭。到时候,满宠不仅能杀伤大量汉军,还能在最后关头从容撤退,甚至反手炸毁地道,让汉军连追都没法追。
“陛下,既然知道了地道,那咱们就派人去把那烽火台堵住!把他憋死在里面!”赵广兴奋地喊道。
“堵住?”
刘禅摇了摇头,眼中闪烁着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光芒,“不,堵住太便宜他了。”
他转身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那个代表烽火台的位置上。
“既然他想玩地道战,那朕就陪他玩个大的。”
刘禅猛地转过身,身上的气势陡然一变,从刚才的温和长者瞬间变成了杀伐果断的帝王。
“赵统!”
“末将在!”
“传令下去,大军集结,要在内城外摆出决一死战的架势!多插旌旗,多擂战鼓,声势越大越好!朕要让满宠以为,朕已经被他激怒,准备不惜一切代价强攻内城!”
“诺!”
“赵广!”
“末将在!”
刘禅看着这个跃跃欲试的猛将,沉声道:“你不是一直想立头功吗?这次,朕给你一个最艰巨的任务。”
“你立刻挑选两百名最精锐的白毦兵,携带大量的猛火油、引火物,还有那种特制的‘毒烟球’。”
刘禅压低了声音,语气森然,“你不要从正面进攻,而是趁着夜色,绕道城外五里,找到那个烽火台的出口。”
“记住,你的任务不是攻进去,而是守在那!”
“等到时机一到……”
……
第353章 让他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刘禅做了一个向下按的手势,“你就把那些猛火油、毒烟球,给朕一股脑地灌进去!然后用鼓风机,把烟火往里吹!”
“他满宠不是喜欢用火攻吗?不是喜欢把人当柴烧吗?”
刘禅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那朕就让他尝尝,被人当成老鼠在洞里熏的滋味!”
“这一次,朕要让他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诺!!”
赵广激动得满脸通红,单膝跪地,重重抱拳。这任务太对他的胃口了,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去吧。”
刘禅挥了挥手,“动作要快,要轻。在朕发起总攻之前,绝不能让满宠察觉到后路已断。”
“是!”
随着众将领命而去,原本喧闹的帅帐再次安静下来。
刘禅独自站在地图前,看着那个代表武关的墨点,轻轻搓动着手指。
“满伯宁,朕还是小瞧你了啊。“
……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
然而,这短暂的宁静,很快便被一阵惊天动地的战鼓声撕得粉碎。
“咚!咚!咚!——”
数百面牛皮大鼓在同一时间被赤膊的力士擂响,沉闷的鼓声震得城墙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紧接着,无数火把在外城废墟上升起,将半边天空烧得通红。
刘禅站在连夜搭建的一座高耸望楼之上,身披金甲,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显眼。
他手中拿着一只在大汉将作监最新研制的“扩音铜喇叭”,对着内城的方向,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他的“表演”。
“满宠老儿!缩头乌龟!”
经过铜喇叭放大的声音,带着少年的尖锐与刻意装出来的狂妄,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直钻入内城守军的耳膜。
“朕的大军已至,神兵利器在此,你那破烂乌龟壳还能撑几时?朕念你是三朝元老,若此刻开城跪降,朕或许还能赏你个全尸!若再负隅顽抗,待朕攻破内城,定将你剥皮抽筋,挂在城头点天灯!”
刘禅一边喊,一边挥舞着手中的宝剑,动作夸张,神情激愤,活脱脱一个年轻气盛、因久攻不下而气急败坏的帝王形象。
内城碉楼之上,满宠披着一件染血的披风,在几名亲卫的盾牌掩护下,冷冷地注视着外面的这一幕。
听到刘禅那略显稚嫩且充满挑衅的叫骂,满宠非但没有动怒,反而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出一抹阴冷的笑意。
“果然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满宠轻蔑地哼了一声,“稍有挫折便沉不住气,竟在大战之前行此泼妇骂街之举,以此来宣泄心中焦躁。看来,昨日那一战,虽然他胜了,但也伤亡不小,急于求成了。”
站在他身旁的副将却是一脸忧色,看着外面那密密麻麻的蜀军阵列和那一排排狰狞的玄武战车,颤声道:“将军,看这架势,那刘禅是打算今日就要总攻啊。咱们……真的能顶住吗?”
“怕什么?”满宠自信满满地指了指脚下纵横交错的内城巷道,又指了指身后那些坚固的石头碉楼,“他进来多少,我就能吃掉多少。这内城不比外城,这里是老夫精心布置的迷魂阵。他的战车在这里就是活靶子,只要他敢硬冲,老夫就让他知道什么叫有来无回。”
满宠转过身,目光扫过身后那些面带惧色的士兵,厉声喝道:“都给老夫打起精神来!今日这一战,不是他死,就是我亡!只要拖住他们半日,待其锐气耗尽,便是我军反击之时!”
他不知道的是,他此时所有的反应,甚至连那一抹轻蔑的冷笑,都在几百步外那个少年的算计之中。他越是自信,脚下的悬崖就越深。
……
就在刘禅于明处大张旗鼓地吸引满宠注意力的同时,武关城外五里,一处荒凉的草甸附近。
夜色如墨,寒风呼啸。
赵广率领着两百名精挑细选的白毦兵,如同幽灵般在枯草丛中穿行。他们身上没有穿厚重的铠甲,而是清一色的黑色夜行衣,每人背上都背着沉甸甸的猛火油罐和特制的毒烟球,腰间挂着手弩和短刀。
“二将军,这里阴森森的,情报准吗?”一名亲信压低声音问道,脚下踩断了一根枯骨,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赵广瞪了他一眼,目光在四周搜索,“那个孙朗既然想活命,就不敢骗陛下。他说入口在一口枯井之下,就在这附近。”
很快,斥候便在乱石堆后发现了一处早已废弃的烽火台遗址。遗址旁,果然有一口被荒草掩盖的枯井。
赵广趴在井口,侧耳倾听,随后扔了一块小石子下去。
“咚。”
声音沉闷,并没有水声。
“就是这儿。”赵广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下!”
几根绳索迅速固定在井边的老树上,白毦兵们鱼贯而入。
井底并没有水,而是在侧壁上有一个极其隐蔽的洞口,仅容一人弯腰通过。赵广第一个钻了进去,一股腐朽潮湿、混合着霉味和土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地道内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赵广没有点火把,而是从怀里掏出一颗夜明珠——这是临行前刘禅特意赐给他的,光芒虽弱,却足以照亮脚下的路,且不易被远处发现。
借着微弱的荧光,赵广蹲下身子,仔细查看着地面。
“二将军,你看。”一名擅长追踪的老兵指着地面上的一处痕迹,“这土是新的,而且这脚印……虽然被刻意扫过,但这块苔藓被蹭掉了,断面很新鲜。”
赵广伸手摸了摸那处滑腻的石壁,指尖沾上了一点黑色的油渍。他放在鼻尖闻了闻,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是灯油味。”赵广低声道,“看来孙朗没撒谎,这地方最近确实有人走动,而且还是大队人马在维护。满宠这老狐狸,把这里当成了他的救命稻草。”
“二将军,那咱们现在怎么办?直接杀进去?”
“杀个屁!”赵广狠狠敲了一下手下的头盔,“陛下的命令你忘了?咱们是来‘熏老鼠’的,不是来送死的。这地道狭窄,要是我们在里面跟魏军撞上,那就是狭路相逢,死伤难料。”
……
第354章 此地不宜久留!
赵广指了指前方深邃的黑暗,又指了指身后那个唯一的出口。
“前面留几个机灵的当观察哨,一旦发现魏军动静,立刻发信号。剩下的人,给我在出口这儿布阵!”
“把带来的猛火油罐,都给老子堆在出口两侧的凹陷处!引线埋好,一定要隐蔽!”
“还有那些毒烟球,全部放在鼓风口的位置!等会儿火一点起来,就给老子拼命往里扇!”
赵广一边指挥,一边自己动手搬运油罐。他的动作轻盈而迅速,眼中闪烁着一种即将狩猎成功的狂热。
“满宠啊满宠,你想从地底下溜走?嘿嘿,赵二爷今天就让你知道,什么叫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
次日清晨,第一缕阳光刚刚刺破云层,刘禅便狠狠挥下了手中的令旗。
“攻城!”
“呜——!!”
苍凉的号角声响彻云霄。
早已蓄势待发的玄武战车再次发出了轰鸣,但这一次,它们并没有像昨夜那样排成整齐的冲锋队形,而是显得有些杂乱无章。
战车在前,步兵在后,推着云梯和冲车,乱哄哄地向着内城的城墙涌去。
“给朕冲!谁先登城,赏千金!封万户侯!”
刘禅在望楼上声嘶力竭地吼着,看似是在鼓舞士气,实则是在给满宠演一出“急躁冒进”的大戏。
战斗一触即发。
内城的防守果然如满宠所言,固若金汤。
当玄武战车刚刚驶入通往瓮城的坡道时,两侧高耸的碉楼上突然万箭齐发。
“放滚木!砸烂他们!”
满宠站在高处,冷酷地下令。
无数巨大的滚木礌石从天而降,狠狠地砸在玄武战车的顶盖上,发出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声。
虽然战车装甲厚重,没有被砸穿,但在这种狭窄且带有坡度的地形上,巨大的冲击力让战车举步维艰,甚至有两辆战车被滚石卡住了履带,横在路中间动弹不得。
“倒油!烧!”
随着满宠一声令下,一桶桶滚烫的金汁和猛火油从碉楼的射击孔中泼下,瞬间在坡道上形成了一片火海。
“啊——!”
跟在战车后面的蜀军辅兵虽然只是佯攻,但在这种无差别的打击下,依然出现了伤亡。惨叫声此起彼伏,进攻的阵型瞬间大乱。
“不要退!给朕顶上去!”
刘禅在后面看得真切,心中虽然不忍,但他知道,戏必须演真。他故意让传令兵挥舞令旗,强行命令部队在火海中继续推进,甚至不惜让一部分战车在原地空转,制造出一种“进退两难、指挥混乱”的假象。
“陛下!伤亡太大了!撤吧!”赵统浑身烟熏火燎地跑回来,单膝跪地请求,这倒不是演戏,他是真的心疼。
“不许撤!”刘禅一把推开赵统,脸上青筋暴起,装出一副杀红了眼的赌徒模样,“今日拿不下内城,朕誓不罢休!让神机营填上去!用人命给朕堆出一条路来!”
这一幕,被高处的满宠尽收眼底。
“哼,果然是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满宠看着下方那混乱惨烈的战场,看着那些在火海中挣扎的蜀军战车,心中的最后一点疑虑也烟消云散。
“刘禅虽有奇技淫巧,但终究不懂兵法。”满宠对身边的副将说道,“他在这种地形用战车硬冲,简直是自寻死路。传令下去,把所有的滚木礌石都扔下去!把所有的火油都倒下去!我要让他这几百辆铁车,全都变成废铁!”
战斗一直持续到了中午。
日头高悬,硝烟遮天蔽日。
蜀军的攻势虽然依旧猛烈,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那是一种强弩之末的挣扎。大量的战车被堵在坡道上,进退不得;步兵更是死伤惨重,士气低落。
反观魏军,虽然也有伤亡,但依托地利,防线依然稳固。
“将军,蜀军攻势慢下来了!”副将兴奋地指着下方,“他们好像打不动了!”
满宠眯着眼睛观察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师老兵疲,锐气尽失。”满宠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头顶的日头,“时机到了。”
他并不是要反击,而是要跑。
他很清楚,虽然现在看似占优,但内城的物资储备根本支撑不了多久。一旦刘禅冷静下来,改为长期围困,或者用那种恐怖的“龙息”一点点烧,内城迟早会被攻破。
现在的混乱,正是他金蝉脱壳的最佳掩护。
“传令各部,继续坚守,不得松懈!”
满宠大声下达了最后一道公开命令,随后压低声音,对身边的几名心腹亲信说道:“带上曹林,还有那一队精锐虎贲,跟我来。”
“将军,去哪?”
“去给陛下报捷。”满宠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告诉陛下,我们在武关重创了蜀军主力,毁其战车无数。但因粮草耗尽,不得不……战略转进。”
……
太守府地下的密室门被再次推开。
早已被吓得魂不守舍的曹林,见到满身硝烟的满宠进来,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滚下来。
“满……满老将军……守住了吗?”
“守住了。”满宠一把将他拽起来,“刘禅已经被我军重创,现在正是撤离的最佳时机。走!”
一行人迅速进入了那条隐藏在府库地下的暗道。
为了不引起注意,满宠只带了五十名最精锐的亲卫,以及曹林这个必须带走的“吉祥物”。至于外面那些还在浴血奋战的几千名普通士卒,在满宠眼里,他们已经是死人了——他们存在的唯一价值,就是为他的撤离争取时间。
随着厚重的石门在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外面的喊杀声,地道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点火。”
满宠低声下令。
几支火把被点亮,摇曳的火光照亮了这条狭窄幽深的地道。
“快走!此地不宜久留!”
满宠催促着,脚步匆匆。他一边走,一边在心中盘算着出去后的计划。
只要能从烽火台出去,就能钻进茫茫秦岭。凭他对地形的熟悉,完全可以绕过蜀军的封锁线,逃回长安。到时候,凭着“重创蜀军、保全皇室”的功劳,司马懿不仅不能杀他,还得表彰他。
……
第355章 老夫征战一生,岂会死在你们这群鼠辈手中!
“哼,刘禅小儿,任你机关算尽,也想不到老夫还有这一手吧。”
满宠心中暗自得意,脚下的步伐也不由得轻快了几分。
然而,这条通往生路的暗道,却比他想象的要漫长得多。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弱的气流涌动,那是出口即将来临的征兆。
“到了!”
曹林兴奋地喊了一声,跌跌撞撞地想要往前冲。
“慢着!”
生性多疑的满宠突然伸手拦住了他。
他停下脚步,眉头紧锁,鼻子用力嗅了嗅。
“怎么了?将军?”亲卫队长紧张地问道。
“味道不对。”
满宠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这风里……怎么有一股油味?”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前方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火石撞击的脆响。
“啪。”
紧接着,一点火星在黑暗中亮起。
那点火星并没有熄灭,而是像一条灵动的火蛇,顺着地面上早已铺设好的引线,以惊人的速度向着满宠等人的方向窜来。
“不好!有埋伏!退!快退!”
满宠凄厉的尖叫声在地道内回荡,吓得所有人魂飞魄散。
但,太晚了。
“轰——!!!”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并非来自他们脚下,而是来自前方那个唯一的出口。
那是堆积在烽火台出口处的数十个猛火油罐,在同一时间被引爆的声音。
巨大的爆炸在狭窄的地道口产生了一种恐怖的“活塞效应”。烈焰混合着浓烟,根本无法向外扩散,只能顺着地道,如同一条愤怒的火龙,向着内部倒灌而来。
“呼——!!”
灼热的气浪夹杂着让人窒息的浓烟,瞬间吞噬了冲在最前面的几名亲卫。
“啊啊啊啊!!”
惨叫声刚刚发出,就被火焰灌入了喉咙,变成了沉闷的嘶吼。
“后队变前队!跑!往回跑!”
满宠此时哪里还有半点名将的风度,他一把推开挡路的曹林,发疯似地向回狂奔。
然而,就在他们刚刚转身,准备逃回入口时。
原本漆黑一片的身后,突然亮起了无数双幽绿色的“眼睛”。
那是涂抹了磷粉的弩箭箭头,在黑暗中发出的诡异光芒。
“满伯宁,我家陛下托我给你带句话。”
一个年轻而戏谑的声音,从黑暗中幽幽传来。
“赵广在此,恭候多时了。”
“崩!崩!崩!崩!”
狭窄的地道,成了最完美的屠宰场。
早已埋伏在中段侧洞中的赵广和白毦兵们,扣动了手中连弩的扳机。
密集的弩箭如同一堵金属墙,狠狠地撞进了魏军的人堆里。
根本不需要瞄准,在这种直来直去的通道里,每一支箭都能找到它的目标。
“噗噗噗——”
跑在最前面的几名魏军瞬间被射成了刺猬,惨叫着倒下。
后有火龙追噬,前有箭雨封路。
天要亡他。
……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在狭窄的甬道中此起彼伏。
赵广投下的并不是普通的烟球,而是混合了干辣椒粉、硫磺和未干透的艾草特制的“绝户烟”。这种辛辣刺鼻的烟雾在鼓风机的加持下,疯狂地钻进魏军的鼻腔、喉咙和眼睛里。
“水……给我水……”
一名虎贲卫痛苦地抓挠着自己的喉咙,他的双眼已经被熏得通红肿胀,泪水止不住地流淌,视线模糊不清。在黑暗与恐慌的催化下,原本严整的军阵瞬间大乱。
“别乱!都别乱!”
满宠嘶哑着嗓子吼道,他撕下一块衣角,用仅剩的一点水囊打湿,捂住口鼻,“向前冲!只有冲过去才有活路!后退就是被烧死!”
作为久经沙场的宿将,满宠在绝境中爆发出了惊人的决断力。他很清楚,身后的猛火油一旦彻底燃起来,这地道就会变成一个巨大的烤箱。唯一的生机,就在前方那群伏兵身后。
“虎贲卫!随老夫杀出去!”
满宠一把推开护在身前的亲卫,挥舞着长剑,带头向着赵广的方向发起了决死冲锋。
“杀!!”
在求生欲的驱使下,残存的魏军爆发出了最后的疯狂。他们踩着同袍的尸体,顶着刺鼻的毒烟,如同一群受伤的野兽,嚎叫着扑向黑暗中的敌人。
然而,等待他们的,是冷酷无情的工业化屠杀。
“第一排,蹲下!第二排,平射!第三排,仰射!”
赵广的声音在黑暗中冷静得可怕。
白毦兵们并没有因为敌人的疯狂而有丝毫动摇。
“崩崩崩崩——”
机簧弹动的声音连成了一片。
在如此狭窄的地道里,魏军根本无处躲闪。冲在最前面的虎贲卫虽然身披重甲,但在近距离的攒射下,那些精钢打造的弩箭依然轻易地撕开了甲胄的连接处,钻入了他们的血肉之中。
“噗噗噗!”
一名身形魁梧的魏军校尉,举着大盾试图硬顶。但在连续不断的打击下,木质包铁的盾牌瞬间插满了弩箭,变得沉重无比。就在他手臂微酸的一刹那,一支弩箭精准地射入了他的面门。
他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仰面栽倒,庞大的身躯成了后面人的绊脚石。
“踩过去!别停!”
满宠双目赤红,此时的他已经顾不上什么袍泽之情。他一脚踢开挡路的尸体,手中的长剑挥舞得密不透风,格挡着飞来的流矢。
“叮叮当当!”
火星四溅。
毕竟是魏国最精锐的虎贲卫,在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后,他们终于冲到了白毦兵的面前。
“近战!拔刀!”
赵广冷哼一声,随手将射空的连弩挂在腰间,反手抽出了背后的环首刀。
“大汉!杀!”
狭路相逢勇者胜。
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双方绞杀在了一起。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原始、最血腥的搏杀。
满宠虽然年迈,但剑术依然老辣。他侧身避开一名白毦兵的劈砍,长剑如毒蛇吐信,瞬间刺穿了对方的咽喉。
“老夫征战一生,岂会死在你们这群鼠辈手中!”
……
第356章 满伯宁,你这是何苦?
满宠怒吼着,试图鼓舞士气。
然而,就在他以为即将杀出一条血路时,前方原本漆黑的甬道深处,突然亮起了一片耀眼的火光。
那不是战火,而是整齐划一的火把。
突如其来的强光让适应了黑暗的满宠和魏军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待到视线恢复,满宠的心,瞬间沉入了谷底。
只见地道前方的一处开阔地带(那是当年挖掘时留下的临时休整厅),已经被密密麻麻的蜀军彻底堵死。
而在那层层叠叠的盾牌与长枪之后,一处特意垫高的土台上,一道金色的身影负手而立。
他身披金甲,头戴冲天冠,虽然脸上带着些许烟熏的痕迹,但那双眼睛,却比这地道里的任何火光都要明亮、深邃。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狼狈不堪、浑身浴血的满宠,仿佛是在看一只落入陷阱的困兽。
整个地道瞬间安静了下来。
就连刚才还在殊死搏杀的双方士兵,也被这股无形的威压所震慑,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满伯宁。”
刘禅的声音平静而温和,在这封闭的空间里产生了奇异的回响,清晰地钻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朕在这里,恭候多时了。”
满宠手中的长剑无力地垂下,剑尖点地,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年轻的帝王,看着那张与传闻中“乐不思蜀”的昏君截然不同的脸庞。那是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是一种早已看穿了他所有算计的睿智。
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满宠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眩晕。
他引以为傲的智谋,他精心设计的“绝户计”,甚至是这最后一条保命的暗道,原来都在对方的算计之中。
“陛……陛下……”
就在这时,一声带着哭腔的哀嚎打破了死寂。
一直躲在满宠身后、早已被吓得瘫软如泥的中郎将曹林,在看到刘禅的那一刻,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
他连滚带爬地从魏军人群中冲了出来,不顾满地血污,双膝跪地,向着刘禅的方向疯狂磕头。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曹林涕泪横流,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地道里显得格外刺耳,“我是被逼的!都是满宠这老贼逼我的!我不想打仗……我是大魏宗室,我有用!我可以劝降……别杀我……”
这一幕,不仅让蜀军将士面露鄙夷,就连那些原本还在为了保护他而拼死拼活的虎贲卫,此刻眼中也充满了绝望和羞愤。
这就是他们誓死效忠的皇族?
这就是大魏的脸面?
满宠看着那个像狗一样趴在地上摇尾乞怜的曹林,又看了看站在高处、神色淡然却威仪天成的刘禅。
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一种深深的悲凉感涌上满宠的心头。
这不仅仅是他个人的失败,更是大魏与大汉国运的缩影。
那个曾经英雄辈出、横扫天下的曹魏,如今只剩下了曹林这样的酒囊饭袋;而那个曾经风雨飘摇、偏安一隅的大汉,却在这个年轻人的带领下,如旭日东升,势不可挡。
“哈哈……哈哈哈哈……”
满宠突然仰天大笑,笑声凄厉而苍凉,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曹孟德啊曹孟德!你一世英雄,若知子孙如此,九泉之下,可能瞑目?!”
刘禅并没有打断满宠的狂笑,也没有理会地上磕头的曹林。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满宠,直到笑声渐歇,才缓缓开口。
“满将军。”
刘禅挥了挥手,示意前方的盾牌兵让开一条缝隙,但他身边的神机营死士却依然端着连弩,紧紧锁定着满宠。
“朕敬你是个忠臣,也是个能臣。今日之局,非战之罪,实乃天数。”
刘禅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诚恳,“朕不愿见名将受辱。若你肯降,朕保你不死,依然让你镇守一方,如何?”
这是帝王的恩赐,也是给这位三朝元老最后的体面。
周围的魏军士兵听到这话,眼中纷纷燃起了一丝希望的火花。如果主将投降,他们或许也能活命。
然而,满宠却止住了笑声。
他缓缓直起腰,用那沾满鲜血的袖口擦了擦脸上的污渍,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刀。
“投降?”
满宠惨笑一声,摇了摇头,“刘禅,你太小看老夫了。”
“老夫受武帝知遇之恩,受文帝托孤之重,受明帝边疆之任。三朝元老,食大魏之禄三十余载。”
满宠的声音虽然苍老,却掷地有声,“这世上,只有战死的满伯宁,没有跪生的满伯宁!”
话音未落,异变突生。
满宠的身形突然暴起,但他扑向的并不是刘禅,而是跪在地上的曹林!
“啊——!”
曹林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只见满宠一把扣住曹林的喉咙,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手中的长剑死死抵在曹林的咽喉处,锋利的剑刃瞬间割破了皮肤,鲜血顺着曹林的脖子流了下来。
“都退后!!”
满宠嘶吼着,此时的他披头散发,状若厉鬼,“刘禅!让你的人退后!让出一条路来!否则我现在就杀了他!”
“别……别杀我!满宠你疯了!我是中郎将!我是你主子!”曹林吓得浑身抽搐,裤裆瞬间湿透,尿骚味再次弥漫开来。
“闭嘴!”满宠厉声喝道,勒得更紧了一些,“不想死就给老夫闭嘴!”
现场的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赵广手中的刀已经抬起,神机营的弩箭也已上弦,只等刘禅一声令下,就能将满宠射成刺猬。
但满宠毕竟挟持着曹魏的宗室,这让蜀军有些投鼠忌器。
然而,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刘禅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丝毫波动。
他没有愤怒,没有惊慌,甚至连眼神都没有闪烁一下。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满宠,看着那个在绝境中做着最后疯狂挣扎的老人。
片刻之后,刘禅轻轻摇了摇头。
那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怜悯。
“满伯宁,你这是何苦?”
刘禅缓缓开口,语气中没有丝毫受到威胁的紧迫感,“你以为,挟持这么一个废物,就能威胁到朕?还是说,你真的以为,朕会在乎他的死活?”
……
第357章 厚葬之
满宠的手微微一颤。
刘禅向前迈了一步,无视了满宠手中晃动的利剑,开始了他的“攻心”一击。
“其实,你并不是想用他换一条生路。”
刘禅的声音变得低沉,仿佛是在讲述一段尘封的历史,“你只是不甘心。你不甘心自己一世英名,最后却要为了这么一个废物陪葬。”
“朕记得,建安十三年,你随曹操赤壁征战,那是你意气风发之时。”
“建安二十四年,关云长水淹七军,威震华夏,曹仁都要弃城而逃,是你满伯宁力排众议,死守樊城,硬是等到徐晃援军,解了樊城之围。那一战,是你人生的巅峰。”
刘禅如数家珍,将满宠的生平娓娓道来,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敲击在满宠的心坎上。
“后来,你镇守合肥,与孙权对峙数十载。孙权那是何等人物?却在你面前讨不到半点便宜。‘满伯宁在,东吴不得北进半步’,这是何等的威风!”
随着刘禅的讲述,满宠的眼神开始变得恍惚。那些金戈铁马的岁月,那些早已远去的荣耀,仿佛就在昨日。
但紧接着,刘禅的话锋一转,变得尖锐而诛心。
“可是,后来呢?”
“曹丕死了,曹叡即位。你老了,你的刚直成了你的罪过。王凌排挤你,朝中权贵弹劾你,说你年老昏聩,说你嗜杀成性。”
“就连你拼死效忠的曹叡,也开始猜忌你。把你从合肥调离,给你升官,却夺了你的兵权,把你像个吉祥物一样供在洛阳。”
刘禅盯着满宠那双颤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满伯宁,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这次把你派到武关来送死,真的是为了重用你吗?”
“不,那是司马懿的借刀杀人计!那是曹叡嫌你这个三朝元老碍眼,想借朕的手,除掉你这个不听话的老臣!”
“轰!”
这番话,如同五雷轰顶,彻底击碎了满宠心中最后的一道防线。
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手中的剑也开始不稳,在曹林的脖子上划出一道道血痕。
“不……你胡说……陛下不会……大魏不会……”
满宠喃喃自语,但他的声音却越来越小,越来越没有底气。
因为他知道,刘禅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他在武关苦战,请求援兵的奏折发了一封又一封,长安却如石沉大海。司马懿明明手握重兵,却眼睁睁看着他陷入绝境。
“你为曹氏流尽了血,可他们又是如何待你的?”
刘禅再次向前逼近一步,声音冷酷如铁,“若你今日战死,曹叡只会说你愚忠,给你一个不痛不痒的谥号;司马懿则会在暗地里嘲笑你无能,笑你这块绊脚石终于搬开了。”
“而你身边这个……”
刘禅指了指那个还在尿裤子的曹林,眼中满是轻蔑,“这个你拼了命也要保护的皇亲国戚,此刻心里想的恐怕不是你的忠诚,而是恨不得你早点死,好让他向朕摇尾乞怜!”
“这就是你效忠的大魏?这就是你满伯宁的一生?”
“够了!!”
满宠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
那声音中充满了无尽的悲愤、委屈和绝望。
他的一生,他的信仰,他的荣耀,在这一刻,被刘禅无情地撕碎,露出里面早已腐烂不堪的真相。
“哐当。”
长剑落地。
满宠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松开了挟持曹林的手。
重获自由的曹林连滚带爬地冲向刘禅,一边跑一边喊:“陛下!我投降!我跟这个疯子没关系!我是大汉的忠臣啊!”
但他还没跑到刘禅脚下,就被赵广一脚踹翻在地,像拖死狗一样拖到了旁边。
满宠没有去管曹林,也没有去看刘禅。
他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这阴暗潮湿的地道,看着周围那些满脸血污、眼神迷茫的虎贲卫。
良久。
满宠缓缓转过身,面向北方。
那里是洛阳的方向,是他曾经为之奋斗了一生的地方。
他伸出满是鲜血和泥土的手,颤抖着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衣冠。他扶正了歪斜的护肩,抹平了衣领上的褶皱,又用手掌胡乱地擦了擦脸上的血迹。
动作很慢,很认真,仿佛是在准备参加一场盛大的朝会。
周围的蜀军没有动,刘禅也没有动。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这位老将最后的仪式。
整理完衣冠,满宠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瓶。
那是他离开洛阳前,特意为自己准备的。那是鹤顶红,见血封喉。
他曾无数次设想过自己战死沙场的场景,却从未想过,会是在这样一种众叛亲离、信仰崩塌的时刻。
满宠拔开瓶塞,最后看了一眼北方的虚空。
他的眼神中,没有了愤怒,没有了不甘,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平静。
“魏武帝啊……”
满宠低声呢喃,仿佛看到了那个豪情万丈的曹操正站在云端看着他,“臣满宠……尽力了。”
他没有求饶,也没有再看刘禅一眼,甚至没有留下一句诅咒。
他只是仰起头,将那瓶毒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如烈火焚烧。
满宠的身躯猛地一僵,随即剧烈地颤抖起来。
鲜血顺着他的七窍流淌而出,但他依然强撑着没有倒下。他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双手抱拳,对着北方,深深地拜了下去。
“臣……满宠……拜别……大魏……”
声音微弱如游丝,却字字泣血。
“噗通。”
一代名将,轰然倒地。
他的眼睛依然睁着,望着北方,只是那瞳孔中,再也没了光彩。
地道内一片死寂。
就连那些被俘虏的魏军士兵,此刻也都忍不住流下了眼泪,纷纷跪倒在地,向这位老将军磕头。
刘禅看着满宠的尸体,沉默良久。
他并没有胜利后的喜悦,反而感到一种沉甸甸的压抑。
这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他的死,不是因为无能,而是因为他效忠的那个时代,已经抛弃了他。
“厚葬之。”
刘禅缓缓叹了口气,声音在空旷的地道中回荡,“以诸侯之礼下葬。立碑,刻其生平。”
说完,刘禅转过身,不再看地上的尸体,也不再看那个还在瑟瑟发抖的曹林。
他大步向着地道出口走去,金色的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
“传令全军,接管武关!”
“目标,长安!”
……
第358章 这诸葛亮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随着满宠那仰天一饮的决绝,武关地道内最后的一丝抵抗意志,也随着这位三朝元老的倒下而彻底消散。
那瓶见血封喉的鹤顶红带走了一代名将的生命,却也为这几千名身陷绝境的魏军士卒打开了一条生路。
当满宠的尸身倒在冰冷潮湿的泥土上时,地道内响起了一片兵器落地的脆响。
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虎贲卫,此刻如同被抽去了脊梁,一个个颓然跪倒,向着那个站在高处、身披金甲的年轻帝王低下了头颅。
至于那位被吓破了胆的中郎将曹林,早已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甚至不敢抬头去看刘禅一眼,口中只会机械地重复着“愿降”、“饶命”。
刘禅并没有在曹林身上浪费哪怕一个眼神。他只是挥了挥手,神机营的将士们便如狼似虎地冲上前去,收缴兵器,捆绑俘虏。
半个时辰后,当第一缕晨曦刺破云层,照耀在满目疮痍的武关城头时,那面代表着曹魏的深蓝色旌旗,被赵统亲手斩断,轰然坠落。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迎风招展、赤红如血的“汉”字大旗。
武关,这座扼守关中咽喉数百年的雄关,在这一刻,彻底易主。
内城的城门大开。
二十辆通体漆黑、满身伤痕的玄武战车,排成两列纵队,带着钢铁独有的压迫感,轰隆隆地碾过碎石和焦炭的街道。
履带卷起尘土,洒在围观的众人身前。
街道两旁,数千名失去了武器的魏军俘虏垂头丧气地跪在地上。
当他们偷偷抬起头,近距离看到这些昨夜将他们打得魂飞魄散的“钢铁怪兽”时,眼中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没有战马牵引,却能行走如飞;不用人力推动,却能喷吐烈火。
这种超越了认知的工业造物,让他们深深的怀疑。
这还是三国吗???
刘禅站在太守府的台阶上,俯瞰着这座已经被战火熏黑的城池。
叹了口气。
“赵统。”
“末将在!”赵统大步上前,身上的血迹已干涸成暗红色。
“传令下去,封锁府库,清点粮草。将满宠厚葬于关外向阳处。”刘禅的目光投向北方,那里是八百里秦川的腹地,也是长安的方向,“另外,放出信鸽,告诉丞相——鱼,可以收网了。”
“诺!”
……
消息,是长了翅膀的。
尤其是在这乱世之中,坏消息总是比好消息跑得更快。
武关陷落、守将满宠自尽、两万守军全军覆没……这一连串惊天动地的消息,如同狂风骤雨一般,瞬间席卷了整个关中平原。
渭水南岸,五丈原下。
蜀军大营今日显得格外诡异。
往日里,那个嗓门大得像破锣一样的魏延,每天天不亮就会带着人在阵前叫骂,从曹操的祖宗十八代骂到曹叡的后宫秘闻,花样翻新,绝不重样。
可今天,日上三竿,两军阵前却是一片死寂。
“丞相,陛下的信鸽到了。”
中军大帐内,杨仪双手捧着一卷极小的绢布,快步走到诸葛亮面前,声音中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与狂喜,“成了!陛下……陛下拿下武关了!”
正在批阅公文的诸葛亮手中的毛笔猛地一顿,一滴墨汁滴落在竹简上,晕染开来。
这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大汉丞相,此刻竟深吸了一口气,才缓缓放下笔,接过了那卷绢布。
展开,扫视,合上。
诸葛亮的动作很慢,仿佛是在确认这不是一场梦。良久,他那张清瘦的脸上,绽放出了一抹前所未有的舒展笑容。那笑容里,有欣慰,有自豪,更有对那个看着长大的少年的惊叹。
“好一个‘绝户计’,好一个‘玄武车’。”
诸葛亮轻摇羽扇,站起身来,走到悬挂着的巨幅地图前。他的目光越过渭水,直直地钉在了那个代表着长安的黑点上。
“亮在此地演了半个月的戏,受了半个月的窝囊气,如今,这出戏终于到了最高潮。”
诸葛亮猛地转身,眼中精光爆射,厉声下令:“传令魏延!”
“令他即刻停止骂阵,全军拔营,后撤十里!”
“记住,要撤得‘慌乱’,要撤得‘莫名其妙’,要让所有的旌旗都倒拖在地上,要让灶坑里的火都来不及熄灭!”
杨仪一愣,随即恍然大悟:“丞相这是要……给司马懿再加一把火?”
“司马懿生性多疑。”诸葛亮冷笑道,“若是我们此刻欢呼雀跃,他必生疑心。只有我们表现得越反常,越像是 不得不撤,他才会越发笃定自己的判断,才会……在那最后的一刻,摔得越惨。”
“去吧,让文长演得像一点。告诉他,演好了这一出,长安城的头功,给他记一半!”
……
渭水北岸,魏军大营。
气氛凝重得仿佛暴雨将至。
大都督司马懿身披鹤氅,立于高耸的望楼之上,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对岸的蜀军营地。
就在半个时辰前,斥候传来了一个令所有人都感到匪夷所思的消息——
蜀军退了。
那个摆出了一副要决一死战架势、连日来让魏延骂阵骂得魏军祖宗十八代都不得安宁的诸葛亮,竟然在今日清晨,毫无征兆地下令全军拔营,后撤十里!
“父亲,这诸葛亮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站在司马懿身后的长子司马师,眉头紧锁,一脸的不解,“前几日魏延骂得那般难听,甚至还偷袭了夏侯霸,摆明了是急于求战。怎么今日突然就退了?莫非是粮草真的尽了?”
另一旁的次子司马昭则眼中精光一闪,兴奋道:“父亲!定是如此!那诸葛亮远道而来,利在速战。如今被父亲坚壁清野耗了这许久,他粮道转运艰难,定是撑不住了!这后撤十里,分明就是示弱,想要引诱我军出击,实则是为了掩护撤退!”
众将闻言,纷纷点头附和,一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杀过河去,一雪前耻。
然而,司马懿却始终一言不发。
他手中的那枚黑子,在指尖轻轻摩挲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退了……”
……
第359章 假的……全是假的……
司马懿喃喃自语,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闪烁着多疑的光芒,“诸葛孔明生性谨慎,从不弄险。他若真要撤退,必会留下精兵断后,且退且战,绝不会如此大张旗鼓地后撤十里,还摆出一副‘我不打了’的姿态。”
“这不合常理。”
司马懿猛地站起身,大袖一挥,走到栏杆前,极目远眺。
透过清晨的薄雾,隐约可见对岸蜀军的新营盘。
那里旌旗严整,刁斗森严。虽然营盘后移了,但那股冲天的杀气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因为这种“蓄力”般的后撤,显得更加凝重。
“你看。”
司马懿指着对岸,声音低沉,“蜀军退而不乱,疾徐有致。那不是溃退,那是……那是为了拉开距离,为了腾出战场。”
“腾出战场?”司马师一愣,“父亲是说,他在诱敌?”
“不全是。”
司马懿摇了摇头,心中的那一抹不安如同野草般疯长。
他自认为了解诸葛亮,两人交手多年,可谓是知音般的对手。诸葛亮的每一个动作,他都能推演出三种以上的意图。
但这一次,他看不懂。
这种看不懂,让一向自信“算无遗策”的司马懿,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烦躁。
“这种感觉……就像是他根本不在乎渭水防线能不能突破。”
司马懿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栏杆,“他在这里大张旗鼓,在这里骂阵,在这里设伏……这一切的一切,都太刻意了。刻意得就像是……就像是在演戏给我看。”
“演戏?”司马昭不解道,“几十万大军演戏?这代价未免太大了吧?”
“若所图者大,这代价便不算大。”
司马懿猛地转过身,厉声喝道:“传令斥候!再探!不仅要探蜀军大营,还要探斜谷、探陈仓!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回报!”
“还有!”
司马懿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派往武关的信使回来了没有?满宠那里,为何两日没有消息了?”
就在他话音未落之际。
突然,一阵急促到近乎凄厉的马蹄声,撕裂了渭水北岸的宁静。
“报——!!!”
那声音中带着极度的惊恐与绝望,仿佛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在嘶吼。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只见一匹快马从东面的官道上飞驰而来。马上的信使披头散发,浑身是血,背上的令旗只剩下了半截杆子。那匹马显然是跑脱了力,口吐白沫,刚冲到高台之下,便悲鸣一声,前蹄跪地,将信使狠狠甩了出去。
信使重重地摔在地上,却顾不得疼痛,连滚带爬地冲向高台的阶梯。
“大都督!大都督!”
信使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腔,“祸事了!天塌了!”
司马懿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他几步冲下台阶,一把揪住那信使的衣领,厉声喝道:“慌什么!说!出什么事了?”
信使抬起头,那张满是尘土和血污的脸上,写满了恐惧。
“武关……武关失守了!!”
“轰!”
这个消息如同一道晴天霹雳,狠狠地劈在了司马懿的头顶。
周围的魏军将领们更是一片哗然,一个个目瞪口呆,仿佛听到了这世上最荒谬的笑话。
“胡说八道!”
司马懿怒极反笑,一把将信使推开,“武关乃天下雄关,有满宠坐镇,更有三千虎贲卫和数千守军!且不说蜀军主力都在这渭水南岸,就算刘禅分兵去攻,凭那点偏师,怎么可能在短短两日内攻破武关?!”
“满宠呢?王双呢?他们是干什么吃的?!”
司马懿咆哮着,他不信。他绝不相信!
他在武关的布置,虽然不如渭水这般重兵集结,但也绝对是固若金汤。除非刘禅能把这渭水边的二十万大军瞬间变到武关去,否则绝无可能破关!
“满……满将军……殉国了……”
信使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份沾血的竹简,那是满宠在进入地道前,拼死派出的最后一名心腹送出的绝笔军报。
“大都督……您……您自己看吧……”
司马懿一把抢过军报。他的手,这双曾经指点江山、算计天下的手,此刻竟然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展开竹简,目光在那些潦草的字迹上飞速扫过。
起初,他的表情是愤怒。
但很快,那愤怒变成了震惊。
紧接着,震惊变成了难以置信。
最后,定格成了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这……这怎么可能……”
司马懿的瞳孔剧烈收缩,呼吸急促得如同破旧的风箱。
竹简上,满宠用近乎绝望的笔触,描述了那个夜晚的噩梦:
“……贼军有铁车二十乘,无马而行,其速如风,其声如雷……撞碎城门如摧枯拉朽……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车首有龙,口吐烈火,长达数丈,触之即焚,虎贲精锐,瞬间化为焦炭……”
“……此非人力可敌,实乃妖术!乃鬼神之器!……”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司马懿的心口。
不用马拉?口吐烈火?撞碎城门?
这怎么可能是人间兵器?!
司马懿猛地抬起头,目光越过渭水,死死地盯着对岸诸葛亮的大营。
那一瞬间,所有的迷雾都散去了。
所有的不合理,都有了最合理的解释。
为什么诸葛亮要大张旗鼓地佯攻?
为什么魏延要疯狂骂阵激怒魏军?
为什么蜀军要后撤十里?
“假的……全是假的……”
司马懿脚下一个踉跄,竟有些站立不稳,被身后的司马师一把扶住。
“父亲!上面写了什么?”司马师焦急地问道。
司马懿没有回答,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眼神中充满了悔恨与惊恐。
“我们……都错了。”
司马懿的声音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我们一直盯着诸葛亮,一直以为他是那只吃人的老虎。我们以为只要守住了渭水,就能耗死蜀汉。”
“可是……真正的杀招,根本不在渭水!”
“真正的杀招,是那个被我们一直轻视的、以为只会斗鸡走狗的……刘阿斗!”
……
第360章 大都督吐血昏厥!
司马懿猛地将手中的竹简狠狠摔在地上,发出一声绝望的咆哮。
“什么仁德之君!都是伪装!”
“他造出了这种钢铁怪兽,却一直隐忍不发,直到这一刻,才给大魏致命一击!”
司马懿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副关中地图。
武关一失,关中的南大门便彻底洞开。
刘禅的钢铁洪流可以长驱直入,直接切断长安与洛阳的联系。
而诸葛亮的大军就在渭水南岸虎视眈眈。
一南一北,如同一把巨大的铁钳,已经死死地卡住了长安的咽喉。
“双龙出水……这是双龙出水之局啊!”
司马懿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他自诩为当世顶级棋手,算尽人心,算尽天下。可今日,他却发现,自己从一开始就坐在了错误的棋盘前。
对手根本没有跟他下棋。
对手直接掀翻了棋盘,用一种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绝对力量,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脸上。
那种认知被彻底颠覆的震撼感,比任何计谋的失败都要来得猛烈。
他引以为傲的深沟高垒,在那种“撞碎城门”的钢铁怪兽面前,还有什么意义?
他苦心经营的坚守策略,在对方“无马自走、口吐烈火”的降维打击面前,简直就像是三岁孩童的把戏!
“噗——!!!”
急火攻心之下,一口鲜血猛地从司马懿口中喷出,染红了面前那张尚未下完的棋盘。
“父亲!!”
“大都督!!”
司马师、司马昭以及众将惊呼着围了上来。
司马懿身体摇摇欲坠,他死死抓住司马师的手臂。
“快……传令……”
司马懿的声音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放弃渭水防线……全军……全军退守长安……”
“迟了……就全完了……”
他抬起头,望向南方那片阴沉的天空,仿佛看到了一条黑色的巨龙,正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向着他,向着长安,向着大魏的国运,呼啸而来。
这一刻,这位被称为“冢虎”的绝世枭雄,第一次在一个年轻的对手身上,感到了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长安,这座历经千年的帝王之都。
从这一刻起,已经不再是一座坚固的堡垒。
它变成了一座随时可能被吞没的孤岛。
棋局,崩了。
……
长安城的黄昏,从未像今日这般显得如此血腥而绝望。
残阳如血,铺洒在未央宫那历经沧桑的飞檐之上,却再也照不亮大魏子民心中的阴霾。
风中夹杂着渭水北岸飘来的焦糊味,那是军心溃散的味道,更是末日将至的气息。
消息像是长了翅膀,穿透了长安厚重的城墙。
“大都督吐血昏厥”、“武关数万守军全军覆没”、“汉军驱使吞火铁兽入关”……这一条条消息,经过惊恐的口口相传,早已变得面目全非,却更加令人胆寒。
在市井流言中,那二十辆玄武战车已不再是兵器,而是刘禅从幽冥地府召唤来的上古凶兽,身高十丈,口吐毒火,专吃魏人的心肝。
长安城北门,曾经繁华的通衢大道此刻已被拥挤的人潮彻底堵死。
“让开!都给我让开!我是户部侍郎的家眷!我有通关文牒!”
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被卡在人堆里,寸步难行。
车辕上的管家挥舞着马鞭,疯狂地抽打着周围那些衣衫褴褛、试图挤出城的百姓。
然而,往日里稍一瞪眼就能让平民跪地求饶的官威,在此刻的生死恐惧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去你娘的侍郎!”一个赤着膀子的屠户红着眼,一把拽住那管家的鞭梢,猛地一扯,将那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管家拽下车来,“大难临头,谁的命不是命?想跑?大家一起死!”
人群瞬间暴动了。无数只手伸向那辆华丽的马车,金银细软被洗劫一空,女眷的尖叫声被淹没在嘈杂的咒骂与哭喊声中。
城内的米铺前,更是排起了长龙。
米价在一个时辰内翻了十倍,且只收黄金,不收铜钱。
“掌柜的,行行好,家里孩子三天没吃饭了……”一个老妇人颤巍巍地递上一只玉镯,那是她当年的嫁妆。
米铺掌柜却连眼皮都没抬,冷冷地将玉镯扫落在地:“玉?现在这世道,玉能当饭吃?能挡住刘禅的铁车?没有金子,就滚!”
掌柜的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号角声。那是城防军换防的号令,但在惊弓之鸟般的百姓听来,却像是蜀军攻城的战鼓。
“来了!汉军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瞬间炸了锅。那老妇人被推倒在地,无数双脚从她身上踩过,她那微弱的呻吟声很快便消失在滚滚烟尘之中。
而在长安城外,渭水北岸的魏军大营,混乱程度丝毫不亚于城内。
中军大帐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那张象征着关中最高权力的帅案后,此刻却空空如也。
大都督司马懿面如金纸,双目紧闭,躺在后帐的软榻之上。那口喷出的鲜血染红了半边锦被,触目惊心。几名随军医官跪在榻前,满头大汗地施针,手抖得几乎拿不住银针。
帐外,几十名魏军将领吵成了一锅粥。
“撤吧!趁着蜀军还没渡河,赶紧撤回洛阳!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一名偏将声嘶力竭地喊道,他的头盔都跑歪了,显然是刚从前线溃退下来的。
“撤?往哪撤?”另一名脾气火爆的校尉怒吼道,“武关丢了,长安就是洛阳的最后一道屏障!若是弃城而逃,陛下怪罪下来,是要诛九族的!”
“诛九族总比现在就被那铁怪物烧死强!你没看满宠发回来的绝笔吗?那东西刀枪不入,连城门都能撞碎!咱们拿什么挡?拿头挡吗?”
“都闭嘴!”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帐帘被猛地掀开,一位老将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须发皆白,但身形依然挺拔如松,手中提着一把尚未归鞘的长剑,剑锋上还滴着鲜血。
正是大魏征西车骑将军,张合。
……
第361章 其首所喷龙息,可焚尽八荒
他身后的亲卫,拖着两具无头尸体,那是刚才在营门口散布谣言、企图带头逃跑的两名百夫长。
张合将那两具尸体像丢垃圾一样扔在众将面前,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冷冷地扫视着全场。
“大都督不过是急火攻心,暂歇片刻,尔等便要造反不成?”
张合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煞气,“武关虽失,但我二十万大军仍在!渭水天险仍在!长安坚城仍在!谁再敢言‘逃’字,这就是下场!”
众将看着地上那两具还在抽搐的尸体,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张合大步走到帅位前,虽然没有坐下,但那股镇海神针般的气势,硬生生将即将崩溃的军心给拽了回来。
“传令!”
张合厉声喝道,“即刻起,紧闭辕门,擅出者斩!各部人马归建,依托营寨死守!敢有妄议军情、动摇军心者,立斩不赦!”
“是!”众将如蒙大赦,纷纷抱拳领命,逃也似地退出了大帐。
待到众将散去,张合那挺拔的身躯才微微晃了晃。他转过身,看着跪在司马懿榻前的司马师和司马昭,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忧虑。
他虽强行稳住了局势,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的。武关的失守,就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魏军的精气神已经散了。
“老将军……”
司马师抬起头,那双眼睛赤红如血,里面充满了滔天的恨意和恐惧。他的双手死死抓着床沿,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刘禅……刘阿斗!!”司马师咬牙切齿,声音从齿缝中挤出来,“他竟然藏得这么深!用这种妖术害我父亲……我司马师发誓,此生若不食其肉,寝其皮,誓不为人!”
相比于大哥的暴怒,跪在一旁的司马昭却显得异常冷静。
甚至是,冷酷。
他没有哭,也没有骂。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昏迷中的父亲,然后缓缓站起身,走到悬挂在帐壁上的那幅巨大的关中地形图前。
他的目光并没有在渭水防线上停留,也没有去看已经失守的武关。
他的视线,越过了长安,越过了华阴,最终死死地钉在了那两个字上——
潼关。
“二公子,你在看什么?”张合敏锐地察觉到了司马昭的异样。
司马昭转过身,那张年轻的脸庞上,竟浮现出一抹与年龄不符的深沉与算计。
“老将军,”司马昭的声音低沉而冷静,“父亲醒来之前,军中之事全仗老将军做主。但……我们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最坏的打算?”张合眉头一皱。
“武关一失,刘禅的铁车军团随时可以北上切断我们的归路。”司马昭指了指地图,“诸葛亮在渭水南岸虎视眈眈,一旦形成包围,这二十万大军……恐怕就要变成瓮中之鳖。”
“你想退守潼关?”张合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
“不是我想,而是不得不为。”司马昭眼中闪过一丝寒芒,“长安虽大,已是死地。唯有退守潼关,扼守住通往洛阳的咽喉,我们才有重整旗鼓的机会。而且……”
司马昭看了一眼昏迷的司马懿,压低了声音:“父亲病重,若是陷在乱军之中……司马家,就真的完了。”
张合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心中不禁升起一股寒意。在如此绝境之下,司马师想的是复仇,而司马昭想的却是保全家族实力。这份隐忍和决断,简直像极了榻上那位被称为“冢虎”的人。
“此事……待大都督醒来再议。”张合叹了口气,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拒绝。
……
与此同时,渭水南岸,五丈原蜀军大营。
与对岸的凄风苦雨不同,这里虽然也是一片肃杀,但那股肃杀之中,却透着一种即将出鞘的锋芒。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诸葛亮端坐在案前,手中捧着一封刚刚送到的密信。那是刘禅通过“飞鸽传书”送来的,信筒上还残留着武关的硝烟味。
除了密信,还有一份详尽的武关战报,以及马钧亲自撰写的《玄武战车实战录》。
“好……好啊……”
诸葛亮那双看惯了风云变幻的眼睛,此刻竟微微有些湿润。他一遍又一遍地读着信中的内容,每读一句,手中的羽扇便轻摇一下,仿佛要将心中的激荡扇去。
“相父亲启:朕已破武关,斩满宠,收降卒五千。玄武战车之威,远超预期。此车以精钢为骨,以猛油为血,无马自走,力大无穷。其上所载连弩,可瞬息百发;其首所喷龙息,可焚尽八荒……”
信的后半段,刘禅的语气变得杀气腾腾,透着一股帝王的霸气:
“待武关休整三日,补充油料弹药。朕将亲率神机营北上,行声东击西之策!朕假意取洛阳,实则大军北上长安,直插司马懿后背!望相父在接下来半个月,调兵遣将,举全军之力,渡河压迫,与朕共克长安!取司马懿项上人头!!!”
诸葛亮放下密信,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陛下……真的长大了。”
他拿起那份《玄武战车实战录》,看着上面关于“内燃机”、“齿轮传动”、“液压转向”等闻所未闻的描述,即便是博学如他,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以火油爆燃之力,驱动钢铁之躯……这《天工开物》中的神技,竟真能造出如此鬼斧神工之物。”
诸葛亮虽然不懂其中的具体原理,但他是个顶级的发明家(木牛流马便是明证),他敏锐地意识到,这种力量的出现,将彻底改变战争的形态。
以往的战争,拼的是兵力、粮草、士气。
而从今往后,恐怕要拼的是“工业”,是“技术”,是刘禅口中的那个“生产力”。
“丞相,既然陛下已得手,我们是否立刻渡河强攻?”站在一旁的杨仪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急声问道。
诸葛亮摇了摇头,目光变得深邃而锐利。
“不可强攻,但要……逼攻。”
……
第362章 钳形攻势
诸葛亮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中的羽扇重重地点在渭水之上。
“司马懿虽然吐血,但他还没死。张合乃当世名将,必会死守。若是我们此刻强渡,必遭半渡而击,伤亡惨重。”
“那陛下的意思是……”
“陛下要的是‘势’。”诸葛亮眼中精光一闪,“我们要做的,不是真的打过去,而是要做出一种姿态,压垮魏军最后的防线。”
诸葛亮猛地转身,大袖一挥,令箭在手。
“传令!”
“全军停止后撤!即刻拔营,向前推进二十里,陈兵渭水南岸!”
“令王平率无当飞军,多备战鼓、号角,日夜在岸边鼓噪,佯装打造浮桥!”
“令姜维率虎步军,在上下游多处佯动,制造渡河假象!”
“告诉将士们,把所有的旌旗都竖起来!把所有的灶火都烧旺!我要让对岸的魏军,连睡觉都能听到我们的磨刀声!”
“遵命!!”
……
渭水河畔。
狂风呼啸,卷起千堆雪。
大将魏延骑在乌骓马上,手提长刀,伫立在最前沿的阵地上。
他望着对岸那片混乱不堪、灯火摇曳的魏营,听着隐约传来的哭喊声和惊慌的马嘶声,胸中那口憋了半个月的恶气,终于在这一刻彻底释放。
“哈哈哈哈!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魏延仰天大笑,笑声豪迈而张狂,震得身边的亲卫耳膜生疼。
“司马老儿!你也有今天!”
回想起这半个月来,他在阵前骂得口干舌燥,还要装出一副败退的窝囊样,魏延就觉得憋屈。
他随着陛下攻破武关,他知道,这场仗,大汉赢定了。
“将军,丞相有令,全军前压,陈兵渭水!”传令兵飞马而来。
“好!”
魏延猛地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一张张年轻而狂热的脸庞,看着那漫山遍野的红色旌旗,高举长刀,发出了震天的怒吼:
“弟兄们!都给老子把招子放亮了!”
“陛下已经在武关掏了司马懿的屁股!现在轮到咱们了!”
“把战鼓擂起来!把号角吹起来!让这帮魏国崽子知道,他们的大限……到了!!”
“吼!吼!吼!!”
数万蜀军将士齐声怒吼,声浪如排山倒海般涌向北岸。
那震耳欲聋的战鼓声,如同死神的脚步,一下一下,狠狠地踩在每一个魏军士兵的心头。
……
千里之外,武关。
这座刚刚经历过战火洗礼的雄关,此刻正沉浸在一片热火朝天的忙碌之中。
不同于长安的恐慌和渭水的对峙,这里充满了秩序与力量。
太守府前的广场上,二十辆玄武战车一字排开。
大匠马钧正带着几百名工匠,像伺候祖宗一样伺候着这些钢铁巨兽。他们爬上爬下,检修履带,加注猛火油,更换磨损的齿轮。
“快!三号车的传动轴有点涩,加油!用最好的鲸油!”
“七号车的弩机卡簧松了,换新的!一定要校准!”
马钧虽然满脸油污,连胡子上都沾满了黑色的机油,但他的精神却亢奋得吓人。他一边指挥,一边拿着小本子记录着实战数据,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还能改进……这里还能减重……散热还要加强……”
刘禅身披一件简单的战袍,站在城楼之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身后,赵统和赵广两兄弟正拿着磨刀石,细心地打磨着手中的战刀。
“陛下,信鸽已经放出去了。”赵统走上前,低声汇报。
“嗯。”刘禅微微点头,目光投向北方那连绵起伏的群山。
那里是秦岭的余脉,翻过那些山,就是一马平川的关中平原,就是那座魂牵梦绕的长安城。
“陛下,咱们什么时候动身?”赵广按捺不住心中的躁动,“神机营的弟兄们都歇够了,战车也都喂饱了油,那司马懿现在肯定是吓破了胆,咱们正好一鼓作气,直接杀到他大营里去!”
刘禅转过身,看着这两个与自己一同长大的兄弟,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微笑。
“不急。”
刘禅走到城墙边,手扶垛口,感受着山风拂过面颊的凉意。
“我们在等一个契机。”
“等相父在渭水把声势造到最大,等司马懿为了保命不得不分兵防守潼关,等长安的人心彻底崩塌。”
刘禅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超越了时代的睿智与冷酷。
“这一战,不仅要收复长安,朕还要打断曹魏的脊梁,让他们五十年内,不敢再正视我大汉的旗帜!”
“传令下去!”
刘禅猛地转身,声音变得铿锵有力。
“神机营抓紧休整,三日后,全军开拔!”
“目标——蓝田!”
风起青萍之末,浪成微澜之间。
一张针对长安的巨大钳形攻势,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成型。
历史的车轮,在向着那个注定的结局,滚滚而去。
……
丹水河谷,古道西风。
这里本是秦岭深处一条寂静的血管,连接着商洛与关中腹地。
千百年来,这里只回荡过商旅的驼铃和樵夫的山歌。
但今日,大地的脉搏变了。
一种沉闷、低频的震动,压过了河水的咆哮,惊飞了林间的宿鸟。
正是玄武战车!
刘禅坐在特制的指挥车内,透过厚重的水晶了望窗,注视着前方蜿蜒的官道。
经过武关的三日休整,神机营的补给已臻完美,玄武战车的油箱里灌满了经过二次提纯的鲸油与猛火油混合燃料,每一颗螺栓都被工匠们带着敬畏之心拧紧。
“陛下,前方十里,便是蓝田县境内的第一道关隘——吴家堡。”
赵统的声音通过传声铜管传来,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亢奋,“据斥候报,这吴家堡依山而建,卡在河谷最窄处,堡主吴霸乃当地豪强,蓄养死士八百,聚拢乡勇三千,号称‘丹水一只虎’。”
“一只虎?”
刘禅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手指轻轻敲击着面前的精钢扶手,“那是他没见过真正的钢铁怪兽。传令下去,全速前进。朕要用这只‘虎’的皮,来给整个关中的世家豪族,做一件见面礼。”
“诺!”
随着红黑令旗的挥舞,行进队列陡然加速。
……
第363章 敬酒不吃吃罚酒。
吴家堡,顾名思义,是吴氏一族的私人领地。
这座坞堡虽非正规城池,却修得极为刁钻。它坐落在河谷一侧的高地上,背靠绝壁,面临深渊,只有一条陡峭的坡道与官道相连。堡墙高耸两丈,全用青条石砌成,箭塔林立,吊桥高悬,典型的易守难攻之地。
此刻,堡主吴霸正站在寨墙之上,手扶墙垛,一脸横肉在秋风中微微颤抖。
他并非在发抖,而是在愤怒。
“哪里来的雷声?这大晴天的,莫非是龙王爷翻身?”吴霸骂骂咧咧地吐了一口唾沫,转头看向身旁的一名亲信,“探子回报没有?武关那边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两天都没个消息?”
亲信脸色苍白,支支吾吾道:“堡主,派去的人……一个都没回来。只听说……听说南边来了妖怪,吃人不吐骨头……”
“放屁!”
吴霸一巴掌扇在亲信脸上,“朗朗乾坤,哪来的妖怪!定是蜀军的疑兵之计!老子这吴家堡固若金汤,就算是曹大将军亲自来攻,没个十天半个月也休想……”
他的话音未落,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了。
在河谷的尽头,在那漫天扬起的尘土中,一个个黑色的庞然大物,正缓缓撕开烟尘,显露出狰狞的轮廓。
没有战马牵引。
没有士卒推拉。
它们行进的速度并不快,但那种压迫感,却随着距离的拉近,呈几何级数倍增。
“那……那是……什么东西?”
吴霸的瞳孔剧烈收缩,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块烧红的火炭。
墙垛边,一名年轻的乡勇更是吓得双腿一软,手中的长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叫二狗,是吴家佃户的孩子,这辈子见过最大的车也就是拉粮的牛车。可眼前这些东西,比牛车大了何止十倍?那轰隆隆的巨响,震得他心慌气短,五脏六腑都在跟着颤抖。
“闭嘴!捡起来!”
吴霸强作镇定,一脚踹在二狗身上,嘶吼道:“那是蜀军的攻城车!那是木头做的!哪怕包了铁皮也是木头!弓弩手准备!给老子射!把它们射成刺猬!”
“关寨门!拉吊桥!快马去蓝田县城求援!就说蜀军主力到了!”
随着吴霸歇斯底里的命令,坞堡内乱作一团。巨大的绞盘吱呀作响,吊桥缓缓升起,厚重的包铁寨门轰然关闭。数百名弓弩手颤颤巍巍地涌上墙头,将手中的弓箭对准了那些不断逼近的钢铁巨兽。
然而,那些从未见过如此阵仗的乡勇和部曲,只闻其声,已是心惊胆战。
当他们从墙垛的射击孔中,看到那二十头缓缓逼近的钢铁巨兽时,无不面色惨白,双腿战栗。
三百步。
二百步。
一百步。
就在所有守军以为这些怪兽会直接冲上来的时候,它们却突然停了。
二十辆玄武战车,在坞堡前三百步外一字排开。
死一般的寂静。
就在这时,位于阵列中央的一辆最为高大的战车顶盖缓缓打开。
刘禅一身金甲,在两名持盾白毦兵的护卫下,探出了半个身子。
他手中举着那个“扩音铜喇叭”,深吸一口气,将声音送入了每一个守军的耳中。
“朕乃大汉天子,刘禅。”
经过铜管放大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金属质感,在山谷间回荡,威严而冷漠。
“吴霸,朕知你在听。”
“朕的大军,顺天应人,吊民伐罪。尔等不过是乡间豪族,非曹魏死忠。朕念上天有好生之德,给尔等一个机会。”
“开门归降,献上府库,朕保你全族性命,秋毫无犯。”
“若负隅顽抗……”
刘禅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腊月寒风刮过骨髓,“顷刻之间,让你这坞堡化为齑粉!鸡犬不留!”
这一番话,狠狠砸在吴家堡众人的心头。
不少乡勇已经开始动摇,眼神闪烁地看向堡主。
吴霸感受到了周围气氛的变化,他知道,此刻若是示弱,人心立刻就散了。他仗着自己这坞堡墙高壁厚,又是居高临下,心中存了一丝侥幸。
“放屁!什么大汉天子!不过是织席贩履之辈的后代!”
吴霸色厉内荏地趴在垛口上,扯着嗓子吼道,“刘阿斗!你少在这里装神弄鬼!你那几辆破车,能奈我何?这吴家堡乃是青石所筑,便是你有千军万马,也休想……”
说到这里,他猛地拔出腰刀,指向下方:“放箭!射死这个妖言惑众的昏君!”
“嗖嗖嗖——”
稀稀拉拉的箭雨从墙头落下。
然而,三百步的距离,对于普通弓箭来说已经是强弩之末。大部分箭矢还没碰到战车就飘落在地,只有少数几支劲弩射中了战车的装甲。
“叮!叮!当!”
箭矢撞击在经过渗碳处理的精钢装甲上,只发出几声清脆的响声,便无力地弹开,连一点漆皮都没蹭掉。
这无力的攻击,彻底暴露了坞堡的虚弱。
也让守军最后的一点士气,随着那些折断的箭杆,掉落尘埃。
指挥车上,刘禅看着那些软弱无力的箭矢,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要的,不仅是胜利。
更是要彻底摧毁关中豪强的抵抗意志。他要让这“吴家堡”成为一个标杆,一个让所有试图抵抗大汉天威的人,做梦都会吓醒的噩梦。
“敬酒不吃吃罚酒。”
刘禅放下铜喇叭,缓缓抬起右手,指向坞堡那扇厚重的包铁大门。
“赵统。”
“末将在!”
“一号车出列。”刘禅的声音冷酷得没有一丝温度,“给朕……敲门。”
“遵命!!”
伴随着一声兴奋的咆哮。
赵统驾驶着一号战车,缓缓驶出队列。
将那狰狞的撞角,对准了寨门。
履带转动,钢铁之躯开始爬坡。
那陡峭的坡道,在履带强大的抓地力面前,如履平地。
随着距离的拉近,坞堡内的气氛凝固到了冰点。
堡主吴霸看着那越来越大的钢铁怪物,终于感到了真正的恐惧。他声嘶力竭地吼叫着,命令手下倾倒滚油、投掷滚木,做着最后的挣扎。
“砸!给老子砸烂它!”
……
第364章 要死大家一起死!
几根巨大的滚木从墙头推下,带着呼啸的风声砸向战车。
“砰!砰!”
滚木砸在战车的楔形装甲上,发出一声闷响,随即被弹开,滚落山崖。战车仅仅是晃动了一下,便继续坚定地向上攀爬。
这种无视物理攻击的防御力,让墙头的守军彻底绝望了。
然而,就在距离寨门尚有三十步的时候,赵统突然踩下了刹车。
战车停住了。
这一反常举动让所有人都愣住了。吴霸抹了一把冷汗,心中刚升起一丝“难道坏了”的喜悦,下一刻,他的笑容便凝固在了脸上。
只见一号战车车顶的一个盖板突然打开,一根粗大的铜管缓缓升起,对准了那扇包铁大门。
原来的龙头被撞坏,这是紧急维修,结合猛火油柜改进而成的——“龙息”喷射器。
“那……那是什么?”二狗颤抖着问道。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答案已经来了。
指挥车上,刘禅手中的令旗猛地挥下。
“呼——!!!”
一道赤红色的火龙,从那根铜管中喷涌而出。
经过加压的猛火油在出口处被点燃,化作一条长达十丈的烈焰长鞭,瞬间跨越了三十步的距离,狠狠地抽打在寨门和门楼之上。
“轰!”
火光冲天。
这不是普通的火,这是附骨之疽般的猛火油。
火焰瞬间吞噬了整个寨门,高温让包铁的木门发出了噼里啪啦的爆裂声。门楼上的守军甚至来不及惨叫,就被卷入了火海,瞬间化为火人,从墙头跌落。
“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云霄。
但这还不是结束。
“撞过去!”
赵统在驾驶舱内,看着前方熊熊燃烧的烈火,眼中倒映着疯狂的战意。他猛地推下操纵杆,将油门踩到底。
“轰隆隆——”
战车再次启动,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全速冲向那扇已经被烧得摇摇欲坠的大门。
“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数千斤重的玄武战车,携带着巨大的动能,狠狠地撞击在寨门之上。
原本坚固无比的包铁大门,在烈火的焚烧下早已脆弱不堪,此刻在这一撞之下,如同纸糊的一般,瞬间崩碎。
无数带着火星的木屑和扭曲的铁片,混合着冲击波向内城席卷而去。
门后的十几名顶门的乡勇,连同那根大腿粗的门栓,直接被这股恐怖的力量撕碎、掀飞。
一号战车带着一身烈火,如同一头浴火重生的麒麟,轰然冲入坞堡之内。
所有人都被这神罚般的一击吓傻了。
吴霸瘫软在城头,呆呆地看着下方那辆还在喷吐着黑烟的钢铁怪兽,看着那扇被彻底摧毁的大门,看着满地的残肢断臂。
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裤管流下,瞬间湿透了裤裆。
他终于明白,自己面对的根本不是凡人的军队。
这是天兵。
这是神罚!
“降……我降……”
不等刘禅下令,那平日里不可一世的“丹水一只虎”,连滚带爬地从城墙上跑下来。因为腿软,他还从台阶上滚落了几圈,摔得鼻青脸肿,却顾不得疼痛。
他冲到一号战车前,不顾滚烫的气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将手中的族谱和府库钥匙高高举过头顶,痛哭流涕。
“陛下饶命!天兵饶命啊!小人有眼无珠,冒犯天威,罪该万死!”
随着堡主的跪下,整个坞堡的抵抗意志彻底崩塌。
“哐当!哐当!”
无数兵器落地的声音响起。
三千乡勇,连同那八百死士,齐刷刷地跪倒一片。
更有甚者,坞堡内的百姓和佃户,看到那喷火的战车和随后的刘禅,以为是雷神祝融下凡,纷纷冲出家门,对着玄武战车和刘禅的方向拼命叩拜,额头磕得鲜血淋漓,口中高呼“神仙显灵”。
民心,在极致的恐惧与敬畏中,不战而屈。
刘禅走下指挥车,踩着满地的狼藉,缓步走到吴霸面前。
他没有去接那钥匙,而是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瑟瑟发抖的豪强。
“吴霸。”
“小……小人在……”吴霸把头埋在尘土里,浑身筛糠。
“朕听说,你这坞堡里囤积了三万石粮食,还有五百头牛羊?”
“是……是!全是陛下的!小人这就献给大军劳军!”吴霸慌忙说道,生怕慢了一句就被那怪车碾死。
“很好。”
刘禅点了点头,转过身,面向那些跪在地上的佃户和百姓。
他的声音再次提高,传遍全场。
“这粮食,朕要一半。”
“剩下的一半……”刘禅伸手一指那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百姓,“分给他们。”
“轰!”
这句话比刚才的战车撞门还要震撼。
跪在地上的百姓们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位年轻的皇帝。
在这个乱世,军队过境,不抢光杀光已是万幸,竟然还有皇帝要把粮食分给他们?
“陛下……此言当真?”一个胆大的老者颤巍巍地问道。
“君无戏言。”
刘禅大袖一挥,“吴家巧取豪夺,搜刮民脂民膏,今日朕替天行道,物归原主!尔等皆是大汉子民,朕不忍见尔等饥寒交迫。”
“万岁!!”
“大汉天子万岁!!”
短暂的死寂后,爆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无数百姓痛哭流涕,这一次的叩拜,不再是因为恐惧,而是发自内心的感激与崇拜。
吴霸跪在地上,听着周围那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心都在滴血。那可是他几代人积攒的家业啊!
但他不敢有丝毫怨言,反而还要挤出一副感激涕零的表情:“陛下仁慈!陛下圣明!小人……小人愿替陛下分粮!”
刘禅的“仁义”与“霸道”并用,让吴霸既恐惧又感激——至少,命保住了。
他彻底放弃了抵抗之心,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要死大家一起死!
“陛下!”
吴霸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狠色,“蓝田县内,像小人这样的坞堡还有七八处,他们大多不知天威,恐生抵抗之心。小人愿派犬子,为大军前驱,前往沿途各坞堡‘劝降’!告诉他们天兵之威,让他们开门迎驾!”
刘禅看着这个瞬间转换角色的豪强,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
这才是他要的效果。
杀鸡儆猴,鸡杀了,猴怕了,还要让这只猴去吓唬别的猴。
“准。”
刘禅淡淡吐出一个字,随后转身上车。
“全军听令。”
“目标蓝田,继续进发!”
“轰隆隆——”
钢铁洪流再次启动,履带碾过破碎的寨门,向着北方那座关中重镇,滚滚而去。
而在他们身后,吴家堡的烽烟直冲云霄,成为了宣告旧时代终结的第一个信号。
……
第365章 找典型,给朕治!
丹水河谷的风,似乎在一夜之间变了方向。
昨日还是裹挟着焦糊味的肃杀寒风,今日却仿佛带上了一丝暖意。
吴家堡那冲天的烽烟尚未完全散去,但那扇被玄武战车撞碎的大门,却成了整个关中南部局势发生剧变的起点。
大军开拔,钢铁洪流继续向北。
这一次,作为前驱的不再是杀气腾腾的赵统和他的神机营,而是一个骑着瘦马、满脸堆笑却又难掩惊恐的胖子——吴家堡少堡主,吴兴。
他怀里揣着刘禅亲赐的“通关文牒”,身后跟着两辆装满粮食的大车,那是吴家堡献出的“劳军粮”,也是他们全族性命的买路钱。
“前面的听着!我是吴家堡的吴兴!”
在一座名为“黑石寨”的小型坞堡前,吴兴扯着嗓子,对着紧闭的寨门高喊,声音里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大汉天子仁义!不杀降,不抢掠!只要开门迎驾,不仅保全家产,还能分到魏国狗官搜刮的粮食!我爹已经降了,现在正陪着皇上喝酒呢(其实是在战战兢兢地带路)!你们还愣着干什么?难道你们的寨墙比我家的包铁大门还硬吗?”
寨墙之上,黑石寨的寨主探出半个脑袋,看着远处那蜿蜒如龙的黑色车队,又看了看活蹦乱跳、甚至还有点红光满面的吴兴,终是叹了口气。
“开……开门!快开门!”
随着吊桥的吱呀落下,又一座坞堡兵不血刃地易手。
这样的场景,在通往蓝田的一百多里官道上,如同推倒了多米诺骨牌一般接连上演。
有了吴家堡这个“榜样”,再加上玄武战车那令人绝望的威慑力,沿途的豪强们纷纷做出了最识时务的选择。
然而,真正让这股“汉风”吹进百姓心坎里的,并非仅仅是武力的威慑,而是刘禅随后下达的一道铁律。
“入村入堡,秋毫无犯。长安择主,陇右归故。不取百姓一针一线,不毁百姓一草一木。违令者,斩立决!”
这道军令,对于习惯了“兵过如梳,匪过如篦”的关中百姓来说,简直如同天方夜谭。
在魏国统治下,尤其是近年来为了应对蜀汉北伐,曹魏在关中实行了严酷的军管。魏军所到之处,征粮抓丁,如狼似虎。百姓们见了兵,比见了鬼还要害怕,往往是闻风而逃,躲进深山老林。
但这一次,当那支打着赤红汉旗的军队开进一座名为“柳家湾”的大型村落时,躲在地窖和草垛里的百姓们,透过缝隙,看到了令他们终生难忘的一幕。
那些驾驶着恐怖铁车的士兵,在村口的空地上整齐列队。
士兵们没有冲进民房翻箱倒柜,没有抓鸡杀猪,甚至没有去井边争抢水源。
他们只是默默地从随身的行囊中取出干硬的炒面,就着水壶里的凉水吞咽。
更有甚者,几名士兵见村口的大槐树下倒着几辆百姓逃难时遗弃的手推车,挡住了道路,他们并没有一脚踢开,而是小心翼翼地将其扶起,推到路边摆放整齐。
“这……这就是汉军?”
地窖里,柳家湾的里正(村长)透过通气孔,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怎么跟传说中吃人的蜀兵不一样?”
就在这时,一阵铜锣声在村口响起。
“乡亲们!不要怕!”
一名嗓门洪亮的汉军司马站在高处,手里拿着那个标志性的铜喇叭:
“我们是大汉的王师!是丞相和陛下的队伍!我们不抢粮,不抓丁!陛下见村中似有病弱之气,特派随军医官为乡亲们义诊!还有盐巴、布匹分发!请乡亲们出来吧!”
起初,没人敢动。
直到一个胆大的顽童,被食物的香气吸引,从草垛里钻了出来。一名汉军士兵见状,非但没有呵斥,反而笑着从怀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麦芽糖,递了过去。
那一刻,坚冰消融。
半个时辰后,柳家湾的打谷场上,已经围满了面带菜色的百姓。
刘禅一身便服,没有穿那套耀眼的金甲,只带着赵广和几名亲卫,在人群中穿梭。
看着眼前这些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关中父老,刘禅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这里本是八百里秦川最富庶的腹地,是汉家龙兴之地,如今却在曹魏的穷兵黩武下,凋敝至此。
“陛下,这些百姓大多患有‘大脖子病’(甲状腺肿大),还有不少孩童面黄肌瘦,显然是长期缺盐少粮。”
随军的首席医官,也是太医院的翘楚,此刻正忙得满头大汗。他一边指挥着手下的医工熬制药汤,一边向刘禅汇报,“此外,还有些老人患有风湿痹症,也是因为住得阴暗潮湿。”
“治!找典型,给朕治!”
刘禅大手一挥,语气不容置疑,“从军需里调拨精盐,每户分发一斤!另外,把朕之前捣鼓出来的那些‘驱寒贴’也都拿出来!”
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喊声。
“大夫!神医!求求你救救我孙子!求求你了!”
只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怀里抱着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童,跌跌撞撞地冲到了义诊的摊位前。
那孩童双眼紧闭,面色紫涨,浑身抽搐不止,喉咙里发出吓人的“荷荷”声。
“这是急惊风!快!平放!”
医官见状,脸色一变,立刻让老妇人将孩子放在临时的诊疗床上。
旁边的本地郎中早就吓傻了,连连摆手:“这……这是鬼上身啊!没救了!准备后事吧!”
“放屁!”
医官怒喝一声,从药箱中取出一枚银针,动作娴熟地刺入孩童的人中、合谷等穴位。紧接着,他又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瓷瓶,倒出一粒金黄色的药丸。
“化水!灌下去!”
一番令人眼花缭乱的抢救之后,那孩童的抽搐终于慢慢停止,紧闭的牙关松开,发出了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啼哭。
“哇——”
……
第366章 赶紧去迎王师啊!
这声啼哭,在寂静的打谷场上,宛如天籁。
“活了!活了!”
周围的百姓爆发出惊叹声。那老妇人更是喜极而泣,抱着孙子就要给医官磕头。
“老人家,使不得!”医官连忙搀扶,指了指站在一旁的刘禅,“这药是陛下赐的,这命是陛下救的。要谢,您就谢大汉天子吧!”
老妇人转过头,昏花的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年轻英俊的贵人。她虽然没见过皇帝,但看着周围将士那恭敬的神情,也知道这就是那位传说中的“真龙天子”。
“噗通!”
老妇人抱着孙子,重重地跪在了坚硬的土地上,额头狠狠地磕在地上,发出砰砰的声响。
“皇上啊!老婆子给您磕头了!还是大汉好啊!大汉回来了,咱们就有活路了啊!”
老妇人泣不成声,周围的百姓受其感染,也纷纷跪倒一片。许多老人更是老泪纵横,他们中有些人还记得当年汉室未衰时的光景,如今两相对比,更是悲从中来。
刘禅快步上前,不顾地上的尘土,亲自伸出双手,将老妇人搀扶起来。
他的动作轻柔而有力,没有丝毫嫌弃老妇人身上那件满是补丁和污渍的衣裳。
“老人家,快起来。”
刘禅的声音温和,他环视着跪在地上的百姓,目光中满是悲悯与坚定。
“朕,来晚了。”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让在场的所有人心头一震。
“朕的大军回来,不是为了打仗,不是为了抢地盘。”刘禅指了指身后那些沉默肃立的士兵,“是为了让咱们关中的父老乡亲,能吃上一口饱饭,能穿上一件暖衣,能像个人一样活着!”
“从今天起,只要有大汉的旗帜在,就没人敢再欺负你们!魏国拿走的,朕给你们夺回来!魏国不给的,朕给你们!”
“陛下圣明!!”
“万岁!万岁!”
欢呼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是礼节性的高呼,而是发自肺腑的呐喊。这呐喊声汇聚成一股洪流,冲破了柳家湾上空的阴霾,向着四周扩散开来。
而在打谷场的另一边,一场别开生面的“表演”正在进行。
赵广这小子,天生就是个闲不住的主。
他见义诊那边气氛凝重感人,自己插不上手,便百无聊赖地爬上了一辆停在旁边的玄武战车。
这辆战车因为之前的战斗,履带上还沾着些许泥土和草屑。此时,一群流着鼻涕的孩童正躲在远处的大树后,既害怕又好奇地探头探脑,盯着这头“大铁怪”。
赵广眼珠子一转,玩心大起。
他看到打谷场边缘有一块地,因为刚收过秋粮,地面坑坑洼洼,还有不少坚硬的土坷垃,几个农夫正费力地挥舞着石碾子,试图将其压平,以便晾晒谷物。
“嘿!几位老哥,歇歇吧!”
赵广站在车顶,吹了个口哨,大声喊道,“这点小活儿,哪用得着你们费劲?看小爷给你们变个戏法!”
说着,他钻进驾驶舱,熟练地启动了“引擎”。
马匹开始联动。
沉睡的巨兽苏醒了。
那几个农夫吓得丢下石碾子就跑,远处的孩子们更是尖叫着捂住了耳朵。
赵广嘿嘿一笑,操纵着战车,并没有加速冲锋,而是挂上了低速挡,像一头温顺的老牛一样,缓缓驶向那块坑洼不平的土地。
宽大的金属履带,带着数千斤的自重,缓缓碾过地面。
“咔嚓!咔嚓!”
那些坚硬的土坷垃在钢铁履带面前,如同豆腐一般被瞬间粉碎。
随着战车的前进,原本高低不平的地面,被压得平整如镜,甚至比石碾子压过几十遍还要紧实。
赵广驾驶着战车,在场地上转了两个圈,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一块足有两亩大的平整场院便出现在众人面前。
“停!”
赵广猛地一拉操纵杆,战车稳稳停住。他钻出舱门,得意洋洋地对着那些看傻了眼的农夫和孩子挥了挥手。
“怎么样?这铁牛干活,比你们那石碾子利索吧?”
“哇!这铁牛神了!”
“这哪是车啊,这是神仙派来帮咱们种地的吧!”
孩子们也不怕了,一个个兴奋地冲了过来,围着战车又蹦又跳,有的胆大的还伸手去摸那冰冷的履带,嘴里喊着“铁牛神”、“铁牛神”。
赵广也不恼,反而从车里掏出一把从汉中带来的果脯,分给这些孩子,惹得孩子们更是围着他团团转,把他当成了孩子王。
这一幕,被不远处的刘禅看在眼里。
他并没有责怪赵广的“轻浮”,反而露出了一丝赞许的微笑。
“这小子,倒是误打误撞,立了一功。”
刘禅转头对身边正在奋笔疾书的随军主簿说道,“记下来。百姓怕的不是兵器,怕的是兵器对准他们。得民心者得天下,此番之举,才算是稳妥。”
主簿手中的笔微微颤抖,眼中满是敬佩:“陛下圣明。这一笔,胜过斩将夺旗千百倍。微臣以为,这才是真正的‘王道’。”
是的,王道。
刘禅深知,在这个乱世,霸道可以攻城略地,但唯有王道,才能长治久安。
他要的不仅仅是军事上的胜利,他要的是从根基上瓦解曹魏的统治。
事实证明,他的策略是极其成功的。
就在汉军在柳家湾休整的同时,关于“汉军仁义”、“天子分粮”、“神医救命”、“铁牛耕田”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通过这些百姓的口口相传,迅速向着蓝田乃至整个关中扩散。
“听说了吗?汉军不杀人,还给咱们发盐!”
“真的假的?那魏军不是说汉军都是吃人的恶鬼吗?”
“呸!魏军才是恶鬼!你没看那个县丞王扒皮,听说汉军来了,第一件事就是把县里的库银卷跑了,连咱们交的救命粮都抢走了!”
“那咱们还等什么?赶紧去迎王师啊!”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魏国在关中的基层统治,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崩塌。
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魏国官吏、豪强,在听闻武关失守、玄武战车逼近的消息后,第一反应大多不是组织抵抗,而是疯狂地搜刮最后的民脂民膏,准备跑路。
……
第367章 卷款潜逃,弃城而走!
蓝田县,这座扼守关中平原东南门户的重镇,终于收到了姗姗来迟的讯息。
寒风卷着枯叶,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打着旋儿。
往日里熙熙攘攘的茶肆酒楼,如今门窗紧闭,只剩下几面破败的酒旗在风中无力地招摇。
就在半个时辰前,几匹快马驮着浑身是血、神志不清的溃兵,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南门。
“完了……全完了……”
一名从武关侥幸逃脱的百夫长,此刻正瘫坐在县衙门口的石狮子旁,双眼发直,瞳孔涣散。他的盔甲已经破碎,露出里面翻卷的皮肉,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哆嗦着嘴唇,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呓语。
“不是人……根本不是人……”
周围围满了胆战心惊的百姓和守军,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既想知道真相,又害怕听到那个真相。
“那是上古魔神!是刑天!是蚩尤!”百夫长突然凄厉地尖叫起来,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仿佛要驱赶眼前看不见的梦魇,“那铁兽高三丈,长十丈!浑身漆黑,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咱们射出去的箭,就像给它挠痒痒一样!”
“它吃人啊!它真的吃人!”
百夫长猛地抓住身边一名蓝田衙役的裤腿,指甲深深地掐进肉里,“那铁兽的嘴里能喷出业火,一口下去,几十个兄弟就没了,连骨头渣子都被烧化了!满宠将军……满将军是被活活吓死的!他的心都被那怪物吼破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声。
满宠那是何等人物?三朝元老,以酷吏着称,那是连鬼神都不怕的主儿,竟然被活活吓死?
“还有那个刘禅……”百夫长压低了声音,眼中流露出极度的恐惧,“他不是大汉天子,他是妖帝!我亲眼看见,他站在那铁兽头顶,手一挥,那铁兽就口吐人言,说要吞尽这关中的生灵!”
“一夜之间……就一夜啊!武关那几丈厚的城墙,就被撞成了齑粉!数万守军,都被那怪物一口吞了!”
谣言,往往比真相更具杀伤力。
尤其是在这种末日般的氛围下,这些为了推卸战败责任而极尽夸张之能事的疯话,却成了人们眼中唯一的“事实”。
恐慌,像野火一样在蓝田县城的上层阶级中蔓延。
那些平日里衣着光鲜的士绅豪强,此刻顾不得体面,纷纷指挥着家丁仆役,将家中的金银细软装车。商铺的大门被重重关上,门板后是掌柜们绝望的祈祷声。
而在县衙深处,一场更为卑劣的逃亡正在悄然酝酿。
蓝田县令曹洪波,此刻正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后堂来回踱步。
他年约四十,身形臃肿,一张油光满面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惊惶。作为曹氏宗亲,虽然只是个远房旁支,但他平日里仗着这层身份,在蓝田县作威作福,鱼肉乡里,那是何等的威风。
可如今,听到武关失守、妖帝驾临的消息,他那颗被酒色掏空的心脏,差点没直接停跳。
“快点!手脚都麻利点!”
曹洪波压低了嗓门,对着正在内库里忙碌的几个心腹家仆低吼道,“把那些字画都扔了!只带金条和珠宝!重的东西都不要!那尊玉观音……玉观音给我包好了!”
“老爷,那县里的账册和印信……”师爷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道。
“带个屁的账册!”曹洪波一脚踹在师爷的屁股上,唾沫星子横飞,“命都要没了,还要那些破纸干什么?印信带上,到了长安,还得靠这个证明老子的身份!”
他一边指挥,一边擦着额头上不断渗出的冷汗。
什么抵抗?什么守土有责?
在他曹洪波的字典里,只有“保命”和“保财”这两个词。
“听着,一会对外面就说,本官要去长安向司马大都督求援!”曹洪波眼珠子一转,想出了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就说蓝田兵微将寡,本官要去请救兵,誓与蓝田共存亡!让城里的那些大户人家,要是想活命的,就把家里的护院都交出来守城,给本官争取时间!”
“老爷高明!”师爷竖起大拇指,一脸谄媚,“这样一来,既能脱身,还能骗那些傻子替咱们挡刀。”
“少废话!车备好了吗?”
“都在后门候着了,一共十二辆大车,都用稻草盖着,没人看得出来。”
“好!天一黑就走!从北门溜,直奔长安!”
曹洪波看着那一箱箱被搬上车的金银珠宝,那是他这三年县令生涯搜刮来的民脂民膏,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不舍。只要有了这些钱,就算到了京城没了官做,他依然能过上富家翁的日子。
至于蓝田县的几万百姓?
哼,一群贱民罢了,死了也就死了,正好给那位“妖帝”填肚子。
然而,曹洪波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却没能逃过一双眼睛。
县衙的一处偏僻角楼上,蓝田县尉韩征正静静地伫立在阴影中。
他是个三十出头的关中汉子,皮肤黝黑,身材魁梧,脸上有一道早年剿匪留下的刀疤,让他看起来有些凶悍。但他那双眼睛,却透着一股子刚正不阿的清亮。
作为土生土长的蓝田人,韩征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他看不惯曹洪波的贪婪,却因为对方的宗室身份而无可奈何,只能在自己的职权范围内,尽量护佑一方百姓。
此刻,看着后院那一辆辆装满财宝、蓄势待发的马车,韩征的手死死地按在腰间的剑柄上,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狗官……”
韩征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低沉得如同受伤的野兽。
通过安插在内宅的眼线,他已经知晓了曹洪波的全盘计划。
卷款潜逃。
弃城而走。
韩征很清楚,一旦身为一城之主的县令逃跑的消息传开,蓝田县的防线瞬间就会崩溃。失去组织的百姓,在即将到来的大军面前,就像是待宰的羔羊。
“不能让他走。”
韩征深吸一口气,冰冷的夜风灌入肺腑,却浇不灭他胸中燃烧的怒火。
“若是让他走了,蓝田必亡。若是让他走了,我韩征有何面目去见地下的列祖列宗!”
……
第368章 这一剑,快,准,狠!
他转过身,没有召集部下。因为他知道,县衙里的捕快大多已经被曹洪波收买,此刻去召集人手,只会打草惊蛇。
这一战,他只能一个人去。
韩征紧了紧身上的皮甲,那是他父亲留给他的遗物。他抽出佩剑,借着微弱的月光,最后一次擦拭着剑锋。
“老伙计,今晚,咱们得见血了。”
……
夜色如墨,月黑风高。
蓝田县令府的后门,两盏气死风灯在寒风中摇曳,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十几辆马车早已整装待发,车轮上都裹了厚厚的棉布,马嘴里也被勒上了嚼子,显然是为了静默行军。
曹洪波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青布长衫,头上戴着一顶遮风的斗笠,怀里紧紧抱着那个装有官印和最值钱珠宝的匣子。
“快点!磨蹭什么!”
他压低声音,焦急地催促着正在最后检查绳索的家仆,“再不走,等天亮了那帮贱民反应过来,想走都走不了了!”
“老爷,都妥当了。”管家凑过来,小声说道。
“走!出发!”
曹洪波迫不及待地踩着马镫,正准备爬上第一辆马车。
就在这时,一声断喝,如同平地惊雷,从后巷的阴影中炸响。
“县尊大人!深夜出行,这是要去往何处啊?”
曹洪波吓得浑身一哆嗦,脚下一滑,差点没从车辕上摔下来。他慌忙扶正斗笠,循声望去。
只见后巷那狭窄的出口处,一个高大的身影如同一座铁塔般伫立着。
韩征手持长剑,独自一人挡在车队前。夜风吹动他的衣摆,猎猎作响,但他的人却纹丝不动。
那张刀疤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阴沉,尤其是那双眼睛,仿佛燃烧着两团愤怒的火焰,死死地盯着曹洪波。
“韩……韩征?”
曹洪波心中一惊,做贼心虚的他下意识地往车后缩了缩。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自己才是上官,是这里的主宰。
他强行镇定下来,挺直了腰杆,摆出一副官威,厉声斥责道:“大胆韩征!你深夜持剑,擅闯本官府邸,意欲何为?本官奉命前往长安向大都督求援,军情紧急,刻不容缓!你敢阻拦,是想谋反吗?”
“求援?”
韩征冷笑一声,那笑声中充满了嘲讽与悲凉。
他缓缓抬起手中的长剑,剑尖直指那一辆辆鼓鼓囊囊的马车。
“去长安求援,需要带上您全部的家当吗?需要把县衙府库里的金银都装上车吗?”
韩征向前迈了一步,逼人的气势让曹洪波身边的几个家丁不由自主地后退。
“曹大人,明人不说暗话。你这哪里是求援,分明是弃城潜逃!分明是置全城数万百姓的性命于不顾!”
被当面戳穿了谎言,曹洪波那张肥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放肆!住口!”
曹洪波恼羞成怒地吼道。
“本官乃朝廷任命的二千石!是曹氏宗亲!我的决定,岂是你一个小小县尉可以置喙的?这车里装的……装的是军资!是献给大都督的军资!”
“军资?”
韩征眼中的怒火更甚,“那是百姓的救命钱!是蓝田父老的血汗!你卷走了这些钱,城破之后,百姓拿什么买粮?拿什么活命?”
“那是他们命不好!生在这乱世,死了也是活该!”
曹洪波终于撕下了伪装,露出了狰狞的獠牙,“韩征,我念你是个粗人,不与你计较。识相的,赶紧给我滚开!否则,本官定你个阻挠军务之罪,诛你九族!”
“给我滚!!”
曹洪波挥舞着手臂,示意手下的家丁上前驱赶。
然而,韩征却不退反进。
他突然将手中的长剑横于胸前,那是一个标准的守势,也是一个决绝的姿态。
“下官不敢质问大人,下官只求大人……为这一城百姓想一想!”
韩征的声音不再是愤怒的咆哮,而是字字泣血的哀求。
“若大人走了,蓝田群龙无首,人心必散。那蜀军一来,便是屠城之祸!我关中男儿,宁可站着死,不可跪着生!”
“扑通!”
这七尺高的汉子,竟然单膝跪地,重重地砸在青石板上。
“请大人留步!”
韩征虎目含泪,声音哽咽,“请大人留下,组织青壮,开仓放粮,与我一同守城!哪怕是死,也要死在社稷之上,死在百姓身前!只要大人肯留下,韩征愿为先锋,替大人挡下第一刀!”
“下官恳请县尊,与蓝田共存亡!!”
这一声嘶吼,回荡在寂静的夜空,凄厉而悲壮。
就连曹洪波身边的那些家丁,也被这股忠义之气所震慑,一个个垂下了头,握着刀棍的手微微颤抖,再也迈不开步子。
然而,这番感天动地的忠义之言,非但没有打动曹洪波那颗早已黑透了的心,反而像是一把盐,撒在了他的伤口上,激起了他前所未有的杀心。
曹洪波看着跪在地上的韩征,眼中的惊恐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毒蛇般的阴狠。
他知道,韩征这种人是劝不动的。
而且,今晚的事一旦传出去,只要天一亮,全城的百姓都会知道他要逃跑。到时候,愤怒的民众会把他撕成碎片,他就真的走不了了。
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只有死人,才不会挡他的路。
“好……好一个与蓝田共存亡……”
曹洪波脸上突然浮现出一抹诡异的笑容,他缓缓从车辕上跳下来,假装被韩征感动,一步步向他走去。
“韩县尉忠勇可嘉,本官……本官甚是感动啊。”
韩征听到这话,心中燃起一丝希望,猛地抬起头:“大人,您……”
就在韩征抬头的一瞬间,变故陡生。
曹洪波眼中的笑意瞬间凝固,化作狰狞的杀意。他藏在宽大袖袍下的右手猛地探出,那里握着一把淬了毒的短剑。
“既然你想死,那就去死吧!!”
“疯子!别拉着我陪葬!!”
这一剑,快,准,狠。
更是阴毒至极。
趁着韩征跪地劝谏、毫无防备之际,那锋利的短剑如同毒蛇吐信,瞬间刺入了他的左肩窝,直没至柄!
……
第369章 事出反常必有妖
噗嗤!
利刃入肉。
“呃——!!”
韩征猝不及防,发出一声惨叫。剧痛瞬间传遍全身,鲜血如喷泉般涌出,瞬间染红了他的衣甲。
他捂着伤口,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张扭曲变形的脸,看着这个他刚才还在苦苦哀求的“父母官”。
“你……你竟敢……”
韩征想要拔剑反击,但那短剑上的毒素发作极快,他的半边身子瞬间麻木,手中的长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去死!去死!去死!”
曹洪波一击得手,心中的恐惧化作疯狂的暴虐。他一脚狠狠地踹在韩征的胸口,将这个魁梧的汉子踹翻在地。
“想当忠臣?想当英雄?老子成全你!”
曹洪波喘着粗气,对着周围那些吓傻了的家仆吼道:“看什么看!都瞎了吗?!”
他指着倒在血泊中抽搐的韩征,大声咆哮,以此来掩盖自己的心虚:
“这厮勾结蜀匪!意图谋反!还要劫掠本官献给大都督的军资!已被本官就地正法!”
“快!把他拖开!别挡了老爷的路!”
家仆们面面相觑,但在曹洪波淫威的逼视下,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将奄奄一息的韩征像拖死狗一样拖到了路边的臭水沟旁。
“走!快走!”
曹洪波看都不敢再看韩征一眼,他手脚并用地爬上马车,声音都在颤抖,“出城!马上出城!”
“驾!驾!”
马鞭声响起,车轮滚滚转动。
这支装满了蓝田民脂民膏的车队,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隆隆声,向着北门仓皇逃去。
只有那一盏气死风灯,不知被谁碰落在地,灯油泼洒出来,引燃了枯草,发出微弱的噼啪声。
韩征躺在冰冷的泥地上。
鲜血不断地从他的肩窝涌出,带走了他身体里最后的温度。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风声仿佛变成了无数百姓的哭喊。
他努力地睁大眼睛,看着那渐渐远去的车队,看着那消失在黑暗中的灯火。
愤怒。
不甘。
绝望。
“蓝田……完了……”
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他粗糙的脸颊滑落,混入了身下的血泊之中。
他想站起来,想去追,想去敲响警钟。
可是,他的身体已经不再听使唤。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比死亡更让他感到寒冷。
难道,这就结束了吗?
难道,这一城的百姓,真的就要这样被抛弃,被屠戮吗?
就在韩征的意识即将陷入无尽黑暗的那一刻。
突然。
大地似乎微微震动了一下。
不是错觉。
“轰隆……轰隆……”
紧接着,南方的天际,隐约传来了一阵低沉的轰鸣声。
韩征那原本已经涣散的瞳孔,在这一刻竟然奇迹般地聚拢了一丝光彩。
他费力地侧过头,望向南方。
那是武关的方向。
那是传言中,“妖帝”和“铁兽”来的方向。
“来了……”
韩征的嘴角,竟然勾起了一抹惨淡却又解脱的微笑。
“真的……来了……”
如果是以前,他会恐惧。
但此刻,看着那个弃城而逃的昏官背影,韩征的心中竟然生出了一个荒谬却又无比强烈的念头。
或许。
那个传说中能撞碎城墙、口吐烈火的“妖帝”。
才是这乱世之中,唯一能荡涤这一切污秽的……希望。
“咳咳……”
韩征咳出一口鲜血,他的手无力地抓着身下的泥土,仿佛要抓住这最后的信念。
“刘禅……别让我……失望……”
黑暗终于吞噬了一切。
忠臣的鲜血,染红了昏官的逃亡之路,却也为即将到来的黎明,铺下了一抹最悲壮的底色。
……
次日清晨,蓝田城外。
淡青色的晨雾像是一层湿冷的纱幔,笼罩着这座关中平原东南的重镇。
神机营的先锋部队,在赵统的率领下,悄无声息地抵达了城下三里处。
按照行军条例,此刻应当是斥候先行,大军列阵,防备城头可能射来的冷箭或是滚木礌石。
然而,当晨风吹散了最后一缕薄雾,展现在赵统眼前的景象,却让这位久经沙场的年轻将领,乃至身后的数千神机营将士,都感到了一阵从头皮蔓延到脚底的寒意。
寂静。
预想中那严阵以待的守军、寒光闪闪的兵刃、甚至是用来虚张声势的旌旗,统统没有。
那座高大的蓝田城门,此刻竟然四敞大开,黑洞洞的门洞里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阴森。
空城计预先版?
城墙之上,只有几面残破不堪的魏军旗帜,孤零零地挂在旗杆上,被风一吹,发出“扑棱棱”的声响,仿佛是垂死之人的最后挣扎。
“将军,这……”
副将勒马上前,声音压得很低,眼神中充满了警惕,“这情况不对劲。蓝田乃是长安门户,就算武关失守,这里也该有重兵把守才是。这般大开城门,莫不是魏军的空城计?”
赵统眉头紧锁,手中的马鞭轻轻敲打着掌心。
“空城计?”他冷哼一声,“诸葛丞相曾言,空城计乃是险棋,非大智大勇者不敢用。那曹洪波我也略有耳闻,不过是个靠着宗室身份鱼肉乡里的草包,他有这个胆子?”
“那是诱敌深入?”副将又问,“或许城内埋伏了弓弩手,只等我军入瓮?”
赵统没有立刻回答。
他侧耳倾听。
风中除了旗帜的拍打声,似乎还夹杂着一些别的声音。
那是隐隐约约的哭喊声,是瓷器碎裂的脆响,是某种歇斯底里的狂笑,还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从那敞开的城门里飘出来,让这座本该庄严的城池,显得像是一座失去了秩序的鬼城。
“事出反常必有妖。”
赵统果断地一挥手,“传令全军,原地列阵,弓弩上弦,盾牌护身!没有本将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靠近城门半步!”
“诺!”
“斥候何在?”
“在!”三名身手矫健的神机营精锐斥候应声而出。
“去。”赵统指了指那黑洞洞的城门,“给本将摸进去,看看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记住,活着回来。”
“遵命!”
三名斥候翻身下马,脱去沉重的甲胄,只带短刀和连弩,如同三只灵巧的狸猫,借着城墙根阴影的掩护,迅速消失在城门洞中。
……
第370章 这就是曹叡治理下的江山?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赵统骑在马上,目光死死地盯着城门。他身后的神机营将士们,虽然手中握着跨时代的火器和强弩,但面对这种未知的诡异,心中也不免有些发毛。
半个时辰后。
三道人影从城门内狂奔而出。
他们的脸色苍白,甚至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恶心与愤怒,仿佛刚刚从地狱里爬出来一般。
“报——!!”
领头的斥候冲到赵统马前,单膝跪地,声音急促:“将军!城内……城内乱了!全乱了!”
“怎么回事?可是有伏兵?”赵统急声问道。
“没有伏兵!没有守军!”斥候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蓝田县令曹洪波昨夜卷款潜逃,守城的主力部队听闻武关失守、县令逃跑,也都在昨夜溃散了!”
“如今城内根本就是无政府状态!留下的那些官差衙役正在趁火打劫,地痞流氓公然抢掠商铺,甚至……甚至还有溃兵三五成群,当街强抢民女,杀人放火!整个蓝田城,已经沦为人间地狱了!”
“什么?!”
赵统闻言,瞳孔猛地一缩,一股怒火直冲天灵盖。
他想过魏军会设伏,想过会死战,甚至想过会投降。
但他唯独没想到,堂堂大魏的县令,竟然会在大军未至之时,就弃满城百姓于不顾,甚至引发了如此惨绝人寰的暴乱!
“这群畜生……”赵统咬牙切齿,手中马鞭猛地一挥,“这哪里是官军?这分明比土匪还不如!”
“将军,咱们杀进去吧!”副将也是一脸怒容,“再晚,这满城的百姓就要被祸害光了!”
赵统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冲动。
作为一军主将,他必须保持冷静。
此刻城内情况不明,若是大军贸然涌入,在狭窄的街道上与乱兵混战,不仅神机营的火力优势无法发挥,甚至可能误伤百姓,造成更大的混乱。
“不可鲁莽。”
赵统沉声道,“城内如今必定是敌我不分,乱作一团。我军若此时进城,容易陷入巷战泥潭。”
“传令!”
“第一营、第二营,立刻分兵把守蓝田四门!挖战壕,设拒马,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凡是携带财物企图出城者,无论是兵是民,一律扣押!”
“第三营,在南门外列阵,做攻城准备!”
“快马回报陛下!将此处情况如实禀报,请陛下定夺!”
“诺!”
……
一个时辰后。
大地震颤,尘土飞扬。
刘禅亲率的主力大军,在玄武战车的轰鸣声中,抵达了蓝田城下。
当他听完赵统的汇报,又看着眼前这座在晨光中冒着黑烟、传出凄厉惨叫的城池时,这位年轻帝王的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这就是曹叡治理下的江山?”
刘禅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寒意,“官不像官,兵不像兵。大难临头,不思守土,反而挥刀向更弱者挥刀。”
“三国归晋,果是必然呐!”
“赵统。”
“末将在。”
“你做得对,封锁四门,是老成之举。”刘禅翻身下马。
他没有走向那辆特制的指挥车,而是径直走到一匹通体雪白的战马前,那是赵云当年送给他的大宛良驹。
“陛下,您这是……”赵统心中一惊。
“既然这蓝田城没了王法,那朕就进去,给他们立立规矩。”
刘禅飞身上马,动作利落得不像是一个养尊处优的皇帝。他伸手接过亲卫递来的金丝披风,系在颈间,随后“锵”的一声,拔出了腰间的定国刀。
“白毦兵听令!”
“在!!”
五百名身穿精钢鱼鳞甲、背负连弩、手持环首刀的白毦死士,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随朕入城!”
“凡遇持械行凶、奸淫掳掠者,无论官民,无论魏蜀——”
刘禅手中的长刀猛地指向那座敞开的城门,吐出了一个冰冷刺骨的字:
“杀!!”
“杀!杀!杀!”
马蹄声碎,如急雨敲打着青石板。
刘禅一马当先,冲进了蓝田南门。
刚一入城,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焦糊味便扑面而来。
街道两旁,原本繁华的店铺大多已被砸烂,门板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米铺门口洒满了白花花的大米,却被鲜血染成了刺眼的暗红色。
几个穿着魏军号衣的溃兵,正抱着几匹抢来的绸缎,嘻嘻哈哈地从一家布庄里跑出来,迎面撞上了入城的汉军。
他们愣住了。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刘禅连眼皮都没抬,手中的定国刀借着马力轻轻一挥。
一道寒光闪过。
那几名溃兵的头颅便高高飞起,脸上的笑容还凝固在嘴角,身子却依然向前跑了两步,才重重地栽倒在血泊之中。
“继续前进!”
刘禅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一眼,策马继续深入。
转过一条街角,眼前的一幕让刘禅的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在一处巷口,四五个满脸横肉的地痞,正围着一名衣衫不整的少女。
那少女的衣裙已经被撕扯得不成样子,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她死死地抓着门框,发出绝望的哭喊。而在她脚边,一个试图阻拦的老妇人已经被打破了头,倒在血泊中生死不知。
“小娘子,别喊了!你那当县尉的爹昨晚就被县令大人杀了!现在这蓝田城,咱们兄弟就是王法!”
领头的一个地痞淫笑着,伸手就要去抓少女的头发。
“畜生!”
一声暴喝,如同晴天霹雳,在巷口炸响。
那地痞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转过头,骂骂咧咧道:“哪个不长眼的敢管闲……”
他的话音未落。
“嗖——!”
一支精钢弩箭带着尖锐的破风声,瞬间贯穿了他的咽喉。
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的身体向后飞去,狠狠地钉在了身后的土墙上。他双手捂着脖子,嘴里发出“荷荷”的声音,双腿蹬了几下,便不动了。
剩下的几个地痞吓得魂飞魄散,刚想转身逃跑。
“嗖嗖嗖!”
又是几声连响。
白毦兵手中的元戎弩早已锁定了他们。
几名地痞瞬间被射成了刺猬,鲜血溅满了墙壁。
……
第371章 接管县衙,查封府库
刘禅策马来到巷口,翻身下马。
那少女早已吓傻了,抱着双肩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地看着这个一身金甲、宛如天神下凡却又满身杀气的男人。
刘禅收刀入鞘,解下身后的金丝披风,上前一步,轻轻地盖在了少女的身上。
“别怕。”
刘禅的声音低沉而温和,与刚才的杀伐果断判若两人,“朕会替你寻个公道。”
少女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刘禅。
她认得那身金甲上的龙纹,也听清了那个“朕”字。
“皇……皇上?”
少女突然放声大哭,那是积压了整整一夜的恐惧与委屈,在这一刻彻底释放。
刘禅转过头,对着身后的医官吩咐道:“救治那个老人家,安顿好这姑娘。”
说完,他重新上马,脸上的温和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冷酷的杀意。
“赵统!”
“在!”
“分兵十路,以伍为单位,沿街清扫!”
“朕之所在,皆为大汉国境!”
“蓝田父老,皆我大汉子民!”
刘禅的目光扫过这条混乱的街道,“告诉所有人,朕只给他们一炷香的时间。一炷香后,街面上还敢有手持兵刃者,杀无赦!”
“诺!”
大军继续前行。
这一次,不再是简单的行军,而是一场雷霆万钧的清洗。
遇到趁火打劫的,杀。
遇到强抢民女的,杀。
遇到持械拒捕的,杀。
一路行来,街边留下了数十具尸体。有穿着官服的衙役,有地痞流氓,也有魏军的溃兵。
这股挡者披靡的肃杀之气,迅速震慑了城内的所有不法之徒。
那些还在店铺里抢掠的暴徒,听到外面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凄厉的惨叫声,探头一看,只见一支军容严整、杀气腾腾的军队正踏着血泊走来。
那种来自正规军的压迫感,瞬间击碎了他们心中那点因为混乱而滋生的恶念。
“妈呀!汉军进城了!”
“快跑啊!”
“别杀我!我投降!我把钱都交出来!”
无数暴徒吓得魂飞魄散,纷纷丢下手中的财物和兵器,跪在路边磕头求饶。
然而,刘禅并未理会这些人。他留下部分士兵看管俘虏,自己则径直来到了蓝田城的中心——鼓楼之下。
这座鼓楼高约十丈,乃是全城的制高点。往日里,这里是报时和发布政令的地方。
刘禅翻身下马,一言不发,在赵统和赵广的护卫下,一步步登上了鼓楼陡峭的木梯。
他的战靴踩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仿佛踩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登上顶层,视野豁然开朗。
整个蓝田城的惨状尽收眼底。几处火头还在燃烧,黑烟滚滚,街道上到处是散落的货物和奔逃的人群。
刘禅走到那面巨大的牛皮聚将鼓前。
他从架子上取下两根沉重的鼓槌,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
“咚!”
第一声鼓响,沉闷而有力,如同大地的心跳,瞬间传遍了半个蓝田城。
正在奔逃的百姓停下了脚步。
正在求饶的暴徒抬起了头。
正在巷战的家丁和溃兵也都愕然地望向鼓楼方向。
“咚!咚!咚!”
鼓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响。
刘禅挥舞着鼓槌,每一击都用尽了全力。那鼓声中,似乎蕴含着这位年轻帝王的愤怒,也蕴含着大汉天威的庄严。
这鼓声,压过了哭喊,压过了厮杀,成为了这座城市此刻唯一的声音。
许久。
鼓声骤停。
余音在城市上空回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刘禅扔掉鼓槌,走到鼓楼的栏杆边。
赵广立刻递上那个特制的“扩音铜喇叭”。
刘禅举起铜喇叭,对着下方那座满目疮痍的城市,发出了属于大汉天子的声音。
“朕,乃大汉天子,刘禅!”
经过铜管放大和特殊的声学设计,刘禅的声音变得宏大而威严,在蓝田城的上空滚滚炸响。
“蓝田的百姓们,抬起头来!”
“看看这满城的狼藉!看看这遍地的尸骸!这就是魏国的官,这就是魏国的兵!”
“他们弃你们如敝履,视你们如草芥!大难临头,他们只顾着卷款逃命,却留给你们一个地狱!”
城中一片死寂。
无数百姓从门缝里、从废墟后探出头来,呆呆地望着鼓楼上那个金色的身影。
“朕今日入城,只为两件事!”
“第一,吊民!”
“第二,伐罪!”
刘禅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所有百姓,即刻各归其家,紧闭门户!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许出来!”
“所有魏国溃兵、衙役、地痞,立刻丢弃兵器,跪地投降!朕念上天好生之德,或许还能留尔等一条狗命!”
说到这里,刘禅停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如同利剑,扫视着全城。
“一炷香之后!”
“凡街上闲逛者,杀无赦!”
“凡开门揖盗者,杀无赦!”
“凡趁火打劫者,杀无赦!”
“凡窝藏乱兵者,杀无赦!!”
一连四个“杀”字,如同四道惊雷,在蓝田上空接连炸响。
每一个字,都带着浓烈的血腥气,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秩序感。
那是一种绝对的掌控力。
是一种“天子之怒,伏尸百万”的威严。
随着这道旨意的下达,原本还在观望、还在混乱的蓝田城,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随后又被按下了快进键。
百姓们如蒙大赦,纷纷扶老携幼,连滚带爬地冲回自己的家中,用最快的速度关上大门,顶上门栓。
而那些还在街上游荡的暴徒,看着周围那一双双冷漠而充满杀气的白毦兵的眼睛,看着那一架架已经上弦的连弩,终于崩溃了。
“当啷!”
一把带血的钢刀被扔在了地上。
“我降!我降了!”
紧接着,无数兵器落地的声音响起。成百上千的溃兵和地痞,双手抱头,跪在了街道中央,瑟瑟发抖。
一炷香的时间不到。
刚才还混乱不堪、杀声震天的蓝田城,竟然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
只有汉军那整齐的巡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响。
刘禅站在鼓楼之上,看着这一幕,缓缓放下了铜喇叭。
他的表情依然冷酷,没有丝毫的喜悦。
因为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收拾这群乌合之众容易,但如何将这满城的烂摊子收拾好,如何将这座已经被魏国官僚祸害得千疮百孔的城市重新纳入大汉的秩序,才是真正的考验。
打下来简单,守得住,才难!
“赵统。”
“末将在!”
“接管县衙,查封府库。”
……
第372章 谢天子活命之恩!
雷霆过后,便是雨露。
这一日的蓝田,注定要被载入史册。
不是因为城头的变幻大王旗,而是因为这座城市里的每一个百姓,都经历了一场从地狱到天堂的轮回。
神机营的接管速度快得惊人。
这些经过严格训练、装备精良的汉军精锐,并没有像百姓们预想的那样闯入民宅搜刮,而是迅速分成了无数个十人小队。他们接管了城防,肃清了残余的乱兵,并在每一条主要街道的显眼处,贴上了墨迹未干的安民告示。
告示的内容并不晦涩难懂,没有那些之乎者也的官样文章,只有刘禅亲自口述、文书挥毫写就的最直白的话语:
“大汉天子令:蓝田已归汉土,尔等皆为汉民。前朝苛政,一概废除;乱兵匪患,即刻肃清。凡我大汉子民,性命财产皆受王师庇护。各安其业,勿惊勿扰。”
起初,百姓们只是躲在门缝后面,用充满恐惧和怀疑的眼神偷偷打量。在他们的记忆里,城头变幻大王旗,往往意味着新一轮的洗劫和屠戮。曹魏的宣传中,蜀兵是青面獠牙的恶鬼,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蛮夷。
然而,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他们看到那些身穿铁甲的汉军士兵,在烈日下笔直地站岗,汗水湿透了衣背却纹丝不动;他们看到有顽童不小心把蹴鞠踢到了路中间,一名巡逻的汉军司马非但没有发怒,反而笑着把球踢了回去,还摸了摸孩子的头。
这种强烈的反差,让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慢慢放了下来。
就在这惶恐与安定的微妙平衡中,刘禅下达了第二道命令。
“开仓!放粮!”
这道命令通过神机营士兵的大嗓门,沿着蓝田的四条主街,迅速传遍了全城。
“奉天子令!蓝田县衙粮仓即刻开启!凡城中登记在册之民户,无论男女老幼,每户凭户籍可免费领取三日口粮!即刻前往,不得拥挤!”
此消息一出,整个蓝田城瞬间沸腾了。
“免费?发粮?”
“我没听错吧?不是征粮,是发粮?”
许多百姓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难以置信。
在曹魏治下,为了应对连年战事,赋税多如牛毛。蓝田作为产粮大县,百姓们辛苦一年,交完公粮、军粮、杂税,剩下的往往连糊口都难。如今这新来的皇帝,竟然要白送粮食?
“这……这该不会是把咱们骗出去杀了吧?”有人在巷子里小声嘀咕。
“杀你?你家那二两破铜烂铁值得天子费这个劲?”旁边一个胆大的后生啐了一口,“走!去看看!就算是死,做个饱死鬼也比饿死强!”
怀着将信将疑、忐忑不安的心情,第一批胆大的百姓走出了家门,朝着县衙粮仓的方向汇聚。
当他们来到粮仓前的广场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只见那平日里重兵把守、严禁百姓靠近的粮仓大门洞开。几十名汉军士兵赤着上身,喊着号子,正从里面一袋袋地往外搬运粮食。
广场中央,已经堆起了一座金黄色的米山。那陈年的粟米虽然有些陈旧,但在阳光下依然散发着诱人的香气——那是生的气息,是活下去的希望。
而在米山旁边,一排排案几整齐摆放,几名文书正拿着笔墨准备登记。案几后,是几十口热气腾腾的大锅,里面熬煮着浓稠的米粥,香气飘散出几里地。
“真的……是真的……”
人群中发出了低低的惊呼。
“大家排好队!不要挤!”负责维持秩序的赵广,此刻也没了往日的嬉皮笑脸,他按着腰刀,大声吼道,“陛下说了,粮食管够!谁要是敢插队、敢哄抢,别怪小爷的刀不认人!但只要守规矩,每个人都有!”
汉军的纪律严明,让混乱的场面迅速变得井然有序。
队伍的最前面,是一位白发苍苍、衣衫褴褛的老妪。她颤巍巍地递上了那张已经发黄破碎的户籍帖,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不安,生怕这只是一个梦,或者这群当兵的会像以前的魏兵一样,一脚把她踹开。
文书接过户籍,核对无误后,高声喊道:“城南李氏,三口人,领粟米九斤!”
旁边的士兵立刻用特制的大斗,满满当当地舀了三大斗粟米,倒进了老妪带来的破布袋里。那士兵似乎还嫌不够,又随手抓了一把添在上面,直到布袋都快装不下了。
沉甸甸的粮食压在手上,老妪愣住了。
她活了六十岁,经历过黄巾之乱,经历过董卓之祸,经历过曹马之争。
她见过无数的军队,见过无数的官,却从未见过给老百姓发粮的官,更没见过给老百姓发粮的兵。
“这……这真是给我的?”老妪颤抖着声音问道。
“大娘,拿着吧。”那名年轻的汉军士兵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这是大汉天子赏的。陛下说了,大汉回来了,就不能让咱们老百姓饿肚子。”
“大汉……回来了……”
老妪喃喃自语,突然,两行浊泪顺着那沟壑纵横的脸颊滚滚而下。
“噗通!”
她不顾地上的尘土,抱着粮袋,重重地跪倒在地,朝着鼓楼的方向,也就是刘禅所在的方向,拼命地磕头。
“青天大老爷啊……大汉天子万岁!万岁啊!”
老妪的哭喊声凄厉而悲怆,却瞬间点燃了在场所有百姓心中压抑已久的情绪。
那是被压榨了数十年后的释放,是在绝望中看到光明的宣泄。
“万岁!!”
“谢天子活命之恩!”
粮仓前,黑压压的人群如同割麦子一般跪倒一片。哭声、喊声、谢恩声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直冲云霄。
站在高处的赵统,看着这一幕,只觉得眼眶发热,胸中激荡。他转头看向身旁负手而立的刘禅,眼中满是崇拜与敬畏。
“陛下……”赵统声音微颤,“末将今日才知,何为仁者无敌。这人心,原来比城墙更难攻,却也比城墙更坚固。”
……
第373章 这公平吗?!
刘禅看着下方跪拜的百姓,脸上并没有太多得色,反而多了一丝凝重。
“赵统,你记住。”
刘禅缓缓开口,声音低沉,“百姓是最实际的。你给他们活路,他们就给你卖命。曹魏失德,视百姓为草芥,所以朕能一日下蓝田。但若朕也像曹魏一样,这跪拜的人群,明日就会变成复仇的洪流。”
“战争,从来不只是战场上的厮杀。这粮仓,便是朕攻向长安的第一把利剑。”
说到这里,刘禅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不过,光有恩还不够。要彻底收服人心,还需一剂猛药。要让百姓知道,朕不仅能给他们饭吃,还能给他们出气!”
“传令!”刘禅猛地转身,大袖一挥。
“命赵广率一百白毦兵,按图索骥!给朕查抄前任县令曹洪波,以及城中那几个平日里为虎作伥、民愤极大的劣绅府邸!”
“朕要让他们知道,吃进去的民脂民膏,都得给朕吐出来!”
……
蓝田城东,曹府。
这座占地几十亩的豪宅,此刻大门紧闭。虽然曹洪波已经跑了,但留下的管家和家丁还试图负隅顽抗,守住这满院带不走的财富。
然而,在“拆迁办主任”赵广和玄武战车面前,这一切都是徒劳。
“轰!”
一辆玄武战车直接撞碎了曹府那朱红色的包铜大门,连同门后的影壁墙一起碾成了粉末。
一百名如狼似虎的白毦兵冲入府中。那些平日里仗势欺人的家丁护院,见到这阵仗,瞬间吓得丢盔弃甲,跪地求饶。
“搜!掘地三尺也要给朕搜出来!”赵广挥舞着手中的马鞭,兴奋地大吼。
在几名愤怒百姓的指引下,汉军很快就发现了端倪。
“将军!这里有夹墙!”
“将军!后花园的假山下面是空的!”
随着一声声惊呼,一个个隐秘的藏宝点被暴力破开。
当那一箱箱金银珠宝、一匹匹绫罗绸缎、一罐罐铜钱被搬到大街上时,围观的百姓彻底惊呆了。
金光耀眼,银光烁烁。
那堆积如山的财富,与周围百姓身上破烂的衣衫形成了无比讽刺的对比。
“天杀的曹洪波啊!这得搜刮了多少年啊!”
“带走了那么多!带不走的,竟然还有这么多?!”
“那是我的!那对玉镯是我娘留下的遗物,被这狗官强抢去了!”
“那是我家的地契!被逼着低价卖给他的!”
百姓们的眼睛红了,愤怒在胸膛中燃烧。他们看着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豪绅管家像死狗一样被拖出来,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快意。
就在这时,刘禅骑着白马,在众将簇拥下缓缓而来。
全场瞬间寂静。
刘禅翻身下马,走到那堆金银财宝面前。他随手拿起一锭沉甸甸的马蹄金,在手中掂了掂,然后猛地转身,面对着成千上万的百姓。
“乡亲们!”
刘禅高举着那锭金子,声音洪亮,“看到了吗?这就是魏国的官!这就是他们的‘清廉’!”
“这每一两金子,都是你们的血汗!每一匹绸缎,都是你们织出来的!他们抢走了你们的粮食,抢走了你们的钱财,让你们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自己却在这里享尽荣华富贵!”
“朕问你们,这公平吗?!”
“不公平!!”百姓们怒吼着,声音嘶哑,带着血泪。
“好!既然不公平,那朕就替你们讨回这个公道!”
刘禅猛地将手中的金子扔回箱子里,发出“咣当”一声巨响。
“传朕旨意!”
“这些不义之财,除留下一半充入军资外,其余一半,全部就地分发!”
“城中所有在册的贫苦人家,每户可领布一匹,钱一贯!被曹洪波强占的土地、房产,查实后一律物归原主!”
轰——!!
如果说刚才的发粮是让人感激,那么此刻的分钱分地,则是彻底点燃了全城百姓的灵魂。
这是真正的“打土豪,分田地”。在这个等级森严的时代,这种举动带来的冲击力无疑是核弹级别的。
“陛下圣明!!”
“大汉万年!!”
无数贫民在拿到那沉甸甸的铜钱和崭新的布匹时,激动得浑身颤抖,热泪盈眶。他们跪在地上,对着刘禅的方向拼命磕头,额头都磕破了也浑然不觉。
而在另一边,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劣绅及其爪牙,被五花大绑跪在路边,听着百姓的欢呼,看着自家的家产被分发,一个个面如死灰,发出绝望的哀嚎。
这一刻,阶级对立的情绪被推向了高潮,而刘禅“仁君”与“救世主”的形象,也在这强烈的反差中,深深地烙印在了每一个蓝田人的心中。
看着眼前这狂热的一幕,刘禅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
钱财乃身外之物,对于拥有《天工开物》和整个益州工业体系的他来说,这些金银死物远没有民心重要。
用这些蝇头小利,换取一座坚不可摧的孤城后防,这笔买卖,太划算了。
就在这时,一名医官匆匆跑来,满头大汗地跪在刘禅马前。
“启禀陛下!找到了!”
刘禅精神一振:“韩征?”
“正是!在一处小巷的臭水沟旁找到的。身中剧毒短剑,失血过多,已经……已经奄奄一息了。”
“快带朕去!”刘禅没有丝毫犹豫,飞身上马,“无论用什么药,必须给朕救活他!”
……
临时搭建的军医营帐内,弥漫着浓烈的酒精味和草药香。
韩征躺在干净的榻上,脸色惨白如纸,赤裸的上身缠满了绷带,左肩处的伤口虽然已经缝合,但依然渗着黑血。
几名从汉中带来的太医正围着他,紧张地施救。
“陛下驾到——”
随着一声通报,帐帘被掀开,刘禅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情况如何?”刘禅径直走到榻前,看着这个在昏迷中依然眉头紧锁的硬汉,沉声问道。
“回陛下,”首席太医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幸亏发现得及时,加上陛下赐下的解毒丹和金创药神效,毒性已经压住了。只是失血过多,元气大伤,怕是要修养一阵子。”
……
第374章 咱们需要人。很多人
“能活下来就好。”
刘禅看着韩征那张布满风霜的脸,脑海中浮现出百姓对其的赞誉。
这是一条真正的硬汉,也是大汉现在最需要的人才。
似乎是感受到了身边的动静,韩征的眼皮微微颤动,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从模糊变得清晰。
他看到的不是阴曹地府的牛头马面,而是一个年轻英俊、身着明黄常服的贵人,正关切地注视着自己。
“醒了?”刘禅的声音温和。
韩征有些茫然,他下意识地想要起身,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别动。”刘禅伸出手,轻轻按住他的肩膀,“你伤得很重,刚从鬼门关拉回来。”
“我……这是哪里?”韩征的声音嘶哑干裂。
“这是汉军大营。”刘禅从旁边侍从手中接过一碗温水,亲自递到韩征嘴边,“朕是刘禅。”
“刘……陛下?”
韩征瞳孔猛地放大,他挣扎着想要下床行礼,却被刘禅死死按住。
“躺着!这是圣旨!”刘禅佯怒道。
韩征看着眼前这位亲自为自己喂水的皇帝,眼眶瞬间红了。
他想起了昨夜曹洪波那狰狞的面孔和那一剑,想起了自己被像死狗一样扔在臭水沟里的绝望。而如今,敌国的皇帝,却对他这个败军之将如此礼遇。
放在以前,那是想都不敢想。
如此一对比,高下立判。
两行热泪,顺着韩征的眼角滑落。
“罪臣……罪臣韩征,叩见陛下……”韩征哽咽着,声音颤抖,“罪臣未能守土安民,反而让百姓遭此大难,罪该万死……”
“你何罪之有?”
刘禅放下水碗,正色道,“朕都听说了。昨夜全城皆逃,唯你一人敢拦车死谏;全城皆乱,唯你一人心系百姓。曹洪波那种硕鼠才是罪人,而你,是忠义之士,是国之栋梁!”
“国之……栋梁?”韩征喃喃自语,这四个字重若千钧,击碎了他心中所有的防线。
他在魏国做了十年县尉,尽职尽责,却因为出身寒微,被曹氏宗亲压得抬不起头,稍有微词便是打骂。而今,这位大汉天子,却视他为国士。
士为知己者死。
韩征突然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推开被子,滚落在地,不顾伤口崩裂,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陛下活命之恩,知遇之恩,韩征万死难报!”
“昨夜曹洪波那狗贼,刺杀微臣,卷走了县衙大印和半数库银,往北门逃窜去了!微臣虽死,心有不甘啊!”
刘禅连忙将他扶起,看着他渗血的绷带,眼中闪过一丝痛惜。
“曹洪波跑不了,朕已经派人去追了。”
刘禅扶着韩征坐回榻上,目光坚定地看着他,“韩征听旨。”
“臣在!”
“蓝田初定,百废待兴。朕还要北上长安,这蓝田城,朕不能交给外人,也不放心交给别人。”
刘禅从怀中掏出一枚崭新的铜印,那是他刚刚让随军工匠刻好的。
“朕任命你为蓝田县令。替朕守好这个大后方。你能做到吗?”
韩征看着那枚铜印,双手颤抖着接过。
这不仅仅是一个官职,这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是将几万百姓的身家性命,以及大军的后勤粮道,毫无保留地交到了他这个降将手中。
“臣……”韩征泪流满面,咬牙切齿地发誓,“臣誓死效忠大汉!人在城在,城破人亡!若放一个魏兵过蓝田,臣提头来见!”
刘禅拍了拍他的手背,温言安抚:“朕不要你的头,朕要你好好的活着,替朕把这蓝田治理成关中的模范。”
走出营帐,阳光正好。
刘禅深吸一口气,看着远处正在排队领粮、秩序井然的百姓,看着那一车车从劣绅家中查抄出来的物资被运入库房,看着赵统和神机营的将士们脸上洋溢的自信。
他知道,这一步,稳了。
通过这一套“威逼”与“利诱”的组合拳,他在短短一天之内,兵不血刃地将蓝田打造成了自己深入关中的第一个稳固基地,尽得一城之心。
收复蓝田至关重要。这意味着从武关到蓝田的粮道和补给线已经被彻底打通。背靠汉中,手握蓝田,进可攻长安,退可守秦岭。
他们将不再有后顾之忧。
刘禅翻身上马,遥望北方那隐约可见的终南山脉,目光如炬。
“长安……”
“司马懿,朕的这份见面礼,你可还满意?”
“传令全军!休整一日,明日拂晓,兵发长安!”
“诺!!”
……
晨曦微露,蓝田县衙大堂。
一夜的喧嚣过后,勃勃生机。
汉军神机营的卫兵如标枪般伫立在县衙门口,他们身上那股肃杀的铁血之气,让过往的百姓既敬畏又心安。
大堂内,一张巨大的关中舆图被铺在案几上。
刘禅端坐于主位,双眼炯炯有神,透着一股掌控全局的自信。
赵统、赵广以及几名随军参谋分列左右,而刚刚苏醒不久、身上还缠着厚厚绷带的韩征,也被特许坐在软塌上参与议事。
“诸位。”
刘禅的手指在舆图上重重一点,落在了蓝田的位置,随后向北划出一道红线,直指长安。
“蓝田虽下,但咱们的处境并不乐观。”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回荡在大堂之中,“往北,是司马懿重兵把守的长安;往东,洛阳的曹叡一旦得知武关失守,大概率会倾举国之兵来援。咱们就像是一把尖刀插进了魏国的腹地,虽然痛快,却也面临着被前后夹击的风险。”
赵统眉头微皱,抱拳道:“陛下,神机营虽勇,玄武战车虽利,但毕竟兵力有限。若在此地与魏国大军硬碰硬,恐非上策。”
“不错。”刘禅赞许地点点头,“所以,咱们需要人,很多人。”
“多到别人忌惮。”
“多到我们无虞。”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灼灼。
“朕要在这个月内,让洛阳方面以为,我大汉有十万大军已出秦岭!要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眼睁睁看着朕拿下陇右,围死长安!”
……
第375章 你……你们想干什么?!
“十万?”赵广瞪大了眼睛,“陛下,咱们加上后勤辅兵,满打满算也就万人,上哪去变这九万天兵天将?”
刘禅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转头看向韩征。
“韩县令,你是地头蛇。你说说,这蓝田及周边村寨,有多少丁口?”
韩征挣扎着想要起身,被刘禅挥手制止,只得在榻上拱手道:“回陛下,蓝田乃是大县,加上周边依附的坞堡、村寨,在册丁口约有五万余。若算上逃入深山的流民,恐怕不下十万。”
“这就对了。”
刘禅猛地一拍手,“这就是朕的‘十万大军’!”
众将面面相觑,赵广更是挠了挠头:“陛下,那是老百姓啊,拿着锄头怎么跟魏国正规军打?”
“谁说要让他们打了?”
刘禅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兵者,诡道也。朕要的不是他们上阵杀敌,而是要他们的‘势’!只要人多,旗帜多,灶火多,那就是兵!只要咱们宣传得当,这十万百姓,就是让曹叡不敢西进的铜墙铁壁!”
说到这里,刘禅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但要让百姓心甘情愿地跟着咱们走,光靠发那点粮食还不够。咱们得立威,得明法,得让他们觉得,跟着大汉,才有活路!”
“赵广听令!”
“末将在!”赵广精神一振,一步跨出。
“曹洪波那狗官卷款潜逃,带走了蓝田百姓的救命钱。这笔钱,是咱们扩充后勤、招募义勇的关键!”
刘禅从案上抽出一支令箭,扔给赵广,“对方带着马车,必然行走不便。朕给你三百轻骑,一人双马,即刻追击!不管他逃到天涯海角,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要把他和那些赃款,完完整整地给朕带回来!”
“记住,抓活的!朕要用他的人头,给蓝田百姓唱一出大戏!”
赵广一把接住令箭,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兴奋:“陛下放心!那肥猪跑不了!末将这就去把他提回来给乡亲们出气!”
待赵广领命而去,刘禅又看向韩征。
“韩卿,你伤势未愈,本该静养。但如今局势紧迫,朕只能劳累你了。”
韩征神色肃穆,声音虽虚弱却坚定:“陛下言重了。微臣这条命都是陛下给的,只要还能喘气,便要为大汉流尽最后一滴血。”
“好!”刘禅点头,“朕给你两个任务。第一,以你的名义,从投降的魏国溃兵和本地青壮中,筛选身家清白、忠勇可靠者,组建‘蓝田协防营’。编制暂定三千人,由神机营派教官指导,负责城内治安和粮草转运。”
“此举既能解决降兵安置的隐患,又能加强本地防务,更重要的是,要让关中士人看到,朕用人,不问出身,只看忠心!”
韩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立刻领会了刘禅的深意:“陛下英明!此乃千金买马骨之策。只要蓝田协防营一立,那些还在观望的魏国降卒,必会争先恐后归附。”
“第二,”刘禅继续说道,“朕已派使者携带亲笔信和部分粮食,前往周边尚未归降的村寨。你需要修书数封,利用你在本地的声望,安抚那些士绅豪强。告诉他们,只要交出私藏的兵甲,不与大汉为敌,朕保他们家产无虞。”
“微臣领旨!”
……
终南山,古道西风。
这里是秦岭北麓的一条险峻小道,平日里只有采药人和樵夫才会涉足。
然而此刻,一支十二辆马车组成的车队,正艰难地在这崎岖的山道上蠕动。
曹洪波骑在一匹气喘吁吁的战马上,原本肥硕的脸庞此刻已经瘦了一圈,满是尘土和惊恐。他时不时回头张望,仿佛身后有什么恶鬼在追赶。
“快点!都没吃饭吗?!”
曹洪波挥舞着马鞭,抽打在一名推车的家丁身上,“要是耽误了本官的时辰,老子砍了你们的脑袋!”
那家丁敢怒不敢言,只能咬着牙,和其他人一起死命地推着陷入泥坑的车轮。
车队里弥漫着一股绝望和暴躁的气息。
这十二辆大车,装载着曹洪波搜刮来的大半家当。
为了避开大道上的汉军斥候,他特意选了这条难走的终南山小道,企图绕过长安外围,直接逃往洛阳。
然而,他高估了自己的体力,也低估了人性的贪婪。
“老爷,咱们歇歇吧。”
一名满脸横肉的心腹护院凑了上来,眼神有些闪烁,“兄弟们都走了一天一夜了,水米未进,实在是推不动了。”
“歇个屁!”曹洪波瞪着眼睛骂道,“要是让那帮蜀贼追上来,咱们都得被点天灯!再走十里,前面有个废弃的山神庙,到了那里再歇!”
护院低下头,眼底闪过一丝狠厉的寒光,嘴上却恭敬地应道:“是,老爷。”
他转身退回到队伍后面,和其他几个护院交换了一个隐晦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忠诚,只有赤裸裸的杀意。
这十二车金银财宝,对于曹洪波来说是保命的本钱,但对于这些平日里被他呼来喝去的家丁护院来说,却是一辈子都花不完的荣华富贵。
以前曹洪波是县令,手里有权,他们不敢造次。
现在?
他不过是一条丧家之犬罢了。
半个时辰后,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出现在山坳之中。残垣断壁,荒草丛生,夕阳的余晖洒在上面,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凄凉。
“到了!就在这歇脚!”
曹洪波翻身下马,一屁股坐在庙门口的石阶上,大口喘着粗气。他死死抱着那个装有官印和最值钱珠宝的匣子,一刻也不肯松手。
“水……给我水……”
曹洪波喊道。
然而,并没有人递水给他。
周围突然变得死一般的寂静。
曹洪波心中一突,猛地抬起头。
只见那十几名原本对他唯唯诺诺的护院家丁,此刻正手持钢刀,呈扇形慢慢围了上来。他们脸上的表情,贪婪而狰狞,就像是看着一头待宰的肥猪。
“你……你们想干什么?!”
……
第376章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曹洪波吓得浑身哆嗦,色厉内荏地吼道,“想造反吗?!我是朝廷命官!我是曹氏宗亲!”
“嘿嘿,老爷,别喊了。”
领头的那个护院冷笑着,一步步逼近,“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朝廷?哪来的宗亲?只有死人!”
“赵四!我对你不薄啊!”曹洪波惊恐地后退,直到背靠在冰冷的山神像上,“你要钱?这一车……不,两车!都给你!只要你护送我去洛阳!”
“两车?”赵四舔了舔嘴唇,目光扫过那十二辆沉甸甸的马车,“老爷,您教过我们,做人不能太贪心。但这十二车既然都在这儿了,兄弟们为什么要只拿两车呢?”
“杀了你,这些都是我们的!”
“动手!”
随着赵四一声暴喝,十几名护院一拥而上。
“别杀我!别杀我啊!!”
曹洪波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手中的匣子掉落在地,里面的珠宝滚落一地。
然而,就在那几把钢刀即将砍在曹洪波身上的一瞬间。
“嗖——!”
一支利箭带着刺耳的啸叫声,从庙外的树林中激射而出。
“噗!”
冲在最前面的赵四,甚至还没来得及挥刀,就被这一箭直接贯穿了太阳穴。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的身体横飞出去,狠狠地钉在了破败的庙门上。
鲜血四溅。
剩下的护院瞬间僵住了,惊恐地转头望向庙外。
只见夕阳的余晖下,一骑快马如黑色闪电般冲出树林。马背上,一员小将手持长弓,身披银甲,嘴角挂着一抹戏谑而冰冷的笑容。
正是赵广。
“哟,挺热闹啊。”
赵广勒住战马,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嘹亮的嘶鸣。
“黑吃黑?这场面小爷我喜欢。”
他随手将长弓挂在马鞍上,缓缓抽出腰间的环首刀,目光扫过那群吓傻了的护院,最后落在瘫软在地的曹洪波身上。
“奉大汉天子令,特来接曹县令回城!”
“至于其他人……”
赵广眼中的笑意瞬间化为凌厉的杀机,身后三百名白毦精骑如潮水般涌出,瞬间包围了整座山神庙。
“敢动陛下的‘钱袋子’,杀无赦!!”
“杀!!”
三百精骑齐声怒吼,马蹄声碎,刀光如雪。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
那些刚才还凶神恶煞想要弑主的家丁护院,在训练有素的汉军精锐面前,就像是土鸡瓦狗一般不堪一击。
不过片刻功夫,山神庙前便躺满了尸体。
赵广翻身下马,踩着满地的血水,一步步走到曹洪波面前。
此时的曹洪波,已经被吓得屎尿齐流,整个人缩成一团,浑身剧烈地颤抖着。
“别……别杀我……我是县令……我有钱……”
“啧啧啧,这就是曹家的种?”
赵广嫌弃地捂了捂鼻子,用刀鞘拍了拍曹洪波那张满是油汗的脸,“放心,陛下说了,要留你一条狗命。你这颗脑袋,现在比金子还值钱。”
说完,他大手一挥。
“来人!把这头肥猪给我绑了!嘴堵上!那十二车财宝,清点封存,少一个铜板我都拿你们是问!”
“诺!”
几名士兵上前,粗暴地将曹洪波五花大绑,像捆猪一样扔上了一辆马车。
赵广看着那十二车失而复得的财宝,又看了看如同死狗一般的曹洪波,满意地吹了个口哨。
“收队!回蓝田!给陛下报喜!”
……
次日正午,蓝田县城。
今天的蓝田,比过年还要热闹。
县衙前的广场上,人山人海,几乎全城的百姓都涌到了这里。
而在广场中央,一座连夜搭建的高台耸立。高台四周,神机营的士兵持枪肃立,威风凛凛。
“来了!来了!”
随着人群中一阵骚动,只见赵广骑着高头大马,押解着长长的车队缓缓驶入广场。
在那辆最显眼的囚车上,曾经不可一世的县令曹洪波,此刻正披头散发,脖子上挂着一块写着“贪官污吏”的木牌,狼狈不堪地跪在笼子里。
“打死他!打死这个狗官!”
“把我们的钱吐出来!”
愤怒的百姓们纷纷将手中的烂菜叶、臭鸡蛋,甚至是石块砸向囚车。曹洪波被砸得头破血流,却连哼都不敢哼一声,只能蜷缩着身体瑟瑟发抖。
赵广并没有阻止百姓的发泄,反而故意放慢了车速,让这游街示众的效果达到最大化。
当车队终于停在高台前时,十二口大箱子被抬了下来,当众打开。
金光灿灿,珠光宝气。
那堆积如山的财宝,再次深深刺痛了百姓们的眼睛,也点燃了他们心中最后的怒火。
“咚!咚!咚!”
鼓楼上的聚将鼓再次敲响。
刘禅身着明黄龙袍,在韩征的搀扶下,一步步走上高台。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位年轻的帝王身上。
刘禅走到台前,目光扫过下方那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最后落在跪在地上的曹洪波身上。
“曹洪波。”
刘禅的声音不大,却通过扩音铜喇叭传遍了全场,“你身为一县父母官,不思造福百姓,反而鱼肉乡里,搜刮民脂民膏。大难临头,你弃城而逃,甚至刺杀忠良!”
“你可知罪?!”
曹洪波浑身一颤,抬头看着刘禅,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狡辩:“我……我是曹氏宗亲!我是魏国命官!你……你不能杀我!杀了我,大魏皇帝不会放过你的!”
“哈哈哈哈!”
刘禅仰天大笑,那笑声中充满了蔑视与霸气。
“大魏皇帝?曹叡若是在此,朕连他一起审!”
刘禅猛地一挥衣袖,指着台下的万千百姓。
“你睁开狗眼看看!这些,才是天!这些,才是法!”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今日,朕就要借你的人头,来祭这大汉的军旗,来安这蓝田的民心!”
“宣判!”
一旁的韩征强忍着伤痛,展开手中的罪状,高声朗读:
“罪人曹洪波,犯有十大罪状!一曰贪赃枉法,二曰强占民田,三曰草菅人命,四曰临阵脱逃,五曰谋害同僚……”
每一条罪状念出,台下的百姓便爆发出一阵怒吼。
……
第377章 草木皆兵
“杀!杀!杀!”
当韩征念完最后一条罪状时,全场的喊杀声已经如同惊雷般滚滚而过。
刘禅从令筒中抽出一支红头签,毫不犹豫地扔在地上。
“斩立决!行凌迟之刑!以儆效尤!”
“诺!”
两名早已磨刀霍霍的刽子手大步上前,将曹洪波像拖死狗一样拖到了行刑架上。
“不!不要啊!皇上饶命!我不想死啊!!”
曹洪波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广场,但很快就被百姓们的欢呼声淹没。
行刑的过程血腥而残酷,但在深受其害的蓝田百姓眼中,这却是世间最解气的画面。每一刀落下,都仿佛是在割去他们心头的毒瘤。
半个时辰后,曹洪波的人头被高高挂起。
刘禅再次走到台前,双手虚压,示意众人安静。
“乡亲们!”
“贪官已除,但这还不够!”
刘禅指着那十二箱财宝,“朕说过,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这十二车赃款,朕一分不要!”
“其中三成,用来抚恤被曹洪波害得家破人亡的苦主!”
“三成,用来修缮城中破损的房屋、道路!”
“剩下四成……”刘禅的声音陡然拔高,“朕要用来招兵!!”
“凡我蓝田子弟,愿随朕北伐长安、光复汉室者,皆可入伍!入伍者,每人先发安家费五贯!每月军饷足额发放,绝不拖欠!家中赋税,全免!!”
轰——!!
这句话,就像是一颗火星掉进了干柴堆里,瞬间引爆了全场。
安家费五贯!免赋税!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这简直就是给全家老小挣了一条活路啊!
更何况,这位皇帝刚刚杀了贪官,分了粮食,救了人命。跟着这样的仁君,那是光宗耀祖的事!
“我报名!我要参军!”
“算我一个!我有一把子力气!”
“我也去!我要给死去的爹娘报仇!”
无数青壮年像潮水一样涌向征兵处。他们有的拿着锄头,有的拿着猎叉,有的甚至赤手空拳,但那眼中的火焰,却是任何精良的兵器都无法比拟的。
短短三日。
蓝田城外的校场上,已经聚集了密密麻麻的人群。
周围十里八乡的青壮年,甚至还有不少从终南山里跑出来的流民,都闻讯赶来。
虽然他们手中的武器五花八门,身上的衣服也是破破烂烂,但那股子精气神,却让任何人都无法忽视。
刘禅站在点将台上,看着这支在短短三天内拉起来的、足有两万余人的“百姓大军”,心中豪情万丈。
虽然这支队伍战斗力堪忧,大多只能充当辅兵和疑兵。
但这就够了。
在洛阳和长安的探子眼中,这就是一支浩浩荡荡的大军!
这就是他要在关中布下的迷魂阵!
“韩征。”刘禅侧头看向身边的这位新任县令。
“臣在。”
“这支队伍,朕交给你。你要带着他们,大张旗鼓地在蓝田周围修筑工事,多插旌旗,多生灶火。声势造得越大越好!”
“臣明白!臣定让那洛阳援兵,未至潼关便吓破了胆!”
刘禅点了点头,目光投向北方那苍茫的秦川大地。
“相父,朕这边的戏台已经搭好了。”
“接下来,就看咱们怎么给司马懿唱这出‘草木皆兵’了!”
……
长安城。
往日里车水马龙的西市如今门可罗雀,只有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狗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寻觅着食物。
关于武关失守、蓝田易主的消息,迅速渗透进了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
“听说了吗?那蜀军根本不是人,是魔兵!”
“蓝田的曹县令被活剐了,连皮都被剥下来挂在城头点天灯!”
“胡说!我听逃回来的表兄说,那刘禅是天神下凡,专门杀贪官,给百姓分金子呢!”
流言蜚语在坊间巷陌疯狂滋长,每一个版本都比上一个更加离奇,也更加动摇人心。
守城的魏军士气低落到了极点,尽管宪兵队日夜巡逻,将被抓回来的逃兵尸体挂满辕门,但每天清晨,军营里依然会空出许多铺位。
一种大厦将倾的末日感,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
大都督司马府邸,内堂。
浓重的药味弥漫在空气中,混合着炭盆里银炭燃烧的淡淡松香。
长子司马师眼窝深陷,满脸胡茬,正跪坐在榻前,小心翼翼地用湿毛巾擦拭着父亲额头的冷汗。
自从得知渭水对峙竟是诸葛亮的疑兵之计,而真正的杀招来自武关后,这位算无遗策的“冢虎”便急火攻心,昏迷了整整两日。
突然,榻上那只枯瘦如柴的手微微颤动了一下。
司马师浑身一震,急忙凑近:“父亲?父亲您醒了?”
司马懿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曾经如鹰隼般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眸子,此刻却布满了浑浊的血丝,显得异常疲惫。
他盯着头顶承尘上的花纹,眼神空洞,仿佛灵魂还游离在躯壳之外。
许久,他干裂的嘴唇蠕动了几下,发出了醒来后的第一句话。
“刘禅……到哪里了?”
不是问战损,不是问朝廷援军,甚至不是问诸葛亮的动向。
司马师心中一痛,低下头,不敢直视父亲的眼睛,涩声道:“回父亲……据探马回报,刘禅大军已……已占领蓝田全境。”
司马懿的眼皮猛地跳动了一下,但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下文。
司马师咬了咬牙,将这两日积压的噩耗一股脑地倒了出来:“武关满宠将军……已证实殉国,厚葬于……蓝田县令曹洪波……被刘禅公审处决,家中财物尽数分发给百姓。如今刘禅在蓝田开仓放粮,招募义勇,声势浩大,号称……号称起兵十万,不日即将北上。”
说完这些,司马师屏住了呼吸,紧张地注视着父亲,生怕他再次气血上涌。
然而,预想中的暴怒并没有发生。
司马懿只是长久地沉默着。
那张苍老的面孔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在那平静之下,司马师分明感觉到,父亲眼中的某种光芒彻底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幽暗。
“扶我起来。”
“父亲,大夫说您需要静养……”
“扶我起来!”
……
第378章 舍弃长安,保存有生力量
司马师不敢违逆,连忙搀扶着父亲起身。司马懿披上一件厚厚的狐裘,推开儿子的搀扶,颤巍巍地扶着墙壁,一步一步挪到了挂在墙上的那幅巨大的关中舆图前。
他的手指颤抖着,沿着那条红色的进军路线,从武关,划过丹水,最终停在了蓝田。
那里,距离长安,不过咫尺之遥。
“摧城拔寨,只是霸道。杀人诛心,收服民望,方是王道……”
司马懿盯着地图上的蓝田二字。
“此子……已非吴下阿蒙。”
司马懿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苦涩至极的笑意,“我原以为,那玄武战车才是他的杀手锏。如今看来,他是要挖我大魏的根啊。”
“分金予民,审判贪官,招募义勇……这一套打下来,关中百姓哪里还知有大魏?只怕都在盼着这位‘汉皇’来解救苍生吧。”
司马师听得冷汗直流,忍不住道:“父亲,那玄武战车虽利,但我军在长安尚有五万精锐,十万守军,足足十五万大军!加上城高池深,未必不能一战。只要拖住刘禅,待洛阳援军一到……”
“守?”
司马懿转过身,看着这个虽然勇猛却在战略上稍显稚嫩的长子,惨然一笑,“师儿,你看看这长安城,还守得住吗?”
“外有诸葛亮陈兵渭水,虎视眈眈;内有刘禅携大胜之威,裹挟民意而来。更可怕的是……我们的军心,散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门外突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老将张合,带着几名面色凝重的将领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见到司马懿苏醒,张合脸上闪过一丝喜色,但随即被深深的忧虑所取代。
“大都督!您终于醒了!”
张合单膝跪地,抱拳道,“如今城中流言四起,军心浮动。末将等特来请示,下一步该如何行动?众将皆以为,长安乃在此坚城,粮草充足,应当紧闭四门,与蜀军决一死战!”
“决一死战?”
司马懿的目光扫过众将,那是魏国在关中最后的骨干力量。
他缓缓摇了摇头,伸出枯瘦的手指,指着脚下的地面。
“长安……守不住了。”
这一句话,如同晴天霹雳,震得在场众将目瞪口呆。
“大都督!何出此言?!”张合急道,“我军尚有一战之力啊!”
“若是半月前,尚可一战。但现在……”司马懿的声音低沉而冰冷,“武关一丢,关中门户大开。满宠死守内城尚且挡不住那玄武战车,长安的城墙虽厚,难道比武关的断龙石还硬吗?”
“更何况,刘禅攻心之术已成。如今蓝田百姓视其为父,视我等为仇寇。若死守长安,不出十日,城内必生内乱。到时候,外有强敌,内有民变,这十五万将士,便是瓮中之鳖,死无葬身之地!”
说到这里,司马懿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是我……败了。”
“我低估了刘禅,也低估了他手中的天工之术。这一局,输得彻底。”
这是这位心高气傲的“冢虎”,第一次在众将面前承认自己的失败。
这种坦诚,没有让众将感到轻松,反而让他们感到了一种莫大的压力和绝望。
连司马懿都认输了,这仗还怎么打?
大堂内一片死寂,只有窗外寒风拍打窗棂的声音。
良久,司马懿重新睁开眼睛,眼底的颓势一扫而空。
“传令下去。”
“全军整备,放弃外围防线,收缩兵力。”
张合一愣:“大都督,这是要……”
“今夜子时,再议军机。”司马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挥了挥手,“都退下吧。师儿,昭儿,你们留下。”
众将面面相觑,只得怀着满腹疑虑退下。
……
深夜,密室。
烛火摇曳,将父子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射在墙壁上,宛如三只盘踞的鬼魅。
司马懿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黑色的棋子。他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阴晴不定,那双眼睛如同深渊一般,死死地盯着两个儿子。
“若要保全我司马家,当如何?”
这个问题突兀而尖锐,直指核心。
司马师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父亲,难道真的要……弃城?”
“长安是死地。”
回答他的不是司马懿,而是一直沉默不语的次子司马昭。
司马昭从阴影中走出来,那张年轻的脸上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冷血。
“大哥,父亲说得对。强守长安,不仅城守不住,我司马家在关中积攒多年的私兵和部曲也会拼光。到时候,就算我们活着逃回洛阳,手里没了兵权,那些早就看我们不顺眼的宗室曹真之流,会放过我们吗?”
司马昭走到地图前,手指在长安以东的潼关重重一点。
“唯有舍弃长安,保存有生力量,退守潼关天险!以此为屏障,既可阻挡蜀军东进,又能向朝廷交代我们保住了主力。这,方是上策。”
司马懿看着这个二儿子,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昭儿看得透彻。”
司马懿将手中的棋子“啪”的一声拍在棋盘上,“但这还不够。”
“退,也要退得‘漂亮’。”
“若是就这样灰溜溜地跑了,陛下定会治我们失地之罪。我们要让陛下和满朝文武都无话可说,甚至……得让陛下下旨求我们撤退!”
“而且……”
他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刘禅不是喜欢收买人心吗?不是喜欢当仁君吗?那我就送他一份大礼,一份足以把他撑死的大礼!”
司马师和司马昭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惧。
“父亲,您是想……”
“传我将令!”
司马懿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即刻起,全城戒严!征发城中所有十五至六十岁的男丁上城墙协防,摆出一副死守到底的架势。这是做给诸葛亮看的,也是做给洛阳看的。”
“其次,命‘校事府’的探子在城中散布谣言。”
司马懿顿了顿,眼中的寒光更甚,“就说……蜀军残暴,那玄武战车乃是妖法所炼,需以生人血肉祭祀。刘禅已下密令,城破之后,凡非关中本地户籍者,无论男女老幼,一律坑杀,以充军粮!”
……
第379章 不愧是三国顶谋!
“这……”司马师倒吸一口凉气,“父亲,这谣言太过恶毒,百姓多是未经开化之辈,只怕会引起全城恐慌啊!”
“正要如此!”
司马懿冷笑一声,“长安城内,除了本地居民,还有数万从洛阳、邺城迁来的官吏、商贾、工匠及其家眷。这些人是外来户,平日里就与本地人有隔阂。这谣言一出,他们必成惊弓之鸟。”
“等到恐慌达到顶点的午夜……”
司马懿走到司马昭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昭儿,你去。打开长安东门。”
“宣称本都督念上天有好生之德,不忍百姓遭难,特许‘非本地户籍’的百姓出城逃难。”
“同时,派兵在后‘护送’,实为驱赶!把这数十万惊慌失措的难民,不许往北,不许往西,全部给我赶向东南方——也就是蓝田的方向!”
司马昭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瞬间明白了父亲的毒计。
“父亲是想……驱民为盾?”
“不仅是盾,更是枷锁!”
司马懿走回地图前,手指狠狠地戳在蓝田的位置上,“刘禅不是自诩仁义吗?不是爱民如子吗?好啊,我就给他送去十万张嘴!”
“这十万难民,衣食无着,惊恐万状。刘禅若是拒之门外,任由他们冻饿而死,他那苦心经营的‘仁君’形象就彻底破产,关中民心瞬间就会崩塌!”
“若是他接收……”
司马懿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十万人啊,每天要吃多少粮食?要耗费多少精力去安抚?他那点从汉中运来的粮草,瞬间就会被吃空!他的行军速度,会被这庞大的人流彻底拖垮!”
“这就叫,阳谋。”
司马懿转过身,看着两个面色苍白的儿子,“这盘棋,我用这十万条人命,跟刘禅下。我倒要看看,这位大汉天子,接不接得住!”
司马师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他看着父亲,仿佛在看着一个陌生的怪物。
但他知道,这是司马家唯一的活路。
“还有,”司马懿补充道,“这难民一走,长安就成了半座空城。我们再撤退,那就是为了‘保护百姓’而不得不做出的战略转移。届时,我们带着十五万大军全身而退,退守潼关。而刘禅,将抱着这十万难民,在废墟般的长安城里动弹不得。”
“他益州的粮不是很多吗?”
“吃吧,坐吃山空!”
“这,才是我司马懿的退法。”
……
夜色更深了。
随着司马懿的一道道命令传出,长安城彻底陷入了疯狂。
谣言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全城。
“快跑啊!蜀军要屠城了!”
“听说只杀外地人!要把咱们都喂那铁怪兽!”
“司马都督开恩,开了东门让咱们逃命,快走啊!”
恐惧是最好的催化剂。
尤其是对于那些从外地迁来的富户、官员家眷来说,他们本就对即将到来的战争充满了恐惧,此刻在有心人的煽动下,这种恐惧瞬间变成了歇斯底里的求生欲。
午夜时分,长安东门轰然洞开。
早已拥挤在城门口的无数百姓,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涌出。
“快走!别挡路!”
“我的孩子!谁看见我的孩子了!”
“别推!踩死人了!”
在人群的后方,一队队魏军骑兵手持明晃晃的马刀,名为护送,实则驱赶。
“都督有令!往东南走!往蓝田走!那边有活路!”
“不许停!停下就是死!”
在这寒冷的冬夜,十万百姓裹挟着家当,在皮鞭和刀枪的逼迫下,跌跌撞撞地涌向了东南方。
这一幕,宛如人间炼狱。
而在长安城高耸的城楼之上,司马懿身披黑色大氅,双手扶着冰冷的城垛,面无表情地俯瞰着脚下这悲惨的一幕。
寒风吹乱了他花白的头发,却吹不散他眼底的阴霾。
他看着那条由火把组成的长龙,蜿蜒着向东南方向延伸,就像是一条流淌着鲜血的河流,要将刘禅的大军彻底淹没。
“父亲。”
司马昭站在他身后,声音有些发颤,“这……是不是太狠了些?”
看着那在拥挤中被踩踏致死的老人,看着那在寒风中冻僵的婴儿,即便是心狠手辣如司马昭,此刻也感到了一丝良心的不安。
司马懿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穿过漆黑的夜幕,仿佛跨越了空间的距离,与远在蓝田的刘禅遥遥对视。
“昭儿,你要记住。”
司马懿的声音在风中飘散,冷得像冰,“慈不掌兵,义不理财。在这乱世之中,人命……不过是最廉价的筹码。”
“刘禅想当圣人,我就成全他。”
“我要让他知道,这‘仁义’二字,是要付出血的代价的。”
司马懿嘴角咧开笑来。
“传令张合,待难民大潮完全涌出后,全军集结,带上所有粮草辎重,烧毁带不走的物资。”
“我们,去潼关。”
……
与此同时,蓝田县。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
刘禅刚刚结束了一场关于进军路线的军议,正和衣躺在行军榻上小憩。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营地的宁静。
“报——!!”
一名浑身是霜的斥候滚鞍下马,甚至来不及通报,便跌跌撞撞地冲向中军大帐。
“陛下!急报!”
刘禅猛地惊醒,翻身坐起,抓起枕边的定国刀:“何事惊慌?”
斥候冲进大帐,跪倒在地,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恐:“陛下!长安方向……长安方向涌来了无数难民!漫山遍野,不下数十万之众!正朝着我军方向涌来!”
“什么?!”
刘禅瞳孔骤缩,睡意瞬间全无。
“难民?数十万?”赵统和韩征等人也被惊醒,匆匆赶来,听到这个消息,无不骇然变色。
“是!”斥候喘息着说道,“据抓到的舌头说,是司马懿下令打开东门,散布谣言说陛下要屠杀外地人,并派兵驱赶他们往这边来的!不足数日,必抵蓝田!”
大帐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这不是军队,是难民。
杀不得,赶不得。
但这十万人一旦涌入,刚刚稳定的蓝田瞬间就会崩溃。
粮食、治安、瘟疫……每一个问题都足以让这支孤军深入的大军万劫不复。
更重要的是,他们可是仁义之师啊!
打的这套牌,可是爱民如子啊!!!
“好一个司马仲达……”
刘禅缓缓站起身,视线透过窗棂,向长安方向探去。
“不愧是三国顶谋!”
……
第380章 全军……退守潼关
洛阳,这座承载着大魏天命的帝都,此刻正笼罩在一场罕见的倒春寒中。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在太极殿的金顶之上,扼住了大魏的咽喉。
殿外的铜驼荆棘在寒风中发出凄厉的呜咽,而殿内的气氛,比外面的冰雪还要凝重三分。
“报——!武关急报!满宠将军殉国,三千虎贲卫全军覆没,武关失守!”
“报——!蓝田急报!县令曹洪波弃城潜逃被杀,刘禅兵不血刃占领蓝田,开仓放粮,聚众十万,兵锋直指长安!”
“报——!司马都督急奏!蜀军妖法战车不可力敌,加之东吴水师异动,关中人心已散,请求朝廷速决!”
八百里加急的军报,一份接一份地砸进太极殿。
每一声通报,都砸在御座之上那位年轻帝王的心口。
魏帝曹叡瘫坐在龙椅上,他那张原本英武俊朗的面庞,此刻却透着一股病态的潮红,双眼布满血丝。
舆图之上,两支红色的箭头极其刺目。
一支由诸葛亮率领,陈兵渭水,牵制住了司马懿的主力;另一支由刘禅亲率,如一把尖刀从武关插入,直捣关中腹心。
这是必杀之局。
“众爱卿……”
“谁能告诉朕,这局……该如何破?”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往日里那些口若悬河、争论不休的公卿大臣,此刻一个个垂头丧气,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裤裆里。谁都看得出来,这已经不是战术上的失利,而是战略上的崩盘。
“陛下啊!!”
一声凄厉的哭嚎打破了死寂。
大将军曹真踉跄着扑出列,跪倒在丹陛之下,头冠歪斜,涕泪横流。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曹氏宗亲,此刻就像是一个被抽去了脊梁的老人。
“陛下!中原……中原腹地已无兵可派了啊!”
曹真捶胸顿足,声音嘶哑,“南边,曹休在石亭折损了十万精锐,虽然守军尚存,但已被陆逊吓破了胆,只能龟缩淮南,防备孙权趁火打劫;北边,鲜卑轲比能听闻中原大乱,集结骑兵二十万在边境游弋,一旦我军抽调幽并二州兵马,胡马顷刻间便会踏碎北疆!”
“如今京师仅剩的三万禁卫军,是保卫洛阳的最后屏障!若再调动支援关中,一旦有变,洛阳……洛阳将成空城啊陛下!”
曹真的哭诉,像是一把盐,撒在了曹叡鲜血淋漓的伤口上。
曹叡感到一阵眩晕。他看着地图,看着那曾经看似固若金汤的关中防线,终于明白了一个让他绝望的事实——大势已去。
本来的一手好牌,怎么就打成了这样?
先是曹洪战死,接着是曹休惨败,现在连三朝元老满宠也殉国了。这接二连三的三场大败仗,硬生生地把他这位年轻帝王的雄心壮志给打散了,打乱了,打碎了。
“难道……朕就要眼睁睁看着关中沦陷?看着先武帝打下的基业,毁于朕手?”曹叡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陛下。”
一个沉稳却透着无尽悲凉的声音响起。
尚书令陈群手持笏板,缓缓走出。他的步履沉重,仿佛脚下拖着千钧镣铐。
“臣有一策,虽是大不敬,却是保全社稷的唯一生路。”
曹叡猛地抬头,眼中燃起最后一丝希望:“长文,快讲!”
陈群抬起头,浑浊的老眼中满是泪水,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了那四个字:
“断尾……求生。”
轰!
这四个字一出,朝堂之上顿时一片哗然。
陈群没有理会周围的议论,他跪在地上,声音颤抖却坚定:“陛下,长安虽重,但已是孤城。外有诸葛亮、刘禅两路夹击,内有数十万难民消耗粮草。“
”司马都督虽有经天纬地之才,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若强令死守,恐……恐十五万大军将尽没于关中!”
“一旦关中兵败,蜀军便可长驱直入,出潼关,叩函谷,直逼洛阳!届时,大魏危矣!”
陈群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臣恳请陛下,下诏放弃长安,放弃雍凉二州!诏令司马都督全军撤回潼关,死守这大魏最后的屏障——洛阳!”
“只要潼关在,洛阳就在!只要主力在,大魏就在!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陛下!”
死寂。
比刚才更加可怕的死寂。
放弃长安?
那是大魏的西京!是先武帝曹操耗费半生心血才打下的基业!更是震慑西北异族的政治中心!
一旦放弃,就意味着大魏将彻底失去对西北的控制,退守中原,从一个一统北方的霸主,变成一个只能偏安一隅的守成之国。
这不仅是领土的丧失,更是政治威望的毁灭性打击。
“陈群!你这是卖国!你是要朕做那丢弃宗庙的不肖子孙吗?!”曹叡猛地站起身,抓起案上的玉玺,作势欲砸,双眼赤红如鬼。
“陛下!!”
陈群猛地抬头,老泪纵横,“臣宁愿背负千古骂名,也不愿见大魏亡国啊!那刘禅拥有天工神技,玄武战车非血肉之躯所能挡!若不据潼关天险而守,让他把那钢铁洪流开进中原平原,我大魏骑兵……拿什么去挡?!”
这一声质问,如同惊雷,瞬间击碎了曹叡最后的尊严。
是啊,拿什么挡?
满宠的虎贲卫挡不住,司马懿的十万大军也挡不住。
曹叡的手无力地垂下,玉玺“咣当”一声掉落在御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悲鸣。
他输了。
输给了那个曾经被世人嘲笑为“阿斗”的人。
“拟……旨……”
曹叡瘫软在龙椅上,仿佛在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的声音轻得像是一缕游丝,却又重得压垮了整个王朝的脊梁。
“诏令……司马懿,放弃长安,全军……退守潼关。”
……
第381章 抗旨不遵,动摇军心者,斩!
说完这句话,曹叡猛地闭上眼睛,两行血泪顺着脸颊滑落。
他咬碎了牙关,口腔里满是铁锈般的腥甜。
耻辱!
这是刻骨铭心的耻辱!
但他必须忍。
他在心中疯狂地嘶吼:刘禅!诸葛亮!你们等着!朕还没死!只要朕还有一口气在,这笔账,朕迟早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还有司马懿……
曹叡猛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阴毒的寒光。
这三场大败,虽然是蜀军势大,但司马懿拥兵自重、坐视曹休败亡、如今又逼宫撤退,其心可诛!
以后的大魏军权,必须由朕亲自掌控!谁也不能相信!
“传令!”
曹叡重新坐直了身体,恢复了帝王的威严,只是那威严中多了一份歇斯底里的疯狂。
“封锁洛阳四门,全城戒严!敢有妄议朝政、动摇军心者,杀无赦!”
“在城头立起先武帝曹操的战旗!朕要让全城百姓知道,曹家的魂,还在!”
……
深夜,暴雨如注。
雷电撕裂了洛阳的夜空,将这座宏伟的宫殿映照得如同鬼域。
太庙之内,烛火摇曳。
曹叡独自一人,跪在父亲曹丕的灵位前。
他屏退了所有侍从,卸下了白日里那副坚强的伪装。
“父皇……皇祖父……”
曹叡手中紧紧攥着一只青铜酒爵,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
“孙儿不孝……孙儿把长安……丢了……”
他的声音哽咽,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凉。
“为什么?为什么那个只会斗鸡走狗的刘禅,会突然变得如此可怕?”
“玄武战车……天工开物……这些闻所未闻的东西,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曹叡猛地抬起头,看着曹丕那冰冷的牌位,眼中的悲戚瞬间化为了滔天的恨意。
“他不配!他不配拥有这些!”
“朕才是天命所归!朕才是中原之主!”
“咔嚓!”
手中的青铜酒爵被他生生捏变了形。
除了对刘禅的恨,还有一种名为“猜忌”的毒草,正在他心中疯狂生长。
司马懿……
那只一直蛰伏在渭水北岸的老狐狸。
这次撤退,真的是迫不得已吗?还是他在养寇自重?甚至是借刀杀人,借刘禅的手来削弱曹氏宗室的力量?
曹叡看着摇曳的烛火,仿佛看到了司马懿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仲达啊仲达……你最好祈祷你能守住潼关。”
“否则,朕哪怕是做鬼,也要先拉着你们司马全族陪葬!”
……
千里之外。
渭水北岸,魏军大营。
洛阳的雷雨,并未波及于此。
司马懿身披重甲,站在高达三丈的望楼之上。狂风吹乱了他花白的头发和胡须,却吹不动他眼底的阴翳。
他的目光越过渭水,死死盯着对岸诸葛亮的营寨。
那里灯火通明,战鼓声隐约传来,那是胜利者的欢呼,是即将渡河的信号。
“父亲。”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望楼上的宁静。
长子司马师快步登上望楼,手中紧紧攥着一卷刚刚送达的密信,脸色苍白中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
“洛阳……来信了。”
司马懿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伸出手:“拿来。”
司马师双手呈上密信。
司马懿展开信绢,借着望楼上的火光,快速扫视了一遍。
那是皇帝的亲笔诏书,那是放弃长安的命令。
“呵……”
一声冷笑。
他随手将那封价值连城的密信揉成一团,扔进了旁边的火盆里。
火焰腾起,瞬间吞噬了那代表着皇权的绢布。
“果然如此。”
司马懿转过身,看着两个儿子,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曹叡……终究是怕了。”
“他怕的不是丢了长安,而是怕丢了他屁股下面那把椅子。为了保住洛阳,为了保住他的帝位,他终于肯把这块烫手的山芋扔掉了。”
司马昭在一旁低声问道:“父亲,既然诏书已下,那我们……”
“不急。”
司马懿摆了摆手,眼中的嘲讽尽显,“再等等。”
“等什么?”
“等朝廷的正式使者。”司马懿冷冷道,“这封是密信,是曹叡给我的‘台阶’。但要让这十五万大军心甘情愿地撤退,还需要一道‘圣旨’来压住他们的怨气。”
话音未落,辕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圣旨到——!!”
尖锐的太监嗓音穿透了寒风。
司马懿整理了一下衣甲,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悲痛欲绝的表情。
“走,随为父去接旨。”
……
中军大帐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当朝廷的正式使者宣读完那道“放弃长安,退守潼关”的诏书时,帐内众将面如死灰。
“不!这不可能!”
一名关中籍的偏将猛地站出来,双目赤红,嘶吼道,“长安是我们的家!我们的妻儿老小都在关中!若是撤了,他们怎么办?!”
“是啊!不能撤啊!”
“我们愿与长安共存亡!”
“这定是奸臣误国!陛下怎么会下这样的旨意!”
一时间,大帐内哭声、骂声响成一片。那些关中籍的将领更是跪在地上,痛哭流涕,不愿抛弃家园。
他们可以接受战死,但无法接受不战而逃。
司马懿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眼神中没有一丝波澜。
他知道,这时候若是压不住,就是营啸,就是哗变。
“肃静。”
司马懿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穿透力。
大帐内稍微安静了一些。
刚才那名带头抗议的偏将冲到司马懿面前,跪下抱住他的腿:“大都督!您说句话啊!咱们还有十五万人,咱们还能打啊!不能撤啊!”
司马懿低下头,看着这名忠诚却愚蠢的部下。
他缓缓伸出手,似乎想要扶起对方。
然而,就在他的手触碰到对方肩膀的一瞬间。
锵!
寒光一闪。
司马懿腰间的佩剑出鞘,快得如同鬼魅。
“噗嗤!”
一颗斗大的人头滚落在地,鲜血喷溅在司马懿那锃亮的铠甲上,显得格外刺眼。
那名偏将的无头尸体晃了两下,重重地倒在地上。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惊恐地看着这一幕,看着满身是血、宛如修罗的司马懿。
“抗旨不遵,动摇军心者,斩!”
……
第382章 好毒的手段,好狠的心肠!
司马懿提着滴血的长剑,目光如刀,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还有谁,想留下来给刘禅当俘虏的?”
没人敢说话。
就连刚才哭得最凶的几名将领,此刻也吓得浑身颤抖,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就是司马懿。
这就是那头隐忍多年的冢虎。
一旦露出獠牙,便是要吃人的。
“既然没有异议,那就执行军令。”
司马懿收剑入鞘,从怀中掏出一块白色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上的血迹。
“传令下去!”
“全军即刻拔寨!带走所有能带走的粮草、金银、布匹!”
“带不走的辎重,全部烧毁!”
说到这里,司马懿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狠绝。
他转头看向心腹大将牛金,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还有……长安城内的未央宫、长乐宫,以及各部府衙……”
“在撤离前,全部给我放火烧了!”
“烧干净!烧彻底!”
牛金浑身一颤,惊恐地看着司马懿:“都督……那是皇宫啊……若是烧了,朝廷那边……”
“这是军令!”
司马懿猛地提高声音,眼神狰狞,“既然我们要走,那就留给刘禅一座废墟!一座死城!”
“我要让他得到长安,却得不到一砖一瓦!我要让他守着一片焦土,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全烧了!也就意味着我们彻底断了后路!谁要是敢回头,这就是下场!”
司马懿指着地上的无头尸体,厉声喝道。
“诺!!”
众将齐声应诺,声音中充满了恐惧。
……
两个时辰后。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魏军大营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
无数带不走的攻城器械、帐篷、多余的粮草,都在熊熊烈火中化为灰烬。
而在更远处的长安城内,几股黑色的浓烟冲天而起,那是大魏皇宫在燃烧。
辉煌了数百年的汉家宫阙,曹魏经营了几十年的西京,在这一刻,成为了政治博弈的牺牲品。
司马懿骑在马上,站在高坡之上,最后看了一眼长安城的轮廓。
火光映照在他的脸上,明暗交错,让他看起来半是人,半是鬼。
“刘禅……”
司马懿轻声呢喃,“你赢了这一局。你拿走了地盘,拿走了民心。”
“但我司马懿,保住了命,保住了兵。”
“只要人还在,棋局就没有结束。”
“咱们……潼关见。”
“驾!”
司马懿猛地一挥马鞭,战马吃痛,发出一声嘶鸣,载着这位乱世枭雄,头也不回地向着东方的潼关疾驰而去。
在他身后,是十五万仓皇撤退的魏军。
而在更后方,那座燃烧的长安城,正如同一支巨大的火炬,照亮了这乱世最黑暗的一夜。
北伐,成功了!
……
渭水北岸,夜色本该如墨,此刻却被染成了一片凄厉的猩红。
那不是黎明的曙光,而是毁灭的血色。
诸葛亮立于中军帐前的将台上,手中那柄伴随他数十载风雨的羽扇,此刻正微微颤抖。
凛冽的北风夹杂着焦糊的气味,跨越宽阔的渭水,直扑汉军大营。那味道令人作呕,是梁木燃烧的烟火气,是丝绸化灰的焦臭,更是两百载大汉国都悲鸣的气息。
“丞相……”
姜维快步登上高台,平日里沉稳的年轻将军,此刻声音竟带着一丝颤抖。
他单膝跪地,呈上一份刚刚送达的斥候急报,竹简上沾着黑灰,仿佛也刚从火海中逃生。
“探马回报……司马懿全军撤退前,命死士在未央宫、长乐宫及武库、太仓等多处要地堆积薪炭、硫磺与猛火油。就在半个时辰前,魏军断后部队同时引火……”
姜维抬起头,眼眶通红,看着对岸那连绵数十里的火龙,咬牙切齿道:“火借风势,已成燎原。司马懿……这是要毁了长安啊!”
“啪。”
一声轻响,诸葛亮手中的羽扇颓然落地。
这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大汉丞相,此刻面色铁青,双唇紧抿,胸膛剧烈起伏。
他死死盯着对岸那冲天而起的火光。那火焰映在他的瞳孔里,仿佛在燃烧他的灵魂。
未央宫……那是高祖斩白蛇起义后定鼎天下的象征;长乐宫……那是历代汉家天子理政的所在。那里的每一块秦砖汉瓦,都浸透着大汉四百年的荣耀与沧桑。
如今,竟在司马懿的一把火中,化为乌有!
“司马仲达!!”
诸葛亮猛地扶住栏杆,手指因用力过度而发白,那积压在胸中多年的愤懑与悲痛,化作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喝:
“你断子绝孙!竟敢毁我大汉两百年基业!你怎敢?!你怎敢啊!!”
这一声怒吼,竟盖过了渭水的涛声,令台下众将无不骇然。
“丞相保重!”姜维大惊,连忙上前搀扶。他从未见过丞相如此失态,那不仅仅是愤怒,更是一种痛彻心扉。
诸葛亮推开姜维,身形踉跄却倔强地站直。
“不仅是宫殿……你看那火势,那是向东南蔓延……那是长安的闾里!那是百姓的居所!”
此时的长安城,虽因司马懿的“驱民之计”而成了半座空城,但城中依然留有不少未能及时逃离的老弱病残,以及那些舍不得祖业、躲在地窖中的顽固户。
火光冲天,热浪滚滚。借着北风的呼啸,大火如同贪婪的恶兽,吞噬了宫墙,又向着民居疯狂扑去。隐约间,隔着滔滔渭水,似乎能听到对岸传来的哭喊声与惨叫声。
那是炼狱。
“司马懿这是要留给老夫一座死城,一座焦土!”诸葛亮眼中含泪,却又燃起熊熊怒火,“他不仅要断了大汉的根,还要绝了关中的民心!好毒的手段,好狠的心肠!”
若任由大火烧下去,即便汉军渡河,得到的也只是一片废墟和无数焦尸。那所谓的“光复旧都”,将成为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
第383章 二十年了
“传令!”诸葛亮猛地转身,眼神在火光的映照下变得无比犀利,仿佛变回了那个赤壁江畔借东风的道人。
“令工兵营即刻搭建七星坛!高九尺,按九宫八卦方位排列!”
“令全军熄灭火把,静默肃立,不得喧哗!”
“丞相?”姜维一怔,看着诸葛亮那苍白如纸的脸色,急道,“您这是要……可是您的身体……”
“伯约!”诸葛亮厉声打断了他,目光灼灼,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你看这天象。”
姜维茫然抬头。夜空被火光映红,星月无光,哪里看得出什么天象?
诸葛亮深吸一口气,感受着风中那细微的变化。那是常人无法察觉的湿润,是气流在冷热交替中的颤动。
“司马懿只知火借风势,却不知物极必反。”诸葛亮的声音低沉而急促,“数日前,老夫夜观星象,见毕星由东入于太阴之次,此乃月离于毕,俾滂沱矣。今日洛阳方向虽有积雨云,却被秦岭阻隔,迟迟未下。”
“如今长安大火,热气升腾,直冲云霄。这股热流,便是引动东方积雨云过境的最后一把钥匙!”
诸葛亮猛地抓紧了姜维的护腕,力道之大,竟让姜维感到生疼。
“老夫要借这把火,向天借一场雨!”
“哪怕是折损阳寿,老夫也要行这逆天之事!为了长安百姓,为了大汉国祚,此雨,非下不可!”
一刻钟后。
一座简易却庄严的七星坛在渭水北岸拔地而起。
坛下,十万汉军鸦雀无声,只有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无数双眼睛注视着高台之上那个消瘦的身影,眼中充满了敬畏与期盼。在他们心中,丞相便是神,是无所不能的化身。
坛上,狂风呼啸,吹得诸葛亮衣袍翻飞。
他披散了头发,脱去了厚重的鹤氅,只着单衣,手持那柄先帝赐予的七星宝剑。
寒风如刀,割在他那早已不再年轻的身体上。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像是有火在烧,又像是有冰在刺。但他站得笔直,如同一棵扎根在悬崖上的老松。
这不是妖术,这是他对天地至理的极致运用,是他一生所学的集大成。
但他需要仪式。
这仪式不是做给天看的,而是做给这十万将士,做给对岸那些绝望的百姓看的。他要让他们相信,大汉天命未绝!
“起——!”
诸葛亮一声长啸,脚踏罡步,手中七星剑猛地指向东方。
那里,是洛阳的方向,也是积雨云汇聚的方向。
“贪狼动,巨门开!”
他在坛上游走,步法玄奥。每一步踏出,都仿佛踩在众人的心跳上。
随着他的动作,原本被火光染红的夜空,似乎真的发生了变化。
长安城内的大火产生的巨大热浪,形成了一股恐怖的上升气流,如同一根无形的巨柱,搅动着高空的风云。
原本被秦岭山脉阻挡在东面的冷湿气流,受到这股热低压的牵引,开始疯狂地向关中盆地倒灌。
风,变了。
原本助长火势的干燥北风,突然夹杂了一丝潮湿的凉意。
姜维站在坛下,敏锐地感觉到了脸上的一丝冰凉。他伸出手,接住了一点微不可查的水汽。
“变天了……”姜维喃喃自语,眼中的担忧化作了狂喜。
坛上,诸葛亮已是汗流浃背。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额头青筋暴起。这种强行引导气象的推演,对心力的消耗极大,但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他仿佛看到了赤壁那场大火,那是毁灭敌人的火;而今日这场火,却是要烧毁他毕生守护的梦。
“不能烧……绝不能烧……”
诸葛亮心中默念,手中长剑指天,发出最后一声嘶吼,仿佛要将胸中那口浩然之气,尽数喷薄而出。
“雨来!!”
轰隆——!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呼唤,漆黑的夜空中,一道银蛇般的闪电撕裂了苍穹,紧接着是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
原本晴朗的星空,在极短的时间内被滚滚乌云遮蔽。那些从洛阳方向涌来的积雨云,在长安上空汇聚、碰撞、翻滚。
哗啦啦——!
第一滴雨落下,砸在滚烫的地面上,瞬间蒸发成白雾。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顷刻间,一场令天地变色的倾盆暴雨,在千钧一发之际,轰然落下!
那不是普通的雨,那是天地交感、阴阳激荡而生的豪雨。雨点大如铜钱,密集如瀑布,带着洗刷世间一切罪恶的气势,狠狠地砸向渭水南岸。
“下雨了!下雨了!”
“丞相真神人也!”
汉军大营中,爆发出排山倒海般的欢呼声。无数将士扔下兵器,在雨中狂欢,任由冰冷的雨水浇透全身。
而在对岸的长安城。
暴雨如注,无情地浇在那些熊熊燃烧的宫殿与民房之上。
“滋——滋——”
水火相激,发出刺耳的声响。升腾起的漫天白雾与黑烟交织在一起,将整个长安城笼罩在一片迷蒙之中。
原本不可一世的火龙,在暴雨的镇压下,发出不甘的哀鸣,迅速萎缩、熄灭。
未央宫的残垣断壁间,火光渐暗;民居的巷道里,火舌退去。
那些被困在火海边缘、原本已闭目等死的百姓,茫然地睁开眼睛,感受着脸上冰凉的雨水。
“雨?是雨?”
“老天爷开眼了!老天爷开眼了啊!”
一名老者跪在泥水中,朝着渭水北岸的方向,重重地叩首。
“不是老天爷……我听到了……是丞相!是大汉丞相在作法求雨!”
“丞相万岁!大汉万岁!”
劫后余生的百姓们,无论男女老幼,纷纷跪倒在雨中。他们朝着那个看不清身影的北方,虔诚地叩拜,高呼着那个神一般的名字。
这一刻,长安城虽然残破,但民心,却在这场暴雨中,彻底归附了大汉。
渭水北岸,七星坛上。
大雨滂沱,瞬间将诸葛亮淋成了落汤鸡。
他手中的七星剑缓缓垂下,剑尖抵在坛板上,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那满头的白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雨水顺着他的胡须滴落。他浑身都在颤抖,那是力竭后的虚脱,也是寒气入体的征兆。
但他没有躲避,也没有下坛。
他只是静静地伫立在雨中,隔着茫茫雨幕,看着对岸那逐渐熄灭的火光,看着那座在大雨中得以保全轮廓的长安城。
那张苍老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保住了……终于保住了……”
两行热泪混着雨水流下。
这一刻,他想起了三顾茅庐时的隆中对,想起了白帝城托孤时的誓言,想起了平定南蛮的艰辛。
二十年了。
先帝,您看到了吗?
亮,终于带着大军,回到了这里。
……
第384章 渭水祈雨灭火,率军踏入长安
“丞相!”
姜维冲上高台,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诸葛亮。触手之处,一片冰凉,姜维心头一颤,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丞相!雨已下,火已熄,快回帐更衣吧!您的身体……”
“无妨。”
诸葛亮摆了摆手,借着姜维的搀扶,勉强站稳。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让他那昏沉的大脑瞬间清醒。
此时此刻,不是休息的时候。
司马懿虽然撤了,但长安城内必然一片混乱。此时正是大军渡河、接管防务的最佳时机。
诸葛亮挺直了腰杆,推开姜维的搀扶,缓缓走到坛边,俯瞰着台下那十万在雨中肃立的将士。
“众将士!”
诸葛亮的声音虽然有些沙哑,却透着一股穿透雨幕的力量。
“天佑大汉,降此甘霖!”
“司马老贼焚城而逃,已是丧家之犬!今长安就在眼前,我大汉两都之一,就在脚下!”
锵!
七星剑再次举起,直指渭水南岸。
“传我军令!”
“全军即刻搭建浮桥,强渡渭水!”
“今夜,我要在大汉的未央宫前,为尔等庆功!”
“渡河!!”
“渡河!渡河!渡河!”
十万汉军齐声怒吼,声浪盖过了雷声,盖过了雨声。
暴雨掩护之下,无数工兵扛着早已准备好的竹筏、木板,如下山的猛虎般冲向渭水。
一座座浮桥在波涛汹涌的河面上迅速延伸。
诸葛亮在姜维的护送下,走下了七星坛。他拒绝了乘坐车辇,而是坚持骑上战马,随着前锋部队一同踏上了浮桥。
马蹄踏在湿滑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渭水滔滔,奔流东去。
当战马的前蹄踏上南岸那片泥泞的土地时,诸葛亮勒住缰绳,久久未动。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这片阔别了几十年的关中沃土。
雨水冲刷着地面,露出了黑色的泥土。
这就是关中。
这就是大汉魂牵梦绕的故乡。
诸葛亮缓缓闭上眼,任由雨水冲刷着面庞。
“亮……幸不辱命。”
随后,他猛地睁开眼,双腿一夹马腹。
“进城!!!”
建兴七年春,汉丞相诸葛亮于渭水祈雨灭火,率军踏入长安。
……
蓝田城外,西北风卷着湿冷的泥腥味,呼啸着掠过旷野。
刚刚经历了一场倒春寒的关中大地,此刻并未因为汉军的入驻而显得安宁。相反,在地平线的尽头,一股比乌云更压抑的暗潮,正在缓缓逼近。
那是尘埃。
是无数双沉重的脚板,在泥泞中拖沓出的灰败烟尘。
“报——!”
一名神机营斥候策马狂奔至辕门,战马口吐白沫,显然是跑废了脚力。斥候滚鞍下马,踉跄着冲向中军大帐。
“陛下!难民……全是难民!”
“漫山遍野,一眼望不到头!拖家带口,正如蚁群般向蓝田涌来!前锋距离蓝田已不足五十里,按其脚程,两日内必至城下!”
大帐之内,原本正在商议北进路线的众将,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多少人?”赵统猛地起身,手按剑柄,指节发白。
“不下……不下十万。”斥候低下头,颤声道,“且后方还有源源不断的人流,据抓获的魏军细作交代,这是……这是司马懿临走前下的死令,驱赶全城外地户籍者,无论老幼,尽数推给……推给陛下。”
“十万……”
新任蓝田县令韩征身子一晃,险些跌坐在地。
他面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计算道:“蓝田虽是大县,但库中存粮仅够大军三月之用。若是加上这十万张嘴……不出十日!只要十日,我军粮草便会告罄!”
“这哪里是难民,这分明是十万张催命符!”
一名参谋愤然将手中的炭笔折断,咬牙切齿道,“司马懿好毒的心肠!他这是算准了陛下仁义,以此作为软刀子,要活活把我们的大军拖垮在这里!若是接收,大军断粮,不战自溃;若是不接收……”
他不敢再说下去。
若是不接收,这几日刘禅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仁义之师”、“吊民伐罪”的形象,瞬间就会崩塌。
那些刚刚归附的蓝田百姓会怎么看?
天下人会怎么看?
这不仅仅是粮草的问题,这是在诛心!
“陛下!”赵统单膝跪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慈不掌兵!如今北伐大业正值关键,长安已是空城,只要我们急行军,便可抢在难民之前占据长安据点。至于这些难民……我们可以设卡阻拦,令其自行散去……”
“自行散去?”韩征苦笑一声,声音悲凉,“赵将军,这可是寒冬腊月,关中刚下过暴雨,遍地泥泞。这些百姓被赶出家门,无衣无食,你让他们散去哪里?那是让他们去死啊!”
“那能怎么办?难道为了救他们,把神机营搭进去?把复兴汉室的大业搭进去?”赵统反问道,声音中透着无奈的焦躁。
帐内瞬间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主张驱离保军者有之,主张设粥棚施救者有之,甚至有人提议只收青壮、放弃老弱。
每一个方案,都伴随着血淋淋的代价。
刘禅端坐在主位之上,一言不发。
他看着面前的舆图,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
虽然他早已知晓历史的残酷,也见识过战场的血腥,但当这“十万生民”的重量真真切切地压在他肩头时,他依然感到了一阵窒息。
司马懿这一招“阳谋”,确实狠辣到了极点。
如果不接,自己就是伪君子,之前的种种作秀都会变成笑话,民心反噬会比刀剑更锋利。
如果接,这就是一个巨大的泥潭。
他的心很乱。
……
第385章 拨云见日,茅塞顿开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帐帘再次被猛地掀开。
“报——!”
“丞相密信!八百里加急!”
一名背插令旗的信使风尘仆仆地冲入帐内,高举着一只漆封的竹筒。那竹筒上,赫然印着诸葛丞相专用的火漆。
“相父……”
刘禅猛地站起身,眼中迸射出一道精光,“快呈上来!”
原本嘈杂的大帐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只小小的竹筒上。
刘禅接过竹筒,指尖微微有些颤抖。他深吸一口气,捏碎火漆,倒出里面的锦帛。
锦帛展开,熟悉的隶书映入眼帘。
字迹苍劲有力,透着一股从容不迫的定力,仿佛那渭水的大火、关中的乱局,都在这寥寥数行字中,变得云淡风轻。
刘禅的目光快速扫过。
第一行,他的眉头微微舒展。
第二行,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弧度。
当看到第三行时,他脸上的阴霾彻底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大悟后的狂喜,甚至还有一丝对司马懿的……怜悯?
“哈哈哈哈!”
刘禅突然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笑声中充满了胸有成竹的自信,震得帐顶的灰尘都在簌簌落下。
“妙!妙啊!”
他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笔架乱颤,“相父真乃神人也!这一局,不仅破了,还是大赚特赚!”
众将面面相觑,一个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刚才还愁云惨淡,怎么看了一封信就笑成这样?难道丞相会变戏法,能变出百万石粮食不成?
“陛下,丞相信中……”赵统试探着问道。
刘禅止住笑声,转过身,将手中的锦帛高高举起,目光环视众将,朗声道:
“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
“北伐,成了!”
“相父已于昨日夜间,借天雨灭火,率大军强渡渭水,正式接管长安!”
轰——!
这个消息如同惊雷落地,瞬间点燃了整个大帐。
“长安……拿下了?”
“苍天有眼!两都之一,终归大汉!”
“丞相威武!陛下威武!”
欢呼声此起彼伏,不少老将更是热泪盈眶。那是他们魂牵梦绕的故都啊,多少年的夙愿,今日终于达成!
刘禅压了压手,示意众人安静。
“不过,相父在信中也说了。长安虽下,却是一座半空的废城。司马懿临走前坚壁清野,带走了大半物资,还把这十万百姓甩给了朕。”
说到这里,刘禅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诸位都在担心这十万张嘴会吃垮我们。”
“但在相父眼中,在朕眼中,这哪里是包袱?这分明是司马懿送给朕的十万大军!是建设大汉的基石!”
他将锦帛递给赵统,示意传阅。
“相父锦囊三策,字字珠玑,为朕解惑!”
赵统双手接过,急切地看去,韩征等人也纷纷凑了上来。
只见锦帛之上,第一策赫然写着八个大字:
【全盘接收,聚拢人心。】
下附小字:司马懿以百姓为刍狗,欲以此乱我不义。然大汉以仁义立国,此乃立国之本。若拒之,则失天下望;若受之,则关中父老皆视陛下为再生父母。人心向背,胜于十万甲兵。此乃天赐良机,以铸陛下仁君金身!
“全盘接收……”韩征喃喃自语,眼中虽有忧色,但更多的是敬佩,“丞相这是要我们要把‘仁义’这面大旗扛到底啊。”
“这只是其一。”
刘禅走到舆图前,手指在长安与潼关之间划了一道线。
“第二策,相父指出,司马懿此举看似毒辣,实则是黔驴技穷的败者之哀嚎!”
“他放弃了长安,退守潼关,就等于彻底放弃了雍州和凉州!从今日起,整个陇右、西凉,已是大汉的囊中之物!”
“我军根本无需急于攻打潼关,真正的战场已经变了!接下来的时间,我们要做的就是‘消化’!”
“消化陇右的战马,消化凉州的精铁,消化……这数十万百姓!”
刘禅的声音陡然拔高,眼中闪烁着一种超越时代的光芒。
“这便是第三策,也是最关键的一策!”
“将这数十万难民,分批次、有组织地南迁入汉中、巴蜀!”
众将闻言,皆是一愣。
南迁?
把这么多人带回蜀地?那不是更麻烦吗?
“陛下,蜀道难行,带这么多难民入川,恐怕……”一名偏将迟疑道。
“糊涂!”
刘禅大袖一挥,指着赵统腰间的佩刀,又指了指帐外那辆正在检修的玄武战车。
“你们只看到了十万张嘴,却没看到十万双手!”
“朕问你们,大匠马钧改良的‘天工’之术,最缺的是什么?”
赵统灵光一闪,脱口而出:“人!”
“不错!”刘禅目光灼灼,“汉中新开的铁矿,需要人去挖;卓筒井的盐场,需要人去煮;将作监的流水线,需要人去打磨零件;正在修筑的秦岭驰道,更需要无数的劳力!”
“益州虽富,但人口稀缺。这几年来,为了筹备北伐,蜀中男丁征发殆尽。朕空有《天工开物》的神技,空有马钧这样的巧匠,却苦于无人可用,产能始终无法彻底爆发!”
“如今,司马懿把这十万劳动力送上门来,这不是天助我也吗?”
刘禅越说越兴奋,他在帐中来回踱步,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工业帝国的雏形。
“这些难民,多是工匠、商贾、壮劳力。只要给他们一口饭吃,给他们工钱,他们就能为大汉源源不断地生产出精钢、盔甲、强弩、战车!”
“用司马懿送来的人,造出武器,再去打司马懿!”
“这,才叫真正的草船借箭!这,才叫真正的杀人诛心!”
轰!
如同拨云见日,茅塞顿开。
众将听得目瞪口呆,随即便是由衷的震撼。
他们还在算计着一顿饭几两米的得失,而丞相和陛下,已经站在了富国强兵、经略天下的高度!
这就是格局!
“丞相真乃神人也!”韩征激动得浑身颤抖,他原本以为这十万难民是蓝田的灾难,没想到在陛下口中,竟然成了大汉腾飞的翅膀!
“陛下!微臣这就去安排!”韩征大声请命,“蓝田还有些存粮,加上从豪强手中抄没的,勒紧裤腰带,足够支撑半月!只要组织得当,分批南迁,这十万人就是大汉的财富!”
……
第386章 走快点!磨蹭什么!
刘禅重重点头,走到韩征面前,双手扶住他的肩膀。
“韩卿,这副担子很重,朕交给你了。”
“你立刻组织人手,在蓝田城外搭建巨型营地,准备迎接难民。记住,不要把他们当乞丐,要当成归家的亲人!”
“粥要稠,火要旺,话要暖!”
随后,他又猛地转身,看向赵统。
“赵统听令!”
“末将在!”
“你率神机营主力,即刻前往迎接难民潮!不仅要维持秩序,防止踩踏哄抢,更要打出旗号!”
刘禅眼中精光四射,一字一顿地说道:
“打出‘汉皇仁德,拯民于水火’的大旗!”
“还要告诉他们,司马懿抛弃了他们,把他们当累赘;但大汉天子接纳他们,给他们活路,给他们土地,给他们工钱!”
“朕要让天下人看看,在这乱世之中,谁才是真正的天命所归!”
“诺!!”
众将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
蓝田城外,风卷残云。
原本荒芜的旷野之上,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奇迹正在上演。
仅仅两日,一座绵延十里的巨型营地仿佛是从地底钻出来的一般,横亘在蓝田与长安之间的官道旁。这并非是行军打仗的森严壁垒,而是一座充满了秩序与温情的“庇护所”。
数万名汉军辅兵与刚刚组建的“蓝田协防营”士兵,如同不知疲倦的工蚁,在这片土地上日夜劳作。
一条条深挖的排污沟渠纵横交错,将营地划分成整齐的方块。
一座座用厚实帆布和木板搭建的帐篷拔地而起,数千口行军大釜被架设在垒砌好的灶台上,虽然还未生火,但那种扑面而来的“准备就绪”的厚重感,已足以令人心安。
“快!这批木材运到丙字号区!那是老弱安置区,地板要铺得厚实些,还得再加一层干草!”
新任蓝田县令韩征,此刻正站在一辆满载木料的大车上,挥舞着手中的令旗,嗓音早已嘶哑,却依然中气十足。
他身上的伤势未愈,但精神却处于一种前所未有的亢奋状态。
在他的调度下,整个蓝田县的资源被运用到了极致。那些平日里囤积居奇的劣绅豪强,在被抄家灭族的曹洪波的前车之鉴下,一个个变得无比“慷慨”。
成车的布匹、成山的木材、甚至是一缸缸的咸菜和腌肉,源源不断地从各个坞堡运往工地。更有一些眼光毒辣的富户,看出了天变了,为了在新朝面前博个好名声,保住身家性命,竟主动赶着家丁,推着自家存粮前来助工。
“韩县令,这是城东赵员外捐的一百石粟米,还有五十床新棉被!”
“收下!记账!给赵员外发一面‘义民’的锦旗!”韩征大手一挥,“告诉他,陛下说了,这笔账大汉记下了,日后必有厚报!”
就在这一片热火朝天之中,一队精锐的白毦兵簇拥着一道明黄色的身影,缓缓走入营地。
“陛下!”
韩征见状,连忙跳下马车,就要行礼。
“免了。”刘禅一身戎装,披着黑色的的大氅,快步上前扶住韩征,“你身上有伤,不必拘礼。这营地建得如何了?”
韩征指着眼前壮观的景象,激动地汇报道:“回陛下,按您的图纸,甲乙丙丁四区已初具规模。排水、防火皆已查验完毕。只是……”
他顿了顿,有些迟疑地问道:“陛下,您设立的那个‘隔离区’和‘消毒区’,还要撒什么石灰粉,还要所有人都喝烧开的水……这是否太过繁琐?如今柴火紧缺……”
刘禅闻言,脸色骤然严肃起来。
他拍了拍韩征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韩卿,十万人聚集,吃喝拉撒都在一处。若是不管,不出三日,瘟疫必生!到时候死的就不止是难民,连朕的大军都要遭殃。”
“记住,大疫止于防。生石灰必须撒,生水绝对不能喝!这是铁律!谁敢违抗,军法从事!”
说着,刘禅大步走向营地深处,开始了他的视察。
“这里的茅厕位置不对,离水源太近,填了重挖!”
“医疗区的帐篷要通风,把两边的帘子卷起来!”
“物资发放区要设立栅栏,排队通道做成回字形,防止拥挤踩踏!”
随着一道道精准而超前的指令下达,原本还有些杂乱的营地迅速变得井井有条。按老弱妇孺、青壮男子分营居住,设立专门的医疗区救治病患,设立隔离区观察疑似疫病者,甚至连倒脏水的地方都有严格规定。
这种闻所未闻的“军事化管理”模式,让跟在身后的韩征和一众汉军将领看得目瞪口呆,继而叹为观止。他们从未想过,原来这就叫“以人为本”,原来这就叫“科学防疫”。
“陛下真乃神人也……”韩征看着那些被规划得清清楚楚的功能区,心中对这位年轻皇帝的崇拜已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神不神且不说。”刘禅停下脚步,目光投向西北方向那灰蒙蒙的天际线,“关键是,客人们快到了。咱们这桌宴席,得摆好。”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斥候统领说道:“传令下去,让所有的斥候都散出去!哪怕是跑到魏军的眼皮子底下,也要把那个消息给朕喊出去!”
“告诉那些还在绝望中挣扎的百姓——大汉天子在蓝田等着他们!有饭吃,有衣穿,有房住!绝不抛弃任何一个大汉子民!”
“诺!!”
……
长安通往蓝田的官道上。
这是一条流淌着苦难与绝望的河流。
数十万衣衫褴褛的百姓,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拖着沉重的步伐,麻木地向前挪动。
而在队伍的后方,魏军的骑兵挥舞着马鞭和刀鞘,像驱赶牲口一样驱赶着人群。
“走快点!磨蹭什么!”
“想死是不是?想死老子成全你!”
“啪!”
一记响亮的鞭哨抽在一个跌倒的中年汉子背上,将他的棉袄抽裂,露出里面发黑的芦花。
“军爷……饶命啊……我娘实在是走不动了……”汉子护着身后板车上奄奄一息的老母,跪在泥水里磕头。
“走不动就扔了!别挡道!”那魏军骑兵满脸横肉,眼中没有一丝怜悯,只有完成任务的急切和对蜀军即将到来的恐惧。
……
第387章 汉军是好人啊!
绝望在人群中蔓延。
他们被赶出了家园,被剥夺了财产,如今又被驱赶向那个传说中“吃人”的蜀军阵地。
那是死路啊。
然而,就在这无尽的黑暗中,一丝微弱的光亮突然出现了。
几名身手矫健的汉军斥候,骑着快马,冒着被魏军弓箭射杀的风险,在难民潮的两侧飞驰而过。
他们没有挥刀,没有放箭,而是扯着嗓子,一遍又一遍地高呼:
“乡亲们!别怕!”
“汉皇在蓝田开营了!那里有热粥!有大夫!”
“陛下说了!所有关中百姓,皆是大汉子民!去了蓝田,就是回家!”
“救济所有百姓!绝不抛弃一人!”
这声音起初很微弱,但在寒风中却显得异常清晰。
一名抱着孩子的妇人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的光芒:“他……他们说什么?汉皇……救济我们?”
“我也听见了……说是回家……”旁边的老人颤巍巍地说道。
“不是说蜀军要屠城吗?不是说要拿我们喂铁怪兽吗?”
“你傻啊!要是屠城,还费劲喊什么话?直接杀过来不就行了?”
流言如同野火,在干枯的草原上迅速燎原。
“汉皇在蓝田备下了粮食!”
“汉军不杀人,汉军是来救我们的!”
这个消息,对于这些在死亡边缘挣扎的人来说,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求生的本能,在这一刻彻底压倒了对未知的恐惧。
原本死气沉沉的队伍,速度骤然加快。那些原本已经打算躺在路边等死的人,也在家人的搀扶下,咬着牙重新站了起来。
那是希望的力量。
……
距离蓝田十里。
这里是一处开阔的平原,也是神机营设下的第一道接应线。
赵统身披银甲,手按长刀,伫立在阵前。
在他身后,千名神机营士兵列成整齐的方阵。
而在他们的前方,那条由难民组成的黑色长龙,终于出现在了视野之中。
黑压压的一片,望不到头。
那股扑面而来的酸臭味、绝望气息,让不少年轻的士兵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但当他们看到赵统那挺拔如松的背影时,立刻挺直了腰杆,收起了所有的不耐。
陛下说过,这是大汉的基石。
难民潮的前锋,在看到这支严阵以待的军队时,本能地停下了脚步。
恐惧再次袭来。
那是军队啊!那是刚刚攻破武关、吓跑司马懿的虎狼之师啊!
人群开始骚动,后面的人往前挤,前面的人往后缩,眼看就要发生踩踏。
就在这时,赵统动了。
他策马越众而出,没有拿兵器,而是举起了一只巨大的、由马钧特制的扩音铜喇叭。
他深吸一口气,运足丹田之气,那洪亮的声音经过铜喇叭的放大,如同一声春雷,在旷野上炸响:
“奉大汉天子令!!”
这一声暴喝,瞬间镇住了骚动的人群。数万双惊恐的眼睛,齐刷刷地看向这位年轻的将军。
赵统摘下头盔,露出一张英气勃勃的脸庞,目光诚挚地扫过那些衣衫褴褛的百姓。
“我等在此,恭候多时了!”
“我乃大汉神机营统领赵统!奉陛下旨意,前来迎接诸位父老乡亲回家!”
“陛下已在蓝田备下热粥汤药!所有关中子民,无论籍贯,无论贫富,皆可入营!大汉天子金口玉言:绝不抛弃一人!”
这一番话,字字铿锵,句句暖心。
没有喊杀声,没有辱骂声,只有“迎接”和“回家”。
人群中,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突然感觉鼻子一酸,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回家……我们要回家……”
紧接着,令所有人震撼的一幕发生了。
随着赵统的一挥手,神机营的方阵如波浪般向两侧分开,让出了一条宽阔的大道。
数百辆大车从阵后被推了出来。
车上没有刀枪剑戟,只有一口口冒着热气的大木桶,和一筐筐刚刚出笼的炊饼。
那诱人的米香和肉香,瞬间击穿了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是粥!是肉粥!”
“真的有吃的!”
人群想要冲上来,却又不敢。
“不要挤!都有!”赵统再次大喊,“陛下有令!老人、孩子、妇人优先!青壮男子在后!谁敢抢夺妇孺口粮,军法处置!”
这严厉的命令,此刻听在百姓耳中,却比天籁还要动听。
这是规矩,更是保护弱者的规矩!
在汉军士兵的引导下,难民们战战兢兢地排起了长队。
一名饿了三天的孩童,被母亲推到了最前面。他瞪着大大的眼睛,看着面前那个高大的、穿着铁甲的士兵,吓得浑身发抖。
那士兵满脸风霜,看起来有些凶悍。他从桶里舀起满满一勺肉粥,那是真正的稠粥,里面还夹杂着切碎的肉丁和野菜,热气腾腾。
士兵小心翼翼地将粥倒进孩童手中那个破了口的陶碗里,又从怀里摸出一块干净的炊饼,塞进孩子手里。
“慢点吃,烫。”士兵的声音很粗,却透着一股笨拙的温柔。
孩童愣住了。
他狼吞虎咽地喝了一大口,滚烫的粥顺着喉咙流进冰冷的胃里,那种暖洋洋的感觉让他瞬间活了过来。
他抬起头,嘴角还挂着米粒,对着那个铁塔般的士兵,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
“谢谢叔。”
这一声稚嫩的道谢,仿佛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那名铁血士兵的心口。
这位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汉子,眼圈瞬间红了。他别过头去,用粗糙的大手抹了一把脸,哽咽道:“好孩子……快吃……后面还有。”
这一幕,如同春风化雨,迅速在难民潮中传开。
恐惧消融了,取而代之的是感激,是依赖,是死里逃生的庆幸。
“汉军是好人啊!”
“那是赵云将军的儿子!那是仁义之师啊!”
“司马懿骗了我们!这哪里是屠城,这分明是圣人!”
百姓们不再需要驱赶,他们自发地、有序地跟随着汉军的指引,向着蓝田那座充满了希望的营地行进。
……
第388章 这块牌子是催命符?
而在数里之外。
负责驱赶难民的魏军骑兵校尉,勒马立于高坡之上,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他手中的马鞭无力地垂下。
在他的身后,数千名魏军骑兵也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他们想不通。
真的想不通。
为什么这些被都督视为“累赘”、“垃圾”的难民,到了刘禅手里,却变成了争相抢夺的“宝贝”?
为什么他们拼命挥舞鞭子都赶不走的人,对方只用了一碗粥、一句话,就让这些人死心塌地地跟着走了?
“校尉大人……我们……还追吗?”一名亲兵结结巴巴地问道。
校尉看着远处那面迎风飘扬的“汉”字大旗,看着那些原本畏惧他们如虎狼、此刻却对汉军感恩戴德的百姓,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迷茫和寒意。
人心散了。
这仗,还怎么打?
“追个屁!”校尉咬着牙,狠狠地啐了一口,“再去就是送死!撤!回潼关!”
他调转马头,带着这支军心已乱的骑兵,仓皇向东逃窜。
刘禅站在蓝田的城头,看着那条蜿蜒而来的长龙,嘴角勾起了一抹自信的微笑。
“司马仲达,你丢掉的不是包袱,而是天下。”
……
蓝田大营的清晨,是被一阵嘈杂到近乎沸腾的喧嚣声唤醒的。
十万难民聚集在城外的旷野之上,尽管汉军已经搭建了简易的营帐,尽管那诱人的肉粥香气还在空气中飘荡,但大家依旧恐惧。
人太多了。
原本按照韩征的规划,十万人被划分成了二十个营区,但在极度的不安全感驱使下,人们本能地想要挤在一起,似乎只有在拥挤的人堆里才能找到一丝活下去的温度。这就导致了秩序的极度混乱,插队、推搡、甚至为了争夺一个避风的角落而大打出手的事件层出不穷。
“都别挤!再挤就没饭吃了!”
“我的孩子!谁踩了我的孩子!”
哭喊声、咒骂声此起彼伏,负责维持秩序的协防营士兵嗓子都喊哑了,却依旧收效甚微。
这种混乱如果持续下去,都不用魏军来攻,一场踩踏引发的“营啸”就能让这十万人自我毁灭。
中军大帐内,刘禅听着外面如海啸般的嘈杂声,面色沉静如水。
他手里摩挲着一块刚刚赶制出来的、还带着木屑清香的牌子。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桃木牌,打磨得颇为粗糙,上面用烙铁烫出了一个编号:【甲-叁-零壹伍】。
“陛下,乱象已现。”韩征满头大汗地冲进帐内,官袍都被挤歪了,“百姓身份不明,互相猜忌。更有甚者,因为不知道这顿粥吃完还有没有下顿,有人已经开始把粥藏进裤裆里,甚至为了多领一碗而谎报人数。若是再不立规矩,这粥棚怕是要被掀翻了!”
“这就是朕为什么要让你连夜赶制这些木牌的原因。”
刘禅站起身,将手中的木牌递给韩征,“乱,是因为心不定。心不定,是因为没有归属感。他们现在觉得自己是随风飘荡的浮萍,随时会被抛弃。”
他走到帐口,看着远处黑压压的人群,眼中一片锐利。
“传令下去,祭出‘户籍造册’之法!”
“令全军文吏,甚至识字的士兵全部出动,在各个营区设立登记点。告诉百姓,三日之内,所有人必须登记造册,领取这块身份木牌!”
韩征一愣,有些迟疑道:“陛下,如今人心惶惶,百姓对官府本就畏惧,若是强行登记,只怕他们会以为是要……”
“以为是要拉壮丁,对吗?”刘禅冷笑一声,“司马懿留下的那些探子,肯定正等着这一刻呢。去吧,按朕说的做。朕倒要看看,是他们的谣言快,还是朕的‘手段’硬。”
……
半个时辰后,数百个登记点在营地各处铺开。
然而,正如韩征所料,局面并不顺利。
“乡亲们!千万别登记啊!”
在乙字号营区,一个尖嘴猴腮、混在难民中的汉子正站在一块石头上,声嘶力竭地煽动着周围的人群。
此人名叫赖三,原本是长安街头的泼皮,被魏军细作收买,专门负责在难民中制造恐慌。
赖三挥舞着手臂,唾沫横飞:“你们想想,这天下哪有白吃的午餐?汉军给咱们喝粥,那是断头饭!这登记造册,就是要按名单拉壮丁!把咱们的男人拉去填沟壑,把女人拉去充军妓!领了那块牌子,就是领了阎王爷的催命符啊!”
“啊?拉壮丁?”
“我就说嘛,怎么可能这么好心……”
周围原本打算排队的百姓,听到这话,吓得纷纷后退,眼中刚刚燃起的希望瞬间变成了惊恐。几个胆小的妇人更是抱着孩子转身就跑,场面一度陷入了更大的混乱。
“都不许动!谁敢登记就是害死大家!”赖三见状,更加得意,指着几个试图上前的老实人破口大骂,甚至带着几个同伙上去推搡负责登记的文吏。
就在这局面即将失控的关头,一声清越的马嘶声穿透了喧嚣。
“大汉天子驾到——!”
人群如潮水般分开。刘禅骑着那匹标志性的白马,在赵统和数百名白毦兵的护卫下,缓缓走入场中。
他没有披甲,而是穿着一身常服,显得格外亲民,但那股久居上位的威严,却让在场的所有人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赖三看到刘禅,心里咯噔一下,想溜,却发现四周已经被白毦兵围得水泄不通。
他眼珠一转,索性心一横,大喊道:“皇帝来了又怎样?皇帝就能随便抓人送死吗?大家别怕,法不责众,咱们这么多人……”
刘禅勒住马缰,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跳梁小丑,脸上非但没有怒意,反而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
他没有理会赖三,而是从怀中掏出一块身份木牌,高高举起。
阳光下,那块粗糙的木牌仿佛散发着某种奇异的魔力。
“乡亲们。”刘禅的声音并不高,却通过赵统手中的铜喇叭,清晰地传遍了全场,“刚才有人说,这块牌子是催命符?”
全场鸦雀无声,只有寒风呼啸。
“错!”
……
第389章 工业基础
刘禅猛地提高音量,声音如金石坠地:“朕告诉你们,这不是催命符,这是你们的‘命根子’!”
“凭此木牌,凡我大汉子民,每日可在粥棚领一顿干饭!不是稀粥,是立筷不倒的干饭!”
人群中发出一阵吞咽口水的声音。对于饿怕了的人来说,干饭的诱惑力是致命的。
但这还不够。
刘禅目光扫过那些青壮年,抛出了第二个重磅炸弹:“凭此木牌,凡参与修路、筑墙、搬运等劳作者,除管饭外,每日另发五铢钱十文!日结!绝不拖欠!”
“给……给钱?”
百姓们瞪大了眼睛。自古以来,服徭役都是自带干粮,哪有官府给钱的道理?
赖三见势不妙,急忙大喊:“别信他!那是骗人的!有钱没命花……”
“还有!”
刘禅的声音直接盖过了赖三,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句足以让这个时代所有农民为之疯狂的话:
“最重要的一点!这块木牌,是日后大汉光复关中、重新丈量土地时,唯一的分田凭证!”
轰——!
这两个字一出,所有人都震惊了。
分田地!
在这乱世之中,对于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百姓来说,什么都不如土地来得实在。土地就是命,就是根,就是子孙后代活下去的希望!魏国的屯田制,把他们变成了农奴,辛苦一年连肚子都填不饱。而现在,这位汉家天子说,要给他们分田?
“陛……陛下……”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颤巍巍地挤出人群,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浑浊的老眼中满是泪水,“您说的……是真的?真的分田?”
刘禅翻身下马,亲自将老汉扶起,指着手中的木牌,斩钉截铁地说道:“君无戏言!凭此牌,按户籍人口,每丁授田!前三年,半税甚至免税!”
老汉死死地盯着那块木牌,像是盯着稀世珍宝。突然,他爆发出一股与其年龄不相符的力量,疯了一样冲向登记点:
“我登记!我登记!我是甲字营的!我有三个儿子!我要分田!”
这老汉的举动彻底引爆了全场。
原本的恐惧、猜忌,在“分田”的巨大诱惑面前,瞬间化为了狂热。
“我也要登记!别挤我!”
“谁敢拦我我跟谁急!”
“我是大汉子民!我全家都是大汉子民!”
百姓们争先恐后地涌向登记点,生怕晚了一步,那田地就被别人分走了。之前还被视为“催命符”的木牌,此刻成了人人争抢的“金饭碗”。
赖三和那几个地痞彻底傻眼了。他们被疯狂的人潮挤得东倒西歪,刚才还围着他们听“真相”的人,现在恨不得把他们踩在脚下。
“这……这不对啊……”赖三慌了,转身想钻进人群溜走。
一只大手突然像铁钳一样抓住了他的后脖领子。
“想走?刚才不是喊得挺欢吗?”
一名穿着破棉袄、看似普通难民的汉子冷冷地看着他。正是早就混在人群中的“蓝田协防营”便衣。
几名地痞像死狗一样被拖到了刘禅面前。
百姓们渐渐安静下来,愤怒地盯着这几个刚才差点断了他们“田路”的坏种。
“陛下!杀了他们!他们是魏国的奸细!”有人高喊道。
“对!剐了他们!”
刘禅看着瑟瑟发抖的赖三,摇了摇头。
“杀?太便宜了。”
刘禅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指了指营地边缘那几十个刚刚挖好的、臭气熏天的旱厕。
“这十万人的吃喝拉撒是个大问题。这茅厕太脏,没人愿意掏。既然这几位精力这么旺盛,那就罚他们去掏茅厕吧。”
“每日掏不满五十桶,不许吃饭。什么时候把这营地的茅厕掏干净了,什么时候再放人。”
赖三一听,脸都绿了。这比杀了他还难受啊!
“哈哈哈哈!”
百姓们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这惩罚既解气,又带着一丝幽默,让原本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
“陛下圣明!让这帮坏种去吃屎吧!”
在这笑声中,最后一点紧张的气氛也烟消云散。
……
夜幕降临,蓝田大营笼罩在一片前所未有的安宁之中。
数万枚粗制的木牌已经发放到了大部分人手中。
营帐内,微弱的油灯下。
那个白天带头登记的老汉,正小心翼翼地用一块破布把木牌包了一层又一层,然后郑重地塞进贴身的衣兜里。他时不时地伸手摸一摸那个硬邦邦的凸起,脸上露出了傻呵呵的笑容。
“爹,您都摸了八百回了,睡吧。”儿子在一旁无奈地说道。
“你懂个屁!”老汉瞪了儿子一眼,“这哪是木头?这是咱家的地!是咱家的命!有了这牌子,咱们就是正经的大汉子民了,睡觉都踏实!”
这一夜,十万难民,第一次在寒风中睡得无比香甜。
然而,对于刘禅来说,这一夜才刚刚开始。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韩征顶着两个大黑眼圈,手里捧着一摞厚厚的名册,激动得手都在抖。
“陛下!神了!真是神了!”
韩征将名册摊开在刘禅面前,声音都在颤抖,“臣连夜统计,震惊地发现,这十万人里,简直……简直藏着一座金山啊!”
刘禅接过名册,目光扫过那一长串的名字和备注。
【赵铁柱,邺城籍,铁匠,善打农具,曾在大魏武库服役三年。】
【李二狗,洛阳籍,皮匠,善制马鞍、皮甲。】
【孙文,关中籍,落魄秀才,识文断字,算学颇精。】
【王大锤,石匠……】
【张木匠,善造车轮……】
一页页翻过去,刘禅的眼睛越来越亮。
魏国实行的是“九品中正制”,看重门第出身。这些底层的工匠、寒门读书人,在魏国眼里就是“贱籍”,是随时可以牺牲的耗材。
但在拥有现代灵魂的刘禅眼中,这些人是什么?
这是熟练工人!是技术骨干!是工业人口!
“司马懿啊司马懿,你把这些人当垃圾扔给朕,却不知道你扔掉的是大魏的工业基础!”
……
第390章 招贤馆
刘禅合上名册,仰天大笑,“这哪里是难民?这是大汉的国运!”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那幅宏大的蓝图开始变得清晰起来。
有了这些铁匠,高炉炼钢的规模可以扩大十倍;
有了这些皮匠,神机营的装备可以全员换新;
有了这些识字的读书人,基层的管理体系就能建立起来。
“韩征!”
“臣在!”
“传朕旨意!”刘禅猛地睁开眼,目光如炬,“明日一早,将蓝田县衙旧址腾出来,改名为——招贤馆!”
“朕要在这里,给这些金子,擦去身上的泥巴!”
……
次日清晨,一则更加劲爆的消息,如长了翅膀一般飞遍了整个难民营。
蓝田县衙旧址,那座曾经象征着魏国严酷统治的衙门,如今门匾已被摘下,换上了一块崭新的、由刘禅亲笔题写的金字大匾——【招贤馆】。
门口张贴着一张巨大的皇榜,上面的内容简单粗暴,却直击人心:
【不问出身,不问门第,唯才是举!凡有一技之长者,无论是工匠、医者、算学、农学,皆可入馆考核。优胜者,授官职,赐宅邸,赏千金!】
起初,围观的百姓大多是将信将疑。
“不问出身?这怎么可能?俺们当铁匠的,世世代代都是贱籍,还能当官?”
“就是,以前魏国的官老爷,正眼都不瞧咱们一眼。”
“估计也就是招几个苦力头子吧。”
人们议论纷纷,却无人敢迈出第一步。毕竟,几千年的阶级观念,像一座大山一样压在他们心头。
直到那个名叫赵铁柱的年轻铁匠出现。
赵铁柱今年才二十岁,因为出身贫寒,在魏国武库干了五年,因为不懂“规矩”没给上司送礼,一直是个烧火的学徒,连锤子都不让摸。
他被魏军赶出来时,除了那身力气,什么都没带。
“我想试试。”赵铁柱挤出人群,怯生生地对门口的卫兵说道,“我会打铁。”
“进去吧。”卫兵没有驱赶,反而客气地给他指路。
招贤馆的院子里,摆满了各种工具和材料。
负责考核的,竟然是大汉将作大匠、那个传说中的机关天才——马钧。
马钧看着眼前这个局促不安的年轻人,口吃地问道:“你……你会……什么?”
赵铁柱深吸一口气,看着那烧红的铁块,眼中的怯懦突然消失了。他拿起锤子,没有按常规的趁热锻打,而是将铁块在水中淬了一下,待其半冷不热之时,开始疯狂地捶打。
“当!当!当!”
锤音密集如雨,每一锤下去,铁块都在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围观的几个老铁匠原本在看笑话,此刻却瞪大了眼睛:“这……这是冷锻?这小子疯了?这样打铁会裂的!”
然而,铁没有裂。
在赵铁柱独特的节奏和力道下,那块凡铁竟然泛起了一层诡异的青光,变得紧致无比。
半个时辰后,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成型了。
赵统拔出旁边的试验刀,那是魏国的制式精钢刀,狠狠地向匕首砍去。
“叮!”
一声脆响。
赵统的刀刃崩出了一个米粒大小的缺口,而那把匕首,只是微微白点!
“好!好……好法子!”马钧激动得直接跳了起来,围着赵铁柱转了好几圈,“这……这是……冷锻法!能……能极大提升……铁的硬度!天……天才!”
这时,一直坐在堂上的刘禅走了下来。
他看着赵铁柱满是老茧的手,问道:“你在魏国,任何职?”
赵铁柱低着头,小声道:“回……回陛下,草民只是个烧火学徒。”
“烧火学徒?”刘禅笑了,笑声中带着对魏国体制的无尽嘲讽,“曹叡啊曹叡,你让这样的天才去烧火?”
刘禅当即高声宣布:
“传朕旨意!封赵铁柱为‘将作监少监’,官居从五品!赏金百两!赐宅邸一座!即刻起,负责传授冷锻之法!”
“轰——!”
如果说昨天的“分田”是震撼,那今天的“封官”就是核爆。
一个烧火的学徒,眨眼间成了从五品的官老爷?
赵铁柱捧着玉佩,整个人都傻了。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泣不成声:“陛下……草民……臣……臣愿为陛下肝脑涂地!”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消息传开,整个难民营彻底沸腾了。
“我会木工!我能造独轮车!”
“我会算学!我能算清十万人的粮草!”
“我是兽医!我能治马!”
隐藏在人群中的工匠、医者、算学人才,像疯了一样涌向招贤馆。他们眼中的自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认可的狂热。
负责甄别的原魏国官员(现已投降)忙得不可开交,一边记录一边擦汗,惊呼道:“天哪!这哪里是难民营,这分明是魏国的人才库啊!司马大都督真是……真是有眼无珠啊!”
……
招贤馆的角落里。
一名衣衫褴褛、面容清瘦的中年文士,正冷眼看着这一切。
他手里拿着一个破酒葫芦,时不时灌上一口,嘴角挂着一丝不屑的冷笑。
“哼,雕虫小技。铁匠当官,木匠封侯,这大汉的朝堂,怕是要变成作坊了。”
赵统正好路过,听到这话,眉头一皱:“兀那书生,若有本事就去考核,若无本事,休要在此风言风语,扰乱人心!”
文士斜了赵统一眼,傲然道:“考核?就凭那些只会敲敲打打的题目,也配考某家?某家胸藏百万兵,腹有安邦策,岂是这些匠人可比?”
“你!”赵统大怒,正要驱赶。
“住手。”
刘禅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拦下赵统,目光落在那文士身上。
虽然此人衣衫破烂,但那股子深入骨髓的孤傲之气,却怎么也掩盖不住。而且,刘禅注意到,这人的手指修长,指关节处却有厚茧,那是常年握笔和……握某种工具留下的。
“先生既然胸藏百万兵,为何不去投司马懿,反而混迹于难民之中?”刘禅微笑着问道,亲自提起茶壶,给文士倒了一碗茶。
……
第391章 招贤馆内惊雷起,寒门铁匠拜少监
文士看着那碗茶,眼神微微一动。他没有行礼,而是大大咧咧地坐下,端起茶碗一饮而尽。
“司马懿?”文士冷笑一声,“冢虎虽强,却生性多疑,只信世家。某家复姓陈仓,乃是前朝隐世墨家旁支。在魏国,像我这样不读死书、只钻研‘奇技淫巧’的人,是被那些大儒唾弃的。”
“墨家?”刘禅眼睛一亮。
在这个时代,墨家几乎已经断绝。但刘禅知道,墨家才是真正的工程学鼻祖!
“原来是陈先生。”刘禅拱手一礼,态度极其诚恳,“先生既有大才,不知对朕这‘作坊朝堂’,有何教诲?”
陈仓(化名)盯着刘禅看了许久,似乎在确认这位皇帝是不是在作秀。
良久,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羊皮纸,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
“陛下想把这十万难民迁往汉中,还要把汉中的物资运出来,最大的难题不是粮食,而是‘脚力’!”
“秦岭栈道,崎岖难行。现有的独轮车、牛车,载重小,易倾覆。若是遇上雨雪天,更是寸步难行。”
陈仓指着羊皮纸上的草图,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这是某家研究了十年,画出的重载马车图!”
马钧闻讯赶来,只看了一眼,眼珠子就差点瞪出来。
“这……这……妙啊!”
只见图纸上,画着一种四轮马车。但与普通马车不同的是,它的底盘极低,轮子极宽。最精妙的是,车轴处设计了一组复杂的齿轮结构,连接着一个棘轮装置。
“此车……重心低,载……载重大!”马钧激动得语无伦次,指着那个棘轮,“这……这是……止逆齿轮!上坡时,若是马力不支,齿轮会自动卡住,车……车不会倒退!只能前进,避免了滑坡的危险!”
“而且,”陈仓傲然补充道,“我在前后轮之间加了转向连杆,即便是在栈道的急弯处,也能灵活转弯。一匹马,可拉千斤之货,效率是普通牛车的三倍!”
刘禅看着这张图纸,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不就是古代版的“重型卡车”加“防溜车系统”吗?
虽然匠作监已经研究出了类似的产物。
但这个止逆齿轮,确实有其独特之处。
“人才啊!”
刘禅深吸一口气,看着眼前这个傲气的文士。
他知道,陈仓之所以之前不拿出来,是因为在魏国,这种技术会被视为“奇技淫巧”,甚至会被权贵夺走图纸,杀人灭口。
只有在刘禅这里,在“唯才是举”的大汉,他才敢拿出来,才觉得遇到了明主。
“陈先生。”
刘禅后退一步,郑重地向陈仓行了一个礼。
“陛下不可!”陈仓大惊,连忙避开。皇帝给草民行礼,这可是折煞他也。
“无妨无妨!”
“先生之才,可抵十万雄兵。”刘禅握住陈仓的手,诚恳地说道,“朕欲拜先生为‘转运使’,专司大迁徙及日后秦岭物流之事。将作监内,所有工匠、材料,任凭先生调遣!”
“另外,此止逆齿轮车既是先生所创,便命名为‘陈仓车’,流芳百世!”
陈仓看着刘禅真挚的眼神,那颗被冷落了半辈子的心,终于彻底融化了。
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这一次,是心悦诚服。
“臣陈仓,愿为陛下效死!愿为大汉……开路!”
随着赵铁柱、陈仓等人的加入,原本死气沉沉的难民营,发生了一种质的蜕变。
它不再是一个等待救济的收容所,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人才孵化器”。
白天,铁匠铺的叮当声响彻云霄,赵铁柱带着几百名徒弟日夜赶制新式农具和兵器;
晚上,招贤馆的灯火彻夜不息,陈仓和马钧两个技术狂人凑在一起,对着图纸争得面红耳赤,然后爆发出一阵阵狂笑。
那些原本在魏国只能做苦力的汉子,现在昂首挺胸地走在营地里,腰间挂着象征身份的工匠牌;
那些原本只能在街头卖字的穷书生,现在成了管理物资的文吏,手里拿着算盘,噼里啪啦地算着账。
这长安逃亡的十万人。
却意外充实了蜀汉的班底!
……
蓝田城外。
如果不身临其境,世人绝难想象这等壮阔的景象。
十数座简易的高炉喷吐着暗红色的火舌,将半边天空烧得通红。滚滚黑烟直冲云霄,与星河争辉。
这里没有更夫的报时声,只有巨大的风箱在水力驱动下发出的轰鸣。
“加炭!把风门拉到最大!”
新上任的将作少监赵铁柱赤裸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肉上满是汗水与煤灰。
在他身后,是一条从未在这个时代出现过的“长龙”。
数百名刚刚从难民中选拔出来的青壮,排成了一条蜿蜒的队伍。
这是刘禅依据《天工开物》与后世经验,强行推广的“流水线”。
以往一个铁匠打一把锄头,从选料、烧火、锻打到淬火,需一人独力完成,耗时半日。而现在,刘禅将工序拆解成了七道。
第一组人只管拉风箱控温;第二组人只管将铁料烧红;第三组人只管挥锤粗锻;第四组人负责精修形状……
每个人只重复一个动作,起初他们觉得枯燥且荒谬,但当第一批成品如流水般从队尾堆积成山时,所有人都被这恐怖的效率震慑了。
“报——!铁料告急!”一名满脸黑灰的文吏狂奔而来,手里挥舞着账册,“陛下要的一千辆重载马车,车轴耗铁量太大,咱们搜刮来的废铁不够了!”
赵铁柱眉头紧锁,正要发愁,却见远处火光中走来一行人。
为首者正是大汉天子刘禅。他身后,赵广指挥着一队白毦兵,推着十几辆装得满满当当的大车。
“不够?朕给你们送来了!”
刘禅大步走到高炉前,指着车上的东西,朗声道:“这是从贪官豪绅家中搜出的铜鼎、兵器、还有那些只能看不能用的金银器皿。除了铜钱留着发军饷,剩下的,全给朕扔进去!”
“陛下,这……这都是上好的青铜器啊,还有那是鎏金的……”一名老工匠看着车上那些精美的艺术品,心疼得直哆嗦。
“盛世的古董是宝,乱世的古董就是废物!”
……
第392章 炉火照夜如白昼
刘禅随手抓起一只错金博山炉,猛地发力,将其狠狠丢进了翻滚的铁水之中。
长安的未央宫,什么没有?
古董、古董,越少越值钱!
“噗通!”
红光一闪,那代表着权贵奢靡的器物瞬间化为乌有,融入了滚烫的洪流。
“在朕眼里,它们变成车轮,变成锄头,变成刺向敌人的刀剑,才算是真正的宝贝!”刘禅环视四周,目光灼灼,“烧!给朕日夜不息地烧!把这些民脂民膏,炼成大汉的脊梁!”
“诺!!”
工匠们被皇帝的豪气彻底点燃。既然天子都舍得,他们还有什么舍不得?
一时间,无数精美的铜器、缴获的残破兵刃被投入炉中。金红色的铁水奔流而出,在模具中冷却、成型,化作一个个坚固的车轴与轮毂。
整个蓝田,变成了一座真正的不夜城。
……
与此同时,招贤馆后院的工坊内,灯火通明。
满地的图纸,堆积如山的木屑。
“不对!这……这里不对!”
大匠马钧头发蓬乱,双眼布满血丝,正蹲在一辆刚刚组装好的马车底盘下,急得直结巴,“陛下说……要有……有弹性!这硬木撞……撞击,若是运送伤兵,半路就……就颠死了!”
一旁的陈仓也是一脸凝重,手里拿着那张刘禅画的“弹簧”草图,眉头紧锁:“陛下画的这种‘螺旋弹簧’,需要极高品质的精钢盘绕,且对淬火工艺要求极高。以目前的条件,根本无法量产。”
“那是……那是因为……钢不行!”马钧急得直拍大腿。
就在两人一筹莫展之际,刘禅背着手走了进来。
“两位爱卿,还在钻牛角尖呢?”
刘禅看着满地的废料,笑了笑,从地上捡起一片宽大的毛竹片,轻轻一弯,竹片受力弯曲,一松手又弹了回来。
“陛下!”马钧和陈仓连忙行礼。
刘禅摆摆手,将竹片递给马钧:“朕给你们那张图,是终极目标。但眼下咱们缺钢,缺时间。为何不因地制宜?”
他指着那竹片,又指了指车轴与车厢连接的地方:“将多层竹片,长短不一地叠在一起,用牛皮绳和铁箍扎紧,做成拱形,垫在车厢底下。竹子虽不如钢,但韧性极佳,足以在大震动时给个缓冲。”
所谓“板簧”,原理本就简单,只是这个时代的人思维被“硬连接”给禁锢了。
马钧眼睛猛地瞪大,一把抢过竹片,在手里反复弯折,嘴里喃喃自语:“叠……叠层!竹性……柔韧!妙……妙啊!”
陈仓也是一点就透,猛地一拍脑门:“我怎么没想到!秦岭盛产毛竹,此物取之不尽!若再辅以软木垫层,这车便如履平地!”
“快!动手!”
两大神级工匠联手,加上刘禅的“点拨”,仅仅一个时辰后,第一辆加装了“竹制板簧”减震系统的重载马车便组装完毕。
与此同时,按照刘禅的要求,车厢两侧还加装了厚达两寸的硬木挡板。这些挡板平时放下是车厢壁,遇到袭击时可以迅速支起,并在预留的射击孔中架设弩机。
这哪里是马车,分明就是一座移动的微型堡垒。
“试车!”
刘禅亲自登上马车。陈仓亲自驾车,马鞭一甩,两匹健马拉着沉重的车厢冲出了工坊,直奔城外那片坑洼不平的碎石滩。
车轮碾过乱石,车身剧烈起伏。
若是普通马车,坐在上面的人此刻骨头架子都要散了。但刘禅坐在铺了厚草垫的车厢里,虽然依旧感到颠簸,却那种生硬的、直冲脊椎的冲击力,竟被那几层不起眼的竹片神奇地化解了大半,变成了柔和的晃动。
“成了!”
刘禅大笑着跳下车,拍着坚固的车轮,心中底气大增,“有此神车,十万百姓,何愁不能转移!”
他转过身,看着眼中闪烁着泪光的马钧和陈仓,郑重道:“二位爱卿,朕给你们记头功!但这还不够,十日之内,朕要一千辆这样的马车,三千辆独轮车!能做到吗?”
马钧和陈仓对视一眼,两人同时挺直了腰杆,齐声吼道:“臣等,立军令状!若完不成,提头来见!”
……
工业的齿轮一旦转动,爆发出的力量是惊人的。
在接下来的数日里,蓝田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
白天,高炉浓烟滚滚,铁锤声震天动地;夜晚,火把如龙,运输车队的轮轴声吱呀作响。
那些原本被视为累赘的难民,此刻成了最宝贵的财富。
铁匠、木匠成了各个工坊的“工头”,他们受宠若惊地指挥着几十甚至上百名学徒。这种被尊重、被需要的感觉,让他们爆发出了十二分的热情。
而在城西的校场上,另一场变革也在悄然进行。
“举盾!”
“架弩!”
赵广一身戎装,手里提着一根教鞭,正在训练一支特殊的队伍。
这三千人,是从难民中挑选出的最精壮的汉子。他们没有盔甲,只有简单的皮袄;他们不学复杂的战阵步伐,不学刀盾搏杀。
他们只学两件事。
第一,怎么在最短的时间内,将几辆“陈仓车”首尾相连,围成一个圆阵。
第二,怎么躲在带有挡板的车后,用马钧改良的“连弩”,向外泼洒箭雨。
“记住!”赵广吼得嗓子都哑了,“你们的任务不是冲锋陷阵!是保护车队!保护你们的老娘和孩子!遇到骑兵,别乱跑!谁跑谁死!躲在车后面,把弩箭给老子射光!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三千汉子的吼声震得树叶簌簌落下。他们大多是失去家园的流民,深知这或许是他们活下去的唯一机会。为了身后的家人,他们愿意变成最锋利的刺猬。
……
第393章 及时雨。
潼关,魏军大营。
阴沉的天空下,这座雄关盘踞在黄河之畔。
中军大帐内,烛火摇曳。
大都督司马懿跪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密报。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闪烁着令人捉摸不透的寒光。
“蓝田……没有暴乱?”
司马懿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十万难民,缺衣少食,刘禅小儿非但没有被拖垮,反而……搞起了什么‘大生产’?”
站在下首的司马师面色凝重:“父亲,斥候回报,蓝田城外火光冲天,日夜不息。那刘禅似乎在炼铁造车。而且……那些难民对他感恩戴德,甚至有人高呼万岁。”
“啪!”
司马懿猛地将手中的竹简折断。
他那引以为傲的“驱民之计”,本是一把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意在用巨大的后勤压力拖死蜀军,或是逼迫刘禅露出伪善的面目。
可他万万没想到,那个传说中“扶不起的阿斗”,竟然有这种化腐朽为神奇的手段!
“此子……断不可留。”司马懿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父亲,既然如此,我们是否趁其立足未稳,发兵攻打?”司马师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不可!”
司马懿断然拒绝,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在长安和洛阳之间划了一道线。
“诸葛亮主力已渡渭水,占据长安。虽然那是座空城,但他若与刘禅两面夹击,我军便是腹背受敌。”
“现在的关键,不是进攻,而是……隐瞒!”
司马懿转过身,眼神变得异常阴鸷,“切断所有通往洛阳的信道!把所有的斥候都撒出去,封锁潼关以西的一切消息!”
“父亲,这是为何?陛下若知道……”
“陛下若知道刘禅坐大,必然震怒,甚至会逼我出战。”司马懿冷冷一笑,那笑容让人不寒而栗,“现在的魏军,士气已泄,出战必败。只有让陛下以为关中尚在掌控之中,我等才有时间休养生息,等待变局。”
“记住,有时候,欺君……是为了救国。”
司马懿将那份密报扔进火盆,看着它化为灰烬,正如他心中那仅存的一丝臣子底线。
……
数日后,蓝田城外。
第一批崭新的运输车辆,如钢铁长龙般排列在旷野之上。一千辆重载马车,三千辆独轮车,在阳光下散发着清漆和桐油的味道。
而更令人震撼的,是站在车队旁的那支队伍。
三万名精壮劳力,被单独编组,号为“大汉建设兵团”。
他们没有披甲,身上穿着的是用缴获的魏军营帐改制的统一灰色短褐,每人胳膊上绑着一条鲜红的布带。
他们手中没有刀枪,而是扛着崭新的铁铲、大锤、扁担,还有一筐筐刚刚出炉的铁钉和工具。
这支队伍的统领,是赵云之子,赵统。
刘禅骑着白马,缓缓走过方阵。他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这些几日前还在为一碗粥而争抢的难民,此刻,他们的脸上已经有了血色,更重要的是,有了光。
那是作为“人”的尊严。
“弟兄们!”
刘禅没有用扩音喇叭,而是策马奔跑,用尽全力大喊:
“朕知道,你们当中很多人想问,为什么不发给你们刀枪,让你们去杀敌?”
“因为在朕眼里,你们比刀枪更重要!”
刘禅勒住马缰,指着北方的天空:
“那里,是长安!是大汉的旧都!也是你们很多人的家!”
“但现在,那里被司马懿烧成了一片废墟!满地瓦砾,污水横流!”
“丞相的大军虽然进去了,但他们只会打仗,不会修房!他们睡在露天地里,随时可能染上疫病!”
刘禅的声音有些哽咽,却更加激昂:
“朕把这三万人交给赵统将军,不是让你们去送死,是让你们去救命!去修补国都!去给咱们大汉,给你们的家人,挣出一份安稳的未来!”
“此去长安,每人预发一月军饷!你们的父母妻儿,留在蓝田,由朝廷供养!朕有一口肉吃,绝不让他们喝汤!”
随后,爆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吼声。
“愿为陛下效死!”
“修好长安!接回爹娘!”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实在的承诺。后顾之忧已解,这三万关中汉子,此刻爆发出的士气,竟比正规军还要高昂。
“出发!”
赵统长刀一挥。
“吼!吼!吼!”
三万大军开拔。不知是谁起了个头,苍凉而豪迈的秦腔在队伍中响起:
“九九那个艳阳天来哟……”
“赳赳老秦,共赴国难……”
粗犷的吼声混合着脚步声,震动了关中大地。这支拿着铲子和锤子的特殊军队,浩浩荡荡地向着北方的废墟进发。
……
长安城。
雨虽然停了,但整座城市依旧笼罩在一片阴霾之中。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腐烂的臭气。未央宫的残垣断壁还在冒着青烟,街道上满是淤泥和瓦砾。
诸葛亮站在残破的城楼上,看着眼前这满目疮痍的旧都,眉头紧锁。
虽然借雨灭火保住了城郭,但城内的清理工作进展极其缓慢。汉军士兵虽然勇猛,但并不擅长土木作业。加上缺少工具,许多堵塞的下水道无法疏通,积水已经开始发臭,极易滋生疫病。
“丞相,将士们太累了。”
姜维满身泥点地走过来,声音沙哑,“既要防备潼关魏军,又要清理废墟。而且……粮草转运困难,军心有些浮动。”
诸葛亮轻叹一声,摇着羽扇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就在这时,远处地平线上,突然传来了一阵奇异的歌声。
那歌声越来越近,伴随着整齐的脚步声和车轮滚动的声音。
“那是……”姜维手按剑柄,警惕地望去。
只见烟尘之中,一面巨大的赤红旗帜迎风招展,上书六个大字——【大汉建设兵团】。
紧接着,是无边无际的灰色人潮。他们没有杀气,却带着一股改天换地的热浪扑面而来。
当先一员小将,策马飞奔至城下,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大声喝道:
“末将赵统!奉陛下之命,率三万建设兵团,运送粮草五万石、工具十万件,前来支援丞相!”
“我们不打仗!只干活!请丞相下令!”
诸葛亮看着城下那些精神抖擞、扛着铁铲如扛战戟的汉子,看着那一车车堆积如山的物资,这位一生谨慎、喜怒不形于色的老人,此刻竟觉得眼眶一阵发热。
及时雨。
这才是真正的及时雨啊!
……
第394章 万车辚辚入秦川
“快!开城门!”诸葛亮的声音都在颤抖。
大军入城。
但这支军队没有休息,甚至没有扎营。在赵统的指挥下,三万人迅速分成了数百个小队,如同一群精密的工蚁,瞬间扑向了长安城的各个角落。
“一营负责清理朱雀大街!把瓦砾推到两边!”
“二营跟我去疏通下水道!带上口罩(布条),撒石灰!”
“木匠组!去修补城门和营房!”
这群关中汉子,大多本就是长安本地人,对这里的地形了如指掌。
“这边!这边有个暗渠!我小时候钻过!”
“那边的墙根底下是空的,别踩!”
根本不需要图纸,他们凭着记忆和本能,以一种令正规军咋舌的效率,疯狂地清理着这座城市。
仅仅半日,原本淤塞的朱雀大街就被清理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而在清理长乐宫废墟时,惊喜发生了。
“挖到了!挖到了!”
一阵欢呼声传来。
赵统闻讯赶去,只见一群士兵在一处坍塌的偏殿下,挖出了一个隐蔽的地窖入口。
那是魏军撤退时,因为火势太大而没来得及烧毁的一处备用粮仓。
打开地窖,一股陈年的谷香扑鼻而来。虽然只有几千石,但这对于缺粮的汉军来说,无异于雪中送炭。
“好!好啊!”
赵统大笑,“陛下说的没错,这长安城里,遍地是黄金,就看你会不会挖!”
城楼之上。
诸葛亮看着这热火朝天的场面,看着那原本死气沉沉的城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生机。
那些士兵——不,那些工人,他们脸上洋溢着的,不是被强征徭役的麻木,而是一种建设家园的自豪。
“伯约啊。”
诸葛亮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姜维,眼中满是欣慰,甚至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轻松。
“丞相?”
“老夫以往总担心,陛下仁厚有余,而权谋不足。但这几日看来……”
诸葛亮指着那面飘扬的“建设兵团”大旗,感叹道:
“陛下之谋,已非吾所能及。”
“这三万人,修的不仅是长安的城墙,更是修补了关中破碎的民心。”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忙碌的长安城头,也洒在诸葛亮那略显佝偻却依然挺拔的背影上。
“大汉后继有人……后继有人啊!”
……
春风暖度。
蓝田大营的校场之上,一千辆崭新的“陈仓车”排成了整齐的方阵,等待检阅。
这些车,早已不是汉代常见的两轮辎重车。
它们拥有四个宽大的轮毂,车轴处泛着冷锻钢特有的青幽光泽。
车厢底部,那一层层用桐油浸泡过的竹片与软木叠加而成的“板簧”,在阳光下显露出一种充满韧性的弧度。
每一辆车的车辕处,都加装了陈仓设计的棘轮止逆装置,那是为了征服秦岭天险而生。
“咔哒、咔哒。”
将作大匠马钧正趴在一辆车的底盘下,手里拿着一把小锤,轻轻敲击着棘轮的卡齿。
“声……声音清脆,回弹……有力!”马钧钻出车底,顾不得擦汗,对着身边的陈仓兴奋地比划着,“师……师弟,这批棘轮的咬合度,堪……堪称完美!”
陈仓一身布衣,手里拿着厚厚的检查名册,神情却依旧严谨。
他伸手转动了一下车轮,听着那特有的金属啮合声,点了点头:“公输子若在世,见此车亦当惊叹。但这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在秦岭的十八盘。”
“放心吧!”赵铁柱扛着一把巨大的铁钳走过来,拍了拍结实的车厢板,“这车轴是咱们弟兄连夜用高炉钢打出来的,别说装人,就是装石头也压不弯!”
就在这时,一阵沉闷而威严的号角声响彻云霄。
“陛下驾到——!”
原本喧闹的校场瞬间安静下来。
远处的高台上,刘禅一身戎装,身后并没有那些繁复的仪仗,只有迎风招展的大汉赤旗。
他站在那里,目光扫过台下那七万名翘首以盼的百姓。
这些人,几日前还是惶恐不安的难民,是被魏国抛弃的“累赘”。但此刻,他们虽然依旧衣衫褴褛,眼中却多了一样东西——光。
那是活下去的希望。
刘禅深吸一口气,并没有使用扩音铜喇叭,而是运足了中气,声音沉稳而有力:
“乡亲们!”
“朕知道,你们当中很多人还在害怕。怕这是一场骗局,怕离开故土死无葬身之地!”
台下的人群中出现了一阵轻微的骚动,这确实是很多人心底不敢说出口的担忧。
刘禅上前一步,扶着栏杆,目光如炬:“但朕告诉你们,我们要去的地方,是汉中!是天府之国的大门!”
“那里,没有魏吏的鞭子,没有沉重的苛捐杂税!朕已经在南郑为你们划好了地基,备好了良种!”
他猛地挥手,指向南方连绵起伏的秦岭:“翻过这座山,就是家!到了汉中,有屋可住!有田可耕!有工可做!”
“朕以大汉天子的名义起誓:只要你们肯勤劳做工,三年之内,人人有房,户户有粮!你们不再是流民,而是大汉堂堂正正的新公民!”
短暂的死寂之后,人群中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万岁”。
紧接着,这声音如同星火燎原,瞬间点燃了七万人的胸膛。
“万岁!万岁!”
“跟陛下走!去汉中!”
“大汉万岁!”
那雷鸣般的欢呼声,震散了天空中的积云。
负责组织的韩征眼眶微红,他深知这“民心”二字的分量。他擦了一把脸,挥舞着手中的令旗,大声吼道:
“各营听令!按户籍木牌编号,开始登车!每十户一车,选一名车长!老弱妇孺先上,青壮随后步行轮换!乱大汉法度者,取消分田资格!”
巨大的车阵开始运转起来。
并没有想象中的混乱。在“木牌户籍制”和“连坐分田制”的双重约束下,百姓们表现出了惊人的纪律性。
一群孩子围在一辆陈仓车旁,好奇地摸着那坚固的辐条。
“阿娘,这车轮子好大啊,比咱们村磨盘还大!”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惊叹道。
“那是,这可是皇上造的神车!”旁边一个稍大点的孩子得意洋洋地说道,“我听赵将军说了,这车能爬山,还能防老虎呢!”
……
第395章 酸梅一味定军心
不远处,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婆婆被儿媳搀扶着,颤巍巍地爬上车厢。车厢里铺着厚厚的干草,上面还垫了一层粗布,坐上去软绵绵的。
老婆婆摸着那带有余温的干草,浑浊的老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庞流了下来。
“娘,您咋哭了?”儿媳吓了一跳。
“没事,没事……”老婆婆擦着眼泪,声音哽咽,“娘是高兴……做梦也没敢想啊,这辈子还能坐上这么好的大车回乡……以前逃难,都是被官兵赶着跑,哪有官家给车坐的……”
这一幕,发生在车队的每一个角落。
午时三刻,准备完毕。
整个迁徙队伍被严密地划分为了三军。
前军,由马岱率领五百西凉精骑开路。这些骑兵一人双马,不仅负责侦查,还承担着清理路障的重任。
中军,则是那绵延数十里的庞大车队。一千辆陈仓车满载着老弱妇孺和物资,两侧是步行的青壮年男子,他们腰间挂着简易的工具和防身短棍,既是劳力,也是预备役民兵。
后军,由赵广率领三千“神机营”护卫队殿后。这三千人装备了最新式的连弩和盾牌,警惕地注视着长安方向,随时准备给敢于追击的敌人以致命一击。
而在队伍的最中央,一辆经过特殊改造的巨大马车格外引人注目。
这是刘禅的“移动指挥车”。
车厢比普通车辆宽大两倍,由八匹健马牵引。车内,原本的坐塌被撤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巨大的关中舆图和一座精巧的沙盘。车顶悬挂着数个特制的防震信鸽笼,车壁上挂满了各路探马送来的情报简策。
这不仅仅是一辆车,这是整个大迁徙队伍的“大脑”。
“出发!”
随着刘禅的一声令下,沉重的牛皮鼓声响起。
“轰隆隆——”
千车齐发,万马奔腾。
从高空俯瞰,这支庞大的队伍宛如一条巨龙,缓缓游出了蓝田大营,一头扎进了苍茫的秦岭古道。
它承载的不仅仅是七万条性命,更是大汉复兴的火种。
……
进入秦岭的第一日,尚算平稳。
陈仓不愧是墨家传人,又是关中活地图。他规划的路线巧妙地避开了子午谷那种险峻到变态的路段,而是沿着河谷与平缓的山坡行进。
虽然路程稍远,但胜在平稳。
沿途的景色开始发生剧变。关中平原那种被战火蹂躏后的荒凉枯黄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秦岭深处那令人心醉的苍翠。
古木参天,溪流潺潺。清新的空气中夹杂着松脂和泥土的芬芳,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在清洗肺腑中的尘埃。
“哇!那是猴子!”
“好大的鸟!”
对于久处战乱、压抑已久的百姓来说,这哪里是逃难,简直像是一场郊游。孩子们趴在车窗边,指着林间跳跃的生灵大呼小叫,清脆的笑声在山谷间回荡,冲淡了离乡背井的愁绪。
就连那些原本愁眉苦脸的大人,看着这满眼的生机,心情也跟着开朗了不少。
然而,好景不长。
到了第二日下午,随着地势逐渐抬升,道路开始变得蜿蜒曲折。虽然陈仓车有避震系统,但那种持续不断的晃动和旋转,还是给这群从未坐过车的百姓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折磨。
“呕——!”
丙字号车队里,一名老汉突然脸色惨白,趴在车辕上剧烈呕吐起来。
这就仿佛是一个信号。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老人和孩子出现了不适。
“娘,我头晕……我想吐……”
“停车!快停车!我家娃不行了!”
哭闹声、呕吐声此起彼伏,原本井然有序的队伍开始出现了混乱。有的车长不得不停下车来照顾病人,导致后面的车队拥堵,行进速度大大减缓。
“报——!”
一名后勤官骑着快马冲到中军指挥车旁,满头大汗地禀报:“陛下!出事了!部分老人和孩子初次乘车,因道路颠簸,已有数百人出现晕车呕吐之症!有人甚至吐得虚脱,谣言四起,说……说是山神发怒,降下了瘟疫!”
刘禅正对着沙盘推演行程,闻言眉头微皱。
“晕车?”
他放下手中的朱笔,暗骂自己疏忽。
他是现代灵魂,坐车坐习惯了,却忘了这个时代的人,绝大多数一辈子都没离开过土地。这种持续的低频震动和视觉错位,对于他们的前庭神经来说,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而且在古代,晕车如果不及时处理,导致脱水和电解质紊乱,对于老弱来说是真的会死人的!更可怕的是“瘟疫”的谣言,一旦传开,军心必乱。
“传令下去,全军暂缓行进,原地休整两刻钟!”
刘禅果断下令,随即转身对侍立在旁的医官说道:“把随军的医官全部撒出去!告诉百姓,这不是瘟疫,是‘晕车’!死不了人!”
“可是陛下……”年迈的医官长面露难色,“这晕车之症,医书上虽有记载,名为‘注车注船’,但并无特效良药,只能靠忍……”
“忍个屁!”刘禅爆了句粗口,“去,把后勤车里的那些酸梅干全部拿出来!还有生姜!朕记得咱们在蓝田缴获了不少生姜!”
“生姜切片,贴在内关穴——就是手腕横纹上三指处!或者含在嘴里!”
“酸梅干分发下去,一人一颗,含着别吞!”
刘禅一边说,一边亲自从旁边的柜子里抓出一把酸梅干塞给医官,“还有,让那些晕车的人别盯着车厢底板看,让他们看远处的山,看云!一定要通风!”
“另外,召集随军的女眷,尤其是那些有经验的婆婆,去各车安抚!这种时候,女人的话比拿刀的汉子管用!”
一道道指令迅速传达下去。
原本有些骚乱的队伍,在看到那个熟悉的明黄身影亲自骑马巡视,并分发“御赐神药”后,迅速安定下来。
“大家都别慌!陛下说了,这不是病,是不习惯!”
“来,含着这个梅子,酸酸甜甜的,压一压!”
“姜片贴好了,别乱动!”
酸梅的酸味刺激了唾液分泌,缓解了胃部的痉挛;生姜的辛辣温热则有效地止住了呕吐感。
更重要的是,这是一种心理暗示。
“这可是皇帝陛下赐的仙药啊!”
一位大娘含着酸梅,只觉得那酸味直冲天灵盖,原本翻江倒海的胃竟然真的平复了下去。她感激涕零地对着刘禅的方向拜了又拜:“陛下真是神仙下凡,连这怪病都能治!”
一场可能引发恐慌的危机,就在这一把把不起眼的酸梅干中,消弭于无形。
经过这一番折腾,虽然耽误了一些时间,但队伍的凝聚力反而更强了。
……
第396章 看陈转运使破关!
傍晚时分,残阳如血。
车队行至一处开阔的山谷河滩。
“传令!全军扎营!”
随着号令官的旗语打出,这一千辆陈仓车展现出了它们作为“战车”的另一面。
在车长和民兵的指挥下,车辆开始有序地转向、穿插。
仅仅半个时辰,一座巨大的、由马车围成的“移动城池”便出现在了河滩之上。
最外圈,是装有加厚挡板的重载马车,首尾相连,车轮被铁锁扣死,形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环形城墙。车厢的射击孔向外,隐约可见寒光闪闪的弩机。
内圈,则是安置老弱的帐篷区和牲口区。
炊烟袅袅升起,大锅里的肉粥开始翻滚,香气在山谷中弥漫。
孩子们在车阵内追逐嬉戏,大人们则围坐在篝火旁,一边烤着湿透的草鞋,一边谈论着白天的见闻。
“哎,你们听说了吗?那酸梅真神了,我含了一下午,一点都没吐!”
“那是,陛下懂的东西多着呢。”
一片祥和安宁之中,丝毫看不出这是一支正在逃难的队伍。
然而,在这份安宁的中心,那辆巨大的指挥车内,气氛却有些凝重。
油灯下,刘禅手中捏着一封刚刚送到的密信。
那是诸葛亮通过秘密渠道,从长安发来的八百里加急。
“丞相说什么?”
赵广按剑侍立在一旁,看着刘禅越来越严肃的脸色,忍不住问道。
刘禅将信笺放在烛火上引燃,看着它化为灰烬,才缓缓开口:“相父说,长安周边太安静了。”
“安静?”赵广一愣,“安静不好吗?说明魏军被咱们吓破了胆,不敢来了。”
“不。”刘禅摇了摇头,目光投向帐外那漆黑的夜空,仿佛要看穿那重重山峦,“司马懿是什么人?那是冢虎!他若是张牙舞爪地扑过来,朕反倒不怕。但他现在缩在潼关,一兵一卒都不出,这才是最可怕的。”
“我们在蓝田搞出那么大动静,又带着七万百姓大迁徙,这么长的队伍,这么慢的速度,简直就是送上门的肥肉。换做任何一个庸将,都会忍不住派骑兵来骚扰、截杀。”
“但司马懿没有。整整两天,连个魏军斥候的影子都没看到。”
刘禅站起身,在狭窄的车厢内踱步。
“事出反常必有妖。”
“相父信中还提到,北方并州边境,近日似有小股胡人骑兵活动的踪迹。虽然规模不大,但在这个节骨眼上……”
赵广倒吸一口凉气:“陛下是说,胡人来犯?”
“不清楚。”
“那我们怎么办?”
“怎么办?”刘禅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沙盘上那条蜿蜒的秦岭古道上。
“他不动,我们动。”
“传令马岱,前军斥候范围扩大至三十里!尤其是两侧山脊,务必严查!”
“防范于未然!”
……
车队行进至第三日,原本平缓的河谷地带到了尽头。摆在七万百姓面前的,是一道横亘在云雾中的险关——惊马坡。
此处乃是秦岭古道中有名的鬼门关。
左侧是刀削般的绝壁,右侧是深不见底的黑龙潭,中间一条窄道蜿蜒而上,坡度之陡,令人望而生畏。
更要命的是,昨夜刚落了一场春雨,青石板铺就的路面上长满了湿滑的苔藓,远远望去,泛着一层令人心悸的幽光。
“吁——!”
前军统领马岱勒住战马,看着眼前这几乎是垂直挂在山壁上的道路,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的战马是不着甲的凉州大马,此刻四蹄踩在湿滑的石板上,都不安地打着响鼻,蹄铁与石头摩擦,溅起几点火星,却又迅速滑开。
“报——!”
一名斥候手脚并用地从坡上滑下来,满身泥水,脸色煞白:“禀将军!坡上太滑了!刚才弟兄们试着牵马上去,空身马都打滑,若是重载大车上去……只怕是有去无回!”
消息传回中军,原本因为适应了晕车而稍微安定的队伍,气氛瞬间又紧绷到了极点。
百姓们纷纷探出头,看着那条通往云端的死路,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这……这怎么过得去啊?”
“完了,咱们要困死在这山沟里了!”
刘禅站在指挥车顶,观察着地形。
“陛下。”马岱策马赶回,声音急促,“此地太过凶险,不如让百姓下车步行,再派青壮用绳索牵引车辆,一辆一辆地拽上去?”
“不行。”刘禅放下望远镜,断然拒绝,“一千辆车,七万人,若是靠人力拽,三天也过不去!而且此地狭窄,人多反而容易发生踩踏,一旦有人滑倒,后面就是连环惨剧。”
“那……”
“让陈仓来。”刘禅的声音平静而笃定。
片刻后,陈仓大步流星地赶到。这位墨家传人此刻非但没有丝毫惧色,反而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他看了一眼惊马坡,又拍了拍身边那辆刚刚经过调试的“陈仓车”,嘴角勾起一抹傲然的笑意。
“陛下,臣请命,亲自驾第一辆车上坡!”
“你有把握?”
“这‘止逆轮’造出来,就是为了这一刻!”陈仓向刘禅深深一揖,“若车毁人亡,臣愿把自己填进那黑龙潭!”
“准!”刘禅大手一挥,“传令全军,静声!看陈转运使破关!”
万众瞩目之下。
陈仓脱去了长袍,换上了一身利落的短褐,跳上了第一辆重载马车的御者位。这辆车上装载着粮草,是全军最重的一辆。
……
第397章 惊马坡前悬一线,止逆轮响定千钧
“驾!”
陈仓一抖缰绳,两匹健硕的挽马喷出一口白气,四蹄发力,拉着沉重的车厢向陡坡冲去。
“吱嘎——吱嘎——”
车轮碾过湿滑的石板,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死死地盯着那缓缓移动的车影。
起初的一段还算顺利,借着冲力,马车爬上了三分之一。但随着坡度越来越陡,加上路面湿滑,挽马的体力开始急剧消耗。
行至半坡最险要的“鬼见愁”弯道时,意外发生了。
左侧的一匹挽马前蹄踩在一块松动的青苔石上,猛地一滑,身体失去了平衡,重重地跪倒在地。
“嘶——!”
战马发出一声悲鸣。
失去了动力的马车,在巨大的重力牵引下,瞬间停滞,然后开始向后滑去!
“啊!”
人群中爆发出惊恐的尖叫。
那可是两千斤的粮车!一旦下滑,巨大的惯性会拖着两匹挽马一起滚落深渊,甚至会撞上后面的车队,引发灾难性的后果!
“完了!”马岱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坐在车辕上的陈仓,脸上却不见丝毫惊慌。他甚至没有去拉手刹,只是稳稳地抓着缰绳,任由车轮向后转动。
车轮仅仅倒退了不到半尺。
“咔嗒!”
一声清脆悦耳的金属撞击声,骤然炸响。
紧接着,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死死地按住了车轮。
巨大的车厢纹丝不动地定在了陡坡之上!
无论那两匹受惊的挽马如何挣扎,无论那坡度有多陡峭,车轮就像是长在了石板上一样,再也没有后退半分。
死寂。
全场数万人,仿佛被施了定身法,一个个张大了嘴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怎么可能?
那么重的车,在那么滑的坡上,竟然……定住了?
陈仓从容地跳下车,安抚了一下受惊的挽马,然后指着车轴处那个不起眼的齿轮结构,对着目瞪口呆的众人大声吼道:
“看清楚了吗!”
“此乃陛下神机,天工造化!名为止逆轮!”
“大汉的车轮,只许进,不许退!哪怕是天险,也休想让我们后退半步!”
这一声吼,如同惊雷落地。
短暂的沉默后,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瞬间淹没了惊马坡的呼啸风声。
“神车!这是神车啊!”
“陛下万岁!陈大人万岁!”
那些原本吓得腿软的车夫们,此刻一个个激动得满脸通红。他们冲上去,围着那辆马车,抚摸着那个神奇的齿轮,眼中满是狂热的崇拜。
对于常年行走在生死边缘的他们来说,这个小小的齿轮,就是保命的护身符,是神迹!
“起——!”
在陈仓的指挥下,几名青壮冲上去扶起挽马。随着一声令下,马车再次启动。
“咔嗒、咔嗒、咔嗒……”
那清脆的棘轮声,成了这山谷中最美妙的乐章。它每响一声,就代表着车队向上攀登了一步,且绝无后顾之忧。
后续的车队,在这有节奏的响声中,有条不紊地通过了惊马坡。
原本令人闻风丧胆的鬼门关,在科技的力量面前,变成了一条坦途。
刘禅站在坡顶,看着一辆辆满载着希望的马车驶过,看着那些工匠对陈仓顶礼膜拜的场景,嘴角勾起一抹欣慰的笑意。
无论何时何刻。
科技永远是第一生产力。
……
翻过惊马坡,地势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片宽阔的河谷冲积平原,一条清澈的溪流蜿蜒而过,两岸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
这里是预设的一号补给点。
早已等候在此的后勤部队,已经架起了数百口大锅。浓郁的肉汤香气,混杂着刚出笼的炊饼麦香,让疲惫了一天的百姓们瞬间忘却了旅途的艰辛。
营地内,欢声笑语。
“来来来,每人一大碗肉汤!管够!”
“这衣服是新的?给我的?”
“哎哟,这布料真结实,多谢军爷!”
难民们领到了热腾腾的饭菜,还有用来换洗的干净麻布衣裳。对于这些在魏国受尽盘剥、衣不蔽体的苦命人来说,这简直就是神仙过的日子。
大家围坐在篝火旁,大口喝着肉汤,脸上洋溢着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然而,有人欢喜,就有人愁。
或者说,有人开始“作”了。
在营地的东侧,靠近溪流的一处僻静角落,几顶帐篷孤零零地立着。这里住着的,并非普通难民,而是这支队伍里的“特殊群体”。
他们大多是关中各县的富商、地主,或者是有些家底的小士绅。在魏国撤退时,他们因为舍不得家产而被抛弃,为了活命,不得不混在难民堆里跟着汉军走。
此时,在一顶稍显宽大的帐篷里,气氛却有些阴沉。
“啪!”
一只粗瓷大碗被狠狠地摔在地上,肉汤溅了一地。
“这叫人吃的吗?啊?”
一个身穿绸缎长袍、体态臃肿的中年胖子,指着地上的肉汤,气得浑身肥肉乱颤,“猪食!这就是猪食!老子在长安,连家里的狗都不吃这种连肉块都看不见的碎肉汤!”
此人名叫钱百二,人如其名,曾是蓝田县首屈一指的绸缎商,家里良田千顷,奴仆成群。
平日里,他那是锦衣玉食,出门坐轿,走路都要人扶着。可这两天,坐在颠簸的马车上,和那些浑身酸臭的泥腿子挤在一起,吃着大锅饭,睡着硬板床,这种巨大的落差让他几欲发狂。
“钱员外,消消气,消消气。”
旁边几个同样穿着体面但神情狼狈的富商连忙劝道,“如今寄人篱下,有的吃就不错了。”
“什么寄人篱下?”钱百二眼睛一瞪,三角眼里透着一股子商人的精明与傲慢,“咱们是什么人?咱们是纳税大户!在魏国,县令见了我都要给三分薄面!他刘禅想要治理关中,离得开咱们这些有钱人吗?”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从怀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在手里掂了掂,发出金石撞击的脆响。
“我就不信了,这世上还有钱通不了的神?”
……
第398章 小意思,意思意思
钱百二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那件虽然沾了些泥点但依然昂贵的蜀锦长袍,对着周围几个富商使了个眼色,“走!跟我去找管事的!我就不信,凭咱们手里的金子,还换不来一顶单人的帐篷和一桌像样的酒菜!”
几名富商面面相觑,心中虽然忐忑,但那股子养尊处优的惯性还是占了上风。
“也是,咱们带着这么多家产投奔,怎么也得算个‘义商’吧?”
“那些当兵的也是穷苦出身,给点钱,还不是把咱们当祖宗供着?”
几人一合计,便挺直了腰杆,跟着钱百二向营地门口走去。
……
负责这片营区秩序的,是后军护卫队的一名小队长,名叫张大牛。
这汉子原本是汉中的猎户,后来加入了白毦兵。他性格憨直,最是认死理,此刻正板着脸,指挥着手下巡逻。
“站住!干什么的?”
张大牛看着这一群衣着光鲜、油头粉面的人走过来,眉头一皱,手按在了刀柄上。
钱百二脸上堆起一抹油腻的笑容,并没有被张大牛的凶相吓退,反而凑上前去,熟练地从袖子里掏出那个锦囊,悄悄地往张大牛手里塞。
“这位军爷,辛苦了,辛苦了。”
钱百二压低声音,一副“我都懂”的表情,“这点小意思,给弟兄们买酒喝。”
张大牛感觉到手里沉甸甸的分量,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捏了捏。
硬的,圆的。
金子。
钱百二见状,心中暗喜。果然,天下乌鸦一般黑,哪有不吃腥的猫?
他趁热打铁道:“军爷,您看,我们这几个人,身子骨弱,受不得风寒。能不能劳驾您,给我们换个大点的、独门的帐篷?再给弄点细粮和好酒?放心,钱不是问题,只要您行个方便,日后还有重谢!”
周围的几个富商也纷纷凑上来,满脸堆笑。
“是啊是啊,我们和那些泥腿子不一样,住在一起实在是……”
“只要军爷点头,这袋金子只是见面礼。”
张大牛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钱袋,又抬头看了看这几张写满了“理所当然”的脸。
突然,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那种沉,不是暴怒前的涨红,而是一种像看傻子一样的冷漠。
“啪!”
张大牛猛地一挥手,那袋沉甸甸的金裸子被狠狠地掼在地上,袋口松开,金灿灿的豆子滚了一地。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把钱百二等人吓了一跳。
“军……军爷,您这是嫌少?”钱百二还在用他的逻辑思考。
“少你娘个腿!”
张大牛一声暴喝,唾沫星子喷了钱百二一脸,“把你的臭钱收起来!你当这是什么地方?这是大汉的军营!不是你们逛的窑子!”
“陛下有令!全军上下,官民平等!哪怕是丞相,今晚喝的也是这肉汤!睡的也是这帐篷!”
“你们这群肥头大耳的家伙,一路上不出力、不干活,坐着陛下的车,吃着陛下的粮,现在还想搞特殊?还要特供?还要好酒?”
张大牛越说越气,指着不远处那些正在帮着生火、照顾老人的普通百姓,“看看他们!人家把最后一口干粮都分给孩子,你们呢?除了抱怨就是想走后门!”
“给我滚回去!再敢扰乱军心,老子把你们绑起来扔进河里喂鱼!”
这一通劈头盖脸的怒骂,把钱百二等人骂懵了。
在魏国,只要有钱,什么买不到?哪怕是杀人放火,只要钱到位,官府也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这群蜀兵……怎么跟石头一样硬?
“你……你这大头兵,怎么不识抬举!”
钱百二平日里横行惯了,此刻被当众羞辱,那股子劣绅的脾气也上来了。他指着地上的金子,尖叫道:“你知道这是多少钱吗?够你这种穷当兵的吃十辈子!你敢扔我的钱?”
“怎么?想闹事?”
张大牛冷笑一声,“锵”的一声拔出了战刀。
周围的士兵见状,立刻围了上来,明晃晃的枪尖对准了这群富商。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之际。
“怎么回事?”
一道冷冽的声音传来。
人群分开,一身银甲的赵广,带着几名亲卫大步走来。他刚刚巡视完车阵,身上还带着一股未散的肃杀之气。
“赵将军!”张大牛连忙行礼,“这几个奸商,企图行贿,索要特权,还辱骂弟兄们!”
赵广目光扫过地上的金子,又看了看满脸通红的钱百二,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他在蓝田就最恨这种人。大难临头了还在算计,国家都要亡了还在想着享受。
“行贿?”赵广捡起一颗金豆子,在手里把玩着,“这位员外,很有钱啊?”
钱百二看到是个将军,以为来了个能“说得上话”的。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恢复了几分傲气,拱手道:“这位将军请了。鄙人蓝田钱百二,家中薄有资产。刚才只是想给弟兄们一点茶水钱,换个方便,谁知这小卒不通人情……”
“我们可是纳税大户!”旁边一个富商插嘴道,“在魏国,我们每年交的税,养活了多少兵?如今到了大汉,难道连这点优待都没有吗?这不合规矩吧?”
“规矩?”
赵广笑了。笑得很冷。
“你们的规矩,是金钱至上。但在大汉,规矩只有一个。”
赵广猛地捏碎了手中的金豆子,指着那面飘扬的汉旗:
“那就是——劳动者贵!不劳者耻!”
“纳税大户?那是在魏国!那是你们剥削百姓得来的脏钱!”
“在这里,那些推车的汉子,那些缝补衣裳的大娘,那些帮着照看孩子的少年,他们才是大户!因为他们在出力!在为这个集体做贡献!”
“而你们!”赵广指着钱百二的鼻子,“除了这一身肥肉和这袋臭钱,你们为这支队伍做了什么?”
周围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听到赵广这番话,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说得好!赵将军说得对!”
“这帮吸血鬼,平日里欺负咱们,现在还想骑在咱们头上!”
“把他们赶出去!”
钱百二看着周围那一双双愤怒的眼睛,心中终于生出了一丝恐惧。他发现,在这个新的环境里,他引以为傲的金钱,似乎真的失效了。
但他还是不甘心,梗着脖子说道:“将军,话不能这么说。我们带了钱去汉中,也是为了投资,为了繁荣地方……”
……
第399章 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破
钱百二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物,脸上堆起那一贯的和气生财的笑容。
他话锋一转,指了指地上散落的金豆子,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芒:“赵将军刚才那番‘劳动者贵’的话,在下听了也是热血沸腾。但这世间的事,总得讲个变通。咱们这些人,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若是强行让我们去推车、去喂马,只怕是越帮越忙,反而耽误了大军的行程。这对大家都没好处,将军您说是不是?”
这番话可谓是绵里藏针,既给了赵广台阶下,又暗戳戳地指出了问题的核心——他们确实是累赘,但他们有钱。
周围的百姓听了,虽然心里不舒服,但也不得不承认,让这群肥头大耳的老爷去干活,确实不如让他们一边歇着别添乱。
赵广闻言,并未动怒,反而笑了。
那一笑,有些痞气,像极了那个在蓝田县衙大堂上谈笑间定人生死的皇帝陛下。
“钱员外说得对。”
赵广弯下腰,不紧不慢地将地上的金豆子一颗颗捡回钱袋里,“大汉朝廷最是讲道理,当然,也认钱。”
钱百二心中一喜,暗道:到底是年轻人,见钱眼开,只要肯收钱,这事就成了。
“这么说,将军是答应给我们安排单独的营帐和酒菜了?”钱百二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别急啊。”
赵广直起身,将沉甸甸的钱袋在手里抛了抛。
他转过身,手指向营地边缘那片刚刚清理出来的、堆积如山的马粪,以及旁边那一排散发着异味的临时茅厕。
“刚才本将军说了,在这支队伍里,想吃饭,就得干活。这是铁律,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破。”
赵广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却让人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既然几位员外觉得自己干不了推车的重活,那陛下体恤你们,特意给你们留了个‘美差’。”
“看到那些马粪了吗?还有那些茅厕。”
“咱们这几万人的队伍,人吃马嚼,每日产生的污秽之物数以万斤计。若是处理不当,必生疫病。”
赵广走到钱百二面前,将那袋金子塞回他怀里,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清理马厩、打扫茅厕的活儿,不需要多大力气,只要细心、肯干就行。既然钱员外等人主动要求‘多做贡献’,那这桩利国利民的大事,就交给你们了!”
“什么?!”
钱百二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整个人如遭雷击。
“让我们去掏大粪?你……你这是羞辱斯文!我们可是……”
“可是什么?”
赵广脸色一沉,手按刀柄,杀气腾腾地逼近一步,“不想干?那就是想白吃白喝了?来人!将这几个扰乱军心的蛀虫叉出去,没收家产,驱逐出营!”
“慢!慢着!”
钱百二毕竟老奸巨猾,他看出了赵广眼中的决绝。在这荒山野岭被赶出去,那就是喂狼的下场。
他咬了咬牙,脸色惨白地问道:“将军,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这活儿……我们实在干不了啊!”
赵广似乎就在等这句话。
他收起杀气,换上了一副“我也很为难”的表情,叹了口气道:“当然,若是几位员外实在不想劳动,也不是不行。陛下仁慈,特意颁布了一条新规。”
赵广伸出一根手指,在众人面前晃了晃。
“一贯钱。”
“一贯钱,可以免除一人一日的劳役。”
此言一出,周围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一阵不可思议的议论声。
“一贯钱?那可是一千文啊!够咱们一家老小吃半个月了!”
“一天就要一贯?这简直是抢钱啊!”
赵广却不管众人的反应,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这就是‘以工代赈’的变通法子。你们出钱,买了休息的权利。而这些钱……”
赵广转身指着远处那些正在溪边洗着堆积如山的衣物、双手冻得通红的妇女,以及那些躺在板车上呻吟的伤病员。
“这些钱,将全部用于给‘安抚队’的姑娘们、大娘们,还有伤病员加餐!买药!买肉!”
“你们不干活,那就出钱养活那些干重活的人!这就叫——公平!”
轰——!
这番话如同在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瞬间引爆了全场。
百姓们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紧接着爆发出了一阵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该!真该!”
“赵将军这招太绝了!这叫什么?这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这帮老爷平日里拿钱砸人,现在好了,被钱砸了吧!”
那种积压在心底的仇富情绪,在这一刻得到了最畅快的宣泄。这比杀了这群富商还要解气,还要大快人心。
钱百二等人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精彩至极。
他们骑虎难下。
干活?那是万万不可能的,这辈子都没干过掏粪这种下贱活。
不干?那就得掏钱。而且是每天都要掏!
“给!我们给!”
在众目睽睽之下,在几千双嘲弄的眼睛注视下,钱百二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锭金子,重重地拍在桌案上,“这是十两金子!够我们这十几个人免役三天的!”
其他的富商也只能捏着鼻子,乖乖掏钱。
那种肉痛的感觉,比割了他们的肉还难受。但这钱花得,却又让他们无话可说,毕竟赵广说了,这是“买”休息,是公平交易。
赵广笑眯眯地收起金子,当场交给身后的军需官,高声喝道:“传令下去!今晚给安抚队的所有妇女,每人加一个肉饼!给伤病员熬一锅浓浓的骨头汤!就说是钱员外请客!”
“多谢钱员外!”
“钱员外大气!”
百姓们起哄似的喊着,那声音里充满了戏谑。
钱百二等人如芒在背,哪里还敢多待,灰溜溜地钻回了自己的帐篷,连那碗原本嫌弃的肉汤都不敢再提了。
经此一事,队伍中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支队伍里,旧有的身份和财富已成过去。唯一的通行证,就是遵守规则和付出劳动。
要么出力,要么出钱养别人。
一种前所未有的公平感,在每个人心中生根发芽。
对护卫队的敬畏与爱戴,又加深了一层。
……
第400章 汉中,到了
夜色渐深,喧嚣过后的秦岭,恢复了它亘古的寂静。
车队在一处开阔地扎营。
一千辆陈仓车被紧密地连接在一起,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坚不可摧的圆阵。外围的车厢挡板全部竖起,形成了一道高约七尺的木墙。
篝火在营地中央跳动,将每个人的脸庞映得通红。劳累了一天的百姓们大多已经钻进帐篷或车底沉沉睡去,鼾声此起彼伏。
只有外围巡逻的护卫队士兵,依然瞪大着眼睛,警惕地注视着黑暗的森林。
午夜时分,月亮钻进了云层,大地陷入了一片混沌的黑暗。
“嗷呜——”
一阵凄厉而悠长的狼嚎,突然划破了夜空,打破了山谷的宁静。
紧接着,四面八方都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嚎叫声。
“嗷呜!嗷呜!”
声音之密集,数量之多,令人头皮发麻。
“敌袭!全员戒备!”
凄厉的哨声瞬间响彻营地。
赵广和衣而卧,听到哨声的瞬间便弹身而起,提着战刀冲上了用三辆大车搭起的高台。
他极目远眺,只见黑暗的森林边缘,亮起了一点点绿幽幽的鬼火。
那是眼睛。
狼的眼睛。
一对,两对,百对……
密密麻麻的绿光,如同漂浮在夜色中的鬼火海洋,将整个车阵团团包围。
“嘶——”赵广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一群被这几万人队伍散发出的血食气味吸引来的饿狼,规模空前,怕是不下百头!
营地内骚动起来,惊醒的百姓发出了恐惧的哭喊声,战马不安地嘶鸣着。
“不许乱!”
赵广运足中气,一声暴喝压住了骚动,“所有人待在车阵内,不要出声!这是狼群,不是魏军!只要不出车阵,它们进不来!”
“神机营听令!弓弩手登车顶!自由射击!”
随着赵广一声令下,训练有素的三千神机营士兵迅速行动。
他们并没有像普通士兵那样列阵,而是两人一组,爬上了坚固的车顶。
陈仓车的设计在这一刻展现出了它的军事价值。宽大的车顶足以容纳两名士兵,且车厢四周加装的挡板,正好成了天然的胸墙。
士兵们将改良后的“元戎弩”架设在预留的射击孔上。这种由马钧改进的连弩,虽然射程不如强弓,但在五十步内,威力惊人,且能连续发射十支弩箭,最适合对付这种密集的兽群。
“嗷!”
伴随着一声低沉的咆哮,一头体型硕大的头狼从黑暗中跃出。
紧接着,狼群发起了第一波试探性攻击。
数十头恶狼如黑色的闪电,从四面八方冲向车阵。它们张着血盆大口,獠牙在微弱的火光下闪着寒光,试图从车与车的连接处寻找缝隙。
近了。
五十步。
三十步。
赵广站在高台上,冷冷地看着那些扑来的野兽,直到能看清它们嘴里流淌的涎水。
“放!”
这一声令下,冷酷而果决。
“嗡——”
密集的弓弦震动声,汇聚成了一股死亡的蜂鸣。
数百支锋利的钢制弩箭,瞬间织成了一张死亡之网,向着狼群罩去。
这些弩箭的箭头,全部采用了赵铁柱发明的“冷锻法”打造,锋利无匹,足以洞穿皮甲,更何况是血肉之躯?
“噗!噗!噗!”
利刃入肉的声音令人牙酸。
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头恶狼,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它们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就被强大的冲击力掀翻在地,身上插满了弩箭,鲜血瞬间染红了草地。
有几头生命力顽强的狼还在地上翻滚哀嚎,但紧接着就被第二波箭雨钉死在地上。
“咔哒、咔哒。”
车顶上,士兵们熟练地拉动弩机上弦,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丝毫慌乱。
后续的狼群被同伴的惨状和这种从未见过的恐怖武器所震慑。它们徘徊在三十步开外,喉咙里发出不甘的低吼,却再也不敢越雷池一步。
那头体型硕大的头狼,站在一块岩石上,绿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这座车阵。
它似乎有些不解,为什么往日里脆弱的两脚羊,今天却变得如此硌牙。
“再放!”
赵广根本不给它们思考的机会。
又是一波箭雨覆盖过去。
这一次,连那头狼都被一支流矢擦伤了耳朵。
它终于意识到,眼前的猎物不是它能吞下的。
“嗷——”
一声充满了不甘与凄厉的嚎叫声响起。
狼群如潮水般退去,夹着尾巴消失在了黑暗的森林深处,只留下了满地的尸体和浓重的血腥味。
“赢了!我们赢了!”
车阵内,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紧接着,欢呼声响彻夜空。
一场足以造成巨大伤亡的兽袭,在“车城”的坚固防御和元戎弩的强大火力下,被轻松化解。
己方,无一人伤亡。
百姓们从帐篷里钻出来,看着外围那满地的狼尸,眼中满是敬畏。他们抚摸着身下坚固的车厢,看着车顶上那些手持连弩的战士,心中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跟着这样的队伍,还有什么好怕的?
“把狼尸拖回来!”
赵广收起战刀,大笑着下令,“剥皮做褥子,吃肉!这就是送上门的宵夜!另外,给钱员外他们送几条狼腿去,就说是咱们‘劳动’的成果,请他们尝尝鲜!”
营地里再次爆发出一阵快活的笑声。
……
至此,一路上的所有危机全部解除。
无论是天险惊马坡,还是贪婪的富商,亦或是凶残的狼群,都在这支团结一心、掌握了新式技术的队伍面前,败下阵来。
这群百姓,也再无生事端。他们彻底融入了这个集体,把自己当成了大汉的一份子。
队伍慢悠悠地,却又坚定不移地,直抵汉中。
七日后。
当第一缕晨曦照亮了秦岭的南麓。
刘禅站在指挥车的车顶,看着前方那片豁然开朗的盆地。
沃野千里,水网纵横。
汉中,到了。
……
第401章 轲比能反叛!
汉中平原,春风拂面。
七万关中百姓爆发出的欢呼声,足以令汉水为之停流。
刘禅站在指挥车顶,望着眼前这片生机勃勃的土地,长舒了一口气。
然而,就在刘禅君臣与百姓沐浴在劫后余生的喜悦中时,视线越过千山万水,向东飞掠两千里。
大魏都城,洛阳。
这座尚未完全恢复元气的帝都,此刻正笼罩在一层令人窒息的阴霾之中。
太极殿内,气氛压抑。
年轻的魏帝曹叡,在御阶上来回踱步。
双眼布满血丝,死死地盯着殿门的方向。
“还没有消息吗?”
曹叡猛地停下脚步,咆哮道,“司马懿究竟在干什么!朕的加急诏书已经发出去三道了!为何没有只字片语回报?他是死了,还是反了?!”
大殿之下,文武百官噤若寒蝉。
大将军曹真面色灰败,低垂着头,仿佛在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自从石亭惨败、广陵受辱之后,他在朝中的威望已跌至谷底。此刻面对皇帝的雷霆之怒,他连大气都不敢喘。
尚书令陈群手持象牙笏板,眉头紧锁,欲言又止。
其实,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关中战局糜烂至此,司马懿退守潼关,虽然保住了主力,但丢弃长安、火烧旧都的举动,无异于是在大魏的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如今刘禅在蓝田搞出那么大的动静,又带着数万百姓招摇过市,司马懿却按兵不动,这在多疑的曹叡眼中,简直就是拥兵自重、坐视朝廷受辱的铁证。
“陛下息怒。”
侍中刘晔小心翼翼地出列劝道,“大都督行事素来稳重,潼关乃京师门户,不容有失。或许……或许是因为蜀军狡诈,大都督正在寻找战机,故而不敢轻易分心回报。”
“稳重?寻找战机?”
曹叡冷笑一声,猛地抓起案几上的一方玉玺,狠狠地砸在地上,“他那是稳重吗?他那是看着朕的笑话!看着大魏的笑话!刘禅小儿都快把关中的地皮刮干净了,他司马懿手握十五万精锐,却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躲在关墙后面!朕看他不是在找战机,是在等朕去求他!”
“砰!”
坚硬的金砖地面被砸出一个白印,玉玺滚落在地,发出一声脆响。群臣吓得齐齐跪倒,口称“死罪”。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且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禁卫军惊慌的呼喊。
“报——!紧急军情!”
“拦住!这是太极殿,不得擅闯……”
“滚开!八百里加急!耽误了军情诛你九族!”
曹叡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难道是司马懿出兵了?难道是截杀刘禅成功了?
“宣!”他大吼一声。
殿门被粗暴地推开。
一名背插三色令旗的信使,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他浑身是血,背后的令旗已经残破不堪,脸上满是尘土与干涸的血迹,显然是一路换马不换人,拼死狂奔而来。
但这名信使身上的甲胄样式,却让在场的所有武将瞳孔猛地一缩。
那不是关中驻军的铠甲。
那是……并州边军的制式!
“陛下!陛下救命啊!”
信使冲到御阶之下,重重地跪倒在地,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嚎,“并州急报!天塌了!”
“并州?”曹叡愣住了,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并州怎么了?快说!”
信使抬起头,满脸泪痕,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道:“鲜卑王轲比能……轲比能反了!他亲率十万铁骑,勾结步度根部,于三日前攻破雁门关!”
“什么?!”
这一声,如同晴天霹雳,在大殿内炸响。
曹叡只觉得眼前一黑,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跌坐在龙椅上。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信使接下来的话,更是将所有人的心推入了万丈深渊。
“雁门太守战死!鲜卑铁骑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如今……如今兵锋已直指并州治所晋阳!”
“并州刺史梁习大人,仅以一万老弱残兵困守孤城,已向朝廷发出了三封血书求援!城中粮草将尽,城破只在旦夕之间啊!”
“噗通!”
信使说完这番话,终于力竭,昏死在大殿之上。
死一般的寂静。
比刚才曹叡发怒时,还要可怕一万倍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从西边的关中方向,猛地转向了北方的并州。
大魏的版图,像是一张脆弱的羊皮纸,此刻正被两把利刃同时切割。
西边,诸葛亮与刘禅占据长安,虎视眈眈;北边,原本以为已经臣服的鲜卑蛮夷,竟然在这个最要命的节骨眼上,发动了灭国级别的入侵!
雁门关一破,并州无险可守。一旦晋阳失守,鲜卑骑兵便可南下太行,直扑河内,威胁洛阳的北大门!
这哪里是边患?这是要亡国啊!
“轲比能……轲比能……”
曹叡瘫坐在龙椅上,嘴唇哆嗦着,重复着这个名字。
他想起来了。
数年前,正是这个轲比能,向大魏称臣纳贡,表现得恭顺无比。朝廷为了安抚北方,还赐予了他大量的金银布匹。
谁能想到,这头养不熟的白眼狼,竟然一直在暗中积蓄力量,等待着大魏最虚弱的这一刻,狠狠地咬上一口!
“这就是……这就是司马懿按兵不动的原因吗?”
曹叡突然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恍然大悟的惊恐。
不,不对。
司马懿远在潼关,不可能比洛阳更早知道并州的消息。
那么,是谁?
是谁在这个时候,策动了鲜卑人的进攻?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曹叡脑海中浮现——蜀汉!
难道是诸葛亮?
不,诸葛亮虽然多智近妖,但他也是汉室丞相,讲究大义,断不会勾结异族。
那么……
曹叡的脑海中,浮现出了那个在蓝田城头,笑眯眯地分发土地、看似人畜无害的胖子身影。
刘禅!
……
第402章 中常侍,辟邪。
“是他……一定是他!”
曹叡猛地站起身,浑身颤抖,指着虚空咆哮道,“是刘禅那个妖孽!朕早就该想到的!他既然能造出那些喷火的怪物,能把朕的百姓骗走,他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他这是要让朕首尾不能兼顾!要让朕的大魏四分五裂啊!”
恐惧,如同潮水般淹没了这位年轻帝王的理智。
他从未像此刻这样,感到如此的无助与绝望。
“陛下!”
尚书令陈群毕竟是老臣,虽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震得心神大乱,但他迅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此时此刻,皇帝不能乱,朝廷不能乱。
陈群大步出列,高声奏道:“陛下!此时追究原因已无意义!当务之急,是救并州!救晋阳!梁习乃国之干城,若晋阳失守,北方防线全线崩溃,胡虏将饮马黄河,洛阳危矣!”
“救?拿什么救?”
曹叡转过头,双目赤红地盯着陈群,“中原的主力,早已被曹休那个废物葬送在了石亭!剩下的兵马,都在合肥防备孙权!洛阳城里的禁卫军,还要防备蜀军偷袭!朕手里哪里还有兵?难道让朕御驾亲征,去跟十万鲜卑骑兵拼命吗?!”
大将军曹真听到“废物”二字,身体猛地一颤,头垂得更低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陛下……”陈群深吸一口气,目光投向了悬挂在大殿一侧的舆图。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那个让所有人都感到复杂的点上——潼关。
“陛下,中原虽无兵,但关中有。”
陈群沉声道,“司马大都督麾下,尚有十五万精锐。且皆是百战之师。”
此言一出,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调司马懿的兵?
这无异于是拆东墙补西墙。
“不可!”
还没等曹叡说话,一名大臣便跳了出来。正是曹氏宗亲、骁骑将军秦朗。
秦朗急道:“陛下!万万不可!关中之重,甚于并州!司马懿若是分兵北上,诸葛亮趁机东出潼关,直逼洛阳,那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啊!”
“秦将军此言差矣!”
另一名大臣冷笑着站了出来,却是平日里与司马懿不对付的夏侯献。
夏侯献对着曹叡一拱手,朗声道:“陛下!诸葛亮虽占了长安,但他兵力有限,且要分兵把守新得的城池,又要安抚民心,此时正是立足未稳之时。况且,潼关天险,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司马懿拥兵十五万,只用来守关,未免太过奢侈!”
“依臣之见,只需留五万兵马守潼关,足以抵挡蜀军一年半载。剩下的兵马,正该北上勤王,驱逐胡虏!”
“你这是纸上谈兵!”秦朗怒斥道,“你可知蜀军现在的战力?那些玄武战车,连城门都能撞碎!五万人守潼关?若是丢了,你担待得起吗?”
“那并州就不救了吗?十万百姓就任由胡人屠戮吗?”夏侯献反唇相讥,“还是说,秦将军和某些人一样,只想着保存实力,置国家安危于不顾?”
“你含血喷人!”
朝堂之上,两派大臣瞬间吵作一团。
曹叡看着这乱糟糟的场面,只觉得脑仁疼得快要炸裂。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
理智告诉他,陈群和秦朗是对的。关中是根本,潼关绝对不能有失。司马懿的十五万大军,是目前唯一能震慑诸葛亮、保卫洛阳西面的屏障。
但是,情感上,他又偏向夏侯献。
他对司马懿的猜忌,早已深入骨髓。
这次关中之战,司马懿虽然没有明着造反,但他的一系列举动——放弃长安、火烧宫殿、驱赶难民——都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狠辣与独立。
尤其是那“驱民之计”失败后,司马懿竟然封锁消息,若非今日并州急报,自己恐怕还被蒙在鼓里,不知道刘禅已经把那七万百姓变成了大汉的子民!
这个老狐狸,太可怕了。
让他手握十五万重兵,盘踞在潼关,曹叡晚上睡觉都要睁着一只眼。
“如果……如果能借此机会,削弱他的兵权呢?”
一个疯狂而诱人的念头,在曹叡心中悄然滋生,并迅速蔓延。
如果调走一部分兵马去打鲜卑,既能解并州之围,又能防止司马懿拥兵自重。
至于潼关……
正如夏侯献所说,那是天险。当年曹操攻潼关,马超韩遂以凉州之众尚且难以攻破。如今大魏守关,只要不犯错,五万精兵难道还守不住吗?
更何况,诸葛亮刚刚拿下长安,正忙着清理废墟、恢复民生,哪有余力立刻进攻潼关?
这是一场赌博。
但曹叡觉得自己必须赌。
因为如果不救并州,一旦鲜卑人打进来,他这个皇帝的威信将彻底扫地。到时候,内忧外患,大魏可能真的就完了。
“够了!”
曹叡猛地睁开眼睛,一声暴喝压住了所有的争吵。
他缓缓扫视群臣,目光最终变得冰冷而坚定。
“朕意已决。”
曹叡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一丝疯狂的决绝。
“并州乃大魏屏障,绝不容失!梁习忠烈,朕岂能见死不救?”
“传朕旨意!”
“令大都督司马懿,即刻分兵五万……不,八万!由左将军张合统领,火速北上,驰援晋阳!务必在十日内,将轲比能赶出雁门关!”
“陛下!”陈群大惊失色,扑通一声跪下,“八万?潼关只剩七万兵马,如何抵挡诸葛亮?此乃自断臂膀啊陛下!”
“闭嘴!”
曹叡此时已经被恐惧和猜忌冲昏了头脑,根本听不进任何逆耳之言。他指着陈群骂道,“潼关险要,七万人守不住?那是他司马懿无能!当年太祖皇帝几千人都能守住的关隘,他要十五万人?他想干什么?想造反吗?!”
这顶“造反”的大帽子一扣下来,陈群瞬间面色惨白,再也不敢多言。
曹叡喘着粗气,目光闪烁,似乎觉得这样还不够保险。
司马懿如果不听令怎么办?
那个老狐狸,最擅长的就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必须派一个人去。
一个绝对忠于自己,且敢于和司马懿对着干的人。
曹叡的目光在殿内巡视一圈,最终落在了角落里一个身穿黄门服饰、面白无须的中年人身上。
中常侍,辟邪。
……
第403章 大都督,别来无恙啊
这是曹叡最信任的亲信太监,为人阴鸷刻薄,且极度贪财,素来与朝中大臣不和,尤其嫉恨手握重兵的将领。
“辟邪。”曹叡唤道。
“奴婢在。”辟邪连忙小跑上前,跪伏在地。
曹叡从御案上取下一物,那是象征着皇权生杀予夺的——黄钺。
“朕命你为监军,持朕节钺,即刻前往潼关宣旨!”
曹叡将黄钺递到辟邪手中,眼神阴森,“你告诉司马懿,这是朕的死命令!无论他有什么理由,哪怕是天上下刀子,他也必须分兵!若敢抗旨不尊,或者是拖延推诿……”
曹叡顿了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可以先斩后奏!”
大殿内,群臣倒吸一口凉气。
让一个宦官,拿着黄钺去逼迫当朝大都督、手握重兵的统帅分兵?
这简直是……疯了。
但这又是曹叡此刻内心最真实的写照。他不再信任任何人,只信任这种绝对的、甚至有些病态的掌控。
辟邪双手颤抖着接过黄钺,眼中闪过一丝狂喜。
这可是尚方宝剑啊!有了这个,他在司马懿面前,就是皇帝!平日里那些看不起他的武将,还不都得跪在他脚下瑟瑟发抖?
“奴婢……遵旨!奴婢定不辱使命,哪怕粉身碎骨,也要让大都督出兵!”辟邪磕头如捣蒜,声音尖利刺耳。
“去吧。快马加鞭!”
曹叡挥了挥手,仿佛赶走了一只苍蝇。
随着辟邪捧着黄钺退下,这场决定大魏命运的朝会,也草草收场。
群臣退去,大殿内只剩下曹叡一人。
他瘫坐在龙椅上,看着空荡荡的大殿,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中并没有决策后的轻松,反而涌起一股更深的寒意。
他知道,自己刚刚进行了一场豪赌。
赌注,是大魏的国运。
如果赌赢了,并州得救,司马懿被削弱,皇权得以巩固。
如果赌输了……
曹叡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
“太祖爷爷……文帝父皇……你们在天之灵,一定要保佑大魏啊……”
年轻的皇帝蜷缩在龙椅上,发出了一声无助的呜咽。
……
千里之外,潼关。
夜色如墨,大河奔流。
这座雄关如同一头巨兽,横亘在黄河与秦岭之间,扼守着通往中原的咽喉。
大都督府内,灯火通明。
司马懿并没有睡。
他身披鹤氅,站在巨大的关中舆图前,手里捏着两枚黑白棋子,正在独自复盘。
虽然对外封锁了消息,但他内心深处,对刘禅那招“以工代赈、化民为兵”的手段,依然感到深深的忌惮。
“此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司马懿眉头紧锁,将一枚黑子落在蓝田的位置,“看似仁义迂腐,实则步步为营。这一手收买人心,比诸葛亮的千军万马还要难缠。”
“父亲。”
司马师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参汤,“夜深了,歇息吧。斥候回报,诸葛亮正在长安清理废墟,修缮城防,似乎并没有东进的迹象。”
“他当然不会急着东进。”
司马懿将棋子扔回棋盒,发出一声脆响,“诸葛亮在等。等消化了长安,等刘禅把那七万百姓安顿好,变成了源源不断的兵源和粮草。那时候,才是真正的决战。”
司马懿转过身,看着自己最器重的长子,目光深邃:“师儿,你要记住。我们退守潼关,看似是败了,实则是以退为进。只要潼关在手,诸葛亮就出不了关中。我们背靠中原,粮草充足,耗也能耗死他们。”
“至于陛下那边……”
司马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只要我不出兵,陛下虽然会生气,但他离不开我。这天下,除了我司马懿,还有谁能挡得住诸葛亮?”
就在这对父子谈论着“养寇自重”的生存哲学时。
殊不知。
一道将彻底改变关中乃至天下格局的圣旨,正由洛阳向他飞奔而来。
……
“报——!”
一名亲兵跌跌撞撞地冲入中军大帐:“启禀大都督!洛阳天使到!中常侍辟邪已至辕门外,手持……手持黄钺,令大都督即刻出迎!”
“咔嚓。”
司马懿手中的黑棋一断。
出乎意料的事,发生了。
黄钺。
那是代表帝王亲临、拥有先斩后奏之权的最高凶器。
自大魏立国以来,除了太祖武皇帝曹操曾以此震慑四方,鲜有臣子能当得起这般“礼遇”。而今,曹叡竟然让一个阉竖持此凶器而来。
司马懿心中咯噔一下,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他太了解那个坐在洛阳龙椅上的年轻皇帝了。曹叡聪慧、敏感,却也多疑、阴鸷。若非十万火急且涉及皇权安危的大事,他绝不会派贴身太监来当这令人作呕的“监军”。
这是不信任。是赤裸裸的威胁。
“父亲……”司马师上前一步,面色苍白,眼中满是忧虑。
司马懿深吸一口气,闭目一瞬,再睁开时,眼中的惊惶已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慌什么。”
司马懿的声音沉稳,“天子有诏,为人臣者,自当洗耳恭听。师儿,昭儿,随为父更衣。张合将军,整肃诸将,随我出迎。”
片刻之后,潼关大营辕门大开。
司马懿一身整洁的紫色朝服,头戴进贤冠,率领张合、孙礼等一众高级将领,恭敬地跪伏在尘土之中。
辕门外,一队鲜衣怒马的禁卫军簇拥着一辆华丽的马车。车帘掀开,走下一个面白无须、身着明黄蟒袍的中年太监。他手里高高举着一柄饰以黄金、坠着流苏的巨斧——黄钺。
正是中常侍,辟邪。
辟邪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司马懿,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平日里,这些手握重兵的大将军何曾正眼瞧过他?而今,在这黄钺之下,这头令人闻风丧胆的“冢虎”,也不得不低下高傲的头颅。
“大都督,别来无恙啊。”
辟邪的声音尖细刺耳,透着一股子小人得志的快意。他并没有按照礼制搀扶司马懿,而是就这样大刺刺地举着黄钺,从司马懿身边走过,径直向中军大帐走去。
……
第404章 点将台上,旌旗猎猎
“咱家奉皇命而来,军情紧急,就不与大都督寒暄了。接旨吧。”
大帐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辟邪站在帅位之上,展开明黄色的圣旨,尖锐的嗓音在空旷的大帐内回荡。
“……鲜卑轲比能反叛,雁门失守,并州危在旦夕。朕命大都督司马懿,即刻分拨精兵八万,由左将军张合统领,火速北上驰援晋阳,驱逐胡虏,不得有误!钦此!”
随后,整个大帐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八万?!”
“疯了!这简直是疯了!”
“潼关一共才十五万人马,抽走八万,还怎么守?!”
一名性烈如火的偏将忍不住跳了出来,指着辟邪怒吼道:“你是哪里来的阉狗!竟敢假传圣旨!如今诸葛亮大军就在长安,虎视眈眈,此时分兵,是要把关中拱手让人吗?!”
“放肆!”
辟邪眼中寒光一闪,手中黄钺重重顿地,“大胆狂徒,竟敢辱骂天使,质疑圣裁!来人,给我拖出去,斩了!”
几名洛阳来的禁卫军立刻冲上前去。
“慢着!”
一声断喝,如惊雷炸响。
一直沉默的左将军张合,大步出列。这位历经三朝、威震天下的老将,此刻须发皆张,双目赤红,浑身散发着惨烈的杀气,竟逼得那几名禁卫军不敢上前。
张合无视了辟邪手中那象征皇权的黄钺,直接跪倒在司马懿面前,声音悲愤至极:
“大都督!此诏万万不可奉啊!”
“如今诸葛亮占据长安,收买民心,气势正盛。他之所以按兵不动,就是在等我们露出破绽!潼关乃是洛阳的最后一道屏障,也是大魏的咽喉。十五万大军据险而守,尚且捉襟见肘,若此时抽走八万精锐,这潼关……就成了一座纸糊的坟墓啊!”
张合猛地转头,死死盯着辟邪,厉声道:“并州虽急,但那是皮肉之患;关中若失,那是心腹大患!一旦潼关失守,蜀军便可长驱直入,兵临洛阳城下!到时候,大魏社稷休矣!请天使回奏陛下,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等愿死守潼关,绝不分兵!”
“请大都督三思!绝不分兵!”
哗啦啦一片,满帐将领齐刷刷跪下,甲叶撞击之声,悲壮激昂。
司马懿依旧跪在地上,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但他藏在袖中的双手,指甲已经深深刺入了掌心,鲜血淋漓。
他何尝不知道这是取死之道?
他何尝不知道这是曹叡的乱命?
但他更知道,这不仅仅是一道军令,这是一道催命符。
辟邪看着群情激奋的众将,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露出了一丝狰狞的冷笑。
“好啊,好得很。”
辟邪阴阳怪气地拍了拍手,“咱家早就听说,关中诸将只知有司马,不知有天子。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说着,他慢悠悠地从怀中掏出另一卷明黄色的绢帛,那是曹叡的手谕。
辟邪走到司马懿面前,弯下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司马都督,陛下临行前有言。若司马懿不愿分兵,便是心有不臣,意图拥兵自重。”
辟邪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利如鬼啸:“陛下有旨!若司马懿抗旨,可就地罢黜其大都督之职,夺其兵权,下狱问罪!由张合将军暂代其职,即刻领兵北上!”
此言一出,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司马懿的心头。
嗡——
司马懿只觉得脑中一阵轰鸣。
阳谋。
这是彻头彻尾的阳谋!
曹叡根本不在乎潼关能不能守住,或者说,比起潼关失守,他更害怕司马懿造反。他用并州的战事做借口,逼迫司马懿交出兵权,削弱他的实力。
如果司马懿拒绝,那就是抗旨谋反,曹叡立刻就有理由杀他。这里是潼关,虽然大部分是他的心腹,但张合忠于大魏,一旦圣旨下达,张合绝不会跟着他造反。
如果司马懿接受……那就是自断双臂,将自己置于死地,去博取那一线生机。
好狠的帝王心术。
好狠的曹元仲!
大帐内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跪在地上的紫色身影上。
张合愣住了,他没想到皇帝竟然猜忌功臣到了如此地步。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一息,两息,三息。
终于,那个一直像雕塑般跪着的身影,动了。
司马懿缓缓抬起头。
那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深邃得令人感到恐惧。
他缓缓抬起双手,举过头顶,做出了一个最为恭顺的姿势。
“臣……”
“遵旨。”
那一刻,大帐内的烛火仿佛都黯淡了几分。
司马懿缓缓叩首,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他眼中的隐忍瞬间化为了彻骨的寒意与滔天的杀意。
曹叡,既然你要这大魏的江山来为你的猜忌陪葬。
那我司马懿,就成全你。
……
军令如山。
即便这是乱命,即便这是自掘坟墓,但在皇权和黄钺的威慑下,庞大的战争机器还是不得不开始运转。
潼关大营,一片忙碌与凄惶。
被点名的八万大军,开始集结。
这八万人,不是普通士卒,而是魏军中战斗力最强的百战精锐。其中有五万是原本驻守关中的中军精锐,还有三万是司马懿苦心经营多年的嫡系部队。
他们装备最精良的铠甲,骑乘最神骏的战马。
如今,他们要离开这座他们誓死守护的雄关,去往遥远的北方。
点将台上,旌旗猎猎。
司马懿一身戎装,站在高台之上。风吹动他的白发,显得格外萧瑟。
在他面前,是整装待发的张合。
这位为大魏征战了一生的老将军,此刻虽然披挂整齐,但眼中却满是悲凉。他知道,这一去,潼关危矣。他也知道,这一去,自己恐怕再也回不来了。
“隽义。”
司马懿走下高台,来到张合面前。他没有称呼官职,而是叫了张合的表字。
“大都督……”张合眼眶微红,单膝跪地。
……
第405章 七万个无底洞啊
司马懿伸出双手,用力将这位老战友扶起。他的手在颤抖,那是极度压抑后的生理反应。
“此去并州,路途遥远,胡虏凶悍。隽义乃国之柱石,万事……当以保重身体为先。”
司马懿说着,解下了自己身上的那件暗金色的护心镜,亲手系在张合的胸前。
“这副护心镜,随我多年,曾挡过数次死劫。今日赠予将军,愿将军旗开得胜,早日……回师。”
说到“回师”二字,司马懿的声音哽咽了。
他知道,回不来了。
即便张合能击退鲜卑,潼关这边一旦开战,以七万疲敝之师对抗诸葛亮和刘禅的联军,结局早已注定。
张合抚摸着那冰冷的护心镜,感受着司马懿指尖传来的颤抖。他明白大都督的无奈,也明白大都督的苦衷。
“都督放心!”
张合后退一步,向司马懿行了一个最为庄重的大礼,声音铿锵有力:“末将此去,必斩轲比能首级献于阙下!若潼关有失……末将化作厉鬼,也要回来助都督杀敌!”
“上马!出发!”
随着张合一声令下,号角声悲鸣。
八万大军,如同一条黑色的长龙,缓缓驶出潼关北门。
没有欢呼,没有送别的锣鼓。只有战马的嘶鸣和沉重的脚步声。
道路两旁,留守的魏军将士和百姓,默默地流着眼泪。他们知道,这支大军的离开,抽走了潼关最后的脊梁。
司马懿站在高高的关楼之上,目送着那片烟尘逐渐远去,目送着张合的帅旗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直到最后一丝烟尘散尽,天地间只剩下苍茫的空旷。
风,更大了。
吹在身上,透骨的凉。
司马懿缓缓转过身。
在他身后,是仅剩的七万守军。
这些士兵大多是老弱病残,或者是刚刚征召的新兵。此刻,他们看着大都督的背影,眼中满是惶恐与迷茫。
士气,已经跌到了谷底。
“父亲……”
司马昭走到父亲身边,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颤抖,“八万精锐已去,如今潼关兵力空虚,人心惶惶。刘禅和诸葛亮若是得知此事,必会趁虚而入。我们……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怎么办?
司马懿沉默良久。突然,他笑了。
那笑容极度扭曲,带着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疯狂。
“怎么办?”
“既然陛下要断我的腕,那我就断给他看。”
“既然这潼关成了一座孤坟,那我就要让它成为全天下最难啃的坟!”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锋直指苍穹,厉声喝道:
“传我将令!”
“放弃潼关外围所有据点!烧毁所有营寨!将所有兵力、粮草、器械,全部收缩至潼关主城之内!”
“封死关门!没有本督将令,任何人不得出战!哪怕蜀军在城下骂娘,哪怕他们在城下撒尿,谁敢出战,立斩不赦!”
“从今日起,全军转入死守!”
“收缩!死守!”
最后四个字,司马懿是吼出来的。
声音在关楼上回荡,震得城墙上的积尘簌簌落下。
司马昭看着父亲那挺拔而决绝的背影,心中一震。他知道,那头被拔掉了爪牙的冢虎,并没有死。
它只是缩回了洞穴,用最坚硬的骨头,去赌这最后一口气。
……
南郑行宫,这座昔日张鲁传教、刘备称王的旧地,此刻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喧嚣所包围。
七万关中百姓的涌入,让这座沉寂已久的边陲重镇瞬间沸腾,同时也将其脆弱的后勤体系逼到了崩溃的边缘。
大殿之内。
没有丝竹管弦,没有美酒佳肴,只有堆积如山的竹简和账册,以及几位眉头紧锁的大汉重臣。
“陛下,不能再拖了!”
长史蒋琬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声音沙哑,手中捧着一卷刚刚核算完的账册,急得几乎要顿足,“臣刚刚清点了南郑及周边三县的府库,情况……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还要糟糕!”
刘禅正伏在御案上,手里拿着炭笔,在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上勾勾画画。闻言,他头也不抬,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公琰莫急,且说具体数目。”
“莫急?火都烧到眉毛了!”蒋琬深吸一口气,将那残酷的数字报了出来,“汉中府库本就为了支援丞相北伐而被抽调了大半,如今只剩下陈粮三万石。这七万百姓,加上原本的驻军和官吏,每日人吃马嚼,消耗是个天文数字!这还不算后续安置所需的种子、农具……”
蒋琬伸出两根手指,在刘禅面前重重一晃,语气悲凉:“十日!最多十日!若是没有新的粮草补充,这七万刚刚归附的百姓就要断粮!到时候,不用魏军来攻,这南郑城自己就先乱了!”
大殿内一片死寂。
随行的几名官员也是面露难色,纷纷附和。
“是啊陛下,这七万张嘴,就是七万个无底洞啊。”
“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全盘接收,如今这……”
“够了。”
刘禅手中的炭笔猛地一顿,终于抬起头来。
他站起身,将那张画满了奇怪符号的羊皮地图一把扯下,直接铺在了大殿中央的地板上。
“公琰,诸位爱卿,你们只看到了七万张吃饭的嘴,却没看到七万双能改天换地的手!”
刘禅脱去鞋履,赤足踩在地图上,手中的炭笔如利剑般指向汉中的各个方位。
“你们看!”
众臣围拢过来,只见那地图上,汉中平原被刘禅用粗重的红线划分成了四大板块,上面写着他们从未听说过的新名词。
刘禅指着汉水南岸,那是他从蓝田带回来的方向:“这里,依山傍水,铁矿丰富。朕将其定为‘冶炼特区’!马钧的高炉、陈仓的水排,都要在这里落地生辉。那七万人里的青壮劳力,凡有力气者,皆入此区,开山采矿,炼铁铸钢!”
炭笔一划,指向平原腹地:“这里,土地肥沃,水利便利。朕定为‘屯垦特区’!老弱妇孺,并非累赘,可在此开荒种地,养鸡喂猪。朕有新式曲辕犁图纸,一人一牛可抵三人之力,今春播种,秋后便是万石粮仓!”
笔锋再转,圈住了南郑城西:“这里,桑麻遍地。定为‘纺织特区’!那些手巧的妇人,全部组织起来,用新式织机织布。前线将士的冬衣,百姓的遮羞布,全靠她们!”
……
第406章 汉中大开发,始于一张蓝图
最后,刘禅的手重重拍在地图的中心:“而这整个汉中,朕要将其打造成大汉的‘工业特区’!不要再把它仅仅当成一个粮仓,一个跳板。从今天起,汉中就是大汉的心脏,是源源不断输送钢铁、兵器、甲胄的战争熔炉!”
这一番宏大的规划,听得众臣目瞪口呆。
“特区?工业?”蒋琬喃喃自语,虽然他对这些词汇感到陌生,但刘禅描绘的那幅图景,却让他隐隐感到一种热血沸腾的震撼。
然而,作为务实的行政长官,蒋琬很快从震惊中清醒过来。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指着空空如也的账册:“陛下,蓝图虽好,但这可是百年大计啊。开矿、建厂、开荒,哪一样不是三年五载才能见效?可眼下的粮食危机就在十日之后!远水解不了近渴,若是十日后没饭吃,这蓝图画得再美,也不过是一张废皮!”
“是啊陛下。”一名老成持重的官员也劝道,“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扯着……咳咳,容易根基不稳。当务之急,还是应当先遣散部分百姓去蜀中就食,或者向丞相求援,先以农为本,度过难关方是上策。”
大殿内的气氛再次陷入僵局。
现实的引力,似乎要将刘禅那高飞的理想硬生生拽回地面。
刘禅看着蒋琬那焦急而真诚的脸,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一丝作为穿越者的降维打击般的从容。
“公琰啊公琰,你以为朕在路上这几天,只是在看风景吗?”
刘禅走回御案,从贴身的锦盒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密信,那是他留给成都留守董允的“锦囊”。
“既然府库没钱没粮,那我们就借!”
“借?”蒋琬一愣,“向谁借?丞相在前线也缺粮,东吴更是远隔千里……”
“向益州那帮脑满肠肥的豪族借!”刘禅眼中寒光一闪,将密信重重拍在蒋琬手中。
“益州天府之国,沃野千里,怎么可能缺粮?缺的,只是市面上的粮!”刘禅冷笑道,“那些世家大族,看到前线打仗,一个个都在囤积居奇,等着粮价飞涨好发国难财。朕的府库里是有老鼠跑,但他们家的地窖里,粮食都要发霉了!”
蒋琬展开密信,只见上面只有力透纸背的四个大字——
【发行国债】
“国……债?”蒋琬彻底懵了,“这是何物?”
刘禅背负双手,在大殿内踱步,声音朗朗:“所谓国债,便是以国家名义,向民间借贷。朕要董允在成都,以大汉朝廷的名义,发行‘平定中原债券’!凡购买此债券者,朝廷承诺三年后连本带利归还,利息两成!”
“这……”蒋琬皱眉,“那些豪族精明似鬼,岂肯轻易掏钱?”
“他们当然不肯。”刘禅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所以,这债券,不收钱,只收粮!而且,朕允许这债券在市面上自由流通,甚至可以用来抵扣未来的赋税!”
刘禅走到蒋琬面前,压低声音道:“公琰,你还不明白吗?这是一招阳谋。我们以官方名义高价‘借’粮,并许以重利和抵税特权,那些豪族为了利益,必会争相把囤积的陈粮拿出来换债券。如此一来,市面上的粮食瞬间增多,粮价必跌!”
“而我们拿到了这些粮食,不仅解决了汉中的燃眉之急,还能通过官方平价粮肆,进一步打压粮价。到时候,那些还在死守着高价粮不放的顽固派,就只能看着手里的粮食烂掉,或者被逼出局!”
“这一招,既借了鸡生蛋,又平抑了物价,还打击了豪强,可谓一石三鸟!”
蒋琬捧着那封密信,手都在颤抖。
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帝王,仿佛在看一个怪物。这种闻所未闻的金融手段,这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经济手腕,简直比诸葛丞相的八阵图还要深不可测!
“陛下……”蒋琬深吸一口气,眼中的焦虑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畏,“此计若成,汉中无忧矣!臣……这就去办!”
“不仅要去办,还要大张旗鼓地办!”刘禅大手一挥,“现在,随朕出去。这汉中大开发的第一把火,朕要亲自点燃!”
……
半个时辰后。
南郑城外的巨大校场上,人山人海。
七万关中百姓,加上原本的驻军和工匠,黑压压的一片,如同潮水般铺满了大地。
虽然刚刚经历了长途跋涉,虽然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但当那个身穿明黄战袍的身影出现在高台之上时,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间聚焦。
那是他们的天子,是带着他们走出绝境、给他们发身份牌、给他们吃肉汤的仁君。
刘禅站在高台上,不需要扩音喇叭,因为全场在他出现的那一刻,已经自觉地安静下来。
“乡亲们!”
刘禅的声音中气十足,回荡在空旷的原野上,“朕知道,你们累了,你们饿了。你们背井离乡,跟着朕来到这里,心里都在打鼓,不知道明天在哪里,不知道下一顿饭在哪里!”
人群中传来一阵低低的骚动,那是被说中了心事的共鸣。
“朕今天站在这里,就是给你们交底的!”
刘禅猛地一挥手,指向身后那片广阔的土地,“这汉中,就是咱们的新家!但是,大汉不养懒汉!想要吃饭,想要住大房子,想要过上好日子,就得靠咱们这双手干出来!”
“从今日起,汉中实行‘以工代赈’!所有人,按工种分流,参与建设!只要你肯干活,朕不仅管你一日三餐饱饭,还给你发工钱!”
“普通劳力,日薪十文!”
“有一技之长者,日薪二十文!”
刘禅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人群中那些畏畏缩缩、衣衫褴褛的身影,那是他在路上特意关注过的工匠群体。
他深吸一口气,抛出了一颗重磅炸弹:
“凡铁匠、木匠、石匠等熟练工匠,日薪……三十文!三倍于常人!”
……
第407章 带着审视的目光
轰——!
这句话如同惊雷落地,瞬间引爆了全场。
在这个“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时代,在这个工匠被视为贱籍、被随意征调役使的乱世,竟然有皇帝亲口承诺,工匠的薪资三倍于普通人?
人群中,一名头发花白、背有些佝偻的老者,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叫鲁大,是魏国邺城的一名老铁匠。在魏国,他因为打错了一把刀,被监工抽瞎了一只眼睛,全家被贬为奴隶,受尽了欺凌和白眼。这一路逃难,他都习惯了缩在角落里,生怕被人嫌弃。
“三……三倍?”
鲁大颤抖着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不敢置信地问身边的人,“陛下……陛下是在说咱们吗?”
“是啊!老鲁头!陛下说工匠给三十文!三十文啊!”旁边的小伙子激动地拍着他的肩膀。
三十文。
在魏国,他拼死拼活干一天,也不过能换两个发霉的黑面馍馍。
一股无法言喻的酸楚和热流,瞬间冲垮了鲁大心中那道坚硬的防线。
他突然推开人群,踉踉跄跄地冲到台下,扑通一声跪倒在尘埃里。
“陛下啊!”
鲁大用头狠狠地磕着地面,发出咚咚的闷响,老泪纵横,嘶哑着嗓子高呼,“草民……草民这双手还能打铁!草民这把老骨头,愿为陛下碎在这里!陛下圣明!陛下圣明啊!”
这一声哭喊,仿佛是导火索。
无数像鲁大一样,曾被轻视、被践踏的工匠们,纷纷跪倒在地。他们有的痛哭流涕,有的高举双手,仿佛在这一刻,他们找回了丢失已久的尊严。
紧接着,七万百姓,数万将士,齐齐跪倒。
“陛下圣明!万岁!万岁!”
欢呼声如海啸般爆发,震散了天边的流云。士气,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刘禅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有些湿润。他知道,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这是对人的尊重,是对价值的重塑。
他趁热打铁,当场大声宣布任命:
“马钧听旨!”
“臣在!”马钧激动得满脸通红,大步出列。
“朕封你为‘汉中大开发总工程师’!统领所有工匠,负责矿区、冶炼区的一切技术事宜!你要什么,朕就给你什么!哪怕你要天上的星星,朕也想办法给你摘下来!”
“蒋琬听旨!”
“臣在!”蒋琬此时已无半点疑虑,只有满腔的干劲。
“朕封你为‘后勤总调度’!钱粮物资,人员分流,全权由你调配!朕把这七万人的肚子,交给你了!”
“臣,敢不立军令状!”
“马岱、赵广听旨!”
“末将在!”
“你二人即刻组建‘建设兵团’!放下刀枪,拿起镐头,维持秩序,开山修路!这汉中,从今天起,就是一个巨大的、高效运转的工地!”
“遵旨!”
……
夜幕降临,南郑城外的工地上,却是一片灯火通明。
无数的篝火将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为了抢工期,并没有搭建营帐,所有人都是席地而睡。
在一处正在搭建的高炉地基旁,一口巨大的铁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里面煮着浓稠的肉粥。
刘禅没有回行宫,他脱去了繁琐的龙袍,只穿了一件普通的布衣,袖子高高挽起,手里端着一只缺了个口的粗瓷大碗,正和一群工匠围坐在火堆旁。
“陛下,这……这使不得啊!”
鲁大看着坐在自己身边的皇帝,紧张得手足无措,手里的碗都快端不稳了,“您是万金之躯,怎么能吃这大锅饭,还坐在泥地上……”
“哎,老鲁头,你这话就不对了。”
刘禅呼噜呼噜地喝了一大口热粥,抹了抹嘴,笑道,“这粥里有肉有盐,香得很!当年高祖皇帝打天下时,连树皮都啃过。朕如今有肉粥喝,已经是享福了!”
周围的工匠们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原本拘谨的气氛瞬间消散了不少。
“德衡啊。”刘禅转头看向另一边的马钧,指着地上铺开的一张图纸,“你这个高炉的设计,还得改改。”
此时的马钧,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正对着图纸冥思苦想。一提到技术,他那种口吃的毛病和对皇权的畏惧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陛……陛下,这……这已经是臣……改进过的第三版了。”马钧指着图纸上的进风口,“加……加大了风箱,火……火力更猛。”
“火力是猛了,但炉壁受得了吗?”
刘禅放下碗,接过树枝,在图纸上画了一个圈,“这里,要加一层耐火砖。还有,鼓风机不能只靠人力,要把陈仓设计的那个水排连进来,利用汉水的动力,日夜不停地吹,这样才能炼出真正的好钢!”
“还有这里,出渣口要设计成倾斜的,方便排渣……”
“你们的固有思维,就是做出来了,就一直做!从来就不想着怎么改进,怎么优化。”
“朕就不一样了。”
“每次出新品,都要带着审视的目光,去抓缺点,才有进步……”
刘禅一边画,一边讲解,嘴里蹦出的全是“热交换”、“焦炭”、“除硫”这些工匠们闻所未闻却又觉厉不明的新词。
马钧听得眼睛越来越亮,时而拍大腿叫绝,时而抓耳挠腮,恨不得立刻就去试验。
陈仓在一旁也是听得如痴如醉,不时插嘴补充几句关于机械传动的建议。
这一夜,南郑的工地上,没有皇帝和臣民,只有一群为了同一个梦想而狂热的建设者。
工匠们看着那个在火光中侃侃而谈、对每一个技术细节都了如指掌的年轻皇帝,眼中的敬畏逐渐变成了发自内心的崇拜与归属感。
他们不懂什么叫“工业革命”,也不懂什么叫“宏观调控”。
他们只知道,跟着这样的皇帝,不仅有饭吃,有钱拿,更有奔头。
他们觉得自己不再是低贱的匠人,而是正在参与一件开天辟地的大事。
火光映照在刘禅的脸上,他的眼神明亮而坚定。
汉中大开发,这不仅是为了解决眼前的危机,更是为了给即将到来的统一战争,铸造一颗坚不可摧的钢铁心脏。
这事急不得,更不能怠慢。
……
第408章 惊雷崩山断龙脉,谁言天灾非天助
轰隆——!
一道紫色的闪电撕裂了秦岭深处漆黑的夜空,紧接着便是震耳欲聋的雷鸣,仿佛天公在愤怒地咆哮。
南山铁矿,这处刚刚被划入“汉中大开发”蓝图的核心矿区,此刻正经历着一场灭顶之灾。
暴雨如注,疯狂地鞭打着泥泞的山道。
数千名刚刚抵达这里的矿工,甚至还没来得及搭建好稳固的营寨,就被这场突如其来的豪雨浇了个透心凉。
“护住矿洞!快!把支架顶上去!”
神机营统领赵广浑身湿透,泥水顺着他的甲胄哗哗流淌。他嘶吼着指挥士兵和矿工去加固主矿洞的入口。
然而,大自然的力量在这一刻显露出了它狰狞的一面。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断裂声从山体深处传来。
紧接着,一名老矿工惊恐地指着上方的山坡,凄厉地尖叫起来:“走龙了!山神爷发怒了!快跑啊!”
赵广猛地抬头,借着闪电的惨白光芒,他看到了令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上方那座巍峨的山体,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推了一把。数万吨的泥石混合着折断的巨木,发出沉闷而恐怖的轰鸣声,如同一条黑色的恶龙,挟裹着毁天灭地的气势,向着主矿洞倾泻而下。
“撤!全员后撤!”赵广目眦欲裂,拼命挥舞着令旗。
轰——!!!
大地剧烈震颤,仿佛发生了地龙翻身。
仅仅一眨眼的功夫,那座刚刚清理出来的主矿洞,就被滚滚而下的泥石流彻底吞没。巨大的冲击波甚至将外围的几座哨塔连根拔起,掀飞到了数十丈开外。
烟尘被暴雨压住,化作浑浊的泥浆漫天飞溅。
当一切归于平静,只剩下雨声依旧狂暴。
赵广跪在泥水中,看着眼前那片被夷为平地的废墟,脸色惨白如纸。
完了。
主矿脉被埋,前期投入的人力物力尽数化为乌有。
这不仅仅是一次塌方,这是断了大汉刚刚接上的那口气。
按照古人的意思,这就是——天罚。
……
次日清晨,南郑行宫。
“啪!”
一份沾着泥水的急报被重重摔在御案上。
“主矿洞塌方,矿脉被埋深达十余丈,初步估算,若要重新挖掘,至少需耗时数月,且随时有二次塌方的风险。”
蒋琬念完战报,抬起头,看向御座上的刘禅,眼中满是绝望:“陛下,南山铁矿乃是‘工业特区’的基石。如今基石已断,那些高炉、水排便成了无米之炊。这‘汉中大开发’……怕是刚迈出第一步,就折了腿啊。”
大殿之下,群臣哗然。
原本那些对“工匠误国”、“奇技淫巧”心存不满的保守派官员,此刻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纷纷跳了出来。
“陛下!此乃天意啊!”
一名须发皆白的谏议大夫痛心疾首地跪倒在地,叩首高呼。
“陛下重工轻农,驱使百姓去挖山凿石,惊扰了山神地脉,这才降下如此天灾!这是上天在警示陛下,当罢黜百工,回归圣道,老老实实屯田养民才是正途啊!”
“是啊陛下!铁矿一断,之前的投入全都打了水漂。若再执迷不悟,恐遭更大的天谴!”
“请陛下下罪己诏,祭祀山神,遣散工匠!”
一时间,大殿内全是反对之声。这些腐儒们引经据典,将一场自然灾害硬生生说成了是刘禅“倒行逆施”引发的天罚。悲观与恐慌的情绪,如同瘟疫般在朝堂上蔓延。
就连马钧和陈仓这样坚定的技术派,此刻也是面如死灰,低头不语。在古人眼中,“天意”二字,重如泰山。
刘禅坐在御座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这群群魔乱舞的臣子。
他没有说话,只是招手唤来了那名从前线赶回来的斥候。
“你再说一遍,塌方之后,现场是个什么光景?”刘禅的声音冷静得有些可怕。
斥候哆哆嗦嗦地回答:“回……回陛下,那场面太吓人了。半个山头都塌了下来,原本的红色铁矿石都不见了,断层那里……那里露出来一大片黑乎乎的东西,看着像石头,又像是黑土,丑陋得很。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那黑石头被雷劈中后,竟然有些地方冒起了黑烟,那味道刺鼻得很,闻着让人头晕恶心。大家都说……那是地府里冒出来的毒气,是山神的诅咒!”
听到“毒气”二字,群臣更是吓得面无人色,纷纷后退,仿佛那毒气已经飘到了大殿之上。
然而,刘禅的眼睛却在这一刻猛地亮了起来。
他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悬挂的舆图前,手指死死地按在南山的位置上。
南山……地质断层……黑石头……刺鼻气味……
作为一名拥有后世知识的穿越者,一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
那不是诅咒。
那是宝藏!
“哈哈哈哈!”
一阵突如其来的大笑声,打断了群臣的哭诉。
刘禅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狂喜与豪迈,震得大殿嗡嗡作响。
众臣面面相觑,心想陛下莫不是受刺激太大,失心疯了?
“陛下……您……”蒋琬担忧地上前一步。
刘禅猛地转过身,脸上哪有半分沮丧,反而红光满面,神采飞扬。
他用力一拍御案,大喝一声:
“好一个山神发怒!好一个天降不祥!”
“朕看这哪里是天灾,这分明是天助我也!”
这四个字一出,满堂皆惊。
那名谏议大夫更是气得胡子乱颤:“陛下!数千将士受困,矿脉被断,此乃大凶之兆,陛下何出此悖逆之言啊!”
“悖逆?”
刘禅冷笑一声,大步走到那斥候面前,目光灼灼,“你口中的‘黑石头’,若朕没猜错,乃是比铁矿还要珍贵万倍的神物!原本朕还在发愁,这深埋地下的宝贝要如何挖掘,没想到老天爷一场暴雨,直接帮朕把它给‘震’出来了!”
说完,刘禅不再理会那些目瞪口呆的腐儒,直接下令:
“备马!德衡,带上你的勘探工具,随朕去南山!”
“陛下!外面还在下雨,余震未消,危险啊!”官员急忙劝阻。
“怕什么!”
“那是大汉的国运!别说是下雨,就是下刀子,朕也要去把它给挖出来!”
……
第409章 乱了纲常
南山塌方现场,一片狼藉。
雨虽然停了,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湿润的土腥味和一股淡淡的、刺鼻的硫磺味。
刘禅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的废墟上,鞋履早已湿透,龙袍下摆全是泥浆,但他浑然不觉,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那处巨大的断崖。
在他身后,马钧、赵广以及几名被强行拉来的老矿头,一个个战战兢兢。
“陛下,不能再往前了,那里土质松软,随时可能再次塌方。”赵广紧张地护在刘禅身侧。
刘禅摆摆手,示意无妨。他走到断层边缘,蹲下身子,捡起一块从断层中滚落出来的、黑黝黝的石块。
这石块入手沉重,表面有着油脂般的光泽,断面处呈现出贝壳状的纹理。
刘禅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吹亮,凑近那块黑石。
“陛下小心!那是毒石!”一名姓王的老矿头惊呼出声,想要上前阻止,“草民挖了一辈子矿,见过这玩意儿。这就是‘黑石炭’,虽然能烧,但烟大得很,熏得人眼睛疼,而且烧出来的铁又脆又烂,根本不能用!这是废料啊!”
刘禅没有理会,只是静静地看着火苗舔舐着黑石。
片刻后,黑石被点燃,冒出一股黄黑色的浓烟,伴随着刺鼻的气味。
“果然是煤。”刘禅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而且是含硫量较高的原煤。”
他站起身,将手中的黑煤块举到众人面前,朗声道:“王老头,你说得对,也不对。这东西直接烧,确实有毒,确实炼不成好铁。因为它里面藏着‘鬼气’(硫和挥发分)。”
“但是!”
刘禅话锋一转,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如果朕有办法,把这‘鬼气’给逼出来呢?”
“逼……逼出来?”马钧结结巴巴地问道,“陛……陛下是说,像……像蒸馒头一样?”
“聪明!”
刘禅打了个响指,随手捡起一根树枝,在潮湿的地面上画了起来。
“德衡,你看。这煤炭之所以不能炼铁,是因为它杂质多,燃烧时温度不够高,且产生的硫磺气会让铁变脆。但如果我们造一种特殊的炉子,把煤炭装进去,隔绝空气,在外面加热……”
刘禅一边画,一边用最通俗易懂的语言阐述着“干馏”的原理。
“就像太上老君炼丹一样,把煤炭关在炉子里炼上一天一夜。那些黄烟、毒气就会被逼出来,剩下的东西,就不再是黑煤,而是——焦炭!”
“焦炭?”马钧盯着地上的图纸,眼神逐渐从迷茫变得狂热。
“对,焦炭!”刘禅捡起一块石头,狠狠砸碎了手中的煤块,“它坚硬多孔,燃烧时没有烟,温度极高!用它来炼铁,不仅省去了伐木烧炭的巨大消耗,而且炼出来的铁水,纯净如水,能铸造出真正的削铁如泥的神兵!”
马钧浑身颤抖,作为当世顶尖的工匠,他瞬间领悟了其中的关键。
如果真如陛下所言,这哪里是废石,这简直就是工业的粮食啊!
“臣……臣这就去造炉子!”马钧激动得连礼都忘了行,转身就要去指挥工匠。
“慢着。”刘禅叫住了他,指着那片裸露出来的巨大黑色断层,“先别急着造大炉。就在这儿,用土法,先给朕烧一炉出来!朕要带回南郑,去堵住那帮腐儒的嘴!”
……
接下来的两天,南山矿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实验场。
在刘禅的亲自指导下,几座简易的“土焦炉”拔地而起。
王老头等一众老工匠起初还是满腹狐疑,觉得皇帝是在异想天开。石头怎么能变成金子?毒物怎么能变成宝贝?
然而,当第一炉“炼”好的焦炭出炉时,所有人都傻眼了。
原本黑漆漆、油腻腻的煤块,变成了一种银灰色、有着金属光泽、布满气孔的奇怪石头。
王老头颤抖着手,夹起一块焦炭扔进简易的风炉里。
呼——!
随着风箱拉动,那焦炭瞬间被点燃。没有刺鼻的黄烟,没有呛人的毒气,只有纯净透明的蓝色火焰,在炉膛里疯狂跳跃。
炉温急剧升高,那热浪逼得众人连连后退。
放入坩埚中的铁矿石,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融化,变成了红得耀眼的铁水。
“化了!真的化了!比木炭快了一倍不止!”王老头激动得胡子都在抖,“神迹!这是神迹啊!”
马钧更是痴迷地看着那蓝色的火焰,仿佛看到了世间最美的情人。他知道,大汉的工造之术,从这一刻起,变天了。
……
与此同时,南郑城内。
就在刘禅在深山里搞“科研”的时候,城里的局势却在那些保守派官员的煽动下,急转直下。
“听说了吗?陛下在南山触怒了山神,那里现在毒气冲天,去了的人都回不来了!”
“这都是那些工匠害的!士农工商,工匠本就是贱业,现在竟然骑到咱们头上来了!不仅拿高薪,还住新房,这是乱了纲常啊!”
几名身穿儒衫的士子,正站在闹市口,唾沫横飞地向围观的百姓宣扬着。
在他们身后,是一群被煽动起来的原住民。他们原本就对涌入的难民和地位提升的工匠心怀不满,此刻在有心人的挑拨下,这种不满迅速转化为了愤怒。
“赶走那些工匠!”
“废除将作监!”
“我们要种地,不要挖山!”
人群骚动着,甚至开始有人冲击新设立的工坊,试图打砸那些尚未完工的机器。
留守的蒋琬急得团团转,但他毕竟是文官,不敢轻易动用武力镇压,只能眼睁睁看着局势一步步失控。
就在一群激进的腐儒带着数百名士子和百姓,准备冲击行宫大门,递交“万言书”逼宫之时。
哒哒哒——
一阵急促而有力的马蹄声,从城门方向传来。
“陛下回銮!闲杂人等闪开!”
赵广的一声暴喝,如惊雷般炸响。
人群下意识地分开一条道路。
只见刘禅骑在战马上,一身泥泞,满脸风霜,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在他身后的马车上,拉着几筐银灰色的“怪石头”和几根刚刚铸造好的铁条。
……
第410章 黑金出世惊鬼神,炉火纯青炼真钢
“陛下!”
领头的一名大儒,名叫李壆,本地名士,见刘禅回来,立刻扑上前去,跪在马前痛哭流涕,“陛下啊!您终于回来了!南山天灾,民怨沸腾,还请陛下顺应天意,罢黜百工,烧毁那些奇技淫巧之物,以平息天怒啊!”
“请陛下顺应天意!”身后的数百名士子齐声高呼,声势震天。
刘禅勒住战马,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跪在地上的“道德君子”。
他没有说话,只是翻身下马,从马背上取下一把刚刚用新铁打造、尚未开锋的横刀。
他又走到那辆马车前,抓起一块银灰色的焦炭。
“李公口口声声说是天意,说是奇技淫巧。”
刘禅一步步走到李壆面前,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那你告诉朕,什么是天意?什么是圣道?”
李壆直起腰,大义凛然道:“圣人云,君子不器。治国当以仁义为本,农桑为基。这些工匠整日摆弄铜铁,那是玩物丧志,是舍本逐末!这不仅无益于国,反而会招致灾祸!南山的塌方,就是铁证!”
“好一个舍本逐末。”
刘禅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在你们眼里,祖宗之法不可变,圣人之言不可违。只要是书上没写的,就是错的;只要是以前没见过的,就是妖邪。”
“但朕今天要告诉你们。”
刘禅猛地举起手中的焦炭,“这,就是你们口中的灾祸,是你们说的毒石!但朕叫它‘焦炭’!它是大汉的脊梁,是强国的基石!”
“荒谬!”李壆怒斥,“一块破石头,也能安邦定国?”
“能不能,试过便知!”
刘禅不再废话。他大步走到行宫门口,那里摆放着一座巨大的、用来书写告示的铜墨台。这座墨台乃是前朝古物,厚重坚实,象征着文治的威严。
刘禅将手中的横刀高高举起。
这把刀,是用焦炭冶炼出的高碳钢,经过马钧的千锤百炼,虽然未开锋,但其硬度和韧性,已远超当世的所有兵器。
“你们说工匠误国,说钢铁无用。”
刘禅的声音陡然拔高,如龙吟虎啸,“那朕就让你们看看,是你们的嘴硬,还是朕的铁硬!”
话音未落,刀光一闪。
“喝!”
刘禅运足力气,一刀斩下。
铛——!!!
一声清脆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响彻整个广场。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那座厚达三寸、坚不可摧的铜墨台,竟然像豆腐一样,被这把其貌不扬的黑铁刀,一刀斩为两截!
上半截墨台滑落在地,切口光滑如镜。
而刘禅手中的横刀,竟毫发无损,甚至连个卷刃都没有!
李壆张大了嘴巴,他身后的那些士子们,更是吓得面如土色,瑟瑟发抖。
在冷兵器时代,兵器的锋利程度,就是最直观、最暴力的真理。
刘禅将刀扔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他看着那些被震慑住的腐儒,冷冷地说道:“这就是你们口中的奇技淫巧。若是朕给大汉的十万将士都配上这样的刀,能不能北定中原?能不能复兴汉室?”
无人敢答。
“圣贤之道,我看未必!”
刘禅指着地上的断墨台,厉声喝道,“愚化百姓,禁锢思想,这才是最大的不祥!上梁不正,下梁就歪。你们读了一辈子书,却读成了瞎子,读成了聋子!”
“陛下……”李壆颤抖着想要辩解,“这……这虽是利器,但治国……”
“还嘴硬?”
刘禅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戏谑的光芒。
“好,既然你们不服,那朕就给你们一个机会。”
刘禅环视四周,对着围观的数万百姓和士子,大声宣布:
“三日后!就在这城外校场!”
“朕要举行一场前所未有的农与工大比武!”
“你们不是说农是本,工是末吗?那我们就比一比!让你们的耕牛和朕的机器比耕地!让你们的织女和朕的织机比织布!让你们的马车和朕的木牛流马比运粮!”
“若是你们赢了,朕立刻废除将作监,罢黜百工,从此以后跟你们一起吃斋念佛!”
“但若是朕赢了……”
刘禅上前一步,逼视着李壆,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们就给朕闭上嘴!老老实实地回去读书,或者……脱下长衫,给朕去厂里干活!”
“李公,你敢接吗?”
李壆看着刘禅那咄咄逼人的目光,又看了看地上那断成两截的铜墨台,额头上的冷汗涔涔而下。
接?那是拿圣贤的脸面去赌。
不接?那就是当众承认自己怕了这些“奇技淫巧”。
在这万众瞩目之下,在这历史的转折点上,一场关乎新旧理念、关乎大汉未来的公开对决,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臣……”李壆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接!”
风起云涌。
这股隐而不表的学阀风气。
终于整治了!
……
汉中南郑,春寒料峭,但城南校场之上却是热浪滚滚,人声鼎沸。
“农工大赛”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在一夜之间传遍了汉中平原的每一个角落。
这不仅仅是一场热闹,更是关乎大汉未来国策走向的决战。
一边是传承千年的“男耕女织”圣道,一边是天子力推的“奇技淫巧”新风,这场对决的火药味,甚至比渭水前线的两军对垒还要浓烈几分。
校场被一分为二。左侧,彩旗飘扬,锣鼓喧天,那是大儒李壆的地盘。
为了今日之战,李壆动用了自己在汉中所有的声望与人脉,从十里八乡精选出了十名最强壮的农夫,个个膀大腰圆,皮肤黝黑,那是常年与土地打交道磨砺出的勋章。
而在他们身旁,是十头披红挂彩的精壮耕牛。这些牛毛色油亮,四肢粗壮,牛角上甚至抹了油,显得威风凛凛。李壆身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儒衫,站在高台之上,抚须而立,身后是一众士子门生,个个神情肃穆,仿佛是在守护着某种神圣不可侵犯的图腾。
“李公,您看那边。”一名士子指着校场的右侧,面露讥讽之色。
……
第411章 天河一号
右侧的景象,确实令人费解。
那里没有壮汉,没有耕牛,只有十座被巨大的黑布严严实实遮盖起来的怪东西。这些庞然大物沿汉水支流一字排开,一直延伸到湍急的河道边。几名身穿短褐、满身油污的工匠正围着那些黑布忙碌地调试着什么,领头的正是那个说话结巴的将作大匠马钧。
“哼,故弄玄虚。”李壆冷哼一声,目光中满是不屑,“种地靠的是人勤地不懒,靠的是顺应天时。几块木头铁疙瘩,难道还能替人长出庄稼不成?今日,老夫便要让陛下知道,何为国之根本!”
“咚!咚!咚!”
三通战鼓擂响,震彻云霄。
御驾亲临。刘禅一身明黄常服,在赵云、蒋琬等文武重臣的簇拥下登上主看台。他今日显得格外轻松,手中甚至还把玩着一把折扇,脸上挂着那标志性的、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时辰已到!”蒋琬走到台前,高声宣布,“今日比试,分‘耕’与‘织’两场。首战,比耕!”
“陛下,臣以为,无需比试了。”
李壆大步出列,对着刘禅长揖到底,声音洪亮,足以让周围数万百姓听得清清楚楚,“农者,衣食之源,生存之本。一粒米,活一人;一亩田,安一家。此乃天地至理,岂是那些工匠的奇巧淫技所能比拟?臣恳请陛下,莫要再让百姓看笑话了。”
刘禅闻言,并不动怒,只是折扇轻摇,笑道:“李公此言差矣。既然是比试,还没开始,怎知谁是笑话?开始吧!”
李壆见刘禅执迷不悟,心中暗叹一声“冥顽不灵”,随即转身,对着左侧方阵猛地一挥袖:“儿郎们,让陛下看看咱们汉家农夫的本事!”
“喝!”
十名壮汉齐声怒吼,扬起手中的长鞭。
“啪!”
清脆的鞭哨声响起,十头耕牛低吼一声,低头奋蹄。锋利的犁铧切入春泥,翻起黑油油的浪花。这些农夫显然是行家里手,扶犁的手稳如泰山,耕出的垄沟笔直如线,深浅一致。
“好!”围观的百姓中爆发出一阵喝彩。
“这才是种庄稼的好把式啊!”
“看那牛,多有劲!这一上午,怕是能耕出三亩地!”
李壆听着百姓的赞叹,脸上露出了矜持而得意的笑容。他指着那热火朝天的耕作场面,慷慨陈词:“陛下请看!这便是大汉的脊梁!他们面朝黄土背朝天,用汗水浇灌出大汉的粮仓。这等淳朴厚重,岂是那些投机取巧之辈所能懂的?”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十名农夫已耕出了大片土地,效率之高,确实令人咋舌。李壆一方气势如虹,似乎胜负已分。
“该朕了。”
刘禅站起身,对着台下的马钧点了点头。
百姓们的目光瞬间转移到了右侧。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甚至引发了一阵哗然。
只见马钧并没有派出什么壮汉,而是挥了挥手,从工坊后走出了十名……妇女。
这些妇女大多是逃难来的流民,衣衫虽然换了新的,但依然能看出身体的单薄。她们神情紧张,有些甚至不敢抬头看周围的人群。
“这……这是什么意思?”
“让女人来耕地?陛下这是在开玩笑吗?”
“荒唐!简直是荒唐!”李壆更是气得胡子乱颤,指着刘禅痛心疾首道,“陛下!农事乃国之大事,岂容如此儿戏!若是让这些妇人上场,岂不是羞辱天下农夫?”
周围的士子们更是笑得前仰后合,认为这位陛下已经被那些工匠忽悠瘸了。
刘禅面对漫天的质疑与嘲笑,神色不变,只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揭布。”
唰——!
十块巨大的黑布同时被扯下。
阳光下,十台造型怪异、从未见过的庞大机器显露真容。
它们由巨大的木架和精铁齿轮咬合而成,最引人注目的是,每台机器都连接着一根粗大的传动轴,直通河边那座如房屋般巨大的水轮。虽然静止不动,但这充满了机械美感的结构,依然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这是马钧结合了《天工开物》中的图纸,利用南山新出的焦炭炼制的轴承和齿轮,连夜赶制出的“水力大纺车”与“水力织布机”的结合体——“天河一号”。
“这……这是何物?”李壆的笑声戛然而止,本能地感到一丝不安。
“上机!”马钧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声,但语气中却透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十名妇女深吸一口气,按照这几日突击培训的步骤,分别走到了十台机器的操作位前。她们不需要扛犁,不需要挥鞭,只是轻轻地将手中的线头挂在了锭子上。
“开……开闸!”
随着马钧一声令下,河堤上的工兵绞动绞盘。
轰隆隆——
沉闷的水声瞬间变大,原本被阻挡的汉水如猛兽出笼,狠狠地冲击在那座巨大的水轮叶片上。
吱呀——
巨大的水轮开始缓缓转动,紧接着,这股来自大自然的磅礴巨力,通过那一根根精钢打造的传动轴,毫无损耗地传递到了岸上的十台机器之中。
咔嚓!咔嚓!
齿轮咬合的声音,如同金铁交鸣的乐章,瞬间压过了校场上的一切喧嚣。
下一刻,奇迹发生了。
在数万双震惊得几乎要瞪出来的眼睛注视下,那十台机器仿佛突然活了过来。
嗡——!!!
数十个、上百个纱锭同时开始飞速旋转,速度快得只能看到一片残影。原本需要人工一点点搓捻的棉麻,此刻如同被无形的手牵引,自动被吸入机器,瞬间变成了均匀细密的纱线。
紧接着,织布机部分轰鸣启动。梭子在经纬线之间穿梭,快得像是一道道闪电。
“天……天哪!快看!”
一名眼尖的百姓指着织布机的出口,发出了变调的尖叫。
只见那织好的布匹,根本不是像传统织机那样一寸寸地挪,而是像瀑布一样,源源不断地从机器嘴里“吐”出来!
……
第412章 扫盲夜校
哗啦啦——
洁白的棉布、绚丽的蜀锦,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堆积。那十名看似柔弱的妇女,此刻根本不需要出什么力气,她们唯一的动作,就是手忙脚乱地更换用完的线轴,以及剪断堆满的布匹。
甚至有几名妇女因为机器太快,急得满头大汗,但这汗水与旁边农夫那精疲力竭的汗水截然不同,这是丰收的汗水,是富足的汗水!
轰鸣声,水流声,齿轮声,交织成了一首工业时代的狂想曲。
李壆呆住了。
他手中的折扇掉在了地上,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他看着那如流水般涌出的布匹,大脑一片空白。
那十个农夫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呆呆地看着这一幕,连耕牛停下了都忘了挥鞭。在那种恐怖的生产效率面前,他们引以为傲的体力,显得如此渺小,如此可笑。
一炷香的时间,转瞬即逝。
“停——!”
随着一声锣响,闸门落下,水轮缓缓停转,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终于停歇。
校场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两堆截然不同的“战果”。
左边,十名农夫累得瘫倒在地,耕出的土地约莫有两亩。这在平时,绝对是值得夸耀的成绩。
但右边……
十座小山。
那是十座由布匹堆成的小山!
蒋琬带着几名户部官员,手持算盘,颤抖着走上前去清点。算盘珠子的拨动声,在寂静的校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片刻后,蒋琬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向刘禅,也面向这数万百姓,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有些破音:
“启禀陛下!比试结果已出!”
“农夫十人,耕地两亩三分。按上田算,秋收可得粮……六石!”
人群中没有声音,六石粮,够一家人吃几个月,很不错了。
蒋琬顿了顿,目光转向那堆布山,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水力织机十台,耗时相同。产出棉布三百匹!蜀锦……五十匹!”
“按如今大汉与东吴、曹魏互市的市价折算……”
蒋琬猛地举起手中的账册,大声吼道:“这些布匹,足足可以换回良田百亩所产的所有粮食!也就是……三百石!!!”
轰——!
这个数据,像是一颗重磅炸弹,在人群中彻底炸开了。
三百石!
那是两亩地的五十倍!
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十个弱女子,靠着那几台喝水的铁疙瘩,竟然创造出了五十倍于壮汉的价值!
“我的老天爷啊……”
一名老农颤抖着伸出枯树皮般的手,指着那依然散发着机油味的织机,喃喃自语,“这……这哪里是机器,这是会下金蛋的铁凤凰啊!”
“五十倍……五十倍啊!”
“若是咱们汉中都有了这东西,那还怕什么饥荒?织一天布,能换回吃一年的粮啊!”
百姓们炸锅了。他们或许不懂什么经济学,不懂什么工业附加值,但他们懂账。
一亩地换百亩粮,这就是最直观、最残暴、最无可辩驳的真理!
李壆面如死灰,身体摇摇欲坠。他看着那堆积如山的布匹,只觉得眼前的世界崩塌了。他引以为傲的圣贤道理,在这一刻,被这冰冷的机器碾得粉碎。
就在这时,刘禅缓缓走下高台。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所有人的目光都充满了敬畏。
刘禅走到李壆面前。李壆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就要跪下请罪,等待着那即将到来的羞辱或杀头。
然而,一双温暖的手托住了他。
“李公。”
刘禅的声音没有丝毫的嘲讽,反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诚恳与庄重。
“你没有输,输的是那个‘只知守旧,不知进取’的旧时代。”
刘禅松开手,转身走上那座堆满布匹的高台,面对着那数万双渴望的眼睛,朗声道:
“乡亲们!刚才李公说,一粒米,活一人。这话对不对?对!没有粮食,咱们都得饿死!”
“但是!”
刘禅话锋一转,指着身后的织机,“光靠从地里刨食,咱们大汉的百姓,刨了一千年,为什么还是吃不饱?为什么还是穿不暖?为什么胡虏敢欺负咱们?”
“因为咱们手里没有家伙!”
“农,是国之本,这没错。但工,乃是国之器!无粮则不稳,但无器……则不强!”
刘禅的声音在校场上空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击在人们的心坎上。
“朕要造这些机器,不是为了让大家不种地,而是为了让大家种地更省力!是为了让咱们织出的布,能卖到魏国去,卖到吴国去,把他们的粮食、他们的金银,统统赚回来!”
“朕要的,是一个既能吃饱饭,又能挺直腰杆的大汉!”
“朕要让天下的百姓都知道,咱们大汉,不仅有最好的农夫,更有天下最巧的工匠,最利的机器!”
静。
死一般的寂静。
随后,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万岁!”
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声浪爆发出来。
“陛下万岁!大汉万岁!”
“农工并重!富国强兵!”
无数百姓热泪盈眶,跪倒在地。他们终于听懂了,也看懂了。这位年轻的皇帝,不是在瞎折腾,而是在带着他们,去抢那个好日子!
李壆站在欢呼的人群中,看着台上那个意气风发的身影,眼中的顽固终于彻底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羞愧与服气。
他整理衣冠,推金山倒玉柱,重重地跪在刘禅脚下,泣声道:“陛下……老臣……老臣是井底之蛙,妄议朝政,阻碍国策,罪该万死!”
身后的数百名士子,也纷纷跪下请罪,一个个羞愧得无地自容。
刘禅走下高台,再次扶起李壆。
“李公,朕说过,不杀你,还要重用你。”
刘禅看着这位满头白发的大儒,微笑道,“朕的工匠们,虽然手巧,但大都不识字,看不懂图纸,算不清账目。这,是朕的心病。”
“朕已下令,在将作监旁,设立‘工匠扫盲夜校’。朕要罚你,去当这个夜校的山长。”
“你要教那些你看不起的工匠识字,教他们读圣贤书里的道理,也教他们算术。朕给你开双倍的俸禄,但这差事可不轻松,若是教不好,朕唯你是问!”
……
第413章 是兵,就得有个兵样!
李壆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让他去教工匠?这在以前是奇耻大辱。但此刻,看着那些足以改变国运的机器,看着那些虽然满身油污却创造了奇迹的工匠,他突然觉得,这或许是他这辈子能做的最有意义的事。
“陛下……陛下胸襟,如日月经天!”
李壆老泪纵横,重重叩首,“老臣……领旨!老臣定当竭尽所能,为大汉……教出一批既能读圣贤书,又能造神器的真人才!”
此言一出,全场掌声雷动。
这一天,汉中校场之上,没有流血,没有杀戮。
但那座横亘在士与工、农与商之间千年的大山,在水力织机的轰鸣声中,在刘禅的谈笑间,轰然崩塌。
而在人群的角落里,马钧抚摸着那滚烫的机器轴承,看着这一幕,激动得浑身颤抖。他转过头,对身边的师弟陈仓说道:
“师……师弟,你看。”
“这……这就是陛下说的……工……工业革命的……第一声……号角啊!”
陈仓重重点头,目光炯炯:“师兄,咱们得抓紧了。陛下昨日给的那张‘蒸汽’图纸,咱们还得再研究研究。这水力虽好,但毕竟离不开河啊……”
……
视角转到长安。
这座见证了强汉四百年兴衰荣辱的古都,此刻正满身疮痍地卧在渭水之南。
虽然诸葛亮借来的一场豪雨浇灭了司马懿留下的漫天大火,但大火过后的景象却更加触目惊心。
诸葛亮站在未央宫尚存的一处高台上,手中的羽扇轻轻摇动,却扇不去心头的沉重。
在他脚下,三万名身穿粗布短褐的“建设兵团”青年,正如同蚁群一般在废墟中穿梭。
这些原本是司马懿用来拖垮蜀军的难民,如今却成了复兴长安的生力军。然而,眼下的局面并不乐观。
“丞相。”
一声略带焦急的呼唤打断了诸葛亮的沉思。
赵统大步流星地走上高台,这位平日里英气勃发的年轻将领,此刻满脸泥污。
“情况如何?”诸葛亮转过身,目光如炬。
赵统抱拳行礼,语气沉重:“回禀丞相,清理工作……难如登天。司马懿那老贼太狠了,他烧毁宫殿时定是用了火油,许多承重墙虽未倒塌,却已酥脆,稍有触碰便会发生二次坍塌。仅仅今早,就有三支小队在清理碎石时遭遇墙体倒塌,伤了十几人。”
诸葛亮眉头微蹙,但这还不是他最担心的。
赵统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而且……军医回报,百姓和兵团中,已出现了不少腹泻、发热的症状。这几日雨水浸泡了太多污秽之物,加上城中井水大多被灰烬污染,若是再不控制,恐怕……”
“恐怕大疫将至。”诸葛亮接过了话头,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寒意。
古来大灾之后必有大疫。司马懿的焦土之计,杀招不仅仅在火,更在这火灭之后的满城狼藉与瘟疫风险。
若是瘟疫在长安爆发,这刚刚收复的旧都,瞬间就会变成一座死城,甚至会连累数万汉军。
打仗就是如此。
打赢只是基础中的基础。
后续的方方面面,才是难点。
“军心如何?”
“有些浮动。”赵统实话实说,“不少关中子弟看到家园尽毁,又见有人病倒,私下里都在传……这废墟是诅咒之地。”
诸葛亮闻言,并未动怒,而是缓缓从怀中掏出一本被油纸层层包裹的小册子。
那是刘禅飞鸽传书,交付于他。
名为《城市灾后重建与防疫手册》,乃是天书中所载的“保命真经”。
诸葛亮起初只当是陛下关心,并未深究。直到此刻,当他翻开那本册子,看着上面一条条详尽到近乎繁琐的指令时,这位智绝天下的丞相,瞳孔猛地收缩,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哪里是手册,这分明是早已预见到今日困局的“锦囊妙计”!
“赵统听令!”诸葛亮猛地合上册子,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末将在!”
“传令全军,即刻停止单纯的挖掘工作。按照此册所示,执行三大铁律!”
诸葛亮羽扇一指,条理清晰地复述着陛下书中的内容:
“其一,分区分类。将废墟划分为清理区与封存区。凡有坍塌风险之处,先用木料支撑,再行清理。碎石铺路填坑,木料回收修补,不可混杂!”
“其二,严禁生水。即刻在城中设立一百个沸水站,由军中伙夫十二时辰不间断烧水。通告全城,无论军民,只许喝烧开过的水!凡有敢饮生水者,军法从事!另,每人每日必须分发一碗姜汤或醋汤,以防毒气入体!”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诸葛亮目光严厉,“立刻在城中选址,挖掘深坑,建立公共茅厕。所有排泄之物,必须集中处理,并用石灰覆盖消毒!严禁随地便溺!违者,罚去清理茅厕三日!”
赵统听得目瞪口呆。这“喝开水”、“修茅厕”竟然上升到了军令的高度?但他看着丞相那不容置疑的神情,立刻意识到此事非同小可。
“末将……领命!”
……
随着诸葛亮的一声令下,这座混乱的废墟之城,开始出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秩序。
原本各自为战的建设兵团,被迅速打散重组。而负责执行这一切的,正是诸葛亮最为看重的麒麟儿——姜维。
未央宫前广场,三万青年被分成了数十个方阵。
姜维身披银甲,站在一块巨大的断石之上。他没有讲什么大道理,而是直接拔出佩剑,指着身后那片废墟,用最地道的关中秦腔吼道:
“瓜怂们!都给老子听好了!”
“咱们现在不是在搬砖,是在打仗!跟谁打?跟这烂怂的废墟打!跟瘟神爷打!”
“以前你们是难民,是没人要的草芥。但今天,丞相给了你们饭吃,陛下给了你们工钱,你们就是大汉的兵!是兵,就得有个兵样!”
姜维的吼声极具穿透力,瞬间镇住了场子。
“现在,所有人听我号令!五人一伍,十人一什!搬石头的,给老子喊起号子来!谁要是步子乱了,别怪老子的军棍不认人!”
……
第414章 军民鱼水之情
“吼——!吼——!”
在姜维的亲自示范下,一种独特的“劳动号子”在长安城上空响彻。那是秦腔的调子,苍凉、豪迈,带着关中汉子特有的倔强。
“日头出来——红似火诶——!”
“汉家儿郎——把活干诶——!”
伴随着有节奏的吼声,原本杂乱无章的搬运队伍,竟然走出了行军般的整齐步伐。姜维不仅教他们干活,更是在利用这废墟复杂的地形,现场教学。
“那边的!那是三角阵!那是用来顶梁的,不是让你们乱堆的!”
“这边的!清扫碎石要像两翼包抄,先清边,再清心!”
不知不觉间,这三万青年在劳动中学会了听金鼓、辨旗帜,甚至学会了基础的战阵配合。原本死气沉沉的工地,变成了一座热火朝天的军事课堂。
然而,意外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未时三刻,长乐宫遗址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隆——!”
紧接着便是烟尘冲天,惊恐的呼喊声撕裂了劳动的号子。
“塌了!又塌了!”
“救命啊!二狗子被埋在下面了!”
正在附近巡视的赵统心头一紧,二话不说,带着一队亲兵就往出事地点狂奔。
到了现场,只见一座原本倾斜的大殿偏殿彻底崩塌,巨大的横梁和碎石堆成了一座小山。几名青年的哭喊声从缝隙深处传来,听得人揪心。
周围的百姓和兵团青年都慌了神,有人想冲上去救人,却被不断滚落的碎石逼了回来。
“别动!都别乱动!”
一名老工匠绝望地喊道,“那上面还有半截墙悬着,谁动谁死啊!”
众人抬头望去,果然见那废墟上方,一根断裂的巨型立柱摇摇欲坠,只要下方的废墟稍有震动,那立柱就会砸下来,将下面的人彻底压成肉泥。
绝望的情绪在蔓延。难道只能眼睁睁看着同伴去死?
就在这时,一道白色的身影如闪电般冲出人群。
“将军!不可!”亲兵惊呼。
赵统根本没有理会。他扔掉手中的长枪,卸下沉重的铁甲,只穿着单衣,如同一只灵猿,在不稳定的废墟上几个起落,便冲到了那处被压住的缝隙前。
“把手给我!”赵统趴在缝隙口,向里面伸出手。
然而,就在此时,头顶那根悬着的立柱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小心上面!”
千钧一发之际,赵统猛地抬头。他没有退缩,反而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动作。
他深吸一口气,双腿猛地扎进碎石堆中,稳如磐石,随后双臂向上托举,暴喝一声:
“起——!!!”
轰!
那根断裂滑落的巨梁,竟然被他凭一己之力,硬生生地扛在了肩膀之上!
数千斤的重量瞬间压下,赵统脚下的碎石瞬间崩碎,他的双腿深深陷入泥土之中。
“噗——”
一口鲜血从赵统口中喷出,他的脸色瞬间涨红,额头上青筋暴起,如同一条条蜿蜒的蚯蚓。
但他没有倒下。
这位赵子龙的儿子,此刻正如当年他在长坂坡的父亲一样,用脊梁撑起了一片天。
“快……救……人……”赵统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流淌,滴落在废墟之上。
被这一幕震撼的众人终于回过神来。
“救人!快救人!”
“别让将军白流血!”
姜维带着人疯了一样冲上来,七手八脚地将缝隙中的几名青年拖了出来。
“人救出来了!将军!快撤!”
赵统听到这句话,脸上露出了一丝惨笑。他想要卸力,但那巨梁太重,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眼前一阵发黑。
“我来助你!”
姜维大吼一声,冲到赵统身侧,用肩膀顶住了巨梁的一端。紧接着,十几名强壮的关中汉子也冲了上来,用肩膀、用手、用后背,死死顶住了那根夺命的木头。
“一、二、三!撤!”
众人合力一推,赵统顺势向后一滚。
轰隆!
巨梁砸下,激起漫天烟尘。
当烟尘散去,赵统躺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他的后背被尖锐的碎石划得血肉模糊,鲜血染红了单衣,但他却看着那几个获救的青年,咧嘴笑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这一刻,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随后,不知是谁先跪了下来。
“赵将军……神人啊!”
“这就是汉军的将军吗?为了咱们草民,连命都不要了?”
那一刻,这三万名曾经被魏国抛弃、被视作累赘的关中青年,看着那个满身是血的年轻将军,眼中的迷茫与隔阂彻底消失了。
……
当晚,长安城内的汉军营地,出现了一幕奇景。
并没有军令强征,但营门口却排起了长龙。
无数衣衫褴褛的百姓,手里捧着自家仅存的一两个鸡蛋,或是几双布满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的布鞋,甚至还有人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汤。
“军爷,这是给赵将军补身子的。”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妪,颤颤巍巍地将一篮子鸡蛋塞给守门的士兵,“俺家孙子就是今天被救出来的。俺没啥好东西,这鸡是藏在地窖里才没被魏狗抢走的……你们一定要收下啊!”
“还有这个!这是俺婆娘连夜纳的鞋底,给姜将军的兵穿!他们帮俺们修房子,脚都磨烂了!”
士兵们推辞不过,只能含泪收下。
中军大帐外,诸葛亮披着鹤氅,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姜维站在他身后,眼眶微红:“丞相,末将带兵多年,从未见过如此景象。以前在魏国,百姓见兵如见匪,避之不及。可如今……”
诸葛亮轻轻摇着羽扇,目光深邃而柔和。
“伯约啊。”
他指着那些忙碌的百姓和士兵:“陛下之策,更在铸心。这三万青年,经此一役,已不再是难民,而是我大汉最坚实的栋梁。有此军民鱼水之情,长安……稳了。”
……
第415章 韩德
千里之外,潼关。
夜色深沉,大都督府的书房内,烛火摇曳不定,如同主人此刻的心境。
司马懿坐在案前,手中捏着一只精致的青瓷茶盏。
这茶盏乃是魏帝御赐,温润如玉,价值连城。
在他面前,跪着一名刚刚从长安潜回的细作。
“你说什么?”司马懿的声音阴冷得可怕,“再说一遍。”
细作把头埋得更低了,声音颤抖:“回禀大都督……长安……没乱。”
“没乱?”司马懿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不仅没乱,反而在……在搞建设。”细作咽了口唾沫,继续汇报道,“诸葛亮下令将废墟分类,碎石铺路。还……还设立了什么‘沸水站’,逼着所有人喝开水。还在全城修茅厕,用石灰消毒……”
“喝开水?修茅厕?”司马懿愣住了。这是什么打法?他设想过诸葛亮会设粥棚,会施药,但从未想过对方会从这些“下三滥”的地方入手。
“那疫病呢?我留下的那些尸体,那些污秽,难道没有引发瘟疫?”司马懿不死心地追问。
“本来是有苗头的。”细作如实回答,“但自从喝了开水,用了石灰,那些拉肚子的症状……竟然奇迹般地少了。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那赵云之子赵统,为救百姓,不惜以身犯险,深受重伤。如今长安百姓视汉军如再生父母,军民一心,连……连咱们留下的细作,都被百姓揪出来好几个。”
咔嚓!
一声脆响。
那只价值连城的青瓷茶盏,碎了?
为什么?
为什么他又输了?
焦土计,那是绝户计啊!换做任何一个名将,面对那样的烂摊子,光是瘟疫和暴乱就足够喝一壶的。可刘禅和诸葛亮,竟然像变戏法一样,不仅化解了危机,反而借此收拢了人心?
喝开水……修茅厕……
这看似荒诞的举措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智慧?
“究竟是谁的问题?”司马懿喃喃自语,看着自己流血的手掌,“真的是我的问题吗?还是说……那个刘阿斗,真的有鬼神相助?”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袭上心头。
他引以为傲的智谋,在对方面前仿佛成了孩童的把戏。
“父亲!”
司马师推门而入,看到父亲满手是血,大惊失色,“您的手……”
“无妨。”
司马懿深吸一口气,眼中的迷茫迅速消退。
他可以输,但不可以认输。
既然常规的手段赢不了,既然内部无法让长安腐烂,那就……
司马懿猛地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地图前,目光越过长安,越过汉中,投向了更西边的荒凉之地。
“师儿。”司马懿的声音恢复了冷静,冷得像冰,“你说,若是有一群饿狼,闻到了长安的肉味,会怎么样?”
司马师一愣,顺着父亲的目光看去,脸色骤变:“父亲是说……凉州?”
“不错。”
司马懿眼中闪烁着幽绿的光芒,“凉州刺史虽然名义上归顺朝廷,但那里的羌胡部落,可是只认钱粮不认人的。刘禅现在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长安重建上,他的背后……可是空得很啊。”
“父亲!这……这是引狼入室啊!”司马师惊道,“若是羌胡坐大,日后必成大患!”
“大患?”
司马懿冷笑一声,将手中沾血的瓷片狠狠拍在桌上。
“若是连眼前这一关都过不去,哪还有什么日后?”
“不管他是羌胡还是匈奴,只要能替我们打汉军!”
“就行了!”
……
凉州,西平郡,彻里吉大营。
这里是羌胡的领地,狂风卷着黄沙,如刀割般刮过粗糙的牛皮帐篷。
大帐内,炉火烧得正旺,烤得整只羊滋滋冒油,香气中混杂着浓烈的马奶酒味和汗臭味。
帐外是漫漫黄沙和凛冽的西北风,帐内却是金光璀璨。
十几个巨大的红漆木箱被粗暴地撬开,露出了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的马蹄金、白银锭,以及蜀锦和珠宝。火光映照下,这些财宝散发着令人目眩神迷的光芒,几乎照亮了在座每一个人的贪婪眼眸。
坐在主位上的,是西羌国王彻里吉。
他身材魁梧如熊,满脸络腮胡须编成了细辫,手中握着一把镶满宝石的弯刀,那双如同饿狼般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着箱子里的黄金。
在他的左侧,坐着一位身穿汉家铠甲,却披着羊皮袄的彪形大汉。此人正是凉州赫赫有名的汉人豪强——韩德。他手握兵权,名为魏臣,实则是割据一方的土皇帝,也是彻里吉最坚实的盟友。
而在客座之上,一位身着黑色斗篷、面容阴鸷的中年文士,正慢条斯理地品着劣质的马奶酒。他便是司马懿的心腹死士,谋士孙资。
“孙先生,这些……都是给本王的?”彻里吉吞了一口唾沫,声音因兴奋而变得有些嘶哑。
孙资放下酒碗,嘴角勾起一抹轻蔑而又诱惑的笑意:“大王,这不过是见面礼罢了。我家大都督说了,只要大王肯出兵,事成之后,还有十倍于此的重谢。”
“十倍?!”韩德手中的酒碗一抖,酒水洒了一身。他猛地站起身,盯着孙资,“司马都督想要我们做什么?如今诸葛亮势大,连长安都占了,我们若是此时去触蜀人的霉头,怕是不划算吧?”
韩德虽然贪婪,但并不傻。汉军最近的风头太劲,连曹真、张合都吃了瘪,他不想当炮灰。
“韩将军此言差矣。”
孙资站起身,走到那一箱箱黄金面前,随手抓起一把金豆子,让它们从指缝间滑落,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诸葛亮占了长安不假,但他现在被困在废墟里搞什么重建,还要防备潼关的我军主力,根本无暇西顾。此时的蜀军,就像是一个吃撑了的胖子,肚皮虽然大,但手脚却动弹不得。”
孙资猛地转过身,手指遥遥指向东南方向,眼中闪烁着寒光:
“刘禅小儿正在关中作秀,搞什么‘以工代赈’,把所有的兵力和钱粮都砸在了长安那个无底洞里。如今蜀汉的后方——陇右、天水乃至汉中,正是前所未有的空虚之时!”
他走到彻里吉面前,压低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
“大王,您想一想。陇右的粮仓里堆满了刚刚秋收的麦子,汉中的牧场上全是肥硕的牛羊,还有那些蜀人刚刚建好的工坊,里面全是精铁和绸缎……这些东西,现在就像是没穿衣服的美人,正躺在那里等着各位去临幸!”
……
第416章 看似是危机,实则是天赐良机!
彻里吉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手中的弯刀捏得咯咯作响。羌人苦寒,最缺的就是铁器、粮食和布匹。
“可是……”韩德还有些犹豫,“听说那刘禅有些妖法,能造出吞火的铁兽……”
“那是攻城用的笨家伙!”孙资断然打断道,“在平原和山地上,什么铁兽能追得上羌人的铁骑?你们来去如风,抢了就走,烧了就跑。蜀人的步兵只能跟在你们马屁股后面吃灰!”
见两人意动,孙资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他从怀中掏出一卷明黄色的诏书,高高举起:
“大魏天子有诏!只要二位出兵截断蜀军粮道,袭扰其后方。事成之后,司马大都督保举各位为凉州之主!朝廷承诺,将凉州、雍州西部划归羌人自治!大魏朝廷,从此再也不过问凉州之事!”
“自……自治?”彻里吉瞪大了眼睛,“你是说,这凉州以后就是本王说了算?”
“不错!不仅是凉州,只要是你们打下来的地盘,都是你们的!”孙资斩钉截铁地说道,“现在的魏国,只要潼关以东。这大西北的广阔天地,我家陛下……送给各位了!”
这等丰厚的条件,让所有的羌人首领都震惊了!
他们当然知道现在的魏国内外皆敌,处境危险,是在利用他们。但那又如何?对方实打实地给了好处,给了名分,更给了地盘!
“干了!”
彻里吉猛地拔出弯刀,一刀砍在面前的烤羊腿上,狞笑道,“汉人的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富贵险中求!刘禅小儿既然敢把屁股露出来,就别怪本王狠狠地踹上一脚!”
韩德眼中也闪过一丝狠厉,咬牙道:“既然司马都督如此大方,那我韩德若是再推辞,就不识抬举了。我这就集结西凉铁骑,配合大王,血洗陇右!”
孙资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了满意的微笑,但眼底深处却是无尽的冰冷。
一群蠢货。
大魏得不到的东西,宁可毁了,也不会留给蜀汉。
……
数日后,汉中行宫。
虽然刘禅的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前线,但汉中作为大后方和工业基地,依然是他关注的重心。此刻,他正与蒋琬、费祎等人商议着关于“汉中工业特区”二期工程的扩建事宜。
“陛下,焦炭炼钢法已经成熟,马钧那边新设计的‘水力冲压机’也已试制成功。只是这生铁的产量还是跟不上,南山矿区虽然日夜开采,但……”
蒋琬的话还没说完,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嘶吼声。
“八百里加急!阻者死!”
“报——!!!”
大殿内的君臣众人心头猛地一跳。在这个节骨眼上,八百里加急通常意味着天大的祸事。
一名背插翎羽、浑身尘土与血污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地冲入大殿。他甚至来不及行礼,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陛下!大事不好!”
“街亭守将王平将军急报!三日前,数万羌胡骑兵突然越过边境,突袭陇右!西凉豪强韩德为内应,打开了关隘!”
“贼军来去如风,避开我军主力城池,专门劫掠村庄,焚烧屯田!天水、南安等地烽火连天,无数百姓被杀被掠!王平将军率军出击,但贼军全是骑兵,我军步卒追之不及,反中埋伏,损失惨重!”
“什么?!”
蒋琬手中的竹简“啪”地一声掉在地上,脸色瞬间惨白。
费祎更是霍然起身,惊呼道:“羌人造反?他们不是一向依附魏国,但也从不敢大规模犯边吗?怎么会突然集结数万骑兵?”
“是司马懿!”
一旁的董允咬牙切齿道,“定是那老贼见正面战场失利,便使出了这借刀杀人的毒计!他这是要断我们的根啊!”
大殿内顿时乱成一团。
陇右是蜀汉刚刚收复不久的粮仓,也是连接凉州的通道。如今后方起火,若是处理不好,不仅前线的诸葛亮大军会面临断粮的风险,刚刚稳定下来的汉中人心也会瞬间崩塌。
“陛下!”
蒋琬急得满头大汗,上前一步奏道,“羌胡骑兵野战无敌,且行踪飘忽。如今丞相主力在长安,汉中守军多为步卒,根本无法抵挡!臣建议,立刻给丞相发信,请丞相从长安抽调精锐回防!或者……或者放弃部分陇右土地,收缩防线,死守汉中关隘,以待变局!”
“不可!”费祎反驳道,“若是从长安抽兵,司马懿必出潼关,届时两面受敌,大汉危矣!但若不救陇右,百姓遭殃,我大汉‘仁义’之名何在?”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羌人杀到汉中城下?”
朝堂之上,争吵声此起彼伏。
大家都在担心,这刚刚看到复兴曙光的大汉,会不会因为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而再次陷入深渊。
唯有御座之上的刘禅,一言不发。
“吵够了吗?”
他缓缓站起身,将那份战报轻轻放在一边,目光扫过惊慌失措的群臣,语气平静得让人害怕:
“慌什么?天塌不下来。”
刘禅负手而立,眼中闪烁着一种超越时代的光芒,缓缓说道:“司马懿终于出手了,朕等他这一手,可是等了很久了。”
“等?”蒋琬一愣,不可置信地看着皇帝,“陛下早就料到羌人会反?”
“司马懿是冢虎,阴狠毒辣。他既然守不住长安,就绝不会让我们舒舒服服地消化战果。引狼入室,乱我后方,这是他唯一的选择,也是他最后的底牌。”
刘禅走到悬挂在大殿侧面的巨大沙盘前。
这座沙盘是马钧按照刘禅的描述,结合最新的地理勘测制作而成的,上面不仅有汉中、关中,更有那广袤无垠的大西北。
“众卿,你们觉得这是危机?”
刘禅拿起一根指挥棒,重重地敲击在“凉州”的位置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错!大错特错!”
“这看似是危机,实则是天赐良机!”
……
第417章 替我大汉守护商路的看门狗
刘禅猛地转身,目光如炬,声音陡然拔高:“朕之前还在发愁,这凉州地广人稀,羌汉杂居,若是强行去攻,费时费力不说,还容易陷入泥潭。如今他们自己送上门来了,倒是省了朕去找他们的功夫!”
“陛下……此话怎讲?”费祎听得云里雾里。
刘禅指着沙盘上的凉州、雍州,眼中闪烁着雄主的光芒,那是一种要吞吐天地的野心:
“你们只看到了羌人的骑兵,看到了他们的弯刀。但朕看到的,却是整个大西北!”
“一个残破的长安,朕不稀罕。朕要的,是能为我大汉提供亿万战马的凉州牧场!是那漫山遍野的牛羊!更是那能将我大汉的蜀锦、茶叶、钢铁,卖到西域乃至更远地方的‘丝绸之路’!”
“丝绸之路?”
这四个字一出,众臣皆是一震。这个词虽然古已有之,但在战乱频仍的三国时代,那条通往西域的商路早已断绝多年,几乎被人遗忘。
刘禅手中的指挥棒在沙盘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从长安出发,穿过河西走廊,直通西域。
“朕在汉中搞工业,搞大生产。马钧的织机日夜轰鸣,高炉里的钢水奔流不息。可是众卿,你们想过没有?这些布匹,这些铁器,若是只卖给魏国和吴国,他们能买多少?若是他们封锁边境,我们的东西卖给谁?”
刘禅的声音振聋发聩,“产能过剩,比饥荒更可怕!我们必须找到新的市场,一个比三国加起来还要广阔的世界市场!”
“而凉州,就是打开这个市场的钥匙!”
“羌人缺铁,缺盐,缺布。他们抢,是因为他们穷!既然他们来了,朕不仅要打痛他们,更要打服他们,把他们变成我大汉的牧民,变成我大汉商品的倾销地,变成替我大汉守护商路的看门狗!”
刘禅这一番宏大的战略构想,如同九天惊雷,彻底震碎了在场所有人的认知。
蒋琬等人呆呆地看着皇帝,只觉得头皮发麻。
当他们还在盯着眼前的一亩三分地,担心能不能守住汉中时,这位年轻的皇帝,竟然已经把目光投向了遥远的西域,投向了那个他们从未想象过的“世界市场”。
这等格局,这等气魄,简直闻所未闻!
“陛下圣明!”费祎激动得浑身颤抖,“若真能打通西域,我大汉国力必将倍增!只是……羌人骑兵凶猛,我军多为步卒,如何能胜?”
刘禅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傲然:
“骑兵?在朕的神机营面前,骑兵就是活靶子!”
“传朕旨意!”
刘禅猛地将指挥棒插在凉州的位置上,厉声喝道:
“此次战役,不仅要击退羌胡,朕更要一鼓作气,彻底拿下陇右、凉州,将大汉的疆域向西推进千里!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汉土!”
“为彰显决心,也为亲自指挥新式武器,朕决定——”
刘禅环视四周,一字一顿地说道:
“朕,将御驾亲征!”
轰——!
这句话比刚才的“丝绸之路”还要震撼。朝堂上下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剧烈的反对声。
“陛下!万万不可啊!”
蒋琬第一个跪了下来,磕头如捣蒜,“陛下乃万金之躯,系天下安危于一身。羌人凶残,战场刀剑无眼,若是陛下有失,大汉何去何从?请陛下三思!”
“请陛下三思!”群臣齐刷刷跪倒一片。
诸葛亮远在长安,赵云年事已高且在镇守秦岭,朝中确实无人能劝阻这位雄心万丈又喜欢冒险的皇帝。
“朕意已决,休要再劝!”
刘禅大袖一挥,脸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当年高祖斩白蛇起义,光武昆阳破敌,何曾躲在深宫之中?如今大汉复兴在即,朕岂能做守户之犬?”
“况且,这一仗,不仅仅是打仗,更是‘立规矩’!朕要让那些羌人知道,这天下,谁才是真正的主人!这规矩,只有朕去立,才管用!”
刘禅不再理会跪地哭谏的群臣,径直走到御案前,提笔铺纸。
他挥毫泼墨,笔走龙蛇,给远在长安的诸葛亮写下了一封回信。
信不长,只有寥寥一句话,却透着一股吞吐天地的豪气:
“相父稳住潼关,看朕为大汉开疆拓土!”
……
汉中行宫。
窗外春雷隐隐,满朝文武跪伏在地,额头紧贴着冰冷的金砖,蒋琬更是跪在最前,发髻散乱,声音嘶哑,显然已经苦谏了许久。
“陛下!凉州苦寒,羌胡凶残,且骑兵来去如风。陛下乃万金之躯,大汉的中流砥柱,岂可轻易涉险?若有万一,这刚刚复兴的大汉基业,又要托付何人啊!”
蒋琬言辞恳切,字字泣血。
身后群臣亦是齐声附和:“请陛下收回成命,坐镇汉中!”
御座之上,刘禅面沉如水,目光扫过这群忠心耿耿却略显迂腐的臣子。他缓缓站起身,宽大的袖袍随着动作猛地一拂,带起一阵劲风。
“够了!”
刘禅大步走下丹以此,每一步都走得坚定无比,帝王威严在这一刻显露无疑。他指着殿外那连绵的秦岭,厉声宣告:
“祖宗疆土,岂容胡虏践踏!昔日先帝百折不挠,方有今日之基业。朕若因惜命而坐视凉州百姓沦为鱼肉,坐视丝绸之路断绝,朕有何面目去见地下的列祖列宗!”
“朕意已决!自今日起,调集‘神机营’与汉中精锐,组建新军,赐名‘铁鹰锐士’,专为克制骑兵而生!三日后,城外校场誓师出征!再有劝谏者,以乱军心论处,同罪论处!”
这最后八个字,带着森然的杀气。
蒋琬浑身一颤,抬头看着那位年轻的帝王,从对方眼中看到的不再是昔日的温吞,而是一种吞吐天地的霸气。他知道,劝不住了,也不敢再劝了。
“臣等……遵旨!”
……
第418章 农具图解手册
三日后,汉中城外校场。
旌旗蔽日,寒风猎猎。三万汉军精锐列成一个个整齐的方阵,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但这并非今日的主角。
在校场中央的高台上,立着一具人形木靶。木靶之上,披挂着一套通体乌黑、造型奇异的铠甲。
这便是马钧利用南山焦炭炼出的高碳钢,结合冷锻技术,日夜赶工打造出的“御用亲征甲”。它不同于当世常见的札甲或鱼鳞甲,而是采用了大块面的板甲结构,线条流畅如同水银泻地,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仿佛一头择人而噬的黑兽。
刘禅一身戎装,按剑而立。他知道,要带这群步兵去大西北跟骑兵硬碰硬,光靠热血是不够的,必须给他们足以托付性命的底气。
“众将士!”
刘禅的声音通过铜皮喇叭传遍全场,“羌人自恃骑射无双,视我汉家步卒如草芥。今日,朕便要让尔等看看,究竟是他们的骨头硬,还是朕给你们造的甲硬!”
“马钧!”
“臣……臣在!”马钧虽然结巴,但此刻脸上却写满了狂热的自信。
“上弓!”
随着刘禅一声令下,十名从军中精选出的神射手大步出列。他们手中所持的,皆是两石以上的军用强弓,这种弓力,五十步内足以洞穿皮甲,重创铁甲。
“五十步,齐射!”
十名射手弯弓搭箭,弓弦紧绷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放!”
崩——!
一阵密集的弓弦震动声后,十支狼牙重箭化作流光,带着凄厉的啸声,狠狠地撞击在那具黑色铠甲之上。
然而,预想中箭矢入肉的闷响并未出现。
“叮!叮!叮!”
一连串清脆悦耳、宛如珠落玉盘的金铁交鸣声响起。在数万双眼睛的注视下,那十支足以射杀猛虎的狼牙箭,竟然像是撞上了铜墙铁壁,箭头瞬间崩断,箭杆在巨大的反震力下炸裂,无力地被弹飞出去,散落一地。
全场死寂。
前排的将士们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具铠甲。只见那乌黑的甲面上,仅仅留下了几个浅浅的白点,连凹痕都几乎看不见。
“这……这怎么可能?”
“那可是两石强弓啊!”
惊呼声未落,刘禅再次挥手:“赵广何在!”
“末将在!”
身如铁塔的赵广手持一柄制式精铁长矛,大步流星走上高台。他赤裸着上身,肌肉虬结,宛如一尊战神。
“用你最大的力气,刺!”刘禅冷冷下令。
赵广深吸一口气,双脚猛地踏地,将地面的青砖都踩出了裂纹。他暴喝一声,腰腹发力,手中的铁矛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挟裹着千钧之力,狠狠地刺向铠甲的护心镜位置。
这一刺,若是扎在人身上,足以将人捅个对穿,哪怕是穿着两层铁甲也挡不住。
轰——!
矛尖与甲胄相撞,竟然爆发出了一团耀眼的火星,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紧接着,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赵广手中的精铁长矛,在巨大的冲击力下,矛杆瞬间弯曲成了一张满弓,随后“咔嚓”一声,矛尖竟然承受不住这股反作用力,当场崩断!
赵广整个人被反震得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
再看那具铠甲,胸口处仅仅向内凹陷出了一个小弧度,整体结构依然完好无损!
“哗——!!!”
校场彻底沸腾了。
所有的士兵都疯狂了。在冷兵器时代,防御力就是生命。谁不想拥有一套刀枪不入的宝甲?
刘禅大步走上前,亲自抚摸着那具铠甲,然后转身,面对着那三万双狂热的眼睛,傲然宣告:
“此甲,乃是用焦炭炼钢法,经六层锻造加固而成!重是重了点,却非神兵利器不可破!”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直指苍穹:
“这,就是朕为‘铁鹰锐士’准备的战袍!不仅是朕,此番出征,所有先登死士,皆配此甲!朕要让那群羌胡知道,什么叫做——绝对防御!”
“即将量产!装备吾大汉每一位锐士!”
这一刻,军心士气达到了顶峰。
“万岁!万岁!万岁!”
三万将士的吼声如同海啸,震得汉中城墙都在微微颤抖。他们眼中的恐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对战争的渴望,是对那身神甲的向往。
……
入夜,喧嚣散去,汉中行宫的书房内却是灯火通明。
刘禅没有休息,他屏退了左右侍从,只留下了马钧、陈仓以及负责教育的李壆。
案几上,摊开着数张崭新的图纸,墨迹未干。
“陛下,这……这是?”马钧凑近一看,顿时被图纸上精妙的结构所吸引。
“这是朕离前,留给你们的最后几样东西。”刘禅指着第一张图,“此乃‘便携式手摇纺车’,比之前的水力大纺车更小巧,适合农户家中自用。虽然效率不如水力,但胜在灵活。”
他又指着第二张和第三张:“这是强化曲辕犁,可深耕且省畜力;这是强化筒车,可自动提水灌溉高田。”
刘禅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三人:“朕去打仗,是去杀人。但你们留下来,是要救人,是要富国。”
“马钧,陈仓,朕命你们在朕出征期间,全力督造这些农具。不仅要造,还要推广!”
随后,刘禅转向了一旁的李壆。这位曾经顽固的大儒,如今已是“扫盲夜校”最尽职的山长。
“李公,你的任务最重。”
刘禅拿起一本样书,封面上写着《农具图解手册》六个大字。
“朕要你带领夜校的识字工匠,将这些农具的制作方法、使用技巧,全部编撰成书。要通俗易懂,多画图,少之乎者也,要让不识字的老农看图也能明白七八分!”
“朕要把这些技术,撒向整个益州,乃至整个天下!朕要让大汉的每一亩田,都能多产三斗粮!”
李壆颤抖着接过图纸,眼中满是敬畏。他深深一拜:“陛下心系苍生,老臣……敢不鞠躬尽瘁!”
……
第419章 乌枝
送走三人后,刘禅又召来了蒋琬和董允。
面对这两位社稷之臣,刘禅没有多余的废话。他将象征权力的印信交予二人,并将早已写好的数个锦囊放在案上。
“公琰(蒋琬),休昭(董允),朕走后,汉中便托付给二位了。”
“这几个锦囊,按顺序开启。第一个是关于粮食调配的,如何利用‘平定中原债’回笼的资金去收购余粮;第二个是工坊管理,如何防止技术外泄;第三个……”
刘禅眼中闪过一丝寒芒,“是如何应对可能出现的豪族反弹。若是有人趁朕不在,想要在背后搞小动作,无论是谁,按锦囊之计,杀无赦!”
蒋琬和董允对视一眼,齐齐跪地:“臣等誓死守卫汉中,静候陛下凯旋!”
安排好一切,刘禅走出书房,望向西北方向漆黑的夜空。
那里,是凉州。
那里,有他的敌人,也有大汉的未来。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
凉州,西平郡。羌王彻里吉的大营内,此刻正是一片乌烟瘴气。
巨大的牛油火把将夜空照得如同白昼,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烤肉香气和刺鼻的劣质酒味。
羌族的武士们袒胸露乳,围着篝火狂舞。汉人豪强韩德带来的私兵也混杂其中,双方勾肩搭背,划拳行令,全然没有半点军纪可言。
在他们看来,这场仗已经赢了一半。
帅帐之中,更是奢靡。
金杯银盏,美酒如河。羌王彻里吉喝得满脸通红,正搂着两名抢来的汉家女子肆意调笑。
在他的下首,韩德也是醉眼朦胧,手中抓着一只肥硕的羊腿,吃得满嘴流油。
“痛快!真是痛快!”
韩德将羊骨头狠狠扔在地上,大笑道,“大王,这几日咱们抢了十几个村寨,光是粮食就够咱们吃上数月的!那蜀军简直就是缩头乌龟,连个屁都不敢放!”
“哈哈哈哈!”彻里吉举起酒碗,声音如雷,“那是韩将军威名远扬!那些蜀人一听西凉韩德的名字,怕是早就吓破了胆,躲在汉中那个老鼠洞里不敢出来了!”
两人互相吹捧,笑声震得帐篷嗡嗡作响。
然而,在这狂热的气氛中,却有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起。
“父帅,大王,末将以为……不可大意。”
说话的是韩德的长子,韩瑛。
这是一个面容英挺、眼神清明的年轻人。不同于父亲的粗鄙,他自幼熟读兵书,颇有谋略。此刻,他并没有喝酒,眉头反而紧紧锁着。
韩瑛站起身,拱手道:“父帅,孩儿观察了几日。蜀军虽然在撤退,但这几处村寨的百姓撤离得太有序了,甚至连一口井都没给我们留下。这说明蜀军是有准备的。”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汉中方向:“而且,长安方向虽然诸葛亮未动,但这汉中还有个刘禅。听说此人最近性情大变,手段狠辣。我们如今孤军深入,战线拉得太长,若是蜀军断我后路……”
“够了!”
一声暴喝打断了韩瑛的分析。
韩德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酒水四溅。他醉醺醺地指着儿子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个没卵蛋的怂货!老子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胆小如鼠的东西!”
“怕什么?啊?你告诉老子怕什么!”
韩德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把推开搀扶的亲兵,满脸狰狞地吼道:
“我们有十万铁骑!十万!在这平原旷野之上,谁能挡我?”
“刘禅?那个扶不起的阿斗?就算他变了又能怎样?难道他能变出三头六臂不成?”
韩德抓起一坛酒,仰头灌下,然后狠狠摔碎在地上。
“啪!”
碎片飞溅,吓得帐内众人噤若寒蝉。
“韩瑛,你给老子听好了!”
韩德双目赤红,喷着酒气,极度狂妄地吼道:
“我们只管抢!抢够了,抢足了,咱们就回草原!就算他刘禅敢来,老子这十万弟兄,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他!”
他猛地拔出腰刀,一刀砍在地图上的一个红点上。
“传令下去!明日拔营,不再去抢那些穷乡僻壤了!”
“我们要干就干票大的!目标——陇右重镇,乌枝!”
“那里是蜀军的屯粮之地!只要拿下乌枝,整个陇右就是我们的囊中之物!到时候,老子要用蜀锦擦屁股,用蜀国的黄金给马打掌!”
“吼——!”
帐内的羌胡武士和私兵们被这疯狂的许诺刺激得嗷嗷直叫,贪婪的欲望彻底淹没了理智。
唯有韩瑛,看着地图上那把还在晃动的刀,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
乌枝……
凉州边境,寒风卷着沙砾抽打在枯黄的蓬草上。
原本寂寥苍凉的大地,此刻却并不平静。
羌王彻里吉与西凉韩德兵分两路,麾下十万铁骑如同过境的蝗虫,铺天盖地地向南席卷而来。
他们并不急于攻城拔寨。对于这群常年生活在苦寒之地的强盗来说,攻打坚固的城池是蚀本的买卖。他们的目标明确而残忍——绕开坚城,专挑那些防御薄弱的富庶村庄与屯田区下手。
“抢!都给本王抢光!”
一名羌族千夫长挥舞着弯刀,狞笑着砍翻了一名试图护住自家羊圈的老农。鲜血溅在他满是油污的皮袄上,反而激起了他更狂暴的兽性。
身后的羌骑怪叫着冲入村庄,火把被扔上茅草屋顶,烈焰瞬间吞噬了这座原本宁静的村落。
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扶老携幼在荒野中哀嚎奔逃,而那滚滚的烽烟,正如同一条条黑色的毒蛇,在大汉的边境线上蜿蜒升腾。
……
天水郡,太守府。
一份份沾染着血迹的边报如同雪片般飞入大堂。
“报!清水河谷三处屯田被毁,守军全军覆没!”
“报!羌胡游骑已过渭源,正向乌枝城方向渗透!”
“报!韩德前锋距此不足百里!”
大堂内,天水代太守高翔端坐在案前。这位曾在街亭之战中表现平平的将领,此刻面对十万大军压境的危局,脸上竟无半点惊慌之色。
他的手边,压着一份刚刚送到的密令。
……
第420章 庆祝吾儿首战大捷!
那不是普通的军令,而是由丞相诸葛亮与皇帝刘禅共同签发的最高指令。漆黑的封泥上,印着代表皇权的“受命于天”玺印。
高翔深吸一口气,再次展开那份密令。锦帛之上,只有力透纸背的八个大字:
“坚壁清野,诱敌深入”。
“太守大人,羌人势大,乌枝城守备空虚,是否派兵增援?”一名校尉焦急地问道。
高翔猛地抬起头,目光如铁,沉声道:“增援?不。”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乌枝城的位置上,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传令下去!即刻执行‘绝户令’!”
“命各县、各村寨,立刻组织百姓向后方天水城、冀城有序撤离。告诉乡亲们,这是陛下的旨意,朝廷会赔偿他们的一切损失,但这几日,必须走!哪怕是用绳子绑,也要把人给我绑走!”
说到这里,高翔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至于带不走的……粮草、牲畜、甚至连水井里的吊桶,一律就地焚毁!不给羌狗留下一粒米、一根草、一滴水!”
“大人……”校尉心中一颤,“这可是我们两年的心血啊……”
“心血?”高翔转过身,死死盯着那校尉,“若是留给敌人,那就是资敌!就是捅向大汉的刀!执行命令!”
“诺!”
随着高翔的一声令下,整个陇右大地上演了一场壮烈而悲怆的大撤退。
不同于以往的溃逃,这次撤退展现出了惊人的组织力。依托于刘禅推行的“木牌户籍制”和新式车辆,百姓们虽然眼中含泪,看着自家被点燃的房屋心如刀绞,但依然推着独轮车,赶着猪羊,在官吏的引导下汇成一股股人流,向着后方坚城涌去。
而在他们身后,留下的只有焦土。
……
两日后,乌枝城下。
大地在颤抖。五千名身披重甲的西凉精骑,如同一股黑色的旋风,卷起漫天黄沙,杀气腾腾地逼近城下。
为首一员战将,手持开山大斧,面容凶恶,正是韩德的次子,韩龙。
作为先锋,韩龙这一路可谓是憋了一肚子火。他本想大肆劫掠一番,好在父帅面前露脸,可这一路走来,除了烧成白地的村庄和被填死的枯井,他连根鸡毛都没抢到。
“该死的蜀狗!跑得倒是比兔子还快!”
韩龙狠狠地啐了一口,目光贪婪地锁定了前方的乌枝城。
这是一座扼守陇右咽喉的重镇,城内必然囤积着大量的粮草辎重。只要拿下此城,便是头功一件!
然而,当他率军冲到城下时,却愣住了。
只见那厚重的城门大开,吊桥放下,城头之上空无一人,只有一面残破不堪的汉军旗帜,在萧瑟的寒风中无力地飘荡,发出“呼啦啦”的声响。
死寂。
整座城池安静得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墓。
“将军,这……恐有埋伏啊。”副将勒住战马,警惕地看着那黑洞洞的城门,“蜀人诡计多端,诸葛亮更是用兵如神,这会不会是空城计?”
“空城计?我呸!”
韩龙生性骄狂,此刻立功心切,哪里听得进劝阻。他挥舞着大斧,指着那面残旗狂笑道:
“你看那旗帜!若是真有埋伏,旗帜怎会如此破败?分明是蜀军闻听我父帅大名,早就吓得弃城而逃了!这乌枝城,现在就是个没人要的娘们,等着老子去睡!”
“可是……”
“少废话!再敢言退者,斩!”
韩龙双腿猛夹马腹,战马吃痛,嘶鸣一声,如离弦之箭般冲向城门。
“弟兄们!随我冲!先入城者,赏千金!城里的娘们,谁抢到归谁!”
“杀啊——!”
五千西凉铁骑在欲望的驱使下,发出了野兽般的嚎叫,如同决堤的洪水,争先恐后地涌入了那座死寂的城池。
然而,等待他们的,不是金银财宝,也不是瑟瑟发抖的羔羊。
当韩龙一脚踹开府库的大门时,一股刺鼻的焦糊味扑面而来。
“这……这是……”
韩龙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巨大的粮仓里,堆满了如同小山般的麦子。但走近一看,这些麦子早已被烧成了黑炭,轻轻一捏,便化作满手黑灰。
他不死心,又带人冲向武库。空空如也,连根断箭都没留下。
“水!去打水!”
片刻后,几名士卒脸色苍白地跑回来,呕吐不止:“将军……井里……井里全是死猪死羊,水都发臭了,根本没法喝!”
“啊——!!!”
韩龙气得双眼充血,疯狂地挥舞大斧,将身旁的木柱砍得木屑横飞。
“刘禅!高翔!我誓杀汝等!”
这一路狂奔,人困马乏,本指望进城补给,结果却是一座彻头彻尾的死城。这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让韩龙几欲发狂。
“将军,现在怎么办?弟兄们没水没粮,若是蜀军反扑……”副将小心翼翼地问道。
“反扑?他们敢?”
韩龙面容扭曲,咬牙切齿道,“既然他们想坚壁清野,那老子就成全他们!传令下去,给老子烧!把这破城彻底烧了!老子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
……
烈火,再次在乌枝城燃起。
半日后,韩德与羌王彻里吉的主力大军终于赶到。
看着眼前火光冲天的乌枝城,以及正在城外“耀武扬威”的韩龙,韩德不仅没有责怪儿子纵火,反而爆发出一阵狂笑。
“哈哈哈哈!好!好啊!”
韩德策马来到阵前,用马鞭指着那滚滚浓烟,对身旁的彻里吉说道:“大王请看!吾儿韩龙不费一兵一卒,便拿下了这乌枝重镇!蜀军果然如传言般不堪一击,闻风丧胆啊!”
彻里吉虽然对没抢到东西有些不满,但看到蜀军如此“畏战”,心中的忌惮也消散了大半。
“韩将军虎父无犬子!”彻里吉大笑道,“看来那刘禅小儿把兵力都调去修长安了,这陇右,已经是我们的牧场了!”
“那是自然!”
韩德大手一挥,豪气干云,“传令全军,就地扎营!虽然城里没粮,但咱们带来的牛羊足够吃上三日!今夜杀牛宰羊,全军大宴,庆祝吾儿首战大捷!”
……
第421章 把口袋给朕张开了!
夜幕降临,乌枝城外的荒原上,燃起了无数堆篝火。
十万联军的大营绵延数十里,喧嚣声直冲云霄。羌胡士兵们围着篝火,大口嚼着半生不熟的羊肉,大碗喝着浑浊的马奶酒,全然没有身处战场的警觉。
中军大帐内,更是奢靡无度。
韩德高居主位,红光满面。韩龙则如同一只骄傲的公鸡,正绘声绘色地吹嘘着自己是如何“吓退”蜀军的。
“父帅!那蜀军根本不敢与我交锋!孩儿大斧一挥,城门便开了!可惜那帮鼠辈跑得太快,否则孩儿定要提几颗人头来给父帅下酒!”
“好!这才是老子的种!”韩德大喜,当即赏了韩龙一箱珠宝。
就在这父慈子孝、宾主尽欢的时刻,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父帅,此乃取死之道啊!”
帐内的欢笑声戛然而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长子韩瑛面色惨白,直挺挺地跪在大帐中央,眼中满是焦急与恐惧。
“你放什么屁?”韩德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手中的酒杯重重顿在桌案上。
韩瑛不管不顾,叩首急道:“父帅!大王!你们仔细想想,蜀军虽然撤退,但这坚壁清野做得如此彻底,绝非仓皇逃窜,而是早有预谋!”
“那乌枝城看似空虚,实则是为了诱我们深入!如今我们深入陇右腹地,战线拉长,后勤不继。若是再往南走,一旦被蜀军切断退路,这十万大军……恐将死无葬身之地啊!”
韩瑛抬起头,声嘶力竭地喊道:“此乃‘空城计’!前方必有埋伏!请父帅立即下令,停止南下,收缩兵力,徐徐图之!”
死一般的寂静。
韩龙眼中的妒火一闪而过,阴阳怪气地说道:“大哥,你莫不是被蜀军吓破了胆?还是说,见我立了头功,心里不痛快,故意长他人志气?”
“你闭嘴!你个蠢货懂什么兵法!”韩瑛怒斥道。
“混账!”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韩德霍然起身,几步冲到韩瑛面前,扬起那蒲扇般的大手,狠狠地抽了下去。
“啪!”
这一巴掌势大力沉,直接将韩瑛抽翻在地,嘴角溢出鲜血。
“你个逆子!”韩德指着韩瑛的鼻子,气得胡须乱颤,“老子英明一世,怎么生出你这么个畏首畏尾的废物!如今我军士气正旺,蜀军望风而逃,你却在这里妖言惑众,乱我军心!”
“来人!”
韩德怒吼道,“将这个逆子给我叉出去!禁足后营,没我的命令,不准他踏出营帐半步!更不准他再干预军务!”
“父帅!父帅三思啊!前面真的是陷阱啊!”
韩瑛被两名亲兵强行拖拽出去,凄厉的呼喊声在夜空中回荡,却很快被营中狂欢的喧嚣所淹没。
韩德余怒未消,抓起酒坛猛灌一口,对着彻里吉赔笑道:“让大王见笑了。家门不幸,出此逆子。”
彻里吉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举杯道:“韩将军不必动怒。年轻人嘛,没见过大场面,难免胆小。来,咱们继续喝!明日一早,大军南下,直扑天水!本王倒要看看,那刘禅还能往哪里躲!”
……
三日后。
被“胜利”冲昏头脑的十万羌胡联军,如同一头不知死活的野兽,继续向南狂奔。
他们越过了乌枝,穿过了荒芜的渭源谷地,直扑陇右腹地的核心——天水郡。
然而,傲慢蒙蔽了他们的双眼。
韩德与彻里吉认定蜀军主力都在长安,剩下的不过是些惊弓之鸟。他们的斥候变得极其敷衍,探查范围甚至不足十里。往往是看一眼前方没有伏兵,便匆匆回报平安。
他们对前方那片崇山峻岭中潜藏的真正恐怖,一无所知。
……
此时此刻,秦岭北麓。
如果说羌胡联军是一群喧嚣的蝗虫,那么此刻正在秦岭山道中行进的这支军队,就是一群沉默的幽灵。
没有号角,没有呐喊。
天地间,只有一种声音。
那是数万只铁蹄踏碎冻土的闷响,是无数片甲叶在行进间摩擦发出的低吟。
“哗——哗——哗——”
刘禅站在一辆巨大的“玄武战车”顶端。
这辆战车经过马钧的再次改良,车身更加宽大,底部加装了四组独立的板簧减震系统,即便是在崎岖的山道上也能如履平地。车顶之上,竖立着一面巨大的黑底红字汉旗,旗面上绣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金色雄鹰。
这,便是刘禅亲手打造的底牌——三万“铁鹰锐士”。
他们身穿清一色的黑色板甲,每一名士兵的脸上都戴着狰狞的铁面具,只露出一双双冰冷而狂热的眼睛。
他们手中的兵器也非同寻常。前排是清一色的定国刀,寒光逼人;后排则背负着改良版的元戎连弩和破甲重锤。
这支军队,耗尽了汉中的所有财力,武装到了牙齿,是这个时代真正的钢铁洪流。
“陛下。”
赵广骑着一匹披挂着具装铠甲的战马,护卫在战车旁,低声禀报道:“斥候来报,韩德与彻里吉的主力已过乌枝。”
刘禅闻言,嘴角微微上扬。
遥望着西北方向那滚滚而来的烟尘。
“已过乌枝……”
刘禅轻声呢喃,声音虽轻,却透着一股掌控生死的霸气。
“陛下,”一旁的随军参谋费祎略显担忧地说道,“敌军足有十万之众,且全是骑兵。我军虽精,但毕竟只有三万。丞相在长安的援军已经在路上了,是否……暂避锋芒,待丞相援军一到,再行合围?”
这是老成持重之言。以三万步兵对十万骑兵,在任何人看来都是疯狂的赌博。
但刘禅放下了千里镜,转过头,看着费祎,轻轻摇了摇头。
“文伟,你错了。”
刘禅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脚下那冰冷的钢铁车身,眼中闪烁着一种超越时代的自信:
“若是等相父来了,这十万人,朕就吃不下了。”
“朕之所以拒绝相父的援兵,是因为朕要用这一仗,告诉天下人一个道理——”
刘禅猛地拔出腰间的“定国刀”,刀锋直指那片滚滚烟尘,厉声喝道:
“在绝对的工业力量面前,人数,不过是一个毫无意义的数字!”
“骑兵?那是旧时代的残党!”
“传朕军令!”
刘禅的声音瞬间变得冷酷如铁:
“全军加速!神机营就位,铁鹰锐士结阵!”
“把口袋给朕张开了!这十万只肥羊,朕要一只不剩地……全部吃下去!”
“诺——!!!”
……
第422章 骄兵必败贪狼死
连续三日,韩德与彻里吉的大军在陇右的腹地疯狂乱撞。
他们所过之处,原本应当富庶的村镇,此刻只剩下断壁残垣和余烬未熄的黑烟。
“水……水……”
一名羌族骑兵翻身下马,扑向路边的一口水井。他趴在井沿上,贪婪地将木桶扔了下去,绳索这一头却传来轻飘飘的触感。拉上来一看,桶里只有半桶混杂着死老鼠和粪便的黑泥,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哇——!”骑兵绝望地将木桶砸碎,干裂的嘴唇渗出鲜血。
同样的场景,在绵延数十里的行军队伍中随处可见。
带来的牛羊已经消耗过半,为了节省草料,联军甚至开始杀马充饥。对于骑兵而言,战马便是第二条性命,杀马,意味着士气已经跌落到了谷底。
“该死的蜀狗!该死的刘禅!”
中军大纛之下,韩德看着周围无精打采的士卒,眼中的怒火喷涌而出。
他的骄傲,被这无声的“坚壁清野”羞辱得体无完肤。
他本想来一场酣畅淋漓的劫掠,结果却像是个乞丐一样在别人的地盘上讨食吃。
“韩将军,不能再走了。”
羌王彻里吉策马靠了过来,这位原本不可一世的蛮王,此刻脸上也写满了焦躁,“勇士们的弯刀渴望鲜血,而不是在这里喝西北风。既然找不到蜀军主力,不如化整为零,让儿郎们散开去四处找食吃。我就不信,这方圆几百里,他刘禅能把每一颗粮食都藏起来!”
“不行!”
韩德断然拒绝,手中的马鞭猛地指向南方,“大王糊涂!如今我们深入敌境,蜀军坚壁清野,就是为了逼我们分兵!一旦分散,那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会被蜀军各个击破!”
“那你说怎么办?”彻里吉怒了,满脸横肉颤抖,“这么耗下去,不用蜀军来打,我们自己就饿死了!”
“决战!”
韩德咬牙切齿地吐出两个字,眼中闪烁着赌徒般的疯狂,“蜀军主力一定就在附近。他们藏着掖着,就是不敢与我们正面交锋。我们不走了!就在这里扎营,逼他们出来!我就不信,我十万铁骑摆在这里,他刘禅能忍得住不来救这陇右的土地!”
就在两人争执不下,气氛剑拔弩张之时,一匹快马如流星般从南面的山口疾驰而来。
“报——!!!”
斥候滚鞍下马,因为太过激动,声音都变了调:“大帅!大王!发现了!发现蜀军了!”
韩德精神一振,一把揪住斥候的衣领:“多少人?在哪?”
“就在南面三十里的秦岭谷口!约莫三万人马,打着……打着黄龙旗号!”斥候吞了口唾沫,颤声道,“看仪仗,似乎是……是大汉天子,刘禅亲征!”
“刘禅?”韩德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狂笑,“哈哈哈哈!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
他一把推开斥候,兴奋得在原地转了两圈,指着南面吼道:“这小儿果然是蠢到了家!他若是缩在长安或者汉中,老子还真拿他没办法。可他竟然敢带着三万步卒,跑到这平原旷野上来送死?”
彻里吉眼中的焦躁也瞬间变成了贪婪的绿光。
“韩将军,你是说……那大汉的皇帝,就在前面?”彻里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听说这汉家天子,比十座城池还值钱?”
“何止十座城池!”韩德狞笑道,“抓住了刘禅,整个大汉就是我们的!到时候,大王想要多少粮食、布匹、女人,那还不是予取予求?”
“干了!”
彻里吉猛地拔出弯刀,一刀砍断了身旁的枯树,“传令!全军集结!谁要是敢抢本王的头功,本王砍了他的脑袋!”
巨大的贪婪瞬间压倒了疲惫与饥饿。十万联军仿佛被打了一针鸡血,原本低迷的士气瞬间暴涨,所有人眼中都只剩下那只名为“刘禅”的肥羊。
然而,在大帐的角落里,一个被捆绑着的年轻人却发出了绝望的嘶吼。
“父帅!不可啊!”
正是被软禁的韩瑛。他挣扎着跪行几步,虽然满脸淤青,但眼神却清明得可怕:“父帅,您仔细想想!刘禅虽然年少,但他能收复长安,能造出那些奇奇怪怪的器械,绝非庸主!他敢以三万步卒出谷,面对我十万铁骑,必有依仗!”
“而且那谷口地形开阔,背后却是秦岭绝壁,乃是‘背水一战’的死地!他这是在故意示弱,引我们入瓮啊!”
“闭嘴!”
韩德此时已经被即将到手的泼天富贵冲昏了头脑,哪里听得进半句逆耳之言。他大步走过去,一脚将韩瑛踹翻在地。
“你这个动摇军心的废物!若不是看在你死去娘的份上,老子现在就砍了你祭旗!”
韩德厌恶地啐了一口,对外怒吼道:“来人!把这个逆子给我绑在后营的旗杆上!让他睁大狗眼好好看着,老子是怎么生擒刘禅,建立不世之功的!”
韩瑛被拖了下去,他悲愤的哭喊声在风中飘散,却唤不醒这群已经陷入疯狂的赌徒。
“全军转向!”
随着韩德的一声令下,十万羌胡联军放弃了原本的行军路线,如同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朝着渭水南岸的那片开阔地疯狂扑去。
营地内,秩序荡然无存。
为了争夺“前锋”的位置,几个部落的首领甚至拔刀相向。在他们看来,这根本不是一场战争,而是一场抢夺战利品的狂欢。谁跑得快,那个价值连城的皇帝就是谁的。
……
第423章 玄武开膛神鬼惊
翌日清晨。
渭水南岸,薄雾冥冥。
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耀在这片古老的旷野上时,两支截然不同的军队,终于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北面,是韩德与彻里吉率领的十万联军。
旌旗杂乱,人喊马嘶。无数身穿皮裘、手持弯刀长矛的骑兵铺天盖地,黑压压一片,一直蔓延到地平线的尽头。他们并没有列出什么严整的阵型,而是像一群野兽般拥挤在一起,散发着令人窒息的野蛮与血腥气息。
而在南面,背靠秦岭谷口的,是汉军。
与对面的喧嚣不同,这里安静得让人害怕。
三万名“铁鹰锐士”,身披清一色的黑色板甲,脸上戴着铁面具,手持长枪巨盾,列成了三个整齐划一的方阵。
而在方阵的最前方,赫然停放着二十辆巨大的钢铁怪兽。
玄武战车。
韩德策马立于阵前,身旁是彻里吉和他的四个儿子。
“嘿,这就是传说中的蜀军精锐?”
韩德眯着眼睛,看着对面那单薄的阵线,发出了一声不屑的嗤笑,“弄些铁皮箱子摆在前面就以为能挡住我的铁骑?简直是笑话!只要我大军一个冲锋,这些步卒就会被踩成肉泥!”
彻里吉更是贪婪地盯着汉军阵中那杆巨大的黄龙旗,“韩将军,说好了,皇帝归我,剩下的装备归你!”
就在这时,汉军阵营突然有了动静。
居中的那辆最为庞大的“玄武战车”顶部,舱盖缓缓打开。
一个身穿特制黑色板甲、没戴头盔的年轻身影,缓缓站了出来。他手扶着车顶的重弩,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对面那无边无际的骑兵海洋。
正是大汉天子,刘禅。
这一刻,十万人的战场,竟然出现了一瞬间的死寂。
韩德见刘禅竟然真的敢亲自出现在一线,而且没有躲在中军,而是站在最前沿的战车上,心中的狂喜瞬间达到了顶峰。
“蠢货!真是个蠢货!”韩德激动得胡须乱颤,“身为天子,竟敢置身险地!这是把脑袋伸过来让我砍啊!”
他猛地回头,看向自己最勇猛的第四子,韩琼。
“老四!”
“孩儿在!”韩琼手持两柄铁戟,胯下是一匹神骏的西凉大宛马,眼中满是嗜血的渴望。
“带五千精骑上去!给我冲乱他们的阵脚!记住,别把刘禅弄死了,老子要活的!”
“父帅放心!孩儿这就去把那小皇帝提回来给您磕头!”
韩琼狂笑一声,双腿一夹马腹,率领五千本部精锐骑兵,脱离大阵,朝着汉军冲去。
五千铁骑奔腾,大地开始剧烈震动。
韩琼一马当先,冲到距离汉军两百步的地方,突然勒马。他极其嚣张地在阵前转了一圈,用手中的铁戟指着刘禅的战车,极尽污言秽语地辱骂:
“刘禅小儿!若是怕死,赶紧滚下来给你韩爷爷磕三个响头!爷爷我心情好,还能赏你个全尸!不然等爷爷冲过去,把你那身铁皮扒了,让你光着屁股游街!”
身后的五千魏军骑兵爆发出一阵哄笑,各种污言秽语如潮水般涌向汉军阵地。
面对这极尽羞辱的挑衅,汉军阵中,依然沉默如山。
铁鹰锐士们握着长枪的手指节发白,面具后的双眼喷射出怒火,但没有一个人的脚步移动分毫。军纪之严,令人咋舌。
战车之上,刘禅面无表情。
他没有理会韩琼的叫嚣,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那个跳梁小丑。他只是低下头,对着战车内部的一根传声铜管,淡淡地下达了两个字的命令:
“开饭。”
这道命令通过铜管传遍了整个车队,又通过旗语瞬间传遍了全军。
下一刻,让韩德、彻里吉以及十万联军目瞪口呆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那三万杀气腾腾的汉军士兵,在听到命令的瞬间,竟然齐刷刷地……坐下了。
他们将手中的盾牌插在地上,从腰间的行囊里取出干粮和水囊,开始旁若无人地大口进食。
有的士兵甚至还掏出几瓣大蒜,就着炒面吃得津津有味。
仿佛对面那五千杀气腾腾的铁骑,以及远处那十万大军,不过是一群嗡嗡叫的苍蝇,根本不值得他们耽误吃饭的功夫。
风中,除了马蹄声,突然多了一股炒面的香气。
这一幕,比任何辱骂都更具杀伤力。
这是蔑视。
韩琼愣住了。
他的骂声卡在喉咙里,整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啊啊啊啊!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韩琼的理智在这一瞬间彻底崩断。他双目赤红,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给我杀!杀光他们!把这群混蛋剁成肉泥!!”
“冲锋——!!!”
随着韩琼的一声令下,五千西凉铁骑也被这无声的羞辱彻底激怒了。他们疯狂地抽打着战马,挥舞着弯刀,朝着那群“正在吃饭”的汉军发起了决死冲锋。
轰隆隆——!
马蹄声如雷鸣般炸响,烟尘滚滚,大地颤抖。五千骑兵全速冲锋的威势,足以摧毁任何步兵的心理防线。
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汉军依然在吃,甚至有人还在互相递水壶。
八十步。
韩琼甚至已经能看清刘禅脸上那淡漠的神情。他狞笑着举起了铁戟,仿佛已经看到了对方被战马踏碎的惨状。
然而,就在铁骑冲至七十步距离,进入绝对杀伤范围的瞬间。
异变突生。
一直静默在阵前的二十辆“玄武战车”,突然发出了整齐的金属撞击声。
“咔嚓——!”
只见战车正面的厚重装甲板,突然向下翻开,露出了后面那一排排黑洞洞的窗口。
“开火。”
随着这声令下,二十辆玄武战车顶部的装甲板彻底翻开,露出了下方狰狞的机械结构。
伴随着车内绞盘手疯狂转动摇柄。
“嗡——嗡——嗡——”
六架元戎弩同时开始旋转,转速极快,肉眼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虚影。
一瞬间,上百道死亡的流光从那些黑洞洞的管口中喷薄而出。那是经过特制的纯钢短矢,没有箭羽,完全靠初速度和重量撕裂空气,发出凄厉的尖啸。
……
第424章 延时引信,准备
这些流光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火力网,精准覆盖了那片混乱冲锋的区域。
冲在最前方的韩琼甚至来不及从错愕中回神。
他引以为傲的西凉精铁铠甲,在这些由水力锻锤千百次敲打出的高碳钢弩箭面前,脆弱得如同窗户纸。
“噗!噗!噗!”
闷响连成一片。
韩琼脸上的狞笑凝固了,因为他的胸膛、腹部、乃至战马的头颅,在这一瞬间被七八支钢矢同时贯穿。
精钢打造的弩箭携带的巨大动能,轻易地洞穿了羌骑引以为傲的皮甲和锁子甲,甚至产生了恐怖的停止作用,将高速冲锋的人马硬生生地向后掀翻。
这不仅仅是杀戮,这是粉碎。
连人带马一起贯穿,鲜血瞬间染红了大地。前排的骑兵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空气墙,瞬间崩解成漫天的血雾和碎肉。
仅仅几轮齐射,不过十息的时间。
陷入混乱的五千精骑便损失惨重。机器不比人力,根本不需要拉弦、瞄准的间隙,而且箭矢又多又密,源源不断。
玄武战车内的弹仓仿佛无穷无尽,在那令人绝望的“嗡嗡”声中,钢铁风暴无情地收割着生命。配合上平原地形,这种直线扫射简直无往不利。
一个冲锋还没到七十步的距离,五千人马便折损了三分之一。
那些侥幸未死的后排骑兵,被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彻底吓疯了。他们看到身边的同伴瞬间没了脑袋,或者身体被打成两截,胯下的战马发疯般地乱窜,将落马的主人踩成肉泥。
“魔鬼!这是魔鬼!”
剩下的骑兵哪里还顾得上军令,丢盔弃甲,调转马头疯狂逃窜,甚至不惜冲撞自家的后续部队,只为逃离那箭雨。
“停。”
刘禅抬起手,机械的咆哮声戛然而止。
战场上出现了诡异的寂静。
风,似乎都停滞了。刚才还喧嚣震天的十万联军,此刻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被眼前这单方面的屠杀惊得魂飞魄散。
那片阵地上,堆积着如山的尸骸,鲜血汇成小溪,缓缓流向渭水。而那三万汉军,那二十辆钢铁怪兽,自始至终未动一步,未损一人。
战车之上,刘禅缓缓抽出腰间的“定国刀”。
此时正值正午,阳光洒在刀身的鱼鳞纹上,反射出耀眼的寒光。他遥遥指向对面呆若木鸡的韩德,声音经过铜喇叭的放大,清晰地传遍全场:
“下一个,是谁?”
这句平静的问话,比辱骂更具杀伤力。
它像是一记耳光,狠狠地抽在十万联军的脸上,抽碎了他们身为“骑射无双”的骄傲。
中军大纛下,韩德气得浑身发抖,双眼几乎要瞪裂开来。
他看着那堆尸体中属于儿子韩琼的残肢断臂,喉咙里发出“荷荷”声。
但他身旁的羌王彻里吉,眼中却第一次露出了恐惧。
那是什么妖法?那种喷射铁矢的速度,那种撕裂一切的威力,根本不是人力所能抗衡的!羌人敬畏鬼神,在他看来,这根本就是天罚!
“韩……韩将军……”彻里吉的声音有些颤抖,“这仗……没法打啊。那铁盒子里藏着恶鬼……”
“闭嘴!”
韩德强压下心中的惊骇与悲痛,猛地转头怒视彻里吉,“那不是妖术!那是机关术!是诸葛亮那个村夫搞出来的奇技淫巧!”
作为一个久经沙场的老将,韩德在极度的愤怒中依然强迫自己找回了一丝理智。他死死盯着那些停止转动的弩机,心中快速盘算:
“那种射速,箭矢消耗必然极大!他们不可能一直射下去!而且这种强弩只能直射,只要避开正面……”
他认定这是妖术,且必然有距离和范围的限制。
“不能退!退就是死!”韩德拔出佩剑,厉声吼道,“他们只有三万人!我们还有九万五千人!我就不信他们的箭是用不完的!”
他决定发挥兵力优势,不再添油战术,而是利用骑兵的机动性。
“传令!全军展开!”
韩德手中的令旗疯狂挥舞,“中军后撤,左右两翼齐出!给我从两侧包抄过去!绕开那些铁盒子,从侧面,从后面,把那群步兵给我撕碎!”
随着凄厉的牛角号声响起,十万大军如潮水般分开。
羌胡联军毕竟是马背上的民族,虽然刚才被吓住了,但一旦动起来,依旧展现出了惊人的战术素养。
大军化作两股巨大的洪流,避开了玄武战车的正面射界,如同两把巨大的钳子,向汉军阵型的侧后方高速包抄。
马蹄声再次轰鸣,大地剧烈颤抖。
刘禅站在战车顶端,看着敌人如同分海般的动向,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反而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贪婪会让狼群落入陷阱,恐惧会让它们慌不择路。”
刘禅轻声自语,随后再次回到战车内。
车厢内,昏黄的灯光照亮了精密的沙盘。刘禅拿起一面红色的小令旗,对着几名紧张等待的传令官,开始下达一连串令旗手都感到费解的指令:
“传令工兵营,开启‘地龙’三号、四号阀门。”
“传令投弹组,仰角四十五,延时引信,准备。”
“好戏,开场了。”
……
羌胡联军左右两翼各有四万铁骑,声势浩大,遮天蔽日。
左翼由杨千万率领,右翼则由彻里吉的亲弟雅丹丞相指挥。他们吸取了刚才的教训,刻意拉开了与玄武战车的距离,划出一道巨大的弧线,试图绕到汉军薄弱的后方。
“快!再快!”
雅丹丞相在马上狂吼,“只要绕过去,那些铁盒子就是废铁!杀光那些步兵!”
四万骑兵在平原上狂奔,卷起的烟尘如同两条黄色的巨龙。他们眼看就要完成合围,汉军的侧翼已经暴露在他们的弯刀之下。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完成合围之际,就在两翼骑兵冲锋的必经之路上——那片看似平坦无奇的荒原。
大地突然开始有规律地震动。
这种震动不同于万马奔腾的频率,而更像是地底深处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翻身。
……
第425章 刘禅是火神的使者
“砰!砰!砰!”
伴随着一连串沉闷的爆裂声,地面上的伪装草皮突然炸开。
数百个早已埋设好的洞口暴露在阳光下。紧接着,一股股黑色的、粘稠的液体,伴随着刺鼻的气味,从洞口中喷涌而出。
那喷射的高度足有半人高,仿佛地狱的泉水突然喷发。
这些是刘禅命工兵提前数日埋设的、利用虹吸与压力原理的“地龙翻身”装置。
巨大的皮囊埋在地下,上方覆盖着伪装的木板。当数万骑兵的重量压过特定的触发区域时,巨大的压力挤压皮囊,将里面储存的液体通过埋设的竹管高压喷出。
那是未经提炼的原油,混杂着汉中特制的猛火油。
黑油迅速在地面上蔓延开来,顺着预先挖好的浅沟流淌,瞬间形成了两条巨大的、宽达数十丈、横亘在骑兵面前的黑色地带。
冲在最前面的羌族骑兵根本来不及反应。
“这是什么?水?”
奔驰的马蹄重重地踩在那些滑腻的油液上。原本抓地力极强的马蹄,此刻却像是踩在了冰面上。
“希律律——!”
战马惊恐的嘶鸣声此起彼伏。无数战马失去平衡,前蹄打滑,庞大的身躯重重地侧摔在地。
惯性让后面的骑兵根本刹不住车,一头撞在前面倒地的同伴身上。
一时间,人仰马翻。大片骑兵如同滚地葫芦般摔倒在地,原本整齐锋利的冲锋阵型,瞬间大乱,变成了一团互相践踏的烂肉。
“稳住!别乱!”杨千万在后方惊恐地大喊,但他胯下的战马也因为踩到了溅射的黑油而焦躁不安。
“就是现在。”
汉军阵地后方,早已准备好的数百名“掷弹兵”听到了号令。
他们并非普通的弓箭手,而是军中臂力最强的壮士。他们手中拿着的,也不是兵刃,而是一个个密封的陶罐。陶罐的口部,塞着浸透了油脂的布条,已经被火折子点燃,冒着幽幽的蓝火。
“投!”
随着一声令下,数百名壮士助跑、挥臂,将手中的“猛火油弹”奋力投出。
数百个陶罐在空中划过一道道死亡的弧线,如同流星雨般坠落。
它们的目标不是骑兵,而是那两条满是黑油的地面。
“啪!啪!”
陶罐碎裂,火种接触到了挥发性的油气。
“轰——!!!”
一声震天动地的爆燃声响起。两条黑色的死亡地带,在这一瞬间被点燃。
火焰不是慢慢蔓延的,而是以一种爆炸般的速度,顺着流淌的黑油瞬间窜遍了数里长的防线。
两条长达数里、高大三丈的火龙,凭空而起!
烈焰冲天而起,将天空都染成了血红色。
数万铁骑被困在这突如其来的火墙之内,或者被隔绝在火墙之外。
那些摔倒在油泊中的骑兵和战马,瞬间变成了燃烧的火炬。
“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声甚至盖过了战场的喧嚣。战马在烈火中发出凄惨的嘶鸣,疯狂地尥蹶子,将背上的骑士甩入火海。
无数骑兵被烧成焦炭,他们在火中挣扎、扭曲,最终化为灰烬。
滚滚黑烟如妖龙般升腾,遮蔽了太阳,将白昼变成了黑夜。
两翼包抄的计策,在“石油火墙”面前彻底破产。
巨大的热浪逼得后方的骑兵不得不勒马后退,哪怕是再勇猛的战马,面对这种源自生物本能恐惧的烈火,也不敢越雷池一步。
大军被烈火分割得七零八落。前军陷在火海里等死,中军被火墙阻隔惊慌失措,后军因为看不清前方情况还在盲目推挤。
极其混乱,彻底的混乱。
原本如两把钳子的攻势,此刻变成了两锅煮沸的开水。
远处,中军大纛之下。
韩德与彻里吉目睹此景,两人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恐惧来形容,那是肝胆俱裂的绝望。
韩德手中的令旗无力地滑落,掉在尘埃里。
“这……这是什么战法?”
他打了一辈子仗,见过水攻,见过火攻,但从未见过这种从地底喷出黑水,瞬间化作数里火墙的手段。
普通的火油根本达不到这种爆燃的效果和温度,这又是什么油?
彻里吉更是吓得直接从马上滚落下来,跪在地上对着那冲天的火龙磕头,嘴里语无伦次地念叨着羌人的神灵。
“天罚……这是火神降世……刘禅……刘禅是火神的使者……”
在这一刻,无论是韩德的兵法,还是羌人的勇武,在这超越时代的工业化降维打击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
滔天烈焰将正午的天空染成了令人窒息的血色。
“啊——!救命!救命啊!”
“别推!别推我!前面是火坑!”
原本不可一世的羌胡联军,此刻已经彻底沦为了一群待宰的羔羊。前军深陷火海,被烧得皮开肉绽,发出凄厉的哀嚎;后军不知前方惨状,还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拼命向前推挤。
整个阵型在瞬间崩溃。指挥系统完全失灵,那些平日里威风凛凛的羌人头目、千夫长们,此刻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部族勇士在混乱中被踩踏、被吞噬。
这哪里是战场?这分明是修罗地狱。
帅帐早已被受惊的战马撞得歪斜,但依然勉强矗立在混乱的中心。
韩德双手撑在案几上,那张平日里画满了进攻路线的羊皮地图,此刻在他充血的双眼中,仿佛变成了一张嘲笑他的鬼脸。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还做着生擒刘禅的美梦。而现在,他的梦碎了,碎得彻彻底底。
“大帅!大帅!”
一名浑身烟灰的副将跌跌撞撞地冲进帐内,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喊道:“完了!全完了!前军四万兄弟……损失惨重!火势还在蔓延,再不走,我们都要被烧死在这里啊!”
韩德没有说话,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刚才那一幕——他最疼爱的第四子韩琼,连人带马被那恐怖的铁矢撕成碎片的画面。
那是他的儿子啊!是他韩家的麒麟儿!
“走?往哪走?“
“突围!哪怕是拼光了,也要护着大帅杀出去!”副将急切地喊道。
……
第426章 西凉韩氏的末路
就在这时,帐外突然传来了一阵骚动,紧接着是惊喜若狂的嘶吼声,那声音在绝望的哀嚎中显得格外突兀。
“缺口!那边有缺口!”
“火墙断了!在那边!快跑啊!”
绝望之中,一名眼尖的羌人百夫长嘶吼着指向远方。他发现那道似乎连通天地的火墙,在东南角并非完全连续。或许是地下的油管布置有了疏漏,又或许是那里的地势低洼导致油料积存不足,那里竟然留出了一道约莫数丈宽的缺口。
虽然两边依然烈焰熊熊,但那道缺口,如同黑夜中的一缕微光,瞬间成了无数溺水者眼中唯一的救命稻草。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所有的恐惧、军纪与混乱。
“缺口!那边有缺口!”
喊声此起彼伏,迅速传遍了整个混乱的战场。失控的军队仿佛找到了宣泄口,原本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的人流,开始疯狂地向那个缺口方向涌动。
羌王彻里吉原本已经吓得瘫软在胡床上,听到这喊声,浑身一震,仿佛从噩梦中惊醒。
他猛地跳起来,一把推开搀扶的侍卫,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吹号!快吹号!命令所有人,从那个缺口冲出去!快!”
“呜——呜——呜——”
凄厉而急促的牛角号声响起,那是羌人撤退的信号。
听到号声,那些还在犹豫的部落首领们彻底抛弃了抵抗的念头,带着各自的残部,争先恐后地朝着那唯一的生路狂奔。
帅帐之内,韩德听着那代表溃逃的号角声,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眼中没有一丝求生的喜悦。
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里,燃起的不是希望,而是比帐外烈火更加疯狂、更加炽热的仇恨。那是丧子之痛带来的、要将一切燃烧殆尽的复仇业火。
“大帅!大王下令撤退了!我们也快走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那名副将见韩德不动,急得伸手去拉他的袖子,“只要回到凉州,我们还能卷土重来……”
“卷土重来?”
韩德突然笑了,那笑容狰狞得如同厉鬼。他猛地反手一把揪住副将的衣领,将那张满是恐惧的脸拉到自己面前。
“老子的儿子死了!韩琼死了!你让老子回去卷土重来?”
韩德的唾沫星子喷了副将一脸,他状若疯魔地咆哮着:“突围?往哪突?你以为那个缺口是天意?那是刘禅故意留给你们的墓地!”
“大帅……可是……”副将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挣扎。
“想跑?你们还想跑?”
话音未落,寒光一闪。
“噗嗤!”
韩德手中的佩剑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捅穿了副将的喉咙。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溅满了韩德那张扭曲的脸庞,让他看起来更加恐怖。
副将瞪大了眼睛,双手捂着脖子,发出“咯咯”的声音,软软地倒了下去。
帐内其他的将领全都吓傻了,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韩德一脚踢开尸体,提着滴血的长剑,大步走到那张地图前。
“唰!”
他猛地挥剑,一刀将地图劈成两半。
“没有退路了!谁也不准退!”
韩德转过身,用带血的剑尖指着帐内所有将领:
“想活命,就只有向前冲!刘禅就在对面!就在那几辆破车后面!杀了他,为少将军报仇!杀了他,我们才有活路!”
“谁再敢言退,此人便是下场!”
与此同时,帐帘被掀开,羌王彻里吉在大群亲卫的护送下冲了进来,正准备叫韩德一起逃命。
然而,当他看到地上还在抽搐的尸体,以及满脸鲜血、状若疯魔的韩德时,脚步猛地顿住了。
彻里吉是草原上的狼,狡猾而现实。他见过无数狠人,但此刻韩德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毁灭气息,让他感到了一股彻骨的寒意。
那不是战士的气息,那是死神的气息。
“疯子……你这个疯子!”
彻里吉连连后退,眼神中充满了惊恐。他意识到,韩德已经不是为了胜利而战,这个失去了儿子的老家伙,是为了拉着所有人一起陪葬。
“韩将军,大势已去,不可恋战啊!”彻里吉颤声劝道。
韩德根本不理会彻里吉,他甚至连看都没看这位盟友一眼。他大步走出帅帐,对着外面那些还在茫然中的西凉亲兵吼道:
“西凉的好儿郎们!羌人是软蛋,要当逃兵!我们西凉汉子不是!”
“我们的家在身后,但我们的仇人在前面!今日,我韩德不求生还,只求用我的血,溅那个小皇帝一身!”
“不怕死的,跟我来!结锥形阵!冲锋!”
韩德的威望在西凉军中毕竟根深蒂固,加上那些跟随他多年的死士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在他的怒吼下,大约三万余名西凉嫡系骑兵,竟然奇迹般地在混乱中稳住了阵脚。
他们没有在这个时候选择逃跑,而是被韩德那种决绝的疯狂所感染。
“杀!杀!杀!”
三万西凉兵发出了绝望而悲壮的怒吼。
韩德强行整合了部队,他将所有还能动的骑兵集结于中军,摆出了一个极其极端的锥形冲锋阵。
他拒绝了亲卫的保护,策马来到阵型的最前端,将那面残破的帅旗扛在自己肩上。
他要用自己的命作为箭头,进行一场决死冲锋。
而另一边,彻里吉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头皮发麻。
“疯了,全都疯了……”
彻里吉再也不敢停留,他大吼一声:“走!别管这个疯子!我们走缺口!”
于是,战场上出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
原本的联军彻底分裂。大部分羌人部落在彻里吉的带领下,如同一股浑浊的泥石流,疯狂地涌向东南方向的火墙缺口。
而韩德率领的三万西凉铁骑,则逆流而上,在烈火与浓烟的包围中,死死地盯着正南方那面黄龙大旗。
在两军分裂的缝隙处,后营的一根孤零零的旗杆上。
被五花大绑的韩瑛,目睹着父亲的疯狂与联军的分裂,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烟熏火燎让他泪流满面,但更让他心痛的是眼前的悲剧。
“完了……韩家……完了……”
韩瑛发出嘶哑的哭喊,两行血泪顺着脸颊滑落。他看到父亲那苍老的背影,决绝而孤独。他想喊,想叫父亲停下,但喉咙里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咽。
几个羌兵路过,顺手想要解开他带走当俘虏或者人质,却被一名西凉死士一刀砍翻。
“少将军!大帅有令,您就在这里看着!看着他为您弟弟报仇!”那名死士红着眼睛吼道,随即转身追随韩德而去。
韩瑛绝望地垂下头,他知道,这不仅是父亲的末路,也是整个西凉韩氏的末路。
……
第427章 铁蒺藜与绊马索
战场南端,汉军阵地。
斥候飞马来到车下,大声汇报:“报!敌军分裂!羌王彻里吉率部涌向东南缺口,韩德斩杀副将,整合残部约三万人,正结阵向我中军冲来!”
刘禅听后,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困兽犹斗,才更好看。”
他淡淡地说道,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韩德是个硬骨头,可惜,硬骨头通常都碎得最快。”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同样一脸肃杀的赵广。
“鱼儿入网了。”刘禅指了指东南方向那股疯狂逃窜的羌人洪流,“传令下去,让王平将军的‘开胃菜’,准备上桌。”
“放一部分羌人进去,别把口子堵死了。只有让他们看到生的希望,他们才会死得更整齐。”
“诺!”赵广领命,令旗挥动。
在那几处看似安全的缺口之外,在那片阴影笼罩的丘陵地带。
数千名身披伪装网的士兵,早已潜伏多时。
他们是王平麾下的“无当飞军”,是蜀汉最精锐的山地特种部队。
他们手中的元戎弩,早已上好了弦,冰冷的箭头在草丛中闪烁着死亡的寒光,对准了那唯一的“生路”。
王平趴在一处土坡后,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看着那些争先恐后涌入射击圈的羌人,眼神冷漠。
“近点……再近点……”
……
烈火燎原,浓烟蔽日。
对于被困在火海与黑油之间的数万羌胡骑兵来说,东南角那处并未被火焰吞噬的缺口,不仅仅是一条路,那是通往天堂的唯一窄门。
“冲出去!冲出去就能活!”
原本还算骁勇的羌族勇士,此刻完全沦为了惊弓之鸟。他们互相推搡,甚至挥刀砍向挡在身前的同伴。
一名身强力壮的羌族千夫长,依仗着胯下神骏的战马和手中的狼牙棒,硬生生在拥挤的人潮中杀出一条血路。
当他的战马四蹄终于踏上缺口外那片翠绿的、带着泥土芬芳的草地时,一股劫后余生的狂喜瞬间充斥了他的胸膛。
没有火焰的炙烤,没有刺鼻的油烟,只有清凉的风。
“活下来了!长生天保佑!”
千夫长贪婪地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脸上那扭曲的恐惧还没来得及完全舒展成笑容,异变突生。
这片看似平坦、充满生机的草地之下,突然传来了一阵机括弹动声。
“咔嚓!咔嚓!咔嚓!”
紧接着,千夫长惊恐地看到,马蹄前方的草皮——那些为了掩人耳目而精心铺设的伪装草皮,像是被无数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掀翻。
无数被压弯的竹片和强力弹簧瞬间释放出积蓄已久的动能,将伪装彻底撕碎,露出了下方狰狞的真面目。
那不是土地,那是钢铁铸就的荆棘地狱。
成千上万枚闪烁着乌光的铁蒺藜,如同毒蛇昂起的獠牙,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缺口通道。每一枚铁蒺藜都经过精心打磨,四个尖刺无论怎么抛洒都有一个尖刺朝上,专破马蹄。
而在离地半尺的高度,无数根用牛筋混杂着细铁丝拧成的绊马索,在机括的带动下瞬间绷直,在大地上编织成了一张死亡之网。
“希律律——!”
千夫长胯下的战马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高速冲锋带来的巨大惯性,让它重重地踏在了铁蒺藜上。
锋利的尖刺瞬间刺穿了马掌的角质层,深深扎入肉里。战马发出凄厉的悲鸣,前腿一软,还没等跪倒,又被横亘在半空的绊马索狠狠绊住。
巨大的动能瞬间转化为毁灭性的翻滚。
千夫长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被甩飞出去,重重地砸在满是铁蒺藜的地上。
“啊——!”
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响起。他的后背、大腿、手臂瞬间被十几枚铁蒺藜扎穿,鲜血如泉涌般喷出。
但这仅仅是开始。
后续涌来的骑兵根本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他们被身后的火海逼得只能向前,再向前。
“噗嗤!噗嗤!”
那是马蹄被刺穿的闷响。
“咔嚓!”
那是马腿骨折断的脆响。
成片成片的羌胡骑兵,就像是被收割的麦子,一排接一排地栽倒。翻滚的战马将背上的骑士压成肉泥,后面刹不住车的骑兵又一头撞进这团血肉模糊的障碍物中。
原本的求生之路,在短短几息之间,变成了一座由人与马的尸体堆砌而成的血肉磨盘。
缺口本就狭窄,如今被尸体堵塞,后续的部队拥挤在一起,进退不得,彻底成了瓮中之鳖。
就在这混乱达到顶峰,绝望开始蔓延的瞬间。
缺口两侧原本寂静的山坡上,突然站起了一排排身披伪装网的身影。
无当飞军指挥官王平,站在一块高耸的岩石上。
缓缓抬起右手,然后重重挥下。
“放箭。”
“崩!崩!崩!”
数千张元戎弩同时扣动扳机。
箭匣内的十支弩箭在极短的时间内倾泻而出,两侧山坡上仿佛卷起了两股黑色的金属风暴。
这是一场不对称的屠杀。
弩箭从两侧交叉射入拥挤在缺口处的敌军人群。
“噗!噗!噗!”
羌兵们被堵在狭小的空间里,前后左右都是同伴和尸体,根本没有躲避的空间。他们就像是捆在一起的稻草人,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黑色的箭雨落下。
每一轮齐射,都能带走数百条生命。鲜血染红了草地,顺着斜坡流淌,汇聚成一条条猩红的小溪。
“啊!别射了!我投降!我投降啊!”
“救命!长生天救命啊!”
哀嚎声、求饶声响彻云霄,但在冰冷的弩箭面前,语言是如此苍白无力。
羌王彻里吉带着亲卫,好不容易从火海边缘挤到缺口附近,原本以为那是生路,却没想到亲眼目睹了这幅人间炼狱般的景象。
他看到自己最精锐的部落勇士,像狗一样在铁蒺藜上打滚,被弩箭射成刺猬。
那一刻,彻里吉的心瞬间沉入了万丈冰渊。
什么荣华富贵,什么凉州牧场,在这一刻都化为了泡影。
……
第428章 该上主菜了
数里之外,汉军中军战车之上。
刘禅依旧保持着那个拄刀而立的姿势,神情淡漠地听着远处传来的惨叫声。
一名随军参谋快步走上战车,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与敬畏,大声汇报道:
“陛下!王平将军急报!”
“口袋阵已发威!敌军先头溃逃部队近万人,已全部陷入陷阱。铁蒺藜与绊马索建功奇效,加上元戎弩交叉火力覆盖,敌军……敌军已近全灭!”
“羌人胆气已破,正在疯狂后撤!”
刘禅微微颔首,目光并没有因为这个战果而产生太大的波动。
“意料之中。”
“贪婪让人盲目,恐惧让人愚蠢。当他们选择从朕留下的缺口逃跑时,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正前方那片烟尘滚滚的战场。
在那里,韩德率领的三万西凉铁骑正怀着必死的决心冲锋而来,而那些从缺口处逃回来的羌人残兵,正哭爹喊娘地往回跑。
两股洪流,即将在战场中央对撞。
刘禅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手中的定国刀缓缓举起,指向了那片即将沸腾的混沌。
“前菜吃完了。”
“现在,该上主菜了。”
……
缺口处的屠杀,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摧毁了羌人的心理防线。
那些侥幸没有冲进陷阱的后队羌兵,亲眼目睹了前方的惨状,吓得肝胆俱裂。他们再也不顾什么军令,发疯似地掉头就跑,试图远离那片死亡之地。
然而,战场是残酷的。
这数万惊恐回流的羌人溃兵,正好迎面撞上了韩德率领的、正准备决死冲锋的三万西凉铁骑。
一边是只想逃命、毫无秩序的溃兵;一边是杀红了眼、誓死向前的哀兵。
两股巨大的洪流在战场中央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滚开!别挡路!”
“冲过去!敢挡路者杀无赦!”
韩德双目赤红,挥舞着长剑砍翻了两名挡路的羌兵,怒吼道:“不许退!谁敢退老子砍了谁!都给我转身!杀回去!”
但此时此刻,他的怒吼在数十万人的混乱中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整个联军阵地彻底乱成了一锅粥。逃兵与死士互相推搡、践踏,甚至拔刀相向。战马受惊乱窜,将无数落马的士兵踩成肉泥。
彻里吉在亲卫的拼死护卫下,像一片枯叶般在人潮中飘摇,他的命令已经无人听从,勉强收拢在身边的,只剩下不到五千人的亲卫队。
看着眼前这幅自相残杀、混乱不堪的景象,远处的刘禅轻轻吐出了一口浊气。
“时机到了。”
“传朕旨意!”
“铁鹰锐士,第一、第二、第三方阵,前进!”
“碾碎他们。”
“咚!咚!咚!”
沉重而富有节奏的战鼓声,陡然在汉军阵中响起。
随着鼓点,一直静默如山的三个汉军方阵,终于动了。
三万名身披全覆式黑色板甲的铁鹰锐士,在各自校尉的号令下,迈出了整齐划一的步伐。
“踏!踏!踏!”
三万人,仿佛变成了一个人。
混乱中的羌胡联军,逐渐被这股奇怪的震动所吸引。
当他们转过头,看到这支仿佛从地狱深处走出的黑色军队时,许多人甚至忘记了手中的动作,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那种扑面而来的窒息感,那种工业化流水线打造出的绝对秩序,让这些习惯了散漫冲杀的草原骑兵感到了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那……那是什么?”
一名羌人百夫长颤抖着问道,手中的弯刀不自觉地滑落。
第一批接触的,是一些处于边缘的羌人游骑。他们在惊恐中本能地挥舞着弯刀,怪叫着冲向这堵黑色的铁墙,试图用他们熟悉的劈砍来阻挡这股浪潮。
“死吧!铁皮罐头!”
一名羌骑借着马力,狠狠一刀劈向一名铁鹰锐士的肩膀。
“叮当!”
火星四溅。
这足以劈开皮甲、砍断骨头的一刀,砍在那圆弧形的护肩板甲上,竟然直接滑开了!
锋利的刀刃只在漆黑的甲面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连最外层的漆面都没能完全刮花。
“什……什么?!”
那羌骑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名被砍中的铁鹰锐士甚至没有做出格挡的动作。他只是机械地平举起手中长达一丈的精钢长矛。
“刺。”
简单,直接,高效。
那名锐士只是借着方阵推进的动能,将长矛送出。
“噗!”
锋利的三棱矛尖轻易地刺穿了羌骑的皮甲,贯穿了他的胸膛,将他整个人从马背上挑了起来。
随后,锐士手腕一抖,尸体被甩落在地,瞬间被后方整齐踏进的钢铁洪流踩在脚下。
这只是一处缩影。
整条战线上,都在上演着同样的一幕。
“叮叮当当!”
密集的金属撞击声响起。羌人和西凉兵绝望地发现,他们手中的兵器砍在这些钢铁怪物的身上,简直就像是在给对方挠痒痒。
无论是弯刀劈砍,还是长矛突刺,甚至是箭矢射击,在那种拥有完美弧度和极高硬度的板甲面前,统统无效。
这是一场完全不对等的战斗。
一场跨越时代的降维打击。
汉军的方阵向前推进。
前排的大盾兵用包铁巨盾将冲上来的战马硬生生顶翻,后排的长矛手则从盾牌缝隙中刺出死亡的毒牙。
“进!”
“刺!”
“进!”
“刺!”
每一次突刺,都带走一条生命;每一步推进,都留下一地尸骸。
铁鹰锐士们如同移动的钢铁堡垒,一步步碾过敌阵。他们脚下踩着的,是敌人的尸体;他们面前倒下的,是敌人的骄傲。
一名羌族小头目,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勇猛的十几个部下,像是撞上礁石的浪花一样,瞬间被这股黑色浪潮吞没。
他发疯似地射空了箭囊里的所有箭矢,看着那些箭矢在对方的铁面具和胸甲上弹开,连哪怕一个敌人都没能射杀。
“这……这不是人……这是怪物!这是铁铸的怪物啊!”
小头目崩溃了,他扔下弓箭,抱头痛哭,然后在下一秒被推进的盾墙撞飞,无数只铁靴从他身上无情地踏过。
……
第429章 降者生,顽抗者死
远处,韩德看着这恐怖的一幕,手中的长剑都在微微颤抖。
他引以为傲的西凉铁骑,在这支步兵方阵面前,竟然脆弱得像个笑话。
他看到一名西凉猛将,挥舞着重达五十斤的狼牙棒,狠狠砸在一角汉军方阵上。
确实,一名汉军士兵被砸得踉跄后退,头盔都凹陷了一块。
但下一刻,那名士兵竟然晃了晃脑袋,在战友的搀扶下重新站稳,然后和其他三名战友一起,四根长矛同时刺出。
“噗噗噗噗!”
那名西凉猛将瞬间被捅成了筛子。
“怎么会这样……怎么可能……”
韩德喃喃自语,心中的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他终于明白,刘禅为什么敢带着三万步兵出城野战。
这是工业文明对农牧文明赤裸裸的碾压。
彻里吉看着自己的族人像杂草一样被收割,看着那道黑色的死线距离自己越来越近,他眼中的贪婪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恐惧。
“跑……快跑……”
彻里吉调转马头,声音颤抖得变了调,“回凉州……这辈子再也不来汉中了……再也不来了!”
……
三万名身披黑色板甲的铁鹰锐士,硬生生地插进了羌胡联军的结合部。
左边,是羌王彻里吉带领的各个部落残军。
右边,是韩德统帅的西凉死士。
两者之间的联系被彻底切断。
“大王……打不赢的……根本打不赢的……”
身旁一名小部落的头领,声音带着哭腔。
他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族人,像割麦子一样倒在那道黑色的铁墙面前。
那铁墙还在推进。
那名小部落头领崩溃了。
他再也承受不住这种单方面被屠杀的压力。
他扔掉了手中的弯刀。
他翻身下马。
他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满是血泥的草地上。
“降了!我们降了!”
他高举双手,涕泗横流,对着那面逼近的黑色盾墙嘶吼,“别杀了!求求你们别杀了!我投降!”
这一声嘶吼,像是推倒了第一块骨牌。
恐惧是会传染的。
尤其是在绝望的死地。
越来越多的羌人战士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们看着手中卷刃的弯刀,看着断裂的长矛,再看看对面那些毫发无伤、宛如杀神的铁鹰锐士。
眼中的凶狠消退了。
取而代之的,是迷茫,是惊恐,是求生的本能。
“当啷!”
“当啷!”
兵器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连成一片。
大片大片的羌人翻身下马。
他们跪伏在地,额头贴着冰冷的泥土,身体瑟瑟发抖。
他们宁愿成为奴隶,宁愿去挖矿,也不愿再面对这群刀枪不入的怪物。
彻里吉看着跪倒一片的族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一声叹息,苍凉而悲怆。
大势已去。
他缓缓摘下头顶那顶象征着西羌王权的鹰羽金冠。
金冠很沉。
但在这一刻,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是西北的方向。
那是凉州的大草原,是他的家乡,是牛羊成群的地方。
这一眼,充满了眷恋,也充满了诀别。
他知道,从今往后,世上再无西羌王。
只有大汉的顺民。
或者是,大汉的囚徒。
“罢了。”
彻里吉解下腰间的佩刀,双手捧过头顶。
他翻身下马,推开想要阻拦的亲卫,一步步走向那面黑色的盾墙。
“西羌彻里吉,愿降。”
他跪下了。
膝盖陷进泥土里。
那一刻,草原狼的脊梁,断了。
……
“呸!”
一声充满鄙夷的唾弃,在战场的另一侧响起。
韩德骑在马上,冷冷地看着远处跪地求饶的羌人。
“一群懦夫!”
韩德咬着牙,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草原人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竟然向一群只会躲在铁壳子里的汉狗下跪!”
他猛地转过头。
在他身后,是三万名西凉铁骑。
这些人的脸上,同样写满了惊恐和动摇。
连羌王都降了,他们还能赢吗?
韩德敏锐地察觉到了军心的浮动。
他知道,只要再过一刻钟,只要有一丝犹豫,这支部队就会像羌人一样崩溃。
他不能输。
他没有退路。
他的家产都在凉州,一旦战败,韩家将被连根拔起,鸡犬不留。
他是孤家寡人。
也是被逼入绝境的赌徒。
“锵!”
韩德拔出腰间的佩剑,剑锋直指苍穹。
“我西凉的儿郎们!”
“看看那些羌狗!他们跪下了!他们以为跪下就能活吗?”
“错!”
“刘禅小儿心狠手辣!他会把你们当成牲口!会让你们去深山里挖矿直到累死!会让你们的妻女成为汉人的玩物!”
韩德策马在阵前狂奔,目光如刀,扫过每一张脸庞。
“我们要么死在这里!要么杀出一条血路!”
剑锋一转,指向了远处那杆黄龙大旗。
指向了那辆玄武战车。
“看到了吗!那是刘禅!”
“那是大汉的皇帝!”
“只要杀了他!只要砍下他的脑袋!这天下就是我们的!”
“到时候,我们就是关中的王!长安的金银财宝,蜀中的锦绣女人,全是你们的!”
“身后就是我们的妻儿故乡!我们没有退路!”
“随我冲锋!”
“杀了刘禅,封侯拜相!”
他们本就是依附于韩氏的私兵,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韩德说得对。
投降也是死,不如拼一把。
杀了皇帝,就能翻盘!
“杀!”
“杀!”
“杀!”
三万人齐声怒吼。
声浪震天,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惨烈。
……
玄武战车之上。
风,吹动明黄色的龙旗。
猎猎作响。
赵广策马来到战车旁,手中长枪还滴着血。
他看了一眼远处跪地请降的彻里吉,又看了一眼正在疯狂集结的韩德。
“陛下。”
赵广抱拳请示,“羌王彻里吉已打出降旗,卸甲跪地,是否受降?”
“告诉羌人。”
刘禅的声音很冷,通过铜制扩音器传出。
“降者生,顽抗者死。”
“派一队人去收缴降兵的武器,将他们看管起来。”
“告诉彻里吉,朕稍后会亲自见他。让他跪着等。”
……
第430章 三万儿郎,已经倒下了一大片。
赵广点头:“诺!那韩德……”
刘禅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他看着那支正在重新整队的西凉骑兵。
看着那一个个双眼赤红、状若疯癫的死士。
他知道,这群人已经没救了。
他们是旧时代的残渣。
是必须被扫进历史垃圾堆的障碍。
“至于韩德……”
“既然他想死,那朕就成全他。”
“这种疯狗,留着也是祸害。”
刘禅猛地挥手,下达了最后的作战指令。
“传令铁鹰锐士!”
“停止推进!”
“结圆阵!”
“长枪对外,强弩居中!”
“准备迎接最后的疯狂!”
……
号角声变了。
不再是进攻的激昂。
而是防御的沉稳。
“呜——呜——”
听到号令,原本排成横队推进的铁鹰锐士迅速变阵。
黑色的洪流开始收缩。
士兵们迈着碎步,互相靠拢。
盾牌与盾牌重新咬合。
仅仅数十息的功夫。
一个个巨大的、密不透风的圆形空心方阵在平原上成型。
就像是一只只突然蜷缩起来的钢铁刺猬。
最外围,是手持巨盾的重步兵。
他们将半人高的包铁大盾重重地砸进泥土里。
身体前倾,肩膀死死顶住盾牌内侧的横梁。
在他们身后,是长枪手。
他们将长达一丈五尺的特制长枪探出盾牌。
枪尾深深地插入地面,用脚后跟踩实。
枪尖斜指前方四十五度。
那是专门用来对付骑兵冲锋的角度。
远远望去,这就是一片令人望而生畏的钢铁丛林。
而在圆阵的中央,后排的士兵收起了长枪。
他们举起了手中的元戎弩。
上弦。
瞄准。
箭槽里,十支闪烁着寒光的钢矢蓄势待发。
枪口对准了天空。
那是抛射的角度。
一切准备就绪。
……
韩德动了。
他将手中仅剩的三万骑兵,全部压上。
这是一个巨大的楔形阵。
韩德就是那个锋利的楔子尖。
他要用这股力量,凿穿汉军的方阵,直取中军。
“有进无退!”
“有死无生!”
这一声怒吼,点燃了最后的引信。
“有进无退!有死无生!”
三万骑兵齐声咆哮。
“冲锋!!!”
韩德长刀猛地向前一挥。
马蹄雷动。
大地颤抖。
三万匹战马同时发力。
黑色的洪流决堤了。
速度越来越快。
一百步。
八十步。
地面上的石子都在跳动。
那种万马奔腾的气势,足以让任何胆怯的步兵在接触前就崩溃。
“放!”
方阵中央,指挥官手中的令旗挥下。
“崩!崩!崩!”
弓弦震颤的声音连成一片。
无数黑点腾空而起。
那是弩箭组成的乌云。
箭雨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越过前排的长枪林,狠狠地砸向冲锋的骑兵群。
“噗噗噗!”
利刃入肉的声音不绝于耳。
冲在前面的骑兵像下饺子一样落马。
有的被射穿了头颅。
有的被射中了战马。
战马悲鸣着栽倒,巨大的惯性让它们在地上翻滚,将背上的骑士甩飞,或者绊倒身后的同伴。
冲锋的势头稍微一滞。
但仅仅是一滞。
“别停!踩过去!”
韩德在怒吼。
他挥舞着长刀,拨打着落下的箭矢。
西凉骑兵们红着眼,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疯狂地加速。
他们是亡命徒。
他们只要冲进去。
只要撞开那个口子!
五十步。
三十步。
十步。
骑兵们甚至能看清汉军盾牌上的铆钉。
“撞死他们!”
前排的西凉骑兵发出了最后的嘶吼。
他们伏低身体,紧紧贴着马背,将手中的长矛平端。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第一排骑兵,终于狠狠地撞上了枪阵。
“咔嚓!”
无数根长枪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弯曲、绷断。
“希律律!”
无数匹战马撞在锋利的枪尖上。
长枪借着马匹的冲力,轻易地撕裂了马匹的胸膛,甚至将马背上的骑士一同贯穿。
鲜血如喷泉般爆发。
内脏碎片四处飞溅。
巨大的冲击力,也将前排的汉军盾兵撞得倒飞出去。
有的士兵口吐鲜血,手臂骨折。
有的盾牌被直接撞碎。
但后排的士兵立刻顶了上来。
他们用肩膀死死抵住前排战友的后背。
用身体构筑起第二道防线。
“顶住!顶住!”
汉军校尉在阵中嘶吼。
脚下的土地被踩出了深坑。
无论骑兵如何冲击,那道圆形的防线,虽然在颤抖,虽然在后退,却始终没有破裂。
冲锋的速度优势,在这一瞬间荡然无存。
骑兵一旦失去了速度,就是活靶子。
他们陷入了与步兵方阵的血腥绞杀。
“杀!”
西凉铁骑不愧是精锐。
眼看长矛无法刺穿汉军的板甲。
他们扔掉了长矛。
他们拔出了腰间的马刀,甚至掏出了挂在马鞍旁的战斧和骨朵。
“砍不死就砸!砸烂他们的铁壳子!”
一名满脸横肉的西凉骑兵怒吼着。
他挥舞着沉重的战斧,居高临下,狠狠劈向一名汉军的头顶。
“当!”
火星迸射。
汉军士兵的头盔上出现了一道深深的凹痕。
那士兵晃了晃,鼻孔里流出了鲜血。
但他没有倒下。
他猛地抬起头,手中的短戟狠狠刺入战马的腹部。
战马吃痛人立而起。
西凉骑兵失去平衡,摔落马下。
还没等他爬起来,周围数支长枪同时刺下。
“噗嗤!”
他被钉死在地上。
这就是战场的真实写照。
韩德此时已经杀红了眼。
他手中的长刀早已卷刃。
他抢过一柄铁骨朵,像个疯子一样在汉军阵前乱砸。
“给我开!给我开啊!”
他砸碎了一面盾牌。
砸塌了一名士兵的肩膀。
但他冲不进去。
那道钢铁防线,就像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死死地挡在他面前。
而在防线之后。
那杆黄龙大旗,依旧高高飘扬。
那个年轻的皇帝,依旧站在战车上,冷冷地看着他。
“为什么……为什么冲不进去……”
韩德喘着粗气,眼中的疯狂逐渐变成了灰败。
他回头看去。
他的三万儿郎,已经倒下了一大片。
剩下的,正在被那些黑色的长枪一点点吞噬。
这哪里是冲锋。
这是自杀。
……
第431章 心气散了,比杀光他们管用一百倍
韩德的冲锋,彻底陷入了泥潭。
三万曾经纵横西北、不可一世的西凉铁骑,在这道由黑色板甲和精钢长矛组成的圆阵前,撞得粉碎。
尸体堆积如山,甚至高过了汉军大盾的上沿。
后续冲锋的骑兵已经失去了平坦的地面,战马只能踩着同伴的尸骸与滑腻的脏器往前跃进,然后再次被无情地刺穿。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宰。
韩德本人已经变成了一个血人。
他的头盔不知掉落在了何处,灰白的发髻散乱地贴在满是血污的脸颊上。
他引以为傲的西凉武勇,在绝对的工业防御面前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给我破!破啊!”
韩德挥舞着那柄重达三十斤的铁骨朵,狠狠砸在一面汉军的包铁巨盾上。
“当!”
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铁骨朵的木柄在巨大的反作用力下瞬间折断,韩德的虎口崩裂,鲜血横流。
他扔掉断柄,反手拔出腰间的长刀,疯狂地劈砍着从盾牌缝隙里刺出的长矛。
“咔嚓!”
长刀卷刃了,随后在一次剧烈的碰撞中崩断成两截。
武器全毁了。
但韩德没有退,他已经彻底疯了。
赤红着双眼,竟然合身扑了上去,徒手去撕扯汉军那冰冷坚硬的铁盾边缘。
他的手指死死抠住盾牌的接缝,试图用纯粹的蛮力将这道钢铁防线撕开一个缺口。
在他身后,那些誓死追随他的西凉亲卫,正在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原本数百人的亲卫营,此刻只剩下最后七人,依然死死围拢在他的身侧,用血肉之躯替他挡下致命的突刺。
“噗嗤!”
韩德胯下的战马发出一声悲鸣,三根精钢长矛同时贯穿了它的胸膛。
战马轰然倒塌。韩德被巨大的惯性掀飞,重重地跌落在血泊之中。
冰冷的血水浸透了他的衣甲,膝盖重重地磕在满是碎骨的泥地里。
但他仍不肯倒下。
韩德剧烈地喘息着,用那柄仅剩半截的断刀死死撑着地面,硬生生地稳住了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抬起头,越过那道不可逾越的钢铁防线,死死盯着圆阵中央那面高高飘扬的黄龙大旗。
他张开嘴,朝着大旗的方向嘶吼。
“啊!!!”
圆阵后方,玄武战车之上。
刘禅负手而立,微风吹拂着他身上的黑色板甲,带来浓烈的血腥气。
“传朕旨意。”
刘禅淡淡开口,声音通过传声铜管下达,“铁鹰锐士停止推进。就地收缩防御。”
“弩手停射。”
随着令旗挥舞,震天的战鼓声骤然停歇。
汉军的长矛不再主动出击,而是死死卡在盾牌的缝隙里,那令人胆寒的元戎弩也停止了咆哮。
战场上突然出现了短暂的诡异降温。
刘禅就这么静静地站着,任由韩德身边那最后千余名已经杀红了眼的西凉死士,像飞蛾扑火一般,继续在汉军的盾阵前撞得头破血流。
站在一旁的赵广急了。
他握紧手中的长枪,不解地看向刘禅。
“陛下!敌军已是强弩之末!”赵广急促地请命,“为何不一鼓作气,全军压上?只要一个冲锋,就能把这群疯狗彻底碾碎!”
刘禅没有看赵广,他缓缓抬起手中的马鞭,指向了韩德身后。
在那里,数千名原本准备跟随冲锋的西凉骑兵,此刻已经完全停下了脚步。他们呆呆地坐在马背上,看着前方堆积如山的尸体,看着那道无法撼动的黑色铁墙,眼神中充满了茫然、恐惧与不知所措。
“杀韩德容易。”
“但朕要的,不是一颗干瘪的人头。朕要的,是整个凉州的归心。”
他转过头,看着赵广。
“让他们亲眼看清,让他们把这绝望的画面刻在骨头里。”
“让他们知道,勇气打不破钢铁,蛮力赢不了时代。”
“心气散了,比杀光他们管用一百倍。”
前沿阵地上,最后的绞杀正在进行。
韩德身边最后的七名亲卫,终于迎来了他们的末日。
“大帅!走啊!”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卒发出一声凄厉的狂吼。
他扔掉手中的断刀,张开双臂,用自己干瘪的胸膛,硬生生迎向了刺来的三支长枪。
“噗!噗!噗!”
冰冷的矛尖瞬间贯穿了老卒的身体,从他的后背透出。
但老卒没有倒下,他死死咬住牙关,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一把握住了那三根长枪的枪杆。
他用自己的命,给韩德争取了宝贵的三息时间。
“啊啊啊啊!”
韩德借着这三息的空隙,踉跄着越过老卒的尸体,猛地冲到了汉军的盾墙前。
他已经没有武器了。
他举起双拳,像一头发疯的野熊,疯狂地捶打着面前的包铁巨盾。
“砰!砰!砰!”
韩德的指节在第一次捶打时就彻底裂了。
白森森的骨茬刺破了皮肉,暴露在空气中,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依旧一拳接一拳地砸向那面冰冷的钢铁。
殷红的鲜血从他的双手中喷涌而出,将那面黑色的铁盾糊得泥泞不堪。
盾牌后方。
几名年轻的汉军士兵透过观察缝,死死盯着这个近在咫尺的老人。
他们看着韩德那张扭曲变形的脸,看着那碎裂的指骨,看着那涂满盾面的鲜血。
没有人动手。
他们手中的长矛就悬在半空。只要轻轻一送,就能刺穿这个老人的咽喉。
但他们没有刺。
不是不敢,而是被这种毫无理智的疯狂震住了。
那是一种旧时代武人面临毁灭时的绝望悲歌。
终于。
“砰……”
最后一声微弱的捶打声落下。
韩德的体力彻底耗尽了。他的双臂软绵绵地垂了下来,身体像一截枯木般向后倒去。
仰面摔倒在死人堆里。
双目圆睁,盯着天空。
在那被硝烟熏黑的天空下,那面黄龙旗依旧在风中猎猎作响。
“打开缺口。”
刘禅的声音从战车上传来。
“诺!”
……
第432章 你之前劝过他,对吗?
随着军令下达,最前方的几名汉军盾牌手齐齐发力,将沉重的巨盾向两侧移开。
那道密不透风的钢铁圆阵,缓缓裂开了一道两丈宽的口子。
刘禅走下战车,拔出腰间的定国刀,迈步走出了圆阵。
赵广倒吸了一口凉气,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一把抓起长枪,带着十名最精锐的白毦兵,紧紧跟在刘禅身后,寸步不离。
所有人的神经都紧绷到了极点。
四周还有数千名敌军,任何一支冷箭都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但刘禅的步伐很稳。
他踩着滑腻的血肉,跨过一具具残缺的尸体,径直走到了韩德的面前。
刘禅低下头,俯视着这个躺在血泊中的老将。
韩德此刻已经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了。铠甲碎裂,伤痕累累,鲜血几乎流干了。
听到脚步声,韩德艰难地转动着浑浊的眼珠。
当他看清站在自己面前的那个年轻身影时。
韩德的嘴角猛地抽搐了一下,扯出了一个极其狰狞、极其难看的笑。
他一边咳着血,一边用漏风的嗓音断断续续地嘲弄:
“小……皇帝……”
“你……有种……”
“有种……就砍了……老子的头……”
他在求死。
他想用最惨烈的方式,结束这耻辱的一天!
刘禅缓缓蹲下身子,看着韩德那双充满死志的眼睛,语气出人意料地平静:
“你四子韩琼,死得很勇敢。”
韩德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冲在最前面,没有退缩。朕会给他一口上好的棺木,按大汉将领之礼,厚葬。”
韩德脸上的狞笑,凝固了。
他那双原本只剩下疯狂与仇恨的眼睛里,剧烈地颤抖起来。
第一次,除了困惑,还涌出了一种难以名状的酸楚与崩溃。
他本以为刘禅会羞辱他,会折磨他,会将他儿子的尸体碎尸万段。
但这句平静的承诺,却像是一把最锋利的刀,瞬间击穿了韩德心中仅存的最后一道铠甲。
刘禅没有再看韩德。
他站起身,转过头,面向了前方那片广阔的平原。
在那里,数千名西凉残兵正进退两难。他们手握兵器,却不敢冲锋;他们想逃,却又被四周的火墙和汉军的威势震慑得不敢动弹。
刘禅抬起手,接过赵广递来的一只特制的铜制扩音器。
他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那数千残兵,发出了震动四野的喊话:
“西凉的儿郎们!”
“你们,不是朕的敌人!”
这句话一出,对面的西凉骑兵阵中产生了一阵微弱的骚动。
刘禅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
“司马懿拿金子买你们的命!他躲在安全的城池里,却让你们在这片死地上替他送死!”
“看看你们脚下的尸体!那是你们的兄弟,你们的同乡!他们死得毫无价值!”
“你们的妻儿老小,还在凉州的苦寒之地等你们回家!你们难道想让他们等来一具无头尸骨吗?”
全场死寂。
刘禅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声音陡然拔高:
“朕,给你们一条活路!”
“放下兵器!朕在此立誓,不杀降卒,不辱俘虏!”
“愿回凉州的,朕发给你们路费粮食,送你们回家团聚!”
“愿留下的,朕给你们分田分地!让你们和大汉的百姓一样,有饭吃,有衣穿,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扩音器放大的回音在秦岭的谷口久久不散。
“当啷。”
不知道是谁的手抖了一下,一把卷刃的弯刀掉在了石头上。
极长极长的沉默。
终于。
在西凉骑兵阵型的最前排。
一名年轻的骑兵动了。
他的左臂已经被弩箭齐根削断,鲜血染红了半边身体。他用仅存的右手死死捂着伤口,脸色苍白如纸。
他咬着牙,翻身下马。
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血泥地上。
把头深深地埋了下去。
这一个动作,就像是拔掉了堵在堤坝上的塞子。
紧接着,第二个骑兵下马了。
第三个。
第十个。
第一百个。
如同山体崩塌,如同雪崩。成片成片的西凉骑兵开始翻身下马。
“当啷!”
“当啷当啷当啷!”
无数的弯刀、长矛、铁盾被抛弃在泥土中。
有人跪在地上,捂着脸嚎啕大哭。
大势已去。
凉州的脊梁,在这一刻,彻底弯折。
韩德躺在血泊中。
他听着四周那连绵不绝的“当啷”声,心如刀绞。
“不……不要降……”
韩德的眼角流出了血泪,只能像一条濒死的鱼,在血泊中无力抽搐。
一阵杂乱的马蹄声从后方传来。
几名汉军斥候押解着一个年轻人,快步走到了圆阵之前。
那是韩瑛。
他是在后营的旗杆上被汉军斥候发现并解救下来的。
韩瑛浑身都是被粗麻绳勒出的血痕,脸上的淤青高高肿起,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两名斥候将他推到刘禅面前。
韩瑛的双腿因为长时间的捆绑而发软,在停下的瞬间几乎要栽倒。但他死死咬着牙,硬生生地用膝盖顶住力气,站直了身体。
他没有跪。
他的目光越过刘禅,直接落在了躺在血泊中的韩德身上。
看着父亲那浑身没有一块好肉、凄惨无比的模样,韩瑛的眼中瞬间涌出了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恨!!!
恨父亲刚愎自用,恨他不听自己的苦苦劝谏,把整个韩家和三万西凉子弟带入了这万劫不复的深渊。
但他又心疼!
那毕竟是他的父亲,是那个曾经把他扛在肩膀上在草原上驰骋的盖世英雄。
而现在,这个英雄像条死狗一样躺在泥地里。
刘禅转过身,深邃的目光在韩瑛身上打量了片刻。
“你之前劝过他,对吗?”
韩瑛浑身一震,缓缓收回目光,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还要年轻的大汉天子。
他沉默了许久,艰难地点了点头。
刘禅转过身,伸出手,指向了前方那堆积如山的尸体,指向了那片被鲜血染红的旷野。
“你看到了。”
“如果他听了你的话。今天,死在这里的人,会少一半。”
……
第433章 活了!懂吗!
韩瑛眼眶瞬间变得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但他咬碎了牙齿,死死地瞪着眼睛,硬是没有让一滴眼泪掉下来。
刘禅收回目光,对着身后的随军医官挥了挥手。
“军医。”
“臣在。”
“先去救治韩德的伤。用最好的药,保住他的命。”
这个命令一出,周围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仅是汉军将士,连韩瑛都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刘禅。
赵广急步上前,压低声音,焦急地提醒道:“陛下!万万不可啊!此人冥顽不灵,杀我大汉将士数百人。留着他,无异于放虎归山,必是祸患!”
刘禅没有动怒,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杀他容易。一刀下去,恩怨两清。”
刘禅的目光投向了遥远的西北方,那是凉州的方向,“但凉州豪强林立,各方势力与韩家盘根错节,利益交织。杀了韩德,凉州会陷入群龙无首的混战,至少会乱上几年。”
“朕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去平定内乱。”
刘禅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了韩瑛的身上。
“留着韩德……”
刘禅的嘴角勾起一抹深不可测的弧度,“再加上他这个……聪明的儿子。”
他没有把话说完。
但韩瑛听懂了。
身体瞬间变得僵硬无比。
他终于明白了这位年轻天子的可怕。
刘禅根本不在乎韩德的死活,他只是要用韩德这条残命当做一个政治筹码,去安抚和控制凉州的旧势力。
而自己,就是那个被刘禅选中的、用来替代父亲、掌控西凉的新棋子。
只要韩德活着,韩瑛就必须乖乖听命于大汉;只要韩瑛听命,凉州就会源源不断地为汉中输送战马和皮毛。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心术,杀人诛心,还要榨干所有的剩余价值。
韩瑛缓缓闭上了眼睛。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西凉韩家,彻底成了刘禅手中的提线木偶。
另一边,泥泞的草地上。
羌王彻里吉已经在这里跪了大半个时辰。
他的双腿早已麻木得失去了知觉,但他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终于,一双沾满血泥的黑色战靴停在了他的视线里。
彻里吉浑身一个激灵。他不敢抬头对视,只是将额头更深地贴进泥土里,声音颤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罪人……罪人彻里吉,愿降……”
“罪人愿生生世世为大汉牧马放羊……只求天子开恩,饶过我部族的老幼妇孺……”
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被发配去挖矿,或者整个部族沦为奴隶。
刘禅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羌王。
他没有立刻回应彻里吉的乞求。
刘禅微微侧头,对着身后的近卫打了个手势。
几名士兵立刻上前,将几个沉重的木箱搬到了彻里吉的面前。
“砰。”
箱子落地,盖子被掀开。
彻里吉下意识地抬起头,偷偷瞄了一眼。
瞬间,他的眼睛瞪大了。
第一个箱子里,装满了流光溢彩的蜀锦;第二个箱子里,是雪白如雪、细腻如沙的精盐;第三个箱子里,叠放着一口口打造得极其精致轻薄的铁锅;第四个箱子里,则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黑色茶砖。
这些,都是草原上最稀缺、最珍贵的物资。
刘禅缓缓蹲下身子。
他从箱子里拿起一块散发着淡淡清香的茶砖,递到了彻里吉的面前。
彻里吉愣住了,他不敢接,只是呆呆地看着刘禅。
“你们草原缺这些东西。”
“没有盐,人就没有力气;没有铁锅,只能烤肉;没有茶,消化不了牛羊肉。所以,你们来抢。”
“但你们想过没有,抢一次,能吃几天?”
刘禅将茶砖扔进箱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抢来的东西,总有吃完的一天。吃完了,再来抢?然后再被朕的铁鹰锐士杀得片甲不留?”
彻里吉浑身一抖,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朕现在,告诉你们另一条路。”
刘禅站起身,目光如炬地盯着彻里吉。
“用你们草原上的牛羊、战马、皮毛,来换朕的茶叶、精盐、铁器和蜀锦。”
“没有克扣,没有商税,两地互市,天子自营。”
“你们不用流血,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这比你们拿命去抢,划算一百倍。”
刘禅的声音在彻里吉的耳边炸响。
“朕不要你当奴隶,大汉不缺奴隶。”
“但朕也不想看到你的野心。”
“朕要你,当朕的生意伙伴。”
彻里吉彻底愣住了。
他的大脑陷入了短暂的宕机。这完全超出了他对战败者命运的一切想象。
不杀他?不贬为奴隶?还要和他做生意?
他看着那些雪白的精盐和结实的铁锅,咽了一口唾沫。他突然意识到,这位大汉天子图谋的,根本不是几颗羌人的脑袋。
他图谋的,是整个西域的财富和未来。
彻里吉颤抖着伸出双手,捧起那块茶砖,眼泪夺眶而出。
“罪人……不,臣……臣彻里吉,叩谢天恩!愿为大汉世代守卫商路!”
他重重地磕了下去。
这一次,他是真的心悦诚服。
战争的阴霾逐渐散去。
战场清理工作有条不紊地展开。
汉军展现出了极其严明的纪律。他们不仅在收治自己人的伤员,同样也在救治那些羌人和西凉的伤兵。
在临时搭建的医疗营地里。
一名军医满头大汗。他正在给一名被铁蒺藜扎穿马腿后摔断了小腿的羌族少年做截肢手术。
“按住他!”军医大吼。
几名士兵死死按住疯狂挣扎的少年。
军医拿起一壶高浓度的烈酒,毫不犹豫地浇在少年的断腿创口和锯子上。
“啊啊啊啊!”
烈酒刺激伤口带来的剧痛,让少年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在营帐外,少年的母亲——一名随军的羌族妇女,正死死抱着军医的腿,哭得撕心裂肺。她听不懂汉话,以为军医在折磨她的儿子,拼命地磕头求饶。
军医没有踢开她,只是加快了手中的动作,迅速完成截肢、缝合、包扎,然后塞了一块干净的麻布到少年嘴里防止他咬断舌头。
“命保住了。”军医擦了擦汗,对那名母亲用生硬的羌语喊道,“活了!懂吗!”
……
第434章 这条道,只有我们韩家的人知道
那名母亲愣了一下,看着儿子虽然昏迷但渐渐平稳的呼吸,突然明白了什么。她再次扑倒在地,对着军医疯狂地磕头,连额头都磕破了。
这一幕,被站在远处的韩瑛完完整整地看在眼里。
他看着那些被汉军从死人堆里扒出来、正在喂水喂药的西凉士兵;看着那个保住性命的羌族少年。
韩瑛慢慢地蹲在地上,双手捂住脸。
他没有发出声音,但指缝间却涌出了大股大股的热泪。
他哭父亲的愚蠢,哭西凉的悲哀,也哭自己终于看到了一种全新的、超越杀戮的希望。
就在这时。
“报——!”
一声急促的呼喊打破了营地的平静。
一名汉军斥候骑着快马,如同旋风般冲入中军。马还没停稳,斥候便滚落下来,单膝跪地,双手高高举起一封带着血迹的羊皮密信。
“启禀陛下!我们在凉州方向五十里处,截获了魏国信使!此乃司马懿发往联军大营的八百里加急密信!”
刘禅眉头微皱。
赵广上前接过密信,检查了火漆后,双手递给刘禅。
刘禅展开羊皮卷。
信上的字迹极其潦草,但那阴毒的笔锋,确实是司马懿的亲笔。
刘禅的目光快速扫过信件的内容。
突然,他的脸色骤然阴沉下来。
周围的将领们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刘禅冷笑了一声,那笑声中透着刺骨的杀意。
“好一个冢虎。好一个绝户计。”
刘禅转过身,大步走到正蹲在地上流泪的韩瑛面前。
他将那封羊皮密信,毫不留情地扔在了韩瑛的脸上。
“看看吧。看看你们韩家效忠的主子,给你们安排了什么好下场。”
韩瑛慌忙捡起密信,颤抖着展开。
只看了一眼,韩瑛的瞳孔便猛地收缩,整个人如坠冰窟。
信上的内容极其简短,却字字诛心:
“若战事不利,韩将军可即刻放弃羌胡联军,率西凉本部撤回凉州。撤退之时,务必焚毁陇右所有汉人村庄、粮草,将水井投毒。将焦土留给刘禅,片瓦不留!”
韩瑛的手剧烈地颤抖着。
焚毁所有汉人村庄?那可是他们西凉人自己的乡亲啊!
刘禅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中透着无尽的冷酷与嘲弄:
“你父亲不知道这封信。他到死都以为,只要杀了朕,司马懿就会封他做关中王。”
刘禅弯下腰,盯着韩瑛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但司马懿,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你们活着回去。”
“这封信,就是为了让你们在撤退时激起大汉百姓的死仇。让你们成为过街老鼠,只能死心塌地地给他当狗。”
“你们,不过是他司马懿用完就扔的一把刀。”
韩瑛死死攥着那封密信,羊皮几乎被他捏碎。
他猛地抬起头,双眼赤红,眼中燃烧着前所未有的仇恨之火。那不是对刘禅的恨,而是对那个远在洛阳、将他们当做草芥般玩弄的司马懿的恨。
“陛下……”
“退下吧,有些决定,思考过再跟我说。”
“朕不急。”
……
战后的第二日清晨,秦岭谷口的风依然带着浓烈的血腥气。
临时搭起的中军帐内,气氛安静得有些诡异。
刘禅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粟米粥。他拿着木勺,慢条斯理地搅动着,时不时吸溜一口。
韩瑛站在大帐中央。
他一夜未眠,眼眶深陷,眼底布满血丝。
右手死死攥着那封司马懿的羊皮密信。
纸角已经被他掌心的汗水浸透,变得皱巴巴的。
刘禅让人给他端了一碗热粥,韩瑛没动,他就像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弓弦,随时可能断裂。
刘禅也不催。
他自己先吃起来,一边吃,一边随口说起凉州的风土地貌。
“朕听说,武威的草场最肥。”刘禅喝了一口粥,语气像是在拉家常,“但若是屯田,哪条河的水量最稳?是谷水,还是弱水?”
韩瑛紧紧抿着嘴唇。
起初,他保持沉默,但刘禅问到具体的地名和行军路径时,故意说错了几处关隘的位置。韩瑛是西凉土生土长的将领,听到这些常识性的错误,他几次下意识地张开嘴,想要纠正。
话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刘禅将碗里的最后一口粥喝完。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直视韩瑛。
“你心里有答案。”
“你在犹豫。你在徘徊。朕不逼你。”
韩瑛的身体微微一颤。
“但你父亲的伤,等不了。”刘禅伸出一根手指,敲了敲桌面,“他的伤口很深。铁蒺藜的锈毒已经进了血脉。如果再不拔箭敷药,三天之内,他必然高烧不退。神仙也救不了他的性命。”
这句话直击软肋,韩瑛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带着一丝防备:“你救我父亲,到底是为了什么?是因为你的仁义,还是因为你需要他?”
刘禅没有回避这个尖锐的问题,他靠在椅背上,坦然作答。
“都有。”
刘禅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
“朕确实需要一个在凉州有威望的人。他能替朕稳住西凉的局面,减少不必要的叛乱。但朕,也确实不想多杀人了。”
刘禅指了指帐外。
“昨天死的人,已经够多了。在朕眼中,无论是汉军还是西凉军,所有人,都是可以利用的有生力量。大汉的血,不该流在内耗上。”
这种赤裸裸的坦诚,让韩瑛感到极度意外。
他本以为会听到一番冠冕堂皇的帝王之术。但他听到的,是极其务实的利益考量和毫不掩饰的底线。
韩瑛沉默了。
他低着头,看着手中那封浸透汗水的密信。
良久,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抬起头。
“从天水到武威,有一条废弃的古驿道。”
“那条道藏在祁连山的余脉里,可以避开魏军所有的关隘,直通河西走廊。”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条道,只有我们韩家的人知道。”
……
第435章 设立互市点
刘禅的眼中瞬间闪过一道精光。
这是足以扭转战局的绝密情报,但他面上依然不动声色。
“很好。”刘禅站起身,挥了挥手,“去伤兵营吧,先去看你父亲。”
韩瑛转身,快步走出大帐,脚步比来时急促了许多。
伤兵营设在渭水河畔。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药汁味和浓重的血腥味。
韩瑛掀开厚重的帐帘。
韩德躺在一副简易的担架上,浑身缠满了浸透药汁的麻布条,整个人看起来没一处好的。
一名汉军军医正跪在担架旁,军医手里拿着一把烧得通红的铁钳。
“按住他!”军医低吼。
两名强壮的汉军士兵死死按住韩德的肩膀和双腿。
韩德的右肩上,深深嵌着一枚断裂的精钢箭头,那是玄武战车射出的元戎弩矢。
军医将烧红的铁钳探入血肉模糊的伤口。
皮肉被烫焦的“嗞嗞”声瞬间响起,伴随着一股焦臭味。
铁钳死死夹住箭头,军医猛地发力,向外一拔。
“噗嗤!”
一股黑血喷涌而出。
韩德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他满头大汗,额头上的青筋如蚯蚓般暴起。却死死咬着一根粗木棍,硬是没发出一声痛呼。
他是个真正的硬汉。
军医迅速将止血的药粉洒在伤口上,用干净的布条用力包扎。
韩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一转头,正好看见站在帐口的韩瑛。
父子重逢。
没有抱头痛哭,没有劫后余生的感动。
韩德的第一反应是愤怒。
他的双眼瞬间充血,死死盯着韩瑛。
“你……”
“你这个逆子……你是来看老子的笑话的?”
韩瑛走到担架跟前,看着父亲那张惨白而扭曲的脸,慢慢摊开右手。
那封司马懿的羊皮密信,被他轻轻放在了韩德的胸口。
韩德愣了一下。
他眯起眼睛,一字一字地读了起来。
信很短,韩德的视线移动得很慢。
当他读到“自行处置”四个字,读到司马懿要求他焚毁陇右所有汉人村庄的命令时。
韩德的手开始剧烈发抖。
那张轻飘飘的羊皮卷,仿佛重逾千斤。
韩德死死盯着大帐的顶部,眼神空洞。
他的信仰,他的野心,他引以为傲的西凉铁骑,在这一刻,被这封信彻底击得粉碎。
韩德缓缓闭上眼睛,两行浊泪,顺着他满是皱纹的眼角滑落。
“……老子被当狗使了。”
他认命了。
就在这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骚动。
“站住!别跑!”
“拿下他们!”
兵器的碰撞声和马蹄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韩瑛掀开帐帘走出去。
只见远处的降兵营方向,火把晃动。
一队巡逻的铁鹰锐士正押着几十个被五花大绑的羌族骑兵,朝着中军大帐走去。
原来,是投降的羌族骑兵中,有一批人试图趁着夜色未退逃跑。他们被外围的暗哨截获。
赵广全副武装,满脸怒气。
他将为首的三个羌人一脚踹翻在刘禅的帐前。
“陛下!”赵广抱拳行礼,大声请示,“这群降卒不知死活,竟敢趁夜潜逃!按军法,当斩首示众,以儆效尤!请陛下定夺!”
刘禅披着一件大氅,走出大帐。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三个瑟瑟发抖的羌人,对方脸上写满了绝望。
“为何要跑?”
为首的羌人抬起头。他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此刻却哭得像个孩子。
“天朝皇帝……”羌人用生硬的汉话颤声说道,“罪人该死,罪人本是强征之兵,家中的老母病重了。罪人怕……怕等不到天朝放我们回去的那天,连老母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他重重地磕头,额头砸在石头上,鲜血直流。
“罪人愿死!求皇帝开恩,别杀我的族人!”
赵广冷哼一声:“满口谎言!定是想跑回去报信纠集叛军!”
刘禅抬起手,制止了赵广。
他看着那个流血的羌人,目光深邃。
“解开他们的绳子。”刘禅淡淡地下令。
赵广愣住了。“陛下?”
“解开。”刘禅加重了语气。
几名铁鹰锐士上前,用短刀割断了羌人身上的麻绳,三个羌人茫然地瘫坐在地上。
刘禅转过身,面向不远处那些被惊动、正趴在栅栏后紧张观望的数万降卒。
他接过扩音铜管,声音传遍整个营地。
“传朕旨意。”
“所有登记造册的降卒。即日起,每十人编为一队。你们可以选派一名家属,先行返回部落。”
全场死寂,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回去报个平安。”刘禅的声音清晰有力,“告诉你们的族人,你们还活着。大汉没有杀你们。”
“走的每一个人,发三日口粮。发一面大汉的通行木牌。沿途所有汉军哨卡,见牌放行,绝不阻拦!”
“朕不怕什么狗屁叛军,十万、二十万……来多少死多少,结局都一样。”
“都去登记吧。”
此令一出,整个降兵营彻底沸腾了。
无数羌人和西凉兵跪倒在地,朝着刘禅的方向疯狂磕头。
“万岁!大汉皇帝万岁!”
呼喊声震动山谷。
赵广站在刘禅身后,看着这一幕,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哪里是放人逃跑,这是放出了成千上万个活广告。
每一个拿着口粮和木牌回到部落的家属,都会把汉军的仁义和强大,真真切切地传遍整个凉州草原,这是比任何刀枪都锋利的攻心利器。
处理完逃兵事件,刘禅回到了中军大帐。
他下令单独召见羌王彻里吉。
彻里吉走进大帐时,脚步还有些虚浮。
他昨天在战场上被吓破了胆,今天又被刘禅的大度彻底折服。他现在对这位年轻的皇帝,只有敬畏。
大帐中央,摆着一张粗陋的木桌,桌上铺开了一幅手绘的凉州全图。
刘禅站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根木炭笔。
“过来。”
彻里吉小心翼翼地凑上前。
刘禅用木炭笔在地图上画了几个重重的圆圈。
“天水、武威、张掖。”刘禅点着这三个地方,看向彻里吉,“朕准备在这三个地方,设立互市点。”
彻里吉眨了眨眼睛。
他是个聪明人,立刻明白了“互市”的意思。
……
第436章 飞信丞相
刘禅开始阐述他的“草原贸易网”计划。
“以后,你们羌人不需要再来抢了。你们可以用牛羊、皮毛、上好的战马,来这三个地方换东西。”
刘禅盯着彻里吉的眼睛,抛出了诱饵。
“换盐、换铁锅、换布匹、换茶叶、甚至是药材!”
彻里吉的呼吸顿时急促起来,这些都是草原上最缺的保命物资。
“价格,由双方商定,大汉绝不强买强卖。”刘禅继续说道,“而且,朕给你们一个特权——不设商税。”
彻里吉瞪大了眼睛,真不设商税?
这意味着羌人可以拿到最实惠的物资,这位皇帝难道是个做亏本买卖的傻子?
不!
彻里吉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他是个纯粹的实用主义者,天上不会掉馅饼。
“皇帝陛下……”彻里吉咽了一口唾沫,试探着问,“您给这么大的恩典,需要我们做什么?”
刘禅笑了。
“条件只有一个。”
“从今往后,所有羌人部落,必须停止劫掠汉人村庄。任何部落敢越界抢劫,互市立刻取消,大汉铁骑必将踏平他的营帐,亦或者你的王庭。”
“此外,你们必须配合大汉的军事行动。大汉要战马,你们就要提供战马。大汉要向西打,你们就要做向导和外围屏障。”
彻里吉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他算了一笔账,打仗会死人,抢来的东西还不够部落过冬。
而互市,只要安分守己,就能源源不断地获得物资,不仅能活下去,还能让部族壮大。
利弊一目了然。
彻里吉没有任何犹豫,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同意。”彻里吉单手抚胸,行了一个草原上最隆重的礼节,“西羌各部,愿与大汉世代交好。谁敢破坏互市,我彻里吉第一个砍下他的脑袋!”
交易达成。
……
一日赶路加登记。
夜幕降临,中军大帐内点起了油灯。
刘禅坐在案前,铺开蜀纸,提笔蘸墨。他在给远在长安的诸葛亮写密信。
信中,他详细汇报了渭水之战的战果,以及收服彻里吉和韩德的过程。随后,他提出了三点后续的战略部署。
第一,请丞相立刻从长安派遣一批精干的文官赴陇右,战后重建需要秩序。
这些文官必须迅速接管各县政务,安抚百姓,恢复生产。
第二,请将作监的马钧加急生产铁锅、农具、盐砖等民用物资。
这些物资必须源源不断地运往天水,作为即将开启的互市储备,这是稳住羌人的经济命脉。
写到第三点时,刘禅停顿了片刻。
他深思熟虑后,落笔写下了一个试探性的提议。
“是否可以将部分精壮的降卒编入汉军,组建一支‘凉州骑兵营’?”
刘禅写完,将毛笔搁在笔山上。
他转过头,看着在一旁值守的赵广。
“子广。”刘禅开口道,“你觉得,我们这三万铁鹰锐士,天下无敌了吗?”
赵广挺起胸膛,傲然道:“陛下研制的板甲和战车,刀枪不入!西凉铁骑都撞得粉碎!自然是天下无敌!”
刘禅却摇了摇头。
“步兵打骑兵,靠着装备和地形,确实可以赢一时。”刘禅的目光投向帐外的夜空,“但在平原上,步兵追不上骑兵。我们要守住凉州这么大的地盘,要打通通往西域的商路,没有自己的骑兵,是万万不行的。”
“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大汉的短板,必须补齐!这支凉州骑兵营,就是种子。”
赵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一夜无话。
次日天亮前,伤兵营的火盆还在燃烧。
韩瑛在父亲的帐篷里守了整整一夜。
他不断地用温水给韩德擦拭额头。
天快亮时,韩德的烧终于退了,他艰难地睁开眼睛,意识恢复了清醒。
他转了转沉重的脑袋,目光越过帐帘的缝隙,看向外面。
天光微亮。
汉军的军医们已经开始忙碌。
他们穿梭在各个帐篷之间,给伤兵换药、喂水。
其中,有大量的西凉兵和羌兵!
“老子这辈子,打了无数的仗。”韩德的目光有些涣散,像是在回忆,“杀过人,也被人追着杀。老子从没服过谁。”
韩瑛赶紧凑过去,握住父亲的手。
“但那个小皇帝……”韩德的嘴角扯出一抹复杂的苦笑,“他赢老子,靠的不是武力。那些铁壳子虽然硬,但真正打断老子脊梁的,不是那些。”
韩瑛轻声问:“父亲,什么意思?”
韩德费力地抬起左手,指了指帐外的汉军军医。
“你看那些人,他们在救咱们的兵。老子昨天杀了他们那么多兄弟,他们今天还在给老子治伤?”
韩德转过头,死死盯着韩瑛的眼睛。
“这种事,司马懿做得出来吗?曹叡做得出来吗?”
韩瑛沉默了。
他无法回答,因为答案显而易见。
韩德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里,所有的野心和骄傲都随风消散了。
韩瑛站起身,给父亲掖好毯子,转身走出了帐篷。
清晨的冷风吹在脸上,韩瑛深吸了一口气。他发现,自己的脚步明显比昨天稳了许多,他知道自己该走哪条路了。
中午时分,一只信鸽落在了中军大帐的顶上。
刘禅收到了诸葛亮的飞鸽回信。
展开信纸,丞相那熟悉的娟秀字体映入眼帘。
诸葛亮在信中高度肯定了渭水之战的战略意义。
他称赞刘禅此战不仅打出了大汉的军威,更打出了收服凉州的政治格局。
但丞相的笔锋一转,指出了眼下的隐患。
“潼关方向的司马懿,绝非等闲之辈。他一旦得知凉州联军覆灭,必定会有所动作。”
诸葛亮分析了司马懿可能的两个反应。
“其一,他可能趁我军主力西进,关中空虚,出兵反扑长安。其二,他若自知不敌,极有可能彻底放弃关中,退守洛阳。但在退守之前,他会将整个西北变成无人区,烧毁一切,将难民驱赶给我们。”
诸葛亮在信中给出了建议。
“臣建议陛下速战速决!在司马懿做出反应之前,拿下凉州的核心城市武威。只要锁死河西走廊的东大门,凉州便可彻底安稳。”
……
第437章 全军!渡河!
然而,信的最后一行字,却让刘禅沉吟良久。
“陛下亲征已久,龙体为重,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臣已令姜维率三万生力军,携带粮草南下接应。请陛下务必停驻原地,等援军到达后,再行西进。”
刘禅拿着信纸,走到沙盘前。
他的手指在沙盘上划过。
从渭水,划到天水,再划到武威。
等姜维?
姜维的三万大军从长安赶到这里,至少需要五天。
可是,天水城等得及吗?
高翔为了执行坚壁清野的战术,已经将陇右各县的百姓全部撤入了天水城中。
村庄烧了,粮食毁了。天水城防虽然坚固,但城中突然涌入数万百姓,粮草早已告急。
如果在这里等五天,天水城中的数万百姓,就会陷入大规模的饥荒。
一旦发生饥荒,易子而食的人间惨剧就会上演。
大汉好不容易在凉州树立起的仁义之名,就会毁于一旦。
刘禅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他没有等姜维,而是做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疯狂的决定。
“传令!”刘禅猛地转过身,厉声大喝。
赵广立刻上前听令。
“大军立刻拔营!连夜渡过渭水,直扑天水郡!”
赵广一惊:“陛下!丞相说等援军……”
“等不了了!”刘禅打断了他,“天水城里有几万张嘴在等着吃饭!我们晚去一天,就会多死几百人!”
刘禅迅速下达了一系列指令。
“赵广,你率领一万步卒,留守原地,看管降卒,照料伤兵,等待姜维的援军。”
“朕亲率一万精锐铁鹰锐士,携带十辆玄武战车,带上所有的干粮,衔枚疾进!”
赵广急得单膝跪地:“陛下!万万不可!您只带一万人孤军深入,万一遇到魏军残部……”
“哪还有什么叛军?”
“执行命令!”
刘禅态度坚决,没有回旋的余地。
他转过头,对着帐外的亲卫喊道:“去,把韩瑛叫来!”
片刻后,韩瑛快步走进大帐。
刘禅直截了当地看着他:“你说的那条古驿道,带朕走一趟。”
韩瑛愣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沙盘,立刻明白了刘禅的意图。
皇帝这是要走捷径,奇袭天水!
“好。我带路。”
黄昏时分,渭水渡口。
一万名铁鹰锐士已经集结完毕。
十辆玄武战车被拆解后装上了渡船,大军正在有条不紊地渡河。
夕阳如血,将渭水染成了一片金红。
刘禅站在岸边,看着滔滔河水。
韩瑛牵着一匹战马,走到他身旁。
两人并肩站立。
突然,韩瑛开口了。
“陛下。”韩瑛改变了称呼,“罪臣有一请求。”
刘禅侧头看他。“说。”
韩瑛深吸了一口气,迎着刘禅的目光。
“罪臣父亲手上,沾了太多汉人的血。我知道,大汉的律法容不下他,我不求你放过他,他造的孽,他自己还!”
韩瑛的眼眶有些发红,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
“但是,韩家在凉州还有三千部曲!他们都是被我父亲裹挟来的农户子弟,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听命行事。”
韩瑛猛地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如果陛下真的要对凉州用兵,如果陛下真的要经营西域!请给他们一条活路,别把他们当成叛军杀绝!”
刘禅看着跪在面前的韩瑛,反问了一个问题。
“你准备怎么让他们相信你?你凭什么让他们放下武器,跟着大汉走?”
韩瑛抬起头。
他的目光中,燃烧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韩家的帅旗,还在后营。”韩瑛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刚才,亲手烧了它。”
刘禅的眼神微微一变。
“从今天起,凉州没有韩家军。”韩瑛的声音在渭水河畔回荡,“只有大汉的百姓!我韩瑛,愿做大汉的马前卒!”
烧掉帅旗,就是断绝了韩家在西凉割据称雄的最后念想。
这是彻底的臣服,也是彻底的新生。
刘禅看着这个满脸坚毅的年轻人。
他第一次,对这个年轻人露出了真正的笑容。
“起来吧。”刘禅伸手,将韩瑛拉了起来,“带路,我们去救人。”
刘禅翻身上马。
他转过头,看向遥远的西北方。
在天水城的方向。
夕阳的余晖中,一柱浓黑的狼烟正笔直地升上天空,缓缓地,却极其醒目地在苍穹中扩散。
那是天水守将高翔在求援。
城中的粮食,只够撑五天了!
刘禅猛地一抖缰绳,战马发出一声长嘶,向前奔去。
“全军!渡河!”
……
一万铁鹰锐士像一条蜿蜒的黑蛇,钻进了秦岭北麓的古驿道。
这条路已经被废弃了数十年。
漫山遍野的荆棘和碎石将路面彻底淹没,山风穿过峡谷,发出凄厉的呜咽。
路太窄了,最宽处也只能容纳两人并行。
十辆庞大的玄武战车卡在了入口处。
工兵们挥舞着铁锤和撬棍。
他们满头大汗,不得不强行拆掉战车两侧的重型装甲,战车这才勉强挤进逼仄的山道。
韩瑛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他手里握着一把沉重的开山砍刀,手臂肌肉贲张,刀锋狠狠劈开拦路的荆棘。
动作利落无比。
他对这里的每一个岔路口都了如指掌。
哪里有暗坑,哪里有落石,他闭着眼睛都能绕开。
刘禅跟在他身后,静静地看着这个年轻人的背影。
他注意到韩瑛砍断荆棘时那种决绝的力道。
这个年轻人已经做出了选择。
他亲手烧了韩家的帅旗,就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
大军在黑暗中艰难跋涉。
行军至午夜,山里的气温骤降,寒气刺骨。
一名老斥候像狸猫一样从前方的灌木丛里钻了出来。
快步走到刘禅身边,压低声音:
“陛下,前方三里处有一座废弃的烽火台。”老斥候指着黑漆漆的山脊,“里面似乎有人,有微弱的火光。”
刘禅立刻抬起右手。
身后的传令兵迅速打出暗语手势。
一万大军瞬间停止前进,整个山道死一般寂静。
“赵统。”刘禅低声下令。
“臣在。”
“带十名白毦兵,摸过去看看,不要惊动对方。”
“诺。”
……
第438章 撑不住两天了
赵统拔出短刀,带着十个精锐消失在夜色中。
半个时辰后,赵统回来了。
他的脸色很难看,甚至透着一股压抑的愤怒。
“陛下,查清楚了。不是敌军。”赵统单膝跪地,声音有些发颤,“烽火台里藏着大约二百名老弱妇孺。他们是天水郡周围的散落村民,高翔太守执行坚壁清野时,他们没来得及撤进天水城。”
刘禅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们已经断粮三天了。”赵统咬着牙,“只能靠啃树皮和草根苟活,里面有几个孩童已经奄奄一息,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山道里只有冷风呼啸。
刘禅沉默片刻,目光扫过身后的将士。
“军医随行。”刘禅果断下令,“从军粮中拨出三百斤干粮,再拿一罐盐。立刻前去救治。”
赵统急了,他一步跨上前,压低声音提醒。
“陛下!我们是轻装急行!军粮本就紧张,每一口都是将士们拼命的本钱。这……”
刘禅猛地转过头。
目光像刀锋一样锐利,死死盯着赵统。
“朕带兵过境,连自己的百姓都不救。传出去,还怎么收凉州的人心?”
赵统浑身一震,立刻低下头,退了回去。
“臣知罪。”
白毦兵们端着热气腾腾的米粥,走进了破败的烽火台。
里面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恶臭和死亡的气息。
一名浑身脏污、瘦骨嶙峋的老妪缩在墙角。
她看到举着火把、披甲执锐的士兵走进来,吓得浑身剧烈发抖,拼命往干草堆里缩。
她以为是韩德的西凉兵又回来劫掠了。
一名年轻的白毦兵端着陶碗,蹲在她面前。
他吹了吹滚烫的米粥,小心翼翼地递到老妪嘴边。
“老人家,吃口热的,别怕。”
老妪怯生生地凑过去,尝了一口。
温热的米汤顺着干瘪的喉咙流下,那股久违的粮食香气瞬间冲进了她的脑海。
她突然放声大哭。
老妪猛地伸出枯瘦的双手,死死抓着那名白毦兵的袖子。
指甲几乎掐进了士兵的肉里,哭得撕心裂肺。
“你们……你们是汉家的兵?”她泣不成声,“真的是汉家的兵?”
边上,一个瘦成柴火棍的老头挣扎着爬了起来。
他推开孙子搀扶的手,颤巍巍地双膝跪地。
“老朽等了二十年……二十年了……”老头把头重重地磕在地上,“终于又见到汉旗了……”
烽火台内哭声一片,二百多名难民纷纷跪地磕头。
在场的铁鹰锐士们红了眼眶。
这些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汉子,此刻却受不了这种场面。
几个年轻士兵偷偷别过脸去,用粗糙的手背擦掉眼角的泪水。
韩瑛站在烽火台外的一处暗影里。
他没有进去,看着里面那些饿得不成人形的百姓,听着那一声声泣血的呼喊。
他的拳头攥得咯咯响。
虽一言不发,却终于明白,父亲韩德输得一点都不冤。
得民心者,才能得天下。
西凉的刀再快,也斩不断这二十年未凉的民心。
千里之外,天水城内。
代太守高翔正面临着真正的绝境。
坚壁清野的战略非常成功。
它彻底拖垮了十万羌胡联军的后勤,但也给天水城带来了毁灭性的压力。
城门关闭前,超过四万名百姓涌入了这座城池。
粮食的消耗速度远超高翔的预期。
高翔站在府衙的台阶上,双眼熬得通红,他已经下达了最严酷的命令。
军粮与民粮全部合并,没有军民之分!
每人每日,只发二两稀粥!
这根本吃不饱,连守城士兵都饿得双腿发软。
他们站在城墙上,连手中的长矛都握不稳,风一吹,人都在晃。
城中的富户却开始发国难财。
他们偷偷囤积粮食,在黑市上高价出售。
一斗米,已经被炒到了五两银子,这就是在吸百姓的血。
高翔没有手软。
他派亲兵踹开了富户的大门,抓了两个带头的粮商。
就在府衙门前的广场上,当众杖责二十!
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横流。
高翔没收了他们的全部存粮。
但这只是杯水车薪。
他翻看着户曹递上来的账本,手指在发抖。
按目前的消耗速度,城中所有的存粮,最多再撑三天。
三天后,天水城就会变成一座巨大的坟墓。
更大的危机,来自城防。
韩德的三子韩龙,率领一支三千人的偏师出现在天水城外。
韩龙之前在乌枝城扑了个空,他不知道父亲的主力已经在渭水全军覆没。
此刻他正好回师,经过天水城。
他骑在马上,看着天水城墙上稀稀拉拉、面有菜色的守军。
他以为有机可乘。
“扎营!围城!”韩龙狂妄地下令。
三千西凉精骑在城北扎下大营,韩龙每日派骑兵在城下耀武扬威。
他们纵马狂奔,放肆地大笑,用最恶毒的语言辱骂守城汉军。
一排排火箭射上城头,点燃了城楼的木柱,制造着极大的恐慌。
高翔站在城墙上,死死咬着牙,嘴唇都咬出了血。
他的兵力只有两千守军。
加上临时征召的青壮民兵,连塞牙缝都不够,根本不敢出城迎战!
高翔走下城墙,回到府衙。
他抓起笼子里最后一只信鸽。
咬破手指,在一小块帛书上写下六个血字。
“粮尽,速援,三日。”
白色的鸽子扑腾着翅膀,冲入灰暗的天空。向着东南方向飞去。
这是天水城最后的希望。
古驿道上,汉军正在进行短暂的休整。
刘禅坐在一块青石上,喝着水囊里的冷水。
突然,半空中传来一阵扑腾声。
一只疲惫不堪的白鸽落在了不远处的树枝上。
随从立刻上前,取下帛书,双手呈给刘禅。
刘禅展开帛书,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那六个血字,触目惊心。
韩瑛走了过来,也看到了帛书上的字迹。
“陛下。”韩瑛指着前方的山脉,“按我们现在的正常行军速度,就算日夜兼程,至少还要两天才能抵达天水。”
“城里撑不住两天了。”刘禅冷冷地说。
“有一条路。”韩瑛深吸了一口气,“走一段更险峻的山脊捷径。可以绕过前面的几处断崖。能缩短到一天一夜。”
……
第439章 朕率主力,埋伏在东侧山坡
刘禅看着他。
“代价是什么?”
“代价是,玄武战车必须全部留下。”韩瑛的语气很沉重,“那条山脊太窄太险,战车的履带和齿轮过不去。我们只能带步兵,轻装急进。”
刘禅站起身。
望看着远处连绵的群山,思考了片刻。
“赵统。”
“臣在。”
“你率五千人留下,带着玄武战车,沿正路慢行。”
赵统急了。
他立刻跪下:“陛下!万万不可!韩龙有三千精锐骑兵!没有战车掩护,我们纯步兵在城外平地上遇到骑兵,太过危险!请陛下三思!”
刘禅没有生气,他伸出手,用力拍了拍自己身上的黑色高碳钢板甲。
“朕穿着这个,他的骑兵拿朕没办法。”刘禅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而且——朕还有别的东西,足以要他的命。”
他没有解释,直接翻身上马。
赵统带着剩下的五千铁鹰锐士,紧紧跟在刘禅身后。
韩瑛在前开路,大军一分为二。
刘禅带着五千人,踏上了那条要命的山脊捷径。
急行军途中。
山风呼啸,犹如鬼哭。
脚下就是万丈深渊,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刘禅大步向前,走到韩瑛身旁。
他突然问了一个看似完全不相关的问题。
“韩龙……是你亲弟弟?”
韩瑛的脚步猛地一顿。
脚下的碎石滚落悬崖,许久才传来落地的回音。
他的声音干涩得发紧。
“同父同母。”
刘禅没再追问,继续向前走。
但韩瑛却主动说了下去,他想把心里的话倒出来。
“他从小就崇拜父亲。”韩瑛盯着前方的山路,“他以为拳头和刀子能解决一切,他觉得杀戮就是力量。乌枝城……是他烧的。”
刘禅点了点头。
“烧了空城,不算大罪。两军交战,各凭手段。”
刘禅转过头,看着韩瑛的侧脸。
“但如果他攻天水城,杀了城里的百姓……”
刘禅没有把话说完。
韩瑛已经听懂了。
那是底线!
一旦韩龙屠杀百姓,刘禅绝对会让他死无全尸,甚至韩家也会跟着陪葬。
韩瑛咬紧了牙关,腮帮子的肌肉高高鼓起。
他加快了脚步,走到了队伍的最前方,再没有回头。
他必须在惨剧发生前,阻止那个愚蠢的弟弟!
天水城内。
饥荒终于引发了最可怕的骚乱。
一群饿极了的流民聚集在府衙门前。
他们的眼睛发绿,像被逼入绝境的饿狼。
不停冲击府衙的粮仓。
高翔的亲兵排成一列,用枪杆死死拦住疯狂的流民,双方在台阶前剧烈推搡。
“给我们粮食!我们要饿死了!”
“官老爷自己吃饱了,不管我们的死活!”
人群中,一个年轻的母亲挤到了最前面。
她怀里抱着一个瘦骨嶙峋的婴儿,婴儿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微弱的喘息。
母亲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她朝着高翔疯狂地磕头,额头磕破了,鲜血流在石板上。
“大人!求求你!”母亲凄厉地哭喊着,“孩子三天没吃东西了!你杀了我吧!把我的肉给孩子吃!求求你救救他!”
高翔站在台阶上。
他的手在剧烈发抖,脸上肌肉不停抽搐。
他看着那个绝望的母亲,心在滴血。
拔出腰间长剑。
流民们吓得后退了一步。
但高翔没有挥剑,他将长剑重重地插在面前的石板上,转身面对所有人。
“从明天起,我和士兵们一样,只喝清水!”
高翔的声音掷地有声,传遍了整个广场。
“城在人在!粮没了,我们就喝水!陛下的援军,一定会来!我高翔,陪你们一起等!就算饿死,我高翔也死在你们前面!”
流民们安静了下来。
母亲抱着婴儿,瘫坐在地上,无声地痛哭。
天水城北三十里。
刘禅的先遣斥候悄然摸出了山林。
他们与韩龙的巡逻骑兵迎面撞上。
双方发生短暂的交手。
弩箭破空,战马嘶鸣,几名西凉骑兵落马。
斥候没有恋战,迅速撤回山林。
“陛下,探明了。韩龙的兵力大约三千人,他们的营寨扎在城北的一处河谷平地上。”
刘禅命人摊开地图,借着微弱的火光,仔细查看。
韩龙的营寨位置很奇特。
背靠着一条小河,前方是一片开阔地。
刘禅笑了。
这是骑兵的理想营地,开阔地方便战马冲锋,背后有水方便饮马。
但这却也是步兵偷袭的绝佳目标。
刘禅转过头,看向韩瑛。
“你弟弟扎营的习惯,是不是从你父亲那学的?”
韩瑛看了一眼地图,点了点头。
“是。父亲教导我们,骑兵扎营必须视野开阔,背后有水源。”
刘禅指着地图上小河的上游位置。
“你父亲没教过他一件事。”
“扎营,永远不要背水。那是兵家大忌!一旦前方受敌,背后就是死路。”
韩瑛浑身一震。
他知道,韩龙完了。
入夜。
天水城外漆黑一片。
风很大,掩盖了军队调动的声音。
刘禅下达了突袭韩龙营寨的作战命令,五千铁鹰锐士迅速分成三路。
“赵统。”刘禅点名。
“臣在!”
“你率一千人,立刻迂回至小河上游。”刘禅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开战后,截断水源。如果有条件,制造水攻!我要让韩龙的骑兵,连马都骑不稳!”
“诺!”赵统领命而去。
刘禅看向韩瑛。
“韩瑛,你主动请缨,想怎么做?”
韩瑛上前一步,眼神极其坚定。
“陛下,臣愿率五百降卒。他们都是自愿参战的西凉兵。臣带他们从正面接近营寨,打着韩家的旗号诈门。”
韩瑛咬着牙,一字一顿。“臣要用自己的身份,骗开弟弟的营门。”
刘禅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准了。”
刘禅拔出定国刀,刀锋在夜色中闪烁着寒光。
“朕率主力,埋伏在东侧山坡。只要营门一开,铁鹰锐士直插心脏!今夜,全歼敌军。”
……
第440章 怎么可能说没就没了!
临出发前,树林深处。
韩瑛脱下了身上那件坚固的汉军黑色板甲。
他将板甲叠好,整整齐齐地放在一旁的石头上,从随从手里接过一件西凉骑兵的旧皮甲。
这件皮甲上还带着干涸的血迹和草原的腥膻味。
他穿上旧甲,系紧牛皮带。
韩瑛站在原地,看着那件黑色的汉军板甲,眼神极其复杂。
他像是在看另一个自己,一个已经重生的自己。
但今夜,他必须做回那个西凉的韩家大公子,去亲手埋葬过去的罪孽。
韩瑛翻身上马。
带着五百名穿着西凉服饰的降卒,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中。
远方,天水城城头。
高翔亲手将火把插在城墙最高的垛口上。
火光在寒风中摇曳。
微弱,却极其顽强。
这既是照明。也是在告诉所有人,告诉城外的敌军,告诉正在赶来的援军。
天水城,还没有陷落!
……
子时,风声如鬼哭。
乌云沉甸甸地压在秦岭北麓,将最后一丝月光也吞噬殆尽,天地间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韩龙营寨的哨塔上,一名西凉哨兵裹紧了身上的皮袄,正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眼角渗出了几滴困倦的泪。突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远处黑暗的原野上,亮起了几点微弱的火光。
那火光如豆,在狂风中摇曳,正不急不缓地朝着营寨靠近。
“什么人!”哨兵一个激灵,瞬间睡意全无,他抓起身旁的长弓,厉声喝问。
火光下,一面残破的战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旗帜的底色早已被硝烟熏得发黑,但中央那个斗大的“韩”字,在火光映照下,依然清晰可辨。
哨兵的心猛地一沉,是韩家的旗号!
他拉开弓弦,箭头死死对准了为首的骑者。然而,当火光照亮那人面孔的瞬间,哨兵的手臂却不由自主地一软。
“大……大公子?”他失声惊呼。
来人正是韩德的长子,韩瑛。
这张脸在西凉军中无人不识。不是因为他有多勇武,恰恰相反,是因为他总是那个被大帅韩德当众打骂、斥责为“废物”的窝囊长子。他那张总是带着一丝阴郁和隐忍的脸,早已成了西凉军中一个公开的笑柄。
一个笑柄,是不会有威胁的。
哨兵慢慢放下了弓箭,转身连滚带爬地冲下哨塔,一边跑一边喊:“快!快去通报将军!大公子回来了!”
营寨的木门被吱呀呀地推开一道缝隙,韩龙的副将张普策马迎了出来,脸上写满了狐疑。
“大公子?”张普勒住马缰,隔着十步远的距离停下,“您不是被大帅禁足在后营吗?怎么……”
韩瑛面无表情地翻身下马,他的动作有些僵硬,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他身后的五百名士卒也纷纷下马,他们个个衣甲残破,满身血污,垂着头,像一群斗败了的公鸡。
“父帅……败了。”韩瑛的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全军覆没,父帅被俘。我带着最后一批弟兄,拼死逃了出来。”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张普,声音陡然变得急促起来:“快开门!蜀军的追兵就在后面!再不开门,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张普被韩瑛那双眼睛里的绝望和疯狂吓了一跳,但“全军覆没”这四个字实在太过骇人,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这……这不可能……”
“信不信由你!”韩瑛怒吼道,“再耽搁下去,你我都将是蜀军的刀下之鬼!”
张普犹豫不决,他不敢擅自做主,只能回头对亲兵道:“快!去禀报二将军!”
说罢,他一面命令营门半开,让韩瑛等人先进来,一面警惕地打量着那五百名形容凄惨的降卒。
中军大帐内,酒气冲天。
韩龙正赤着上身,与几名心腹将领划拳行令,喝得面红耳赤。当张普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将韩瑛的话复述了一遍后,帐内的喧哗声戛然而止。
“咣当!”
韩龙手中的青铜酒杯重重摔在地上,酒液混着肉汤流了一地。
“你说什么?”他一把揪住张普的衣领,双眼瞪得像铜铃,“父帅败了?不可能!十万铁骑!我西凉十万铁骑怎么可能败给一群南蛮子!”
他猛地推开张普,抓起案上的佩刀,怒吼着冲出帐篷。
一出帐门,韩龙便看到了站在火光下的韩瑛。
“你这个窝囊废!”
韩龙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几步冲上前,一把揪住了韩瑛的衣领,将他整个人都提了起来。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又给父帅出了什么馊主意!害得大军兵败!”
韩瑛被拽得一个踉跄,脚下不稳,但他没有还手,甚至没有挣扎。他只是任由暴怒的弟弟撕扯着自己,急促地说道:“信不信由你!蜀军的追兵就在后面五里!你要是不立刻关门备战,你这三千人,连渣都剩不下!”
“我杀了你这个叛徒!”韩龙举起了刀。
“二将军息怒!”张普和其他几名将领连忙冲上来,死死抱住了韩龙的胳膊。
韩龙将信将疑,但韩瑛那双眼睛里不似作伪的恐惧,以及对死亡最原始的本能,让他暂时松开了手。他喘着粗气,指着韩瑛的鼻子骂道:“好!老子就信你一次!要是敢骗我,我亲手剐了你!”
说罢,他转身大吼:“传我将令!关闭寨门!全营戒备!弓箭手全部上墙!”
就在韩龙下令、整个营寨陷入一片混乱与忙碌之际,没有人注意到,那五百名跟随韩瑛进来的降卒,已经悄无声息地分散开来。他们低着头,沉默地走向营寨的各个角落——马厩、草料堆、粮仓、甚至是主帐后方。
他们就像融入黑夜的影子,静静地等待着一个信号。
韩瑛被粗暴地推进了中军帐。
“说!到底是怎么回事!”韩龙一脚踢翻了面前的火盆,火星四溅,他像一头困兽般在帐内来回踱步,“父帅的十万大军,怎么可能说没就没了!”
……
第441章 全线崩溃
韩瑛的脸上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有选择地描述那场单方面的屠杀。
“玄武战车……”韩瑛的声音很低,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那是我们从未见过的怪物,刀枪不入,能喷火,能撞碎一切。父帅的先锋营,一个照面就被撕碎了。”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韩龙粗重的呼吸声。
“然后是火墙。”韩瑛继续说道,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不知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蜀军在地上洒了黑色的油,一点就着,火墙高达三丈,绵延数里。我们的两翼包抄部队,还没靠近汉军,就被活活烧死在里面,数万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还有铁蒺藜,数不清的铁蒺藜和绊马索,藏在草地下面。四弟……四弟他……”
当韩瑛说到这里时,他的声音哽咽了。
“四弟韩琼,他带兵冲锋,被那种战车上的连弩射中。七八支钢矢……贯穿了他的身体,连人带马,碎成了一滩肉泥……”
“咣!”
韩龙手中的酒壶脱手而出,重重地砸在地上,裂成碎片,温热的酒液淌了一地。
他的手在剧烈地发抖,脸色煞白如纸。
那不是害怕,是愤怒。但这种愤怒,因为前所未有的恐惧而彻底变了质,成了一种歇斯底里的暴躁。
“我不信!老子不信!”
韩龙猛地一脚踢翻了身边的桌案,上面的烤羊和果盘滚落一地。
“老子明天就攻天水城!天水城里一定有粮!拿下城池,粮草就有了!”他双眼赤红,像一头嗜血的野兽,“到时候,老子要亲手把那个狗皇帝的脑袋割下来!给四弟报仇!”
看着已经彻底失去理智的弟弟,韩瑛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他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在哀求:“二弟,听我一句。蜀军不是你我能打得过的。那个皇帝……他和我们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他不光会打仗,他还……”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
韩龙一巴掌狠狠扇在韩瑛的脸上,巨大的力道将韩瑛打得一个趔趄,后背重重撞在帐篷的顶梁柱上。
“闭嘴!”韩龙指着韩瑛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被他收买了吧!你这个韩家的叛徒!吃里扒外的东西!”
“来人!”韩龙怒吼道,“把这个——”
他的话没能说完。
“呜——呜——呜——”
帐外,突然响起了一阵尖锐、急促的号角声。
那号声穿透风声,刺破夜幕,带着一股冰冷的杀伐之气。
帐内所有西凉将领的脸色瞬间变了。
这不是韩家的号角!
是汉军的进攻号!
紧接着,号角声未落,营寨的四面八方,几乎在同一时间升腾起了数十道冲天的火光!
那五百名混入营中的降卒,在号角响起的瞬间同时动手了!
他们抽出藏在怀里的短刀,利落地割断了一座座营帐的绳索。数十顶帐篷在狂风中轰然倒塌,将睡梦中的西凉士兵死死压在下面。
另一批人则冲向草料堆,将早已备好的火折子扔了进去。干燥的草料见火就着,火势在风的助推下迅速蔓延,形成一片火海。
还有一批人,冲进了马厩,他们没有杀马,而是疯狂地砍断了拴马桩的绳索。
“希律律——!”
数千匹战马受到惊吓,嘶鸣着冲出马厩,在混乱的营寨里到处乱窜。它们踩踏着倒塌的帐篷,踩踏着来不及躲闪的人群,将本就混乱的局面搅得更加糜烂不堪。
“敌袭!敌袭!”
凄厉的喊叫声响彻了整个营寨。
韩龙提着刀,跌跌撞撞地冲出大帐时,看到的是一幅人间地狱般的景象。
满天火光,将黑夜照如白昼。
到处都是乱窜的惊马,倒塌的帐篷,以及在火海中挣扎惨叫的士兵。
他的三千精骑,在短短一瞬间,就彻底瘫痪了。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东侧的山坡上,突然传来山崩海啸般的呐喊。
“风!风!大风!”
五千名身披黑色板甲的铁鹰锐士,如同黑色的瀑泛滥,从山坡上倾泻而下。
没有玄武战车,没有冲天火墙,只有最朴素、最原始的步兵冲锋。
但就是这最简单的冲锋,却带来了最极致的绝望。
残存的西凉弓箭手本能地朝着冲锋的汉军射击,然而,他们射出的箭矢,撞在那些如同铁铸的黑色板甲上,只发出一连串“叮叮当当”的脆响,然后被无力地弹飞。
箭矢,无效!
“组织反击!上马!快上马!”韩龙声嘶力竭地嘶吼着。
但他的命令在巨大的混乱中显得如此苍白。他的三千骑兵,有一半连自己的战马都没找到,剩下的一半就算侥幸上了马,在这狭窄、拥挤、遍地是障碍物的营寨里,也根本施展不开速度,反而成了步兵的活靶子。
一名铁鹰锐士面无表情地冲到韩龙面前,他无视了韩龙劈来的长刀,任由刀锋在自己的肩甲上砍出一溜火星。
他只是简单地、机械地,将手中的精钢长矛向前一送。
“噗嗤!”
长矛轻易地刺穿了韩龙胯下战马的脖颈。
战马发出一声悲鸣,轰然倒地。
韩龙翻身摔下,还没等他爬起来,三个黑色的身影已经猛虎般扑了上来,将他死死地按在泥地里。冰冷的刀锋,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与此同时,营寨后方那条原本平静的小河,突然发出了雷鸣般的咆哮。
上游,赵广看着营中火光冲天,猛地挥下手臂。
“拆!”
数百名士兵挥舞着铁锹,疯狂地刨开用沙袋临时堆砌的堤坝。
积蓄了半夜的河水找到了宣泄口,裹挟着大量的泥沙和石块,如同一条苏醒的土龙,咆哮着冲向下游低洼地带——正是韩龙营寨的后方。
水量并不算巨大,不足以冲垮整个营寨,但足以将后营所有的帐篷、物资和未来得及牵走的备用马匹全部浸泡在冰冷的泥水之中。
前有刀枪不入的铁甲步兵,后有突如其来的洪水。
被夹在中间的三千西凉骑兵,不到半个时辰,便全线崩溃。
……
第442章 是何处的狼烟?
“降者不杀!”
汉军的呼喊声响彻四野。
“当啷,当啷……”
兵器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
韩龙被两名铁鹰锐士死死押着,跪在了刘禅的面前。
他满脸血污,头发散乱,双手被反绑在身后,但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像一头被拔了牙的野狗。
“你个狗皇帝!有种就杀了老子!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老子死也不降!”
刘禅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又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面色极其复杂的韩瑛。
“你烧了乌枝城。”刘禅开口了,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韩龙愣了一下,随即梗着脖子吼道:“烧了又怎么样!那是座空城!又没人!”
“那是大汉百姓的家。”刘禅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房子没了可以再建,但你烧的不是房子,你烧的是他们对这片土地的念想,是他们回家的希望。”
刘禅缓缓拔出腰间的定国刀,冰冷的刀锋在火光下反射出森然的寒芒。
韩龙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但刘禅没有挥刀。
他转身,对一旁的赵广下令:“关起来。”
“等到了天水,交给百姓公审。”
天,终于亮了。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亮天水城斑驳的城墙时,高翔的双腿一软,扶着冰冷的城垛,缓缓滑坐在地。
他看到了。
在远方的地平线上,一面巨大的、代表着大汉天子的黄龙大旗,正迎着朝阳,猎猎飘扬。
“来……来了……”
高翔喃喃自语,两行滚烫的老泪,不受控制地从他干枯的眼眶中汹涌而出。
他身旁的亲兵们,那些饿得皮包骨头、靠着意志力才勉强站立的士兵们,也都哭了出来。
哭声从城头蔓延开来,传遍了整座死寂的城池。
他们已经做好了死守到最后一人的准备,他们甚至已经写好了遗书。
但援军,终究还是来了。
沉重的城门被缓缓推开。
高翔带领着城中仅存的两千守军,在城门内列队迎接。
这些士兵,一个个面黄肌瘦,身上的盔甲松垮得像是挂在骨架上,但每一个人都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脊梁挺得笔直。
刘禅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高翔面前。
他没有先问军情,没有问敌人的动向。
他扶起想要下跪的高翔,问了第一句话:“城里的百姓,还撑得住吗?”
高翔嘴唇哆嗦着,再也忍不住,哽咽着摇了摇头。
“回……回禀陛下……最后三天,全城只剩下清水了。有……有几百个老人和孩子……没……没撑住……”
刘禅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吸进去的空气,仿佛带着刀子,刮得他胸口生疼。
“传朕旨意!”刘禅猛地睁开眼,声音因愤怒而有些沙哑,“将随军携带的全部干粮——六千斤——立刻在城中设点,分发给百姓!”
“所有铁鹰锐士,从今日起,只喝稀粥!等待后续补给!”
命令一下,汉军立刻行动起来。
粮食分发的场景,彻底击溃了韩瑛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他站在人群之外,看着眼前的一幕,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
他看到,一名身材魁梧的汉军士兵,把自己腰间挂着的最后一块干粮,小心翼翼地掰成了三份,塞进了两个排队领粥的孩子手里,还有一个给了孩子的母亲。做完这一切,他自己的肚子发出了清晰的“咕咕”声,他却毫不在意地揉了揉肚子,转身归队。
他看到,一名头戴白羽的白毦兵,将自己水壶里最后一口水,倒给了一位颤颤巍巍、嘴唇干裂的老人。然后自己舔了舔同样干裂的嘴唇,若无其事地站回了队列之中。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慷慨陈词。
只有最朴素的、发自本能的善意。
韩瑛终于明白,父亲败在哪里,西凉败在哪里。
他们败给的,不是什么神兵利器。
他们败给的,是人心。
刘禅在残破的天水府衙临时设立了指挥部。
一张巨大的凉州地图被铺在堂中的主案上。
他拿起一根木炭笔,在地图上,于天水以西的位置,画下了一条又粗又长的黑线。
那条线的终点,直指武威。
“天水已定。”刘禅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内回响,他对站在身旁的赵广和韩瑛说道,“但这只是开始。凉州的门户是武威,不拿下武威,我们随时可能被卷土重来的魏军反扑。”
韩瑛的目光落在地图上,他犹豫了片刻,终于上前一步,说出了一个关键的情报。
“陛下,武威城的守将叫杨秋,此人是凉州本地豪强出身,下有一员大将,名叫仓慈,颇有勇力。杨秋与我父亲素有来往……”
韩瑛说到这里,下意识地停顿了一下。
“如果他知道,我父亲已经投降了大汉……”
话一出口,韩瑛自己先愣住了。
投降。
他用的是“投降”,而不是“被俘”。
这个细微的措辞变化,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就那么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
他顿了一下,张了张嘴,却没有纠正。
刘禅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他那一直紧绷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扬起了一丝弧度。
就在这时。
“报——!”
一名斥候从府衙外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神色慌张。
“陛下!城外……城外又升起狼烟了!”
刘禅眉头一皱:“是何处的狼烟?”
“不是求援的烟!”斥候喘着粗气,指着西北方向,“是从西北方向传来的警报!武威方向,有大队骑兵正在向天水高速移动!”
韩瑛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是杨秋的兵马!”他失声喊道,“他一定是得到了韩龙被围的消息,前来接应的!”
“但他如果发现……发现韩龙已经被俘,天水已经易主……”
韩瑛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恐惧。
“他会攻城!”
……
第443章 渭水之战,家父败了
斥候带来的消息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天水城刚刚死里逃生的喜悦。
府衙临时搭建的指挥部内,空气瞬间凝固。
“武威太守杨秋前锋,约五千骑兵,由其麾下大将仓慈统领,已至天水西北百里之外。其主力约一万五千人,尚在两百里开外,正全速赶来。”
刘禅端坐于主位,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
然而,他垂在案下的手指,却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冰冷的铁甲护腿,节律细密而急促。
这是他亲征以来,第一次陷入真正意义上的绝境。
手中的牌,几乎已经打光了。
天水城刚刚开仓放粮,府库空虚,民心虽附,但守城的两千士卒早已饿得形销骨立,连站稳都勉强,遑论作战。而他亲率的五千铁鹰锐士,经过连续的千里急行军和昨夜对韩龙营寨的血腥突袭,体力已消耗大半,人人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最致命的是,足以一锤定音的玄武战车,尚在后方由赵统押送,短时间内根本无法抵达。
没有了那二十辆钢铁巨兽,单凭五千疲敝的步卒,要在平原上对抗五千以逸待劳的凉州精锐骑兵,无异于以卵击石。更何况,敌人后续还有一万五多的大军。
这一仗,怎么打?
大堂内死一般寂静,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沉重。高翔的脸色已经变得和城墙上的砖石一样灰败,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个清朗却带着一丝沙哑的声音响了起来。
“陛下,臣请命,出城去见仓慈。”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竟是韩瑛。
他站在堂下,身形依然单薄,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光芒。
一夜之间,仿佛脱胎换骨。
“仓慈此人,臣略有耳闻。”韩瑛没有理会旁人惊愕的目光,径直对着刘禅分析道,“他虽为杨秋麾下文官,却并非杨秋嫡系。仓慈出身凉州寒门,凭借战功一步步爬上来的,十二年来,一直被杨秋为首的世家将领打压排挤,心中早有怨气。”
他顿了顿,抛出了最关键的信息:“而且,仓慈为人重义,早年曾受过我韩家恩惠,与家父有过几面之交。臣有把握,以家父已降、西凉大势已去的事实动摇其战意。即便不能说降他,至少……至少也能为我们拖延时间,等到赵统将军的战车抵达。”
刘禅一直静静地听着,直到韩瑛说完,他才缓缓抬起眼皮,那双深邃的眸子审视般地落在韩瑛脸上,看了足足有五息。
“你出去了,”刘禅的声音平静无波,“他若不信你,不念旧情,反而将你当做投名死状,一刀砍了献给杨秋呢?”
这个问题像一把冰冷的刀,直插人心。
韩瑛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沉默了。
不是犹豫,而是在衡量自己这条命的价值。
三息之后,他抬起头,迎着刘禅的目光,一字一顿地答道:“那便说明,是臣看错了人,死不足惜。”
“但,总比让天水城里刚刚看到希望的百姓,再活活饿死几百个要强。”
这句话,掷地有声。
刘禅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赞许的亮光。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已经彻底完成了从“韩家大公子”到“大汉臣子”的蜕变。
“好。”刘禅站起身,“朕准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递给韩瑛,沉声嘱咐道:“带上这个。记住,只有在你确定谈判彻底破裂,再无挽回余地之时,才能打开。”
韩瑛郑重地接过锦囊,贴身藏好,转身大步离去。
看着韩瑛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刘禅却没有丝毫放松。将所有希望寄托于一人的口舌之上,从来不是他的风格。
“高翔。”刘禅转过头。
“臣在!”
“天水城周边的地形,尤其是城西的水系,你详细说来。”
高翔虽不知皇帝用意,但不敢怠慢,立刻指着墙上悬挂的简陋舆图,详细解说起来。当他提到城西二十里处,有一条从祁连山余脉流下的季节性溪流,此时正值秋末,河水早已干涸见底,但河床两侧是长年被山洪冲刷形成的陡峭沟壑时,刘禅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那是一种猎人发现猎物踪迹时才会有的精光。
“就是这里!”刘禅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那个位置。
“传朕将令!”他的声音瞬间变得冰冷而果决,“铁鹰锐士,点两千人,饱餐一顿后,即刻随朕连夜出城!”
“我们去给杨秋的先锋,备上一份大礼!”
……
单骑,绝尘。
韩瑛没有带任何护卫,一人一马,朝着西北方向疾驰。冰冷的秋风灌入他的喉咙,像刀子一样割着,却让他因紧张而狂跳的心脏,稍稍平复了一些。
天水城西北,二十里处。
一支黑压压的骑兵队伍正在一片开阔地上安营扎寨,正是仓慈的五千前锋。
当韩瑛单人独骑出现在地平线上时,立刻被最外围的巡逻哨骑拦住。
“来者何人!”
“我乃韩德长子韩瑛,求见仓慈将军!”
消息层层上报,很快,一名身披重甲、面容刚毅的中年将领在数十名亲卫的簇拥下策马而出。他看到韩瑛,先是抑制不住的惊讶,随即,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充满了警觉。
他就是仓慈。
“韩公子?”仓慈勒住马,声音低沉,“你不是应该在令尊的后营吗?为何会孤身一人出现在此地?”
韩瑛没有绕任何圈子,他知道,面对这种沙场宿将,任何花言巧语都是多余的。
“仓将军,渭水之战,家父败了。”
他开门见山,一句话就让仓慈身后的所有亲卫齐齐变色。
紧接着,韩瑛将那场颠覆了他认知的大战,原原本本地、用最直白也最惊悚的语言和盘托出。
……
第444章 最少的粮饷
“……二十辆如同小山般的钢铁战车,刀枪不入,弩矢射在上面,只能溅起一串火星。车顶的连弩能在十息之内,向前方泼洒出上千支纯钢打造的短矢,我四弟的五千精骑,一个照面就被撕成了碎片。”
“……地面会喷出黑色的火油,一点就燃,火墙高达三丈,数万大军被活活烧死在里面,连尸首都找不到。”
“……看似平坦的草地之下,全是伪装过的铁蒺藜和绊马索,战马踏上去,非死即残,数万羌人精锐,在缺口处被汉军的无当飞军当做活靶子射杀,血流成河。”
“……还有汉军的步卒,他们穿着我们从未见过的全身铁甲,我们的刀砍上去,连一道白印都留不下。而他们的长矛,却能轻易刺穿我们最厚的牛皮甲。”
韩瑛每说一句,仓慈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他并非完全不信。事实上,战前韩德大军与后方彻底失联的消息,早已在凉州高层将领中传开,只是谁也不愿相信那是真的。
但身为一军主将,他绝不可能仅凭韩瑛的一面之词就下令退兵。
“说完了?”仓慈听完,沉默了良久,才冷冷地反问,“所以,韩公子弃了令尊,转投汉人,今日是特地来为你的新主子当说客的?”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讥讽和试探。
韩瑛没有辩解,也没有愤怒。
他只是默默地从怀中,掏出了一件东西。
那是一块古朴的羊脂白玉佩,玉佩上用篆文刻着一个“韩”字,边缘因常年摩挲而显得温润光滑。
仓慈看到玉佩的瞬间,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认得这块玉佩。
这是西凉韩氏家主代代相传的信物,韩德此人,宁可丢了帅印,也绝不会让此物离身。
玉佩在此,意味着韩德要么死了,要么……真的降了。
……
中军帐内,所有亲卫都被屏退。
帐篷里只剩下仓慈和韩瑛两人,气氛压抑得可怕。
当帐帘落下的那一刻,仓慈身上那种审问般的凌厉气势,骤然消失了。他不再用那种冰冷的眼神盯着韩瑛,而是快步走到他面前,用一种近乎耳语的音量,问出了一个让韩瑛始料未及的问题。
“那个汉人皇帝,真的给降卒发粮食了?还……还给伤兵治伤?”
韩瑛愣住了。
他原以为仓慈会追问战败的细节,或是父亲的下落,却没想到他最关心的竟是这个。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仓慈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复杂,有震惊,有羡慕,有不甘,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向往。
他缓缓地在主位上坐下,仿佛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声音低沉得如同梦呓。
“我仓慈,一个鸟不拉屎地方的寒门子弟,在杨秋手底下,拼死拼活干了数十载。”
“他给我的,永远是最难啃的骨头,最危险的活计,还有……最少的粮饷和军械。”
他的手抚摸着腰间的佩刀,那是一把已经卷了刃的旧刀。
“我的兵,跟着我出生入死,到了冬天,连他娘的一件像样的皮袄都穿不上。每次打了胜仗,功劳是杨秋那些侄子外甥的,抚恤是我们自己想办法凑的。”
他顿了顿,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
“但我不能反。杨秋那个狗娘养的,手里捏着我全家三十一口人的性命。”
韩瑛的心猛地一沉。
他终于明白了。仓慈不是不想降,也不是不敢降,而是不能降。
他有致命的软肋握在杨秋的手里。
就在韩瑛思索着如何破解这个死局之时,帐帘猛地被人从外面一把掀开。
仓慈的副将连滚带爬地闯了进来,脸上写满了惊惶。
“将军!不好了!杨……杨阜监军从后军赶到了!他带来了太守的严令,命我们……命我们立刻攻城,不得有丝毫延误!若有迟疑,以通敌论处!”
话音未落,一个身穿精致甲胄,面容阴鸷的年轻将领便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正是杨秋的族侄,监军杨阜。
杨阜素来与仓慈不和,一进帐,便看到了站在一旁的韩瑛,脸色当即大变。
“仓慈!”杨阜“唰”地一声拔出腰间佩刀,刀尖直指韩瑛,厉声喝问,“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此地私会敌方降将!你是想造反吗!”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仓慈的面色没有丝毫变化,他缓缓站起身,反手按住了自己的刀柄,一股沙场宿将的铁血煞气轰然迸发,将杨阜的嚣张气焰死死压制住。
“杨监军,你的刀,是指错人了。”仓慈的声音冷得像冰,“韩公子是来投诚,顺便送上汉军布防情报的。我正在审问,你若想现在就杀了这个唯一的情报来源,这个责任,你杨阜担得起吗?”
杨阜被一句话怼得哑口无言,但他那双狐疑的眼睛,始终在仓慈和韩瑛之间来回扫视,没有半分放松。
……
韩瑛被暂时“请”进了旁边的一座偏帐,“看管”了起来。
他知道,局势已经到了最危险的临界点。
仓慈有心动摇,但杨阜的存在,就像一条毒蛇,死死地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无法公然倒戈。而杨秋的严令,更是将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
怎么办?
韩瑛在狭小的帐篷里来回踱步,心急如焚。
忽然,他摸到了怀里那个冰凉的锦囊。
“只有谈崩了才能打开……”
现在,算是谈崩了吗?
韩瑛犹豫再三,最终还是一咬牙,撕开了锦囊。
里面没有长篇大论的计策,只有一张小小的纸条。
纸条上,是几行龙飞凤舞的字迹,正是刘禅的亲笔。
上面只写了八个字。
“问他的兵,吃了几顿。”
韩瑛愣住了。
他将这八个字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百思不得其解。
问士兵吃了几顿?这算什么计策?这能改变什么?
他靠在冰冷的帐篷立柱上,脑中反复回响着这八个字,以及仓慈刚才那番话。
“我的兵,冬天连件像样的皮袄都穿不上……”
“杨秋给我的,永远是……最少的粮饷……”
……
第445章 这里有热粥!管够!
一道电光,猛地从韩瑛的脑海中划过!
他浑身剧烈一震,几乎是瞬间,他明白了刘禅的意思。
他懂了!
刘禅的目标,从来就不是说服仓慈这个被束缚住手脚的将军!
而是要说服仓慈手下那五千名同样饥寒交迫、同样被当做炮灰的底层士兵!
杨秋既然刻薄寡恩,又怎么可能给这支并非嫡系的前锋部队,带上充足的粮草?他巴不得仓慈的兵马在攻城战中消耗殆尽!
这五千人,从武威奔袭数百里而来,他们……真的吃饱了吗?
这才是釜底抽薪的绝户计!
……
当夜,杨阜的耐心被彻底耗尽。
他不顾仓慈以“夜间视野不清,恐有埋伏”为由的再三拖延,强行下达了总攻命令,要求五千前锋骑兵立刻连夜逼近天水城下,他本人更是披甲上马,亲自督战。
仓慈被迫从命,但他显然没有放弃最后的努力。
行军途中,他故意放慢了整个队伍的速度,不断以“前方道路不明,需派斥候仔细侦察”为由,频繁地让大军停下。
杨阜的怒火终于被点燃了。
他策马冲到阵前,当着所有士兵的面,指着仓慈的鼻子破口大骂,从“胆小如鼠”骂到“贻误军机”,言语间极尽羞辱。
仓慈面沉如水,只是冷冷地回了一句:“杨监军若是觉得我指挥不力,这帅印,你拿去便是。”
两人在阵前爆发了激烈的冲突,甚至一度拔刀相向,最终被左右的副将拼死拦住。
这一幕,被周围所有的凉州士兵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主将和监军公然内讧,这仗还怎么打?本就因长途跋涉和粮草不足而低落的士气,瞬间跌入了谷底,军心愈发涣散。
与此同时,天水城头。
刘禅凭栏而立,夜风吹得他身上的黑色大氅猎猎作响。
斥候将敌军内讧的消息源源不断地传回,刘禅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冰冷的笑意。
“时机差不多了。”
他转过身,对高翔下令:“传令!城头点起所有火把,有多少点多少!把城墙给朕照得如同白昼!”
“再传令!擂鼓!”
“咚!咚!咚咚咚!”
沉闷而雄浑的战鼓声,如同巨人的心跳,骤然在死寂的夜空中响起,一声接着一声,震天动地。
这不是为了迎战。
而是为了告诉城外那支军心涣散的军队——
天水城,已经有了新的主人。
你们面对的,不是一座可以任由你们劫掠的空城!
你们的末日,到了!
……
拂晓时分,天色将明未明。
被鼓声和火光折磨了一夜的杨阜,彻底失去了理智。他不顾仓慈的拼死反对,强行命令麾下一千骑兵,沿着城西那条干涸的河床发动突击,企图从守备薄弱的侧翼撕开一道口子。
这支倒霉的骑兵,一头撞进了刘禅为他们精心准备的死亡陷阱。
“希律律——!”
当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匹战马冲入河床后,马蹄瞬间踩中了地面上那些被杂草和泥沙巧妙伪装过的铁蒺藜。
凄厉的马嘶声响彻河谷。
前排的战马轰然倒地,后续的骑兵根本来不及反应,一头撞了上去。狭窄的河道瞬间变成了人马血肉堆积的混乱磨盘,拥挤的骑兵在里面动弹不得,进退维谷。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河床两侧陡峭的沟壑之中,突然站起了无数黑色的身影。
两千名铁鹰锐士,如同从地狱里钻出的死神,居高临下,举起了手中的元戎弩。
“放!”
没有多余的呐喊,只有一个冰冷的字。
“嗡——!”
密集的机括声汇成一片死神的蜂鸣。
钢制的短矢,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劈头盖脸地砸向了河道中那些挤成一团的活靶子。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
在元戎弩恐怖的射速之下,河道中的凉州骑兵如同被关在瓮中的鳖,连像样的抵抗都组织不起来,便被射成了刺猬。
短短数十息的功夫,一千精骑,便已损失过半。
在后方督战的杨阜,亲眼目睹了这炼狱般的一幕,他脸上的嚣张和狂妄瞬间褪去,只剩下无尽的惊骇和惨白。
“鸣金!鸣金收兵!快!”他声嘶力竭地尖叫着。
仓慈策马赶到他的身旁,一句话也没有说。
他只是用一种“我早就告诉过你了”的眼神,平静地看了杨阜一眼。
那眼神,比任何羞辱的话语都更具杀伤力。
杨阜死死攥着缰绳,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捏得发白,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
就在杨阜惊魂未定,仓皇收拾残兵败将之际。
“轰隆——!”
一声巨响,天水城那扇紧闭了数日的巨大城门,竟轰然洞开!
一队黑色的洪流,缓缓从城门内列队而出。
为首一人,身披玄黑色全覆式板甲,手持一柄造型奇古、刃口闪烁着幽光的长刀,正是大汉天子刘禅!
他亲率一千名铁鹰锐士,在城外列成一个整齐的方阵。
然而,他没有下令冲锋。
在所有凉州骑兵惊疑不定的目光中,汉军士兵从后方抬出了十几口巨大的行军锅。
锅下烈火熊熊,锅内,是早已熬煮得烂熟粘稠的肉粥,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那是用昨夜从韩龙营寨缴获的数百匹战马,连夜熬制的。
浓郁的肉香混合着粮食的香气,乘着风,毫不留情地钻进了对面那近五千名饥肠辘辘、只啃了两天干饼的凉州骑兵的鼻孔里。
无数人下意识地吞咽着口水,肚子里发出了雷鸣般的抗议。
刘禅举起一个黄铜打造的扩音圆管,运足了气,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旷野。
“凉州的儿郎们!”
“你们从武威,跑了几百里路,杨秋那个老东西,给你们带了几天的干粮?两天?还是一天?!”
“朕,这里有热粥!管够!”
“吃饱了,想走的,朕发路费,绝不阻拦!想留下的,朕分田地,一视同仁!”
“朕只杀不降的顽敌,不杀饿肚子的兵!”
……
第447章 降!
刘禅的声音,如同惊雷,在每一个凉州士兵的脑海中炸响。
阵中,一阵难以抑制的巨大骚动,如同潮水般扩散开来。
士兵们你看我,我看你,那双因饥饿而发绿的眼睛里,充满了挣扎、渴望和动摇。
与此同时,被关在偏帐中的韩瑛,不知何时,已经被仓慈的亲兵悄悄松开了绑绳。
他站在帐门口,遥遥望着城下那匪夷所思的一幕,看着那个用热粥瓦解一支军队的年轻帝王,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五味杂陈,既苦涩,又释然的笑容。
他知道,大局已定。
战场之上。
仓慈缓缓地转过马头,不再看城头的汉军,而是面向自己身后那五千名军心浮动的凉州骑兵。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拔出了腰间的佩刀。
刀锋在晨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杨阜的脸色更是煞白如鬼,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的双腿已经不听使唤。
所有人都不知道,仓慈这蓄满了力量的一刀,究竟是会砍向对面的汉军,还是……会砍向他身后的杨阜。
仓慈拔刀的瞬间,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杨阜的亲卫本能地握紧了刀柄,杨阜自己更是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腰间的佩剑,脸色因惊怒而涨成了猪肝色。
然而,仓慈的动作更快,也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刀光一闪,却不是劈向任何人。
“唰!”
一声脆响,战马鞍侧那面代表着杨秋军令的三角旗,应声而断。
那面在凉州飞扬跋扈了多年的“杨”字令旗,被锋利的刀刃从中斩为两截,如同两片败叶,轻飘飘地落在冰冷的尘土之中。
仓慈看也未看脚下的断旗,猛地调转马头,面向身后那五千名神情复杂的凉州骑兵。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沙哑,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每一个士兵的心上。
“弟兄们!”
他怒吼道,声音里充满了压抑多年的怨愤。
“杨秋让我们来送死,他自己却躲在武威的府邸里喝酒吃肉,搂着女人!”
“从武威到这儿,四百里路,他给我们带了多少干粮?一天半!他娘的一天半!”
仓慈的手臂猛地抬起,不是指向敌人,而是指向天水城下那十几口正“咕嘟咕嘟”冒着白色热气的大锅。肉粥的香气混合着粮食的甜香,在寒风中形成了一股致命的诱惑,毫不留情地钻进每一个饥肠辘辘的士兵的鼻孔。
“那边!”仓慈的声音如同惊雷,“有热粥!有肉!管饱!”
“想活的,想吃口热饭的,就跟我走!”
“反了!仓慈你反了!”杨阜终于反应过来,他气得浑身发抖,猛地拔出佩剑,剑尖直指仓慈的后心,声嘶力竭地尖叫道,“你这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来人!给我拿下这个反贼!拿下他!”
他试图命令身边那两百名最忠心、也是他最后的依仗——杨家的嫡系族兵。
然而,那两百名族兵,却迟疑了。
他们的手握在刀柄上,却没有一个人拔刀。他们的目光越过杨阜的肩膀,死死地盯着远处那些冒着热气的粥锅,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肚子里发出了雷鸣般的抗议。
他们也饿。
他们也冷。
他们也想活。
一名站在杨阜身侧的亲卫队长,嘴唇干裂,他鼓起勇气,压低了声音,近乎哀求地说道:“少主……弟兄们已经两顿没吃了……这仗……”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
杨阜反手一巴掌狠狠扇在那名亲卫队长的脸上,巨大的力道将他打得一个趔趄,半边脸颊瞬间高高肿起。
“废物!一群没骨气的废物!”杨阜状若疯魔地咆哮着,“我杨家养你们是干什么吃的!给我上!杀了他!”
那名亲卫捂着火辣辣的脸,却没有拔刀回击,甚至没有流露出愤怒。他只是默默地、深深地看了杨阜一眼,然后,向后退了一步。
仅仅一步。
这一步,却仿佛抽干了杨阜身上所有的力气。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两百名他最信赖的族兵,如同退潮的海水般,齐刷刷地向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代表着他杨阜,乃至整个杨家,对这支军队最后的控制力,在十几口热气腾腾的粥锅面前,彻底瓦解。
仓慈没有给杨阜任何反应的时间。
就在杨阜愣神的瞬间,仓慈策马向前,如同一头扑食的猛虎,只一伸手,便轻而易举地从杨阜手中夺过了那柄象征着权力的佩剑。与此同时,他身后的几名心腹亲信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将还在破口大骂的杨阜从马上拖拽下来,用粗麻绳捆了个结结实实。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如行云流水。
杨阜从始至终都在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着,骂仓慈忘恩负义,骂那些士兵是喂不熟的白眼狼。然而,没有一个人上前帮他,甚至没有一个人多看他一眼。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个斩断了旧日旗帜、为他们指出一条生路的将军身上。
仓慈没有理会如同一条疯狗般挣扎的杨阜,他高高举起从杨阜手中夺来的剑,剑指天水城。
“降!”
一声令下,五千凉州骑兵缓缓调转马头,朝着天水城的方向移动。
然而,他们没有像饿狼般冲向那些粥锅,而是在距离汉军阵列约两百步的地方,整齐划一地停了下来。
在所有汉军将士警惕的注视下,仓慈翻身下马。
他解下腰间的佩刀,连同刚刚缴获的杨阜的佩剑,一并轻轻地放在了地上。然后,他独自一人,手无寸铁地,一步一步,朝着汉军的中军大旗走去。
这是一种古老的、只流传于沙场将领之间的礼节,代表着最彻底的臣服,代表着将自己的性命完全交予对方。
汉军的阵列中,那面巨大的黄龙旗下,同样走出了一个身影。
刘禅也从阵中走出,独自迎向仓慈。
……
第448章 朕的规矩,就是赏罚分明。你懂吗?
帝王与降将,在两军之间那片洒满晨光的空地上,相向而立。
仓慈走到刘禅面前三步处,停下脚步。他没有抬头,而是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破旧的甲胄,随即,单膝跪地。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近在咫尺的刘禅才能听清。
“臣,仓慈,率五千凉州骑,愿降。”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和恳求。
“但臣有一个请求——臣的家眷,妻儿老小三十一口,全在武威城中。杨秋若得知臣在此地反叛,必定会……会杀臣全家。”
刘禅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手,亲自将跪在地上的仓慈扶了起来。
直到仓慈站稳,他才看着对方那双充满忐忑与期盼的眼睛,缓缓地,只说了两个字。
“朕知。”
这两个字,不重,却仿佛带着万钧之力,瞬间击中了仓慈心中最柔软也最脆弱的地方。他那张在沙场上被风霜雕刻得如岩石般坚毅的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抽动起来。
朕知。
不是“朕会尽力”,不是“爱卿放心”,也不是任何虚无缥缈的承诺。
而是“朕知道你的软肋,朕明白你的顾虑,朕将你的事,当做朕的事。”
这是一种远比任何封赏和许诺都更令人心安的力量。
降兵被有序地引入城外的空地。汉军士兵抬着一桶桶热气腾腾的肉粥,分发到每一个降卒的手中。
五千名刚刚还在喊打喊杀的凉州骑兵,此刻捧着粗陶大碗,如同饿了数日的野狼,狼吞虎咽。滚烫的肉粥烫得他们龇牙咧嘴,却没一个人舍得停下。
有人喝着喝着,眼泪就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兵,端着碗,双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他想起了自己远在武威的孙子,想起了这个冬天家里连一粒余粮都没有。滚烫的泪水大颗大颗地掉进粥碗里,溅起细微的涟漪。
旁边一名年轻的汉军士兵看到了,没有说话,只是走上前,伸出粗糙的手,重重地拍了拍老兵的肩膀。
韩瑛站在仓慈身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低声说了一句:“你做了对的选择。”
仓慈沉默了片刻,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看不出悲喜。他转过头,反问:“你呢?你做这个选择的时候,不怕吗?”
韩瑛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
“怕。怎么不怕。”他遥望着远处那些狼吞虎咽的士兵,“但比起怕,我更不想看着父亲和那么多弟兄们,为了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去白白送死。十万大军都如此了,剩下的叛军,不过是负隅顽抗罢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郁结之气全部吐出。
“既然结局都一样,为何不向死而生呢?至少,还能为弟兄们,为凉州的百姓,博一个活路。”
两个曾经的凉州将领,并肩站立。他们看着远处城头那面在风中狂舞的黄龙大旗,各自沉默,心中百感交集。
……
天水府衙之内,刘禅召见了仓慈。
没有客套,没有寒暄,一张巨大的凉州地图被铺在案上,直入主题。
“武威城防,杨秋兵力,城中粮草,朕要知道所有。”
仓慈早已做好了准备,他将杨秋的老底和盘托出。
“杨秋麾下总兵力号称三万,但其中至少一半是秋收后临时征召的农兵,未经操练,不堪一击。真正能战的精锐,只有末将带出来的这五千人,以及他留在身边护卫自己的五千亲卫。”
“武威城墙坚固,是前朝名将所筑,正面强攻,伤亡必巨。但它有一个致命的弱点——粮草。”仓慈的眼中闪过一丝鄙夷,“杨秋此人,生性奢靡,挥霍无度,又好大喜功,从不将储备粮草放在心上。据末将离城时所知,城中存粮,最多只够支撑全城军民一个月。”
“更关键的是,”仓慈压低了声音,“杨秋与魏国的联系并不紧密。他之所以响应司马懿的号召出兵,纯粹是贪图司马懿许诺的‘凉州自治权’和那数万金的赏赐。此人本质上就是个割据一方的军阀,他可以为金银卖命,但绝不会为大魏流干最后一滴血。”
刘禅静静地听着,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在武威城周边的几处水源和关隘上,用木炭笔重重地画了几个圈。
他的眼中,闪烁着洞悉一切的精光。
“仓慈听封。”
刘禅突然开口。
仓慈一愣,立刻单膝跪地。
“朕,以大汉天子之名,封你为‘凉州先锋将军’,领兵五千,为取武威之先驱!”
刘禅亲自从侍卫手中取过一柄崭新的佩刀,刀鞘古朴,刀柄沉重,一看便知是精钢锻打的上品。
“此刀,赐你。”
仓慈伸出双手,接过佩刀时,手竟微微有些发颤。这柄刀的分量,远不止于钢铁。
“朕不需要你对大汉发什么毒誓,朕也不信那些东西。”刘禅看着他,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朕只相信利益,和规矩。”
“你跟着杨秋,立再大的功,也一辈子是个被呼来喝去的手下,你的家人随时可能成为他猜忌的牺牲品。你跟着朕,朕给你一个名正言顺的前程,一个让你能挺直腰杆的将军名号。”
“你的本事,朕看到了。你的兵,也看到了。”
刘禅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冰冷。
“但朕也把丑话说在前头——你若有朝一日反朕,朕追到天涯海角,也要取你的项上人头。不是因为朕恨你,而是因为朕不能让天下人觉得,背叛朕的人,还能有善终。”
“朕的规矩,就是赏罚分明。你懂吗?”
仓慈浑身剧震,他将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再抬起时,眼中所有的疑虑和不安都已消失殆尽,只剩下彻底的慑服。
“臣,遵旨!”
他深深伏地,再无二话。
……
第449章 路上,替朕看好你弟弟。
三日后,赵统率领的五千铁鹰锐士,以及那十辆拆掉了侧甲的玄武战车,终于抵达了天水城。
刘禅在城外亲自迎接。
当那十辆显得有些寒酸的“铁兽”排成一列,缓缓驶入临时营地时,仓慈和他麾下投降的五千凉州骑兵,第一次亲眼见到了这种传说中的怪物。
即便只是简装版本,那纯粹由钢铁铸就的质感,那碾压一切的庞大体量,那履带碾过地面时发出的沉闷轰鸣,也足以让在场的所有凉州骑士倒吸一口凉气。
这已经超出了他们对“兵器”的认知范畴。
仓慈鬼使神差地走到一辆战车前,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触摸着冰冷的钢制装甲。手指上传来的那种远超任何已知金属的坚硬和厚度,让他瞬间明白了韩瑛口中的“绝望”是什么滋味。
他的手,在发抖。
他终于在内心深处,百分之百地确认——自己斩断帅旗,跪地投降的那个决定,救了身后五千弟兄的命。
当夜,天水府衙灯火通明。
夺取武威的军事会议,正式召开。
刘禅一开口,就否决了高翔等人提出的正面强攻方案。
“武威是凉州的核心城市,一旦强攻,必是血战。城池打烂了,重建的代价太高。朕的兵,还有城里的百姓,都是大汉的子民,死一个,朕都心疼。”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说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瞠目结舌的大胆计划。
“朕打算,由仓慈将军,带着他的五百亲信,以及被俘的杨阜,假装打了胜仗,‘押解’着汉军的‘重要俘虏’回武威邀功。趁杨秋开城门迎接之时,里应外合,一举夺城!”
话音刚落,韩瑛立刻站了出来。
“陛下,此计太过冒险!”他指着地图,急切地说道,“杨秋生性多疑,仓慈将军带兵出去,寸功未立,却押着他自己的族侄回来,这本身就不合常理,必然会引起他的怀疑!他绝不会轻易开门!”
满堂将领纷纷点头,都觉得此计破绽太大。
刘禅却不慌不忙,他环视众人,脸上露出了一丝神秘的笑容。
“韩将军说得对。所以,我们需要一个让杨秋无法拒绝开门的诱饵。”
他顿了顿,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悬在腰间的那柄定国刀。
“一个比任何俘虏都更有价值的东西。”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顿地说道:
“朕,就是那个诱饵。”
全场,哗然。
“陛下!万万不可!”
赵广第一个跳了出来,这位年轻的将军急得脸都红了,言辞激烈到几乎失礼的程度:“您是万金之躯,怎能亲身涉险!这……这简直是拿国运当儿戏!”
赵统也沉着脸,重重地摇了摇头。
老将高翔更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请陛下三思!臣等宁可战死城下,也绝不敢让陛下去冒此奇险!”
韩瑛和仓慈更是面面相觑,吓得不敢说话。他们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过,天底下竟有哪个皇帝,会拿自己当诱饵去诈城。
刘禅没有发怒。
他静静地等所有人都说完,等大堂里的反对声渐渐平息,才缓缓站起身,走到了地图前。
他指着地图上“武威”那两个字,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朕问你们一个问题。”
“仓慈将军的家眷,如今全在武威城里。如果我们按部就班,围城强攻,你们说,杨秋在绝望之下,会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所有人,瞬间沉默了。
答案,显而易见——杀人质,泄愤。
刘禅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仓慈的身上。
“朕答应过你,‘朕知’。”
“这两个字,不是空话。”
“朕亲自入城,就是为了在杨秋反应过来之前,以最快的速度,用最小的代价,控制住整个武威城。朕不能让为朕效命的人,连家都保不住!”
仓慈的眼眶,瞬间红了。
这个在沙场上流血不流泪的汉子,这个在断头台前都能谈笑风生的硬汉,此刻,却被这几句简单的话,彻底击溃了心防。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终,他只是猛地向后退了一步,双膝重重跪地,将额头狠狠地磕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咚!”
那沉闷的响声,回荡在寂静的大堂之内,比任何言语都更加震慑人心。
……
计划敲定后的深夜,月凉如水。
刘禅独自一人坐在残破的城头,望着西北方向那片广袤无垠的漫天星斗。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韩瑛不知何时,也走上了城墙。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并肩而立,任由冰冷的夜风吹拂着战袍。
沉默了许久,韩瑛突然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
“陛下,臣……想明白了一件事。”
刘禅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望着远方的星河。
韩瑛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以前,臣以为这天下只有两种人——拿刀的和被刀砍的。不是你吃我,就是我吃你。”
“但陛下让臣看到了第三种人。”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敬畏。
“握着刀,却用来切开粮食,分给别人吃的人。”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变得无比坚定。
“臣此生,愿为这第三种人,做一把刀。”
刘禅终于转过头,月光下,他的表情看得不甚真切,但韩瑛隐约看到,他笑了。
“回去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刘禅说完这句话,在韩瑛转身离去之际,又淡淡地补了一句。
“路上,替朕看好你弟弟。”
“韩龙的公审,到了武威再办。朕要让所有凉州的百姓都亲眼看到,大汉的律法,究竟是什么样的。”
韩瑛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瞬间读懂了这句话背后的弦外之音。
韩龙的命,取决于武威之战是否顺利。
这既是警告,也是刘禅给他的,最后的机会。
韩瑛没有再回头,只是朝着刘禅的背影,深深地鞠了一躬。
远方的天际,一道璀璨的流星划破夜空,拖着长长的尾焰,义无反顾地砸向了西北方的地平线。
武威,就在那个方向。
……
第450章 真的认命了?
大军西进的前夜,天水府衙的灯火亮了整整一宿。
刘禅并未急于启程,他还有几件至关重要的事务,必须在离开陇右之前,钉下最后的钉子。
府衙大堂之内,高翔双手颤抖着,从刘禅手中接过了那枚沉甸甸的天水太守印信。
印信入手冰凉,却烫得他心脏一阵紧缩。他不再是那个苦苦支撑的“代”太守,从这一刻起,他是真正名正言顺的一方主官,是这片刚刚经历战火的土地的守护者。
他想要说些慷慨激昂的效死之言,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将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高卿,朕不与你说那些大道理。朕只叮嘱你一句。”
“这里的百姓,刚刚才吃上饱饭。”
“别让他们,再饿着。”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比千军万马的压力更重。高翔抬起头,这位在沙场上流血不流泪的汉子,此刻已是泪流满面。
“臣,万死不辞!”
第二件事,是处理渭水之战后收拢的那近万名西凉降卒。他们大多是韩德麾下的老兵,或是伤兵。按照惯例,这些人要么被收编为苦役,要么会被押送至后方严加看管。
刘禅的决定,却再次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他下令,将这些俘虏分批释放。
每一名被释放的西凉兵,都领到了一面刻着“汉”字的小木牌,以及足够支撑三日的干粮。那木牌是通行证,凭此牌,他们可以在汉军控制的区域内通行无阻,返回凉州各地的家乡。
当第一批数百名西凉老兵颤颤巍巍地走出营门,回头望着那些并未刀剑相向,反而给他们递上水囊的汉军士兵时,许多人当场就跪了下来,朝着天水城的方向,磕了几个响头。
他们不必再当炮灰,他们可以回家了。
刘禅站在城楼上,静静地看着那些背着干粮、拄着拐杖,渐渐远去的背影。赵广站在他身后,不解地问道:“陛下,就这么把他们放了?万一他们回去之后,又拿起刀枪跟我们作对……”
“他们不会了。”刘禅的目光深邃,仿佛能穿透遥远的地平线,“一个在战场上把你打得落花流水,却在你跪地投降后,给你饭吃,给你药治,还放你回家的敌人……你会再有勇气对他拔刀吗?”
“这些人,”刘禅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就是朕派往整个河西走廊的活广告。他们会把汉军的仁义,和汉军那如同鬼神般可怕的战斗力,传遍凉州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帐篷。”
“朕要让所有还在观望的凉州军阀和部落首领都明白一个道理——顺我者,有盐、有铁、有布、有茶。逆我者,死无全尸。”
处理完这些事务,刘禅终于踏上了西征之路。
他并未带走全部兵力,而是将赵统以及他麾下最精锐的五千铁鹰锐士,连同那十辆刚刚抵达、尚未完全修复的玄武战车,全部留在了天水。这里将是大军的后方总基地,也是一支随时可以东援关中、西进凉州的战略预备队。
刘禅本人,则仅率领五千精锐步卒,并带上了韩瑛与仓慈,轻装简从,向着此行的最终目的地——武威,疾驰而去。
大军行进在荒芜的官道上,秋风萧瑟,卷起漫天黄沙。
仓慈与刘禅并辔而行,他详细地为这位年轻的帝王剖析着凉州那错综复杂的势力格局。
“陛下,凉州之地,看似是杨秋一家独大,实则不然。”仓慈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乱,但他吐字清晰,条理分明,“除了武威的杨秋,盘踞在张掖的马遵、酒泉的黄华,也都是拥兵自重的地头蛇。他们名义上奉曹魏正朔,实则阳奉阴违,各自为政。”
“更西边,靠近青海湖的西海郡,还有羌人的一支,首领名叫阿贵,部族虽小,却极为彪悍。这些人互相征伐,彼此制衡,谁也不服谁。”
刘禅静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仓慈加重了语气,“他们都极度渴望中原的物资。盐、铁、布匹、茶叶,这四样东西,在凉州比黄金还贵重。谁能掌握这四样东西的贸易权,谁就能成为凉州真正的王。”
刘禅听完,沉默了片刻。他突然问出了一个让仓慈始料未及的问题。
“这些人里面,谁最穷?”
仓慈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皇帝会问这个。他仔细思索了片刻,才答道:“回陛下,应该是西海的阿贵。他的部族游牧于青海湖边,那地方地最贫,草场也差,人最少,牛羊也最瘦。常年被马遵和黄华联手欺压,日子过得最是艰难。”
刘禅“嗯”了一声,点了点头,目光望向遥远的西方,眼神变得若有所思,再没有多问一句。
队伍行至半途,在一处废弃的驿站休整时,韩瑛带着一个人来到了刘禅的帐前。
那人被两名白毦兵押着,正是他的亲弟弟,韩龙。
被关押了数日,又经历了昨夜那场毁灭性的打击,韩龙嘴上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硬气,早已消磨得一干二净。他低着头,头发散乱,身上的皮甲满是泥污,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
韩瑛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在弟弟面前蹲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韩龙那双依旧带着不甘和迷茫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将渭水之战的真相、司马懿那封要将他们当做弃子,并焚毁陇右所有汉人村庄的绝密信件、以及父亲韩德被俘后在伤兵营里说的那些话,全部复述了一遍。
韩龙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不信,到震惊,再到茫然,最后,只剩下死一般的灰败。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韩瑛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突然,他用一种近乎孩童般脆弱的声音,轻轻地问了一句:
“大哥……爹他……真的认命了?”
韩瑛没有回答。
他只是默默地从怀中,掏出了那块古朴的、刻着“韩”字的羊脂白玉佩,放到了韩龙的面前。
……
第451章 神物!当真是神物!
韩龙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块玉佩上。
那是父亲从不离身的信物,是韩家权力的象征。如今,它却出现在了这里,出现在了兄长的手中。
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韩龙盯着那块玉佩,看了很久很久。
突然,他猛地别过脸去,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剧烈抖动起来。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将所有的悲恸、悔恨和绝望,都吞进了肚子里。
韩瑛知道,弟弟心里那堵由狂妄和无知砌成的墙,从这一刻起,开始松动了。
大军在距离武威城外八十里的一处隐蔽山谷中停驻下来。
诈城的计划,必须在这里敲定最后的细节。
一张简陋的沙盘被摆在临时搭建的帅帐中央,几名核心将领围在沙盘旁,神情肃穆。
整个计划的核心,简单而粗暴:
仓慈将率领五百名心腹亲兵,押送着一批特殊的“战利品”——包括数百面从韩龙营寨缴获的汉军旗帜、破损的盔甲,以及由三百名铁鹰锐士精锐假扮的“汉军俘虏”——返回武威,向杨秋“报功”。
与此同时,韩瑛则率领三千名主动请缨参战的西凉降卒,在城外三十里处的一片密林中设伏。一旦城门大开,他们将如猛虎下山,以最快的速度突入城中,控制各处要道。
而整个计划最核心,也是最疯狂的一环,便是刘禅本人。
他将亲自化妆成一名被俘的汉军中层将领,混在那三百名“俘虏”的队伍之中,亲身入城。
当刘禅说出这个决定时,帐内一片死寂。
赵广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一步跨出,几乎是指着刘禅的鼻子吼道:“陛下!不行!绝对不行!您是万金之躯,怎能……”
“赵广。”刘禅的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这是军令。”
他转过头,看着这位从小跟自己一起长大的年轻将领,语气缓和了下来:“你若不放心,便由你,扮作朕的亲兵,寸步不离地跟在朕身边。如何?”
赵广还想再争,却被兄长赵统用眼神死死按住。他只能咬着牙,单膝跪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遵旨!”
计划虽定,但仓慈在出发前,提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陛下,杨秋此人,生性多疑,且极度贪婪,又极好颜面。”仓慈指着沙盘上的武威城,“我们只带着一些破旗烂甲和几百个俘虏回去,未必能让他完全信服。他若是不开城门,或是只开一道小门让我们分批入内查验,我们的计划便会功亏一篑。”
“必须在‘战利品’中,加入一件让他无法拒绝,甚至会让他得意忘形的东西。”
刘禅闻言,陷入了沉思。
金银珠宝?杨秋不缺。绝色美女?这种时候送去,反而更惹怀疑。
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一个割据一方的军阀,彻底丧失理智?
刘禅的目光,落在了帐篷角落里,那个用来放置自己备用甲胄的沉重木箱上。
他笑了。
“来人。”刘禅下令,“将朕的那副‘玄铁备甲’,取来。”
片刻之后,一副通体漆黑,闪烁着幽暗金属光泽的全覆式板甲,被两名士兵合力抬了上来。
这副铠甲,正是马钧用南山开采出的第一炉焦炭钢,为刘禅精心打造的天子备甲。它由数百个零件精密组合而成,从头盔到战靴,将人体的每一寸都包裹在内,找不到一丝缝隙。甲面上用暗金描绘着繁复的龙纹,在火光的映照下,仿佛有生命般缓缓流动。
当这副铠甲出现在众人面前时,连赵广这种见惯了神兵利器的人,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仓慈的眼睛,更是瞬间就直了。
他伸出手,几乎是颤抖着,轻轻抚摸着那冰冷而光滑的甲面。
他太了解杨秋了。
对一个武将来说,尤其是一个贪生怕死、又极爱炫耀的武将来说,这样一副刀枪不入、又能彰显身份的“神甲”,其诱惑力,远胜过十座金山。
这东西,杨秋见了,会疯的。
“有了此物,”仓慈抬起头,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臣有九成把握,能让杨秋亲自出城迎接!”
一切准备就绪,仓慈率领着这支诡异的“报功”队伍,抵达了武威城下。
黄昏时分,夕阳如血。
仓慈按照事先的约定,在城西的一处哨塔下,用特殊的节奏敲击了三下马镫。
很快,一名负责在西门当值的校尉,借着换防的由头,悄然来到了城下。他正是仓慈安插在城中,最信任的心腹。
两人隔着护城河,用眼神和手势飞快地交换着情报。
校尉用手势告诉仓慈:太守杨秋已经收到了仓慈派人提前送回的虚假战报——即仓慈率领前锋,在天水城外“击退”了汉军的一支先头部队,斩获颇丰。此刻,杨秋正在太守府内大摆筵席,召集亲信,提前庆功。
更重要的是,仓慈的家眷目前安然无恙,被软禁在府邸的后院之中,由杨秋最信任的四名亲卫亲自看守。
得知家人平安,仓慈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
但他那双隐藏在头盔阴影下的眼睛,却反而变得更加冰冷,如同两块万年不化的寒冰。
杨秋果然留了后手。
家眷,就是他的人质。
今夜,必须成功。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夜幕降临,武威的西城门在吱呀的绞盘声中,缓缓打开了一道缝隙。
仓慈的队伍被允许入城。
正如仓慈所料,杨秋并没有亲自出迎,而是派了他最信任的幕僚,带着一队亲兵前来“迎接”。名为迎接,实为清点战利品,查验虚实。
当那些缴获的、沾满血污的汉军旗帜和破损盔甲被一一抬下马车时,那名幕僚只是不咸不淡地点了点头。
但当最后那个沉重的、盖着黑布的木箱被打开,露出里面那副闪烁着幽暗光芒的黑色板甲时,幕僚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几乎是扑了上去,用手套小心翼翼地抚摸着甲面,嘴里发出啧啧的惊叹声。
“神物!当真是神物!”
……
第452章 时机,成熟!
他甚至不敢擅自做主,立刻挥手,命令两名最精壮的亲兵,将这副板甲立刻、马上,用最快的速度送往太守府,献给杨秋过目。
一切,都和计划的一模一样。
然而,就在仓慈的队伍即将全部进入城中,只剩下最后十几名扮作“俘虏”的铁鹰锐士时,意外,还是发生了。
一名站在城门洞阴影里的杨秋亲兵,眼神锐利,他死死地盯着一名“俘虏”的脚。
那是一双军靴。
虽然沾满了泥土,但靴子的形制和皮质,与他见过的所有汉军士卒的军靴都不同。那是一种更加坚韧、更加贴合脚踝的设计,一看就是为了长途跋涉和激烈战斗而特制的精锐装备。
更重要的是,那名“俘虏”虽然低着头,双手被绑,但他的站姿,他双肩的宽度,以及那股即便刻意收敛也无法完全掩盖的彪悍之气,都绝非一个普通的阶下囚所能拥有。
这名亲兵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愣了一下,张开嘴,正要发出预警的呼喊。
然而,他只发出了一个短促的“呃”声。
一只如同铁钳般的大手,从他身后闪电般伸出,死死地捂住了他的嘴。与此同时,一柄冰冷的匕首,无声无息地顶住了他的腰眼。
出手之人,正是跟在队伍末尾,一直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赵广。
“敢出声,就捅穿你的腰子。”
一个低沉的、带着浓重凉州口音的威胁,在他耳边响起。
那亲兵的身体瞬间僵住了,冷汗刷的一下就湿透了后背。
两人在黑暗的城门洞里,僵持了不到两息。
仓慈察觉到了队尾的异常,他猛地回头,眼中杀机一闪。他没有丝毫犹豫,大步流星地走上前,在那名亲兵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一记精准的重拳,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后颈上。
那亲兵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便双眼一翻,软软地瘫倒下去。
“塞进去!”仓慈低声喝道。
两名铁鹰锐士立刻上前,七手八脚地将那昏迷的亲兵塞进了一个随行的、用来装杂物的木箱之中,盖上了盖子。
虽然危机在瞬间被化解,但包括刘禅在内,所有人的后背,都惊出了一身冷汗。
这根钢丝,走得实在太过惊险。
刘禅混在“俘虏”的队伍中,低着头,戴着一顶破旧的斗笠,身上的汉军士卒服饰脏兮兮的,散发着一股汗臭味。他的双手被一根粗麻绳松松地绑着——那绳结是一个特殊的活扣,他随时可以在一息之内挣脱。
进入武威城后,他没有说话,只是用眼角的余光,贪婪地观察着这座凉州首府的一切。
街道的布局、兵力的分布、百姓的精神面貌……所有的一切,都被他尽收眼底。
他注意到了几个关键的细节。
街道两旁的民居,大多门窗破败,一片漆黑。偶尔有行人走过,也都是面有菜色,步履匆匆,眼神中充满了麻木和畏惧。
然而,与这片萧条形成鲜明对比的,却是城中心区域那些高门大户的粮铺、酒肆,一个个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空气中都弥漫着酒肉的香气。
这说明,城中的粮食和财富,被极少数人垄断,贫富分化已经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程度。
他又抬头看了一眼城墙。城墙上的守军稀稀拉拉,很多人甚至连甲胄都没有穿齐,三三两两地靠在墙垛上聊天,手中的长矛歪歪斜斜地倚在一旁。
这说明,杨秋的军队,不仅军纪涣散,而且极度缺乏装备。
更重要的是,当队伍经过城中心的广场时,刘禅看到了一座巨大的木笼。
笼子里关着几个衣衫褴褛、浑身是伤的人。他们的脖子上挂着木牌,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通敌叛贼”。
刘禅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冰冷刺骨。
杨秋,在用这种原始而野蛮的恐怖手段,维持着他那早已腐朽的统治。
这样的政权,就像一座早已被白蚁蛀空了根基的华丽宫殿,只需要一根火柴,就能让它彻底坍塌。
而今夜,他刘禅,就是来点燃这根火柴的人。
入夜,子时将至。
武威城内,一片死寂,只有更夫的梆子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
计划最关键的一环,启动了。
太守府内,灯火辉煌,酒宴仍在继续。
仓慈亲自捧着那个装着黑色板甲的木盒,在杨秋亲信的引领下,走进了那座象征着凉州最高权力的大殿。
杨秋早已喝得面红耳赤,当他看到那副通体漆黑、宛如魔神造物的铠甲时,他眼中的醉意瞬间被无尽的贪婪所取代。
他几乎是抢也似地从仓慈手中夺过铠甲,迫不及待地在亲卫的帮助下穿戴起来。
当最后一块甲片扣上,杨秋走到一面巨大的铜镜前时,他彻底被镜中那个威武不凡、如同天神下凡般的自己给迷住了。
他左看右看,伸手敲敲胸甲,又摸摸肩铠,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最后,化作了一阵肆无忌惮的狂笑。
“好!好啊!”杨秋大笑着,重重地拍着仓慈的肩膀,力道之大,让仓慈都忍不住皱了皱眉,“仓慈啊仓慈!你不愧是本将的左膀右臂!此番功劳,本将记下了!”
他破天荒地,亲手为仓慈倒了三杯酒,以示恩宠。
仓慈受宠若惊地躬身陪笑,连饮三杯,借着敬酒的间隙,他那双看似恭顺的眼睛,却如同最精密的仪器,飞快地扫视着大殿内外的兵力部署。
府内,大约有三百名亲卫。大殿内外有近百人,前院和府库周围布有重兵,后院则相对松懈。
同时,他也再次确认了家眷被关押的位置——后院东侧的厢房。
饮罢三杯,仓慈借口更衣,退出了大殿。
在走廊的拐角处,他与一名早已潜入府中、扮作仆役的心腹,交换了一个隐晦的眼神。
那名心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比了一个手势。
四指并拢,两指弯曲。
——看守家眷的四名亲卫,有两个,在打瞌睡。
时机,成熟。
……
第453章 好一招金蝉脱壳!
仓慈的眼中,杀机爆闪。
子时整。
城西,一处偏僻的院落里,突然响起了三声短促而响亮的犬吠。
这是信号!
就在犬吠声响起的瞬间,整座武威城,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被同时从数个不同的位置,用利刃刺穿了心脏!
太守府的大殿之内,仓慈猛然发难!他从早已准备好的靴筒中,闪电般拔出一柄淬毒的匕首,没有刺向正在大笑的杨秋,而是以一个诡异的角度,闪电般抹过了一旁护卫首领的咽喉!
与此同时,他那名潜伏在后院的心腹,带着另外几人,如鬼魅般冲向了东厢房,目标——解救人质!
城门处,那三百名被当做“俘虏”的铁鹰锐士,在听到犬吠声的瞬间,齐齐发力!
“咔嚓!”
身上那松垮的绳索应声而断!
他们如同猛虎出笼,从藏在随行木箱夹层中的武器箱里,取出了早已上好弦的元戎弩和锋利的短刀!
“噗!噗!噗!”
密集的弩矢,以雷霆万钧之势,屠杀了那些还在打着哈欠、猝不及防的城门守卫!
鲜血,染红了冰冷的石板。
沉重的西城门,在数十名铁鹰锐士的合力推动下,缓缓打开!
城外三十里,密林之中。
当韩瑛看到城门方向那冲天而起的火光时,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刀,向前一指!
“全军突击!”
三千名西凉骑兵,如同压抑了许久的火山,轰然爆发!铁蹄声如滚滚雷鸣,碾过沉睡的大地,朝着那扇洞开的希望之门,疯狂地冲去!
而在城内那片混乱的中心,那个一直低着头、扮作“俘虏”的大汉天子——刘禅,缓缓摘下了头上的斗笠。
火光,映照着他那张年轻得过分,却又沉静得可怕的面孔。
赵广将那柄造型奇古的定国刀,双手奉上。
刘禅接过刀,没有喊任何一句口号,也没有发表任何一篇演说。
他只是握紧了刀,大步流星地,朝着太守府的方向走去。
他的目标,是杨秋。
然而,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猛地从太守府的方向传来!
一团巨大的、橘红色的火球冲天而起,将半个夜空都照得如同白昼!狂暴的冲击波裹挟着无数的砖石瓦砾,向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半个太守府的建筑,在那一瞬间,被夷为平地,轰然倒塌!
火光冲天!
杨秋……他在府中,竟然暗设了火药机关!
刘禅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他死死地盯着那片化为火海的废墟,瞳孔,骤然收缩。
仓慈——
他还活着吗?
爆炸的烟尘在一瞬间吞噬了整个太守府的前院。
震耳欲聋的巨响过后,是令人心悸的死寂,随即被木梁断裂、砖石垮塌的轰鸣所取代。
一团橘红色的火球裹挟着黑色的浓烟冲天而起,将半个夜空都照得如同白昼。碎砖、断木、瓦片如同冰雹般向四周泼洒,空气中瞬间充满了火焰的灼热和硫磺刺鼻的呛人气味。
“陛下!”赵广的第一反应是伸手去抓刘禅的胳膊,试图将他拖离这片危险的废墟。
然而,他的手抓了个空。
刘禅的身影如同一道离弦之箭,竟反向冲向了那片火海。他挣脱了赵广的手,腰间的定国刀“锵”然出鞘,刀锋在火光映照下,反射出森然的寒芒。
“妈的!”赵广低声咒骂了一句,没有丝毫犹豫,一挥手,厉声喝道:“白毦兵!跟上!护驾!”
十名身披重甲的白毦兵立刻举起手中的元戎弩,组成一个紧密的战斗队形,如同一道黑色的堤坝,紧紧地护卫在刘禅身后,义无反顾地冲入了那片人间地狱。
爆炸的余波还未平息,太守府中已是一片鬼哭狼嚎。
数十名杨秋的亲卫从各处偏门和回廊里仓皇逃出,他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毁灭性打击吓得魂飞魄散,大部分人连兵器都丢了,只顾着抱头鼠窜,丢盔弃甲。
少数几名试图组织抵抗的,还没看清来敌的模样,便被白毦兵手中元戎弩射出的钢制短矢精准地贯穿了咽喉,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便重重栽倒在地。
刘禅的脚踩在滚烫的瓦砾之上,发出“咯吱”的声响。他没有理会那些四散奔逃的溃兵,目光死死锁定着太守府的深处。前院已经彻底变成了一片火海,但透过熊熊燃烧的火焰和滚滚浓烟,依稀可以看到后院的建筑主体似乎还算完好。
他立刻作出了判断——火药机关只埋设在前院。
这是杨秋为自己准备的最后一道保险,也是他的逃生预案。在入侵者攻入府邸的最后关头,引爆前院,将敌人与整个前厅一同埋葬,而他自己,则趁乱从后门逃之夭夭。
好一招金蝉脱壳!
“仓慈!”刘禅心头一紧,脚下的速度更快了。他像一头猎豹,在断壁残垣间飞速穿行,冲到了已经化为一片废墟的大门前。
就在一堵摇摇欲坠的断墙之下,他找到了那个身影。
仓慈没有死。
他浑身是血,半边身子都被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爆炸发生的那一刻,他刚刚借口“更衣”走出前厅,正处在爆炸核心圈的边缘,堪堪躲过了最致命的冲击波。即便如此,一根横飞的巨大木梁还是擦着他的身体飞过,在他左臂上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巨大伤口,鲜血如泉涌般汩汩流出。
他靠在墙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色苍白如纸。他的右手,却依然死死地攥着那柄淬毒的匕首,匕首的刃口上,沾着不属于他的、已经开始凝固的黑血——就在爆炸前的那一刻,他成功了。杨秋最信任的护卫首领,已经成了他的刀下之鬼。
当仓慈抬起头,看到火光中那个身披玄甲、手持长刀,亲自冲入火场的年轻身影时,他脸上的表情,从剧痛转为震惊,继而化作一种难以言喻的、极其复杂的情绪。
……
第454章 四面楚歌,十面埋伏。
“陛……您……您怎么亲自来了……”他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却被剧痛和失血带来的虚弱死死钉在原地。
刘禅没有说任何一句废话。
他一步上前,无视了仓慈身上的血污,一把抓住他那只还握着匕首的右臂,用力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你家眷在后院东厢?”刘禅的声音简短而有力,不容置疑。
“走!”
刘禅一手架着仓慈,一手提着定国刀,亲率十名白毦兵,如同一股黑色的激流,冲向后院。
通往后院的走廊里,他们遭遇了一小队闻声赶来的杨秋亲卫。这十几人显然还搞不清楚状况,只知道外面打起来了,看到刘禅等人冲来,便本能地举起刀枪,试图拦截。
“找死!”
赵广怒吼一声,一马当先。他那身厚重的全覆式板甲,在这狭窄的走廊里,成为了最不讲道理的绝对优势。敌人的刀剑砍在他的身上,发出一连串“叮叮当当”的脆响,却连一道白痕都无法留下。
赵广甚至懒得拔刀,他直接用自己钢铁铸就的身体作为武器,横冲直撞。一名杨秋亲卫被他肩膀狠狠一撞,如同被一头蛮牛正面击中,惨叫着倒飞出去,将身后的两名同伴也一并撞倒。
紧随其后的白毦兵面无表情地举起元戎弩,扣下扳机。
“嗡——”
密集的机括声中,十几支钢制短矢瞬间清空了走廊里所有的抵抗。摧枯拉朽,势如破竹。
当他们冲到后院东厢房前时,那扇紧闭的房门被赵广一脚踹开。
“砰!”
门内,传来一声凄厉的女人尖叫。
仓慈推开搀扶着他的士兵,跌跌撞撞地冲了进去。
只见房间的角落里,一名衣着朴素的妇人,正死死地抱着两个年幼的孩子,缩成一团。她看着破门而入、浑身浴血、如同地狱恶鬼般的黑甲兵士,吓得面无人色,浑身抖如筛糠。
“别怕……别怕,是我!”仓慈冲到妻儿面前,一把将他们紧紧地、紧紧地拥入怀中。
这个在沙场上从未皱过一下眉头的铁血汉子,这个在断头台前都能谈笑风生的硬汉,在这一刻,终于再也忍不住,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浸湿了妻子的肩头。
“爹爹!”
两个年幼的孩子被这群陌生的、凶神恶煞的黑甲叔叔吓得“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死死地抱着父亲的脖子不肯松手。
仓慈的妻子身体还在不停地颤抖,她抬起头,看着满身是血的丈夫,和门外那些杀气腾腾的士兵,用一种带着哭腔的、几乎是绝望的声音问道:“你……你是不是……是不是造反了?”
仓慈闻言,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他抬起手,擦去妻子脸上的泪水,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
“不是造反。”
“是改朝换代。”
杨秋并没有在那场惊天动地的爆炸中身亡。
一切都如刘禅所料。
在引爆前院火药机关的那一刻,他便带着三十余名最死忠的亲卫,从太守府后院那条专为他修建的秘道中狼狈逃出。秘道的出口,直通后街的马厩。
他甚至来不及回头看一眼那冲天的火光,便翻身上马,带着亲卫,疯狂地抽打着马臀,直奔北城门。
他的计划很简单——逃。
逃出武威,逃往张掖,去投奔他的老盟友马遵。只要人还在,兵还在,他就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然而,当他策马冲到北城门下时,迎面看到的景象,却让他如坠冰窟。
城门紧闭,城楼之上,站满了密密麻麻的、身披黑色板甲的汉军士卒。他们沉默地伫立着,手中的长矛如林,在夜风中反射着冰冷的寒光。城楼中央,一面绣着狰狞鹰首的黑色大旗,正无声地飘扬。
铁鹰锐士!
杨秋吓得魂飞魄散,猛地勒住缰绳,调转马头,嘶吼道:“走!去东门!”
然而,当他们一行人惊慌失措地冲到东门时,看到的,是同样紧闭的城门,和城楼上同样沉默的钢铁方阵。
“南门!去南门!”杨秋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南门,依旧被堵得水泄不通。
绝望之中,杨秋突然发现,西门的方向,似乎是洞开的。
那里没有铁鹰锐士,没有冰冷的枪林。
他仿佛看到了最后一线生机,不顾一切地策马狂奔,朝着西门冲去。
然而,当他冲出西门的那一刻,他彻底绝望了。
城门外,黑压压的骑兵阵列早已严阵以待。三千名曾经的西凉铁骑,如今已经换上了汉军的旗号。他们沉默地坐在马上,手中的马刀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为首一人,正是韩德的长子,韩瑛。
韩瑛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位父亲昔日的“盟友”,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长刀。
四面楚歌,十面埋伏。
杨秋被团团围困在了城中心的广场之上。他惊恐地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已经被汉军和凉州降兵围得水泄不通。
而他被围困的位置,是如此的讽刺。
恰好就在那座巨大的、关押着“通敌叛贼”的木笼旁边。
被逼到绝路的杨秋,终于露出了他最卑劣、最无耻的真面目。
他猛地翻身下马,一把抓住广场上一名因惊吓而没来得及躲避的年轻女子,雪亮的刀锋,瞬间架在了她纤细的脖颈上。
“都别过来!都给老子退后!”杨秋状若疯魔,他用那名女子作为肉盾,歇斯底里地嘶吼着,“让开一条路!不然老子现在就杀了她!让开!”
周围的汉军和凉州降兵都停下了脚步,一时间投鼠忌器。
赵广快步来到刘禅身边,低声请示:“陛下,弩手已就位,但人质挡在身前,没有十足的把握。”
刘禅的眉头紧紧皱起,没有下令。
就在这僵持不下,令人窒息的时刻,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人,站了出来。
……
第455章 韩德败了!天水降了!武威也丢了!
被几名白毦兵押在后方的韩龙,猛地挣脱了看守的手,大步流星地朝着杨秋走了过去。
“韩龙?!”杨秋认得这个韩家二愣子,惊愕之下,架在女子脖子上的刀,不由自主地微微一松。
韩龙没有停步,他一边走,一边用一种极其轻蔑、仿佛在看一堆垃圾的语气,懒洋洋地说道:
“杨秋,我操你妈的,你也算个男人?”
“拿刀顶着女人脖子,威风啊?”
“老子记得,当年在我爹帐下吃酒的时候,你可不是这副狗样。”
韩龙的话像一根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刺进了杨秋的骨髓里。
“你懂个屁!”杨秋被彻底激怒,他怒吼着反驳,“这是计谋!是兵不厌诈!”
但韩龙依旧不急不缓地往前走,每一步,都说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砸在杨秋那早已崩溃的神经上。
“你不是要跑吗?行啊,我给你个机会。”
韩龙在距离杨秋五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他张开双手,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残酷的笑容。
“你把那个女人放了。”
“我,当你的人质。”
“韩德的儿子,凉州韩家的二公子,怎么着,也比一个平头百姓值钱多了吧?”
杨秋愣住了。
他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
韩龙说的……有道理。
一个手无寸铁的平民女子,能有多大价值?但韩德的儿子,这可是天大的筹码!无论是用来跟那个汉人皇帝谈判,还是用来要挟韩瑛让开一条生路,价值都不可估量!
贪婪的本能,在瞬间压倒了所有的理智。
“好!”杨秋眼中爆发出贪婪的光芒,他一把推开怀中早已吓得瘫软的女子,闪电般伸出手,要去抓韩龙的衣领。
然而,他没有料到。
韩龙等的,就是这一刻。
就在杨秋的手即将触碰到他身体的瞬间,韩龙的身体猛地向下一沉,右膝闪电般抬起,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顶在了杨秋的小腹上!
“呕!”
杨秋的身体瞬间弓成了一只煮熟的大虾,胃里的酒水和酸液不受控制地呕了出来。剧痛之下,他手中的刀锋不可避免地偏离了方向。
就是现在!
韩龙的眼神陡然变得凌厉,他反手扣住杨秋持刀的手腕,用力一拧!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
杨秋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手中的长刀脱手飞出。
韩龙顺势夺刀,反手一压,刀锋横在了杨秋的脖子上,另一只手则死死地按住他的后颈,将他整个人都按倒在地。
整个过程,兔起鹘落,不到三息。
广场之上,鸦雀无声。
随着杨秋被制服,武威城中最后的抵抗也迅速瓦解。那些群龙无首的亲卫,在看到主子如同一条死狗般被按在地上后,纷纷扔掉了手中的兵器,跪地请降。
当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照亮这座雄伟的西北边城时,刘禅亲手登上了武威的城头。
他展开了那面一路从汉中带来的、代表着大汉天子无上皇权的黄龙大旗。
当那面绣着五爪金龙的旗帜,在武威城头上空迎着朝阳,猎猎飘扬时,城中那些紧闭了数日门窗的百姓,终于从门缝后探出了惊疑不定的头颅。
起初,是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当他们看清那面旗帜,当他们看到城头那些纪律严明、并未烧杀抢掠的汉军士兵时,一股压抑了太久的、劫后余生的狂喜,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
“汉军!是汉军回来了!”
“天子!是大汉的天子!”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从城中的每一个角落响起,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震天动地。
消息,沿着古老的丝绸之路,以一种近乎光速的速度向整个河西走廊传播开去——
韩德败了!天水降了!武威也丢了!
大汉天子刘禅,亲自踏上了凉州的土地!
消息传到张掖,传到酒泉,传到敦煌。
张掖的马遵、酒泉的黄华,这些割据一方的土皇帝们,在收到消息后,第一时间做出的反应,不是备战,不是抵抗,而是不约而同地——派人去武威打探虚实。
他们想知道,这个传说中如神兵天降般的大汉天子,他到底……想要什么。
刘禅在武威太守府那座尚且完好的后院之中,升堂理事。
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下令打开广场上那座巨大的木笼,释放了那些被杨秋以“通敌叛贼”之名关押的无辜者。
这些人,衣衫褴褛,浑身是伤。他们根本不是什么叛贼,不过是一些不肯向杨秋缴纳额外重税的小商贩,和一些拒绝被强征入伍的农夫。
当木笼打开,重见天日的那一刻,这些饱受折磨的人们,“扑通”一声,齐刷刷地跪倒在了刘禅的面前,痛哭流涕,泣不成声。
刘禅没有说任何安抚的话,他只是下令,命人给他们准备热水、干净的衣服和热腾腾的饭食。
随即,他当着全城百姓的面,颁布了第二道旨意:
查封杨秋府邸,清算其二十年来搜刮的所有民脂民膏,全部造册公示,择日,分发给武威百姓!
旨意一下,全城沸腾!
当士兵们从杨秋那奢华的府库中,抬出一箱又一箱的金银,一车又一车的粮食时,百姓们彻底疯狂了。
仅从杨秋府中查抄出的黄金,便足有三千斤!粮食八万石!至于绫罗绸缎、奇珍异宝,更是堆满了整整三个巨大的库房!
“万岁!万岁!大汉天子万岁!”
欢呼声直冲云霄,震得城墙上的瓦片都簌簌作响。
处理完这些紧急的事务,夜深人静之时,刘禅在书房单独召见了韩龙。
这是两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正式面对面。
韩龙没有了白日的嚣张,也没有了被俘时的不甘。他只是沉默地跪在地上,低着头,态度与几天前判若两人。
……
第456章 曹叡亲征
“为何要挺身而出,去救那名人质?”刘禅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韩龙沉默了很久,久到刘禅以为他不会回答。
终于,他抬起了头,那双曾经充满了暴戾和狂妄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种洗尽铅华的清澈。
“大哥……大哥他,跟臣说了很多。”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臣以前觉得,杀人,抢地盘,就是英雄好汉。”
“可现在……”
他抬起头,直视着刘禅的眼睛,那目光里带着一丝后怕,和一丝庆幸。
“臣看着杨秋拿刀顶着那个女人的脖子,突然觉得……他那副又凶又怂的狗模样,就是以前的臣。”
“臣……不想再变成那种人。”
刘禅注视着他,良久,良久。
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韩龙,你烧了乌枝城,逼死上百户百姓,这笔账,不会就这么勾销。”
韩龙的身体猛地一震,将头埋得更低了。
“但是,”刘禅话锋一转,“朕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你去,亲自去凉州各县走一遍。把从杨秋府上抄出来的这些粮食、财物,亲手还给那些被他欺压过的百姓。”
“朕要让他们知道,韩家人,不只会烧人房子。”
“也会……还债。”
就在武威城沉浸在新生与希望的欢庆之中时,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快马加鞭,从遥远的东方疾驰而至。
他带来了两封信。
第一封,是诸葛亮从长安发来的急报。
姜维率领的三万援军,已经抵达天水,与赵统顺利会合。关中局势,稳如泰山。
这是一个好消息。
然而,当刘禅拆开第二封信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状。
那是一封来自洛阳的密探,用性命换来的绝密情报。
信纸上,只有短短的一行字。
“魏帝曹叡,已于不日前御驾亲征。率十五万禁军精锐,出潼关,目标——长安。”
刘禅将那张轻飘飘的信纸,缓缓放在桌上。
他的目光,穿透了窗棂,望向了遥远的、被夜色笼罩的东方天际。
长安。
相父还在那里。
司马懿……他终于等来了反攻的机会。
可是……刘禅的嘴角,却勾起了一抹无人能懂的、冰冷的弧度。
魏国,真的只是要反攻吗?
还是说,那位年轻的魏国天子,和他一样,也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
武威的夜,深沉如铁。
寒风从祁连山的雪线之上呼啸而来,穿过空旷的街道,卷起沙砾,拍打在太守府书房紧闭的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如同鬼魅低语般的声响。
书房之内,灯火通明。
刘禅端坐于书案之后,指尖下,是一张薄如蝉翼的信纸。那上面用蝇头小楷写就的寥寥数语,此刻却有千钧之重。
“魏帝曹叡,已于不日前御驾亲征。率十五万禁军精锐,出潼关,目标——长安。”
他已经将这封来自洛阳的绝密情报,反复研读了不下十遍。他逐字咀嚼,越看越心沉。
十五万禁军。
这是曹魏最后的家底,是拱卫洛阳、镇压天下的核心力量。曹叡竟将他们倾巢而出,全部压在了长安一线。
他疯了吗?
刘禅皱起眉,总觉得哪里不对。这不合常理。一个帝王,绝不可能在后方起火、四面皆敌的情况下,将自己所有的筹码都推上赌桌。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之际,一行淡蓝色的虚拟文字,悄然浮现在他的视网膜之上。
【叮!检测到重大历史节点,触发特殊任务:帝王博弈】
【任务名称:识破曹叡的真实意图】
【任务描述:年轻的魏国天子曹叡,正试图用一场豪赌来打破困局。他手中的牌看似强大,实则破绽百出。请在最短时间内,洞悉其十五万大军背后的真实目的。】
【任务奖励:根据识破程度与应对策略,获得大量国运点及特殊战略道具。】
系统任务的出现,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刘禅脑中的迷雾。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将那张薄薄的信纸翻了过来。
在信纸的背面,一片空白。但在烛火的映照下,刘禅注意到一处细微的反光。他将信纸凑到眼前,屏住呼吸,仔细审视。
那是用指甲,在纸张背面刻下的划痕,极细,极浅,若不留神,根本无从察觉。
这些划痕组成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北境烽火连天,鲜卑轲比能已破雁门,劫掠并州三郡。”
刘禅浑身一震。
他猛地从座位上站起,双手重重地撑在冰冷的书案上,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捏得发白,发出“咯咯”的轻响。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
北境起火,后院失守。
十五万禁军倾巢而出——曹叡不是疯子,他不可能在后方燃起熊熊大火的情况下,还把所有的家底都压在长安。
除非……
这十五万大军,根本不全是冲着长安来的!
“来人!”刘禅的声音打破了深夜的寂静,语气冷厉,“立刻传韩瑛、仓慈、赵广,到书房议事!快!”
……
半个时辰后,书房之内,气氛压得人透不过气。
韩瑛、仓慈、赵广三人站在堂下,脸上都是惊疑。他们从未见过皇帝在深夜如此紧急地召见他们,每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刘禅没有说任何一句废话。
他将那封来自洛阳的密报,和一张巨大的凉州及关中地图,并排铺在了宽大的书案上。
“都过来,看。”
三人凑上前,当他们看清密报上“十五万禁军”那几个字时,饶是仓慈这样沉稳的老将,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十五万……”赵广的眼睛红了,满脸狂热,“陛下!司马懿那老贼在潼关只剩下不到五万残兵,加上这十五万,魏国是把棺材本都拿出来了!这正是我们一鼓作气,毕其功于一役的最好时机!”
“时机?”刘禅冷笑一声,他没有理会赵广的请战,而是伸出手指,在地图上,从潼关到雁门关,缓缓划出了一条长长的、触目惊心的弧线。
“曹叡亲征,不是为了打。”
刘禅的话让三人都愣住了。
“是为了谈。”
……
第457章 而是整个华夏的存亡!
“什么?”赵广第一个叫出声来,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谈?他带十五万大军来跟我们谈?陛下,您不是在说笑吧?”
韩瑛也皱起了眉头,显然无法理解。
唯有仓慈,这位对魏国军政体系最为了解的降将,在听到“谈”这个字时,脸色变了,像是想到了什么。
刘禅没有解释,而是开始抽丝剥茧地分析。
“第一,看北方。”他的手指重重点在了地图最上方的雁门关,“我们的密探冒死传回消息,鲜卑大单于轲比能,已经撕毁了与魏国的盟约,趁着关中大乱,率领铁骑南下,攻破了雁门关,正在并州境内烧杀劫掠。”
“第二,看东南。”他的手指又移到了长江沿岸,“石亭之战,曹休十万大军灰飞烟灭。孙权虽然被朕的白帝城水师吓破了胆,暂时不敢再动,但只要我们与曹魏在关中陷入决战,你猜他会不会在背后捅曹叡一刀?”
“第三,看我们脚下。”刘禅的手指,重重地落在了武威城的位置,“凉州,尽失。韩德十万联军覆灭,杨秋授首。曹魏在西线的屏障,已经彻底没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三人。
“鲜卑南下、东吴在侧、凉州尽失——如今的大魏,四面皆敌。”
“诸位再算一笔账。”刘禅的声音沉了下去,“曹洪五万精锐,全军覆没于汉谷。石亭之战,曹休又折损了至少七八万兵马。再加上凉州韩德、杨秋的兵马灰飞烟灭,还有我们在陇右歼灭的那些……短短一年之内,曹魏损失了多少精锐?”
他不需要答案,因为答案太过惊人。
仓慈的脸色,已经由最初的震惊,转为了彻底的煞白。他颤抖着伸出手,接过话头,声音发虚地补充道:“回……回陛下,据臣所知,大魏禁军总数,满打满算,不过二十五万。其中能战的精锐,不超过二十万。再加上分驻各州郡的郡兵……曹叡这次带来的十五万,已经……已经把他压箱底的棺材本都拿出来了。”
“没错。”刘禅的目光亮了,“他已经没有牌可打了。北方鲜卑铁骑正在他的腹心之地烧杀抢掠,幽州、并州连连告急。而原本应该去北方御敌的八万精锐,早已被曹叡此前强令张合北调,用以防备我们。如今,曹叡手中能动用的机动兵力,已经捉襟见肘到了极点。”
“所以,他亲征长安,摆出十五万大军决一死战的架势,表面上是气势汹汹的反攻,实际上,是带着他最后的家底,来到‘谈判桌’上,摆出他最后的筹码!”
“他打不起,也输不起。他现在最需要的,不是一场胜利,而是一场体面的‘不败’,好让他能腾出手去,调集全国之力,回头去对付北方的鲜卑人!”
刘禅说完这番话,整个书房之内,安静下来。
针落可闻。
赵广脸上的狂热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三观被颠覆的震撼。韩瑛的嘴巴微微张着,显然还在消化这石破天惊的分析。仓慈的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
良久,韩瑛才艰难地开口,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那……陛下,我们……打还是不打?”
刘禅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转过身,从书案的刀架上,取下了那柄通体漆黑、刃口闪烁着幽光的定国刀。
他将刀横在眼前,在烛火下翻转。刀身映出他的面孔。
“打!”
一声暴喝,打破了沉寂。
赵广猛地一拍大腿,霍然起身,他满脸杀气。
“打!当然要打!陛下,这简直是天赐良机!曹叡后方起火,自顾不暇,这正是我们趁他病、要他命,一鼓作气灭了他,光复中原的千载难逢之机啊!”
他的话,说出了在场大多数武将的心声。
然而,刘禅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将定国刀轻轻放回刀架,转过身,重新走回地图前。他的手指,在地图上,从洛阳到长安的漫长路线上,缓缓划过。
然后,他说出了一句令在场所有人,包括赵广在内,都感到脊背发凉的话。
“诸位想过没有,”刘禅的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后背一凉,“如果我们此刻灭了曹魏……谁来挡鲜卑?”
帐内一片沉默。
赵广愣在原地,脸上的杀气全没了。
“鲜……鲜卑?”
“轲比能的数万铁骑,已经越过了雁门关,兵锋直指并州腹地。若此刻曹魏这道北方屏障轰然崩塌,整个北方防线将彻底洞开。”刘禅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们的大汉,刚刚从益州的疲敝中缓过一口气,国力尚弱。东吴的孙权,鼠目寸光,只盯着江淮的一亩三分地。到时候,数十万甚至上百万的鲜卑铁骑长驱直入,饮马黄河,席卷中原,不管是我们大汉,还是东吴,面对的,将是一个比曹魏……可怕十倍的敌人!”
“到那时,你我,便是引狼入室,致使神州陆沉的千古罪人!”
“轰!”
仓慈听完,整个人僵住了。
他身体一震,脸色煞白。他第一次意识到,眼前这位年轻的帝王,他所看到的棋局,他所谋划的天下,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大得多,也恐怖得多!
他看到的,早已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也不是一国一朝的兴亡。
而是整个华夏的存亡!
赵广张着嘴,呆立在原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那颗被战功和热血填满的脑袋里,第一次被装进了“天下”、“大局”、“千古罪人”这些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来的词汇。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韩瑛的声音有些发紧。
刘禅的眼神狠了下来。
“不灭曹魏。”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
“但,要在‘议和’的谈判桌上,榨干曹叡的最后一滴油水!”
……
第458章 而是——安天下
他猛地转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崭新的竹简,亲自拿起毛笔,开始起草一封给远在长安的诸葛亮的密信。
他的笔走龙蛇,墨迹淋漓,字字果决。
“相父勿忧,曹叡此来非战,乃求和也。”
“但求和之人,手中若无刀,何以谈价?”
“请相父于长安城外,布重兵,设疑阵,做足攻心之势,务必让曹叡看到——大汉随时可以要他的命,随时可以踏平潼关,饮马洛水!”
“如此,谈判桌上,我们才能狮子大开口,让他割肉流血!”
信的末尾,刘禅又附上了一份他亲自拟定的“议和条件清单”。
仓慈凑上前,只看了一眼,便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觉得头皮发麻。
清单上的内容,苛刻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
其一,割让雍州全境,以潼关为界。
其二,赔偿黄金十万斤,白银五十万斤。
其三,岁贡粮草五十万石,战马三千匹。
其四,开放所有边境互市,关税由大汉制定。
其五,也是最狠的一条——释放所有被魏国扣押、软禁的汉室宗亲后裔,并由大汉派兵护送回成都。
这已经不是议和了。
这简直就是让曹魏跪在地上,签下一份亡国之约!
……
密信连夜由最精锐的白毦兵送出。
忙碌了一夜,刘禅却毫无睡意。他独自一人,披着一件黑色的大氅,走上了武威的城头。
天色将明未明,残月如钩,冷冷地挂在天边。城墙之下,是刚刚经历战火,又获得新生的城市。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和早起百姓的炊烟。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刘禅回头望去,只见一名妇人,牵着两个孩子,正朝着他的方向,小心翼翼地走来。
正是仓慈的妻子。
她走到刘禅面前数步之遥,便拉着两个孩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如雨下。
“民妇……民妇叩谢陛下救命之恩!”
刘禅没有立刻去扶她,他知道,此刻让她跪着,比扶她起来,更能让她心安。
那个年纪稍大的孩子,约莫七八岁的样子,怯生生地从母亲的身后探出小脑袋,一双大眼睛怯怯地望着他。
他的小手里,紧紧地攥着一个用干草编成的小马,编得有些歪歪扭扭,却能看出用了很多心思。
他犹豫了片刻,终于鼓起勇气,挣脱了母亲的手,走到刘禅面前,将那只草马高高地举起,递了过去。
奶声奶气,却很认真。
“谢谢……谢谢皇帝叔叔,救了我爹爹。”
刘禅伸出手,接过了那只草马。
在触碰到那只小手和那只粗糙的草马的瞬间,他愣住了。
前世,他没有朋友,孑然一身。
这一世,他却有千千万万的人,叫他“陛下”,将身家性命,托付于他。
他缓缓地蹲下身,与那个孩子平视。
他看着那孩子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爹爹,是英雄。以后,你也会是。”
仓慈的妻子再也忍不住,伏在地上,嚎啕大哭。
城头的巡逻士兵远远地看着这一幕,没有靠近,只是默默地挺直了腰杆,握紧了手中的长矛。他们的心头,滚烫如火。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潼关。
帅帐之内,司马懿独坐于案前,面前摊着一封来自洛阳的、由曹叡亲笔写就的诏书。
帐内的烛火,将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苍老面容,映照得明明暗暗。
他已经将这封诏书,反复读了三遍。
诏书的措辞,极为微妙。
既不是申斥他丢失雍凉、坐视曹洪兵败的罪责,也不是嘉奖他死守潼关、稳住西线的功劳。
通篇,都用一种近乎恳求的、甚至带着一丝示弱的语气写就。
“……朕知仲达之忠,亦知仲达之难。今关中危急,社稷动荡,朕已亲率大军前来。朕,需要你。”
司马懿将那张写着“朕需要你”的诏书,缓缓地、仔细地折好,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他的嘴角,慢慢地,向上勾起,浮起一抹极其复杂的笑意。
那笑意里,有沉冤得雪的快意,有被君主需要的得意,但更多的,是一种老狐狸终于嗅到猎物气味的狡黠和警惕。
他将诏书贴身收藏好,仿佛那不是一道圣旨,而是一道护身符。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陛下啊陛下……您终于肯承认,这天下,没有臣……不行了吗?”
他缓缓站起身,苍老的身躯挺得笔直。
他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对着门外肃立的亲兵,下达了一道让所有人都出乎意料的命令。
“传令全军,打扫营房,清理道路,备好酒肉!”
“天子驾临,潼关上下,要以最高的礼仪迎驾!”
亲兵愣住了。大敌当前,战事吃紧,搞这些虚礼做什么?
但司马懿的目光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在赌。
他赌曹叡此来,不只是为了打仗。
更是为了,跟他这个被逼到绝路的老臣,达成某种……交易。
……
汉室故都,长安。
丞相府内,诸葛亮手持羽扇,在灯下沉默良久。
他面前的桌案上,同样摊着一封来自武威的、由刘禅亲笔写就的密信。
信中那“不灭曹魏”四个字,被他反复默念,手中的白羽扇,也停在了半空,久久未动。
身旁的参军马良,忍不住开口问道:“丞相,陛下之意,是否……是否过于保守了?如今曹魏后院起火,四面楚歌,正是我大汉一鼓作气,毕其功于一役,光复中原的千载难逢之机啊!为何要……”
诸葛亮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那轮残月,声音里带着欣慰。
“你看到的,是眼前这盘棋。”
“陛下看到的,是天下这盘棋。”
他转过身,走到巨大的舆图前,手中的羽扇,指向了地图最北方的幽、并二州。
“若曹魏亡,司马懿死,张合败,谁来为我中原,抵挡北方的数十万鲜卑铁骑?”
“到那时,胡人南下,五马渡江之祸提前上演,你我,便是致使神州陆沉的千古罪人。”
诸葛亮将羽扇轻轻搁在案上,目光沉定下来。
“陛下要的,从来不是灭一国,而是——安天下。”
他亲自走到书案前,挽起袖子,开始研墨。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静与果决,“命魏延、王平、马岱、姜维诸将,尽起长安之兵,于潼关之外,安营扎寨,日夜操练,鼓声不绝,做出即刻便要强攻潼关之势!”
“让曹叡和司马懿,好好看一看,我大汉的刀,究竟有多锋利!”
……
第459章 鲜卑王,轲比能
武威城。
刘禅接见了从张掖星夜赶来的马遵密使。
那密使一见到刘禅,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战战兢兢,连头都不敢抬。他呈上了一封马遵的亲笔信。
信中的措辞,谦卑到了近乎卑微的程度。马遵自称“罪臣”,痛斥杨秋的无道和自己的“被迫从贼”,表示愿意“拨乱反正,归附天朝”,但言辞之间,却又隐晦地恳请,希望天子能念其“反正之功”,保留其在张掖的太守之位。
刘禅读完信,脸上看不出喜怒。他没有当场答复,只是让那名吓得不轻的密使在偏院住下,吩咐下人好吃好喝地招待着。
随后,他对一旁的韩瑛说道:“马遵此人,当年在青泥隘口,被王平将军的三千步卒打得丢盔弃甲,是个典型的欺软怕硬之辈。如今见风使舵前来投降,其心可用,其人不可信。”
韩瑛问道:“那陛下之意是?”
刘禅拿起笔,在那封信的末尾,重重地批了八个字。
“归降可,太守免谈。”
他将信纸扔回案上,冷笑一声。
“朕要的,是凉州。不是一群换了身旗号的土皇帝。”
……
夜,深了。
刘禅正准备宽衣歇息,脑海中,却突然响起了一阵刺耳的、前所未有的警报音!
【警告!警告!命运抉择·天平倾覆!】
一条血红色的紧急任务框弹了出来!
【北方战局发生重大突变!鲜卑大单于轲比能已攻破代郡,兵锋直指魏国陪都邺城!曹魏北方防线已全面崩溃!】
【魏帝曹叡被迫分兵,急调七万精锐回防河北!其亲征长安的兵力,由十五万锐减至八万!】
【请宿主在72小时内,做出最终抉择:】
【选项A:趁魏国极度虚弱,放弃议和,全力东进,联合丞相诸葛亮,一举攻破潼关,覆灭曹魏!(风险:鲜卑入关,中原糜烂,天下大乱,宿主将背负引狼入室之骂名,国运大幅降低!)】
【选项b:维持原计划,与曹叡议和,助其稳定北方,换取巨额战争赔偿与雍州全境。(收益:获得海量资源与领土,稳固关中,但等于放虎归山,曹魏获得喘息之机,日后必成心腹大患!)】
刘禅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两个血红色的选项,眼中映着系统的光。
系统这一次,没有提任何奖励。
这说明,最终的奖励,将完全根据他选择之后所造成的“功绩”来判定。
灭魏,还是养寇?
这是一个足以决定未来数百年国运的艰难抉择。
刘禅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他的目光,在选项A和选项b之间来回扫视,大脑在飞速地运转。
突然,他的目光凝固了。
一个疯狂的、系统没有给出的念头,猛地闯进他脑子里!
如果……
如果他既不选择A,也不选择b呢?
如果……他既不单纯灭魏,也不单纯议和呢?
如果……他可以在与曹叡议和的同时,暗中,与那位正在河北大地上纵横驰骋的鲜卑大单于轲比能,达成某种……协议呢?
用鲜卑的刀,去逼迫曹叡在谈判桌上,吐出更多的血!
同时,又用曹魏那残破的身躯,去替大汉,挡住北方那即将席卷一切的铁蹄!
让两头猛虎,互相撕咬,互相流血,而他自己,则坐收渔翁之利,在夹缝之中,为大汉争取到最宝贵、最关键的……发展时间!
一石三鸟!
这个念头一生出,便再也无法遏制,再也压不住了!
刘禅缓缓地、缓缓地坐回了书案前。
他的眼神亮了起来。
他重新铺开了一张空白的竹简,提起笔,开始起草第二封密信。
这封信,不是写给诸葛亮的。
收信人是——
鲜卑大单于,轲比能。
……
天光未亮,晨曦的微光刚刚割开东方地平线上的墨色。
武威太守府的书房之内,残烛的火苗在寒风的最后一次侵袭中,挣扎着跳动了几下,终是耗尽了最后一滴蜡油,化作一缕青烟,悄然熄灭。
空气中,弥漫着烛火燃尽的焦糊味,与冰冷清冽的晨风混杂在一起。
刘禅独自端坐于书案之后。他一夜未眠,双目之中却不见疲惫,反而亮得惊人。
案上,整齐地摆放着两封刚刚用火漆封好的密信。
第一封,封口用的是代表丞相府最高机密的龙纹玄铁印。这封信将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沿着秦岭古道,直奔长安,呈于诸葛亮案前。
信中,附上了一份刘禅连夜构思、反复推敲的完整“鲜卑策”——这并非简单的军事同盟,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针对人性贪婪的宏大骗局。其核心,便是利用鲜卑大单于轲比能的欲望,将其化作悬在曹魏北方的威胁,彻底牵制住曹叡的兵力,让其在即将到来的议和谈判桌上,丧失所有主动权。
信里详尽地阐述了如何通过一系列精心包装的虚假情报,去操纵鲜卑南侵的节奏与方向。何时该让他们尝到甜头,何时又该让他们感到切肤之痛,何时需要让他们疯狂劫掠以激化曹魏内部矛盾,何时又需要让他们暂时收手以换取更大的利益……每一个步骤,都环环相扣,狠辣至极。
在信的末尾,刘禅写道:“此策若成,大汉不费一兵一卒,便可让曹叡把整个雍州,连同其帝王的尊严,一并拱手送上。”
他放下笔,轻轻吹干信笺上的墨迹,将这封足以搅动天下风云的密信,郑重地放入封套。
随即,他拿起了第二封信。
这封信的封口,用的是一枚普通的兽纹铜印。它的目的地,比长安要遥远得多,也危险得多——阴山脚下,鲜卑王庭。
它的收信人,是那位让曹魏北方边将闻风丧胆的草原雄主,轲比能。
“传仓慈。”刘禅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内响起,平静,却带着威严。
片刻之后,脚步声响起。新任的“凉州先锋将军”仓慈快步走入,他显然也是一夜未眠,眼眶下带着淡淡的青黑,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陛下。”他躬身行礼。
刘禅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将那封封好的铜印密信递了过去。
“挑一名绝对心腹的斥候,要通晓羌语,熟悉草原上的每一条隐秘路径。命他秘密北上,穿越河西走廊,务必将此信,亲手交到鲜卑王轲比能的手中。”
……
第460章 准备一份厚重的‘见面礼\’
仓慈伸出双手,恭敬地接过密信。然而,当他听清这封信的收信人时,脸上浮现出迟疑。
他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压着声音劝谏道:“陛下,轲比能此人……乃虎狼之辈,其性反复无常,贪婪而无信。臣……臣斗胆,实在是担心,万一他将此信转呈给曹叡,以此作为向大魏邀功的投名状……”
话未说完,便被刘禅冷冷地打断了。
“朕,要的不是他的忠诚。”
刘禅缓缓抬起头,那双眼眸在晨光中看来,竟比窗外的寒风还冷。
“是他的贪婪。”
他盯着仓慈的眼睛,一字一顿,每个字都砸在仓慈心上。
“一匹饿狼,你不需要跟它讲道理,也不需要跟它谈忠义。你只需要告诉它,哪里有肉,它就会自己跑过去。”
仓慈身体一僵。
一股凉意从脚底窜上来,他忽然领悟了这位年轻帝王的心术。
他终于明白,刘禅根本不在乎轲比能是否会背叛,因为这封信本身,就是一个无法拒绝的诱饵。无论轲比能是选择相信,还是选择告密,最终的结果,都只会将曹魏的北方搅得更乱,将曹叡逼到更深的绝境。
这是一个阳谋。
一个建立在对人性最深刻洞察之上的,无解的阳谋。
“臣……遵旨!”仓慈再不敢有丝毫的迟疑,他将密信紧紧揣入怀中,如同揣着一团火。他重重拱手领命,转身出帐时,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仓慈离去后,帐外传来甲叶摩擦声。
韩瑛从帐外走了进来。他昨夜在帐外值守,显然,方才的对话,他听到了只言片语。他脸上的神情有些复杂。
刘禅没有遮掩,也没有考验他的意思。对于这位已经将整个家族的命运都押在自己身上的西凉降将,刘禅需要给予他足够的信任,也需要让他看清自己未来的道路。
“坐。”刘禅指了指一旁的坐席。
韩瑛依言坐下,姿态恭敬。
“你是不是在想,朕为何要与鲜卑这种蛮夷合作?”刘禅主动开口,语气平静。
韩瑛没有否认,只是低下了头。
刘禅端起案上已经冰凉的茶水,抿了一口,缓缓道来:“朕并非要与鲜卑结盟。朕送给轲比能的,也不是什么盟约,而是一个经过精心包装的‘事实’。”
他顿了顿,看着韩瑛那双充满疑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朕在信里告诉轲比能,大汉即将与曹魏议和。而议和的条件之中,包含着一条曹叡主动提出的、绝密的附加条款——”
“曹魏承诺,议和之后,将集中关中与河北的全部兵力,北上讨伐鲜卑,彻底荡平草原,以绝后患。”
韩瑛听到这里,倒吸了一口凉气,脸色白了几分。
他想到了这种可能性,但他没想到,刘禅的手段,竟是如此的直接,如此的狠辣!
这已经不是阴谋了,这是赤裸裸的恐吓,是把刀架在轲比能的脖子上,逼着他去发疯,逼着他去拼命!
他沉默了许久,咽了口唾沫,最终,低声说道:“陛下……这是……借刀杀人。”
“不。”刘禅摇了摇头,纠正道,“这不是借刀杀人。”
他的目光落在帐外那片苍茫的、被晨雾笼罩的大地上,声音很淡。
“这是驱虎吞狼。”
“鲜卑这头猛虎,越是在曹魏的北方肆虐,曹叡这头恶狼,在谈判桌上就越是绝望。他越绝望,朕能从他身上撕下来的肉,就越多。”
韩瑛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看着刘禅刘禅平静的侧脸,最终还是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宣誓效忠的这位年轻帝王,其心智与手段,远超他此前所见的任何枭雄。无论是他的父亲韩德,还是那个将他们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司马懿,在这位年轻帝王面前,都不过是凭本能撕咬的野兽,而他,是站在食物链顶端操纵一切的猎人。
刘禅察觉到了韩瑛的犹豫,他没有追问,反而换了个话题,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关的问题。
“韩瑛,你觉得,即便没有朕的这封信,轲比能攻下并州之后,他会停手吗?”
韩瑛愣住了。
刘禅没有等他回答,便自问自答道:“他不会。草原上的狼群,一旦尝到了血腥味,只会越咬越凶,直到把猎物彻底撕碎,或者自己被更强的猎物反杀。”
“朕的这封信,不过是在一场已经熊熊燃烧的大火之上,再浇一桶油罢了。”
“即便没有朕的信,轲比能也会继续南下。朕,只是让他的方向,更加精准而已。”
这番话,如同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韩瑛心中那把名为“道义”的枷锁。他紧绷的肩膀,在不经意间松弛了下来。
是啊,鲜卑本就是恶虎,曹魏本就是饿狼。陛下所做的,不过是让这两头畜生,互相撕咬得更惨烈一些。而大汉,则可以趁此机会,休养生息,积蓄力量。
这或许不仁义,但对于这个已经崩坏了百年的天下而言,这,或许是唯一的生路。
他对身旁的赵广吩咐道:“去查一下,我们缴获的杨秋府库里,有没有上等的西域宝马和金银器皿。朕需要给轲比能的信使,准备一份厚重的‘见面礼’。”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若有所思的韩瑛,嘴角微微一扯。
“狼不光要闻到肉味,还得先尝到一口血腥。否则,它怎么会死心塌地地跟着你走呢?”
……
第461章 酒泉太守黄华
仓慈的办事效率极高。
不到一个时辰,他便带来了一个符合所有条件的人选。
那是一个名叫阿古达的羌族老斥候,年过五旬,常年的风吹日晒,将他的皮肤刻得如同干裂的老树皮。他的背微微有些佝偻,一双浑浊的老眼,偶尔会亮一下。
仓慈介绍说,此人年轻时曾在凉州与鲜卑诸部之间,做了二十年的走私生意。从河西走廊到阴山脚下,哪条山谷可以躲避风雪,哪片戈壁有地下暗河,哪座山丘是鲜卑人的哨卡,他都了如指掌。他不仅通晓鲜卑语,甚至能模仿好几个不同部落的口音。
在仓慈介绍的时候,阿古达只是沉默地跪在地上,将头深深地埋下,连抬头看一眼天颜的勇气都没有。
刘禅没有说任何一句废话。
他从一旁的箱子里,随手拿起一锭十两重的马蹄金,直接扔在了阿古达的面前。
黄金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在晨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送到了,还有九锭。”刘禅的声音平静而冷漠,“送不到,或者你死了,你的家人,会得到一百亩上好的良田,外加十头牛。”
威逼,利诱,甚至连后路都帮他想好了。
简单,粗暴,却无比有效。
阿古达那佝偻的身体,微微一震。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一下子亮了起来。他没有说任何一句效忠的话,也没有问任何一个多余的问题。
他只是伸出那只布满老茧、如同枯枝般的手,将那锭沉甸甸的黄金捡起,紧紧揣入怀中。那动作,像是怕别人抢走。
随即,他重重地在地上磕了一个头,一言不发地站起身,转身便走。
他佝偻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营地外的晨雾中。
安排完这两封密信,刘禅终于感到了疲惫。
他在帅帐之中独坐了片刻,试图理清纷乱的思绪。
系统的蓝色面板,适时地浮现在他的眼前。
【当前国运值:6720(+180 鲜卑策启动加成)】
【警告:此策略为高风险高收益策略,国运值将根据后续发展实时调整。请宿主谨慎操作。】
刘禅的目光在那个鲜红的“警告”上停留了片刻,随即意念一动,关闭了面板。
风险?
这世上,最大的风险,就是什么都不做。
他站起身,大步走出帅帐。
清晨的阳光已经彻底驱散了薄雾,阳光晃眼,他眯了眯眼。
韩瑛早已候在帐外,神情肃穆。
“走。”刘禅对他说道,“去看看武威的百姓。”
“杨秋欠他们的债,从今天开始,该还了。”
武威城内的街道上,依旧是一片狼藉。
但在汉军士兵的组织和帮助下,百姓们已经开始动手清理废墟,重建家园。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但眼神里多了些在杨秋治下早已消失的东西——希望。
一处被夷为平地的民居废墟旁,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蹲在碎砖堆旁,呆呆地望着那片空地。她的身边,紧紧依偎着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瘦弱男孩,男孩的脸上满是灰尘,一双大眼睛里充满了对这个世界的恐惧。
刘禅的脚步,在他们面前停了下来。
男孩怯生生地向后缩了缩,躲到了老妇人的身后,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偷偷地打量着这个穿着与众不同铠甲的人。
老妇人浑浊的眼睛转动了一下,当她看清刘禅身后那面代表着天子身份的黄龙旗时,浑身一颤,挣扎着便要下跪行礼。
刘禅一步上前,伸出双手,稳稳地将她扶住。
他的声音很轻。
“老人家,家里……还有人吗?”
老妇人摇了摇头。
下一刻,两行浑浊的泪水,便顺着她那如同沟壑般的皱纹,无声地滚落下来。
刘禅沉默了。
他静静地站了片刻,周围安静下来。他身后那些杀气腾腾的白毦兵,此刻也都收敛了气息,默默地低下了头。
许久,刘禅才转过头,对身旁的韩瑛说道,声音不高,字字清晰:
“记下来。”
“所有因杨秋鱼肉乡里、暴虐无道而家破人亡的百姓,全部登记造册。”
“朕要在公审杨秋的时候,让他们每一个人,都有机会站出来,亲口说出自己的冤屈!”
“朕要让全凉州的百姓都看看,欺压他们的人,会是什么下场!”
韩瑛重重地点了点头,立刻从怀中取出随身的笔墨竹简,开始记录。
就在刘禅巡视城中,安抚民心之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从东面的官道上疾驰而来!
一名快马斥候,浑身尘土,神情惶急,他甚至来不及在城门口下马,便一路冲到了刘禅的面前。
他翻身滚下马背,单膝跪地,声音因急促的呼吸而断断续续。
“报——!启禀陛下!”
“酒泉太守黄华……黄华的使者,已到武威城外三十里处,正在快速赶来!”
仓慈听到消息后,脸色微微一变,他快步走到刘禅身边,低声说道:“陛下,这个黄华,与张掖的马遵不同。此人手下有万余精兵,皆是能征善战的凉州悍卒。他控制着通往西域的咽喉要道,一直与羌人部落私下贸易,财力雄厚,是个极难对付的角色。若他……若他不肯降……”
斥候喘匀了气,又补充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情报。
“陛下,与马遵的使者孤身前来不同,黄华的使者队伍……竟有五百骑兵随行!旌旗招展,兵甲鲜明,气势……气势极为嚣张!”
五百骑兵护送一名使者?
这哪里是来投降的,这分明是来示威的!
一时间,周围所有将领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刘禅听到这个消息,嘴角反而慢慢翘了起来。
他的眼神冷了下来。
“让他进城。”
刘禅的声音很平静。
“朕倒要看看,他黄华,派人千里迢迢送来的,究竟是他的膝盖,还是他的刀子。”
……
第462章 至今生还者,不足百人!
黄华的使者尚未入城,刘禅决定,必须先处理掉杨秋这颗毒瘤。
他下的第一道命令,却让赵广和一众将领都感到了困惑。
“传朕旨意,在太守府前堂的空地上,搭建一座‘公审台’。”刘禅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台高三尺,四面敞开,不设围栏。朕要让全城的百姓,都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台上发生的一切。”
赵广忍不住上前一步,抱拳道:“陛下,杨秋此贼罪大恶极,直接在菜市口砍了便是,何必费这番周章?搭台公审,闻所未闻啊。”
刘禅转过身,看着这位年轻的将领,目光平静。
“赵广,杀一个杨秋容易吗?”
“易如反掌!”赵广答得干脆利落。
“好。”刘禅点了点头,“但杀完了呢?百姓们只会记得,大汉天子刘禅,来到武威,杀了一个叫杨秋的贪官。然后呢?他们会畏惧朕的刀,却不会明白,杨秋为什么该死。”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朕要的,不是一颗人头。”
“朕要的,是让整个凉州,从官吏到走卒,每一个人都知道——在大汉的天空下,作恶者,必受审判。而审判他的,是法度,不是朕,更不是任何一个人的某一句话。”
公审的消息,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春风,在一夜之间吹遍了武威城的每一个角落。
次日清晨,天还未亮透,太守府前的巨大广场上,便已是人头攒动。
消息如野火般蔓延,城中的百姓像是响应着某种古老的召唤,从四面八方的陋巷与高门中蜂拥而出。他们扶老携幼,拖家带口,汇成一股沉默而压抑的洪流,朝着那座连夜赶工搭建起来的三尺木台涌去。
广场上挤得水泄不通,连周围的房顶、墙头,甚至是光秃秃的树杈上,都站满了黑压压的看客。他们沉默着,等待着,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混杂着期待、仇恨与麻木的复杂表情。
数千名铁鹰锐士的士兵在广场四周拉起了警戒线,他们身披重甲,手持长矛,沉默地维持着秩序。但他们并未驱赶任何人,只是默默地看着越来越多的人涌入,任由那股压抑的愤怒,在这片小小的天地间,不断积蓄、发酵。
辰时正,三通鼓响。
地牢那扇沉重的铁门,在“吱呀”的刺耳声中缓缓打开。
杨秋被五花大绑地押了出来。
他早已不复昨日太守的威风。一夜的牢狱之灾,抽干了他所有的精气神。他被剃去了象征身份的发髻,一头乱发如同枯草,身上那件华贵的丝绸官袍,也被换成了一件沾满污渍的粗布囚衣,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霉味。
他的面色惨白如纸,双腿软得像面条,几乎是被两名身形魁梧的白毦兵架着,拖死狗一般拖向了公审台。
当他那张浮肿而狼狈的脸,出现在全城百姓视野中的那一刻——
积压了二十年的愤怒,一下子全涌了出来!
“杨秋!你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
“还我儿子的命来!”
“狗官!我女儿才十五岁!你还我女儿!”
咒骂声、哭喊声、夹杂着女人和孩子凄厉的悲鸣,以及男人压抑的怒吼,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如同滚雷般在武威城上空炸响!
无数的烂菜叶、臭鸡蛋、甚至带着泥土的石块,雨点般朝着杨秋砸去。他被砸得东倒西歪,满头满脸都是腥臭的液体和污泥,却连躲闪的力气都没有。他只是本能地缩着脖子,身体筛糠般抖个不停,口中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
刘禅一身玄色常服,在万众瞩目之下,缓缓登上了公审台。
他没有携带任何武器,也没有穿戴任何甲胄。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台上,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因愤怒而扭曲的面孔。
广场上的喧嚣,在他出现的瞬间,奇迹般地平息了许多。百姓们敬畏地看着这位传说中的年轻天子,暂时压下了心中的怒火。
刘禅没有用那个新奇的铜制扩音筒。他只是对着身旁的一名壮汉点了点头。
那壮汉是仓慈的副官,一个土生土长的凉州汉子,天生一副大嗓门,吼一嗓子,半个城都能听见。他向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一卷早已准备好的竹简,深吸一口气,用他那洪钟般的声音,开始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凉州太守杨秋,贪赃枉法,鱼肉乡里,罪大恶极,罄竹难书!今罗列其罪状二十七条,昭告天下,以儆效尤!”
“第一条!”宣读官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平地惊雷,“建安十年,杨秋强征民夫三万,为其修建私宅‘小阿房宫’,致使农田荒芜,工期之内,冻死、饿死、累死者,逾一千三百人!”
“吼——!”
台下的百姓爆发出第一阵怒吼,如同被点燃了引线的火药桶。
“第二条!私吞军粮八万石,倒卖于西域商人,中饱私囊!致天水、张掖两郡,百姓易子而食,饿殍遍野!”
“杀了他!”人群中有人开始高喊。
“第三条!勾结鲜卑部落,走私战马、铁器,出卖边境军情,致使我大汉边军将士三百七十二人,惨死于鲜卑屠刀之下!”
每一条罪状,都有着具体到令人发指的时间、地点和数字。这些不再是空泛的指责,而是血淋淋的、刻在每一个凉州百姓骨子里的伤疤。
铁证如山!
宣读官的声音在广场上空回荡,每一条罪状砸下来,台下就静一分。
台下的怒吼声,也一浪高过一浪。
当宣读至第十五条时——
“建安二十三年,杨秋为扩充私兵,强征武威城南三村青壮一千二百人充军,谎报为‘剿匪平叛’。此役,至今生还者,不足百人!”
……
第463章 没有人,可以凌驾于法度之上!
话音刚落,台下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妪,突然像疯了一样,用尽全身的力气,推开身前的人群,颤颤巍巍,一步一拐地挤到了公审台前。
她满脸皱纹,早已是老泪纵横。她抬起干枯的手,指着台上瘫软的杨秋,嘶哑着嗓子喊了出来。
“杨秋……你这个天杀的贼!你还我儿!”
老妪的声音嘶哑,却让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三个儿子……三个啊!”她用拐杖一下一下地敲打着地面,发出“咚咚”的闷响,“大郎、二郎……还有我那最小的三郎……他才十五岁啊!十五岁!”
“都被你这个挨千刀的抓走了!一个都没回来……一个都没回来啊!”
“他爹……他爹想儿子,活活气死了……就留下我这个老不死的……我一个人……挖野菜……我活到了今天……我就是想问问你……我儿子呢!”
老妪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她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跪倒在冰冷的泥地上,一边哭,一边用额头一下一下地,重重地磕在地上。
“还我儿……你还我儿啊……”
那一声声哭求,让在场的人都说不出话来。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啜泣声从人群的一个角落传开,很快蔓延到了整个广场。
无数的百姓,跟着那老妪,哭成了一片。
这哭声里,有他们自己失去的亲人,有他们被夺走的土地,有他们被凌辱的妻女,有他们在这二十年里,所承受的所有苦难与绝望。
杨秋被这震天的哭声彻底吓破了胆。他看着台下那一张张泪流满面的脸,看着那双双饱含血泪的眼睛,他终于崩溃了。
“哇”的一声,他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涕泪横流。他跪在地上,一边用头去撞击着坚硬的木板,一边语无伦次地磕头求饶。
“我错了!我错了!我该死!求陛下饶命啊!求求您饶了我这条狗命吧!”
然而,他的求饶,只换来了更猛烈的愤怒。
“饶你?我那屈死的女儿谁来饶!”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汉挤上前来,他的身后,还跟着几名同样义愤填膺的农户。
“杨秋!你强占我家三十亩水田,逼得我全家流离失所!今天,你拿命来还!”
“还有我!你手下的亲卫,光天化日之下,掳走了我的女儿!我告到官府,反被你打断了双腿!你这个畜生!”一名坐在独轮车上,双腿齐膝而断的老秀才,被人推到了台前,他指着杨秋,目眦欲裂。
更多的受害者,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四面八方涌上前来。
每一个故事,都是血泪斑斑。
每一个控诉,都让人听不下去。
杨秋从最初的嚎哭求饶,到后来已经彻底失声。他瘫软在台上,屎尿齐流,腥臊恶臭,像一滩正在腐烂的烂泥。
台下百姓的情绪,被彻底点燃,已经到了失控的边缘。
“杀了他!”
“就地正法!”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了声,随即,成千上万的声音汇成了一股洪流。
石块、泥团、甚至是脱下来的鞋子,如同雨点般,密集地砸向公审台。
然而,就在这群情激愤,即将演变为一场血腥私刑的时刻,刘禅,缓缓举起了他的右手。
一个简单的手势。
台下的喧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竟然渐渐平息了下来。
在逐渐安静的广场上,刘禅的声音清冷而坚定地响起,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杨秋之罪,罄竹难书,擢发难数。”
“但,朕今日,不会在这里杀他。”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一片哗然!刚刚平息下去的怒火,再次被点燃!
“为什么!”
一名身材魁梧的壮汉,挤到了最前排,他涨红了脸,脖子上青筋暴起,用尽全身的力气吼道:“陛下!为什么不杀?他欠了我们凉州人多少条人命!就地正法!就地正法!”
“对!就地正法!”
周围的人纷纷附和,场面一度再次失控。
刘禅没有动怒。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台上,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愤怒、不解、甚至带着失望的面孔。
他等到喧嚣声稍稍平息,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人喘不过气。
“朕灭杨秋,易如反掌。”
他停顿了一下,让所有人都听清了这句话。
“但朕若今日,不经审判,便在此杀了他。”
“明日,又有人对朕说,‘某某该杀’。朕,是杀,还是不杀?”
“后日,再有人对朕说,‘某某该死’。朕,又是杀,还是不杀?”
他连问三遍,每一遍,都比前一遍更重。整个广场,瞬间安静了下来。那些方才还在怒吼的百姓,都愣在了原地,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刘禅盯着台下,一字一顿地说道:
“法度若不立!”
“今天,朕是你们的青天。”
“明天,朕就可能是,另一个杨秋!”
这句话一出,整个广场像被掐住了脖子。
全场,肃然!
那些方才还在怒吼的百姓,此刻都呆立在原地,脸上的愤怒,渐渐被一种名为“思考”的神情所取代。
几名站在前排的、识文断字的老者,最先反应过来。他们浑身一颤,仿佛醍醐灌顶,随即,颤巍巍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地高呼:“陛下……圣明啊!”
如同多米诺骨牌被推倒。
“扑通”“扑通”……
更多的人,跪了下去。
那名方才叫嚷得最凶的壮汉,此刻也红着眼眶,嘴唇哆嗦着,看着台上的年轻天子,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泥地里。
刘禅看着台下跪倒的一片黑压压的人群,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才真正地,征服了这片土地,征服了这里的人心。
他随即朗声宣布:“杨秋,将押送汉中,交由大理寺,依据我大汉律法,公开审判!其判决结果,将昭告天下!”
“朕要让天下人都知道——”
“在大汉的土地上,没有人,可以凌驾于法度之上!”
“包括,朕自己!”
……
第464章 罪臣黄华帐下幕僚,周静
公审结束,百姓渐渐散去。
在人群的后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韩龙从头至尾,目睹了整场公审。
他的脸色极其复杂。震惊、困惑、茫然,一样一样地从他脸上掠过。
他想起了自己在乌枝城的所作所为。
想起了那些被他亲手点燃的房屋,想起了那些在火光中哭喊着四散奔逃的百姓。
刘禅方才那句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怎么也甩不掉。
“今天朕是你们的青天,明天就可能是另一个杨秋。”
他的双拳攥紧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一只温暖的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是他的兄长,韩瑛。
韩瑛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旁,看着远处那座空荡荡的公审台,目光望着远处。
兄弟之间,无需言语。
有些事,不用说。
就在刘禅从公审台上走下来的那一刻,一名斥候神色匆匆地从城门方向飞奔而来,单膝跪地,急声禀报:
“启禀陛下!黄华的使者,已抵达城门,正在等候接见!”
仓慈闻言,快步走到刘禅身边,压低了声音,补充了一个关键的情报:
“陛下,黄华派来的使者,名叫周泰,是黄华最为倚重的心腹幕僚。此人阴鸷狡诈,能言善辩,在凉州是出了名的难缠角色。”
他停了停,压低了声音。
“而且……他带来的那五百骑兵,全副武装,甲胄鲜明,入城之前,并未按惯例,解除兵器。”
刘禅挑了挑眉,脸上的威严还没散尽,嘴角却已经浮起了一丝冷笑。
“好大的排场。”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仓慈。
“让他进来吧。”
“不过——”
刘禅的目光,转向了那座刚刚见证了一场民心审判的木台。台上,还残留着百姓们投掷的烂菜叶和斑斑点点的唾沫星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着愤怒与泪水的特殊味道。
“让他,从这座公审台前面,走过来。”
“朕要让他闻闻,这台上百姓的泪水和唾沫,究竟,是个什么味道。”
……
黄华的使者,周静,是骑着一匹神骏的西域大宛马入城的。
他身后,是五百名同样骑着高头大马的凉州精锐骑兵。他们人衔枚,马裹蹄,行动间悄无声息,只有甲叶摩擦的沉闷声响,和马蹄踏在武威城青石板路上,发出的“嗒嗒”声,汇成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这支队伍的装备,远非杨秋那些私兵可比。他们身上的皮甲都用桐油浸泡过,泛着油光,头戴的铁盔擦得锃亮,背负的角弓,腰间的弯刀,无一不显示着这是一支百战之师。
按照刘禅的安排,引路的汉军校尉特意领着他们,绕了一个圈,从太守府前的广场上穿过。
那座临时搭建的公审台,还孤零零地立在广场中央。
台上的木板,尚未清理。百姓们投掷的烂菜叶和瓜果皮已经开始发蔫,混杂着干涸的口水印记和泥点,在清晨的阳光下散发着一股古怪而又刺鼻的味道。台下,百姓们彻夜跪拜留下的泥印,还深深地烙印在广场的土地上,密密麻麻。
周静扫了一眼公审台,那张被风沙刻满纹路的脸没动一下,眼皮垂了垂,便移开了视线。
但他身后,几名年轻气盛的骑兵,手却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那座木台上残留的污秽,让他们这些凉州人脸上挂不住。
一行人被带到了太守府的偏厅。
偏厅很大,却空空荡荡,只在中央摆了几张简陋的坐席。引路的汉军士兵将他们领到此处后,便一言不发地退了出去,顺手关上了厚重的木门。
周静坐了下来,姿态从容,甚至还饶有兴致地打量起厅内的陈设。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刻钟,两刻钟……
一个时辰。
整整一个时辰,这间偏厅的门,再也没有被打开过。期间,只有一个哑巴仆役,提着一壶清水走了进来,为他们每人面前的陶碗里添满了水,然后便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连一口热茶都没有。
当厅外传来第三次换岗的号角声时,周静身后一名年轻的副将终于按捺不住,霍然起身。
“使君!这汉人皇帝是什么意思?把我们晾在这里,是想给我们一个下马威吗?”
周静缓缓睁开了闭目养神的双眼。他的眼神很平静。
“他不是想。”他淡淡地开口,声音沙哑,语气很淡,“他已经在给了。”
话音刚落,偏厅那扇紧闭的大门,终于在“吱呀”一声中,被两名白毦兵从外面缓缓推开。
刘禅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依旧穿着那身没有过多纹饰的玄色常服,脸上挂着点笑意,像是来见一个老朋友。
“让周先生久等了。”刘禅的声音很温和,听不出喜怒。
周静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与之前马遵那名战战兢兢的使者截然不同,他的态度,倨傲而克制。
他对着刘禅,微微躬身,行了一个礼。
但那腰,只弯了三分。
“罪臣黄华帐下幕僚,周静,参见陛下。”他开口说道,声音不卑不亢。
然而,他口中虽称“罪臣”,但称呼黄华时,用的却是——“我家府君”。
“我家府君,素闻陛下乃当世英主,仁德之名,远播四海。”周静直起身子,目光直视着刘禅,言辞之间,暗藏机锋,“我家府君如今拥兵万余,皆是能征善战的凉州子弟。东控张掖,西扼酒泉,西域三十六国通往中原的商路,尽在掌中。”
……
第465章 三日之内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冷笑,那笑意没到眼底。
“府君有言,他素来仰慕大汉天威,愿以凉州西部的长久安宁,换取陛下的一点‘诚意’。”
“当然,”周静刻意加重了语气,向前逼近一步,压低了声音,声音压得很低,“若陛下觉得,这点诚意还不够。我家府君,亦有……其他选择。”
“其他选择”四个字一出口,偏厅里安静了一瞬。
赵广“蹭”的一下,从座位上弹了起来,他那只按在刀柄上的手,青筋暴起,手背上的骨节捏得“咯咯”作响。他怒目圆睁,死死地盯着周静,仿佛下一刻就要扑上去,将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撕成碎片。
韩瑛皱起眉,盯着周静不说话。
仓慈面无表情,只是看了周静一眼。他经历过太多次这样的场面,清楚一个使者说出这种话意味着什么。
刘禅却笑了。
笑得很轻,像是听到了个有趣的笑话。
他看着周静,缓缓地摇了摇头。
“周先生,你家府君的这些‘诚意’,朕都听到了。”刘禅语气没变,“不过,在谈朕的诚意之前,朕也想请周先生,看一样东西。”
说着,他缓缓地,从宽大的袖袍之中,取出了一份卷起的帛书。
那帛书的质地极好,边缘用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刘禅的动作很慢,他将那卷帛书放在桌上,用两根手指,轻轻地、一点一点地,将其展开。
动作不紧不慢。
周静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那份帛书之上。
当帛书完全展开的那一刻,周静脸上的冷笑,僵住了。
他的眼睛猛地缩了一下。
那上面,没有长篇大论的檄文,也没有义正言辞的斥责。
只有一行行,一列列,用工整的蝇头小楷写下的名字和地址。
“虎威校尉,李默,家住酒泉郡城南,乐民巷,甲三号,家中老母年七十有二,患有风湿,每逢阴雨,双腿疼痛难忍……”
“威远校尉,张显,其子张宝,年六岁,于城北‘德润私塾’启蒙,每日辰时上学,申时归家,最喜街角王记糖人……”
“折冲校尉,王双,其妻乃城东‘锦绣阁’绣娘,怀胎七月,喜食酸梅……”
……
一共七个名字。
七名校-尉。
七个黄华麾下,手握兵权的实权将领。
上面的信息,精确得可怕。从家眷的姓名、年龄、住址,到每一个人的生活习惯、最近的身体状况,甚至是每日的行踪,都记录得清清楚楚,巨细无遗。
这哪里是一份名单。
这分明是七张,已经写好了名字的催命符!
刘禅没有给周静任何消化的时间。
他的手指在名单上点了点,语气没变。
“另外,”他说道,“这份帛书的背面,是黄华三年前,私吞西域商队‘岁贡’的账目明细。”
“一共,四万三千七百二十斤粮食,六千四百两白银。”
“其中一万斤粮食,被他倒卖给了羌人部落,换了三百匹劣等战马。剩下的,都进了他自己的私库。”
“那六千四百两白银,他用了两千两,在洛阳为他的宝贝儿子,买了一个‘散骑常侍’的虚职。还有四千两,被他熔了,打造成了一张纯金的床。”
“每一笔的去向,朕都替他,算得清清楚楚。”
周静的手开始发抖。
那份帛书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朕的斥候,”刘禅的声音不大,每个字却都钻进了周静的耳朵里,“早在半年前,就已经渗透进了酒泉。”
“从你家府君的粮仓,到他的卧室,甚至是他每天上茅房的时间,朕,都了如指掌。”
致命的一击,还在后面。
刘禅缓缓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清水,用杯盖轻轻地,拂去水面上根本不存在的浮沫。
他语气随意,轻声说道:
“对了,回去告诉你家府君。”
“让他有空的时候,回去问问他最信任的那个亲卫队长——那个叫赵三的。”
说到这里,他缓缓抬起眼,那双眼睛直直地看向周静已经发白的脸。
他微微一笑,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了最后五个字。
“他,是朕的人。”
“轰——!”
周静整个人僵住了。
他身体向后一晃,踉跄着退了两步,险些瘫坐在地。
冷汗从额头冒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此前所有的倨傲,所有的威胁,所有的底气,在这一刻,全部化为了虚无。
他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帝王,从始至终,都带着那副不紧不慢的笑容。
因为,他根本不是在谈判。
他是在通知。
他从始至终,就没把那个远在酒泉、拥兵自重、自以为是的黄华,当成一个有资格和他谈条件的对手。
在他眼里,黄华不过是个被扒光了底裤还浑然不觉的小丑。
刘禅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给出了最后的判决。
“朕是个讲道理的人。”
“回去告诉黄华,三日之内,他若亲自来武威,卸下兵权,脱去官服,跪在这座公审台前,向朕请罪。朕,可以保他全家老小的性命,给他一个体面的结局。”
“三日后……”
刘禅没有再说下去。
但那未尽之言,比任何最恶毒的威胁,都更加令人感到恐惧。
周静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他看着刘禅,那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丝毫的倨傲和不屑,只剩下恐惧。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偏厅。
他甚至没有敢再多看一眼那份放在桌上的帛书——他的手,抖得太厉害,根本攥不住任何东西。
周静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偏厅里没人说话。
赵广、韩瑛、仓慈三人,都还没回过神来。
良久,赵广才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走到刘禅身边,挠了挠头,终于忍不住问道。
“陛下……那个……那个赵三……”
“他……他真的……是我们的人?”
……
第466章 “还债队”
刘禅闻言,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他抬起头,看向赵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你觉得呢?“
赵广一愣。
他看着刘禅那双深不见底的、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眼睛,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嗡”的一声炸开了。
他一下子明白了。
后背一阵发凉。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赵三是不是卧底,根本就不重要!
重要的是,从周静走出这间屋子的那一刻起,从他把那句话带回酒泉的那一刻起,黄华,会彻底怀疑他身边的每一个人!
他不敢再相信任何一个部下,不敢再做出任何一个决策。他会像一个得了臆想症的疯子,看谁都像是敌人,看谁都像是叛徒。
整个酒泉的军事体系,将从内部,从权力的核心,开始瓦解,崩溃!
这是一颗种在人心里的钉子。
比刀子还狠。
仓慈站在一旁,从头到尾,一言未发。但他后背已经湿透了。他再次庆幸自己当初在天水城下斩断杨秋帅旗的决定。
与这样的帝王为敌,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
黄华使者的闹剧,暂时告一段落。
夜幕降临,武威城渐渐从白日的喧嚣中沉静下来。
刘禅在书房之中,单独召见了韩龙。
这是自公审杨秋之后,两人第一次私下见面。
韩龙走进书房,没有了白日的桀骜不驯,也没有了被俘时的不甘。他沉默地走到书房中央,撩起衣袍,对着刘禅,重重地跪了下去。
一个结结实实,不带丝毫水分的响头。
刘禅没有让他起来,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想清楚了?”
“回陛下,臣……想清楚了。”韩龙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抬起头,眼睛里没了从前的暴戾,安静了许多。
刘禅点了点头。
他从书案上,拿起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卷宗,递了过去。
“这是从杨秋府上查抄的财物清单。粮食八万石,金银器物,装了整整二十车。”
“朕现在,交给你一个任务。”
韩龙双手接过卷宗,神情肃穆。
刘禅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内,缓缓响起,每个字都很重。
“你,带五百名西凉降卒,从这些粮食和财物中,取出一半。”
“沿凉州官道,一路西行,逐村,逐镇。”
“将被杨秋掠夺的物资,亲手,归还给那些被他欺压过的百姓。”
刘禅停顿了一下,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每到一处,你,必须亲自下马,走到那些百姓面前,向他们,鞠躬道歉。”
“你要亲口告诉他们,这些物资,是从哪里来的。也要告诉他们,你,叫韩龙。”
“告诉他们——”
“韩家的人,会还债。”
韩龙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刘禅,那双眼睛里,瞬间充满了血丝。
他的嘴唇在抖,双拳攥得死紧。
让他去还钱,还粮,这没什么。
但让他,以韩家二公子的身份,去向那些曾经被他视为蝼蚁的平民百姓,鞠躬,道歉……
这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这是在诛心!
但他对上刘禅的目光,心里最后那点挣扎就散了。
他明白了。
陛下这是在给他机会。
一个让他,也让整个韩家,与过去彻底切割,重新做人的机会。
良久,良久。
他重重地,将头磕在了冰冷的地砖上。
一字,一顿。
“臣……”
“遵旨。”
帐外,负责守夜的韩瑛,将里面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他缓缓地转过身,背对着书房的方向,抬起头,望向夜空中那轮清冷的弯月。
然后,他无声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那口浊气,带走了他心中最后的一丝担忧,也带走了压在韩家数代人身上,那沉重的、名为“割据”的枷锁。
……
韩龙领命退出后,刘禅独坐在书房之中。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夹着沙土味的夜风吹进来,他清醒了不少。
他望着窗外的夜空,脑中已经在盘算下一步。
凉州,已经基本平定。
曹叡那边,也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
接下来,就该轮到……
刘禅的目光,转向了遥远的东南方。
相父的回信,算算时间,也应该快到了。
那封决定大汉未来数十年国运的“鲜卑策”,也不知,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
黎明时分的武威城,还沉浸在灰蒙蒙的晨雾之中。
“吱呀——”
沉重的西城门被缓缓推开,发出冗长而疲惫的呻吟。一支特殊的队伍,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缓缓驶出城门。
队伍的最前方,是十辆装得满满当当的四轮马车。车上堆积如山的,是刚刚从杨秋府库中查抄出来的粮食与财物。阳光尚未穿透晨雾,但那些金银器皿在微光下偶尔折射出的光芒,依旧刺痛了许多人的眼睛。
跟在车队之后的,是五百名沉默的西凉降卒。他们没有穿戴汉军的制式铠甲,依旧穿着自己那身破旧的皮甲,脸上带着茫然、忐忑,以及一丝连他们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名为“新生”的微光。
这支队伍,有了一个新的番号——“还债队”。
韩龙走在队伍的最前方,他的身形挺得笔直,但没人看到,他那双紧紧握着缰绳的手,手背上青筋鼓起。
刘禅站在城门口,亲自为他送行。
一名白毦兵托着一面崭新的旗帜,快步走到刘禅身前。旗帜是玄色的,上面用金线绣着四个大字:
大汉还债。
刘禅亲手接过旗帜,走到韩龙面前,将那根沉甸甸的旗杆,递到了他的手中。
“去吧。”刘禅的声音很平静,“你不是为朕去做这件事,是为韩家,为凉州,也为你自己。”
韩龙接过旗帜,手指抖了一下。那旗杆的重量,远比他想象的要沉重得多,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站在刘禅身旁不远处的兄长,韩瑛。
韩瑛没有说话,只是对着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一个点头,胜过千言万语。
韩龙吸了一口气,一把将大旗插在马鞍上。他没有再回头,只是用力一抖缰绳,嘶哑着嗓子,发出了他踏上这条赎罪之路的第一个号令。
“出发!”
……
第467章 跪着来求和
车队在晨雾中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五百名降卒迈开脚步,沉默地跟随着他们的主将,跟随着那面在晨风中微微招展的玄色大旗,朝着荒凉的西部官道,渐行渐远。
他们的身影,最终消失在了官道尽头的迷雾之中,再也看不见了。
还债队离开的同一天,午后。
一骑快马,如同离弦之箭,从东方的官道上卷着烟尘,疯了一般冲向武威城。
那名斥候在冲到城门口时,已经耗尽了力气。他没能稳住身子,直接从马背上滚了下来,摔在地上,人事不省。
当他被抬进太守府时,刘禅正与仓慈、韩瑛等人在沙盘前推演接管张掖、酒泉的后续事宜。
斥候被放在一张临时搬来的担架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他的双腿,因为长时间保持着同一个骑马姿势,已经肿胀得如同两根发面的柱子,根本穿不进军靴,只能用布条胡乱包裹着。
“快!拿姜汤来!”刘禅皱了皱眉,立刻吩咐道。
他没有去管那封被斥候用油布包裹、死死攥在怀里的信件,而是亲自从侍从手中接过一碗姜汤,半蹲下身,用汤匙撬开斥候的嘴,一勺一勺灌了下去。
温热的姜汤顺着喉咙流下,那名昏迷的斥候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呻吟,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当他看清眼前之人竟是天子时,挣扎着便要起身行礼,却被刘禅一把按住。
“躺着,什么都别说。”刘禅按着他的肩膀,语气不容商量,“你的任务完成了。接下来,好好休息。”
他命人将斥候抬去后院最好的厢房,叮嘱军医立刻诊治。做完这些,他才回到案前,拿起那封还带着斥候体温的信件。
信封的火漆,用的是丞相府最高等级的龙纹玄铁印。
刘禅用小刀割开封口,抽出了里面的信纸。
信是相父诸葛亮的亲笔。那熟悉的瘦金体字迹,一如既往地沉稳。
信的内容,分为三部分。
第一部分,是对刘禅提出的“鲜卑策”的回应。
诸葛亮的措辞,极为谨慎。他先是肯定了此策的石破天惊,随即笔锋一转,指出了其中蕴含的巨大风险。
“……此策可行,然须拿捏分寸。鲜卑犹如烈火,引之烧敌可也,若纵之过甚,终将反噬。臣以为,纵虎需有缚虎之策,驱狼亦需备好猎枪。在与轲比能的信中,切勿露出我大汉的任何印信、名号,务必以‘匿名情报’的形式传递,并暗示此情报乃曹魏内部欲颠覆曹叡之势力所为。如此,真假难辨,进退皆有余地,纵使将来事泄,我大汉亦可置身事外……”
刘禅读到此处,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笑了一声。
相父果然老辣!
自己只想着如何利用轲比能,却忽略了事败之后的退路。而诸葛亮却连这最坏的一步都替他想好了,甚至还设计了一出“曹魏内斗”的戏码,让轲比能去猜,去疑,从而将大汉彻底摘干净。
这一手,高明!
他暗自点头,继续往下看。
信的第二部分,汇报了长安前线的最新态势。
“……臣已遵陛下之意,命魏延、王平、姜维等将,于潼关之外广设疑兵,伐木为旗,扬尘作势,旌旗绵延三十里,鼓声昼夜不绝。司马懿被这声势所慑,果然龟缩于潼关之内,不敢出战。其营寨深沟高垒,斥候不出,显然已决心死守。”
看到这里,刘禅皱了皱眉。司马懿的反应在他预料之中,但这老狐狸越沉得住气,越不好对付。
果然,诸葛亮接下来的话,证实了他的担忧。
“……然,据我军在河东的细作密报,魏帝曹叡亲征的十五万大军(今已缩减至八万,另有七万被急调回防河北,抗击鲜卑),正在快速向潼关集结。其先锋部队已至华阴,预计十日之内,八万大军即可全部抵达。届时,司马懿得此强援,必将一改颓势,与我大军在关前决一死战。一场恶战,在所难免。”
十日。
刘禅的手指,在“十日”这两个字上轻轻敲击着。
时间,不多了。
他将信纸翻到了最后一页,也是让他的心跳骤然加速的一页。
这是信的第三部分,是诸葛亮提出的一个关键补充。
“……若要让议和的筹码最大化,令曹叡在坐到谈判桌前,便已在心理上彻底被压垮,我大汉需要在曹叡抵达潼关之前,制造一场足以震动天下的、决定性的军事胜利。”
刘禅的呼吸,在这一刻屏住了。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诸葛亮在信中用朱笔圈出的那个地名。
“臣以为,此战之目标,非攻城,非拔寨,而在——奇袭潼关外围的魏军粮草转运总站,华阴仓!”
华阴仓!
这三个字,刘禅的目光钉在了纸面上。
他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诸葛亮在信中,详细阐述了华阴仓的战略价值,写得极为详尽。
“此仓位于华阴县城以南、秦岭北麓的一处隐秘山谷之中,乃曹魏关中防线的命脉所在。仓内储存着曹叡亲征大军半数以上的粮草,据估算,约四十万石!仓城由司马懿的心腹将领郭淮之弟郭镇,亲率三千精锐虎贲卫守卫,四面环山,峭壁耸立,地势极为险要,仅有一条狭窄谷道可供出入。”
“若此仓被焚毁,集结于潼关的八万魏军,将在三日之内陷入断粮绝境!”
信的末尾,诸葛亮的字迹比前文更重,几乎要透过纸背。
“届时,曹叡将不得不做出选择:要么,让他的八万大军饿着肚子与我军死战;要么——”
“跪着,来求和!”
“啪!”
刘禅猛地将信纸拍在了桌案上。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眼睛亮得吓人。
好一个“跪着来求和”!
好一个丞相!
华阴仓若被毁,等于一刀砍断了曹叡的脊梁骨!这不仅仅是一场军事上的胜利,更是对曹魏君臣心理上的致命一击!
……
第468章 那是鬼门关
但那股狂喜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刘禅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睁开眼,快步走到墙边,扯下那幅关中军事地图,铺在书案上。
他拿起一截炭笔,在地图上华阴仓的位置,重重地画了一个圆圈。
然后,他的手指,开始沿着潼关、华阴、蓝田、武关等地标,反复推演着进攻的路线。
风险,极大。
华阴仓位于潼关后方,正面有司马懿的重兵集团层层设防。从长安方向正面强攻,无异于以卵击石,绝无可能。
那么,迂回?
刘禅的目光转向南方。从武关方向出兵,绕道南阳,再北上进入秦岭……路途太过遥远,动辄上千里,大军未至,曹叡的援军早就把潼关围成铁桶了。而且,如此大规模的军事调动,根本不可能瞒过魏国的耳目。
奇袭,奇袭……关键在一个“奇”字。
必须是一支精锐小部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华阴仓,一击得手,远遁千里。
可路在何方?
刘禅的目光在地图上反复逡巡,眉头越锁越紧。秦岭山脉如同一道天然的、无法逾越的屏障,将关中与南方彻底隔绝。除了几条主要的栈道关隘,其余皆是猿猴难渡的绝壁。
就在他苦思冥想,几乎要陷入死局之际,他的目光,突然落在了地图上华阴仓南面,一处几乎被山峦的等高线所淹没的标记上。
那里,画着一条细如发丝的虚线。
那条虚线,蜿蜒曲折,从秦岭深处一个名叫“太白谷”的隐秘山口延伸而出,一路穿过重重山岭,最终,它的尽头,恰好通向华阴仓南面的万丈悬崖。
在线条的旁边,用极小的字,标注着三个字。
“古栈道(废弃)”。
刘禅的手指停在了那条虚线上。
他盯着那条线,一动不动。
周围的声音好像全没了,只剩自己的心跳。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转向一旁的仓慈,声音有些发哑。
“太白谷古道,你知道多少?”
仓慈茫然地摇了摇头。他凑到地图前,仔细辨认了半天,才迟疑地说道:“回陛下,臣……臣只听说过‘太白谷’这个地名,似乎是秦岭深处的一处无人山谷。至于这条古道……臣从未听说过,也从未听闻有人走过。此地山势险恶,恐怕早已荒废百年,不复为路了。”
刘禅的表情暗了暗。
然而,就当他准备放弃这条线索时,站在另一旁的韩瑛,却像是想起了什么。
他犹豫了一下,向前一步,躬身道:
“陛下,臣……臣没有走过这条路。”
“但是……”
他话头一转。
“臣听家父提过一桩旧闻。当年,西凉马超起兵攻潼关时,曾与家父有过密谋。马超曾派遣一支数百人的小股精锐部队,试图寻找一条可以翻越秦岭、从南面偷袭曹操后方的密道。”
“那支部队,据说走的,就是这条太白谷古道。”
“只是,那支部队最终因为山路太过艰险,死伤惨重,不得不中途折返。但据说,他们确实走通了一小段路,并且确认,这条古道的尽头,的确可以抵达华阴附近。”
韩瑛停了停,补充道:“家父说,那条路,极险!大部分路段,都是在悬崖峭壁上开凿出来的,仅容单人侧身通过。其中更有数处栈道早已腐朽断裂,需要徒手攀援绝壁,脚下便是万丈深渊,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非绝顶悍勇、且不惜命之人,绝无可能走通!”
书房之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韩瑛描述的那幅恐怖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
刘禅听完,沉默了。
他低着头,一言不发,目光再次落在那张地图上,落在那条细如发丝的、代表着死亡与希望的虚线上。
没人说话。
良久,良久。
刘禅慢慢笑了。
那种笑,韩瑛和仓慈都太熟悉了。
每次这位皇帝要做出什么疯狂决定之前,都是这个表情。
他伸出手,拿起那支炭笔,在地图上,“太白谷古道”那几个字的位置,重重地,画下了一个圈。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在韩瑛、仓慈,以及早已按捺不住、满脸兴奋的赵广脸上,一一扫过。
“朕,需要一千个不怕死的人。”
他的声音很轻。
在场几个人却都觉得后背发凉。
众人还没回过神来,刘禅已经开了口。
“朕,要亲自去烧了华阴仓。”
全场,死寂。
仓慈的脸刷地白了。
韩瑛张了张嘴,又合上,愣在原地说不出话。
而赵广,则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直接从椅子上“蹭”地一下弹了起来,他瞪大了眼睛,指着刘禅,嘴唇哆嗦着,几乎是吼了出来:
“又……又来了!”
皇帝,又要亲自去犯险了!
“又……又来了!”
书房内,书房里的安静被这句话打破了。
赵广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他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太大,带翻了身后的胡床。木头砸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双眼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他几步冲到书案前,双手按住桌面,盯着刘禅。
“陛下!武威诈城,您已经冒了一次天大的险!您是大汉的天子!不是敢死队的斥候!”
赵广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喘着粗气,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急。
“如今凉州尚未完全平定。杨秋刚除,人心浮动。黄华的使者还没走远。这四周全是不安分的豺狼!您不能再这么赌了!这大汉的江山,全系在您一个人身上。您若有个三长两短,这盘棋就彻底成了死局!”
赵广说完,喘得厉害。
仓慈站在一旁,脸色难看。
他没有说话。他紧紧抿着嘴唇,双手垂在身侧,拳头攥得发白。作为降将,他深知自己的身份。他刚刚归降,根基未稳。这时候跳出来指责天子的决策,极容易被视作僭越。
但他额头上全是汗,手也在抖。
疯了。
这位年轻的皇帝,简直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韩瑛没有赵广那么激动。他皱着眉,大步走到那幅关中地图前,盯着那条代表太白谷的虚线。
“陛下。”韩瑛开口了。声音低沉,透着刺骨的寒意。“赵将军说得对。您不能去。”
韩瑛伸出手指,点在虚线的一端。
“太白谷古道,臣听家父说过。那根本就不是路。那是鬼门关。”
……
第469章 司马懿生性多疑
他的手指顺着虚线,缓缓向东滑动。
“悬崖绝壁。深不见底。常年不见天日。谷底全是毒瘴和沼气。吸入一口,半日内便会七窍流血而死。”
手指停在虚线中段。
“还有毒蛇猛兽。那些畜生没见过人,根本不怕火。更可怕的是山洪。秦岭的气候变幻莫测。一场暴雨下来,谷底的水位能在半个时辰内暴涨三丈。根本没有地方可以躲。”
韩瑛转过身,直视刘禅的眼睛。
“陛下。一千人进去。能活着出来一半,就算奇迹。这还只是行军的折损。等你们走出太白谷,面对的将是华阴仓的三千精锐虎贲卫。这根本不是奇袭。这是去送死。”
书房里没人说话了。
只有残烛的火苗在风中摇曳,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刘禅安静地坐在书案后。
他没有打断赵广的咆哮。也没有反驳韩瑛的分析。他一动不动地听着。
等他们都说完了。等书房里的回音彻底散去。
刘禅缓缓站起身。
他绕过书案,走到三人面前。他的目光很平静。
“都说完了?”刘禅的声音很轻。
三人一愣。
刘禅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他扫了一眼在场的每个人。
“既然你们都觉得朕不能去。好。”
刘禅点点头。
“那诸位告诉朕。除了朕亲自去,谁能带队走通这条路?”
一句话。
直接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赵广张了张嘴,刚想说“我去”,刘禅看了他一眼,他把话咽了回去。
刘禅走到赵广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你?赵广。你勇猛有余。但你缺乏独立指挥大规模奇袭的经验。太白谷里,步步杀机。遇到断崖怎么搭桥?遇到毒瘴怎么避险?遇到魏军暗哨,是杀是留?你能在瞬息之间做出最正确的决断吗?你不能。你只会带着兄弟们死磕。”
赵广的脸涨得通红,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他知道,陛下说的是事实。
刘禅转过头,看向仓慈。
仓慈退了半步。
“仓将军。”刘禅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犀利。“你刚刚归降。武威的凉州兵服你。但这一千名铁鹰锐士,是大汉最精锐的底牌。他们只认天子和相父。你带不动他们。更何况,你尚不足以托付如此机密的任务。这不是不信任。这是兵家大忌。”
仓慈低下头。汗顺着脸颊滑下来。他抱了抱拳,没再说话。
刘禅最后走到韩瑛面前。
“韩瑛。你熟悉凉州地理。你懂兵法。但你从未踏足过秦岭深处。你不知道秦岭的雨是什么样的。你也不知道华阴仓的守军有多难缠。最关键的是……”
刘禅停了一下,提高了声音。
“这支奇袭部队的指挥者,必须具备三个条件!”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绝对的决断力!在绝境中,即使牺牲一半人,也要毫不犹豫地把另一半人带向目标的冷血!”
“第二,对新式武器的绝对精通!猛火油怎么用?怎么引爆才能烧毁四十万石粮草?你们谁比朕更清楚?”
刘禅放下手。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在任何情况下,都能代表大汉,做出政治决策的权力!”
刘禅的声音在书房内回荡,震得窗棂都在嗡嗡作响。
“如果华阴仓烧不了。如果遇到了曹叡的主力。如果需要立刻改变战略,甚至放弃奇袭转为死战。谁能做主?谁敢做主?”
他盯着三人。一字一顿。
“除了天子本人。没有第二个人。”
书房里安静下来。
赵广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韩瑛闭上了眼睛。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知道,刘禅说的是对的。这是一场豪赌。而能上牌桌的,只有这个年轻的皇帝。
仓慈依旧低着头。但他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他彻底被折服了。
刘禅没有给他们继续悲伤的时间。
他转过身,大步走到地图前。拔出腰间的定国刀,刀尖重重地戳在地图上。
“朕意已决。不容再议。”
四个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现在,听朕的部署。”
三人浑身一震,立刻挺直了腰板。
刘禅用刀尖在地图上划了一道弧线。
“朕亲率一千名铁鹰锐士。精锐中的精锐。不带重甲。不带辎重。每人只携带轻装备、干粮和猛火油。”
“从武威连夜东进。穿越秦岭太白谷古道。奇袭华阴仓!”
刀尖在“华阴仓”三个字上重重一点。划破了羊皮地图。
“仓慈!”刘禅厉声喝道。
仓慈猛地跨前一步。单膝跪地。“臣在!”
刘禅收回刀。
“你率领所有凉州降军,镇守武威。维持秩序。”
“黄华的使者刚走。凉州各部都在观望。武威是我们的根基。绝不能乱。”
刘禅走到仓慈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朕不在的时候,你就是武威的主人。谁敢闹事。谁敢煽动叛乱。不管是谁。不用请示。”
刘禅的声音很冷。
“你替朕,压住他们。杀无赦。”
仓慈身子一颤。他抬起头,迎上刘禅的目光。
将一座新占领的重镇,将上万大军的指挥权,甚至生杀大权,全部交给一个刚刚归降的将领。
这是何等的魄力。
仓慈眼眶红了。他把头重重磕在青砖上。
“臣领命!城在人在!城破臣死!”
刘禅点点头。刀尖转向地图的东方。
“韩瑛!”
“臣在!”韩瑛单膝跪地。
“你率三千西凉骑兵。向东移动。进入天水郡。与赵统的五千铁鹰锐士汇合。”
刘禅的刀尖在天水和长安之间画了一个圈。
“你们的任务,是造势。”
“做出大军东进的假象。把旌旗拉长。把战鼓擂响。在马尾巴上绑上树枝。扬起漫天尘土。把声势造得越大越好。”
“让司马懿那个老狐狸以为,朕要从西面,配合诸葛丞相,夹攻潼关。”
刘禅冷笑了一声。
“司马懿生性多疑。他看到你们的动静,一定会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正面防线上。他会死守潼关。他绝对想不到,朕会从他的眼皮子底下,绕到他的背后。”
……
第470章 那是全城唯一的水源!
韩瑛抱拳领命。
但他没有立刻起身。他犹豫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刘禅。
“陛下。臣有一个问题。”
“说。”
韩瑛的声音干涩。
“若……若陛下在太白谷,出了意外。臣……该如何?”
这个问题一出,书房里没人敢吭声。
赵广猛地转过头,怒视韩瑛。“你胡说什么!”
韩瑛没有理会赵广。他死死盯着刘禅。这是他作为一个统帅,必须问的问题。大军无主,必生大乱。他必须知道底线。
刘禅沉默了。
他没有发火。他静静地看着韩瑛。
良久。
刘禅缓缓抬起手。解开了腰间的玉带。
他从玉带上,解下了一枚玉佩。
那是一枚羊脂白玉。没有龙纹,只刻着一只展翅的玄鸟。
这不是传国玉玺。那是代表国家正统的信物。
这是大汉天子的私印。是刘备留给他的遗物。是只有天子最亲近的近臣、诸葛亮、赵云等寥寥数人,才认得的个人身份标识。
刘禅握着玉佩。玉石贴着掌心,冰凉。
他走到韩瑛面前,摊开手。
“拿着它。”刘禅的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
韩瑛双手发抖。他不敢接。他知道这枚玉佩意味着什么。这是天子的遗嘱。
“拿着!”刘禅加重了语气。
韩瑛咬了咬牙,双手捧过玉佩。
玉佩冰凉,韩瑛却觉得烫手。
“如果朕回不来。”刘禅看着韩瑛的眼睛,一字一顿。
“拿着这个。去找相父。”
“他看到这枚玉佩。就会明白一切。”
刘禅转过身。背对着三人。
“他会知道怎么做。他会带着你们退守汉中。他会稳住大汉的江山。”
“大汉可以没有朕。但不能没有相父。”
韩瑛眼泪掉了下来。他把玉佩贴在胸口,重重磕头。
“臣……遵旨!”
刘禅最后转向了赵广。
赵广已经站了起来。他站得笔直,双眼通红。
“你。”刘禅看着他。“跟朕一起走。”
赵广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猛地跨前一步。重重地一抱拳。甲叶撞击,发出刺耳的爆音。
“臣在!陛下在!”
赵广的声音嘶哑。
“陛下不在!臣先死!”
刘禅瞥了他一眼。眉头微皱。
“少说这种晦气话。”刘禅冷冷地打断了他。
“朕不要你死。朕要你活着回来。”
刘禅走到三人中间。环视着他们。
他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
“朕给你们三个任务。”
“守住凉州。迷惑司马懿。接应朕撤退。”
“少了哪一样。这盘棋就崩了。大汉的国运就断了。”
刘禅拔出定国刀。刀身反射着烛光。
“诸位。大汉的兴亡。拜托了!”
仓慈和韩瑛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单膝跪地。拔出腰间佩剑。
“臣等!万死不辞!”
出发前的最后一个时辰。
武威城的夜风变得更加凛冽。
刘禅没有休息。他换上了一身黑色的劲装。没有穿铠甲。只在胸前和后背绑了护心镜。
他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
他带着赵广,走进了太守府后院的地牢。
地牢里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排泄物的腥臭味。墙壁上的火把发出幽暗的红光,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水滴从石头缝隙里渗出来。滴在水洼里。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在最深处的一间牢房里。杨秋缩在角落的干草堆上。
他已经被单独关押了几天。有饭有水。但他整个人已经彻底废了。
头发像枯草一样纠结在一起。眼神涣散。形如枯木。他每天都在恐惧中度过。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被拉出去砍头。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
不急不缓。
杨秋猛地打了个哆嗦。他像一只受惊的耗子,拼命地往墙角缩。
火光照亮了牢门。
刘禅的身影出现在铁栅栏外。
赵广举着火把,站在刘禅身后。火光映照着刘禅面无表情的脸。
杨秋看到刘禅的瞬间,喉咙里发出一声变调的惨叫。
他以为是来杀他的。
“陛下!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杨秋连滚带爬地扑到铁栅栏前。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铁柱。把头磕得砰砰作响。
“罪臣知错了!罪臣再也不敢了!求陛下开恩!留罪臣一条狗命吧!”
他的声音凄厉。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糊满了那张肮脏的脸。
刘禅没有说话。
他静静地看着杨秋。眼神里没有怜悯。也没有厌恶。只有一种看待工具的冷漠。
他蹲下身,隔着铁栏杆看着杨秋。
“杨秋。”刘禅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杨秋不哭了。他浑身发抖,看着刘禅。
“你在凉州二十年。”刘禅问道。“华阴仓的地形。你知道多少?”
杨秋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刘禅。大脑一片空白。
华阴仓?
他问华阴仓干什么?
但他很快反应了过来。求生的本能被激活了。
“知道!罪臣知道!”杨秋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
“罪臣五年前……五年前奉魏国之命。押送过一批粮草到华阴仓!罪臣去过!罪臣记得!”
杨秋的语速极快。生怕说慢了一个字,脑袋就会搬家。
“华阴仓是魏国在关中西线的核心粮仓!建在一处三面环山的山谷里!”
“仓城是石头砌的!墙很高!只有北面一条路可以进出!那条路很窄!两边都是悬崖!”
刘禅的眼神微微一闪。
“内部布局。”刘禅吐出四个字。
杨秋拼命点头。他松开铁栏杆。趴在地上。
“罪臣画!罪臣画给您看!”
他四下摸索。没有笔。没有纸。
他抓起地上的一块黑炭。那是火把掉落烧剩的木炭。
他趴在肮脏的地面上。手抖得像筛糠。黑炭在石板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这里……这里是谷口。有两座箭塔。”
黑炭断了。杨秋根本不在乎。他用指甲掐住剩下的一小截黑炭,继续画。指甲磨破了,渗出血来。混着黑炭在地上留下暗红色的痕迹。
“进去之后。是一片大空地。这里是守军的营房。郭镇的虎贲卫就住在这里。”
“粮垛在后面!靠着山壁!一排一排的。全是石头垒的底座。上面盖着油布!”
“水源在这里!山壁下有一口暗井。那是全城唯一的水源!”
……
第471章 他真能走通太白谷?
杨秋画得极其仔细。他把每一个他能记住的细节都标了出来。暗哨的位置。巡逻的路线。甚至是粮垛之间的间距。
他卑微到了极点。他知道,这可能是他保住自己性命的最后筹码。
画完最后一笔。杨秋抬起头。满脸黑灰和血迹。
他讨好地看着刘禅。
“陛下。罪臣全说了。罪臣知道的全画在上面了!”
“求陛下……求陛下给臣一条活路!哪怕是去给大军倒夜香。喂马。罪臣都愿意!求陛下!”
刘禅看着地上的草图。
他伸出手。从怀里掏出一块白布。铺在地上。用炭笔迅速将地上的草图临摹了下来。
他的动作很稳。很准。
画完之后。刘禅将白布折叠好。塞进怀里。
他站起身,看着瘫在地上的杨秋。
什么都没有说。
什么也没说。
刘禅直接转过身。向地牢外走去。
“陛下!陛下!”
杨秋绝望地抓着铁栏杆。凄厉地嚎叫着。
“您答应过我的!您问完就给我活路的!陛下!”
赵广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举着火把,跟在刘禅身后。
牢门处的火光渐渐远去。
杨秋的嚎叫声在地牢里回荡。渐渐变成了绝望的呜咽。
他被榨干了最后的价值。
子时。
武威城北门。
天上没有月亮,连星星都被云层遮住了。
城墙上的火把被刻意熄灭了一半。北门陷入了一片昏暗之中。
风很大。吹得城楼上的旌旗猎猎作响。
“吱呀——”
沉重的包铁城门,被悄然打开了一道窄缝。只能容两人并肩通过。
一千个黑影。无声无息地在城门后集结。
没有火把。没有号角。没有战马的嘶鸣。
甚至连呼吸声都被压抑到了最低。
这是一千名精挑细选的铁鹰锐士。大汉最精锐的杀戮机器。
他们褪去了引以为傲的全覆式板甲。换上了轻便的深色皮甲。脚下穿的不是军靴。而是特制的草鞋。
草鞋在山地行军中不仅防滑,而且走在碎石上声音极小。
每个人都负重四十斤。
背上是十天的干粮。腰间盘着粗糙的麻绳。大腿外侧绑着锋利的短刀。
最致命的,是他们每个人背后,都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皮囊。
皮囊里装满了猛火油。
刺鼻的火油味在空气中弥漫。只要有一点火星。这一千人瞬间就会化作一团巨大的火球。
这是一支真正的敢死队。
刘禅走在队伍的中段。
没有天子旗号,没有龙纹战袍。
一身黑色劲装,混在队伍里。
他腰间挎着那把削铁如泥的定国刀。背后同样背着一个装满猛火油的皮囊。
皮囊的背带勒进了他的肩膀。很沉。
赵广寸步不离地走在他身侧。
赵广也没有穿重甲。但他手里提着一杆精钢打造的短矛。他就像一道钢铁的影子。死死护在刘禅身旁。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不停扫视着四周。
“出发。”
刘禅低声下达了命令。
没有回应。
一千人鱼贯穿过城门的窄缝。
他们踩在城外的碎石路上。草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皮囊里的猛火油随着步伐晃荡。发出沉闷的“咕咚”声。
两种声音混在一起,在夜里格外清晰。
队伍很快离开了城墙的阴影。
他们没有走官道。而是直接折向东南。一头扎进了秦岭外围的茫茫群山之中。
黑影一个接一个地被夜色吞没。
很快就看不见了。
武威北门城楼上。
仓慈站在女墙后。双手死死按着冰冷的青砖。
他看着那些黑影消失在视线尽头,站了很久没动。
夜风吹透了他的战袍。他没有动。
韩瑛从黑暗中走了出来。站到他身边。
两人并肩站着,望向秦岭的方向。
城楼下。城门被缓缓关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落锁。插栓。
武威城再次封闭。
“你说……”
终于,仓慈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干涩。
“他真能走通太白谷?”
仓慈没有称呼“陛下”。在这一刻。在面对这种近乎自杀的壮举时。所有的尊卑都失去了意义。
他只是在问一个男人。一个统帅。
韩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低下头。从怀中缓缓取出了那枚玉佩。
云层恰好在此时裂开了一道缝隙。一缕清冷的月光洒了下来。
韩瑛将玉佩在掌心翻转了一下。
羊脂白玉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玉上的玄鸟在月光下栩栩如生。
“他给了我这个。”
韩瑛的声音很轻。
他看着手里的玉佩,没说话。
“他把后事都交代了。”
韩瑛抬起头,看向秦岭连绵的黑色山影。
“这说明……”
“他自己。也不确定。”
仓慈的身体一震。
连天子自己都不确定能不能活着回来,还是走了进去。
疯了。真是疯了。
两个降将。站在城楼上。
他们讨论的不再是战术。不再是兵力。
而是一个根本性的问题。
这个把自己命押上去的皇帝,值不值得他们跟?
答案,其实已经在他们心里了。
城楼上的风越来越大了。
两人都裹紧了战袍。
他们没有再说话。各怀心事。在黑暗中,站了很久很久。
远方的秦岭黑沉沉地横在那里。
一千个人走了进去。
或者,被它吞噬。
一千名铁鹰锐士在太白谷古道的入口处集结。
夜色浓重,秦岭的轮廓趴伏在黑暗里,沉默而狰狞。风在山间穿行,发出呜咽般的低吼,卷起枯叶与沙石,拍打在每一个士兵冰冷的皮甲上。
入口隐藏在一片茂密得几乎无法通行的灌木丛之后。若非韩瑛事先提供的精确方位,即便大军在此地搜寻数月,也绝无可能发现这条通往地狱的捷径。灌木丛被拨开时,一股混合着腐烂泥土与陈年苔藓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像山脉本身呼出的一口浊气。
刘禅站在入口前,目光穿过黑暗,望向那道深不见底的缝隙。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
十名士兵立刻悄无声息地脱离队伍,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迅速在入口周围布设了隐蔽的警戒哨。他们是接应,也是这支孤军与身后世界唯一的联系。
其余的九百九十人,则在各自百夫长的带领下,分成了十九个小队,每队五十人,准备鱼贯而入。
……
第472章 埋头赶路
古道的入口狭窄得令人窒息。
两块巨大的、不知在此伫立了多少万年的山岩,彼此倾斜着,挤压在一起,只在底部留下了一道仅有三尺宽的缝隙。一个正常的成年男子,需要将身体完全侧过来,收紧腹部,屏住呼吸,才能勉强从中间挤过去。
赵广第一个走上前。他侧过身子,挤进了那道石缝。坚硬的岩石摩擦着他的皮甲,发出“嘎吱”的刺耳声响。他挤进去之后,立刻回过头,在黑暗中向刘禅伸出了手。
那只手宽大有力,手背上布满了老茧。
刘禅没有拒绝。他握住赵广的手,在那股力量的牵引下,同样侧身挤进了那道黑暗的石缝之中。
当最后一名士兵的身影也消失在石缝之后,那片茂密的灌木丛在风中轻轻摇曳,合上了入口,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一千名大汉最精锐的战士,连同他们的天子,就这样从人间蒸发了。
古道内部,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更加险恶。
前两个时辰的路程,还算平坦。队伍穿行在一条狭长的山谷底部,两侧是高耸的石壁,光滑得几乎没有落脚点。抬头仰望,天空被挤压成了一条狭窄而扭曲的亮线,冰冷的星光从那“一线天”中洒落,却无法驱散谷底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脚下是亿万年来山洪冲刷形成的鹅卵石河床,走在上面,“咯吱”作响。除了这单调的脚步声,和山谷中回荡不休的风声,再无其他声响。整条古道压抑得透不过气,像一条通往九幽的甬道。
所有人都沉默着,只顾埋头赶路。
从第三个时辰开始,道路毫无征兆地急剧攀升。
平坦的河床消失了,迎面而来的,是在石壁上开凿出来的简陋石阶,几乎垂直。这些石阶不知是何年何月所凿,历经了至少数百年的风吹雨打,早已严重风化。
士兵们的草鞋踩上去,脚下便会扬起一片碎石的粉尘。许多石阶的边缘已经剥落,变得圆滑而脆弱,稍有不慎,便会脚下打滑。
队伍中开始出现伤亡。
一名走在队伍中段的年轻士兵,在攀爬一处近乎九十度的陡峭石阶时,脚下那块本就松动的石头突然崩裂。他惊呼了一声,身体立刻失去平衡,向后仰倒。
“小心!”
他身后的同伴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抓,却只抓到了一片虚无。
那名士兵的身影在空中翻滚着,重重地摔在了三丈之下的另一层石阶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队伍立刻停了下来。
两名同伴迅速用绳索滑降下去,发现那名士兵还活着,但右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骨折了。他疼得满头大汗,脸色惨白,嘴唇被咬出了血,却死死地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他知道军令。
一名军医快速检查了他的伤势,用两块削平的木板和布条简单地固定住他的断腿。随后,一名身材魁梧的同伴将他背了起来,用绳索牢牢地捆在自己身上。
“撑住!”背着他的士兵只说了两个字,便咬着牙,继续向上攀爬。
伤员的重量,加上自身的负重,让那名士兵的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汗水很快湿透了他的背脊,但他没有停下,也没有抱怨。
队伍继续前行,沉默地,坚定地,将第一个伤员,如同一个沉重的十字架,扛在了所有人的肩上。
刘禅回头看了一眼那对在黑暗中艰难攀爬的身影,握着岩壁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
行军至第二天中午,队伍终于抵达了韩瑛口中提到过的,整条古道最凶险的一处天堑——“攀援绝壁”。
当队伍的前锋绕过一块巨大的转角岩时,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发出了压抑不住的惊叹。
那是一处高达十五丈,几乎与地面完全垂直的巨大悬崖。
崖壁如同被刀削斧劈过一般,光滑得令人绝望。上面没有任何可以称之为“路”的东西,只有一条由前人不知用何种毅力,在坚硬的岩石上强行凿出的、仅容一根手指将将抓住的窄槽。那条窄槽,如同恶魔的抓痕,蜿蜒着,向上延伸,最终消失在云雾缭绕的崖顶。
崖下,是深不见底的峡谷。
山风从峡谷深处呼啸着向上倒灌,吹得人站立不稳。翻涌的云雾如同沸腾的白色海洋,将崖下的一切都彻底吞噬。
一千人的队伍,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仰着头,望着那面仿佛直通天际的石壁,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撼与凝重。
刘禅走到崖边,向下看了一眼。
峡谷深处,隐约传来湍急的水声,如同远古巨兽沉闷的呼吸。仅凭声音判断,这处悬崖的落差,至少在百丈之上。
一个念头从他心底一闪而过:如果在这里失足……
后果,将是尸骨无存。
就在所有人都被这绝境震慑住的时候,赵广动了。
他二话不说,从背囊中取出一盘早已准备好的绳索,将一端熟练地在自己腰间系了个死结。绳索的另一端,绑着一个沉重的、闪着寒光的铁钩。
他走到崖壁前,抬头看了一眼那条几乎看不见的窄槽,吐了口气。
他没有任何犹豫。
徒手,攀上了崖壁。
他整个人贴在光滑的石面上,手指死死抠住那些仅有寸许宽的凹槽。他的脚尖,则踩着岩石上那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微小突起。
一寸,一寸地,向上攀爬。
他的动作并不快,但每一步都稳稳当当。
风在他耳边疯狂呼啸,吹得他束起的长发狂乱舞动,黑色的衣袍猎猎作响,像要把他从崖壁上拽下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仰着头,看着那个在垂直的石壁上,与天地抗争的渺小身影。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
终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赵广的身影翻上了崖顶。
片刻之后,他将那枚沉重的铁钩,狠狠地钉入了崖顶的岩缝之中,用力拽了拽,确认牢固之后,将绳索放了下来。
“上!”
……
第473章 怕啊,怎么不怕。
随着一声低喝,十名早已被挑选出来的、攀岩能力最强的铁鹰锐士,用同样的方式,一个接一个地攀上了崖顶。
他们在崖顶迅速建立了一个简易而高效的绳索系统,数条绳索被垂放下来,固定在崖壁的中间和底部。
一个通往生天的绳桥,就这样被搭建完成了。
攀崖的过程,持续了近四个时辰。
一千名士兵,背负着沉重的行囊,依次抓着冰冷而湿滑的绳索,在这面十五丈高的绝壁上,进行着一场与死神的拔河。
这是对体力、意志和技巧的三重考验。
出发前,刘禅下达了一道冰冷到骨子里的铁令:“行军途中,遇险坠崖者,不得呼救,以免暴露行踪,违令者,罪同叛国!”
当时,没有人理解这条命令的残酷。
现在,他们懂了。
第一个意外发生在攀爬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一名士兵因为长时间抓握绳索,手臂肌肉痉挛,手指一软,一下脱了手。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没有惊呼,没有惨叫。
他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像一片飘落的叶子,悄无声息地,坠入了崖下那片翻涌的云海之中。
周围的士兵,有的看到了,有的没有。看到的人,只是默默地移开了视线,咬紧牙关,更加用力地抓紧了手中的绳索,继续向上攀爬。
第二个意外,发生在一炷香之后。一名士兵脚下的岩石突然松动,他虽然抓紧了绳索,但身体的剧烈摆动,导致背上的猛火油皮囊撞上了坚硬的岩壁。皮囊破裂,刺鼻的火油洒了出来,沾湿了绳索。
他失去了抓握力,在湿滑的绳索上挣扎了几下,最终还是滑了下去。
他同样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在坠落的瞬间,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崖顶的方向。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遗憾。
当第三具身影,因为体力不支而松开双手,消失在云雾之中时,刘禅正站在崖顶。
他亲眼目睹了那名士兵的坠落。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沉默地,朝着那片吞噬了三条鲜活生命的云海,目送了片刻。
然后,他转过身,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继续前行。”
跟在他身后的赵广,却注意到,陛下那只刚刚从绳索上松开的手,因为过度用力,已经攥得发白,还在抖。
翻过绝壁,所有人都以为最艰难的一段已经过去。
然而,他们错了。
道路变得更加诡异和凶险。
古道从裸露的岩壁,一头扎进了一片从未被人类涉足过的原始密林。
树冠遮天蔽日,阳光被切成碎片。粗壮的藤蔓纵横交错,缠绕在树干与地面之间,形成了一道道天然的屏障。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腐烂的落叶与潮湿的泥土混在一起,发酵了不知多少年。
更麻烦的是,林中的毒虫和蛇类,多得超乎想象。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从队伍的最前方传来。
一名负责开路的士兵,一脚踩进了一堆厚厚的落叶里,下一刻,一条足有成人手臂粗细的花色蟒蛇,闪电般地从落叶下窜出,死死地缠住了他的小腿!
那蟒蛇的力量大得惊人,肌肉收缩间,士兵腿部的皮甲发出了“咯吱”的碎裂声。
“别动!”
他身旁的百夫长反应极快,没有慌乱。他大吼一声,手中的定国刀一闪,直接斩在了蛇的七寸上。
刀锋入肉,鲜血喷溅。那蟒蛇的身体剧烈地扭动了几下,缠绕的力量才渐渐松开。
被救下的士兵一屁股瘫坐在地上,脸色煞白,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小腿上,留下了一圈深紫色的恐怖勒痕。
刘禅快步上前,看了一眼那条被斩断的蟒蛇,又看了看周围阴森的密林,当机立断。
“传令!所有人,将猛火油涂抹在草鞋和裤腿上!”
士兵们立刻执行命令。他们解下背后的皮囊,将那刺鼻的、带着浓烈硫磺味的黑色液体,小心翼翼地涂抹在身上。
猛火油的气味虽然难闻,但对于蛇虫鼠蚁来说,却是最致命的警告。
队伍在涂抹了猛火油后,继续前进。果然,一路上再也没有受到蛇类的攻击,但那些无处不在的、色彩斑斓的毒虫,依旧让人防不胜防。
第三天夜里,队伍在一处干燥的山洞中暂时休整。
干粮已经消耗了大半。连续三天的极限行军,让这些铁打的汉子也感到了疲惫。他们又累又饿,但没有人抱怨。只是默默地靠着冰冷的石壁,啃着坚硬的干粮,抓紧一切时间恢复体力。
刘禅靠在山洞最深处的石壁上,闭目养神。跳动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掩不住满脸的疲惫。
赵广没有休息。他抱着那杆从不离身的短矛,守在洞口,警惕地注视着洞外漆黑的夜色。
山洞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暴雨。
豆大的雨点砸在树叶和岩石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密集声响,汇成了一片巨大的喧嚣。闪电偶尔划破夜空,将洞外狰狞的山影,映照得如同鬼魅。
“陛下。”
赵广压低了声音,走到刘禅身边。
“照这个速度,明天下午,我们应该就能翻过最后一道山脊。之后就是下山的路了,会快很多。”
刘禅“嗯”了一声,没有睁开眼睛。
山洞里很安静,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洞外震耳欲聋的雨声。
沉默了片刻,刘禅忽然问了一个与行军毫不相干的问题。
“赵广,你怕死吗?”
赵广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皇帝会突然问这个。他挠了挠头,随即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粗犷,也有些坦诚。
“怕啊,怎么不怕。”
他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将短矛横放在膝盖上。
“俺娘走得早,俺爹一个人把俺拉扯大。俺要是死了,就没人给他老人家养老送终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目光望向洞外那片被暴雨笼罩的黑暗。
“但比起怕死,俺更怕……更怕让我爹失望。”
“他是赵子龙。一辈子,都在护着先走的那位陛下。到了我这儿,护着您,也算是……没给赵家丢人。”
……
第474章 给朕烧成灰!
刘禅沉默了。
山洞里的气氛,因为这几句朴实的话,变得有些沉重。
良久,刘禅才低声说了一句。
“你爹,会以你为傲的。”
赵广没有接话。
他只是抬起手,用粗糙的袖口,用力地擦了擦眼角。然后,飞快地把脸转向了洞外的瓢泼大雨,好像不想让人看见他的表情。
第四天清晨,暴雨停歇。
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在湿漉漉的山脊上。刘禅带着他那支减员至九百九十六人的疲惫队伍,终于翻过了太白谷的最后一道山脊。
他站在山巅之上,向北眺望,一幅壮阔的画卷在眼前铺展开来。
脚下,是翻涌的云海,如同白色的波涛,在群山之间奔腾。
远处,秦岭北麓广袤的平原,如同绿色的地毯,一直铺展到天地的尽头。
一条银色的光带,在平原上蜿蜒流淌,那是被誉为母亲河的渭水。
而在更远的地平线上,一片灰色的、巨大的建筑群,在晨光与薄雾之中,若隐若现。
赵广深一脚浅一脚地爬上山巅,凑到刘禅身边,顺着他的目光向北望去。
下一刻,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满是风霜的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
“那……那就是……”
他的声音在颤抖。
“华阴仓?”
刘禅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山风吹动着他被划破了数个口子的黑色衣袍。他的目光死死盯住地平线上那个灰色的目标。
四十万石粮草。
八万魏军的命脉。
曹叡的脊梁。
大汉的国运。
全在那里。
刘禅缓缓抬起手,指向远方。
“目标,”
他的声音不高,但身后每一个铁鹰锐士都听得清清楚楚。
“在那。”
……
九百余名铁鹰锐士,如同一群融入了山影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沿秦岭南坡下行。他们的动作轻盈得不像负重的人,草鞋踩在枯叶与碎石上,只发出微不可闻的“沙沙”声。最终,队伍在华阴仓南面五里处的一片茂密树林中停下,迅速隐蔽集结,像是从未出现过。
林中光线昏暗,高大的松柏遮蔽了天光,空气里全是松针和湿泥土的味道。士兵们靠着粗糙的树干,迅速卸下背囊,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
刘禅靠在一块半人高的青石上,望着华阴仓的方向,一动不动。赵广站在他身侧,一声不吭。
“派五个人过去。”刘禅的声音很低,几乎与林间的风声融为一体,“我要知道里面的一切。活人,死人,耗子,都要算清楚。”
“是。”赵广一挥手,五名身形最矫健的斥候立刻从阴影中闪出,对着刘禅一抱拳,便如同五道青烟,迅速消失在林地深处。
等待,是战争中最煎熬的部分。
时间在这片压抑的寂静中被拉得无比漫长。士兵们三三两两地散开,各自寻找着自己的方式,来对抗这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与内心的焦躁。
没有人说话。
有的士兵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手指却在无意识地抚摸着腰间短刀的刀柄。有的则拿出磨刀石,一下,一下,用一种恒定的、几乎催眠的节奏,打磨着手中的兵刃。那“霍霍”的磨刀声,在寂静的林中显得格外清晰,像是在打磨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更多的士兵,则在默默检查着自己的装备。他们解开背上的皮囊,仔细查看猛火油的封口是否严密,又将盘在腰间的绳索一遍遍解开、盘起,确保在攀爬时不会出现任何致命的缠绕。
一名年轻的士兵从怀中掏出最后一块干粮,那是在出发前由军需官特制的、混杂了肉干与炒面的能量块。他小口小口地啃着,咀嚼的动作很慢,仿佛要从这最后一点食物中,榨取出全部的热量与慰藉。干粮被咬碎的“咔嚓”声,在这片绝对的安静中,显得有些突兀。
刘禅没有动。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靠在青石上,双眼微闭,呼吸均匀得像已经睡着了。
但赵广知道,陛下没有睡着。
他看到,刘禅那只搭在定国刀刀柄上的右手,拇指正无意识地、极有规律地摩挲着刀鞘上那道玄鸟的纹路。那是一个只有在极度专注、或者极度紧张时,才会出现的习惯性动作。
赵广默默地走到刘禅身边,将自己的水囊递了过去。
刘禅没有睁眼,只是摇了摇头。
两个时辰,像两个世纪一样漫长。
林地边缘的阴影一阵晃动,五名斥候如同鬼魅般返回,无声无息地跪倒在刘禅面前。
为首的斥候声音压得很低,但吐字清晰如钉。
“启禀陛下,已探明。华阴仓守军编制确为三千人,由魏将田豫统领。”
斥候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
“但其主力两千余人,已于五日前被调往潼关前线,增援司马懿。如今仓城之内,真正的精锐战兵,不足八百!其余两千余人,皆是负责搬运粮草的辎重兵与民夫,战力聊胜于无。”
刘禅睁开眼睛,目光一亮。
“南墙。”他只问了两个字。
“如您所料,南墙紧贴山体,峭壁险峻,魏军以为万无一失,故而并未设防。只在墙头有两座废弃的箭塔,连守卫都没有。他们做梦也想不到,会有人能从秦岭深处翻山而来!”
“很好。”刘禅站起身,从怀中掏出那张早已被他摩挲得起了毛边的、杨秋画下的华阴仓草图。
他将草图在青石上铺开,借着从林叶缝隙中漏下的微弱星光,又将斥候带回的最新情报,用一截炭笔飞快地补充了上去。
箭塔的位置、巡逻队的路线、辎重兵的营房分布……一个个关键的节点,被迅速标注出来。
一张清晰、致命的作战蓝图,在刘禅的脑海中飞速成型。
他抬起头,目光在赵广和几名悄然围拢过来的百夫长脸上一一扫过。
“计划如下。”他压低声音,语气却不容商量。
“九百人,分三组。”
“第一组,三百人。由赵广率领。”刘禅的目光落在赵广身上,“你们携带全部的猛火油,从南墙翻入仓城。记住,你们的目标只有一个——粮仓。直奔粮仓区,只管放火,不管杀人。用最快的速度,把四十万石粮草,给朕烧成灰!”
……
第475章 已经迟了
赵广重重一抱拳,眼中燃烧着嗜血的火焰:“末将领命!”
“第二组,三百人。”刘禅指向一名身材精悍的百夫长,“由你率领。绕行至仓城北门外。记住,是城外。在南墙火起之后,你们的任务,就是堵死北门!不许一个魏兵逃出去,更不许一个援兵冲进来!给朕把那里变成一座坟墓!”
那名百夫长单膝跪地,声音沉稳:“遵命!”
“第三组,三百人。由朕亲率。”刘禅的声音沉了下来,“我们作为预备队,在南墙内侧接应。随时支援任何一个方向。如果魏军反扑南墙,我们顶住。如果北门压力过大,我们就从背后捅穿他们的阵型!”
部署完毕,刘禅抬起手腕,看了一眼天色。
“行动定在三更天。那是人最疲惫,警惕性最低的时候。”
他收起草图,重新坐回那块青石上,再次闭上了眼睛。
“养足精神。接下来,没时间睡觉了。”
等待的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无数倍。
当远处华阴县城的方向,隐隐约约传来三更天的梆子声时,那声音仿佛一道命令,瞬间唤醒了整片沉睡的树林。
刘禅睁开了双眼。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格外亮。
没有战前动员,没有豪言壮语。
他只是站起身,对着黑暗中那三百个已经蓄势待发的影子,低声说了一个字。
“动。”
三百名由赵广率领的铁鹰锐士,如同被赋予了生命的鬼魅,悄无声息地脱离了林地的掩护,向着远处那道在夜色中如同巨兽脊背般的城墙轮廓,疾速摸去。
华阴仓的南墙高约两丈,由巨大的山石垒砌而成,墙体粗糙,布满了可供攀爬的缝隙。对于这些在秦岭绝壁上都如履平地的铁鹰锐士来说,翻越这道墙,不过是家常便饭。
数十条绑着铁钩的绳索,被无声地甩上墙头。铁钩死死地卡在墙垛的缝隙中。
士兵们抓着绳索,手脚并用,动作敏捷如猿猴,只用了短短数十息的时间,便悉数攀上了墙顶。
第一个翻过墙头的士兵,刚一落地,便撞上了一个人。
那是一名起夜的魏军民夫,睡眼惺忪,还未完全清醒。他看到眼前突然多出来一个黑影,吓得浑身一激灵,张开嘴便要大喊。
然而,他的声音只在喉咙里打了个转。
一只铁钳般的大手,已经从黑暗中伸出,死死捂住了他的嘴。紧接着,一股冰冷的、撕裂般的剧痛,从他的后心传来。
一把短刀从背后干净利落地没入了他的心脏。
那民夫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睛瞪得滚圆,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挣扎,都在这一瞬间被彻底终结。
尸体被无声地放倒在墙根的阴影中,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赵广是第二个翻下墙头的。他对着身后的弟兄们做了一个“渗透”的手势,三百名锐士立刻如同水银泻地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仓城内部的黑暗之中。
华阴仓的粮仓区,是一片由数十座大型木质仓房组成的庞大建筑群。这些仓房排列得异常整齐,密密麻麻,如同棋盘上的棋子。仓房之间的通道狭窄,仅容两辆运粮车并行,这样的布局便于搬运,却极其不利于防守。
赵广嘴角一撇。
他一挥手,三百名锐士立刻按照事先的分组,两人一组,飞快地散入各个通道。
他们从背上解下那沉甸甸的猛火油囊,按照刘禅的指示,将其分散挂在每一座仓房最粗壮的木质立柱和门框之上。
整个过程,安静得诡异。
士兵们的动作极轻,像是在一头沉睡的巨兽身上埋设陷阱。他们将一个个油囊挂好,又从怀中取出浸透了火油的麻绳,将这些油囊一个个串联起来,形成了一张巨大而致命的引火网络。
每一个动作,都不能出错。
每一次呼吸,都必须小心翼翼。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然而,意外,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刻发生。
一名年轻的锐士,在将最后一个猛火油囊挂向一座仓房高处的门框时,手上沾染的露水让他的手滑了一下。
那个装满了猛火油的皮囊,从他手中脱落。
“啪!”
油囊砸在坚硬的石板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皮革碎裂的闷响。
声音其实并不大。
但在此时此刻,在这死一般寂静的深夜里,这声闷响,却如同一道惊雷,骤然炸响在每个人的耳边。
附近巷道拐角处,两名手持火把、正在巡逻的魏军守卫,几乎在同一时间停下了脚步,猛地转过头来。
火把的光芒,划破黑暗,正好照在那名失手后僵在原地的锐士身上。
“谁!”
一声厉声断喝,如同刀锋,划破了深夜的安静。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就在那声断喝响起的瞬间,赵广动了。
他如同猎豹一般,从侧面的阴影中猛然窜出。他手中的元戎弩,甚至没有抬起到标准的瞄准位置,只是凭着感觉,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扣动了机括。
“嗡——”
一声微不可闻的机括闷响。
一支闪着寒光的钢制短矢,撕裂空气,后发而至。那名刚刚开口喝问的魏军守卫,话音未落,咽喉处便爆开一团血雾。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双手捂住自己的脖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风声,轰然倒地。
另一名守卫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他眼睁睁地看着同伴在自己面前倒下,那种恐惧比任何战场厮杀都要深。
他唯一的念头,就是逃跑,就是尖叫,就是将这地狱般的一幕公之于众!
他惊恐地转身就跑,嘴巴已经张到了最大,那足以惊动整个营寨的警报尖叫,已经冲到了他的喉咙口。
然而,他只跑出了三步。
另一支钢矢,从他侧后方的黑暗中呼啸而来,从他的太阳穴射入,强大的动能带着他的整个身体,将他活生生地钉死在了旁边一座仓房的木柱之上!
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那声即将脱口而出的尖叫,永远地凝固在了他那张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上。
但是,已经迟了。
……
第476章 曹叡的脊梁骨,断了。
那声石破天惊的“谁”,已经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巨石,激起了致命的涟漪。
不远处的守军营房里,火把开始一盏盏亮起。
“有刺客!”
“敌袭!敌袭!”
凄厉的喊声,急促的脚步声,甲叶的碰撞声,从四面八方,潮水般地向着粮仓区的方向涌来。
赵广咬了咬牙。
潜入,已经失败。
那就强攻!
“点火!”
他不再有任何犹豫,扯开嗓子,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了这两个字。
“全部点火!”
这声命令,如同得到了赦免的信号。
三百名一直压抑着杀戮欲望的铁鹰锐士,同时从怀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火折子,吹亮,然后狠狠地按在了身边那根浸透了猛火油的引火绳上!
“轰——!”
火焰,沿着那张遍布整个粮仓区的死亡网络,飞速蔓延开来!
数息之间,数十座木质仓房同时烧了起来!
猛火油的恐怖爆燃特性,与堆积了数十年、早已干燥无比的巨木,形成了一种恐怖的共振效应。火焰不再是跳动的火苗,而是变成了冲天而起的、狂暴的火柱!
“轰隆隆——!”
一座座仓房在烈焰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然后轰然倒塌。灼热的气浪如同海啸一般,向着四面八方疯狂席卷,将空气都烧得扭曲起来。
整个华阴仓,在一瞬间,从一座寂静的粮仓,变成了一座巨大无比的、吞噬一切的熔岩地狱!
四十万石粮草,曹魏八万大军的命脉,开始在这场人为制造的天灾之中,化为乌有,化为灰烬。
冲天的火光,将整个夜空都烧成了触目惊心的赤红色。方圆数十里之内,都能清晰地看到那根仿佛要将天都捅个窟窿的巨大火柱。
仓城之内,彻底陷入了一片末日般的混乱。
睡梦中被惊醒的守军、民夫、辎重兵,如同无头苍蝇一般,从各处的营房中涌出。他们有的还试图提着水桶去救火,但那点可怜的水泼在猛火油形成的火墙上,连一丝青烟都无法激起,反而被瞬间蒸发的热浪烫得满脸水泡。
更多的人,则是在绝望中只顾着逃命。他们在狭窄的通道中互相拥挤,互相践踏,哭喊声、惨叫声、求饶声,与木料爆裂的“噼啪”声混杂在一起,谱成了一曲死亡的交响乐。
魏将田豫从睡梦中被亲兵强行拖起,他甚至来不及穿上鞋子,赤着脚冲出营房。当他看到眼前那片火海地狱般的景象时,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粮……粮仓……”他的嘴唇哆嗦着,面如死灰。
“将军!快走吧!南墙有敌军杀进来了!”亲兵焦急地拉扯着他。
“反击!给我就地反击!”田豫如梦初醒,他嘶吼着,拔出佩剑,试图组织起残余的兵力进行抵抗。
但一切都太晚了。
就在他试图集结部队的时候,仓城的北门方向,突然传来了一阵更加密集的惨叫声和兵刃交击声。
刘禅派出的第二组铁鹰锐士,已经如约堵死了北门。他们利用狭窄的门洞地形,用元戎弩组成了一道死亡火力网,将所有试图从北门外逃的魏军,全部射杀、堵截在了城内。
与此同时,仓城的南墙之上,火光映照下,无数黑色的身影如同天降神兵,翻墙而入。
刘禅亲率的第三组预备队,终于入场了!
他手持定国刀,一马当先,在火光的映照下,与田豫组织的、不足五百人的残余守军,展开了一场短兵相接的、惨烈无比的巷战。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
或者说,那根本不是一场战斗,而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当田豫亲眼看到最后一座粮仓也在烈焰中轰然倒塌,化为一堆无法挽回的焦炭时,他心中最后的侥幸与抵抗意志,也随之崩塌。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四十万石粮草在他手中被焚毁,即便他今天能侥幸逃脱,魏帝曹叡也绝不会放过他。
绝望之下,他嘶吼一声,带着身边仅剩的百余名残兵,不再试图突围,而是疯了一般地冲向了防备最薄弱的东墙。他们用血肉之躯,硬生生撞塌了一段年久失修的土墙,从破口处仓皇北逃,向着潼关的方向,狼狈而去。
刘禅没有下令追击。
一个丧家之犬,不值得他浪费任何一点兵力。
他站在已经化为一片火海的华阴仓中央,脚下是滚烫的、被烧得发红的土地。漫天飞舞的火星与灰烬,如同黑色的雪,纷纷扬扬地落下。
头顶那冲天的火光,将他的面孔照得通红,火光在他眼底跳动。
刘禅转过身,看向浑身浴血、却掩不住兴奋的赵广,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收拢人马,清点伤亡,走原路,立刻撤回太白谷。”
他的声音很稳。
“朕要在司马懿反应过来之前,彻底消失在秦岭之中。”
说完,他抬起头,望向北方,望向那座决定天下归属的雄关。
他像是透过黑夜,看到了那个即将被断粮消息逼入绝境的曹魏君王。
曹叡的脊梁骨,断了。
华阴仓的大火,如同长了翅膀的灾厄信使,飞一样地向四面八方传播。
最先得到这噩耗的,并非身处潼关帅帐的司马懿,而是驻扎在潼关外围,负责前沿侦察与警戒的魏将郝昭。
黎明时分,天际还是一片混沌的铅灰色。他麾下的哨骑在巡逻时,发现东方天际有一片不正常的暗红色在跳动。起初,他们以为是山民烧荒,并未在意。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那抹暗红色非但没有熄灭,反而越烧越大,最终把半边天都烧红了。紧接着,一道粗壮的黑色烟柱冲上云霄,在晨风中翻滚扩散,遮住了大半个天。
第一批哨骑疯了一般地飞马回报。当他们冲进郝昭的营帐,嘶哑着嗓子喊出“将军,华阴方向……走水了”时,郝昭的第一反应是不信。
“胡说八道!”他一把将手中的兵书摔在案上,厉声呵斥,“华阴仓在我军腹地,距离此地近百里,更有三千精锐驻守,层层关卡,固若金汤!什么样的敌人能从天上掉下去放火?”
……
第477章 斩!
然而,他的斥责声未落,第二批、第三批哨骑接踵而至。他们带回了同样的消息,并且描述得更加详尽,更加恐怖。他们说那火不是寻常走水,火柱高达数十丈,整个山谷都烧成了一座熔炉。他们说黑烟里夹着粮食烧焦的气味,隔了几十里都闻得到,呛得人想吐。
当第四名哨骑连滚带爬地冲进帐中,几乎是哭着禀报,说他亲眼看到华阴仓的石头城墙都在烈火中烧得通红、开裂、崩塌时,郝昭终于信了。
他踉跄着冲出营帐,抬头望向东方。
那道黑色烟柱贯穿天地,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他的脸色一下子灰败下去,像脚下踩的灰。
完了。
郝昭的脑海中,只剩下这两个字。
消息以一种滚雪球般的速度,继续向内传递,最终,撞进了潼关的帅帐。
帅帐之内,气氛原本肃穆。司马懿正与数名刚刚抵达的、曹叡御驾亲征的先锋部队将领会面。这些将领皆是曹魏宗室或心腹重臣,一个个盔明甲亮。他们正围绕着如何布置防线、如何迎接圣驾等事宜,与司马懿进行着最后的商讨。帐内炭火烧得正旺,茶香袅袅,一切都显得有条不紊。
就在此时,帐帘被猛地一把掀开,一名探马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头盔都歪到了一边。他甚至来不及顾及礼仪,直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嗓子哑得几乎变了调。
“大都督!不好了!华阴仓……华阴仓失火!粮草……粮草尽毁!”
这句话砸进帅帐,所有人都愣住了。
帐内一下子安静得能听见炭火的噼啪声。
正在说话的将领们全停了嘴,笑容僵在脸上。端茶的侍从,身体僵在原地,手中的茶壶倾斜,滚烫的茶水流淌出来,烫到了手也毫无知觉。帐内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
司马懿的手中,正端着一杯刚刚沏好的热茶。
茶水在青瓷杯中,正以一种微小的、却清晰可见的幅度,剧烈地晃动着。茶水一圈圈荡开,撞在杯壁上又弹回来。
那是他的手,在不可控制地、剧烈地颤抖。
他慢慢把茶杯放回案几上。
“叮。”
一声清脆的、金属与陶瓷碰撞的轻响,在这片寂静中格外刺耳。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聚焦在了司马懿的身上。
“怎么烧的?”
司马懿开口了。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
那名跪在地上的探马浑身一颤,他不敢抬头,只是哆哆嗦嗦地将从郝昭那里听来的、由田豫残兵带回的消息,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
“回……回大都督……据田将军麾下的残兵说……是从……是从秦岭……翻山过来的一支蜀军精锐……”
探马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人数……约莫千人上下……他们……他们走了一条……废弃了数百年的古道……”
司马懿缓缓闭上了眼睛。
帐内的烛火,在他的眼皮上投下两片深沉的阴影。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苍老面孔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惊慌,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他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那口浊气,仿佛带走了他身体里最后的一丝暖意。
“太白谷。”
他低声说了三个字,像是在对自己解释,又像是在咀嚼一个苦涩无比的名字。
“马超当年走过的路。”
他猛地睁开双眼。
那一瞬间,他眼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像是一个站在巅峰的老者,头一回被一个从未放在眼里的后辈,用他想都没想过的法子,打了个措手不及。
“刘禅……”
他缓缓地念出了这个名字,声音沙哑。
“好一个刘禅。”
“朕,低估你了。”
“朕”这个字,如同一个炸雷,在帐内所有人的耳边轰然响起。旁边的几名魏将先是一愣,随即面面相觑,脸上露出了惊骇与不可思议的神情。他们都清楚,大都督在极度震惊之下,竟出现了如此可怕的口误。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失态,而是一种潜意识深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野心,在防线崩溃的瞬间,泄露了出来。
但此刻,没有人敢深究这个细节。
华阴仓被焚的消息,在短短半天之内,如同一场无法控制的瘟疫,传遍了整个潼关守军。
八万魏军将士(加上司马懿在渭水之战后收拢的原有残兵),得知自己赖以生存的口粮被一夜之间烧掉了大半,军心立刻动摇了。
起初是小范围的骚动。
各营的角落里,开始出现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的士兵。有人偷偷计算着还剩下多少天的存粮,有人压低了声音,议论着是否该趁着蜀军还未合围,趁早向东逃跑。
紧接着,骚动变成了恐慌。
“咱们的粮草全被烧光了!不出三日,大家全都要饿死在这里!”
“听说蜀军有几十万!已经把咱们团团围住了!”
“司马老贼把咱们骗到这死地里来!他是想让咱们给他陪葬!”
各种谣言夹着恐惧,在军营里越传越广。士兵们互相看着,眼里全是疑虑。一些原本就心怀不满的降兵,甚至开始暗中串联,商议着哗变投敌。
整座潼关大营像一口烧干了的锅,随时可能炸开。
司马懿没有犹豫。
他没有安抚,没有解释。
他直接下令,将三名散布谣言、蛊惑军心的军士,当场拖出斩首!
三颗血淋淋的头颅,被高高地悬挂在营门之上,示众三军。三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挂在营门上,所有人都不敢再多说一句。
紧接着,司马懿下达了严酷的军令:军中再有交头接耳、议论军情者,斩!三人以上私自聚集者,斩!夜间擅离营帐者,斩!
……
第478章 华阴仓之失,臣作为三军统帅,难辞其咎。
一连串的“斩”字,带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所有躁动的士兵头上,暂时压住了那股即将爆发的混乱。
司马懿站在帅帐前,冷冷地看着远处那些重新恢复“平静”的营帐。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只是暂时的。
没有粮草的军队,就是一头被拔了牙的老虎。
最多,撑七天。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汉室故都长安城。
诸葛亮也收到了华阴仓被焚的消息。
这封信,比司马懿得到消息的时间,足足早了两个时辰。因为刘禅在下令撤退之前,便派出了一名最精锐的飞骑信使,携带捷报,走了另一条更为隐秘的山路,星夜兼程,先一步赶到了长安。
诸葛亮坐在灯火通明的帅帐之内,手中那柄从不离身的羽扇,正轻轻地摇动着。
他读完信报最后一行字,羽扇停了。
它就那样停在了半空中,良久,没有落下。
诸葛亮的目光,穿过厚重的帐帘,望向东方,望向潼关的方向。他的目光落在远处,久久没有收回。
“陛下……”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这一步棋,走得太险了。”
一千人孤军深入,翻越绝地,奇袭敌后。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是全军覆没,天子本人都可能死在秦岭深山里。
这种赌上国运的疯狂之举,已经完全超出了诸葛亮一生奉行的“谨慎”原则。
但随即,他的眼神变了。
说不上是欣慰还是酸涩,又或者都有。
“但……”
他将信纸缓缓放下,手中的羽扇,终于再次轻轻摇动起来。
“走成了。”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帐外。
“传令!”他的声音洪亮,不容迟疑。
“命魏延,亲率一万精锐,即刻拔营!连夜推进至潼关十里处下寨!”
“命王平,征发城中所有民夫,砍伐树木,将营火点得铺天盖地,营造出我军主力即刻便要总攻的态势!”
“命姜维,在营地边缘,架起五十面巨型战鼓!日夜不停,给本相狠狠地擂!鼓声不绝,人亦不歇!”
一道道命令,从诸葛亮的口中发出,迅速传遍了整个汉军大营。
是夜,潼关城内的魏军将士,彻夜未眠。
他们看到,城外汉军的营火,一夜之间向前推进了数十里,连绵的火光把夜空映成了红色,像是数十万大军已经兵临城下。
更要命的,是那鼓声。
“咚!咚!咚!”
鼓声沉闷有力,无休无止,穿过城墙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搅得人心神不宁,根本睡不着。
紧接着,汉军的投石机开始发动。
但投向城内的,并非致命的石块,而是一捆捆用布包裹的传单。
传单雪片般地从天而降,散落在潼关的每一个角落。士兵们捡起来一看,只见上面用粗大的黑字,写着同样一句话:
“华阴仓已灭,尔等口粮已断,何不早降?降者不杀,分田活命!”
这句话比城外的鼓声还管用。恐慌再也压不住了,在城内迅速蔓延开来。
潼关帅帐内,烛火摇曳,司马懿的影子在墙上晃动。
局面几乎崩溃,但司马懿没有乱。
他没有被城外的鼓声和传单所动摇。那都是诸葛亮的攻心之计,他看得出来。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立刻修书一封,用最高等级的八百里加急,送往洛阳方向,请求从最近的武库与粮仓,紧急调拨粮草驰援潼关。
第二件事,他下令全军即刻减半口粮。从明日起,每人每日只发一餐干饭,其余两餐,皆以稀粥代替。同时颁布铁律,敢有浪费一粒米者,立斩不赦。
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远水,解不了近渴。
洛阳的粮草,就算日夜兼程,最快也要十天才能运到。而他的军队,在减半口粮的情况下,最多也只能支撑七天。
他必须在七天之内,找到另一条出路。
他缓缓铺开那张早已被他摩挲得起了毛边的关中地图。手指在长安、潼关、华阴几个地名之间来回移动。
他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着。
进,是死路。退,亦是绝路。
难道,真的要困死在这座雄关之中吗?
就在司马懿焦头烂额,几乎陷入绝境之际,一个更坏的消息,传来了。
魏帝曹叡的御驾,亲至潼关。
黄龙大旗出现在潼关城楼上时,魏军将士爆发出一阵欢呼。在他们看来,天子的到来,就是希望的到来。
曹叡身披黄金锁子甲,头戴紫金冠,在数百名虎贲卫簇拥下走进帅帐。
然而,当他从司马懿口中,得知华阴仓被焚、八万大军即将断粮的噩耗后,他本就疲惫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说什么?”
曹叡的声音在颤抖,他盯着司马懿,像是没听懂。
当司马懿将事情的经过,沉痛地复述了一遍之后,曹叡的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下一刻,他彻底怒了。
“废物!一群废物!”
他猛地一脚踹翻了身前的案几,案上的文书、笔墨、茶具,稀里哗啦地滚落一地。他双眼赤红,如同暴怒的雄狮,在帅帐内疯狂地咆哮着。
“三千人!整整三千名精锐!守不住一个粮仓!朕养你们这群酒囊饭袋,有何用处!”
帐内的所有将领,全都噤若寒蝉,跪伏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曹叡的目光最终落在跪在最前方的司马懿身上。
“仲达!”
他嘶吼着,一步步走到司马懿面前,居高临下地指着他的鼻子。
“朕问你!”
“你的后方!你的粮仓!你就是这么给朕守的?!”
面对天子的雷霆之怒,司马懿没有辩解,没有推诿。
他缓缓地,将自己的额头,触碰到了冰冷的地面之上。
“臣,有罪。”
他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是在认罪。
“华阴仓之失,臣作为三军统帅,难辞其咎。陛下如何降罪,臣都甘愿领受。”
……
第479章 陛下,喝
他顿了顿,缓缓抬起头,直视着曹叡那双因愤怒而充血的眼睛。
“但臣恳请陛下,冷静思量。”
“如今,我军粮草只够支撑七日。鲜卑乱党在北方烧杀劫掠,蜀军在城外虎视眈眈,鼓声震天。若此时我军溃退,则关中尽失,长安不保,中原门户,将向蜀寇彻底洞开!”
“臣以为……当务之急,非是追究何人之责,而是……”
司马懿的声音,压得极低,极低。
每个字都说得很慢。
“议和。”
“议和”这两个字,如同两柄无形的铁锤,狠狠地砸在了曹叡的胸口。
他浑身剧震,猛地后退了一步。
他张了张嘴,想要怒斥,想要拒绝,想要将这个提出如此屈辱建议的老臣就地斩杀。
但那张开的嘴巴,最终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环顾帅帐之内,看着那些跪伏在地的将领们的面孔。
有人满脸恐惧。
有人一脸绝望。
更多的人面无表情,像是已经认了命。
没有一个人的眼里还有战意。
他再转过头,看向帐外。大魏的龙旗在寒风中无力地飘着,城外鼓声震天,火光漫天,衬得那面旗格外孤零零的。
良久,良久。
曹叡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两行泪顺着他的脸颊滑了下来。
那不是在哭自己的失败。
那是在哭大魏的国运。
他二十多岁,带着十五万大军御驾亲征,何等意气风发。如今出师未捷,却要在这座雄关里,向他最看不起的蜀汉低头。
这比刀剑加身还痛苦。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
“议和的条件……是什么?”
司马懿依旧跪在地上,额头触地。
他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他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在他手中。
它在千里之外的武威城中。
在那个年轻的蜀汉天子手中。
此刻的刘禅,正带着那支疲惫的奇袭部队,沿太白谷古道踏上归途。
身后是华阴仓的余烬,是即将崩溃的八万魏军。
前方,是一张即将摆开的谈判桌。
而他,将是唯一的庄家。
归途比去路更加艰难。
奇袭部队沿太白谷原路返回,全程六日。
来时,他们是揣着必死决心的孤狼,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体力与意志都处于巅峰。归时,那股紧绷的劲儿泄了,疲惫便从骨头缝里涌了出来,淹没了每一个人。
干粮在两天前就已耗尽。支撑着他们走下去的,只剩下沿途冰冷的山泉,和胸中那股足以燎原的骄傲。
队伍里,伤员越来越多。有在华阴仓巷战中负伤的,有在撤退时被乱石划伤的,更多的是因为体力透支,在湿滑的山路上摔伤的。
翻越那道名为“攀援绝壁”的天堑时,又有两名士兵因体力不支,失手坠入了云雾缭绕的深渊。队伍沉默地、麻木地继续向上攀爬。三条性命,成了这场不世奇功的注脚,永远地留在了秦岭深处。
但士气是高涨的。
每一个活下来的人,无论是健全的还是受伤的,眼里都带着光。他们或许步履蹒跚,或许衣衫褴褛,但他们的脊梁挺得笔直。
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刚刚做了一件将被千百年后的史官,用最浓重的笔墨,写进史书的壮举。
他们烧掉了曹魏的国运。
他们用一千人的代价,为大汉的天子,撬开了通往天下的门缝。
这种足以光耀门楣、荫及子孙的功绩,比任何食物和药物都更能激发人的潜力。
第六日黄昏,当那道熟悉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石缝终于出现在视线尽头时,队伍中响起了一片压抑的、粗重的喘息声。
走出太白谷,就像从一个阴冷的地狱,重返阔别已久的人间。
夕阳的余晖温暖而刺眼,照在每一个人苍白而肮脏的脸上。
山谷的入口处,早已不是他们离开时的荒芜景象。
数百名身披玄甲的铁鹰锐士,如沉默的松柏,肃立在山口两侧。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静静地看着这支从地狱归来的同袍。
在他们的身后,数十口巨大的行军锅一字排开,锅下烈火熊熊,锅里正熬着热气腾腾的肉粥。浓郁的肉香混杂着米香,在山风中弥漫开来,霸道地钻进每一个归来者饥肠辘辘的鼻腔。
那是一种食物的香气,更是一种家的味道。
看到这一幕,无数条在刀山火海中都未曾弯曲的铁血汉子,再也支撑不住。
“噗通!”
走在最前面的一个百夫长,双腿一软,直挺挺地跪倒在地。他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些冒着热气的行军锅,咽了好几口唾沫。
他的倒下,像一个信号。
“噗通!噗通!”
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地跪倒在地。
有人把脸埋进粗糙的双手,肩膀剧烈地耸动,发出压抑的呜咽。
有人仰天躺倒,四肢摊开,对着灰蒙蒙的天空,放声大笑,笑着笑着,眼泪就从眼角滚落下来。
更多的人,则是在沉默中嚎啕大哭。他们哭牺牲的同袍,哭这六天六夜非人的折磨,哭自己终于活着回来了。
赵广没有跪。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最大的一口锅前,从伙夫手中抢过一个足以当头盔用的陶碗,盛了满满一碗最浓稠的肉粥。粥面上浮着一层油花,大块的羊肉在滚烫的粥里翻滚。
他端着那碗滚烫的粥,穿过跪倒一片的人群,径直走到刘禅面前。
“陛下,喝。”
他的声音嘶哑,两个字说得异常艰难。
刘禅接过那碗粥。
碗沿烫得他差点脱手。他毫不在意,甚至来不及吹一口气,便仰起头,将那滚烫的肉粥一口气灌了下去。
“嘶——哈!”
灼热的粥汤顺着食道一路烧进胃里,那股久违的暖意把疲惫和寒冷全赶跑了。刘禅被烫得龇牙咧嘴,一张脸皱成了包子,眼泪都快下来了。
他把空碗递还给赵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
第480章 费祎?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赵广的肩膀。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那些或哭或笑的部下,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传令。”
“所有人,就地扎营,饱食三日,再行回城。”
“朕,请诸位,吃肉。”
回到武威,已是三日之后。
洗去了一身的征尘与血腥,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常服,刘禅感觉自己像是活了过来。
但还没等他喘匀一口气,三份来自不同方向的消息,便如同雪片一般,摆在了他的案头。
第一份消息,来自他不在期间,暂代武威军政的仓慈。
一份简短的竹简,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刘禅离开的这些天,武威城秩序井然,没有出任何乱子。仓慈展现出了惊人的治理能力,他不仅稳住了城中各方势力,甚至主动组织了部分归降的西凉兵和城中百姓,将之前被爆炸损毁的太守府前院,修缮一新。
更让刘禅意外的是,仓慈还在太守府前的广场上,搭建了一个临时的粮食发放点。每日开仓,向城中贫苦百姓发放定额的米粮。此举极大安抚了因杨秋暴政而惶惶不可终日的民心。
刘禅看完,笑了一下。这个仓慈,不仅是个将才,更是个帅才。他不仅懂军事,更懂政治。
第二份消息,来自东面天水方向的斥候。
韩瑛不负所托。他率领三千西凉骑兵,与赵统的五千铁鹰锐士汇合后,立刻在天水郡与关中平原的交界处,展开了一场声势浩大的疑兵之计。
数千骑兵在马尾上绑上树枝,在平原上来回奔驰,扬起漫天尘土,远远看去,旌旗招展,尘土遮天蔽日,像数万大军压境。
司马懿的注意力果然被死死地吸引在了西线。据斥候回报,潼关魏军的防线一再加固,所有的探马和斥候力量,都集中在了渭水一线,根本没有人察觉到,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一支幽灵般的部队已经悄然绕到了他们的身后。
第三份消息,最让刘禅感到欣慰。
韩龙的“还债队”,已经走过了三个村镇。
带回消息的信使,是一位跟随队伍的白毦兵。他向刘禅描述了其中一幕。
在一个叫“下辨”的小镇,当韩龙率领着插着“大汉还债”旗帜的队伍出现时,镇上的百姓起初充满了敌意和恐惧。他们手持棍棒和草叉,将韩龙等人团团围住,眼神像要吃人。
韩龙没有下令驱赶。
他翻身下马,独自一人走到人群面前。
他解下头盔,脱下铠甲,对着一位抱着孩子的白发老妪,“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当他抬起头时,额头上已经一片青紫。
“老人家,”韩龙的声音沙哑,“我韩家,对不起你们。”
说完,他亲自打开一口装满粮食的箱子,用手捧起一捧金黄的粟米,颤抖着,送到了那老妪面前。
那一刻,整个镇子都安静了。
老妪看着韩龙,又看看他手中的粮食,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涌出了泪水。
“百姓们起初不信,”信使说到这里语气急了些,“但当韩将军真的当着所有人的面鞠躬道歉,并亲手将粮食和财物分发到每一户人家时,他们的态度开始变了。有人哭了,有人骂了几句,但最后……最后都收下了。”
刘禅静静地听着。
韩龙这三个响头,比任何刀剑都有用。
这不仅是在为韩家还债,更是在为大汉,收拢凉州的人心。
然而,这三份消息,都比不上第四份。
诸葛亮的第二封急信,由一只最神骏的海东青,从长安直接送抵武威。
信是加密的,由玄铁印信封缄。
刘禅拆开信,只看了几行,眼睛便眯了起来。
丞相在信中报告,曹叡已经通过使者,向大汉正式传达了议和的意向。
使者是曹魏的散骑常侍,刘放。
这是一个以口才着称,在魏国朝堂浸淫数十年的老臣。他不仅带来了曹叡的亲笔信,更带来了一份措辞极为谦卑的“和谈国书”。
刘放的使团,此刻已经抵达长安城外,正在诸葛亮的大营之中等候。
信的末尾,是诸葛亮提出的问题,笔迹沉稳,却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激荡。
“议和的地点、时间,以及我大汉方面的谈判代表,恳请陛下定夺。”
书房里安静下来。
刘禅拿着那封信,在书案后来回踱步。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赵广、韩瑛、仓慈三人屏息静气,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他们都清楚,这封信的分量。
这不仅仅是一封信。
这是曹魏递上来的降表。
是数十年汉魏之争,大汉第一次,将敌人逼到了谈判桌前。
良久,刘禅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目光冷静得不像刚从死人堆里爬回来的人。
“回信。”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新的竹简,亲自提笔。
“地点,定在长安。”
此言一出,韩瑛和仓慈同时眼睛一亮。
长安!
汉室故都!
在这座城市里与曹魏议和,其本身,就是最强大的政治宣言!它向全天下宣告——汉室,回来了!
“时间,定在十日后。”
刘禅的笔尖在竹简上飞快划过。
“朕要赶回长安,亲自主持。”
这个决定,在众人意料之中。如此重大的国事,天子亲临,理所应当。
但刘禅写下的第三个决定,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大汉谈判代表,命光禄勋、领户部尚书,费祎,为正使。”
费祎?
为什么是费祎?
在所有人的认知里,这种两国交锋的重大场合,理应由丞相诸葛亮,或至少是姜维、魏延这种军功卓着的重将出马,才能镇住场面。
费祎虽是重臣,但终究是文官,是管钱粮的。让他去跟以口才闻名的刘放谈判,能行吗?
……
第481章 酒泉的崩溃,只是时间问题。
刘禅仿佛看穿了他们的疑惑。
他一边写,一边头也不抬地解释道。
“相父,乃国之柱石。他必须坐镇长安,以一人之势,镇住潼关外蠢蠢欲动的魏国大军,不可擅离半步。此为定海神针,动不得。”
“而费祎此人,看似温和,实则内秀于心,口才辩给,滴水不漏。更重要的是……”
刘禅笔锋一顿,在竹简上重重写下几个字。
“他对国库的每一笔账目,都烂熟于胸。”
他抬起头,冷冷一笑。
“议和,议和,议的是什么?议的是割地,是赔款!”
“谈判桌上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石粮食,每一两黄金,都是一笔账。这笔账,需要他费文伟,来替朕,一笔一笔地,跟曹魏算清楚!”
“朕要让曹叡吐出来的每一个子儿,都带着血!”
一番话说完,书房内鸦雀无声。
韩瑛和仓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
他们终于明白,这位年轻的天子,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曹魏留任何体面。
他要的,是敲骨吸髓。
回信送出后,刘禅立刻开始安排武威的后续事务。
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在太守府的正堂,当着所有归降将校的面,取出一方早已拟好的诏书,亲自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凉州先锋将军仓慈,忠勇可嘉,智略过人,于武威之战,立不世之功。兹特擢升为‘凉州都督’,总领凉州一应军政事务,钦此!”
诏书读完,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站在队列最前方的仓慈身上。
凉州都督!
总领军政!
这不是一个临时的任命,更不是一个虚衔。这是正式的封疆大吏!
从一个刚刚归降不到半月的降将,一步登天,成为整个凉州的最高主官。
这种破格的擢升,在整个大汉立国以来,都闻所未闻!
仓慈自己也彻底愣住了。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嘴巴微张,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直到刘禅亲手将那卷明黄的诏书递到他面前,他才如梦初醒。
他没有去接诏书。
他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将头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青砖之上。
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反复地磕头,一次,又一次,每一次都实实在在地磕下去。
刘禅没有阻止他。
他静静地看着仓慈,直到他磕完了九个响头,额头上已经一片血肉模糊。
“臣……”
仓慈抬起头,声音嘶哑,泪流满面。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感激,想说效忠,想说万死不辞。但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终只化作了一句无比沉重的话。
“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刘禅点点头,亲自将他扶起。
紧接着,刘禅宣布了第二项任命。
他将刚刚从天水召回的韩瑛,任命为凉州都督府长史,辅佐仓慈。
这个任命,同样意味深长。
仓慈,是新降的武将,在凉州军中根基深厚,但缺乏治理地方的经验。
韩瑛,是前西凉军阀韩德的家族继承人,在凉州豪强与士族中有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且深谙权谋与民政。
一个主军,一个主政。
一个武夫,一个士子。
一个新贵,一个旧族。
两人既能互相配合,又能互相制衡。
刘禅用两道任命,便在千里之外的凉州,搭建起了一个稳固得如同铁三角的权力架构。
临行前,刘禅处理了最后一件悬而未决的事。
张掖太守马遵。
在收到刘禅那句“太守免谈”的冰冷回复后,马遵吓得魂不附体,急忙又派出了第二批使者。这一次,姿态放得极低,几乎是跪着来的。
刘禅没有亲自接见他们。
他将这件事,全权交给了新任的凉州都督仓慈。
仓慈按照刘禅的授意,给马遵开出了条件:
一,交出张掖郡所有兵权,军队由都督府统一改编。
二,本人即刻携全部家眷,迁往汉中居住。
三,朝廷将授予其“归义将军”的虚衔,并给予每年千石的优厚俸禄,保其一生富贵。
条件传回张掖,马遵看着那份不容讨价还价的最后通牒,枯坐了一夜。
第二天,他含着泪,在降表上,盖上了自己的太守大印。
他别无选择。
至于酒泉的黄华,那三天的期限,早已过去。
黄华没有来武威请罪。
但据斥候回报,自从他的心腹使者周泰从武威回去后,黄华整个人就变得疑神疑鬼,几近疯魔。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他最信任的亲卫队长赵三,软禁了起来。他将赵三吊在水牢里,严刑拷打了三天三夜,反复逼问他究竟是何时投靠了刘禅。
可怜的赵三,从头到尾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根本就不是刘禅的人。
在被折磨得奄奄一息,却什么都招不出来之后,黄华终于信了。
但他信的不是赵三的清白。
他信的是,刘禅的手段,已经通天彻地,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身边哪个亲信是内鬼!
于是,他开始疯狂地更换身边的侍卫。
在短短五天之内,他连续更换了七名贴身侍卫。每一个被换掉的,都被他寻了个由头,投入大牢。
整个酒泉太守府,人心惶惶,风声鹤唳。
黄华的部下们,看着这个已经陷入癫狂的主君,心里都发了凉。
终于,有人受不了了。
两名校尉,在一个深夜,悄悄打开了军营的后门,带着自己手下最精锐的一千多名嫡系士卒,连夜出城,向着武威的方向,投降而来。
酒泉的崩溃,只是时间问题。
刘禅在听到这个消息时,笑了笑。
那颗他随手埋下的,名为“猜忌”的炸弹,正在按照他预想的节奏,在敌人的心脏里,一颗,一颗地,被引爆。
它的杀伤力,远胜千军万马。
一切安排妥当。
刘禅率领五百名最精锐的白毦兵亲卫,从武威出发,踏上了东归长安的征程。
途中经过天水时,他短暂停留了一日。
在天水城外的军营中,他接见了赵统和姜维。
……
第482章 让他,再等一天!
姜维向他详细汇报了前线的最新态势。
诸葛丞相的疑兵之计,效果显着。司马懿被那仿佛无穷无尽的“增兵”和昼夜不绝的鼓声彻底迷惑,将所有兵力都收缩在了潼关之内,深沟高垒,坚守不出,完全被牵制在了关中东大门。
同时,姜维还带来了一个额外的好消息。
华阴仓那场冲天大火,带来的冲击远不止于军事层面。
整个雍州的地方官场,都为之震动。
已经有三名立场本就摇摆的县令,在看到曹魏败势已定后,悄悄派了心腹,秘密联络了驻扎在长安的蜀军,表达了“弃暗投明”的意向。
大汉光复雍州全境,指日可待。
在天水停留的最后一个晚上,刘禅没有召见任何人。
他独自一人在营帐中,研究着他那份即将摆上谈判桌的“议和条件清单”。
跳动的烛火下,他用朱砂笔,将之前拟定的条件,又做了一些微调。
最核心的五条——割让雍凉全境、赔偿黄金十万斤、赔偿粮草百万石、开放边境所有关隘、送还所有被囚的汉室宗亲——没有改变。
但在这五条之外,他又用墨笔,在边上密密麻麻地添加了十几条新的条款。
“曹魏需将国之巧匠马钧、张超遣送至大汉。”
“曹魏需每年向大汉进贡战马三千匹、蜀锦万匹。”
“曹魏需将洛阳皇宫藏书阁中所有前汉典籍,悉数归还。”
……
这些条款,每一条都看似蛮横无理,但又并非完全不能商量。
这是谈判桌上最经典的策略:先漫天要价,然后在这些看似重要、实则次要的条款上,做出“巨大让步”,让对方在唇枪舌剑的交锋中,觉得自己“赢”了,从而在心理上,更容易接受那些真正要命的核心条款。
刘禅看着那份清单,满意地笑了。
他已经能想象到,当曹魏的使者刘放看到这份清单时,会是怎样一副精彩的表情。
十日后,长安。
当刘禅身披玄甲,骑着战马,穿过那座刚刚修缮完毕的、巍峨的城门时,整座长安城,沸腾了。
街道两旁,挤满了自发前来迎接的百姓。他们扶老携幼,踮着脚,伸长了脖子,只为一睹这位传说中“天降神兵”的年轻天子。
当那面代表着大汉皇权的黄龙大旗出现在街口时,人群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天子回来了!”
“万岁!大汉万岁!”
“陛下万岁!”
欢呼声震天动地,直冲云霄。无数百姓跪倒在地,泪流满面。
刘禅在城门口勒住战马,他没有立刻进城。
他回过头,望向西方。
那里,是他征战了数月的凉州。是黄沙漫天的战场,是尸骨累累的渭水,是深不见底的太白谷绝壁,是那场将黑夜烧成白昼的华阴仓烈焰。
关中深秋的空气灌进肺里,又冷又干。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东方。
那个方向,是壁垒森严的潼关,是穷途末路的八万魏军,和一张即将为他铺开的,决定天下未来走向的谈判桌。
诸葛亮一袭素色鹤氅,手持羽扇,早已等候在城门之内。
他身后,是姜维、魏延、王平……所有在关中的大汉将领,悉数在列。
君臣相见,目光交汇。
无需多言,一切尽在不言中。
诸葛亮看着那个在马背上,身形更显挺拔,眉宇间多了几分风霜与杀伐之气的年轻帝王,眼眶微微泛红。
他缓步上前,羽扇轻摇,微微躬身。
“陛下,一路辛苦。”
他顿了顿,面带微笑,接着说道。
“费祎已经在府中等您了。曹魏的使者刘放,也已经在城外驿馆,等了三天。”
刘禅翻身下马,将马缰随手丢给一旁的赵广。
他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脸上露出一个惫懒的笑。
“让他再等一天。”
刘禅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对着诸葛亮说道。
“朕要先洗个澡。”
诸葛亮一愣。
他显然没料到,在如此重大的历史时刻,这位刚刚立下不世奇功的帝王,归来后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
随即,他绑了一路的脸终于松了下来。
那笑越来越收不住,最后索性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
羽扇轻摇,笑声朗朗。
“好!臣,这就去回复他!”
“让他,再等一天!”
……
长安行宫的后院,秋日暖阳正好。
水汽蒸腾的巨大木桶旁,侍女们躬身退下,留下满室氤氲的草药香。刘禅赤着上身,将自己浸入温热的水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都被这水温,一点点地拔了出来。
这的确是一场真正的热水澡。
没有秦岭古道里的刺骨山泉,没有华阴仓火场边的滚烫烟尘。只有干净的热水,和从宫中库房里翻出来的、带着皂角清香的胰子。
他换上一身宽松的玄色常服,连头发都懒得束起,只是随意地披在肩上,赤着脚,踩在被太阳晒得温热的青石板上,走到后院那棵巨大的梧桐树下,寻了一张竹编的躺椅,整个人便陷了进去。
赵广像一尊铁塔,杵在一旁。他换下了那身浴血的黑甲,同样穿着一身寻常的武官便服,但那股子从战场上带回来的杀气,还是散不干净。
“陛下,风大,还是披件外袍。”赵广的声音瓮声瓮气,手里拿着一件厚实的狐皮大氅。
“不冷。”刘禅摆了摆手,眯着眼睛,享受着这久违的、什么都不用想的片刻安宁,“晒晒太阳,去去身上的霉气。”
赵广没再坚持,只是将大氅放在旁边的石凳上,自己则抱起那杆从不离身的短矛,在躺椅三步开外的地方站定,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后院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梧桐叶的“沙沙”声。
“说起来,”刘禅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懒洋洋的鼻音,“朕倒是想起武威城里,那个在东门摆摊的白胡子老头了。”
……
第483章 急的,是曹魏,不是我们。
赵广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陛下是说,那个卖羊汤的?”
“对,就是他。”刘禅咂了咂嘴,像是在回味,“一碗羊汤,汤色奶白,撒上一把葱花,配上两个刚出炉的胡饼。乖乖,那味道,比咱们军营里的大锅饭,强了何止十倍。”
赵广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了:“末将也记得。那老头的汤,确实地道。听说他家的羊,都是从草原上直接收来的,不用隔夜的。”
“等天下太平了,”刘禅半眯着眼睛,看着头顶被秋风染得金黄的梧桐叶,“朕要封他一个官。”
“封官?”赵广没跟上思路。
“对,”刘禅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就封他一个‘御厨’,专管朕的伙食。这总比在武威城门口吹冷风强。”
赵广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惊起了树梢上的一对鸟雀。他知道,陛下这是在放松。在经历了那场九死一生的奇袭之后,这位年轻的天子,需要用这种最接地气的方式,来确认自己还活生生地站在这片土地上。
但赵广更知道,陛下的这种“放松”,本身就是一种姿态。
行宫内外,侍从、宦官、前来请示的官员,来来往往,络绎不绝。他们经过后院时,脚步都会下意识地放轻,然后偷偷地,用眼角的余光,瞥一眼那位正躺在树下悠闲晒太阳的天子。
当他们看到皇帝陛下那副懒散惬意的模样时,一颗颗因为战事而悬着的心,都不由自主地落回了肚子里。
天子不急。
天子还有闲心跟侍卫聊哪家的羊汤好喝。
这说明,天大的事,也已经在陛下的掌控之中。
这种“不急”的气息,就像水一样,无声无息地从这座小小的行宫后院,向外渗透,向整座刚刚光复的长安城,蔓延开来。它比任何一道安民告示,都更能稳定人心。
一个时辰后,诸葛亮来了。
他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鹤氅,而是换上了一身朴素的青色官服,手中也并非羽扇,而是一沓厚厚的、用麻绳捆扎得整整齐齐的竹简。
“臣,参见陛下。”诸葛亮躬身行礼,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
“相父免礼,坐。”刘禅从躺椅上坐起身,指了指旁边的石凳。
诸葛亮依言坐下,将那沓沉重的竹简放在石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潼关前线军情、凉州后方抚恤、新降之兵的整编、长安城防的修缮、秋收粮草的调度……”他抬起眼,看向刘禅,“共有十三项要务,皆需陛下定夺。”
刘禅却没有先去看那些足以让任何一个君王都头疼的竹简。
他伸出三根手指,问了三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第一,从蓝田迁来的那些百姓,安置得怎么样了?”
“第二,如今长安城里的米价,是多少钱一石?”
“第三,北城墙的修缮,进行到哪一段了?”
诸葛亮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丝了然的微笑。他知道,这才是陛下真正关心的“要务”。
他从袖中取出另一卷小一些的竹简,摊开在石桌上,逐一作答。
“回陛下。蓝田迁来的七万三千余名百姓,已按照籍贯、宗族,分区安置于城南的临时坊区。蒋琬与董允二位大人正率领户部官吏,连夜为他们编户造册,预计七日内可以完成。所有人都已领到过冬的棉衣与十日份的口粮,无一人冻馁。”
“米价方面,自陛下大军光复长安以来,城中米价已从战时最高的八百二十钱一石,回落至今日的三百二十钱一石。臣已下令,从汉中调拨的三十万石平价粮,将于明日运抵。届时,米价有望进一步回落至两百五十钱左右,与成都持平,人心可安。”
“至于北城墙,在三万建设兵团的日夜赶工之下,主体部分已于昨日合龙。只是西北角的那座箭楼,因司马懿撤退时焚毁得太过彻底,地基损毁严重,重建所需的特制巨木与石料,尚需从秦岭南麓采办运送,工期可能会有所延后。”
刘禅静静地听着,一边听,一边缓缓点头。
当诸葛亮全部汇报完毕后,他才开口,语气不紧不慢。
“箭楼的事不急。先把城墙根的排水沟给朕挖好,挖深一点,挖宽一点。”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色,幽幽地说道:“关中入冬,必有大雪。朕不想等到大雪封城,雪水融化之时,看到一座泡在水里的长安城。城里要是积水成灾,遍地污秽,那比敌军攻破了城墙,还要麻烦。”
诸葛亮闻言,心中豁然一亮,随即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慨。
陛下这番话,表面上是在关心最琐碎的民生工程,可这番话若是传出去,传到那些有心人的耳朵里……
大汉天子,在刚刚经历了一场惊天豪赌,奇袭了敌军粮仓之后,他关心的不是如何乘胜追击,不是如何瓜分战果,而是长安城冬天可能会发生的积水问题!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大汉已经稳如泰山!稳到连修一条排水沟的余力,都计算得清清楚楚!
这是一种何等强大,何等从容的自信!
急的,是曹魏,不是我们。
“臣,明白了。”诸“亮躬身一拜,这一次,拜得心悦诚服,“臣立刻去办。”
与此同时,长安城南,专门用来招待各国使臣的驿馆之内,气氛却压抑得如同坟墓。
大魏散骑常侍刘放,已经在这里等了整整四天。
他觉得自己快要发疯了。
他不是没有耐心的人。作为一个在曹魏朝堂的惊涛骇浪中,沉浮了数十年的老臣,耐心是他最基本的生存技能。
但他从未经历过如此诡异的等待。
蜀汉这边,对他这位敌国使臣的礼遇,简直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第一天,他刚住进驿馆,礼部的一位主事便亲自登门拜访。那主事满脸堆笑,态度恭敬得近乎谄媚。他拉着刘放的手,嘘寒问暖,问他一路奔波是否劳累,问他驿馆的被褥是否舒适,睡得惯不惯。甚至还小心翼翼地询问,要不要换一床从成都运来的、最新款的蚕丝被。
……
第484章 你这个蠢货!你除了会给你爹丢人,还会干什么!
刘放强忍着心中的烦躁,礼貌地应付了过去。
第二天,光禄寺的一位少卿来了。他没有空着手,身后跟着十几名仆役,抬着食盒,直接在驿馆里摆下了一桌丰盛无比的酒席。那少卿说,这是诸葛丞相特意吩咐的,听闻刘大人乃是当世名士,又好杯中之物,特意从长安城最好的酒楼,寻来了新出的佳酿,请刘大人品尝。
刘放看着那满桌的珍馐美味,只觉得味同嚼蜡。
第三天,更离谱的事情发生了。太常寺的一位博士,竟然抱着一卷用锦缎包裹的古籍找上了门。那博士一脸虔诚,说听闻刘大人博览群书,乃是天下闻名的大儒,他最近在研读一卷前汉的古籍时,遇到了几处不解的经义,思来想去,觉得普天之下,恐怕也只有刘大人能为他解惑了。
刘放差点当场把那卷竹简砸在他脸上。
到了第四天,也就是今天,倒是没人来了。驿馆里安静得出奇,只有窗外传来的、长安街头的喧嚣。
刘放站在窗前,负手而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攻心之术。
用最体面的礼遇,和最无止境的等待,一点一点地,消磨他的意志,摧毁他的心理防线。他们把他像一尊神佛一样供起来,好吃好喝地伺候着,但就是不提半句正事。
这种感觉,比直接把他打入大牢,还要难受一万倍。
这就像一场看不见对手的角力,对方根本不出招,只是站在那里,微笑着看着你,任由你自己把自己的力气耗尽。
刘放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但知道归知道,他心里那根名为“焦躁”的弦,确实在一天天地绷紧,已经到了即将断裂的边缘。
更让他感到不安的,是窗外的景象。
这座驿馆的位置极好,正处于长安城的中心地带。推开窗户,整条朱雀大街的市井百态,便能一览无遗。
百姓们来来往往,脸上没有丝毫刚刚经历过战乱的恐慌与愁苦。
挑着担子叫卖的小贩,吆喝声清脆响亮,中气十足。
牵着孩子去私塾上学的妇人,一边走,一边还在絮絮叨叨地叮嘱着什么,神态安详。
街角的茶肆里,坐满了高谈阔论的文人士子,他们指点江山,激扬文字,仿佛这里不是刚刚易主的敌占区,而是自家安稳了数百年的后花园。
更远处,铁匠铺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富有节奏,充满了力量感。空气中,飘散着各家各户升起的炊烟,混杂着街边食肆里烙饼的香气,形成一种让人心安的、名为“生活”的味道。
一队队的汉军将士,精神抖擞地在街上巡逻。甲胄擦得锃亮,步伐齐整,看到有推车的老人上坡,还会主动上前帮着推一把。
刘放看着这一切,手指攥紧了窗框。
这哪里像一个刚刚打完几场伤筋动骨的大仗、国力已经到了极限的国家?
这与他出发前,与魏帝曹叡、与朝中重臣们共同得出的那个结论——“蜀汉亦是强弩之末,其急于议和之心,甚至比我大魏更甚”——完全背道而驰!
刘放第一次,对自己此前所有的情报分析,对自己赖以为生的政治判断,产生了深刻的怀疑。
他开始害怕,自己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建立在了一个完全错误的前提之上。
“大人!不能再等了!”
一个年轻而急躁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刘放回过身,只见他的副使,太常华歆之子,华表,正满脸通红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他们这分明是在羞辱我们!羞辱大魏!”华表年轻气盛,他一拳重重地捶在桌案上,震得茶杯“哐当”作响,“我等代表天子而来,他们却如此怠慢!叔父,我们不能再这么坐以待毙了!我现在就去丞相府,我要当面质问那诸葛亮,他究竟是何居心!”
“蠢货!”
刘放猛地一声厉喝,华表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快步走到华表面前,压低了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你给我站住!”
刘放死死盯着华表。
“你以为,诸葛亮不见我们,是在怠慢我们吗?”
“错!”
“他是在等!等我们自己乱了阵脚!等我们自己先沉不住气!”
“你现在这副样子冲到丞相府去大吵大闹,质问他为何怠慢大魏使臣?你猜他会怎么说?”
刘放冷笑一声,模仿着诸葛亮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哎呀,华大人息怒。我等绝无半点怠慢之意。这几日实在是城中事务繁忙,陛下又刚刚回銮,这才耽搁了。你看,这不刚一得空,我就派人来请您了吗?’——他会这么说!”
“然后呢?你闹也闹了,质问也质问了,最后还不是要乖乖地坐到谈判桌前?可到了那个时候,你已经把自己的底牌,把我们的焦躁和急切,清清楚楚地亮给了对方看!”
“这场谈判,还没开始,你就已经输了第一阵!”
“你这个蠢货!你除了会给你爹丢人,还会干什么!”
一连串的呵斥,如同冰冷的耳光,一巴掌接着一巴掌,狠狠地扇在华表的脸上。
他被骂得满脸通红,从脖子一直红到了耳根。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终只能低下那颗高傲的头颅,不敢再吱声。
刘放看着他这副样子,胸中的怒火也渐渐平息,只剩下一种说不出的疲倦。
他挥了挥手,疲惫地说道:“出去,让我在静一静。”
华表如蒙大赦,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当房门被重新关上的那一刻,刘放脸上那强撑起来的镇定,终于碎裂了一角。
他缓缓走到书案前,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要给潼关的陛下,写一封密报。
……
第485章 割让雍、凉二州全境
他要把在长安城的所有所见所闻,把蜀汉这种诡异的、胸有成竹的态度,原原本本地,报告给陛下。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上好的帛书,摊在案上,提起笔,饱蘸浓墨。
然而,就在笔尖即将触碰到那片洁白的帛书时,他的手,却控制不住地,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那支价值千金的狼毫笔,在他的手中,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一滴墨汁从笔尖滴落,在帛书上晕开一团黑渍。
他不是因为恐惧。
在官场沉浮一生,他早已见惯了生死。
他颤抖,是因为一个他甚至不敢去面对,却又不得不面对的、冰冷的事实——
出发前,司马大都督曾与他有过一次密谈。
大都督告诉他,潼关的存粮,在减半供给的情况下,最多,还能再撑三天。
今天是第四天。
这意味着,从昨天开始,那固守在潼关的八万大军,就已经在挨饿了。
三天之后,如果谈判还没有任何进展,如果蜀汉的粮草还不能运进潼关大营……
那八万精锐,将不战自溃。
夜,深了。
长安行宫的书房之内,烛火跳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射在身后的墙壁上,拉得很长,很长。
这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战前会议。
没有第三个人在场。
刘禅坐在书案之后,费祎则垂手肃立于下首。
“文伟,坐。”刘禅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臣不敢。”费祎躬身道。
刘禅笑了笑,没有勉强。他从书案最下层的暗格之中,取出一卷用锦盒精心保存的帛书,轻轻地放在了费祎面前的桌案上。
“看看吧。”
费祎心中一凛,他知道,正戏要来了。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锦盒,取出那卷帛书,缓缓展开。
帛书之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条款,字迹刚劲有力,正是出自天子亲笔。
但让费祎感到惊奇的是,这些条款,竟然是用三种不同颜色的墨迹书写的——朱砂的红,浓墨的黑,以及一种在烛火下闪烁着幽光的、金粉调和的墨。
“陛下,这是……”
“一份‘议和条件清单’。”刘禅的声音很平静,“也是明日,你与那刘放谈判的底牌。”
他伸出手指,敲了敲帛书。
“这份清单,分为三层。”
“最外层,是用朱砂写的那些。”刘禅的指尖,点在那些鲜红的字迹上。
费祎凑近了看。
“索要洛阳皇宫藏书阁,全部前汉典籍。”
“曹魏需每年向大汉进贡西凉战马三千匹。”
“赔偿汉中之战以来,我大汉所有军费开支,折合蜀锦十万匹。”
“遣送魏国将作营所有三级以上工匠,共计三百七十二人,入我大汉将作监效力。”
……
每一条,都堪称狮子大开口。
“这些,”刘禅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是用来‘让步’的筹码。”
“谈判桌上,你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些条款,一条一条地,狠狠砸出去,砸得那刘放满头是包,砸得他头晕眼花。”
“然后,在接下来的交锋中,你要装出万般无奈、千般不舍的样子,再‘忍痛割爱’地,一条一条地,把它们划掉。”
“你要让他觉得,他每一次的争辩,每一次的据理力争,都取得了‘胜利’。你要让他觉得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
费祎的眼神亮了。他瞬间明白了刘禅的意图。这是一种高明的心理战术,通过在次要问题上不断地“胜利”,来麻痹对手的神经,使其在面对真正核心的问题时,丧失警惕。
“臣,明白了。”
“中间层,是用墨黑写的那些。”刘禅的语气,陡然变得严厉起来,手指也从朱砂条款,移到了那些黑色的字迹上。
费祎的目光随之移动。
“曹魏需向大汉一次性赔偿黄金,十万斤。”
“曹魏需向大汉一次性赔偿粮草,一百万石。”
“曹魏需立刻开放与大汉接壤的所有边境关隘,允许两国商贾自由通商,互通有无,且不得征收任何额外关税。”
费祎的呼吸,微微一滞。
黄金十万斤,粮草百万石!
这已经不是敲骨吸髓了,这是在抽干曹魏的血!
“这些条款,”刘禅的声音里,带着不容商量的决绝,“你要给朕,死死地咬住,一个字都不能松口!”
“哪怕那刘放哭天抢地,哪怕他以撕毁和约、两国再起战端相威胁,你都不能退让半分!”
“因为这些东西,”刘禅猛地站起身,在书房内来回踱步,语气激昂,“是大汉未来三年,工业大生产的血液!是支撑我们与曹魏进行下一阶段竞争的根本!”
“没有这些黄金,汉中南山新发现的铁矿就无法大规模开采!没有这些粮草,我们从关中迁来的十万百姓就无法安心屯垦!马钧的将作监就要停工!我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对曹魏的‘技术代差’优势,就会被一点一点地磨平!”
“文伟,你告诉朕,这口气,我们能松吗?!”
“不能!”费祎被刘禅的情绪所感染,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很好。”刘禅重新坐下,情绪也平复了下来,“记住,这些是底线,是核心利益,寸土不让。”
费祎重重地点了点头,将每一条都牢牢记在心里。
“那么,这最后一层……”他小心翼翼地问道,目光落向了帛书的最后一页。
那里,只有一行字。
一行用金粉写就的、在烛火下闪烁着幽冷而高贵光芒的字。
刘禅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他,自己看。
费祎深吸一口气,将帛书翻到了最后一页。
他凑近了,借着烛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清了那行金粉写就的短句。
下一刻,他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剧烈一震!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刘禅,眼里全是不敢相信。
那行字,写的是:
“割让雍、凉二州全境。”
……
第486章 笑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费祎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作为户部尚书,掌管着大汉的钱粮与版图,天下的九州十三郡,每一处山川,每一座城池,都早已在他的脑海中,化作了精准的数字和利弊的权衡。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行字背后,意味着什么。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干涩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陛下……雍州,或可得。”
他艰难地组织着措辞。
“司马懿放弃长安,退守潼关,此举已等同于放弃了整个雍州。曹魏在渭水以西的实际控制力,已近乎崩溃。让他们在国书上割让雍州,不过是承认一个既成的事实,想来……刘放虽然会百般推诿,但最终还是会答应的。”
“但……凉州……”
费祎紧紧地皱起了眉头。
“陛下,曹魏,实际上早已失去了对凉州的控制。自我军在渭水大破韩德、彻里吉联军之后,整个凉州的局势,便已明朗。如今仓慈将军总领凉州都督府,韩瑛为长史,正在替我们,一寸一寸地,接管凉州全境的军政。”
“我们要他们割让一个,他们本就守不住,也早已不属于他们的地方……”
他抬起头,眼中写满了困惑。
“岂非……多此一举?”
“哈哈……哈哈哈哈!”
刘禅忽然笑了。
他看着费祎,那双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名为“智慧”的光芒。
“文伟,你说的都对。”
“凉州的土地,不管曹魏割不割,事实上,它都已经是我们大汉的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点了点那行在烛火下闪烁的金粉字迹。
“但朕要的,不是土地。”
“朕要的,是曹魏在国书之上,白纸黑字地,向全天下承认——凉州,是我大汉的领土。”
“这,叫‘法理’。”
刘禅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费祎。窗外是沉沉的夜色,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如同铁锤,重重地砸在费祎的心上。
“有了这份法理,日后,任何人——不管是心怀不轨的羌人,是野心勃勃的鲜卑人,还是哪个在凉州当地不安分的地方豪强——只要他胆敢在凉州的地界上,搞出任何一点事端,那么,朕出兵平叛,便是名正言顺,天经地义!”
“而且……”
他缓缓转过身,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道。
“朕还要在这份条约里,加上最后一条。”
费祎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接下来听到的,将会是比割让雍凉全境,更加石破天惊的东西。
果然。
刘禅一字一顿地说道:
“曹魏,承认大汉为天下正统。”
费祎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他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这场议和的终极目标,从来就不是什么割地,也不是什么赔款!
刘禅要的,是在全天下的面前,让曹魏,亲手扒下自己身上那件“禅让”而来的皇袍,亲口承认,自己是“伪朝”!承认大汉,才是天命所归!
曹魏立国的根基是什么?是“禅让”!是汉献帝刘协,将皇位,“禅让”给了魏武帝曹操的儿子,魏文帝曹丕。
这个“禅让”的仪式,是他们政权合法性的唯一来源!
一旦曹叡在这份国书上,承认了大汉为天下正统,那就等于,他当着天下所有人的面,亲手否定了当年那场禅让的合法性!
那就等于,他亲口承认了,他曹家的江山,不是禅让来的,是偷来的!是篡来的!
天下人将会看到,连曹魏的皇帝自己,都承认了,大汉,才是真正的天命所在!
这……这是在掘曹魏的祖坟啊!
费祎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几乎站立不稳。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得过分的天子,第一次,从心底深处,感到了一丝畏惧。
“陛下……此条……曹叡,绝无可能答应。”费祎的声音都在颤抖。
“他会的。”刘禅的语气,却异常笃定。
他重新走回书案前,将那卷写满了“魔鬼契约”的帛书,缓缓卷起,亲手交到了费祎的手中。
“因为,他别无选择。”
费祎颤抖着手,接过那卷帛书,小心翼翼地收入袖中。他躬身行礼,正要告退。
“文伟。”
刘禅忽然叫住了他。
费祎转过身,躬身道:“陛下还有何吩咐?”
刘禅的目光,落在书案上那盏跳动的烛火上,不知在想什么。
“明日谈判,如果那刘放……忽然提到了一个人的名字。”
费祎皱眉:“何人?”
刘禅没有直接回答。
他缓缓地,伸出自己的右手,在案上的烛火前,竖起了两根手指。
食指,与中指。
烛光将那两根手指的影子,长长地,投射在他身后的墙壁上。
影子拉得很长。
“司马懿。”
刘禅轻轻地说出了这个名字。
费祎的手指微微攥紧。
“如果他提到了这个名字——”
刘禅的声音忽然淡了下来。
“不管他说了什么,不管他提出了什么样的交换条件,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费祎屏住呼吸:“何事?”
“笑。”
刘禅笑了,笑意没到眼底。
“你就看着他,笑。”
费祎离开了。
带着满肚子的疑问,离开了书房。
刘禅独自一人,在空旷的书房里,静坐了良久。
他重新翻开那卷一模一样的、作为备份的帛书,翻到最后一页。
在帛书的右下角,有一个极其微小的、用几乎看不见的墨色写下的一行备注。
一行连刚才心思缜密的费祎,都没有注意到的备注。
那行字写的是:
“若刘放提及‘鲜卑’二字,立刻中止谈判,改由朕亲自出面。”
刘禅的目光,在这行字上,停留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将帛书重新折好,锁进了书案最深处的那个暗格里。
这行字的含义,此刻,普天之下,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如果刘放,在谈判桌上,主动提到了“鲜卑”。
那就说明,他那位远在潼关的老对手,司马懿,已经洞悉了自己那招“驱虎吞狼”的毒计。
并且,他正试图通过这次谈判,反将一军。
到了那个时候,费祎的段位,就不够了。
必须由他这位,真正的棋手,亲自上桌。
……
第487章 自己把自己耗死。
清晨的阳光,是第五次,透过驿馆的窗棂,在刘放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一夜未眠,眼窝深陷,布满血丝。但门外传来通报声时,他还是挺直了腰杆,把疲惫和焦虑全压了下去,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今天来“嘘寒问暖”的,换了一个人。
蜀汉的尚书令,董允。
刘放的眼皮跳了一下。
前几日来的,不是礼部主事,便是光禄寺少卿,官职虽不低,却终究是办事的,不是拿主意的。而董允不同,尚书令,录尚书事,这是诸葛亮之下,蜀汉文官体系里最顶尖的几个人之一。
他的到来,是否意味着,那场该死的、无休止的寒暄,终于要结束了?
门开了。
董允穿着简朴的青色官服,笑着走了进来。看那架势,不像手握重权的朝廷大员,倒像个来串门的富家翁。
“刘大人,这几日住得可还习惯?”董允的声音温润如玉,让人听着便心生好感。
刘放拱了拱手,声音沉稳:“有劳董尚书挂怀,一切安好。”
董允却不急着落座。他先是环顾了一圈这间驿馆最上等的客房,然后微微蹙起了眉头。
“哎呀,此地还是有些疏漏。”他摇了摇头,转头对跟在身后的驿馆令说道,“你看,这三处,须得立刻改了。”
他伸出手指,一一点出。
“其一,刘大人乃是上国使臣,又是当世大儒,怎能饮这等寻常茶叶?去,将丞相府里存着的那罐蒙顶石花,取半斤来。”
“其二,长安秋日,早晚温差大,最易受寒。这房中虽有炭盆,却终究燥热。去将作监,领一个新制的水暖炉来,灌上热水,温润和煦,对老人家的身子骨最好。”
“其三,这被褥也太单薄了些。去库里,取两床新出的蜀锦被褥送来。要那云纹织金的,既轻便,又暖和。”
三条意见,条条都显得体贴入微,关怀备至。那驿馆令听得连连点头,躬身领命,飞也似的去了。
刘放站在一旁,看着董允忙前忙后,胸口那点刚冒头的期待,一点点凉了下去。
他明白了。
今天,还是老样子。
董允这才转过身,在主座上坐了下来。他端起侍从刚换上的热茶,吹了吹,抬眼看向刘放。
“刘大人,来,坐。”
他像是完全没看到刘放那已经有些僵硬的脸色,自顾自地打开了话匣子。
“说起来,长安城最近这天气,可真是有些古怪。前几日还秋高气爽,昨日一场雨,今早便起了霜。城外农人说,这霜来得早,今年的冬小麦,怕是要多费些心思了……”
刘放强忍着一拳砸在面前桌案上的冲动,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陪着他,聊了起来。
从天气聊到农事,从农事聊到城中物价,又从物价聊到最近哪家的胡饼做得最好吃。董允东拉西扯,引经据典,话题一个接一个,没有要停的意思。
整整一个时辰。
刘放觉得,自己这辈子说过的废话,都没有这一个时辰多。他的耐心,他的涵养,他那在曹魏朝堂上磨砺了几十年的城府,都在这一个时辰的“嘘寒问暖”中,被消磨得干干净净。
当董允终于放下茶杯,心满意足地起身告辞时,刘放再也忍不住了。
在那扇门即将关上的前一刻,他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董尚书。”
董允停下脚步,回过头,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脸:“刘大人还有何吩咐?”
“不知贵国丞相,”刘放死死地盯着他,一字一顿地问道,“何时,能拨冗一见?”
这个问题终于撕开了那层客客气气的面纱。
董允的笑容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甚至比之前更从容了。
他笑了笑,说了一句让刘放差点背过气去的话。
“丞相这几日,忙着修城墙,实在是抽不开身。”
“不过丞相也说了,让刘大人不必着急。长安的秋天很美,多住几日,权当散心。”
门,关上了。
董允的身影消失在门后,也带走了房间里最后一丝暖意。
刘放独自一人,在紧闭的房门后,站了很久,很久。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热闹的长安街道,手按上了窗棂。
手指攥得太紧,骨节都鼓了起来。
华表不知何时凑了过来,他看着自家老师那挺得笔直、却透着无尽萧索的背影,低声问道:“先生,我们……我们还要等多久?”
刘放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只是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长安百姓,低声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去,把咱们从洛阳带来的那坛‘杜康’老酒,打开。”
华表愣了一下,那是刘放最珍爱的藏酒,特意留着,准备在议和功成,返回洛阳的庆功宴上喝的。
“先生,那是您留着回程喝的……”
“打开。”
刘放打断了他,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转过身,走到桌前坐下。
华表不敢再多言,手忙脚乱地从行李箱最底层翻出那个红布裹着的酒坛。泥封一撬开,粮食发酵的醇香立刻灌满了整个房间。
他给刘放倒了一碗。
满满一碗。
酒液清冽,在陶碗中微微晃动,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
刘放端起碗,没有丝毫犹豫,仰起头,一口闷了下去。
酒液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那股灼热驱散了几分寒意,却也把压了好几天的烦躁和屈辱一并翻了上来。
他重重地将空碗顿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呼了口气,满嘴酒味。
他必须承认——诸葛亮这招“不理你”,比任何唇枪舌剑,都更折磨人。
因为他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你愤怒,你咆哮,你据理力争,可对方根本不给你开口的机会。他们把你高高地供起来,用最精致的牢笼,最华美的枷锁,将你困在这方寸之地。
他们笑着看你,等你自己把自己耗死。
……
第488章 臣建议,在核心条款上,不可逞强
午后,刘放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
他主动走出了驿馆。
华表以为他要去找蜀汉的官员理论,急忙跟了上去,却发现刘放并没有走向任何一座官署,而是带着两名随从,以“散步”为名,汇入了长安城的街巷人流之中。
他是故意的。
他要用自己的眼睛,去亲自验证,这几天从窗口看到的一切,究竟是不是蜀汉刻意安排给他看的、一场精心布置的“表演”。
他先去了北城墙。
城墙已经合龙,脚手架还没拆完。走近了能看到,青砖之间新填的灰浆还是湿的。几十名工匠在脚手架上忙着,喊着号子传递砖石。他们黝黑的脊背上淌着汗。
这不是演给他看的。没有哪个君王会为了糊弄一个使臣,真去修一座城墙。刘放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继续往前走,走进了长安城最繁华的东市。
集市里人声鼎沸,热闹非凡。他径直走到一家最大的粮铺前,抬头看向那块高高挂起的木制价牌。
上面用清晰的黑墨写着:“官营平价粮,粟米三百二十钱一石,每人限购两斗。”
牌子下面,排着一条长长的队伍。排队的百姓一个个都提着米袋,秩序井然,没有人推搡,没有人争抢。队伍的最前方,几名穿着蜀汉官服的小吏,正在监督着售卖,偶尔还会帮着年迈的老人,将沉重的米袋扛上肩膀。
三百二十钱一石。
刘放默默地念着这个数字。
他清楚地记得,在司马懿焚城撤退之前,长安的米价,已经飙升到了近千钱一石,而且有价无市。短短月余,米价竟然回落到了这个地步。这说明蜀汉的后方粮草,充裕到了一个可怕的程度。
这也不是表演。百姓脸上那种踏实劲儿,装不出来。
他转身离开粮铺,信步走进旁边的一家铁匠铺。
“叮!当!叮!当!”
灼热的空气夹杂着铁屑的味道扑面而来。铺子里,一名赤着上身的壮硕铁匠,正挥舞着大锤,锻打着一块烧得通红的铁坯。火星四溅。
刘放的目光,却被旁边成品架子上的一件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农具。
它有着一个奇怪的、弯曲的犁壁,和一个可以调节深浅的犁辕。整个造型,与大魏通行的直辕犁截然不同,显得有些古怪,但刘令凭着自己早年巡视地方的经验,一眼就看出,这种设计的效率,绝对远超传统农具。它能更深地翻土,也更省力。
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铁匠察觉到他的目光,停下活计,抬头用袖子擦了擦汗。见刘放一身锦袍,便咧嘴笑了笑,带着点讨好。
刘放回以微笑,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开了铁匠铺。
他的心里已经凉透了。
这不是表演。
这,是真的。
这座在战火中几成废墟的汉室故都,正在以一种可怕的效率,从废墟中重新站起来。它的恢复能力,远远超出了曹魏所有谋臣的预估。
就在他心神激荡之际,一队在街上巡逻的汉军士兵,迎面走了过来。
为首的队率,一眼就看到了刘放身上那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魏国式样的锦袍。他的眼神立刻变了。
“站住!”
队率上前一步,拦住了刘放的去路。他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他的态度虽然礼貌,但语气却异常坚定。
“阁下是何人?从何而来?为何在此处逗留?”
一连串的盘问,如连珠炮般。
刘放没有动怒。他从怀中,缓缓取出了那份由蜀汉礼部颁发的、证明他使臣身份的通行文牒。
那队率接过文牒,仔细查验了一番,当他看到上面那方鲜红的“大汉丞相府”印信时,脸上的警惕瞬间化为了恭敬。
“原来是魏国来的刘大人,卑职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还望大人海涵!”他躬身行礼,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他甚至主动地问道:“大人可是要回驿馆?此处人多眼杂,可需卑职派两名弟兄,护送大人回去?”
“不必了。”刘放摆了摆手,目光却落在了这名队率和几名士兵的身上。
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一个让他心里一紧的细节。
这支巡逻队的士兵,身上穿着的铠甲,其材质,与他见过的任何一种甲胄都完全不同。
那不是传统的铁甲,更不是粗劣的皮甲。
甲片是青灰色的,在阳光下泛着金属光泽。连接处不是传统的皮条穿缀,而是用细小的圆头铆钉固定。整套铠甲贴合人体,看上去轻便,但敲上去一定硬得很。
他曾在潼关前线送回的军报中,看到过关于蜀军装备了一种名为“玄铁甲”的新式铠甲的描述。但那时,他和其他所有的魏国大臣一样,都以为那是前线将领为了夸大战功,而故意夸大其词。
此刻,亲眼看到,他才意识到,那些军报里的描述,非但没有夸大,反而是……过于保守了。
他伸出手,在那队率的胸甲上敲了敲。
“铛。”
一声沉闷的金属声。
那队率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挺起了胸膛,任由这位来自敌国的贵人“检查”。
刘放收回手,指尖还留着那股冰凉硬实的触感。
他回到了驿馆。
一进门,他便立刻关上房门,将华表等所有人都赶了出去。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空白的帛书,开始修改他准备了数日、准备送回给魏帝曹叡的密报。
他原先草拟的那个版本,字里行间,还带着几分“蜀汉亦是强弩之末,其种种强势,不过是虚张声势”的乐观判断。
现在,他提起笔,将那些话,一字不漏地,全部划掉。
他重新研墨,下笔。
新的密报,只说一件事:
蜀汉的国力,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强大。他们的技术优势是真实的,他们的民心归附是真实的,他们如今表现出来的“不急”,也是真实的。
我们必须尽快达成和议。拖得越久,对我们越不利。
写到最后,他犹豫了一下,笔锋在帛书上方悬停了许久。
最终,他还是蘸了蘸墨,在信的末尾,沉重地,加上了最后一句。
“臣建议,在核心条款上,不可逞强。”
……
第489章 陛下请讲!
这句话写下去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
他知道,这七个字,等于是在清清楚楚地告诉远在潼关的曹叡——
陛下,准备好,挨宰吧。
傍晚时分,一名蜀汉礼部的小吏,终于再次来到了驿馆。
他带来了刘放等了五天的消息。
“奉丞相令,特来告知刘大人:明日巳时,光禄勋、领户部尚书费祎费大人,将在丞相府东偏殿,与刘大人正式会面,商讨两国和议事宜。”
刘放听到这个消息,心中五味杂陈。
等了五天,终于等来了。
但他没有露出丝毫喜色。他甚至刻意地皱起了眉头,用一种带着几分不满和傲慢的语气,冷冷地说道:“怎么不是丞相亲自出面?”
那小吏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问,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容,不卑不亢地回答道:“丞相近来为国事操劳,实在分身乏术,故而特委托费大人全权代表。费大人学识渊博,口才辩给,乃我大汉栋梁。丞相说,费大人定能与刘大人相谈甚欢。”
刘放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像是极不满意这个安排,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让那小吏退下。
但房门一关上,他绑了五天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一下。
既有尘埃落定的如释重负,又有面对未知挑战的、深深的警惕。
费祎……
这个人,他在来之前,研究过。
蜀汉的重臣,刘禅的近臣,掌管着整个国家的钱袋子。
此人表面温和,实则精明得很。
不好对付。
当夜,刘放没有睡觉。
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将自己能预想到的所有谈判场景,都在脑海中仔仔细细地推演了一遍又一遍。
他在心中,为大魏,列出了一条条血淋淋的底线。
割让雍州,可以商量,但必须是以渭水为界,绝不能将整个关中平原拱手相让。凉州,更是绝不能割。那是大魏最后的西部门户,也是牵制鲜卑的战略要地。
赔偿金银粮草,可以谈,但绝不能超过大魏国库如今所能承受的极限。他心里估算了一个数字,这是曹叡在出发前,与他密谈时定下的最高限额。
至于其他的条款,则逢高必砍,能省一分,是一分。
他给自己,定下了一个总的谈判原则。
一个字——拖。
尽量拖延时间。
在核心条款上反复拉锯,制造僵局,甚至不惜以谈判破裂为威胁。只要能拖下去,拖到洛阳紧急调拨的粮草运抵潼关。
只要粮草一到,司马大都督那被困在潼关的八万大军,就不至于饿死。只要兵不饿,大魏在谈判桌上,就多了一分底气。
他正算得入神,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
司马懿。
在出发前,司马懿曾单独召见过他。
在那间光线昏暗的密室里,这位权倾朝野的大都督,交给了他一个私人的嘱托。
那番话,他到现在都忘不掉。
每次想起来,后背都发凉。
同一个夜晚,长安城,皇宫行辕。
刘禅的书房之内,灯火通明。
他也在为明日的谈判,做着最后的准备。
他坐在烛火前,将那份由他亲手拟定的“议和条件清单”,从头到尾,又仔细地读了一遍。
然后,他取出一张空白的帛书,提起笔,在上面写下了几行字。
那不是具体的条款,而是一份“谈判节奏表”。
第一阶段:试探。
先用那些看似蛮横无理,实则可以舍弃的外层条款,去消耗刘放的精力和耐心。观察他的反应模式,寻找他心理防线的薄弱点,捕捉他透露出的底线信号。
第二阶段:施压。
在试探结束后,立刻抛出中层的经济条款,即黄金与粮草的赔偿问题。在这些核心利益上制造僵局,寸步不让,逼迫刘放回去请示,进一步消磨他的时间和曹魏的耐心。
第三阶段:收网。
在刘放的心理防线最薄弱、潼关魏军断粮的危机达到顶点的时刻,一举抛出那两颗真正的核弹——“割让雍凉全境”和“承认大汉正统”。
整个过程中,费祎的角色,是“唱红脸”的铁面判官,不讲情面,只认条款。
而刘禅自己,则隐身幕后,随时准备在最关键的时刻出场,扮演那个可以“通融一二”的、“唱白脸”的仁德君主。
他将这张写满了精密算计的节奏表,仔细地折好,用火漆封缄,然后交给了身旁一直静静等候的信使。
“连夜,送到费尚书府中。”
“是。”信使躬身领命,正要退下。
“等等。”刘禅忽然叫住了他,目光转向了站在书房另一侧阴影中的赵广,“去,把姜维叫来。”
赵广一愣,这个时辰了,宣召前线大将?但他没有多问,立刻抱拳领命,快步离去。
一刻钟后,一身戎装、风尘仆仆的姜维,快步走进了书房。他身上的铠甲甚至都来不及卸下,甲叶上还带着夜里的寒气。
刘禅没有半句寒暄,直接开门见山,问了一个问题。
“伯约,潼关魏军的粮草,你估计,还能撑几天?”
姜维沉吟片刻,显然这个问题他早已在心中推演过无数遍。
“回陛下。据前线斥候连日回报,以及从俘虏口中审问出的情报,魏军已经减半口粮三日。按华阴仓被焚毁时的存粮,结合其八万兵马的消耗推算,最多,还有四到五日。”
刘禅点了点头,指节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
“所以,从明天谈判开始算起,我们最多,有四天的绝对优势窗口期。”
“四天之后,洛阳调拨的粮草,就有可能抵达潼关。到那时,刘放的腰杆,就硬了。”
他抬起眼,盯着姜维。
“朕需要你做一件事。”
“陛下请讲!”
“在这四天里,潼关城外的压力,不能减——只能加!”
“城外的鼓声,不能停!围城的疑兵,不能撤!投向城内的传单,更要加倍!”
“朕要让城里的每一个魏军士兵,从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起,直到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都只有两个字——”
……
第490章 无聊的戏码
刘禅的声音,陡然转冷。
“总攻!”
“朕要让他们每一天,都觉得汉军的总攻,就在明天!”
姜维立刻明白了刘禅的意图。
这是在用军事上的极限施压,来配合谈判桌上的心理战。
“臣,遵旨!”姜维重重一抱拳,眼中燃起了兴奋的火焰,转身大步离去。
书房里,又只剩下了刘禅一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那扇雕花的木窗。
深秋的夜风灌了进来,吹得他衣袖猎猎作响。
远处的长安城,灯火阑珊。零星的犬吠声,在寂静的夜风中,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很快消散。
他吸了口气,冷空气灌进胸腔,头脑清醒了不少。
他的目光,穿过沉沉的夜色,望向遥远的东方。
那个方向,是潼关。
是那座决定了中原数百年兴衰的天下第一雄关。
明天,大汉与曹魏的谈判,就要开始了。
这将是一场没有刀光剑影的战争,但其过程的惨烈与凶险,丝毫不亚于真正的沙场厮杀。
他忽然想到了那个在驿馆里,苦苦等了五天的老人——刘放。
他想到司马懿在临行前,一定给了刘放某些不为人知的交代。
他想到那个尚未被引爆的、关于司马懿自己的“驱虎吞狼”之计。
他想到北方的茫茫草原上,轲比能的十万铁骑,此刻,应该已经收到了那封足以改变天下格局的密信,正在叩击雁门关。
所有的线,都在朝着一个点汇聚。
而那个点,就是明天。
刘禅关上窗子,把夜风挡在了外面。
他需要睡一觉。
明天,需要他用最清醒的头脑,去迎接,去面对,即将到来的一切。
……
巳时,丞相府,东偏殿。
殿门紧闭,隔绝了府内的一切喧嚣。费祎已在此地静候了半个时辰。他没有坐着,而是在殿内缓步踱着,像个即将迎接贵客的主人,亲自检查着每一个细节。
桌案的位置,不能太居中,那会显得咄咄逼人;也不能太靠边,那又失了主家的气度。他亲手将那张宽大的楠木书案向后挪了三寸,又向左移了一寸,直到它与门、窗、主位形成一个微妙而和谐的钝角,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茶水的温度,亦是关键。侍女奉上的茶,他亲自揭开盖碗,用手背试了试杯壁的温度。太烫,容易让人口干舌燥,心浮气躁;太凉,又显得待客不周,心意不诚。他命人撤下,换上新沏的雨前龙井,嘱咐道:“待客人的车驾入了府门,再用七分热的水冲泡,奉上时,水温当在五分。”
坐席的高矮,也经过了调整。他自己的坐席,是一张寻常的竹编蒲团,样式朴素,高度略低。而为刘放准备的,则是一张铺着厚实锦垫的木制坐席,比他的蒲团高出半个头。这微小的差距,既能让对方在身体上感到舒适,又会在无形中,让对方产生一种需要微微俯视才能与他对谈的错觉。
光线的角度,更是他反复考量的重点。刘放的座位安排在靠窗的一侧。
此刻秋日的阳光正好,从雕花的窗棂间斜斜地洒进来,不刺眼,却足够明亮,恰好能照亮他面前的桌面,却让费祎自己的脸,大部分都笼罩在一种柔和的阴影里。
而那扇窗户的外面,正对着的,是丞相府后院的一片小型校场。此刻,一队身披玄甲、手持长戟的汉军精锐,正在校场上操练。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吼声沉闷有力,长戟破风,带着冰冷的杀气。这当然不是巧合。这校场平日里是府内卫士晨练的地方,今日,费祎特意调来了一队刚从前线轮换下来的百战锐士。他要让那位来自大魏的使臣,在谈判的间隙,一抬眼,就能看到大汉兵锋之盛。
当一切都安排妥当,费祎才在自己的座位上缓缓坐下。他今日穿了一身极为素净的文官常服,青灰色的布料,没有任何繁复的纹饰,腰间也未佩戴任何足以彰显品级的玉佩或金印。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个在书院里教书育人的老夫子,谦和,朴素,甚至带着几分倦意,丝毫看不出他便是那个即将代表一个战胜国,与敌国进行生死谈判的正使。
他闭上眼,静静地等待着。殿内只剩下窗外传来的、士卒操练的沉闷呼喝声,和自己平稳悠长的呼吸声。
刘放是准时到达的。
当丞相府的仆役高声唱喏,殿门被缓缓推开的那一刻,一股凛然之气便随着他的人,一同涌了进来。
他穿了一身极为正式的魏国朝服,头戴高耸的峨冠,身着宽袍大袖,腰束玉带,每一步都走得沉稳有力,气势非凡。他身后,跟着满脸倨傲的副使华表,以及两名手捧竹简笔墨的书记官。
进门的那一刻,刘放的目光如鹰隼般,迅速扫视了整个殿堂。这是一种浸淫官场数十年养成的本能。
他看见了窗外那队正在操练的汉军士兵,长戟如林,杀气腾腾。
他看见了费祎那一身与场合极不相称的、刻意低调的朴素穿着。
他也看见了自己座位旁那张小几上,正悠悠冒着热气、温度恰到好处的茶。
所有的细节,都在说同一句话:我们不急,急的是你们。
刘放的嘴角动了动,很快恢复原样。
小伎俩。
他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他大步走到殿中,对着上首的费祎,拱手长揖,声音洪亮如钟,在空旷的殿堂内激起一阵回响。
“大魏散骑常侍刘放,奉天子之命,前来与贵国商议和谈事宜!”
他故意在“大魏”二字上,加重了咬字,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像是在宣示着一个伟大国度最后的尊严。
费祎缓缓起身,躬身还礼。他的动作不疾不徐,脸上挂着不深不浅的笑,温文尔雅。
“刘大人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在下费祎,受陛下与丞相所托,在此与刘大人详谈。请坐。”
他的声音不高,语调平稳,轻而易举地化解了刘放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
两人分宾主落座。侍女无声地奉上茶水。
一番客套的寒暄之后,刘放率先失去了耐心。
他不想再陪着对方演这种无聊的戏码了。
……
第491章 各有胜负?
他从宽大的袖袍之中,取出那份用明黄锦缎包裹的、由曹叡亲笔书写的国书,双手托着,郑重地递了过去。
这份国书的措辞,经过了曹魏最顶尖的一批文臣谋士,包括他自己在内,反复斟酌了数日。既要表达出足够的和平诚意,又不能失了大国的体面与尊严。其中的每一个字,都暗藏机锋。其核心意思,归结起来只有一条:两国息兵罢战,各守疆界,重修旧好,永结盟好。
费祎伸出双手,恭敬地接过国书。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将其郑重地放在了面前的桌案上,这才小心翼翼地解开锦缎,展开那卷散发着墨香的竹简。
他看得极为仔细,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读。一边读,一边还微微点头,仿佛对其中的措辞赞不绝口。自始至终,他脸上的那抹微笑,都没有丝毫变化,既不显得轻视,也不显得过分热切。
读完之后,他将国书重新卷好,轻轻地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刘放,说了一句让对方心中一沉的话。
“曹魏天子的诚意,费某感受到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那双始终带着笑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他缓缓地,从自己面前那同样宽大的桌案上,取出了另一卷用素色帛书写就的卷轴。
“我方的诚意,也请刘大人过目。”
刘放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接过那卷帛书,入手只觉得分量不轻。他缓缓展开,目光落在其上。
只看了一眼,他的眉头便不受控制地皱了起来。
帛书的最外层,是用鲜红的朱砂写就的。那红色扎眼,像没干透的血。
第一条——“索要洛阳皇宫藏书阁,全部前汉典籍,以及传国玉玺。”
传国玉玺!他们竟然敢提传国玉玺!刘放的呼吸陡然急促了几分。
他的目光继续往下。
第二条——“曹魏需每年向大汉进贡西凉战马三千匹,良种耕牛五千头。”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战马是国之命脉,他们这是要抽大魏的筋!
第三条——“曹魏需将国之巧匠,如马钧、张超、以及将作营所有三级以上工匠,共计三百七十二人,悉数遣送至大汉将作监效力。”
这是要断大魏的根!
第四条……
第五条……
他越往下看,脸色便越是难看。等他将那用朱砂写就的二十条外层条款全部看完,他那张原本还维持着镇定的脸,已经铁青一片,嘴唇都在微微发抖。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迸射出的是滔天的怒火。他死死地瞪着费祎,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
“费大人!”
他的声音发着抖,再也不复之前的洪亮沉稳。
“这……就是贵国的‘诚意’?!这是和谈的条件?还是……战胜国对亡国奴的勒索?!”
他身后的华表,早已按捺不住。他“呛啷”一声,腰间的佩剑已然出鞘半寸,双目圆瞪,满脸涨得通红,若非刘放还坐着,他恐怕早已拔剑而起,要与这群羞辱大魏的蜀人拼命。
整个偏殿的气氛,在这一瞬间,降到了冰点。
面对刘放的怒火,和华表那几乎要杀人的眼神,费祎像是没看见。
他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吓到。他甚至连脸上的微笑,都没有淡去一分。
他端起面前那杯一直没动的茶,用杯盖撇了撇浮叶,送到唇边,吹了吹。
那姿态,像是坐在自家后院赏秋叶,不像在谈判桌上。
他浅浅地抿了一口。
然后才放下茶杯,抬起眼,语气不紧不慢:
“刘大人,息怒,息怒。年轻人,火气不要这么大嘛。”
他看了华表一眼,摇摇头,目光才回到刘放身上。
“这些条款嘛,确实……嗯,是有些苛刻。”他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仿佛在认同刘放的说法,“但您也要体谅我方的难处嘛。”
他伸出手指在桌案上敲着,像个算账的账房。
“陛下亲征凉州,一路打到武威,光是那三万铁鹰锐士的军饷、粮草、器械损耗,一天要花多少钱?这笔账,总得有地方出吧?”
“还有,华阴仓那一把火,烧是烧痛快了,可您知道,为了救那场火,为了安置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我大汉又花了多少人力,多少物力?这些,也都是有账可算的。”
他看着刘放,脸上的笑没变,但那笑里带着不容商量的意思。
“战争的代价,总要有人来承担嘛。刘大人,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刘放咬了咬牙,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
他强行将那翻涌的怒火压了下去,将手中的帛书,重重地拍在了桌案之上!
“荒谬!简直是荒谬!”他厉声喝道,“大魏与大汉交战,各有胜负!贵国凭什么以战胜国自居,提出如此无理的要求?!”
费祎终于放下了茶杯。
他的身子从椅背上离开,微微前倾。整个人的气势变了。
殿内的光线恰好从他身后照来,使得他大半张脸都笼罩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在阴影中,亮得惊人。
声音依然温和,语气里却多了几分锋芒。
“各有胜负?”
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在品味其中的荒唐。
“刘大人,恕费某直言——”
“长安,在谁手里?”
刘放的脸僵了一下。
费祎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第二个问题,接踵而至。
“凉州,又在谁手里?”
刘放的脸色白了下去。
费祎的身体,又向前倾了倾,几乎要凑到刘放的面前。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也更冷。
“华阴仓……”
他拖长了语调,目光钉在刘放脸上。
“……还在吗?”
三个问题,接连捅进了刘放的软肋。
不用辩驳,不用嘲讽。
只有三个无法回避的事实。
长安失守,雍州尽丧。
凉州易主,西门洞开。
华阴仓被焚,八万大军断粮,国运悬于一线。
这,就是所谓的“各有胜负”?
……
第492章 每一句闲聊,都可能是陷阱。
刘放的嘴唇抖着,他想反驳,想怒斥,想拍案而起。但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身后的华表,那只握着剑柄的手,也无力地垂了下去。他那张涨红的脸,此刻血色褪尽。
偏殿里安静下来。
窗外,汉军士卒操练的呼喝声一声接着一声,敲在每个魏国使臣的心头。
良久,良久。
刘放终于缓缓地,将那股几乎要将他理智烧毁的怒火,强行压了下去。
他比谁都清楚,谈判桌上,第一个发火的人就已经输了一半。
再纠缠于这些条款是否“合理”,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对方摆明了就是不讲道理。
刘放不再去看那份让他血脉贲张的帛书,而是抬起头,直视着费祎,用一种尽可能平静的语气问道:
“费大人,明人不说暗话。这些……”他用指节,轻轻敲了敲那卷帛书,发出“叩叩”的声响,“这些枝节,我们可以慢慢谈,一条一条地谈。但我需要知道,贵国真正的‘核心条件’,是什么?”
“只要知道了贵国真正想要什么,我才能回报天子,做出决断。”
这是一个极为高明的策略转移。他试图绕过这些“漫天要价”的外层条款,直捣黄龙,去触碰对方真正的底线。只要抓住了核心诉求,其他的“枝节”,便都有了讨价还价的空间。
然而,费祎的回答,却再次让他失望了。
费祎摇了摇头,又恢复了那副温吞的样子。
“刘大人,您急了。”
他慢悠悠地说道。
“这些,可不是什么‘枝节’。这上面的每一条,都是我大汉皇帝陛下,亲自拟定的。费某身为臣子,哪敢擅自揣测圣意,更不敢擅自跳过任何一条。”
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姿态悠闲。
“依我看,不如我们就从这第一条开始,逐条讨论,如何?”
谈判,就此正式进入了最磨人、最痛苦的拉锯战。
费祎用一种折磨人的耐心,与刘放逐条讨论那些朱砂写就的外层条款。
讨论第一条,“索要洛阳藏书阁全部前汉典籍与传国玉玺”。
费祎引经据典,从高祖斩白蛇起义,说到光武中兴,滔滔不绝地论证了这些典籍与玉玺,本就是汉家之物,如今物归原主,乃是天经地义。
刘放则据理力争,声称传国玉玺乃是天命所归,曹魏受汉禅让,承继大统,玉玺自然归属大魏。至于前汉典籍,更是魏国文脉所在,绝无可能拱手相让。
两人你来我往,唇枪舌剑,引用的典故从《尚书》一路辩到了《春秋》,一个时辰过去了,这条还没谈完。
最后,费祎“无奈”地叹了口气,提议:“看来此条争议颇大,不如我等暂且搁置,留待下次再议?”
刘放黑着脸,只能点头同意。
讨论第二条,“每年进贡战马三千匹,耕牛五千头”。
费祎又换了一套说辞。他开始算经济账,声称蜀汉为平定凉州付出了巨大代价,如今百废待兴,急需战马与耕牛恢复生产,曹魏作为“友邦”,理应施以援手。
刘放则寸土不让,强调魏国北方边境同样面临鲜卑等游牧民族的巨大威胁,战马是国防根本,一匹都不能少。
又是一个时辰过去。茶水换了第二壶。
结果还是一样——双方暂时搁置争议,留待下次再议。
殿内的两名书记官,手中的竹笔在简上飞快地刻录着,手腕都有些发酸。他们记录下了这场谈判中的每一句关键对话,每一个细微的交锋。
时间就在这种近乎无意义的拉扯中,一点一点地流逝。
日头,从东方的天际,缓缓地,移到了正南。
外层的二十条条款,他们从巳时一直谈到午时,整整两个时辰,才谈完了七条。
而这七条的结果,全都一模一样。
搁置。
搁置。
还是搁置。
午膳时间到了。
费祎主动叫停了谈判,笑着提议休息,邀请刘放一行人就在偏殿用膳。
膳食很快便由仆役们流水般地送了上来,其丰盛程度,让随行的华表都暗暗咋舌。
一只水晶肘子烧得肥而不腻,一盘五香牛肉酱香浓郁,一条清蒸鲈鱼淋着滚油,还有四五样高汤煨过的时令青蔬。
主食是新出锅的白米饭,粒粒饱满,香气扑鼻。除此之外,还有一壶用翠竹筒装着的上等蜀中竹叶青。
这桌酒席的用意,刘放心知肚明。
这不是简单的待客之道,这是一种无声的炫耀。
它在告诉刘放:你看,我们大汉,即便在连年征战之后,依旧国库丰盈,物产富足。我们有吃不完的粮食,喝不完的美酒。我们耗得起。你们呢?你们那八万被困在潼关、连饭都快吃不上的大军,耗得起吗?
刘放心中冷笑,但脸上却丝毫没有表现出来。
他实在太饿了。
从早上到现在,他滴米未进,只喝了几口茶水,早已是饥肠辘辘。
他面色如常地拿起筷子,仪态优雅地,将每一样菜都尝了一口。
味道,确实好。
他一边吃,一边与费祎闲聊了起来。话题从今日的天气,转到了长安的诗文,又从诗文,转到了各自的家乡风物。
两人谈笑风生,气氛融洽得像多年未见的老友,不像敌国使臣。
费祎提到了自己早年游学四方,曾在洛阳盘桓数月的经历,对洛阳的牡丹和龙门石窟赞不绝口。
刘放则笑着回应,讲了一个发生在洛阳铜驼街的、关于几名文人斗诗的趣闻,引得费祎抚掌大笑。
两人甚至还碰了一杯酒。
但两双眼睛始终在互相审视。每一句闲聊,都可能是陷阱。
这顿饭,吃得比上午的谈判,还要累。
……
第493章 好一个费文伟
午膳结束,谈判继续。
下午的交锋,比上午更加激烈。
或许是吃饱了饭,恢复了体力,刘放的言辞变得更加犀利,反击也更加有力。
然而,就在他准备好与费祎再战三百回合的时候,费祎却出人意料地,开始“让步”了。
在讨论到第九条,“索要洛阳藏书阁全部前汉典籍”时,经过刘放又一番慷慨激昂的陈词之后,费祎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露出为难的表情。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来回数次,最后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抬起头,对刘放说道:
“刘大人所言,亦有几分道理。典籍乃国之文脉,强行索要,确实有些……不近人情。”
他皱着眉,用一种“忍痛割爱”的语气说道:“也罢!看在刘大人一片至诚的份上,这一条,费某就斗胆,替陛下做主,撤回了!”
刘放闻言,精神顿时为之一振!
撤回了?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纠缠了整整一个上午,寸步不让的费祎,竟然主动撤回了一条如此重要的条款?
他立刻意识到,这或许是一个突破口!
他当即乘胜追击,在讨论下一条“每年进贡蜀锦万匹”时,以更加强硬的姿态,痛陈魏国丝织业凋敝,百姓困苦,此举无异于竭泽而渔。
果然,在经过一番“激烈”的争辩之后,费祎再次露出了那种“肉痛”的表情,他捶了捶自己的额头,苦笑着说道:
“罢了,罢了!刘大人说得对,我大汉亦以仁义立国,不能行此不义之举。这一条,也撤了!”
连续两个“巨大”的胜利,让刘放的信心大增。他感觉自己似乎终于找到了克制费祎这种“温吞水”战术的方法,那就是以刚克柔,用强硬的姿态和不容置喙的道理,逼迫对方做出让步。
他开始在接下来的几条条款上,步步紧逼。
费祎则节节后退。
但他每退一步,都退得不多不少。他时而露出为难的表情,说“刘大人,这两条已经是费某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再多,臣回去实在没法向陛下交代。”时而又唉声叹气,仿佛自己吃了天大的亏。
他既不显得让步得太容易,又不至于强硬到让谈判彻底破裂。那种分寸感,拿捏得炉火纯青。
刘放沉浸在接连不断的“胜利”之中,斗志昂扬。
但他隐隐地,又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太顺利了。
费祎的让步,来得太顺利了。顺利得,就好像是……提前排演好的一样。
可他一时之间,却又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不对。
日暮时分,天色渐晚。
第一天的谈判,终于宣告结束。
最终的“战果”是:外层的二十条条款,谈妥了五条无关痛痒的,搁置了八条有争议的,被费祎主动撤回了两条看似重要的,还剩下五条,留待明日再议。
费祎起身相送,握着刘放的手,嘱咐他早些休息,养足精神,明日再战。
刘放挤出一个疲惫的笑容,与他拱手作别。
他走出丞相府的大门,坐上了返回驿馆的马车。
马车在长安古老的青石板路上,缓缓行驶着,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
刘放靠在柔软的车厢里,闭上了眼睛。
今天这一整天的谈判,如同走马灯一般,在他脑海中飞速地闪过。
表面上看,他似乎占了一些便宜。
他成功地逼迫费祎撤回了两条看似蛮横的条款,在气势上,打出了一场漂亮的“反击战”。
但他心里,却始终萦绕着一股说不出的不踏实感。
那感觉,就像走在冬日的薄冰之上,脚下“咯吱”作响,随时可能一脚踏空,坠入冰冷的深渊。
他一遍又一遍地,回忆着费祎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每一句话的语气。
那个老狐狸脸上那不深不浅的笑。
他端起茶杯时,那不紧不慢的动作。
他在“让步”时,那副惟妙惟肖的、痛心疾首的表情。
忽然,一个念头闪过——
刘放睁开了眼!
他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了!
从头到尾!
从他踏进那间偏殿的第一刻起,直到他现在坐上马车,费祎,那个笑眯眯的老狐狸,用了一整天的时间,都在跟他纠缠那些用朱砂写就的、无关痛痒的外层条款!
而那份该死的帛书!
那份帛书的中间部分,那些用浓重的墨黑色写就的条款!
以及帛书的最后部分,那用闪着金光的墨粉写下的、真正的核心条款!
他一条都还没看到!
费祎甚至巧妙地,用一种“还没来得及谈到”的方式,让那份帛书,始终只展开了最外面的一层!
他用了一整天的时间,消耗了自己大量的精力和耐心,让自己在一些他早已准备好要“放弃”的条款上,取得了虚假的“胜利”,从而让自己产生一种“谈判进展顺利”的错觉!
这哪是谈判!
这是钝刀子割肉!
是用最温柔的方式凌迟!
刘放的脸色,在昏暗的车厢里,一点一点地,沉了下来。
他猛地掀开车帘,看着窗外长安城那瑰丽如血的暮色,看着那些在暮色中渐渐亮起的、温暖的灯火。
一股凉意从脚底窜上来,直冲天灵盖。
他喃喃自语。
“费文伟……”
“好一个费文伟。”
……
第494章 一份极其详细的计算清单。
第二日,天光未亮,刘放便已起身。
他没有唤醒任何人,披着外袍,站在驿馆后院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下。
秋霜透过布鞋渗入脚底。他浑然不觉。
他的脑海中,只剩下两件事。
第一件,是潼关。
出发前,司马大都督曾与他密谈。那位在渭水前线,面对诸葛亮数十万大军压境,依旧能谈笑风生的老人,在提到“粮草”二字时,眼里头一回露出刘放从未见过的疲态。
“子弃,此去长安,万望珍重。潼关的存粮,在减半供给的情况下,最多,还能再撑三天。”
今天是第五天。
这意味着,从前天开始,那八万驻守在天下第一雄关的魏国精锐,就已经在挨饿了。
第二件,是长安。
昨日在长安街头看到的一切还在他脑子里翻搅。新式农具,坚固铠甲,三百二十钱一石的平价米,百姓脸上松快的神情……
这些东西拼在一起,指向一个他此前绝不愿相信的事实——蜀汉,非但不是强弩之末,反而比任何时候都强。
他们不急。
他们有的是时间,有的是粮食,有的是民心。
而他,大魏的使臣,最缺的就是时间。
费祎的策略,他看懂了。用那些无关痛痒的细枝末节,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地,耗尽他的耐心,磨掉他的锐气,把他拖死在这张谈判桌上。
等到潼关断粮,军心大乱的消息传来,一切便都晚了。
不行。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刘放攥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做了一个决定。
今天,他不再与那个笑眯眯的老狐狸在外层条款上纠缠。
他要主动跳过那些枝节,撕开那层温文尔雅的伪装,直接触碰最核心的利益。他要看看,蜀汉的胃口,究竟有多大。他要摸清,他们真正的底线,到底在哪里。
他必须在三天之内,摸清这一切,拿到一份曹叡能接受的协议框架。
否则,一切休提。
天边,晨曦微露,将东方染成一片鱼肚白。
刘放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
他转身,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脚步比来时沉稳了许多。
巳时,东偏殿。
双方再次落座。
殿内的陈设,与昨日一般无二。窗外,汉军士卒操练的呼喝声,依旧沉闷而有力。费祎脸上的笑容,也依旧温和而谦恭。
好像昨日那场交锋,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梦。
侍女奉上新茶,茶香散开。
按照昨日的节奏,接下来,又该是一番漫长而客套的寒暄。
然而,刘放却不打算再陪他演下去了。
他没碰那杯茶,身子前倾,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住了费祎。
“费大人。”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却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今日,我不想再谈那些细枝末节了。”
他伸出手,做了一个“全部”的手势。
“请将贵国的核心条款,一并亮出来吧。”
“我要看看,贵国,或者说,贵国的天子,真正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这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举动,让整个偏殿安静了下来。
费祎端茶杯的手在半空顿了一下。
他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僵了一瞬。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深了。
“呵呵……刘大人,痛快。”
他将茶杯缓缓放回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他没有迟疑,更没有推诿。他只是伸出手,将面前那卷昨日只展开了最外一层的帛书,缓缓地,翻到了中间的部分。
那里,是用浓重的墨黑色,书写的条款。
字迹浓黑,一笔一划都压得人喘不过气。
费祎的手指,在那墨黑色的字迹上,轻轻滑过。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刘放,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
“第一条:曹魏需向大汉一次性赔偿黄金,十万斤。”
话音未落,刘放的脸色,便沉了下去。
费祎像是没看见,继续念。
“第二条:曹魏需向大汉一次性赔偿粮草,一百万石。”
刘放在袖袍下攥紧了拳头。
“第三条:曹魏需立刻开放函谷关、武关、蒲坂津、萧关、街亭五处边境关隘,准许两国商贾自由通商,互通有无,且不得征收任何额外关税。”
每一条念出来,刘放的脸色,就更沉一分。
到最后,他的脸色已经不是铁青,而是一种死灰。
“黄金……十万斤?”
刘放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喘息声越来越粗重。
“费大人,你知道……大魏一年的黄金产量,是多少吗?”
他死死盯着费祎。
“三万斤!”
“你们一张嘴,就要走我大魏整整三年的黄金产量!”
“这不是和谈!”刘放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杯“哐当”作响,“这是抢劫!是赤裸裸的抢劫!”
他身后的华表,早已怒不可遏,手再次按上了剑柄。
整个偏殿的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费祎却纹丝不动。
他没有直接反驳,甚至没有露出丝毫意外的表情。
他从袖袍中又取出一卷东西。
那是一卷用细麻绳捆扎得整整齐齐的竹简。
他将竹简解开,缓缓地,摊平在刘放面前的桌案上。
那是一份清单。
一份极其详细的计算清单。
“汉中之战,我大汉出兵十五万,历时四月,军饷、粮草、器械损耗,折合黄金一万三千七百斤。”
“白帝城之战,为抵御东吴背盟偷袭,我大汉水师出动明轮战舰三十艘,损毁三艘,阵亡将士八百余人,抚恤金及战船修复费用,折合黄金九千二百斤。”
“奇袭武关,我大汉天子亲率玄甲军,斩将夺关,缴获兵甲无数,但玄武战车受损七辆,所需维修费用,折合黄金六千五百斤。”
“渭水之战,为平定西凉、西羌叛乱,我大d汉铁鹰锐士出动三万,鏖战半月,虽大获全胜,但阵亡将士一千二百人,伤三千余,抚恤金及新式板甲修复费用,折合黄金一万八千四百斤。”
……
第495章 机会,来了。
一条一条,密密麻麻。
从整个北伐开始,蜀汉的每一次军事行动,军费开支,物资消耗,人员伤亡,抚恤金……
所有项目都被折算成了黄金,清清楚楚地罗列在上面。
清单末尾,用朱砂写着总计。
“总计:十二万八千六百五十二斤。”
费祎的手指,轻轻地,点在那个数字上。
他抬起头,看着已经被这份“账单”惊得目瞪口呆的刘放,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的笑容。
“刘大人,请看。”
“这是自我大汉北伐以来,全部的战争成本。”
“我们只要十万斤,已经是给您,给大魏,打了一个八折的友情价。”
“噗——”
刘放只觉得喉头一甜,一口老血差点当场喷出来。
他被这份堪称“旷古烁今”的无耻账单,气得差点当场掀了桌子。
友情价?
去你娘的友情价!
有这么算账的吗?你们自己打仗花的钱,凭什么要我们大魏来买单?!
但他忍住了。
因为他知道,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盯着那份竹简,上面的数字让他胸口发闷。
他知道,这是费祎的策略。
用精确到斤两的数字堵你的嘴,让你无法反驳。
你跟他讲道理,他跟你算总账。
你跟他谈情怀,他跟你讲成本。
这种谈判方式无赖到了极点,偏偏又让人无可奈何。
他连喘了两口粗气。
硬把怒火压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了。
他必须夺回主动权。
“好,好一个友情价。”刘放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既然费大人如此有诚意,那刘某,也不能不识抬举。”
他伸出三根手指。
“黄金十万斤?绝无可能!我大魏就算砸锅卖铁,也凑不出这个数。最多,三万斤!不能再多了!”
他斩钉截铁,不留任何余地。
接着,他又指向了第二条。
“粮草百万石?费大人,你是在做梦吗?我大魏今年关中大旱,颗粒无收,连潼关的军粮都接济不上,哪里来的一百万石粮食给你们?”
“三十万石!封顶!多一粒米,都没有!”
最后,是关于开放关隘通商。
“这一条,可以谈。但我大魏的关隘,不是菜市场,不是你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通商,必须对等!你们开放哪几个口岸,我们便开放哪几个口岸。货物的种类、数量、关税,也必须由两国共同派官员,在边境协商制定!绝不可能由你们单方面说了算!”
一口气说完,刘放只觉得口干舌燥。
他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然后,他抬起头,等待着费祎的反应。
他以为接下来又是一场漫长的拉锯。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费祎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挂着那抹高深莫测的微笑。
等刘放说完,他才缓缓地点了点头。
“刘大人的难处,费某理解。”
他沉吟了片刻。
“也罢。黄金十万斤,确实有些强人所难。这样吧,费某再退一步。”
他伸出两根手指。
“八万斤。”
“这是费某能做出的,最后的让步。若刘大人还是觉得不妥,那此事,便只能上报天子,由两国君主,亲自决断了。”
刘放的心,猛地一沉。
八万斤。
从十万,降到了八万。
看似让了大步,但刘放听得出来,费祎说这个数字时,语气里没有半点还价的余地。
这说明,八万,很可能就是蜀汉在这项条款上的心理底线。
更让他感到不安的是,费祎在黄金问题上松了口,但在另外两个问题上,却变得异常强硬。
“至于粮草和通商关隘之事,”费祎的笑容收敛了几分,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此事,关乎我大汉国本,更关乎陛下‘以工商兴国’之大政方针,恕费某,一步都不能让。”
他咬得死死的。
整个上午,剩下的时间,两人就围绕着这三条核心的经济条款,来回拉锯,唇枪舌剑。
刘放用尽了毕生所学,从引经据典,到哭穷卖惨,再到威逼利诱,几乎把所有能用的招数,都使了一遍。
但费祎就像一块滚刀肉,油盐不进。
无论刘放如何进攻,他都只守着自己的那三条线,一步不退。
黄金,八万斤,少一两都不行。
粮草,一百万石,少一石都不行。
通商,必须无条件开放,不得增设任何关卡。
一个上午的唇焦舌敝,最终的结果是——毫无进展。
午间休息时,谁都没说话。
华表趁上茅房的工夫,凑到了刘放身边。
他压低了声音,一脸紧张。
“先生,我……我刚才注意到一件事。”
刘放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有屁快放。”
“是!”华表赶忙说道,“先生,我刚才注意到,上午谈判的时候,有好几次,每当您提出一个具体的数字,比如您说黄金最多给三万斤的时候,那费祎……他都会下意识地,低头看一眼他座下的桌案。”
“我看得清清楚楚,他的视线,是朝下的!那里,肯定有什么东西!”
刘放脑子里了一下。
他猛地停住了脚步。
桌下?
那个老狐狸,在桌子底下藏了什么东西?
是陛下的密旨?还是诸葛亮的锦囊?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下午,谈判恢复。
双方重新落座。
刘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就在他将茶杯放回桌案的那一瞬间,他的手,“不经意”地,抖了一下。
“哗啦——”
满满一杯滚烫的茶水,尽数泼洒了出来,溅湿了半张桌面,甚至有几滴,直接溅到了费祎那一侧的桌案上。
“哎呀!”
刘放惊呼一声,连忙起身,拿起自己的袖子,慌乱地去擦拭桌上的水渍。
“罪过,罪过!人老了,手脚不灵便了!惊扰了费大人,实在抱歉!”
费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向后挪了挪身子,避开那泼洒的茶水,口中连道:“无妨,无妨。”
就在他起身,准备招呼侍从前来清理的这一刹那。
刘放的机会,来了。
……
第496章 等时机到了,会亲自告诉您
他借着俯身擦拭桌面的姿态,用眼角余光朝费祎座位底下飞快瞥了一眼。
那里,果然有东西。
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就放在费祎脚边不远处的地面上,用一块小小的镇纸压着。
他什么都没看清。
那一眼太短,连纸条上是朱砂还是墨迹都没看清。
但他确认了一件事。
华表没有看错。
费祎的背后,确实有人在指挥。
那个人,几乎可以肯定,就是蜀汉的新天子——刘禅。
刘放的心沉了下去。
他原本以为,他的对手,只是费祎。
现在他才明白,他的对手,是整个大汉的朝堂。
这场谈判,从一开始,就不是一场公平的较量。
下午的谈判,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进入了真正的深水区。
在经济条款上彻底陷入僵持之后,费祎似乎也失去了继续纠缠下去的耐心。
他将那卷写满了墨黑色条款的帛书,缓缓地,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一页,很短。
只有一行字。
一行用金粉调和的墨,写就的字。
在昏暗的殿内泛着冷光。
费祎的手指碰到那行金粉字迹时,他脸上的笑第一次收了。
整张脸沉了下来。
像是接下来要说的话,连他自己都觉得沉重。
“刘大人。”
他的声音,也变得低沉而沙哑。
“最后一条。”
“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他没有念出来。
而是将那卷帛书,缓缓地,转了一个方向,推到了刘放的面前。
刘放低下头。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行金粉写就的字上。
四个字。
“割让雍、凉。”
他盯着这四个字,一动不动。
整个人僵在那里。
殿内死一般安静。
殿内安静得可怕,甚至能清晰地听见窗外那棵老槐树上,一片枯叶被秋风吹落,打着旋儿,飘落在地的声音。
“沙……沙……”
半盏茶。
整整半盏茶的时间。
刘放就那么盯着那四个字,一动不动。
终于,他动了。
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沉了下来。
“费大人。”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费祎摇了摇头。
他脸上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意思。
“费某,不敢。”
“割让雍凉全境?”
刘放缓缓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的身体在发抖。
“你们知道雍州有多大吗?知道凉州有多大吗?!”
“那是大魏的半壁河山!是我大魏立国四十年来,三代帝王,呕心沥血,经营了整整四十年的土地!”
“你现在,让我们,拱手送人?!”
“费文伟!”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
“你当我大魏是什么?!是你们后院里可以随意采摘的软柿子?!”
“还是你们厨房里,想怎么捏,就怎么捏的面团?!”
“呛啷!”
他身后的华表,以及那两名一直沉默不语的书记官,再也按捺不住,同时拔出了腰间的佩剑,护在了刘放身前。
偏殿里的气氛绷到了极点。
然而,费祎没有起身。
他依旧安安稳稳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双手平放在桌上,好像眼前这一切都跟他没关系。
他就那么静静地,等着。
等刘放的怒吼声,在殿内回荡了几秒,渐渐消散。
他才缓缓地,开了口。
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刘大人,费某理解您的愤怒。”
“割地之耻,于任何一国而言,都难以接受。”
“但,恕费某直言——”
他抬起头,那双一直平静的眼睛,头一回有了锋芒,直直看着刘放。
“雍州,我方已经占了。”
“凉州,我方也已经占了。”
“您今天,在这张桌子上,与费某争的,不是割不割的问题——”
他顿了一下。
“而是,您愿不愿意在国书上,承认这个事实。”
“或者,换一种说法——”
费祎扯了下嘴角,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
“贵国是愿意,在纸上输一次。”
“还是愿意,在战场上,再输一次。”
这句话兜头浇下来,刘放的怒火一下子灭了。
所有的愤怒和不甘,在这一刻全堵在了嗓子眼里。
他慢慢地,慢慢地,坐了回去。
整个人瘫在了锦垫上。
他输了。
输得体无完肤。
他意识到,费祎说的,全都是对的。
雍州和凉州,在事实上,已经不在曹魏的手中了。
刘禅要的,不过是让曹魏,在法理上,在纸面上,承认这个既成的事实。
拒绝承认,就意味着战争继续。
而以目前的局势,战争继续下去,曹魏……只会输得更惨。
他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良久,良久。
他才用沙哑的声音,艰难地开了口。
“雍州……或可再议。”
“但凉州……绝不可能。”
“凉州,乃我大魏经营数十年之西疆屏障,若失凉州,则西域断绝,大魏将永失丝绸之路。”
“此事……恕老臣,无法做主。”
费祎点了点头,脸上重新浮现出那个温和的、招牌式的微笑。
好像刚才那番话不是他说的。
“刘大人的难处,费某理解。”
“凉州的问题,确实不是你我,能在这张桌子上决定的。”
他缓缓地站起身,第一次,主动地,做出了一个送客的姿态。
“今日,就到这里吧。”
“刘大人回去,好好考虑考虑。费某,也需要向陛下,禀报今日的商议结果。”
刘放挣扎着,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再看费祎一眼,只是麻木地,行了一个告辞的礼,然后转身,向殿外走去。
他的脚步,有些踉跄。
就在他的一只脚,刚刚跨过那高高的门槛时。
费祎的声音,忽然在他身后,响了起来。
声音不大,却足以让他听得清清楚楚。
“对了,刘大人——”
“费某忘了说。”
“那份清单上,其实……还有一条。”
“不在帛书上。”
刘放的脚步,停住了。
他缓缓地,转过身。
费祎就站在那殿门之内,逆着光。
夕阳从他身后照来,身影镀了一层金边,脸却埋在阴影里。
看不清表情。
“……什么条款?”刘放的声音,干涩无比。
费祎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陛下说,等时机到了,会亲自告诉您。”
……
第497章 此事,可暂且搁置
夜,驿馆。
一灯如豆,在深秋的寒夜里,勉力支撑着一室昏黄。
刘放枯坐在灯下,一动不动。
他的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尘。他已经维持这个姿势,整整两个时辰了。
他的脑海中,反复回响着费祎离去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还有一条不在帛书上。”
这句话堵在他喉咙里,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不在帛书上。
这意味着,这一条,比割让雍凉、赔偿金银,更加重要,也更加隐秘。
那会是什么?
他把所有可能的条款,在枯竭的脑海中,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
更多的黄金?更多的土地?
不对。如果只是这些,没必要如此藏着掖着。费祎的胃口已经大到吞象,再多要一些,也不过是数字的变化,犯不着如此故弄玄虚。
人质?
让大魏送一位皇子,甚至太子去成都为质?这确实是奇耻大辱,但历史上并非没有先例。可这似乎也够不上费祎那种郑重其事的态度。一个质子,还不足以动摇国本。
联姻?
让大魏的公主嫁给蜀汉天子?这更是荒唐。两国血海深仇,刚刚在战场上打得你死我活,转头就要结为姻亲?刘禅若真提出这个要求,那他不是疯了,就是把天下人都当成了傻子。
每一种可能,都被他迅速地推翻。
每推翻一种,他心中的寒意,便更重一分。
费祎专门留到最后,还说要天子“亲自告知”的条款,一定是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是一件,足以从根基上,动摇整个大魏国本的东西。
他越想,越是心惊。
烛火在他眼前跳跃,渐渐幻化成费祎那张笑脸。那笑容背后,好像藏着什么东西,要将他和整个大魏都拖进去。
这一夜,刘放未曾合眼。
同一个夜晚,三百里外的潼关。
司马懿也没有睡。
他独自一人,站在高耸的城楼之上。冰冷的夜风卷着沙土,吹得他须发乱舞,身上那件厚重的狐裘,也被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身后,是那座沉睡在黑暗中的天下第一雄关。
他的眼前,是铺天盖地,一直蔓延到天际线的、汉军的营火。
那片火海死死压在关城之外,也压在每一个魏军将士的心头。
副将孙礼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他走得很轻,生怕惊扰了这位已经在此地伫立了整整一夜的大都督。
“大都督。”孙礼的声音压得很低,声音里全是疲惫。
“粮草……只够再撑两日了。”
“减半口粮,已经是第五天。底下的兵,已经开始大面积地抱怨。今天……今天又有三个逃兵被抓了回来,已经就地斩了。再这样下去……”
司马懿没有回头。他只是缓缓抬起手,打断了孙礼的话。
“洛阳的粮草呢?”他的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沙哑。
孙礼的脸垮了下来。
“斥候拼死带回的消息,从洛阳出发的粮队,因为要绕开被汉军袭扰的区域,走的是南线山路……最快,最快还要五天才能到。”
“五天。”
司马懿低声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
五天。
对于一支八万人的大军来说,这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别说五天,再过两天,不用汉军来攻,这座雄关,自己就要从内部崩溃了。
他缓缓地,转过头,望向了西边,长安的方向。
“刘放那边,有消息了吗?”
孙礼艰难地摇了摇头。
死一般的沉默。
城楼上的风,似乎更冷了。
孙礼站在司马懿身后,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他能感觉到,这位一向以沉稳冷静、算无遗策着称的大都督,身上正散发出一股他从未感受过的、近乎毁灭的气息。
良久,良久。
司马懿终于再次开口。
他说了一句让孙礼从头到脚、连骨髓都感到冰冷刺骨的话。
“给刘放传信。”
“告诉他,和约的条件,不管多苛刻——”
司马懿转过头,夜色中,他的双眼亮得吓人。
“先签下来。”
第三天,上午。
当刘放再次出现在丞相府东偏殿时,他的状态明显比前两日更差了。
眼下的乌青浓重得像是用墨画上去的,嘴唇因为缺水而起了一层干裂的白皮。整个人看上去,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但他的精神,却反而比前两天更加锐利。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烧着一股决绝的劲头。
因为就在昨夜后半夜,他收到了来自潼关的密信。
那封信被藏在一块蜡丸里,由一只最矫健的信鸽,冒死飞越了汉军的封锁线,送到了他的手中。
信上的内容很短,短到只有八个字。
“条件不论,先签为上。”
没有署名,但刘放知道,这是司马懿的意思。
看完信后,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亲手将那张薄薄的帛书,放在烛火上,看着它一点一点地卷曲、变黑,最终化为一撮灰白色的灰烬,被他用手指,轻轻碾碎。
他明白了。
司马懿,已经放弃了在谈判桌上翻盘的任何幻想。
他现在只求一个结果。
活着。
那被困在潼关的八万大军,活着。
这个认知压在他心上,所有的骄傲、坚持、不甘,都被碾得粉碎。
但他毕竟是刘放。
是大魏立国以来,最负盛名的辩士,是曹氏三代,都倚重无比的国之柱石。
即使收到了这样一道等同于“无条件投降”的密令,他依然不肯,也不能,就这么轻易地妥协。
他要在投降之前,为大魏,争取到最后一丝尊严,最后一点利益。
哪怕,只是在对方那张漫天要价的清单上,划掉无关紧要的一笔。
上午的谈判,就在这种诡异的氛围中,开始了。
费祎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从容不迫地,准备继续昨日未完的议题。
然而,刘放却主动打断了他。
“费大人,关于雍凉割让之事,太过重大,非你我二人可定。此事,可暂且搁置。”
……
第498章 还不是由着蜀汉来开价?
刘放的声音沙哑,但异常坚定,“今日,我想先与费大人,谈一谈这‘开放关隘通商’的条款。”
费祎微微挑眉,有些意外,但还是笑着点了点头:“可。”
他以为,这会是所有条款里,最没有争议的一条。
然而,他错了。
刘放抓住的,正是这个他没有料到的角度,发动了一场石破天惊的反击。
“费大人,”刘放的目光,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直刺费祎,“你们管这叫通商?”
“这分明是经济入侵!”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压抑的怒火和悲愤。
“我已派人看过长安城中的集市。贵国用机器织造的棉布,一匹售价仅百钱,而我大魏上等的手工麻布,成本便已过百钱!若关隘大开,贵国的机器布匹将如洪水般涌入魏国市场。不出三年,我大魏的织造业,将彻底被你们摧毁!从邺城到许昌,数以十万计的织工将流离失所,衣食无着!”
“还有贵国的井盐!我亦听闻,贵国用了新法,产出的精盐洁白如雪,价格却比我大魏的池盐、海盐便宜三成!一旦通商,我大魏的盐业官营,将名存实亡!国之税赋,将凭空少掉一大块!”
“更有甚者,是铁器!”刘放的声音越来越激动,他几乎是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指着窗外。
“我在长安铁匠铺,亲眼见过贵国的新式农具!那用焦炭炼出的精钢打造的曲辕犁,比我大魏的直辕犁,效率高出何止一倍!一旦此物流入我大魏,我大魏的冶铁业、农具制造业,将同样受到毁灭性的打击!五年之内,大魏将再无一个能打制兵器的铁匠,再无一座能炼铁的高炉!”
他死死地盯着费祎,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费大人,你告诉我!”
“你们卖给我们的每一匹蜀锦,每一斤精盐,每一件铁器,都是一把不见血的软刀子,一刀一刀,割在大魏的血管上!”
“你们要的,不是通商,不是互利共赢!”
“你们要的,是兵不血刃地,彻底掏空我大魏的国本,摧毁我大魏的民生!”
“这,就是你们的‘和谈’?!”
一番话说完,整个偏殿,死一般寂静。
费祎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住了。
这是三天谈判以来,他第一次,露出真正意外的神色。
他没有想到。
他真的没有想到,这个来自敌国的老臣,竟然能看得这么深,这么远。
他看穿了“工业革命”这四个字背后,那最冷酷、最无情的一面。
那是一种足以碾碎一个旧时代所有生产方式的、降维打击般的力量。
费祎迅速地调整了过来。
他试图用“互通有无、互利共赢”的说辞来化解,声称大魏也可以将自己的特产,如皮毛、药材、马匹等,卖到蜀汉,形成良性循环。
但刘放早已料到他会这么说。
他立刻用详实得可怕的数据,反驳了费祎的每一个论点。
“皮毛?我大魏一年能产出多少张上好的狐裘貂皮?一万张?两万张?够换贵国几船的布匹?”
“药材?关中、河北的人参、甘草,确实是上品。可这些东西,能当饭吃,能当衣穿吗?其市场总额,与布、盐、铁这些民生大宗相比,不过是九牛一毛!”
“至于马匹,更是笑话!我大魏北疆尚且自顾不暇,哪有多余的战马卖给你们?!”
刘放步步紧逼,他的语速极快,但逻辑清晰,条理分明。每一个数据都扎扎实实地堵住了费祎的论点。
这是刘放真正的本事。
他不仅仅是一个口才了得的辩士,他更是一个对经济民生,有着深刻理解的务实之臣。
在“通商”这个条款上,费祎被逼退了。
他被刘放那股洞悉一切的锐气,逼退了整整半步。
最终,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无奈”的苦笑。
“刘大人,高才。”他由衷地赞了一句。
“也罢。既然刘大人有此顾虑,那我们便在条约中,加入‘贸易保护条款’。”
“我们可以限定,双方每年的通商总额。超出总额的部分,加征三成的关税。如此,既可互通有无,又不至于对我大魏的本土产业,造成过大的冲击。刘大人,以为如何?”
这是费祎第一次,在核心条款上,做出真正的、实质性的让步。
午间休息时,费祎紧急求见了刘禅。
行宫的书房内,他将上午的交锋,原原本本地,向刘禅汇报了一遍。特别是刘放在“通商”问题上那番精彩绝伦的反击。
“陛下,这个刘放,不简单。”费祎的语气有些凝重,“他看穿了‘通商’条款背后,那经济绞杀的意图。臣……今日在他手上,吃了点小亏。”
刘禅听完,却不怒反笑。
他从书案后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开始落叶的梧桐树,来了兴致。
“好啊。”
他笑了。
“这说明,刘放是个明白人。”
“明白人,才能做交易。跟一个糊涂蛋,反而什么都谈不成。”
他顿了顿,转过身,看着费祎。
“通商总额的限制,你可以答应他。”
“但是,”刘禅眯了眯眼,“你要在条约的附件里,加上一条。”
“限额,每三年调整一次。具体的调整幅度,由双方派出官员,重新协商决定。”
费祎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他立刻明白了刘禅这步棋的深意。
三年!
以蜀汉如今工业发展的速度,三年之后,新式织机的产量会翻几番?焦炭炼钢的成本会降到多低?井盐的开采量又会达到怎样一个恐怖的数字?
三年之后,此消彼长,蜀汉在谈判桌上的筹码,只会比现在多出十倍,百倍!
到那时,所谓的“限额”,还不是由着蜀汉来开价?
这哪里是让步?
这分明是把绞索套在对方的脖子上,然后告诉他:“别急,我三年后再来拉紧。”
……
第499章 你谈不过他
“臣,明白了。”费祎躬身一拜,心中对这位年轻帝王的敬畏,又深了一层。
下午,谈判进入了“割让雍州”的实质性讨论。
或许是上午在“通商”条款上扳回一城,刘放的心态,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他不再像昨天那样,一听到“割地”二字,便暴跳如雷。
他开始务实地,讨论起了细节。
他提出了三个附加条件。
“其一,雍州境内的所有魏国官员及其家眷,必须允许他们自由选择去留。愿归附大汉者,贵国不得为难;愿回归故土者,贵国需发放路费,并保证其人身财产安全。”
“其二,雍州境内,所有曹魏宗室名下的田产、庄园、商铺等私产,不得没收。”
“其三,交接的过渡期,定为一年。在这一年之内,我大魏可以从容地,撤出相关的人员和物资。”
费祎听完,逐条分析。
“第一条,可。”他点头同意。收拢人心,本就是蜀汉的既定国策。
“第三条,也可。但一年太长,最多,六个月。”
“至于第二条……”费祎摇了摇头,态度坚决,“不可。”
“曹氏宗亲,乃是伪朝国贼,其在雍州的产业,皆是搜刮民脂民膏所得,理应全部充公,还之于民。”
刘放立刻在第二条上,与费祎据理力争。
他强调,保护私产,是安抚雍州地方豪族人心的关键。若蜀汉行此抄没之举,必将激起雍州全境的激烈反抗,后患无穷。
两人又你来我回,拉扯了一个多时辰。
最终,达成了一个折中的方案。
曹魏宗室的私产,可以保留。但是,必须向蜀汉新成立的雍州都督府,缴纳一笔数额巨大的“过渡税”。
就在雍州的问题,逐渐接近达成共识,双方都以为今日的谈判即将顺利结束时。
刘放忽然抛出了一个刘禅和费祎,都没有预料到的问题。
他放下手中的竹笔,抬起头,看着费祎。
他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异常锐利。
他用一种异常平静的声音,缓缓说道:
“费大人,关于凉州的问题,老臣需要坦诚地告诉你——老臣对贵国的凉州策略,有一个疑问。”
费祎的心,微微提了起来,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他微微挑眉:“请讲。”
刘放的目光,穿过桌案,穿过摇曳的烛火,死死地钉在费祎的脸上。
“贵国拿下凉州之后,打算如何处理……”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然后,他吐出了两个字。
“……鲜卑的问题?”
这两个字一出口,费祎的笑容差点挂不住。
他的心,猛地抽紧了。
那一瞬间,刘禅在临行前,于书房密谈时,对他下的那道最核心、最严厉的嘱托,在他脑海中响了起来。
“文伟,记住。”
“谈判桌上,刘放可以提司马懿,可以提曹叡,甚至可以提朕的祖父、父亲。你都可以应付。”
“但,唯有一事。”
“若他口中,吐出‘鲜卑’二字——”
“立刻,中止谈判!”
费祎的大脑,在零点一秒之内,飞速运转。
刘放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提到鲜卑?
是无意的试探?
还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亦或是……司马懿已经知道了什么?他已经洞悉了陛下那“驱虎吞狼”的惊天之策?
他不能确定。
他什么都不能确定。
但他唯一能确定的,是刘禅的命令。
那道命令,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费祎在心中稳了稳神。
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
他缓缓地,端起了面前那杯已经换过三次、却始终没怎么喝的茶。
他用杯盖,轻轻地,撇了撇水面上那几片舒展开来的茶叶。
然后,他将茶杯送到唇边,轻轻地,抿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茶杯。
对着刘放——
笑了。
那个笑容,温和、从容、看不出任何端倪。
就像他第一天走进这间偏殿时,脸上挂着的那个笑容一样。
“刘大人,鲜卑的事……”
他缓缓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恐怕,不是你我,能在这张桌子上,讨论的了。”
他对着刘放,拱了拱手。
“今日的谈判,就到此为止吧。”
“刘大人请回驿馆休息。”
他顿了一下,那双在阴影中看不清情绪的眼睛,似乎瞥了一眼殿外的天色。
“明日……”
“明日,我方可能会换一位谈判代表。”
刘放愣住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换人?!”
他的声音,因为震惊而变了调。
“换谁?!”
费祎没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告辞之礼。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后殿。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
他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中,被拉得很长。
从容得过了头。
刘放站在原地,看着费祎的身影,消失在通往后殿的那道巨大屏风之后。
他的手在袖袍里攥成了拳头。
换人。
能让费祎,这位蜀汉的户部尚书、皇帝近臣,心甘情愿让出谈判主使位置的人,在整个蜀汉,只有两个。
丞相,诸葛亮。
或者……
天子,刘禅本人。
一个可怕的念头,毫无征兆地,蹿进了他的脑海。
他忽然想起了,在自己离开潼关,踏上这趟九死一生的旅途之前,司马懿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句话,当时他并没有太在意。
司马懿说的是——
“刘放。”
“如果蜀汉天子亲自上桌……”
“你就别谈了。”
“你谈不过他。”
……
第500章 该来的,总要来
当夜,长安行宫。
灯火通明的书房内,暖炉里的银霜炭烧得正旺,却没有驱散费祎心头的寒意。他刚刚从驿馆方向回来,将今日与刘放交锋的每一个细节,都事无巨细地向刘禅做了禀报。
“陛下,”费祎躬身而立,神色困惑,“臣今日谨遵陛下的吩咐,在刘放提及‘鲜卑’二字时,以微笑应对,并立刻中止了谈判。臣斗胆,敢问陛下,此举背后……”
他坦言自己虽然一丝不苟地执行了“笑”的策略,但对这笑容背后所蕴含的雷霆万钧,仍旧未能完全领会。
刘禅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手中的一卷《农政全书》,指尖在温润的竹简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极有韵律的“叩叩”声。
书房内一时间只剩下这单调的声响,和炉火中偶尔爆开的轻微毕剥声。
片刻之后,刘禅抬起头,目光望向费祎,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文伟,刘放提到鲜卑时,他的语气是什么样的?是试探?还是笃定?”
费祎愣了一下,迅速在脑海中回放着下午那个惊心动魄的瞬间。他仔细回忆着刘放的表情变化,连说话时咽口水的动作都不曾放过。
良久,他才斟酌着答道:“回陛下,更像是……投石问路。他像是在我军前方的水潭里,扔进了一块石头,想听听水响,看看水深。但他自己,似乎也并不确定这水潭里究竟藏着什么。”
“那就好。”
刘禅点了点头,一直紧绷的脸,终于松了下来。那块悬在心头的石头,落了地。
“这就说明,司马懿还没有完全洞悉朕的‘驱虎吞狼’之计。”他的声音平静,“他只是凭着一个顶尖谋士的直觉,隐约感觉到了北方草原的异动可能与我们有关,但他没有证据,更想不通我们是如何做到的。”
“所以,刘放今日提到鲜卑,不是质问,而是替司马懿,替曹叡,向我方试探底线。他们想知道,鲜卑这把悬在他们头顶的刀,究竟是不是我们大汉放上去的。”
刘禅站起身,缓步走到墙边那副巨大的军事地图前。地图上,山川河流,关隘城池,密密麻麻,犬牙交错。他的手指从长安出发,一路向北,越过渭水,越过黄土高原,最终重重点在了雁门关的位置。
“但这也说明了一件事,”刘禅的声音沉了下去,“北方,轲比能的攻势,已经让曹叡感受到了真正的、切肤之痛的威胁。否则,以曹魏的骄傲,断然不会在谈判桌上,主动提及自己边境的窘迫。”
他转过身,看着费祎,点了点头。
“所以,文伟你今天做得对。这种时候,我们绝不能接话。如果我们主动提及鲜卑,哪怕只是一个反问,都等于向对方承认了这件事和我们有关。以司马懿的老辣,他会立刻抓住这个把柄,在接下来的谈判中,将我方置于‘勾结外夷,祸乱中原’的不义之地,大做文章。”
“所以,什么都不用说。只笑。”
“让他们去猜。我们越是不说,他们就越是猜不透。越猜不透,他们就越是心虚。这棋盘上的主动权,便会牢牢地,握在我们手里。”
费祎听得心悦诚服,长揖及地:“陛下深谋远虑,臣,远不及也。”
“你已经做得非常好了。”刘禅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这三天的拉锯,你为大汉争取到了最宝贵的缓冲时间,也为朕摸清了刘放和曹魏的底牌。你的功劳,朕都记在心里。”
他停了停,语气变了。
“但从明天开始,谈判的方式,要变了。”
费祎神色一凛,立刻正色道:“陛下请示。”
刘禅缓缓走回御案之后,重新坐下。
他看着窗外悬在长安城上空的明月,声音也冷了几分。
“朕,亲自上桌。”
第四天清晨,长安,魏国使臣驿馆。
一夜未眠的刘放,正坐在铜镜前,由副使华表为他梳理着花白的头发。镜中的那张脸,苍老,眼窝深陷,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蜀汉礼部的小吏,在门外恭声禀报。
“刘大人,陛下有旨。今日的会谈,地点将由丞相府东偏殿,改至长安行宫正殿。”
刘放握着梳子的手,停在了半空。
那小吏的声音顿了顿。
“另,今日我大汉方面的谈判代表,将由天子陛下,亲自出面。”
“咣当”一声,华表手中的铜盆失手落地,热水溅了一地,腾起一片白茫茫的水汽。
刘放却仿佛没有听见。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一动不动。
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华表以为他是不是睡着了。
他才缓缓地,站起身。
他走回内室,打开了那只他从洛阳带来的、最为贵重的衣箱。箱子的最上层,静静地躺着一套用云锦织就的、崭新的朝服。那是他品阶之内,最为隆重的一套礼服,是只有在面见天子,或参加祭天大典时,才有资格穿戴的。
他想到了司马懿的告诫。
在自己离开潼关的前夜,司马懿送他到营帐门口时,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记住,刘放,你的对手是诸葛亮,是费祎,是蜀汉的满朝文武。但你最需要提防的,是他们的那个新天子。如果……如果他亲自上桌了,你就别谈了。你谈不过他。”
当时,刘放只当这是司马懿在重压之下的过虑之言。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就算有些奇谋巧计,又怎能与自己这个在宦海沉浮了五十年的老臣相比?
现在想来,那句话,竟是一句谶语。
“备车。”
刘放的声音沙哑。
“换我最好的朝服。”
华表小心翼翼地,收拾好地上的残局,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先生……您,您打算怎么应对?”
刘放没有正面回答他。
他伸开双臂,任由华表为他一层层穿上朝服。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轻声说了一句。
“该来的,总要来。”
……
第501章 悉数禀报给朕
巳时,长安行宫,正殿。
刘放踏入大殿的那一刻,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如果说,前几日费祎所在的丞相府东偏殿,是一间雅致而暗藏杀机的书房。那么眼前的这座大殿,就是一台碾碎个人意志的国家机器。
它的规格,比东偏殿高出了不止一个等级。
殿内,地上铺着崭新的、长达百尺的猩红色地毯,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殿堂的尽头。地毯的两侧,是两排巍峨耸立的巨大铜柱,每一根都有合抱之粗,柱头上,雕刻着栩栩如生、盘旋而上的飞龙,龙口微张,气势逼人。
殿堂的尽头,三层汉白玉台阶之上,高居着一方比寻常书案大了三倍不止的巨大御案。御案由整块的金丝楠木雕琢而成,案角包裹着鎏金的铜饰,在殿顶天窗投下的光束中,反射着刺目的光。
御案后方,整面墙壁上,悬挂着一面用金线织就的巨幅旌旗。
旌旗之上,只有两个字。
“大汉”。
那两个字,每一笔,每一划,都有成年人的手臂粗细。金线在两侧数百支牛油巨烛的映照下,流光溢彩,金光灿灿,几乎要刺伤人的眼睛。
这个场景,这个阵仗,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蜀汉,这是要在正式开谈之前,先在场面上,给他一个下马威。
刘放压下心中翻涌的气血,强迫自己挺直了佝偻的脊梁。
他不能输。
至少,在气势上,不能输。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目不斜视,迈开沉稳的步伐,一步一步地,踏着那鲜红如血的地毯,向着大殿的中央走去。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步比一步重。
刘禅没有让他等。
就在刘放走到大殿中央,刚刚站定,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的时候。
一声嘹亮悠长的通报,从殿后响起,在大殿的穹顶之下,激起一阵嗡嗡的回响。
“天子驾到——!”
随着这声通报,刘禅的身影,从御案后方的屏风后,缓缓走出。
他今天,穿了一身他登基以来,最为正式的帝王朝服。
赤色的十二章纹龙袍,袍摆上用金线绣着山川日月,星辰龙凤。头戴十二柎冕冠,冠上的十二串玉旒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遮住了他大半张脸,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腰间,悬着那柄在渭水之畔,斩断了韩德野心与西凉未来的神兵——定国刀。
他的步履从容,不疾不徐。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在他的右侧,落后半步,是那个一身素白色长衫,手持羽扇,仿佛从神话中走出的身影——大汉丞相,诸葛亮。
在他的左侧,同样落后半步,是那个全副武装,身披玄铁重甲,腰悬长剑,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冰冷杀气的年轻将领——神机营统领,赵广。
而在他们三人身后,是如同潮水般,从殿后两侧涌出的、蜀汉的文武重臣。
费祎、姜维、魏延、蒋琬、董允、王平……
每一个名字,都足以让曹魏的将领和谋士们,在深夜的噩梦中惊醒。
这不是一场普通的谈判会面。
这甚至不是一场单纯的朝会。
这是一个国家,将其全部分量,将其最顶尖的智慧,最锋锐的武力,最核心的权力中枢,毫无保留地,一次性地,砸在了刘放的面前。
刘放的嘴唇,不易察觉地动了动。
他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终,他缓缓地,弯下了自己那早已不再挺拔的腰,双手交叠,举至额前,对着那高居于台阶之上的、模糊的身影,行了一个标准的、无可挑剔的觐见之礼。
但他没有称“陛下”。
他用了一个极为中性,也极为固执的称呼。
“汉主。”
刘禅在御案后坐下,冕旒之后,目光平静地审视着下方那个微微发抖的、苍老的身影。
他没有急于切入谈判的正题。
他先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
他开口了,声音透过冕旒传下来,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沉稳与温和。
“刘大人,不必多礼。请起。”
“这几日,在驿馆住得可还习惯?饭菜合不合口味?长安秋日风大,夜里寒凉,可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尽管跟负责接待的官员提。”
这几个问题,跟前几天费祎、董允等人“嘘寒问t暖”的套路,如出一辙。
但从天子嘴里问出来,那分量,便完全不同。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攻心之术了。这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帝王对臣子的“关怀”。
刘放苦笑了一下。他躬身答道,一切都好,多谢汉主关怀。
刘禅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他点了点头,又问了几个更私人的问题。
“听闻刘大人乃是高祖之后,亦是汉室宗亲。不知大人家中,可有高堂健在?膝下有几个儿女?平日里,可有什么喜好?”
这番话问出来,不光是刘放,就连诸葛亮、费祎等蜀汉的臣子,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这哪是敌国谈判?
这分明是宗族长辈,在盘问一个许久未见的晚辈子侄。
刘放被问得一头雾水,但他不敢不答。在帝王的注视下,他只能将自己的家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这番看似毫无意义的家常闲聊,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
整个过程中,大殿之内,所有的蜀汉大臣,无论是手握重兵的魏延,还是智计百出的姜维,都如同雕塑一般,安静地站着,没有人催促,没有人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好像天子与敌国使者拉家常,是天底下最理所当然的事。
终于,当刘放说到自己最喜爱的小孙子,刚刚学会背《论语》时,刘禅抬了抬手,打断了他。
家常,聊完了。
接下来,该说正事了。
刘禅的态度,忽然发生了三百六十度的转变。
他收起了笑,冕旒之后的目光沉了下来。
“刘大人。”
他开口了,声音不再温和,而是带着帝王的威严。
“费祎已将前三日的谈判进展,悉数禀报给朕。”
“朕很欣赏你的坚持,和你的才华。但,时间不多了。朕今天亲自出面,是想和你开诚布公地,谈一件事。”
……
第502章 朕,给你三天时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那群屏息凝神的文武大臣。
“这件事,不是什么割地赔款的条文。那些东西,无非是数字上的拉扯,费祎和你,可以慢慢磨。朕要谈的,比那些,重要得多。”
刘放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知道,来了。
费祎昨天说的,那条“不在帛书上的条款”——
来了。
刘禅站起身。
他没有在御案后继续发号施令。
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料到的举动。
他从那高高的御案之后,走了下来。
一步,一步,走下那三层汉白玉台阶。
每一步,都走得沉稳而有力。赤色的龙袍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没有停在台阶下,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刘放。
他一直走,走到了刘放的面前。
然后,他命人搬来一张与刘放的坐席一模一样的锦垫,就在刘放的对面,坐了下来。
与刘放,平起平坐。
与刘放,四目相对。
这个举动,让刘放和所有蜀汉的大臣,都彻底愣住了。
帝王放弃高位,放弃那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御案和龙椅,与臣子——甚至是敌国的使臣——平坐对谈。
这在任何一个朝代,都是足以被史官记入史册的举动。
但刘禅的表情,却极其认真。
他看着刘放的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睛。
他缓缓地,开口说道:“刘大人。朕知道,你是聪明人。朕也不打算,再跟你绕任何弯子。”
“朕今天亲自上桌,只问你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你替曹叡回答。”
刘放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和这位年轻得过分的帝王之间。
他听到自己用干涩的声音答道:
“……汉主,请讲。”
刘禅一字一顿,声音不高,但在这死一般寂静的大殿之内,每个字都砸在所有人心上。
“当年,先帝刘协禅位于魏文帝曹丕。天下人都说,这是禅让,是天命所归。”
“但朕想问——”
他的目光骤然一变。
“如果这是真正的禅让,为什么先帝到死,都不许离开山阳城半步?!”
“如果这是真正的禅让,为什么先帝的子孙后代,全数被幽禁,形同囚徒?!”
“如果这是真正的禅让,为什么先帝死后,连一个像样的、符合其身份的谥号,都没有?!”
三个“为什么”,如同三记重锤,接连不断地,狠狠砸在了刘放的心口!
这些问题直指曹魏立国的法理根基,是所有魏国臣子心知肚明却刻意回避的原罪。
刘放的脸色,开始发白。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刘禅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他继续说道,声音里压着悲愤。
“朕的父亲,高皇帝刘备,一生矢志兴复汉室。他不是为了一家一姓的权力,更不是为了他自己能当这个皇帝!”
“他是为了一个字!”
刘禅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重重地,划了一下。
“——正!”
“什么是正?!”
“正就是——天下人都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天子!谁,才是窃取国器的贼寇!”
他的声音,在大殿之内,久久回荡。
说完这番话,刘禅从宽大的袖袍之中,取出了那卷费祎与刘放纠缠了三日的、金粉帛书。
他没有再看那些朱砂和墨黑写就的条款。
他直接将帛书,翻到了最后。
他将那最后的条款,放在了刘放的面前。
那上面,只有两行字。
是用最耀眼、也最沉重的金粉,写就的两行字。
第一行:“割让雍凉全境,以为汉疆。”
第二行:“曹魏上表,承认大汉为天下正统,自削帝号,去国姓,为汉之属邦。”
刘放看到第二行字的时候,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整个人僵住了,眼睛瞪大。
呼吸,在这一瞬间,完全停滞了。
整个大殿,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刘放的脸上。
诸葛亮、费祎、姜维、魏延……所有蜀汉的重臣,都屏住了呼吸。他们知道,这才是陛下的终极目的。这才是那把足以一刀毙命的、真正的杀招。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沉默持续了很久,很久。
久到刘放的脸渐渐失去了血色。
他的嘴唇,开始剧烈地颤抖。
终于,他发出了声音。
“这……这一条……”
他缓缓地,抬起头,看向刘禅。
“这一条,等于要我大魏……自己否定自己存在的根基。”
“等于告诉天下人,四十年前,那场所谓的禅让,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等于……”
他说不下去了。
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变成了哽咽。
刘禅看着他,目光平静。
“等于什么?”
他轻声问道。
刘放猛地,闭上了眼睛。
两行浑浊的泪水,从这个年过七十的老人脸上滑落下来。
“等于……亡国。”
他猛地,睁开眼睛,直视着刘禅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不签这条约,我大魏丢了雍凉,根基尚在,还是大魏。”
“签了这一条……”他的声音变了调,“我大魏就算还存在于这世上,也已经……死了!”
大殿里没有人说话。
刘禅没有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这个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的敌国老臣。
然后,他站起身。
没有再看刘放一眼。
他转身,一步一步,重新走上了那三层汉白玉台阶,回到了那张巨大的御案之后,坐下。
他的声音,从高处,缓缓地,传了下来。
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却是不容抗拒的最后通牒。
“朕,给你三天时间。”
“回去,问问曹叡。”
……
第503章 何去何从,恭请大都督圣裁
刘放踉跄着走出长安行宫的正殿,整个人软得站不稳,脚下像踩着棉花。
秋风从袖口灌进来,贴着皮肤刮过,激起一阵鸡皮疙瘩。他浑然不觉。
副使华表快步上前,试图搀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口中急切地喊着:“先生,您当心!”
“滚开!”
刘放一把将他推开,力气大得让华表都踉跄了半步。他不需要任何人的搀扶,也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此刻的狼狈。
他独自站在行宫门外的汉白玉石阶上。
缓缓抬起头,仰望着长安的天空。
那片天空,湛蓝高远,万里无云。四十年前,这片天空下,飘扬的是大魏的旗帜。而今,他头顶的,是那面刺眼的、绣着“汉”字的龙旗。
四十年的风云变幻,三代君王的呕心沥血,到头来,竟是他亲手,要将这一切,都送还给那个姓刘的年轻人。
一股恶心感从胃里翻上来,直冲喉咙。
他忽然弯下腰,扶着冰冷的石栏,剧烈地干呕起来。
“呕——呕——”
他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火烧火燎地灼痛着他的食道。他的眼角,被这生理性的反应逼出了浑浊的泪水。
华表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却不敢再上前。他只能看着这个七旬老人,在汉室故都的行宫门前,吐得直不起腰来。
回到驿馆,刘放像换了个人。
他把所有随从都赶出了房间,华表也不例外,然后从里面用门栓死死抵住了门。
房间里很暗,他没有点灯。
他就着从窗棂透进来的、微弱的天光,在冰冷的地板上,铺开了一卷崭新的竹简。他亲手研墨,浓稠的墨汁在砚台里散发着清苦的气息。
然后,他开始写字。
他要把今天在殿上,那个年轻天子说的每一个字,都原原本本地,刻在这竹简上。他怕自己忘了,更怕自己会因为恐惧而刻意去忘记。
“……割让雍凉全境,以为汉疆。”
笔尖在竹简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一条蚕在啃食桑叶,也像是在啃食他的心。
“……曹魏上表,承认大汉为天下正统……”
写到这里,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最后,他蘸饱了墨,用尽全身的力气,写下了那句足以让整个曹魏宗室、满朝文武都为之疯狂的终极条款。
“……自削帝号,去国姓,为汉之属邦。”
“咔嚓”一声。
他因为太过用力,那支上好的狼毫笔尖,竟在“属邦”二字的“邦”字上,狠狠地戳出了一个洞。墨汁顺着那个破口,在竹简背面,洇开一团丑陋的墨迹。
刘放盯着那个洞,一动不动。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想起了刘禅最后说的那句话。
“朕,给你三天时间。”
三天。
三天……
一个念头突然撞进他脑子里。
他忽然僵住了。
他想到了一个问题。一个所有人都忽略了的、致命的问题。
从长安到潼关,快马加鞭,日夜不休,单程最快也要一天半。而从潼关到洛阳,隔着函谷关天险,以及被汉军袭扰得处处烽火的河南地,信使往返,最快最快,也要六天!
三天!
刘禅给了他三天时间!
这三天时间,根本就不够他派人将这个条件送回洛阳,请示魏帝曹叡!
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渐渐浮出水面。
刘放的身体开始发抖,牙齿不受控制地打起了架。
他忽然笑了起来,声音又低又哑。
“呵呵……呵呵呵……”
“好毒的心……好毒的心啊……”
“他给这三天,根本就不是让我去请示陛下的……”
“他是……他是要逼我!逼我刘放,自己做这个决定!”
“或者,是逼司马大都督,在潼关做这个决定!”
刘放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他终于想通了。
刘禅要的,从来就不是曹叡的答案。
因为他知道,曹叡的答案,必然是“不”。
他要的,是这个“请示”的过程!
如果自己将这道亡国之约,原封不动地送回洛阳,曹叡在暴怒之下,会做什么?他会立刻下令,斩了自己这个带回耻辱的信使!他会立刻下令,让潼关的司马懿,不惜一切代价,与汉军决一死战!
而如果自己不敢将这最屈辱的条款上报,选择隐瞒,或者劝说司马懿接受一部分。那么,无论最终结果如何,等曹叡事后得知真相,君臣之间的信任,将荡然无存!
一个“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的司马懿,一个“自作主张”的谈判使臣,再加上一道足以亡国的惊天密约……
这三者加在一起,就是一剂足以瞬间引爆曹魏朝堂的剧毒!
“他要的不是曹叡的答案……”刘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的颤音,“他要的,是让我们……君臣离心!”
想通了这一点,刘放反而冷静了下来。
他不能让刘禅的毒计得逞。
他必须在自己职权范围之内,为这个摇摇欲坠的帝国,做最后一次的裱糊。
他重新铺开两张空白的帛书,就着昏暗的烛光,连夜写了两封信。
一封,是送往潼关,给司马懿的。
在这封信里,他将今日殿上发生的一切,一字不漏,原原本本地转述了一遍。从刘禅的平起平坐,到那三个直击灵魂的“为什么”,再到最后那道“自削帝号”的亡国条款,他都用最冷静、最客观的笔触,详细记录。
在信的末尾,他附上了自己的判断,字字泣血。
“此约若签,大魏虽存犹亡,国祚法理,一朝尽丧,沦为天下笑柄。若不签,潼关八万将士,不日将饿孚遍野,关破人亡,大魏即刻崩溃。何去何从,恭请大都督圣裁。”
……
第504章 凡事都有万一
另一封信,则是送往洛阳,给曹叡的。
这封信的措辞,则要谨慎得多,也狡猾得多。
他只提及了蜀汉在经济赔偿和割让雍凉土地上的苛刻要求,将蜀汉的贪婪与自己的据理力争,都做了详尽的描述。
但他刻意隐去了那最致命的一条。
——“自削帝号,去国姓,为汉之属邦。”
他太了解曹叡了。这位年轻的帝王,可以忍受割地,可以忍受赔款,但绝不可能忍受这种从法理上、从人格上、从祖宗基业上的、彻底的羞辱。
他知道,只要曹叡看到这十二个字,必会龙颜震怒,当场斩杀信使,一切谈判的余地,都将化为乌有。潼关的八万将士,将成为这场帝王之怒下,最无辜的陪葬品。
他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他写完两封信,用火漆仔仔细细地封好。
然后,他打开房门,唤来两名最心腹的斥候。
他将两封信分别交到他们手中,神色凝重。
对那个送往潼关的斥候,他只说了一句:“人死,信也要到。”
而对那个送往洛阳的斥候,他的嘱咐,则要多得多,也残酷得多。
“你出城之后,一路向东。但不要走官道,专挑小路走。我已打点过,汉军的巡逻,今夜会放松南山的防线。”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年轻斥候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
“记住,你此行的目的,不是把信送到。而是……要让汉军觉得,你有可能把信送到。”
“若半路被汉军截获,不要反抗。在他们搜身之前——”
他停了一下。
“吞掉信件,咬舌自尽。”
同一个深夜,长安行宫,书房。
刘禅已经卸下了那身沉重的冕冠龙袍,换回了一身寻常的粗布常服。他没有坐在那张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御案之后,而是盘腿坐在温暖的地席上,呼哧呼哧地吃着赵广刚刚为他端来的一碗阳春面。
面是简单的阳春面,只飘着几点翠绿的葱花和一勺猪油,香气却弥漫了整个书房。
诸葛亮就坐在他的对面,那柄从不离身的羽扇,此刻安静地搁在他的膝上。他的神色,很复杂。
说不上是欣慰多一些,还是忧虑多一些。
“陛下,今日之举,言辞之锋,气度之盛,可称震古烁今。”诸葛亮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但……‘自削帝号’这一条,是否……太过苛刻了?”
“曹叡绝无可能答应。就算刘放和司马懿为了保全潼关的八万将士,捏着鼻子签了这份和约,那也不过是一纸空文。等他回到洛阳,缓过气来,翻脸不认,不过是弹指之间的事。届时,我大汉反倒会因为逼迫过甚,而在天下人面前,失了道义。”
刘禅挑起一筷子面条,吸溜一声吸进嘴里,甚至没抬头看诸葛亮一眼。
他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
“相父,朕要的,就是他翻脸。”
“咳……咳咳……”
诸葛亮被这句话呛得咳嗽起来。他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这位越来越让人看不透的弟子,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刘禅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布巾,擦了擦嘴。
然后,他在诸葛亮惊愕的目光中,将面前那碗吃了一半的面推开,顺手在御案之上,铺开了一张洁白的丝帛。
他拿起笔,在白帛上,画了三个圈。
一个圈里写着“汉”,一个圈里写着“魏”,另一个圈里写着“吴”。
然后,他用一条粗重的墨线,将“魏”那个圈,和旁边写着的“正统”两个字,紧紧地连在了一起。
“相父请看。”
刘禅的手指,点在那条墨线上。
“曹魏的根基,是什么?是他们的虎豹骑?是他们占据的中原膏腴之地?是他们比我们多出数倍的人口?”
他摇了摇头。
“都不是。”
“他们真正的根基,是这条线。”
他的手指,顺着那条墨线,重重地,划到了“正统”两个字上。
“是当年,先帝刘协的那份禅让诏书。是他们宣称的,自己承接汉祚的‘天命’。这是他们统治中原,唯一的合法性。”
“没有了这东西,他们曹家,就是一群窃国之贼,乱臣之后!中原的那些世家大族,之所以还愿意为他们卖命,不是因为他们姓曹,而是因为他们觉得,曹魏,代表着天下正统。”
刘禅说完,拿起笔,蘸饱了墨。
然后,他对着那条连接着“魏”与“正统”的墨线,狠狠地,划下了一个巨大的叉。
“朕逼他签这一条,就是要当着天下人的面,亲手斩断这条线!”
他的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
“他签了,就等于他自己向全天下承认,他曹家是窃国之贼!他曹魏的江山,是偷来的!那中原的士族,还有什么理由再为他效忠?人心一散,国将不国!”
“他若不签,更好!”刘禅冷笑一声,“朕就把这件事,宣扬天下!让天下人都知道,我大汉天子,在谈判桌上,给了他曹家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是他曹叡自己不敢接,不敢认!一个连自己皇位来路都不敢面对的所谓天子,还有什么脸面,自称天命所归?”
“签,他死。不签,他也要脱层皮。相父,您说,这笔买卖,我们亏吗?”
诸葛亮沉默了。
他看着地图上那个巨大的叉,看着刘禅那张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过分年轻,也过分冷静的脸,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位弟子。
他想的,是如何在战场上,在谋略上,战胜敌人。
而刘禅想的,是如何从法理上,从根基上,彻底地,杀死敌人。
这已经不是权谋,而是……道。
是足以颠覆一个时代的、帝王之道。
沉默了许久,诸葛亮忽然问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
“陛下,凡事都有万一。”
……
第505章 把我这个无能的大都督杀了也罢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若……若曹叡宁死不签,也咽不下这口气。他干脆发了疯,不顾北方鲜卑的威胁,也不顾国内经济的崩溃,调集所有兵力,与我大汉玉石俱焚,以死相抗呢?”
刘禅收了笑。
他停下了所有的动作,转过身,挺直了脊背,直视着诸葛亮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懒散劲儿全没了,目光变得很硬。
“那正好。”
他缓缓地,吐出了三个字。
“曹叡若真因此事发疯,倾全国之力来与我决一死战,那他的后方——洛阳、邺城、许昌——就是一座座不设防的空城。”
“北方的轲比能,不是傻子。他看到曹魏主力尽出,会做什么?”
“江东的孙权,也不是瞎子。他看到中原空虚,又会做什么?”
“而朕,在西面,已经拿下了整个雍凉。”
刘禅伸出三根手指。
“三面绞杀之下,他曹叡就算有百万雄师,也会在三年之内,耗尽国库里最后一块铜板,榨干治下最后一个壮丁,流尽最后一滴血。”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人能听见的秘密。
“但,朕赌他不会。”
“因为,他的身边,还有一个司马懿。”
“而司马懿……”刘禅的嘴角,勾起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他比曹叡,更懂得什么叫‘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清晨,天色微明。
晨风刮过潼关城楼,冷得割脸。
司马懿就站在这风口之上,手中拿着一卷刚刚由最快的斥候,从长安送来的密信。
他一字一字地,读得很慢,很仔细。
他的脸色在晨光里变了几变,最后什么表情都没有了。
周围的亲卫和将领,都远远地站着,不敢靠近。他们能感觉到,这位大都督的周围,气压低得吓人。
当读到“自削帝号,去国姓”那十二个字时,司马懿没有怒吼,没有咆哮,更没有像一个寻常的将军那样,将手中的信撕得粉碎。
他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那张写满屈辱的帛书,重新折好,然后,小心翼翼地,收入了自己的袖中。
站在城垛之后,眺望关外。
关外,汉军的营帐铺了一地,炊烟已经升起来了,在晨风里散成灰白的一片。
风里隐约带着饭菜的味道。
身后的关城里,魏军营地传来的是士卒压低了嗓子的呻吟声。
副将孙礼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凑了上来。
“大都督……长安那边,如何回复?”
司马懿没有转身。
“告诉刘放。”
“经济条款,割地赔款,全部答应。”
“割让雍州,答应。”
“凉州……让他去讨价还价,能争一分是一分,争取……只割一半。”
“至于最后那一条……”
他停了很久。
久到孙礼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他才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说出了最后一个字。
“拖。”
“告诉他,不惜一切代价,拖。”
“拖到第三天的最后一刻。”
然而,司马懿的这封密信,还未来得及送出潼关。
关城之内,便爆发了比敌军压境,更加可怕的危机。
减半口粮的第七天,在饥饿与绝望的双重折磨下,底层的士卒,终于撑不住了。
最先出问题的,是负责后勤的辅兵营。
先是有人在夜里,偷偷地,杀了两匹因受伤而无法再上战场的战马。马肉被连夜分食,等到第二天早上,只剩下了一堆血淋淋的骨架。
紧接着,一个百人队的伙夫,因为在分发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粥时,多给自己舀了半勺,被一群饿红了眼的士兵,活活殴打致死。
这两件事,如同两颗火星,把整个北营的怒火全点着了。
哗变,毫无征兆地,爆发了。
近三千名来自北营的士兵,在几名低级军官的煽动下,手持着木棍、火把,甚至是从伙房里抢来的菜刀,聚众冲向了那座早已空了的粮仓。
消息传到帅帐,司马懿正在与几名核心将领商议对策。
听闻哗变,帐内所有将领的脸色都变了。
“大都督!末将请令!即刻调动中军亲卫,前去镇压!”一名性如烈火的将军,当即请战。
“不可!”另一名老成持重的将领立刻反对,“此刻镇压,无异于火上浇油!三千人哗变,一旦动武,必将波及全营!届时,不等汉军来攻,我们自己就先乱了!”
帐内,争吵不休。
司马懿却一言不发。
他只是缓缓地,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走出了帅帐。
当司马懿亲至北营时,整个营地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三千名哗变的士兵,将那座空空如也的粮仓,围得水泄不通。他们叫骂着,推搡着,用手中的武器,疯狂地砸着那扇紧闭的、用铁皮包裹的仓门。
负责守卫粮仓的数百名士兵,手持长枪,结成了一个脆弱的方阵,苦苦支撑,随时都有可能被愤怒的人潮吞没。
司马懿就在无数火把的照耀下,一步一步,走到了那三千双已经因为饥饿和绝望,而变得赤红的眼睛面前。
他没有下令镇压。
他甚至没有说一句训斥的话。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缓缓地,解下了自己腰间那柄象征着大魏兵马大都督权力的佩剑。那把剑,是先帝曹丕亲手所赐,削铁如泥。
他将剑,扔在了地上。
然后,他又脱下了自己身上那件价值千金、用一整张北地银狐皮制成的、御赐的狐裘大氅。
他将大氅,也扔在了地上。
最后,他站在那三千名哗变的士兵面前,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内衬。
“这把剑,是先帝所赐!”
“这件裘,是当今天子所赏!”
“今日,我司马懿,都不要了!都给你们!”
“你们是拿去换粮也好,是把我这个无能的大都督杀了也罢——”
……
第506章 大汉底线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杜鹃泣血!
“——但谁若敢在大敌当前,做逃兵,当叛徒!我司马懿,就算化作厉鬼,也要从地底下爬出来,拖他一起下地狱!”
三千名哗变的士兵,在摇曳的火光中,沉默了。
他们看着那个在寒风中,衣衫单薄、须发乱舞的苍老身影。
他们看着地上那把代表着无上荣耀的宝剑,和那件象征着无尽恩宠的狐裘。
不知是谁,第一个,扔掉了手中的武器。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扑通”一声。
一个士兵,缓缓地,跪了下去。
紧接着,如同被风吹过的麦浪,三千名士兵,黑压压地,跪倒了一片。
一场足以动摇潼关根本的哗变,就此被压下。
司马懿缓缓地,转过身。
在转身的瞬间,他将一颗后槽牙,咬得粉碎。
嘴里全是血腥味。
消息当天就通过飞鸽传书送到了长安。
刘禅看完手中的密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将那张小小的纸条,递给了身旁的诸葛亮。
诸葛亮看完,眉头皱到了一起。
“哗变被压下,但司马懿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这正是我们一鼓作气,攻破潼关的最好时机!”一名年轻的将领,在旁边激动地说道。
然而,刘禅却做了一件让所有谋臣,都大跌眼镜的事。
他没有下令攻城。
他下了一道命令。
“传朕旨意,命姜维,即刻从军中粮仓,调拨三万斤粮食,送到潼关城下。”
“什么?!”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诸葛亮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陛下,万万不可!资敌,乃是兵家第一大忌!潼关魏军已是强弩之末,我军只需再围困数日,便可不战而屈人之兵!此时送粮,无异于放虎归山,前功尽弃啊!”
刘禅却摇了摇头。
他走到那副巨大的沙盘前,看着那座代表着潼关的木制模型,缓缓地说道:
“相父,朕要的,是一份能够被忠实执行的和平条约,而不是一座堆满了八万具尸骨的死城。”
“饿死在潼关的这八万魏军,对朕,对大汉,没有任何价值。他们只会变成仇恨,变成史书上,对我刘禅残暴不仁的记载。”
“但是……”
他的声音顿了顿,眼睛眯了起来。
“一支被朕的粮食救活的军队——他们回到洛阳之后,会永远记得,是谁在他们快要饿死的时候,给了他们一口饭吃。”
“这三万斤粮食,买的,不是司马懿的感激。司马懿那种人,永远不会感激任何人。”
“朕买的,是那八万魏国军心里,种下的一颗种子。”
他伸出手指,在沙盘上,轻轻地敲击着。
“十年之后,二十年之后,当朕的大军,再次兵临洛阳城下的时候,这颗种子,会发芽,会开花,会告诉他们的儿子,他们的后辈——”
“投降大汉,不丢人。”
三万斤粮食,装在数百辆大车上,在数百面“汉”字大旗的护送下,浩浩荡荡地,运抵了潼关城外。
姜维亲自骑着战马,来到护城河前。
他运足了气,声音大得城墙上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城上的魏国兄弟们听着——!”
“大汉天子有旨——两国交兵,不为难百姓,更不为难饿着肚子的兵!”
“这些粮食,是我家陛下的一片心意,不是施舍,是敬意——”
“敬你们,困守孤城,宁死不降的骨气!”
“拿去吃!吃饱了,好好想想,你们到底,是在为谁卖命!”
巨大的吊篮,从城头缓缓放下。
一袋,又一袋的粮食,被吊入了城内。
当第一袋粮食,被抬上城墙时,负责搬运的几名魏军士兵,看着那饱满的米粒,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一个身高八尺的关西大汉,抱着那袋粮食,忽然“哇”的一声,嚎啕大哭。
哭声,迅速地,传染了整个城头。
消息,很快传到了司马懿的帅帐之中。
他独自一人,在帐内,枯坐了半个时辰。
最终,他只对前来请示的孙礼,说了一句话。
“刘禅此人……可怕。”
“比他父亲,可怕十倍。”
第二日,傍晚。
就在刘放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准备接受一份屈辱的条约,甚至准备好在最后关头,以死相谏的时候。
他收到了司马懿的回信。
信上的内容,比他预想的,要决绝得多,也强硬得多。
司马懿在信中,同意了所有经济赔偿的条款。
同意割让雍州全境。
甚至,同意割让凉州东部的四个郡。
这已经是远远超出刘放预期的让步了。
但,关于那最后一条,那条“自削帝号”的亡国条款,司马懿只写了一行字。
“此事,需天子亲裁。臣,无权代答。”
“但臣可保证——三日之内,天子的答复,必到长安。”
刘放看着这行字,愣了很久。
三天之内,必到长安?
这怎么可能?
从潼关到洛阳,六天的路程,怎么可能三天就到?
司马懿,他究竟想做什么?
而与此同时,长安行宫的深处。
刘禅正将一张新的、写满了蝇头小字的纸条,交到了费祎的手中。
他嘴角挂着笑。
“消息都放出去了吧?”
费祎躬身答道:“回陛下,都放出去了。全长安的魏国细作,现在恐怕都知道了,司马懿在潼关,因为粮草不济,爆发了大规模的兵变。”
“很好。”刘禅满意地点了点头。
“把这张,换上去。”
他指了指费祎手中的纸条。
“明天,想个办法,让刘放‘无意中’,‘偷’到它。”
费祎展开纸条,只看了一眼,便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纸条上,只写着一行字。
那是一个足以让司马懿,和远在洛阳的曹叡,彻底疯狂的、假的“大汉底线”。
……
第507章 会像楔子一样钉进这八万人心里!
第三日的清晨,天光一线,寒气浸骨。
刘放站在一面巨大的铜镜前,由副使华表为他整理着繁复的朝服。镜中的老人,眼窝深陷,面色枯槁,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就在这时,华表的手从贴身衣物的夹层里,小心翼翼地探了出来。他的指尖捏着一枚被体温捂热的蜡丸。
“先生,昨夜子时,从潼关来的。”华表的声音压得极低。
刘放的动作停住了。
他接过那枚比指甲盖还小的蜡丸,用指甲轻轻掐开。里面没有复杂的密文,只有一张薄如蝉翼的帛纸。
帛纸上,是司马懿的笔迹,瘦劲有力。
“费祎座下必有蜀帝手书之底线,此为破局关键。今日务必设法窃读。若其真正底线低于帛书所列,则一切尚有转圜。切记:看清内容后,立即以双手交叠覆额之礼为号,吾安排在行宫中的暗桩,会在殿外制造混乱,掩护你脱身。”
刘放将那张小小的帛纸凑到烛火之上,看着它迅速卷曲、焦黑,最终化为一撮轻飘飘的灰烬,落在灯盘里。
他的手指,在宽大的袖袍下,微微发抖。
那不是恐惧。
是兴奋。
是站在悬崖边上与命运豪赌的兴奋。
五十年宦海生涯,他从未做过如此冒险之事。今日,他不仅是大魏的使臣,更是一名赌上了国运的刺客。
长安行宫,正殿。
今日的气氛,比前两日更加凝重,也更加压抑。
这里不再是费祎那间雅致的偏殿,而是一座碾碎个人意志的国家机器。
铜柱盘旋而上,殿顶天窗投下一道光束,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了高悬于殿堂尽头的金线旌旗。
旗上,只有两个字——“大汉”。
刘禅依旧身着那件赤色的十二章纹龙袍,头戴十二柎冕冠。但他今日,没有坐在那高不可攀的御案之后。
大殿的正中央,只设了两张面对面的矮几。
刘禅与刘放,隔着三尺距离,面对面,盘腿而坐。
这个距离,近到刘放能清晰地看见刘禅冕旒之后,那双平静眼眸中倒映出的自己的脸。
他甚至能看清,这位年轻天子眼中细微的血丝。
他昨夜,显然也没有睡好。
刘禅的左手边,落后半步,费祎端坐不动,神色肃然。他的面前,也有一张矮几。那张矮几的下方,一角极不显眼的、淡黄色的纸条边缘,若隐若现。
刘放的心跳,骤然加速。
但他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纹丝不动。他知道,从他踏入这座大殿起,冕旒之后那双眼睛就没离开过自己。
谈判开始。
这一次,刘放决定主动出击。
他没有再纠缠于那些割地赔款的屈辱条款。他知道,在对方的绝对优势面前,那些数字上的拉扯已经毫无意义。他要做的,是跳出对方预设的战场,在他们意想不到的地方,撕开一道口子。
“汉主。”刘放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沉稳,“老臣斗胆,敢问一句——若今日和约签成,大汉打算如何处置被困于潼关之内,那八万我大魏的将士?是就地遣散?还是……另有安排?”
这个问题,极为刁钻。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就连一直垂目静坐的诸葛亮,也微微抬起了眼皮,羽扇的摆动,停滞了刹那。
这是一个两难的陷阱。
如果刘禅说就地遣散,那等于白白放虎归山。八万训练有素的士兵回到中原,立刻就能补充到曹魏的各个军镇,等于给曹魏送回了一支生力军。
如果刘禅说另有安排,比如收编,或是作为人质,则等于暴露了他想吞并这支军队的野心。这会让远在洛阳的曹叡,在签约问题上,更加抗拒,甚至不惜玉石俱焚。
刘禅沉默了。
他似乎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冕旒之后的目光,低垂了下去,仿佛在认真地思考。
大殿之内,死一般寂静。刘放甚至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衰老的心脏在“咚咚”地擂鼓。
数息之后,刘禅缓缓抬起了头。
他给出了一个让刘放,乃至殿上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答案。
“八万人,朕一个都不留。”
他的声音平静,语气却不容商量。
“全部放回去。”
刘放愣住了。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然而,刘禅的下一句话,却让他如坠冰窟。
“但,有一个条件。”刘禅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穿透冕旒,直刺刘放的内心,“他们回去的路上,必须经过长安。”
“朕,要让他们亲眼看一看。”
“看一看,我大汉治下的长安,究竟是什么样子。”
刘放后背一凉,冷汗洇湿了中衣。
他被这个答案,狠狠地,震了一下。
他本以为,刘禅会狮子大开口,要求留下所有的军械,或是扣下一部分精锐的将领充实汉军。他做好了在这些问题上,与对方进行漫长拉锯的准备。
却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宽宏大量”,主动放人!
但紧接着,他便明白了这句“宽宏大量”背后,那淬了剧毒的刀锋。
毒!
太毒了!
八万魏军,在潼关被围困月余,挨了七天的饿,被自家朝廷当成了弃子,早已是满腹怨气,军心浮动。
让他们在回家的路上,亲眼看到一座繁荣安定的长安城。
看到这里的百姓安居乐业,脸上没有菜色。看到这里的市集车水马龙,商铺琳琅满目。看到这里的孩童,在街头巷尾嬉笑打闹,无忧无虑。
这种对比,会像楔子一样钉进这八万人心里!
这八万人回到中原之后,他们不会再是魏国的忠诚将士。
他们每一个人,都会变成动摇魏国军心的种子!
……
第508章 折中的方案
他们会把在长安城的所见所闻,告诉他们的家人,他们的同乡,他们的袍泽。他们会问,为什么汉人的治下,百姓能过上好日子,而我们,却要为那个让我们在潼关挨饿的朝廷卖命?
刘放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对方明明是在施恩,是在释放善意。他总不能站起来说:“不,你们不能放我们的人回家!你们不能让他们看到你们过得比我们好!”
那不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这一局,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谈判,不可避免地,进入了那最核心、也最致命的议题。
“自削帝号”。
刘放死死咬住牙关,将昨夜早已演练了无数遍的说辞,抛了出来。
“汉主,此事,已远远超越了老臣的权限。大魏的帝号,乃是先帝受禅于汉,承天命而立。非当今天子亲裁,无人敢议,更无人敢决!”
他将皮球,又踢回给了那个“需要时间”的曹叡。
但他同时,也按照司马懿的授意,抛出了一个替代的方案。
他强忍着屈辱,放低了姿态。
“但,为了表示我大魏的诚意。老臣可以做主,在我大魏的国书中,承认蜀汉为‘兄弟之邦’,地位对等。此后,两国天子,可互称‘陛下’。如此,既不损我大魏之体面,亦不失大汉之尊严。不知汉主,以为如何?”
这已经是刘放能做出的,最大的让步。
然而,刘禅听完,却笑了。
冕旒之后,传来一声嗤笑。
“兄弟?”
刘禅缓缓摇头,语气里带着怜悯。
“刘大人,你似乎还没明白。”
“天无二日,国无二主。”
“你的天子,坐在洛阳那张椅子上的每一天,都是对我大汉列祖列宗的羞辱!是对这天下亿万汉家子民的羞辱!”
“朕要的,不是什么虚伪的兄弟之邦。”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朕要的,是正名!”
双方,再一次围绕着“帝号”问题,陷入了僵持。
刘放知道,时机到了。
他必须执行那个真正的计划了。
他故意将自己的语气,也变得激动起来,仿佛被刘禅那番话彻底激怒。
“汉主!你这是强人所难!是逼我大魏自绝于天下!”
他猛地一拍面前的矮几,借着这个动作,身体猛地前倾,怒发冲冠。
他手中的一卷竹简,也仿佛因为这个剧烈的动作而“失手”,从他手中滑落。
“啪嗒”一声,竹简掉落在光洁如镜的地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然后,骨碌碌地,滚向了费祎的方向。
“哎呀!”
刘放发出一声懊恼的惊呼,立刻弯下腰,伸手去捡。
就是现在!
他的身体,顺势偏向费祎的案几下方。
他的视线立刻锁定了那个目标。
那张淡黄色的纸条,就在他眼前,不到两尺的距离!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地拉长。
他弯腰的动作,在他的感知里,慢如龟爬。
他的眼球,在眼眶里微微偏转,瞳孔在一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他飞速地扫了一眼。
他只看到了几行字的开头,但,已经足够了!
那张纸条上,用醒目的朱砂,写着几行小字。
“底线——”
“帝号可暂缓,但必须在国书中写明‘汉为正统’四字。”
“凉州可只取东部四郡。”
“黄金可降至五万斤。”
“切记不可先亮底牌,待刘放三次请求后再‘让步’。”
轰!
刘放只觉得血往脑门上涌!
他迅速地直起身,将那卷滚到费祎脚边的竹简捡起,装作若无其事地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他的脸上,依旧是一副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表情。
但他的脑子,已经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速运转起来!
如果……如果这张纸条上的内容,是真的!
那蜀汉的真正底线,远比费祎在帛书上开出的那些骇人听闻的条款,要低得多!
“帝号可暂缓”!
这五个字,像是一道划破黑夜的闪电,瞬间照亮了他心中所有的绝望!
这意味着,“自削帝号”这个最不可能被接受的条款,并非不可谈!它很可能只是一个用来极限施压的、虚张声势的筹码!
只要自己坚持不让步,蜀汉最终很可能会退而求其次,接受一个折中的方案!
比如……在国书里,写上“汉为正统”这个相对模糊的表述,而不是逼迫曹魏彻底取消帝号!
他觉得自己,终于抓住了一线生机。
抓住了一根,能将大魏从万丈悬崖边,拉回来的救命稻草!
然而,刘放不知道的是。
他看到的那张纸条,正是刘禅昨夜亲手写下,然后让费祎“不经意”间,专门露给他“偷”到的——假底线。
真正的底线,只在刘禅一个人的脑子里,从未落于纸面。
行宫的后殿,与正殿只隔着一扇巨大的十二曲屏风。
屏风之上,一个针眼大小的孔洞后,赵广的眼睛正盯着殿中的一切。
当刘放弯腰“捡”起竹简的那一刻,赵广清晰地看到了他眼球偏转的方向,看到了他视线聚焦的落点。
他缓缓地,转过身,对着身后一名早已等候多时的侍卫,低声吐出了两个字。
“中了。”
……
下午的谈判,如期继续。
刘放的整个策略,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
他不再像上午那样,在“帝号”问题上死扛到底,寸步不让。
他开始主动地,将话题引向了那个他在纸条上看到的、新的突破口。
“汉主,丞相。”刘放的语气,变得“诚恳”了许多,“自削帝号,事关国本,万难从命。但,为了表示我方的诚意,也为了尽早结束这场兵戈,让两国的百姓都能得以安宁。老臣,斗胆,提出一个折中的方案。”
……
第509章 致仲达
他顿了顿,将自己思考了一整个中午的方案,抛了出来。
“我大魏,可以在国书中,写明——‘大汉承继高祖之业,为炎汉正朔’。”
这句话一出口,费祎和诸葛亮的脸上,都露出了“震惊”和“意外”的神色。
刘放将他们的表情尽收眼底,心中愈发得意。他知道,自己已经踩对了点。
他趁热打铁,继续说道:“但,作为对等。国书中,也必须加上一句——‘大魏受天命而立,与汉并尊’。”
这个方案,堪称绝妙。
它本质上,是一种“两个正统”的模糊表述。
前半句,“大汉承继高祖之业,为炎汉正朔”,给了蜀汉天大的面子,承认了他们继承汉高祖法统的地位。
而后半句,“大魏受天命而立,与汉并尊”,则用“天命”这个虚无缥缈的词,保全了魏国的体面,强调了自己也是受上天认可的、与汉朝并列尊崇的独立王朝。
如此一来,既满足了蜀汉“正名”的核心诉求,又保住了大魏最后的帝号尊严。
刘放相信,这已经是双方都能接受的、最好的结果。
刘禅听完,沉默了。
他似乎陷入了剧烈的思想斗争。
他与身旁的诸葛亮、费祎,用极低的声音,“激烈地”商议了足足一刻钟。
刘放能隐约听到“不可”、“欺人太甚”、“陛下三思”之类的词句,从诸葛亮和费祎的口中传出。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终于,在一刻钟之后,刘禅抬起了头。
他看着刘放,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和“无奈”,最终,仿佛下定了巨大的决心,缓缓地,点了点头。
“可以。”
刘放的心,终于落了地。他几乎要虚脱了。
但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刘禅便抛出了最后的,也是最关键的条件。
“但,朕有一个条件。”刘禅的声音不容置疑,“这段话,这二十六个字,必须由你家天子曹叡,亲笔书写!”
“不仅要亲笔书写,还必须盖上大魏的传国玉玺,以最高等级的国书形式,昭告天下!”
刘放的脸色,又白了一下。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与“自削帝号”相比,让皇帝亲笔写下这段话,虽然同样屈辱,但至少,保住了帝号本身。
他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
“……好。”
他以为,自己赢了这场艰苦卓绝的博弈。
他以为,自己用过人的智慧和胆识,在绝境中,为大魏保住了最后的尊严。
殊不知,他正一步一步,心甘情愿地,走进了刘禅为他精心设计的、最致命的陷阱。
“大汉承继高祖之业,为炎汉正朔”。
这十四个字,一旦由魏国皇帝亲笔写下,盖上国玺,昭告天下。
就等于曹魏,以官方文件的形式,以国家最高信用的背书,向全天下人,承认了蜀汉政权的合法性与正统地位!
至于后面那句“大魏受天命而立”?
天命这种东西,从来都是虚无缥缈的。
而“正朔”二字,却是白纸黑字,凿凿在心!
黄昏时分,和约的框架,终于在长达三日的拉锯之后,艰难敲定。
刘放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回到了驿馆。他几乎是靠着一股精神气在支撑着,才没有当场倒下。
他顾不上休息,立刻提笔,将自己“偷”到的那份“蜀汉底线”的关键信息,以及今日下午谈判的最终结果,写成了一份详尽的密报。
他小心翼翼地,将帛书卷起,塞入蜡丸,亲自绑在了那只最矫健的信鸽腿上。
看着信鸽冲天而起,消失在暮色之中,刘放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认为,自己完成了一场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虽然割地赔款在所难免,但至少,他保住了大魏的帝号,保住了曹魏国祚的根基,保住了这个帝国,最后的尊严。
他,无愧于先帝的托付,无愧于陛下的信任。
然而,就在刘放写下那封“捷报”的同时。
长安行宫,灯火通明的书房之内。
刘禅将一份真正的、最终敲定的和约草案,平铺在御案之上。
他拿起朱笔,在那一行“大汉承继高祖之业,为炎汉正朔”的字迹之下,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他对身旁的诸葛亮,轻声笑道:“相父,这十四个字,比割让十个雍州,都要值钱。”
“从今天起,天下所有的士子,每一个读书人,在读到这份由魏帝亲笔书写的国书时,心里都会种下一个问题——”
“既然曹魏自己都承认了,我大汉才是炎汉正朔。”
“那他曹魏,算什么?”
诸葛亮看着那十四个字,沉默片刻,长长叹了口气。
“只怕,刘放回过味来,会以头抢地,悔不当初啊。”
“他回不过味来的。”
刘禅却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容。
“因为,明天一早,朕还要再送他一份大礼。”
“一份,让他,和远在潼关的司马懿,都做梦也想不到的大礼。”
说着,他从御案之下,缓缓取出一封早已准备好的、用火漆密封的信函。
信函的封皮之上,没有写任何官职与客套话。
只用最刚劲的笔法,写了三个字。
——“致仲达”。
……
第510章 做错了?
翌日拂晓,长安行宫。
天色将明未明,一片铅灰,秋霜凝在檐角瓦当上,折射着微弱的晨光,宛如一层冰冷的泪痕。和约的正本,已由蜀汉翰林院的顶尖书家连夜用馆阁体小楷缮写完毕。两份一模一样的雪白帛书,并排平铺在御案之上,上好的松烟墨迹尚未完全干透,散发着一股清苦的墨香。
一份,将由刘放亲手带回潼关,呈交魏帝曹叡,等待那方象征着中原最高权力的传国玉玺落下。
另一份,则将作为大汉的国之重典,留存于长安,见证这份改写天下格局的盟约。
然而,刘禅却没有急着召见那位已在驿馆中备受煎熬的魏国使臣。他甚至没有穿上那身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龙袍,而是做了一件在满朝文武看来,远不如签署和约重要的“小事”。
他独自一人,悄然离开了行宫。
身后只跟着赵广,没披甲,只穿了件常服。
君臣二人没有乘坐御辇,没有惊动任何仪仗,只是如寻常百姓一般,步行穿过尚在晨雾中沉睡的长安街道,一路向南,来到了城南大营。这里,安置着从渭水前线轮换下来的数千名伤兵。
营帐里草药味、血腥味和汗味搅在一起。呻吟声被帐幕闷住,一阵接一阵地传出来。
刘禅的到来,没有引起任何骚动。他早已吩咐过,不得声张。
他缓步走在一个又一个的地铺之间,目光扫过那些或残缺、或缠满绷带的年轻身体。他放轻脚步,怕吵醒伤兵。
最终,他在一个角落里停了下来,蹲下身。
躺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的年轻士兵。他的右臂齐肩而断,伤口用厚厚的白布包裹着,依旧有暗红的血迹渗出。他皱着眉,身体在睡梦中一阵阵抽搐,薄毯滑到了胸口,露出瘦削的胸膛,上面全是伤。
刘禅伸出手,把滑落的毯子重新盖好,掖了掖被角。
或许是感受到了这突如其来的温暖,那年轻士兵的眉头舒展了些许,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
刘禅就那样静静地蹲着,看了他许久。
“他叫什么?”刘禅没有回头,轻声问身后的赵广。
赵广立刻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竹简,借着从帐篷缝隙透进来的微光,辨认了一下,低声答道:“回陛下,此人名叫王石头,来自巴郡宕渠,是王平将军麾下的一名弩手。三天前,在渭水南岸的斥候战中,为掩护同袍撤退,被魏军虎豹骑的马槊所伤。”
“家在哪里,家中还有何人?”
“父母皆在,家中还有一个尚未成年的幼妹。”
刘禅点了点头,目光依旧停留在那张苍白而稚嫩的脸上。
就在这时,那名叫王石头的年轻士兵,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或许是失血过多,他的眼神有些涣散,一时没能聚焦。
当他看清蹲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个眉目清秀、衣着朴素的年轻人时,他下意识地想要挣扎着起身行礼。
“别动。”刘禅伸出一只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声音温和,“躺着吧,伤口会裂开。”
那士兵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刘禅,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个身形挺拔、面容冷峻的赵广。
他不是傻子。在这座大营里,能让神机营的统领像护卫一样跟在身后的年轻人,除了当今天子,还能有谁?
“陛……陛……”
他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脸色因为激动而涨起一抹病态的潮红。他挣扎了半天,却怎么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最终,这个年仅十七岁的、断了右臂的士兵,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句嘶哑的、带着哭腔的问话。
“陛……陛下,俺……俺还能上阵不?”
他问的不是自己的伤势,不是抚恤,不是前程。
他问的是,自己还能不能,再为这个国家,拉开一次弓弩。
刘禅没有回答。
冕旒之后的双眼,此刻没有任何遮挡。那双总是平静如深潭的眼眸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外人难以察觉的、剧烈的波动。
他只是伸出手,在那年轻士兵完好的左肩上,轻轻地,拍了拍。
然后他站起身,转头对赵广说。
“记下他的名字。”
“等和约签完,朕要亲自送他回家。”
巳时,长安行宫,正殿。
这一次的会面,没有铺张的仪仗,没有文武百官的列队。高耸的铜柱依旧巍峨,巨大的“汉”字旌旗依旧金光夺目,但整个大殿,却空旷得有些过分。
殿内,只有四个人。
刘禅,刘放。
以及各自身后站着的随从——赵广和华表。
御案撤了,龙椅也撤了。
大殿的正中央,只设了两张矮几,两杯尚在升腾着袅袅热气的清茶。
刘禅换下了昨日那身威压四方的十二章纹龙袍,穿了一件极为朴素的青色常服。腰间没挂刀,头上没戴冕冠,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束着。
他看上去,不像一个刚刚取得了辉煌胜利的帝王,更像一个坐在江南茶肆里,等候一位故友的年轻书生。
然而,正是这种刻意的“去威仪化”,反而让刘放感到了一种比龙袍和金殿更加可怕的压迫。
他知道,对面这个年轻人,正在用这种方式,向他传递一个清晰无比的信号:
今天的对话,不是君与臣之间的,不是国与国之间的。
是人与人之间的。
刘禅没有急于谈论那份摆在案几上的和约。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然后,抬起眼,问了刘放一个极其私人的问题。
“刘大人,你做了一辈子的魏臣,有没有一刻——哪怕只是一闪而过的、那么一刻——觉得自己做错了?”
……
第511章 汉主……恕老臣,不能接。
刘放的手停住了。
他是汉室宗亲,是高皇帝刘邦的后人。他的血管里,流淌着与对面这个年轻人同源的血液。然而,他却为篡夺了汉家江山的曹魏,兢兢业业地效力了整整四十年。
这份矛盾跟了他一辈子,是他午夜梦回时不敢面对的东西。
刘放的手在袖袍下攥成了拳头,攥得骨节发酸。
他低下头,死死地盯着面前那杯清亮的茶水。水面映出他满是皱纹的脸,连他自己都认不出那上面是什么表情。
大殿之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炉火中银霜炭偶尔爆开的轻微毕剥声。
过了很久,久到华表以为自己的主官是不是睡着了,刘放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老臣……不敢想。”
不敢想。
不是没有想过,而是不敢去想。
因为想得太深,那份支撑了他一生的信念,便会轰然崩塌。
刘禅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这个答案,已经足够了。
他将话题,转向了那份决定着无数人命运的帛书。
他拿起桌上的和约正本,没有宣读,而是像与一个账房先生对账一般,逐条与刘放确认。
“黄金赔偿,最终定为六万斤。这个数字,是你拼死力争的结果,朕允了。”
刘放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只是艰难地点了点头。六万斤,已经是司马懿给他的底线。为了这个数字,他几乎耗尽了自己一生的口才与智慧。
“粮草,八十万石。分三年付清,第一批三十万石,需在半月之内,运抵潼关交割。”
刘放的脸色,白了一分。但他依旧咬着牙,点了点头。
“开放五处关隘通商,分别是函谷关、武关、蒲坂津、上洛、南乡。但朕也做了让步,设有三年一调的贸易限额,以保护你大魏的本土产业。”
刘放的眼角,抽搐了一下。他想起了自己当初是如何慷慨激昂地驳斥费祎的“经济入侵”,却没想到,对方竟将自己的话,当成了一种“让步”的筹码。他再次点头。
“割让雍州全境,凉州东部四郡——武威、天水、南安、陇西,尽归大汉。凉州西部的敦煌、酒泉二郡,暂时由两国共管,互不驻军,只设商站。”
刘放的呼吸粗重起来。割让雍州,他来之前就有准备。但凉州东部四郡——那是大魏通往西域的门户,也是最重要的战马产地。
他闭上眼,又点了点头。
“潼关被困的八万魏军,准许携带随身武器与甲胄撤回。途经长安时,由我大汉提供三日给养,以示两国和平之诚意。”
刘放的身体抖了一下。他想起了刘禅早上去探望伤兵的事,想起了那句“敬你们宁死不降的骨气”。他知道,这三日给养,比任何刀剑都更加伤人。
他依旧只能点头。
一条,又一条。
每确认一条,刘放的脸色就白一分。他觉得自己不是在确认和约,而是在亲手把一个巨人的手脚砍掉,只为保住那颗还在跳的心脏。
终于,当刘禅念到最后一条,也是那条最为核心的法理条款时,刘放忽然停住了。
“大汉承继高祖之业,为炎汉正朔,大魏受天命而立,与汉并尊。”
刘放盯着这行金粉写就的字,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经过一整夜的反复推敲,他隐约感觉到,这句话里,藏着什么不对劲的东西。
它看似给了双方体面,承认了两个正统并立。但“正朔”与“天命”这两个词,一实一虚,一重一轻,放在一起,总让他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别扭。
他有一种直觉,这十四个字,比前面所有割地赔款的条款加起来,都要更加危险。
但他又说不清楚,危险在哪里。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的刘禅。
后者端着茶杯喝了一口,表情平淡。
刘放最终还是选择了点头。
他没有时间了。
潼关城里那八万已经开始杀马充饥的将士,已经没有时间让他继续去纠结一两个字眼背后,可能隐藏的万丈深渊。
和约的所有条款,确认完毕。
刘放如释重负,又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他正准备起身告辞,去翰林院看着书吏将这份最终版本誊写清楚,然后用印。
就在这时,刘禅忽然从宽大的袖袍之中,取出了一封信。
一封用最普通的黄色麻纸包裹的信函,上面没有任何署名,也没有任何官职。
封皮上只写了三个字,笔力遒劲。
——“致仲达”。
刘禅将这封信,轻轻地,推到了刘放的面前。
“刘大人,此行辛苦。朕还有一件私事,想烦请你,代为转交。”
他的声音很轻,很温和。
“这封信,烦请你,亲手转交给司马大都督。”
刘放正欲伸出去端茶杯的手,猛地悬在了半空。
他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他的目光,死死地,定格在那三个字上,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致仲达”。
直呼表字。
直呼表字——这是至交好友或君主对心腹才有的称呼。
蜀汉的天子,给曹魏的兵马大都督,写了一封私人信件。
而且,走的不是任何秘密的间谍渠道,而是通过和谈使臣这条最光明正大,也最众目睽睽的“明路”。
这意味着什么?
刘放的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甚至不需要去思考这封信里的内容是什么。
内容,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封信的存在本身!
一旦魏帝曹叡知道,刘禅曾经给司马懿写过这样一封私人信件。无论信里写的是劝降,是拉拢,还是仅仅是问候家常……
猜忌的种子,就已经种下了。
而且,是一颗见血封喉的剧毒种子!
刘放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那封仿佛有千钧之重的信,推了回去。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尖锐,甚至有些变调。
“汉主……恕老臣,不能接。”
……
第512章 怎么就到了这步田地
他的嘴唇哆嗦着,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艰难。
“这封信……老臣若带回去,大都督他……”
他说不下去了。
后面的话,太残忍,他不敢想,更不敢说。
司马懿若收到此信,无论他拆不拆开,都是死罪。当着刘放的面拆,是欲盖弥彰;背着刘放拆,是私通敌国。不拆,直接上交给曹叡,那信里的内容万一真有什么把柄,更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而他刘放,如果私藏这封信不上报,一旦事发,他自己,也难逃一个“知情不报,协同谋逆”的死罪!
这是个死局。
怎么走都是死。
刘禅看着他,看着这个满头大汗、手足无措的老人。
他的目光柔和了一些。
他轻声说道:“刘大人,你是聪明人。你应该知道,这封信,朕不交给你,也会用别的方式,送到司马懿的手上。”
他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给刘放思考的时间。
“区别只在于——”
“由你亲手转交,司马懿还有机会在曹叡看到之前,自己处理掉这封信。他可以选择当着你的面,将信烧了,然后由你向曹叡作证,就当此事从未发生过。”
“但,如果朕用别的渠道送……”
他没有说完。
但那未尽之语,却比任何话语,都更加冰冷,更加致命。
刘放的手,开始剧烈地发抖。
他太明白了。
如果蜀汉通过间谍渠道,将这封信直接送到洛阳,或者故意让信落入曹叡安插在军中的密探手中——那司马懿“通敌”的罪名,就是铁证如山,必死无疑!
而刘禅把信交给他,反而,是给了司马懿一条活路。
至少,他给了司马懿一个“选择”的机会。
这就是阳谋。
它用一层薄如蝉翼的“善意”,包裹着最致命的杀心。它逼着你,不得不亲手,将那杯递过来的毒酒,端到你自己人的面前。
刘放猛地闭上了眼睛。
两行浑浊的老泪,再也抑制不住,从那布满皱纹的眼角,无声地滑落。
他想起了自己的一生。他为大魏勾心斗角了一辈子,算计了无数人,也被人算计了无数次。他自以为早已看透了这世间所有的权谋诡计。
直到今天他才发现,自己以前见过的那些,跟眼前这个年轻人比,都是小孩过家家。
他伸出手,抖得厉害。
指尖冰凉,夹住了那封薄薄的信。
然后,在刘禅平静的注视下,将它,缓缓地,收入了自己的袖中。
刘放离开行宫的时候,刘禅亲自将他送到了殿门口。
秋日的阳光斜洒在台阶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挺拔,一个佝偻。
“刘大人。”
就在刘放即将走下台阶的那一刻,刘禅忽然叫住了他。
刘放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他不敢,也不想再去看那张年轻的脸。
刘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朕说过的话,都算数。”
“等天下太平了,朕请你来成都喝茶。”
“到那时,你不用穿朝服,不用行礼。咱们,就以汉室宗亲的身份,坐下来,好好聊聊高祖皇帝当年的事。”
刘放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没有答话。
只是猛地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逃一样地离开了行宫。
当夜,子时。
刘放带着那份刚刚用印的和约正本,以及那封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信函,在一百名汉军骁骑的“护送”下,离开了长安,向东而去。
马蹄声碎,夜色浓重。秋风卷着官道上的尘土打在脸上。刘放坐在颠簸的马车里,裹紧了袍子,还是觉得冷。
与此同时,三百里外的潼关城内。
司马懿的帅帐之中,灯火通明。
他刚刚收到了刘禅送来的、作为“善意”表示的三万斤粮食。城中的哗变危机,暂时得到了缓解。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喜色。
他对着地图,枯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然后,他下达了一个令在场所有将领,包括心腹孙礼在内,都震惊不已的决定。
“传我将令,打开潼关东门,放出五千名老弱伤兵,让他们携带三日口粮,先行返回洛阳。”
表面上看,这道命令合情合理。在粮食依旧紧缺的情况下,减少非战斗人员的消耗,是理所当然之举。
但站在司马懿身后的孙礼,看到那份五千人的名单时,后背一阵发凉。
他注意到,在这五千名所谓的“老弱伤兵”中,有相当一部分,根本就不是伤兵。他们中,有大量司马懿一手提拔起来的嫡系校尉,有跟随他多年的家族门生,甚至还有几个掌管着机密文书的司马氏族人!
孙礼的脊背,阵阵发寒。
他忽然意识到——大都督,这不是在减少粮食消耗。
他是在转移自己的人!
他在为某种比这场战争更可怕的东西,提前布局。
而此刻,远在千里之外的洛阳,太极殿。
“哐当!”
第三只越窑青瓷茶杯被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曹叡眼睛通红,胸口剧烈起伏,在殿中来回踱步。
他的面前,跪着一名从北方星夜兼程赶回来的信使,浑身浴血,声音嘶哑。
“陛下……北……北线急报!”
“鲜卑大单于轲比能,亲率十万铁骑,已于三日前,攻破雁门关!”
“前将军张合所部,力战不敌,已……已退守至句注山一线!”
“鲜卑人的前锋,已向南推进了一百五十里,距离……距离邺城,只剩下不到五百里!”
信使说完,便一头栽倒在地,昏死过去。
殿内,死一般寂静。
张合从前线发来的血书摊在龙案上,末尾只有九个字。
“非十万大军,不可御之!”
而整个中原,在抽调了十五万大军西援关中之后,能够立刻调动的机动兵力,已经不足三万。
曹叡的手按在龙椅扶手上,指甲嵌进紫檀木里,折断了,血从指缝渗出来。
他没有感觉到疼。
他喃喃自语。
“先帝……先帝留给朕的江山……”
“怎么就……怎么就到了这步田地……”
……
第513章 已经是极限了
三日后,刘放的车驾抵达了潼关。
车轮碾过冻得坚硬的黄土路,发出沉闷的“咯吱”声。掀开厚重的车帘,一股夹杂着烟火与腐朽气息的寒风灌了进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冷战。他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仪仗,不是列队的将士。
而是一个蜷缩在残破墙角,正低头啃食着什么的魏军士兵。
那士兵身上的冬衣早已看不出颜色,被风吹得鼓鼓囊囊,露出底下皮包骨头的身形。他听到了车马声,缓缓抬起头,一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好奇,没有敬畏,只剩麻木。
他的手里,攥着一块灰褐色的、带着纹路的树皮。
当刘放的目光与他对视时,他只是机械地,又将那块树皮送到了嘴边,用牙齿艰难地撕扯下一小块,然后,缓慢地,一下一下地咀嚼着。那声音,像是老鼠在啃噬木头,在这寂静的清晨里,清晰得令人心悸。
刘放一把拉上车帘,隔绝了那道目光。
他靠在冰冷的车壁上,闭上眼,却怎么也挥不去那士兵空洞的眼神,和那块沾着口水与血丝的树皮。
“先生……”
副使华表在旁边低声开口。
“蜀汉送来的那三万斤粮食,已经在两天前,全部发放下去了。”
“每名士卒,分到不足半斤。聊胜于无。”
“城内的战马……已经宰杀了三分之一充作军粮。剩下的,也都瘦得脱了相,别说冲锋,连拉动辎重都费劲。”
刘放没有说话,只是将手攥得更紧了。
他知道,自己带回来的那份和约,将是压在这座垂死雄关之上的最后一根稻草。
或许,也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帅帐之内,烧着两盆通红的炭火,却怎么也暖不起来。
司马懿就坐在主位之上,身披一件厚重的黑色狐裘,面前的案几上,放着一盏早已凉透的清茶。
短短数日的饥饿与焦虑,在这位老人的脸上,刻下了数道崭新的皱纹,如同被刀斧劈开的沟壑。但他的那双眼睛,却没有半点浑浊,盯着人看的时候,像鹰盯着猎物。
刘放将用锦盒装着的和约正本,双手呈上。
司马懿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盯着刘放看了许久,看得刘放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最终,他缓缓伸出手,打开了锦盒。
他一字一字地,读得很慢,很仔细。
当读到那些天文数字般的经济赔偿条款时,他只是皱了皱眉,好像那十万斤黄金、百万石粮草,不过是一笔寻常的账目。
当读到割让雍州全境,以及凉州东部四郡时,他的嘴角抽了一下,握帛书的手指收紧了,但他依旧没有说话。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那一行用金粉写就的、看似与前面条款并列的法理条款上时,他忽然停住了。
“大汉承继高祖之业,为炎汉正朔……”
他反复看了三遍。
一遍,两遍,三遍。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刘放。
帐内的空气一下子冷了下来。
司马懿的目光落在刘放身上,刘放的腿不由自主地软了一下。
“这句话,是你同意的?”
他的声音不高,但帐内没有人敢出声。
刘放艰难地点了点头。他强迫自己迎着那道骇人的目光,将自己如何“偷”到那张写有“蜀汉底线”的纸条,以及如何据此与刘禅“据理力争”,最终达成这个“折中”方案的过程,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他本以为,会得到司马懿的赞许。
然而,司马懿听完,却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
帐外,寒风呼啸,如同鬼哭。
最终,司马懿只说了一句话,一句让刘放两腿发软的话。
“你被骗了。”
刘放的脸,“刷”的一下,血色尽褪。
司马懿缓缓站起身,走到帅帐一侧悬挂着的巨大地图前,背对着刘放。那佝偻的背影,在烛光下投出一大片阴影。
“‘大汉承继高祖之业,为炎汉正朔’……”他一字一顿地念着,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却让刘放头皮发麻。
“这句话,表面上看,是与后面的‘大魏受天命而立’并列。但实际上,它是定性。”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地图上“洛阳”的位置。
“‘正朔’二字,一旦写入国书,盖上我大魏的传国玉玺,就意味着在法理上,在天下所有读书人的心里,蜀汉,已经被承认为汉室唯一的、合法的继承者。”
“而后面那句‘大魏受天命而立’,不过是一块遮羞布。一块用来麻痹你,也麻痹我们自己的遮羞布。”
“十年后,百年后,后世的史家,翻开今日这份国书,他们不会去关心我们赔了多少钱,割了多少地。他们只会看到一件事——”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直直地盯着刘放。
“——大魏,亲口承认了,蜀汉,才是正统!”
刘放只觉得眼前一黑。他再也支撑不住,一屁股瘫坐在冰冷的椅子上,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他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自己忽略了什么。
他终于明白,费祎为何会在那个条款上“意外”地做出让步,刘禅为何会“无奈”地接受这个折中方案。
“正朔”二字的分量,远比“帝号”更重!
帝号可以有两个,可以“并尊”,可以互称陛下。
但“正朔”,这天下,自古以来,只有一个!
他以为自己保住了大魏的尊严,殊不知,他亲手,将大魏立国的根基,连根拔起,拱手送给了那个姓刘的年轻人。
司马懿没有再责怪刘放。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这个已经面如死灰的老臣一眼,眼神里甚至带了点怜悯。
他清楚,以当时潼关的局势,以刘禅布下的那个天衣无缝的圈套,刘放能争到这个结果,已经是极限了。
换做是他自己,坐在那个位置上,也未必能做得更好。
……
第514章 坦荡,便是最好的自证
他缓缓走回案前,坐下,然后,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信呢?”
刘放的身体猛地一震,仿佛从噩梦中惊醒。他哆嗦着,从宽大的袖袍深处,取出了那封改变了和谈走向,也即将改变无数人命运的信函。
那封信,用最普通的黄色麻纸包裹着,封皮上,只有三个字——“致仲达”。
他双手将信递了过去。
当那封信出现在帅帐中的一瞬间,帐内的气温仿佛又骤降了十度。炭火依旧烧得通红,但没有人觉得暖和。
司马懿接过信。
他没有立刻拆开。
他将信拿在手里,掂了掂,像是在掂量一个人的命运——或许是他自己的,或许是整个大魏的。
他将信举到面前,对着帐内那盏最亮的烛台,照了照。
封蜡完好无损。
他试图看穿那层蜡封,看穿那层厚实的麻纸,看穿那背后可能隐藏的劝降、拉拢、威胁……
但他什么都看不到。
那帛纸太厚了。
帐内没有人说话。
刘放和一旁的副将孙礼,连大气都不敢喘。他们看着司马懿,看着他那张在烛光下忽明忽暗的脸,看着他手中那封信。
许久,许久。
司马懿做出了决定。
他将信,轻轻地,放在了案上。
“去把孙礼叫来。”他对帐外的亲卫说道。
当身材魁梧的副将孙礼大步走进帐内,躬身行礼时,司马懿当着刘放和孙礼两个人的面,亲手,拆开了那封信。
他的手很稳,稳得像一块磐石。
但从他绷紧的下颌可以看出,他正在用极大的意志力控制着自己。
信封被撕开。
一张折叠整齐的帛纸,展现在三人面前。
帛纸上,只有寥寥数行字。
是刘禅的亲笔——字迹工整有力,笔锋收得住,却藏不住年轻人的锐气。
司马懿的目光,落在了第一行字上。
他的表情从紧绷变成了困惑。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
当他读到那句“常慨然有忧天下心”时,他眼角的肌肉,不易察觉地,跳动了一下。
那困惑渐渐变了味。
当他读到最后,读到那句“你我之间,当以天下苍生为重,少造杀孽”时,他脸上的困
惑、警惕、忌惮……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
最后,定格在一种让刘放和孙礼都感到毛骨悚然的神色上——
愤怒、忌惮,甚至还有一点苦笑。
信的内容,远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简短,都要“无害”。
没有威胁,没有拉拢,甚至没有任何关于政治和军事的内容。
刘禅只写了一段话——
“仲达公台鉴:”
“禅幼读史,知公少时曾言‘常慨然有忧天下心’。今禅与公隔关相望,各为其主,不能把酒论道,实为憾事。”
“然禅深信,公之胸中,所装者非一家一姓之私,乃天下苍生之大。”
“今关中疲敝,中原凋零,北有胡骑肆虐,百姓流离。禅不才,唯愿与公约:无论明日之事如何收场,你我之间,当以天下苍生为重,少造杀孽。此言出自肺腑,不涉权谋。”
落款,是两个字。
“——刘禅手书。”
司马懿缓缓地,将那张薄薄的帛书,递给了刘放。
刘放接过,一目十行地看完,整个人都愣住了。
孙礼也凑过头来,看了一遍,同样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三个人,都沉默了。
这封信,高明到了极点,也歹毒到了极点。
它没有任何一句,可以被定性为“通敌”的内容。如果这封信被魏帝曹叡看到,他能说什么?说蜀汉的天子,劝他的兵马大都督少杀几个人,是“通敌”?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但它同时,又制造了最致命的暧昧。
“你我之间”这四个字,像一根淬了剧毒的钢针,不动声色地,刺入了君臣关系最敏感、最脆弱的那个点上。它暗示了一种超越了敌我立场、超越了君臣之别的私人关系。
而这,恰恰是天下所有帝王,最忌讳的东西。
更毒的,是最后那句“不涉权谋”。
越是强调不涉权谋,就越显得此信,处处皆是权谋!
它像一个幽灵,从此将永远盘旋在司马懿和曹叡的心头。无论司马懿做什么,曹叡都会忍不住去想:他这么做,是不是因为刘禅信里说了什么?他们之间,是不是还有别的约定?
这封信,就是一道无解的符咒。
司马懿干笑了一声。
“好手段。”
“这小子……把这封信交到我的手里,这个行为本身,就已经是最大的权谋了。”
他抬起头,苦笑更深了。
“我留着是祸,烧了,也是祸——因为他可以随时写第二封,第三封。他甚至可以把这封信的内容,传得天下皆知。”
“到那时,我司马懿,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最终,司马懿做出了一个让刘放和孙礼都出乎意料的决定。
他不烧信,也不藏信。
他将那张帛书,原封不动地,重新装回了信封。然后,递给了孙礼。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连同和约正本一起,八百里加急,即刻送往洛阳。”
“一字不改,一字不隐。”
“呈给天子,亲览。”
刘放脸色大变,腾地站了起来。
“大都督!这封信……这封信若是被天子看到——”
司马懿抬手,打断了他。
“天子会看到的。”他的声音里带着疲惫,“无论我交不交,他都会看到——蜀汉在洛阳,不可能没有暗桩。与其让别人告诉天子‘司马懿收了蜀帝的信却不上报’,不如由我自己,亲手呈上去。”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边,掀开厚重的门帘,看着外面漆黑的夜。
“坦荡,便是最好的自证。”
他顿了顿,声音极轻,仿佛在对自己说。
“至于天子如何理解……那是他的事了。”
……
第515章 皆由卿裁
孙礼领命,拿着那份足以决定大魏国运的和约,以及那封足以决定司马懿生死的信,快步离去。
帅帐之内,又只剩下了司马懿和刘放两人。
夜风从帐帘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两个人的影子,在帐壁上,忽大忽小,如同鬼魅。
司马懿忽然问了刘放一个问题。
“子弃,你在长安,可曾见过刘禅的那些‘铁甲怪物’?”
刘放点了点头,将自己在长安街头,看到的那些身披玄铁甲的士兵,以及铁匠铺里那些闻所未闻的新式农具,简略地描述了一遍。
司马懿沉默了片刻。
他缓缓走到案几之下,从一个暗格里,抽出了一卷用油布包裹的帛画。
他将帛画在案上展开。
那是他命人根据白帝城之战和渭水之战的幸存者描述,绘制的“明轮战舰”和“玄武战车”的示意图。
图画画得很粗糙,比例也严重失调。但其中展现出的那种纯粹的、冰冷的机械原理,即便是用最抽象的线条来表达,也足以让任何一个将领,感到脊背发凉。
司马懿的手指,点在了那副“玄武战车”的图上,点在了那个画着复杂齿轮和传动轴的位置。
“我想了三个月。”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想不通,这东西,究竟是怎么驱动的。它绝不是人力能推动的,也不是马拉的——车里的马,是负责行走的,不是负责驱动那些杀人武器的。那些旋转的连弩,那些喷火的装置,必然另有动力来源。”
他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看着刘放,像一个在黑暗中摸索了太久的人。
“子弃,你比我更近距离地,见过蜀汉的技术。你觉得……”
“我们,追得上吗?”
刘放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长安城里,那些百姓脸上安定的神情。想起了铁匠铺里,那个年轻铁匠看向新式曲辕犁时,眼里放出的光。想起了那些身披玄铁甲的士兵,走路时昂着的头。
最终,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这是他一生之中,摇得最沉重的一次头。
司马懿闭上了眼。
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把胸腔里压着的东西全吐了出来。
当他再睁开眼时,他的眼中,已经没有了任何情绪。只剩下一种冷到骨子里的平静。
他站起身,缓缓走向帐外,仰头看着那满天寒星,说了一句让刘放毛骨悚然的话。
“那就不追了。”
“追不上的东西,不必追。”
他顿了顿,夜风吹动他花白的须发。
“但可以等。”
“等它自己停下来,等它自己犯错。任何一个人,一个国家,跑得太快,总有摔跤的时候。”
他转过头,帐内的火光,映照着他的半边脸。那张脸上,看不出胜负荣辱,只有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
“子弃,替我拟一道表章。八百里加急,送到洛阳。”
“内容就一句话——‘臣恳请天子准许议和,并令臣率军回师洛阳,以御北患。’”
他回到帐中,从另一个更加隐秘的暗格里,取出一物。
那是一方沉甸甸的黄金印鉴。
他将印鉴,郑重地,盖在了一张空白的帛书之上。
那方印鉴,不是他的大都督帅印,而是一方更加古老,也更加尊贵的、曹操亲赐的“假节钺”金印!
他把那张盖了金印的空白帛书,交到刘放的手中。
“另外,把这个,也一起送去。”
“告诉天子——臣,司马懿,交还假节钺,从此不再领军。”
刘放接过那张空白的帛书,双手抖得不成样子。
他知道,司马懿正在做什么。
他在用交出兵权的方式,换曹叡最后的信任。他在用彻底的退让,换一张回洛阳的船票。
而一旦让他回到了洛阳,远离了战场,远离了刘禅那可怕的威胁……
他就能蛰伏下来。
然后,慢慢地,在朝堂之上,在那权力的中枢,编织他那张,真正的蛛网。
就在这时!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连滚带爬地冲进帐来,高高举起手中的一卷用火漆密封的竹筒。
“报——!洛阳八百里加急!天子密旨!”
司马懿眼睛一眯。
他一把夺过竹筒,捏碎火漆,展开了里面的密旨。
密旨上,只有寥寥一行字。
字迹潦草,墨迹深浅不一,分明是曹叡在极端的情绪之下,亲笔写就。
“朕已知粮断之困。速议和,速回师。”
“鲜卑已破并州,距邺城四百里。”
“此为朕之底线——雍州可割,帝号不可去。余者,皆由卿裁。”
潼关,帅帐。
司马懿将曹叡那封字迹潦草的密旨,放在烛火之上,看着它慢慢卷曲、焦黑,最终化为一撮齑粉。帐内弥漫着一股纸张烧焦的苦涩味道,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速议和,速回师。”
“帝号不可去。”
“余者,皆由卿裁。”
这寥寥数语,他反复默念,胸口发闷。
曹叡给了他裁决一切的权力,也给了他背负一切骂名的宿命。
他缓缓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刘放那张写满绝望的脸,以及那份名为“和约”、实为降书的条款。
“大汉承继高祖之业,为炎汉正朔……”
这十四个字,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挥之不去。
刘放那个蠢货,以为自己保住了帝号,却不知亲手将大魏的国本,送到了刘禅的刀口之下。
但他又能如何?潼关之内,八万大军已是饿殍之军,再拖三日,不用蜀军来攻,便会自行崩溃。
签,是唯一的活路。
但就这么签了,司马懿不甘心。他戎马一生,从未吃过如此大亏。他要在降书之上,为自己,也为未来的大魏,埋下一颗种子。一颗将来,足以让这份屈辱的盟约,彻底作废的种子。
他走到案前,铺开一张新的帛纸,亲自取过一支狼毫小楷。帐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位大都督。
他沉吟片刻,笔走龙蛇。
他没有去动那些割地赔款的数字,也没有去碰那句最要命的“正朔”条款。他只是在那句话的后面,用极小的字体,添上了一句看似毫不起眼的附注。
“此约效力,以双方各守疆界为前提。若一方违约兴兵,此约自行废止。”
……
第516章 大魏光禄大夫刘放,拜见汉主。
写完,他将毛笔轻轻搁在砚台之上,吹了吹未干的墨迹。
一旁的副将孙礼凑上前,不解地问道:“大都督,此句……有何深意?蜀汉既已占尽上风,又怎会主动违约兴兵?”
司马懿冷冷地笑了。
“他们现在,自然不会。”他缓缓道,“但将来呢?十年后,二十年后,待我大魏恢复元气,铁骑南下,饮马汉水之时……违约兴兵的,便是我大魏了。”
孙礼恍然大悟,后背一凉。
这句话,根本不是用来约束蜀汉的。
它是为大魏自己准备的!
它用最无赖的方式,为将来撕毁这份和约,提供了一个法理上的借口。一旦将来魏国反攻,便可宣称是蜀汉先有挑衅之举,从而触发“此约自行废止”的条款。到那时,所谓的“正朔”,也就成了一句空话。
“好一招釜底抽薪!”孙礼由衷地赞叹。
司马懿却没有半点得意之色。他知道,这不过是败者最后的挣扎。能不能用上,何时能用上,都要看天意。但有,总比没有好。
他将修改后的条款,小心翼翼地誊写在一张小小的帛纸上,亲自用蜡丸封好。
“立刻派最快的马,送往长安,交到刘放手中。”他将那枚尚带着体温的蜡丸,交到一名亲卫手中,声音嘶哑,“告诉他,这是最后的底线。蜀汉若允,则签。不允,则玉石俱焚。”
长安,未央宫行宫。
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格,在光洁如镜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刘禅手中把玩着一枚刚刚从潼关送来的蜡丸,神情平静。
费祎侍立在旁,眉头皱着。
“陛下,司马懿此举,不可不防。这句附注,虽看似无关紧要,却如同一把暗藏的锁钥。若来日魏国缓过气来,必会以此为借口,否认我大汉之正朔地位,届时今日之盟约,便成了一纸空文。”
诸葛亮坐在下首,羽扇轻摇,虽然没有说话,但眉宇间的凝重,显然也同意费祎的看法。
刘禅却笑了。
他将那枚蜡丸在指尖轻轻一捏,蜡壳应声而碎,露出了里面那张写着蝇头小楷的帛纸。
他将帛纸展开,对着那句“此约自行废止”看了很久,脸上的笑意,反而越来越浓。
“相父,文伟,你们觉得,司马懿加上这句话,是为了什么?”
费祎不假思索地答道:“自然是为了他日翻盘,为撕毁和约,预留后路。”
“说得对。”刘禅点了点头,话锋却陡然一转,“可他既然要为将来‘翻盘’预留后路,那恰恰说明了什么?”
费祎和诸葛亮对视一眼,皆是一愣。
刘禅缓缓站起身,走到巨大的沙盘前,目光落在关中与中原的交界之处。
“说明他承认,现在的‘盘’,他已经输了。他承认,在当下,他除了接受我大汉为‘正朔’之外,别无选择。”
“他以为这是他埋下的伏笔,是他为未来准备的退路。其实,这句话本身,就是他递上来的降书!”
刘禅的声音不大,却让殿内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他把希望,寄托于虚无缥缈的‘将来’。而朕,只相信握在手里的‘现在’。”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回到那张帛书之上。
“至于将来嘛……”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深吸了一口长安城清冽的空气。远处,千家万户的屋顶上,正升起袅袅的炊烟,汇入湛蓝的秋空。那景象,安宁而充满生机。
“将来的事,自有将来的大汉来应对。”
“朕只管确保,到了那一天,我大汉的国力,我大汉的民心,我大汉的刀兵,能让这份和约,永远没有机会被‘废止’!”
他回到御案前,提起朱笔,在那份由费祎呈上来的、关于司马懿修改意见的奏疏上,大笔一挥,批下了三个字。
“准其请。”
签约的地点,最终定在了长安城西的渭水之畔。
不是威严肃穆的行宫正殿,亦非百官汇聚的丞相府。而是一座临时搭建的、四面通风的巨大军帐。
帐外,是滔滔东流、奔腾不息的渭水。秋风掠过水面,卷起细碎的波涛,在阳光下闪烁着金色的光芒,碎金一般。
帐内,陈设简单到了极致。没有熏香,没有乐舞,甚至没有侍卫。只有一张用粗糙木板拼接而成的长案,案上铺着一块素色的麻布。
麻布之上,并排放着两份一模一样的、用上等缣帛缮写而成的和约,以及两方盛着鲜红印泥的铜匣。
刘禅没有穿那身繁复的十二章纹龙袍。他依旧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色常服,长发用一根木簪束在脑后,整个人看上去,干净而利落。
费祎有些不解,低声劝道:“陛下,此乃两国盟约,关乎国体,如此陈设,是否……过于简慢了?”
刘禅摇了摇头,指着帐外那奔流不息的河水。
“签在渭水边,不是为了景色。”
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异常清晰。
“是为了让这条河记住。”
“四百年前,高祖皇帝在此渡河入关,扫平暴秦,开创了我大汉四百年基业。渭水,是我刘氏龙兴之地。”
“今日,朕也在此,签下这份和约。”
他顿了顿,目光从浑浊的河水,缓缓移向东方,移向那被秦岭山脉遮挡住的、更广阔的中原大地。
“这不是结束。”
“是新的开始。”
午时三刻,吉时已到。
魏国使臣刘放,在蜀汉礼部官员的引导下,抵达了签约大帐。
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朝服,花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他试图让自己看上去精神一些,但那深陷的眼窝和蜡黄的面色,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当他看到帐内那简陋的陈设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但他什么也没说。
败军之将,亡国之臣,没有资格挑剔。
他走到长案前,对着上首的刘禅,深深地,鞠了一躬。
“大魏光禄大夫刘放,拜见汉主。”
……
第517章 孙仲谋的算盘,打得真是响啊
他依旧固执地,用着“汉主”这个称呼。
刘禅没有在意,只是平静地抬了抬手。
“刘大人,请。”
签约的仪式简单而迅速。
刘放颤抖着,从怀中取出一个用黄绫包裹的蜡封印模。那是临行前,魏帝曹叡交给他的,可以完美压出传国玉玺的纹路,效力等同于国玺本身。
他拿起那方沉重的印模,蘸满了印泥,悬在其中一份帛书的末尾。
他的手,在落印的那一瞬间,剧烈地抖了一下。
他想起了先帝曹丕受禅时的意气风发,想起了明帝曹叡登基时的踌躇满志。大魏,这个曾经何等强盛的帝国,它的尊严,它的荣耀,仿佛都凝结在了他手中这方小小的印模之上。
而现在,他要亲手,将这份尊严,按在一份屈辱的降书之上。
“咚!”
印模落下,声音沉闷。
因为那一下剧烈的颤抖,印面在雪白的帛书上,留下了一个极其轻微的偏移。那朱红的“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字,边缘处,出现了一丝模糊的、狼狈的拖痕。
站在对面的费祎,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他的眉毛挑了一下,但终究没有开口要求重盖。
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轮到刘禅了。
他拿起案上那方由将作大匠马钧用焦炭炼出的精钢,亲手铸造的大汉新国印。
印身冰冷而沉重,上面用最锋锐的阳刻刀法,刻着六个棱角分明的篆字——“大汉天子之宝”。
他将国印重重地,盖在了另一份帛书之上。
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分颤抖。
那六个字,仿佛带着千钧之力,印痕深深入骨,力透纸背。那鲜红的印记,清晰、稳定、锋锐,宛如刀刻。
两份帛书,在长案的中央,交换。
就在交换的瞬间,刘放那枯瘦、冰冷、布满老年斑的手指,不经意间,碰到了刘禅的手指。
年轻的,温暖的,干燥而有力。
刘放像被烫到了一样缩回手,退了半步,脸色发白。
他低下头,不敢再看那张年轻的脸。
盟约既成,天下震动。
签约完成后的第一个时辰,刘禅便下达了命令。
一支规模庞大的运粮车队,在长史蒋琬的亲自押送下,从长安的武库仓城中,缓缓驶出。
十万斤粮食,五千件新制的棉衣,一千副装满了金疮药和各类草药的药箱。
这批物资,将作为和约的一部分,先行运往潼关,交付给那八万饥寒交迫的魏军。
车队从长安东门出发时,长街两侧,站满了自发前来观看的百姓。
他们没有欢呼,也没有喧哗。
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满载着粮食和衣物的牛车,缓缓向前。
忽然,人群中,不知是谁,将一枚煮熟的鸡蛋,扔向了离他最近的一辆粮车。
那鸡蛋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稳稳地落在了麻袋之上,没有碎。
这个动作,像是一个信号。
紧接着,无数的鸡蛋、干果、甚至自家烙的饼,从街道两旁的人群中,如下雨般,纷纷扬扬地,投向了车队。
没有人在泄愤。
这场该死的战争,终于要结束了。
蒋琬骑在马上,看着这番景象,眼眶有些湿润。
就在这时,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颤巍巍地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一把拉住了他的马缰。
老妇人的手,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但抓得很紧。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大人……俺就问一句……”
“这回……这回真的不打了吗?”
蒋琬看着她那双浑浊而充满期盼的眼睛,看着她脸上那纵横交错的、被岁月和苦难刻下的皱纹。
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最终,他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老妇人定定地看了他三息,像是要确认他没有说谎。
然后,她松开了手,转过身,对着长安城的方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
只是用她那早已不再年轻的额头,一下,一下,又一下,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
三个响头。
尘土飞扬。
然而,和谈成功的喜悦,还未在长安城中持续太久,一个意料之外的消息,便打破了这短暂的安宁。
东吴的使者,秘密抵达了长安。
这名使者,并非吴国朝堂上那些众人熟知的重臣,而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幕僚。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江东大都督陆逊的心腹。
他带来的,是一封孙权亲笔书写的密信,以及一个石破天惊的提议。
孙权在信中,首先对魏蜀和谈成功表示了“祝贺”,言辞恳切,仿佛之前的白帝城之战,只是一场无伤大雅的误会。
紧接着,他笔锋一转,提出了一个宏大的构想——他请求参与到这份和约中来,将这份双边协议,升级为一份由魏、蜀、吴三国共同签订的“天下和平盟约”。
当然,参与是有条件的。
条件是:蜀汉必须在盟约中,白纸黑字地,承认东吴在荆州地区的全部权益,包括对南郡、江夏、武陵等地的永久占有。
并且,蜀汉必须将部署在白帝城水域的那些“明轮战舰”,全部撤回汉中。
行宫书房内,刘禅将那封信反复看了两遍,最终,发出一声冷笑。
“孙仲谋的算盘,打得真是响啊。”
他将信纸拍在桌上,对着诸葛亮和费祎说道:“他这是怕了。他怕朕和曹叡真的和好了之后,下一步,就是调转枪头,腾出手来,收拾他这个背信弃义的盟友。”
诸葛亮手持羽扇,沉吟片刻,给出了自己的建议。
“陛下,孙权此举,虽是出于私心,却也未必是坏事。我大汉刚刚光复雍凉,百废待兴,民心未稳,实不宜在东线再起刀兵。依臣之见,不妨虚与委蛇,暂且稳住他。至于荆州权益,本就在他手上,我等口头承认,也无甚损失。如此,可为我大汉消化新占之地,争取到宝贵的喘息之机。”
……
第518章 三年之内,朕要拿回全部。
诸葛亮的建议,一如既往的稳妥。
但刘禅,却有不同的想法。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副巨大的地图前。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一条线。
那条线,从长安出发,经武关,沿汉水,直抵白帝城。
然后,他又画了另一条线。
从白帝城,顺流而下,穿过三峡,直扑江陵,兵临东吴国都建业城下。
“相父,你看。”
刘禅的声音很平静。
“孙权害怕的,不是我和曹叡和好。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魏蜀之间,血海深仇,不可能真正和好。”
“他真正害怕的,是这个。”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白帝城”的位置。
“是朕部署在白帝城的明轮战舰。”
“有了这东西,朕的军队,便可以无视风向与水流,在三天之内,从白帝城顺流而下,兵临他的国都城下。这等于一把刀,永远悬在他的脖子上。”
“他现在跑来求什么‘天下和平盟约’,本质上,是想用一纸文书,废掉朕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
他摇了摇头,笑了一声。
“朕,偏不让他如愿。”
他转过身,对费祎说道:“不理他。但,也不要直接拒绝。”
“让文伟你,去跟他的使者慢慢谈。就跟他谈荆州的归属问题,谈盟约的措辞问题。一个字一个字地抠,一句话一句话地磨。谈到明年开春,都没关系。”
“总之,拖着他。让他觉得有希望,但永远也够不着。”
就在刘禅与诸葛亮商议如何应对东吴之时,一封来自凉州武威的八百里加急,被送到了他的案头。
信,是刚刚被任命为凉州都督的仓慈,与将作监少监韩瑛联名所上。
信的内容很短,却让刘禅握着信纸的手停住了。
马钧,在武威城北三十里的一处山谷中,发现了一处天然的硝石矿脉。
这个消息的分量,有多重,只有刘禅自己心里最清楚。
硝石,是制造黑火药的三大核心原料之一。
此前,蜀汉的火药产量,一直受制于硝石的稀缺。主要的获取方式,是派专人从老旧的厕所、猪圈的墙根之下,刮取那些含有硝酸钾的土,再通过熬煮、过滤、结晶等复杂工序,才能提炼出少量土硝。
这种方式,效率低下,成本高昂,且产量极其有限。这也是为什么,像“水底雷”、“地龙翻身”这种大威力火器,只能作为奇兵使用,无法大规模列装部队。
但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有了天然的矿脉,就意味着火药的产量,将会出现一个质的飞跃。
从“斤”到“吨”的飞跃。
刘禅看完急报,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他强压住内心的狂喜,将那张帛书凑到烛火上,烧成了灰烬。
他对侍立在旁的赵广,低声下达了一道命令。
“传朕的口谕给马钧和韩瑛。”
“矿脉之事,列为最高机密。”
“对任何人——包括丞相在内——都只说,是发现了一处品相极佳的‘石灰矿’。”
“火药的量产,朕要亲自来盯。”
签约后的第三日,清晨。
伴随着一阵沉重而艰涩的“吱呀”声,紧闭了数月之久的潼关东门,缓缓打开。
八万魏军,在司马懿的亲自率领下,开始有序撤离。
没有旗帜,没有鼓号。只有一片死寂的、灰黑色的洪流,拖着沉重的脚步,向东而去。
按照和约规定,他们将沿渭水古道东行,途经长安城南十里处的一座驿站。
当那支绵延十数里、面如菜色的队伍,拖着脚步经过驿站时,一股浓郁得几乎化不开的香气,忽然钻进了每一个士兵的鼻孔。
那是肉的香气,混合着粮食的香气,还有咸菜的香气。
无数士兵的脚步,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
他们看到,就在驿站旁边的空地上,不知何时,已经搭起了二十座巨大的粥棚。
每一座棚内,都架着两口足以煮百人份的巨大铁锅。锅里,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熬的是加了肉丁和咸菜的、粘稠得几乎可以用筷子夹起来的稠粥。
没有人下命令,也没有人阻拦。
几乎是在一瞬间,那支还算齐整的队伍,便彻底散了架。
魏军士兵像是决堤的潮水一般,疯了似的,涌向了那些粥棚。
蜀汉的伙夫们,穿着粗布短褂,笑着一勺一勺地为他们盛粥。
“慢点,慢点,都有,管够!”
有几个年轻的魏国士兵,端着那碗滚烫的肉粥,甚至等不及找个地方坐下。他们就那样蹲在地上,用手、用木勺、用一切能用的东西,大口大口地,将那救命的食物,往嘴里扒拉。
吃着,吃着,那年轻士兵的肩膀,忽然开始耸动。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那只粗瓷大碗里。
大颗大颗的眼泪,混着鼻涕,滴进了那碗热粥之中。
他哭了。
然后,哭声,开始像瘟疫一样,在粥棚内外,蔓延开来。
司马懿骑在马上,缓缓经过驿站。
他目不斜视,面无表情,仿佛那些粥棚与他无关。
但他的马速,却明显地,放慢了。
他在听。
他听到了自己麾下,那些曾经跟随他出生入死、在刀山火海里打滚的将士们,在粥棚里,发出的那种压抑不住的呜咽声。
他听到了他们端着碗,对那些蜀汉伙夫,发出的、含混不清的、感恩戴德的哽咽。
“谢谢……谢谢……”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八万人的心里,都记住了那个远在长安城里的年轻人。
一颗名为“仁义”的种子。
他忽然想起了三天前,刘禅派人送来那三万斤粮食时,捎来的那句话。
“投降,不丢人。”
他咬紧了牙,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吃痛,嘶鸣一声,加速向前奔去。他要尽快离开这个地方,这个让他感到无比屈辱,又无比无力的地方。
而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长安城巍峨的城头之上。
刘禅负手而立,正目送着那条灰黑色的长龙,沿着渭水,向东远去。
他的身后,诸葛亮、费祎、姜维、魏延……一众大汉的文武重臣,并肩站立。
秋风烈烈,将他们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诸葛亮的羽扇,在风中轻轻晃动。他看着那支渐渐消失在远方地平线上的败军,低声感慨了一句。
“陛下,此一战,我大汉,拿回了半壁江山。”
刘禅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够。”
他伸出手,指向东方。
指向那八万魏军消失的方向,指向更远处的洛阳、邺城、许昌。
他的声音被风送出去,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三年之内,朕要拿回全部。”
……
第519章 信
七日后,洛阳,太极殿。
晨光熹微,自殿顶的天窗斜斜射入,却驱不散那凝固如铁的寒意。铜铸的仙鹤香炉里,上等的百合香早已燃尽,只余一股冷灰气息,混杂在百官呼吸之间,沉闷而压抑。
魏帝曹叡端坐于龙椅之上,一袭玄色龙袍,衬得他本就白皙的脸,此刻更是毫无血色。他面前那张巨大的紫檀木御案上,没有堆积如山的奏章,只依次摆着三样东西。
一份用锦盒装着的和约副本。
一份司马懿从潼关八百里加急送来的请罪表章。
以及,一封用普通麻纸包裹,封皮上只写了“致仲达”三个字的信。
他沉默地坐了很久,久到殿下群臣的膝盖都开始发麻,他才缓缓伸出手,先拿起了那份和约副本。
他没有让中书令宣读,而是亲手打开,从第一条起,逐字逐句地看。
大殿之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垂着头,大气不敢出,只能通过眼角的余光,去窥探御座之上那片阴影里的天子。
中书令孙资站得最近,他看得最清楚。他看到,陛下那双翻阅帛书的手指,在微微地发抖。
不是恐惧,不是软弱。
是盛怒到了极点之后,身体自发的战栗。
曹叡一行行地看下去。
“割让雍州全境,及凉州东部四郡……”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线。“赔偿黄金六万斤,粮草八十万石……”他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几下。
但他始终没有发作。
直到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一行用金粉写就的、最刺眼的字上。
“大汉承继高祖之业,为炎汉正朔……”
曹叡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脑门,眼前的景象都开始发黑。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从铁青,变成了惨白。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那声音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楚。
几个站在前排的宗室老臣,眼眶已经红了,身体微微晃动,几乎要站立不稳。
大将军曹真在袖袍里攥紧了拳头,死死盯着地面。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曹叡最终,还是没有发作。
因为他看到了帛书末尾,那个用印泥拓下的、鲜红的印模。那方印模,是他亲手交给使臣刘放的,代表着他这位大魏天子的最高授权。
出征前,他给了司马懿“便宜行事”的全权。此刻翻脸,等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口否定自己的授权。
那动摇的,将不仅仅是司马懿的威信,更是他曹叡自己的、至高无上的帝王权威。
他不能。
他强行将那口几乎要喷出喉咙的血咽了回去,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最终,缓缓地,将那份重逾千钧的和约,递给了身旁的中书令孙资。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念。”
孙资颤抖着双手接过帛书,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太极殿内回荡,每一个字都砸在殿内所有人心上。
“……割让雍州全境,及凉州东部四郡……”
殿下响起一片抽气声,一个年轻的御史低呼出声,被身旁的同僚按住了胳膊。
“……赔偿黄金六万斤,粮草八十万石,分三年付清……”
几名掌管国库的度支官员,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幸而被身后的人扶住。这个数字,相当于大魏整整一年的税赋收入。
“……开放函谷关、武关、蒲坂津、上洛、南乡五处关隘,准许汉商自由通商,关税另议……”
朝臣中,有人开始用袖口擦额头上的汗。
他们中的许多人,都出身世家门阀,家中的产业遍布纺织、盐铁。他们比谁都清楚,一旦蜀汉那些质优价廉的工业品如洪水般涌入,对大魏的经济,将是何等毁灭性的打击。
孙资的声音越来越低,也越来越艰涩。当他念到那最后,也是最致命的一句时,他的嗓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大汉承继高祖之业,为炎汉正朔;大魏受天命而立,与汉并尊……”
整个大殿,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的空气。
死寂。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这句话,比割让十个雍州,赔偿一百万斤黄金,都要更加恶毒,更加诛心。它从根本上,否定了大魏立国的法理!它将曹氏先祖三代人浴血奋战换来的江山,变成了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并立”政权!
几名老臣再也忍不住,老泪纵横,泣不成声。他们是跟着武帝曹操打天下过来的,亲眼见证过大魏的荣耀与强盛,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在这太极殿上,听到如此亡国之音!
曹真的身体在发抖,嘴唇已经被牙齿咬破,血顺着嘴角流下来,他浑然不觉。
而御座之上的曹叡,只是闭着眼,一动不动。
孙资念完和约,殿内沉默了足足三十息。
这三十息,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曹叡睁开了眼。
他说了一个字。
“信。”
孙资不敢怠慢,立刻将那份司马懿的请罪表章,连同那封“致仲达”的信,一并双手呈上。
曹叡没有看那份请罪表章。他甚至没有碰一下。
他只是拿起了那封用普通麻纸包裹的信。
他亲手拆开信封,展开了那张薄薄的帛纸。
他读得很慢,很慢。
殿内的群臣,看不到信上的内容。他们只能看到天子的表情。
那变化极其复杂。
先是警惕。
然后是深深的困惑。
紧接着,愤怒、忌惮、自嘲,全搅在了一起。
读完后,他没有像众人预想的那样,将信撕碎,或是暴跳如雷。
他只是将那张薄薄的帛纸,轻轻折好,放在了御案的一角。
大殿之内,只听得到曹叡那过于均匀的呼吸声。
站在前列的太尉华歆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当曹叡再次睁开眼,他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那种平静,让所有人后背发凉。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命中书令孙资拟旨。
三道旨意,一气呵成,中间没有任何停顿。
……
第520章 司马懿……还能用吗?
“其一,准许和约生效,着光禄大夫刘放即刻返回,敦促交割事宜。”
“其二,准许大都督司马懿率关中残部回师,所部兵马,暂驻于河内郡休整待命。”
“其三,准许大都督司马懿交还假节钺,以示君臣同心,共渡国难。”
他的声音平静得不正常,听不出任何波澜。
但了解他的人,从宗亲到重臣,都觉得脚底板发凉。
因为真正的曹叡,从来不是这样的。
他暴烈、偏执、刚愎自用。他会因为一言不合而当庭杖杀大臣,也会因为一幅画画得不合心意而将画师投入大牢。
他越平静,越危险。
紧接着,曹叡下了第二道旨。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群臣。
没有人敢跟他对视,纷纷低下头去。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队列最前排,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臣身上。
太尉,华歆。
“太尉。”曹叡的语气,像是在拉家常,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年事已高,久不出京,身子骨怕是都快生锈了吧?”
华歆心中一紧,连忙出列跪倒:“老臣……老臣惶恐。”
“不必惶恐。”曹叡摆了摆手,“朕,给你一个活动筋骨的机会。”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
“朕命太尉,以‘慰劳边功’为名,带御林军三千,即刻出京,前往潼关,迎接大都督回京。”
“一路上,替朕,好好照料大都督。”
名为迎接,实为监控。
名为照料,实为押送!
而“慰劳边功”这四个字,更是诛心到了极点!
司马懿何功之有?
丢了雍凉二州,签了亡国降约,损兵折将,丧权辱国!这叫哪门子的“功”?
曹叡用最体面的措辞,给了司马懿最恶毒的羞辱。他要让天下人都看到,他这位打了败仗的大都督,是如何在御林军的“护卫”下,灰溜溜地被“请”回来的!
华歆的脸白了,但他不敢犹豫,立刻重重叩首。
“老臣……遵旨!”
这道旨意下达时,曹叡的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扫过群臣。
最终,在大将军曹真的脸上,停留了不足一息的时间。
曹真低着头,但曹叡还是看到了。
捕捉到了他嘴角那一闪而逝的、微微上翘的弧度。
那是压抑了许久的快意——政敌终于失势了。
虽然他几乎在同一瞬间就将这个表情死死压了下去,恢复了那副悲愤沉痛的模样。
曹叡什么都没说,只是平静地将目光收了回来,继续宣布下一件政务,仿佛那个瞬间从未发生过。
但在他心里,一个名字被重重地记了下来。
那个名字,不是司马懿。
是曹真。
帝王的猜忌,从来不会只指向一个人。当一头猛虎被关进囚笼时,另一头猛虎的觊觎,同样致命。
朝会散去,群臣鱼贯而出。
每个人都脚步匆匆,脸色沉重,想尽快离开太极殿。
中书令孙资走在最后。
在即将跨出殿门的那一刻,他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到,那空旷得如同巨大洞穴的太极殿内,御座之上,那个年轻的天子,依然坐在那里,没有离开。
他独自一人,坐在那张过于巨大的、显得空旷而孤独的龙椅里。
手中,捏着那封“致仲达”的信。
一遍,又一遍地,翻看着。
孙资知道,他不是在看内容——那寥寥数行字,以陛下的记性,恐怕早已倒背如流。
他是在看字迹。
孙资不敢再看,快步退出大殿,亲手将那两扇殿门合拢。
空无一人的太极殿内,只剩下曹叡和那封信。
他将那张薄薄的帛纸,平铺在光滑如镜的御案之上,用手指,沿着刘禅的字迹,缓缓滑过。
刘禅的字,锋锐而沉稳,笔力遒劲,入木三分。
起笔,落笔,转折,勾挑,没有犹豫,没有迟滞。每一笔都写得理所当然。
只有习惯了掌控一切的人,才写得出这样的字。
曹叡下意识地,拿起了自己的御笔。
那是一支用东海紫毫制成的、专供天子的御用之笔。
他蘸了蘸案上那方由他父亲曹丕亲手赏赐的龙纹玉砚里的墨,在另一张空白的帛纸上,写下了三个字。
“天无二日”。
然后,他将两张帛纸,并排放在一起,进行比较。
他的手,停在了半空。
那支价值千金的紫毫御笔,在他的指间,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发现,自己的字迹,虽然同样雄健,却在颤抖。
而刘禅的字迹,就那样静静地躺在那里。
纹丝不动。
稳定得,像一座不可撼动的大山。
他盯着那个惨烈的对比,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猛地将自己写的那张帛纸,狠狠地,揉成一团。
他站起身,走到御案旁,将那团浸透了他屈辱与不甘的纸团,扔进了脚边那只烧得通红的鎏金炭盆里。
“呼——”
火苗舔上帛纸,窜起老高,将那三个字烧成了灰烬。
火光映在他脸上,愤怒渐渐褪去,换上了一种更可怕的东西。
决心。
一种不惜一切代价的,毁灭的决心。
当夜,子时。
洛阳宫,嘉福殿。
这是一次极为隐秘的会面。
没有史官在场,没有宦官侍立。甚至连殿门外的守卫,都全部被换成了曹叡从小带在身边的、绝对忠心的贴身心腹。
大将军曹真进来的时候,注意到偌大的殿内,只点了一盏孤零零的灯。
灯放在地上,光线自下而上,把人影拉扯到墙壁和梁柱上,歪歪扭扭。
曹叡就坐在灯后,大半张脸都隐没在黑暗里,只露出一双在阴影中泛着冷光的眼睛。
“子丹。”
曹叡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
“关上门,朕问你一件事。”
“你必须说实话。”
曹真立刻依言将殿门从内反锁,快步走到殿中,单膝跪地。
“陛下但问,臣万死不辞!”
曹叡的问题,只有一句。
“司马懿……还能用吗?”
……
第521章 可,便宜行事!
曹真沉默了。
这个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殿内那盆炭火,因为无人添炭,火光渐渐暗淡下去,爆开了两次,发出轻微的“毕剥”声。
最终,他抬起头,迎着曹叡那冰冷的目光,一字一顿地,回答了四个字。
“能用,但险。”
“何解?”曹叡追问。
“能用,是因为北有鲜卑叩关,东有孙权虎视,我大魏经此大败,正是用人之际。大都督虽败,然其在军中威望仍在,弃之不用,恐寒三军之心。”曹真答得滴水不漏。
“险在何处?”
“险在……”曹真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险在人心。险在他那封‘致仲达’的信!”
曹叡的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若朕要削他的权,你有几成把握?”
曹真的眼睛亮了。他等这句话,等了太久了。
他再次压低了声音,那声音里带着一丝饿狼般的兴奋。
“若陛下给臣半年时间,臣可将他在雍凉军中的嫡系,一个一个,全都拔掉!”
“用升迁、调防、赏功、论罪,各种名目,将他们明升暗降,调离兵权中枢,换上我曹氏、夏侯氏的宗亲子弟。”
“但,有一个前提——”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绝不能让他回洛阳!”
曹叡的身体微微前倾,阴影从他的脸上褪去少许,露出了那紧绷的下颌线。
“为何?”
曹真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如同耳语。
“陛下,大都督在军中经营二十年,真正算得上嫡系心腹的将校,不过数百人。这些人,只要他离开军队,花些时间,总能慢慢处置。”
“但他在洛阳经营的人脉——”
“朝堂上的公卿,地方上的世家,盘根错节的门阀,乃至往来于各地的商贾……那是一张看不见的网。一张比他在军中的嫡系,要大出十倍,百倍的网!”
“他一旦进了洛阳城,不出三日,这张网,就会重新运转起来。”
“届时,他人在洛阳,却依旧可以遥控关中军务;他身在朝堂,却能影响天下舆论。到那个时候……”
曹真抬起头,眼中是深深的忌惮。
“臣,就没有把握了。”
曹叡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因为他想起了一件事——就在今天白天的朝会上,他已经下旨,准许司马懿率军回师了!
旨意已经发出,由快马加鞭,此刻,恐怕早已过了函谷关!
他在殿中急促地走了几步,靴跟踩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笃笃笃”的、如同催命符一般的声音。
但他随即,又缓缓地,坐了回去。
收回成命?
帝王金口玉言,朝令夕改,威信何在?
他已经因为那份屈辱的和约,损失了太多的颜面。如果再在满朝文武面前,自相矛盾,出尔反尔,那他仅剩的、所剩无几的帝王权威,就会彻底崩塌。
他陷入了一个两难的死局。
曹真看出了曹叡的困境。
他上前一步,沉声提出了一个替代的方案。
“陛下,不必收回旨意。”
“只需在他回京的途中,给他加一道新旨——”
“令他,不回洛阳,转道北上,去并州,抵御鲜卑!”
曹叡抬起头,眼睛亮了。
曹真继续说道:“如此一来,旨意并未收回,只是因军情紧急而临时变更。陛下不失信于天下,又能顺理成章地将他支出权力中心。”
“让他去和鲜卑人的铁骑拼命。让他带着他那些嫡系兵马,去并州那片冰天雪地里,自生自灭。”
“赢了,是他戴罪立功,更是陛下您调度有方,运筹帷幄。”
“输了……”
他没有说完。
但那个未尽的意思,在昏暗的灯光下,已经清晰得如同刀锋。
输了,大魏折损的,是司马懿的嫡系兵马。而一个接连打了两次败仗的大都督,要处置起来,就方便太多了。
这叫,驱虎吞狼。
曹叡沉吟了许久,目光在曹真那张写满了渴望与忠诚的脸上,来回扫了三遍。
他忽然,问了一句看似毫不相干的话。
“子丹,你觉得,鲜卑人,能打到邺城吗?”
曹真一愣,随即迅速反应过来,沉声答道:“陛下放心。雁门关虽破,但句注山天险犹在,张合将军善于守城,鲜卑人孤军深入,补给线又长,臣以为,他们打不到邺城。”
“但,将司马懿的主力拖在并州,拖上三五个月,是足够的。”
“足够了。”
曹叡点了点头。
他已经做出了决定。
他走到御案前,亲自取过笔墨,连夜草拟了第三道密旨。
密旨的内容,只有一句话。
“鲜卑犯境,并州告急。着大都督司马懿不必回京,即日起转道北上,统领并州诸军事,全权抗击鲜卑。钦此。”
他命一名心腹立刻出城,快马去追已经出发的华歆,务必赶在华歆之前,将这道命令带给司马懿。
在密旨之上,盖完那方沉重的国玺之后,他忽然叫住了即将出发的信使。
他补了一句口谕。
“告诉华歆——”
“若司马懿,抗命不从……”
“可,便宜行事。”
信使心中一颤,重重叩首,随即领命,身影迅速消失在浓稠的夜色之中。
与此同时,消息以飞鸽传书的形式,越过秦岭天险,抵达了长安。
刘禅安插在洛阳的“丙字号”暗桩,在第一时间,便截获了曹叡那两道前后矛盾的密旨的内容副本。
行宫书房内,灯火通明。
刘禅看完那张小小的帛纸,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是将它随手递给了身旁的诸葛亮。
他淡淡地说了一句,像是在评价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棋手。
“曹叡比朕想象的,要狠。”
“他宁可让司马懿去和鲜卑人拼个两败俱伤,也不让他回洛阳。这份帝王心术,倒也不算太蠢。”
诸葛亮接过密报,一目十行地看完,羽扇轻轻摇动,问道:“陛下如何看待此事?”
刘禅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嘴角浮起一点冷笑。
“好事。”
“天大的好事。”
……
第522章 两军对比鲜明
“司马懿去了并州,朕最头疼的一个对手,就被曹叡亲手支去了北方。短则半年,长则一年,他动不了了。我大汉在关中的压力,骤然减轻。”
“而且——”
他忽然坐直了身体。
“相父,你还记得,朕之前命人送给鲜卑王轲比能的那封信吗?”
诸葛亮微微一愣。
刘禅的冷笑,加深了。
“那封信里,朕伪造了‘曹魏将集结重兵,北上荡平草原’的假情报,目的,是为了刺激轲比能,让他狗急跳墙,先发制人,替我们牵制曹魏北方的兵力。”
“当时,那是一句谎话。”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巨大的沙盘前,抬起手,指向北方的并州。
“但现在——”
“曹叡自己,亲手,把朕的谎话,变成了事实。”
“司马懿带着数万大军,真的北上并州了。在轲比能看来,这就是:曹魏真的集结重兵来打我了!”
“相父,你说,他会怎么做?”
刘禅转过头,看着诸葛亮,眼中是运筹帷幄的绝对自信。
“他会拼命。”
诸葛亮的羽扇,停在了半空。
他看着沙盘上那复杂的局势,看着那条从潼关指向并州的红色箭头,又看了看御座之旁,那个目光深邃、仿佛早已看透一切的年轻天子。
半晌,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一声低沉的、发自肺腑的感叹,从他的口中逸出。
“陛下这盘棋……”
“臣,已经看不到边了。”
……
潼关以东,官道。
秋风萧瑟,卷起漫天黄土,将天地染成一片混沌的昏黄。道路两旁的景象,是一幅绵延不绝的凄凉画卷。曾经肥沃的农田,如今只剩下被烧得焦黑的土地和被踩踏得东倒西歪的枯萎庄稼。不远处的村落,早已化为一片断壁残垣,黑洞洞的窗框像是凝固的哀嚎,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发生的一切。
偶尔,能看到三两只瘦骨嶙峋的野狗,在路边的沟壑里,为了一具不知腐烂了多久的尸骨,发出低沉的呜咽。
这是司马懿亲手下令执行的焦土之策所留下的杰作。
他看到了。
他骑在一匹同样瘦得肋骨清晰可见的战马上,目光平淡地扫过这一切,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看着这一切,面无表情。这片土地的哭泣,似乎穿不透他身上那件厚重的狐裘,也抵达不了他那颗早已被权谋与屈辱磨砺得坚硬如铁的心。
在他身后,是八万名同样沉默的魏军将士。
队伍在蜿蜒的官道上拖出十余里长。
队伍松散,旗帜歪斜,士兵们大多低着头,用长矛当作拐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他们身上的甲胄布满了划痕与尘土,许多人的冬衣已经破烂不堪,露出底下蜡黄的皮肤。
长安城南驿站那顿肉粥带来的温暖早已消散,士兵们满脸疲惫与茫然。
他们是败军。
这个认知压在每一个人心头。
副将孙礼策马从队伍后方赶了上来,靠近司马懿时,他刻意放缓了马速,以免惊扰到这位正陷入沉思的大都督。
“大都督。”孙礼压低声音,“斥候回来了。”
司马懿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斥候来报,前方三十里处,有一支队伍正在等候。约三千人,军容整肃,甲胄鲜明,打的是……御林军的旗号。”孙礼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补充道,“为首的,是太尉华歆。”
官道上的风停了。
司马懿缓缓地,勒住了马缰。
那匹瘦马顺从地停下脚步,打了个响鼻。
司马懿慢慢转过头。
他眼角的皱纹堆叠得更深。
“慰劳边功。”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
这个消息,他其实早就通过自己安插在洛阳的渠道得知了。天子派了心腹重臣,带着三千御林军,前来“迎接”他这位打了败仗的大都督回京。
迎接?
司马懿在心中冷笑。
这哪里是迎接,分明是押送。
然而,他脸上的表情,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他理了理鬓角白发,对孙礼吩咐道:“传令全军,整理衣甲,打起精神。”
孙礼一愣,下意识地问道:“大都督?”
司马懿看了他一眼。
“堂堂大魏将士,纵然兵败,亦有铁骨。不能让太尉,看了笑话。”
孙礼犹豫了一下,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忍不住说道:“大都督,这三千御林军……来者不善。我军将士疲敝,若他们……”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司马懿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天子的好意,焉能不领?”他淡淡地说,目光重新投向了前方那条通往洛阳的、灰蒙蒙的道路,“走吧。”
孙礼看着司马懿那佝偻却挺直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只能将所有担忧都咽回肚子里,策马前去传令。
命令很快在队伍中传开。
起初是一阵压抑的骚动,但当士兵们看到司马懿依旧稳坐于马上,神情自若时,那份骚动,便渐渐平息了下去。他们开始默默地整理自己那破损的衣甲,将歪斜的头盔扶正,将手中的长矛握得更紧了一些。
他们不知道前方等待着的是什么,但他们知道,只要这位大都督还在,天,就塌不下来。
这是一种盲目的信任。是在过去二十年里,一场又一场的胜利,一次又一次的绝境逢生中,积累下来的绝对权威。
两军最终在官道的一处开阔地相遇。
远远望去,两军对比鲜明。
一边,是甲胄鲜明、军容鼎盛的三千御林军。他们骑着膘肥体壮的北方战马,手中的长戟在秋日的阳光下闪烁着寒光。军旗是崭新的,上面用金线绣着狰狞的猛虎,迎风招展,带着一股天子近卫的骄矜与肃杀。
另一边,是衣甲不整、面黄肌瘦的八万败军。他们的军旗残破不堪,许多旗杆上甚至只剩下几缕布条在风中无力地飘荡。士兵们面露麻木与疲惫,面对京城来使显得自卑与紧张。
……
第523章 这是让我们去送死!
太尉华歆,已年近八旬,须发皆白,此刻正坐在一顶由四名精壮甲士抬着的暖轿里。
看到司马懿的队伍出现,暖轿稳稳停下。两名侍从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掀开轿帘,将这位老太尉搀扶了下来。
华歆拄着一根鸠头拐杖,步履有些颤巍巍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仲达啊!”
人还未走近,他那苍老而热情的呼唤声,便已经顺着风传了过来。
“一路辛苦了!天子在洛阳,可是日夜挂念着你和将士们呐!特命老夫前来迎候,犒劳边功!”
他的脚步不快,一边走,一边说着。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司马懿和他身后的疲敝之师。
衣甲不整、面黄肌瘦、军旗残破、士气低落……
所有的一切,都与他预想中的一样。
他的目光只停留了一瞬,便迅速收了回来,脸上的笑容不减半分,甚至更加亲切了。
司马懿在距离华歆还有十步之遥时,便翻身下马。
他将马缰交给身旁的亲卫,快步上前,对着华歆行了后辈之礼。
他躬身九十度,双手交叠于前,语气恭敬。
“老太尉亲临,真是折煞司马懿了!”
“懿奉旨西征,却有负圣恩,致使雍凉沦丧,将士伤亡惨重,心中惶恐之至,日夜难安,恨不能即刻飞回洛阳,面见天子请罪!”
他这番话说得声情并茂,语气里的那份自责与愧疚,真实得足以让铁石心肠的人都为之动容。
两人就这么站在官道中央,一个热情慰问,一个惶恐请罪。表面上的寒暄滴水不漏,仿佛真的是久别重逢的同僚故旧。
孙礼的手紧紧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因为他发现了一个令他头皮发麻的细节。
那三千御林军,并没有像寻常迎接队伍那样,列队于道路两侧。
在华歆与司马懿寒暄的这短短片刻,他们已经不知不觉地,散了开来。
他们以一种看似松散、实则暗含章法的阵型,不着痕迹地,将司马懿的中军,以及他本人所在的位置,前后左右地,“护卫”了起来。
那不是迎接的姿态。
那是包围的姿态。
御林军士兵坐在马上,盯着司马懿身后的将校。他们的手搭在腰间的环首刀上。
只要一声令下,这三千把锋利的刀,便会在瞬间出鞘,将这支疲惫之师的中枢,斩成碎片。
孙礼额头渗出冷汗,心跳加快。
他回头看向司马懿。
司马懿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态,与华歆说着话。
但他用眼角的余光,瞥了孙礼一眼。
那目光,平静如古井。
接着轻轻摇了摇头。
孙礼的身体僵住了。他看着司马懿那平静的侧脸,看着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那股从心底涌起的怒火与冲动,像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他咬着牙,牙龈都快要咬出血来,最终,还是缓缓地,将那只按在刀柄上的手,放了下来。
就在这时,华歆脸上的笑容更盛了。他伸出那只干枯的手,亲热地拍了拍司马懿的肩膀。
“仲达啊,胜败乃兵家常事,何须如此自责?天子圣明,岂会因此怪罪于你?走,走,随老夫一道,继续东行。陛下还在洛阳等着我们呢!”
他说着,便要转身,做出一个“引导”大军继续前行的姿态。
他要将这支被缴了械的猛虎,彻底带上那条通往洛阳的、名为“囚笼”的道路。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
“驾——!”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一声嘶哑的呐喊,从西方,也就是长安的方向,疾驰而来!
一骑快马卷起漫天尘土,冲破了宁静。
那信使身上的衣甲早已被汗水浸透,脸上满是尘土与疲惫。他几乎是从飞奔的马背上滚下来的,双膝重重地跪倒在地,双手高高举起一个用火漆密封的黑色竹筒。
“洛阳——八百里加急!”
信使的声音因为缺氧而嘶哑变形,带着一股绝望的哭腔。
“天子……天子第二道密旨!”
华歆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那名跪倒在地的信使,看着他手中那根黑色的竹筒,眼中流露出惊愕与不安。
司马懿直起身,走上前,从那名信使的手中接过了那个竹筒。
“咔嚓”一声轻响。
他用拇指,捏碎了竹筒上的火漆封口。
他从里面抽出一卷小小的、被卷得极紧的帛纸,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缓缓展开。
帛纸上,只有短短的一行字。
是用朱砂写的,字迹潦草而急促,仿佛是书写者在极度愤怒与焦虑的情绪下,一挥而就。
“仲达……”
“天子的意思……你看到了。”
司马懿没有说话。
他缓缓地,转过身。
他的目光,越过眼前那三千名甲胄鲜明的御林军,越过身后那八万名神情茫然的将士,投向了遥远的北方。
那个方向,是并州。
是茫茫的大漠,是呼啸的寒风,是鲜卑人那如狼似虎的铁骑。
也是一座,为他司马懿准备好的、看不见的坟墓。
“天子……让你不必回洛阳了。”
华歆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见。
“转道北上,去并州。”
消息在中军将校之间传开。
“什么?!”
第一个炸了的,是副将孙礼。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司马懿面前,一张脸因为愤怒而涨成了猪肝色,声音因为极度的压抑而剧烈发颤。
“大都督!这是什么意思?!”
“我军断粮月余,将士疲敝至极!为了果腹,战马宰杀过半!别说打仗,现在就是急行军五十里,都能倒下一半人!”
“天子此时让我们转道北上,去并、并州打鲜卑——”
他嘶吼出最后几个字,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
“——这是让我们去送死!”
……
第524章 破土而出
几个跟随司马懿多年的老校尉也围了上来,他们脸上的表情,比孙礼更加难看。
“他娘的!”一个独眼校尉忍不住低声骂了出来,“我们在潼关,替朝廷,替他曹家,硬生生撑了两个月!换来的就是这个?!”
“卸磨杀驴……卸磨杀驴啊!”另一个校尉悲愤地捶着自己的胸甲,发出“咚咚”的闷响,“我们不是驴!我们是人!是给他曹家卖命的人!”
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种危险的躁动。
许多士兵虽然听不清将校们在说什么,但从他们那愤怒的表情和激烈的动作中,也猜到了几分。一股被抛弃、被出卖的绝望情绪,如瘟疫般在队伍中蔓延。
一些年轻的士兵,已经开始默默地流泪。一些老兵,则用一种狼一般的、凶狠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不远处那些衣甲鲜亮的御林军。
只要有一个火星,这座积满了愤怒与绝望的火药桶,就会被瞬间引爆。
然而,司马懿没有立刻回应。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那些愤怒的、不甘的、绝望的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
这些人,有一半,是跟了他十年以上的老兵。
他们信他,甚至比信远在洛阳的天子,更深。
他能感受到他们心中的那团火。
其实,他心中的那团火,烧得比任何人,都更加猛烈。
但他脸上,一丝一毫,都没有泄露出来。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等着。
等到所有人的声音,都渐渐平息下去。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最后一丝希望,看向他。
片刻之后,他开口了。
“天子说去并州,那就去并州。”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孙礼等人全都愣住了。
司马懿的目光缓缓扫过众将,那目光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但——”
他顿了顿,这两个字,像一只有力的手,重新抓住了所有人的心。
“在去之前,本督,需要先做几件事。”
司马懿当着太尉华歆的面,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他亲手写了一份详尽的请罪表章。
他没有回自己的帅帐,而是直接让亲卫在官道上,支起一张简陋的行军案。他就在那凛冽的秋风中,就着一方冰冷的砚台,一笔一划地,写下了那份表章。
表章的言辞,卑微到了极点。
他将丢失雍凉、兵败渭水、焚毁长安……所有能够想到的罪名,全都巨细无遗地揽到了自己一个人的身上。他称自己“智小谋浅,德不配位”,称自己“辜负圣恩,罪该万死”。
在表章的末尾,他再次恳请天子收回他总领雍凉诸军事的权力,并交还那柄象征着无上军权的假节钺。
他写得很慢。
华歆站在一旁看着,脸上的表情愈发和缓,戒备渐渐松弛。
第二件事,司马懿下令,将自己的亲卫队——那支跟随他南征北战十余年、由三百名家族子弟和心腹死士组成的精锐骑兵——全部解散,编入华歆带来的三千御林军序列。
当这个命令下达时,孙礼的嘴唇,被他自己生生咬出了血。
那三百精骑,是司马懿最后的、也是最可靠的力量。他们每一个,都对司马懿忠心耿耿,是真正意义上的家兵。
现在,他却要亲手,将这支力量,作为一份“忠诚的表态”,上交给天子。
三百名骑士沉默地交出了自己的佩刀和战马,然后,列队走进了御林军的阵列之中。
从始至终,没有一个人说话,没有一个人回头。
但他们每一个人,在经过司马懿身边时,都会用眼角的余光,看他一眼。
那目光里,只有决绝。
华歆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了。
在他看来,司马懿这是在自断臂膀,彻底放弃了抵抗。
第三件事,司马懿提出了一个请求。
他向华歆表示,麾下将士,久经战阵,伤病者众,且有许多年迈体弱之人。如今又要立刻转道北上,远征并州苦寒之地,恐怕这些老弱病残,难以支撑。
他恳请太尉恩准,在北上之前,允许他将军中年迈体弱、无法远征的五千名士兵,就地遣散,让他们拿着朝廷发放的安家费,自行回乡。
这个请求,合情合理,充满了人道的关怀。
华歆几乎没有犹豫,便点头同意了。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司“马懿进一步削减自身兵力、向朝廷示弱的举动。一支八万人的大军,削减到七万五千人,对他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他甚至还假惺惺地,赞扬了司马懿“体恤士卒”的仁德之心。
然而,华歆没有注意到,也没有能力注意到的是,当那份由司马懿亲笔拟定的五千人“遣散名单”交到他手中时,他虽然草草翻阅了一遍,看到的也确实都是一些“年过五旬”、“旧伤复发”、“体弱多病”之类的记录。
但他没有看到,在这些看似普通的老弱病残之中,混杂着大量司马氏的心腹门生,以及那些追随司马家族数代人的亲信家族子弟。
这些人,与三天前,司马懿在潼关城内,以同样理由放出的那批“老弱伤兵”,如出一辙。
他们不是被遣散。
他们是被分散。
他们的目的地,不是穷乡僻壤的老家,而是洛阳、邺城、许昌、谯县……一个个遍布中原的要害城市。
他们就像一颗颗被精心挑选过的、生命力极其顽强的种子,被司马懿亲手,撒进了大魏帝国的泥土之中。
暂时,他们看不到踪迹,不会发出任何声响。
但他们会在黑暗的、冰冷的土壤之下,默默地扎根,积蓄力量。
直到某一个合适的时机,在某一场恰到好处的春雨之后,同时,破土而出。
……
第525章 朕要用这半年,做三件事
司马懿在接受最屈辱的安排时,已经不动声色地,开始了他最长远的布局。
当夜,大军在官道旁临时扎营。
司马懿的帅帐之内,只点了一盏豆大的油灯。昏黄的灯光,将他那苍老而疲惫的身影,投射在帐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他没有看那些堆积如山的军务文书,也没有去思考明日北上的行军路线。
他只是坐在那张简陋的行军案前,就着那盏微弱的灯火,给远在洛阳的长子司马师,写一封家书。
信上的内容,平淡无奇,没有任何机密。
“吾儿师鉴:父奉旨北上,征讨鲜卑,归期未定。父体尚安,勿念。汝在京中,当谨言慎行,侍奉长辈,教导诸弟,切不可因父不在而有所懈怠……”
全都是些寻常的、一个父亲对儿子的叮嘱。
然而,就在信的末尾,他笔锋一顿,用一种只有他和司马师才能看懂的、源自上古卜筮之术的特殊笔画顺序,写下了一句话。
那句话的笔画,看似杂乱无章,毫无意义。
但如果将其拆解、重组,翻译过来,便只有八个字——
“蛰伏待时,广积人心。”
写完这八个字,他将信纸仔细折好,放入一个最普通的牛皮信封,用火漆封口。
然后,他叫来一名最不起眼的、刚刚从普通士卒中提拔起来的传令兵。
“将此家书,连夜送往洛阳,交到大公子手中。”他将信递给那名传令兵,淡淡地吩咐道,“记住,是以‘家书’的名义。”
“喏!”
传令兵领命,将信贴身藏好,快步退出了大帐。
司马懿吹熄了油灯。
帐内,瞬间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他摸索着,躺在了那张冰冷坚硬的行军床上,闭上了眼睛。
“刘禅……”
“你以为把我支到并州,就能高枕无忧了?”
他又闭上了眼,在黑暗中笑了笑。
“等着吧。”
……
长安,未央行宫。
秋日最后的暖阳穿过高大的窗格,在光洁如镜的御殿地砖上投下明亮的矩形光斑,尘埃在光柱中浮沉飞舞,化作无数微小的金色星辰。刘禅独自一人,静坐于那张巨大的天下舆图之下。他没有批阅奏章,也没有召见臣子,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穿过眼前,凝视着一个更遥远的未来。
赵广端着一盏新沏的茶,脚步放得极轻,悄无声息地走入殿内,将茶盏放在刘禅手边的案几上。他注意到,陛下面前的香炉已经冷了,而那份从洛阳送来的、用黑色蜡丸密封的密报,已经在案头放了快一个时辰。
就在这时,一名身着黑衣的暗桩卫士,悄然出现在殿门外,单膝跪地,双手呈上另一只黑色蜡丸。
这是第二份。
赵广心中一凛,上前接过,呈给刘禅。
刘禅的目光终于从虚空中收回,他拿起那枚蜡丸,指尖轻轻一搓,蜡壳碎裂,露出一卷极细的帛纸。他缓缓展开,目光落在上面那细如蚊蝇的字迹上。
这份密报来自并州,内容有二。
其一,曹叡的密旨已送达司马懿手中,司马懿已接旨,正率军转道北上,驰援并州。
其二,司马懿在接旨前后,分两批,共“遣散”了近万名老弱伤兵。但这近万人,并未如常理般领了安家费回乡,而是化整为零,如水银泻地般,悄无声息地分散潜入了洛阳、邺城、许昌、谯县等中原核心城市。
刘禅看完,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这在意料之中。司马懿这种人,永远不会把所有的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他被曹叡逼入绝境,却在离开战场的那一刻,已经开始为自己,也为整个司马家族,谋划起了后路。
他将帛纸递给身后的诸葛亮。
“相父,你看。”
他淡淡说了一句。
“司马懿在种地。”
诸葛亮接过那张薄如蝉翼的帛纸,一目十行地看完。
他沉默了片刻,习惯性地想去摸羽扇,却发现手中空无一物,这才想起入殿前已将羽扇交由侍从保管。
他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沉吟道:“他将嫡系精锐与家族子弟,伪装成老弱,散入中原各处要害。这些人,既是眼线,亦是棋子。短则三年,长则五年,便可织成一张覆盖中原的巨大暗网。届时,朝堂风声,地方民情,乃至军中调动,都将尽收其眼底。此人……”
刘禅接过了话头,声音带着冷意,也带着赞许。
“此人比曹叡更难对付。”
“曹叡只会用刀。顺之者昌,逆之者亡。他的手段,暴烈,直接,一目了然。而司马懿,他会种田。”
刘禅站起身,走到那张巨大的舆图前,手指轻轻拂过中原那片广袤的土地。
“刀,可以格挡,可以闪避。但庄稼,却是在土里长的。它在看不见的土壤之下,悄悄地发芽,默默地扎根。等你看到地面上冒出一点点绿色的苗头时,它的根,早已盘根错节,扎透了整片土地,再也拔不出来了。”
这番话,让在场的赵广听得云里雾里,而诸葛亮,却已是心领神会。
“陛下打算如何应对?”
“不急。”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终,在并州的位置,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司马懿现在被困在并州,跟鲜卑人拼命呢。朕之前派人送给轲比能的那份假情报,会让那位草原雄主把他当成最大的威胁,死缠烂打,不死不休。他至少要被钉在那里半年,甚至一年。”
他的手指,缓缓地,从并州向南滑落,最终,落在了刚刚被纳入大汉版图的关中平原之上。
“这半年,是老天给朕的窗口期。”
他转过身,目光炯炯,扫过诸葛亮,扫过费祎,扫过在场所有大汉的核心重臣。
“相父,诸位。”
“朕要用这半年,做三件事。”
……
第526章 安安分分地,坐以待毙吗?
“第一,消化雍凉。”
“新占之地,民心未附,行政未通。从县到乡,从郡到州,都需要重建。朕需要派一个得力的人,去雍州,建立起一套完整的、从上到下、畅通无阻的治理体系。将我大汉的政令,我大汉的律法,我大汉的仁义,像春雨一样,洒遍这片土地的每一个角落。”
“这件事,朕打算交给蒋琬。”
“他细致,稳重,最适合做这种润物无声的事。”
诸葛亮闻言,缓缓点了点头。蒋琬的性情,确实是主持地方民政、安抚人心的不二人选。
“第二,”刘禅伸出了第二根手指,他的声音带着兴奋,“硝石。”
“武威城北发现巨型天然硝石矿脉的消息,诸位已经知道了。马钧和韩瑛正在组织人手,日夜不停地开采。朕给他们的命令是——”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半年之内,将我大汉的火药产量,提升十倍!”
“十倍?”费祎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作为户部尚书,掌管着大汉的钱袋子,最清楚火药的价值。那玩意儿,比黄金还贵!提升十倍,那将是何等恐怖的投入,又是何等恐怖的产出!
“有了足够的火药,”刘禅没有理会费祎的惊愕,自顾自地说道,“‘水底雷’和‘地龙翻身’,就可以从战场上的奇兵,变成我大汉军队的常规武器。到时候,朕要让每一辆玄武战车,都装上火炮——”
“不是现在这种靠人力投掷的、装着黑火药的土罐子。”
他笑了笑。
“而是一种真正的、用火药的力量来推动的、能将碗口大的铁弹丸,打出三百步远的铁管子。”
“铁管子?”诸葛亮那双波澜不惊的眸子里,终于透出了一丝困惑。他穷尽脑海中的所有知识,也无法想象出,那会是怎样一种武器。
刘禅的笑容更深了。
“是的,铁管子。”
“相父,朕管它叫——”
“炮。”
“炮?”诸葛亮在心中默念着这个从未听过的字眼,只觉得其音节古拙,却又仿佛蕴含着一种开天辟地般的雷霆之力。他见过太多刘禅脑子里那些超越时代的构想,从高炉炼钢,到明轮战舰,每一个都匪夷所思,但每一个,最终都变成了颠覆战场的现实。
他没有追问“炮”的细节,因为他知道,就算问了,自己也未必能理解。他只是问了一个更实际的问题。
“三百步?”
“不。”刘禅摇了摇头,纠正道,“是五百步。三百步,只是最低的要求。”
诸葛亮沉默了。
五百步的射程,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在敌人的弓弩、投石机都无法触及的距离之外,己方就可以对敌人的城墙和军阵,进行毁灭性的打击。这已经不是战术层面的优势,而是战争形态的彻底颠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问道:“那第三件事呢?”
刘禅脸上的笑意忽然收敛了。
他的表情变得严肃,带着几分沉重。
“第三,人。”
他从御案之下,取出一卷厚厚的竹简,在长案之上,缓缓展开。
竹简之上,用工整的小楷,密密麻麻地写着数百个名字。
“这是朕这半年来,从蓝田、从长安、从雍凉各地的难民之中,甄选出的各类人才名册。”
他的手指,缓缓划过那些名字。
“铁匠、木匠、石匠、织工、盐工、矿工……还有十几个读过一些书,却因出身寒门而永无出头之日的士子。”
他的手指,最终停在了几个用朱砂圈出的名字上。
“赵铁柱,朕亲自见过,他家三代铁匠,别人还在用灌钢法,他已经摸索出了冷锻的路子,可以小批量打造出远比寻常铁甲坚韧的板甲。朕要支持他,让他把作坊扩大十倍,百倍!让冷锻法,变成可以批量生产的技术!”
“陈仓,那个献上四轮马车图纸的墨家后人,他的四轮马车已经在量产,解决了秦岭运粮的千年难题。但朕要的,不仅仅是马车。朕要的,是能将造车这件事,从一个作坊,变成一个覆盖了木料、冶铁、皮革、运输等所有环节的庞大产业链的管理者!”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诸葛亮。
“相父,朕缺的不是某一项技术,而是能把这些技术,变成国力,变成产业的管理者。”
“朕需要的,不是一个马钧,而是一百个,一千个马钧!”
听到这里,诸含亮一直平稳的心境,再也无法保持平静。他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站起身,神情前所未有地严肃。
“陛下,您设立的‘将作监’,已经是古往今来,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绝无仅有之制。如今,您又要将其规模,扩大百倍——”
“臣,担心,朝中会有阻力。”
刘禅闻言,却笑了。
“相父是担心谯周那帮老学究的嘴皮子吗?上次朝会,朕不是已经把他们说服了吗?朕让他们看到了,一个工匠的产出,可以养活十个,甚至一百个只知空谈的读书人。他们现在,巴不得朕多培养一些工匠呢。”
“臣说的不是谯周。”诸葛亮摇了摇头,他的脸色愈发凝重,“臣说的是益州本土的那些豪族。”
“陛下推行‘国债’,向他们借粮,许诺了他们丰厚的回报。他们之所以愿意借,是因为他们相信,待大汉光复中原,他们可以利用这些功劳,在中原获得更多的土地和商机,将借出去的粮食,连本带利地赚回来。”
“但如果将作监的产能,继续像现在这样,无休止地扩大下去。官营的盐、铁、布匹,价格会越来越低,品质却越来越好。到那时,益州豪族们赖以为生的那些私营手工作坊,将被官营工坊,彻底碾压,毫无还手之力。”
“他们借出去的粮,换不回期望中的利润,反而眼睁睁地看着自家的产业,一步一步地被朝廷蚕食,最终破产。陛下觉得,到了那个时候,他们还会安安分分地,坐以待毙吗?”
……
第527章 去荆州,替朕做件事
诸葛亮的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刘禅那因宏伟蓝图而有些发热的头脑上。
他脸上的笑容,慢慢地,收了起来。
他坐回椅子上,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案几上,轻轻敲击着。
殿内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沉闷。
许久,刘禅抬起头,看着诸重亮,坦然地承认道:“相父说得对。朕确实……忽略了这一层。”
“怎么办?”他问道。
诸葛亮看到刘禅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立刻冷静下来反思,眼中露出欣慰。
他从宽大的袖袍之中,取出了一份他早已拟好的奏章,双手呈上。
“堵不如疏。”他缓缓说道,“与其等到他们积怨成怒,联合起来与朝廷为敌,不如主动将他们拉到我们这条船上来。”
“臣建议,开放将作监的部分非核心业务,允许益州豪族,以‘参’的方式,参与到官营工坊的经营之中。”
刘禅接过那份奏章,目光飞快地扫过。
“比如,普通棉布的织造与销售,粗盐的贩运,农具的分销……这些技术含量不高,但市场需求巨大的民用品,完全可以交给他们去做。”
“将作监,只需牢牢掌握住军工、精盐、蜀锦、铁器核心部件等高利润、高技术含量的核心产业的独家经营权。如此一来,豪族们有利可图,有钱可赚,自然不会与朝廷为敌。而真正的核心技术,依然牢牢地掌握在陛下的手中。”
刘禅逐条看完,眼睛越来越亮,最后,他忍不住一拍大腿,兴奋地站了起来!
“相父!你这招……高!实在是高!”
他激动地在殿内走了几步,脑中那些来自后世的商业概念,瞬间与诸葛亮的计策融会贯通。
“这不就是……这不就是让他们,做朕的下游经销商吗?!”他及时打住,换了个更符合时代的说法,“朕生产原料和核心部件,他们负责最后的加工和销售。他们想要赚钱,就必须从朕的将作监进货。他们赚的每一文钱,都离不开朕!到头来,他们不是在跟朕作对,而是被朕,死死地绑在了同一条战船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看到刘禅如此一点就透,甚至还能举一反三,诸葛亮难得地露出了得意的微笑。
他拾起侍从刚刚递上的羽扇,轻轻摇了两下。
“‘利之所在,民之所趋。’臣不过是照着当年管仲相齐的老路子,依样画葫芦罢了。”
君臣二人相视一笑,所有的问题,在这一刻,都迎刃而解。
接下来的整个下午,这座昔日汉武帝处理朝政的未央宫,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项目研讨会现场。
刘禅和诸葛亮,以及闻讯赶来的费祎、董允等人,就“豪族入股”的具体细节,展开了深入的、甚至是堪称“斤斤计较”的讨论。
从“入股”的比例,到利润分配的方案;从不同等级的技术保密条例,到违约的惩罚条款;从如何防止豪族联合起来垄断渠道,到如何建立一套独立于朝堂之外的“商业仲裁”体系……
讨论激烈处,刘禅甚至会为了一个百分点的利润分成,与费祎争得面红耳赤。
赵广送来了两次茶水,和一份简单的干饼。
刘禅一边啃着干硬的饼,一边拿着炭笔,在一张巨大的白麻纸上,飞快地进行着各种计算。不知不觉间,那张麻纸上,已经列满了密密麻麻三整页的数字。
诸葛亮坐在一旁,看着那些精确到个位数的复杂计算,心中感慨万千。
这位年轻的天子,对“算账”的热情,似乎远远超过了对行军布阵的兴趣。
但正是这种对数字的极致敏感和热情,才让贫瘠的蜀汉,从一个偏安一隅、国库常年空虚的小国,一步步走到了今天,走到了能与国力十倍于己的曹魏,在经济、军事、乃至国力上,全面分庭抗礼的地步。
这,或许就是史书上从未记载过的,另一种“帝王之道”吧。
讨论一直持续到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将整座大殿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
就在众人准备结束今日的议题时,刘禅忽然停下了笔。
他想起了一件被今天这场热烈的讨论,差点岔开的、更重要的事情。
他从御案最深处的暗格里,取出了一封信——那是今早,和那份关于硝石矿的情报,一起从东吴送来的另一份绝密情报。
他将信,递给了诸葛亮。
“相父,看看这个。”
信,是蜀汉安插在建业最高层的暗桩“青鸟”,冒着生命危险送出来的。
内容,只有一句话。
“孙权已于宫中,秘密接见了由洛阳派来的使者。双方密谈了整整三个时辰。”
诸葛亮看完,眉头瞬间紧紧锁在了一起。
“孙权……他要跟曹叡联手了?”
“不。”刘禅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洞悉一切的冷光,“不是联手。是孙权在两面下注。”
“他一边派陆逊的心腹来长安,跟朕大谈什么‘天下和平盟约’,摆出一副愿意与我大汉永世修好的姿态;一边,又在宫里跟曹叡的使者暗通款曲,眉来眼去。”
“他不想站队。他想当那个在曹魏和我大汉之间,左右逢源,两头渔利的黄雀。”
诸葛亮问道:“那陛下打算如何应对?”
刘禅拿起那封来自东吴的密报,随手也扔进了脚边的炭盆。
他看着那橙红色的火苗,瞬间将那张写着致命情报的帛纸,吞噬成一团飞灰。
“暂时,不动。”
“但朕需要加快在白帝城的布防。明轮战舰不但不能撤,还要加造。另外——”
他转身回到那副巨大的舆含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了荆州的位置。
“朕需要一个人,去荆州,替朕做一件事。”
……
第528章 十五天
诸葛亮目光一凝:“何事?”
刘禅的声音,压得极低。
“孙权最怕的,是朕和曹叡联手,南北夹击,伐吴分荆。那朕,就让他怕个够。”
他从书架上,取下一卷空白的帛纸,铺在案上,提起笔,亲自写了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两行字。
“魏蜀罢兵,非我所愿。江东,天下之江东,非孙氏一家之私产。若君有意,可于淮南再会。”
无称谓,亦无落款。
他写完后,将信纸仔细封好,在封口处,滴上了火漆。然后,他取过一枚小印,重重地盖了上去。
那不是代表着大汉国祚的传国玉玺,而是他那枚刻着一个古朴“刘”字的私人小印。
他将这封足以在江东掀起惊天巨浪的信,递给了侍立在一旁的赵广。
“赵广。”
“臣在!”
“这封信,走最隐秘的渠道,立刻送到建业。但,不要送到孙权的手里。”
赵广接过那封尚带着体温的信,愣了一下:“那……送给谁?”
刘禅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送到那个曹魏使者下榻的驿馆附近,找个机灵的人,‘不小心’,把它丢在路上。”
“确保,孙权的密探,能第一个捡到。”
赵广先是一怔,随即眼中爆发出恍然大悟的光芒,他重重地抱拳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诸葛亮站在一旁,看着刘禅那在夕阳下拉得极长的背影,心中那股熟悉的感觉,又一次涌了上来。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陛下,”他开口问道,“今日与臣所议的这三件事——消化雍凉、量产火药、整合豪族——每一件,都是经国之大略,但要真正见到成效,至少也需要一年,甚至更长的时间。”
“可陛下之前在长安城头,对天下人说的是,‘三年之内,拿回全部’。”
“相父。”
刘禅打断了他。
年轻的天子转过身,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恰好照在他的脸上,将他那双深邃的眼眸,映照得亮如星辰。
“朕说三年拿回全部,不是说,要等三年之后,才开始动手。”
他的手指,再一次,点在了那副巨大的天下舆图之上。
这一次,他点的位置,让诸葛亮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
洛阳。
“第一年,消化。”
“第二年,布局。”
“第三年——”
他将手指,重重地,按了下去。
那落日的最后一线光,恰好从窗外斜斜地射入,照在地图上洛阳的位置,映出了一片,如血般的深红。
“收网。”
并州,雁门郡。
入冬后的第一场大雪,比往年都来得更早,也更猛烈。
狂风卷着鹅毛般的大雪,刮过句注山的每一寸土地。天空是铅灰色的,压得很低。放眼望去,整个世界只剩下令人绝望的惨白。
司马懿披着厚重的狐裘,从马车上缓缓走下。他的靴子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一阵寒风夹杂着冰碴扑面而来。他侧过脸挡了一下。
眼前的景象,比他预想的更糟。甚至可以说,如同炼狱。
句注山的防线上,到处都是残破的拒马和被大雪掩埋了一半的营帐。更令人心悸的,是那些尸体。
阵地上到处都是冻死的魏军士兵。他们有的蜷缩在壕沟里,有的背靠着被冻裂的木栅栏。有的甚至还保持着临死前握刀的姿势,怒目圆睁地盯着北方。冰雪覆盖了他们的眉毛和睫毛,将他们冻成了一尊尊铁灰色的雕塑。
没有血迹。所有的鲜血,都在流出体外的瞬间,被极寒冻成了暗红色的冰块,随后又被大雪无情地掩埋。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来。
张合亲自出营迎接。
这位曾经跟随曹操南征北战、威震天下的百战老将,此刻的面容憔悴到了极点。眼窝深陷,满眼血丝。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结着黑色的血痂。他的左臂用粗糙的麻布绷带死死缠着,暗红色的血水已经渗透了绷带,在极寒中冻成了硬邦邦的一块。
他走到司马懿面前。既没行礼,也没寒暄。
他张嘴说话,嗓子哑得厉害。
“大都督,鲜卑人变了。”
这是张合见面的第一句话。
司马懿的目光落在张合那条渗血的左臂上,微微皱眉。但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们不再只是劫掠。”张合咬着牙,说得很费劲,“他们在修建营寨,在囤积粮草。轲比能那个蛮子,在打一场持久战。”
司马懿的眼神微微一闪。
蛮族打草谷,向来是来去如风,抢完就跑。他们最怕的就是攻坚和持久。但现在,轲比能居然在句注山外扎下了大营。
这说明,鲜卑人不再满足于抢劫粮食和女人。他们想要土地,想要吞并整个并州。
“陪本督走走。”司马懿淡淡地说道。
两人在风雪中巡视防线。
句注山是雁门郡的咽喉,地势险要,本是易守难攻的绝佳之地。但司马懿越看,心越沉。
防线拉得太长了。
张合的兵力太少。一个月前,他带着三万精锐来到这里。一个月后的今天,能站起来拿刀的,已经不足两万。
漫长的防线上,到处都是致命的漏洞。有些地段,甚至连一个放哨的士兵都没有。
“后勤如何?”司马懿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张合苦笑了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大都督明鉴。从洛阳到并州,补给线长达千里。沿途还要经过河东地区。那里到处都是黄巾残党和流寇。”
张合喘了口气,肺里像拉风箱。
“每运十车粮食到前线,途中要消耗七车。民夫逃亡,骡马冻死。能送到将士们嘴里的,十不存三。”
司马懿停下脚步。他转过头,看着张合。
“我们现在的粮草,还能撑多久?”
张合缓缓举起右手,伸出三根冻得发紫的手指。
“十五天。”
……
第529章 拓跋力微。
十五天。半个月。
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统帅绝望的数字。没有粮食,在这片冰天雪地里,两万大军不用鲜卑人打,自己就会崩溃。全军覆没,只是时间问题。
司马懿的表情没变。
他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升帐,议事。”司马懿转过身,向着中军大帐走去。
半个时辰后,中军大帐。
帐内生着几个火盆,但帐里还是冷。
司马懿端坐在主位上。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讨论战术,也不是鼓舞士气。
“挨个汇报。”司马懿的目光扫过帐内众将,“兵力,装备,粮草存量。说实话。敢有半句虚言,斩。”
军议变成了冰冷的算账。
数字被一个个报出来,割在众人的心上。触目惊心。
“左曲步兵营,原有一千五百人。”一个年轻的校尉站了出来。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恐惧。“现……现剩四百一十二人。兵器损毁过半,御寒冬衣……严重不足。”
“右曲弓弩营,原有八百人。现剩三百。箭矢只剩不到五千支。”
“游击骑兵营,战马冻死、饿死七成。能骑马作战的,不足五百骑。”
……
汇报声在帐内回荡。
没有人敢看司马懿的眼睛。
司马懿听完所有的汇报。他没有发火,也没有叹息。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帐内死一般寂静。所有人屏息等待。只剩下火盆里木炭燃烧发出的“劈啪”声,以及帐外狂风撕扯帆布的怒吼。
足足一刻钟。
司马懿睁开了眼,眼神清醒。
他下达了一个令所有人困惑的命令。
不是进攻。不是死守。
“传本督将令。”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所有部队,立刻拔营。后撤三十里,放弃句注山前沿阵地。”
“砰!”
张合第一个跳了起来。他猛地一巴掌拍在面前的案几上,震得上面的酒樽倒翻在地。
“大都督!”
这位老将的眼睛红了,像一头发怒的老狮子。
“句注山是雁门郡最后的屏障!我在这里守了一个月!死了一万多个弟兄!就是为了保住这个位置!”
他指着帐外,手指都在颤抖。
“外面那些冻死的弟兄,尸骨未寒!现在大都督说放弃就放弃?这让我如何向九泉之下的将士交代?!”
几个校尉也面露惊骇,纷纷低下了头,但脸上的神情显然也是极度不甘。
司马懿没有动怒。
他甚至没有看张合一眼。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帐内那幅巨大的并州地图前。
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
那根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了句注山以南三十里的位置。他在那里,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那里是一片夹在两座高山之间的狭窄谷地。
名叫“广武谷”。
“张将军。”司马懿转过身,“你的愤怒,救不了这两万人的命。数学不会说谎。”
他指着句注山的防线。
“句注山的防线太长。以我们现有的兵力,到处都是缺口。鲜卑人不需要强攻,他们只需要从任何一个缺口渗透进来,绕到我们身后,切断我们的粮道。我们就会全军覆没。”
他的手指移向广武谷。
“但广武谷不同。”
“谷口只有百步宽。两侧全是绝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司马懿的语气冷了下来。
“我们把剩下的两万人,全部缩到这个口子里。鲜卑的十万铁骑,就成了一堆废铁。他们引以为傲的骑射和冲锋,在这里毫无意义。因为地形限制,他们一次只能排几十骑冲进来。”
“在这里,我们可以用最少的兵力,挡住最多的敌人。我们可以把战损降到最低。”
帐内安静了下来。
张合皱着眉头,死死盯着地图上的那个狭窄的谷口。
他是一员宿将。他不需要司马懿解释太多。只看了一眼地形,他就必须承认,这个方案在战术上是绝对合理的。这是目前兵力劣势下,唯一能稳住阵脚的方法。
但他指出了一个更致命的战略问题。
“大都督。”张合的声音低沉下来,“广武谷确实能挡住鲜卑人的正面冲锋。但谷后呢?”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向南划去。
“广武谷背后,便是太原盆地!那是一片平原!”
“我们一旦退到广武谷,就等于把雁门郡整个让了出去!鲜卑人可以毫无阻碍地穿过雁门,进入太原盆地。他们可以在那里放牧,在那里劫掠,在那里繁衍!他们有充足的水草和空间从容经营!”
张合死死盯着司马懿。
“半年之后,他们就不是来劫掠的了。他们是来定居的!整个并州北部,将彻底沦为胡人的牧场!”
司马懿点了点头。
他毫不犹豫地承认了这个担忧。
“你说得对。”
司马懿的手指,从广武谷继续往南移。划过了一条长长的曲线。
“所以,我们不是去守广武谷。”
他的手指,最终重重地落在了地图上的一个重镇。
太原。
张合一愣。他彻底懵了。
“等……等什么?”张合不解地问。退到太原,那就等于是把大半个并州都拱手相让了。
司马懿转过身。他看着张合,嘴角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那弧度里,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算计。
“等鲜卑人犯错。”
当夜。
风雪更大了。狂风几乎要将中军大帐掀翻。
司马懿独自一人坐在帐中。案几上点着一盏如豆的孤灯。
他没有睡。他在写信。
他在写一封绝密的信。收信人,不是洛阳的天子曹叡,也不是远在邺城的长子司马师。
而是一个令人极其意外的名字。
拓跋力微。
鲜卑三部之一,拓跋部的首领。
司马懿的笔锋在帛纸上稳稳地游走。
轲比能统一了鲜卑三部,号称大单于。但草原上的联盟,从来都是貌合神离。这位拓跋部的老首领,与轲比能的檀石槐一脉素有嫌隙。拓跋部表面上归附于轲比能的王旗之下,实则一直保存实力,暗中防备。
敌人内部的裂痕,就是最好的武器。
……
第530章 忙到把曹魏本就空虚的国库,彻底拖垮!
司马懿在信中,用极其隐晦且充满诱惑的措辞,提出了一个交易。
“大魏天子念拓跋部世代恭顺,不忍见其屈居人下。若首领愿在关键时刻,反戈一击,助大魏破轲比能。事成之后,大魏将承认拓跋部独立建国。划雁门以北为界,开放互市,永为盟好。”
写完最后一个字。司马懿放下笔,吹干墨迹。
他将帛纸卷起,塞入一个小巧的牛角筒中,用火漆死死封住。
“来人。”
一名身材瘦小、面容黧黑的斥候走入帐内。单膝跪地。
他精通鲜卑语,长相也极似胡人。
“换上牧民的衣服。穿过鲜卑人的防线。”司马懿将牛角筒递给他,声音冷酷,“把这个,亲手交到拓跋力微的手上。人在信在,人亡信毁。”
“喏!”斥候接过牛角筒,贴身藏好,转身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
司马懿站起身,走到帐门处,掀开一丝缝隙。
冰冷的雪花飘落进来,落在他的脸上。融化成水。
“轲比能……”司马懿低声呢喃,“你以为你在围猎我。其实,你才是猎物。”
与此同时。北方三十里外。
鲜卑大营。
轲比能的王帐之内,与魏军大营的凄冷截然不同。这里篝火熊熊,烤全羊的油脂滴在炭火上,发出“嗞嗞”的声响,肉香四溢。
这位统一了鲜卑三部的雄主,正坐在一张铺着整张白熊皮的交椅上。他身材魁梧,满脸虬髯,双目犹如草原上的孤狼,透着凶狠与狡黠。
一名斥候跪在帐中,正在汇报魏军的动向。
当听到“司马懿率军赶到并州”时。
轲比能的反应出乎所有人意料。
他猛地站起身来。
“铮!”
他一把拔出腰间那柄镶嵌着绿松石的弯刀。
举刀指着南边,大笑起来。
“他来了!那个狡猾的老狐狸终于来了!”
轲比能的笑声在王帐内回荡。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击败张合不算什么,只有击败司马懿,他轲比能的名字,才能真正威震中原,让汉人小儿止啼!
“大单于。”
他的身旁,一名穿着汉人服饰、留着山羊胡的谋士上前一步,低声提醒。
“司马懿此人,诡计多端,用兵如神。当年在关中,连诸葛亮都未能轻易胜他。大单于万不可轻敌啊。”
轲比能收起笑容。他转过头,看着这名汉人谋士。
“我知道他厉害。”轲比能转着手里的弯刀,收起了笑,“他带兵打仗,是一头狡猾的狼。但我知道他最大的弱点。”
他走到火盆前,用刀尖挑了挑炭火。
“他的粮草,撑不了一个月。”
轲比能冷笑一声。他不是一个只知道挥舞弯刀的莽夫。他能统一鲜卑,靠的不仅仅是武力,还有脑子。
“并州大雪封山,道路难行。洛阳到这里的补给线太长了。司马懿带的人越多,死得就越快。”
轲比能转过身,大声下达了全军令。
“传本单于军令!”
“全军放弃攻打句注山!”
“把所有的骑兵,集中到司马懿后撤的路线上!不要去强攻他们的营寨,也不要去碰广武谷那个硬骨头!”
“发挥我们骑兵的速度优势!像群狼咬死落单的野牛一样,切断他的所有补给线!把他困死在广武谷以南的太原盆地!”
“不跟他打。”轲比能咬着牙,一字一顿,“跟他耗!看谁先饿死!”
帐内的鲜卑将领们齐声高呼领命。
那名汉人谋士站在阴影中,默默地听着。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微微躬身,退出了王帐。
回到自己的营帐后。
汉人谋士确认四周无人。他走到床榻前,从一个隐蔽的夹层中,取出一小块极薄的帛纸。
他磨好墨,拿起一支极细的毛笔。
他没有写汉字,也没有写鲜卑文。而是用一种古怪的、只有特定的人才能看懂的密码,飞速地写下了几行字。
写完后,他将帛纸卷成一个细细的纸卷。塞进了一根中空的骨管里。
他走到帐篷的角落,掀开一个竹笼。里面趴着一只灰色的信鸽。
他熟练地将骨管绑在灰鸽的腿上。
然后,他走到帐外,迎着漫天的风雪,将灰鸽放飞到了南方的夜空中。
那只灰鸽在风雪中盘旋了一圈,认准了方向,振翅高飞。
它不会飞向洛阳。也不会飞向邺城。
它的目的地,是千里之外的——长安。
三天后。长安。
未央行宫。
室内的地龙烧得很旺,温暖如春。跟北方的冰天雪地比,像是两个世界。
刘禅穿着一件宽松的常服,靠在卧榻上。他的案头上,多了一份刚刚被译出的情报。
正是那只灰鸽,冒着风雪,跨越千里带来的。
看完情报上的内容,刘禅笑了。
他拿起那张纸条,递给了坐在下首的诸葛亮。
“相父,看看吧。”刘禅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棋盘上的棋子,都在按朕的预想移动。”
诸葛亮接过情报。目光扫过。
“司马懿后撤,放弃句注山。轲比能放弃强攻,改为围困切断粮道。”
诸葛亮看完,手中的羽扇停了。
“陛下。”诸葛亮沉吟道,“臣有些担心。司马懿此人,退必有谋。他主动放弃句注山天险,退入腹地,未必是被迫。他极有可能是在诱敌深入。”
诸葛亮太了解他这个老对手了。司马懿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他肯让出地盘,一定是为了换取更大的利益。
“一旦轲比能轻敌冒进,被司马懿抓住破绽反咬一口,鲜卑人可能会吃大亏。若鲜卑溃败,司马懿腾出手来,对我们消化雍凉,将是极大的威胁。”
刘禅放下茶盏。他看着诸葛亮,脸上的笑意没有减退,反而更深了。
“相父说得对。朕也不觉得他是被迫的。他退守太原,一定是在憋什么坏水。”
刘禅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天下舆图前。目光落在并州的位置。
“但,那又如何?”
刘禅的语气很轻松。
“朕把那份假情报送给轲比能,挑起这场大战,目的从来就不是指望鲜卑人能灭了司马懿。”
“鲜卑人没那个脑子,也没那个胃口吃下司马懿。”
刘禅转过身,看着诸葛亮。
“他在并州多待一天,大魏北方的粮草就要多消耗一天。他在冰天雪地里多熬一天,朕就多一天的时间来推行将作监的扩建,多一天的时间来量产火药,多一天的时间来安抚关中百姓!”
刘禅的手指,重重地敲击在长安的位置上。
“他和轲比能互相消耗得越厉害,死的人越多,朕越高兴。”
“朕不需要他输。因为他输了,鲜卑坐大,北方边患无穷。”
“朕也不需要他赢。因为他赢了,曹魏就能缓过气来,重新集结重兵对付我们。”
年轻的天子眼中,闪烁着洞悉天下大势的睿智光芒。
“朕只需要——他忙。”
“忙到没有精力往南看一眼。忙到把曹魏本就空虚的国库,彻底拖垮!”
刘禅坐回卧榻,伸了个懒腰。
“传令给前方的暗桩。不要干预,继续盯着。让他们在雪地里,好好地玩吧。”
……
第531章 他在并州打赢了呢?
洛阳的雪,下得比并州晚一些,却同样刺骨。
朝会结束后的第三天夜里。夜色极浓。
一辆不起眼的黑篷马车,没有挂灯笼,也没有任何家族徽记。悄无声息地碾过洛阳城北寂静的长街。马蹄上裹着厚厚的棉布,落在积雪上,只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马车最终停在了大将军曹真府邸的后门。
车帘掀开。一个人披着宽大的黑色斗篷,踩着脚凳快步下车。帽沿压得极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
大将军府的后门开了一条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一名老家仆提着一盏昏暗的风灯,站在门内。没有询问,没有盘查。老家仆只是微微躬身,提着灯转过身,在前面引路。
来人紧跟其后。两人快步穿过曲折的回廊,绕过假山,避开了府内所有的巡夜侍卫。
最终,他们来到曹真书房的深处。老家仆在书架上扭动了一个机关。伴随着一阵沉闷的机括声,一堵墙壁缓缓移开,露出一条向下的暗道。
来人走进暗道。墙壁在身后重新合拢。
暗道的尽头,是一间密室。
密室不大,没有窗户。四壁都挂着厚重的羊毛毡毯,用来隔绝声音。墙角的青铜灯树上,燃着几支牛油巨烛。烛火跳跃,将室内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来人走到灯下,伸出枯瘦的双手,缓缓摘下了头上的斗篷。
烛光照亮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苍老而阴鸷的面孔。眼窝深陷,目光极利。
中书监,刘放。
是的。就是那个刚刚从长安签下屈辱和约、自认为凭借三寸不烂之舌保住了大魏帝号的刘放。
在这大魏朝堂之上,他和曹真从来都不是同一个派系的人。曹真是宗室勋贵,手握重兵,代表着曹氏家族的绝对利益。而刘放是天子近臣,掌管机密,代表着皇权的延伸。在过去的日子里,他们甚至算得上是政敌,在朝堂上没少明争暗斗。
但今夜,他来了。冒着风雪,避开所有人的耳目,像个见不得光的刺客一样,走进了政敌的密室。
因为他们现在有一个共同的敌人。
或者说,一个共同的恐惧。
密室中央,摆着一张紫檀木的矮几。曹真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穿着一件宽松的常服,没有披甲。但那魁梧的身躯坐在那里,依然给人极大的压迫感。
矮几上,没有多余的摆设。只有一壶正在红泥小火炉上温着的酒,和两只白玉酒杯。酒水微微沸腾,冒出袅袅的白气,散发着醇厚的酒香。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刘放在曹真对面坐下。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直奔主题。
“子丹,你知道那封信的内容了?”
他的声音很低,又干又哑。
曹真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
和约的副本,以及那封刘禅写给司马懿的信的副本,早就在洛阳的顶层权贵中传遍了。虽然名义上是“绝密”,但到了他们这个级别,这种关乎国运的消息,从来就没有真正的秘密。
曹真拿起酒壶,倒了一杯温酒。他将酒杯推到刘放面前。
“‘你我之间,当以天下苍生为重。’”曹真重复着信里的那句话,冷笑一声。“刘禅写给司马懿的。你怎么看?”
刘放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酒杯。酒液清澈,倒映着跳跃的烛火。
他没有碰那杯酒。
他那枯瘦的手指伸出来,在紫檀木的桌面上,轻轻叩了三下。
“笃。笃。笃。”
“信的内容,不重要。”刘放抬起头,目光死死盯着曹真。“重要的是,司马懿把信交了上来。”
曹真皱起了眉。
“你是说,他交信的行为本身,就有问题?”
刘放缓缓点头。
“子丹,你带兵多年,最懂人心。如果他司马懿心里真的没鬼,面对这样一封离间信,最自然的反应是什么?”
刘放没有等曹真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是烧掉。”
“是当着华歆的面,当着那三千御林军的面,直接把信扔进火盆里。当着所有人的面,表明自己的清白,表明自己与蜀汉势不两立。然后,此事翻篇。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刘放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冷。
密室里安静得只剩炭火偶尔爆裂的声响。
“但他没烧。”
“他选择了原封不动地上交。连同那份屈辱的和约一起,送到了陛下的御案上。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曹真沉默了。他盯着火炉里猩红的炭火,呼吸变得有些粗重。
刘放自问自答。
“意味着他在赌。”
“他赌天子看到信之后的反应。他赌天子不会因为这封措辞温和、内容‘无害’的信,就对他治罪。”
“他赌的是‘坦荡’。他要告诉天子:臣没有私心,臣把一切都交给了陛下。”
“越坦荡,越无辜。”
刘放又敲了敲桌面。
“而一旦天子接受了这个‘坦荡’。他在天子心中的信任度,反而会比之前更高!因为天子会觉得,司马懿连这种可能招致杀身之祸的信都敢上交,说明他是个真正的纯臣!”
曹真的拳头,在桌下慢慢攥紧了。骨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所以……”曹真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不但没有因为这封信失分,反而可能加分?”
刘放终于端起了面前的那杯酒。
他抿了一口。温热的酒液滑过他干裂的喉咙,带来一阵辛辣的灼烧感。
“天子现在把他发配到了并州,去打鲜卑。”刘放放下酒杯,看着曹真。“表面上看,这是对他的惩罚。是把他逐出了权力的中心,让他去冰天雪地里自生自灭。”
刘放的眼神变得极其幽深。
“但子丹你想过没有——如果,他在并州打赢了呢?”
……
第532章 保重龙体
曹真的手停在了半空。
是啊。如果他打赢了呢?
司马懿带兵的本事,曹真是清楚的。那是一头隐忍而狡猾的狼。
鲜卑人虽然凶猛,但未必斗得过司马懿的算计。
如果司马懿真的在并州击溃了轲比能。如果他守住了大魏的北方防线。
那他就是挽救大魏于危难之中的第一功臣!
到那时,他班师回朝。挟赫赫战功,携十万大军。天子还能拿什么理由阻止他回洛阳?朝中还有谁能压得住他?
到那时,他曹真的大将军之位,还能坐得稳吗?他刘放的中书监之位,还能保得住吗?
曹真猛地站起身来。
那张矮几差点被他掀翻。
他在狭小的密室中来回踱步,影子在墙壁上忽大忽小。
“不能让他赢。”
曹真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刘放,两眼通红。
“绝对,不能让他赢。”
刘放没有说话。他静静地看着曹真发泄。直到曹真的情绪稍稍稳定了一些,他才缓缓地,从宽大的袖口中,取出了一封信。
那是一封用普通的麻纸包裹的家书。
“这是我犬子刘协,从并州前线托人带回来的。”刘放将信放在桌上。
(注:刘放之子刘协,与汉献帝同名,纯属巧合,大魏朝堂皆知。)
刘协此刻正在并州军中任职,虽然职位不高,但作为刘放的儿子,他能接触到许多一线的军情。
刘放将家书的封口撕开。从厚厚的信纸夹层里,抽出了一张极薄的帛纸。
那是一份绝密情报。
“司马懿已经放弃了句注山。”刘放将情报推到曹真面前,“全军后撤三十里,退到了太原盆地。”
曹真一把抓过帛纸,飞快地扫了一眼。
“他退了?”曹真冷笑一声,“我就知道,他那点兵力,根本守不住句注山。”
“他不是守不住。”刘放纠正道,“他是故意退的。他在诱敌深入。他在等鲜卑人拉长战线。”
刘放干枯的手指点在帛纸上。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儿子在信里说,并州大雪封山。司马懿军中的补给,只够十五天。”
刘放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亮了一下。
“十五天。子丹。如果洛阳的粮草,不能在十五天内送到太原盆地……”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没有粮食。在并州那种滴水成冰的鬼地方。司马懿的两万大军,撑不过三天就会全线崩溃。不用鲜卑人动手,他们自己就会冻饿而死。
曹真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原地,死死盯着桌上的那份情报,呼吸粗了起来。
他明白了。
他彻底明白了刘放今夜来找他的目的。
他要做的,不是在战场上对付司马懿。他做不到,天子也不会允许他去干预前线的指挥。
他也不需要做。
他只需要做一件事。
让那条从洛阳到并州的漫长补给线,出点问题。
不能彻底切断。彻底切断太明显了。一旦前线断粮导致全军覆没,天子暴怒之下彻查,必定会查到他这个大将军头上。那是诛九族的死罪。
不能切断。只能“延误”。
在这寒冬腊月,延误,是太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挡住了运粮的官道。
一座年久失修的木桥,被运粮车压塌了。
一批粮草,在途经河东郡的时候,被流窜的黄巾余孽或者“流寇”劫了。
每一次“意外”,都必须合情合理。每一次“意外”,都必须有完美的替罪羊。每一次“意外”,都绝对无法追查到他曹真的头上。
但只要这些“意外”积累起来。晚到三天,晚到五天,晚到十天。
那就是司马懿两万大军的催命符。
曹真缓缓走回座位,坐了下来。
烛光映着他的脸,看不清表情。
刘放看着他,没有催促。他知道,曹真一定会答应。因为曹真比他更怕司马懿回来。
良久。
“我在河东郡,有几个靠得住的人。”
曹真压低了声音。
“河东太守,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那里的地形复杂,流寇出没。粮车在那里耽搁个三五天,再正常不过了。”
刘放终于露出了笑意。
他点了点头。
他再次端起面前的那杯温酒。这一次,他没有犹豫,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子丹兄。”刘放放下空酒杯,“为了大魏。”
曹真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为了大魏。”
两个人的影子在墙壁上重叠了一瞬。
然后,随着烛火的摇曳,又迅速分开。
同床异梦。
曹真要的是司马懿死,自己彻底掌控大魏军权。
刘放要的是司马懿死,保住自己家族在朝堂上的荣华富贵,免遭日后的清算。
他们各自心怀鬼胎,却在这间密室里,共同编织了一张足以埋葬数万将士的死亡之网。
与此同时。
洛阳皇宫。曹叡的寝宫。
夜已深沉。整个皇宫安静下来。
但曹叡没有睡。
他失眠了。
这已经是他连续第五天没有睡好觉了。
寝宫内烧着地龙,温暖如春。但曹叡却觉得浑身燥热,烦闷无比。
他躺在宽大的龙榻上,翻来覆去。明黄色的丝绸被褥被他揉成了一团。
只要一闭上眼睛,他的脑子里就会浮现出那封信。
那封用普通麻纸包裹的、写着“致仲达”的信。信上刘禅的字迹,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紧接着,画面一转。又变成了那份屈辱的和约。
那行用金粉写就的字,像是在嘲笑他。
“大汉承继高祖之业,为炎汉正朔……”
金光闪闪,晃得他眼疼。
“该死……”
曹叡猛地一脚,将被褥踢到了床下。
他坐起身,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一直守在床榻外侧的贴身宦官辟邪,听到动静,吓得浑身一哆嗦。他赶紧爬过来,双手将被子捡起,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
“陛下……”辟邪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夜深了。您明日还要早朝,保重龙体啊……”
……
第533章 被人扒光了站在雪地里
曹叡没有理他。
他甚至没有看辟邪一眼。
他光着脚,踩在铺着西域绒毯的地砖上。一步一步,走到窗前。
他猛地推开窗户。
“呼——”
冰冷的夜风夹杂着雪花,瞬间灌进了寝宫。吹得室内的纱幔疯狂飞舞。
冷风打在曹叡只穿着单衣的身上。他打了个寒颤。但那股烦闷的燥热,却被压了下去。
他双手撑在窗台上,向外望去。
洛阳城的夜色,在眼底铺展开来。
雪停了。乌云散去,露出了一轮惨白的冷月。
月光下,洛阳城显得无比庞大。灯火阑珊。万家灯火在风雪中摇曳。
这座城,是他的。
这个天下,是他的。
他是大魏的天子,他拥有四海。
他一句话,就可以让成千上万的人人头落地。
但他此刻站在窗前,却觉得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手指缝里,一点一点地流走。他拼命想抓,却什么也抓不住。
雍州丢了。
凉州丢了。
八万大军被困在潼关,靠着敌人的施舍才活下来。
他被一个比他还要年轻、被天下人嘲笑了十几年的“阿斗”,按在谈判桌上,硬生生地签下了降书。
耻辱。
前所未有的耻辱。
“辟邪。”
曹叡忽然开口。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喉咙里含着一口沙子。
辟邪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奴婢在。”
曹叡没有转身。他的目光依然死死盯着远处的黑暗。像是在看着某个看不见的敌人。
“朕问你一件事。”
“你跟了朕这么多年。从朕还是平原王的时候,你就跟着朕。”
曹叡的手指,在窗台上抠出了深深的印子。
“你觉得……朕,比先帝如何?”
辟邪浑身的汗毛都炸立了起来。
这是一个送命题。
他趴在地上,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地砖。身体不受控制地瑟瑟发抖。
“陛、陛下……”辟邪的声音颤抖得连不成句,“陛下英明神武,远……远胜先帝。陛下登基以来,平定叛乱,休养生息,大魏国泰民安……”
“闭嘴。”
曹叡冷冷地打断了他。
“别说这些废话。朕不想听这些谄媚的词。”
曹叡缓缓转过身。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伏在地的辟邪。
“朕要听实话。”
辟邪趴在地上,连呼吸都不敢用力。他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跳出嗓子眼了。
实话?
在这座皇宫里,实话就是毒药。谁说谁死。
许久。辟邪才颤抖着,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
“奴婢……奴婢不敢说。”
“呵。”
曹叡忽然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空旷的寝宫里回荡,显得无比凄凉。
“你不敢说。好。朕替你说。”
曹叡向前走了一步。他的脚趾踩在冰冷的地砖上。
“先帝在的时候,天下是大魏的天下。孙权称臣,刘备败亡。大魏的铁骑,所向披靡。”
“轮到朕。”
曹叡抬起手,指着自己的胸口。
“朕丢了雍州。朕丢了凉州。”
“朕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子,用几张纸,几句话,按在桌上签了降书。承认他才是正统,承认朕的祖宗是乱臣贼子。”
曹叡的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几乎是在吼。
“你说!朕比先帝如何?!”
“朕是不是个昏君?!朕是不是大魏的罪人?!”
辟邪死死地咬住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他只能拼命地磕头,把额头磕在砖面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曹叡低头看着辟邪。
他忽然失去了兴致。
他觉得很没意思。跟一个宦官发火,能改变什么?能洗刷他的耻辱吗?
他烦躁地摆了摆手。
“行了。起来吧。别磕了。”
他转过身,走回床榻边。
但他没有躺下。
他坐在床沿上。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了那封信。
那封刘禅写给司马懿的信。
这封信,他已经看了不下百遍。信上的每一个字,他都能倒背如流。
他借着床头的烛光,又读了一遍。
“仲达公足下:岁月如流,昔日关中一别,忽忽数载……”
“……常慨然有忧天下心。幼读史,知公少时曾言……”
曹叡的目光,顺着字迹往下扫。
突然,他的目光停住了。
他死死地盯着其中的一行字。
那是一个他之前看了无数遍,却始终忽略了的细节。
“常慨然有忧天下心。”
这是司马懿年轻时的名言。当年司马懿拒绝曹操的征召,装病在家时,曾对好友说过这句话。这句话在洛阳的士人圈子里流传甚广,曹叡自然是知道的。
刘禅在信中引用这句话,用来拉近与司马懿的关系。这很正常。
但是。
曹叡的视线,死死地锁在引用这句话的前缀上。
“幼读史,知公少时曾言……”
幼读史。
曹叡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无声地念出了这三个字。
幼读史。
刘禅今年多大?不过二十出头。
他“幼”的时候,也就是十年前,甚至更早。
一个在成都长大的蜀汉皇子。从小读的史书里,竟然就有关于大魏臣子司马懿的记载?
而且,连司马懿少时私下里说过的一句话,都被记录在册,供皇子研读?
这说明什么?
曹叡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猛地窜了上来。
这说明。蜀汉对司马懿的关注和研究,远比他想象的要早得多!要深得多!
早在刘备还在世的时候,早在诸葛亮还没有北伐的时候。蜀汉的谍报网,蜀汉的史官,就已经把司马懿这个大魏的臣子,当成了重点研究对象。
他们研究他的性格,研究他的过往,研究他说过的每一句话。
一个想法从曹叡心底冒了出来。
刘禅对司马懿的了解,会不会……比他这个大魏的天子,还要多?
如果是这样。
那刘禅对大魏的其他臣子呢?对大魏的兵力部署呢?对大魏的国库虚实呢?
甚至,对他曹叡本人的性格和弱点呢?
曹叡拿着信的手抖了起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被人扒光了站在雪地里。远在千里之外的长安,有人正看着他。
把他看得清清楚楚,透透彻彻。
……
第534章 开春
而他曹叡,对刘禅,对蜀汉,又了解多少?
除了知道诸葛亮善于治国用兵,除了知道蜀汉兵力不如大魏。他知道刘禅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他不知道。
他一直以为刘禅是个懦弱的废物。直到那份和约拍在他的脸上。
他一直以为蜀汉穷兵黩武。直到刘放告诉他,蜀汉的精钢农具和新式织布机,正在摧毁大魏的经济。
信息。
曹叡猛地将信重新塞回枕头底下。
他霍然站起身来。
他终于想通了。
他连续失眠了五天,他一直在反思自己到底输在了哪里。
他以为自己输在了兵力,输在了司马懿的无能,输在了诸葛亮的诡计。
但现在,他明白了。
他输给刘禅的,不是兵力,不是谋略,甚至不是国力。
是信息差!
他对刘禅一无所知。而刘禅,似乎对他了如指掌。
这就是为什么,刘禅的每一步棋,都能精准地踩在大魏的死穴上。这就是为什么,刘禅敢于用一封信,就逼得他不得不把司马懿发配到并州。
因为刘禅算准了他的反应!
“来人!”
曹叡大步走到书案前。
辟邪赶紧连滚带爬地凑过来。
“陛下……”
曹叡没有理他。他一把扯过一张上好的帛纸,铺在案上。抓起御笔,饱蘸浓墨。
辟邪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试探着问:“陛下要……写什么?奴婢去磨墨……”
曹叡没有回答。
他的笔在帛纸上方悬了很久。
他要反击。他必须反击。他不能再像个瞎子一样挨打。
第一步,就是要把这个致命的信息差,补回来。
笔锋落下。
不是圣旨。不是给曹真的密信。
而是力透纸背的六个大字。
“知己知彼,百战。”
曹叡盯着这六个字看了半晌。
然后。他将帛纸翻了过来。
在帛纸的背面。他用极其细小的蝇头小楷,写下了一行字。
字太小了。辟邪就算把眼睛凑到案几上,也绝对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但如果有人能用放大镜去看,他会看到那行字是:
“命暗卫,查蜀汉‘将作监’。查到底。不惜一切代价。”
将作监。
这是刘放带回来的情报里,提到的一个名字。蜀汉那些可怕的新式武器,那些摧毁大魏经济的工业品,全部出自这个神秘的机构。
这是蜀汉崛起的核心。这也是刘禅最大的底牌。
查清楚它。毁掉它。
曹叡将帛纸仔细地折叠起来。折成一个极小的方块。
他将方块递给辟邪。
“明早。天一亮。”曹叡盯着辟邪的眼睛,“亲自交给暗卫统领。告诉他,这是绝密。任何人,包括中书省,包括大将军,都不准过目。”
“办不好,你提头来见。”
“奴婢……奴婢遵旨!万死不辞!”
辟邪退了出去。
寝宫重归寂静。只剩下地龙散发出的微热,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雪声。
曹叡缓缓走回床榻。
他躺了下来。将被子重新盖好。
他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再翻来覆去。
他居然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而深长。
因为他不再迷茫。
方向有了,刀也握住了。
远在长安的刘禅,你以为你赢定了吗?
大魏的底蕴,远不止于此。
风雪夜,洛阳城。
两张大网,在黑暗中悄然张开。一张伸向了并州的雪原,企图绞杀司马懿;一张伸向了巴蜀的深山,企图刺探将作监的机密。
天下大势,在这无声的权谋交锋中,再次滑向了未知的深渊。
……
建兴六年,汉中南郑,开春的第一天。
冰雪刚化,寒风里裹着泥土湿润又微腥的气息,刘禅换上一身利落的黑色常服,只带了一小队人马,出了南郑城。
马蹄踏破残冰,车轮碾过泥泞,队伍一路向北,目的地是城北十五里处的“天工坊”——那是大汉将作监的核心工坊群,也是刘禅寄托复兴大业的工业心脏。
天工坊占地数百亩,高墙环绕,墙头爬满了荆棘与铁蒺藜,四角建有高耸的哨塔,塔上架着上好弦的元戎弩,箭簇在冷光下泛着刺眼的金属光泽。
这里戒备森严,连一只飞鸟都难悄然越过,守卫的不是普通士兵,而是赵广亲自挑选的神机营精锐,他们披坚执锐,面容冷峻,目光不停扫视着四周。
刘禅的马车停在大门前,这里有三道盘查,第一道验腰牌,第二道对口令,第三道搜身,就算是皇帝的车驾,也得停下——这是刘禅亲自定的铁律,谁都不能逾越。
赵广率先下马,大步上前出示了一面金色龙纹令牌,守将单膝跪地,却依旧一丝不苟地核对了令牌上的暗记,确认无误后,才挥手放行。
大门缓缓开启,沉重的绞盘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马钧和韩瑛早已在大门内等候。
马钧穿着一身粗布工服,上面沾满了黑色油渍和灰白色石灰,头发乱蓬蓬的,发丝间还夹杂着几根木屑和铁屑,显然是刚从车间里跑出来,连洗脸的时间都没有。
看到刘禅走下马车,他咧开嘴笑了,这一笑露出一口被炭灰染黑的牙齿,在脏兮兮的脸上显得格外滑稽,却透着一股疯劲儿。
“陛、陛下!”马钧上前行礼,激动得口吃都加重了,“您、您来得正好!”
刘禅快步上前,一把托住马钧的手臂,免了他的大礼:“德衡,出什么事了?”他看着马钧那双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的眼睛,心跳不由得微微加快。
马钧反手抓住刘禅的衣袖,连君臣之仪都忘了,声音因为极度兴奋而发颤,手指死死攥着他的衣角:“那、那个东西!臣、臣做出来了!”
刘禅眼睛一亮,跟着马钧穿过天工坊的外围,这里是一片忙碌的铸造车间,热浪扑面而来,空气里全是焦炭味和铁锈味。
上百名光着膀子的工匠挥汗如雨,高炉里喷吐着橘红色的火舌,铁水在坩埚里翻滚,火星四处飞溅,金属碰撞的“叮叮当当”声震耳欲聋,那是大汉帝国正在跳动的脉搏。
……
第535章 天崩地裂
刘禅没有停留,跟着马钧穿过这片沸腾的金属海洋,来到了天工坊最深处——这里有一间独立的工房,四周没有窗户,墙壁是用厚重的青砖砌成,坚不可摧。
门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朱砂写着四个大字:甲等机密,门口站着四名全副武装的神机营甲士,像雕塑一样一动不动,看到刘禅,四人无声地跪地行礼。
马钧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把造型奇特的铜钥匙,插入锁孔用力一拧,“咔哒”一声轻响,沉重的包铁木门被推开了。
工房里灯光昏暗,只有墙壁上的几盏油灯在跳跃,空气浑浊不堪,铁锈味里混着一股浓烈的硫磺味,刘禅走了进去,赵广紧随其后。
工房正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长条木案,那是用整块金丝楠木制成的,结实厚重,木案上放着一件物件,约有一人高,呈长条形,上面严严实实地盖着一块粗糙的麻布。
马钧走到案前,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伸出那双沾满油污和老茧的手,抓住麻布的一角,转过头看着刘禅,脸上的兴奋根本藏不住:“陛下——请看。”
马钧手腕猛地发力,“哗啦”一声,麻布被一把掀开,灰尘在油灯的光晕中飞舞,麻布之下,露出了那个沉睡的钢铁巨兽。
那是一根生铁铸造的粗铁管,管壁足有两指宽,管长约六尺,通体呈冷硬的乌黑色,刘禅走上前,目光死死钉在铁管上,他看到铁管的内壁经过了精心打磨,不再是粗糙的生铁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跳跃的灯火。
铁管的一端是封死的,封死处上方开了一个极细小的圆孔,另一端则是敞开的,口径约有成年人的拳头大小,整个沉重的管身,被几道粗大的铁箍死死固定在一个笨重的木制底座上,底座侧面还装着一个简陋的齿轮装置,旁边配有一根摇柄。
马钧握住摇柄轻轻转动,齿轮咬合发出“咔咔”的清脆响声,随着摇柄转动,那根沉重的铁管缓缓抬起头,仰角一点点改变。
刘禅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手指贴在冰冷的铁管外壁上,顺着管身缓缓向前抚摸,金属的质感粗糙又坚硬,最后,他的手指探入那个拳头大小的管口,摸到了内壁——冰凉、光滑,没有一丝阻碍。
刘禅的眼睛更亮了,却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头看了马钧一眼,君臣之间早有默契,马钧看懂了那个眼神,那是在问:“试过了吗?”
马钧重重点头,咽了一口唾沫:“试了,昨、昨天试了三发。”
刘禅收回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指尖的铁屑,只说了一个字:“走,去后山。”
天工坊的后山,是一处极其隐蔽的狭长山谷,山谷两侧是陡峭的绝壁,只有一条小路能进去,这里已经被彻底清空,所有无关的工匠和杂役都被驱离,山谷入口处,神机营的甲士拉起了警戒线,任何人都不能靠近半步。
刘禅一行人跟着马钧走进山谷,寒风在谷里穿梭,发出呜呜的呼啸声,刘禅一眼就看到,山谷平坦的底部,每隔一段距离就插着一排粗大的木桩,木桩上用红漆写着数字:一百步、两百步、三百步、五百步。
那门原始的铸铁炮,已经被十几个强壮的甲士用滚木和绳索,艰难地搬到了山谷入口处,炮口微微上扬,漆黑的洞口直指山谷深处,就像一只张开大嘴、准备吞噬一切的凶兽。
马钧挥退了所有助手,他要亲自装填,只见他走到炮管尾部,拿起一个装满黑色粉末的木桶,那是经过无数次提纯和配比的火药。
马钧拿起一把特制的铜勺,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火药,顺着炮口倒了进去,接着又拿起一根前端包着厚毡布的长木棍,伸进炮管里用力向里捣。
“咚、咚、咚”,沉闷的撞击声在山谷里回荡,他必须把火药捣得极密实,这样爆炸时才能产生足够的推力。
捣实火药后,马钧转身走向旁边的木箱,箱子里放着十几枚拳头大小的铁球,表面不光滑甚至有些坑洼,他拿起一枚铁球,扯过一块破布缠得严严实实——这是为了增加铁球与管壁的摩擦力,防止火药气体从缝隙里泄漏。
他抱着缠好布的铁球走到炮口前,深吸一口气塞了进去,铁球很紧,他用木棍费了很大力气,才把铁球推到炮管最深处,死死压在火药上。
装填完毕,马钧走到炮管尾部,从怀里掏出一根硝水浸泡过的引线,小心翼翼地把引线一端插进预留的小孔里,一直延伸到火药内部,做完这一切,他的额头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马钧直起身,转过头看向刘禅,声音在风里有些发飘:“陛下,请、请退后十步,捂住耳朵。”
刘禅没有犹豫,立刻后退十步,赵广如临大敌,张开双臂挡在刘禅身前,所有人都捂住了耳朵,神机营的甲士们甚至张开了嘴巴,做好了应对巨响的准备。
马钧从一名甲士手里接过燃烧的火把,走到炮尾,屏住呼吸,把火把的火苗凑近露在外面的引线,大吼一声:“点火!”
火苗一下子舔舐上引线,“嗤——”的一声,引线瞬间被点燃,火星四溅,一股白色青烟升腾而起,引线以极快的速度向小孔内燃烧,发出令人牙酸的嘶嘶声。
马钧扔掉火把,转身拼命向后跑,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山谷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微弱的嘶嘶声,不停啃噬着众人的神经。
一秒、两秒、三秒……“轰——!!!”一声天崩地裂的巨响在山谷里炸开,这不是雷声,比夏日里最狂暴的惊雷还要响亮十倍!
……
第536章 朕不催你
大地剧烈颤抖,脚下的泥土仿佛要翻转过来,狂暴的声波化作实质的冲击,狠狠撞在每个人的胸膛上,刘禅就算捂住了耳朵,依旧被震得双耳轰鸣,世界在这一刻失去了所有声音,只剩下尖锐的耳鸣。
滚滚白烟从炮口喷涌而出,烟雾浓烈又刺鼻,满是硫磺味,一下子遮蔽了所有人的视线,没人去管那震耳欲聋、在绝壁间来回反弹的回声,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着烟幕散去的方向。
山风吹过,白烟渐渐散开,山谷深处的景象露了出来,刘禅放下捂耳朵的手,眯起眼睛看去:一百步的木桩完好无损,两百步的依旧矗立,可三百步外的那根粗大木桩,却没了踪影。
不,不是消失,是被粉碎了——木桩拦腰折断,上半截不知去向,下半截炸成了无数尖锐的木刺,可这还不是最震撼的。
在那根木桩后方,原本长着一棵碗口粗的松树,此刻只剩下一个凄惨的树桩,树干被巨大的力量蛮横撞断,碎裂的木块和残破的树皮,像天女散花一样溅得满地都是。
而松树后方的土坡上,赫然出现一个深达一尺的巨大坑洞,坑洞边缘的泥土被烧得焦黑,那枚铁球正死死嵌在坑底,散发着令人心悸的余热。
“嘶——”赵广率先倒抽一口冷气,这位身经百战、见过无数血肉横飞场面的神机营统领,此刻双眼圆睁,嘴唇微微发抖,喃喃自语:“这……这是什么怪物……”
他不敢想象,要是这一炮打在人的血肉之躯上,打在敌军的重甲步兵身上,会变成怎样的肉泥。
几个站在远处的年轻工匠,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他们被自己亲手造出来的东西,吓破了胆。
刘禅的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呼吸着空气中残留的硝烟味,他推开挡在身前的赵广,大步走向那门刚刚完成咆哮的铸铁炮,炮管周围的空气都被高温烤得扭曲。
“陛下小心烫!”马钧惊呼一声,可刘禅没有停,他的手指重重按在了滚烫的炮管上。
“嘶!”极度的高温瞬间灼伤了指尖,他本能地缩了一下手,却没有后退,看着那根乌黑的铁管,他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越翘越高,最后咧开嘴笑出了声。
“三百步,”刘禅的声音有些发颤,那不是害怕,是极度的激动,是压抑了无数日夜后,终于看到曙光的狂喜,“打穿了木桩,打断了一棵树。”
刘禅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马钧的肩膀,声音里满是振奋:“马钧!你做到了!大汉的工匠做到了!”
马钧搓着手,那张沾满黑灰的脸上,兴奋里还带着几分忐忑,“陛、陛下,”他结结巴巴地开口,“这、这只是第一版,臣、臣还有好多问题没解决。”
他伸手指着那根还滚烫的炮管:“管壁太薄了,刚才打第三发的时候,臣、臣发现尾部出现了极细的裂纹,要是不加厚,随时会炸膛,炸膛会死人的!”
说着,他又指向旁边的火药桶:“还有火药,配比还不够精确,每一次燃烧的速度都不一样,导致每一发的射程偏差很大,上一发打到两百步,这一发却到了三百步,根本没法瞄准。”
最后,马钧的手指落在了装填用的木棍上:“还有装填,太慢了!从清理炮膛、装药、捣实,到塞铁球、插引线,就算是熟练的工匠,至少也得半刻钟,在战场上,半刻钟的功夫,敌人的骑兵早就冲到眼前了!”
裂纹、精度、射速,每一个问题,都是致命的。
刘禅抬起手,止住了马钧的话,语气平静却藏着惊涛骇浪:“朕知道,朕知道问题很多,这是件全新的东西,不可能一出生就完美无缺。”
他凝视着马钧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但德衡,你已经证明了一件事。”
刘禅转过身,指着三百步外那根粉碎的木桩:“你证明了,火药燃烧产生的气体,能推动一枚铁球飞出三百步远,还能轻易杀伤敌人、摧毁木栅,这个原理,成立了!”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些瘫坐在地上的工匠,被他一看,纷纷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低着头不敢吭声。
“只要原理成立,剩下的就好办了,”刘禅的声音掷地有声,“管壁薄就加厚,配比不精就反复试验,装填慢就改进工具,这些都是工程问题,只要花时间、花钱,总能解决。”
话锋一转,刘禅的语气沉了下来:“但朕,有一个要求。”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个人的脸,一字一顿地宣布:“从今天起,你们所有人,参与这个项目的所有人,包括你们的家人、学徒,全部搬进天工坊最深处的特级宿舍区。”
“由神机营负责十二个时辰不间断保护,所有吃穿用度,都由皇家内库直接供给,要吃肉给肉,要喝酒给酒。”
“但是!”刘禅的语气陡然加重,震得所有人都一哆嗦,“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天工坊半步,不得向外界传递哪怕一张纸条,违令者,无论缘由,立斩无赦,夷三族!”
山谷里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声还在呜呜回荡。
刘禅重新看向那门铸铁炮,语气又缓和了几分:“朕会给你们天底下最好的待遇,最充足的物资,最多的生铁和火药,但在这门武器彻底定型、能大规模装备军队之前——它,不存在。”
马钧没有丝毫犹豫,双膝一软,重重跪在了冰冷的泥地上:“臣,遵旨!”
他身后的十几名核心工匠,也齐刷刷地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地面,他们不怕被软禁,对真正的工匠来说,只要有充足的材料和经费,能钻研自己热爱的东西,哪怕一辈子不出门也甘之如饴,更何况皇帝还给出了这么优厚的待遇。
刘禅走上前,弯下腰,双手扶住马钧的胳膊,把这位大汉最顶尖的匠人扶了起来,还顺手拍了拍他衣服上的灰尘。
“德衡啊,”刘禅的语气温和了许多,“朕不催你,科学的探索需要时间,朕懂。”
……
第537章 杀人者,人恒杀之,活人者,天下归心。
他看着马钧的眼睛,伸出两根手指:“但朕要告诉你一个数字——二十。朕需要至少二十门,能稳定发射、不会炸膛、射程偏差可控的炮,朕给你一年时间,一年之内,朕要看到这二十门炮。”
刘禅转过身,指向南方——那是汉中的方向,也是大汉军队集结的地方:“这二十门炮,朕不是用来守城的,朕要把它们装在改进后的玄武战车上。”
他的眼中闪烁着狂热的火焰:“玄武战车有厚重的装甲,能抵御箭矢,有强劲的畜力,能翻山越岭,现在,它还要拥有这世上最恐怖的雷霆之怒!”
“到时候,每一辆装了炮的玄武战车,都是一座移动的攻城塔,都是一座喷吐死亡的钢铁堡垒!曹魏的城墙再厚,挡得住这三百步外的铁球吗?司马懿的骑兵再快,冲得破这雷霆万钧的火网吗?”
马钧听着刘禅的描绘,呼吸再次变得急促,眼中也燃起了和刘禅一样的火焰,那是工匠看到自己的作品能改变天下格局时的狂热。
他的口吃在极度激动时会加重,可这次他死死咬着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着刘禅,一字一句、清晰又坚定地吐出四个字:“臣——领——旨。”
从天工坊出来时,已经是下午了,冬日的太阳惨白惨白的,没多少温度,斜挂在西边的天际,刘禅的马车行驶在返回南郑的官道上。
赵广骑着马,护卫在车窗外,他的脑海里,还在反复回放着那惊天动地的巨响,还有那根被粉碎的木桩,他心里清楚,战争的规则,从今天起,被彻底改写了。
马车平稳地行驶着,忽然,刘禅敲了敲车厢的木板:“停车。”
车队缓缓停下,赵广立刻策马上前:“陛下,有何吩咐?”
刘禅推开车门,没踩脚凳,直接跳了下来,他没理会赵广的询问,径直走到官道旁边——那里是一片刚刚翻过的农田。
初春的土地刚解冻,泥土是深邃的黑褐色,刘禅走到田埂边,毫不在意自己那身名贵的黑色常服,蹲下身,伸出手深深插进松软的泥土里。
他抓起一把泥土,放在鼻子前,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泥土散发着潮湿肥沃的气息,夹杂着腐殖质的微酸和冰雪融化后的清冽。
刘禅的眉头舒展开来,脸上的冷酷和威严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不远处,几个正在田间劳作的农夫,被这支突然停下、甲胄鲜明的队伍吓了一跳,他们拿着锄头,战战兢兢地站在原地,不敢靠近。
但当他们看清那个蹲在地里、毫无架子闻着泥土的年轻人侧脸时,其中一个老农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他曾在南郑城外的公审大会上,远远见过这位天子一面。
“陛、陛下?!” 老农惊呼出声,双腿一软,就要跪下去,其他几个农夫一听,吓得魂飞魄散,纷纷扔下锄头,跪在泥地里磕头。
刘禅睁开眼,笑着站起身,随意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泥土沾在袖口上,他也毫不在意,大步走到那个老农面前,伸手一把将浑身发抖的老农拉了起来。
“老丈,免礼了。” 刘禅的声音温和得像邻家晚辈。
老农吓得浑身僵硬,他的手粗糙得像树皮,布满裂口,根本不敢抬头看刘禅的脸。
“老丈。” 刘禅指了指脚下翻得极深的土地,“今年的地,好种吗?”
老农咽了一口唾沫,结结巴巴地回答:“回、回陛下的话,好、好种。”
提到种地,老农渐渐放松了些,这是他最熟悉的事。
“今年官府发了新式曲辕犁,犁头是精钢打的,锋利得很,牛拉着也不费力,这地翻得比往年深了一倍。”
老农眼中闪过一丝光彩:“还有新种子,官府的大老爷说,是经过选育的,耐寒,再加上冬雪下得厚,冻死了地里的虫卵,开春粪也施得足。”
老农搓着手,憨厚地笑了:“若是老天爷不作怪,风调雨顺,今年的收成,怕是能比去年多出两成哩!”
两成,对于靠天吃饭的百姓来说,这两成就是活命的口粮,是冬天能给孩子做件新棉袄的底气。
刘禅听了,极其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头从赵广手里要过一个牛皮水囊,拔开塞子,仰起头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擦了擦嘴角的水渍。
然后他忽然转头,问了老农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老丈,你觉得,这天底下最厉害的武器,是什么?”
老农愣住了,他一个种了一辈子地的泥腿子,哪里懂什么武器,他搓着手,局促不安地看了看旁边神机营甲士腰间的环首刀,又看了看他们背上的元戎弩。
“草民…… 草民不知,大抵…… 大抵是军爷们手里的刀剑吧?” 老农小心翼翼地回答。
刘禅笑了,摇了摇头,没等老农继续猜,便伸手指了指脚下那片翻好、散发着生机的农田。
“朕告诉你,不是刀,不是连弩,也不是朕刚刚在山里看的那些铁甲战车。”
刘禅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是这个。” 刘禅的脚尖轻轻点了点那黑褐色的泥土。
“是这地里长出来的粮食,是能让百姓吃饱肚子的米麦,是织机上日夜不停纺出来的布,是能让百姓冬天不挨冻的棉衣,是高炉里炼出来的铁,是能做成曲辕犁、开垦荒地的工具。”
刘禅转过身,看着老农,伸手重重拍了拍他单薄的肩膀。
“老丈,朕打天下,靠的从来不是杀人的武器,靠的,是让人活命的本事。”
寒风吹过旷野,吹起刘禅玄色的衣角,老农根本没听懂这位年轻皇帝在说什么,只觉得皇帝拍他肩膀的那只手很暖和,只能连连点头,赔着笑脸。
但站在刘禅身后的赵广,这位刚刚见识了火炮毁天灭地威力的将军,此刻却如遭雷击,他看着刘禅那并不宽阔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什么。
火炮可以摧毁城墙,战车可以碾碎敌军,但真正能将这片破碎山河重新缝合起来,真正能让大汉旗帜永远插在中原大地上的,是脚下的泥土,是泥土里长出的希望。
杀人者,人恒杀之,活人者,天下归心。
……
第538章 替天下寒门…… 谢陛下隆恩。
赵广将这番话,死死牢牢地刻在了心里。
回到南郑行宫时,天已经彻底黑了,行宫的书房里,点起了明亮的牛油大烛。
刘禅没有休息,连常服都没换,坐在书案后,他在等一个人,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一炷香后,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大儒谯周神色忐忑地走了进来。
这位益州学派的领袖,曾经在朝堂上为了维护儒家正统,与刘禅激烈辩论、甚至痛哭流涕的老学究,如今的身份是 —— 大汉 “工匠夜校” 的山长。
他被刘禅强行按在这个位置上,负责教那些大字不识的铁匠、木匠、矿工读书识字,这在当时,被所有读书人视为奇耻大辱。
谯周走进书房,低着头准备行大礼,他以为皇帝深夜召见,是嫌他教书不用心,又要挨骂了。
“臣,谯周,叩见……”
“免了。” 刘禅打断了他。
刘禅从书案后站起身,走到一旁的茶几前,拿起茶壶,亲自倒了两杯热茶,端起一杯递到谯周面前。
谯周受宠若惊,颤抖着双手接过茶水,茶水很烫,他却不敢松手。
“坐。” 刘禅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谯周小心翼翼地坐下,只敢坐半个屁股。
刘禅端着茶杯回到自己的座位,吹了吹茶水表面的浮叶:“谯先生。” 他没有称呼官职,而是叫了先生,这让谯周更加不安。
“朕让你去教那些工匠读书,至今有半年了吧?” 刘禅慢条斯理地问道。
“回陛下,整整六个月了。” 谯周赶紧回答。
“教得如何?”
“这……” 谯周犹豫了一下,本想说那些粗鄙之人冥顽不灵,可想起这半年来,那些下工后满身疲惫、却仍借着月光在沙盘上练字的工匠,他叹了口气,说了实话。
“回陛下,工匠们很刻苦,虽底子薄,但求知若渴,如今大部分人已经能粗通文墨,看懂简单的图纸和公文了。”
刘禅点了点头,对这个结果很满意,他放下茶杯,看着谯周,问出了今晚最核心的问题。
“谯先生。” 刘禅的目光变得深邃,“你觉得,在这些工匠里面,有没有…… 能做官的?”
“当啷。” 谯周手里的茶杯盖碰到杯沿,发出一声脆响,他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工匠?做官?
在九品中正制横行天下的今天,做官是士族门阀的特权,是世家子弟的专利,一个打铁的、做木工的,就算认识几个字,怎么可能做官?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谯周本能地想要反驳,想搬出圣人微言、祖宗法度,可他抬起头,看到刘禅那双平静得令人害怕的眼睛,又想起夜校里那些年轻人,他沉默了。
他脸上的惶恐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缓缓点了点头。
“有。” 谯周的声音不大,却很坚定,“有三个。”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三个年轻人的面容:“一个叫李栓,原本是打铁的,他对算学有着极其惊人的天赋,微臣讲的《九章算术》,他不仅能举一反三,甚至能指出微臣算错的地方。”
“一个叫王木,做木匠的,他写的策论,虽然文辞不够华丽,但字字句句都在谈如何修桥铺路、改进水利,务实到了极点。”
“还有一个叫陈三,是烧窑的,此人品性极其端正,夜校的纪律,他维护得比微臣还要好,处事公允,颇有法家之风。”
谯周深吸一口气,直视着刘禅的眼睛:“陛下,臣若是不知他们的出身,单看文章和见识,会以为他们是哪家书香门第、百年世家培养出来的杰出子弟。”
刘禅听完,笑了,将茶杯重重放在书案上:“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入书房,吹得烛火疯狂摇曳。
“既然有,那朕,就不能让他们明珠暗投。”
刘禅转过身,背对着窗外夜色,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朕决定了,朕要在汉中,开一场考试。”
谯周愣在了椅子上。
“这场考试,不看出身,不看家世,不问祖上是干什么的,不问有没有名士的举荐信。”
刘禅的每一个字,都在撬动九品中正制那座腐朽的堡垒。
“只考两样东西,才学,与品性。只要考过了,只要证明有治国理政的本事,不管他是铁匠的儿子,还是织工的女儿,朕,都给他一个做官的机会!朕,都让他穿上那身绯色的官服!”
“啪嗒。” 谯周的手剧烈一抖,茶杯里的茶水洒出几滴,落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儒服上,他没有去擦,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是个聪明人,比谁都清楚刘禅要做的事意味着什么,这不仅仅是提升工匠地位、选拔几个人才,这是要掘了天下世家门阀的根,要打碎这个世界延续数百年、由门阀垄断权力的选官制度!
这是石破天惊的变革,是一场没有硝烟、却比百万大军厮杀还要惨烈的战争!
而这位年轻的皇帝,这位曾经被天下人视为庸才的皇帝,正举起铁锤,准备砸向那座看似坚不可摧的旧世界。
谯周看着刘禅,忽然觉得自己读了一辈子的书,在眼前这个年轻人面前,全成了纸上谈兵。
他缓缓站起身,没有反驳,没有痛哭流涕,只是庄重、缓慢地对着刘禅,深深地作了一个长揖。
“臣……” 谯周的声音发颤,“替天下寒门…… 谢陛下隆恩。”
夜风更大了,吹得书房外的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暴风雨前的低鸣。
大汉的齿轮,在这一夜,再次加速转动。
……
第539章 将士们,先吃
并州,太原盆地。
风雪刮过枯寂的原野,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两万多人的队伍,像一条在雪地里挣扎蠕动的灰色长虫,缓慢而绝望地向着远处那座巍峨的城池移动。队伍的最前方,司马懿勒住坐骑。他身上的狐裘大氅早已在连日的奔波中沾满了污泥与冰霜,那张清瘦的面孔被风雪磨得粗粝,他平静地注视着前方。
太原城,到了。
城墙高耸,匍匐在风雪之中。城头旗帜猎猎作响,守军士卒密密麻麻站在垛口后面,冷漠地俯瞰着城下这支衣衫褴褛的友军。
“开门!”副将孙礼纵马上前,用嘶哑的嗓子冲着城头高喊,“大都督奉天子之命,率部北上抗击鲜卑,路经太原,请速速开城,接应大军入城休整!”
他的声音被狂风撕扯得断断续续,但城头的人显然听见了。
片刻之后,一个身着明光铠的年轻将领出现在城头,他身后跟着几名亲兵,扶着墙垛,居高临下地望着司马懿的帅旗,朗声回应:“城下何人?报上名来!”
孙礼怒火中烧,正欲发作,司马懿却轻轻抬了抬手,制止了他。
“太原城守将,可是毕轨将军之子,毕昭校尉?”司马懿开口了,声音被风雪裹着送上去。
城头的毕昭显然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司马懿竟然认识自己。他清了清嗓子,挺直了腰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有底气:“正是在下。不知大都督驾到,有失远迎。只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太原乃并州重镇,事关国之安危,未见天子调令,或大将军兵符,末将不敢擅开城门!还请大都督见谅!”
“不敢擅开”四个字,如同四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城下两万魏军将士的脸上。
“嗡”的一声,原本死寂的队伍骚动起来。
“什么?”
“他们不让我们进城?”
“我们是魏军!我们是去打鲜卑的!他们凭什么不让我们进城?!”
绝望和愤怒在饥寒交迫的士兵中蔓延开来。他们刚刚经历了潼关的断粮之辱,又在冰天雪地里跋涉了数百里,唯一的希望就是进入太原城,喝上一口热粥,睡上一个安稳觉。
现在,这最后的希望,被自己人的一句话,无情地掐灭了。
孙礼再也忍不住了,他“呛啷”一声拔出腰间的环首刀,双目赤红,指着城头的毕昭怒吼道:“毕昭!你敢抗命不成?!大都督在此,便是军令!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大魏的军法!”
城头上,毕昭身后的几名亲兵被孙礼的杀气吓得后退了半步,但毕昭本人却强作镇定,冷笑道:“孙将军好大的官威!我只认天子调令,不认什么大都督!有本事,你就攻城试试!我倒要看看,谁敢背上残害同袍的罪名!”
“你!”孙礼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一夹马腹,就要冲上前去。
“回来。”
司马懿的声音再次响起,压住了所有人的躁动。
孙礼的身体僵住了,他回头看着司马懿,满眼都是屈辱和不甘:“大都督!他……”
司马懿没有看他,只是用一个眼神制止了孙礼所有的冲动。
孙礼对上那双眼睛,什么情绪都读不出来,却觉得比外头的风雪还冷。
他默默地收回了刀,退到司马懿身后,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城下,两万将士全都望着他们的大都督。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答案。
司马懿沉默着,他抬头看了一眼城墙上那面迎风招展的“魏”字大旗,又看了一眼毕昭那张因紧张而略显扭曲的年轻脸庞。
他没有下令攻城。
反倒是缓缓调转马头。
“传令。”他的声音在风雪中响起,传遍了整个队伍,“全军,就地扎营。”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孙礼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都督!不可!天寒地冻,我军将士连日奔波,早已疲敝不堪,又无御寒之物,若在城外过夜,恐怕……恐怕撑不到天亮啊!”
“是啊,大都督!求您了!”
“让我们进城吧!哪怕只是在城墙根下躲躲风也好啊!”
士兵们发出哀求的声音,许多人甚至跪倒在雪地里,向他们的主帅磕头。
司马懿没有回头。
他的背影,在风雪中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
“执行军令。”
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军令如山,没有人敢不从。士兵们在亲兵的催促下,用冻得僵硬的双手,在城门外这片开阔的雪地上搭建起简陋的营帐。
城头上,毕昭看着城下魏军的举动,脸上的得意渐渐凝固,嘴角开始不自觉地抽动。
他不怕司马懿攻城。
攻城,事情就简单了。司马懿背上一个攻击友军、意图谋反的罪名,他毕昭则成了忠于职守、保卫城池的功臣。
他怕的,是司马懿“不攻”。
不攻城,就意味着司马懿把所有的难题都扔给了他毕昭。这两万大军如果在城外冻饿而死,那他毕昭就是害死两万同袍的千古罪人。这个罪名他担不起,他背后的曹真也未必保得住他。
就在这时,城下发生的一幕,让毕昭的脸色彻底变了。
亲兵端来一碗稀粥,全军仅剩的最后一点粮食熬成的,清得能照出人影。
司马懿接过那碗粥,没有喝。
他走到营地中央,当着城上城下所有人的面,缓缓举起了那只陶碗。
然后,他手腕一翻,将碗里那点浑浊的米汤,全部倒在了脚下的雪地里。
稀粥很快渗入积雪,消失不见。
“本督不吃。”
司马懿的声音不高,风雪里却听得清清楚楚。
“将士们,先吃。”
他将空碗重重地摔在地上,陶碗碎裂,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一幕,被城头上的守军看得清清楚楚。
他们看见,那位传说中权倾朝野、位比三公的大都督,在冰天雪地里,在被自己人拒之门外之后,将自己仅有的半碗稀粥,倒在了地上。
城头之上,原本那些看热闹的、幸灾乐祸的、麻木不仁的眼神,开始变了。
“那……那可是大都督啊……”
“他……他把自己的饭倒了?”
“我听说,他们在潼关断粮了七天,靠吃树皮才活下来的……”
……
第540章 天子,或者,曹真
窃窃私语声,如同春日解冻的溪流,开始在城头守军中蔓延。他们也是当兵的,他们知道在战场上,一口热饭意味着什么。
毕昭的脸色白了。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些目光,一道接一道地落在他背上。
他猛地转过身,对着身后那些交头接耳的士兵怒吼道:“看什么看!都给老子守好自己的位置!谁再敢胡言乱语,军法处置!”
士兵们被他一喝,纷纷低下了头,但毕昭能感觉到,那些眼神,并没有离开。
入夜。
风雪没有停歇的迹象,反而越下越大。
太原太守府内,炭火烧得正旺。毕昭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停不下来。
他面前的矮几上,放着一封已经拆开的密信。信纸是上好的蜀锦,字迹却潦草而急促,充满了催促和不耐。
信是三天前从洛阳八百里加急送来的。
信来自大将军曹真。
信的内容很简单:“司马懿所部,乃败军之师,士气已丧,不可轻信。汝可寻一由头,拖延其入城,静待吾之进一步指示。切记,此事关乎国之安危,不可有误。”
就是这封信,把他毕昭推到了火山口上。
他不敢违抗曹真的命令,因为曹真是他的恩主,是他毕家在朝堂上唯一的靠山。
但他更不敢让司马懿和那两万大军真的冻死在城外。
一个幕僚模样的中年文士,看着坐立不安的毕昭,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公子,不能再等了。”
“等什么?”毕昭烦躁地挥了挥手,“等大将军的进一步指示!”
幕僚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公子,大将军远在洛阳,他哪里知道这并州的雪有多冷?他哪里知道,这一夜过去,城外会多出多少具冻僵的尸体?”
“司马懿如果真的攻城,您还有话说。他现在不攻,就是在用这两万将士的命,来逼您啊!”
幕僚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说什么禁忌。
“您想想,若司马懿和那两万将士,真的冻死在了太原城外。消息传回洛阳,天子会怎么想?天下人会怎么想?”
“天子只会认为,是您毕昭,见死不救,一手造成了这场惨剧。到时候,就算大将军有心保您,恐怕也无力回天。您,就是那个替罪羊!”
幕僚的话说完,毕昭的脸一下子垮了。
他猛地停下脚步,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那……那我该怎么办?”毕昭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我……我被夹在中间,我……”
幕僚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凑上前去,压低声音道:“公子,为今之计,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开城。”幕僚斩钉截铁地说道,“但不能全开。也不能让他轻易进来。”
“明日一早,您派人出城,告诉司马懿,您‘体恤’士卒,可以让他们分批入城。但每批不得超过五百人,且入城后必须立刻缴械,由我方看管。”
“这样一来,您既没有违抗大将军‘拖延’的命令,又给了司马懿一个台阶下,保全了那两万将士的性命。最重要的是,您把主动权,重新掌握在了自己手里。”
毕昭愣愣地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他觉得这似乎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
然而,他们都低估了司“马懿的狠。
也低估了,这场风雪的冷。
第二日清晨。
当第一缕灰白色的天光,照亮太原城的时候。城头上的守军,看到了他们永生难忘的一幕。
城门外的雪地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三十七具已经冻得僵硬的尸体。
他们都是昨夜没能熬过去的魏军士兵。
他们被同袍用雪擦干净了脸,换上了他们所能找到的最完整的军服。他们面朝太原城门的方向,躺在雪地里,像是睡着了一样。
每一具尸体的胸口,都端端正正地,放着一枚刻着他们姓名和籍贯的军牌。
司马懿就站在那些尸体旁边。
他一夜未睡,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但他站得笔直,像一杆标枪。
他没有哭,没有怒吼,没有指责城上的毕昭一个字。
他只是让孙礼走到了城门之下。
孙礼的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但他没有再怒吼,也没有再拔刀。
他只是仰起头,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冲着城头高喊:
“大都督……请毕太守……派人来收尸。”
“让他们……入土为安。”
城头之上,一片死寂。
风雪在这一刻都像是停了。
所有人都看着城下那三十七具整齐的尸体,看着那些在晨光下闪着微光的军牌。
不知是谁,第一个开始抹眼泪。
紧接着,压抑的、低低的啜泣声,在城头守军的队伍里,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他们也是人。他们也有父母兄弟。他们知道,躺在下面的,不是三十七个冰冷的数字,而是三十七个曾经活生生的、和他们一样,为大魏戍边的同袍。
毕昭站在城楼里,透过窗格的缝隙,看着城外的一切。
他的手,在剧烈地颤抖。
他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彻底湿透。
司马懿没有在城下待太久。
他默默地看着那三十七具尸体,然后转过身,回到了自己那顶简陋的帅帐。
一进帐,帐帘落下,隔开了外面的风雪。他的脸也跟着变了,刚才那副悲悯的神情褪得干干净净。
“牛金。”他唤了一声。
帐篷的阴影里,一个身材魁梧如铁塔的汉子走了出来。正是他的心腹大将,牛金。
“大都督。”牛金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毕昭不敢擅自做主。”司马懿没有看他,自顾自地走到火盆边,伸出冻得发紫的双手烤着火,“他背后一定有人授意。”
“能指挥太原太守的,只有两个人。”
司马懿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讥讽。
“天子,或者,曹真。”
……
第541章 哭声,是会传染的。
“天子虽然年轻,但还不至于蠢到让朕和这两万大军,冻死在自家的城门前。那会寒了天下所有将士的心。这个道理,他懂。”
“所以,是曹真。”
牛金的呼吸一滞:“大都督,那我们……”
“曹真要我死。”司马懿闭上了眼睛,靠在冰冷的帐篷支架上,声音里透着一股彻骨的疲惫,“但他不敢亲自动手。他不敢背负害死大都督和两万边军的罪名。所以,他只能借刀杀人。”
“他想借毕昭的刀,借并州的这场大雪,借鲜卑人的弯刀,来杀我。”
司马懿睁开眼,目光已经完全不同了,清醒、冷静,像是换了一个人。
“既然是借刀,那刀,就有缝。”
片刻之后,一支绑着白布的箭矢,从魏军大营中射出,越过两百步的距离,“咄”的一声,钉在了太原城的门楼之上。
城头守军一阵紧张,但很快发现那支箭上没有箭头,箭杆上绑着一卷帛纸。
一名军官小心翼翼地取下帛纸,呈给了毕昭。
毕昭展开帛纸。
他以为会看到司马懿的最后通牒,或者满篇怒斥。
然而,他看到的,却是一封措辞卑微到了尘埃里的公开信。
信不是写给他毕昭的。
是写给“太原父老乡亲”的。
信中,司马懿没有提一个“开城”的字眼,没有一句命令,没有半点威胁。
他只是以一个“败军之将”的身份,用最谦卑的笔触,讲述了潼关之围的惨烈,讲述了将士们啃食树皮、饮雪充饥的绝境。讲述了他们奉诏北上、驰援并州的忠勇。
他甚至为毕昭“忠于职守”、“不敢擅开城门”的行为,进行了“辩解”,称赞他“恪尽职守,乃国之栋梁”。
信的最后,他写道:
“懿奉诏讨贼,兵败将辱,罪在一人。今率残部至此,不敢奢求入城,唯见将士饥寒,日有倒毙于道旁者,于心不忍。”
“恳请太原父老,看在城外这两万为国戍边、为大魏流血的儿郎份上,若家有余粮,可否施舍一碗热粥?若家有旧衣,可否赐下一片布履?”
“懿在此,代两万将士,叩谢诸君。”
“懿一人之死,何足道哉。唯恐这两万为国流血的儿郎,死于自家城门之下,使天下寒心。”
信的末尾,没有署“大都督司马懿”,而是“罪臣,司马懿,泣血顿首”。
毕昭看完信,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他“噗”的一声,将那卷帛纸死死攥在手心,又惊又怒地低吼道:“毒!太毒了!”
这哪里是求饶信?这分明是一封催命符!
他不是在向毕昭求饶,他是在向整个太原城的军民“告状”!
他用最卑微的姿态,完成了最凶狠的反击!
果不其然。
这封信在太原城内炸了锅。
不知是谁,将信的内容抄录了数百份,一夜之间,贴满了太原城的大街小巷。
“听说了吗?司马大都督在城外求一碗粥喝!”
“什么?大都督?他不是应该在城里大摆筵席吗?”
“屁!人家被毕太守关在门外,冻死几十个兄弟了!”
“毕太守也太不是东西了!那可是去打鲜卑的英雄啊!”
流言蜚语,比风雪传播得更快。
第二天上午,数千名太原百姓,扶老携幼,自发地聚集到了太守府门前。他们没有闹事,没有喊口号,只是沉默地站着。每一个从府里出来的官吏,都被那些目光盯得抬不起头。
紧接着,城中的士绅、商贾,也开始派人前来“问询”。
局势,正在失控。
真正压垮毕昭的最后一根稻草,来自他自己的军队。
他的幕僚连滚带爬地冲进书房,脸色惨白如纸:“公子!不好了!城中守军……也在动摇!”
“有两个百夫长,已经公开表示,要去给司马大都督送粮!他们说,再不开城,他们就……就自己动手了!”
毕昭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满头大汗,浑身冰冷。
他知道,他输了。
他彻底输了。
他扛不住了。
“开……开城门……”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喃喃自语。
但最后一丝理智,让他补充了一句:“只……只开侧门!让他们分批入城!每批……每批不得超过五百人!入城之后,必须全部缴械!”
这是他最后的挣扎,也是他最后的底线。
然而,司马懿的反应,再次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不争,不辩,不怒,不喜。
他平静地接受了毕昭所有的苛刻条件。
太原城的侧门,缓缓打开。
第一批进城的,不是手持兵刃的士兵。
而是三百名在之前的战斗和跋涉中,受伤最重、冻伤最严重的伤员。
他们有的断了胳膊,有的瘸了腿,有的脸上还带着尚未愈合的刀伤。他们互相搀扶着,步履蹒跚地,走进了那道狭窄的城门。
司马懿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他没有骑马。
他亲自搀扶着一个年轻的士兵。那名士兵的双腿已经冻成了紫黑色,失去了知觉,每走一步都要咬紧牙关。
太原城的百姓,自发地站在街道两旁,沉默地看着这支队伍。
看到那些伤兵身上的伤口,看到他们冻得通红、开裂的脸和手,人群中有妇人忍不住哭出了声。
哭声,是会传染的。
很快,街道两旁,哭声连成了一片。
在狭窄的城门洞里,司马懿的队伍,与前来“监视”的毕昭,擦肩而过。
司马懿自始至终没有看毕昭一眼。
他只是在经过毕昭身边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毕太守,多谢。”
……
第542章 他妈的,好大的阵仗
全军入城之后,司马懿命张合立刻接管城防,将太原城的四门,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
然后,他带着孙礼,径直走向了太原城的官仓。
粮仓的守将看到大都督亲至,不敢怠慢,打开了厚重的仓门。
看着那堆积如山的粮草,闻着空气中弥漫的谷物香气,孙礼激动得热泪盈眶。
太原城的储粮,足够他们这两万人,足足吃上三个月!
司马懿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但他很快就将这丝表情掩盖了下去。
他只是淡淡地对孙礼说:“传令全军,从今日起,每人每日,只供两餐。省着吃,要撑到开春。”
孙礼愣住了,满脸不解:“大都督,为何?这里的粮草足够我们吃三个月,为何还要省着吃?”
司马懿没有回答他。
他走出粮仓,抬头望向北方的天际。
那里,铅灰色的乌云正在翻滚,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雪,即将来临。
“因为……”
司马懿的声音沉了下来。
“从洛阳来的补给,不会到了。”
当夜。
太原府衙,灯火通明。
司马懿独自一人,坐在书房内。他没有批阅公文,也没有召见将领。
他只是从怀中,取出了一封信的副本。
正是那封写给鲜卑拓跋部首领拓跋力微的密信。
炭火在他消瘦的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大都督。”张合一身戎装,从门外走了进来,带来了最新的城防部署图。
司马懿将信纸收起,抬头看向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将。
“儁乂,”他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你信不信,十日之内,轲比能会主动撤走一半兵力?”
张合愕然。
他完全跟不上司马懿的思路。他们现在被困在太原,粮草虽然暂时无忧,但外有鲜卑十万铁骑虎视眈眈,内有朝中政敌暗箭伤人,明明是山穷水尽的绝境,大都督怎么会说出这种匪夷所思的话?
司马懿没有解释。
他只是补充了一句,让张合的心,沉到了谷底。
“但在那之前,我们要先挨一顿打。”
“一顿,很重的打。”
他的目光,穿过窗棂,投向茫茫的雪夜。
他像是透过风雪,看到了千里之外的洛阳,看到了那座宫殿,看到了那个坐在龙椅上、既想用他又怕他的年轻帝王。
“这顿打,”司马懿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是朝廷和鲜卑人,一起打的。”
……
司马懿入城后的第三日,太原城迎来了它真正的敌人。
风雪越刮越猛,像是要把整个天地撕开。
在地平线的尽头,一条蠕动的黑线缓缓浮现,然后迅速变粗、变宽,最终化作一片遮天蔽日的灰色浪潮。
鲜卑大军,到了。
五万铁骑,在白茫茫的雪原上铺展开来,铺满了整个太原盆地。
战马喷吐出的白色雾气汇聚成云,数万只铁蹄踏在冻土之上,发出的沉闷轰鸣如同远方的滚雷,越来越近。
战马的嘶鸣声混杂着风雪的呼啸,震得城墙上的积雪簌簌落下,砸在守军冰冷的头盔上。
城头之上,刚刚换防完毕的魏军士卒们死死握住手中的长戟和弓弩,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们中的许多人,从未见过如此庞大的骑兵军团。
光是那个数量,就让人腿发软。
骑兵大军在距离城墙一里外缓缓停下,阵型散而不乱,隐隐带着围猎的架势。
队伍从中分开,一骑纯白色的战马,在数百名亲卫的簇拥下,缓步而出。马上之人,身披厚重的白狼皮大氅,头戴金狼王冠,身形魁梧如山。他没有戴头盔,任由狂风吹乱他那夹杂灰白的虬髯,一双窄长的眼睛,正打量着前方的孤城。
正是鲜卑大单于,轲比能。
他催动战马,缓步来到距离城墙五百步的地方。这个距离,城上的弓箭已是强弩之末,对他构不成任何威胁。他勒住缰绳,不再前进,只是用那双眼睛,一遍又一遍地扫过太原的城墙、垛口,以及城头那些严阵以待的魏军士卒。
他没有说话,嘴角却撇了一下,露出一个冷笑。
城楼上,张合一身戎装,手按剑柄,死死盯着城下的那个身影。他能感觉到,身边的年轻士兵们,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他妈的,好大的阵仗。”一名老兵啐了一口唾沫,唾沫落在地上,很快冻成了冰碴。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轲比能并没有下令攻城。
那抹冷笑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便收敛了起来。他调转马头,回到了本阵之中,随即,一道道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
这支庞大的骑兵军团,没有像预想中那样发起冲锋,而是像一道铁水,缓缓流动、分岔,最终变成五股洪流。
五万骑兵,分成了五路。其中四路,每路万人,分别奔向太原城的东南西北四个城门。他们没有靠近城墙,而是在弓箭射程之外,安营扎寨,将四门围得水泄不通。剩下的第五路,则化整为零,变成了数百支规模从数十骑到上百骑不等的小股骑兵队。
这些小股骑兵队,如同撒入水中的墨点,迅速向四周扩散开来。
他们的目标,不是太原城。而是太原城周边百里范围内的所有村庄、田舍、官道和粮仓。
劫掠开始了。
仅仅半个时辰之后,城头的守军就看到了南边和西边的地平线上,升起了一股股黑色的浓烟。
浓烟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怎么也散不开。
那是村庄在燃烧。是粮仓在燃烧。是太原城赖以为生的血脉,正在被一寸寸地切断。
“畜生!”一名年轻的校尉双目赤红,一拳砸在冰冷的城垛上,震落一片冰雪。
……
第543章 你认得几个?你又救过几个?
轲比能的意图,再明显不过。
他要把太原,变成一座被彻底孤立的、漂浮在茫茫雪原上的死亡孤岛。他要让城里的人,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家园被焚烧,看着自己的同胞被屠戮,却无能为力。他要用这种方式,一点一点地,啃食掉城中守军的士气和希望。
太守府,议事大厅。
地龙烧得并不旺,厅内依旧透着一股阴冷。
张合再也坐不住了,他猛地站起身,身上的甲胄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大都督!”他冲着端坐在主位上的司马懿拱手请战,声音都在发抖,“趁鲜卑人立足未稳,营寨尚未坚固,请准末将率三千精骑,开城突袭!挫其锐气!”
司马懿没有立刻回答。他面前的地上,铺着一张巨大的并州地图。他手里拿着一截木炭,正专注地在地图上勾画着什么。
他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问道:“儁乂,你觉得,我们有多少胜算?”
“平原野战,步卒对骑兵,是大忌。”张合咬牙道,“但我军骑兵虽少,却都是百战精锐!只要冲乱他一部,烧其粮草,便可大振我军士气!”
司马懿终于停下了手中的木炭。
他在地图上,以太原城为中心,画了一个圈。然后,又在圈外,画了无数条纵横交错的、如同蛛网般的放射状线条。
那是鲜卑游骑的劫掠路线。
“出城,就是送死。”司马懿站起身,指着地图上的那些线条,语气很平。
“轲比能没有立刻攻城,说明他知道我们的虚实。他知道我们兵力不足,知道我们粮草不济。他把五万骑兵散出去,变成数百支狼群,就是在逼我们出城。”
司马懿的目光扫过张合,又扫过厅内所有将领。
“我们一旦出城,不论是三千骑,还是五千步卒。都会立刻被这些游弋的狼群死死咬住。他们不会与我们决战,只会用骑射不断袭扰、消耗我们。等我们疲惫不堪,他们的大军主力便会压上。”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
“平原之上,步兵对骑兵,等于自杀。这是军略常识,不需要我再重复。”
张合的脸涨得通红,他想反驳,却发现司马懿说的每一个字,都如同铁律,根本无法辩驳。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能将满腔的愤懑与不甘,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咬着牙,重重地坐了回去。
所有人都看着司马懿,等待着他拿出对策。
然而,司马懿什么也没说。他只是重新蹲下身,继续用木炭,完善着地图上的那张“蛛网”。
没人再开口。
围城的第五日。
天气愈发寒冷。城外的鲜卑大营已经初具规模,无数顶黑色的帐篷如同坟包,散布在雪原之上。
清晨,刺耳的号角声划破了宁静。
城头上的魏军士卒惊恐地看到,数千名鲜卑骑兵押送着一群人,来到了城墙之下。
那是一群衣衫褴褛、被绳索捆绑在一起的汉人百姓。男女老少都有,足有两百多人。他们显然是从周边村庄掳掠而来的幸存者。
他们在鲜卑人的皮鞭和刀背驱赶下,哭喊着,挣扎着,被推到了护城河边。
一名鲜卑使者骑马出列,来到阵前,用生硬的汉话,冲着城头高声叫嚷:
“城上的司马懿听着!我家大单于有令!立刻出城投降,饶你不死!若敢不降,从今日起,每日午时,便在此处,斩杀一百人!直到杀光为止!”
“轰!”
城头之上,瞬间炸开了锅。
“将军!开城救人吧!”
“那些都是我们的乡亲啊!”
“跟他们拼了!大不了一死!”
群情激奋,无数士兵红着眼睛,纷纷向身边的将领请命。他们可以忍受饥饿,可以忍受寒冷,但他们无法忍受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同胞,像牲畜一样在自己面前被屠宰。
司马懿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城楼之上。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狐裘,双手拄着城垛,沉默地看着城下那些哭喊、哀求、咒骂的百姓。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冲着城墙的方向,重重地磕着头,额头已经磕出了血。
一个年轻的妇人,怀里抱着一个早已冻死的婴儿,目光呆滞,嘴里无声地念叨着什么。
一个看上去不过十几岁的少年,正用充满仇恨的目光,死死地瞪着身边的鲜卑士兵。
“大都督,城外可都是我大魏的子民。您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传扬出去,怕是不好听吧?”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在司马懿身后响起。
是太原太守,毕昭。
他不知何时也上了城楼,身后跟着几名心腹。他看着司马懿的背影,脸上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讥讽。
司马懿没有转身。
他依旧看着城外,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毕太守,你在这太原城,住了三年了吧?”
毕昭一愣,不知司马懿为何突然问这个。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不错。下官奉陛下之命,镇守太原,已有三载。”
“那你告诉我。”司马懿的声音依旧没有回头,“城外那些百姓,你认得几个?你又救过几个?”
毕昭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话比耳光还狠。
他在这太原当了三年太守,作威作福,鱼肉乡里。城外的百姓在他眼里,不过是一群可以随意压榨的蝼蚁。他何曾关心过他们的死活?
此刻,他站在这里,假惺惺地拿“大魏子民”说事,不过是想看司马懿的笑话,想给司马懿添堵罢了。
被司马懿一句话戳穿了伪善的面具,毕昭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终只能悻悻地冷哼一声,退到了一边。
午时。
太阳惨白无力地挂在天上。
城下的鲜卑人,没有丝毫犹豫。
锋利的弯刀举起,落下。
一百颗人头滚落在雪地里,殷红的鲜血,将洁白的雪染成了刺目的颜色。
城头之上,一片死寂。
紧接着,是压抑不住的、如同野兽般的哭嚎和怒吼。
……
第544章 把他们碎尸万段!
司马懿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他扣在城垛上的指节,已经深深地陷进了石缝里。
当夜。帅帐。
司马懿密召了两个人。
一个是他的心腹猛将牛金,另一个,则是一名身材瘦小、其貌不扬,却精通鲜卑语的斥候。
帐内没有点灯,只有一盆烧得半明不暗的炭火,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扭曲摇曳。
司马懿从怀中,极其珍重地取出一件东西。
那是一块用兽骨打磨得极为光滑的骨牌。骨牌不过三指宽,上面用利器刻着一个图腾——一只仰天长啸的狼头。图腾的线条粗犷而古老,带着一股原始的悍勇之气。
“这是拓跋力微派人送来的回礼。”
“他接受了我的提议。但他不相信我。或者说,他不相信一个被困在孤城里、连自己人都想算计的败军之将。”
司马懿将骨牌递给牛金。
牛金接过,只觉得那块小小的骨牌,重逾千斤。火光下,那狼头图腾的眼窝里好像镶着什么东西,一闪一闪的。
“他要一个信号。”
“一个能证明我有能力兑现承诺的信号。一个能证明我即便身处重围,依旧有能力对轲比能造成实质性伤害的信号。”
司马懿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鲜卑大营以西五里外的一片开阔地。
那里,画着一个马头的标记。
一场夜袭计划,在他的低语中展开。
目标,不是轲比能戒备森严的主力大营。
而是他的后勤命脉——鲜卑人的马群。
“从全军中,精选三百名最精锐、最悍不畏死的步卒。”
“全部换上白色麻衣,脸上涂满石灰,融入风雪。”
“今夜三更,风雪最大之时,从西城墙用绳索放下城。”
“分成六队,每队五十人。各携带火油与硫磺。”
司马懿一条一条地交代下去,牛金和那名斥候听得大气都不敢出。
“你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司马懿抬起头,目光灼灼,“烧光他们的马,烧光他们的草料。能烧多少,就烧多少。”
“这是一场有去无回的突袭。”
“你,敢不敢去?”
牛金“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末将,万死不辞!”
三更时分。
风雪如期而至。狂风卷着刀子般的冰屑,在天地间肆虐。能见度不足三步。
太原城西段的城墙上,三百名身穿白衣、脸涂石灰的魏军锐士,如同三百个没有生命的幽灵,在军官的低声指令下,顺着粗大的绳索,悄无声息地滑下城墙。
他们的动作敏捷而沉默,落地之后,立刻匍匐在地,迅速消失在茫茫的白夜之中。
牛金亲自率领这支敢死队。
六队人马,如同六把尖刀,踩着没膝的积雪,在暴风雪中艰难地匍匐前进。寒风灌入衣领,冻得人骨头发疼。但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
行至半途,意外发生了。
最左翼的一支五十人小队,在一处雪丘后,与一队同样在风雪中巡逻的鲜卑骑兵迎面撞上。
双方都愣住了。
距离太近了。近到连拔刀的时间都没有。
没有呐喊,没有预警。
战斗在瞬间爆发。
那是一场最原始、最野蛮的肉搏。魏军步卒从雪地里暴起,用匕首,用牙齿,用拳头,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武器,扑向马上的敌人。
鲜卑骑兵反应也极快,他们挥舞着马刀,在暴风雪中疯狂劈砍。
短促、惨烈,却又诡异地安静。
风雪吞噬了所有的声音。只有兵器入肉的闷响,和临死前喉咙里发出的“嗬嗬”声,在咫尺之间传递。
仅仅一刻钟。
战斗结束。
五十名魏军锐士,全部倒在了雪地里。他们的白衣被鲜血染红,很快又被新的落雪覆盖。
而那支二十人的鲜卑巡逻队,也无一生还。连人带马,全部被斩杀殆尽。
魏军以全队阵亡的代价,全歼了这支巡逻队。
但战斗的动静,终究还是惊动了不远处的鲜卑哨位。隐约的呼喊声和号角声,在风雪中传来。
“被发现了!”一名队率低声对牛金说道。
牛金趴在雪地里,看着远处哨位上晃动的火把,牙关紧咬。
按照原计划,他们应该等六支队伍全部抵达预定位置,从不同方向同时发动攻击。
但现在,没时间了。
“不等了!”牛金当机立断,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传令下去!各队自行寻找目标!提前动手!”
他从雪地里猛地站起身,抽出背后的环首刀,向前一指,发出了行动开始以来第一声怒吼:
“点火!”
早已准备就绪的魏军士兵,从雪地里一跃而起。他们将一罐罐火油,奋力泼向前方堆积如山的草料堆。
火把划破黑暗,被狠狠地投了出去。
轰——!
冲天的火焰,在暴风雪中猛然腾空而起!
湿透的草料被火油浸泡,燃烧得异常猛烈。火光瞬间照亮了半个夜空,将这片牧场变成了一片火海。
数千匹正在风雪中打着盹的战马,被这突如其来的火光和高温惊得当场炸了群。
它们发出惊恐的嘶鸣,挣脱了缰绳,本能地远离火源,却一头扎进了不远处的主力大营。
一场巨大的混乱,开始了。
受惊的马群如同失控的洪水,在鲜卑大营中横冲直撞。无数帐篷被踩踏、被撞翻。睡梦中的鲜卑士兵被惊醒,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惊马踩成了肉泥。
整个鲜卑大营,哭喊声、咒骂声、战马的悲鸣声响成一片。
“敌袭!敌袭!”
轲比能从温暖的熊皮大床上惊醒,他抓起弯刀冲出王帐,看到眼前的景象,气得目眦欲裂。
“给我追!杀了他们!把他们碎尸万段!”他暴怒地咆哮着。
……
第545章 去拓跋部的营地
无数鲜卑骑兵仓促地跨上备用战马,试图追击。但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暴风雪中,他们根本分不清敌我,甚至有不少人冲进了自己人的营地,加剧了混乱。
牛金趁着这千载难逢的混乱,果断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撤!回城!”
残存的魏军敢死队员,在火光的映照下,向着太原城的方向,开始了亡命的狂奔。
这一夜,三百人出城,最终活着回到城墙下的,只有一百一十七人。
每个人都浑身是伤,精疲力尽。
但他们的脸上,却带着一种完成使命后的惨烈笑意。
他们成功了。
鲜卑人损失了近两千匹训练有素的战马,和足以支撑大军半个月的草料。
更重要的是,那冲天的火光,就是司马懿送给拓跋力微的,最响亮的信号。
天亮了。
风雪渐歇。
轲比能站在被烧成一片焦土的牧场前,脸色铁青。
空气中还弥漫着烧焦的皮肉和草料的混合气味,令人作呕。
他身旁,那名汉人谋士拢着袖子,低着头,似乎在感受着脚下土地的余温。
“大单于,”
“司马懿这一手,不是在赶马。”
轲比能没有说话,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沉重的呼吸。
“他是在向某个人,递一个信号。”谋士缓缓抬起头,看着远处那座在晨光中沉默的孤城。
“烧马,不是为了削弱我们的战力。区区两千匹战马,对于我们五万大军来说,只是皮肉之伤。”
“他烧马,是在告诉那个人——他司马懿,即便被重重围困,依旧有能力,在您的大营之中,对您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他有能力,把刀子,递到您的咽喉前。”
轲比能猛地转过头,猛地盯住了谋士。
“你说的那个人,是谁?”
谋士与他对视着,没有丝毫畏惧。他沉默了一瞬,然后,清晰地吐出了一个名字。
“拓跋力微。”
这两个字,如同两道闪电,劈入了轲比能的心里。
他眼中的杀意,在一瞬间暴涨到了顶点。
是啊。
司马懿为什么不烧他的中军大帐?为什么不刺杀他?因为那不可能做到。
他偏偏选择了烧马。
马,是草原人的命根子。更是拓跋部最引以为傲的资本。
司马懿烧了檀石槐一脉的马,就是在告诉拓跋力微:看,我能帮你削弱你的对手。
轲比能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他向来多疑。草原上的联盟,本就是建立在利益和实力之上,脆弱不堪。
司马懿这一把火,点燃的不仅仅是草料,更是他心中那根名为“猜忌”的引线。
他向身边最亲信的护卫,低声下达了一道密令。
那声音,比并州的寒风,还要冷。
“派人,去拓跋部的营地。”
“本单于要亲眼看看,拓跋力微最近……见过什么人。”
风雪,似乎永远也不会停歇。
鲜卑金狼大帐内,炉火烧得极旺,整只剥了皮的肥羊在铁架上烤得滋滋作响,金黄色的油脂滴落在烧红的木炭上,激起一团团浓烈的烟雾和焦香。
大帐中央,轲比能斜靠在铺着厚厚白狼皮的宽大王座上。
他的手中把玩着一柄镶嵌着绿松石的黄金短刀,刀刃在火光下闪烁着森冷的寒芒。
昨夜派去拓跋部营地暗中监视的眼线回来了。
什么都没查到。
拓跋力微那个老东西一整夜都在帐篷里咳嗽,甚至连随从都没有接见。但轲比能心中的那根刺,却并没有因此拔出,反而扎得更深了。司马懿烧了他的马,却留下了拓跋部的安宁,这本身就是最响亮的巴掌。
“都哑巴了?”轲比能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在空旷的大帐内回荡,“太原城就在外面。司马懿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躲在里面。你们倒是说说,这仗,接下来该怎么打?”
各部首领面面相觑。步度根部的残余头领率先站了起来,粗声粗气地吼道:“大单于!有什么好想的?我们有五万铁骑!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太原城淹了!给我五千兵马,我明天就去把那破城门撞开,活捉司马懿!”
“撞开?”轲比能冷笑一声,“你用什么撞?用你的脑袋去撞太原三丈厚的包砖城墙,还是去撞司马懿城头上的八牛弩?”
那头领被噎得满脸通红,悻悻地坐了回去。
轲比能站起身,将手中的黄金短刀“笃”的一声,深深扎进面前的木案里。
“太原城墙坚固,强攻,只会白白损耗我们草原勇士的鲜血。”轲比能环视四周,语气变得不紧不慢,却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阴毒,“本单于决定了,不攻了。从今日起,各部紧闭营寨,切断太原城周围五十里内的一切道路。”
他顿了顿,狭长的眼眸中闪烁着残忍的光芒。
“将太原围困三个月。大雪封山,魏狗的粮草根本运不进来。三个月后,待城中粮尽,他们连死人的肉都会啃干净。到时候,太原城不攻自破。咱们再进去,舒舒服服地收尸!”
此言一出,大帐内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与狂笑之声。游牧民族最不惧怕的就是在野外生存,只要有牛羊和帐篷,他们能在雪地里耗上大半年。这种兵不血刃的战法,最合他们的胃口。
在震耳欲聋的狂笑声中,轲比能的目光,却不动声色地越过人群,落在了坐在大帐最角落里的那个身影上。
拓跋部首领,拓跋力微。
这位活了快七十岁的老人,仿佛已经随时会被风雪吹散。他裹着厚厚的羊皮袄,佝偻着背,一双浑浊的眼睛半眯着,似乎正在打瞌睡。听到轲比能宣布围困三个月的计划,他没有任何异议,只是附和着周围人的笑声,扯动着干瘪的嘴唇笑了笑。
紧接着,便是一阵剧烈而撕心裂肺的咳嗽。
……
第546章 大单于仁慈!
“咳咳……咳咳咳……”拓跋力微咳得整个人都在颤抖,旁边的长子拓跋悉鹿赶紧递上马奶酒,替他顺着气。老首领好不容易喘匀了气,抬起袖子擦了擦嘴角的唾沫,眼神依然涣散,似乎完全在走神,根本没把这场决定数万人命运的军议放在心上。
轲比能盯着他看了许久,眼神晦暗不明。
“散帐。”轲比能挥了挥手。
众首领纷纷告退。拓跋力微也在儿子的搀扶下,步履蹒跚地走出了大帐。
大帐内很快空了下来,只剩下炭火爆裂的声响。
“你觉得,他像装的吗?”轲比能突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帐篷里显得格外幽冷。
大帐阴影处,那名穿着汉人儒服、拢着袖子的谋士缓缓走了出来。他走到木案前,看着那柄扎在木头里的黄金短刀,摇了摇头。
“大单于,不管他是不是装的,您问错问题了。”谋士抬起头,直视着轲比能的眼睛,“您真正想问的是,能不能确定,司马懿联络了拓跋力微?”
轲比能眯起眼,眼底杀机隐现:“你既然知道,就回答我。到底有没有?”
谋士再次摇头,语气极为肯定:“没有证据。昨夜的监视,也是一无所获。拓跋力微连个外人的面都没见,司马懿如果派了细作,根本进不了他的身。”
轲比能烦躁地一把拔出短刀:“那就是我多虑了?司马懿烧我的马,真的只是为了虚张声势?”
“大单于,您别忘了烧马那夜的细节。”谋士的声音突然压低,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当夜风雪极大,按理说,太原城西面是您布置的重兵巡逻区。但偏偏,那一夜负责西面外围巡逻的,是拓跋部的骑兵。”
谋士顿了顿,继续说道:“事后查勘,司马懿的死士在放火之后,是顺着西面的一处冰河裂谷撤退的。而在死士撤退的那个时辰,拓跋部的巡逻队‘恰好’因为风雪迷了路,刻意绕过了那片裂谷。他们在战场上出工不出力,这,才是最大的破绽。”
轲比能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猛地一拳砸在木案上,震得酒樽翻滚在地。
“这个老匹夫!他敢背叛草原!”轲比能咬牙切齿,“我这就下令,让亲卫营把拓跋部围了!剁了那个老东西的脑袋!”
“万万不可!”谋士大惊,连忙上前阻拦,“大单于息怒!没有铁证就对一部首领动手,这会激起整个鲜卑各部的恐慌和兵变!拓跋部有三万精骑,一旦内讧,司马懿必会趁虚而入,我们在并州的基业就全毁了!”
“那你说!”轲比能一把揪住谋士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恶狠狠地盯着他,“本单于该怎么办?难道就由着这只老狐狸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和司马懿眉来眼去?”
谋士被勒得喘不过气,脸憋得通红,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试探。”
轲比能松开了手。谋士跌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怎么试探?”轲比能冷冷地问。
谋士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大单于的围城计划,刚好可以作为最好的试金石。太原四门,哪一门最难啃?”
“南门。”轲比能毫不犹豫地回答,“司马懿把最精锐的重甲步卒和八牛弩都堆在了南门,那里地势开阔,易守难攻,是一片死地。”
“那就对了。”谋士阴恻恻地笑了起来,“您就以‘轮换休整’为名,命拓跋部的兵马,移防到太原南门外,接替您本部的围城任务。”
轲比能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这是何等老辣的阳谋!
如果拓跋力微真的与司马懿有勾结,他们绝对不愿意去守最危险的南门,去和自己的“盟友”硬碰硬。他们必然会想尽一切办法推脱、哭穷,甚至拖延军令。只要他敢犹豫半刻,轲比能就有足够的理由治他一个怠慢军机之罪,顺理成章地夺了他的兵权。
“好计策。”轲比能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来人!去请拓跋首领!”
半个时辰后,拓跋力微再次步入了大帐。他依旧是那副老态龙钟的模样,走几步就要喘上几口粗气。
轲比能换上了一副关切的面孔,亲自走上前,将拓跋力微扶到座位上。
“老首领,你们拓跋部远道而来,跟随本单于征战并州,实在辛苦。这几日风雪越来越大,我看你们的营地在北面风口,儿郎们都冻坏了吧?”
拓跋力微受宠若惊地想要站起来,却被轲比能按住。“大单于体恤,拓跋部上下感激涕零。为大单于效死,不觉得冷。”
“草原上的勇士,不能白白冻死。本单于决定了,让你们轮换休整一下。”轲比能紧紧盯着拓跋力微那张满是橘皮般皱纹的脸,不放过他任何一个极其微小的表情变化,“太原城南门外,地势平坦,背风向阳,最适合扎营。我已经下令让本部的三千骑兵撤走,你们拓跋部,今天就移防过去吧。如何?”
南门。
整个大帐内的空气仿佛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那名汉人谋士躲在屏风后,屏住呼吸,死死地竖起耳朵。
去守最凶险的南门,直面司马懿最强硬的防线,这叫休整?这是明目张胆地送死!
只要是个正常人,听到这个命令,第一反应绝对是震惊,然后是愤怒,最后是推托。
然而,拓跋力微的反应,却让轲比能的心脏猛地一缩。
这位老首领没有半分犹豫,连眼神都没有闪烁一下。他干脆利落地推开儿子的搀扶,从座位上滑下来,“扑通”一声双膝跪倒在轲比能面前,额头重重地磕在羊毛毡毯上。
“大单于仁慈!南门乃是福地,拓跋部能得此优待,定当誓死围困太原,绝不让一只魏狗飞出南门!老臣这就回去拔营,今日天黑之前,必定完成移防!”
……
第547章 你不讲信义!
太干脆了。
干脆得让轲比能感到一丝诡异的不安。
直到拓跋力微千恩万谢地退出大帐,轲比能依旧站在原地,面色变幻不定。
屏风后的谋士走了出来,看着轲比能阴沉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开口:“大单于……这……”
“要么,他是真的没问题,真的是一条忠心耿耿的老狗。”轲比能的声音像是在冰水里浸泡过一样冷,“要么,这只老狐狸,比我想象的还要可怕。他比任何人,都沉得住气。”
当天下午,风雪之中,拓跋部的三千骑兵没有任何拖泥带水,顶着刺骨的寒风,干脆利落地完成了营地的转移,在太原南门外五里处,扎下了密密麻麻的帐篷。
太原城头。
狂风卷着雪花,如同刀片般刮过灰黑色的城墙。
司马懿负手而立,身上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狐裘大氅,冷漠地注视着城外远处新升起的那些绣着狼头图腾的大旗。
“大都督,”张合一身重甲,从城楼的台阶上大步走来,盔甲叶片碰撞发出铿锵的声响,“斥候已经确认了。城外的敌军换防了,是拓跋部的兵马。而且一来就是三千精骑。”
张合的眼中满是疑惑与不解,他压低了声音:“大都督,拓跋力微不是已经收了咱们的骨牌吗?他前夜在西面巡逻还故意放了我们一马。他现在移防到咱们防守最严密的南门,这是何意?难道是想找机会,暗中向我们倒戈投诚?”
司马懿闻言,嘴角牵扯出一抹极其冰冷的讥讽。
“投诚?”司马懿摇了摇头,目光深邃得仿佛能看穿漫天的风雪,“儁乂,你太小看轲比能,也太高看拓跋力微了。”
他转过身,面向张合,语气冷厉如铁:“这是轲比能的试探!他已经对前夜烧马之事起疑了。把拓跋部调到南门这片死地,就是轲比能借刀杀人的阳谋。他正躲在背后的营帐里,睁大眼睛看着我们和拓跋部呢。”
张合倒吸了一口冷气,瞬间明白了其中的险恶:“大都督是说,如果我们在南门对拓跋部表现出任何的宽容、手软,或者暗通款曲,轲比能立刻就会确认我们两家有勾结?”
“不错。”司马懿的手指在冰冷的城垛上轻轻敲击着,“一旦轲比能确认了这一点,拓跋部立刻就会面临整个鲜卑大军的灭顶之灾。而失去了拓跋部这颗楔子,我们这满城的将士,也只能困死在这里。”
“那我们该怎么做?”张合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很简单。”司马懿的眼底陡然爆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杀机,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从现在起,接下来三天,绝对不能对南门方向有任何示好的行为。甚至,要反其道而行之!”
“儁乂,传本督军令。将东西两门的一半床弩,全部调集到南门!滚木礌石,增加三倍!弓弩手,十二个时辰不间断轮换上城!”
司马懿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残酷:“记住。保护拓跋力微最好的方式,就是在轲比能的眼皮子底下,把他当成这世上最凶恶的仇人来打!往死里打!”
张合猛地抱拳,甲叶撞击发出一声爆响:“末将领命!”
半个时辰后,太原南门。
拓跋力微的长子,拓跋悉鹿,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带着五百名鲜卑游骑,小心翼翼地靠近了南门城墙两百步的距离。
他得到的命令是“试探性游击”,摸清魏军防守的虚实。在他看来,既然父亲已经暗中与司马懿有了某种默契,魏军在城头上最多也就是胡乱射几箭做做样子,绝不会下死手。
“儿郎们,靠近点!让城里的魏狗看看我们拓跋勇士的威风!”拓跋悉鹿嚣张地挥舞着手中的弯刀,大声呼喝着。
五百骑兵呼啸着向前逼近,一百五十步,一百步,八十步……
城头之上,张合面沉如水,犹如一尊铁塔般屹立在女墙之后。他的手中,高高举起一面红色的令旗。
“弓弩手准备——”张合嘶哑的嗓音在城头炸响。
数千名魏军弓弩手同时拉满弓弦,机括绞紧的声音连成一片,令人牙酸。
“大都督有令!不必怜惜箭矢!给我狠狠地射!”
张合手中的红旗,猛然挥下!
“放!”
崩!崩!崩!
这绝不是敷衍了事的射击,这是积蓄已久的雷霆之怒!
满天箭雨如同黑色的乌云,瞬间遮蔽了南门上空惨白的天光。紧随其后的,是数十台八牛弩发出的恐怖咆哮。长达两丈、粗如儿臂的重型弩箭,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以雷霆万钧之势砸向城下的拓跋部骑兵。
“噗嗤!”
“啊——!”
惨叫声瞬间在雪地上爆发。拓跋部的骑兵完全没有防备魏军会爆发出如此恐怖的火力。第一波箭雨落下,就将最前排的数十名骑兵射成了刺猬。
八牛弩的威力更是骇人听闻。巨大的弩箭直接穿透了连人带马的躯体,余势不减,又将后面的两名骑兵死死钉在冻土上,大蓬的鲜血在雪地上喷涌而出,如同绽放的死亡之花。
“退!快退!”拓跋悉鹿的战马被一支流矢擦伤了耳朵,惊恐地人立而起。他大惊失色,拼命勒住缰绳,疯狂地大喊。
但城头上的魏军根本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滚石!檑木!放!”
早已准备好的巨石和粗大的原木顺着城墙倾泻而下,砸在那些试图靠近城墙的骑兵身上,顿时骨断筋折,血肉模糊。
短短不到一刻钟的接触战,拓跋部就在南门城下丢下了一百多具尸体和数百匹战马。鲜血融化了积雪,汇聚成一条条触目惊心的红溪。
拓跋悉鹿狼狈不堪地退回到三百步外的安全距离,他看着城下那些惨死的族人,气得浑身发抖,双目赤红。
“司马懿!魏狗!你不讲信义!我操你祖宗十八代!”
……
第548章 后路全绝了!
拓跋悉鹿在阵前歇斯底里地用鲜卑语疯狂叫骂,用尽了世间最恶毒的词汇。他以为司马懿背信弃义,拿他们当了投名状。
远处的雪丘上,两名轲比能派出的暗哨,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们趴在雪窝里,看着魏军毫不留情的屠杀和拓跋悉鹿暴跳如雷的叫骂,互相对视了一眼,悄悄退下了雪丘,飞奔回大营。
金狼大帐内。
轲比能听完暗哨的汇报,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松弛了下来。
他拿起案上的酒樽,仰起脖子,将辛辣的马奶酒一饮而尽。
“一百多人……司马懿的八牛弩连人带马钉死在地上……”轲比能的嘴角慢慢绽开,终于发出了一阵肆无忌惮的大笑,“哈哈哈哈!好!杀得好!”
那名汉人谋士也松了一口气,拱手道:“大单于英明。看来,司马懿和拓跋部之间,的确有着不共戴天的血仇。那司马懿下手如此狠辣,拓跋悉鹿在城下骂得嗓子都哑了,这绝不可能是演戏。谁会用一百多名精锐骑兵的命去演一场戏?”
“是啊,谁会这么傻呢?”轲比能笑着擦了擦嘴角的酒渍,“看来是我多心了。拓跋力微那个老东西,就是个胆小怕事的废物,被司马懿打了都不敢还手。”
他站起身,大声下令:“传令!恢复原来的围城部署!让拓跋部撤回北面去吧,别在南门白白消耗兵力了。告诉各部,安心扎营,困死太原!”
危机,似乎在这一刻解除了。
而此时,在拓跋部的营帐内,气氛却压抑得令人窒息。
“砰!”
拓跋悉鹿一脚踢翻了帐内的铜炉,炭火滚落一地。他浑身沾满战死族人的鲜血,像一头发疯的野狼般在帐内咆哮。
“阿父!你看看!这就是你说的和司马懿有默契?这就是你收那块破骨牌换来的结果?!”
拓跋悉鹿冲到拓跋力微面前,双眼血红,布满血丝:“一百零三个!我们死了一百零三个最好的勇士!连全尸都没留下!司马懿根本就是把我们当成了诱饵,他在戏耍我们!”
“阿父!我们有三万铁骑!凭什么要在这里受轲比能的窝囊气,还要被城里的魏狗屠杀?不如我们点齐兵马,真反了轲比能,或者干脆去把太原的城门撞碎!”
面对长子的疯狂质问,拓跋力微没有说话。
这位在轲比能面前颤巍巍、老态龙钟的老首领,此刻静静地盘腿坐在羊皮垫上。他的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点咳嗽的迹象。他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幽光。
他手里正慢条斯理地剥着一颗从西域传来的核桃。
“咔嚓。”
核桃壳被他干枯却有力的手指捏碎。
“吵够了没有?”拓跋力微的声音极其平稳,没有一丝波澜。
拓跋悉鹿愣了一下,依旧不甘心地喘着粗气:“阿父……”
“我问你,”拓跋力微将剥好的核桃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心疼吗?”
“当然心疼!那都是我们拓跋部的骨血!”
“我也心疼。”拓跋力微咽下核桃,拿起旁边的拐杖,缓缓站起身来。他走到长子面前,一字一顿地说道,“但这一百零三个人的命,死得值。”
拓跋悉鹿瞪大了眼睛:“值?!”
“刚刚传来的消息,轲比能已经下令,让我们撤离南门,并且撤走了周围所有的暗哨。”拓跋力微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笑容。
“悉鹿,你以为,如果司马懿今天在城头上对你手下留情,你能活着回来见我吗?你以为,轲比能的五万大军,就在我们身后几里的地方,是摆设吗?”
拓跋力微用拐杖重重地顿了一下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司马懿杀了我们一百人。这一百人的血,是泼在轲比能眼睛上的泥巴。这一百人的命,换来的是轲比能彻底放下了对我们的戒心,换来的是拓跋部三万勇士不用面临灭顶之灾!”
拓跋悉鹿如遭雷击,呆立当场。他终于明白了城头上那场单方面屠杀背后的残忍逻辑。
拓跋力微叹了口气,干枯的手拍了拍长子的肩膀,语气变得悠长而深沉:“小子,你以为打仗只是在草原上挥舞弯刀,比谁的力气大、比谁杀的人多?”
老首领转过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厚厚的帐篷,看向了无尽的风雪和远方的洛阳与长安。
“最高明的打仗,是让敌人在你的刀尖上,安心睡觉。”
“轲比能以为他掌控了一切,其实他已经睡着了。而司马懿……”拓跋力微的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与钦佩,“这个人,够狠,够绝。他和我是一类人。我们互相不需要信任,只需要互相利用。”
“传令下去,厚葬战死的勇士。告诉族人们,血不会白流。总有一天,这片草原,甚至长城以南的土地,都将属于我们拓跋部!”
夜幕降临,风雪将一切血迹与罪恶掩埋。
然而,对于太原城内的司马懿来说,真正的生死考验,才刚刚开始。
太原府衙。
阴冷的内堂里,一盏孤灯摇曳。司马懿静静地坐在书案前,面前是一堆厚厚的军报。他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了,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窝深陷。
“砰!”
内堂厚重的木门被人粗暴地撞开。一阵裹挟着冰雪的寒风猛灌进来,吹得孤灯剧烈晃动,险些熄灭。
孙礼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这位历经百战、在死人堆里眉头都不皱一下的猛将,此刻竟然满脸都是冻出的冰碴,身上的甲胄甚至还带着几道残破的刀痕。
他的双眼通红,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大都督!绝了……后路全绝了!”
……
第549章 三个点
孙礼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悲愤与绝望。他猛地将一份染血的军报拍在司马懿的书案上。
“第二批补给!从洛阳发出的第二批粮车,三千石军粮!在途经河东郡的时候,被‘流寇’劫掠一空!三百名护粮的兄弟,死得一个不剩!粮草,颗粒无存!”
孙礼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眼泪混着融化的雪水从脸颊上滑落:“大都督!这已经是第二批了!半个月前,第一批粮草在渡口莫名其妙地‘翻了船’,现在这一批又被‘流寇’劫了!河东郡可是大魏的腹地啊!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哪来的流寇能全歼三百正规军?!”
“这是有人,要在背后活活饿死我们啊大都督!”
孙礼的咆哮在内堂里回荡,震得窗棂上的窗户纸簌簌发抖。
面对这足以让任何主帅崩溃的绝境噩耗,司马懿却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愤怒、震惊,甚至连眉头都没有多皱一下。
他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拿起了那份染血的军报。
室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孙礼粗重的喘息声。
司马懿没有打开军报。他只是将它叠好,然后闭上了眼睛。
他的右手,搭在自己的膝盖上。
食指和中指,开始轻轻地,有节奏地敲击着。
笃。
笃。
笃。
三下。声音极轻,却仿佛敲击在孙礼的心头,让他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孙礼。”司马懿开口了。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就像深冬结冰的湖面,没有一丝波澜。
“你知道,河东太守,是谁提拔的吗?”
孙礼愣住了。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回忆着朝廷的人事任命。突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是……大将军,曹真。”孙礼的声音瞬间低了下去,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
司马懿缓缓睁开双眼。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爆射出的光芒,比帐外呼啸的冰雪还要寒冷十倍。
“曹子丹,好手段。”
只有这短短的六个字。
没有咆哮,没有咒骂,没有把桌子掀翻。
司马懿将军报贴身放入怀中。他明白了一切。曹真不敢在洛阳公然杀他,所以,曹真借了鲜卑人的刀,借了这并州漫天风雪的刀。粮草断绝,太原城就是一座巨大的坟墓。一旦他司马懿饿死、战死在这里,曹真就是唯一的赢家。天子就算起疑,也找不到任何证据,只能归咎于天灾和流寇。
这种隐忍而极端的恶毒,让司马懿感到了久违的兴奋。是的,兴奋。那是顶级猎手遇到同样致命猎物时的战栗。
“大都督,我们该怎么办?”孙礼的声音发颤,“如果没有这批军粮,我们……”
司马懿没有回答,他站起身,大步走入风雪中。
片刻后,他来到了太原城的中心粮仓。
沉重的库门被推开,火把的光芒照亮了堆积成山的粟米和布袋。
司马懿亲自走在粮堆之间,身后的随军主簿提着灯笼,正快速地拨弄着算盘。
“大都督,”主簿的声音在空旷的粮仓里回荡,“库中存粮,目前还有七万石。如果您之前下达的‘全军每日只供两餐,且以稀粥为主’的军令能够严格执行,这些粮食,可以勉强支撑两万大军四个月的时间。”
四个月。熬过这个严冬,足够了。
但是。
主簿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沉重:“这仅仅是军粮。大都督,太原城内,还有三万多名没有撤走的百姓。”
司马懿的脚步停住了。
“轲比能在城外四处劫掠,城外的村庄全毁了,百姓们逃进城里,随身带的口粮最多撑不过两个月。一旦百姓断粮……”
主簿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残酷的现实已经摆在眼前。
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如果优先保障军粮,不管百姓死活,两个月后,太原城内就会出现易子而食的人间惨剧。他司马懿将背上千古骂名,彻底失去并州的人心。而远在长安的刘禅,刚刚在蓝田用“仁义”收拢了十万关中难民,赢得了天下归心。在这场名为“人心”的政治博弈中,如果他司马懿连自家太原的百姓都饿死了,他在法理和道义上,就输得一败涂地,他所在的魏国根基,也将彻底腐烂。
但如果将军民的口粮混为一谈,军民共渡难关。那么七万石粮食,最多只能支撑不到两个月!两个月后,全军崩溃,不攻自破。
生存,还是人心?
这是曹真和轲比能,联手出给他的一道绝命题。
司马懿站在堆积如山的粮食前,沉默了许久。他的影子在粮仓的墙壁上拉得极长。
“封存粮仓。”司马懿转过身,对主簿下达了命令,语气坚如磐石,“军粮就是军粮。百姓的存粮耗尽之前,一粒也不准动。”
“大都督!那百姓断粮后怎么办?难道看他们饿死吗?”孙礼急了。
“本督说过让他们饿死吗?”司马懿猛地转头,眼神如刀般锋利,“不抢民粮,不代表我们等死。我们,自己想办法。”
深夜。
风雪在城外肆虐,拍打着府衙的窗户。
书房内,司马懿屏退了所有人。
他在灯下,铺开了一张巨大的空白帛纸。
他没有提笔写信求援,因为他知道,任何求援信都会被曹真的人截获。
他蘸饱了墨汁,在帛纸上画了起来。
他画的是地形图。太原城及周边五十里的精细地形图。山川、河流、谷地,每一处都被他极其精准地勾勒出来。
他在这张图上,标注了三个点。
第一个点,是太原城。
第二个点,是城北五十里外,轲比能十万大军的鲜卑主力大营。
第三个点,在太原城南面,更远的地方。
……
第550章 以盐换命
他用一条粗重的墨线,将这三个点连了起来,在地图上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倾斜的三角形。
然后,他的毛笔落在了那个三角形的中心,那是一片盆地。
他在那里画了一个圆圈。
深吸了一口气,司马懿在圆圈的中心,重重地写下了两个字。
力透纸背,墨汁甚至洇透了帛纸。
“盐池。”
解池,天下闻名的运城盐池。
司马懿放下毛笔,双手撑在书案边缘,死死地盯着地图上的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游牧民族,生于马背,长于苦寒。他们吃肉喝奶,体格极其强健。但他们有一个致命的死穴。
他们缺盐。
草原上没有盐矿。如果不吃盐,人会浑身浮肿、失去力气,连弯刀都举不起来;如果不给战马喂盐巴,那些不可一世的草原烈马,甚至跑不出十里地就会口吐白沫、四肢发软。
往年,鲜卑人都是通过互市或者劫掠,从中原获取盐巴。而这并州南部的解池,便是天下最大的盐库。
现在,大雪封山,道路断绝。轲比能的五万大军和数万匹战马,每天对盐的消耗是一个天文数字。他们的盐巴补给线,绝对已经断了。
没有粮食,鲜卑人可以杀马吃肉,熬过冬天。
但没有盐,他们撑不了多久。
司马懿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弧度。那是一个被逼入绝境的顶级谋士,在绝望中找到敌人命门时的狂热与残忍。
“轲比能,你想用风雪耗死我?”
司马懿喃喃自语,声音仿佛是从地狱深处飘出的呢喃。
“曹真,你想用断粮饿死我?”
他重新拿起毛笔,在“盐池”两个字的旁边,笔走龙蛇地写下了四个大字。
“以盐换命。”
昏黄的烛光下,司马懿苍白的脸上浮现出决绝的杀意。一个足以瓦解十万鲜卑铁骑、并狠狠反抽曹真一记响亮耳光的惊天计谋,已经在他深不可测的脑海中,完美成型。
围城第十二日。太原太守府,议事堂。
司马懿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狐裘,端坐在主位上。他的脸色因为连日的熬夜和饥饿显得有些病态的苍白,但那一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眸子,却如同两口幽深的古井,透着令人不敢直视的寒光。
堂下,站着三个人。
右将军张合,左臂的伤口刚刚换过药,隐隐透着血腥气;副将孙礼,双眼熬得通红,满脸都是冻出的冻疮;还有司马懿的心腹悍将牛金,犹如一尊铁塔般沉默地伫立在阴影中。
这是太原城内大魏守军最核心的将领。此刻,他们每个人的心头都压着一座大山。
曹真的运粮车队被“流寇”劫掠一空,太原城彻底成了一座死城。外有轲比能的五万铁骑如狼似虎,内有粮草断绝的灭顶之灾。怎么看,这都是一个必死之局。
所有人都以为,大都督深夜召集他们,是要商议如何突围,或者如何缩减口粮、弹压可能发生的兵变。
然而,司马懿开口的第一句话,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诸位。”司马懿的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议事堂内回荡,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你们知道,鲜卑人平时吃什么吗?”
死一般的寂静。
张合、孙礼、牛金三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极度的困惑。这都什么时候了?火烧眉毛的生死关头,大都督不问兵马,不问粮草,居然问起敌人的菜谱?
“大都督……”孙礼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以为自己听错了,“您是问……”
“我问,城外那五万鲜卑铁骑,平时都吃什么。”司马懿重复了一遍,目光缓缓扫过三人。
张合眉头紧锁,作为常年与游牧民族打交道的老将,他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沉声答道:“回大都督,鲜卑人逐水草而居,不事农耕。他们的主食是牛羊肉干、马奶酪,若是富裕些的部落,会有些从中原互市换来的炒米和青稞。”
“只有这些吗?”司马懿不置可否地追问。
“只有这些。他们生于苦寒,体格极度强悍,顿顿吃肉,这也是他们骑兵冲锋时力大刀沉的原因。”张合如实回答。
“错。”
司马懿摇了摇头,那根干枯却有力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面前的木案,“笃,笃”的声音在堂内显得格外清晰。
“他们最需要的,也是最不可或缺的,不是肉干,不是奶酪,也不是炒米。”司马懿的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顿地吐出两个字,“是盐。”
此言一出,张合猛地抬起头。
司马懿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他站起身,走到堂侧那面巨大的并州军事地图前。他的手指顺着太原城一路向南滑动,最终停在了一百二十里外的一个蓝色圆圈上。
“解池。”
司马懿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那个位置,仿佛要在地图上戳出一个洞来,“中原最大的天然盐湖。自古以来,这里就是并州、幽州,乃至整个北方大地的食盐命脉。”
他转过身,看着依旧有些茫然的将领们,语气变得极度冰冷和精密:“游牧民族顿顿吃肉,体内极难存留水分。如果不吃盐,不出十日,人就会四肢无力、肌肉抽搐、甚至连马背都爬不上去;他们的战马如果不舔舐盐巴,跑出三十里就会口吐白沫,瘫软倒地。”
张合的瞳孔开始剧烈收缩,老将的战争直觉让他隐隐抓住了什么。
“鲜卑人此次是倾巢而出。”司马懿的语速开始加快,犹如一把正在出鞘的利剑,“他们孤军深入并州腹地,远离草原。长途奔袭,为了保持机动性,他们携带的辎重必定极其有限。我仔细算过,哪怕轲比能把所有的骆驼都用来驮盐,他们携带的盐巴,最多只够五万人马吃一个月。”
司马懿伸出两根手指:“现在,他们已经围了我们十二天。从草原一路打到太原,又耗费了几天。也就是说……”
“他们的盐,最多还能撑半个月!”张合猛地倒吸一口冷气,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发颤,“大都督的意思是……让他们没盐吃?!”
……
第551章 不需要飞出去
“不错。”司马懿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森冷的笑意,“没有粮食,他们可以杀战马,可以刨草根,甚至可以吃死人肉。但没有盐,五万铁骑就是五万只软脚虾。对于以肉食为主的鲜卑人来说,在这冰天雪地里,盐,比粮食更重要!”
议事堂内的气氛瞬间被点燃了。刚才的绝望被一种极其疯狂的希望所取代。
但就在这时,孙礼却像是一盆冷水,猛地泼了下来。
“大都督,这计策听起来确实釜底抽薪,可是……”孙礼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大步走到地图前,指着解池的位置,“解池在我们太原南面一百二十里外啊!我们现在被轲比能的五万大军死死围在城里,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我们怎么去控制解池?而且,解池就在那儿放着,是一片死水,轲比能只要发现缺盐了,他随时可以派骑兵去抢啊!”
孙礼的质疑一针见血。
断敌粮道,前提是你能掐住那条道。现在解池完全暴露在鲜卑人的铁蹄之下,拿什么断?
面对孙礼的质问,司马懿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发出了一阵低沉的笑声。那笑声在阴冷的堂内,听得人头皮发麻。
“去抢?他们当然会去抢。”司马懿缓缓走回主位,拂了拂狐裘上的灰尘,眼神中透着一种令人胆寒的蔑视,“但解池的盐,不是掉在地上的胡饼,不是他们到了就能捡起来塞进嘴里的。”
他看着众将,耐心地解释道:“解池之所以能产出供养北方的精盐,靠的不是挖土,而是‘垦畦浇晒’之法。那是几百年来盐工们总结出的特殊工艺——需要引卤水入池,借着夏秋的烈日和南风,经过极其复杂的结晶、收盐工序,才能制成。”
“现在是隆冬。”司马懿指了指门外呼啸的风雪,“入冬之前,大魏的当地盐官早就按照惯例,将池边的盐田、卤井和所有引水设施全部封存了。鲜卑人懂什么?他们只知道在草原上刮那些苦涩的土盐。等轲比能的大军到了解池,他们面对的,只会是一片白茫茫的、冻得比铁还硬的咸水湖!”
“他们就算把解池的冰凿开喝下去,除了拉肚子拉到死,一粒盐也得不到!”
听到这里,张合和孙礼的眼睛彻底亮了。
“但这就意味着,解池现在是个死池。”张合敏锐地抓住了关键,“鲜卑人拿不到盐,我们去也拿不到。这仗怎么打?”
“谁说大魏拿不到?”司马懿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轻轻拍了拍手。
议事堂后方的屏风被人推开,两名亲兵押着三个衣衫褴褛、瑟瑟发抖的老者走了出来。这三个老者满脸风霜,双手粗糙得像是老树皮,关节处因为长年浸泡在卤水中,肿大得变形。
“这三个,是本督入城之初,从太原大牢里提出来的死囚。”司马懿淡淡地说道,“他们犯了私贩私盐的死罪。但他们,都是在解池熬了三十年的老盐工。”
三个老盐工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只要有这三个人在,只要解冻几口卤井,架起大锅生火熬煮,虽然产量比不上夏秋的晒盐法,但每天熬出几百斤精盐,易如反掌。”司马懿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三个老工匠,就像看着三把足以捅穿鲜卑人心脏的尖刀。
“本督的计划,分三步。”
司马懿猛地转身,目光如炬,开始下达这绝地反击的连环计。
“第一步。牛金!”
“末将在!”铁塔般的牛金轰然出列。
“我要你挑选一百名最精锐的轻骑,带上这三名老盐工。今夜,趁着风雪掩护,从城南的暗门突围出去!你不用管身后的追兵,你的唯一任务,就是活着到达解池!到了那里,不惜一切代价,恢复产盐!”
“末将立下军令状,哪怕只剩一口气,也必将他们送到解池!”牛金斩钉截铁地低吼。
“第二步。”司马懿的眼中闪烁着极其狡诈的寒光,他看向张合,“儁乂,你还记得我前夜送给拓跋力微的那块骨牌吗?”
张合心头一震:“大都督是想……”
“轲比能把拓跋部调到南门试探我们,我们杀了拓跋部一百多人,轲比能现在对拓跋部的戒心已经放下了。但拓跋力微那个老狐狸心里清楚,这是我们在救他。”
司马懿冷笑道:“等牛金在解池熬出了盐,本督要通过拓跋力微留下的秘密渠道,向鲜卑各部‘贩卖’食盐。记住,这盐,不要钱,只要马匹和承诺。而且——”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透着致命的毒意:“这盐,只卖给拓跋部,以及那些摇摆不定的中间部落。轲比能的嫡系部队,哪怕拿金山来换,一钱盐也别给他们!”
张合倒吸了一口冷气。
好狠的毒计!这不仅是经济战,更是攻心战!
在这冰天雪地里,盐就是命。当别的部落吃饱了盐,战马生龙活虎时,轲比能的本部兵马却连刀都举不起来。到那时,根本不需要大魏一兵一卒,鲜卑联盟内部对盐的渴望和分配不均,就会瞬间引爆一场血腥的内讧!用几百斤盐,撕裂五万铁骑!
“大都督此计,简直是鬼斧神工!”张合激动得狠狠拍了一把大腿,但随即,他脸上的兴奋又凝固了,因为他意识到这个完美计划中,最致命的一环。
“可是……大都督。”张合看向牛金,又看向司马懿,“牛金怎么突围?南门外现在是拓跋部的三千精锐,更远处还有轲比能布置的层层游动哨。一百骑兵带着三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城外大雪没膝,马蹄声在夜里传出十里地!别说一百人,就是飞出去一只鸟,也会被射成刺猬啊!”
这是个死结。出不去,再完美的解池战略也是空谈。
司马懿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走到窗前,推开那扇破旧的木窗。狂风夹杂着雪花瞬间涌入,吹得他满头灰白的发丝狂乱舞动。
他望着城外那无尽的风雪,和风雪中若隐若现的鲜卑连营,沉默了良久。
“不需要飞出去。”
……
第552章 大单于误会了
司马懿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异常空灵,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气。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孙礼,那眼神让孙礼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
“孙礼,传我的将令。”
“明日一早,打开太原城北门。”
“轰”的一声,仿佛有一道惊雷在议事堂内炸开。
“打开城门?!”孙礼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他几乎是跳了起来,“大都督!北门外可是轲比能的中军主力!至少有三万精骑!打开城门,他们一个冲锋就能把太原城踏平!您这是……”
“你在教本督打仗吗?”司马懿的眼神瞬间变得如刀锋般锐利,死死地盯住孙礼。
孙礼被那股庞大的杀气压得喘不过气来,只能单膝跪地:“末将不敢!但……但开城门……”
“不需要飞出去,只需要走出去。”司马懿冷冷地重复了一遍,嘴角泛起一丝疯狂的弧度,“既然暗度陈仓行不通,那我们就大张旗鼓地走。明日,我要让轲比能的眼睛,全死死地盯在太原的北门上!”
……
第二日清晨。
风雪在肆虐了一夜后,奇迹般地停了。太原盆地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刺得人眼睛生疼。
太原城北门。
沉重的绞盘发出了极其刺耳的摩擦声。伴随着“嘎吱嘎吱”的巨响,那两扇包着厚重铁皮、紧闭了十二天的城门,在无数守军和城外鲜卑暗哨惊骇的目光中,缓缓向两边敞开。
没有兵马冲出,也没有战车轰鸣。
透过宽阔的城门洞,只能看到城内街道上,魏军全副武装,长枪如林,盾牌如墙,严阵以待。每一个魏军士兵的呼吸在严寒中化作白雾,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决绝。
城楼之上,司马懿一身玄色常服,外面依旧披着那件狐裘。他亲自走到城墙最高处,对着身后的亲兵挥了挥手。
一面巨大的白旗,被粗暴地升上了太原城的旗杆。
白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在清晨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紧接着,太原城的吊桥缓缓落下。
一名穿着单薄衣衫的魏军使者,骑着一匹瘦骨嶙峋的劣马,手里举着一根绑着白布条的木杆,孤零零地从城门洞里走了出来。
马蹄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使者顶着城外数万鲜卑大军那仿佛要吃人的目光,浑身发抖,却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走向轲比能的连营。
半个时辰后。
金狼大帐内,轲比能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烤肉架,炭火四溅。
“白旗?!司马懿升了白旗?!”轲比能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随即化作狂喜,“这个老狐狸,终于熬不住了!他要投降!”
“大单于,有诈!”那名穿着汉服的谋士脸色却瞬间变了,急忙上前阻拦,“司马懿此人阴险狡诈,城中守军并未溃败,他岂会如此轻易举白旗?这必定是他的诡计!”
这名谋士,正是蜀汉安插在鲜卑内部的高级暗桩。他的任务,是让鲜卑和曹魏在并州死磕,拼个两败俱伤,为丞相诸葛亮消化雍凉争取时间。如果司马懿今天真的投降了,或者达成了某种交易,蜀汉的战略就全盘落空了!
“诡计?他连城门都打开了,还能有什么诡计?”轲比能傲然冷笑,“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诡计不过是笑话!那使者怎么说?”
亲兵汇报道:“回大单于,那使者带的口信是:大都督司马懿,请大单于轲比能,到城前阵地三百步处一叙。有要事相商。”
“三百步?”谋士心中警铃大作,“大单于,三百步正好是魏军八牛弩的极限射程!司马懿想诱杀您!”
轲比能眯起眼睛,冷哼了一声:“八牛弩在平地上射三百步,强弩之末,连本单于的皮甲都穿不透!司马懿敢开城门邀我,我若是不敢去,岂不是让草原各部笑话我轲比能是个无胆鼠辈?”
轲比能被好奇心和作为霸主的骄傲彻底占了上风。更重要的是,他迫切地想要看到那位大魏的柱国之臣,是如何在自己面前摇尾乞怜的。
“传令!吹角!点齐五百金狼亲卫!随本单于去城前会会这只老狐狸!”
沉闷的牛角号声在太原城北的雪原上空回荡。
轲比能骑着高大的西域汗血宝马,身披耀眼的明光铠,在五百名最精锐的重甲亲卫簇拥下,如同黑色的潮水般向太原城北门逼近。
马蹄踏雪,气势如虹。
三百步。两百五十步。两百步。
轲比能在距离太原城墙正好三百步的位置,极其精准地勒住了缰绳。这个距离,他既能看清城楼上人的面孔,又能在任何突发情况下面对魏军的床弩有足够的反应时间。
他抬起头,看向太原城楼。
下一秒,轲比能的眉头死死地皱在了一起。
太原城楼上,并没有他想象中那种全副武装、如临大敌的场面。
没有拉满弦的弓弩,没有架在女墙上的滚木。
在那斑驳的城墙垛口之间,司马懿竟然命人搬来了一把太师椅。
他就那么大马金刀地坐在城墙的豁口处,没有戴头盔,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最让人无法忍受的是,他的双腿竟然悬空在城墙外,像个在河边洗脚的农夫一样,百无聊赖地在半空中轻轻晃荡着。
姿态随意,甚至带着一种极其轻佻的挑衅。
“司马懿!”
轲比能被这种赤裸裸的蔑视激怒了,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弯刀,直指城头,用生硬的汉话怒吼声如雷霆,远远地传了过去:“你开城门,举白旗,是要向本单于投降吗?!若是投降,就滚下城来,跪在我的马前!”
城楼上,司马懿看着城下暴怒的轲比能,突然仰起头,爆发出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
“哈哈哈哈——”
那笑声在空旷的雪原上被寒风裹挟着,传得很远,很远。笑声中没有丝毫的畏惧,反而充满了高高在上的嘲弄。
“轲比能啊轲比能,大单于误会了。”
……
第553章 孙子兵法云,声东击西。
司马懿止住笑声,身子微微向前倾了倾,俯视着下方,“本督举白旗,不是投降。”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本督,是来找你谈生意的。”
“生意?”轲比能冷笑一声,“你被我困在死城里,粮草断绝,拿什么跟我谈生意?拿你的人头吗?”
司马懿没有反驳,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
两名魏军士兵抬着一个巨大的竹筐,走到城墙边缘。一条粗大的麻绳绑在竹筐的提手上,士兵们缓缓转动绞盘,将那个沉甸甸的竹筐从三丈高的城墙上顺了下去。
竹筐稳稳地落在了雪地上。
“这是本督给大单于的见面礼。”司马懿坐在城垛上,双手拢在袖子里,“打开看看。”
轲比能警惕地盯着那个竹筐,没有动。他挥了挥手,两名亲卫立刻下马,举着盾牌小心翼翼地靠上前去。
亲卫挑开竹筐上的盖布,确认没有暗器后,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捧了出来,送到了轲比能的马前。
竹筐里装着三样东西。
一匹在阳光下流转着华丽光泽的蜀锦刺绣;一坛封着红泥、尚未开封就已飘出浓烈酒香的陈年老酒。
以及,一个用粗布扎紧的布袋。
“本督听说,大单于极为喜欢中原的好酒和丝绸。这坛酒,是洛阳皇宫里的御酒,本督一直没舍得喝。”司马懿的声音从城头飘下来,“至于那第三样东西……”
轲比能的目光跳过丝绸和美酒,死死地盯在那个布袋上。
草原上不缺金银,缺的是实用的物资。他给旁边的亲兵使了个眼色。亲兵拔出匕首,轻轻划开了布袋。
哗啦——
一股雪白的、如同细沙般的东西从破口处流淌出来,落在了黑色的盾牌上。
阳光下,那些颗粒闪烁着极其纯净的光芒。没有一丝杂质,细如面粉,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凛冽的气息。
那是极品精盐。是只有魏国皇室和顶级门阀才能享用的青盐!
轲比能的呼吸在这一刻猛地停滞了。
他那狭长的双眼中,瞬间爆发出一种近乎贪婪的绿光。他无法控制自己的动作,猛地俯下身子,伸出戴着皮手套的手指,在那洁白的盐堆上重重地沾了一下,然后放入了口中。
鲜咸。纯正。没有任何苦涩的杂味。
当那强烈的盐分在舌尖融化的瞬间,轲比能感觉到自己连日来因为只吃烤肉而有些发飘的身体,仿佛瞬间被注入了一股极其强悍的力量。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眼神开始剧烈地闪烁。
他缺盐。他太缺盐了!大军的盐巴库存,真的撑不过十天了!
而此时,跟随在轲比能身边的那名汉人谋士,在看到那袋盐的瞬间,脸色惨白如纸。
他瞬间看穿了司马懿的毒计!
司马懿哪里是来谈判的?他是把刀子递到了轲比能最饥渴的软肋上!他在向轲比能展示大魏拥有他们最致命、最需要的东西。这一招一旦生效,鲜卑人的军心必将因为对盐的渴望而动摇,甚至真的会达成某种肮脏的交易!
“大单于!不能看!”谋士急得声音都劈叉了,他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压低声音嘶吼道,“大单于!他在使诈!这是毒饵!他城里根本没多少盐了,他是在乱我军心!立刻下令放箭,射死他!”
轲比能猛地转过头,一双充满杀气的眼睛死死盯住谋士。
“闭嘴。”轲比能的声音低沉得可怕,“这是草原勇士和中原统帅的对话,什么时候轮到你这条狗来插嘴?”
谋士被那股杀意惊得倒退了两步,如坠冰窟。
城楼上。
司马懿依旧坐在城垛上,两条腿在空中晃荡着。他的视力极好,虽然听不清城下的谋士说了什么,但他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轲比能尝盐后那一个咽口水的微表情,以及他眼底闪过的那一抹贪婪。
司马懿的心中,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赌对了。
轲比能,已经入彀了。
就在北门的风雪中,两军统帅隔着三百步的雪地,进行着最惊心动魄的心理博弈,所有鲜卑大军的注意力都被那面迎风招展的白旗和城头上悬着双腿的司马懿死死吸引住的时候。
太原城南。
最隐蔽的一段城墙根下,一扇平时用来运送粪便的低矮暗门,悄无声息地被推开了一条缝。
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一百名身披白色麻布、连头盔都用白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轻骑兵,如同幽灵般从暗门中鱼贯而出。
战马的马嘴被死死勒住,马蹄上裹着厚厚的棉毡,踩在雪地上,连一丝闷响都没有发出。
队伍的中间,三名老盐工被裹在厚厚的羊皮袄里,绑在马背上。
牛金走在最前面。他看了一眼北门方向那面高高飘扬的白旗,眼神中闪过一丝对司马懿近乎神明般的敬畏。
他猛地一挥手。
一百骑幽灵,借着北门震天的喧哗和漫山遍野的鲜卑主力的视线盲区,一头扎进了南方茫茫的风雪与林海之中。
解池,一百二十里。
城楼之上,司马懿一边俯视着还在为那袋精盐而心神不宁的轲比能,一边将目光微微投向了南方的天际。
他的嘴角,缓缓上扬,勾起一个极其完美、也极其冰冷的弧度。
孙子兵法云,声东击西。
这从来都是兵法中最简单、最古老,却也永远最致命的计谋。
“大单于,这盐的味道,可还合您的胃口?”司马懿爽朗的笑声,再次在太原城上空回荡开来。
这一局,他司马懿,又活过来了。
……
第554章 老匹夫
暴风雪铺天盖地。太原城外五十里,积雪已没过马膝。
一百名魏军精骑在雪夜中艰难跋涉。没有火把,没有声音,只剩粗重的喘息和马蹄拔出雪窝的闷响。
“驾——都给老子精神点!”
牛金嘴唇冻得发紫,一开口,灌进来的风雪刺痛喉咙。
就在这时,队伍中间发出一声闷响。
“砰——”
最年长的老盐工赵老三,直挺挺地从马背上栽下,砸进深雪里。
“吁——!”
牛金猛拉缰绳,翻身下马冲过去,一把扒开覆在赵老三脸上的积雪。
老人双眼翻白,嘴角涌出白沫,身体在雪地里剧烈抽搐。
“军医!死哪去了!滚过来!”牛金红着眼咆哮。
随队军医连滚带爬扑过来,手指搭在赵老三腕脉上,脸色惨白。
“将军……不行了!这老头在死牢里关了三年,身子骨早就烂透了,加上这严寒一激……心、心力衰竭!命悬一线啊!”
“放你娘的屁!”牛金一把揪住军医领口,将他提在半空,“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必须把人给我救回来!他要是死了,我先砍了你的脑袋!”
军医吓得哆嗦,带着哭腔喊:“将军!神仙也难救啊!除非……除非有热汤热火暖着心脉……可咱们现在一停下来生火,这漫天风雪里的火光,十里外都能看见!鲜卑游骑马上就会像闻见血腥味的狼一样扑过来啊!”
牛金僵住了。
停下救人,暴露行踪,一百兄弟全得交代在这儿;弃之不顾,赵老三一死,解池的制盐计划就成了空谈。这三个老头里,只有赵老三掌握着核心的“引卤”绝活,他若死了,大都督的连环计就全毁了。
风雪不断拍打着牛金的铁甲。他死死盯着面如死灰的赵老三,咬了咬牙。
“传令——”
“就地扎营!时间,只有一刻钟!”
周围士卒倒吸一口冷气,但军令如山,无人反驳。
牛金将环首刀往雪地里一插,动手解开铁甲束带。
“将军!您干什么!”副将惊呼。
“闭嘴!”
牛金迅速扒下铁甲,接着将贴身带有体温的厚羊皮袄扯下。在暴风雪中,他赤裸的上身瞬间冻得发青。他眉头未皱,直接用羊皮袄将抽搐的赵老三裹住,抱在怀里,用体温去暖他。
接着,他腾出手掏出半块坚硬的肉干,放进嘴里嚼碎,撬开赵老三冻僵的牙关,一点点喂了进去。
“咽下去……老东西!给老子咽下去!你他娘的要是敢死,老子把你扔进粪坑里!”牛金一边喂,一边贴着老人耳朵低吼。
一刻钟后,羊皮袄里终于传出一声微弱的咳嗽。
“咳……咳咳……”
赵老三的眼珠慢慢转动,有了焦距。他感受到包裹着自己的热意,看着上方赤裸上身、嘴唇干裂的牛金,眼角渗出一滴泪,滑出眼眶便冻成了冰珠。
老人的手从羊皮袄里伸出,紧紧抓住了牛金的手腕。
“将军……”赵老三声音嘶哑,“老朽……死不了的……”
他喘息着,眼中透出手艺人对毕生技艺的骄傲。
“那解池的卤水……认我!离了我……谁也熬不出最白的盐……”
赵老三手指收紧,指甲几乎抠进牛金肉里。
“这条老命……我不欠阎王爷……我欠大都督的……”
牛金吐出一口白气,将铁甲重新套在身上:“算你命大!起营——继续走!”
与此同时,太原城北,鲜卑金狼大帐。
厚重的毡帘挡住风雪,帐内烧着火盆,颇为温暖。
轲比能独坐帐中,面前放着一个精钢箱子。
“咔哒”一声,箱子锁上,钥匙被他贴身收好。从司马懿手里拿到的那袋精盐就在箱内,他没有分给任何人。
他右手食指上还残留着几粒白色晶体。
轲比能抬起手,将食指放进口中舔舐。纯正的咸味在舌尖散开。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太原城头上司马懿的身影,以及那句话——
“本督,是来找你谈生意的。”
生意。
用盐换撤军?或是换其他东西?
“大单于——”
穿着汉人儒服的谋士站在阴影里,出声打破了寂静。
轲比能猛地睁眼:“谁让你进来的?”
“大单于,请恕属下斗胆进言!”谋士跪下,声音急促,“司马懿今天根本没有讨论任何具体的条件就收兵回城!他这是在钓您啊!”
轲比能眯起眼没说话,手指在桌案上敲击。
“您想想!”谋士抬起头,眼神急切,“如果他真的想用盐换我们撤军,他今天为什么不开价?为什么只扔下一袋盐就跑了?因为他在告诉您,他有您最需要的东西!但他故意不开价,是要让您心急,让您忍不住主动去找他!”
谋士提高声音:“大单于!这是一场赌局!谁先熬不住,谁先开口去问那个价格——谁,就彻底输了!”
“闭嘴!”
“轰——!”
轲比能暴怒,抓起桌案上的纯金酒樽,狠狠砸向谋士面门!
谋士惨叫一声,被砸得头破血流,仰面倒地。
“本单于打了一辈子仗!一统草原!还需要你一个连刀都提不动的废物来教我怎么做?!”轲比能胸膛起伏,指着帐门咆哮,“滚!给我滚出去!”
谋士捂着额头,逃出大帐。
帐内恢复死寂。
轲比能站在原地喘着粗气。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他才缓缓蹲下。
他伸出手,默默将那被砸瘪的纯金酒樽捡起。
酒樽边缘还残留着飞溅的御酒。那是司马懿送来的洛阳陈酿,酒香浓烈。
轲比能将酒樽凑近,贪婪地闻着残留的酒香,仿佛酒香里混合着精盐的咸味。
他的手在半空中发抖。
这并非因为愤怒,而是出于极度的渴望。他知道谋士说得对,但他更清楚,手下那五万张渴望盐巴的嘴,根本熬不过司马懿的耐心。
“司马懿……你个老匹夫……”轲比能咬牙切齿。
……
第555章 你们也是去解池的吗?
南行第二日,午后。
风雪终于停了,但天空依旧如同铅块般阴沉。
牛金的队伍在齐膝深的雪地里艰难跋涉。突然,前方探路的斥候像一阵风般卷了回来,马还没停稳,人就直接从马背上滚了下来。
“将军!前方五里……有黑烟!”斥候喘着粗气,眼神中满是惊恐,“是一支鲜卑游骑的劫掠队!大约三百人!正在焚烧一个村庄!”
牛金眼神一凛。
“绕过去。”副将立刻提议,声音压得很低,“咱们的任务是去解池,只有一百人,犯不着跟三百鲜卑狗硬碰硬,万一走漏了风声……”
“等一下!”
一直趴在马背上闭目养神的赵老三突然睁开了眼睛,他颤抖着指着前方:“将、将军……绕不得啊!”
“怎么说?”牛金皱眉。
“那村子……老朽认得。”赵老三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一种绝望的干涩,“那是通往解池的必经之路!最要命的是,方圆百里,那是唯一一个有深水井的补给点!如果咱们现在绕行,战马在这种严寒下要多跑四十里冤枉路!”
老头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多跑四十里,这没有补给的战马……至少得折损三成!走不到解池,咱们就得全死在半路上!”
牛金的心头猛地一震。
战马是骑兵的命,没有马,在雪原上就是一具具移动的尸体。
“走不通,那就杀通它!”
牛金眼底的杀气轰然爆发,他猛地拔出环首刀,刀锋在阴暗的天光下闪过一抹刺骨的寒芒。
“全队听令!”
“分三路!左翼三十,右翼三十,本将带四十人居中!”
“借着树林和雪雾掩护,摸到一百步内!”牛金的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啃噬骨头,“不用弓箭,不用弩,全他娘的给我用刀砍!三句话内,我要你们的刀见血!五句话内,必须结束战斗!绝不能跑了一个!”
“喏!”一百个被风雪折磨得如同恶鬼般的魏军精锐,同时发出一声压抑到了极点的低吼。
前方五里,被焚烧的村庄。
这里已经变成了人间炼狱。
十几名幸存的百姓被脱光了衣服,死死地绑在村口的木桩上。周围,三百名鲜卑骑兵正围着火堆疯狂大笑。他们手里拿着锋利的弯刀,像是在切肉片一样,在那些百姓的身上比划着取乐,每割下一块肉,就引起一阵更狂热的欢呼。
一名鲜卑百夫长狞笑着走到一个年轻女子面前,举起了手中的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杀——!”
没有号角,没有战鼓。
一百名白袍白甲的魏军精骑,如同从地狱里冲出来的白色闪电,从三个方向同时撞碎了雪雾,以一种极其恐怖的速度,瞬间杀入了鲜卑人的阵型中!
太快了!
快到那些鲜卑人脸上的狞笑甚至还没来得及收起!
“噗嗤!噗嗤!噗嗤!”
刀锋切开皮肉、斩断骨头的沉闷声响,在半空中连成了一片密集的爆音!
魏军根本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们借着战马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环首刀平推出去,鲜卑人的头颅就像是被收割的麦穗一样,一颗接一颗地飞上半空!
鲜血如同喷泉般冲天而起,将洁白的积雪瞬间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敌袭!是魏狗——”那名鲜卑百夫长终于反应过来,惊恐地想要拔刀。
但他眼前的视线,瞬间被一张满是冰碴和杀意的粗犷脸庞填满。
牛金的战马高高跃起,他整个人如同天神下凡,双手握紧环首刀,借着坠落的恐怖力量,凌空一刀劈下!
“咔嚓——!”
连盔带甲,连骨带肉!
那名鲜卑百夫长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半个身子就被硬生生劈成了两截!内脏伴随着腥臭的鲜血,哗啦啦流了一地。
战斗极其短促。
真的是半柱香的时间。
当最后一个鲜卑骑兵被魏军用长矛死死钉在树干上时,整个村庄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鲜血滴落的嘀嗒声。
三百鲜卑游骑,无一生还。
牛金喘着粗气,甩了甩刀刃上的碎肉,“当”的一声将刀入鞘。他弯下腰,一把揪住那名被劈成两半的百夫长血肉模糊的头颅,大步走到那些被绑在木桩上的百姓面前。
“砰!”
他将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重重地扔在雪地里。
死里逃生的百姓们先是呆滞了一秒,随后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痛哭,齐刷刷地跪倒在雪地里,朝着牛金拼命磕头。
“老乡,起来!”牛金上前扶起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这里不安全,立刻带人往深山里躲!别走官道!”
老者浑身颤抖着,突然反手死死抓住牛金的甲片,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极度的恐惧和绝望。
他颤巍巍地举起一只枯瘦的手,指着正南方的天地交界处。
“将军……你们也是去解池的吗?”
牛金心里猛地“咯噔”一下:“你怎么知道?”
“别去啊……去了就是送死啊!”老者的眼泪混着鼻涕流进嘴里,“三天前……整整五百鲜卑骑兵!从我们村子过……全往解池方向去了!他们……他们就在那里扎了营啊!”
冷水!
一盆冰冷刺骨的冷水,兜头浇灭了牛金刚刚因为一场胜仗而升起的热血。
鲜卑人三天前就去了解池?!
虽然这群草原蛮子不懂冬天制盐的工艺,但五百人扎在那里,就等于是一只死死按在解池上的巨型铁爪!
他们这一百号人,只要一靠近,立刻就会被对方用绝对的数量碾成齑粉!
牛金的面色瞬间阴沉到了极点。
“斥候出列!”牛金的声音急促而冷酷,“两人一组,换上最好的马!去给我探!我要知道他们到底驻扎在解池的哪个位置!快去!”
两名斥候一抱拳,翻身上马,如同离弦的箭般射入了南方的风雪中。
……
第556章 因为你是他最信任的眼线!
牛金转过头,大步走到赵老三的马前,一把将老人拽了下来。
“老三!你给老子听好!”牛金盯着老人的眼睛,一字一顿,“鲜卑人占了解池。如果你不能给老子找出一个绝对隐蔽的产盐点,咱们一百多号人,连同大都督的脑袋,全得交代在这儿!”
赵老三吓得一哆嗦,但他很快就冷静了下来。他常年在这片刀口舔血的私盐行当里混,脑子比谁都清楚。
他闭上眼睛,干瘪的嘴唇微微蠕动着,仿佛在脑海中重新勾勒着解池那绵延数十里的地形。
片刻后,他猛地睁开眼,直接跪倒在雪地里,用冻僵的手指在积雪上画了起来。
“将军,您看。”
老人的手指在雪地上划出一道巨大的椭圆形:“这是解池。这北岸、东岸,都是官府的盐田、大卤井和官仓。鲜卑人要占,肯定占这种平坦开阔、一眼能看明白的地方。”
说着,老人的手指突然顺着解池的边缘,一路向南划去,最终停在了一个极其偏僻的角落。
那是在几座大山的夹缝里。
“这儿!”赵老三的手指在那个位置重重地点了点,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解池最南端,有个三面环山的死坳子。里面有一处废弃了快五十年的‘老盐坊’。”
“那地方邪门得很,终年不见阳光,瘴气大,官府早就不要了。但当年,就是我们这些私盐耗子,为了躲避官差追杀,偷偷在里面挖了暗井,搭了私窑熬盐的地方!”
赵老三抬起头,露出几颗参差不齐的黄牙,冷笑了一声:“将军放心!那地方,周围全是百年老藤和枯树档着,就算鲜卑人把解池北岸翻个底朝天,把眼珠子抠出来当灯笼,他们也绝不可能找到那个坳子!”
牛金死死盯着雪地上的那个点。
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如同饿狼般亮得吓人。
“好!天助我也!”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将赵老三提回马背上,“全体上马!目标,解池最南端!给老子像鬼一样飘过去!”
太原城内。
北门外那出“空城计“刚收场,司马懿连那件被城头冷风吹透的狐裘都没换,转身就进了太守府常年不见光的偏院内堂。
这里关着太原太守毕昭。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五花大绑扔在地上的毕昭猛地哆嗦了一下。
他脸色灰败,嘴唇发白。他心里清楚,自己完了。大军断粮,城防失守,他这个曹真安插在太原的眼线,如今就是司马懿砧板上的肉。这老狐狸一定是来算账的,拿他的脑袋祭旗。
“大都督……饶命啊大都督!下官也是……“毕昭哭喊着往前爬。
“砰。“
一个冒着热气的瓷碗,被轻轻搁在了毕昭面前的青砖地上。
毕昭愣住了。
那是一碗熬得极稠的小米粥,粥面上还卧着几粒碎肉丁。断粮多日的太原城里,这碗粥比金子还金贵。
司马懿没带任何亲卫,随手拉了把椅子,坐在毕昭面前。
“喝。“他的声音温和得让人发毛。
毕昭浑身一颤,不敢不喝。他像条狗一样趴在地上,手绑在背后来不及解,直接把脸凑到碗边舔着喝,滚烫的粥烫得他眼泪直流,却不敢叫出声。
喝到一半,头顶传来司马懿的声音。
“毕太守,你跟大将军曹真的通信,本督全都知道。“
“咳——咳咳咳!“毕昭惊得抬起头,嘴里的粥喷了一地。
司马懿坐在那儿,连姿势都没变,看着毕昭像看一件死物:“但本督不怪你。身不由己,听命行事,何罪之有?“
毕昭眼珠子都在抖,他根本猜不透这个人在想什么。
“本督今天来,只问你一件事。“
司马懿微微俯身,两只眼睛死死盯住毕昭。
“曹真的密信里,除了让你拖延开城、断我粮草之外……“声音压到最低,“还有没有,第二道指令?“
毕昭的呼吸停住了。
他瞳孔收缩,喉结上下滚动。他犹豫了——那是他保命的最后底牌,不敢说。
但他终究扛不住那道目光。那目光里藏着的东西虽然被极力压着,却像一根冰凉的铁签,正沿着他的脊椎骨一寸寸往上顶。
“有……有……“
毕昭崩溃了。
他拼命扭动被绑住的身子,示意司马懿看他的内衣。
司马懿伸出两根手指,从毕昭被汗浸透的怀里夹出一封皱巴巴的帛书,慢慢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曹真亲笔——
“若司马懿战死并州,汝即刻将其家眷控制,火速送往洛阳‘照顾‘。“
内堂里安静得像死了一样。
司马懿看着那行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怒,没有惊,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极慢地将帛书原样折好,收进自己怀中。
然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地上的毕昭。
“毕太守放心。“司马懿开口,那句话冷得没有温度,“本督,绝对不会动你一根指头。你,还有大用。“
毕昭哆嗦着问:“大、大都督要下官做什么……“
“笔墨伺候。“
司马懿转过身,背对着毕昭:“我要你,用你自己的口吻,给曹真写一封密报。八百里加急,送回洛阳。“
“你就写——司马懿在鲜卑围城之中,染上重疾,咳血不止,已病重不起。如今太原城内军心大乱,流言四起,破城只在旦夕之间。请大将军速速发兵救援。“
毕昭听完,浑身抖得像筛糠。
“大都督……这、这是假情报啊!大将军若是查出……“
“他查不出。“司马懿猛地转头,目光锋利如刀,“因为你是他最信任的眼线!我要你利用这个身份,向曹真传递他最想听到的消息。我要让他以为,他的借刀杀人之计正在奏效,我司马懿就快死了!“
“只有这样,他才会放松警惕。只有这样,他才不会在背后继续给太原追加恶毒的手段。我要用你的这封信,把曹真,死死地钉在洛阳的幻梦里!“
……
第557章 蛮子就是蛮子。
毕昭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他答应了。他知道,从写下这封信开始,自己就彻底绑在了司马懿的车上,再无退路,生死全凭对方一念之间。
围城第十五日。
太原城内的局势,终于滑向了司马懿最担心的方向——百姓断粮。
城南棚户区,三千多名从外围村庄逃进来的难民挤在一起。昨夜一场暴雪,今早巡城士兵从雪窝里拖出了几十具僵硬的尸体,老人和婴儿都有。
而城中最大的粮商赵氏米行,仓库里堆着粮食,赵掌柜却在这个节骨眼上把价格抬到了平时的整整十倍。
“大都督!不能再忍了!“
太守府内,孙礼红着眼拔出半截佩剑,“让我带兵去抄了赵家的粮仓!再这么下去,今晚难民就要暴动,甚至冲撞军营!“
司马懿坐在书案后,揉了揉眉心,冷冷吐出两个字:“愚蠢。“
“去抄他的家?你名义是什么?公然抢夺百姓私产?那城里那些观望的豪强士绅会怎么想?他们会立刻把粮食全部烧了,或者暗中联络鲜卑人破城!“
司马懿站起身,“对付这种贪得无厌的蠢货,用刀是不够的。张合,去,把赵掌柜给本督‘请‘来喝茶。“
半个时辰后。
穿着一身华贵貂裘的赵掌柜,被两名魏军士兵架进了太守府大堂。
赵掌柜一进来就扑通跪下,大呼冤枉:“大都督明鉴啊!草民的粮食也是真金白银买来的,这年头兵荒马乱的,涨点价也是行情啊!大都督要是强买强卖,那可是要寒了满城商贾的心啊!“
他算准了司马懿在这个节骨眼上不敢动他,所以有恃无恐。
司马懿没有发火,甚至没让士兵动手。他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淡淡问了一句。
“赵掌柜,你那娇妻美妾,还有那两个刚刚满月的双胞胎儿子,都在城里吧?“
赵掌柜的声音戛然而止,脸上的肥肉哆嗦了一下,瞬间面如土色。
“大、大都督……您这是什么意思?“
司马懿放下茶盏,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本督的意思是,城破之日,鲜卑人可不分什么穷富。“
司马懿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现在卖十倍的价钱,赚得盆满钵满。但你有没有想过,一旦满城百姓饿死,太原城破,十万鲜卑铁骑冲进来的时候,你那满屋子的金银,能买你的命吗?“
司马懿俯下身子,逼视着赵掌柜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
“轲比能的人,最喜欢用中原女人的皮做刀鞘,最喜欢把没长齐牙的婴儿挑在枪尖上烤着吃。“
“到时候,你那美艳的妻妾,你那可爱的儿子……是你赵大掌柜拿来换命的筹码?还是那群野蛮人嘴里的……肉食?!“
“噗通!“
赵掌柜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
“我、我捐!我全都捐!“赵掌柜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哭嚎着磕头,把地砖磕得砰砰作响,“草民愿意平价……不!半价放粮!求大都督护我一家老小周全啊!“
“不够。“司马懿直起身子,眼神冷漠,“本督不要你半价。我要你平价开仓。不仅如此,你还要拿出你名下一半的存粮,在城南四个城门口支起大锅,以你赵氏米行的名义,施粥救民!“
司马懿转身走回主位,语气不容抗拒。
“只要你照做,本督明天就会在太原城门最显眼的地方,给你赵掌柜立一块一人高的功德碑!让满城百姓都念你的好!我大魏的军队,也会拼死护住你那块碑,和你的家人!“
夜深如墨。
风雪在窗外呼号不止。
司马懿独坐书房,摒退了所有下人。
他从怀中再次取出那封从毕昭处搜来的帛书密信——曹真要挟控制他家眷的那封。
他没有撕碎它,而是将它平铺在书案上,对着一豆烛火,看了很久。
火光在他消瘦的脸上跳跃,投下明暗交替的阴影。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冰冷到极致的杀意。
他在想。
想远在洛阳、为他操持一大家子的妻子张春华。
想他那个少年老成的长子司马师。离开洛阳前,他给司马师留下了“蛰伏待时,广积人心“的计划,现在应该已经启动了。师儿,能护得住家里吗?
司马懿的右手慢慢伸向书案。
食指在冰冷的紫檀木桌面上,缓缓地一笔一划写着。
第一字:忍。
第二字:等。
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随后,他夹起那封帛书,慢慢凑到烛火上。
火苗瞬间吞噬了帛书。
司马懿没有松手,死死盯着那团火焰,看着火光在自己瞳孔中映出两簇幽光。
直到火焰烧到指尖,直到信件化为黑色灰烬,簌簌落在他的手背上。
“子丹啊子丹……“
司马懿喃喃自语,声音极轻。
“你想要我的命,可以。这天底下,想要我命的人多了。我甚至可以拱手把这太原城让给你。“
“但是……“
“你动我的家人……“
他的声音在此处戛然而止。
片刻后,他缓缓闭上眼睛。
胸膛的起伏渐渐平复,呼吸变得极其平缓,平缓得几乎听不到声音。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半点人情味。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牵挂。
只剩下绝对的理智,和冰冷的算计。
与此同时,太原城南一百二十里。
解池。
牛金的队伍潜入了解池外围。
两名斥候悄无声息地摸了回来。
“将军!“斥候压低声音汇报,语气中透着一丝窃喜,“您猜怎么着?那五百鲜卑骑兵,果然扎在北岸的官方大盐场上!但那帮蛮子根本不懂怎么弄盐,正拿着长矛和弯刀在结了冰的卤水池子上猛砸呢,刨来刨去,除了冰碴子,连根盐毛都没捞着!“
牛金冷笑一声:“蛮子就是蛮子。老三说的那个‘老盐坊‘呢?“
“没被发现!那地方在最南边的山坳深处,入口全被枯死的野藤挡着,要不是按着赵老爷子画的图摸过去,咱们自己都找不着!“
“好极了。“
牛金当机立断:“留三十个最机灵的兄弟,散在外围,给我死死盯着北岸鲜卑人的动静!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放响箭报警!“
“剩下七十人,带上三个老爷子,跟我进山坳!动作放轻,马蹄包紧!“
……
第558章 大都督的命根子
队伍悄无声息地钻进了那片山坳。
推开厚厚的枯藤,一座破败的废弃工坊出现在众人面前。
这里荒废了太久。到处是倒塌的木梁,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和咸腥混合的气味。
赵老三被士兵从马上扶下来。
当他的双脚踩在那些布满盐碱的黑色泥土上,这个在暴风雪里差点丢了命的倔老头,突然双腿一软,跪了下去。
他颤巍巍地爬向工坊最深处。那里并排砌着三个被乱石掩盖的巨大土灶,灶台上架着三口锈迹斑斑的巨型铁锅。旁边还有几道被冰封的引卤木槽。
“还在……还在啊……“
赵老三干枯的手指抚摸着那层粗糙的铁锈,眼泪砸在铁锅上,发出滴答的声响。
“当年老伙计们挖的井……架的锅……五十年了,竟然还在……“
但他没时间伤感。他猛地一抹眼泪,从地上窜了起来,整个人的精气神瞬间变了。他不再是那个快要冻死的老囚犯,而是这片盐坊里唯一的王。
“你们俩!“他指着另外两个老盐工,大吼道,“去通木槽!把冻住的冰块全砸了!别伤了底下的沉木!“
“将军!“他转头看向牛金,颐指气使,“要熬这老卤水,必须大火猛煮!叫你的兵,去后山砍那些枯死的松木!越干越好!要快!“
牛金被他吼得一愣,但随即咧嘴一笑:“这老东西,使唤起老子来了!都他娘的愣着干什么!没听见大掌柜发话了吗?拔刀!砍树去!“
这片被遗忘了五十年的废弃工坊,伴随着砍伐声和碎冰声,在冰天雪地中开始了秘密运转。
第三日,傍晚。
夕阳的余晖如同残血,透过山坳的缝隙,有气无力地洒在老盐坊的破屋顶上。
工坊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呼——呲——”
三口大土灶里,松木燃烧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巨大的火苗舔舐着锅底,把整个工坊照得通红。
第一口大锅里,经过赵老三极其严苛的三次过滤和两次熬煮后,那原本浑浊发黑的老井卤水,此刻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着,冒出浓郁得化不开的白色蒸汽。
所有魏军士兵,连同牛金在内,全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那口大锅。
“撤火!快!全撤了!”
赵老三突然发出一声破了音的尖叫。
几名士兵手忙脚乱地用长杆将灶底的燃烧的木柴全挑了出来。
锅里的沸腾渐渐平息。
随着蒸汽慢慢散去,赵老三哆嗦着手,拿起一把特制的大铁铲,沿着锅底,极其小心地,猛地一刮!
“哗啦——”
一层洁白如雪、没有任何杂质的晶体,随着铁铲的翻动,浮现在了众人面前!
“出盐了!”
“出了出了!是精盐!”
周围的魏军士兵疯狂地低声欢呼起来。
牛金大步跨上前,连铁铲有些烫手都顾不上,直接用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从铁铲上捧起了一大把盐。
他把手高高举起,迎着那缕夕阳的光。
那些细小的盐粒,在他的掌心里闪闪发光,就像是一颗颗决定生死存亡的钻石。
“好……好啊!”牛金那张粗犷的脸上,露出了极其灿烂、极其狂野的笑容。他猛地低头,伸出舌头舔了一口。
咸!纯粹的咸!没有任何苦味!
“来人!”牛金大喝。
一名最精锐的斥候应声出列。
“拿皮袋子,装上这第一批五十斤精盐!换上最好的快马,给老子连夜跑回太原城!”
牛金从怀里掏出一块破布,咬破手指,飞快地写下一封血书。
“交给大都督!告诉他:‘老盐坊已复产!日产可达三百斤!敌五百骑驻北岸,未觉。请大都督示下!’”
“喏!”斥候将血书揣进怀里,背上沉重的盐袋,翻身上马,一溜烟冲出了山坳。
看着斥候远去的背影,牛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转头准备让人继续加柴熬煮。
然而,就在斥候出发还不到半个时辰!
“嗖——砰!”
一声极其尖锐的厉啸突然在山坳外炸响!紧接着,一朵红色的烟花在阴暗的天空中爆开!
那是外围监视哨发出的最紧急的死亡警报!
“怎么回事?!”牛金的脸色骤然巨变,一把抽出环首刀。
一名浑身是血的暗哨连滚带爬地冲进山坳,嘶声裂肺地惨叫:“将军!不好了!北岸那五百鲜卑骑兵……他们突然拔营了!”
“往哪边撤了?”牛金心头一紧。
“他们不是撤退!他们分成了十几股,像梳子一样,正在向我们这边的南岸疯狂搜索包抄过来!”暗哨咳出一口血,“他们……他们有人在雪地里,发现了咱们来时留下的马蹄印!”
整个老盐坊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刚才还沉浸在出盐狂喜中的魏军士兵们,脸上的笑容瞬间僵死。
他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七十名经过长途跋涉、疲惫不堪的魏军轻骑,带着三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盐工。
而外面,是一张正在迅速收紧的、由五百名如狼似虎的鲜卑铁骑织成的死亡大网!
“将军!快撤吧!再不走,我们会被堵死在这个死坳子里的!”副将急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一把扯住牛金的胳膊。
牛金没有动。
他转过头,死死地盯了一眼身后。
那口巨大的铁锅里,还在冒着丝丝缕缕的白色蒸汽。旁边,赵老三紧紧抱着装盐的木桶,吓得浑身发抖,却倔强地不肯松手。
那不是盐。那是太原城两万兄弟的命,是整个并州战局翻盘的唯一筹码!
这口锅要是丢了,大都督的满盘大计,就彻底输了!
“撤?撤回哪里去?”
牛金猛地甩开副将的手,转过身,面对着山坳那狭窄的入口。
他那张粗犷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种野兽被逼到绝境时的凶悍与疯狂。
“喀——”
他双手死死握住环首刀的刀柄,将刀锋斜指向地面,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老子今天,就是死在这儿,也绝对不退半步。”
牛金的声音,在空旷的山坳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决绝。
“都他娘的给老子把刀拔出来!”
“这口锅,就是大都督的命根子!谁敢碰它,老子就让他拿命来填!”
……
第559章 退!进溪谷!
解池上空风雪大作,狂风裹挟着雪粒子在半空呼啸。
“报——!”
一名斥候裹着满身风雪,跌跌撞撞地冲进老盐坊废墟,声音冻得嘶哑:“将军!鲜卑人……鲜卑人包过来了!东面!西面!北面!全都是马蹄印!至少有五百骑,分成了三股,正在像梳子一样朝我们这片南岸合围!”
废墟内,第一锅精盐刚出炉的喜悦戛然而止,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牛金站在冒着热气的大铁锅前,手里攥着刮盐的铁铲。他没回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铁锅边缘那层白花花的盐晶。
“距离多远?”牛金声音低沉。
“不到五里!最多半柱香的时间,他们的前锋就会搜到这片山坳的外围!”斥候大口喘着粗气,吐出一团团白雾。
牛金牙关紧咬,脑子里飞速盘算。
手里只有七十个疲惫不堪的轻骑兵,外加三个老盐工。对面是五百鲜卑游骑。在解池这片开阔的冰原上,七十对五百,硬拼只有死路一条。死战,这锅盐就保不住,大都督翻盘的希望也就彻底没了。
“全军听令!”
牛金猛地转身,铁铲重重砸在石头上。
“立刻熄灭所有灶火!用雪掩埋灰烬,绝不能冒出一丝烟柱!”
“把已经熬出来的所有精盐,全给老子装进防潮的牛皮囊里!这不到一百五十斤的盐,是太原城两万弟兄的命!”
“把它分成几十个小袋,分散绑在每匹战马的腹部底下!就算马被射死了,盐也得给老子护住!”
魏军士兵一声不吭,立刻在风雪中行动起来。冰雪盖上滚烫的铁锅,发出刺耳的“嘶嘶”声,白色的水汽瞬间弥漫在山坳里。
就在众人以为要趁乱突围时,牛金却做出了另一个决定。
“队伍,一分为二。”
牛金走到队伍中间,扫视着眼前这七十个满脸冰碴的汉子。
“这山坳的最深处,有一条被积雪和枯藤彻底封死的冰封溪谷。我刚才勘察过,那地方是一条绝路,但地势极深,两侧都是悬崖峭壁,从外面看,就是一道最普通的山缝缝隙。”
牛金一把扯过副将周胜:“我亲率四十名兄弟,带着这三个老爷子和全部的精盐,退进那条冰封溪谷里,利用地形死死隐蔽!这期间,就算外面的鲜卑人把刀架在我们的脖子上,就算有人被冻死,也绝不许发出一丝动静!”
周胜愣住了,冻得发青的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他清楚这个决定的含义:大部队躲进死胡同,就必须有人去当诱饵引开追兵。而在这茫茫雪原上,面对五百精骑,当诱饵只有死路一条。
“将军……”周胜喉结滚了滚。
“周胜。”牛金死死盯着副将,“你带剩下的三十个兄弟,向东突围。我要你们在雪地上,留下最清晰、最杂乱的马蹄印!我要你们把声势造到最大!把那群闻着味儿找来的鲜卑狗,死死地牵引向远离这老盐坊的方向!”
“把他们引得越远越好!哪怕是死,也要死在离解池四十里外的地方!”
山坳外风雪交加。
废墟内一片死寂。三十名被选出的魏军骑兵默默牵过战马,神色平静。他们解下身上多余的负重,只留下环首刀和弓弩。
周胜深吸了一口冷气,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抱拳领命。
他没留遗言,只是抬头看着牛金通红的眼睛,扯了扯嘴角。
“将军,我的马最快。”
“给我半个时辰,就够了。”
牛金身体一震,伸出满是冻疮的手,一把将周胜从雪地里拽起。他死死握住周胜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牛金一句话也没说,只有双手在剧烈颤抖,眼眶红得发亮。
“兄弟们!上马!”
周胜转身跃上黑马。三十人齐刷刷跨上马背。
“驾——!”
一声暴喝,三十骑冲出山坳,头也不回地扎进东面茫茫的雪原中。
牛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在风雪里。
“退!进溪谷!抹掉地上的痕迹!”牛金转过头,硬生生把眼底的泪光憋了回去。
四十名魏军带着三名盐工,牵着绑满精盐的战马,迅速退入那条狭窄的冰封溪谷。殿后的几名士兵用树枝和积雪,小心地将山坳入口的脚印和马蹄印彻底抹平。
仅仅半炷香之后。
“轰隆隆——“
沉闷的马蹄声在山坳外围炸响。大批鲜卑骑兵从三个方向汇聚而来。
而此时,向东急驰的周胜,正故意放慢了马速。
“兄弟们!把火把点起来!把身后的雪踩烂!让他们看清楚咱们往哪跑!“周胜大声嘶吼着。
三十支火把在雪夜中轰然亮起。
“在那里!魏狗在那边!追!“
鲜卑搜索队果然中计。发现了明显的马蹄印和火光后,三股兵力中的两股,整整三百名鲜卑游骑,嗷嗷叫着咬住了周胜的尾巴,穷追不舍。
追逐战在解池东面的雪原上彻底爆发。
“嗖!嗖!嗖!“
破空声在耳边不断炸响。鲜卑人的箭矢从后方密集射来。
“低头!伏在马背上!不要回头!跑!“周胜大吼。
“噗嗤!“
一名魏军士兵后心中了两箭,巨大的冲击力将他从马背上掀飞,重重砸在雪地里。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后面涌来的鲜卑铁蹄踩成了肉泥。
三十骑,变成了二十九骑。
然后是二十八骑、二十五骑……
“前面是河道!冰封的河道!冲上去!利用冰面甩开他们!“周胜双眼血红,指着前方一条在月光下泛着冷白光的河面。
那是解池东面的一条支流,已经完全结冰。
剩余的战马在周胜带领下冲上了冰面。
冰面太滑了。战马的铁蹄根本无法借力,每一次发力都伴随着危险的打滑。
“咔嚓!“
一匹魏军战马前蹄失去平衡,在高速冲刺中猛地侧翻。
“啊——!“马背上的骑手被甩了出去,在冰面上翻滚了十几丈,撞在一块突起的冰棱上,脑浆迸裂,当场毙命。
……
第560章 五十斤精盐。
但身后的鲜卑人同样不好受。
三百骑冲上冰面,瞬间引发了混乱。
鲜卑人射出的箭矢在冰面上剧烈弹跳,撞击后发生折射,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半空中乱飞。有的折射箭矢直接扎进了鲜卑人自己的战马腿上,战马嘶鸣着跪倒,随后便是连环追尾和践踏。
但鲜卑人太多了。他们不顾一切地在冰面上散开,从两侧包抄过来。
“将军!不行了!他们包上来了!“一名浑身是血的魏军什长嘶吼道。
周胜回头看了一眼。追兵距离他们已经不足一百步。
他的人,越打越少。
二十骑、十五骑、十骑……
鲜血在冰面上拖出一条条红线。每一条红线的尽头,都是一名大魏将士的尸体。
但周胜始终没有改变方向。
哪怕身边的兄弟一个接一个倒下,他依然死死牵引着这三百名鲜卑骑兵,向着远离解池、远离牛金的方向,越拉越远。
风割着周胜的脸。
他的左臂已经中了一箭,鲜血顺着战甲流下,在风中结成了暗红色的冰棱。
十里。
二十里。
三十里。
当追兵被拉出解池整整四十里外的时候,前方的冰面到了尽头,出现了一片茂密阴森的原始密林。
周胜猛地勒住缰绳。
战马长嘶一声,在林地边缘停了下来。
周胜大口喘着粗气,转过头环顾四周。
跟在他身边的,只剩下七个人。
七匹马,七个浑身是血、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的血人。
箭囊空了,刀刃卷了,有人的战甲已经被彻底撕裂。
“轰隆隆——“
身后一百步外,三百名鲜卑骑兵带着滔天杀意席卷而来。
周胜没有拔刀,也没有再跑。
他平静地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黑潮。
然后缓缓抬起头,看向南方的天际。
那里,是太原的方向。是两万正在挨饿受冻的大魏兄弟,是那位大都督所在的方向。
也是牛金正在拼死熬盐的方向。
周胜的嘴角缓缓咧开。
在那张沾满冰碴和鲜血的脸上,他露出了一个惨烈却释然的笑。
没有悲愤,没有恐惧。
只有一个完成使命的军人的骄傲。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边那七个同样在笑的兄弟。
“驾!“
没有多余的话。周胜一拍马背,带着最后七名骑兵冲入了那片漆黑的密林。
鲜卑人的追兵瞬间将密林边缘彻底淹没。
而此时,解池南岸。
那条隐蔽的冰封溪谷深处。
牛金和四十名魏军士兵死死贴在冰冷的岩壁上。
他们连呼吸都压到了极点,哪怕肺里憋得像火烧一样,也不发出一丝声响。
上方,悬崖边缘。
剩余的约两百名鲜卑骑兵,正在解池南岸进行地毯式搜索。
“找!给我仔仔细细地找!那个废墟里有火光过的痕迹,他们绝对跑不远!“
鲜卑将领的怒吼声混合着战马打响鼻的声音,就在牛金等人头顶十几丈处回荡。有几次,细碎的积雪从悬崖边缘被马蹄踢落,直接砸在了牛金的铁盔上。
三名老盐工吓得浑身发软,牛金的一名亲兵死死捂住其中一个老爷子的嘴巴,生怕他发出半点声响。
这种死亡捉迷藏,整整持续了一天。
厚厚的积雪和两侧近乎垂直的峭壁,完美掩盖了溪谷底部的秘密。从外面看,这只是一道普通的山体裂缝。
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风雪再次加大。
“将军,天黑了,雪太大了!什么都看不清了!“
“晦气!肯定是从别的地方跑了!收兵!返回北岸大营!“
伴随着一阵纷乱的马蹄声,头顶上的动静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风雪的呼啸声中。
溪谷深处。
死寂。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直到确认外面再无任何声响。
牛金那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微微松弛了下来。
“呼——“
他缓缓吐出一口混浊的白气。
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散开,他像是被抽走了半条命。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旁三名冻得快要失去知觉、瑟瑟发抖的老盐工。又低头看了一眼怀里死死护着的那几只装满精盐的牛皮囊。
黑暗中,牛金眼眶通红。
他慢慢转过身,面向东方——那是周胜引开追兵的方向。
他没有敬礼,也没有下跪。
只是用一种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
“周胜……“
“我欠你的。“
下一秒,牛金猛地转身,眼底的悲痛被一股凶悍的决绝取代。
“全体都有!“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抗拒的狠劲。
“立刻出谷!连夜重新生火!恢复生产!“
“那些鲜卑狗既然搜过一遍,短时间内就不会再来!我们要利用这个时间差,死命地熬!“
“但这次,所有人都给老子听清楚!把所有的棉被、衣物、羊皮袄,全都给我在冰水里浸湿!用湿布死死地遮盖在灶头上!“
“就算被烟熏瞎了眼睛,就算被水汽烫掉了皮!也绝不能让一丝烟柱暴露在半空中!“
“熬!给老子把解池的底都熬干!“
……
三百里外,太原城内。
太守府,大都督书房。
一盏孤灯在书案上摇曳。
司马懿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一个沉甸甸的牛皮囊。
这是牛金派出的第一名死士斥候,跑死了两匹战马,九死一生送进太原城的第一批物资。
五十斤精盐。
司马懿伸出两指,解开皮囊的束口。
他看着那些在灯光下泛着微光的白色晶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很沉,沉得让人发怵。
他极慢极小心地,将这袋足以逆转整个并州战局的精盐,放进了书案下方那个最隐蔽的精钢铁箱中。
“咔哒。“
锁扣合上。
“让他进来。“司马懿开口。
书房门被推开。
一个裹在黑色斗篷里的人影滑了进来,单膝跪地。
这是司马懿手里最深的一张牌。此人长着一副草原人面孔,能说一口流利的鲜卑土语,长期被安排在拓跋部与太原之间,充当绝密的单线信使。
司马懿没有废话。他从铁箱中取出一个较小的密封皮囊,里面装着刚分出来的十斤精盐。
随后提笔,在一张羊皮卷上用鲜卑文字写下几行字。
……
第561章 盐巴该像流水一样往下走才对!
“拓跋首领亲启:“
“冬日苦寒,特赠白金十斤,聊表敬意。“
“若首领麾下各部有缺,可遣人至太原南门暗号处取用。“
“价格公道,不收金银,只需战马。“
“——友人。“
司马懿将羊皮卷吹干,卷好,塞进盐囊里,递给斥候。
“送到拓跋力微手中。“
他的声音平平的,没有起伏:“记住,出城后,走南门。那是拓跋部的防区。“
“不要躲藏,不要潜行。大摇大摆地走过去。“
斥候抬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诧,但随即被绝对的服从压下去:“大都督,若他们放箭……“
“他们不会放箭。“司马懿嘴角微动,“只要你亮出那块狼头骨牌,他们会像迎接最尊贵的客人一样,把你放过去。“
……
太原城南五十里。
风雪中的拓跋部大营。
王帐内炭火烧得极旺。
拓跋力微依然是那副老态龙钟的样子,裹着厚羊皮袄,盘腿坐在垫子上。
但他此刻的眼神,像一头闻到血腥味的老狼。
面前那十斤精盐,已经被分成了十个均等的小份,装在十个小牛角罐里。
拓跋力微伸出干枯的手,将其中一罐拉到自己面前。
“剩下的九份,送出去。“
他看着帐内几名最心腹的亲卫,声音沙哑:“分别送到我拓跋部下属的九个千骑长帐里。亲手交到他们手上。“
“每一份盐里,都附带老夫的一句口信。“
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告诉他们:‘大首领说了,以后,还会有更多。但这件事情,绝对不能让大单于知道。‘“
“是!“亲卫们捧起牛角罐,退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
这十斤盐,在拓跋部中高层炸开了锅。
消息传得极快。那些已经为军中严重缺盐焦头烂额的中下层军官,亲口尝到那抹久违的咸味之后,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
草原上,有盐就意味着有力量,有战斗力,有活下去的本钱。
而最让他们兴奋的是——这盐,是拓跋部独有的。轲比能的本部人马,连一粒盐渣子都没见着。
一种微妙的优越感和离心力,开始在拓跋部的军心中滋生。
“砰!“
王帐的门帘被猛地掀开。
拓跋力微的长子拓跋悉鹿冲了进来,满脸涨红,手里死死攥着那个刚分到他帐里的牛角罐。
“阿父!“
拓跋悉鹿将牛角罐重重砸在矮几上,咆哮起来:“您这是疯了吗?!这盐……这盐是从太原城里送出来的?是司马懿送来的?!“
他双眼血红,指着太原的方向大吼:“您难道忘了?就在几天前,就在太原南门下,司马懿那个老贼,用八牛弩把我们一百多个最好的拓跋勇士钉死在地上!尸骨未寒啊阿父!他杀了我们一百多人!您现在竟然收他的盐,还要背着轲比能跟他做交易?!“
拓跋力微没有抬头。
他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把小铜锤,慢条斯理地敲着一颗西域核桃。
“咔嚓。“
核桃壳裂开。
拓跋力微用干枯的手指剥开碎壳,将完整的核桃仁挑出来,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直到咽下去,他才抬起头,看着暴怒的长子。
他很平静地说了一句话。
“悉鹿啊。“
“司马懿在南门外杀你那一百名兄弟……“
“和今天他在大雪中,送你这十斤精盐……“
拓跋力微的声音低沉而冷:“这是同一件事。“
“什么……什么意思?“拓跋悉鹿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混乱。
“这都是为了,让你活。“
拓跋力微拿起拐杖,慢慢站起来,走到儿子面前。
“杀那一百人,是为了打消轲比能的疑心,让他以为我们和司马懿有血海深仇,这样才能保住我们拓跋部三万人不被他清洗。“
“送这十斤盐,是为了试探,也是为了投喂。“
拓跋力微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司马懿是在告诉老夫,他手里攥着我们最缺的东西。他要用这把盐,把我们和轲比能彻底撕开。“
“阿父……“拓跋悉鹿浑身发冷,“那我们岂不是成了司马懿的刀?“
“当刀有什么不好?“拓跋力微冷笑一声,“只要这把刀够快,只要我们能吃饱了盐,等轲比能和司马懿拼得两败俱伤的时候……“
老首领眼中迸出一股狠劲:“握刀的人,随时可以换。“
……
围城第十八日。
太原城北五十里,鲜卑主力大营,金狼大帐。
轲比能斜靠在王座上,脸色阴沉。帐内几名管后勤的千骑长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不对劲。
哪里都不对劲。
轲比能能一统草原,靠的就是这股子直觉。他已经察觉到,这座大营里的气氛出了问题,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割裂感。
“大单于……“一名千骑长哆嗦着递上来,“这是各部刚报上来的本月盐耗。“
轲比能接过羊皮卷,扫了一眼,一巴掌把羊皮卷拍在对方脸上。
“放肆!“轲比能一声怒吼,“你当本单于是瞎子吗?!这上面写着,整个大军的盐巴消耗,比我半个月前估的慢了将近三成!“
“三成!五万大军,每天人吃马嚼,盐巴该像流水一样往下走才对!怎么会慢了三成?!“
轲比能目光扫过众人:“这说明什么?要么有人在账上做了手脚!要么……“
他压低了声音:“就是有人背着本单于,从别处弄到了大量的盐!“
不光是账面上的数字。更让轲比能心惊的,是他亲眼看到的东西。
北面休整的拓跋部士兵,一个个脸色红润,大冷天摔跤角力照样生龙活虎。战马膘肥体壮,皮毛发亮。
再看他自己的嫡系!
因为缩减了盐的配给,本部士兵已经开始大面积乏力、抽筋,有的甚至夜里看不清路。战马跑两步就喘,连嚼草料的劲都没有。
……
第562章 全部,就地拆除!
“去查!“轲比能前两天就派了心腹暗中摸底,但结果让他更窝火。
拓跋部上下像铁板一块,口风死紧,什么都查不出来。
“大单于,不用查了。“
那个之前被轲比能砸破了头的汉人谋士,裹着绷带从帐角走了出来。他语气笃定。
“这大雪封山的并州,盐不会从天上掉下来,也不会从地里长出来。“
谋士走到地图前,手指在上面划了一条线:“来源只有两个。“
“要么,是太原城里那个闭门不出的司马懿送出来的。“
“要么,是南边一百二十里外那座结了冰的解池,有人偷偷在熬盐。“
谋士转过身,直视轲比能:“但不管是哪条路,有一点可以确认——拓跋力微那个老东西,正在背着您做交易。“
“他在吸您的血,养他自己的兵。“
“砰!“
轲比能一脚踹翻面前的火盆,通红的木炭滚了一地,烧得地毯滋滋响。
他脸色变了几变,额头上青筋直跳。
“拓跋力微……你这条老狗!真当本单于不敢杀你?!“
轲比能一把拔出弯刀。
“大单于息怒!“谋士赶紧拦住,“现在没有证据,贸然动手,三万精骑哗变,司马懿必定趁虚而入!“
“那你说怎么办?!就看着他吃饱喝足,看着我的兵抽筋发软?!“
“既然查不出暗道,那就釜底抽薪。“谋士眼底闪过一丝狠意。
他凑到轲比能耳边,低声说了一番话。
轲比能听完,没有发作。
怒气收了回去,换上了一种阴冷的笑。
“好。“
“传本单于军令!“
轲比能的声音在帐内回荡:“为了应对大雪封山、物资短缺,保证全军共渡难关——“
“从即日起,全军实行统一配给!“
“所有部落、所有千骑长,两个时辰内,把手里所有盐巴库存全部上缴中军大帐!“
“由本单于按人头和战马数量,每天统一分配!“
这是个陷阱。
面上看,大单于大公无私,与全军同甘共苦。
实际上,这是逼拓跋力微露底。
拓跋部要是交上来的盐远超正常库存,那就坐实了他们有外部盐源。私通敌军,死罪。轲比能就有理由当场杀人,吞并他的兵马。
不交?公然抗命,同样是死罪。
这道命令传到拓跋部营地时,高层当场炸了。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拓跋悉鹿在帐篷里暴跳如雷,一脚把木墩踢碎,“他轲比能这是要夺我们的命根子!交上去我们吃什么!他就是在探底!“
“阿父!不交!大不了跟他拼了!“几名千骑长也红了眼,纷纷拔刀。
然而坐在主位上的拓跋力微,极其平静。
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只是用那双干枯的手,慢慢摩挲着面前那个装满精盐的皮囊。
“拼?拿什么拼?现在翻脸,就是送人头。“
拓跋力微缓缓抬头,眼神里透着一种老练到骨子里的精明。
“传令下去。“
“这几天发下去的、还没吃完的精盐,全部收回。“
“一点不剩。“
众将大惊:“阿父!这……“
“慌什么。“拓跋力微冷笑,“把收回来的精盐,全倒进我们从草原带来的那些粗劣青盐、土盐里。“
“拿木棍给我死命搅!用水化开也行!只要搅浑了,让那些精盐染上泥沙和苦味。“
“只要看起来,跟我们正常的库存一模一样。“
“然后按我们正常该剩的量,一两不多一两不少,给轲比能交上去。“
精盐化在粗盐里,根本分不出来。轲比能就算把眼睛瞪瞎,也找不出半点交易的痕迹。
“另外。“拓跋力微看向自己最信任的那名斥候亲卫。
“你立刻带人,走之前的暗道,给太原城南门发个信号。“
拓跋力微眼中闪过一丝沉稳。
“告诉司马懿:暂停供盐。“
“等风头过了,老夫还要跟他做一笔更大的买卖。“
……
太原城内的暗流涌动,远比城外的博弈更加残酷。
因为城内,正在面临另一场灭顶之灾。
断粮的危机,在赵大掌柜被迫开仓施粥之后,勉强得到了缓解。每天一碗清得能照出人影的米汤,让三万百姓暂时吊住了一口气,没有闹出大规模的暴乱。
但新的问题出现了,比断粮更要命。
柴火。
三万人挤在太原城里,隆冬腊月,取暖消耗的木柴是个天文数字。
围城第二十天,城中所有能砍的树全砍光了——景观树、枯木、军营里的备用拒马、废弃的攻城车,统统劈成了柴火。
百姓们开始拆自己的房子。梁木、门窗、床榻,能烧的全往火堆里塞。
“大都督!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副将孙礼几乎是带着哭腔冲进太守府大堂。
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汉子,此刻双眼通红,发带散乱。
“末将今天巡城,城南整整一条街的民宅,屋顶都已经被拆空了啊!“
孙礼的声音在发抖:“百姓们为了取暖,把承重梁都劈了!那些妇孺裹着破烂棉被,蹲在四面透风的残墙底下,瑟瑟发抖!还有被塌下来的土墙压死的!“
“再这样下去……再这样下去!不用轲比能五万大军攻城,太原城自己就先散架了!满城都是冻死骨啊!“
大堂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向主位上的司马懿。
司马懿没说话。他静静听着,目光透过敞开的大门,看着外面的鹅毛大雪。
手指在桌案上极慢地敲着。
“笃。“
“笃。“
站在一旁的太原太守毕昭已经吓得腿软。他知道,大都督每敲一下,都意味着一个残酷的决定正在成形。
敲击声停了。
司马懿站起身,那件洗得发白的狐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传本督将令。“
他的声音比外面的风雪还冷。
“从即刻起。“
“将太守府、按察司、粮署、库房……城中所有官署的非承重木结构,包括门窗、廊柱、雕花屏风、侧院木楼!“
“全部,就地拆除!“
“拆下来的所有木料,优先供给城南那些拆了自己房子的百姓取暖!“
……
第563章 周胜是牛金的诱饵。
全场震惊。
“大都督!这……“孙礼瞪大了眼睛。拆官署?这在历朝历代都是大不敬!等于扒朝廷的脸面!
“拆。“
司马懿没有半句废话,“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百姓都冻死了,留着这些雕梁画栋给轲比能当柴烧吗?!“
“是!“孙礼红着眼领命而去。
很快,拆卸声在太原城内炸响。
神机营的士兵抡着铁锤和斧头,毫不留情地砸向太守府。
“咣当!“
一扇金丝楠木雕着百鸟朝凤的太守府大门,被几个士兵砸下来劈成几段。
“咔嚓!“
侧院那座两层木阁楼,雕花栏杆和窗棂被绳索硬拽断,散成一堆碎木。
毕昭缩在偏院角落里,浑身哆嗦。
他看着自己那座耗费无数民脂民膏修缮的衙门,在一声声巨响中被拆成柴火,装上推车运往贫民窟。
毕昭瘫坐在雪地里,脸色灰白。
他明白,司马懿拆的不只是木头。
他是在用官府的脸面,换这座城最后的人心。
……
夜深,风雪遮天。
太原南门。
那扇暗门被缓缓推开。
司马懿只带了张合和两名亲卫,亲自站到了门外。
对面,是拓跋部派来的秘密使者——那名暗线斥候,以及几个裹着黑袍的拓跋部亲信。
这一次不是试探,不是赠送。
这是一场真正的交易。
司马懿的亲卫将三个牛皮囊放在雪地里,打开。
三十斤精盐,纯白无杂,在微弱星光下泛着光。
拓跋部使者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验过货后,他们没有废话,从身后的黑暗中牵出五匹冒着热气的上等战马。
在严重缺粮的太原城,这五匹马不仅是脚力,更是顶级军粮。
司马懿看着那五匹马,微微点头。
“盐,是你们的了。“司马懿的声音在黑暗中很轻。
“但本督,除了这五匹马,还要拓跋首领的一个承诺。“
使者立刻低头:“大都督请讲,我家首领说了,只要您能持续供盐,条件任您开。“
司马懿眼底闪过一丝寒光。
“告诉拓跋力微。“
“在本督发出信号的那一天。我要拓跋部,在鲜卑大军的连营之中,制造一次‘意外‘的骚乱。“
“不需要你们倒戈,也不需要你们杀多少人。只需要你们制造混乱,时间,不少于半个时辰。“
司马懿盯着使者:“能做到吗?“
使者咽了口唾沫,重重点头:“小人一定把话带到!“
交易完成。
拓跋部的人带着那三十斤精盐,消失在南面的风雪里。
暗门关闭。
张合站在司马懿身后,看着黑暗中消失的人影,后背发凉。
“大都督。“张合忍不住开口,“您用区区三十斤盐,就换来了五匹战马,外加鲜卑内部半个时辰的骚乱。这……这简直是空手套白狼。“
司马懿转过身,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那张连日熬夜、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上。
但他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空手套白狼?不,儁乂。这是在下毒。“
司马懿伸手接了一片雪花,看它在掌心化开:“轲比能以为把我们困死在太原城里,他就是最后的赢家。“
“但他错了。“
司马懿攥紧拳头:“从今天这三十斤盐进入拓跋部营地的那一刻起,真正被围困的人,是他轲比能自己!“
“他的联盟看着有五万铁骑,不可一世。但盐巴分配不公,拓跋力微又有野心,整个联盟已经开始从里面烂了。“
“只要本督在合适的时候,再添最后一把火……这五万铁骑,就会变成一群互相撕咬的疯狗!“
张合看着眼前的司马懿,说不出话来。
这位身经百战的曹魏名将,第一次从心底对面前这个人生出了真正的敬畏——以及一股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寒意。
……
就在这场围绕盐的暗战在冰天雪地中悄然进行时,危机骤然降临。
“报——!“
一声凄厉的嘶吼划破了太原城南门外的夜空。
一匹浑身是血的快马,跌跌撞撞地从南方的风雪中冲出来。
“砰!“
战马在距离暗门还有几十步的地方,前蹄一软,重重栽倒在雪地里,发出一声悲鸣。
马背上的骑士被甩了出去,在雪地上翻滚了十几圈,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那是周胜的亲兵。
那个跟随周胜向东突围、负责在最后关头回来报信的死士。
守军冲过去,将他抬起来。
这名年轻骑士的胸口、大腿、肩膀上各插着一支狼牙箭,箭杆已经被他自己折断,但箭头还倒钩在肉里。血早就流干了,人已经奄奄一息。
他被七手八脚地抬进城内,直接抬到了还没有离开的司马懿面前。
司马懿瞳孔一缩,大步上前,蹲下身子。
骑士涣散的目光慢慢聚焦,看到司马懿的那一刻,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死死抓住了司马懿狐裘的下摆。
“大……大都督……“
骑士嘴里不断涌出血沫,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周……周将军……“
“在解池东面……三十里的……断崖谷……被……被包围了……“
“还有……还有十一个弟兄……“
“粮尽……矢绝……“
说完最后一句,骑士的头猛地一歪,彻底昏死过去。那只抓着狐裘的手无力地垂落在雪地上。
南门瓮城内一片死寂。
周胜,那个为了掩护牛金熬盐、主动率三十骑当诱饵的副将,成功地把敌人引出了四十里。但他自己,也被困死在了那片绝地之中。
司马懿慢慢站起身。
他走到旁边的更衣室,拿起桌案上的毛笔。
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笔尖的墨汁滴落在白纸上,洇开一团墨迹。
张合站在一旁,看着司马懿毫无表情的侧脸,冷汗浸透了内衣。
他太清楚此刻的局势了。
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开口。
“大都督……“
“周胜是牛金的诱饵。他非常出色地完成了他的使命,解池的盐坊保住了。“
……
第564章 连一粒渣子都别留给他们!
张合的声音有些发颤,但他必须说出最残酷的现实:“但现在,太原城自顾不暇。我们不可能,也绝对没有理由,为了区区十一个人……在这冰天雪地、五万敌军的眼皮子底下,冒险派兵出城去救啊。“
司马懿握笔的手停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张合。
张合在那道目光里看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冷酷、算计,以及某种近乎偏执的决意。
良久。
司马懿将毛笔重重拍在桌案上。
“传令牛金。“
司马懿的声音不大,但不容置疑,“解池的盐,日产量,现在提到多少了?“
张合愣了一下:“最新密报,日产五百斤。“
司马懿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敲在冰冷的桌面上。
“笃。“
“笃。“
“笃。“
三下。
“够了。“
司马懿抬起头。
“告诉牛金。“
“立刻分出二十骑!带上一百斤精盐!给我直接去拓跋部控制的南门防区!“
“用这一百斤盐,去跟拓跋力微……换一条路。“
司马懿一字一顿:“本督,要救周胜。“
“大都督!“
张合几乎是失控地吼了出来,“您疯了吗?!那是一百斤精盐啊!那是能买下几千匹战马的战略物资!您要用它,去救区区十一个人?!“
在张合看来,这在兵法上简直是亏到家的买卖。
司马懿冷冷地看着他。
然后向前一步,逼近张合,伸手重重拍了拍他冰冷的铠甲。
“儁乂。“
“本督这条命,是这两万将士,一路从潼关的死人堆里,拼死抬过来的。“
“如果我司马懿,在这绝境之中,连为了我断后、为了我送命的人都不救。“
他盯着张合的眼睛。
“将来,谁还肯为我去死?“
司马懿转过身,大步走向瓮城大门,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
“你记住。“
“这一百斤盐,买的不是那十一条命。“
“买的,是我大魏两万将士的,那颗心。“
……
解池,老盐坊。
逼仄的山坳深处,硫磺味和咸腥的水汽混在一起,呛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三口大土灶吞吐着火舌,炉火把周围的积雪烤化成黑泥水,也把牛金那尊铁塔般的身躯映得通红。
牛金站在灶台前,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手里那张被汗水和雪水浸透的羊皮密令。
他沉默了。
周围的魏军士兵低头忙碌,没人敢去打扰这位一向雷厉风行的将军。他们只能听到牛金粗重的呼吸声,像一头被逼到崖边的野兽。
密令是从太原城里冒死送出来的。字迹是司马懿亲笔,内容极短——
“分二十骑,携百斤精盐,寻拓跋部南门暗号,买路救周胜。“
牛金知道这道命令意味着什么。
这个藏在山坳里的废弃盐坊,是太原城两万将士最后的生机。为了保住这口正在熬盐的锅,周胜已经带着三十名兄弟去当了诱饵。而他手里只剩七十名疲惫不堪的轻骑兵,外加三个绝对不能死的盐工。
分出二十名精锐去救援,他这边就只剩五十人。
外围是轲比能随时可能扑过来的五百游骑。五十人,一旦暴露,他连掩护盐工撤退的机会都没有。
理智告诉他,这是添油战术,兵法大忌。
但他的手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那可是周胜。那个为了让他安心熬盐,带着兄弟们主动冲向死局的周胜。
大都督没有放弃他们。
“韩冲。“
牛金的声音在火光中响起,沙哑,干涩,硬邦邦的。
正在添柴的队率韩冲猛地回头,大步上前,单膝跪地:“将军!“
牛金没说话,转身走到刚出炉的那堆白花花的精盐前。
他蹲下身,拿过两个厚实的防潮牛皮囊。没用铁铲,而是用那双满是老茧和冻疮的手,一捧一捧地把精盐装进皮囊里。
动作很慢,很重。
整整一百斤。
牛金站起来,提着两个沉甸甸的皮囊,重重压在韩冲的胸甲上。
巨大的分量让韩冲退了半步。
“挑十九个最机灵、骑术最好的兄弟。换上白色的伪装服。“牛金压低声音,那双凶悍的眼睛盯着韩冲,“去太原南门。找拓跋部的暗哨。“
韩冲瞳孔一缩,他瞬间明白了这百斤精盐的用途。
“告诉拓跋部的人。“牛金咬着后槽牙,每个字都像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这一百斤盐,是定金。让他们帮我们打通一条去断崖谷的路。事成之后,我解池老盐坊,每月再额外供他们三百斤精盐!“
韩冲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胸腔都在发颤。
那是拓跋部,鲜卑联盟里最凶悍的孤狼。去他们的防区买路,无异于与虎谋皮。
“将军……如果他们胃口太大,不答应呢?“韩冲问。
牛金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他一把揪住韩冲的衣领,把他拉到面前,声音里透着疯劲:“如果他们不答应,或者敢有半点贪婪抢夺的念头……你就当着他们那些缺盐缺疯了的蛮子的面,抽出刀,把这两个皮囊划破!“
“把这一百斤极品精盐,全给老子倒进泥泞的雪地里!用脚踩烂!连一粒渣子都别留给他们!“
韩冲浑身一震。
他懂了。面对拓跋部这种饿狼,大魏的兵不能有半点乞怜的姿态。要比他们更狠,更绝。
“末将明白!“韩冲猛地抱拳,指骨捏得咔咔响。
一炷香后。
二十名大魏轻骑,人衔枚,马裹蹄,无声无息地没入了解池外围那漫天的风雪之中。
……
太原城南门外五十里,拓跋部防区边缘。
夜风卷着浮雪打在脸上,生疼。
一处藏在枯树林后的暗哨点。
拓跋力微的长子拓跋悉鹿,带着十名全身重甲的王帐亲卫,立在风雪里。
他的手始终按在腰间弯刀的刀柄上。
韩冲带着两名亲兵从风雪中现出身形,将那两个沉重的牛皮囊扔在两人之间的雪地上。气氛骤然凝固。
“哧啦——“
韩冲没废话,拔出匕首挑开一个皮囊的束口。
黑暗中,那白净细腻、没有杂质的精盐,泛着幽幽的寒光。
……
第565章 悉鹿
“嘶——“
拓跋部亲卫中响起一阵粗重的倒吸气声。
拓跋悉鹿的胸膛起伏了一下,呼吸明显加重,喷出的白雾在冷风中迅速散开。
一百斤极品精盐。在大雪封山、全军断盐的死局里,这些盐足以让一个千人队的战马重新恢复冲锋的力气。
但拓跋悉鹿强行把目光从盐袋上移开。
他抬头,那双警惕阴冷的眼睛死死盯着韩冲。
“帮你们打通去断崖谷的路,可以。“拓跋悉鹿咬着牙,声音生硬,“但,仅此一次。“
他向前跨出一步,竖起两根手指,几乎贴着韩冲的面甲。
“听清楚了,魏人。“
“第一。你们的人,必须在两天之内,完成救援,并原路撤回。超过两天,哪怕只多出半个时辰,我的人会立刻撤走。到时候你们被轲比能的游骑切成肉泥,与我们拓跋部没有任何关系!“
拓跋悉鹿退后半步,重新握紧刀柄,语气冷硬决绝:“第二。我父亲说了,这种事情,只能做一次。过了今夜,第二次见面,我们就是你死我活的敌人!“
寒风呼啸。
韩冲看着眼前这个神经紧绷的鲜卑少主,脸上没有表情,也没有讨价还价。
他缓缓抬起右腿,用战靴边缘抵住那两个沉甸甸的皮囊,猛地一蹬。
“砰!“
一百斤精盐贴着雪地滑出去,重重撞在拓跋悉鹿脚下。
“两天,足够了。“
韩冲丢下这句话,转身上马。二十名白甲轻骑如来时一般,瞬间消失在夜幕尽头。
拓跋部,王帐。
炭火盆里的木炭烧得通红,偶尔发出“剥啄“的爆裂声,火星溅落在厚重的羊毛地毯上。
拓跋悉鹿挑开门帘,带着一身寒气大步走进帐内。
他快步走到父亲面前,单膝跪地,把南门外那场暗夜交易的每一个细节,对方的每一个眼神,一字不漏地汇报了一遍。
拓跋力微盘腿坐在火盆前,伸着那双干枯的、布满褐色老年斑的手,在火苗上慢慢烤着。
听完儿子的汇报,老人的动作停了。
帐内安静下来,只有外面的风雪撕扯着帐篷顶端。
良久。
拓跋力微缓缓抬起浑浊的眼睛,盯着盆中跳跃的炭火,突然问了一句。
“悉鹿,你告诉我。“
“那个叫牛金的莽夫,为什么要救那十一个人?“
拓跋悉鹿猛地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根本答不上来。
是啊,为什么?在草原上,落单的羊就该被狼吃掉,受伤的同伴就该被抛下,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为了十一个必死的人,拿一百斤能换几百匹战马的极品精盐去铺路?还冒着熬盐老巢兵力空虚被端掉的风险?
这不符合任何军事常识和利益交换的道理。
看着儿子茫然的脸,拓跋力微沉重地叹了口气。
他拿起旁边一根木棍,拨弄着炭火,火星升腾起来。
“你答不上来,是因为你把这当成了一笔买卖。“
拓跋力微的声音低沉下去:“不是牛金要救。牛金那个打铁的莽汉,没这个胆子分兵,也没这个气魄拿一百斤精盐去打水漂。“
老人的手微微一顿。
“因为,是司马懿要救。“
拓跋悉鹿浑身一震:“司马懿?他连太原城都出不来,自身难保,还管十几个人的死活?“
“这就是他的可怕之处。“
拓跋力微抬起头,浑浊的双目中忽然闪过一道锐光。
“一个被困在死城里、粮草断绝、四面楚歌的败军之将,竟然肯花一百斤救命的盐,去换十一条可能早已冻成冰雕的命。“
拓跋力微冷笑一声。
“这种人,要么,是脑子被驴踢了的真傻子。“
“要么……就是这天底下,最丧心病狂、最可怕的枭雄!“
老人猛地将木棍杵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悉鹿!你难道还看不明白吗?他司马懿买的根本不是那十一条命!他在买人心!“
“他在用这一百斤盐,收买整支大魏军队的死忠!只要这件事传回太原城,只要大魏的兵知道他们的统帅在绝境中都不会抛弃哪怕一个小卒……这支已经断粮快一个月的残兵,就会变成一群悍不畏死的疯狼!“
拓跋力微慢慢站起身,拄着那根镶着狼头骨的拐杖,步子蹒跚却稳当地走到帐门口。
他掀开厚重的羊皮门帘,迎着外面漆黑的夜空和呼啸的白毛风。
“悉鹿,你过来。“
拓跋悉鹿赶紧起身,走到父亲身后。
“看着这片雪原,记住我现在跟你说的每一个字。“
拓跋力微没有回头,声音变得极低,像一个在草原上活了八十年的老猎人,临终前警告自己年轻的儿子。
“将来若有一天,你和司马懿在战场上相见,成为了死敌……“
“哪怕你已经一箭射穿了他的胸膛!哪怕你已经带着铁骑踏平了他的中军大帐,把他的脑袋踩在了烂泥里!“
拓跋力微猛地转过头,那双眼睛里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儿子。
“千万,千万!不要给他任何一丝喘息和翻身的机会!“
老人枯手死死攥着拐杖,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这匹狼,这匹中原的恶狼!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只要他还能咬得动牙……他就能把整盘棋,活生生地给你翻过来!“
……
断崖谷。
解池以东四十里的一条死谷。两边是近乎垂直的光滑峭壁,只有一条极窄的缝隙可以进出。风在这里打着旋,积雪在半空中疯狂翻卷。
拓跋部的暗中配合,比韩冲想象中还要精准。
拓跋悉鹿以“防区遇袭、换防搜索敌踪“为名,在轲比能的游骑网边缘强行撕开了一条从太原南门直插断崖谷方向的通道。
时间只有两个时辰。
韩冲带着二十名大魏轻骑,趁夜色穿透了这道防线,一头扎进断崖谷。
黎明前最黑的时候,他们到了谷底。
韩冲点起火把,照亮前方的那一瞬间——
二十个见惯了生死、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汉子,齐刷刷倒吸了一口冷气。
周胜的残部,已经到了极限。
……
第566章 朕要的,是时间。
原本三十人的诱饵队伍,现在只剩十一个。
这十一个人里,还能勉强拄着断成两截的环首刀站在风雪中的,只有四个。
其余七人全倒在雪窝里,身上盖满冰雪,因为重伤和极度饥寒,早已陷入昏迷。要不是胸口还有极微弱的起伏,跟地上的石头没什么两样。
周胜靠在一具冻得硬邦邦的战马尸体上。
他的左腿被一根粗大的鲜卑狼牙箭贯穿,带血的箭头从膝盖窝后方透出来。伤口没有经过任何处理,已经严重感染化脓,整条腿肿得跟水桶一样粗。
高烧烧得他浑身筛糠似地抖,神志模糊,双眼翻白。
“周将军!“
韩冲红着眼眶扑过去,一把将周胜从战马尸体旁抱进怀里。
“周将军!你醒醒!我们来了!大都督派我们来接你们回家了!“
韩冲的声音带着哭腔,拼命搓着周胜冰冷的脸。
周胜的嘴唇已经冻得发黑。被救起的那一瞬间,他凭着最后一丝军人的本能,猛地伸手死死握住韩冲的手臂。
那只手的力量大得吓人,指甲嵌进肉里,几乎要掐断骨头。
周胜的嘴唇微微翕动,喉咙里发出极微弱的嘶嘶声。
他没问自己的伤,没问为什么现在才来。他反反复复,只问着同一句话。
“盐……老盐坊……保……保住了吗……“
泪水一下子模糊了韩冲的眼睛。
他反手紧紧抱住周胜,把自己带着体温的脸贴在周胜滚烫的额头上,声音哽咽,却一字一顿:“保住了!将军,全保住了!“
“一百斤精盐!大都督拿一百斤精盐来换你们的命!牛将军说了,你是功臣!你是整个太原城两万弟兄的功臣!“
周胜紧绷的身体,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彻底软了下来。
他干裂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随后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快!把兄弟们绑在马上!用羊皮裹紧!走安全走廊,全速撤退!“
韩冲抹了一把眼泪,厉声吼道。
解池,隐秘山坳。
老盐坊的废墟里,火把摇曳,墙上的影子扭曲变形。
一块破木板上,周胜被死死按住。
牛金赤着上身,胸膛上沾满煤灰和汗水,手里握着一把刚从炭火盆里抽出来的、烧得通红的匕首。
“按死他!谁也不许松手!“牛金低吼一声。
四名最壮的魏军士兵分别压住周胜的四肢和肩膀。
周胜左腿的贯穿箭伤必须立刻排脓,否则毒素攻心,神仙也救不回来。
没有麻沸散,没有烈酒。只有最原始、最粗暴的法子。
牛金的刀切了下去。
烧红的铁刃贴上腐烂化脓的皮肉。
“嗤——!“
一股烧焦的肉味混着脓臭瞬间弥漫开来。
周胜原本昏迷的身体猛地在木板上弓了起来。全身肌肉疯狂痉挛,青筋从额头爆到脖颈,按住他的四个壮汉差点被掀翻。
但他死死咬住嘴里那块厚牛皮。
眼睛瞪得几乎凸出眼眶,眼角崩裂出血,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闷哼。
愣是没叫出半点声音。
脓血混着碎肉被挑出来,箭杆被生生拔断。
牛金满头大汗,双手颤抖,将金创药拍在伤口上,用白布死死缠紧。
“呼……挺过来了。“
牛金扔掉带血的匕首,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再次痛晕过去的周胜。
安置好所有伤员后,牛金独自走出了那片充斥着血腥味和硫磺味的山坳。
冷风一吹,赤裸上身的汗水几乎立刻冻成了薄冰。
这个身高八尺的汉子,就那么站在解池边的雪地里。
他抬头看着满天星斗,良久无言。
不远处站岗的亲兵揉了揉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竟然从那位杀人如麻的牛将军那里,听到了一声极低的叹息。
那是这场漫长绝望的苦战中,牛金唯一一次露出的脆弱。
“大都督啊……“牛金喃喃自语,“为了这口盐,大魏的将士们,把血都快流干了……“
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
长安,未央宫。
殿内炭火烧得正旺,温暖如春,与并州的冰天雪地判若两个世界。
汉帝刘禅与丞相诸葛亮相对而坐,正在手谈。
棋盘上战况惨烈。白子四面合围,形成绞杀之势。黑子被挤压在棋盘角落,但偏偏以极精妙的布局,留下了一个微小却无法被吃掉的活眼。
诸葛亮捏着一枚白子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最终他叹了口气,将白子放回棋篓。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报,双手递给刘禅。
“陛下。这是并州潜龙卫通过信鸽刚刚送来的最新情报。“
情报内容极其详尽——司马懿如何用三个死囚复产解池,牛金如何暗夜熬盐,司马懿如何用“盐战“分化轲比能和拓跋部、用一百斤盐买周胜残部的命。每一个细节,写得清清楚楚。
诸葛亮看着读完情报的刘禅,眉头紧锁。
“陛下。“诸葛亮语气凝重,“司马懿此人,当真深不可测。“
“困兽犹斗,尚且能爆发出如此手段。这等绝境之下,换作常人早就崩溃了,可他依然能牢牢掌控大局,用极微弱的筹码去撬动鲜卑人的联盟。“
诸葛亮拱手一拜:“臣担心,他若真借此击溃鲜卑,挟大胜之威返回中原,曹魏军心士气必将暴涨。届时对我大汉北伐,极为不利。“
刘禅没有立刻答话。
他慢条斯理地将情报折好,放在旁边烛火上点燃,看着火苗将那些内容化为灰烬。
然后低头看着棋盘上角落里那个死撑着的黑子活眼。
刘禅笑了。
“相父啊。“刘禅端起茶盏,拿杯盖撇了撇浮在上面的茶叶,“您是不是觉得,朕当初挑起这场并州之战,是希望鲜卑人能一口把司马懿给吞了?“
诸葛亮微微一怔:“难道不是吗?“
“朕从来就没指望过那群只知道劫掠的蛮子,能灭得了司马懿。“
刘禅的眼神沉了下来:“司马懿是什么人?那就是一条藏在暗处的毒蛇。轲比能那头只知道蛮干的笨熊想一巴掌拍死他?只会被他反咬一口,毒发身亡。“
“朕要的,从来都不是他的命。“刘禅将茶盏放下,瓷器碰出一声清响。
“朕要的,是时间。“
……
第567章 只需要首领的一个“承诺“
刘禅抬眼看着诸葛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晚膳吃什么。
“相父,现在,朕的炮,已经铸了几门了?“
听到这个字,诸葛亮眼中闪过一抹亮光。
“回陛下!“诸葛亮的声音不自觉拔高了,“马钧大匠日夜赶工,改良了钢材和浇筑工艺。第五门实战火炮,就在昨日傍晚,刚刚完成试射!“
“一炮之威,糜烂十里!足可碎裂最坚固的城墙!“
“好。“
刘禅点了点头。
“够了。足够了。“
他随手抓起一把白子,“继续让潜龙卫给鲜卑人递假情报。轲比能缺什么消息,就给他递什么。让他再多撑几个月。“
“朕需要司马懿在并州,再多忙一阵子。让他在这泥潭里,把曹魏的底牌、国库、军心,再多耗掉一点。“
刘禅伸出两根手指,捏住棋盘上一枚关键的白子。
“等朕的二十门炮,全部就位……“
他手腕猛地一推。
“哗啦——!“
棋子如雪崩般滚落一地,那颗死撑着的黑子活眼被彻底掀翻。
“就是大汉收网之时。“
洛阳,大将军府。
大堂之内,丝竹管弦声不断,数十名西域舞姬在堂中旋转起舞,金樽里的西凉美酒散发着浓烈酒香。
大将军曹真坐在首位,手里捏着毕昭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信,笑得满脸肥肉直颤。
“哈哈哈!好!天佑大魏!好啊!“
曹真猛地站起身,将那封密信高高举起,对着堂下一众心腹将领大声宣告:“诸位!太原太守毕昭密报!司马仲达那个老匹夫,在太原城中染上重疾,咳血不止,已经病重不起了!“
堂下安静了一瞬,随后爆发出一阵近乎疯狂的欢呼。
“恭喜大将军!贺喜大将军!“
“司马懿这一次,是彻底插翅难飞了!等太原城破,他不是死在鲜卑蛮子的刀下,就是冻死在并州的大雪里!“
“无论如何,这个祸患算是除了!大魏的军权,终归还是大将军您的!“
曹真大笑着举起酒樽:“来!诸位,满饮此杯!“
所有人都在狂欢庆祝。
唯独坐在曹真左侧下首的中书监刘放,显得格格不入。
他连面前的酒都没碰。那双阴沉干瘪的眼睛死死盯着曹真手里那封正在挥舞的密信,目光越来越沉。
酒过三巡,曹真已有了三分醉意。
刘放悄无声息地站起身,端着酒杯凑到曹真身边。
“大将军。“刘放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着曹真的耳朵说话,一下子把曹真的酒意驱散了一半。
“您有没有觉得……毕昭这封信,有点不对劲?“
曹真愣了一下,眉头倒竖:“刘大人何意?这是毕昭亲笔,字迹印信都核对过。毕昭可是我一手提拔的心腹!他还能骗我?“
“正是因为是毕昭写的,才不对劲。“
刘放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大将军,您仔细看毕昭信里的细节——他在开篇说司马懿‘病重不起,流言四起,军心大乱‘。“
“但同时,他在信的末尾求援时,又提了一句太原城防‘依旧坚固,请大将军火速发兵‘。“
刘放死死盯着曹真的眼睛。
“一个病重不起、随时会死的统帅。一支断粮快一个月、流言四起、被逼入绝境的孤军。他凭什么能维持‘坚固的城防‘?难道围城的五万鲜卑人都是吃素的吗?“
“这两条信息,自相矛盾!“
曹真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那一刻,他只觉得脊背上窜起一股凉气,直冲后脑。
刘放这番话,让曹真的狂喜瞬间变成了警觉和恐惧。
他太了解司马懿了。那个能在死人堆里爬出来、能在诸葛亮手下全身而退的老狐狸,只要没断气,就绝不会坐以待毙。
当夜,宴席草草散去。
曹真在书房密室中,立刻召见了自己最信任的一名暗探。
“你带上我的通关密令,走太行山最隐蔽的猎户小路,立刻潜入并州!“曹真脸色铁青,双眼布满血丝。
“务必绕过所有人的耳目,尤其是司马懿的眼线!给我亲眼去看看,太原城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司马懿到底死没死!“
那名暗探是曹真在府中秘密养了二十年的死士,精通化妆伪装,会说鲜卑语,曾多次潜入敌境,甚至去过蜀汉的汉中刺探情报,从未失手。
暗探领命,趁夜色消失在洛阳城中。
然而。
曹真没有想到,此时的并州,早已被战火、风雪,以及司马懿和轲比能交织的封锁线,变成了一片死地。
一天,两天。
五天,十天……
整整一个月过去了。
那名顶级死士就像扔进深渊里的石子,连一声回响都没有。音讯全无,彻底消失。
大将军府书房。
“砰!“
曹真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紫檀木案,笔墨纸砚洒落一地。
他开始坐立不安,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喘息粗重,额头上的冷汗一颗颗滚落。
“没死……他肯定没死……“曹真咬着手指,眼神里全是压不住的恐惧,“他在太原,到底在干什么?!“
就在曹真陷入恐惧的时候。
解池老盐坊。
制盐工坊正在冰天雪地中高速运转。
初期的技术难题解决之后,产量稳步攀升,从最初的日产三百斤,涨到了日产八百斤。
牛金严格按照司马懿的指令,开始布网。
他通过拓跋力微留下的秘密渠道,向鲜卑联盟中那些对轲比能心怀不满、或者摇摆不定的“中间派“部落,秘密倾销精盐。
价格低得离谱——每五十斤极品精盐,只要三匹战马。
或者,只需要首领的一个“承诺“。
这些用精盐换来的承诺五花八门。
有的部落首领咬破手指发誓:“在太原北门发动总攻时,我部战马将会突然拉肚腹泻,无法参战。“
有的部落承诺:“当司马懿在城头点燃三把火炬时,我部将在右翼制造营啸,烧毁粮草。“
还有的,仅仅只是承诺:“无论发生什么,我部保持绝对中立,绝不向大魏射出一支箭。“
一张用精盐编成的大网,正在轲比能那五万大军内部悄悄铺开。每一个节点,都是一次精准的利益交换;每一包盐,都是对人心的试探。
……
第568章 你留守大营,继续死死围困太原!
另一边。
大单于轲比能本部的三万嫡系精锐,因极度缺盐,正迅速逼近崩溃边缘。
士卒烦躁虚弱,有人为抢夺一小块带泥沙的苦盐拔刀相向。战马成片瘫软在雪地中,无力站立。
轲比能察觉到了异样。
他下令全军搜查私盐来源,并派心腹暗中盯着拓跋部。
却一无所获。
拓跋部的交易全靠隐秘的单线渠道进行。拓跋力微行事谨慎,连运盐马匹的蹄子上都绑着厚羊毛,未在雪地留下半点蹄印。
围城第二十五日深夜。
军中因缺盐爆发了第三起流血冲突,两名千骑长为争夺半罐盐互斩首级。轲比能彻底坐不住了。
他双眼布满血丝。
“不能再等了。解池……肯定是解池!”
轲比能秘密召见亲弟轲比泰。
“泰!你带五百名最精锐的金狼卫,一人三马,趁夜突袭解池!”
轲比能咬牙切齿:“你的任务只有一个!不管解池那里到底有没有人在熬盐,不管是谁在熬盐!”
“给我把整个解池区域,连冰带土,全都烧成白地!活物全杀!一口锅都不许留下!”
轲比泰领命。
他率五百重甲精骑连夜南下。
狂奔一百二十里。
黎明前,轲比泰抵达解池北岸的官方大盐场。他拔出弯刀,准备动手。
然而,踹开工坊大门后,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僵在原地。
巨大的盐场内空无一人。
暗处的几口大灶上,余温尚存。
水缸里还有半缸未结冰的淡水。
地上散落着几颗白净的盐粒,以及几件匆忙丢弃的破旧魏军军服。
刚才还有人在这里!
对方走得极其匆忙,仿佛早就预判了鲜卑人的突袭,在最后一刻撤离。
“追!他们跑不远!顺着痕迹往南追!”
轲比泰怒吼,带兵循着雪地上的车辙与脚印,向南岸追去。
追出十里,抵达南岸一处狭窄的冰封山口。
马蹄声戛然而止。
五百鲜卑骑兵勒住缰绳,惊疑地看向前方。
漫天风雪中,空旷的雪地中央孤零零地插着一面战旗。
寒风卷起旗帜,上面绣着暗金大字——“大魏·司马”!
军旗下方用石头压着一封信。
四周寂静无声。
轲比泰翻身下马,握紧弯刀,挑开石头,拿起信件。
信封未封口。
轲比泰抽出信纸。
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透着从容与狂傲,是司马懿的亲笔:
“大单于弟轲比泰台鉴:”
“足下来迟一步。池中之盐,已尽在懿手。”
“若大单于渴甚,可遣人至太原南门叩门求取。”
“懿在城头,备好热茶恭候。”
风雪呼啸掠过山口。
轲比泰死死盯着那六个字——“备好热茶恭候”。
“啊——!!!”
轲比泰猛地发出一声咆哮,将信纸狠狠攥成一团!
他抬起头,望着空荡荡的解池,望着漫天风雪,以及北方太原城的方向。
这位鲜卑猛将,心底生出了一股无法遏制的寒意。
司马懿的盐,真的全都撤走了吗?
还是这又是一次虚虚实实的攻心之计?
那杯在城头备好的热茶,到底是议和的茶,还是送鲜卑大军覆灭的毒药?
无人知晓。
但太原城这张用盐与人心织就的网,已经彻底收紧。
……
暴风雪肆虐着并州大地。
鲜卑金狼大帐内一片死寂。炭盆里的火苗被漏进来的风吹得不断摇晃。
轲比泰单膝跪在帐中央,身躯微微发抖。铁甲上还挂着未融化的冰碴,粗重的喘息声在帐内格外清晰。他刚刚将解池的废墟,以及那封压在石头下的信,全部禀报给了大单于。
“那老贼欺人太甚……”轲比泰咬着牙,抬头看了一眼王座,“大单于!请给我一万精骑!我现在就去踏平太原城!”
轲比能没有理会弟弟的咆哮。
他手里捏着司马懿的亲笔信,盯着“备好热茶恭候”几个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暴怒,也没有拔刀。帐内安静得异常。
千骑长、万骑长们都屏住了呼吸,肌肉紧绷。
轲比能突然动了。
他捏住信纸边缘,慢慢将信撕成两半,接着是四半、八半。动作很稳,眼神没有波澜。
随后他扬起手。
碎纸片洒落在面前的炭火盆里,火苗窜起,将其烧作几缕黑烟。
轲比能坐回王座,闭上眼睛。
沉重的呼吸声在帐内回荡。沉默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
最终,他睁开眼,目光越过众人,落在角落那名汉人谋士身上。
“你说得对。”
轲比能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喉咙里含着一把沙子,“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困守太原。白旗、空城、盐……全是他布下的局。”
汉人谋士浑身一颤,低着头不敢对上轲比能的视线,心剧烈地跳动着。他没想到,在这个时刻,轲比能竟然这么快冷静下来。
轲比能慢慢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羊皮帐帘。
风雪扑面而来,他看着帐外连绵的营帐和风雪中的战马,声音很轻。
“他在下一盘大棋。”
轲比能攥紧了拳头,指关节咔咔作响,“而我……从围城的第一天起,就已经坐在他的棋盘上了。”
寒风卷入大帐。
轲比能转过身,恢复了往日的威严。
“传我将令!”
轲比能连下两道命令,语气不容置疑。
“第一,点齐五千中军嫡系精锐!一人双马!我要亲自南下解池!本单于倒要亲眼看看,他司马懿到底在那里玩什么障眼法!”
“第二,轲比泰!”
“在!”轲比泰猛地起身。
“你留守大营,继续死死围困太原!连一只苍蝇都不准放进去!”轲比能盯着弟弟的眼睛,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但是——从现在起,把拓跋部的三千骑兵,从南门防区全部调离!改由我的嫡系金狼卫全面接管南门所有的防务!”
帐内众人面色微变。
所有人都听得出来,这是在架空拓跋部,使其失去与太原城内接触的机会。大单于对拓跋力微的猜忌,已经摆到了明面上。
“是!”轲比泰领命。
……
第569章 能疑,退,速发
半个时辰后,调令传到了拓跋部的营区。
老首领拓跋力微坐在帐中,看着那道金狼令,脸上没有愤怒。他没有一句抗辩,干脆地交出防区牌,命令手下三千骑兵即刻后撤十里,转入二线阵地。
“阿父!他这是在防我们像防贼一样!”拓跋悉鹿在帐内气得直跺脚,手按在刀柄上,“南门是我们拿命守下来的,凭什么他一句话就让我们滚?”
拓跋力微没有看儿子,而是慢条斯理地收起桌上的茶具。
“他不仅是在防我们,他是在切断我们跟太原城里那条买盐的暗线。”老人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深夜,风雪更大。
拓跋部营区外围的一处隐蔽雪窝里,几名心腹亲卫正在挖坑。
拓跋力微拄着拐杖站在一旁,看着拓跋悉鹿将十几个沉甸甸的牛皮囊小心地放进冰坑里。
那是他们手里最后一批精盐。是他们用战马和情报,从司马懿那里换来的。
“埋深一点。做好标记。”拓跋力微的声音极低,很快就被风雪声盖住。
“阿父,这盐我们自己都不够吃,兄弟们的手脚都开始发软了,为什么要埋起来?”拓跋悉鹿不解地问。
拓跋力微看着那些被泥土和积雪覆盖的皮囊,眼神幽暗。
“这世上,有些东西放在手里是食物,藏在地下就是底牌。”
老首领将拐杖重重拄在雪地上,“这些盐,现在不能吃,也不能交易。谁吃,谁就会被轲比能的刀砍下脑袋。”
“留着它。”
“等真正需要的时候,它比我们手里的刀还要好使。”
——
两日后。
解池南岸的风,比太原城外更冷。
轲比能带着五千嫡系铁骑,停在老盐坊的废墟前。
他翻身下马,战靴踩在结冰的盐碱地上,发出碎裂声。
眼前的景象,比他弟弟说的还要惨。解池北岸的官办盐场没人了,南岸山坳里这个隐秘盐坊,更是被毁得干干净净。
所有能出卤水的老井,都被碎石和冻土填死;三口用来熬煮的土灶,被砸得粉碎,碎砖烂瓦到处都是;连引水的百年老木槽,都被劈碎烧成了炭。
司马懿的人在走之前,进行了彻底的破坏。就算鲜卑人现在抓到盐工,没几个月也别想在这熬出一粒盐。
“大单于!”
一名千骑长满头大汗地跑过来,手里捧着个破陶碗,“周围的淡水井全被他们填了!兄弟们渴得不行,只能凿开解池的冰喝水,但是……”
“拿过来。”
轲比能抢过陶碗,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水很浑,有点发红。
他没犹豫,仰头就灌了一大口。
“噗——!”
下一秒,轲比能猛地将嘴里的水全喷了出来。
苦!涩!腥!臭!
这味道不仅不解渴,反而让喉咙像火烧一样疼。解池的生卤水,不处理就是毒药。
“砰!”
轲比能把陶碗狠狠砸在冰面上,摔得粉碎。
他蹲在冰面上,看着一望无际的白色盐湖。这是中原的一座宝库,是鲜卑五万大军的命脉,可他只能看着,一粒盐都拿不到。
他的呼吸渐渐平复。
脸上的愤怒慢慢退去,最后变成一种渗人的平静。
周围的亲卫大气都不敢出。他们宁愿看大单于杀人,也不想看他这个表情。
轲比能缓缓站起身,用大氅擦了擦嘴。
他突然转头,对身边的亲卫长说了一句话。
“去,把那个汉人谋士叫来。”
亲卫长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大单于……那人没跟来,他现在还在太原的大营里……”
轲比能摆了摆手,像在赶苍蝇。
“算了。不用叫了。”
他转过身,翻身上马,看着太原的方向。
“传令回大营。让留守的人,把那个汉人给我绑了。塞住他的嘴,别让他自尽。”
轲比能的声音冰冷:“本单于回去,再亲自审他。”
——
太原城北,鲜卑大营。
轲比能一道命令,就决定了汉人谋士的命运。
他在解池吃了司马懿的大亏,一肚子火没处发。他需要一个发泄口,更需要一个答案。
他忍不住怀疑——司马懿怎么可能把时间算得这么准?怎么会对大营里的动向这么清楚?是不是这个汉人谋士,在给司马懿通风报信?
毕竟,这个谋士是汉人。而司马懿,也是汉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大帐内。
“砰!”
汉人谋士被两名金狼卫一脚踹在膝盖后窝,重重跪在地上。粗糙的牛皮绳勒进肉里,将他反绑起来。
“你们干什么?!我是大单于的谋主!你们敢绑我?!”谋士拼命挣扎,额头青筋暴起。
“大单于有令,绑的就是你这个汉狗!”亲卫队长冷笑着,一巴掌抽在谋士脸上,打飞了他两颗后槽牙,嘴角直流血。
谋士被打倒在地,耳朵嗡嗡响。
但他脑子转得飞快。他很清楚轲比能的性格,多疑、残暴。一旦轲比能从解池带着火回来,就算没证据,也会砍了他的脑袋!
更可怕的是,他的真实身份绝不能暴露。
他不仅是谋士,还是蜀汉丞相诸葛亮安插在鲜卑内部的一颗暗子!如果他被严刑拷打致死,蜀汉在鲜卑经营多年的情报网就会崩溃,大汉的北伐大计会受到巨大影响!
他必须在轲比能回来前,想办法脱身,或者……把最后的情报送出去!
帐篷里很暗。两个守卫抱着刀在帐门口打瞌睡。
谋士躺在冰冷的地上,借着微弱的火光,眼角余光扫向帐篷深处的一个角落。
那里放着一个备用的鸽笼。
那是他三天前放飞联络信鸽后,留下的空笼子。笼子的隔层里,还藏着一只没做标记的灰色幼鸽。
谋士的手被绑在背后,什么也碰不到。他只能扭动身体,让后背贴住地上的一块破木板。
那是一块垫火盆的碎木板。
谋士深吸一口气,忍着肩膀脱臼的剧痛,用右手大拇指的长指甲,在木板背面用力刻画。
指甲翻开,渗出血,十指连心的痛让他浑身冒冷汗。
但他咬着牙,没吭声。
他刻下了一行只有锦衣卫能看懂的密文:“能疑,退,速发”。
……
第570章 缺盐
刻完后,谋士假装痛苦地在地上翻滚咳嗽,右脚“不经意”地猛地一踢。
“啪”的一声。
那块沾血的木板,正好滑到一名鲜卑守卫的脚边。
守卫被惊醒,低头看了一眼,厌恶地皱了皱眉。他不识字,看不懂上面模糊的划痕是什么。
“老实点!再乱动,老子先剁了你的脚!”守卫骂了一句,一脚将木板踢到帐篷角落。
木板在空中翻滚,正好落在那个备用鸽笼的缝隙旁。
谋士闭上眼睛,吐出一口血沫。
第一步,成了。接下来,就看命了。
太原城,大都督府书房。
“大都督!城外急报!”副将孙礼快步冲了进来,神色狂喜,“锦衣卫的暗桩发来信号!轲比能那条老狗上钩了!他带着五千嫡系离开了大营,亲自往解池的方向去了!而且他还把拓跋部从南门调走了!”
司马懿站在并州沙盘前,手持一根拨火棍。
听到消息,他手腕一顿,将代表轲比能的红旗,从太原城北拨到了解池。
“战机,到了。”
司马懿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掌控全局的冷酷。
“大都督,要出城突围吗?!”张合大步跨入,战甲铿锵,眼中战意昂然,“轲比泰勇武有余而智谋不足,加之轲比能不在,各部防区轮换,鲜卑大营必然人心浮动,阵型松散!给我三千精骑,我保证撕开一条口子!”
“不。”
司马懿转过身,随手将拨火棍扔在案上,摇了摇头。
“出城,就是找死。”
张合和孙礼都愣住了。
司马懿推开窗,寒风夹着雪,吹得城头破旗作响。
“你们以为轲比能带走五千人,外面的防线就空虚了吗?错。他留下的是四万多头饿红了眼的狼。我们现在出去,只要被缠住半个时辰,就会被他们用人海战术活活堆死。”
司马懿转过身,看着两人,眼中闪着异样的光。
“我不要出城。但我要让城外的人知道——我,随时可以出城。”
“传本督将令!”
司马懿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当”的一声拄在青砖上。
“从今日起,每天清晨和黄昏,太原城北门,大开一刻钟!”
“大开……一刻钟?!”孙礼倒吸了一口冷气,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大都督,这不是送死吗?万一鲜卑人趁机冲进来……”
“他们不敢。”
司马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不仅要开门,城内的三千神机营弓弩手、五百重甲刀盾兵,全部在城门口列阵!把战鼓给我擂到最响!”
“不出兵。不射箭。不叫骂。”
“就是死死地盯着他们。一刻钟后,鸣金,收兵,关门。”
张合眉头紧锁,他一时看不透这个命令的用意:“大都督,此举何意?”
司马懿走到张合面前,替他拍了拍肩甲上的落雪。
“儁乂啊,你见过笼子里的老虎吗?”
“一个关在笼子里的老虎,再怎么咆哮,人也是不怕的,因为门锁着。”
“可怕的是什么?”
“可怕的是,那扇笼子的门,突然大开着。那只老虎就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你。”
“他不出来。但他随时可以扑出来咬断你的喉咙。”
司马懿转过头,目光望向城外鲜卑大营的方向。
“我要用这扇开着的门,把鲜卑人最后的精气神,活活耗干!”
——
司马懿的“开门计”,带来的是一种无声的心理折磨。
第一天,清晨。
天刚蒙蒙亮。太原城北门发出“嘎吱”巨响,厚重的城门在风雪中打开。
“魏军出城了!!!”
鲜卑哨兵发出凄厉的惨叫,号角声随即划破大营的宁静。
留守的轲比泰从睡梦中惊醒,甲胄都没穿齐,光着脚冲出大帐咆哮:“敌袭!集结!快集结!司马懿要突围了!”
五千金狼卫紧急上马,刀剑出鞘。数万人的鲜卑大营乱作一团,人喊马嘶。
他们死死盯着敞开的北门。
门内,魏军阵列森严,战鼓震天。
轲比泰已经做好了血战的准备。
可等了一刻钟。
魏军一步未出。
一刻钟后,鼓声骤停,魏军退回城内,城门在鲜卑人错愕的目光中再次关闭。
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在耍我们!老狐狸!”轲比泰气得一刀砍断了面前的拒马。
黄昏,同样的情形再次上演。
鲜卑人不敢不防,只能再次紧急集结,在寒风中严阵以待,然后看着城门关闭。
第二天,第三天……
这扇早晚各开一次的门,成了悬在鲜卑大军头顶的一把刀。
阿古拉,拓跋部的一名普通骑兵。
连续四天,他都在黎明时被号角惊醒。他必须立刻从地上爬起来,抓起马鞍上马,在寒风中盯着那扇城门。
每一次鼓声响起,他的心脏都猛地一跳。
但最要命的,不是恐惧。
而是消耗。
缺盐的状态下,每一次紧急集合,每一次心跳加速,都在榨干他们仅存的体力。
第五天清晨。
“呜——!”
太原城头,号角声再次响起。北门,又一次打开。
阿古拉听到号角,脑子命令他立刻上马。
他伸手去抓缰绳,却惊恐地发现,手张不开了。
他的手指像鸡爪一样痉挛蜷缩。紧接着,剧烈的抽搐从小腿蔓延到大腿!
“呃啊!”
阿古拉惨叫一声,栽倒在雪地里,只觉天旋地转。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遭遇。
当天的鲜卑大营,集结号吹响时,不再是万马奔腾,而是成片的士兵摔倒在地,连马都上不去。战马也口吐白沫,四肢发软。
缺盐的后果,在连续五天的折磨下,终于彻底爆发。
笼门大开,老虎还未扑出,看笼子的人自己先崩溃了。
……
第571章 本单于,愿意谈
轲比能风尘仆仆地从解池赶回大营,营中景象如同地狱。
他看着满营瘫倒的士兵,看着弟弟轲比泰惨白的脸,一言不发,径直走向关押汉人谋士的大帐。
帐内,谋士被吊在柱子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轲比能走进来,挥了挥手,所有亲卫便退下守在帐外。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在谋士面前,拔出弯刀,用刀面拍了拍谋士满是血污的脸。
“我只问你三个问题。”
轲比能的声音很平静,但刀锋已经压在了谋士的颈动脉上。
“第一,你是不是司马懿安插在我身边的细作?”
“第二,解池的废墟我看了,砸得很彻底。但那三个在冰天雪地里还能熬出盐的老盐工,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他们是怎么绕过我五万大军的眼线,跑到解池去的?”
“第三。”轲比能眼神一紧,刀锋切破了谋士的皮肤,渗出一条血线,“当初在太原城下,是你极力建议我,围城三个月,困死司马懿。”
“你,是不是在帮司马懿拖延时间?”
谋士缓缓睁开肿胀的眼睛,到了这种时候,他反而不抖了,脑子异常清醒。
“大单于……”
谋士突然发出一阵短促嘶哑的冷笑。
“您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你说什么?!”轲比能眼中杀机暴涨。
“如果我是司马懿的细作……”谋士直视着轲比能的眼睛,没有丝毫退缩,“我会在您包围太原的第一天,就劝您去打并州的其他城池!我绝不会建议您把五万铁骑死死钉在太原城下,把他司马懿当做瓮中之鳖!”
谋士吸了一口带血腥气的空气,语速极快:“至于解池的盐工?大单于!太原城内有三万百姓!找三个会熬盐的工匠算什么难事?他们怎么出去的?您忘了那几天的暴风雪了吗?您忘了您把拓跋部调来调去,防线出现过多少空隙了吗?!”
这两句话,让轲比能眼角猛地一抽。
但谋士没有停。他知道,真正要命的是第三个问题。对此他没有辩解,而是直接反问。
“大单于,我确实建议您围城三个月。”
谋士死死盯着轲比能,语气近乎质问。
“但是请您摸着良心告诉我——除了围城,您,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帐内瞬间死寂。
轲比能握刀的手僵在半空。
谋士的声音像刀子一样:“攻城?您带的都是骑兵,连一台像样的攻车都没有!去拿血肉之躯撞太原的城墙?您准备死多少人?一万?两万?”
“撤退?”谋士冷笑更甚,“您是草原的雄鹰!您这次南下,是向整个草原各部证明您的霸主地位!如果您连一个粮草断绝的太原城都打不下来,灰溜溜地退回大漠……您的威信何在?拓跋部、弥加部那些心怀鬼胎的人,会怎么看您?”
谋士闭上眼睛,昂起头,将脖子主动送到刀锋上。
“只有围困到城破,才是您唯一的出路!这个建议,不管是神仙给的,还是细作给的,它都是当时最正确的选择!”
“大单于若是觉得我妨碍了您,动手吧。”
轲比能死死地盯着他,足足盯了一盏茶的功夫。
那把架在谋士脖子上的弯刀,最终缓缓放了下去。
“给他松绑。”轲比能站起身,没再看谋士一眼,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谋士虚脱般滑落在地,大口喘着粗气。他活下来了。但他看着轲比能的背影,心里清楚,轲比能没完全信他。
他能感觉到,帐外的暗哨比以前多了一倍。
“消息……必须尽快送出去……”谋士看了一眼角落的鸽笼,心里下了决定。
——
围城的第三十日。
清晨薄雾未散,鲜卑大营出事了。
鲜卑联盟中实力第三的弥加部,营地空了。
三千精锐骑兵,连同战马、帐篷和辎重,趁着昨夜风雪,连夜拔营跑了。他们没去太原,也没去解池,而是直接回了北方草原的老家。
没有任何征兆,也没知会任何人,包括大单于轲比能。
轲比能带人冲进空荡荡的营地,只在中军大帐的木桩上,发现一封羊皮信,字迹歪扭。
他夺过羊皮卷,只看了一眼,双手就开始发抖。
信上写着:
“大单于,冬日苦寒,本部盐粮皆尽。”
“将士们,骨头都酥了。连握刀的力气都没了,已无力围城。”
“弥加罕不才,先回草原了。来年春暖花开,再为大单于效力。”
“骨头都酥了。”
这五个字,直接砸碎了轲比能最后的防线。
弥加部的三千骑兵一走,太原北面的包围圈立刻出现巨大缺口。
但最要命的是连锁反应。
弥加部能走,其他缺盐少食的小部落呢?他们现在心里想的全是撤退!只要再有一个人带头,五万大军随时会溃散!
“大单于……”轲比泰在一旁咽了口唾沫,声音惊恐,“要不要派兵去追?以逃兵论处,杀一儆百?”
“追?”
轲比能猛地转过头,双眼血红,像一头发疯的狮子,“你拿什么追?!你告诉我,你手下的兵,现在还有谁能骑在马上跑出十里地不吐白沫的?!”
“砰!”
回到自己的金狼大帐,轲比能彻底爆发了。
他在帐内疯狂打砸。桌案被一脚掀翻,西域酒樽碎了一地;烧得正旺的炭炉被踢飞,红炭在地毯上烧出一个个黑洞。
“锵——!”
他拔出弯刀,一刀接一刀,将那扇象征王权的巨型屏风,硬生生砍成了木屑!
帐内亲卫跪了一地,头死死贴着地面,大气不敢出。
暴怒过后,轲比能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跌坐在碎片里。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喘息。
他想去揉胀痛的太阳穴,却发现自己的手在不停地抖。
十根手指在半空中剧烈抽搐,根本不受控制。
是因为弥加部背叛的愤怒?是因大军即将崩溃的恐惧?还是……因为他自己也严重缺盐,身体发出了警告?
愤怒、恐惧,加上身体的崩溃,三重打击彻底击垮了这位草原霸主。
他闭上眼,脑中浮现出一幅画面——
风雪中的太原城头,那个穿狐裘的干瘦老头正坐在城垛上,双腿悬空。他端着一杯热茶,用看死人一样的眼神,静静地俯视着自己。
“备好热茶恭候……”
轲比能喃喃地念着这句话。
他突然睁开眼,那双曾经充满野心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死灰。
他看向身边唯一还站着的弟弟轲比泰。
“泰。”
轲比能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
“派人……去太原城南门。”
“告诉司马懿。就说……”他闭上眼,咽下所有的骄傲与屈辱,“本单于,愿意谈。”
……
第572章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消息传进太原城。
大都督府的书房里。
“大都督!轲比能要谈了!他撑不住了!他派了使者在南门外磕头求见!”
孙礼激动得脸上的络腮胡都在抖,眼眶通红,差点没原地蹦起来。三十天,这座随时可能饿死、冻死、被屠城的孤城,硬生生把外面的五万铁骑给熬垮了!
然而,书案后的司马懿,反应却很平淡。
他坐得笔直,手里的毛笔蘸着墨,在帛纸上写字,头都没抬。
“不急。”
司马懿的声音很稳,听不出一点波澜。
“让他再等三天。”
“三天?!”
孙礼脸上的喜色一下僵住,他瞪大眼,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大都督!咱们自己的粮食,连吃三天稀粥都不够了!城南每天都有冻死饿死的人!轲比能现在开口谈判,不正是求之不得吗?为什么还要晾着他?”孙礼急得直跺脚。
司马懿没有回答。
他写完最后一笔,放下毛笔,吹了吹墨迹。
然后,他把帛纸翻过来,正对孙礼。
“孙将军,你看看这个。”
孙礼凑上前,只看了一眼,就倒吸一口凉气,后背发寒。
那上面是一份谈判条件清单。
内容苛刻到了极点——
第一条:鲜卑大军即刻退兵百里。
第二条:轲比能必须割让雁门郡以南、水草最丰美的三大牧场,划入大魏版图。
第三条:作为退兵的“诚意”,鲜卑必须立刻交出三千匹上等草原战马给太原守军。
最让孙礼觉得离谱的,是最后用朱砂笔圈出来的第四条:
“大单于轲比能,需亲率金狼卫嫡系,护送大魏运粮队,将太原城所需的半年粮草,安全运抵城下。若少一粒米,唯大单于是问。”
看完,孙礼觉得大都督疯了。
“大都督……这、这太荒谬了!”孙礼结结巴巴地说,“您让他退兵就算了,还要他割地、赔战马……最后还要他堂堂大单于,亲自给咱们当运粮的镖师?!”
“这条件,轲比能怎么可能答应?他要是答应了签了这个字,他回去草原上还怎么做人?他的威信全毁了啊!他就是气死,也绝对不可能答应的!”
“谁说,我要他答应了?”
司马懿靠在椅背上,嘴角慢慢翘起一个森然的弧度。
“孙礼,你记住。”
司马懿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那份清单,“这份清单,他不用答应,甚至不用看全。”
“他只需要,派人走进这太原城。他只需要,坐到我司马懿的谈判桌前。”
司马懿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
“只要他愿意来谈。就意味着,他向全天下承认了他败了。他承认他五万铁骑,围不死我一个断粮的老头。”
司马懿的声音在书房里回响,带着一股寒意。
“这个消息,一旦传回草原。”
“传到拓跋力微的耳朵里,传到那些已经饿得发狂、蠢蠢欲动的小部落首领的耳朵里……”
司马懿转过头,看着孙礼,眼神冰冷。
“他们就会知道,那只草原上的老虎,牙已经断了。”
“到那时……不用我们动手。”
“轲比能的联盟,就自己散了。”
风雪如晦,太原城死气沉沉,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断粮已经三天,天气又冷得要命,日子过得特别慢。城里难民营每天早上都要抬出几十具冻死的尸体。城外的鲜卑大营里,气氛也一样压抑。
直到第三天下午,一骑快马从风雪中冲出来,停在太原北门下。
是轲比能的使者。
这次,使者没有在城下骂人,也没射什么侮辱人的信。他只是在城门外百步远的地方,勒住那匹瘦得脱了形的战马,用沙哑的声音,努力维持着尊严,对着城头高声喊话。
“我家大单于有令!请大魏并州大都督,于城外三百步处设帐!双方各带一百亲卫,面对面谈判!”使者的声音在寒风中发颤,但还是透着草原人的倔强,“附加条件:谈判之时,双方皆不许携带弓弩,只许带近身兵器!大都督若有胆量,两日后正午,准时赴约!”
消息传回太守府,大堂里瞬间炸开了锅。
“大都督,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此等险境绝不可去!”张合大步站出来,铁甲一阵响动,满是风霜的脸上写满了担心,“轲比能那头饿狼已经被逼到绝路,难保他不在城外设下埋伏,跟我们拼命。城外三百步,虽然在八牛弩的射程里,但要是他们用死士冲上来缠斗,我们根本来不及支援!”
孙礼也急着说:“儁乂将军说得对!那些蛮夷,重利轻义,从来不讲信用。他们说不带弓弩,恐怕就是想在帐篷里搞刺杀!大都督您是并州的主心骨,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这两万弟兄和太原三万百姓,就全完了!”
司马懿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目光看着门外院子里的大雪。
他没马上回答,而是伸出一根手指,在冰冷的桌案上慢慢地、有节奏地敲着。
“笃……笃……笃……”
每响一声,大堂里就更安静一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主帅做决定。
司马懿想了足有半炷香的时间,苍白的脸上才露出一个艰难的表情。
“回复使者。”司马懿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疲惫,“本督,同意了。谈判日期,就定在两日后的正午。”
“大都督!”众将都吓了一跳。
司马懿抬起手,不让他们再劝。他抬眼扫过堂下众人,眼神平静:“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太原城已经是座死城,我们没粮食,没柴火,连守城的力气都快没了。轲比能愿意谈,就说明他比我们更难受。这个时候,谁先退,谁就输了最后一口气。”
众将互相看了看,最后只能无奈地抱拳接令。
……
第573章 任他宰割!
消息一传开,太原城内外所有人都紧张了起来。
但各人紧张的原因不一样。
张合连夜巡视城防,亲自挑了一百个最精锐的神机营死士,把他们的环首刀磨得雪亮;孙礼则在北门城头上布置了三道交叉火网,把所有重型床弩都上满了弦,一旦城外有情况,哪怕可能误伤,也要把谈判的军帐射成刺猬。
而司马懿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烛火,眼神阴沉。
他不怕轲比能耍花招,也不怕刺杀。他真正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两天了……”
司马懿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摸着狐裘的边。
他派去给拓跋力微传信,让拓跋部在谈判那天制造骚乱的斥候,已经整整两天没回来了。
在这片被大雪封死、双方探子密布的太原盆地,两天没消息,只可能有一个结果。要么是被轲比能的骑兵杀了,要么,是拓跋力微那个老狐狸权衡之后,决定退缩,把使者扣下了。
如果是前者,说明情报网出了大问题;如果是后者,那明天的谈判桌上,司马懿就少了一张最大的底牌。没有拓跋部在背后给压力,轲比能那头饿狼,随时可能在谈判桌上反咬一口。
“拓跋力微……你到底在想什么……”司马懿的眼神更加阴沉。但他知道,现在已经没退路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
谈判前夜。
子时已过,太原城里一片死寂。鹅毛大雪还在下,似乎要将这座破城彻底掩埋。
司马懿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让人把太守府地窖里仅剩的一坛老酒搬了出来。那是太守毕昭藏着准备庆功用的汾酒,已经在地下埋了二十年。
司马懿让人在府衙后院的雪地里扫出一片空地,摆上一张矮桌。桌上没有下酒菜,只有两个粗陶碗,和那坛打开了泥封的老酒。
他就这样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狐裘,一个人坐在雪地里,对着漫天飞雪,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张合因为不放心城防,深夜过来向主帅汇报,看到眼前的景象,整个人都愣住了。
张合跟了司马懿这么多年,印象里,大都督永远冷静得近乎冷血,从不喝酒,脑子里永远在算计。他从没见过司马懿这个样子。
此刻的司马懿,头发上落满了雪,原本苍白的脸因为喝了酒,泛起一层微红。他的眼神没了平时的冷酷,反而透着一股疲惫和茫然。
“大都督……”张合放轻脚步,走到桌旁。
司马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拿起酒坛给对面的陶碗倒满。酒香顿时散开。
张合没推辞,在司马懿对面坐下,端起陶碗一饮而尽。烈酒下肚,一股暖流驱散了寒气。
两人在雪中沉默地对饮。风雪声中,只有倒酒的声音不时响起。
不知过了多久,司马懿终于开口,声音因酒意而有些低沉。
“儁乂,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南征北战,见过了多少英雄豪杰。你觉得,刘禅和轲比能,谁更可怕?”
张合闻言一怔,随即不假思索地回答:“自然是刘禅。轲比能不过是塞外蛮夷之辈,色厉内荏,有勇无谋。他虽然现在靠着人多势众把我们困在太原,但终究只是癣疥之疾。只要我们缓过这口气,大魏铁骑随时能将他赶回大漠。”
说到这里,张合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但那蜀汉的幼主刘禅……却是个实打实的妖孽。汉中之战、长安之变,他步步为营,手段狠辣。此人才是大魏真正的心腹大患。”
司马懿听着张合的回答,嘴角露出一丝苦笑。他摇了摇头,将碗里的酒喝干。
“儁乂啊,你只看到了表面。”
司马懿放下酒碗,目光望向大雪纷飞的南方。
“轲比能虽蛮,但他不可怕。他的可怕,在于他知道自己是谁。”司马懿的声音很冷,“他从不假装自己是什么圣人明君,也从不掩饰自己的贪婪。他要草场,就去抢;要粮食,就去夺;抢不到,大不了一拍屁股滚回草原。这种人,就像一头饿狼,简单、直接,但危险。”
司马懿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酒意全无。
“只要你能摸清他的胃口,知道他怕什么、要什么,你就能在笼子里驯服他,甚至反过来利用他。”
“可是刘禅……”
说到这个名字,司马懿的声音沉了下去,透着一股寒意。
“刘禅才是真正可怕的。因为你永远、永远也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司马懿伸出双手,按在冰冷的桌案上,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人在长安,距离太原千里之遥,可是他的手,却已经死死地扼住了并州的咽喉。”司马懿的语速极慢,一字一顿,“他轻飘飘地送了我一封信,就害我差点被天子在太极殿上杀头;他抛出几句虚虚实实的流言,挑起鲜卑南侵,就让我不得不离开洛阳,被困在这冰天雪地的并州死地。”
司马懿的目光转向张合,眼中闪着骇人的光:“儁乂,你仔细想想,从头到尾,刘禅动过一兵一卒来打我们吗?没有。”
“他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他只是拨弄了几根细线,就让我大魏的朝堂乱作一团。他让我的政敌曹真变成了对付我的刀;他让疑心深重的天子变成了对付我的刀;现在,他又让城外的轲比能,变成了对付我的刀!”
“他把这天下所有人的欲望、恐惧、贪婪,全都算计了进去,编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把我们像虫子一样网在里面,任他宰割!”
张合听着这番话,只觉得背脊发凉,冷汗浸透了内衣。他顺着司马懿的思路往下想,越想越心惊。那个远在长安的年轻帝王,其心智和布局,已经超出了常人的理解。
司马懿深吸一口气,再次倒满一碗酒,端起来一饮而尽。
……
第574章 你们连城门都不敢开!
“啪!”
陶碗被他重重地拍在桌上。
“所以,儁乂。”司马懿站起身,狐裘在风中作响。他看着张合,眼中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肃杀之气。
“明天的谈判,我不是在和轲比能谈。”
“我是在和刘禅下棋。”
司马懿转过身,望向被黑夜笼罩的南方,声音冰冷:“他想用这盘棋把我耗死在并州,好为他蜀汉争取休养生息的时间。但我司马懿,偏偏不如他的愿。这盘棋,我不能输,我也绝不会输!”
……
谈判日。正午。
太原城北三百步外,雪原上一片白茫茫。刺骨的寒风夹着冰雪,刮在人脸上生疼。
雪地中央,搭着一座极简陋的军帐。四根原木撑着油毡顶,四面透风,帐内情形在双方军阵的注视下一览无余。
军帐两侧,魏军和鲜卑各一百名亲卫对峙而立。
魏军这边,一百名神机营死士身披重甲,手持出鞘的环首刀,像一座座黑色的铁塔,沉默中透着一股同归于尽的气息。
鲜卑那边,一百名金狼卫也是精锐,身上披着厚兽皮,手握弯刀,眼神凶狠。
双方相距不过十丈,气氛紧绷,稍有异动,就可能引发一场血战。
“吱呀——”
太原城沉重的北门被推开。
司马懿在孙礼和两名亲卫的护卫下,走出城门。
他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狐裘,但外面罕见地披上了一件明光铠。
那是大魏皇帝曹叡亲赐的甲胄,象征着最高军事统帅的荣耀。虽然铠甲因连日战斗布满刀痕,多有破损,但在阳光下,金属鳞片依旧闪着寒光,刺痛了远处鲜卑人的眼睛。
司马懿用这件铠甲告诉所有人:站在这里的,是代表炎汉正朔的魏国大都督,不是一个被困的败将。
几乎同时,北面雪原上,一队骑兵席卷而来。
为首的正是鲜卑大单于轲比能。
他今天没穿缴获的汉人铁甲,而是换上了鲜卑大单于的传统战袍——一件由数十张纯黑狼皮缝制的大衣。衣肩上,用金丝缀着两颗硕大的狼牙,是他搏杀狼王留下的战利品,象征着他的武力和草原霸权。
两人各自带着亲卫,在风雪中靠近。
当他们在帐前相遇时,同时停下脚步。
司马懿微微抬头,深邃的眼眸与轲比能充满野性的眼睛在空中相撞。这无声的对峙,让周围的寒风似乎都为之一滞。
“大都督,别来无恙。”轲比能咧嘴一笑,汉话生硬,透着居高临下的傲慢。
“托大单于的福,本督还活得好好的。”司马懿面无表情,语气平淡,“请吧。”
说完,司马懿率先走进四面透风的军帐。轲比能冷哼一声,跟了进去。
帐内只有一张长木桌,桌上放着一壶正在炭火泥炉上冒着热气的浓茶,以及两只粗糙的陶碗。
司马懿走到北面,坐北朝南,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轲比能走到南面,坐南朝北,大马金刀地坐下。
孙礼站在司马懿身后,一名金狼卫统领站在轲比能身后,帐内再无他人。
没有寒暄,司马懿坐稳后,直接从袖中掏出一卷帛纸,正是他之前派人送去的“谈判条件清单”。
他伸出两根手指,按在帛纸上,顺着木桌面,不紧不慢地推到轲比能面前。
轲比能低头瞥了一眼,目光扫过最后那条要求鲜卑护送魏国粮草的条件。
“啪!”
轲比能猛地一巴掌拍在帛纸上,发出一声巨响。
“司马懿,你是不是在城里饿出幻觉了?”轲比能脸色狰狞,探出半个身子,死死盯着司马懿,怒极反笑,“你这是在做梦!让我大鲜卑的勇士退兵百里?还让我割让牧场?最可笑的是,你竟然要本单于替你运粮?!”
轲比能的声音在帐内炸响,满是嘲讽:“你要本单于的脸往哪搁?你以为你现在是在洛阳的太极殿上发号施令吗?你不过是我笼子里的一条快要饿死的老狗!”
面对轲比能的咆哮,司马懿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缓慢地伸出手,提起泥炉上的茶壶,给自己面前的陶碗倒满热茶。然后端起茶碗,轻轻吹去浮沫,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温热的茶水下肚,让司马懿苍白的脸色恢复了些血气。他放下茶碗,双手交叠在身前,抬眼看着暴怒的轲比能。
“大单于,本督的条件,确实苛刻了些。”
司马懿的声音不大,但在风雪声中却很清晰。
“但在此之前,本督有一个问题,想先问问大单于。”
司马懿身体微微前倾,幽深的眼睛锁定了轲比能的瞳孔,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您的盐……还能撑几天?”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把尖刀,精准地刺入轲比能的软肋。
帐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轲比能因愤怒而涨红的脸瞬间铁青,瞳孔猛地收缩,呼吸都停了一瞬。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纯金刀柄,手背上青筋暴起。
气氛降至冰点。
孙礼和那名金狼卫统领同时察觉到杀意,手都摸向腰间的兵器,死死盯着对方。
帐外的亲卫也感受到了帐内凝滞的杀气,所有人握紧了武器,只等一声令下。
死一般的沉默,持续了足足数息。
突然。
“哈哈哈哈——”
轲比能仰头大笑,笑声带着疯狂与狠戾,在雪原上回荡。
“司马懿啊司马懿!你果然是个老狐狸!”轲比能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猛地收住笑,眼神阴冷地盯着司马懿,“你以为你派那几个老盐工摸到了解池,熬出了几斤破盐,就掐住了本单于的脖子?”
他伸出粗壮的大手,用力指着司马懿身后的太原城。
“你别忘了!这座城,现在还在我的手心里死死捏着!你就算有堆积如山的盐,你有本事把它运出来吗?你们连城门都不敢开!”
轲比能一拍桌子,身子再次前倾,带着一股压迫感:“你司马懿就算有再多的盐,出不了这座城,也不过是个守着金山活活饿死的穷鬼!只要我再围你十天,你们就连拿刀的力气都没了!到时候,我亲自踏平太原,你那点盐,全都是我的!”
……
第575章 这笔账,不会算不清吧?
面对轲比能的爆发,司马懿的气势没有丝毫动摇,连坐姿都没变。
他静静等轲比能说完,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当他放下茶碗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大单于说得对。”
司马懿点了点头,表示赞同,“这座城,本督确实出不去。”
就在轲比能准备继续嘲讽时,司马懿的下一句话,让他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
“所以,本督压根就不打算出城。”
司马懿微微眯起眼睛,目光里闪着算计的光。
“本督打算,让大单于替本督,把盐送出去。”
轲比能的笑声戛然而止,狂傲的表情僵在脸上,显得有些滑稽。他死死盯着司马懿,想从那张平静的脸上看出一点开玩笑的痕迹。
但他什么也没找到,那里只有绝对的自信和冷酷。
“你疯了?”轲比能的声音不由自主地低沉下来,带着不可思议。
司马懿没理会他的质问,继续说道。他语速很慢,但每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轲比能的心上。
“大单于,本督知道您缺盐,而且缺到了极点。”
司马懿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您的嫡系精锐,金狼卫,现在应该已经开始出现症状了吧?”
司马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手脚发软无力。骑在马上会突然感到眩晕,甚至有的人,在夜里连十步之外的火把都看不清。对不对?”
轲比能的脸色瞬间铁青。他嘴唇微微颤抖,想要反驳,却强忍着没有出声。因为司马懿说的,字字句句,都对。
“连最基本的弯刀都举不稳,连弓弦都拉不开。这就是您现在手底下的‘精锐’。”司马懿叹了口气,似乎在为他感到惋惜。
“弥加部,已经跑了吧?”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在轲比能脑中炸响!
轲比能浑身一震,眼中满是骇然。弥加部连夜逃跑的消息,他下了死命令严密封锁,连最亲近的几个万骑长都不完全知情,司马懿这个被困在城里快一个月的人,是怎么知道的?!
司马懿没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用那种毫无波澜的语气补充道:“大单于不用惊讶。没有盐,人的身体就会垮;身体垮了,军心就会散。这是天理,也是人性。”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将轲比能的底牌一层层剥开:“照现在这个崩溃的趋势下去,最多不超过一个月,还会有三个,甚至四个中等部落离开您的联盟,退回草原。”
“到那时,大单于,您手里还能剩下多少人?两万?还是一万五?”
司马懿的声音越来越冷:“再扣掉那些因为极度缺盐而彻底失去战斗力的废人,真正能跨上战马、拉得动弓弦的,恐怕连一万都不到了吧?”
“拿着不到一万的疲惫之师,在这冰天雪地里,面对我太原城内随时可能反扑的两万魏军哀兵……”司马懿微微一笑,那笑容在轲比能看来,无比恐怖,“大单于,您觉得,到那时,是谁死无葬身之地?”
轲比能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在做着最后的喘息。
他不得不承认,司马懿的分析精准得令人绝望,每一刀都捅在他的致命处,将他用五万大军伪装的强悍外壳撕得粉碎。
他看着眼前的司马懿,只觉得浑身发冷。这个男人,根本不是在谈判,而是在审判。
许久的沉默后,轲比能挺直的背脊垮了下去。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第一次透出疲惫和妥协。
“你……到底想怎样?”
听到这话,司马懿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他知道,这条狼,已经被驯服了。
司马懿收起所有表情,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漠。他缓缓伸出右手,竖起三根手指。
“三个条件。”
“第一,大单于即刻下令,率领鲜卑全军后撤一百里,彻底退出太原盆地。自此,太原及以南所有区域,皆归我大魏管辖,鲜卑游骑,片甲不得踏入。”
轲比能咬了咬牙,后撤一百里,意味着他彻底放弃了对太原的围困,也放弃了这次南侵的最大战果。但他没有出声,只是死死盯着司马懿的手指。
“第二。”司马懿收起一根手指,“大单于需派遣使节,携带重礼前往洛阳,向大魏天子上表称臣。并且,作为藩属,鲜卑每年需向大魏纳贡上等战马三千匹。”
“砰!”
轲比能又是一拍桌子,猛地站起来,眼里的火像是要把整个军帐都给点了。
“称臣?!”他指着司马懿的鼻子,气得笑了,“你让我堂堂鲜卑大单于,草原上的霸主,向曹叡那个还没断奶的小子称臣?!司马懿,你别太过分!我就是全军覆没在这里,也绝不受这种侮辱!”
面对发火的轲比能,司马懿一点反应都没有。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用一种看透了的眼神,静静地看着他。
“大单于,别急。”司马懿拿起茶壶,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第二碗茶,“称臣,说白了不过是个名分。”
他放下茶壶,盯着轲比能。
“您用一个虚的‘臣’字,换来的是什么?”
司马懿伸出一根手指,在桌上重重地点了三下:“换盐!换粮!换大魏朝廷承认您在草原上的地位!”
“只要您名义上是大魏的藩属,大魏就能名正言顺地给您过冬的物资。有了盐和粮食,您就能把快要散掉的部落重新聚起来,坐稳您的单于位子。要是不称臣,等着您的,就是手下人造反,甚至被拓跋力微那些人抢了位置。”
司马懿喝了口茶,语气带着点引诱的意思:“用一个面子,换里子。用一个名分,换活命和权力。大单于,这笔买卖,难道不划算?您是聪明人,这笔账,不会算不清吧?”
……
第576章 《太原会盟书》
轲比能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来变去。生气、憋屈、不甘心,最后都变成了没办法。他一下坐回椅子上,拳头攥得死死的,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
“第三个条件呢?”他的声音听起来一下子老了许多。
司马懿伸出最后一根手指,语气变得很郑重。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大单于必须在明天中午,当着鲜卑所有部落首领、万骑长、千骑长的面,跟本督在这军帐里,签一份正式的和约。”
“我要的,不是口头答应。我要的是白纸黑字,天下人都知道。”
谈判,就这么僵住了。
帐外的风雪越来越大,吹得帐篷顶“哗啦”响。
轲比能在帐篷里走来走去。他高大的身子现在好像压着千斤重担,脚步声很重,一下一下地砸在地上。
他既不答应,也不走。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今天要是就这么走了,手下各部落知道拿不到盐,人心只会散得更快。最多半个月,他这五万大军就散架了。
可是,如果他答应了,他这个鲜卑大单于的脸就彻底丢光了。当着所有手下的面向大魏称臣,他以后在草原上还怎么混?还怎么压住那些盯着他位子的部落首领?
进是死,退也是死。他被司马懿逼到了悬崖边上。
司马懿安安静静地坐在原位,没催他,也没再施压,只是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第三碗茶,慢慢喝着。他知道,话已经说到位了,现在只需要等轲比能自己做决定。
最后,轲比能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司马懿。那双本来充满怒火的眼睛里,这时闪过一丝算计。
“称臣,可以。纳贡战马,也可以。”
轲比能双手撑在桌上,身子往前倾,死死盯着司马懿:“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这和约上,绝不能写‘称臣’两个字!要写……‘会盟’。”
轲比能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不是我鲜卑向你的天子低头,而是大魏与鲜卑平等会盟、互为兄弟之邦、永结友好!只有这样,我在草原上才能交代。面子上,两边都过得去。不然,我宁愿和你拼了!”
听到这个要求,司马懿端着茶碗的手停顿了一下。
他眼神闪了闪,心里冷笑。轲比能到底还是妥协了,为了活命,开始玩这种自欺欺人的文字游戏。
司马懿放下茶碗,装作想了想。
整个帐篷里安静得只有外面的风雪声。
过了一会儿,司马懿慢慢点了点头。
“可以。‘会盟’就‘会盟’。大魏是礼仪之邦,不在乎这点口头上的东西。”
司马懿的答应让轲比能心里猛地松了口气,但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司马懿下一句话又让他紧张起来。
“但是。”司马懿话锋一转,眼神变得很锐利,“本督要在和约中,加一条暗条。”
“什么暗条?”轲比能警惕地问。
“大单于需以长生天的名义起誓,并按下血指印保证——在三年之内,鲜卑绝不再率军南下,侵犯我大魏一寸疆土。”
司马懿死死盯着轲比能的眼睛:“这一条,不写在明面上的和约里,只有你我两个人知道。如果有一天大单于违背誓言,本督一定亲自率领大魏铁骑,荡平大漠!”
轲比能皱起了眉头。他不明白司马懿为什么非要加一个没约束力的“暗条”,还定了个奇怪的“三年”期限。但既然不写在明面上,不影响他在部落面前的威信,他也就懒得去想了。
“好!一言为定!”轲比能咬破手指,答应得很干脆。
双方谈了整整三个时辰,终于在每个细节上都谈妥了。
当晚,一份名叫《太原会盟书》的和约,在太守府里拟定完成。
和约明面上的条款写得很好看,给足了轲比能面子:大魏与鲜卑“互为兄弟之邦”,鲜卑为表示诚意,后撤百里;大魏为显示大国风范,每年给鲜卑精盐五万斤、丝绸三千匹,作为“友好馈赠”;鲜卑感谢大魏,回赠上等战马三千匹。
这简直是一份完美的和平协定。
但只有司马懿知道,在这份好看的和约背后,他已经达成了自己真正的战略目的。
第一,鲜卑退兵,太原的围困不用打就解了,他保住了这两万大魏精锐,也保住了自己的命。
第二,每年那三千匹战马,能极大补充他这次大战损失的骑兵,让他有了重新跟政敌曹真叫板的本钱。
而第三点,也是司马懿布局最深的一点——那条“三年不南侵”的暗条。
三年。
这正好跟远在长安的蜀汉天子刘禅制定的“三年光复”战略时间表对上了!
司马懿太清楚了,刘禅挑起并州这场仗,就是为了拖住大魏的主力,给蜀汉的工业发展和内部整合争取三年时间。
而司马懿,同样需要这三年!
他要利用这难得的三年和平,彻底整顿并州,重新积攒力量,把兵权死死抓在手里,然后强势回到洛阳的政治中心,清算曹真,甚至……架空天子!
“刘禅啊刘禅……”司马懿看着桌上拟好的和约草案,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心里对着千里之外的那个年轻皇帝说道:“你想用这盘大棋困死我?好,我就借你的势,破你的局。三年之后,我们再看这天下,到底是谁主沉浮!”
第二天中午,当轲比能当着鲜卑各部首领的面,得意洋洋地在那份《太原会盟书》上按下自己红色的手印时。
这位草原霸主根本不知道,他这一按,不仅葬送了鲜卑南下入主中原的最好机会,更是亲手放出了一个比他可怕一万倍的敌人。他以为自己赢了面子和物资,却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司马懿重回权力巅峰的一块垫脚石。
……
第577章 并州,保住了
和约签完。
帐内的气氛总算缓和下来。孙礼端上两碗热米酒。
司马懿与轲比能相对而立,各自端起酒碗,一口喝完。
“大都督,和约已成。本单于言而有信,今日黄昏前,鲜卑大军便会拔营,后撤一百里。”轲比能擦了擦嘴角,眼神有些复杂。
“大单于痛快。三日后,第一批‘馈赠’的精盐和丝绸,便会送达大单于的营帐。”司马懿点点头,礼数周全。
轲比能没再多说,转身向帐外走去。
快到帐门口,就在要踏入风雪时,他突然停下。
他没有回头,背对着司马懿,声音沙哑地问出了心里的那个问题。
“司马懿。”
“你城里,到底有多少盐?”
这个问题,关系到他这次撤军值不值,也关系到他对眼前这个对手的最终评估。
听到这话,司马懿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理了理身上洗得发白的狐裘领口,看着轲比能僵硬的背影,声音里带了点笑意。
“大单于。”
司马懿的语速很慢。
“这个问题……”
“和约里,没有写。”
帐内再次安静下来。
轲比能站在原地,沉默了十几秒。他肩膀轻微动了一下,没人知道他是什么表情。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大步走出军帐,消失在风雪里。
他在白茫茫的天地间越走越远,那件黑狼皮大衣在风中作响。不知为何,那背影看起来,竟比来时要佝偻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腰。
军帐内,只剩下司马懿一人。
他静静站着,目光穿过帐门,看着轲比能消失的方向。
等轲比能的身影彻底被风雪吞没,司马懿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眼神变得冰冷肃杀。
他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桌上墨迹还没干的《太原会盟书》上。
“每年,五万斤精盐……”
司马懿喃喃自语,声音很轻。
他闭上眼,吸了一口冷气。
太原城里所有官仓,加上解池盐坊牛金拼死熬出的那点库存,加起来也不到两千斤。
五万斤的承诺,根本就是一张无法兑现的空头支票。
司马懿当然知道,按鲜卑人的消耗速度,最多一个月,轲比能就会发现盐不够数,会发现自己被这个中原老头给耍了。
到那时,轲比能肯定会暴跳如雷,甚至撕毁和约,再次带兵南下。
但那又怎样?已经不重要了。
司马懿猛地睁开眼,目光锐利。
现在是腊月,最多还有三个月就是春天。
春天一到,草原冰雪融化,水草丰美。那些因断盐而军心涣散的鲜卑骑兵,回家的心根本挡不住。到那时,就算轲比能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再压着各部落南下攻城。他的大军只会自己散掉,回到北方大漠。
而他司马懿呢?
到那时,他早就带着新弄到的三千匹上等战马,带着一份“以孤城退敌千里”、“与鲜卑和平会盟”的大功劳,班师回朝,昂首挺胸地踏入洛阳城门了。
他用一张空头支票,不仅骗过了轲比能的十万大军,更骗过了洛阳朝堂上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政敌!
孙礼在帐外等了很久,看到轲比能走了,急忙冲进帐内,脸上是狂喜和不敢相信。
“大都督!签了?他真的签了?!”孙礼看着那份和约,说话都有些乱了,“轲比能那头饿狼,真的会就这么撤兵吗?”
司马懿没有回答这个蠢问题。
他只是缓缓转身,走出军帐,抬头看了一眼南方的天。
在那里,厚重的乌云裂开一道缝,一缕阳光洒了下来,照在并州大地上。
“孙礼。”
司马懿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好像刚才那个喝酒感慨的人不是他。
“回城。给洛阳,给陛下,写捷报。”
他双手背在身后,眼神冷厉,一字一顿。
“就说——”
“臣司马懿,不辱使命。”
“以太原孤城,抗鲜卑十万铁骑。不费大魏一兵一卒,退敌千里,与鲜卑会盟修好。”
“并州,保住了。”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雪。司马懿的目光越过风雪和太原城墙,投向了千里之外的洛阳,又投向了更远的长安。
这盘棋,才刚下完第一步。真正的厮杀,现在才开始。
太极殿外,夜色很深。寒风夹着雪,打在含章殿的瓦片上,发出“扑簌簌”的响声。
辟邪双手捧着那份加急帛书,腿抖得厉害,几乎迈不开步。他没打伞,一路小跑穿过宫道。
“报——”
辟邪尖锐的嗓音在御书房门外响起,声音都变了调。他“扑通”一声跪在青石板上,膝盖撞出了闷响。
“并州大捷!大都督司马懿以孤城退敌十万,与鲜卑会盟修好!”
御书房内。
魏国皇帝曹叡正坐在御案后批阅文书。
他的手停住了。
“啪”的一声。
那支沾着朱砂的笔从他指尖滑落,砸在奏折上。红色的墨迹在奏折上晕开。
曹叡没有管那支笔。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大,身后的龙椅被撞得向后滑开,“哐当”一声撞在后面的屏风上。
“拿进来!”曹叡的声音从御书房里传出,带着一丝颤抖。
辟邪连滚带爬地进了大殿,头也不敢抬,双手将帛书举过头顶。
曹叡大步走下台阶,一把从辟邪手中夺过帛书。他呼吸有些重,死死盯着上面的字。
这是司马懿的亲笔。
曹叡从头到尾,仔细地读了三遍。
第一遍读完。
“哈哈哈!好!好一个退敌十万!”曹叡突然仰头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并州保住了,鲜卑退了!这是大捷!大魏的北方门户,没有丢!
他不仅保住了江山,更保住了大魏的颜面。
第二遍读完。
曹叡的笑声突然停了。他的目光停在“不费大魏一兵一卒”那几个字上,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第三遍读完。
曹叡缓缓转过身,一步步走回御案前,跌坐在龙椅上。
此刻,他的表情变得很奇怪。嘴角似乎还带着笑意,但眼神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那张年轻的脸上,五官微微扭曲。
赢了。
确实赢了。
但赢的人,是司马懿。
……
第578章 但他要是敢多说一个字……
是那个被他曹叡亲手扔到并州、被他断了粮草、被他想借鲜卑人的手除掉的司马懿!
十万大军,断粮断援的绝境。
他怎么可能活下来?他怎么可能不费一兵一卒就退了十万鲜卑铁骑?
曹叡的双手死死抓住龙椅的扶手。他的指甲抠进扶手的金龙雕刻里,因为太过用力,指甲缝里渗出了血,在木头上刮出了一道白痕。
“老狐狸……”曹叡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很低,“你真是……死不了的千年王八……”
“传旨。”
曹叡突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冷硬。
“明日卯时,太极殿大朝会。宣读并州捷报,任何人不得告假缺席!”
这道口谕,让整个洛阳官场瞬间炸开了锅。当夜,消息从宫里传出,各处府邸都灯火通明。无数信使骑着快马,在城中穿梭。
尚书台一位侍郎的府内。
书房里炭火烧得很旺。侍郎穿着单衣,满头大汗地趴在书案前,用小刀拼命刮着竹简上的字。
“快!把墨拿来!研浓一点!”侍郎冲着家仆低吼。
他面前的,是一份准备明天上呈的奏折。两个时辰前,上面还写着痛斥大都督司马懿“拥兵自重”、“勾结胡虏”。
但现在,侍郎的手抖得厉害。他飞快地刮掉那些要命的词,提笔换上了“大都督忠勇可嘉”、“忍辱负重”、“社稷之臣”。
而在另一座府邸。
廷尉左监披着大氅,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地上的青砖都被他踩亮了。
“老爷,大将军府那边,刚才派人送来了口信,说明日朝会上……”管家站在门口,小心地禀报。
“闭嘴!”左监猛地停下,回头瞪了管家一眼,“什么大将军府?我今天晚上谁也不见!听好了,谁也不见!”
左监重新开始踱步,胸口发闷。他心里犹豫不决,不知道该站队曹真还是司马懿。
司马懿没死,还立下了大功。这说明这位元老不但没被皇帝和大将军整死,反而借着鲜卑人的势,狠狠打了他们的脸。
现在站队大将军,万一司马懿回朝,必然会报复。可站队司马懿,大将军曹真现在还握着兵权……
“这洛阳的天……要变了……”左监喃喃自语,愁得薅下了一把胡子。
洛阳,大将军府。
书房里没点地龙,十分寒冷。
大将军曹真独自坐在书案后。他面前,摊着一本蓝皮名册。那是他一个月前派往并州、安插在司马懿身边的暗探名单。
整整一个月,这上面的一百三十六个名字,都没有传回任何消息。
直到刚才,宫里传出了捷报。
司马懿没死。
不仅没死,还立下了“会盟修好”的大功。
“骗局……全是骗局……”
曹真死死盯着那本名册,眼球布满血丝。他猛地一挥手,将桌上的青瓷茶盏扫落在地。
“哐当——!”
茶盏摔得粉碎,茶水和碎片溅了一地,打湿了曹真的裤腿。他毫无察觉,只是胸膛剧烈起伏。
他想起中书监刘放那晚的分析。
“毕昭的信,自相矛盾。围城之下,不可能有坚固的城防。”
刘放猜对了。司马懿根本没有病危,太原城也没有崩溃。这一切,都是司马懿放出的烟雾弹!
“老贼……”曹真咬着牙,腮帮子鼓起,“我们断了他的粮草!我们在太原安插了眼线!我们甚至暗中配合鲜卑人围困他!能做的都做了!为什么?为什么他还能翻盘?!”
曹真感觉后背发凉。
他们用尽了办法对付司马懿,以为他死定了。可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死透了的时候,他不仅没死,还反过来给了他们所有人一记重击。
“咯吱”一声,书房的门被推开。
门开了一半,一阵夹着雪花的寒风灌了进来,吹得桌上的名册哗哗作响。
一个人影闪了进来,立刻反手关上门。
来人穿着灰黑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干瘦阴沉的脸。
正是中书监,刘放。
他没有带任何随从,连大将军府的通报都没有,直接进了曹真最私密的书房。
刘放没有看地上的碎瓷片,径直走到曹真对面的太师椅上坐下。
两人在昏暗的烛火中对坐,书房内气氛凝重。
“大将军。”刘放直接开口,声音低沉,“明天的朝会,您做好准备了吗?”
曹真眼皮一跳:“准备什么?准备看他司马仲达耀武扬威吗?!”
刘放摇了摇头,眼睛死死盯着曹真:“耀武扬威是小事。明天的朝会,陛下必然会厚赏司马懿。他立下了这等不世之功,满朝文武都在看着,陛下哪怕心里再恨,面上也必须赏,而且要重赏!”
刘放的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但对我们来说,赏赐不是关键。关键是……我们暗中断了并州粮草的事,绝不能暴露分毫!”
曹真闻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猛地一拍桌子:“我自然知道!可是……可是太原太守毕昭,是我们的人!他现在就在司马懿的手里。这次我们断粮,毕昭是知情的!万一司马懿拿着刀架在他脖子上,逼着他咬出我们……”
断粮害死两万大魏精锐,这是形同谋逆的死罪!就算他是大将军,一旦坐实,也绝无生还的可能。
刘放看着曹真慌乱的样子,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大将军稍安勿躁。”刘放的声音依旧平稳,“毕昭,他不会说的。”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司马懿的手段你难道不知道?剥皮抽筋他什么干不出来!”
刘放冷冷一笑:“大将军忘了?毕昭的家眷,他那七十岁的老母,三个妻妾,还有五个儿子,现在全都在洛阳。都在您的手里捏着。”
刘放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毕昭是个聪明人。他很清楚,他就算在太原被司马懿千刀万剐,只要他不吐半个字,他的家人在洛阳就能享受荣华富贵。但他要是敢多说一个字……”
刘放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
第579章 舞阳侯
“大将军,死人,是不会开口的。但在他变成死人之前,必须让他明白开口的代价。不过……”
刘放话锋一转,让曹真的心再次悬了起来。
“最好的办法,”刘放盯着桌上的烛火,缓缓说道,“是让他永远也开不了口。”
曹真的手停在半空。
他明白了刘放的意思。毕昭在并州,他们鞭长莫及。要想让一个人在司马懿的眼皮子底下闭嘴,唯有杀人灭口。可怎么杀?派谁去杀?
曹真沉默了许久,冷汗顺着额头滑落。
“此事……交给你去办。”曹真最终咬牙吐出一句话。
刘放微微点头。
洛阳,司马师府邸。
内书房里,只点着一盏油灯。
司马师独自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封发黄的旧信。这是父亲司马懿被发配并州前,用秘密方法藏在家书夹层中的八个字。
“蛰伏待时,广积人心。”
司马师借着灯光,用指腹反复摩挲着这八个字。他脸色平静,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却闪着精光。
这一个多月来,他严格执行着父亲的嘱托。
外界都以为司马家彻底失势,大公子司马师闭门谢客,终日饮酒作乐。但实际上,他一直在暗中布局。
他利用大将军府的傲慢,暗中拉拢了三名备受曹真排挤的禁军校尉;他散尽家财,替两名尚书台的中层官员还清了赌债,拿住了他们的把柄;他甚至通过妻子的关系网,将触角渗透进了几个曹魏宗室府邸的内宅。
所有的动作,都极为细微,没有引起任何人的警觉。
“公子。”门外传来管家的低语,“宫里传出确切消息了。大都督……大捷!退了十万鲜卑大军!”
司马师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一僵。
随后,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父亲……您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司马师知道,父亲以孤城退敌,这意味着司马家最大的危机已经度过。但同时,这也意味着,父亲将面临来自皇帝和曹真更加疯狂的猜忌与打压。
父亲布局的第二阶段,即将开始。
司马师将那封旧信凑近油灯。
“腾”的一声,信纸立刻烧了起来。他静静地看着那八个字化为灰烬,落入炭盆里。
“来人。”司马师站起身,声音清冷。
管家推门而入。
“伺候我更衣。换那套素色的常服。”司马师吩咐道。
管家一愣:“公子,明日是大朝会,按理说大都督立下大功,您理当穿朝服入宫谢恩啊……”
“不。”司马师转过头,眼神中透着一股远超年龄的老辣,“明日朝会,我称病不去。”
“称病?”
“对。就说我偶感风寒,卧床不起。”司马师理了理袖口,“明日下朝后,我们府上肯定会被各路来道贺的人踏破门槛。吩咐门房,不管是谁来拜访,哪怕是当朝三公,也一律挡驾。收下礼物,人不见。就说我病重,怕过了病气给各位大人。”
管家虽然不解,但还是恭敬地应下:“是,公子。”
司马师看向窗外的飞雪。
在这个风口浪尖上,高调谢恩只会招来皇帝更深的忌惮。越是这个时候,司马家越是要低头,越是要示弱。
蛰伏。只有继续蛰伏,才能等来真正的时机。
次日,卯时。
洛阳太极殿。
大朝会的气氛有些诡异,透着一股兴奋,又有些说不出的压抑。
文武百官按品阶站着,殿内很宽,天气寒冷,呼出的白气清晰可见,但没人敢交头接耳。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扫向高坐在龙椅上的年轻帝王。
曹叡面无表情。他穿着厚重的玄色冕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玉珠挡住了他的眼神。他就那样高高在上地坐着,一动不动,看不出任何情绪。
“宣。”
曹叡轻轻抬了抬手。
内侍总管辟邪捧着帛书,走到丹陛边缘,深吸一口气,用最洪亮的声音宣读捷报。
他将司马懿的原话,一字不改地念了出来。
“臣司马懿,不辱使命。以太原孤城,抗鲜卑十万铁骑。不费大魏一兵一卒,退敌千里,与鲜卑会盟修好。”
辟邪的声音在太极殿的穹顶下回荡。
“并州……保住了!”
最后四个字落下,整个大殿先是死一般的寂静,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下一刻,欢呼声轰然爆发。
“大魏万岁!陛下万岁!”
“天佑大魏!贺喜陛下!”
群臣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道贺声,纷纷跪倒在地,有人激动得流下了眼泪。不费一兵一卒退敌十万,这是大魏立国以来,从未有过的奇迹。
但在这一片狂热的欢呼声中,有几个人却毫无反应,眼神冰冷。
大将军曹真跪在第一排,头伏得很低,死死盯着眼前的金砖地面。他没有欢呼,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眼底满是不甘和恐惧。
中书监刘放跪在曹真侧后方,头也低着,但那双阴冷的眼睛却透过余光,微微眯起,观察着龙椅上曹叡被玉旒遮掩的表情。
而在文官队伍最前面,太尉华歆则轻轻捋着雪白的胡须。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激动,浑浊却精明的目光,在曹真和后排一个空着的位置之间来回移动。
那个空位,本该是司马师站的地方。
“司马家长子,竟然称病不朝……”华歆心里想着,“这一家人,城府太深了。”
曹叡坐在龙椅上,看着下方欢呼的群臣,心里五味杂陈。
他嫉妒司马懿,也忌惮他,甚至对他的能力感到恐惧,但同时又为这个结果感到庆幸。
他强行压下所有情绪,深吸一口气,猛地站了起来。
大殿内的欢呼声立刻停了。
曹叡居高临下地看着群臣,声音洪亮果决,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
“司马懿以残兵孤城,退鲜卑十万之众,功勋卓着!扬我大魏国威!”
“传朕旨意!”
“加封司马懿为舞阳侯,增邑三千户!赐金五百斤、锦缎千匹!”
……
第580章 铁管长约丈余
群臣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舞阳侯!增邑三千户!这是极高的封赏,代表着司马懿的爵位到了人臣的顶点,也代表了陛下对这场大捷的认可。
“陛下圣明!司马大都督实至名归!”立刻有官员高声附和。
然而,曹叡没看那些附和的官员。他的目光冷冷地扫过曹真,然后继续宣布了最后一道旨意。
“并州初定,胡虏虽退,然余患未清。”
曹叡的声音放慢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并州军政事务,仍由大都督全权署理!望其再接再厉,保我大魏北境永固!”
话音落下。
群臣再次山呼万岁。
但那些真正懂朝堂权谋的重臣,听到这句话时,心里都咯噔一下。
“并州军政事务,仍由大都督全权署理。”
这句话,听起来是对司马懿的极大信任,是将整个并州的军政大权都交给了他。
但实际上呢?
这意味着,曹叡根本没打算让司马懿回洛阳!
你立了天大的功劳,我给你荣华富贵,给你舞阳侯的爵位,给你金银财宝。但你就得待在并州,别想回到权力的中心。
你就待在冰天雪地的并州,当你的“北境长城”吧。
曹叡站在玉阶之上,目光冰冷。他用这道旨意,断了司马懿借大捷之威重返洛阳的可能。
朝会散后。
大雪还在下,百官们三三两两地走出太极殿,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场朝会,让洛阳官场上各色人等的心思都显露了出来。
宫门外,尚书令陈群拢着袖子,和几个心腹官员走在一起。
“陈公,陛下这次对司马大都督的封赏,真是少见啊。看来司马家是要重新崛起了。”一个心腹压低声音说。
陈群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太极殿,微微摇头,轻轻叹了口气。
“你们只看到了增邑三千户,却没看懂那句‘全权署理’。”
陈群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洞察:“司马仲达立下这么大的功劳,陛下赏得极重,却不召他回朝。这是明赏暗压,用封赏把他困在外面。”
“陛下的手段,越来越像个真正的帝王了。”陈群又叹了一声,但随即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有些深邃,“不过……仲达这个人,深不可测。陛下以为把他关在并州就能高枕无忧?他要是真能在并州那种苦寒之地稳住三年,把整个并州的军政都抓在手里……到那时,他司马家的根基,恐怕就不是一纸诏书能动摇的了。”
另一边。
大将军曹真在宫墙下快步走着,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大将军留步。”
侍中辛毗从旁边快步追上来,拦住了他。
辛毗脸色凝重,他左右看了一眼,确认没人,才压低声音说:“大将军,刚才在殿上,您注意到没有?”
“注意到什么?”曹真没好气地说,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弄死毕昭。
“陛下的赏赐里,念了那么长一段……”辛毗盯着曹真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但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字,提到张合!”
曹真猛地一愣,脚步定在原地。
“张儁乂在并州,跟着司马懿苦战了一个月,死守太原,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是,连一个小小的校尉都能论功行赏,偏偏张合,没有任何封赏,甚至连一句口头嘉奖都没有!”
辛毗的声音透着一股寒意:“大将军,张合是谁?那是您极力推荐去并州的人!陛下这么做,说明他根本没忘记这一点。陛下是在用无视张合的方式,敲打您啊!”
曹真听完,只觉得后背发凉,额头上也渗出了冷汗。他以为陛下只在防着司马懿,原来,连他也一起被算计了。
而在太极殿一侧的长廊下。
年轻的散骑常侍钟会,拦住了正要离宫的父亲,太傅钟繇。
钟会长相俊朗,眼神却透着精明和野心。
他看了一眼四周行色匆匆的官员,凑近钟繇,低声快速地问出了心里的盘算。
“父亲,今日之局,您看明白了吗?”
钟会眼中带着兴奋:“陛下用并州困住司马懿,大将军在朝中如坐针毡。这朝堂的势力,马上就要重新洗牌了。您觉得我们钟家,现在应该站哪边?是暗中接洽司马氏,还是继续依附大将军?”
太傅钟繇停下脚步,转过头,静静地看着自己这个锋芒毕露的儿子。
钟繇看了他足足有十息的时间。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一甩袖子便走了。只留下钟会一人站在原地,摸着下巴思索着。
当夜。
洛阳宫城,御书房。
夜已深,外面下着大雪。皇宫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值夜金吾卫走动时的甲片摩擦声。
曹叡没有去后宫,独自一人坐在御案前。
书房里只点着两盏烛火,光影摇晃,映得他脸色阴晴不定。
他的面前,并排摆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司马懿的并州捷报。
右边,则是一份由他直属“暗卫”从蜀汉送回来的绝密情报。
这份密报上的字迹有些凌乱,看得出写得很匆忙。
曹叡的目光没有在捷报上停留,而是落在了那份密报上。
他已经读了三遍了。
“蜀汉将作监近期举动异常,于民间及商贾中大量采购铜料、硝石。其汉中深山某处洞库,日夜有沉闷轰响传出,声若闷雷,地动山摇。”
“该处守卫极其森严,蜀将赵云亲率白毦兵驻扎。外围五里内的猎户、樵夫已被全部强行迁走,飞鸟难渡。”
“具体作何用途,微臣查探数旬,依旧不明。但据一名被微臣重金策反的外围杂役供述,他在运送木炭时,曾远远看到一根黑色的铁管被运入山洞。”
“那铁管长约丈余,通体乌黑,材质似铁非铁。其重量极显骇人,需足足十六名壮汉用粗麻绳合力,方能将其抬动分毫……”
曹叡的眉头,随着目光的移动,越锁越紧。
……
第581章 漏洞百出!
“大量采购铜料和硝石……”
“沉闷轰响……”
“需要十六人才能抬动的黑色铁管……”
曹叡在脑中拼凑着这些零碎的信息。
硝石用来引火,铜料用来铸造兵器钱币。可这两样东西,加上那种能发出巨响的“黑色铁管”,到底能造出什么东西?
曹叡见识过蜀汉的连弩,也见识过他们的“玄武战车”。他比朝堂上任何人都清楚,远在长安的蜀汉皇帝刘禅,手里掌握着怎样的技术。
如今,他又在造什么新东西?
曹叡觉得口干舌燥。
他伸出手,拿起桌上的朱笔。
他在那份密报上,“黑色铁管”这四个字下面,重重地画了一道红线,力道之大,险些将帛书划破。
然后,他在密报的空白处,提笔写下三个字:
“再探之。”
放下笔,曹叡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推开窗户,夹着雪花的寒风灌了进来,吹散了房里的暖意。
他望着洛阳城外的夜色,目光投向了长安的方向。
“刘禅……”
曹叡的双手紧扣着窗框,骨节泛白。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充满了忌惮。
“你到底……在造什么?”
窗外风声呼啸,摇曳的烛光在他身后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而此时,远在汉中的深山里,又传来一声巨响。
那根黑色的铁管,正在改变着什么。
……
洛阳城连着下了三天大雪。
并州大捷的消息传开,城里表面上张灯结彩,都在夸赞大都督司马懿不费一兵一卒就退敌十万。但在那些高门大院里,气氛却很紧张。
司马大将军府大门紧闭,门外挂着“大公子抱恙,谢绝访客”的牌子。
府邸内宅里,一场交锋正在进行。
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空气里有股药味。司马师的妻子羊徽瑜坐在小榻上,手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她容貌温婉,眼神却很沉稳。
“少夫人,人送走了。”管家掀开棉帘,低头禀报。
“这是今天第三拨了吧?”羊徽瑜用银匙搅动着碗里的汤药,声音平静。
“是。第一拨是禁军校尉王肃大人的夫人,借口送两支百年老参来的;第二拨是尚书台的一位小吏,送来的是本月朝廷颁布的公文抄本。”管家压低声音,额头冒出了汗。
羊徽瑜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向不远处的案几。
王肃的妻子看似闲聊,却透露了一个消息——宫中这几日频繁调动,天子曹叡正在悄悄换掉御林军中和司马家有旧的底层军官,换上的全是他提拔的少壮派。
尚书台那份公文副本里,更是藏着杀招。天子下令,让太尉华歆带去“慰劳”司马懿的御林军提前返回洛阳,但圣旨里,一个字都没提让大都督司马懿本人回京。
封赏给了,兵权也给了,但人必须留在并州。
“那第三拨呢?”羊徽瑜端起药碗,吹了吹热气。
管家咽了口唾沫:“第三拨……身份最敏感。是中书监刘放大人府上的一名门客。他送来一盒阿胶,说是听说公子染了风寒,特来探望。”
“他说了什么?”
管家回想起那门客的样子,后背还有些发凉:“那门客临走时,像是随口一提,问老奴:‘中书监大人一直很挂念并州的战局。不知司马公子可曾收到家书?并州那边,太原太守毕昭毕大人,近况如何?听说太原城破败不堪,毕大人是个文臣,可别受了惊吓。’”
羊徽瑜端着药碗的手很稳,一滴药汁都没洒出来。
“你怎么回的?”
“老奴按少夫人的吩咐,只回了一句:‘妾身只管在内宅煎药,不问外事。公子病重,实在不知并州详情。’”
“好。退下吧。”
管家躬身退出了暖阁。
棉帘落下,羊徽瑜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她把药碗重重地放在案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刘放……他这是在探底!”羊徽瑜呼吸急促,眼中闪过一丝骇然,“他不是在关心毕昭的死活,他是在试探公公有没有拿到毕昭手里的把柄!”
毕昭是曹真和刘放安插在并州的眼线,暗中断粮的事,毕昭脱不了干系。刘放派人来问,就是想知道并州大捷后,毕昭有没有把洛阳这边的人供出来。如果毕昭被抓了,司马懿接下来就要对大将军府和中书监动手了。
羊徽瑜快步走到书案前,研墨提笔,动作很快。
她将洛阳的三条情报写在一张薄丝帛上,卷成细条,塞进一枚中空的蜜蜡丸里,用火漆封死。
“来人!”羊徽瑜低喝。
一名死士从屏风后闪出,单膝跪地。
“把这个,交给最可靠的线人。让他连夜出城,走西线商道,务必亲手交到大都督手里!”羊徽瑜递过蜡丸,眼神冷厉,“记住,哪怕人死在半路上,这东西也必须吞进肚子里,绝不能落入缇骑之手!”
“喏!”死士接过蜡丸,转身消失。
羊徽瑜看着空荡荡的暖阁,吐出一口浊气。洛阳的局势,已经到了快要失控的地步。
……
与此同时,大将军曹真的府邸内,同样没人睡觉。
地下密室里,油灯昏暗,炭火虽旺,却很阴寒。
大将军曹真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阴沉。他面前站着几个心腹幕僚,其中一个精瘦的谋士,正指着案几上司马懿的捷报抄本,激动地说话。
“大将军,司马懿这份捷报表面上写得好看,其实漏洞百出!属下连夜推演,发现了三大破绽!”谋士说道。
曹真抬眼:“说。”
“其一,‘不费一兵一卒’绝对是吹牛!”谋士竖起一根手指,“根据我们从前线回来的人那得到的消息,解池那边曾有大火,南门外更是血流成河。司马懿肯定动用了精锐死士夜袭,伤亡绝对不小。他故意瞒着战损,就是为了把自己塑造成算无遗策的样子!”
“其二!”谋士竖起第二根手指,“所谓的‘会盟’,根本不是鲜卑人服了。轲比能那头狼怎么可能轻易低头?这和约的本质,就是一场‘以盐换马’的交易!鲜卑人现在是因为大雪封山,缺盐才退兵。只要熬过这个冬天,等春天草原肥了,马养好了,轲比能肯定会撕毁和约,再次南下!”
……
第582章 是朕的恩典!
“其三,也是最致命的一点!”谋士猛地一拍捷报的末尾,“和约中承诺的‘每年五万斤精盐’,这简直是胡扯!以并州现在解池的产量,加上被战火破坏的盐坊,累死那些盐工一年也产不出五万斤!这根本就是司马懿给鲜卑人开的一张空头支票!”
谋士越说越兴奋:“大将军,只要我们立刻向天子密奏,一条条揭穿这些破绽,让天子知道这场‘大捷’的真相。天子本来就忌惮司马懿,肯定会对他起疑。到那时,他的封赏不仅保不住,还会落个欺君之罪!”
密室里安静下来,几个幕僚都看着曹真,等他拿主意。
曹真却沉默了很久。
他盯着炭火,脸上没有喜悦,反而满是疲惫和忌惮。
最终,曹真缓缓摇了摇头。
“不。不能密奏。”
“大将军?为何?!”谋士急了。
“现在天下人都在为并州大捷欢呼,把司马懿当成了神。我们现在跳出来说他造假,天子会信吗?天下人会信吗?”曹真的声音沙哑,透着无力感,“他们只会觉得,是我曹真嫉贤妒能,在构陷功臣!天子就算怀疑,为了安抚军心,也一定会拿我们开刀!”
谋士浑身一颤,说不出话来。
曹真靠在椅背上,目光阴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
“比起揭穿他这些小把戏……”曹真的声音很低,“我更担心另一件事。”
“我担心的是,当春暖花开,那老贼真的带着三千匹战马、挟着退敌十万的军功回到洛阳时……”
曹真闭上眼睛。
“他第一个要清算的人,是谁。”
那些被截断的粮草,那些饿死冻死的士兵,还有太守毕昭手里的密令……这一切,都像是悬在大将军府头顶的刀。
……
朝会后第五日。
皇宫,含章殿。
这里是天子私下召见大臣的地方,殿内只有一股檀木的冷香。
七十三岁的太尉华歆,在内侍搀扶下走进大殿。他虽然老态龙钟,但眼神依旧锐利。
“老臣华歆,叩见陛下。”华歆跪地行礼,声音苍老但中气十足。
“太尉免礼。赐座。”曹叡挥了挥手。
内侍搬来凳子,华歆谢恩坐下。
曹叡没有绕弯子,他身子前倾,盯着这位三朝元老。
“太尉,你去了并州,亲眼看到了将士,看到了太原的惨状,也看到了那位大都督。”曹叡的声音低沉,“朕只想问你一句话——你对司马懿在军中的威望,有何观感?”
华歆没有立刻回答。
老太尉闭上眼,殿内一片寂静。
许久,他才缓缓睁开眼,开口了。
“陛下,老臣在并州军中,待了不过三日。所见所闻,皆是满目疮痍,饿殍遍地。”华歆的声音带着一丝悲凉,“但有一件事,老臣印象极深,甚至……让老臣夜不能寐。”
曹叡的眼神一凝:“讲。”
华歆深吸一口气。
“那日,老臣的车架路过城南的伤兵营。老臣的马车上,挂着代表天子亲临的龙旗,在风雪中格外醒目。”
华歆顿了顿,看着曹叡。
“一名断了左腿的小卒,斜靠在满是污血的草垛上。他看到了老臣的车架,看到了那面龙旗。”
“陛下您猜,他做了什么?”
曹叡没有说话,身体又前倾了半分。
华歆苦笑了一声。
“他没有下跪。他没有磕头行礼。他甚至没有露出一丝对皇权的敬畏。”华歆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丝战栗,“他只是用一种看死人一样的眼神盯着老臣,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冲着老臣吼了一句话——”
“‘你是洛阳来的?大都督的粮食,你们到底什么时候发?!’”
轰!
这句话像重锤砸在曹叡心头。
华歆抬起头,直视着这位年轻的天子,一字一顿地说出了结论。
“陛下……那些兵,他们的命是司马懿给的,他们的盐是司马懿换来的。他们的眼里,只有大都督。”
“没有天子。”
死寂。
含章殿内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曹叡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但放在扶手上的手却猛地攥紧。
“咯吱……”
扶手发出轻微的响声,他手背青筋暴起,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
“只有大都督……没有天子……”
曹叡反复念着这八个字,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冷,像地狱里吹出来的寒风,一旁的辟邪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好一个大都督。好一个收买人心的高手。”
曹叡猛地站起身,走下台阶,在大殿中央快速来回踱步。
司马懿用一点粮食就收买了人心。再让他待下去,北方的军队都要姓司马了!
“不行。朕不能只把他钉在并州,朕必须要把军心抢回来!”曹叡猛地停下,眼神骇人。
“辟邪!”
“奴婢在!”辟邪赶紧跪下。
曹叡深吸一口气,下达了一个意外的决定。
“传朕的旨意!”
“朕不仅要赏赐司马懿,朕还要重赏并州全军!”
曹叡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字字坚决。
“立刻打开国库!拨出三十万斤粮食、十万匹上等布帛、五万斤食盐!全部由御林军护送,以天子犒军的名义,连夜运往并州!”
华歆和辟邪都震惊地抬起头。三十万斤粮食!这几乎是洛阳一半的储备!
但曹叡的命令还没完。
“命令内府织造局,日夜赶工,给朕绣制一千面军旗!每一面旗帜上,都要用金线绣上‘天子亲赐’四个大字!这些军旗,必须随同粮草一同送抵太原,插满并州的每一个军营!”
曹叡走到辟邪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眼神冷酷。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你给朕亲自去督办——”
“这三十万斤粮食,每一袋的封口上,都必须用朱砂,盖上朕的御印!”
“朕要让并州的每一个将士,在端起饭碗的时候都看清楚!把他们从死人堆里捞出来的,让他们吃饱穿暖的,不是他司马仲达的什么‘妙计’!”
“是大魏的天子!是朕的恩典!”
……
第583章 “现在,我给你两条路。”
曹叡的声音如雷炸响。
辟邪跪在地上领旨,抬头时,看到曹叡那张布满冰冷阴谋的侧脸,只觉得脊背发寒。
这哪里是赏赐?
这三十万斤粮食,这十万匹布帛,是天底下最昂贵的收买。
那一千面军旗,每一面都像一把刀,要割断司马懿与并州大军的联系。
这赏赐里,藏着刀锋。
……
太原城。
冰封月余的太原北门,随着绞盘的摩擦声,缓缓打开。
鲜卑大军如约后撤百里,围城之困终于解除。
城门大开,被困了近两个月的百姓涌出城门。
他们没有欢呼,踩在城外被鲜血和冰雪覆盖的土地上,只是崩溃哀嚎。
“呜呜……老天爷啊!活下来了……我们活下来了!”
老弱妇孺跪在雪地里,埋头痛哭。有人抓起雪塞进嘴里,又哭又笑;有人抱住瘦得脱形的亲人,泣不成声。
哭声响成一片,在空旷的盆地上空回荡。
司马懿站在城墙上,手扶垛口,俯瞰着城下的人群。
他脸上没有喜悦,也没有怜悯,那张苍老清癯的面容一片冷硬。
老将张合走到他身边,看着城下的惨状,眼眶泛红,语气带着感慨。
“大都督……我们终于活下来了。这两万弟兄,保住了。”
司马懿没有回应。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越过雪原,望向南方的洛阳。
他清楚,战争远未结束。
鲜卑人退了,但来自洛阳的明枪暗箭,才刚刚开始。
“封赏……快到了吧。”司马懿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他知道,曹叡不会让他安稳地在并州坐大。随着粮草和旨意一同到来的,必然还有眼线、监军,甚至是要他命的毒酒。
“活下来,只是第一步。”
司马懿转过身,大氅在风中作响。
“走吧。去会会我们的太守大人。”
……
围城解除后,司马懿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庆功,也不是放粮。
是审讯。
深夜,太原太守府。
府邸因拆料御敌而显得残破不堪。
审讯地点选在府邸深处一个阴暗潮湿的地窖。这里原是冰窖,即使点着火把,依旧寒气逼人。
太原太守毕昭,已被关在这里多日。
他被反绑在木柱上,官服成了布条,头发散乱,面容枯槁。但布满血丝的眼中,还透着一股倔强和狠戾。
“吱呀——”
地窖铁门被推开。
司马懿在孙礼的护卫下走了进来,身上只披着一件狐裘。
他没有让人动刑,也没有立刻说话。
他走到毕昭对面的木桌旁坐下,从孙礼手中接过食盒。盖子打开,一股米香顿时在阴冷的地窖里散开。
那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米粥,上面撒着几粒腌菜。
司马懿将粥碗推到桌边,正对毕昭。
“吃。”
司马懿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力。
“吃饱了,我们再说话。”
毕昭死死盯着那碗粥。他已三天没吃过饱饭,饥饿感正啃噬着他的内脏。他喉结滚动,吞咽着口水。
但他咬着牙,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他知道这是司马懿的手段。
“司马懿……你休想用这种小恩小惠收买我!本官乃朝廷命官,你无权私设公堂!我要上奏天子!我要参你……”
“咕噜噜——”
毕昭的怒吼被自己肚子里的响声打断了。
司马懿静静地看着他,解开了绑住毕昭右手的绳索。
“我说了,吃饱了再说话。这是军令。”
看着自由的右手,看着近在咫尺的热粥,毕昭的心理防线开始动摇。他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最终,本能战胜了理智。
毕昭猛地扑到桌前,端起碗,直接将滚烫的粥往嘴里倒。
“吸溜——咳咳!”
他狼吞虎咽,被烫得眼泪直流,却不肯松口,连碗底的米粒都舔得干干净净。
当他放下空碗,打了个饱嗝时,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
就在此刻。
司马懿轻声问道,语气平淡。
“毕太守,你家中有几口人?”
“当啷!”
毕昭手里的空碗掉在地上,摔成两半。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惨白如纸。刚因一碗热粥升起的暖意,立刻被冻结。
司马懿没等他回答,双手交叉,用平缓的语速说出了答案。
“你的长子毕诏,二十一岁,刚被举为孝廉,正在洛阳太学读书,颇有才名。”
“你的次子毕端,善于骑射,正在大将军曹真府上,做一名二等门客。”
“至于你的妻子,和你那位七十五岁、患有眼疾的老母亲……她们住在洛阳永宁坊第三条巷子最深处的那座旧宅里。家里还有三个丫鬟,两个老仆。”
司马懿每说出一个名字,毕昭的身体就颤抖一下。
当听到他老母亲的住处时,毕昭如坠冰窟,浑身血液都好似凝固了。他绝望地看着眼前这个干瘦的老头,眼神里满是恐惧。
“曹真让你在并州盯着我,随时给他传递消息。你照做了。”司马懿的目光紧盯着他,“他让你在太原城里散布我‘病重垂危’的假消息,企图乱我军心。你也照做了。”
司马懿站起身,走到毕昭面前,俯下身子,压低声音。
“但有一件事,你做得不够好。”
“曹真截断并州两万大军粮草的密令,是你亲手转呈给各路运粮官的吧?”
轰!
这句话,让毕昭彻底崩溃了。
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鼻涕都流了出来。
断粮,害死数千将士,这是诛九族的大罪!一旦罪名被司马懿坐实,捅到天子面前,不光他要被千刀万剐,就连在太学读书的长子、在曹真府上做客的次子,还有老母和妻子……全家都得在菜市口被砍头!
“大都督……大都督饶命啊!”毕昭拼命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鲜血直流,“下官也是被逼无奈啊!大将军以家眷相挟,下官若是不从,一家老小死无葬身之地啊!”
司马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冰冷。
“我没有杀你,就是因为我知道你是被逼的。”
司马懿转过身,走回桌案旁,从袖中抽出一卷空白丝帛和一支蘸了墨的毛笔,扔在毕昭面前。
“现在,我给你两条路。”
……
第584章 心腹大患
司马懿竖起两根手指,声音冰冷。
“第一条路。你把曹真如何指使你截断粮草、如何下达密令的全部过程,一字不漏地写成供状。按下你的血手印,交由我司马懿亲自保管。”
“作为交换。我不仅保你性命,我还会动用我在洛阳的暗线,确保你家人毫发无损。甚至,在即将送往洛阳的捷报中,我还会为你记上一笔‘协防太原之功’。”
毕昭死死盯着地上的笔和丝帛,呼吸粗重。
“第二条路。”司马懿放下手指,眼神阴森,“你不写。我就把你私通鲜卑、临阵动摇、意图献城的罪证——当然,罪证我已经替你伪造好了——直接送到天子的案头。让天子来定你个满门抄斩。”
“你自己选吧。”
地窖里一片死寂,只有毕昭粗重的喘息声。
他没有犹豫太久。
毕昭是个聪明人。他知道,曹真远在洛阳,而自己的命,现在就攥在司马懿手里。
更重要的是,经过这场死战,他已经看清了——曹真为了除掉司马懿,竟然不惜用两万大魏精锐的命当诱饵!曹真根本没把他毕昭这条命放在心上。一旦事情败露,曹真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他!
只有投靠司马懿,把命卖给这个能算计十万鲜卑大军的老狐狸,他才能活下去!
“我写……我写!”
毕昭跪在地上,颤抖着手抓起毛笔。
因为恐惧和激动,他的手抖个不停,墨汁滴落在丝帛上晕开。但他咬着牙,一笔一划地,将曹真的密令内容、接头的时间地点,全都写了上去。
写完后,他咬破食指,在供状末尾,重重按下了血手印。
随着指印落下,太原太守毕昭,彻底倒向了司马懿。
司马懿上前,捡起那份带血的供状,吹干墨迹,然后小心卷好,贴身收进怀里。
这张丝帛,将是他日后重返洛阳,捅死曹真的杀器。
“毕大人,你做了一个明智的选择。”司马懿淡淡地说了一句,转身向地窖外走去。
“孙礼,给他换间干净的屋子,好生照看。”
……
同一片风雪下,千里之外的北方草原。
拓跋部的马车在雪地里颠簸前行。拓跋力微靠在熊皮靠枕上,手里拿着块烤羊肉,却没吃。
马车外,风雪呼啸。
一个满身是雪的探子骑马赶上,隔着帘子低声报告。
“首领!刚收到大营那边的消息!轲比能大单于已经开始动手了!”
拓跋力微的儿子拓跋悉鹿猛地掀开帘子,急着问:“他动谁了?!”
“弥加部!”探子的声音带着恐惧,“大单于借口弥加部临阵脱逃,派出三千金狼卫,连夜追上了他们。弥加部的首领被当场砍了,剩下的人全被打散,编进了金狼卫!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大单于对所有参与过我们私盐交易的小部落首领,都进行了秘密问罪。好几个千骑长,一夜之间就消失了!”
听到这消息,拓跋悉鹿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发白。
“阿父!轲比能疯了!他这是要把所有不听话的部落都清洗掉啊!我们拓跋部是不是也在他的名单上?要不要立刻集结勇士……”
“慌什么。”
拓跋力微打断了儿子的话。
出乎拓跋悉鹿的意料,他父亲听完这个消息,不仅没慌,反而低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颠簸的马车里,听着有些诡异。
“阿父……您笑什么?轲比能在杀人啊!”
拓跋力微把手里的羊肉丢进炭盆,看着肉被烧得滋滋作响,眼神深邃。
“我笑他轲比能,死期将至。”
老人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悉鹿啊,你记住。草原上的联盟,像风里的沙子。把我们聚在一起的,是利益,是牛羊,是盐巴!”
“轲比能现在手里没有盐,他拿不出利益安抚各部,所以只能用杀戮和恐惧来维持他的统治。”
拓跋力微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可是他忘了,靠恐惧绑在一起的人,平时看着温顺,可一旦他不行了,需要人卖命的时候……这些被压迫的人,就会反过来咬死他,把他撕成碎片!”
“他清洗得越狠,这五万大军,散得就越快。”
拓跋力微闭上眼,马车随着车轮压过雪坑晃动了一下。
他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穿着破狐裘、在城门外与轲比能对饮的干瘦老头。
“司马懿啊司马懿……”
老人喃喃自语。
“你答应给轲比能的五万斤盐,影子都没有。可是你算计鲜卑内乱的这笔利息,却已经开始收割了……”
“中原人……真是太可怕了。”
……
长安,未央宫。
宫殿里地龙烧得暖和,空气中飘着龙涎香。
蜀汉天子刘禅盘腿坐在御案后,案上放着一份潜龙卫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情报。
情报很长,记录了并州之战的结局:司马懿和轲比能签订盟约,鲜卑退兵,以及曹叡那道明升暗降的圣旨。
刘禅看完,把密报递给下首的丞相诸葛亮,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相父,看来,司马仲达没有让朕失望。”刘禅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他不仅在那片死地活下来了,还顺手牵羊,捞到了三千匹上等战马,和一个‘舞阳侯’的显赫爵位。真不愧是冢虎。”
诸葛亮接过密报快速读完,看到曹叡把司马懿留在太原的旨意时,皱起了眉头。
“但曹叡也没让朕失望。”刘禅站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他虽然年轻,但帝王的心术学得极快。他看出了司马懿在军中的威望,直接用三十万斤粮食和绣着天子名号的军旗去抢夺军心,硬生生把司马懿按在了并州,不让他回洛阳。”
诸葛亮放下密报,摇着羽扇,神情忧虑。
“陛下,这正是臣所担心的。”诸葛亮沉声道,“司马懿此人,隐忍坚韧,腹有良谋。曹叡将他留在并州,名义上是全权署理军政。若是给他三年时间,以司马懿的手段,必然能彻底掌控并州,甚至将其打造成司马家水泼不进的独立王国。到那时,司马氏在北方的势力将彻底坐大,对我大汉日后北伐中原,必成心腹大患啊!”
……
第585章 让他欠着朕这份天大的人情吧
刘禅却笑着摇了摇头。
他走到墙边挂着的大汉天下舆图前,手指点在了“太原”的位置。
“相父,您只看到了司马懿的威胁。但您有没有想过,洛阳的曹真,会怎么看?”
刘禅的手指顺着太原,一路向南,划到了洛阳。
“曹真刚刚在暗中断了司马懿的粮草,差点害死他。现在司马懿活下来了,还手握重兵。曹真晚上睡觉,能闭得上眼吗?曹叡呢?他难道就不怕司马懿哪天带着边军杀回洛阳,清君侧吗?”
刘禅转过身,看着诸葛亮。
“朕不担心司马懿在并州坐大。朕担心的,反而是他在并州待的时间太短!”
“他在并州每多待一天,洛阳朝堂上的恐惧就会发酵一天。曹魏的内部,曹真与司马懿的矛盾、皇权与世家的矛盾,就会在这个高压锅里越煮越深,直到彻底炸裂!”
“大汉需要的,不是一个被杀死的司马懿。”刘禅的眼神变得冷酷,“我们需要的是一个活着的、手握重兵的、像一根刺一样死死扎在曹魏中枢咽喉上的司马懿!只要他在,曹魏就永无宁日,就必须持续内耗!”
诸葛亮听着刘禅的这番分析,眼神逐渐明亮起来。他很震惊,这位年轻天子看问题的高度,已经跳出了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站在了操纵天下大势的位置。
“陛下圣明,高瞻远瞩,臣不及也。”诸葛亮拱手一拜,但随即又提出疑问,“只是,曹叡虽然一时将司马懿留在并州,但时间一长,若是洛阳局势有变,曹叡随时可能一纸诏书将他调回。我们如何能确保,司马懿被死死钉在并州?”
听到这个问题,刘禅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他走到御案前,重新坐下。
“相父说得对。要想把这根钉子钉死,还得朕亲自抡一把锤子。”
刘禅拿起御用狼毫笔,在砚台中蘸满墨。
“朕决定做一件事——给司马懿,再写一封贺信。”
此言一出,诸葛亮脸色大变,羽扇都停在了半空。
“陛下!万万不可!”诸葛亮急声劝阻,“上一封致司马懿的私信,已经借曹真之手在洛阳朝堂掀起了轩然大波,让司马懿差点被曹叡杀头。若是再来一封,曹叡必定雷霆震怒,司马懿绝无生路啊!”
刘禅摆了摆手,打断了诸葛亮的劝谏。
他的笔尖已经落在了纸上,开始书写。
“相父勿忧。上次那封信,字字诛心,是为了离间,是为了把他逼入绝境。”
刘禅一边写,一边用冷静的语气解释。
“但这次这封信,不是杀招。”
“是为了救他。”
诸葛亮一怔,眉头紧锁:“救他?”
“对。救他,也是为了困住他。”刘禅笔不停顿。
“朕要在信里,‘祝贺’他退敌十万的大捷,赞叹他的用兵如神。然后,朕要在信末,‘不经意’地透露一个消息——”
刘禅的笔尖一顿,抬起头,冲着诸葛亮冷冷一笑。
“朕要透露给司马懿:大汉已经平定雍凉,休养生息完毕。目前,十万蜀汉精锐正在凉州边境秘密集结。大汉的下一个目标,似乎是要从西侧进攻并州!”
诸葛亮倒吸一口凉气。
他立刻明白了刘禅这招的用意。
“陛下是想让曹叡截获这封信?”
“不错!”刘禅大笑一声,“这封信,司马懿能不能看到不重要。重要的是,潜龙卫一定会让曹叡的暗探‘截获’到信的内容!”
“曹叡一旦看到这封信,一旦以为我大汉十万大军要进攻并州……他会怎么想?”
刘禅扔下毛笔,双手撑在桌面上。
“他会惊恐!他会发现,并州依然是曹魏最危险的前线重地!不仅要防鲜卑,还要防蜀汉!”
“在这种压力下,哪怕曹叡再恨司马懿,再忌惮司马懿,他也绝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把唯一能打仗、能镇得住场子的司马懿调回洛阳!”
“这封信,就是一副枷锁。朕要用蜀汉大军的虚空威慑,把司马懿死死地锁在太原城里!”
诸葛亮听完这番计策,心中无比震撼。他看着眼前的年轻帝王,过了几秒,才深深地弯下腰,拱手长拜。
“陛下用心之深远,算计之精密,臣……叹服!”
诸葛亮起身,目光复杂地看着案上的信,轻声说道:“只是……此信若是最终落入司马懿手中,以他的智谋,必然能看穿陛下的用意。他会清清楚楚地知道,是陛下在刻意制造边境危机,以此来保住他的兵权,把他留在并州。”
刘禅拿起写好的信,轻轻吹干墨迹。
他的眼神变得冰冷。
“看穿?朕就是要他看穿。”
刘禅冷笑一声,将信纸折好,装入一个信封中。
“朕就是要他司马懿,在太原那个破地窖里,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意识到——”
刘禅拿起一根火漆条,在烛火上烤化,滴落在信封的封口处。
“他这条命,是朕留的。”
“他在并州的一切布局,他所能获得的哪怕一丝一毫喘息的空间,都是朕,大汉的天子,赏给他的!”
刘禅从腰间解下刻着“汉天子印”的私章。
“啪!”
私章重重地压在火漆上,留下一个鲜红的印记。
这声闷响,仿佛砸在了棋局的中心。
刘禅将盖好印的信封扔在桌上,看着它,像在看一只笼中困兽。
“让他欠着朕这份天大的人情吧。”
刘禅转过身,他的龙袍在灯火下翻滚,充满了霸气和寒意。
“总有一天,当大汉的钢铁洪流踏破黄河的时候……”
“朕,会亲自去洛阳,找他收这笔债的。”
……
第586章 调回来谁去守并州?你去吗?
洛阳雪停,天寒地冻。
加封司马懿为舞阳侯的圣旨发出不过三日,一匹关中快马就踩着冰渣,冲进了鸿胪寺。
鸿胪寺卿正坐在暖阁里喝着热茶,看到案上那封由蜀汉商队公开递交的信件时,手一抖,茶盏“当啷”一声砸在桌上,热茶洒了一地。
他的手抖得厉害。
信封上字迹有力,写着两行大字:“大汉天子致大魏舞阳侯司马公仲达亲启。”
鸿胪寺卿的脑子嗡的一声。
这算什么?
敌国皇帝,公然通过官方渠道给大魏新封的侯爵送贺信?更要命的是,信上还精准写着“舞阳侯”这个三天前才定的封号!蜀汉的探子快得吓人。
“大人……这信,要不压下?”旁边的少卿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
“压?你长了几个脑袋敢压!”鸿胪寺卿猛地站起,脸色惨白,“这是阳谋!送信时多少人看着,我们不敢拆,不敢压,更不敢毁!快,备马进宫!”
半个时辰后,信被内侍总管辟邪捧着,送进了含章殿。
殿内烧着地龙,十分暖和。大魏天子曹叡正坐在案前用膳。
辟邪跪在地上,将信举过头顶,大气不敢喘。
曹叡的目光落在信封上,夹着鹿肉的筷子停在半空。
大殿里一片死寂。
一息。
两息。
三息。
他缓缓放下筷子,发出极轻的“吧嗒”声。
“又来了。”
曹叡的声音很轻,但跪在地上的辟邪,清楚听出了那语气中压抑的怒火。
曹叡没有让人代劳,亲自伸手拿过信。
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曹叡逐字逐句地读。
信是刘禅亲笔,文辞考究,语气中透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从容。
开篇是大段的“诚挚祝贺”——
“闻公以残兵孤城,却鲜卑十万之众,保境安民,功在千秋。朕心甚慰,叹古之名将,不过如此。公之壮举,足以光耀史册。”
曹叡看到这里,冷笑一声。这夸赞越真切,在他眼里就越是歹毒。
紧接着,刘禅话锋一转——
“然并州历经战火,百废待兴。不知公战后重建是否顺利?朕观天下大势,深恐大魏兵力捉襟见肘。若有需援手之处,公但说无妨。朕大可下令,在凉州方向减轻军事压力,屯兵不出,以便大魏集中精力、抽调兵将,全力恢复并州。”
读到这,曹叡脸上的冷笑僵住了,后背渗出冷汗。
这句看似关切的话,是赤裸裸的威胁!
“在凉州方向减轻军事压力”?
这意味着蜀汉在凉州早已部署重兵,随时可以从凉州东出,直接威胁并州侧翼!刘禅这是在明晃晃地告诉他:朕的刀已经架在你的脖子上了!
曹叡的呼吸急促起来,目光死死盯住信的最后一段。
在那里,刘禅像是拉家常一样,“随口”提了一句结尾——
“闻仲达公久历风霜,身体欠安,朕甚忧之。并州苦寒之地,公年事已高,宜多加保重。若有朝一日,公返洛阳颐养天年,朕当遣使携厚礼致贺,以叙两国邻邦之谊。”
“啪!”
曹叡猛地将信拍在御案上,震得案上的茶盏都跳了起来。
他死死盯着那封信,胸口剧烈起伏,双眼因愤怒和忌惮而布满血丝。
“好个刘公嗣……好个大汉天子!”曹叡咬着牙,声音仿佛从喉咙里挤出来,“赤裸裸的挑拨!赤裸裸的威胁!”
刘禅在暗示什么?
他在暗示:司马懿现在镇守并州,蜀汉按兵不动。但只要你曹叡敢把司马懿调离并州,那蜀汉的十万大军就会立刻从凉州杀出,把并州打个稀巴烂!
这封信,把曹叡原本用来制衡司马懿的最后一条退路,死死堵住了!
当夜,子时。
太极殿偏殿内,灯火通明。火盆里的木炭烧得劈啪作响。
三公九卿、尚书台重臣、大将军曹真,全被曹叡连夜从被窝里叫了起来。
那封蜀汉贺信在群臣手中传阅,每个人看完,脸色都十分难看。
殿内气氛压抑。
“砰!”
太尉华歆拄着鸠杖,重重地敲在青砖上,率先打破了沉默。老太尉虽然年迈,但声音依旧洪亮。
“蜀贼此信,离间之意昭然若揭!”华歆胡须颤抖,向曹叡拱手道,“陛下!刘禅这是在故意制造恐慌,企图让我们君臣生隙!他口口声声说司马大都督离开并州他就要进攻,这分明是想借陛下之手,反向施压,让陛下将大都督永远钉在并州!陛下切不可中此反间之计啊!”
“太尉大人此言差矣!”
散骑常侍桓范猛地跨出一步,大声反驳,“此信确有离间之意,但离间之中,未必没有真情报!”
桓范转身看向群臣,面色肃然:“诸位大人,别忘了前线斥候传回的消息!蜀汉在凉州的军事部署是实打实的!刘禅不是在虚张声势,他的大军真的已经瞄准了并州侧翼!”
桓范扑通一声跪在曹叡面前,叩首道:“陛下!若此时强行将司马大都督从并州调回,北方防线将出现巨大的指挥空洞!一旦鲜卑人撕毁和约,加上蜀汉从凉州夹击,并州危矣!大魏危矣!”
“一派胡言!”尚书令陈群厉声喝断,“司马仲达在并州拥兵自重,收买军心,现在连蜀汉的敌酋都亲自写信保他!若不趁此大捷之际将他明升暗降召回洛阳,难道真要等他在并州坐大,成尾大不掉之势吗?”
“调回来谁去守并州?你去吗?!”桓范毫不退让地吼了回去。
……
第587章 真是一局好棋啊……
朝堂上瞬间炸开了锅,群臣分成了两派。
一派坚持认为必须立刻召回司马懿,不能给他在并州经营势力的机会,宁可防线吃紧,也要消除内部隐患;另一派则咬死并州局势未稳,外部威胁太大,此时调换主帅等同于自毁长城。
争吵声在偏殿内回荡,群臣争得面红耳赤。
龙椅上,曹叡一言不发。
他冷冷地看着下方争吵的重臣,目光扫过一张张激动的脸。他没有发怒,也没有制止,眼神里只有冷酷和盘算。
他在审视每个人的立场,也在权衡那个远在长安的对手抛出的阳谋。
而在群臣的争执中,有一个人罕见地保持着沉默。
大将军曹真站在武将之首,一动不动,从头到尾没有参与任何一方的辩论。他低着头,看不清神情,藏在袖子里的手却攥成了拳头。
散朝时,已是四更天。
风雪又落了下来。曹真独自走在出宫的宫道上,脚步沉重。
“大将军!大将军留步!”
中书监刘放裹着厚斗篷,从后面快步追了上来。
“大将军为何走得如此匆忙?”刘放喘着气,凑到曹真身边,压低声音问道,“方才在殿上,两派争执不下,大将军乃军中第一人,为何从始至终不发一言?只要您表态主张召回司马懿,陛下顺水推舟……”
“你真以为,陛下在等我表态?”
曹真猛地停步,转头看向刘放。宫灯下,他的脸色十分难看。
“刘放,你还没看明白吗?”曹真的声音有些沙哑,“刘禅这封信,和上次那封不一样了。”
刘放一愣:“有何不同?不都是离间计吗?”
“上次那封‘致仲达’的信,是一把匕首,插进来,见血就走,是要把司马懿逼上绝路。”曹真深吸了一口冷气,呼出浓浓的白雾,“但这次这封信,是钝刀子割肉。刘禅,他在帮司马懿。”
刘放瞳孔一缩,失声道:“帮?敌国皇帝帮大魏都督?大将军,您是不是多虑了……”
“刘禅在信里特意提到‘若公返洛阳颐养,朕当遣使致贺’,你以为这是废话吗?”曹真咬着牙说,“他这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曹叡——司马懿如果回来,我刘禅就会让并州出事!”
曹真伸出手指,指着太极殿的方向。
“陛下是什么性子?多疑!谨慎!他防着司马懿,但他更怕丢了并州!有刘禅这十万大军在凉州悬着,陛下就算心里再想杀司马懿,现在也绝不敢动他分毫!”
曹真的声音颤抖起来,透着无力感与恐惧。
“刘禅那个小畜生……他是在用一封信,隔着千山万水,硬生生帮司马懿保住了并州的军权啊!”
刘放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他们花了无数心思,甚至不惜断送两万大魏将士的粮草,就是为了把司马懿困死在并州那个死地。结果呢?
结果蜀汉的皇帝反手送来一封贺信,直接把“困死”变成了“镇守”!性质完全不同了!司马懿现在不仅死不了,还得名正言顺地拿着兵权,成为大魏不可或缺的北境长城!
“这……这怎么办?”刘放一向自负智谋,此刻也有些慌了,“若是让他缓过这口气,在并州坐稳了位置……”
“哼。”曹真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抹凶光,“既然明的不行,那就来暗的。我倒要看看,他司马仲达是不是真的刀枪不入!”
三日后,并州,太原城外校场。
寒风刺骨,卷着沙雪。刚刚从死亡线上回来的两万大魏精锐,正在校场上重新编练。虽然许多人脸上还带着冻伤,但那股经历过生死的杀气,却越发明显。
司马懿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狐裘,站在点将台上,静静看着下方操练的士兵。
一骑驿站快马飞驰而入,送来了洛阳的最新诏书。
司马懿接过诏书,展开扫了两眼。
曹叡最终的决定正如刘禅所料:不调司马懿回京,命其继续全权处理并州军政,但为了“分忧”,特意增派了两名监军御史随同下一批粮草一同前往并州,“协助”大都督处理事务。
司马懿看完,面无表情地将诏书递给身边的副将孙礼。
孙礼看完,气得差点把诏书撕了,满脸愤懑地压低声音吼道:“大都督!陛下这是什么意思?不召您回京也就罢了,还派了两个酸腐的监军御史来盯着!咱们在前面拼死拼活,洛阳那帮人还是不信您啊!”
司马懿没有发火,只是摇了摇头。
在这风雪里的点将台上,他的嘴角反而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不。”
司马懿的声音很平淡,却透着一种看穿一切的深沉。
“你错了。这不叫不信任。”司马懿转过头,看着愤怒的孙礼,“这说明,有人刚刚在洛阳,替本督挡了致命的一刀。”
孙礼一愣,满脸茫然:“什么意思?谁能替您挡刀?”
司马懿没有回答孙礼的问题。
他转过身,走向点将台边缘,目光越过操练的士兵和太原的城墙,望向遥远的南方。他仿佛看到了千里之外,那个正在长安未央宫里落子的年轻人。
“刘禅……”
司马懿的嘴唇微动,念出了这个名字。
寒风将他的声音吹散。他自己也分不清,此刻心里的情绪,究竟是对那个解了他死局的敌国皇帝的感激,还是对那种能将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心术的极度警惕。
“真是一局好棋啊……”司马懿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既然你给了老夫喘息的时间,那老夫,就好好陪你下完这三年。”
……
第588章 忧心国事,染了风寒
刘禅的贺信在洛阳引发的反应,远不止朝堂上的那场争论。
贺信抵达洛阳的五日后,城内开始悄然流传起一个极度危险的“小道消息”。
据说,蜀汉天子在那封贺信中,对司马懿推崇备至,不仅祝贺他退敌,更在信末暗示:“若司马公在魏国处境艰难,愿弃暗投明,大汉愿以三公之位相待,共图中原!”
这条消息当然是假的。刘禅的原信就在曹叡的御案上压着,根本没有这种内容。
但这流言却在洛阳的茶楼酒肆、勾栏瓦舍中迅速传开。百姓、低阶官员都在私下交头接耳,添油加醋。有人说司马懿早就和诸葛亮有联系,有人说太原退敌根本就是蜀汉在背后帮忙。
三人成虎,众口铄金。
司马师府邸,内书房。
“砰!”
一个茶杯被狠狠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司马师看着跪在面前的情报头目,眼神阴沉:“查清楚了?谁干的?”
“回大公子,查清了。”头目咽了口唾沫,“是城南几个闲汉先传的。我们顺着线索,查到了给他们钱的人。那人虽然换了衣服,但我们的人认得,是大将军曹真府上的一个门客。”
“曹子丹……”司马师咬着牙,冷笑出声,“朝堂上没法阻止我父亲封赏,就用这种下三滥的招数,坏我父亲的名声,引陛下去猜忌。真是好手段!”
“公子,要不要马上派人去辟谣?把那几个闲汉抓了送官?”头目急忙问。
“蠢货!”
司马师喝道,“这种谣言,越解释越说不清!你现在去抓人,不就是告诉所有人确有其事吗!曹真巴不得我们跳出来把事情闹大!”
司马师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脑子转得飞快。他不能让这盆脏水泼在司马家头上,更不能让远在并州的父亲同时面对朝堂和战场的压力。他不像父亲那样习惯忍让,他更年轻,手段也更直接。
“去把夫人请来。”司马师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道光,“告诉她,让她准备好库房里那对最好的东海血玉麒麟。”
没一会儿,羊徽瑜走进了书房。
司马师看着妻子,沉声说:“夫人,你明天一早,代表司马家,去拜访郭皇后。就说我身体不适,不能进宫谢恩,特意让你把这对血玉麒麟献给皇后。同时……”
司马师从袖子里拿出一封写好的帛书,递给羊徽瑜。
“以‘请皇后殿下代为转呈’的名义,把这份血书送进宫。告诉皇后,这是司马家效忠曹氏的忠心,天地可鉴。”
羊徽瑜接过帛书,立刻明白了丈夫的意思:“我明白了。走皇后的门路,直接向天子表明忠心,避开朝堂上的争斗。”
“还不止。”司马师转头看向那名情报头目,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你,通过我们安插在羽林卫里的人,把大将军府门客散布谣言的线索,‘不小心’透露给陛下的暗卫。”
司马师双手撑在桌上,眼中满是算计。
“既然曹真想玩阴的,我就陪他玩。我不跟他正面斗,我把造谣的人是谁直接捅给天子去查。曹真以为他能利用天子的疑心,那我就让他自食其果!”
第二天,含章殿。
曹叡面无表情地看着桌上那份由郭皇后转呈的血书。上面写满了司马家的忠心。
曹叡随手将血书拨到一边,脸上没什么表情。这种表忠心的东西,他见得太多了,跟废纸没什么区别。
就在这时,一个黑影从殿后闪出,无声地跪在台阶下。
“查清楚了?”曹叡的声音很平淡。
“回陛下,查清了。”暗卫统领低头说,“洛阳城里关于司马大都督的流言,源头是大将军府。是曹真将军手下的门客花钱雇人散布的。”
曹叡听到这个名字,端茶的手停顿了一下。
他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但很快就消失了。
“知道了。退下吧。”
暗卫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曹叡靠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他没有下令去查曹真,也没有下令为司马懿辟谣。他甚至觉得这流言传得正好。
在曹叡心里,司马懿是头老虎,而曹真就是条用来咬老虎的狗。曹真对司马懿的猜忌和打压,正是他这个皇帝需要的。他就是要让这两个人斗起来,斗得越凶,他这个皇帝的位置才越稳。
第二天的朝会上。
曹真站在百官最前面,眼里带着几分得意。他等着看司马家在流言下会怎么慌乱,等着看天子发火。
然而,曹叡坐在龙椅上,对满城的风言风语一个字都没提。
讨论完几件政事后,曹叡的目光扫过司马师空着的位置,突然“随口”说了一句:
“听闻司马家长子司马师,近日因忧心国事,染了风寒。此子虽然年轻,但行事谨慎持重,不惹是非,颇有乃父之风啊。”
这句听起来像是随口一说的话,在太极殿里回响。
大臣们你看我我看你,都搞不清楚状况。
但站在最前面的曹真,听到这句话,脸色瞬间惨白!
他感觉全身的血都冲到了头顶,腿一软,差点站不稳。
别人听不懂,他不可能听不懂。陛下这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你背后搞的那些小动作,我全都知道!夸司马师“不惹是非”,就是在骂他曹真惹是生非!
曹真低下头,冷汗顺着额头滴在地上。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不只是对司马懿的,更是对龙椅上那个把所有人都当棋子耍的年轻皇帝的恐惧。
……
第589章 关系两国存亡的绝密大事?
而在千里之外的长安,蜀汉一处机密的地下室里,是另一番景象。
地下室里满是刺鼻的硝烟和铁锈味。墙壁被熏得漆黑,几个大火盆烧着,把这里烤得像蒸笼一样。
将作大匠马钧满脸黑灰地跪在地上,激动得声音发抖。
“陛下!成了!真的成了!”
刘禅穿着一身粗布衣服,站在地下室中间,紧紧盯着前方的一块厚木板。那块三寸厚的木板,已经被轰出了一个大洞,洞口边缘全是烧焦的痕迹。
“第八门实战火炮,昨日在秦岭后山完成了试射!”马钧手里捧着一份满是炭灰的竹简,兴奋地比划着,“炮管承受力比上一代提升了三成!装填五斤火药,发射十斤重的实心铁弹,射程稳定在三百五十步左右!三百五十步啊陛下!只要这东西一响,曹魏的城墙就跟纸糊的一样!”
刘禅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火热。
三百五十步,将近五百米。这已经是这个时代任何兵器都达不到的距离。
“不过……”马钧脸上的兴奋突然消失,换上了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陛下,微臣也遇到了一个致命的瓶颈。”
“说。”
“炸膛。”马钧指向角落里一门铸铁火炮,炮管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纹。“铸铁虽然坚硬,但连续射击五次后,炮管内部受热不均,外冷内热,生铁会变脆,出现裂缝。如果继续发射,炮管就会炸裂,伤到炮手!”
马钧抓着头发,很是痛苦:“微臣试过加厚炮管,但太厚了马拉不动;试过百炼钢,但成本太高,无法量产。这铁太脆,臣……臣不知道该怎么办。”
刘禅听完,走到那门试验炮前,伸手摸了摸带裂纹的炮管。他想了想,转头问马钧:
“马大匠,你试过……用铜来铸炮管吗?”
马钧愣住了。
他张大嘴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铜?陛下,万万不可啊!铜比铁软得多,承受力更弱。生铁都扛不住火药的炸裂,铜管还不一炮就变形了?怎么能用来造炮?”
刘禅没有反驳,走到旁边的工作台上,拿起一根黄铜尺子。
“当!”
刘禅用力将铜尺敲在铁砧上,铜尺弯成了一个弧度,但没有断。
“你说得对,铜比铁软。但你忽略了铜的一个优点。”刘禅看着马钧,眼神很亮,“铜的延展性,比铁好太多了。”
“铁脆,像冰。热胀冷缩或者受到强冲击时,它不会弯,只会直接裂开,这就是炸膛的原因。”
刘禅将弯曲的铜尺扔到马钧怀里,一字一顿地说道:“但铜虽然软,可它韧!火药在内部爆炸时,铜不会突然断裂,只会慢慢向外变形!”
马钧抱着那根铜尺,眼睛越瞪越大。
“陛下是说……”
“如果用铜做炮管的内管,用铁做外面的箍圈呢?”刘禅双手比划了一个套环的动作,“火药爆炸时,铜内管负责承受冲击,向外膨胀;而外部的铁箍,则用它的硬度,死死地约束住想变形的铜管!”
“用铁的硬度约束铜的柔韧,取长补短,刚柔并济。你觉得,这炮,还会炸吗?”
马钧的瞳孔猛地收缩,呼吸一下子变得急促起来。刘禅的这几句话,彻底颠覆了他多年来的认知。
“刚柔并济……内铜外铁……延展与约束……”
马钧盯着手里的铜尺,激动得浑身发抖。
“扑通!”
他直接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个头,声音都喊哑了:“陛下!神技!这是神技!臣这就去工坊!臣今夜就不睡了!”
刘禅上前扶起他,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
“去吧。”他说道,“朕给你两个月时间。两个月后,朕要看到一门能连续射击二十次而不炸膛的火炮摆在朕的面前。”
“臣立军令状!若造不出,提头来见!”
马钧连滚带爬地冲出密室,直奔冶炼工坊而去。
密室的大门重新关上。
刘禅独自站在昏暗的密室里,目光落在那门试射过的铸铁炮上。炮口还留着火药烧过的痕迹。他伸出手,抚摸着冰冷粗糙的炮管。
“二十门……”
刘禅低声自语,摇了摇头。
“不。不够。朕要五十门。”
他的手从炮管上移开,猛地转身,看向墙上挂着的天下舆图。
他的目光锁定了舆图上的洛阳。那个位置,插着一面小红旗,在烛光下微微晃动。
“等这五十门青铜火炮运到潼关城下,一字排开……”刘禅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曹叡,你那引以为傲的城墙,还能挡得住大汉的脚步吗?”
“朕当初在长安城头,给了你三年时间。现在,已经过去了一年。”
就在刘禅思索时,密室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砰!”
密室的铁门被推开。
禁军统领赵广甚至来不及通报,就面色紧张地大步跨入,单膝跪地。
“陛下!十万火急!”
刘禅眉头微皱,转过身:“何事如此惊慌?”
“东吴急报!”赵广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孙权派了贴身密使,秘密潜入我大汉边境,此刻正在汉中驿站等候!密使声称,有‘关系两国存亡的绝密大事’,必须当面禀报陛下!”
听到这句话,刘禅眼神一凝。
“孙权?”
刘禅挑了挑眉,走到舆图前,目光从洛阳移到了江东建业的位置。
白帝城一战,蜀汉的战船和水雷把东吴水师打得全军覆没,孙权吓得差点称臣。这个时候,他不好好在江东养伤,派什么密使?
关系两国存亡的绝密大事?
“他这个时候来找朕……”刘禅冷笑一声,“看来,这天下又有人想掀桌子了。”
……
第590章 永结秦晋之好!
汉中行宫。
整座南郑城都透着一股刺骨的肃杀。
行宫深处,一间被重兵把守的地下密室,连风雪声都被厚重的青砖彻底隔绝。
墙壁上嵌着几盏长明灯,灯火摇曳,将案前三人的影子拉得极长。
赵广手按腰间的定国刀,面无表情地守在沉重的铁门后。他死死盯着跪在密室中央的不速之客,肌肉紧绷,只要对方稍有异动,他的刀便会立刻出鞘。
跪地的男人穿着江东商贾的粗布棉袍,冻得发青的脸上,却是一股藏不住的世家子弟的傲气。
他是张休,东吴三朝老臣、辅吴将军张昭的亲孙子。此刻,他以孙权贴身密使的身份,潜入了蜀汉的权力心脏。
张休正前方,大汉天子刘禅随意披着件墨色大氅,手里把玩着一枚光滑的玉扳指。他身侧,大汉丞相诸葛亮端坐轮椅,羽扇停在胸前,目光沉静,深不见底,打量着眼前的江东来客。
“外臣张休,叩见大汉皇帝陛下。”张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骇,将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刘禅没让他起来,只淡淡吐出两个字:“东西。”
张休不敢怠慢,连忙解开贴身小袄,从怀中慎重地取出一个牛皮纸包裹的木盒。他双手高举过头顶,声音里透着一丝紧张:“此乃我家吴王殿下,命外臣拼死送呈陛下之绝密。”
赵广上前接过木盒,仔细检查确认没有机关后,才转身放在刘禅面前的案几上。
刘禅掀开木盒。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两样东西。
一样,是块巴掌大的焦黑破布,战旗的残片,依稀能辨认出金线绣的“吴”字。布上沾着暗红血污,一股焦糊与血腥气扑面而来,像是沉淀了许多年。
另一样,是一卷纯白绢帛。上面的字迹并非墨写,而是暗红色——是咬破手指写就的血书。
“吴王殿下说,这面战旗,是昔年白帝城水战时,我东吴战死的将士留下的最后遗物。”张休抬起头,迎着刘禅冰冷的目光,咬牙说道,“殿下命外臣将此物带来,是为了向陛下表明心迹:昔日之败,东吴刻骨铭心,但殿下已斩断旧怨!为了天下苍生,为了抗击篡汉之曹魏,东吴愿与大汉重新结成生死之盟!”
诸葛亮看着那份血书,羽扇轻轻摇动,平静地开口:“张大人,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就免了吧。直接说,孙将军想要什么?”
张休咽了口唾沫,挺直脊梁,开门见山:“大好时机!百年难遇的天赐良机啊!陛下,丞相!如今曹魏北线被鲜卑人死死拖在并州泥潭,西线又丢了雍凉二州,洛阳朝堂内部,大将军曹真与司马懿斗得你死我活,可谓是内外交困,首尾不能相顾!”
张休眼中闪着狂热,声音拔高:“我家吴王殿下提议,吴蜀两家,即刻同时发兵!东吴愿倾举国之力,出兵十万,由陆伯言亲自挂帅,北上攻取徐州、青州,收复我孙家祖业江北故土!而殿下唯一的希望,就是蜀汉能同时从关中出兵,大张旗鼓进攻弘农、洛阳,牵制魏国西线与中枢的主力!”
张休说到这里,再次重重叩首:“只要大汉雄师陈兵潼关,曹魏中军必然不敢东顾!届时,魏贼两面受敌,天下大局,可一战而定!此乃互利共赢之千秋大业,望陛下明察!”
密室里回荡着他激动的话语。
然而,预想中的回应并未出现。
密室里死寂一片。
诸葛亮面色如常,翻看着血书,一言不发。而刘禅,依旧有节奏地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脸上没有丝毫情绪波动。
这令人窒息的沉默,让张休心头那股狂热迅速冷却,额头渐渐渗出冷汗。此刻这位传说中昏庸无能的“阿斗”,散发出的威压,竟让他如坠深渊。
不知过了多久,刘禅终于停下了转动扳指的动作。
他没评价那宏大的“东西夹击”战略,也没看那面焦黑的战旗。他身子微微前倾,盯着张休的眼睛,问了个似乎毫不相干的问题。
“张大人。”刘禅的声音很轻,却冷得像块冰铁,“吴王殿下,近来身体可好啊?”
张休一愣,下意识地回答:“劳陛下挂心,我家殿下身体康健,每顿能食肉数斤……”
“那就好。”刘禅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既然身体康健,那想必是能承受得起皇冠的重量了。朕听说……江东的群臣,近来多有劝进之声啊?”
这句话,不啻于一道惊雷在张休脑中炸响。
张休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双眼因极度的惊恐而骤然放大。他猛地倒抽一口凉气,挺直的脊梁瞬间垮了下去,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僵在原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刘禅一针见血,戳穿了孙权派他冒险潜入汉中的真正目的。
什么东西夹击,什么收复徐州,什么共抗曹魏……全是幌子。
孙权真正的目的,是称帝!
江东的局势到了临界点。当了多年吴王,孙权太渴望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了。但这天下,曹魏占据中原,自居“禅让”正统;蜀汉偏安西南,却手握“汉室复兴”的大旗,刘禅是根正苗红的刘氏血脉。
孙权若贸然称帝,法理上就是名不正言不顺的“僭越者”,不仅曹魏会打他,连大汉也能名正言顺地将他视为叛贼。
所以,孙权需要一场大胜,比如拿下徐州、青州,用赫赫武功洗刷“背盟僭越”的污名。更重要的,是他需要蜀汉的态度。他希望用“牵制曹魏”的战略利益,换取大汉捏着鼻子承认他称帝的合法性。
若蜀汉反对,孙权称帝,天下将多一个死敌;若蜀汉承认,哪怕是默认,那么“吴蜀二帝并尊、共抗曹贼”的格局,将在法理上正式确立。
张休原以为这个意图藏得极深,要等敲定出兵细节后,再由他隐晦提出。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位年轻的蜀汉天子,竟一句话就捅穿了这层窗户纸!
“怎么?张大人这是觉得这地下密室太冷,冻得说不出话了?”刘禅靠回椅背,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张休的脸。
张休浑身颤抖,冷汗顺着鬓角滴落。他知道,在这种洞察力面前,任何谎言都是自取其辱。
他猛地一咬牙,再次重重叩首,额头磕在地上发出闷响。
“陛下圣明……宛如神明在上,外臣不敢欺瞒!”张休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股决绝,“我家殿下确实有言在先。若此次北伐东线能大获全胜,光复江淮,江东文武百官必然极力劝进。殿下顺应天命,建号立国,亦是早晚之事。”
他顿了顿,抬起头,迎着刘禅的目光:“但殿下也说了,大汉乃天下正统,陛下乃真龙天子。若吴蜀能在此次大举中结下生死之谊,殿下称帝之日,必当遣使入蜀,两国并尊,歃血为盟,永结秦晋之好!”
……
第591章 “并尊”
“并尊”二字一出,密室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诸葛亮缓缓摇动的羽扇,猛地停在半空。
丞相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脸,此刻沉了下去,眉头紧锁,目光里是压不住的痛心与怒火。
大汉之所以能在这西南一隅苦撑数十年,靠的就是“汉室正统”这口气!
天无二日,民无二主。承认孙权称帝,就是承认天下可以有两个皇帝,等于默认汉室江山可以被人瓜分!这在法理上,是动摇大汉的国本!口子一开,日后还拿什么号召天下义士讨伐曹贼?
“荒谬。”诸葛亮冷冷吐出两个字,“张大人,你回去告诉孙将军。他要抗魏,大汉自当策应。但他若想戴上那顶不属于他的帽子,让他自己掂量掂量,江东的脖子,承不承受得住这僭越的刀!”
张休被这股气势压得喘不过气,脸色灰败,绝望地闭上了眼。他知道,这次出使彻底砸了。
然而,就在这时,刘禅却突然笑了。
“相父,莫要动怒。张大人远道而来,一路风霜,也是辛苦了。”
刘禅摆了摆手,拦下诸葛亮的话。他异常冷静地看着张休,没发怒,也没答应。
“张大人,你的话,朕听明白了。孙将军的血书,朕也收下了。”刘禅站起身,把那面烧焦的战旗丢回木盒里,“这天下大事,不是一句话就能定的。你先去驿馆歇着,朕需要与丞相……商议三日。三日后,朕给你一个答复。”
张休猛地睁开眼,不敢相信地看着刘禅。
没有直接拒绝?还有的商量?!
“多谢陛下!多谢陛下隆恩!”张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叩头。
“赵广,带张大人去安歇。记住,任何人不得靠近驿馆半步。他若少了一根头发,朕唯你是问。”刘禅冷冷下令。
“喏!”赵广一把架起腿软的张休,将他拖出了密室。
厚重的铁门再次关上,发出一声闷响。
密室里,只剩下刘禅与诸葛亮君臣二人。
诸葛亮再也忍不住,猛地推着轮椅上前,直视刘禅:“陛下!此事绝无商议的余地!承认孙权称帝,等同于自毁根基!朝中那些儒臣、老将若是知道,必然群情激愤。这是原则,是底线,退一步,就是万劫不复啊!”
刘禅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转身,走到墙边那面巨大的天下舆图前。他的目光没看江东,也没看汉中,而是死死钉在舆图中央那座被群山环绕的古都——洛阳。
“相父说的,朕都懂。”刘禅负手而立,声音在空旷的密室里显得格外深沉,“但相父,您觉得,我们严词拒绝,孙权就不会称帝了吗?”
诸葛亮一怔。
“孙权要称帝,是挡不住的。”刘禅的手指轻轻划过建业的位置,“他那颗心,已经躁动了二十年。现在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们反对,他照样会称帝。但那样一来,他不仅会称帝,还会把我们当成死敌,甚至可能转头就去跟曹魏眉来眼去。”
刘禅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诸葛亮。
“既然挡不住,与其让他在我们反对声中称帝,平白结下一个死仇,不如……卖他一个天大的人情。”
诸葛亮眉头紧锁:“陛下,这人情的代价太大了。法理一破……”
“法理?”刘禅冷笑一声,笑容里透着一股帝王的霸道,“相父,法理是靠刀剑打出来的,不是靠嘴巴喊出来的!当初曹丕篡汉,法理又在哪里?”
刘禅大步走回案前,双手撑在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轮椅上的诸葛亮。
“相父,大汉现在太需要时间了,也太需要有人替我们去消耗曹魏的国力!朕要的,从来就不是一个听话的孙权。一个听话的孙权,只会躲在长江南岸发抖!”
刘禅的语气透着极致的冷酷:“朕要的,是一个欠了朕天大人情、骑虎难下、必须替朕在东线流血拼命的孙权!他想去打徐州,好,朕就让他去打!最好他能把曹魏中原的兵力全都吸引过去,打得尸山血海,两败俱伤!”
“至于正统……”刘禅猛地直起腰,指向舆图上的洛阳,声音铿锵有力。
“等朕拿下洛阳,等大汉的铁骑踏破中原的那一天……这天下到底有几个皇帝,由朕说了算!”
诸葛亮看着眼前的刘禅,忽然觉得有些陌生。这不再是那个需要他处处护着的孩子,而是一个真正手握天下棋局、心藏山河的帝王。那份决断和狠厉,让他心惊,却又不得不叹服。
“陛下……”诸葛亮握着羽扇的手微微颤抖,“臣……明白了。”
……
是夜,丑时。
汉中行宫的御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
刘禅独自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没有披大氅。他手里拿着一支朱砂笔,双眼通红,死死盯着案几上那幅精细的曹魏版图。
从散朝到现在,他已经在这里坐了整整三个时辰。
他在看潼关,看长安,看洛阳,看那些纵横交错的山川河流。
孙权要出兵东线打徐州,这是大势。大汉承诺过三年后北伐,如今才过去一年。按原计划,大汉应该继续在关中和益州埋头发展,拼命爆产能,造火炮,造战车,造定国刀,直到三年后,用钢铁洪流碾碎曹魏。
可是……
刘禅的目光顺着黄河的走向,一路向下,最终停在了一处咽喉要地——潼关。
如果出兵牵制,最常规的做法,就是让诸葛亮率大军从长安出发,陈兵潼关,摆出强攻中原的架势。曹魏必然大惊,曹真和司马懿就算再内斗,也不得不调集重兵来守。这样,孙权在东线的压力就会大减。
刘禅手中的朱笔,在潼关的位置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但他看着那个红圈,眉头却越皱越紧。
“牵制……仅仅是牵制吗?”
……
第592章 为何不打潼关?
刘禅喃喃自语。
潼关太险了。曹魏在潼关经营多年,城防坚固。在火炮没有大规模量产、玄武战车没有形成建制的情况下,去啃潼关这块硬骨头,哪怕只是佯攻,也会变成一场消耗战。大汉好不容易攒下的家底,会一点点磨光在那座雄关下。
而且,一旦曹魏缓过劲来,发现蜀汉只是虚张声势,他们完全可以分兵去对付孙权。孙权那个软骨头,一旦在东线受挫,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撤兵,甚至反咬大汉一口。
“不行。不能打潼关。也不能只是佯攻。”
刘禅的眼神突然变得极其冷酷。
“要打,就打他的要害。要打,就要一刀捅进曹魏的腰眼上,让他连叫都叫不出声来!”
刘禅的指甲,不自觉地陷进了舆图的绢面里。他手中的朱笔猛地移开,顺着潼关向东南方向划过一道刺眼的红线,最终,笔尖重重地点在一个盆地的中心。
南阳!
宛城!
刘禅扔掉朱笔,豁然起身。一个疯狂的计划在他脑中成型,足以颠覆整个天下。
他转头看向门外,那里立着一个铁塔般的黑影。
“赵广。”
刘禅的声音很轻,在这死寂的深夜里,却透着一股寒意。
“去把丞相请回来。告诉他——朕改主意了。”
门外的赵广一愣,隔着门有些错愕:“陛下……现在是丑时,丞相他……”
“立刻去!”刘禅低喝,声音里是帝王不容抗拒的意志,“告诉相父,不是三年,朕等不了三年了。”
刘禅的手指死死按在地图上宛城的位置,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孙权要打徐州,好。朕就借他这把火,提前点燃整个棋盘!”
不到半个时辰,轮椅的木轮声在御书房外的青石板上急促响起。
诸葛亮外衣都来不及穿好,只披着一件鹤氅,被侍卫匆匆推入御书房。
“陛下深夜急召,可是江东那边有变?”诸葛亮一进门,就感到书房内气氛不对。
刘禅没废话,让赵广退下,锁死房门。
他走到诸葛亮面前,看着轮椅上这位尽瘁国事的老臣,直接开口:“相父,朕决定了。不等火炮全部完工了。在孙权北伐东线的同时,我大汉绝不做牵制的配角。朕要出兵。”
诸葛亮神色一动,并不算太过惊讶,只当刘禅说的是去打潼关。
“陛下若决意出兵牵制,臣明日便着手调拨粮草,命大军向潼关集结……”
“不打潼关。”刘禅打断了他。
诸葛亮一愣:“不打潼关?那陛下打算从何处出兵牵制?”
“不是牵制。”刘禅走到书案前,一把抓起那幅画满红线的地图,在诸葛亮面前展开。他的手指,重重戳在一块远离关中的腹地。
“朕要出奇兵,东出武关,直扑南阳盆地。赶在曹魏反应过来之前,不惜一切代价,拿下宛城!在曹魏中原与荆州的联系之间,硬生生插进一把钢刀!”
这句话,让诸葛亮直接愣在了轮椅上。
“直扑南阳?拿下宛城?”诸葛亮脸上血色褪尽,满是震惊。他猛地直起身,连羽扇掉在地上都没发觉。
“陛下!万万不可!”诸葛亮的声音因焦急而有些破音,“此计太过凶险,简直是拿大汉的国运在赌!”
他顾不得仪态,用手指着地图上的武关和宛城,语速飞快:“陛下!火炮尚未量产,玄武战车数量不足!我军若是出武关打宛城,这就是孤军深入!没有重火力掩护,没有绝对的数量优势,贸然长途奔袭曹魏腹地,这是拿我大汉将士的命去填那个无底洞啊!”
“陛下曾说要稳扎稳打,以工业强国,以代差碾压。如今才过去一年,为何突然要行此等亡命之险招?!”诸葛亮看着刘禅,满脸的痛心。
面对诸葛亮激烈的反对,刘禅没有动怒。
他平静地走回书案后,拉开一个暗格,从里面拿出一本厚厚的牛皮账簿。
“相父,您说得对。大汉在发展,工业在进步。可是……”
刘禅翻开账簿,这是他亲手汇总的“大汉国力总账”。
“您听听这个。”刘禅的声音低沉有力,“定国刀,已装备全军一万二千把。新式板甲,五千副。元戎弩,八千架。陈仓车和四轮转向马车,三千辆。各地府库和汉中平准仓的粮草储备,合计四百二十万石。”
刘禅抬起头,直视诸葛亮:“相父,这是一份足以傲视天下的家底。这是您,是马钧,是大汉百万子民这一年来流血流汗攒下的家当。我们很强,比一年前强了十倍!”
没等诸葛亮露出欣慰之色,刘禅猛地翻到账簿最后一页。
那一页,写满了红色的字。
“但是相父,您再看看曹魏。”
刘禅的手指重重点在那些红字上。
“十州之地!数百万户口!中原的铁矿和铜矿产量,是我们的五倍以上!他们的兵员征调能力,只要曹叡一声令下,三个月内就能再拉出三十万大军!”
刘禅将账簿推到诸葛亮面前,语气沉重。
“相父,每多等一天,曹魏就多恢复一分元气。我们依靠技术在狂奔,可他们依靠庞大的体量在复苏。他们在并州和鲜卑人打了一年,不仅没被拖垮,反而让司马懿练出了一支十几万的百战精锐!洛阳的军械库里,正在日夜赶工仿制我们的连弩和马车!”
刘禅死死盯着诸葛亮的眼睛,一字一顿。
“我们在发展,他们也在发展。三年后,大汉固然更强,但曹魏,也绝不是今天的曹魏了。如果我们真等到三年后再全面开战,面对的将是一个完全适应了新式战争、体量比我们大十倍的恐怖怪兽!”
诸葛亮沉默了。
他看着账簿上那两组触目惊心的数据,额头渗出细汗。他何尝不知曹魏的底蕴?可他一直寄希望于火炮这种跨时代的武器。
“可是陛下……”诸葛亮声音沙哑,“即便如此,打南阳也太险了。为何不打潼关?”
……
第593章 魏延。
“因为南阳是曹魏的命门!”刘禅走到舆图前,手指在南阳盆地上画了一个大圈。
“相父您看。南阳,北接洛阳,南通荆襄,西扼武关。它是曹魏连接中原与南方战线的核心枢纽,更是中原最大的产粮区之一!”
“只要我们拿下宛城,就等于一刀切断了曹魏南北调兵的通道!曹魏在荆州的驻军将变成孤军,孙权在东线的压力将瞬间减轻一半。更重要的是,南阳在我们的手里,就能与东吴在荆州形成战略呼应,让曹魏首尾不能相顾!”
刘禅冷笑一声,手指点在曹魏的防线分布上。
“而且,曹魏根本想不到我们会打南阳!他们现在的注意力,全在西线防备我们的主力,在北线防备鲜卑,在东线防备孙权。南阳盆地,现在是整个曹魏防守最薄弱的环节!宛城的守军,绝不超过两万!”
诸葛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他操控轮椅来到沙盘前,拿起推演用的木棍,在沙盘上比划。丞相的大脑飞速运转,无数战局推演在脑中闪过。
良久,诸葛亮停下木棍,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盯着刘禅。
“陛下此计,奇绝,狠毒。若成,确实能一举扭转天下大局。”诸葛亮的声音恢复了冷静,“但臣必须指出,此计有三个致命的死穴。若陛下不能解开,臣宁可拼死抗旨,也绝不同意出兵。”
“相父请讲。”刘禅坦然面对。
“第一。”诸葛亮木棍点在武关到宛城崎岖的山道上,“从武关出兵,到宛城有数百里之遥,且全在敌境。孤军深入,一旦粮草断绝,就是全军覆没的下场。补给线太长,如何解决?”
“预先囤积,车载运输。”刘禅毫不犹豫地回答,“朕已密令陈仓和马钧,将三千辆四轮马车连夜调往武关。这半年来,大汉以互市为名,早已在武关周边秘密囤积了足够五万大军吃一个月的粮草。只要大军一动,马车就能源源不断地把补给送上去。”
诸葛亮略一颔首,再问其二。
“第二。就算拿下了宛城,此地处平原,四通八达,却也无险可守。曹魏反应过来,必从洛阳、许昌两路调集重兵夹击。届时我军深陷重围,将成死局。如何应对数十万大军的反扑?”
刘禅却笑了,笑意冰冷而笃定。
“夹击?朕要的就是他们来攻!”刘禅眼中寒芒一闪,“相父,火炮确实尚未量产。但马钧手中,已有八门采用‘内铜外铁’新工艺的试验型号。”
他走到沙盘前,拿起代表火炮的棋子,重重按在宛城模型之上。
“朕无需五十门。只要这八门火炮架上宛城城头,配足火药、三千定国刀、五千元戎弩。相父深知火炮威力,在这种碾压性的火力面前,曹魏来多少人,朕便让他们在城下流干最后一滴血!”
诸葛亮眼前仿佛又出现了试射场上地动山摇的景象,心头微震。若只是守城,八门火炮,的确能当十万大军。
“好。”诸葛亮深吸一口气,“前两个问题,陛下皆有对策。但第三个,也是最致命的问题。”
他目光陡然锐利如剑:“孙权此人,反复无信。陛下如何能担保他会在东线死战到底?若他稍遇挫折便撤兵,甚至与曹魏媾和反咬一口,我大汉在宛城的孤军,将独自面对整个曹魏的雷霆之怒!届时便是灭顶之灾!”
面对这最核心的质问,刘禅沉默了片刻。
他接下来的话,却让诸葛亮感受到了彻骨的寒意。
“相父,对付恶犬,光有棍棒不行,还得给骨头。”刘禅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朕从未将希望寄于孙权的信义。朕的计策是——让他先尝到甜头。”
“只要西线战事一开,我军牵制住曹魏主力,孙权在东线必将势如破竹,甚至能轻易拿下徐州大片土地。相父,您比谁都了解孙权,他贪得无厌。吃到嘴里的肉,想让他吐出来,比杀了他还难受!”
刘禅双手死死按住沙盘边缘。
“只要东吴在徐州打了胜仗,只要孙权尝到了开疆拓土的滋味,他在江东的声望将攀至顶峰。到那时,他便骑虎难下!就算他想退,江东那些立功的将领、渴望封赏的世家,也绝不会答应!他只能硬着头皮,把这场仗打下去!”
诸葛亮听完这番剖析,心神剧震。
他看着眼前这位将人心算计到极致的年轻帝王,第一次发觉,自己似乎已经跟不上这位陛下的思路了。
密室里,死寂无声。
良久,诸葛亮缓缓闭上双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陛下深谋远虑,臣……心服口服。”他睁开眼,目光中已满是决然,“臣,同意此计。”
但他话锋一转,语气斩钉截铁:“但臣有一条件。臣必须坐镇长安,统筹全局,随时接应。奇袭南阳的孤军,则必须由一员能独当一面、深谙兵法、敢打死战的绝世猛将统领!”
诸葛亮死死盯着刘禅:“陛下,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宛城之行,九死一生。您是大汉的魂,绝不可御驾亲征!”
刘禅迎着诸葛亮不容置喙的眼神,最终缓缓点头。
“好。朕答应相父,留在汉中。”
诸葛亮这才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略微一松。
“那么……”他看着刘禅,“陛下心中,主帅人选为谁?赵老将军持重,却少了些奇袭的锐气;王平善守;马岱资历尚浅……”
刘禅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身走向角落的书架,从顶层取下一卷蒙尘的竹简。
那是一份被尘封的军事档案。
刘禅拿着竹简,回到诸葛亮面前,没有打开,只是将其静静推到丞相眼前。
竹简的封面上,是四个小篆。
看到那四个字,诸葛亮瞳孔骤然一缩。
啪嗒一声,他手中的羽扇竟脱手落地。
他猛然抬头,满脸的难以置信,声音都带上了一丝颤抖:“陛下……您……此人桀骜不驯,用兵行险,若让他孤军深入,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刘禅扶着轮椅,目光平视丞相,语气平静,却字字如钧。
“相父。”
“朕,从未如此认真过。”
烛火摇曳下,竹简封面的五个字,异常刺眼——
【子午谷奇谋】。
竹简的角落,还刻着一个名字——
魏延。
……
第594章 活着回来
两个时辰后。汉中行宫,偏殿。
当接到圣旨、连夜从大营赶来的征北将军魏延,被赵广独自引入这间空无一人的偏殿时,心中正自揣测。
长安之战后,他虽被擢升,却未能独领一军。每日在营中操练,看着旁人皆有仗打,心头那团渴望建功立业的火,早已憋得快要炸开。
“臣,征北将军魏延,叩见陛下。”魏延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刘禅背对窗外夜雪,缓缓转身。
“文长,起来。”他走到魏延面前,目光灼灼地打量着这位蜀汉如今最顶尖的悍将。
魏延起身,他从刘禅眼中,看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疯狂的炽热。
“文长。”刘禅开门见山,“朕要你独领一军,去打一场九死一生的仗。”
魏延浑身一震,双眼瞬间爆发出饿狼般的光芒。
刘禅紧盯着他:“不设监军,不受节制,孤军深入敌腹数百里。你,敢不敢去?”
“奇袭南阳,拿下宛城。”刘禅一字一顿。
这位渴望了半生功名的大将,在听到这八个字的瞬间,浑身血液仿佛刹那间被点燃!他双拳瞬间攥死,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根根发白,全身都在微微战栗,那不是恐惧,而是压抑到极致的狂喜与激动!
“扑通!”
魏延双膝重重砸在青石板上,坚硬的石板竟被震出一丝裂纹。
他没问路途多远,也没问敌人多少。他猛地仰头,看着刘禅,声音嘶哑,仿佛是从喉咙深处挤出。
“臣……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
刘禅看着他,亲自俯身,将他扶起。
“朕知道你等了很久。所以,朕将大汉最锋利的刀,交给你。”
刘禅走到沙盘前,指着武关到宛城的路线,语气冷了下来。
“听好你的家当。一万五千精锐。其中,包括三千装备了新式板甲的铁鹰锐士,五千擅长山地和奇袭的无当飞军,以及五千步骑混编。外加十辆拆解后用马车运输的玄武战车。”
魏延听着这些番号,呼吸都重了几分。这已是大汉能拿出的最顶尖的阵容。
“还有最重要的。”刘禅压低声音,“马钧刚造出来的八门青铜火炮,全部配属给你。这是大汉最高机密武器的首次实战部署。炮兵营由赵统亲自带领,听你节制。”
魏延心头一震,他知道那黑色铁管的威力。
“你的目标,是从武关秘密东出,沿着丹水河谷全速行军。必须在十五日内,兵临宛城城下,并在三天之内,给朕把宛城打下来!”
刘禅猛地转身,目光锐利:“但,朕给你兵权,也要给你划三条绝对不能碰的死线!”
魏延神色一肃:“请陛下示下!”
“第一。无论攻城有多艰难,无论敌军如何反抗。破城之后,绝不能屠城!朕要的是南阳的粮仓,不是一座死城。每到一地,必须严格执行‘秋毫无犯’的军令。谁敢违令,无论是谁,就地斩首!”
“第二。拿下宛城后,立刻转入全面防守。将火炮架上城头,依托城防死守!绝不允许你贪功冒进,去追击逃敌,更不允许你主动出城去打洛阳方向的援军!”
刘禅盯着魏延那双桀骜的眼睛,他知道魏延最容易犯的就是贪功的毛病:“记住,你的任务是像钉子一样钉在宛城,而不是去野战送死!”
“第三。”刘禅的语气沉重了些,“如果战局不利,或者在十五日内你无法攻克宛城……必须立即撤回武关。不得恋战,更不得抗命死磕!”
魏延的眉头跳了一下,但他没有犹豫,抱拳大喝:“臣,遵旨!若完不成任务,臣提头来见!”
刘禅看着他,从袖中抽出一物,递到魏延面前。
那是一柄象征帝王最高权力的假节钺。
“持此节钺,战场之上,先斩后奏。这一万五千人的命,南阳的成败,全交给你了。”
魏延双手颤抖着接过假节钺,只觉得重若千钧。他再次重重叩首,立下军令状:“臣魏延,必不负陛下重托!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说罢,魏延起身,紧握节钺,转身就准备大步离开,去连夜集结军队。
“文长。”
就在魏延即将跨出门槛时,刘禅突然叫住了他。
魏延停下脚步,回过头。
刘禅没有用皇帝的威严,只是用一种近乎私人的语气,缓缓开口。
“朕知道,你心里一直有一根刺。”
魏延的身体僵住了。
“当年在汉中,相父死活不肯采纳你的‘子午谷奇谋’。你觉得委屈了。你觉得相父太过谨慎,压抑了你的才华。你觉得这满朝文武,没人懂你魏文长。”
刘禅走上前,拍了拍魏延宽厚的肩膀,眼神深邃。
“今天,朕给你的不是子午谷。”
“朕给你的,是南阳。”
“这条路,比子午谷更凶险百倍,但也比子午谷更壮阔万分。相父不敢赌的,朕今天陪你赌。朕信你。”
魏延的呼吸变得无比急促,胸膛剧烈起伏,一层水汽瞬间涌上眼眶。士为知己者死,刘禅这番话,将他二十年来的郁结一扫而空。
“但朕也要你记住一句话。”刘禅的手在魏延的肩膀上用力捏了捏,语气郑重无比。
“活着回来。”
“能打就打,打不了就退。就算天塌下来,有朕在后面顶着。不要犯轴,不要死磕。因为朕的这盘大棋,才刚刚开始。朕还有更大的仗,等你回来打!”
魏延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再转身,他怕自己再看刘禅一眼,眼泪就会掉下来。
这位铁骨铮铮的汉子,只是背对着刘禅,用沙哑的声音吼出了两个字:
“遵旨!”
随即,他大步流星地跨出偏殿,冲进了漫天的风雪之中,再也没有回头。
……
第595章 洛阳的天,塌了。
次日清晨。
驿馆里,熬了一整夜的张休,终于等来了蜀汉的回复。
刘禅并未露面,前来传旨的是尚书令蒋琬。
当听到“大汉愿意在东吴北伐时,从西线发起牵制性攻势”时,张休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而当他听到“原则上不反对吴王殿下顺应天命、进位大号”时,更是激动地直接跪倒在地,叩首谢恩。
“但是。”蒋琬面无表情,说出了刘禅的三个条件。
“第一,吴蜀互不侵犯的盟约,必须升级为正式的军事同盟条约。白纸黑字写明,曹魏未灭之前,双方绝不互犯疆界。违者,天地共诛!”
“第二,东吴必须向蜀汉开放全部港口的自由贸易权。大汉的商船和货物,只要缴纳正常关税,在江东全境通行无阻,不得阻拦。”
听到前两条,张休连连点头:“理当如此!理当如此!”
这两条在他看来,简直是白送的。军事同盟本就是目的,至于贸易,如今的江东奇缺各类物资,蜀汉商船愿意来,他们求之不得。
但蒋琬念出了第三条。
“第三。孙将军称帝的昭告天下文书中,必须明文写入‘汉吴并尊、共讨曹贼’八个字。且必须公开承认,大汉乃炎汉正朔。吴与汉,乃是‘平级盟友’,而非取汉而代之。”
此言一出,张休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
他神情变得极为难看,冷汗浸湿了额头。
这等于让孙权在称帝大典上,向天下人宣告:我孙权虽然当了皇帝,但我承认你刘家才是正统,我只是你的盟友。
对好面子的孙权来说,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这……这第三条……是否太过苛刻了些?”张休擦着汗,小心翼翼地试探,“殿下称帝,乃是江东之事,若写入此等言辞,恐惹江东文武非议……”
蒋琬冷笑一声,甩了甩袖子。
“张大人,陛下的原话是:想要大汉的兵去帮他牵制十万魏军,想要这顶皇冠戴得安稳,这就是代价!一个字都不能改!”
蒋琬俯视着跪在地上的张休:“此事没有商量的余地。张大人,你立刻拿着国书回建业。我们大汉的兵,从今日起就会动。至于那国书,就看孙将军敢不敢签了!”
张休知道这已是蜀汉的底线,虽说第三条极为棘手,但求援的任务总算完成。他不敢多留,连声称是,带着国书连夜逃也似地离开了汉中。
……
三日后。
夜幕下的秦岭深处,武关。
这座曾被玄武战车撞开的雄关,此刻被一股肃杀之气笼罩。
雪已停,风如刀。
一万五千名大汉精锐,在月色下悄无声息地完成了集结。没有火把,没有喧哗,只有沉重的呼吸和战马偶尔打响鼻的声音,在风中回荡。
前排的铁鹰锐士身披冷锻板甲,手持长矛,甲片反射着冰冷的月辉;中间的无当飞军背负连弩,腰挂淬毒短刀;阵后,十辆盖着厚重油布的马车里,是拆解的玄武战车;更远处,八门青铜火炮被骡马拖拽着,用厚厚的稻草包裹得严严实实。
魏延一身重甲,立于武关残破的城楼之上。
他的目光穿透夜色,望向东方。
那里是丹水河谷。沿着河谷向东,穿过群山,便是一马平川的中原腹地。那是他做梦都想踏足的战场。
身后,无当飞军统帅王平带着几名军官踩着积雪走来。
“将军,全军已就位。各营报告,陈仓车辎重已全部装车,可保大军半月无虞。”王平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听不出丝毫对深入敌后的恐惧。
魏延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只觉胸膛里有团火在烧。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面对着城下那一万五千双在夜色中闪着狼一样光芒的眼睛。
没有动员,也没有誓师。
魏延只是缓缓抽出了腰间那柄皇帝御赐的定国刀。
“锵——”
刀身出鞘,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森然的寒芒。
魏延将长刀高高举过头顶,刀锋直指东方。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压过风雪的咆哮:
“出发!”
关门轰然大开。
一万五千名汉军精锐,如一条沉默的黑色巨龙,无声涌出武关,沿着冰封的河谷,迅速消失在茫茫夜色与群山之中。
……
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的洛阳城,大将军曹真府邸。
深夜的书房内,炉火正旺。曹真正皱眉看着一份东线徐州防务的急报。探子称,长江南岸的江东水师异动频繁,似有渡江之意。
“孙权这个狗贼,趁着仲达在并州被鲜卑拖住,又想来占便宜……”曹真烦躁地将急报扔在桌上,揉了揉眉心,“不过徐州有满宠镇守,他孙权想啃下来,也没那么容易。”
“砰!”
书房的门被一股巨力猛地撞开。
木门砸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曹真正要怒斥,却见一个浑身是血、后背插着半截断箭的信使,像个破口袋般扑倒在书房的地毯上,鲜血瞬间染红了名贵的波斯毛毯。
曹真猛地站起身,心中咯噔一下,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涌上心头。
“大……大将军!”信使拼命抬头,满脸泥水血污,眼球因恐惧而凸出。
“宛城……宛城八百里加急!”
曹真几步跨过书案,一把揪住信使的衣领,双眼赤红:“宛城怎么了?!快说!”
信使张嘴吐出一大口混着内脏碎块的鲜血。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死死抓住曹真的袖子,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嘶吼——
“蜀军……蜀军……出武关了!!”
信使的手颓然垂下,当场气绝。
曹真呆呆地松开手,任由尸体滑落。他只觉脑中“轰”的一声,天旋地转。
蜀军?出武关?
南阳?!
曹真那张一向自负的脸,瞬间血色尽失。他踉跄着后退两步,一屁股跌坐在太师椅上,浑身如坠冰窟。
他知道,洛阳的天,塌了。
……
第596章 陛下……江东急报
距离蜀军出武关的那个雪夜,已经是第三天前的事了。
从武关到洛阳,八百里驿道,三天三夜,马死人继。大魏的驿卒们用一种不要命的接力方式,顶着风雪,将那个要命的竹筒送向权力中心。
第三天,黎明。
洛阳城还在沉睡,整座都城被风雪覆盖得一片死白。
“哒哒哒——”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划破了长街的死寂。
鸿胪寺值夜的官员正靠着炭盆打盹,突然听到外面传来战马的悲鸣,跟着就是重物砸地的闷响。他吓得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
宫门外,一匹驿马口吐白沫,抽搐着断了气。马背上的信使摔在地上,胸骨深深凹陷下去,嘴角溢出的鲜血在青石板上迅速冻成暗红的冰渣。
“快!军医!叫军医!”官员扑上前大吼。
但信使已经听不见了。他双眼圆睁,死死瞪着含章殿的方向,瞳孔正在放大。那只冻得发黑、沾满血污的手,却死死攥着一根火漆竹筒,指甲都崩裂了,怎么也掰不开。
官员顾不上别的,直接用匕首割断信使的衣袖,将竹筒硬夺了下来。当他看清上面那“三道红翎”的十万火急标志时,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雪地里。
消息,用比风雪更快的速度,传遍了洛阳的权贵府邸。
天还没亮。
含章殿内地龙烧得火热。曹叡裹在锦被里,却被一阵毫无规矩的急促脚步声惊醒。
“陛下!陛下!”内侍总管辟邪连滚带爬地冲进内殿,鞋跑掉了一只都顾不上。他高举着那根沾着血泥的竹筒,声音抖得不成调,“八百里加急!西线……西线八百里加急!”
曹叡眉头一拧,猛地掀开锦被,寝衣都来不及换,赤脚踩上了冰冷的金砖。
他一把夺过竹筒,没用小刀,直接用手指硬生生抠开火漆,抽出里面的绢帛。
殿内一片死寂,只剩下曹叡沉重的呼吸声。
绢帛上,只有十四个字。
“蜀军主力出武关,兵锋直指南阳!”
“哐当——”
曹叡手中那盏刚沏好的热茶脱手砸在金砖上,滚烫的茶水和碎瓷溅了辟邪一身。辟邪跪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曹叡死死盯着那十四个字,眼睛越瞪越大,眼底迅速爬满血丝。
他反复看了三遍,握着绢帛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瞬间压过了地龙的暖意。
“武关……”曹叡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蜀军主力不是在关中?诸葛亮不是在长安屯田吗?!武关怎么到了蜀军手里?!他们多少人?要打哪里?!”
曹叡猛地转身,冲着辟邪咆哮:“升朝!立刻升朝!传满朝文武,半个时辰内,必须站在太极殿里!谁敢迟到,朕夷他三族!”
天亮时,太极殿内已经站满了人。
满朝文武,许多人官服扣子都没系利索,有的甚至还穿反了靴子,个个脸上都是惊惶和茫然。
“安静!”
随着辟邪尖锐的通报,大殿瞬间安静下来。曹叡阴沉着脸,头戴冕冠,大步走上丹陛,重重坐上龙椅。
“军报,诸位都听说了。”曹叡的声音听不出起伏,“谁来告诉朕,刘禅要干什么?”
“陛下!”
大将军曹真第一个出列。他身着明光铠,大步走出,拍着胸膛,声音洪亮,铠甲叶片碰撞声在殿内回响。
“蜀军远道而来,孤军深入,乃兵家大忌!武关到南阳,山道崎岖,粮草难运,他们是自寻死路!”曹真大手一挥,虎目圆睁,“臣请战!请陛下即刻下旨,调集许昌、洛阳精锐,由臣统帅,火速南下!臣必在南阳盆地,将这群蜀狗尽数歼灭!”
不少武将立刻附和,殿内气氛顿时激昂起来。
但是,曹叡没有回应。
他坐在龙椅上,身体前倾,目光越过曹真,越过所有大臣,死死盯着大殿侧壁上那幅巨大的大魏舆图。
曹真的话,他一句都没听进去。
他的手指在空中,顺着地图上武关的位置,缓缓向东移动。
“武关……丹水……南阳……”
手指最后停在了宛城。
如果蜀军拿下宛城呢?
曹叡眼角猛地一抽。他的目光没有停在宛城,而是顺着地图继续北上——许昌、洛阳!
一瞬间,曹叡感到呼吸困难。他想起了几天前,刘禅送来的那封“贺信”。
信里,刘禅嘲讽大魏兵力不足,暗示蜀汉主力随时可以从凉州出击。
当时他只当是心理战。可现在……
一个比奇袭南阳更可怕百倍的念头,骤然攫住了他的心脏。
“刘禅这个疯子……他什么时候谋划的这一切?”曹叡的指甲深深抠进龙椅扶手的包金雕龙里,指尖一片惨白,“他选在这时候出武关,真是孤军深入?东吴……孙权那个匹夫,这时候在干什么?”
曹叡猛地坐直,打断了殿内的争吵。
“传暗卫总管!”
一道黑影从殿柱的阴影中闪出,单膝跪地。
“不惜一切代价,动用所有江东暗桩!”曹叡死死盯着那名暗卫,声音里透着一股暴戾,“朕要你查清,东吴水师近日的全部动向!三天!朕只给你三天!”
“喏!”暗卫领命,瞬间消失。
大朝会还在继续。群臣还在激烈争论蜀军的兵力,争论是否要从并州抽调司马懿回防。
曹叡却再没说话。
他就那么坐在龙椅上,像一尊石像,用手指反复摩挲着扶手上冰冷的雕龙。整个大殿的喧嚣,都与他无关。
这种等待,没有持续三天。
一张早已编织好的大网,正在收紧。
不到半日,当天正午,暗卫的消息就传了回来。
此时,曹叡正坐在御书房,手里端着一盏新茶。太极殿的朝会被他强行驱散,他需要安静。
辟邪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捧着一份带血的密奏。那是探子从广陵前线,用最高级别的信鸽拼死发回来的。
“陛下……江东急报。”辟邪的声音干涩,带着哭腔。
……
第597章 【大魏危在旦夕,卿可有良策?】
曹叡展开密奏,绢帛上只有寥寥数行字:东吴水师正秘密向广陵集结,规模不明,但大量运兵船已从鄱阳湖沿江而下,兵锋直指徐州。
“啪!”
一声脆响。天子手中的青瓷茶盏,竟被他生生捏碎!
碎瓷刺入掌心,滚烫的茶水混着殷红的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御案的密奏上晕开一团刺目的红。
曹叡没有喊疼,甚至没看一眼自己流血的手。
他缓缓起身,鲜血滴染龙袍下摆的五爪金龙。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双目赤红,那是一种混杂着暴怒与惊恐的眼神。他猛地一脚踹翻御案,奏折笔墨散落满地,口中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嘶吼:
“两线同时!吴蜀联手了!!!”
“刘公嗣!孙仲谋!你们好狠的算计!好大的一盘棋!”
太极殿内,被紧急召回的群臣,再次爆发了比黎明时更激烈的争论。
当东吴水师集结的消息公布,整个朝堂彻底炸了锅。所有人终于明白天子之前的沉默与恐惧源于何处。
两线作战!这是任何王朝都难以承受的灭顶之灾!
“陛下!东吴水师才是心腹大患!”尚书令陈群满头大汗,大步出列,“孙权狼子野心,广陵若失,徐州、青州便无险可守,中原腹地将直接暴露在东吴的兵锋之下!蜀军在南阳受制于地形,兵力有限,不足为虑。我们必须集中中军精锐,先保东线!”
“一派胡言!”大将军曹真怒声反驳,“南阳乃天下之腹!宛城一旦被刘禅拿下,大魏南北通道将被彻底切断!荆州守军将成孤军!臣坚持认为,东线应以防守为主,集中兵力,先将深入南阳的蜀军绞杀!”
两派越吵越凶,文臣主张防吴,武将主张击蜀。几位老臣甚至在朝堂上揪住对方的衣领,互不相让。
曹叡高坐龙椅,冷眼看着下方乱作一团的臣子。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血珠不断滴落,在金砖上汇成一小滩血洼。
忽然,曹叡抬起了那只流血的手。
满殿喧哗,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惊恐地盯着天子那只血肉模糊的手。
“都别吵了。”
曹叡的声音很轻,却像一盆冰水,浇在所有人的头顶。
“朕,不急着调兵。”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不急着调兵?蜀军已出武关,兵临宛城;东吴运兵船已出鄱阳湖!天子竟然说不急?!
“陛下!兵贵神速啊!若不趁早定夺……”陈群急得跪倒在地。
“朕说了,不急!”曹叡声量陡然拔高,如雷霆炸响,吓得陈群浑身一哆嗦,将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曹叡缓缓坐回龙椅,用那只流血的手,拿起一支朱砂笔。
他翻开那份沾血的南阳军报,在空白处,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一个名字,随即将军报翻转扣在案上,不让任何人看见。
“朕要先弄清楚一件事。”
曹叡抬起头,目光扫过满朝文武,最终定格在侧壁的舆图上,死死盯着武关到宛城那条蜿蜒的山路。
“蜀军出武关——是虚,是实?”
大朝会在天子这句令人不寒而栗的问话中草草收场。群臣带着满腹疑虑与不安,各自散去。
真正决定大魏国运的决策,在散朝后的含章殿内悄然展开。
含章殿大门紧闭。
曹叡屏退所有宫人,只留辟邪一人在侧。
殿内明明燃着青铜炭盆,他却让辟邪取来一盆夹着冰块的刺骨冷水。
他将血肉模糊的右手,径直浸入冰水。水色瞬间被染成淡红。
刺骨的寒意让他混乱的思绪瞬间清明。
他走到巨大的屏风舆图前,用完好的左手在图上反复比划,思路比朝堂上任何人都清晰。
“辟邪,你觉得,刘禅是个什么样的人?”曹叡突然开口。
辟邪吓得跪在地上:“奴婢……奴婢不敢妄议敌国君主。”
“朕恕你无罪,说。”
“那……奴婢斗胆。刘禅此人,狡诈如狐,阴毒如蛇。他在长安城下,用十万难民活活拖垮了我们的关中防线,此人心思之深沉,绝不像传闻中那般昏庸。”辟邪大着胆子说道。
“说得对。”曹叡的左手点在武关上,“这么一个阴毒如蛇的人,会派出一支孤军,冒着全军覆没的危险,跑来南阳送死吗?”
曹叡的手指顺着武关向东滑动:“蜀军出武关,无非两种可能。”
“其一,这是战略牵制。刘禅与孙权勾结,东吴主攻,蜀军只是虚张声势,目的是吸引我大魏主力调往南阳,为东吴在徐州创造战机。”
“若是如此,蜀军兵力必定不多。朕若贸然调集重兵南下,正中其调虎离山之计!届时南阳扑空,徐州却丢了,大魏危矣!”
曹叡的手指猛地一顿,重重点在宛城。
“其二,这是一次蓄谋已久的奇袭。孙权在东线牵制,而刘禅的真正目标,就是南阳!他要切断我们与荆州的联系!”
“若是奇袭,蜀军必然兵精而速,准备极其充分。耽搁一天,南阳就多一分危险。一旦宛城失守,蜀军在南阳站稳脚跟,大魏就将被拦腰斩断!”
曹叡抽出在冰水中泡得惨白的手,接过辟邪递来的布巾胡乱擦了擦。
“牵制,还是奇袭?”曹叡死死盯着舆图,眼底血丝密布,“一步走错,大魏万劫不复。在搞清楚蜀军虚实之前,中原主力,绝不能轻动!”
“传旨!”
“第一道密令,发给南阳太守申仪!命他即刻封锁南阳全境,坚守不出,加固城防。严禁任何部队主动出击迎战!将城外所有百姓、粮食、辎重,全部撤入宛城。做好被围困两个月的准备。丢了宛城,朕诛他九族!”
“第二道密令,发给许昌驻军都督。全军进入一级戒备,骑兵部队随时准备南下增援。但未得朕的亲笔手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兵,违令者,斩立决!”
两道防守命令,将南阳变成一个铁桶,同时将中原主力死死按在原地。
“还有第三道密令。”
曹叡走到御案前,用左手拿起那份在朝堂上写下名字的军报。
他将那份军报叠好,亲手塞进一个小巧的铜管,用火漆封死。
辟邪在旁看得分明,陛下在朝堂上,于军报末尾只添了一行字:
【大魏危在旦夕,卿可有良策?】
而在这行字的上方,那个他亲手写下的名字,是——司马懿。
……
第598章 宫里……宫里来人了。
“去。”曹叡将密信铜管递给辟邪,眼神变幻不定。这位年轻帝王的眼中,有被逼上绝路的怒火,有对权臣的忌惮,但更多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无力感。
“动用暗卫最快的线路。三天之内,必须送到太原,交到司马懿手上。”
“喏!”辟邪双手接过铜管,躬身退下。
含章殿的大门再次紧闭。
曹叡孤身立于空旷的殿中,目光落在那盆已被自己鲜血染淡的冰水上,忽然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自嘲的轻笑。
笑声在殿内回荡,满是苦涩。
他想尽办法要将司马懿困死在并州,削他的兵权。结果到头来,大魏生死存亡,他还是得放下所有尊严和猜忌,去求这个他一直防备的老臣。
因为他清楚,满朝文武,除了司马懿,再没人能看穿刘禅那个疯子的底牌。
而在洛阳城的另一角,大将军曹真的府邸。
密室里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可这热气却丝毫驱不散曹真身上的寒意。
中书监刘放踩着积雪,从后门匆匆潜入,他带来的消息比前线军情更让曹真胆寒。
“大将军,派去并州刺杀毕昭的死士,三天前已经出发。”刘放压着嗓子,语速极快,额头全是冷汗,“按他们的脚程,日夜兼程,最快七天后能到太原。”
曹真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死死抓着扶手,手背青筋虬结。
蜀军出武关的消息的确让他心烦,甚至在朝堂上高声请战。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过是借军权来掩饰内心的虚弱。
比起南阳战事,毕昭手里的那份血书供状,才是真正能要他命的东西!那上面,清清楚楚记录着他曹真如何指使断绝并州大军的粮草!
他派死士灭口,本是想赶在司马懿把供状送回洛阳前,掐灭这个隐患。
但现在,一切都变了!
天子刚刚派了辟邪,动用最高级别的暗卫,去太原向司马懿求计!
“刘放……”曹真脸色发青,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打磨,“如果……如果司马懿借着回复天子军情的机会,把毕昭的供状,连同回信一并送回来呢?”
刘放浑身一抖,不敢接话。
曹真猛地起身,在密室里像头被困的野兽般来回踱步,沉重的鹿皮靴踩在地毯上,发出闷响。
“快!”他骤然停步,猛地回头,双眼因恐惧而布满血丝,像个输红了眼的赌徒,“必须赶在司马懿的回信到洛阳之前动手!一组人不够!再派一组!不,两组!必须双保险!不惜一切代价,杀了毕昭!杀了所有可能送信的人!”
刘放眉头紧锁,脸色同样难看:“大将军,现在到处兵荒马乱,各州郡戒严,暗哨密布。这时候再派大批死士去并州,路上万一被天子的暗卫截住,顺藤摸瓜查到我们……”
“我不管!!”
曹真发出一声嘶吼,一拳狠狠砸在桌案上。
“砰!”
桌上的青铜烛台被震倒,滚烫的蜡油淌了一桌。烛光摇曳中,曹真的脸因恐惧和愤怒而扭曲。
“你还不明白吗,刘放?!”曹真一把揪住刘放的衣领,唾沫星子喷在他脸上,“蜀军打不打南阳,吴军打不打徐州,关老子什么事?!就算大魏丢了半壁江山,老子依然是大将军!”
“但是!那份断粮的供状一旦到了天子手上,一旦天子知道我们为了内斗差点害死并州两万大军……你我二人的脑袋,明天就得挂在洛阳城门上!诛九族!”
曹真猛地推开刘放,剧烈喘息。
“老子现在什么都不在乎,只关心毕昭那个狗东西死没死!”
刘放踉跄两步,看着癫狂的曹真,心底发寒。
他知道曹真说得对。外敌是前线的事,可这罪证一旦败露,他们连上战场的机会都没有,就会被天子直接碾死。
“好……我这就去安排。把府里养的顶级刺客全撒出去。”刘放拱了拱手,擦着冷汗,转身消失在风雪里。
曹真独自站在昏暗的密室中,听着窗外呼啸的北风,只觉一阵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他抓过屏风上的白狐裘紧紧裹住,却怎么也挡不住那股恐惧。
蜀军出武关,东吴集结水师,司马懿手握把柄。
三件事,就像三把刀,同时架在他脖子上。而最让他害怕的,偏偏不是来自敌国的那两把。
密室的烛火在风中摇晃,他死死盯着桌上的大魏版图,目光最终落在并州太原的位置。
一个更恐怖的念头,毫无预兆地钻了出来。
“如果……如果司马懿那只老狐狸,已经把毕昭的供状誊抄了多份呢?”曹真的嘴唇剧烈颤抖,“杀了毕昭,供状还在。杀了送信的人,还有第二份、第三份……”
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跌坐回太师椅上,面如死灰。
就在这时,密室的铁门被从外轻轻叩响三下。
“笃、笃、笃。”
声音不大,却像重锤砸在曹真心上。
“大、大将军。”门外传来心腹管家沙哑颤抖的声音,“宫里……宫里来人了。”
曹真猛地一颤。
“天子急召大将军,连夜入宫议事。”
曹真闭上眼,绝望地吸了一口冷气。他不知道,等着自己的,是商议前线战事,还是一场鸿门宴。
他木然起身,用发抖的手整理好衣冠,推开了门。
门外,一名内侍在风雪中低头而立,手中捧着一面金牌,在灯笼下反射着幽冷的光。
上面只刻着两个字——
“速来。”
……
第599章 刘禅虚张声势?
大魏,并州,太原城。
曹叡的密信,经由暗卫最快的线路,日夜接力,终于在三天后的深夜,送达了这座刚从围困中解脱的残破城池。
最后一名影卫,骑了六匹马,跑死了四匹。当他抵达太原城下时,自己也精疲力竭,连人带马栽倒在雪地里,昏死过去。
太原守将孙礼听到动静,亲自带人开门。他从影卫怀里抠出那个火漆封死的蜡丸时,甚至能感到对方体温的流失。
孙礼不敢耽搁,快步穿过满是残垣断壁的街道,直奔太守府。
此时的太原城,刚从噩梦中缓过一口气。城内百姓虽有了盐,但粮食依旧紧缺。街道两旁,到处是拆了房梁取暖的破屋和没清理的积雪。
太守府后院,司马懿的书房。
一盏油灯,光如豆点。
司马懿披着件洗得发白的旧狐裘,正坐在案前。跳动的灯火,映着他枯瘦深陷的面颊,他正翻看各营报上来的伤亡清册,眉头紧锁。
“大都督!”孙礼推门而入,带着一身寒气,将蜡丸恭敬呈上,“洛阳急件,最高级别!”
一旁闭目养神的张合猛地睁开眼,走了过来。
司马懿放下手里的清册,没说话。他从靴筒里抽出一根银针,挑开蜡封,抽出里面极薄的绢帛。
就着昏暗的油灯,司马懿看到了曹叡那焦躁又凌厉的字迹。
信的内容短得让人心惊。
【蜀军出武关,兵锋指南阳。东吴水师向广陵集结。两线受敌。】
绢帛末尾,是一句潦草的墨迹:
【大魏危在旦夕,卿可有良策?】
司马懿将这短短两行字看了两遍,脸上看不出半点惊讶或得意。
他平静地将绢帛递给一旁的张合。
张合快速扫过,脸色瞬间大变,眉头拧成了死结。
“大都督!”张合猛地抬头,声音里满是震惊,“陛下竟然向您求计!蜀军出武关,东吴集结水师……两线夹击!这等同于亡国之危啊!您怎么看?”
司马懿没回答,裹紧狐裘走到窗前,一把扯开挡风的厚棉帘,推开了破旧的木窗。
“呼——”
刺骨的寒风夹着冰雪灌入,油灯火焰剧烈摇晃,险些熄灭。孙礼大惊,赶紧用手护住灯火,张合也下意识裹紧了披风。
司马懿却一动不动地站在窗前,任凭冰冷的寒风刮过面庞,吹乱白发。他目光越过太原城墙,望向南方漆黑的夜空,那里只有无边的黑暗与雪花。
令人窒-息的沉默。
久到张合以为大都督已被这惊天噩耗震慑住了。
忽然,司马懿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张将军……孙将军。你们有没有觉得……”
司马懿转过头,深陷的眼窝中,鹰隼般的眸子在灯火下闪过一丝寒芒。
“这一切,太巧了?”
张合一愣,皱眉问道:“大都督此言何意?什么太巧了?”
司马懿走回书案前,语速很慢,一字一句都像是反复掂量过。
“蜀军出武关的时间……东吴水师集结的时间……还有……”
司马懿伸出枯瘦的手指,在桌上重重叩了两下。
“和刘禅那封,送到洛阳,故意激怒陛下、保住我兵权的‘贺信’的时间。”
张合心头一震,眼中满是不解:“大都督是说,这三件事,是蜀人串联好的?”
司马懿没回答,而是将油灯拨亮了些。灯火猛地窜高,照亮了他面前铺开的天下大势舆图。
“你们来看。”
司马懿伸出食指,在舆图上轻轻一划。
“从长安向东,经过武关,沿丹水河谷向东北方向延伸,到宛城。”
他的手指在宛城的位置停了片刻。
然后,手指继续向北移动,划过许昌,再向西北,直至洛阳。
“不对。”
司马懿的手指猛地在洛阳上方停住。
张合凑过来看,满腹狐疑:“大都督发现了什么不对?”
“张将军。”司马懿直起身,死死盯着张合的眼睛,“老夫问你,如果你是刘禅,你手里捏着一支能神不知鬼不觉出武关的奇兵……你会去打宛城吗?”
张合是百战老将,略一思索便答道:“宛城是南阳的核心,天下之腹。拿下宛城,就等于切断了中原与荆州的联系。从军事角度看,这完全合理。打蛇打七寸,刘禅这一招,极狠。”
“合理?”
司马懿嘴角勾起冷笑,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太合理了。合理到……就像是有人故意摆在桌面上,生怕我们想不到一样。”
司马懿的食指,在舆图上宛城的位置重重敲了敲,发出“笃笃”的声响。
“宛城城防坚固,守军虽然不多,但只要太守不犯蠢,坚守个把月绝无问题。蜀军从武关出发到宛城,数百里之遥,一路都是狭窄的山道和谷地。他们就算兵贵神速,行军也必然受限,补给线更是漫长得可怕。”
司马懿的语速越来越快,眼神越来越亮。
“只要我军在宛城坚守不出,同时从许昌、洛阳紧急调派几万精锐骑兵南下夹击,切断他们的退路。那这支深入腹地的蜀军,就是瓮中之鳖,必死无疑!”
司马懿猛地抬头,深不可测的眼睛直刺张合。
“所以——如果老夫是刘禅,老夫就算再怎么渴望切断大魏的南北通道,也绝不会蠢到把一支最精锐的部队,送进这样一个死胡同!”
“除非……”
司马懿的声音猛地沉了下去。
“除非……宛城,根本就不是他的真正目标。”
张合瞳孔骤缩,呼吸急促,像见鬼一样看着舆图:“大都督的意思是……刘禅虚张声势?宛城只是个幌子?他真正的目标其实是别处?”
……
第600章 有些事,指望不上朝廷。
“不。”
司马懿摇头,语气冰冷到极点。
“宛城不是幌子。他一定会打宛城,而且会不计伤亡、不惜代价地把它打下来。”
“但是,张将军,拿下宛城之后呢?”
司马懿的手指像利刃般,从宛城继续向东北滑动,越过山脉与平原,最终停在一个位置上。
“许昌?!”张合惊呼出声。
“不。更大。”司马懿喃喃自语,眼神里是一种疯狂的清明。他的手指继续北移,死死地、重重地戳在了大魏的都城之上。
“洛阳!!”
张合倒吸一口凉气,接连后退了两步,差点撞翻身后的屏风:“大都督!您……您是说——”
“宛城只是踏脚石。”
司马懿的声音,比三九天的冰碴子还冷。
“他要的,根本就不是南阳的粮仓!他要的,是一个能直接插进中原腹地,能随时向四面八方辐射兵力的战略支点!”
“拿下了宛城,这支蜀军就可以以此为跳板。向北,他们可以随时威胁许昌,甚至兵临洛阳城下!向东,他们可以策应孙权在徐州的攻势,让大魏中军首尾难顾!向南,他们切断了荆州魏军的退路,让几十万大军变成死棋!”
“砰!”
司马懿猛地一巴掌拍在舆图上,震得油灯里的灯油都溅了出来。
“他刘禅砍出的这一刀,不是要割大魏一块肉——”
司马懿盯着舆图上的红线,一字一顿道:
“他是要把大魏的脊梁,从中间,生生劈成两半!!”
张合脸色惨白如纸。身为大魏名将,他瞬间就想通了司马懿推演出的可怕未来。
如果蜀军在南阳站稳脚跟,东吴又在东线进攻,大魏看似庞大的版图就会被从中腰斩,南北联系被物理切断。到那时,大魏就不是两线作战,而是被从内切碎,陷入四面临敌的绝境!
“大都督……”张合的声音都在发抖,他戎马一生,从未感到过如此深刻的绝望,“那……那我们该怎么办?并州虽然解围,但我们手里的兵马连粮草都难以为继,根本不可能南下救援!”
司马懿没有回答,拖着疲惫的步伐走回窗前,用力拉上木窗,重新放下厚重的棉帘。
风声消失,书房里恢复了安静。
司马懿背对二人,老狐裘下的背脊却挺得笔直,仿佛能扛起这塌天的危局。
“陛下既然问我有何良策。”
司马懿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静。
“我这就给陛下写回信。”
他走到书案前,提起毛笔,饱蘸浓墨。
“但是——”
司马懿抬起头,鹰隼般的眼中闪过复杂又带着野心的光芒,死死盯着张合和孙礼。
“有些话,不能写在信里。”
太原太守府,书房。
窗外寒风呼啸。
司马懿取下笔墨摆在书案上,铺开绢帛,用镇纸压平,提笔悬腕片刻,落笔如飞。
张合与孙礼站在一旁,盯着他的笔触。
信上行文条理清晰。司马懿先分析了蜀军出武关可能动用的兵力规模与丹水河谷的行军路线。随后给出应对之策:建议朝廷下旨加固宛城防御,坚壁清野;急调许昌精锐骑兵南下,于南阳盆地形成合围;并提醒曹叡在东线广陵增兵,防备孙权水师趁火打劫。整封信中规中矩,滴水不漏。
但张合看着信,眉头却越皱越紧。
他注意到,司马懿自始至终没写下那个最致命的判断——
蜀军真正的目标不是宛城,而是要以宛城为跳板,直接威胁许昌,甚至兵临洛阳,将大魏从中间劈成两半!
“大都督。”张合忍不住踏前一步,甲片发出一声脆响,“您方才明明说,刘禅的目标比宛城更大,他的那一刀是要劈断大魏的脊梁。既然看破了蜀军的惊天阴谋,为何不直接在信里告诉陛下?!”
司马懿的笔停了一瞬。
一滴墨汁坠在绢帛边缘晕开。他继续书写,头也不抬。
“张将军。”司马懿声音平淡,“你觉得,就算我在这封信里明明白白地告诉陛下,‘蜀军不仅要打宛城,还要把大魏从中间劈成两半’——洛阳那帮人,能做什么?”
张合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们做不了什么。”
司马懿蘸了蘸墨,在信末稳稳写下“臣懿谨拜”四个大字。
“洛阳朝堂上现在站着的,是曹真,是陈群,是刘放。他们听到蜀军出武关,第一反应不是怎么打仗,而是怎么借着打仗的由头来夺军权、铲异己。”司马懿将毛笔搁在笔洗上,抬起眼皮,“如果我告诉他们,洛阳面临灭顶之灾,曹真那头蠢猪只会吓得紧闭城门,把所有能调动的兵力都死死捂在洛阳城里,绝不会派一兵一卒去救南阳!”
“到那时,宛城必失。蜀军在南阳站稳脚跟,大魏才是真正被逼入了死局。”
司马懿拿起绢帛,吹干墨迹。
“所以,有些话不能说。一旦说破了,恐惧就会压垮那帮酒囊饭袋的理智。只有让他们觉得局势还在掌控之中,觉得宛城只是个局部战役,他们才敢派许昌的骑兵南下。”
司马懿将绢帛卷起塞进铜管,用火漆封死。
“有些事,指望不上朝廷。只能我们自己来做。”
他抬起头看向张合,昏暗的油灯下,眼中闪过一抹凶光。
“儁乂。”司马懿声音压低,“你手下最快的骑兵,如果一人三马,日夜兼程,几天能从太原赶到宛城?”
张合默默计算着路线。
“太原距宛城,足有千里之遥,且中途要绕过无数山隘。”张合神色凝重,“就算是最精锐的轻骑,不惜马力,最快……最快也要八天!”
“八天……”司马懿手指在书案上敲击着,“太慢了。蜀军既然敢出武关,必然是做足了准备,他们的行军速度只会比我们预想的更恐怖。八天,也许宛城的城头已经插上蜀军的战旗了。”
……
第601章 被烧毁了!
“大都督,您是要派兵去救宛城?”孙礼在一旁急切问道,“可我们并州大军现在连粮草都快断了,根本派不出成建制的援军啊!”
“救宛城?不,我们救不了。”司马懿打断他,盯着沙盘上宛城的位置,“我派人去,不是为了救宛城,而是为了救大魏的国运。”
司马懿转身直视张合:“儁乂,我要你亲自挑选一百名最精锐的死士!不穿魏军铠甲,全部扮作流寇或商旅,化整为零,立刻南下!”
“他们的任务不是去宛城城下和蜀军拼命,那是送死。”司马懿眼神一寒,“他们的任务是——在宛城以北、许昌以南的官道上,沿途散布谣言、设伏、甚至是假扮蜀军袭击许昌南下的魏军前锋!”
张合一惊:“大都督!您要袭击我们自己的援军?!”
“蠢货!这是为了迟滞他们!”司马懿低吼道,“许昌那帮老爷兵,如果跑得太快,一头撞上蜀军的火炮和连弩,瞬间就会全军覆没!我太了解刘禅那个小狐狸了,他既然敢让魏延孤军深入,手里必定捏着能瞬间摧毁几万骑兵的杀器!”
司马懿双手撑着书案,身子前倾。
“我要你的人,去告诉许昌的援军,蜀军有埋伏!要让他们走得慢一点,再慢一点!绝不能在宛城城破之前,把大魏最后这点精锐骑兵全都送进刘禅的绞肉机里!”
“只要许昌的骑兵还在,蜀军就算拿下了宛城,也不敢轻易北上洛阳!大魏,就还有最后一口气!”
张合终于明白了司马懿的谋算。这已经不是在打仗,而是一场与刘禅隔空的国运博弈。
“末将……末将领命!”张合单膝跪地,抱拳道,“就算跑死所有的战马,末将也定将您的命令送到!”
“去吧。快去!”司马懿挥了挥手,跌坐在太师椅上。
听着张合远去的脚步声,司马懿闭上眼睛,手指抓紧了狐裘边缘。
“刘公嗣啊刘公嗣……”司马懿在心底喃喃自语,“你这一刀,真的太绝了。老夫就算拼尽全力,也只能帮你稍稍减缓刀锋落下的速度而已……”
……
出武关的第二天,秦岭深处的丹水河谷。
这里没有中原的平坦,只有连绵的险峰与幽深的峡谷。两岸悬崖高耸,将天空挤成一条狭长的灰白。
魏延率领的一万五千汉军精锐,如一条黑铁铸成的长龙,正沿着河谷艰难行军。
“快!都跟上!把车轮抬起来!”
一名校尉挥舞马鞭,在泥泞的道路旁嘶吼。
这条绝密路线由陛下与丞相亲自选定,丹水河谷虽难走,但水源充足,两岸山势又能完美遮蔽行踪,避开魏军的烽火台。
可真正走上这条路,将士们才切身体会到什么叫“蜀道难”。
时值春末,关中平原或许已是暖春,但这深山谷地里却寒风刺骨。山顶融化的雪水冲刷而下,将本就狭窄的土路变成了一片由泥浆、碎石混合的泥潭。
一万五千人的大军,被严格分成了三段。
最前方,是魏延亲率的三千“铁鹰锐士”。这三千先锋,清一色装备着将作监打造的冷锻板甲,手持长矛与定国刀,腰悬元戎弩。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开路、搭桥,并以雷霆之势拔除沿途的魏军哨所。
中间,是王平统领的五千“无当飞军”和炮兵营。这是全军的核心,也是行军最艰难的部分。八门用稻草油布裹紧的青铜火炮,成了最沉重的负担。炮车底盘虽已加宽,但在这种烂泥地里,拉车的骡马依然口吐白沫。
“一、二、起!”
几十名无当飞军士兵将元戎弩甩到背后,半个身子泡在齐大腿深的泥水里,喊着号子,用肩膀死死顶住炮车的车帮,一步一挪地往前推。泥水溅满了每个人的脸,汗水混着冰冷的雪水顺着脖颈流下,无人停歇。
在他们身后,是马岱率领的五千步骑混编部队,以及十辆被拆解打包的玄武战车。作为后卫,他们既要保护辎重,又要掩盖大军行进的痕迹。
沉重的车轮不断陷入泥坑,辎重兵们一边用木杠撬动车轮,一边骂骂咧咧。
“直娘贼!这破路,比当年咱们在汉中走的栈道还难伺候!”一个老兵擦着脸上的泥,吐了口唾沫。
“少废话!省点力气推车!”旁边的百将踹了他一脚,“陛下把家里最好的家伙什都给咱们带上了,要是耽误了时辰,魏将军能活劈了咱们!”
魏延骑在枣红马上,立在一处高地,冷冷俯视着在泥泞中跋涉的大军。
他没有催促,他知道,这已经是极限了。在这种地形下日行五十里,靠的不只是体力,更是意志。
他抬眼望向阴沉的天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传令兵耳中。
“传令下去。今夜不扎营。边走边吃干粮,轮流在马背和辎重车上打盹。明天天亮前,必须赶到丹水镇外围!”
“喏!”
大军在泥泞中继续前行,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车轮碾过碎石的嘎吱声,在死寂的河谷中蔓延。
……
行军第三日,清晨。
丹水河的流速突然变得湍急,河道在此处陡然变宽。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宁静,两名浑身湿透的斥候飞奔而来,在魏延马前猛地勒住。
“报——!”
斥候滚鞍落马,单膝跪地,声音急促:“禀将军!前方二十里处,丹水河上的一座浮桥……被烧毁了!”
“什么?!”魏延眼神一厉,猛地一拉缰绳。
枣红马嘶鸣一声,向前狂奔而出,三千铁鹰锐士紧随其后。
一炷香后,魏延赶到了浮桥残骸前。
空气里满是刺鼻的焦木味。数十丈宽的河面上,原本的浮桥已不见踪影,只剩几根烧成炭黑的桥桩立在急流中,顶端还冒着青烟。
魏延翻身下马,几步走到岸边。
这里的泥土混着残雪,冻得邦硬。这显然是人为破坏。
……
第602章 谁让你们烧桥的?
“当地的一支魏军守备队发现了我们。”随行的副将脸色难看,“他们烧桥断路,肯定已经派人去给宛城报信了!”
魏延没有说话。他蹲下身,脱掉右手的铁手套,直接将手探入河水中。
刺骨的冰寒顺着指尖猛地窜遍全身。虽是春末,但这河水来自秦岭深处的融雪,温度低得吓人。魏延用手测了测,近岸尚可,但河心水流湍急,深度恐怕及腰。
“将军!”刚才那名斥候凑上前来,指着地图建议道,“属下探查过了,上游十五里处,有一处河道收窄的浅滩,水不过膝,大军可以从那里绕行过河!”
副将也点头附和:“是啊将军,这水太冷了。弟兄们穿着重甲,一旦下水,极易失温抽筋。不如绕行浅滩,稳妥些。”
魏延依旧蹲在河边,死死盯着对岸。
绕行?去十五里,回来又是十五里,一来一回就是三十里山路!在这种鬼地方,至少要多耗费大半天!
大半天,烧桥的魏军信使能跑出多远?宛城太守申仪能多做多少准备?许昌的援军又能推进多少里?
时间,就是命!
魏延猛地站起身。
他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嘴角却紧绷成一道冷酷的直线。
“绕行?”
魏延冷笑一声,声音中透着一股让人胆寒的狂傲。
“老子这辈子打仗,字典里就没‘绕行’这两个字!”
在副将和斥候震惊的目光中,魏延三两下解掉御寒的披风,随手扔给亲卫,接着抽出了腰间的定国刀。
“锵!”
魏延一把握住刀身,直接将冰冷的刀柄死死咬在嘴里。
他转过身,面对着身后那三千名列阵以待、满身泥泞的铁鹰锐士。
“大汉的弟兄们!”
魏延的声音因为咬着刀柄而显得有些含混,但那股冲天的杀气却仿佛能撕裂寒风。
“曹贼的软蛋以为烧了桥,就能挡住我们!他们以为这水冷,我们就不敢下!”
魏延猛地一挥手臂,直指波涛汹涌的丹水河。
“都给老子看好了!先帝在时,带我们打汉中,多苦的冰窟窿我们没钻过?!今天,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也得给老子蹚过去!”
他瞪圆了双眼,发出一声震动河谷的怒吼:
“跟上!!!”
吼声未落,魏延第一个转身,重重跳进了丹水河。
“噗通!“
水花四溅。
河水没过腰际的瞬间,魏延只觉浑身血液像是被冻住了。剧烈的寒意让肌肉猛地收缩,胸腔里的气被硬生生逼了出来。他牙关不受控地打战,死死咬住定国刀的刀柄,发出“咯咯“的声响。
冰冷的河水裹着泥沙和碎冰,从板甲缝隙里往贴身衣物中灌,带走身上最后一点热气。每往前迈一步,脚底踩在圆滑的鹅卵石上,都像踩在刀刃上。
湍急的水流冲着他的腰腿,好几次差点把他掀翻。
但他没停。
一步、一步,死死踩在河床上,劈开冰冷的水浪,朝对岸硬挺过去。
岸上,副将看呆了。
但他身后的三千铁鹰锐士,没有一个人犹豫。
“万胜!!!“
不知谁先吼了一嗓子。
紧接着,三千人跟下饺子似的,“噗通噗通“全跳进了冰河里。
没有人脱甲,没有人后退。他们盯着前方那个稳如铁塔的主帅背影,闷头往前蹚。
冰水刺骨,河面上到处是压着嗓子的闷哼声、牙齿打颤的咯咯声,还有板甲叶片被水流冲得互相磕碰的铿锵声。
有人脚底打滑栽进水里,旁边立刻伸出手把人死死拽起来;有人冻得脸色发青嘴唇发紫,咬着牙互相搀扶着往前挪。
渡河,用了将近半个时辰。
魏延第一个爬上对岸泥泞的河滩。他的双腿已经冻得没了知觉,膝盖以下跟两根木头似的。他拄着刀在岸边站定,用力跺了跺脚。
“哗啦啦……“
裤管和战靴里灌的河水混着冰碴子,淌了一地。
旁边亲卫哆嗦着递上干布和棉袍。
魏延摆了摆手,没接。
他抹了一把脸上结着冰霜的胡须,看着正陆续爬上岸、冻得直哆嗦但阵型依然没乱的铁鹰锐士,嘴角一咧:
“哼,这点水,比当年守汉中喝的雪水……暖和多了!“
渡河之后,根本没时间生火烤衣。
“检查连弩!刀出鞘!“
魏延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眼神阴冷:“急行军十里!端了那个放火的哨所!“
黎明前最黑的时候。
丹水镇魏军哨所。
一个驻着一百名魏军的小要塞,四周是夯土围墙,四角竖着简易木箭塔。大多数魏军还在睡觉,只有几个裹着羊皮袄的哨兵在塔上打哈欠,骂骂咧咧地抱怨鬼天气。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一支刚武装泅渡了冰河的队伍,已经无声无息摸到了墙根底下。
魏延亲自带队,没下令强攻大门。
“三面合围,元戎弩准备。“他用手势下达命令。
铁鹰锐士们无声散开。
“放!“
魏延一声低喝。
“嗡——!“
数百具元戎弩同时击发,密集的弩箭像一阵黑雨,瞬间盖住了围墙顶端和四角箭塔。
“噗噗噗!“
箭矢穿透人体和木板的闷响接连不断。箭塔上的哨兵连警报都没喊出口,就被钉成了筛子,惨叫着从塔上栽了下去。
“杀!!!“
趁着齐射的压制,魏延一脚踹开要塞木门,提着定国刀冲了进去。
三千铁鹰锐士从三面同时翻墙攻入。这不是战斗,是单方面的屠杀。
那些还没从睡梦中清醒的魏军士兵,衣衫不整地冲出营房,迎面就撞上了冰冷的刀锋和弩箭。
几轮抵近射击过后,魏军守备队死伤大半,剩下几十人看着满地尸体,彻底崩了,哭喊着扔掉兵器跪地投降。
整场战斗,前后不到一刻钟。
空气里全是血腥味。
魏延跨坐在要塞中央一个木墩上,手里的定国刀还在滴血。
两名锐士押着一个吓得尿了裤子的魏军屯长,摁跪在他面前。
“说。“魏延刀尖一挑,挑飞了屯长的头盔,“谁让你们烧桥的?消息传到哪了?“
……
第603章 老子一锅烩了!
“别杀我!将军饶命!“屯长抖得跟筛糠一样,脑袋磕得咚咚响,“是……是宛城太守申仪大人的命令!两天前,我们接到了逃散的流寇密报,说武关方向有大军异动。申大人判定是蜀军……不不,是汉军来袭!他……他下令沿途所有哨所烧毁桥梁迟滞大军,然后立刻撤退!“
魏延眼神一凛:“申仪已经知道了?“
“知……知道了!“屯长咽了口唾沫,“申大人正在宛城疯狂抓丁加固城防。而且……而且他已经派出了最快的信使,向洛阳和许昌两个方向,发出了八百里加急的求援信!“
“许昌的援军什么时候能动?“魏延逼问。
“不、不知道……但申大人说,许昌有两万精锐骑兵,只要接到信,随时可以南下驰援……“
魏延猛地收刀,一脚把屯长踹翻在地。
他脸色沉了下来。
宛城已经进入战备,曹魏的战争机器开始转了。留给他的时间,正在飞速缩短。
……
丹水镇,大军渡河后就地休整,燃起篝火烤着湿透的衣甲。镇中破败的祠堂内,魏延直接将还在后队赶路的王平、马岱二人叫了过来。
祠堂里满是灰尘,供桌上那尊缺了半边脸的泥塑神像,斜眼看着这群不速之客。桌上的香灰被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张从魏军哨所搜来的南阳盆地简易地图。
魏延、王平、马岱三人围着地图,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王平捡起根树枝,在地图上从当前位置到宛城,又从许昌到宛城,分别画了两条线。
“时间对不上。”王平指着地图,眉头紧锁,声音透着焦虑,“我们将军。按照我们目前带着火炮和辎重的行军速度,每天最多推进四十里。从这里到宛城,还有近三百里路。我们还需要至少八天的时间才能抵达!”
他用树枝重重敲了敲许昌的位置:“但是,许昌到宛城,一马平川,不过三百余里!曹魏如果派出纯骑兵部队南下增援,日夜兼程,最快五天就能赶到宛城城下!”
马岱在一旁深吸了口气,接口道:“王将军说得对。也就是说,等我们千辛万苦赶到宛城城下准备攻城的时候,许昌的两万精锐骑兵,很可能已经先我们一步,舒舒服服地进城驻防了。”
祠堂内一片死寂,只有火把的光在三人脸上跳动,映出凝重的神情。
如果宛城有了许昌骑兵的增援,那就不是一座孤城,而是一座绞肉机。就凭他们这一万五千人,想在短时间内啃下一座有重兵把守的坚城,简直是做梦!况且宛城久攻不下,洛阳的主力就会压上来,到时候他们想退都退不掉!
魏延的目光死死钉在地图上,宛城到许昌之间那片开阔的南阳盆地,在他眼中仿佛成了一座巨大的赌桌。他没看王平,也没看马岱,脑中正进行着一场疯狂的推演。
沉默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魏延忽然抬起头,吐出了两个字。
“分兵。”
这两个字一出,王平和马岱的脸色瞬间就变了,猛地抬头看向魏延,眼神里全是难以置信。
“将军,您说什么?!”王平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分兵!”
魏延的手指在地图上,从丹水镇的位置,像一把刀子,直直划向宛城。
“我亲率三千铁鹰锐士,加上三千精锐轻骑兵,抛弃一切重型辎重和帐篷!轻装疾进,日夜兼程!”魏延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狂热,“五天!五天之内,我要出现在宛城城下!”
他转头看向王平,语速飞快:“王将军,你率领剩下的五千无当飞军,带上那八门火炮和所有的后勤辎重,按照正常速度在后面跟进!火炮太重,绝不能勉强急行军损坏了底盘,但也不能太慢。我给你七到八天的时间,必须把大炮给我拉到宛城城下!”
“马将军!”魏延又转向马岱,“你带领步骑混编部队殿后,死死护住王平的辎重和那十辆玄武战车。就算战死最后一人,也不许让魏军的游骑兵碰大炮一根汗毛!”
“不行!!!”
王平的脸色瞬间大变,他猛地站起身,手里画图用的树枝因为太过激动,“咔嚓”一声被捏成了两截。
这位一向稳重的将领,此刻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魏延,一步不退:“将军!您疯了吗?!那可是宛城!南阳第一坚城!您只带六千人,连一架攻城梯都不带,连一门火炮都不带,就凭手里的元戎弩和定国刀,您怎么攻城?!”
王平指着地图上的宛城,声音都在发抖:“一旦您攻城不利,这六千兄弟就会被死死钉在城下!如果这个时候,许昌的援军从背后压上来,你们腹背受敌,就是全军覆没的下场啊!”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去攻城了?”
魏延冷冷打断他,语气里满是狠厉与不屑。
“我带六千人去,不是去攻城。我是去——堵门!”
王平一愣:“堵门?”
“对!堵门!”
魏延一拳砸在地图上,震得供桌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六千人到了宛城城下,就算我不攻城,光是在城外四面扎营、截断所有的道路、在夜里骚扰他们的城防、烧他们的外围粮草,就足以在心理上压垮他们!”
魏延的眼神里透着一股战术上的阴狠:“申仪那个老狐狸,不知道我们后续还有多少兵马!看到我兵临城下,他唯一的选择就是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我身上,死守不出!”
“他不敢出城迎战,更不敢分兵去迎接许昌的援军!只要我在这五天内赶到,哪怕许昌的骑兵来了,我也能在城外利用地形死死拖住他们入城的脚步!”
魏延一把抓住王平的衣领,将他拉到自己面前,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我用这六千人的命,给你争取三天的时间!等你的火炮一到,老子要让宛城的城墙变成纸糊的!到时候,连城里的守军带城外想来救援的许昌骑兵,老子一锅烩了!”
……
第604章 九叠篆御印
“可是——”
王平一把拨开魏延的手,咬着牙反驳:“将军,这只是您一厢情愿的推算!战场上哪有那么多可是?!万一许昌的援军比您预计的还要快呢?万一您轻装急进的路上遇到了大股魏军的伏击呢?万一申仪看穿了您兵力不足,孤注一掷主动出城死战呢?!”
王平越说越激动:“六千人,没有后援,没有重火力!稍有差池,这六千大汉最精锐的种子,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怕就别他娘的打仗了!!!”
魏延彻底爆发,猛地一拍供桌,地图直接被震飞,飘落在地。
他指着王平的鼻子,唾沫星子喷出多远,像一头暴怒的雄狮:“子午谷的时候,你和丞相就说太险,不让我去!现在打个宛城,你又说太险!打仗哪有不冒险的?!哪有四平八稳就能把天下打下来的道理?!”
魏延红着眼眶,声音嘶哑地咆哮:“当年先帝带我在汉中和曹操死磕的时候,哪一仗不是九死一生?!如果怕死,老子今天就不会站在这里!”
王平也是个暴脾气,被魏延这么一激,同样一巴掌拍在供桌上,毫不示弱地吼了回去:
“将军!这不是怕死!这是在拿国家的本钱赌博!”
王平脖子青筋暴起,搬出了最后一道杀手锏:“您别忘了!陛下临行前下达的第二条铁律是什么?是‘不得贪功冒进’!您现在抛弃主力,分兵孤军深入敌后三百里,这不是贪功冒进是什么?!您这是在抗旨!”
“你敢拿陛下压我?!”魏延大怒。
两人如同两头顶着牛角的公牛,在狭小的祠堂里脸贴着脸,谁也不让谁。火药味浓得呛人,连门外的亲卫都吓得不敢出声。
马岱站在一旁,默默看着争得面红耳赤的两人,一言不发。他知道,这不是个人恩怨。一个是丞相的路子,稳扎稳打;另一个,却是先帝的风格,险中求胜。这两种兵法,今天在这间破祠堂里,算是彻底撞上了。
争吵持续了半炷香,谁也说服不了谁。
最终,魏延失去了耐心。
他一把推开王平,大步走到供桌旁,从腰间猛地抽出一样东西。
那是刘禅在汉中偏殿亲手交给他的假节钺——造型古朴,象征大汉最高军权。
“当!“
魏延双手握住铜柄,将节钺重重拄在祠堂的青砖地面上!
铁杵撞击青砖的脆响,在狭小的祠堂里炸开。
祠堂里瞬间死寂。王平和马岱看着那柄假节钺,脸色同时一变。
“陛下给了我假节钺。赋予了我全权指挥这次南阳之战的权力。“魏延看着王平,声音不再暴躁,反而低沉得可怕,透着一股冰冷的残忍。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先斩后奏的特权,就在我手里。“
魏延将假节钺向前推了推,目光刮过王平的脸。
“王平,你我是生死兄弟,你可以反对我的战术。但现在,我是这支军队的最高统帅。我下达的是军令!你,绝不能违抗。“
魏延盯着他,一字一顿:“我再问你最后一遍,分兵之计,你执行,还是不执行?“
王平死死盯着那柄假节钺,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他双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他知道自己拦不住魏延了。这头桀骜不驯的猛虎,一旦决定了方向,铁链子也拉不回来。
但他也清楚,这个决定,真的可能把魏延和那六千精锐送进死地。
两人对视了很久。祠堂外的风声都像停了。
终于,王平紧绷的身体一点点垮了下来。
他缓缓低下头,声音沙哑:“末将……同意分兵。“
魏延刚松了口气,王平却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了愤怒,只剩下近乎哀求的恳切。
“但是将军!您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否则我王平今天就是血溅这祠堂,也绝不让您走!“
魏延皱眉:“什么条件?“
“您必须带上两门火炮!“王平咬着牙说道,“宛城太守申仪不是草包,如果他看到您连一件重武器都没有,肯定会猜到您后续还有主力,甚至可能为了抢首功,主动出城吃掉您这六千人!带上两门炮,哪怕只在城外开一炮!也能震慑住他们,让他们以为您这就是主力!“
魏延本能想拒绝。火炮太重了,几千斤的青铜坨子在山路上就是累赘,会严重拖慢急行军的速度。
但他看着王平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感受到了一个老战友最深的担忧。
魏延沉默了片刻。
“好。“魏延最终让了一步,拍了拍王平的肩膀,“两门炮。给老子配足火药和开花弹丸!我挑军中最强壮、最快的骡马去拖!但丑话说在前面,如果路上实在拖不动了,为了不耽误时间,老子就算是把它推下山崖扔了,也绝不会停下来等!“
“一言为定!“王平沉声道。
商议结束。
王平转身大步离开祠堂,去安排火炮交接。他一句多余的话也没说。
马岱看了看王平的背影,又看了看正重新盯着地图的魏延,叹了口气,追了出去。
在祠堂外破败的院墙边,马岱追上了王平。
他走到王平身边,四下看了看没人,压低声音:
“王将军。离开汉中前……陛下单独召见你,交给你的那封密信……“
马岱顿了顿,眼神复杂地看着王平:“你……带在身上了吧?“
王平脚步猛地一顿。
他没回头,也没说话。只是右手不由自主地抬起来,隔着冰冷的铠甲,按了按胸口内侧。
那里紧贴着心口的位置,缝着一个小内兜。内兜里藏着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信封。
封口处,盖着刘禅那枚鲜红的九叠篆御印。
刘禅交给他这封信时只说了一句话:“不到万不得已,魏延没有做出威胁全军存亡的举动时,绝不可拆开。若真到了那一步……按信中所言行事。“
……
第605章 死守!
王平按着胸口的手指微微发白。
“带了。“王平低低应了一声。
“那……现在魏将军要孤军深入,这算不算威胁全军存亡?你……还不拆吗?“马岱试探着问。
王平转过头,看着马岱。
“他带走了六千人,把主力火炮和剩下的九千人留给了我。他这是去用自己的命给我们拼时间,不是去投敌叛国。“
王平深吸一口气,松开按在胸口的手:“陛下要的是我们齐心协力拿下南阳,不是让我们互相猜忌掣肘。“
说完,王平头也不回地走向中军营帐。
……
两个时辰后,分兵完成。
魏延率领三千名换上干净衣甲的铁鹰锐士,以及三千名一人双马的精锐轻骑,做到了极致的轻装简从。
每人只带三天干粮和一壶水。没有帐篷,没有换洗衣物,连多余的箭矢都没带。唯一算得上重武器的,就是那两门由十二匹壮骡拖拽的青铜火炮。
“出发!“
一声令下,六千人脱离了相对平缓的丹水河谷,一头扎进秦岭余脉的山间小道。
他们要在月光下翻山越岭,以曹魏斥候无法想象的速度,向东北方向的宛城直线穿插。
队伍在夜色中沉默行进。
魏延骑在马上,在一处高岗上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逐渐被黑暗吞没的丹水镇方向。
王平的主力和笨重的炮队已经被远远甩在后面,看不见一丝火光。
魏延转回头,盯着前方漆黑的群山。
“申仪……曹真……“他嘴角一勾,拍了拍定国刀的刀柄,“洗干净脖子等着吧。三天后,老子就来敲你们的门!“
一夹马腹,枣红马嘶鸣一声,冲入夜色。
而他身后的丹水镇祠堂里,王平独自站在那尊缺了半边脸的泥像前。
油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解开铠甲搭扣,从贴身内兜里摸出那个油纸包着的信封,捧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很久。那枚鲜红的御印,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扎眼。
只要撕开它,也许就能阻止魏延。
但最终,王平闭上眼,长长叹了一声。
他把信封塞回贴身处,仔细扣好铠甲。
“还没到时候。“王平低声说,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祈祷,“魏文长,你可千万别死在宛城城下……“
然而,无论是正在疯狂赶路的魏延,还是在祠堂里暗自担忧的王平,都不知道一件事。
距离他们东北方数百里外——宛城。
太守申仪此刻正站在太守府台阶上,手里握着一卷刚由快马送达的洛阳最高指令。
信上盖着大魏天子的玉玺。
内容只有四个字:坚守不出。
而在宛城以北数百里的官道上,五名骑士正以日行三百里的速度向南飞奔。
他们是许昌守备司令派出的前哨信使。
跑在最前面的信使,后背上插着一面黑底红字的令旗。
旗上用朱砂写着两个字——
“死守。“
围绕宛城的一场血战,已在三方势力的极致拉扯下悄然拉开帷幕。而魏延那六千轻装精锐,正一头撞向曹魏编织好的网。
并州,太原,太守府书房。
窗外寒风呼啸。
案头灯油耗尽,灯芯“啪”地一声爆了点火星,灭了。
书房里一片漆黑。
司马懿没有点灯,依旧坐在书案后。他一手拄着额头,另一只手的食指,在桌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黑暗中,只有他沉重的呼吸声在死寂的房间里回荡。
给天子曹叡的回信,已由快马送走。信里,他给了最稳妥的建议:加固宛城、许昌骑兵南下、东线增兵。
但最致命的那个判断,他藏在了心底。
“大魏的脊梁……”司马懿在黑暗中喃喃自语,指甲在桌上划出一道白痕。
门外走廊。
张合没走远,他抱着双臂,背靠冰冷的墙壁,任由寒气透过盔甲侵入骨髓。他闭着眼,脑子里全是司马懿在书房里指着地图,推演蜀军要将大魏“生生劈成两半”时那张疯狂的脸。
张合不傻。他很清楚司马懿为何要对天子隐瞒这个判断。
如果现在就告诉曹叡,蜀军的目标不只是宛城,而是要以此为跳板直插中原,那位本就多疑、又被败报逼急了的年轻皇帝,绝不会冷静布防。
恐慌会瞬间摧毁洛阳朝堂。而恐慌之下做出的决策,比不做好更糟。曹叡要么会不顾一切地调兵去堵,让东线的孙权长驱直入;要么会吓得紧锁京城,任由南阳沦陷。
更可怕的是,司马懿一旦展现出这种千里之外洞察一切的本事,曹叡对他的猜忌只会更深——你司马懿远在并州,消息断绝,却能把天下大局看得一清二楚,你想干什么?
何况,司马懿现在被死死钉在并州。他看透了局势,手里却只有两万刚从鲜卑人刀下逃生的残兵。兵无战心,马无余力,根本经不起长途奔袭。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给出一个有用的局部建议,但不至于惊动朝堂,然后把那个真正决定天下归属的判断,深埋心底。
但张合知道,这事没完。
刚才在书房,司马懿那句“有些话不能写在信里”,还有那句“最快的骑兵几天能到宛城”,都说明这位大都督,在盘算一个比战争更可怕的后手。
果然,第二天一早,天刚亮,司马懿就把张合叫到了城外校场。
雪停了,空气干冷得能冻裂骨头。
校场上,并州军正在操练。没有喊杀声,只有沉闷的脚步和兵器碰撞声。将士们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但身上那股在绝望中磨出的凶悍,远非洛阳那些太平兵可比。
这是一群真正见过血、吃过死人肉的狼。
司马懿裹着发白的老狐裘,站在点将台上,任由寒风吹乱白发,他一动不动,冷眼看着下方。
许久,他忽然转头,对张合说了一件不相干的事。
“张将军,你还记得,大将军曹真派来的那个太守……毕昭吗?”
张合一愣,战靴在结冰的木板上踩出一声脆响。
“当然记得。”张合皱眉,“大都督不是已经亲自审过他,并且拿到了他承认曹真断绝并州粮草的血书供状?”
……
第606章 他出武关,绝不只是打仗那么简单。
“供状在我手里,毕昭的命,也在我手里。”司马懿的语气很平淡,“但我一直没有把这份供状,连同捷报一起送到洛阳。你知道为什么吗?”
张合想了想:“大都督深谋远虑,是想在最有利的时机,再打出这张能要了曹真半条命的底牌。”
“对。”司马懿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幽光,“但现在,时机变了,形势也变了。”
他转过身,直视张合,声音在风中很清晰:“蜀军出武关,东吴水师集结,大魏两线告急。陛下在最绝望的时候,不惜拉下脸面,八百里加急向我这个被他防贼一样防着的臣子求计。”
司马懿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让人不寒而栗。
“这说明什么?”他逼近张合一步,“说明他现在需要我。一个需要我的皇帝,才是一个好皇帝。”
张合心头一震,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这话要是传到洛阳,就是诛九族的大罪。
“而一个需要我的皇帝……”司马懿的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也是最容易被我影响、被我左右的皇帝。”
“张将军。”司马懿伸出枯瘦的手指,指向南方,“我给陛下的回信里,只写了军事建议。没有夹带任何私货,更没有把毕昭的供状放进去。”
“但是,我另外准备了一封私信。这封信不走驿站,不走军方的渠道,而是通过我司马家暗养的商队,日夜兼程送到洛阳。”
司马懿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这封信,不是送给天子的,而是送给我那个正在洛阳装病的儿子——司马师。”
张合眉头皱得更紧了:“大都督要大公子做什么?”
司马懿转过身,重新看向校场上那些机械挥舞战刀的士兵,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信里,我只交代了他一件事。”
“让师儿动用洛阳城里所有的暗线、眼线、甚至街头的乞丐和酒肆的说书人,去散布一个消息——”
“就说,并州大军在对抗鲜卑最惨烈的时候,军粮,其实已经断了整整两个月。而且,不是因为天灾,是有人,在背后故意截断了运粮的通道。”
张合脑子“嗡”的一声,瞳孔猛缩,满脸震惊地看着司马懿。
“大都督!您这是要——”
“曹真和刘放,以为派几个死士来并州灭口,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桩丑闻掩盖过去?”司马懿冷笑,笑声刺耳,“他们太天真了。”
“我根本不需要把毕昭的供状送到陛下面前。陛下多疑,就算看到了血书,他也会怀疑是我在屈打成招、排除异己。”
“我不需要证据。”司马懿转过头,眼神锐利,“我只需要让洛阳城里的所有人,从达官贵人到市井小民,都知道‘并州军被人断过粮’这件事!”
“至于是谁断的粮?有了这个风声,天下人自己长着脑子,他们会去猜!会去扒!”
司马懿的双手猛然抓紧栏杆,指节根根泛白。
“你想想看,张将军——蜀军出武关的当口,大魏面临亡国之危。而在这种时候,负责全国后勤调度的大将军曹真治下,竟然出了这么大的纰漏——断了并州两万抗击鲜卑的将士的粮草!”
“你觉得,多疑的陛下,听到这个满城风雨的传言,他会怎么想?”
“他会想,曹真到底是无能,还是……有意为之?!”
张合倒吸一口并州凛冽的寒气,一股凉意瞬间从脊椎末端炸起,直冲天灵盖。
他全明白了。
这他娘的是一招杀人不见血的毒计!
司马懿根本不需要亮出毕昭的供状这张底牌,他只需要放出一点风声,就能掀起一场无法控制的舆论风暴。
在眼下两线告急、洛阳城内人心惶惶的局面下,“有人为内斗断绝边军粮草”这种消息,会将所有的怒火、恐慌和怀疑,都指向唯一的目标——大将军曹真。
因为只有他,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动机!
而曹真此刻最怕的,绝不是南阳的蜀军,而是自己的罪行败露!一旦他感到被皇帝怀疑、被朝堂孤立,他那本就不算聪明的脑子,绝对会方寸大乱。
人在恐慌中,总会做出最愚蠢的事来自保。他可能会疯狂销毁证据,可能会威胁同僚,甚至可能在朝堂上说错话。
他做的每一件蠢事,都会让他在那位聪明的皇帝面前,暴露得更多,死得更快!
一张连底牌都不用掀的牌,就能让权倾朝野的政敌自乱阵脚,甚至借天子之手将其铲除!
张合看着眼前这个裹着旧狐裘的老人,喉咙有些发干,最终只化为一句敬畏的感叹:“大都督……您这一手,比十万大军还要可怕。”
司马懿却没有理会这个恭维。
他松开栏杆,缓缓直起身,目光仿佛穿透了校场的尘土与太原的城墙,投向了遥远的南方——南阳,刘禅所在的方向。
“可怕的,不是我。”
司马懿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疲惫和忌惮。
“可怕的,是那个远在千里之外,却能隔空逼得我不得不出这一手的人。”
“刘禅。”
司马懿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
“他出武关,绝不只是打仗那么简单。他是在搅动整个天下的棋盘。”
司马懿转过身,在点将台上快步踱着,飞速剖析着那个年轻皇帝的可怕布局。
“你回想一下,那封赶在鲜卑退兵时送来的‘贺信’,看似保我的兵权,实则把我和陛下之间的猜忌推到了顶峰;”
“然后,他卡在这个最精准的时间点,主力出武关直逼宛城;”
“同时,他又不知用什么手段,让东吴的孙权心甘情愿地在广陵集结水师,替他分担大魏的主力!”
……
第607章 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司马懿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
“这全是他妈的精心计算!他刘禅,不是在和某一个将领博弈。他是在同时,和陛下、和曹真、和孙权、还有和我——四个人一起下棋!”
“他把大魏内部的裂痕看得一清二楚!他知道我和曹真是死敌,他知道曹真会为了杀我而断粮,他更知道陛下现在最怕什么、最想保什么!”
“他走的每一步,都在逼着我们所有人,按照他写好的剧本往前走。曹真中计了,孙权中计了,甚至连陛下,也不得不按照他的阳谋,把我按在并州!”
司马懿闭上眼,用力吸了一口冷气。
“此子心智之妖孽,布局之深远……老夫平生,未见其二。”
张合听得浑身发冷,握着剑柄的手都开始微微发抖。如果真如司马懿所说,那大魏面对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怪物?
但很快,司马懿睁开了眼睛。
他眼中的疲惫之色一扫而空,只剩下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与锐利。
“但他刘禅,终究还是算漏了一件事。”司马懿冷冷地说道。
张合一愣,赶紧追问:“什么事?”
司马懿的嘴角缓缓咧开,形成一个冰冷而残酷的弧度。
“他算得准人心,算得准局势。但他算不到——我司马懿,会主动帮他。”
“什么?!”张合失声惊呼,“帮他?大都督,您这是……”
“我不帮他,难道等死吗?”司马懿猛地转身,死死盯着张合,“曹真要杀我,陛下要防我。刘禅把水搅浑,那我就趁机把水搅得更浑!刘禅想借大魏的内斗来取南阳,那我就用这内斗,彻底埋葬曹真!”
“他要天下,我要活命。既然殊途同归,借他刘禅的刀杀我大魏的贼,有何不可?!”
就在张合被这番言论震得说不出话时,点将台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斥候军官连滚带爬地冲了上来,“扑通”一声单膝跪倒,气都还没喘匀。
“报——!禀大都督!”
“说。”司马懿瞬间收敛所有情绪,恢复了那副深不可测的模样。
“城外十里处的风陵口,我们的暗哨发现了一伙可疑人等!”斥候咽了口唾沫,飞快地汇报,“大约二十余人,全都乔装成贩卖皮毛的商旅,从晋阳方向,也就是洛阳那条线来的。”
“守关的兄弟看他们眼神不对,手上有厚茧,便借口查验路引将他们扣下。结果在搜查行囊时,发现夹层里,全藏着淬了剧毒的连弩和短匕首!”
司马懿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审了吗?”
“审了!当场拿人时,领头的那个极为悍勇,被按住的瞬间就咬舌自尽了。但我们卸了另外两个人的下巴,留了活口。”
斥候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着惊恐与兴奋。
“刚在大牢里上了刑,那两个活口全交代了。他们说是奉了洛阳一位‘大人物’的死命令,日夜兼程赶来太原办事的。”
“他们的目标,是……”斥候偷瞄了司马懿一眼。
“是谁?”司马懿声音平淡。
“是被关押在城南地牢的……太守毕昭!”
一阵寒风吹过,卷起几片残雪。
司马懿闻言,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惊讶。他的嘴角,一点一点地拉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他转头,看了张合一眼。
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确不过——
曹真的人,来了。
而且,来得正是时候!简直是瞌睡送来了枕头!
“大都督,要不要末将立刻带人,去把这伙贼人全部剿灭?”张合立刻请命,手已按在剑柄上。
“不。”司马懿抬手制止了他,“剿灭他们有什么用?杀几个死士,曹真还会派第二批、第三批。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司马懿转向斥候:“那两个活口在哪?”
“就在死牢里吊着。”
“去死牢。”司马懿大步走下点将台,“老夫要亲自见见他们。另外,通知城南地牢,给毕昭换个牢房。原来的牢房里,放一具身形相仿的死尸,换上毕昭的囚服。再放一把火,烧得认不出模样就行。”
张合跟在后面,听得头皮发麻。
“大都督,您这是要制造毕昭已死的假象,让剩下的死士回去给曹真复命?”
“不仅仅是复命。”司马懿头也不回地走在风雪中,“我要让那两个活口‘侥幸’逃脱,亲眼看到毕昭被烧死在牢里。等他们把这个‘好消息’带回洛阳,曹真一定会如释重负,得意忘形。”
“而人一旦得意忘形……”司马懿的声音在风中飘散,“就是他露出破绽,死无葬身之地的时候!”
……
并州仍是风雪肆虐,千里之外的大魏心腹洛阳,却已被另一股焦灼压得喘不过气。
蜀军十余万主力出武关、直指南阳的消息,只用了一天,就传遍了整座都城。
洛阳上下,人心惶惶。
天色阴沉,像要压到宫墙上。街上行人脚步匆匆,往日最热闹的酒肆茶楼也安静了许多,只剩下压低声音的议论。
“听说了吗?蜀军不是在关中打司马大都督吗?怎么一下子窜到南阳去了?”
“嘘!你不要命了!我大舅子在兵部当差,听说这次是那个被叫做阿斗的蜀国皇帝御驾亲征!十万大军啊!宛城要是守不住,咱们洛阳可就悬了!”
恐慌这种东西,传得比风还快。
南城门外,原本严控的流民已经开始失控。消息灵通、家底厚实的商贾和世家旁支,也有人连夜变卖产业,套车北上,直奔邺城。如今的洛阳,已经没了往日那份安稳。
皇宫,太极殿。
沉香木在青铜鼎中燃着,却压不住殿里的沉闷。
魏帝曹叡高坐龙椅,已经连续三天没睡过整觉。眼窝深陷,面色发青,整个人都瘦了一圈,龙袍穿在身上都显得空了。
可他的精神却绷得吓人,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
第608章 臣愿意!
今天,是蜀军出武关后的第二次大朝会。
上一次朝会,因为情报不足,又撞上东吴水师集结的消息,满朝争论不休,最后什么都没议出来。
但今天不同。
半个时辰前,许昌的加急军报和东线广陵的最新斥候军情,同时送到了御案上。
曹叡死死盯着那两份军报。
许昌都督的回报很简单:“臣已遵旨,许昌五万大军进入一级戒备,两万精锐骑兵已集结完毕,马不卸鞍,人不解甲。只要陛下一纸诏书,随时可以南下驰援宛城。”
这算是眼下少有的好消息。
可许昌斥候带回的另一条情报,却让曹叡心里发冷。
蜀军出武关后的行军速度快得反常。即便带着辎重,在泥泞山路上的推进也快得惊人。如今先锋已越过丹水镇,正沿丹水河谷东进。虽然探到的只有数千人,但谁都明白,后面必然跟着主力。
另一份来自广陵的军报,更让人头皮发麻。
“确报:东吴水师已在长江北岸集结完毕。楼船、走舸等大小战船超过三百艘,水军不下三万之众。但敌军目前并未强行渡江,似乎在按兵不动,等待某种信号。”
曹叡当然明白孙权在等什么。
江东那头老狐狸,就是在等南阳开战。只要蜀军在宛城拖住魏军主力,孙权马上就会渡江咬向徐州。
曹叡猛地抓起两份军报,重重砸在御案上。
“啪!”
脆响在太极殿里回荡,阶下群臣齐齐一颤,头垂得更低。
“蜀军的先锋,已经过了丹水镇了。”
曹叡的声音很平,平得让人心里发寒。
“距离宛城,不过几天路程。东吴的孙权,也把刀架在了大魏的东边脖子上。”
他说着,缓缓起身,走下丹陛,拖着长长的龙袍,从一排排低头的文武面前走过,目光冷得像刀。
“诸位爱卿。大魏养士数十年。”
他停在武将队列前。
“朕现在,不需要你们在这里吵架,也不需要你们写那些废话连篇的折子。朕现在,需要一个能上马打仗,能替朕去死的人!”
声音陡然拔高,在大殿里炸开。
“谁?愿意替朕,去守南阳?!”
殿内一下子静了。
去守南阳,意味着要抢在蜀军兵临城下前赶到宛城,顶住一支来势汹汹、连司马懿都忌惮的蜀汉精锐,甚至还可能撞上传闻中的喷火铁车。
更要命的是,宛城是死地。去了,就得死守。守不住,或让蜀军冲出南阳盆地,那就不只是兵败,还是政治上的死路。
在此时的曹叡面前,丢了南阳的主将,几乎不会有第二种下场。
谁敢去?
时间一点点过去,满殿无人应声。
曹叡嘴角抽了一下,眼底的怒意越来越重。到了拼命的时候,满朝文武竟没一个敢站出来。
就在这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默里,武将队列最前方,大将军曹真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知道,自己再不出列,这个大将军就真成了摆设。
“砰!”
曹真猛地上前一步,铁甲砸在金砖上,随即抱拳跪地,声音洪亮:
“陛下!臣身为大将军,食君之禄,担国之忧!臣请领精兵十万,亲赴南阳!必将那不知死活的蜀汉蛮子,尽数斩杀于宛城之下!”
请战的话说得很硬。
可曹叡看着跪在面前的曹真,眼里却没有多少喜色,反而透出一丝冷意。
“大将军,留步。”
他连扶都没扶,只是抬了抬手,便打断了曹真的话。
“大将军乃我大魏擎天之柱。如今大魏两线告急,洛阳更是重中之重。大将军必须坐镇京师,统筹全局调度,这才是国之根本。南阳区区一隅之地,对付一支孤军,何须劳烦大将军万乘之躯亲往?”
这话听着是抬举,是器重。
可殿里的人都听得明白,包括曹真自己。
坐镇京师,统筹全局,说到底只有一个意思——曹叡不放心让他独自带兵。
潼关一战,曹洪全军覆没的事还摆在那里。到了这种时候,曹叡怎么可能把中原最后的精锐,交到一个屡屡判断失误、还牵扯内斗的大将军手里?
他要的,是一个能死死钉在宛城的人,不是一个去了南阳还要插手全盘部署的大帅。
曹真的脸色瞬间变了,由苍白一下涨成紫红。
他的右手死死攥着腰间的剑柄,指节都泛了白。这等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被天子硬生生驳了回来。
可他终究没敢再开口。曹叡那道目光压得他不敢抬头,只能咬着牙,屈辱地低下头:“臣……遵旨。”
曹真退回了原位。
大殿里再次安静下来。连曹真都被压下去了,谁还敢在这时候出头?
就在曹叡眼里的失望快要变成杀意,准备随手点个将领去南阳时。
武将队列中后方,忽然响起一个年轻响亮的声音。
“陛下!臣愿往!”
殿内众人齐齐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
只见一个身材高大、面容英武的年轻将领,大步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穿着簇新的武将朝服,腰悬长剑,站得笔直,眉眼间满是锐气。
散骑侍郎,累迁城门校尉,加散骑常侍。现任武卫将军——曹爽!
他正是大将军曹真的长子。
曹爽在洛阳一向有名,自视甚高,性子刚烈,还带着几分狂气。他一直觉得,自己迟迟没有上战场,不是没本事,而是被父亲的名声压住了。他太想靠真正的战功证明自己。
如今见父亲当众失了面子,曹爽哪里还忍得住。
父亲去不了,那就该他这个做儿子的顶上。这既是替曹家争口气,也是他建功立业的机会。
“臣曹爽,愿领一军南下南阳,替陛下守住宛城大门!”
曹爽走到殿中,单膝跪地,声音大得震得殿内都起了回音。
“臣虽年轻,未曾经历大阵仗,但臣的血管里,流着的是曹家先祖的血!我大魏的江山,容不得外贼染指!”
……
第609章 人在城在,城破人亡!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向曹叡,大声说道:“臣叔祖父(曹洪)在潼关的血仇还没报!臣绝对不能眼睁睁看着那群蜀贼,在我大魏的腹地撒野!臣愿立军令状,若丢宛城,提头来见!”
这番话一出,死寂的大殿立刻起了波动。
殿内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有人暗自点头,觉得曹家子弟到底还有血性。
但更多稍懂兵事的老臣却在皱眉。曹爽一直在洛阳带御林军,没真正打过硬仗,让他去守宛城,面对刘禅和魏延,怎么看都不像稳妥之选。
就连站在前排的曹真,也猛地皱起了眉。
他死死盯着自己这个大儿子,心里暗骂了一声“蠢货”。连他都被陛下压下来了,这小子这时候跳出来,不是争功,是往死路上撞。
曹真刚想开口把曹爽喝退,坐在龙椅上的曹叡却抬起手,示意他闭嘴。
曹叡没有立刻表态。
他微微眯起眼,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下面的曹爽,心里已经把这件事盘算了一遍。
曹爽懂兵法吗?不懂。论领兵本事,他跟张合根本没法比。
但曹叡现在要的,并不是一个能出奇制胜的名将。
宛城城防坚固,他也早已给南阳太守申仪下了死守不出的命令。眼下的宛城,不需要主将玩什么奇谋,只需要一个能把命令执行到底的人。
若派个有经验的老将过去,一旦自认有机可乘,反倒可能擅自出城,坏了洛阳这边的部署。
曹爽反而正合适。
他是宗室将领,派他去,足够稳住南阳守军的军心,也能表明朝廷绝不放弃南阳。
更关键的是,曹爽或许不够聪明,但对曹家、对皇权的忠心没问题。只要圣旨压下去,他就算拼光最后一个人,也不敢后退半步。只要他到了宛城,申仪就不敢轻易生出别的心思。
而且,曹爽若是在南阳战死,或者出了差错,曹真在朝中的势力也必然受损。
想到这里,曹叡那张阴沉了三天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好。”
“好一个曹家男儿!好一个血管里流着曹家血的武卫将军!”
曹叡猛地站起身,龙袖一挥。
“曹爽听旨!”
“臣在!”曹爽激动得浑身发抖,声音洪亮。
“朕,现在就加封你为宛城督军!赐尚方宝剑,节制南阳一切军政事务!”
曹叡的眼神瞬间凌厉下来,死死钉在曹爽身上,字字发硬:
“即日起,朕拨给你五千御林军最精锐的铁甲营!你不必等大军集结,今日午后,立刻星夜兼程,赶赴南阳!”
“但是,你给朕听清楚了——”
曹叡走下台阶,来到曹爽面前,压低了声音。
“到了宛城之后,一切军务,多与太守申仪共商。朕给你的战略方针,只有四个字,你必须刻在骨头里!”
“死守!不出!”
“哪怕蜀军在城下骂你家祖宗十八代,哪怕他们把宛城围个水泄不通!只要没有朕的圣旨,你曹爽哪怕是死,也得给朕死在宛城的城墙上!敢擅自开城出战者——”
曹叡说到这里,侧头看了一眼旁边脸色惨白的曹真。
“斩立决!诛九族!”
曹爽被这股杀气压得心头一紧,但眼里的狂热却半点没退。
他猛地双手抱拳,将头重重磕在金砖上。
“臣曹爽,遵旨!人在城在,城破人亡!”
……
朝会散场,百官退出太极殿。
汉白玉丹陛在阴沉天色下透着寒意。满朝文武低着头走得飞快,仿佛身后的大殿里有吃人的凶兽。没人说话,只有官靴踩在地面上的“沙沙”声。
大将军曹真走在最后。
他步子很沉,每一步都像耗尽了全身力气。他脸色铁青,额头青筋乱跳,眼角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他的长子曹爽,刚被天子点为宛城督军。
在别人看来,这是曹家的荣耀。满朝文武不敢去南阳蹚浑水,曹家大公子却站了出来,天子当场赐下尚方宝剑,节制南阳军政,还拨了最精锐的御林军铁甲营随行。这怎么看都是天子在重用曹家。
但曹真心里清楚,这是把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是曹叡对曹家最狠的试探!
南阳宛城现在就是个死地!蜀军十多万大军压境,领兵的还是刘禅那个妖孽。宛城没有援兵,曹叡不信他这个大将军,却让一个只在洛阳带过兵、没打过硬仗的儿子去送死!
更让曹真心里发寒的是,曹叡今天的态度太反常了。
两线告急,东吴集结,蜀军出武关,换做平时,那位年轻多疑的皇帝早就急着调兵遣将了。可今天,曹叡却出奇的冷静,甚至压着许昌的骑兵不准动。
他在等什么?
曹真牙齿咬得咯咯响,后背的冷汗已经湿透了朝服。
这说明,曹叡现在谁都不信!他不信满朝文武,不信他这个大将军,他在等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人回信。
“大将军,风大,走慢些。”
一道阴冷低沉的声音,从侧后方飘了过来。
曹真身子一僵,猛地转过头。
中书监刘放不知何时靠了过来,拢着袖子,与他并肩走在宫道上,像一道甩不掉的影子。
刘放脸上挂着一丝苦笑,眼神却很冷。他飞快扫了眼四周,确认无人后,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
“大将军还在为大公子出征的事烦心?呵,您该烦心的,不在南阳,在北边。”
曹真呼吸一顿,瞳孔猛地缩紧。
刘放盯着前方的青砖,脚步不停,嘴唇微动:“陛下驳了您亲自领兵的折子,没让您带兵南下;许昌五万大军待命,陛下没下半个字的攻击令;东吴水师压境,陛下依然按兵不动。整个大魏的战争机器,在最该动的时候,全被陛下按住了。”
“唯独……”刘放转过头,阴冷的眼睛盯着曹真的侧脸,“唯独昨夜,陛下动用了皇家暗卫最快的一条线,给太原送去了一封密信。”
曹真的脚步猛地停住,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陛下真正的打算,”刘放的每个字都砸在曹真心上,“是在等司马懿的回信。”
……
第610章 事情已经不由他做主了
“等……等司马懿的……回信……”
曹真下意识地重复着,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一阵冷风吹过,他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刘放很清楚曹真在怕什么。
司马懿的回信里,会写什么?
退敌的计策?不,那不重要。要命的是,那封信里,会不会有毕昭的供状!
那份记录着曹真下令截断并州军粮、想借鲜卑人的刀杀了司马懿的血书!
一旦那份供状摆到曹叡的案前,尤其是在这大魏面临亡国之危、最忌讳内斗的关头,曹家一百多口人,全都要完!曹叡会毫不犹豫地用他曹真的脑袋,去平息并州军的怒火,去安抚那个现在唯一能救大魏的司马懿!
“刘……刘放……”曹真的声音变了调,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哀求,“司马懿那个老贼,他……他一定会把供状送回来的。他恨不得将我碎尸万段,他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大将军莫慌。”
刘放伸手扶住曹真微晃的手臂,让他冷静下来。
“第一组死士,十二个好手,三天前就出发了。一人三马,日夜兼程,最迟五天后,就能到太原。”
“第二组死士,昨夜也上路了。走的是太行山里的小道,和第一组路线不同。就算司马懿防备再严,截住了一组,还有另一组。”
刘放的眼神在阴暗的宫道中显得格外残酷:“只要我们的死士,能在司马懿的回信到洛阳之前,潜入太原大牢杀掉毕昭,毁掉供状。没了人证物证,司马懿就算在信里把天说破,陛下也只会当他中伤重臣!一切,都死无对证!”
曹真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吸着冷气,总算稳住了心神。
他知道刘放说得对,这是唯一的办法。和司马懿抢时间,在回信到洛阳前,把源头掐断。
可是,曹真的眉头越锁越紧。他打了一辈子仗,深知战场上没有绝对的事,何况对手是那个司马老妖。
曹真忽然转头,双眼猩红地盯着刘放,咬着牙问:
“那……如果死士全失败了呢?”
他的声音在发抖,充满了绝望:“如果司马懿早有防备,死士全被杀了呢?如果毕昭没死成呢?如果那份要命的血书,真的被放在了呈给陛下的密信里……我们,该怎么办?”
刘放沉默了。
这个一向以毒计着称的中书监,此刻闭上了嘴。
宫道上一片死寂,只有风声从两人之间穿过。
过了许久,刘放没有回答。他只是非常缓慢、僵硬地转动脖子,眼角余光越过曹真的肩膀,瞥了一眼后方那座高高在上的太极殿。
只那一眼。
眼神里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曹真浑身一震!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冲上头顶,让他头皮发麻,双眼瞪圆,布满了血丝。
弑君!
这两个字,刘放没说,但那个眼神,已经把这条最疯狂、最没有退路的绝户计,明明白白地摆在了曹真面前。
如果天子要看那封信,如果天子看到供状要杀曹家满门。
那就,赶在天子看信之前,让天子永远闭上眼睛!
曹真手里握着洛阳大半兵权,他的儿子曹爽手里还有御林军。只要安排得当,在皇城里发动一场兵变,废掉曹叡,另立一个听话的傀儡,曹家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不……不……绝无可能!”
曹真猛地摇头,头盔上的红缨跟着乱晃。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甩开刘放的手,接连后退了两步。
“我曹家……世代受大魏国恩!先帝托孤于我……我……我怎么能……我绝不可能走到那一步!”
他嘴上说得斩钉截铁,可声音却在发抖,牙关也止不住地打颤,连腿都有些发软。
他不是不想,他是怕。那是诛九族、遗臭万年的大逆不道,一旦败了,就是千刀万剐的下场。
刘放静静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泛起一丝冷意。
他没再逼,也没再多说。因为他知道,这句话已经扎进曹真心里了。只要司马懿这个威胁还在,曹真早晚会被逼到那一步。
“大将军忠肝义胆,下官敬佩。”
刘放微微躬身,行了个挑不出毛病的礼,随后倒退两步,转身退进宫道高墙投下的阴影里,很快就没了踪影。
只剩曹真一个人站在寒风里的宫道上,抬头望着灰沉沉的天,半天没动。
……
当夜,大将军府,书房。
窗外更漏已敲过三下。夜深人静,整个洛阳城都睡了,只有这间书房还亮着灯。
炭火盆里的红罗炭烧得正旺,不时发出“劈啪”的轻响,屋里暖得厉害。可坐在书案后的曹真却半点感觉不到暖意,身上披着厚厚的熊皮大氅,双手依旧冰凉。
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摊着一幅南阳战区舆图。那本该是他今天最该上心的地方,也是他长子曹爽即将奔去的前线。
可他的目光根本不在宛城,而是死死落在舆图最北边——并州,太原。
在舆图边上,放着一封刚拆开的密信。
信纸很薄,是用上等隐形墨水写成的,须经火烤才能显字。这是曹真埋在皇家暗卫体系里最深的一枚钉子,冒着掉脑袋的风险送出来的绝密情报。
信上,只有一句话,短短的十四个字:
“天子密信已送达太原。司马懿回信,正在路上。”
曹真盯着那十四个字,眼睛一眨不眨。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反复过了三遍。
第一遍时,他脸色发白。
第二遍时,他嘴唇也没了血色。
第三遍时,他整个人都像被抽空了一样,连呼吸都乱了。
“正在路上……正在路上……”
曹真喃喃自语,声音发飘。
司马懿的回信已经在路上了。也许是一匹快马,也许是一只信鸽,也许是个装成乞丐的暗谍。总之,它正朝洛阳赶来。
而刘放派出去的死士,此刻还在太行山的风雪里拼命赶路。他们能赶上吗?他们能杀掉毕昭吗?
曹真不知道。他只知道,事情已经不由他做主了。
……
第611章 没有退路了!
他猛地伸出发抖的双手,一把抓起那封密信,死死攥成一团,指节都泛了白。
“去死……去死!!”
曹真咬牙低吼,把纸团狠狠砸进一旁的炭火盆里。
“嗤——”
纸团一碰到烧红的木炭,立刻窜起一团幽蓝火苗,转眼就烧成了一撮黑灰。
信没了,可曹真心里那股压不下去的惶恐,却一点都没少。
深夜无人,这位手握重兵的大将军慢慢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
他在空旷奢华的书房里站了很久。满屋的古董字画、兵书战策,此刻都让他觉得压得慌。
前面,是南阳战局。蜀军一旦压上来,曹爽未必撑得住。
后面,是司马懿。这个人盯着他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只要抓到机会,绝不会手软。
头顶,是天子曹叡的疑心。只要一道圣旨下来,曹家就可能满门遭殃。
而他自己,已经被逼到了墙角。
他退无可退。
就在曹真盯着炭火盆里的余烬发怔,脑子里来回盘旋着“死士”与“弑君”两个念头时。
“咚咚咚!咚咚咚!”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甚至带着几分慌乱。
曹真浑身一激灵,像受惊一样猛地拔出挂在书架上的长剑,剑尖直指房门,厉声喝道:“谁?!”
“大将军!是老奴!”门外传来管家压着慌乱的声音,“大将军恕罪!是……是大公子身边的亲卫副将,韩安求见!”
曹真一愣,眉头顿时拧了起来。
曹爽不是今天午后就带着铁甲营连夜赶赴南阳了吗?按脚程,这时候早该出伊阙关了,怎么他身边的亲卫副将反倒折回来了?
“大将军,”管家在门外低声禀报,声音里全是紧张,“韩安说是……说是大公子在出征前,忽然想到了什么极其要命的事情,匆忙留下了一封密信,嘱咐他就算跑断马腿,也务必今夜亲手交到您手上!他说事关大公子的身家性命,事关曹家存亡啊!”
曹真猛地吸了口冷气,手里的长剑“哐当”一声落回剑鞘。
“让他滚进来!”
曹真大步冲过去,一把拉开沉重的房门。
冷风裹着雪星子一下灌了进来,廊下灯笼被吹得来回摇晃,光影乱颤。
名叫韩安的亲卫副将浑身是泥,甲胄上还结着冰碴,显然是一路狂奔折返。他单膝重重跪在青砖廊下,双手高高捧着一个用厚火漆封死的防水竹筒。
“大将军!大公子绝密手书!”韩安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嗓子都哑了。
曹真一把夺过竹筒,手指因为太过紧张都在发颤。他用力抠开竹筒上的火漆,只听“咔啦”一声,火漆碎裂,他立刻抽出里面卷成细筒的白色绢帛。
他转过身,借着廊下摇晃不定的灯光,飞快展开绢帛。
他急着想知道,那个平日里除了狂妄再没多少长进的儿子,到底察觉到了什么要命的事。是粮草出了问题?是御林军调不动?还是宛城那边有了变故?
然而,当曹真的目光扫过绢帛上的字迹时。
他只看了一眼。
仅仅只看了一眼。
“当啷——”
曹真手里的半截竹筒,从僵硬的指尖滑落,重重砸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整个人像是一下被抽光了力气,双腿一软,踉跄着连退三步,“砰”的一声撞在书房门框上。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一下瞪到了极处,死死盯着手里那块薄薄的绢帛。绢帛在寒风里抖个不停,上面是曹爽歪歪扭扭的亲笔,却像一刀直接捅进了曹真的心口。
绢帛上没写粮草,没写军务,也没写兵力。
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
“父亲,宛城太守申仪的妻弟,是司马懿的人。”
“轰隆!”
曹真脑子里像是猛地炸开了一声惊雷,眼前一阵发黑,身子都跟着晃了晃。
宛城太守,申仪。
那是扼守南阳盆地、手握数万兵马的实权太守,也是奉曹叡之命死守宛城、由曹爽前去节制的主将。
他的妻弟,竟然是司马懿的人?!
曹真一下就反应过来了。
难怪朝中为了两线告急吵成一团时,远在太原的司马懿还能稳如泰山;难怪刘禅那封贺信来得那么巧;难怪刘放敢说司马懿的回信已经在路上!
这根本不是什么天子试探,而是司马懿和刘禅联手设下的局,一个把曹爽、把整个曹家往死里逼的局!
曹爽带着五千人去宛城,去节制申仪?简直就是送上门!
曹爽一进宛城,就是进了死地。只要司马懿一封密信,申仪那个反复无常的墙头草,多半会立刻把曹爽绑了,当成向蜀军或向司马懿邀功的筹码。甚至,他还可能趁乱直接杀了曹爽,再把罪名推到城外蜀军头上!
这是借刀杀人,是要绝曹家的后!
司马懿不光在太原卡着他曹真的命门,在宛城也早布好了套,就等着他的大儿子自己往里钻!
“啊……啊啊啊啊——!!!”
曹真猛地仰头,嘶吼出声。
他死死攥着那方绢帛,几下便撕得粉碎。脸色扭曲,喉间咯咯作响,紧接着一口血喷了出来,溅在书房门槛上。
“大将军!”
“老爷!”
管家和韩安都吓坏了,连忙扑上来扶住摇摇欲坠的曹真。
曹真一把推开二人,死死扣住房门,双眼通红,胸口起伏不定。他盯着地上那堆碎帛,脑中又浮现出刘放那道阴冷的眼神。
这一次,比任何时候都清楚。
没有退路了。死士来不及了。曹爽也回不来了。
再等下去,等司马懿的回信到了,等宛城的消息传回,曹家就真只剩死路一条。
“刘放……”曹真咬着沾满鲜血的牙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你赢了。老夫……干了!”
既然老天爷和司马懿都要逼死他,那他就索性在死前,把洛阳先掀个底朝天!
……
第612章 拿自己的命在前面顶着
与此同时。
数百里外,秦岭余脉。
分兵后的第三天。
这里没有洛阳城的安逸,也没有朝堂上的算计,只有最直接的生存考验。
群山之间,风刮得人脸生疼,光秃秃的岩壁上尽是寒意。
魏延率领的六千轻装精锐,正以常人难以想象的速度穿过这片险地。
他们不走大路,也不敢靠近任何可能暴露行踪的魏军烽火台,只挑那些荒废多年的猎户小道,甚至踩着布满乱石和荆棘的干涸溪谷往前赶。
六千人沉默前行,硬是在崇山峻岭间踏出一条路。
三千铁鹰锐士作为全军前锋,徒步翻山越岭,逢山开路,遇水搭桥。
另外三千轻骑此刻也只能下马步行。这种陡滑山路上,战马根本跑不起来,骑着反而容易送命。
但魏延下了死命令:就算人爬着走,就算把马累死,也绝不能丢下任何一匹战马!
魏延很清楚,只要穿出这片山岭,进了南阳盆地,那三千匹战马就是他们和魏军周旋的本钱。没了马,这支孤军到了平原就是活靶子。
于是三千骑兵只能牵马攀藤,在悬崖峭壁间一点点往前挪。
最要命的,是队伍中间那两门青铜火炮。
这两门重达数千斤的青铜火炮,是王平妥协后硬塞给魏延的。在秦岭山道上,它们就是两座会动的累赘。
八匹最壮的骡马几乎把前腿都压弯了,脖颈青筋暴起,鼻孔喷着白气,艰难拖着炮车。
“嘎吱——嘎吱——”
加宽的实木轮子碾过乱石,摩擦声刺耳,车身晃得厉害。
“稳住!稳住左边的轮子!”
一名炮兵百将扯着嘶哑的嗓子大喊。
前面是一道近四十五度的碎石陡坡。骡马踩上去直打滑,根本站不住,炮车不但上不去,还在往后溜。
“拉!给我往死里拉!”
一声令下,几十名精壮的无当飞军士兵立刻冲上去,把大拇指粗的麻绳缠上肩头,另一端拴在炮车上。
“一!二!三!起!!!”
几十个人同时发力,麻绳瞬间绷直,狠狠勒进肩头。有人当场被磨出血痕,血很快浸透战袍,却没有一个人松手。
炮车后面,另外几十名士兵拿肩膀和后背死死顶住车底,双脚在碎石地上蹬得泥石乱飞。
前面拉,后面顶,靠着几十个人和八匹骡马的死命撑持,那数千斤的炮车才在陡坡上一点点往上挪。
炮兵营的人已经快虚脱了,有人吐酸水,有人喘得像破风箱。可全军上下,从校尉到伙夫,没人敢说一个“扔”字。
出发前,魏延就放了狠话:这两门火炮比他们所有人的命都金贵,谁敢说扔,当场枭首!
就在这种行军状态下。
这支队伍硬是跑出了日行七十里的速度。
在这种连野山羊都难走的地形里,日行七十里,几乎已经逼近正常步兵极限的两倍,完全是在拿命赶路。
魏延的方法很冷,也很有效。
全军分成三个梯队。第一梯队开路急行;第二梯队紧随其后;第三梯队负责拖拽火炮。
每隔一个时辰,三个梯队轮换一次。开路的去推炮,推炮的去中间喘口气,中间的顶上去开路。
十二个时辰里,除了四个时辰拿来吃饭和倒头就睡,剩下八个时辰全在赶路,几乎一刻不停。
代价也很重。
到了第三天傍晚,残阳照在秦岭雪峰上,一片发红。
此时,已有两百多名士兵倒下了。
他们不是死在敌军刀枪下,而是倒在了这场强行军里。有人走着走着就一头栽进乱石滩,再也起不来;有人脚底磨出大血泡,破了后直接磨出血肉,最后连站都站不住;也有人在攀爬时扭伤脚踝,摔断腿骨。
面对这些倒下的兄弟,魏延下达了自他从军以来最冷酷的一道军令:
“所有掉队者,将干粮和水留下七天的量,就地寻找山洞隐蔽!留在原地,等后面王平将军的主力经过时,再行归队!”
“不许留人照顾!大军,绝不停步半息!”
这道命令一下,像冷风一样刮过所有将士的心头。荒山野岭里,脱离大队,前有野兽,后有寒夜,被留下来基本就是九死一生。
这种近乎无情的决定,还是在军中激起了暗流。
“这也太狠了……”
一名走在队伍中间的百将一边大口喘气,一边看着路边那个被留下来的伤兵。那人脚踝肿得跟馒头似的,他没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魏将军这是把咱们当畜生使啊。就算为了赶时间,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弟兄们等死吧……”
他话音刚落。
旁边忽然伸出一只戴着铁手套的大手,一把揪住他背后的铠甲绊带,硬生生把他拽停。
百将刚要发作,回头一看,却是魏延的亲卫队长。
亲卫队长脸上全是泥污,什么也没说,只冷冷看了他一眼,然后抬起手,朝队伍最前方指了指。
那名百将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队伍最前头,那个提着定国刀、披着玄铁甲的男人,始终走在所有人前面。他是这支六千人队伍的矛尖,也是替所有人顶在前面的那面盾。
百将的目光落到魏延脚上,呼吸一下停住了。
魏延脚上那双牛皮战靴,本就比普通士兵的更结实。可三天三夜开路下来,鞋底还是硬生生磨穿了一层。
裂开的口子里露出来的不是袜子,而是缠得死紧、早已被鲜血浸透的布条,颜色暗得发黑。
魏延每往前迈一步,战靴踩过尖石,地上都会留下一点淡淡的血印。
他的脚,绝对比队里任何一个人都伤得更重。换作常人,别说赶路,站着都疼。
可魏延的背依旧挺得笔直,步子没有半点乱,也没有半点拖沓,像是根本感觉不到疼。
百将张了张嘴,到底什么都没说。他只觉得喉咙发干,默默咬紧牙,把那句抱怨咽了回去。
从那之后,他再没吭过一声。
士兵们看着走在最前面的魏延,眼神慢慢变了。
不再只是害怕,也不再只是抗拒。魏延拿自己的命在前面顶着,脚下流着血还在带路,他们这些当兵的,还有什么资格喊苦?
……
第613章 拿地图来
队伍里的那口气,就这么被硬生生提了起来。
又翻过一座小山包,队伍路过一处隐蔽的山泉。
泉水从石缝里渗出来,汇成一个小水洼,表面结着一层薄冰。
魏延走到泉边,把定国刀“锵”地一声插进泥里,蹲下身砸碎薄冰,捧起一把刺骨的泉水,狠狠泼在自己满是泥污的脸上。
冰水一激,他被疲惫拖住的意识总算清醒了几分。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见身后不远处的大石头后面,传来一阵压得极低的哭声。
魏延皱了皱眉,起身转头看去。
只见一名不过十七八岁的年轻铁鹰锐士,正背靠大石坐在泥地里。他脱了一只战靴,露出来的脚掌已经惨不忍睹。
脚底原本磨出的一排水泡,因为一直没时间处理,又在连续急行军里全部踩破。脓水混着泥沙,和翻卷的新肉旧肉糊成一团。
这种伤,稍微见点风,都是钻心的疼。
可这个年轻士兵没有喊。他嘴里死死咬着一根木棍,嘴唇都咬破了,眼泪却还是止不住往下掉。
他不是怕疼,而是知道这只脚多半走不了了。他怕自己成了被留下来的掉队者,怕拖累兄弟,更怕砸了“铁鹰锐士”这块招牌。
看到魏延走过来,年轻士兵吓得一哆嗦,赶紧胡乱去套那只满是鲜血的战靴,挣扎着想站起来。
“将……将军……我没事……我还能走!我绝不掉队!”他带着哭腔,拼命掩饰着自己的绝望。
魏延走到他面前,停下了脚步。
他低头看着这个满脸泪水的年轻士兵,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没有呵斥,没有安慰,也没有问一句疼不疼。
魏延只是缓缓伸出手,解下自己腰间装满炒面的干粮袋,又取下那个装得满满的水囊。
在周围十几名士兵发愣的目光里,这位堂堂的大汉征北将军、这次南阳战役的最高统帅,弯下腰,把干粮袋和水囊轻轻放在了年轻士兵沾满泥水的膝盖上。
年轻士兵愣住了,眼泪还悬在眼眶里,完全没反应过来。
下一刻,魏延猛地弯腰,一把抓住年轻士兵的甲胄和腰带,像拎小鸡一样,把这个一百多斤的汉子连人带装备直接从地上提了起来。
“将军!”亲卫队长惊呼一声。
魏延没有理会,扛着年轻士兵,大步走到自己那匹早已累得直喘粗气的枣红马前。
然后一发力,将年轻士兵稳稳送上了马背。
枣红马本就已经很疲惫了,背上突然多了一个人的重量,顿时不舒服地打了个响鼻,喷出一股白气,四只蹄子在碎石上来回刨了几下。
年轻士兵坐在马背上,双手死死抓着马鞍,整个人都懵了。他看着站在马下的魏延,嘴唇发颤:“将军……这马……是您的……”
在古代军中,战马是武将的第二条命,也是统帅身份的象征。魏延把马让给一个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小兵,意味着接下来的路,他只能靠那双已经磨穿鞋底、还在流血的脚走完。
魏延没有看他。
他转过身,从泥里拔出定国刀,随手扯了块干布擦了擦刀身。
然后,他走到枣红马后方,抬起手,用粗糙的掌心重重拍了一下马臀。
“啪!”
枣红马吃痛,立刻迈开蹄子向前走去。
魏延提着刀,跟在马的侧后方。他没有回头,只是用那嘶哑而冰冷的声音,甩出了两个字:
“跟上。”
就这两个字。
没有豪言壮语,也没有爱兵如子的说教。
可这一幕,还是狠狠砸进了所有士兵心里。那些原本已经快走到极限、双腿沉得像灌了铅一样的士兵,看着魏延那略显一瘸一拐、却依旧一步步往前走的背影,一个个都咬紧了牙。
不知是谁,猛地抹了一把眼睛,爆发出一声撕裂喉咙的怒吼:
“风林火山!天下无敌!!”
“风林火山!天下无敌!!!”
六千人的队伍里,瞬间爆出山呼海啸般的回应。疲惫像是被这股劲头硬生生烧没了,整支队伍的速度竟比之前又快了几分,朝着秦岭尽头继续压了过去。
……
第三天深夜。
厚重的云层裂开一道口子,月光落下来,照着沉寂的山岭和旷野。
伴着沉重的脚步和粗重的喘息,魏延率领的前锋,终于登上了最后一道山岭的最高处。
“停!”
魏延抬手,队伍立刻止步,后方一下安静下来。
他走到山脊边缘,迎着带着水汽的夜风,望向前方。
这是他,也是这支汉军,第一次从高处看清整个南阳盆地。
这几天,他们一直被悬崖、峡谷和山道困着。直到这一刻,眼前才猛地开阔起来。
月色下,山脚是一片平原。地势平缓,几条河流在其间蜿蜒。更远处,零零散散的灯火明灭不定,那是曹魏治下的村庄和驿站。再往远看,夜色尽头,还伏着一座大城模糊而沉重的轮廓。
魏延站在山脊上,脸上满是泥沙和汗水,任由夜风吹过。
他没说话,只是望着前方,深深吸了一口山顶冰冷的空气。
“锵——”
魏延缓缓拔出腰间的定国刀。
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将刀平举在胸前,对着天上的星辰辨认方位。
亲卫队长轻手轻脚地凑上来,顺着刀尖所指的方向低声道:“将军。那是丹水县城。过了这道岭,往下走三十里就是。从丹水县城再往东,一路平川,距离宛城主城,只有一百五十里了。”
一百五十里。若是骑兵在平原上全速突进,不到一天就能兵临城下。
他们真的走出来了。六千人,硬是在这片死地里闯出了一条直通敌腹的路。
可魏延的目光并没有停在近处的丹水县城上。
他的视线越过丹水,越过起伏的丘陵,落在更远的地方。
那是宛城东面。
魏延忽然蹲下,把定国刀横放在膝上。
“拿地图来。”
……
第614章 我魏延打仗,什么时候怕过险?
亲卫队长不敢怠慢,立刻解下背上的图筒,从中抽出一张从丹水镇魏军哨所里缴获的南阳盆地简易防御地图。
两名士兵举起火折子,用身体挡住山风。
借着微弱的火光和月光,魏延把地图铺在冰冷的岩石上。
地图很粗糙,但对魏延来说,已经够用了。
他那根沾着干涸血迹的手指,在宛城四周飞快划动,最后重重点在城池标记上。
“宛城……”
“北面是白河,水流湍急,不利于大军展开;南面是独山,地势崎岖,易守难攻;西面是一片丘陵缓坡,这是我们进攻的天然阵地。”
魏延的手指继续往外移,停在两条粗重的墨线上。
“粮道和补给线,主要有两条。”
他的手指点在北边那条线上:“第一条,是北面通往洛阳的官道。这条路虽然宽阔,但距离洛阳太远,且中间隔着伏牛山的几处关隘,曹叡就算派大军,也绝不会把主力全压在这一条线上。”
接着,他的手指猛地一滑,死死按在宛城东面那条蜿蜒的驿路上。
“第二条,是东面通往许昌的驿路!”
魏延眼神骤然一厉。
“许昌!曹魏的中原大营!那里驻扎着五万精锐,其中至少有两万是可以在平原上呼啸冲锋的精锐骑兵!如果曹魏要救宛城,最快、最有效、也是必然的选择,就是调许昌的骑兵,走这条东面的驿路,直扑宛城!”
他说着,手指在那条驿路上狠狠划过,连羊皮纸都被划破了一道口子。
一个更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彻底成形。
打宛城?
不。
若带着这六千疲兵直接去宛城城下扎营堵门,面对坚城和数万守军,他或许能拖住申仪三天。可三天之后,许昌两万精锐骑兵一旦从东面杀到,平原之上,他这六千步骑混编再能打,也挡不住正面冲垮。就算王平的火炮赶到,也拦不住那样的铁骑。
到那时,就是腹背受敌,死路一条。
“不打宛城……”魏延盯着地图,声音发冷,“老子要,先断他的援!”
他猛地抬头,手指重重点在宛城以东的一处地形标记上。
“博望坡!”
魏延咬着牙,念出了这个地名。
“从这里下山,我率领那三千精锐骑兵,全部丢掉负重,只带武器,一人双马,给我疯狂突进!不要管什么阵型,不要管什么隐蔽,只要跑不死,就给我往死里跑!”
魏延的呼吸渐渐急了起来,胸膛起伏不定:“一天!只要一天之内,我带着三千骑兵,绕过宛城,直接插到宛城以东的博望坡!我就能赶在许昌的援军到来之前,抢占那里的地形!”
“只要我在博望坡设下伏击圈,截断许昌方向的援军。宛城,就彻底变成了一座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死城!一座真正的孤城!”
“等我在博望坡把许昌的骑兵打残,王平的步兵和火炮也该到了。到时候,老子再回过头来,用大炮轰碎宛城的城门,合力攻城!一战定乾坤!”
这个计划,听着就像疯子才想得出来。
亲卫队长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额头上的冷汗一下就冒了出来,连手里的火折子都快拿不稳了。
“将……将军……”亲卫队长咽了一大口唾沫,声音都在发抖,“您……您三思啊!”
他指着地图上的博望坡和宛城位置,急声说道:
“您如果只带三千骑兵先行,把三千步兵留在这里休整跟进。骑兵和步兵之间,就会拉开至少一天的行军距离!”
“三千骑兵啊!您要带着这三千人,深入到宛城的东面!那可是曹魏的腹地深处!宛城在您的西面,许昌的援军在您的东面。一旦被宛城的守军发现您的行踪,申仪只需要派出一支兵马从背后夹击,您……您就彻底变成了孤军中的孤军!这就是腹背受敌的绝对死局啊!”
亲卫队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将军,这太冒险了!我们现在的任务是兵临宛城,等火炮到达。您不能……”
“闭嘴。”
魏延连头都没偏一下,冷冷甩出两个字。
那名亲卫提的反对意见,从兵法上说并没错,但他根本不想理会。他仍蹲在山脊边缘,双手抱膝,下巴压在手臂上,死死盯着月光下若隐若现的宛城。
山上的寒风刮过他粗糙的脸,把鬓角花白的头发吹得散乱。
他在做最后的盘算。
六千人。
他手里只有六千人,三千骑兵,三千步兵。
三天三夜急行军下来,那三千步兵其实已经快到极限了。
他心里很清楚,刚才那阵喊声听着有气势,不过是靠着一口劲硬撑。真要这么直接赶到宛城城下,等那口气一散,这三千步兵别说攻城堵门,怕是连刀都抬不稳。
所以步兵必须休整。哪怕只有四个时辰,也得让他们躺下缓口气。
可如果步兵放慢速度休整,由他先率三千骑兵赶过去,那就等于在拿命赌。
三千骑兵能干什么?
攻打宛城?不可能。骑兵对城墙毫无办法。
堵住城门?宛城有东南西北四门,三千骑兵就算分出去,每处也不到一千人。申仪只要从任意一门放出一万守军,就能把他们吃干净。
既然三千骑兵到了宛城城下什么都做不了。
除非。
他根本就不去宛城。
魏延眼神一沉,低头用手指在地图上来回丈量博望坡到宛城的距离,同时估算许昌骑兵接到求援后,集结、出发、行军要花多久。
“博望坡……”
魏延嘴角慢慢扯开。
那里丘陵密集,道路狭窄,两边是起伏山坡,中间夹着一条长长的古道。大股骑兵一旦冲进去,根本摆不开阵势,速度也提不起来。
那地方,正适合打骑兵伏击。
更关键的是,当年诸葛丞相初出茅庐,辅佐先帝,就是在博望坡放了一把火,烧得夏侯惇狼狈退走,也烧出了大汉的声威。
当年丞相能用火烧退曹军,今天他魏文长,凭什么不能带着这三千精锐,借博望坡的地利,用连弩和战刀,挡住许昌来的两万铁骑?
“险?当然险!”
魏延猛地站了起来。
“但我魏延打仗,什么时候怕过险?!”
……
第615章 博望坡,等火炮
他一把夺过亲卫队长手里的火折子,直接点燃那张画满标记的地图。火光一蹿,羊皮很快烧成了灰,被风卷散。
“时间不等人了!曹魏不是傻子,他们的援军说不定已经在路上了。如果我们四平八稳地去宛城城下等,那就是等死!”
魏延转过身,看向身后那六千名正疲惫坐地、抬头望着他的将士,深吸一口气,沉声下令:
“全军听令!”
“唰!”六千人明明已经疲惫不堪,听到军令的瞬间,还是本能地挺直了腰。
“全体下山!进入平原!”
“三千骑兵,立刻上马整队!只带兵器和两天干粮,水袋灌满!其余所有辎重,哪怕是一件多余的衣服,全给老子扔下!”
魏延的声音被夜风带出去,干脆得没有半点犹豫。
“一个时辰后,骑兵随我出发!日夜兼程,不惜马力!必须在明天天亮之前,给老子赶到宛城以东——博望坡!”
“三千铁鹰锐士(步兵),就地休整!睡死也罢,喘气也罢,我给你们四个时辰!”
“四个时辰后,步兵集结跟进,向宛城方向行军!沿途制造声势,虚张声势,把申仪老贼的目光,死死吸引在宛城西面!”
“将军!”亲卫队长最后一次扑上来,抱住魏延的大腿,“您真的要三千骑兵去挡许昌大军?这是九死一生啊!万一您在博望坡没拦住,或者被宛城守军包了饺子,我们大汉可就真的……”
魏延一抬腿,直接把亲卫队长震开。
他低头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多年的老兵,眼里没有怒意,只有不容更改的决断。
“我说了,出发。”
魏延吐出这五个字,再不看任何人,转身朝自己的枣红马走去。
……
山脊上,三千精锐轻骑已经整队完毕。
这支骑兵安静得可怕。
没有火把,没有号角,也没有人交头接耳。
三千匹战马低低打着响鼻,马嘴衔枚,蹄子裹着麻布。踩过碎石和枯草时,只发出沉闷而轻微的动静。
月光清冷,寒风呼啸,整支队伍像一把收着锋芒的刀。
魏延翻身上马,没有戴头盔,花白头发在风里乱扬。定国刀横在马鞍前桥,暗金色的刀身泛着冷光。
他一勒缰绳,让战马原地转了半圈,回头看了一眼。
在背风的山坡上,三千名疲惫到极点的铁鹰锐士步兵,已经就地躺下休息。
三天三夜的急行军,几乎榨干了他们最后一点体力。听到“休整四个时辰”的命令,不少人连甲带都来不及松,往地上一倒就睡了过去,鼾声很快此起彼伏。
可就算睡着了,他们的手也还死死按在腰间刀柄上。
这是大汉最精锐的一批种子,也是他魏延手里最大的底气。
魏延看了他们几息,眼神难得有些复杂。
“等我消息。”
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刚出口,就被山风吹散。
下一刻。
魏延猛地一夹马腹!
“驾!”
枣红马低嘶一声,四蹄腾起,带头冲下陡峭山脊,一头扎进南阳盆地的夜色里。
在他身后,三千铁骑紧跟而下。
他们没有呐喊,就这么沉默着冲进曹魏腹地深处,去执行那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而在山脊最高处,步兵队列边缘,一名专司通讯的传令兵正借着微弱月光,飞快地把将军刚下的命令记在一张极薄的丝帛上。
这个足以改变战局的消息,必须尽快送回后方。
收信的人,是还在丹水河谷艰难拖拽火炮的王平。
传令兵把写好的丝帛卷成细卷,小心塞进信鸽腿上的竹管。
那张丝帛上,只有魏延口述的六个字。
“博望坡,等火炮。”
……
南阳,宛城。
正午,云层散开,官道上泥雪未干。北门外,一支军队正入城。
五千御林军,铁甲营。
这是拱卫洛阳皇城的精锐。甲胄森严,披风赤红,马蹄踏过泥地,甲叶相击,声势压得宛城守军都低了几分气息。
曹爽骑白马走在最前,金盔明甲,腰悬尚方宝剑。比预定脚程提前一天半赶到宛城,让他心情不错。
穿过城门时,两侧守军纷纷低头行礼。
曹爽很受用,背脊挺得更直。他要让南阳的人都知道,大将军虽未亲至,曹家的人已经带着天子威势来了。
城门内,宛城太守申仪已领着文武官员等候。
他在南阳经营十余年,面容清瘦,留着花白山羊胡,看着恭顺,眼神却让人摸不透。
“下官宛城太守申仪,率南阳文武,恭迎督军大人!”
申仪快步上前,撩袍下拜,姿态放得极低。
“申太守免礼。”曹爽坐在马上,抬了抬马鞭,“本将奉皇命星夜驰援,一路风尘,太守辛苦了。”
“督军大人言重了,大人为国事操劳,乃南阳之福,大魏之福!”申仪起身陪笑。
低头的一瞬,他却飞快扫了一眼曹爽身后的五千人。
兵甲和战马都不差,可这些人面色太净,甲胄太亮,少了股真正上过战场的凶气。申仪心里冷笑,脸上却半点不露。
众人很快进了太守府。
堂中炭火、热茶早已备好。曹爽进门后直接坐上主位,把天子诏书和尚方宝剑拍在案上。
“圣旨在此!”
申仪带头,满堂官员齐齐跪下。
曹爽亲自宣读诏书,正式接管南阳军政大权。读完后,他看向申仪。
“申太守,兵凶战危,本将也不与你客套了。即日起,本将有三道将令,必须立刻执行!”
“下官洗耳恭听!”申仪伏地应道。
“第一,这太守府的正堂,即刻起改为‘督军行辕’。本将与亲卫就住在这里,以便随时统筹全局。太守委屈一下,暂且搬到偏院办公吧。”
旁边几名武将脸色都变了变。这是明摆着的下马威。
“理当如此,下官立刻命人腾出正堂。”申仪语气平稳。
“第二!”曹爽声音一沉,“宛城内现有的一万两千名守军,从现在起,其营防、操练、战时调动之权,全部交由我的副将韩安掌管!宛城原有的各级校尉,悉数听从韩将军节制,违令者,按军法从事!”
大堂里一下安静下来。
申仪脸上笑意不减,身边一名主簿却已经变了脸色。
这道命令,等于是把申仪这些年在南阳攥在手里的兵权一把夺走。
“……下官,遵命。兵符印信,稍后便交予韩将军。”申仪答得依旧平静。
“很好。”曹爽嘴角一勾,“第三,从即刻起,宛城实施全城宵禁!四门立刻落锁,加派双倍岗哨。没有本将的亲笔手令,任何人、任何商旅,皆不得出入宛城半步!敢有违抗者,就地格杀,绝不姑息!”
“喏!”
三道命令一下,曹爽看着堂中众人,心里愈发得意。
……
第616章 丹水县失守了!
傍晚,曹爽在申仪陪同下登上西城巡视。
城头风很硬,旌旗被吹得直响。
申仪落后半步,借着介绍城防开口试探。
“督军大人,宛城城高池深,粮草充足,确是兵家必争之地。只是……听闻那蜀汉皇帝刘禅,此次亲率十余万大军出武关,其锋芒之盛,实乃生平罕见。”
他说着,用余光看了眼曹爽。
“下官斗胆问一句,对于这股蜀军,督军大人作何评判?”
曹爽扶着城垛,望向西边,冷哼一声。
“十余万大军?不过是蜀中那些没见过世面的蛮子罢了!”
曹爽一甩披风:“刘禅小儿,黄口孺子,仗着几分奇技淫巧,真以为能吞得下我大魏的中原?申太守莫慌,有本将这五千铁甲营在,再加上宛城原有的驻军,本将定要让那蜀军,有来无回!让他们全部葬身在这南阳盆地之中!”
申仪点头,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督军大人神勇,自然不惧蜀军。不过……下官私下以为,兵法云,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他往前半步,压低声音。
“大人您想,许昌都督如今已经集结了两万最精锐的中原骑兵,他们马不卸鞍,随时待命。只要朝廷一声令下,不出两日便可南下驰援。”
“若是督军大人能奏请天子,或者直接以您手中的尚方宝剑下令,让许昌的这两万骑兵提前进入南阳盆地。驻扎在城外,与我们宛城守军形成犄角之势!到那时,内有坚城,外有铁骑,别说刘禅是十万人,就算是二十万人,他也绝对不敢近前一步啊!”
这是稳妥办法。
曹爽听完,皱眉想了片刻,还是摇头。
“不妥。”
他转身看向申仪,语气发硬。
“申太守,天子的旨意,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死守不出’。”
“陛下既然把宛城交给了我,就是相信我能凭手里的兵守住。此时若是还没见到蜀军的影子,就急匆匆地调许昌的兵马过来,岂不是显得本将无能,让洛阳朝堂上的那些言官看笑话?”
曹爽冷笑:“再者,两万骑兵一旦进了南阳,每日消耗的粮草是个天文数字。节外生枝的事,本将绝不做。”
他拍了拍申仪的肩。
“太守只管备好城中的滚木碡石便是。不过——”
曹爽话锋一转,下了命令。
“敌情不可不察。你立刻传令下去,加派斥候,沿着丹水河谷方向,给我死死盯住蜀军的动向!每两个时辰,必须向本将回报一次!本将要知道他们每天推进了几里路!”
“……喏。”申仪低头应下。
当夜。
太守府,偏院。
房门被两名亲信死死关上,又插了顶门杠。申仪转过身,脸上挂了一整天的恭谨笑意彻底没了。
屋里的炭火盆烧得通红,却压不住他眼底的阴沉。
他没脱官袍,径直走到书案前坐下。枯瘦的双手平放在桌面上,食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
“叩……叩……叩……”
沉闷的敲击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来回回荡。
申仪盯着烛火,把白天的每一件事都重新过了一遍。
曹爽来了。带着天子的尚方宝剑,也带着五千装备最精良的京师精锐。
这说明什么?说明曹叡对宛城的局势已经紧张到了极点。正因如此,才把宗室里最能撑场面的人派了过来。
但是!
申仪的手指猛地一停。
这个年轻人白天下的三道将令,每一道都在往他脖子上套绳子。
太守府被占,不算什么。
可一万两千守军的调动权被收走,才是真正要命的事。申仪在南阳当了这么多年的土皇帝,如今连调动一个校尉,都得看副将韩安的脸色。
再加上最后那道宵禁封城令。四门落锁,任何人不得出入。
这哪里是在防蜀军?分明就是在防他申仪,防他往外送信,防他暗中联络自己的人马。
申仪的呼吸渐渐重了起来。他甚至怀疑,曹爽之所以拒绝调许昌骑兵,不只是因为那道“死守不出”的旨意,更是因为他自己也怕。怕许昌的将领一来,会分走他这个“宛城督军”的军权。
“愚蠢至极……”
申仪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面漆黑一片,风声刮得人心里发冷。
比起蜀军即将兵临城下,更让他不安的,是另一件事。
他已经闻到了那股味道。
那是要被当成弃子,甚至被推出去顶罪的味道。
“既然你曹爽要把事做绝……”申仪盯着外面的黑暗,眼里满是怨毒,“那就别怪老夫,不给你留活路了!”
时间,悄然滑向子时。
宛城,西城门。
夜色深沉,城墙上的火盆被风吹得忽明忽暗。宵禁令下,整座宛城静得吓人。
“咚!咚!咚!!”
一阵突兀又暴烈的砸门声,猛地在西城门下响起。
那是有人用刀柄发疯似的砸击包铁城门,在死寂的深夜里格外刺耳。
“什么人?!瞎了狗眼了!敢冲撞城门!不知道督军大人下了死命令,宵禁落锁吗?!”
守城校尉被惊出一身冷汗,提着刀趴到城垛边,探出半个身子朝下怒吼。
城下没有火把,只有一层惨白月光勉强照着护城河对岸的吊桥。
校尉定睛一看,头皮顿时一麻。
月光下,吊桥内侧瘫坐着一个浑身是血的骑兵。
那人身上的皮甲已经裂成一条一条,左臂软软垂着,伤口处甚至露出了白骨。在他旁边,一匹同样浑身是血的战马口吐白沫,抽搐几下,彻底倒毙在泥水里。
那个骑兵显然已经撑到极限。他抬起满是血污的脸,拼尽最后一点力气,冲着城头嘶声大喊:
“开……开门!!我是……丹水县哨所的急脚递!”
“丹水县……丹水县失守了!!”
“蜀军……蜀军的前锋,已经出山了!他们像鬼一样……全死了……兄弟们全死了!!”
……
第617章 去向你们的主人复命
喊完最后一句,那名骑兵头一歪,重重栽倒在城门洞前,生死不知。
城头上的校尉,脸一下就白了。
“丹水……失守了?蜀军出山了?!”
距离斥候出发才过去多久?一天?两天?!蜀军难道是飞过来的?!
“快!快去禀报!!”校尉猛地转过身,一脚踹醒旁边还在发愣的士兵,扯着嗓子咆哮,“去叫醒督军大人!快啊!!!”
而几乎是在同一时刻。
宛城东门外,三十里。
宽阔的官道上,夜风呼啸。
一面绣着“许昌守备”字样的黑色认旗,正在夜色里一路向南急赶。
这是一支约五十人的轻骑兵队伍。他们一人双马,没有点火把,只靠月光辨认方向。他们的任务,是作为许昌两万精锐骑兵的先遣斥候,提前南下,摸清宛城东面的地形和水源,并设下联络路标。
带队的魏军屯长打了个哈欠,用马鞭指着前方黑沉沉的丘陵地带,对身边的副手说道:“再往前走十里,就是博望坡了。穿过博望坡,宛城就不远了。”
“屯长,大半夜的,咱们要不要在博望坡歇一觉?弟兄们跑了一天了。”
“歇个屁!”屯长骂了一句,“曹都督下了死命令,两天之内,必须把南下沿途的路线摸得一清二楚!等咱们过了博望坡,离宛城近了再歇!”
这五十名魏军斥候扬起马鞭,催着战马,继续朝博望坡奔去。
他们根本不知道,在前方那片被夜色罩住的丘陵和灌木丛里,已经有人等了很久。
三千双冰冷的眼睛,正伏在黑暗里,一声不吭地等着猎物送上门。
……
太原,城南地牢。
这里常年不见天日,地窖墙上渗着发绿的黏液,空气里全是腥臭、尿臊和腐肉味,沉得人喘不过气。狱卒在这地方待久了,人都会发疯。
最深处的刑房里,火盆中的炭火烧得劈啪作响。
两名被活捉的洛阳死士,被粗铁链吊成“大”字,锁在两根粗木柱上。
他们的下巴都被狱卒卸了,骨头脱臼的剧痛让脸上的肌肉不断抽动,嘴角淌着血沫,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呜”声。
卸下巴,是防着他们咬舌自尽。曹真手底下的死士,骨头都很硬。
但今夜,来审他们的人,是司马懿。
司马懿没穿那件狐裘,只着一身半旧深衣,顺着潮湿的石阶慢慢走下,对地牢里的恶臭像是毫无察觉。
“把他们的下巴,接上。”
司马懿走到两名死士面前,淡淡吩咐了一句。
两名狱卒上前,抓住死士的下巴猛地往上一推。只听“咔啦”两声脆响,伴着两声闷哼,骨头复位了。
司马懿没急着问话。
他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丝帕,掩了掩鼻子,又回头示意张合搬来一张太师椅。
他就在两名浑身是血的死士面前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腹前,背靠椅背,神色从容,像坐的不是刑房,而是太守府书房。
两名死士大口喘着气,死死盯着司马懿。他们既然敢来,就早把命豁出去了,什么酷刑都料到过。
可司马懿没上刑。
他没让人拿烙铁,也没让人拿竹签。
他只是从袖中抽出两片薄竹简。
“你,叫赵铁柱。”
司马懿微微低头,借着火盆的光看了一眼竹简,声音平稳得听不出半点情绪。
左边那名死士瞳孔猛地一缩,却还是咬紧牙关,不肯出声。
司马懿不在意,继续不紧不慢地念着:
“祖籍豫州颍川,建安二十年入伍,原是虎豹骑的选锋。后来因为在汉中之战里伤了右腿,退了下来,被大将军府招揽,成了暗卫。”
赵铁柱的呼吸开始乱了。
“你家里,还有一个老娘,一个妻子,以及……两个儿子。大的七岁,小的,上个月刚满月。”
司马懿抬起头,平静地看着赵铁柱。
“你们一家五口,现在住在洛阳城东,铜驼巷的第三个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枯了一半的老枣树,对吧?”
赵铁柱脸上的横肉猛地抽动起来,眼里的狠劲一点点散了,换成了压不住的惊惧。他像见了鬼一样盯着面前这个老人。
怎么可能?!
他们暗卫的档案都是绝密,连洛阳衙门都查不到。他怎么会知道得这么细?连院子里的枣树都一清二楚?
司马懿没理会他的反应,转头看向右边那个死士。
那人还没等司马懿开口,身体已经在铁链上止不住地发抖。
“至于你,王贵……”
司马懿还是那种闲聊似的口气,一条一条,把他的底细念了出来。籍贯、履历、父母妻儿的姓名、住址,连他每个月往家里送几贯钱,都分毫不差。
随着司马懿开口,两名死士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到这一刻,他们的防线彻底塌了。
酷刑摧的是肉体,真正要命的,是这种无处可藏的恐惧。当他们发现自己拼死要护住的东西,在这个人面前全都摊开时,所谓忠诚,也就成了笑话。
“大……大都督……”赵铁柱嗓子哑得厉害,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祸不及家人……求您,给个痛快!”
“给个痛快?”
司马懿收起竹简,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你们误会了。”
他起身走到赵铁柱面前,抬手拍了拍他肩上的灰尘。
“杀你们,对我来说毫无意义。你们的死活,根本不值一提。”
司马懿的声音很温和,却听得人背后发冷:“我非但不会杀你们,我还要放你们走。”
两名死士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我只需要你们,帮我做一件极其微小的‘小事’。”
司马懿转身,指了指刑房外那条漆黑的通道。
“用你们的眼睛,亲眼去看一样东西。看清楚了,然后,活着回洛阳,去向你们的主人复命。”
……
第618章 最大的好处
半个时辰后。
在狱卒的押解下,两名死士拖着伤腿,跟在司马懿身后,来到隔壁通道最深处。
这里有一间单独的死牢。
厚重的铁门被狱卒用力推开。
“吱呀——”
门一开,一股焦糊味混着恶臭猛地扑了出来,呛得人几乎作呕。
两名死士咳了几声,下意识捂住口鼻,抬眼往牢里看去。
火已经灭了,地面烧得发黑。
墙角那堆茅草残骸里,横着一具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
尸体蜷成一团,皮肉大多已经焦黑,几处甚至露出了白骨。但从身上没烧净的囚服,还有大致身形来看,和他们此行要刺杀的目标——太原前太守,毕昭,像得惊人。
尸体旁边,还倒着一盏摔碎的油灯,四周墙壁上留着挣扎抓挠的血痕。
整个现场看上去,就是一副囚犯不甘受辱,打翻油灯后引火自焚的样子。
两名死士死死盯着那具焦尸,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剧烈收缩。
他们认不出那张脸,可囚服是太原死牢的制式,体型和情报也对得上,牢房位置更是重犯区。所有细节都指向一个结论——
毕昭,真的已经死了。
“死得很惨,不是吗?”
司马懿站在他们身后,安静地看着两人的反应。
当他看见两名死士肩膀微微一松,眼里闪过那种“任务虽然失败,但目标已经达成”的松动时,就知道,这两人信了。
“斩断铁链,放人。”
司马懿淡淡挥了挥手。
狱卒上前,用刀劈开了他们手腕和脚踝上的镣铐。
司马懿甚至亲自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两瓶上好的金疮药,递到他们手里。随后又让狱卒牵来两匹喂饱精料的快马,马背上备着足够他们赶回洛阳的清水和肉干。
“走吧。趁着城门还没关。”
两名死士握着金疮药,看着外面的快马,像是在做梦。他们咽了口唾沫,朝司马懿深深鞠了一躬,连道谢都顾不上。
就在他们转身准备逃离这个地方的时候。
“等等。”
司马懿忽然开口叫住了他们。
他站在地牢昏暗的出口处,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嘴角带着一丝莫名的笑。
“回去告诉你们的主人,他日思夜想、寝食难安担心会泄密的那个人,已经死了。尸体,你们亲眼看见了。”
司马懿顿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是……”
“但是,那个死人留下的‘东西’,却永远不会被烧毁。”
司马懿看着两名死士僵住的背影,低低笑了一声:“不过这话,就不需要你们转达了。”
“滚吧。”
如蒙大赦。
两名死士连滚带爬冲出地牢,翻身上马,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两匹快马冲出太原南门,沿着官道,直奔洛阳。
他们要赶回去,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曹真。
张合站在城楼上,望着那两骑消失在夜色里,眉头越皱越紧。下了城墙后,他快步走到司马懿身边。
“大都督。”张合满脸不解,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急意,“末将实在不明白!这两个人是曹真派来的死士,留着他们绝对是个祸患!您就算要制造假象,也该让我们的自己人去送假情报,为什么非要把这两人放回去?您就不怕他们中途看出了什么破绽?”
司马懿转过身,裹了裹身上的深衣,看着张合,轻轻摇头。
“儁乂啊,你只懂兵法,却不懂人心。”
司马懿叹了口气,边走边说:“如果是我们派人去送情报,不管做得多真,曹真那个多疑的性子,都一定会怀疑其中有诈。”
“只有他自己派出去的人,只有他最信任的死士,亲眼看到、亲口向他汇报的消息,他才会深信不疑!”
司马懿眼底掠过一抹冷意。
“这两个人活着回去,比死掉的价值大一千倍!”
“他们会把‘毕昭已死,线索全断’的消息带给曹真。曹真这些日子因为那份供状,必定是寝食难安、夜不能寐。一旦他确信证据已经彻底烧毁,他心里的那块大石头,就会彻底落地。”
司马懿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张合,一字一顿地说道:
“一个人,在极度紧绷之后的突然放松,才是他最危险的时候。一个放松警惕的敌人,才会脱下他厚厚的伪装,露出真正致命的破绽!”
张合听得后背发凉,抱拳低头,再不敢多说。
但司马懿的布局,还没完。
他没有离开城南地牢,而是转身走向地牢最深处的一间密室。那地方更隐秘,只有他最核心的亲信才知道。
沉重的石门被推开。
密室里没有刑具,收拾得还算干净,只有一张小床和一张方桌。
方桌前,一个穿着干净粗布衣的男人,正捧着瓷碗,哆哆嗦嗦喝着热腾腾的粟米粥。
听到门响,男人猛地抬头。
“啪嗒!”
瓷碗脱手落地,摔得粉碎,热粥溅了一地。男人像见了活阎王,连滚带爬缩到墙角,浑身抖个不停。
这,才是真正的太原前太守——毕昭。
“大……大都督……”毕昭牙关直打颤,眼里满是绝望。他以为,司马懿是来杀人灭口的。
司马懿没有理会地上的狼藉,缓步走到墙角,蹲下身。
他平视着毕昭那双满是恐惧的眼睛,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毕昭的肩膀。
语气温和,却让人发寒。
“恭喜你啊,毕太守。”
毕昭浑身一僵,死死盯着司马懿。
“从今天,不,从刚才那一刻起,在这个世上,叫做‘毕昭’的这个人,已经死于一场地牢大火了。连你的主子曹真,也确信你已经化成了灰烬。”
司马懿微笑着看着他。
“毕太守,你知道,在这个世上,一个死人,最大的好处是什么吗?”
毕昭拼命摇头,眼泪都掉了下来。
“是安全。”
……
第619章 敌袭——呃啊!
司马懿收回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只有死人,才不会有人去追杀;只有死人,才能躲过洛阳那些连绵不绝的暗箭。老夫,这是在救你的命。”
“从今往后,你就踏踏实实地待在这里。只要你活着,只要你那份按了血手印的供状还在我手里,曹真,就永远被我捏在掌心。”
司马懿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你继续,乖乖地做一个听话的死人。”
石门在毕昭绝望又庆幸的目光里轰然合上。
……
司马懿走出地牢时,东方天际刚泛起一抹鱼肚白。
天亮了。
太原的清晨,依旧阴沉寒冷。
司马懿深吸了一口清晨冰冷的空气,肺腑间泛起一阵刺痛。他抬头看着太原上空那片被厚云压住的天,忽然对身旁寸步不离的张合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儁乂,你说,这世上最蠢的人,是谁?”
张合一愣。
他想了想,是曹真?还是曹爽?又或者,是那些已经死掉的死士?
他不敢乱答,只能摇头:“末将愚钝,请大都督明示。”
司马懿嘴角缓缓扬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这世上最蠢的人,是那种,明明已经逃过了一场灭顶之灾……”
“却沾沾自喜地以为,自己是凭真本事逃掉的。”
“他根本不知道,放他走的那条路,通向的是一个更深的悬崖。”
司马懿收紧狐裘,转身朝太守府走去。
在他身后,城南地牢厚重的铁门被晨风一吹,发出一声“吱呀”的摩擦响,听得人牙酸。
千里之外。
洛阳城中。
两匹快马正载着“毕昭已死,证据尽毁”的假消息,以日行三百里的速度拼命赶往大将军府。那是曹真自以为抓住的一根救命稻草。
而曹真不知道的是,就在这两名死士出发的同一个清晨,太原北门还有一队装成皮货商的商旅,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城门。
他们没有走官道,专挑偏僻小路南下。
商旅头目怀里,贴身藏着司马懿亲笔写给儿子司马师的第二封绝密书信。
一张针对洛阳朝堂的大网,已经在司马懿手中彻底铺开。
……
同一时刻。
宛城以东,一百四十里。
从连绵山脊到平缓的博望坡,是一段一百四十里、几乎无遮无挡的平路。
“轰隆隆——!”
三千铁鹰锐士骑兵在惨白月色下疾驰,像一股压过去的黑潮。
三千匹战马踏碎地上的残雪和薄冰,泥水飞溅。冷风贴着耳边刮过,灌进每个人的胸口。
魏延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
他双手死死拽着缰绳,双腿夹紧马腹,腰间的定国刀映着月光,泛着冷光。
三千精骑,无人开口。除了马蹄声和战马粗重的喘息,整支队伍安静得吓人。
后半夜,他们有惊无险地绕过了丹水县城。
魏延极为谨慎,先派出军中最精锐的十名夜不收斥候探路,又下了死令:避开一切可能暴露行踪的开阔地带,绝不能惊动沿途任何村庄和驿站。谁敢弄出半点动静,军法从事。
三千骑兵就这样贴着丘陵阴影,沿着连本地人都未必熟悉的荒野小路,硬生生跑出了一场逼近人马极限的急行军。
天边渐渐泛白。
破晓将至。
就在这时,前方探路的一骑斥候突然折返,直奔大队而来。
“报——!”
斥候战马还没停稳,人已经半探出马鞍,声音又急又快,几乎被风扯碎。
“禀将军!前方二十里处的官道上,发现敌情!”
“说!”魏延猛地一拉缰绳,枣红马前蹄扬起,随后稳稳停住。三千铁骑也在短短十息内全部勒停。
“是一支约五十人的魏军轻骑小队!”斥候语速飞快,“他们装备精良,一人双马,正在沿路设置隐蔽的木制路标和彩色的联络旗。看旗号,是‘许昌守备’!疑似许昌方面南下的先遣侦察队!”
听到“许昌”二字,魏延眼里顿时亮了起来。
“许昌的斥候……”
魏延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嘴角一扯。
“好啊……来得真快!”
许昌的先遣斥候既然已经到了这里,还开始设置路标,那就说明,曹魏那两万精锐骑兵的大队人马,离此地绝不会超过两天路程。
时间比他预想得还紧。他们必须抢在前面,占住博望坡所有能占的地利。
魏延没有半点犹豫,当场做出两个决定。
“听令!”
魏延举起马鞭,直指前方官道。
“第一,张校尉!你立刻带领一百精骑,给老子从侧面绕过那座山包,插到这伙魏军斥候的前方!把他们的去路给老子死死堵住!”
“我要前后夹击,一刻钟内,把这五十人全歼!一只乱叫的鸟都不许放走!”
“喏!”张校尉一挥手,一百精骑立刻脱离大队,隐入一侧灌木丛中。
“第二!”
魏延眼中闪过一抹精光:“全歼他们之后,不用挖坑埋尸,也不用清理现场!”
“扒下他们的衣服和旗帜,把现场伪装成这支斥候小队,是被流窜的‘山贼流寇’袭击抢劫的假象!在路边给老子丢下几匹死马,扯碎几面旗子,再扔点破烂钱财!”
“我要用这堆烂摊子,去迷惑后续跟进的魏军主力!让他们以为,这附近只有散兵游勇,没有我大汉的正规军!”
伏击地点,选在一处两面夹山的山坳里。
战斗爆发得突然,结束得更快。
那五十名魏军斥候还在马上打着哈欠,把木制路标钉进泥土时,两侧山坡上的连弩已经压了下来。
“嗖!嗖!嗖!”
“敌袭——呃啊!”
惨叫声还没传出山坳,就断了。
大汉铁鹰锐士手中的元戎弩,在这样的近距离下,杀伤力惊人。五十名魏军斥候连腰间长刀都没来得及拔出,连求援响箭都没来得及点燃,就被射翻在地。
前后不到一刻钟。
魏延骑马踏过满地鲜血,亲自查看现场。他用刀尖挑开一具尸体,确认没有漏网之鱼后,冷冷下令。
“把魏军的联络路标,全拔了!旗帜拿走!”
随后,几名机灵的汉军士兵迅速换上带血的魏军斥候衣甲,骑上缴获的战马,继续沿官道向南活动。
这一手极阴。若后面魏军的大批斥候追上来,远远看见前方还有穿着“自己人”衣服的骑兵活动,多半会先松一口气,根本想不到,这处山谷已经成了杀场。
……
第620章 夏侯
等残局彻底收拾完时,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也穿过薄雾,落在大地上。
魏延终于勒马,站在了博望坡上。
冷风掠过荒凉的丘陵。
魏延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亲卫,提着定国刀,亲自走进这片即将变成绞肉场的地方。
这里比地图上画出来的,更适合打伏击。
整片地势南北狭长,像一条天然走廊。官道从两侧连绵起伏的小山丘之间穿过,窄得厉害。
道路两边没有平地,尽是极密的灌木和干枯杂草,很多地方足有一人多高。大股骑兵一旦冲进来,视野立刻就会被压死,不光看不清两侧山坡的动静,前后队伍一拉长,首尾也根本照应不上。
“真是块风水宝地啊……”魏延用脚踩了踩路边坚硬的泥土。
他带着几名校尉在丘陵间来回勘察,靠着多年沙场上磨出来的眼力,很快定下三处最要命的伏击点。
“第一处,设在走廊入口处的那道矮岗上!”魏延用刀尖指向北面,“那里居高临下,给我布置五百弩兵!魏军骑兵冲进来时,第一波齐射,必须把他们冲锋的速度给我彻底打下来!废了他们的冲击力!”
“第二处,在这里!”
魏延走到道路中段,那里有个极窄的弯道,“弯道内侧的山坡上,视野最好。给我把所有带毒的弩箭全囤在这里!只要他们的前锋在矮岗被堵住,后军必然挤在这段窄路里。给我用密集阵型覆盖杀伤!射人先射马!”
“第三处,也是最关键的一处!”
魏延猛地转身,指向南面出口外的一大片密林。
“两千精骑,给我全部藏在林子里!一旦敌军中伏,想要掉头撤退,这两千骑兵就给我直接冲出来,像闸刀一样,彻底切断他们的退路!”
“形成口袋阵!包死他们!”
随着一道道军令落下,原本安静的博望坡很快布满杀机。
三千铁骑立刻照令行动,牵着战马,悄悄摸进各自阵位。枯草重新盖好,马嘴重新勒紧,除了偶尔被风吹落的树叶,这里看不出半点异样。
安排完后,魏延带着几名亲卫,手脚并用爬上博望坡最高的一座山丘。
他站在山顶一块青石旁,朝东北方向,也就是许昌那边望去。
清晨的薄雾正慢慢散开,远处那条灰白色的官道一直延伸到天边。
此刻,道路尽头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但魏延心里很清楚,用不了两天,最多一天半,那条路上就会出现数以万计的魏军重甲骑兵。那会是决定大汉国运,也决定他魏文长生死的一战。
魏延缓缓在青石上坐下。
他把沉重的定国刀横放在腿上,双手垂在身侧。
从出武关到现在,已经整整三天三夜。
强行军、渡河、翻越秦岭、连夜狂奔一百四十里。直到这一刻,所有布置全部落定,他那口一直绷着的气,才算松了些。
冷风拍在他满是泥土的脸上。身上的汗早在一路狂奔里干透了,又在甲胄内侧结出一层发白的盐霜,稍一动弹,就磨得皮肉生疼。
就是铁打的人,也快撑到头了。
魏延闭上了眼。这是出征以来,他第一次让自己闭眼歇一会儿。
旁边的亲卫队长看着将军那张满是风霜的脸,心里一紧,走上前,低声说道:
“将军……”
“弟兄们,已经连续行军将近四天了。人和马,都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卑职估计,许昌的大部队最快也得明天中午才能到。”
“您看……要不要下令,让弟兄们先轮流躺下休整几个时辰?恢复点体力,好应付明天的血战?”
魏延依旧闭着眼。
冷风吹动他的白发。
他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应了。
亲卫队长刚松了口气,正准备转身传令,让士兵们卸甲休息。
“等等。”
魏延沙哑的声音在山顶响起。
他没有睁眼,干裂的嘴唇只吐出一句硬邦邦的军令。
“可以轮换闭眼。”
“但,每队,必须留三分之一的人,瞪圆了眼睛给老子醒着!”
“还有……”
魏延的手死死攥住定国刀的刀柄。
“所有人,甲不离身。战马……”
“绝不卸鞍。”
午后,日头被厚云遮去一半。
博望坡上冷风钻过枯草,刮得人脸发疼。
“将军……将军!”
一声压得很低却藏不住急意的呼唤,把魏延从浅睡里惊醒。
他这一路就没睡安稳,梦里还是丹水河谷的冷泥和秦岭山道上磨烂的血脚印。睁眼那一瞬,身体先绷了起来,右手已经扣住腰间定国刀的刀柄。
“别拔刀!将军,是我!”亲卫队长赶紧按住他的手腕,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东北方向……来了。”
“来了?”
两个字出口,魏延的困意一下散了。
他翻身爬起,顾不上拍掉铁甲上的冻土和枯草,几步窜上山丘最高处,伏到一块青石后,从腰间皮套里抽出那具从魏军哨所缴来的千里镜。
“嘎啦——”
他拧动黄铜焦距环,镜中的景象由模糊渐渐清晰,许昌方向的官道尽头很快落进视野。
地平线上已经不是一片空白。
一层淡黄烟尘正贴着地面慢慢抬起,铺得极宽,绵延数里。那不是风沙,更不是商旅车队能带起来的动静。
只有一种可能——大队骑兵,而且是在全速奔行。
魏延眼角一跳,手指不自觉收紧,再次调了调焦距,想看清烟尘后的前锋。
很快,他看清了。
黑压压的骑兵正沿官道南下,阵形齐整,压迫感十足。最扎眼的,是军中那一片迎风招展的战旗。
最前方,一杆两人高的大纛被寒风扯得猎猎作响。旗边绣着金线猛兽图腾,正中是个烫金大字。
——“夏侯”。
魏延猛地放下千里镜,重重吐出一口白气,嘴角抽了抽。
“他娘的……”魏延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来的不是他原先预料的许昌常备援军。这面大纛,他太熟了。
夏侯霸。
……
第621章 放过前锋,吞掉主力!
那个在渭水前线被诸葛丞相耍得团团转,最后狼狈而逃,还被司马懿当着全军掌掴、罚了军棍的莽夫。
“这疯狗什么时候被调到许昌来了?”
魏延重新举起千里镜,盯着逼近的骑兵,凭经验迅速估算兵力。
“看前面这扬尘的厚度和阵型的宽度,冲在最前面的前锋轻骑,至少有三千人……这帮人没披重甲,一人双马,是专门用来开路和试探的。”
他的目光越过前锋,落到后方更厚重的烟尘里。
“后方的烟尘更大,蹄声的共鸣更沉闷,那是重装骑兵和主力中军……主力,至少在五千到八千之间!”
算出这个数,魏延心里一沉。
这规模远超他对许昌先遣援军的判断。他原以为最先赶到的顶多两三千人,毕竟大军调动离不开粮草和文书。可眼下,对方几乎是把近万骑直接压了上来。
但真正让他发寒的,不是人数,而是速度。
“太快了……”
魏延盯着那支疾进的骑军,眉头越拧越紧。
这速度太反常了。若是许昌接到洛阳急令后仓促集结,不可能跑出这种样子。阵形不乱,马速齐整,更像早就披挂待命,只等一道军令便立刻冲出的死士。
“许昌怎么会提前派出这么大规模的骑兵?难道洛阳那边早就猜到了我们要打宛城?”
他不知道的是,这次他只猜对了一半。
洛阳那边的确已经动了起来,但夏侯霸南下,根本没拿到兵部正式调兵的虎符。
他是自己请命,甚至算得上抗命出兵。
……
此刻,黄尘最前方,夏侯霸正骑在一匹黑色并州大马上,脸色比寒风还沉。
渭水之战的耻辱,一直堵在他心口。只要一闭眼,他就会想起诸葛亮的目光,想起司马懿那记扇在脸上的耳光,和随后落下的五十军棍。
他是大魏宗室,是夏侯渊的亲儿子,却被一个文人和一个老狐狸当众羞辱成那样。
这口气,他咽不下。
宛城被蜀军奇袭、申仪的告急文书送到许昌都督案头时,都督还在犹豫要不要等洛阳的旨意,夏侯霸却第一个跳了出来。
他一脚踹翻帅案,指着都督的鼻子立下死状。连虎符印信都没等下来,就打着“先遣侦察”的名义,直接带走自己麾下最精锐的五千嫡系骑兵,又强行裹上三千许昌轻骑做前锋,星夜南下。
“魏延……那个在渭水前线骂我祖宗、嘲笑我父帅的匹夫!”夏侯霸在马背上死死捏着马鞭,指关节泛出苍白的死灰色,“老子这次要亲手砍下你的脑袋,把你挂在宛城的城门楼上点天灯!”
狂怒和急于雪耻的念头,让他把“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的常理全抛到了脑后。他只带了三天干粮,硬是在一天半里跑完了寻常骑兵三天的路。
博望坡上,魏延放下千里镜,眼神里的温度瞬间褪尽,只剩下钢铁般的森然杀机。
不管夏侯霸发了什么疯,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
“变阵!”
魏延猛然回头,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淬了冰,砸在亲卫队长耳中。
“什么?”亲卫队长一愣。
“我说变阵!立刻,马上!”魏延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拽到面前,眼神凶狠得像头准备择人而噬的饿狼,“原定的三段式口袋阵,是给两万大军准备的!现在来的这帮疯子不足万人,口袋扎得太松,他们一察觉不对,掉头就能溜!”
魏延松开手,沙盘在他的脑中飞速推演,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传我将令!”
“第一,北面矮岗的弩兵阵地,全体向内收缩五十步!入口放宽,诱他们深入!等他们冲到中段,射击距离必须压到三十步内,我要每一根弩箭都射穿他们的重甲!”
“第二,弯道内侧山坡的第二阵位,预备队全部压上去,连弩密度增加一倍!那里是走廊最窄的地方,我要它变成一个无死角的铁刺猬!”
“第三,南面出口林子里的两千精骑,给我从林子里退出来!”
最后一条命令,让亲卫队长脸色煞白:“退出来?将军,那是扎口袋底的部队!退出来怎么断敌后路?”
“蠢货!”魏延低骂一声,“三千前锋和五千主力之间必然有间距!骑兵躲在林子里,视线受阻,根本抓不住出击的时机!让他们牵着马,退到路边那片一人高的灌木洼地里!全都给我趴进泥水里藏好!我的号炮一响,他们离官道不足百步,一个冲锋就能把敌阵拦腰斩断!”
亲卫队长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将军的计划太疯狂了,这是在刀尖上押上所有人的性命!只要一个环节出错,这三千骑兵就会被魏军的铁蹄瞬间踩成肉泥。
“还不快去?!”魏延瞪眼喝道。
“喏!”队长连滚带爬地滑下山坡,借着地形掩护传令去了。
魏延重新伏在青石后,死死盯住越来越近的敌军前锋。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成型,也成了唯一的选择。
——放过前锋,吞掉主力!
最初的计划,是连前锋带主力一口吃下。可现在,冲在最前的是三千轻装前锋。
这三千人要是冲进伏击圈,魏延有十足的把握,用他手下这群憋着狠劲的铁鹰锐士,在半个时辰内把他们嚼得骨头都不剩。
可嚼碎了之后呢?
前锋全军覆没,连个报信的都逃不掉,夏侯霸再蠢,也会立刻停住后续的五千主力。他要么就地扎营等援军,要么干脆绕远路去宛城。
那样一来,博望坡这场精心布置的绞肉机,就成了个笑话。他将彻底失去伏击重创魏军主力的唯一机会!
“三千人,不够塞牙缝。老子要吃,就吃夏侯霸那面帅旗!”魏延眼神森冷。
所以,必须放走这三千前锋。
让他们畅通无阻地穿过博望坡,让他们回去告诉夏侯霸,这里“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只有这样,夏侯霸的五千主力才会彻底卸下防备,大摇大摆地走进他准备好的地狱!
……
第622章 忍
但是……
魏延的指节因用力而根根发白。
这个决定,等于将王平的五千步卒推入了鬼门关。
这三千轻骑兵一旦穿过博望坡,前方就是一马平川的南阳腹地,不到两个时辰就能扑到宛城城下!
而此刻,王平正带着五千步兵和那八门沉重的青铜火炮,在泥泞中艰难跋涉。没有城墙依托的步兵,一旦在旷野上遭遇三千轻骑兵的突袭,就是一场惨烈的屠杀!
“王平……你这个死脑筋的犟种,平时总把‘谨慎’挂在嘴边……”魏延闭上眼,王平那张古板的脸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老子现在把刀架在你脖子上了。你最好给老子争口气,用你的无当飞军结成刺猬阵,死死顶住!给老子争取半天时间!”
魏延在赌。
拿王平的五千条命,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赌一个致命的时间差!
只要王平扛住,他在这里吃掉夏侯霸的主力,整个战局就能翻盘!
“来人!”
魏延睁开眼,低声喝道。
一名掌管信鸽的军官匍匐过来。
“取纸笔来!”
魏延从甲内掏出块干硬木板垫着,夺过炭笔,手腕发力,笔尖几乎要划破绢帛,用尽全力写下两行字:
“第一,博望坡已布死阵,任何人等,勿近半步,违者杀无赦!”
“第二,许昌先锋三千轻骑,将于今夜或明日凌晨,穿过博望坡直插宛城。步兵兄弟,务必就地寻找隐蔽地形,结死阵防骑兵突袭,避免被发现!扛住一天,老子提着夏侯霸的脑袋来见你!”
写完,他将绢帛卷成细条,塞进信鸽腿上的竹筒,用火漆封死。
“放出去!不管死几只,必须让王将军收到!”
“喏!”
军官抓出三只信鸽,顺着山丘背面,贴着地面放飞。灰色的鸽子扑腾着翅膀,迅速融入阴沉的天空,朝西南方拼命飞去。
安排完这一切,魏延深吸一口博望坡冰冷的空气,缓缓拔出腰间的定国刀。刀锋映出他冷硬的面孔。
“传令全军,进入最高伏击状态!”
“没有老子的亲自下令,哪怕是魏军的马蹄子踩到了你们的脸上,哪怕是刀子砍到了你们的脖子上,谁敢出半点声响,谁敢提前暴露,老子诛他九族!”
……
军令下达,整个博望坡的气氛瞬间凝固。
三千大汉铁鹰锐士,这支跟着魏延从汉中一路杀到关中,又翻越秦岭奇袭武关的百战之师,立刻行动起来。
林中两千断后骑兵无声退出。士兵们扯下御寒的披风,将一束束枯黄茅草和带刺的灌木枝条,死死绑在战马身上和马头上。有战马不适想打响鼻,立刻被士兵用粗糙的大手死死捂住马鼻,另一只手熟练地将木制“衔枚”横塞进马嘴里,用皮条在马脑后绑死。
战马无法嘶鸣,只能发出沉闷的喘息。
士兵们牵着伪装成枯草丛的战马,悄无声息地滑进了官道两侧泥泞、积水、长满荆棘的洼地中。
冰冷的泥水浸透裤腿,锋利的荆棘划破脸颊和手背,渗出血珠,却无人理会。
所有人同样口衔木枚,防止牙齿因紧张或寒冷而打颤出声。
他们趴在恶臭的烂泥里,刀已出鞘,弩已上弦。
黑色的定国刀仿制战刀涂上厚厚的烂泥以掩盖反光;数百具元戎弩的机括卡在致命的刻度上,只等扣下扳机,就能射出致命的箭雨。
整个博望坡,彻底安静下来。
那是一种死一般的寂静。风声、虫鸣,一切声音都消失了,仿佛被无形的杀气所吞噬。
这里已经不是丘陵,而是一个张开了巨口、等待吞噬生命的陷阱。
……
时间在等待中流逝。
黄昏时分,天边的云层被残阳染成暗红色,如同干涸的血。
“轰隆隆——!”
一阵密集如闷雷的马蹄声,终于打破了博望坡的死寂。
魏军的前锋三千骑兵,到了!
他们根本没意识到自己正一头撞进鬼门关。这帮骄横的许昌轻骑急于抢功,阵型散乱。
他们没派斥候搜索两侧高地,也没减速观察地面。在他们看来,蜀军主力还在汉中和长安跟司马大都督死磕,南阳这片腹地,绝不可能有伏兵。
“驾!驾!都给老子快点!”
“先冲到宛城城下,活捉那个叫魏延的蜀狗!功劳就是咱们前锋营的!”
领头的魏军校尉挥舞马鞭,抽打着战马的屁股,歇斯底里地狂吼。
三千骑兵如同一股洪流,轰隆隆地顺着狭窄的官道,冲进了博望坡。
道路两侧的灌木丛中。
蜀军士兵浑身泥水,屏住呼吸。他们能感到大地的剧烈震颤,那是三千匹战马的铁蹄在几十步外疯狂践踏。
透过草叶缝隙,他们能看到魏军战马扬起的四蹄,看到那些魏军士兵脸上因狂奔而扭曲的兴奋表情,甚至能闻到卷起的那股浓烈汗臭和皮革腥味。
漫天尘土被马蹄卷起,灌进两侧的灌木丛。
尘土钻进鼻腔,堵住气管。
一名才十七岁的年轻士兵,趴在泥水里,双眼被尘土迷得通红,一股强烈的喷嚏冲动直顶喉咙。
他脸憋得紫红,死死咬住嘴里的衔枚,木头都被咬出深深的牙印。他的手指因紧张而不受控制地发抖,食指已不自觉地搭在了元戎弩的扳机上。
只要他稍一用力,或是一个喷嚏没忍住,一声弩弦脆响,就会瞬间引爆整个战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只布满老茧和刀疤的大手猛地伸来,如铁钳般死死按住了年轻士兵握着弩机的手腕。
老兵力气极大,几乎要捏碎年轻人的腕骨。
年轻士兵痛苦地转过头。
他看到身旁那位在汉中之战里被砍断两根手指的老兵,正用一种饿狼般的眼神死死盯着他。
老兵没有出声,只是凑近,用那张沾满泥污的脸对着年轻人,用夸张的嘴型,无声地吐出一个字。
“忍。”
……
第623章 已经快到宛城城下了!
年轻士兵的眼泪混着泥水流了下来。他拼命点头,将另一只手狠狠掐进大腿内侧,指甲深陷肉中,用剧痛强行压下了那个致命的喷嚏。
官道上,马蹄声震耳欲聋。
“嗖——!”
一阵狂风卷着尘土呼啸而过。
魏军的前锋三千骑兵,对几十步外那三千双杀气腾腾的眼睛毫无察觉,嚣张地穿过了整个博望坡的狭长走廊,消失在南面通往宛城的官道尽头。
只留下漫天黄土和空气中未散的马粪味。
……
山丘的反斜面。
魏延藏身于一棵粗壮的老松树后,身体纹丝不动。
他没有探头,只凭听觉,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敌军通过的数量和时间。
直到最后一名魏军骑兵的马蹄声彻底远去,魏延挺直的背脊才微微松弛下来。
他靠着粗糙的松树皮,胸口起伏了一下,缓缓吐出一口憋了很久的浊气。
“呼……”
第一关,过了。
前锋安全通过,就意味着回去报信的人会告诉夏侯霸,博望坡是一条绝对安全的坦途。
魏延的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冷笑。
“夏侯霸那个莽夫,本来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听到这个消息,他那五千主力,绝对会彻底放松警惕,加快速度,直接一头扎进我这口麻袋里!”
魏延抬起头,看了一眼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空。
好戏,才刚刚开场。
前锋过后,足足两个时辰。
夜幕降临,像一块黑布罩住了整个南阳盆地。
没有月光,没有星辰,只有化不开的黑暗。
博望坡重归死寂。只能听到秋虫在枯草深处断断续续的哀鸣,以及远处深山偶尔传来的一两声夜枭的叫声。
寒气越来越重,地面的水洼结了一层薄冰。
魏延正抱着定国刀,靠在老松树干上假寐。连续几天的狂奔,让他也感到了透支,必须抓住每一丝空隙恢复体力。
忽然!
他感觉身下的泥土传来了一丝极不寻常的震动。
那不是风声,也不是野兽的动静。
魏延猛地睁开双眼。
他没有起身,直接一个侧翻,将耳朵死死贴在了冰冷的冻土上。
他屏住呼吸,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耳膜上。
咚……咚……咚……
沉闷的声响,起初微弱,却连绵不绝,正从北方官道的尽头传来。
随着时间推移,那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密!
咚咚咚!咚咚咚咚!
这不是几十上百匹马能发出的动静,这是千军万马在同时奔踏,仿佛要将整片大地都踩得崩裂!
魏延猛地抬头,抓起千里镜单膝跪地,死死盯住北方的天际线。
黑暗中,死寂的地平线上,先是亮起一个橘红色的光点,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成百上千!
无数火把连成一片,化为一条数里长的橘红色光带。
漆黑的夜幕下,这条光带如同一条燃烧的火龙,正张牙舞爪地向博望坡逼近!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连天上的云都变成了诡异的暗红色。
“夏侯霸的主力……”魏延的瞳孔在火光倒影中骤然缩成针尖。
他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打着火把,连夜行军!这疯子!”
魏延飞速估算着距离和速度。
“按这个不计马力死活的跑法,敌军主力,一个时辰内,就会撞进博望坡!”
魏延猛地翻身而起。
他一把扯下裹着定国刀刀鞘的破布。
“铮——!”
一声沙哑的龙吟在山丘上响起,是定国刀出鞘的低鸣,刀身在远处火光的映照下,闪过一抹森冷的血色。
“传令各阵位!准备收网!”魏延的声音在寒风中冰冷刺骨。
……
与此同时。
火龙的最前方。
夏侯霸骑在黑色大马上,猩红的披风在夜风中狂舞。
跳跃的火光下,他的脸忽明忽暗,透着一股癫狂的狰狞。
身后五千轻骑,人人手持火把,战马的喘息和铁蹄的轰鸣汇成一股洪流。
夏侯霸之所以打着火把连夜行军,并非不知此举有多危险。
而是他太急了!
急得心在滴血!
渭水之战,当着全军的面被扒下裤子重责五十军棍,那份耻辱不仅烙印在他的皮肉上,更碾碎了他身为曹魏名将的尊严。
之后的每个日夜,他都在营帐里用长刀疯砍木桩,把木桩当成诸葛亮和魏延的脑袋。
如今,蜀军竟敢孤军深入南阳!
这在夏侯霸看来,是老天爷送给他的大礼!
“魏延那条老狗,竟然敢把阵线拉这么长!他自己找死!”夏侯霸咬牙切齿。
他要赶在许昌军令到达前,第一个杀到宛城!他要亲手用长枪,把那个屡次羞辱他父帅的魏延的脑袋拧下来当酒碗!
只有魏延的血,才能洗刷他的耻辱!
“将军!”
一骑快马从后方赶上,是他麾下最沉稳的副将。
副将满脸焦急,脸上挂着汗,被冷风一吹,脸色都有些发青。他看了一眼亮如白昼的火把长龙,忍不住大吼:
“将军!不能再这么走了!”
副将试图去拉夏侯霸的缰绳:“这可是南阳腹地!蜀军既然敢打宛城,谁知道有没有埋伏!我们这样打着火把连夜行军,目标太大了!简直就是活靶子啊!”
“属下恳请将军,立刻下令全军熄灭火把!就地扎营,哪怕是白天再走,也比现在安全百倍啊!”
“放屁!”
夏侯霸猛地转头,布满血丝的双眼在火光下像个恶鬼。
他扬起马鞭,指着南面的夜空冷笑。
“伏击?你告诉我,哪来的伏兵?!”
“他魏延带了多少人出武关?大头全都在宛城底下啃城墙呢!蜀军那些步兵,现在估计还在秦岭的泥地里爬呢!”
夏侯霸猛地从怀里掏出一卷被捏得发皱的竹简,“啪”的一声,直接甩在了副将脸上!
竹简的边角划破了副将的脸,他却不敢作声。
“你给老子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夏侯霸指着掉在地上的竹简,咆哮道,“这是两个时辰前,前锋营送回来的急报!”
“我的三千前锋,就在两个时辰前,已经毫发无损地穿过了前面的博望坡!一切正常!连个蜀军的马粪都没看见!”
“他们现在已经快到宛城城下了!”
……
第624章 全军立刻散开迎战!
夏侯霸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
“现在,那个叫魏延的狗杂种就在宛城!他随时可能破城!你让老子现在扎营休息?你想把这份泼天的首功让给别人?!”
“给老子传令下去!谁敢再说半个退字,老子先砍了他的脑袋祭旗!”
“点起所有火把!全速前进!天亮之前,老子要在宛城吃早饭!”
副将绝望地闭上了眼。他知道,夏侯霸已经疯了。
……
橘红的火光,像流动的岩浆,在博望坡起伏的丘陵间跳动。
因为是夜间急行军,又无阵型约束,五千轻骑的队伍被拉得极长。前面的想跑快,后面的跟不上,整个阵型首尾脱节,绵延了近两里地。
此乃兵家大忌,长蛇无首尾,击腰则必死。
但在夏侯霸的狂热催促下,无人敢言。
道路两侧,那些张牙舞爪的枯枝在火光下投出扭曲的影子,像是迎接亡魂的鬼手。
魏延像一条蛰伏的毒蛇,趴在博望坡中段最狭窄的弯道上方的山坡上,与身下的冻土几乎融为一体。
透过灌木缝隙,他鹰隼般的目光死死锁定着下方被火光照亮的官道。
哒、哒、哒……
魏军杂乱的马蹄声、士兵的喘息声、甲片的摩擦声,在狭窄的走廊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麻。
他在心里冷漠地计算着。
“敌军先头约八百骑,已越过第一阵位,正在向深处推进。”
魏延的手指没有动。
“等。”
“再等。”
“让他们彻底进入连弩的覆盖范围,让他们前面没法跑。”
火龙向前推进。
“敌军的中军……约两千骑,正在进入第一阵位和第二阵位之间那段完全没有遮挡的夹缝。这里,是最好的活靶场。”
魏延的呼吸放得极缓、极长。
“让他们的后卫,还留在走廊的入口处。让他们进退维谷,首尾不能相顾!”
魏延的右手,不知何时已轻轻搭在身边那具特制的元戎重弩上。这具弩机比寻常的大上一圈,弓臂用拓木和牛角反复压制,绷紧到了极限,仿佛蕴含着千钧之力。
他的食指,缓缓覆上冰冷的铁片扳机。指腹下的钢铁,透着刺骨的冰寒。
火把的光,越来越近了。
魏延趴在几十步高的山坡上,借着下方成百上千支火把的光,甚至能看清最前面几十名魏军骑手脸上的细节。
那是一张张极其年轻的脸。
有人脸上长满冻疮,有人因急行军而张嘴大口喘着白气,还有人眼里闪烁着对战斗和抢掠的狂热。
他们不时低声交谈,甚至有人发出粗野的笑声。
他们根本不知道,在他们头顶不过几十步外的黑暗中,死亡已然睁眼。
三千大汉铁鹰锐士,数千淬毒连弩,无数冰冷刀锋,早已织成一张绝杀之网!
“来吧……再近一点……”魏延的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
就在这时!
一面绣着“夏侯”二字的黑色大纛,在几十名重甲亲卫的簇拥下,缓缓进入了魏延视线的正下方!
夏侯霸的中军旗帜!
当这面大纛不偏不倚地移动到第二阵位山坡正下方——整个博望坡最狭窄、最无处可藏的致命弯道时!
魏延一直眯着的双眼猛然睁大,血丝瞬间布满眼球!
“就是现在!”
没有战鼓,没有怒吼。
只有魏延搭在扳机上的食指,用尽全力,狠狠扣了下去!
“咔!”
一声清脆的机括弹射声,在轰鸣的马蹄声中撕裂了夜空!
紧接着!
“嗡——!”
弓弦暴震,发出令人牙酸的嗡鸣!
一支红翎重箭,循着刁钻的平射角度,从山坡灌木丛中爆射而出!
这支箭没有射向夏侯霸。
而是精准无误地,“噗”的一声!
射灭了距离那面大纛最近的一名骑手手中,那根烧得最旺的火把!
浸透猛火油的粗大火把被直接贯穿、射断!
“嗤——!”
火把顶端的火焰在半空中被瞬间掐灭,断裂的火把带着一缕青烟,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线,颓然坠落在泥泞的官道上。
一瞬间,整个战场仿佛都停滞了。
那名魏军骑手呆呆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手,脑中一片空白。
夏侯霸也愣住了,他猛地抬头,看向弩箭射来的那片漆黑山坡。
那是信号。
下一瞬间!
博望坡官道两侧死寂的丘陵、灌木丛、洼地,同时爆发出一阵恐怖的声浪!
“铮铮铮铮铮——!!!”
那是成百上千具元戎弩的弓弦在同一时刻被扣动的齐鸣!密集到极致的弦音连成一片,化作刺耳的金属撕裂声,仿佛要将人的耳膜都刮破!
死神,降临了。
密集的弩箭不再是点射,而是一场倒卷的黑色暴雨,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从高处、从两侧,遮天蔽日地砸向下方毫无防备的魏军骑兵!
“噗噗噗噗——!”
精钢弩箭粗暴地穿透皮甲的闷响不绝于耳!
“咔嚓!”
箭矢带着巨大的动能,贯入马腹,钉碎骨骼的声音清晰可闻!
第一波齐射,便是上千支弩箭!
在这条狭窄的弯道里,魏军密集的阵型成了最好的活靶子!根本不需要瞄准!
凄厉的惨叫和战马濒死的嘶鸣,在不到一个呼吸间,就在这段狭长的石管里轰然炸开!
“敌袭——!!!”
“有埋伏!山上有伏兵!!”
“我的眼睛!啊啊啊!”
鲜血如喷泉般从无数躯体中涌出,在火光下将地面染成黑红。
就在那支信号箭还未落地时,夏侯霸浑身的汗毛就已竖起。
“呛啷!”
长刀出鞘。
他顾不上去管那面大纛,双腿死死夹住战马,脖子上青筋暴起,用尽全力嘶吼:
“散开!!全军立刻散开迎战!!!”
“不要挤在一起!举盾!举盾啊!!!”
他疯狂挥舞长刀,精准地劈飞两支射向他的流矢,火星四溅。
然而,夏侯霸绝望地发现,自己的吼声,在这片人间炼狱中被彻底吞没。
博望坡的地形,此刻成了绞肉机!
散开?往哪散?!
道路两侧是长满荆棘的陡坡,战马根本爬不上去,上去就是连人带马一起滚下来!
“后退!前队变后队,撤出去!”夏侯霸见势不妙,立刻改口。
……
第625章 被射死了
可是,晚了。
“杀——!”
南面入口的洼地里,喊杀声震天。原本隐藏的蜀军掀开身上的枯草,没有上马,直接用连弩对准魏军的队尾一波齐射!
无数魏军连人带马倒在路口,尸体堆成了肉墙,彻底锁死了退路!
想后退,没门。
想前冲?
夏侯霸绝望地看向前方。
第二阵位所在的狭窄弯道处,弩箭的密度比他这里还要恐怖一倍!
冲在最前面的八百骑兵已经变成了一地刺猬,后续部队只要露头,就会被山坡上蝗虫般的毒箭瞬间钉死。
进退维谷,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整整五千名许昌精锐轻骑,此刻全被卡死在一条不到半里长、两边高、中间低的道路上。
前后都被堵住,骑兵再怎么冲,也冲不出去。刀枪施展不开,人马全挤在一起,只能硬扛从头顶压下来的箭雨。
“将军!我们冲不出去了!全被堵死了!”副将头盔早被射飞,一支箭擦着头皮掠过,带走一大片血肉。他死死拽着夏侯霸的缰绳,声音都变了调。
“闭嘴!大魏没有等死的种!给我组织敢死队,下马爬坡!杀上去!!!”夏侯霸双眼通红,几乎是在嘶吼。
但魏延根本没打算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山坡上,魏延冷眼看着下方乱成一团的魏军,神色没有半点波动。
“换箭匣!”
“第二波齐射!”
“不要管人!老规矩!专门给我瞄准他们的战马!射马腹,射马腿!”
命令一下,蜀军士兵立刻压下弩机,换上新的箭匣。
“嗡嗡嗡——!”
第二波弩箭比第一波更狠,也更准,密密麻麻压了下去。
这一次,箭矢全冲着战马去。
“嘶——!!!”
战马虽然披着皮甲,可腹部和腿部根本挡不住。带倒刺的精钢弩箭一扎进去,毒液很快发作,这些马顿时全疯了。
一匹高大的棕马被一箭射穿了眼睛,猛地人立而起,凄厉长嘶,背上的魏军骑手当场被掀飞出去。
那骑士重重砸在石板路上,刚想爬起,另一匹后腿中箭、彻底失控的战马已经撞了过来。
“不!救命——噗嗤!”
惨叫声戛然而止。
包着铁掌的马蹄狠狠踏在他胸口上,人当场就没了声息,直接被踩成一团血肉。
这样的场面,在这条狭窄官道上到处都在发生。
五千匹战马挤在一起,一旦受惊发狂,杀伤比连弩还可怕。战马互相冲撞、撕咬,疯狂践踏倒地的人和马。被甩下来的骑兵,有的脑袋被踩碎,有的四肢被踏断,只能在血水里翻滚惨嚎。
蜀军甚至不必再补箭,魏军自己就先乱了,死伤一路往上翻。
原本还算整齐的骑兵队伍,转眼就在这半里长的弯道里彻底崩了。
官道上满是尸体和断肢,鲜血顺着路面往下淌,腥味浓得让人作呕。
……
“是时候了。”
魏延站起身,随手丢开射空的元戎弩。
他反手握住定国刀刀柄,一把将刀从土里拔出。
“铁鹰锐士,上马!”
一声令下,藏在南面洼地和灌木丛中的一千名蜀军精骑立刻翻身上马,扔掉连弩,拔出战刀。
魏延一踢马腹,枣红马当先冲下山坡。
“杀——!!!”
一千骑兵紧跟其后,从博望坡南面的洼地里斜刺杀出,直冲魏军长蛇阵中段。
他们要趁魏军最乱的时候,一口气把这支人马截成两段。
“噗嗤!”
魏延冲进敌阵的瞬间,定国刀已经劈了出去。
迎面一名刚爬起来的魏军校尉还想举刀去挡,魏延借着马势,手中长刀猛地一撩。
“咔嚓!”
刀锋连甲带人一并斩开,那名校尉竟被从腰间硬生生劈成两截,鲜血和内脏一下子喷了出来,溅了魏延满身。
“挡我者死!!!”
魏延策马直冲,定国刀左右开杀,所过之处根本没人挡得住。
蜀军铁骑跟着压进来,对着已经失了阵脚、跑都跑不起来的魏军展开了彻底的冲杀。
这一战,足足打了一个时辰。
等博望坡夜里的最后一声马嘶慢慢停下,这场遭遇战也到了头。
魏军那五千名许昌精锐轻骑,大半都死在了这条半里长的狭窄弯道里。
官道上尸体堆叠,血流满地,浓重的血腥味混着焦糊的皮毛味直往上冲。
剩下那几百名魏军早就胆寒了,扔下兵器,连滚带爬钻进两侧黑林,四散逃命。
魏延勒马停在已被鲜血染红的道路中央。
他大口喘着粗气,胸膛起伏不定。
他从头盔到战靴,全都被鲜血浸透,像是刚从血水里捞出来。定国刀的刀锋上,还在一滴一滴往下淌着黏稠的血珠。
“呼……呼……”
魏延抹了把脸上混着泥土和碎肉的血水,目光依旧冷冷扫过整片战场。
“将军!”
两名同样满身是血的亲卫,从远处尸堆里拖来一个人,重重扔在魏延马前。
那是一名被活捉的魏军骑兵高级军官。
他身上原本精致的精钢甲胄,早已被蜀军扒了个干净,只剩一件单薄的血色里衣。脸上满是血和土,整个人在初冬夜风里抖个不停。
魏延没有下马。
他只是微微俯身,冷眼看着这个瘫在地上的俘虏。
接着,他伸出那只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抖的大手,一把揪住对方衣领,硬生生把人提了起来。
魏延的脸凑得很近,刺鼻的血腥味直冲俘虏口鼻。
魏延只问了一个问题,声音沙哑得厉害:
“夏侯霸呢?”
清理战场时,魏延就已经察觉到不对。
他没看到夏侯霸的大纛,也没在那堆披着华丽重甲的尸体里找到夏侯霸。
听到这个名字,那名军官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血的男人,拼命摇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声音抖得几乎说不成句:
“夏侯将军……夏侯将军他……”
“他怎么了?!说!”魏延五指猛地收紧,勒得军官直翻白眼。
“在……在你们的第一波箭雨刚射下来的时候……夏侯将军的战马就被射死了……”
……
第626章 给老子,杀回去!
俘虏艰难喘着气,崩溃地哭喊道:“但他反应太快了……他看到前路被堵,后路被截,根本没有恋战……他带着几百名最心腹的重甲亲卫,丢下了大部队……”
“他……他往北面那条偏僻的进山小路,跑了!!!”
“跑了?”
魏延的手指一下僵住。
他冷冷盯着俘虏的眼睛,确认对方在这种时候不敢撒谎。
“砰!”
魏延松开手,任由那名军官重重摔回血水里。
他慢慢在马背上直起身,转头望向北方那片依旧看不透的黑暗。
夏侯霸跑了。
这个在战场上狂妄又愚蠢的莽夫,到了逃命的时候,反倒果断得惊人。
“活着的夏侯霸……”魏延死死咬着牙,腮边肌肉绷起,眼里满是不甘和忧色。
“活着的夏侯霸,会用最快的速度,把在博望坡遭遇毁灭性伏击的消息,带回许昌大营!”
魏延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许昌那边,还有一万多名随时能动的重甲骑兵主力。
一旦许昌都督知道博望坡是个口袋阵,后面的主力援军,绝不会再走这条路。
他们要么绕远路,从更东面的平原地带迂回包抄;要么直接停在博望坡外围,等洛阳步兵大军赶到,再靠绝对兵力一点点压过来。
也就是说。
魏延在博望坡费尽心思、借尽地形、甚至冒着牺牲王平风险才布下的这座绝命口袋阵,到这里,已经把价值打光了。
“只能用这一次……”魏延喃喃自语,手背上的青筋又绷了起来。
他赢下了一场漂亮的局部歼灭战。
可大局,却在这一刻开始失控。
夏侯霸跑了,许昌援军没能全歼,反而会因此彻底警觉。
更麻烦的是南面。
宛城方向,他放过去的那三千前锋,如今已经成了更大的祸患。
曹爽这个带着天子剑的洛阳督军,再加上申仪原本的守军,足足有一万两千人。要是再算上那三千死里逃生、已经冲到城下的前锋轻骑。
宛城,现在已经成了一座将近一万五千守军的铁城。
魏延闭了闭眼,仰起头,张开那张因缺水而干裂出血的嘴,大口吸着满是血腥味的空气。
他只能用这种办法,强行压下心里那股因为疲惫和局势恶化一起翻上来的躁意。
时间。
又是该死的时间!
就在魏延闭眼的这一刻。
远处山丘后方,东方那片起伏的地平线尽头,一抹惨白的鱼肚白正缓慢却无法阻挡地撕开夜色,浮上天边。
冷风吹过战场。
新的一天,到了。
距离他出武关,已经过去将近五天。
而魏延现在最需要、也是大汉唯一能拿来攻坚破城的重器——王平带领的步兵主力,以及那八门青铜火炮。
此刻还在百里之外那条泥泞山路上,艰难往前挪。
“王平啊王平……”
魏延猛地睁开眼,死死盯着宛城方向,眼里重新烧起近乎疯狂的战意。
“老子在博望坡的戏唱完了。”
“接下来,就看你能不能在宛城底下,给老子顶住那片天了!”
“全军听令!”
魏延一把抹去脸上的血水,定国刀斜指苍穹。
“不用打扫战场!不用补刀!”
“换上缴获的魏军好马!”
“目标,宛城!给老子,杀回去!!!”
洛阳,初冬的寒风像刀一样刮过空荡的街道。
沉重的南城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就在城门即将合拢的最后一刻,两名衣衫褴褛、浑身是血的“商旅”,牵着两匹瘦骨嶙峋的驽马,跌跌撞撞地挤进了门缝。
守城士卒刚要举起长戟喝问,其中一人便哆嗦着从怀里摸出一块沾血的铁牌,只晃了一下就收了回去。士卒脸色当即一变,默默放下长戟,转过身,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这两人,正是从太原死里逃生、一路奔回京城的刺客幸存者——赵铁柱和王贵。
当夜子时,大将军府,偏院密室。
火盆里的兽炭烧得通红,屋里却还是冷得压人。
曹真坐在主位,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死死扣着太师椅扶手,手背青筋绷起。中书监刘放则笼着袖子,站在他身后半步的阴影里,一声不吭。
“说。”曹真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毕昭,死透了吗?”
赵铁柱和王贵跪在冰冷的青石砖上,抖得停不下来。太原地牢里,司马懿那双鹰一样的眼睛,还有那具烧成焦炭的尸体,像梦魇一样缠着他们。
“回……回大将军!”赵铁柱把头重重磕在地上,声音发颤,“死透了!死得透透的!”
“属下等潜入太原太守府,摸进了死牢。那毕昭就被关在最底层的玄字号牢房里!”王贵抢着开口,生怕慢一步就没命,“我们赶到的时候,牢房里已经走水了!是……是毕昭自己打翻了油灯,引燃了干草!”
曹真眼角一跳,立刻追问:“你们亲眼看见尸体了?”
“亲眼所见!”赵铁柱喘着粗气,“火势极大,属下冒死冲过去看了一眼。人已经烧得面目全非,缩成了一团焦炭。但是——但是那囚服的料子,还有太守特有的玉石腰带扣,虽然烧裂了,但就在尸体旁边!体型、牢房位置,全都对得上!绝对是毕昭无疑!”
曹真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一下子松了下来。
他靠回椅背,端起旁边的小叶紫檀茶盏。茶水送到嘴边时还在轻轻晃动——他的手仍在发抖,可嘴角已经压不住笑了。
“好……好啊!”曹真仰头把茶水一饮而尽,“司马懿啊司马懿,你机关算尽,想拿毕昭来要挟本帅?你那条老狗的动作,到底还是慢了一步!”
可站在后面的刘放,脸上没有半点轻松。
他眯起眼,冷冷盯着跪在地上的两人。
“慢着。”刘放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密室更冷了几分。
曹真收住笑,回头看他。
刘放没看曹真,只盯着赵铁柱,接连抛出几个问题:“你说牢房在最底层?火起的时候,有无其他看守在场?司马懿本人是否知情?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刘放顿了顿,语气发沉:“你们怎么知道那具尸体是毕昭?除了衣物,还有没有别的物件?”
……
第627章 并州粮草,查大将军
赵铁柱被他盯得头皮发麻,磕磕巴巴地答道:“回……回大人的话。大火起得太快,看守都被熏退了,现场乱作一团,司马懿当时绝对不在死牢里!至于物件……除了一块烧裂的玉带扣,什么都没剩下,连根指骨都碰就碎。”
刘放微微皱眉。
这番话听着滴水不漏,连现场的乱象和仓促都说得很真,挑不出明显毛病。
可他心里的那点不安,反而越压越重。
他反复琢磨着王贵先前那句话,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
——“牢门是我们从外面被撬开的。”
如果毕昭真是自己打翻油灯、自焚求死,那间牢房的铁门,为什么会是从外面锁着的?
一个真想自焚的人,到了烈火烧身的时候,求生的本能也不可能一点都没有。哪怕他再硬气,死前挣扎的痕迹也不可能完全没有。
除非……他是先被人打晕,扔进牢里,再从外面反锁,最后放火。
这根本不是自焚。
这是杀人灭口。
刘放的后槽牙一点点咬紧。
司马懿为什么偏偏在那个时候灭口毕昭?是因为毕昭已经没用了,还是说……他早就从毕昭嘴里撬出了想要的东西,这才毁尸灭迹,做成死无对证?
一个不好的念头在刘放心里慢慢成形。
他猛地抬头,几乎就要把这个疑点当场点破,让曹真清醒过来。
可话到了嘴边,看到曹真那张因为狂喜而泛红、明显松下来的脸,他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能说。
刘放太了解曹真了。大将军在军中威望极高,可骨子里对司马懿始终有种压不住的忌惮。并州粮草这件事,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已经快把曹真逼到失控。
如果现在告诉他,毕昭可能没死,或者司马懿已经拿到了血书供状,曹真十有八九会当场乱了方寸。一个先慌了的盟友,比对手更麻烦。
现在的曹真,需要这颗定心丸。
“罢了。”刘放压下眼底的阴霾,神色恢复平静,“事情了结便好。大将军,既然首尾已经干净,那并州的事,就彻底翻篇了。”
“正是此理!”曹真哈哈大笑,抬手一挥,“来人!赏黄金百两!带他们下去找最好的大夫治伤,好生休养!”
“谢大将军!谢大将军!”两名刺客如蒙大赦,连连磕头退下。
密室门重新关上。
曹真难得露出轻松神色,甚至还对刘放开了句玩笑:“子弃啊,你看你,总是这般愁眉苦脸的。司马懿那老狐狸这次吃了哑巴亏,估计现在正对着一具焦尸捶胸顿足呢!等南阳那一仗曹爽打出了威风,本帅在朝堂上的腰杆子,就彻底硬了!”
刘放勉强扯出一点笑,拱手道:“大将军洪福齐天,自逢凶化吉。夜深了,下官先告辞了。”
“去吧去吧,今夜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曹真摆摆手。
深夜,刘放府邸。
书房窗户紧闭,把外头的寒风全挡在了外面。
刘放独自坐在紫檀大案后,对着桌上一盏摇晃的烛火,许久没动。
那股不安始终卡在心里,怎么也压不下去。
司马懿,真会被一场火断了线索吗?
以那头冢虎的性子,既然敢把死士放回来报信,就绝不会白走这一步。
刘放一直坐到五更。
“噗”的一声。
烛火烧到尽头,灯芯炸开一点火星,随即熄灭。
书房一下子陷入黑暗。
刘放没有再点灯。
他静静坐在黑里,听着自己略显沉重的呼吸声。片刻后,他缓缓把手伸进宽大的袍袖,摸索了一阵,取出一枚小小的铜制令牌。
令牌入手冰凉,大拇指在上面轻轻摩挲,能摸到那道凸起的兽纹,狰狞异常。
这是他埋在校事府最深处的一颗暗棋。
整个大魏,知道这枚令牌的人不超过三个。不到生死关头,他绝不会动。因为一旦动了,就等于和曹叡直属的特务机构彻底撕破脸。
刘放攥着那枚冰凉的铜牌,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理智告诉他,现在还不能动。
最终,他叹了口气,手腕一翻,准备将令牌收入袖中。
可就在这时,他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因为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笃、笃、笃……笃——”
三短一长。
极轻的脚步声,自书房外院墙根下传来。若不是五更天太静,若不是刘放耳力过人,根本听不见。
刘放背脊一紧,整个人瞬间绷了起来。
他猛地起身,手掌无意识拍在紫檀木桌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是他府中级别最高的密探,在传递十万火急情报时才会用的暗号。
书房的门,被极轻极快地叩了两下。
外面没有人出声。
紧接着,门板下传来一阵纸张摩擦的窸窣声。借着窗外那点微弱月光,刘放看见一封卷得极细、没有署名的纸条,正顺着门缝一点点塞进来。
纸条送进来后,门外的人立刻退走,脚步轻得像鬼影,很快便消失在夜风里。
刘放绕过桌案,快步走到门前,一把捡起纸条。
他没有点灯,只走到窗前,就着那点发白的月光低头去看。
纸条很窄,字迹潦草,透着遮不住的急切和慌乱。
上面只有一句话。
——“并州粮草,查大将军。”
看清这几个字的瞬间,刘放只觉得胸口猛地一沉,连呼吸都停了一下。
指尖也一下子凉了。
“并州粮草,查大将军”……
这几个字,表面看含糊不清,既没说是谁在查,也没说查到了什么。可在刘放这种玩弄权术的人眼里,这句话已经够了。
这说明,曹真断绝并州司马懿军粮的事,不但泄了出去,而且已经牵出了某股失控的暗流。
是谁送来的?
校事府?廷尉府?还是……
刘放猛地转头,看向桌案旁的火盆。他快步上前,将纸条丢进尚有余温的灰烬里,死死盯着它卷曲、发黄,最后烧成一撮灰黑色的粉末。
他连夜把灰烬彻底搅散,可那几个字却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他脑子里。
……
第628章 谁传的?!源头在哪?
那一夜,刘放始终没睡。
天刚蒙亮,洛阳晨鼓未响。
刘放便借着“例行公务、体察民情”的名头,换上一身寻常员外常服,带着两名乔装的心腹,走访城东几处茶楼酒肆。
他得弄清楚,这消息到底是从哪儿漏出来的,又传到了什么地步。
可很快他就发现,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
最先引起他注意的,是城东一家颇热闹的羊汤馆。
清晨来喝汤的,多是些脚夫和退伍老卒。
刘放坐在角落里,默不作声地听着。
“听说了吗?”邻桌一个断了左臂的退伍老卒,咬了一口粗粮饼,压低声音对同伴说,“并州前线打鲜卑的时候,大军断了整整两个月的粮!要不是司马大都督命硬,两万人早成野狗的口粮了!”
“我当是什么天灾呢,大雪封山运不上去嘛。”同伴不以为然。
“放屁的天灾!”老卒冷笑一声,眼神里透着一股怨愤,“我听以前在兵部当差的老乡说,那粮草,是有人故意截的!而且能卡住兵部粮道的,除了洛阳城里那位只手遮天的……”
老卒没敢把名字说出口,只用仅剩的右手大拇指,朝天上隐晦地指了指。
“嘘!你不要命啦!”同伴吓得赶紧捂住他的嘴。
刘放坐在角落里,手脚发凉。
这种说法,最初只在底层退伍士兵中流传。对朝廷来说,泥腿子嚼舌根,本来掀不起什么风浪。
可刘放顺着这条线查了三天,甚至动用了自己在中枢的全部情报网络,去追这条流言的扩散路径。
越查,他越心惊。
这根本不是泼出去的一盆水,而是一场早有预谋的洪流。
就在三天前,太仆寺一名负责马匹调拨的小吏,在公共浴堂洗浴时,隔着水汽对同僚提起了这件“秘闻”。
偏偏隔壁蒸汽间里,正躺着一位以弹劾百官为己任的御史。
那位御史当时没有声张,也没有上奏,但当天下午,就把这件事当成一枚有分量的筹码,递给了自己的上官——御史中丞。
刘放坐在书房里,看着手下送来的情报汇总,额头冷汗一点点滑了下来。
老卒影响民间舆论,煽动民怨。
小吏影响中层官僚,制造体制内的恐慌。
御史则把这把火,直接引向了朝堂中枢。
这些传播节点太准了,准得像是事先算好的一样。每一个点,都卡在最容易引发连锁反应的地方。
“这不是民间自发的流言……”刘放双手撑住桌面,脸色铁青,咬牙切齿地喃喃自语,“这是一场系统性的舆论战!是一张早就织好的、准备勒死大将军的网!”
而刘放并不知道。
他最自信的密探系统,他收到的那张让他整夜难眠的纸条,本身就是这张网里最狠的一根刺。
千里之外的太原,司马师早已借羊徽瑜的暗线,摸清了刘放府中密探的暗号系统。
那张纸条,根本不是刘放的人送来的。
而是司马师安插在洛阳的死士,冒着必死的风险,伪装送入。
司马师的目的,并不是给刘放报信。
他要做的,是提前把这根毒针扎进刘放这个曹真阵营第一智囊心里。
只要刘放慌了,只要他开始疑神疑鬼,那他在曹真面前的言行,就一定会出现细微变化。
而这点变化,正好会成为加速曹真阵营内部猜忌和裂痕的催化剂。
同一时间。
洛阳,大将军府。
到了第五天清晨,曹真也终于察觉到风向不对了。
那天朝会上,气氛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曹真照例站在武将队列之首,大声提出南阳战局的部署建议,希望兵部追加对宛城方向的后勤支援,以防蜀军有变。
换作平时,只要他一开口,身后那些受过他提拔的中层武官,必然会跟着附和,把他的提议顺势推成朝堂决议。
可今天不同。
曹真说完之后,偌大的太极殿里竟是一片死寂。
没有一个人出声。
连平日里最会逢迎的几个偏将,也都低着头,死死盯着脚下金砖,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曹真皱起眉,回头扫了一眼。被他目光掠过的武官纷纷避开视线,神色躲闪。
散朝之后,这种被孤立的感觉更明显了。
曹真走在白玉阶上,身边经过的几名同僚脚步匆匆。有人甚至故意放慢脚步,或绕远几步,避开与他同行。
像是在躲什么。
回到府中,曹真还没来得及换下朝服,最信任的心腹幕僚便急匆匆赶来,连门都没敲,直接撞进了书房。
“大将军!出事了!”幕僚满头大汗,脸色苍白如纸。
“慌什么!天塌不下来!”曹真解下腰带,“砰”地一声拍在桌上,“说!朝堂上那帮废物今天吃错什么药了?”
幕僚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道:“城中……城中出现了关于‘并州断粮’的谣言!传得沸沸扬扬,连街边的乞丐都在议论!”
曹真的动作一下僵住。
“谣言里说,并州大军之所以断粮,是有人故意截断的。虽然……虽然没有直呼大将军的名讳,但所有的矛头、所有的暗示,全都指向了大将军府!说大将军治下,后勤出了大纰漏,甚至有人说……说是您在借刀杀人!”
曹真猛地转身,一把揪住幕僚的衣领,几乎把人提了起来。
“谁传的?!源头在哪?!”曹真眼里瞬间布满血丝。
幕僚被勒得喘不过气,艰难答道:“属下……属下带人查了三天!只查到源头指向城东一家说书馆,还有两个退伍的残废老卒。”
“把人抓来!大刑伺候!本帅要诛他们九族!”曹真咆哮。
“抓不到了!”幕僚绝望地喊道,“那家说书馆的老板,在属下去查问的当天,就已经关了门,人去楼空了!那两个老卒被抓进廷尉府,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在军中时听上头的人说的’!至于上头的人是谁,他们死活说不出来!再往上查,线……就断了!”
……
第629章 几日了?
曹真猛地松开手。
幕僚瘫软在地。
曹真跌坐回椅子上,伸手去端桌上的茶盏。
他的手抖得比前几天还厉害。
“啪”的一声脆响!
上好的青瓷茶盏从他手里滑落,摔得粉碎,茶水溅湿了官靴。
一个念头猛地撞进曹真的脑子。
这不是谁酒后嚼舌根。
这是有人在有计划地散布。
断掉的线索,跑路的说书人,还有那些放得恰到好处的流言……
能在天子脚下、在洛阳城里避开校事府的耳目,把消息放得这么准、这么快的人……整个大魏,没几个。
曹真缓缓抬起头,隔着半开的窗棂,死死盯住洛阳北城。那边,是司马府。
他从牙缝里,一字一顿地挤出三个字:
“司马师……”
老子在并州打不死你爹,你这个小畜生就在洛阳挖老子的根!
“大将军!”
曹真正处在火头上,几乎要拔剑劈了书案,管家却跌跌撞撞冲了进来,嗓子都劈了。
“大将军!宫中……宫中来人了!”
曹真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火气,冷冷道:“什么人?是不是兵部尚书来催南阳的粮草批文?”
“不……不是!”管家脸色惨白,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是陛下急召!请大将军立刻入宫议事!”
曹真皱了皱眉,理了理有些散乱的衣襟:“知道了。备马。”
“大将军且慢!”管家突然压低了声音,几乎带着哭腔补了一句,“来传旨的,不是普通的黄门内侍。是……是辟邪总管!他亲自带人站在府门外!”
曹真的脚步一下停住。
辟邪。
那是个脸白心黑的死太监,曹叡最信任的近侍,也是天子的眼睛。他轻易不出宫,一旦亲自来了,事情就不是寻常军务了。
曹真心里一沉,还是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辟邪说什么了没有?”
管家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辟邪总管说……陛下有口谕,请大将军入宫时,把近三个月来,兵部关于并州方向粮草调拨的所有原始账簿……一起带进宫。”
曹真脑子里“嗡”的一下。
他的手停在门框上,指甲深深抠进漆木里,在昂贵的朱漆上硬生生刮出一道白痕。
他就那样站着,半晌没动。
管家连大气都不敢出。
一阵冷风灌进来,曹真猛地打了个寒战。
他慢慢转过身,脸色发青,嘴唇发白,声音干涩得厉害:
“去。”
“去把刘放叫来。”
“现在。立刻。马上!”
半个时辰后。
大将军府最深处的密室。
油灯的火苗被阴风吹得直晃。
曹真在密室里来回踱步,军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一阵阵闷响。
刘放坐在角落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凉透的茶,神情冷得吓人。
“子弃!你说话啊!”曹真猛地停住脚步,双手撑在桌面上,死死盯着刘放,“辟邪那条阉狗已经在前厅喝了三杯茶了!陛下突然要看并州的原始账簿,分明是听到了外面的风声!这账簿一交,不等于把咱们的底牌全翻给陛下看吗?!”
刘放放下茶杯,眼皮微抬,声音异常平静:
“大将军慌什么?”
“我能不慌吗?!”曹真压着嗓子咆哮,“那账簿里可是记着……”
“账簿里什么也没记。”刘放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语气笃定,“大将军莫不是忘了,咱们当初截断并州粮草时,走的是什么路子?”
曹真一愣。
刘放冷笑一声,站起身来:“我们走的是最正规、最无可挑剔的公文流程!账簿上写的是什么?是‘鲜卑游骑截断运输线’,是‘连日暴雪冲毁栈道’,是‘民夫冻死无法转运’!”
“每一笔损耗,每一批迟滞的粮草,都有并州沿途地方官的联名签报,有兵部核准的大印!那不是假账,那是用规矩做出来的‘铁账’!”
刘放走到曹真面前,直视他的眼睛:“大将军,账簿本身是死物,它查不出任何毛病。就算陛下把御史台所有的算账高手都叫来,也只能查出天灾人祸,查不出你大将军半点私心!”
听完这番话,曹真的呼吸总算缓了一些,可眼里的惧意还没散。
“既然查不出毛病……陛下为什么突然要看账簿?”
“这就是最危险的地方。”刘放叹了口气,眼神深邃,“这说明,外面的谣言已经传到了宫里,甚至……有人在陛下的耳边吹了阴风。陛下要看账簿,不是为了查账,是在查您的心虚。”
“如果大将军现在推脱不交,或者找借口涂改,那就是欲盖弥彰,是不打自招!”
曹真咬了咬牙:“那我该怎么做?”
刘放退后一步,郑重地拱手一拜:“坦然进宫。把账簿原封不动地呈上去。”
“不仅要交,大将军还要抢先一步开口!”刘放的眼神变得极其锐利,“您要在陛下面前,主动提起城中的谣言!您要以‘受害者’的姿态,痛斥有人在国难当头之际,造谣生事、构陷重臣、动摇军心!”
“您要主动请求陛下彻查谣言源头!将矛头,死死转向那些散布谣言的人!只要您表现得足够委屈、足够愤怒、足够坦荡,陛下就算心里有疑,也绝不会在这个时候动您!”
曹真听完,胸口起伏几下,眼神重新定了下来,慢慢透出狠意。
“好!好一招以退为进!”曹真猛地一拍大腿,“本帅就按你说的办!”
他大步走出密室,抬手整了整朝服领口,只是缩在袖中的手,依旧在微微发抖。
一个时辰后。
洛阳皇宫,含章殿。
殿内静得发闷。
青铜炭火盆烧得正旺,曹真跪在殿中央,却半点暖意都感觉不到。
魏帝曹叡高坐御案后,穿着一身玄黑常服,脸色阴沉。面前摊着一卷卷从大将军府拿来的竹简,手指轻轻敲在上面,发出“笃、笃”的闷响。
他没有让曹真平身。
也没有提谣言,更没有去看那些账簿。
只是用那种冷冷的、像能把人看透的目光,盯着曹真的头顶。
“大将军。”曹叡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在大殿内嗡嗡回响,“曹爽到南阳,几日了?”
……
第630章 南阳八百里加急!
曹真心头一紧,连忙伏低身子答道:“回陛下,算日子,犬子昨日已抵达宛城。”
“蜀军动向如何?”
“探马回报,蜀将魏延率孤军深入,目前已被许昌前锋阻滞于博望坡。宛城城防坚固,粮草充足,犬子定能死守不失,不负陛下重托!”曹真照着兵部昨日的军报回话,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沉稳些。
曹叡点了点头,手指还在桌面上轻敲:“许昌的援军主力,何时能到?”
“回陛下,最多三日,便可对魏延形成合围之势!”
一问一答,事无巨细。
可曹真心里反而越来越沉。曹叡像是在问战局,可那道目光始终没离开过他,像一把钝刀,在他身上慢慢磨着。
终于。
曹叡问完了南阳,随手把一本摊开的账簿推到一边,语气淡淡的:“南阳的事,大将军部署得倒算稳妥。”
“不过,朕近日在宫里,倒是听到了一些城中不好听的闲话。”
曹叡抬了抬手,旁边伺候的辟邪立刻躬身上前,将一份盖着御史台红印的汇总文书,恭恭敬敬地递到曹真面前的地上。
“大将军,你看看这个。”
曹真手一抖,将那份文书展开。
只看了一眼,他头皮就麻了。
里面清清楚楚记着近五天洛阳城中关于“并州断粮”的各种流言。
有人说后勤官贪墨;有人说大将军府为了争权夺利有意为之;最刺眼的一条,竟是有御史弹劾,说这是朝中有人勾结外敌,要借鲜卑人的刀,杀司马懿!
“砰!”
曹真重重把头磕在坚硬的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陛下!”
曹真抬起头时,眼眶已经通红,老泪顺着脸颊往下滚,声音凄厉又悲愤。
“老臣冤枉!老臣冤枉啊!”
他声泪俱下地哭诉起来,将刘放教给他的那套说辞,几乎全搬了出来。
“老臣辅佐先帝,又蒙陛下厚恩,忝为大将军,日夜操劳军务,不敢有半点懈怠!并州粮草之事,皆因天雪路断、鲜卑袭扰,每一笔兵部都有明录!老臣恨不能插上翅膀把粮草送到前线,岂敢有半点私心?!”
“这分明是朝中有奸人构陷!是别有用心之徒在国难当头之际,造谣生事,意图离间君臣、动摇我大魏军心!”
曹真以头抢地,额头已经磕出了血丝。
“老臣恳请陛下,降旨校事府与廷尉,彻查谣言源头!将那些造谣惑众之徒,千刀万剐,以正视听!老臣愿交出大将军印信,幽居府中,以证清白!”
曹真的哭声在大殿里回荡,听着格外凄厉。
然而。
高坐在龙椅上的曹叡,脸上始终没有半点变化。
他没有动怒,没有安抚,连眼神都没动一下。
他就那么静静看着曹真,像在看一出蹩脚戏。
直到曹真哭得嗓子沙哑,伏在地上不敢再出声。
曹叡才缓缓站起身,走到曹真面前。
他伸出脚,用绣着龙纹的靴尖,轻轻把那份御史台文书拨到一边。
然后,曹叡居高临下地看着曹真,嘴唇微启,只说了三个字:
“朕信你。”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没有半点温度。
曹叡转身走回御案,挥了挥手:“把账簿收了吧。大将军统兵辛苦,退下歇息吧。”
曹真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含章殿。
走出殿门,冷风一吹。
他才发现,自己后背的朝服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冰冷刺骨。
“朕信你”……
曹真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三个字,越想,越觉得害怕。
不查,不安慰,不训斥。
这是天子的手段。这把刀就悬在曹真的脖子上,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朕知道你在干什么,朕现在不杀你,是因为朕还需要你。
曹真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回到府中的。
一进密室,他就像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整个人瘫进椅子里,张大嘴,大口喘着粗气。
刘放立刻从暗处走出来,端上一杯热茶递了过去:“大将军,过关了?”
曹真没有接茶。
他死死盯着自己的双手。
那十根粗壮的手指,此刻抖得厉害,像完全不听使唤。他两只手来回搓着,想压住那股从骨头里往外冒的寒意。
“过关了……陛下说信我。”
曹真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像砂纸在刮朽木。
刘放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点,刚想开口宽慰几句。
沉默许久的曹真,却极慢地抬起了头。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刘放。
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问出一句让刘放瞬间脊背发凉的话:
“子弃……”
“你说……如果毕昭真的死了。”
“但司马懿那条老狗的手里……真的还捏着什么能证明我断粮的铁证,没有被那把火烧掉呢?”
“咔嚓。”
刘放的手指猛地一抖,捏着青瓷茶盏的力道骤然加重。
一声脆响,茶盏的盏沿上,硬生生被他捏出了一条细细的裂纹!
刘放的瞳孔骤然收缩。
曹真的这句话,正戳中了他昨夜最深的恐惧。
是啊,如果司马懿手里还有底牌,并且把这张底牌送到了陛下面前……那今天含章殿里的那句“朕信你”,就是大将军府满门抄斩的前兆!
刘放张了张嘴,正准备分析这种可能性的大小。
就在这时!
“报——!!!”
一声凄厉到变了调的嘶吼,从大将军府的院子里传来,瞬间撕开了密室里的死寂!
门外紧跟着传来一阵急促又杂乱的脚步声。
砰!
密室外间的门被粗暴地撞开。
一名信使跌跌撞撞地冲进院子,浑身裹满泥水和黑红色血污,头盔早已不知去向,发髻散乱,像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他刚冲到门外,双腿一软,直接跪扑在地上,连滚带爬地朝密室方向膝行过去。
信使的手中,死死攥着一个被火漆封死的红色竹筒。
“南阳……南阳八百里加急!!!”
信使嘶哑着嗓子,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吼道:
“宛城督军曹爽将军……第一封战报!”
……
第631章 午时到了
宛城,拂晓。
天色铁青,厚重的铅云压在城楼上,晨光一点都透不下来。初冬的风从城墙垛口直往里灌,冷得钻骨头。
曹爽站在风口,已经整整三个时辰没动过。
他一夜没睡。身上那套原本耀眼的光明铠,在这种灰沉沉的天色下也失了神采。寒气顺着甲片缝隙往里钻,冻得他牙关直打颤。
但他不敢下城。双腿早就站麻了,喉咙也干得发疼,他还是死盯着城外,不敢离开半步。
昨夜从西城门冲进来的急脚递,像根钉子一样扎在他脑子里。那传令兵浑身是血,战马刚进城门就口吐白沫倒地。人摔在青石板上,连滚带爬喊出的那句话,直接把曹爽从“宛城督军”的架子里拽回了现实。
——“丹水县失守!蜀军前锋已出山!”
丹水县丢了,南阳盆地的西门就这么被蜀军撞开了。从丹水到宛城,几乎再无阻隔。
曹爽咽了口唾沫,喉咙火辣辣地疼。他偏过头,看向身后不远处的宛城太守申仪。
天没亮时,他就把申仪从太守府偏院里硬拽上了城头。申仪穿着一身青色文官袍,双手拢在袖中,脸上看不出多少情绪,站在那儿像块冷硬的石头。
“申太守,”曹爽终于没忍住,用有些发飘的声音打破了死寂,“算算时辰,派出去的游骑……该有回音了吧?”
申仪连眼皮都没怎么抬,语气平平:“督军大人莫急。天黑路难走,斥候要在百里之外摸清敌情再回报,辰时之前能有消息,已是万幸。大人若是觉得冷,不妨去城楼里的暖阁稍歇,有了军报,下官自会第一时间呈送。”
“我不冷。”曹爽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挺直了腰杆,强撑着宗室的傲气,“这点风算什么!本督军奉天子剑镇守宛城,大敌当前,岂能贪图安逸!”
申仪微微颔首,没再说话,只把手指在袖中缓缓摩挲了一下。
辰时正刻。
第一声撕开安静的马嘶,不是从西面来的,而是来自东边官道。
“报——!!!”
凄厉的喊声远远传来,一骑快马发疯似的冲向城门。
曹爽猛地扑到垛口,双手死死扣住青砖,探身往下看。
那马已经快不行了,根本不是在跑,而是在往前撞。鼻孔里不断喷出血沫,四条腿抽搐着。冲到东城门外拒马阵前不到十步,前腿一软,轰然砸在冻土上,脖子一歪,当场断气。
马背上的斥候被甩出去老远,在地上连滚十几圈,最后重重撞上拒马木桩。
“开城门!快把他弄上来!”曹爽扯着嗓子大吼,声音都变了。
半炷香后,那名斥候被两名守城士卒架上城楼。他浑身是血,头盔早没了,左脸擦掉一大块皮肉,露出白骨。可他像感觉不到疼,一落地就挣扎着往曹爽这边爬,眼里全是惊惧。
“督军……督军大人……”斥候的声音像漏风的破鼓,每说一个字都往外带血沫,“博望坡……博望坡打起来了……”
曹爽脑子里嗡的一声。旁边亲卫刚把热茶递到他手里,他的手就僵住了,茶上的热气转眼被风吹散。
“你说什么?”曹爽死死盯着地上的斥候,仿佛没听懂这句再简单不过的汉话,“博望坡?那是宛城的东面!蜀军不是从武关出来的吗?他们不是应该在西面吗?!”
“是……是东面!”斥候猛地咳出一大口血,拼命摇头,“昨夜……昨夜博望坡方向火光冲天!小人奉命前去探查,根本靠不近!整条官道上……全是尸体!全是死马!旗帜被砍得稀烂散落一地,那血流得把路面的烂泥都浸透了!”
“是谁?交战的双方是谁?!”曹爽一把将茶盏砸碎在地,滚烫的茶水溅上军靴也顾不上,直接上前揪住斥候衣领,眼睛都红了。
“一边……一边是许昌来的援军!小人认得那面大纛,是……是夏侯霸将军的先遣骑兵!”斥候抖得厉害,“可是……可是另一边,根本没有看到旗号!他们就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一样!小人在外围战场边缘,捡到了这个……”
斥候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了过去。
那是一截断裂的精钢弩箭,箭头带倒刺,尾羽已被血黏成一团。
曹爽一把夺过,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像被抽空了力气,踉跄着退了两步,后背重重撞在城楼柱子上。
这是汉军的制式元戎弩箭。大魏武库里,根本造不出这种带血槽和倒刺的箭矢。
“蜀军……蜀军绕到了宛城东面?”曹爽喃喃开口,眼神已经散了,“这怎么可能?他们是飞过去的吗?夏侯霸的先遣骑兵……数千人啊,就这么在博望坡被绞杀了?”
“不仅仅是绞杀。”
一直沉默的申仪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他弯腰捡起那截弩箭,在手里掂了掂,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比曹爽更清楚,这消息意味着什么。
“督军大人。”申仪将弩箭丢回地上,声音平得近乎冷硬,“夏侯霸将军的先遣骑兵遇伏,说明蜀军不仅在东面,而且已经彻底封死了博望坡这条咽喉要道。那是许昌方向援军南下驰援宛城的唯一坦途。”
他转头看着靠在柱子上发抖的曹爽,一字一句把话说透:“也就是说,许昌的援军,过不来了。蜀军切断了我们的后路,他们绕到了宛城的身后。宛城,正在变成一座连一只飞鸟都飞不进来的孤城。”
曹爽嘴唇发白,张了张嘴,半天没出声。
申仪望着城外灰沉沉的天,冷风卷起青袍下摆。他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在自语:“看来蜀军的将领,绝不是个简单的人物。他要的不只是奇袭,他是要把我们关在笼子里,慢慢地绞死。”
这还只是开始。
真正的麻烦,在午时到了。
……
第632章 谁的信?
到了中午,天不但没放晴,反而飘起了细碎冰粒,打在城墙上,沙沙作响,听得人心烦。
去西面的斥候,总算带回了消息。
“报——!”一名斥候翻身下马,跌跌撞撞冲进太守府正堂,扑通一声跪在舆图前。
“西面!西面丹水河谷方向,发现蜀军步兵主力!”斥候的声音又干又哑,“大约三千人!清一色的步卒!正沿着河谷大道向东推进!”
曹爽一下从太守椅上站起来,几步冲到舆图前:“只有三千步兵?没有骑兵?速度多快?!”
“没有骑兵!但是……”斥候咽了一口唾沫,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安的画面,“他们行进的速度不快,每天大约只能走四十里。现在距离宛城,还有约一百一十里。”
“一天四十里?”曹爽皱起眉,这速度慢得离谱,根本不像奇袭,“他们是在游山玩水吗?!”
“不是的,督军!”斥候急忙解释,“他们队形极其严整!最可怕的是,他们军中拖着大量沉重的辎重车辆!车辙印深得吓人,连拉车的挽马都累得直吐白沫。那上面盖着厚厚的防雨油布,看不清是什么,但那绝对是极其笨重的器械!有可能是攻城的大型抛石机,甚至是……”
斥候没敢再往下说。
可曹爽和申仪心里都一沉。
两人同时凑到舆图前。申仪伸手点在丹水河谷,又一路划向宛城。
“一天四十里,一百一十里地……”申仪的指尖在宛城位置重重点了一下,“西面这支带着重型器械的步兵,最多只需要三天时间,就会抵达宛城城下。”
他说着,又越过宛城,点向东面的博望坡。
“而东面,博望坡方向的那支歼灭了夏侯霸前锋的蜀军。不管是步兵还是骑兵,他们既然已经肃清了道路,随时都可能掉头向西,压向宛城。”
申仪抬起头,那双三角眼直勾勾盯着曹爽:“大人,看明白了吗?西面重兵推城,东面断后兼夹击。一旦西面那支步兵抵达,两路合围,宛城将面临真正的东西夹击之势。三天,我们只有三天的时间。”
曹爽盯着地图上那两面夹来的势头,终于慌了。
他脸上的肌肉直抽,猛地站直,在正堂里来回乱转,一脚踢翻了火盆。通红的兽炭滚了一地,焦糊味一下冒了出来。
“守!必须死守!这是天子的旨意,人在城在,城破人亡!”曹爽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声音都变了调。
他猛地转身,指着申仪,一口气下令:
“第一!传令四门,立刻加高城墙外的拒马阵!把所有的鹿角、铁蒺藜全都给我铺满!挖壕沟,挖三道!”
“第二!立刻征调城中所有木材!拆房子!不管是谁的宅子,全给我拆了!制作投石车、滚木礌石,全都搬上城墙!把府库里的桐油全都熬上!”
“第三!贴出安民告示……不!直接让士兵挨家挨户去拉人!全城百姓,不分男女老幼,一律上城墙助守!谁敢抗命,就地正法,人头悬挂城门!”
曹爽瞪着眼,喘着粗气。
“听清楚了吗?!去办!立刻去办!”
申仪站在一地狼藉里,看着几乎失控的曹爽,既不反驳,也不劝,只是深深一揖。
“下官,遵命。”
申仪转身退出正堂。跨出门槛、背对曹爽的那一刻,他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露出一丝冷笑。
他是在笑曹爽,到这时候还在瞎折腾。
……
天色渐暗,到了黄昏。
冰粒变成了冷雨,宛城上下一片混乱。城墙上呼喝声、哭喊声、木头倒塌声混成一片,曹爽那三道命令正被强压着执行,整座城都绷到了极点。
第三个消息,就在这时到了。
这次来的不是满身是血的斥候,而是从天上落下来的。
太守府偏院,申仪私邸。
一只灰色信鸽冒着冬雨,扑腾着湿透的翅膀,落进廊下鸽舍。
申仪的亲信副将快步上前,熟练地按住信鸽,从鸽腿上解下一个火漆封死的细竹筒。他看了眼火漆印记,脸色微变,立刻转身穿过回廊,往正堂去。
这时的曹爽正趴在舆图上,头发散了些,眼窝发青,满眼血丝。他拿着炭笔在地图上胡乱勾画,像是想从里头找出一条活路。
听见脚步声,曹爽猛地抬头,整个人都绷了一下。
他看见申仪的副将走进来,而申仪已经拆开竹筒,借着刚点起的烛火,看那封小小的绢帛密信。
申仪的神色慢慢变了。那不是惧怕,也不是恼怒,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眼底甚至掠过一丝错愕。
“谁的信?!”曹爽的神经已经绷到了头,一眼就看出申仪神色不对,立刻厉声发问。
申仪没有马上答话。
他捏着绢帛,手指微微收紧,目光又在最后一行停了两秒,这才抬头。
他看着曹爽,用一种诡异的平静语气说道:“洛阳来的。是令尊,大将军的亲笔密信。”
听到“令尊大将军”五个字,曹爽眼里一下有了光,像是抓住了救命绳。
“我父亲的密信?快!快给我!”
曹爽几乎是扑过去的,一把从申仪手里抢过那块小小的绢帛。因为太急,手指抖得厉害,差点把绢帛扯裂。
他迫不及待地把绢帛凑到烛台前,瞪大眼,一行行往下扫。
那的确是曹真的笔迹。字锋凌厉刚硬,曹爽再熟不过。
可等他看清第一行,刚升起来的那点希望就没了。
上面先是一通劈头盖脸的痛骂。曹真字里行间都是火气,骂他蠢,骂他出发前连宛城太守申仪的底细都没摸清,连申仪妻弟是司马懿的人都没先报上去;又骂他一头扎进宛城,简直就是把脖子往司马懿和蜀军一块织好的套索里送!
……
第633章 您这是……要准备弃城?
曹爽盯着那些刺眼的字,额头冷汗直往下淌。他咬紧牙关,强撑着继续往下看。
可看到最后一行时,他整个人一下僵住了。
——“不可死守宛城。若蜀军势大,不可为战,可寻机弃城东撤许昌。保存实力为上,切不可做无谓之牺牲。为父在洛阳,自有转圜之机。”
曹爽攥着绢帛,手抖得越来越厉害,连肩膀都在发颤。
“弃……弃城?”
他喃喃出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天子的旨意,是在太极殿上,当着满朝文武下的死命令:“宛城不可失!你在城在,城破人亡!没有朕的圣旨,敢退半步,诛九族!”
违抗天子,是死。可父亲的密信,却让他弃城保命。
曹爽这才真正明白,最要命的,未必是城外的蜀军,而是落到他手里的两道相反军令。
守,未必守得住。城一破,他多半要死在乱军里。
退,就算逃回许昌,曹叡也绝不会轻饶他。丢了宛城,又背着贪生怕死的名声,哪怕曹真力保,也挡不住朝中那些政敌借题发挥。
这根本不是选择,而是两条死路。
曹爽像被抽空了力气,瘫在太师椅上,半天没说话。
堂外冬雨更急,雨点敲在青石板上,屋里的烛火被穿堂风吹得忽明忽暗,连墙上的影子都跟着晃。
申仪一直站在原地,没有催,也没有问,只把手笼在袖里,安静等着。
曹爽虽低着头,却能感觉到申仪那双眼睛正盯着自己。
那不是下属看上官的眼神,更像是在看一个快要做错决定的人,值不值得陪着一起送死。
曹爽背后一阵发凉。
他很清楚,自己若真露出半点弃城求活的意思,申仪未必会跟他走。到了那一步,这位宛城太守先拿他的人头换活路,也不是没可能。
“不……我不能退……”
曹爽死死咬住后槽牙,口中泛起一股血腥味。
他终于想明白了。父亲未必错,可眼下若退,等于把曹家往绝路上推。只有死守,哪怕最后战死城头,至少还能占一个为国尽忠的名分,天子也不好借机发作。
何况城中还有一万多兵马。只要援军能打通博望坡,他未必一点机会都没有。
曹爽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把那封绢帛慢慢送到烛火上。
“督军大人?”
“嗤——”
绢帛一角刚碰到火,立刻卷了起来。火苗顺着字迹往上爬,很快把那几行字烧成焦黑碎片。
曹爽盯着那封信烧完,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死守。”
申仪看了看地上的灰烬,又看了看曹爽,微微点头。
“大人决意死守,下官自当誓死追随。”
当夜,曹爽像是被逼出了几分狠劲,终于拿出了到任宛城后第一道像样的军令。
他坐在堂前,不再反复看舆图,直接下令重整守军。
“传令下去!城内一万七千守军,立刻打散重编!”
“把夏侯霸将军那三千先到的前锋轻骑,全部下马,编入步卒!”曹爽的声音发狠,“他们既然是从东面逃过来的残兵,必定心有余悸。把他们打散,防止他们动摇军心!”
“五千御林军铁甲营,由我的亲卫副将韩安亲自统领!驻守南门和西门!西面那支带着重型器械的蜀军步兵主力随时可能来犯,南门和西门是重中之重,必须用最精锐的铁甲去顶!”
“那三千许昌轻骑,依旧保留建制,给我死死驻守东门!东门外是博望坡方向,那支歼灭了夏侯前锋的蜀军若要回扑,必然是骑兵突袭!只有轻骑兵的机动性,能在城门处与他们抗衡一二!”
“剩下的一万二千南阳原有守军,由申太守你的校尉们带领,分守北门和城墙各段。不得有误!”
曹爽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堂下众人。
“最后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即刻起,全城所有的军粮、草料,全部从各营的仓库中转移!集中到城中央太守府的地窖里,由本督军的亲卫亲自把守、统一管理!每天只按额度发放一次口粮!谁敢私自囤积一粒米,谁敢在城中散布缺粮的谣言,立斩不赦!”
“还有,命城中工匠连夜赶制拒马和鹿角,不眠不休!沿城墙外围一箭之地,给本督军布设三道防线!我要让蜀军的脚还没踩到宛城的城墙,就先流干一半的血!”
这套布置谈不上多高明,但用来守城已经够稳。尤其粮草集中到太守府后,全城兵马的命脉都攥在了曹爽手里,也堵死了有人私下献城的路。
申仪在一旁安静听完,对这些把南阳守军压到次位的安排,没有半句异议。等曹爽下令转运粮草时,他还主动调来人手和板车,配合得十分利落。
但也只是表面上如此而已。
半个时辰后。
申仪回到偏院私邸,反手关上厚重的楠木门,插上木栓,把外头的风雨和喧闹全隔开了。
他脸上的平静这才散去,眼神也沉了下来。
走到屏风后,他叫来自己的亲信副将。此人是真正的心腹,不是曹爽能使唤的人。
“太守大人,曹爽把粮草都捏住了,这是在防着咱们啊。”副将压低声音,满脸不忿。
“他还不算蠢到家。”申仪冷哼了一声,“但他以为守着点粮草,就能守住一座孤城?夏侯霸的前锋都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曹爽这点御林军,在那个不知名的蜀军将领面前,就是纸糊的。”
他眯起眼,低声吩咐:“按我说的做。你现在亲自去一趟东门。别惊动守门的那三千许昌骑兵。去把东门外、那条只有我们南阳人知道的进山小路上的暗桩,全部给我清理干净。连夜填平!”
副将一愣,倒吸了口凉气:“大人……那是我们最后防备流寇的暗哨啊,清理了,万一……”
“没有万一。把路清开。”申仪声音发冷,“还有,去东城最隐蔽的甲字号仓库,准备二十匹跑得最快的上等口外马。马蹄裹上棉布,备足十天的干粮和水。藏好,没有我的死令,任何人不得动用!”
副将喉结滚了滚:“太守,您这是……要准备弃城?”
……
第634章 宛城,完了。
“这不叫弃城。”申仪看着他,眼里只有冷静,“这叫以防万一。曹爽想死,我申氏一族在南阳经营数代,绝不能陪着他给洛阳那个位子上的人殉葬。去办吧,干干净净,手脚麻利点。”
副将知道他的手段,不敢再问,领命退下。
人走后,申仪来到书案前坐下,伸手在左下角一按,暗格无声弹开。
他从里面取出一支细狼毫和一片极薄的蚕丝绢帛。
申仪闭上眼,把这几日宛城周边的情报、蜀军动向、曹爽的底牌,还有洛阳那边若有若无的态度,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足足一炷香后,他才睁眼落笔。
字很小,只有寥寥数行。
写完后,他吹干绢帛,将其卷成细卷,塞进一根空心竹管里,又用蜡油把两头彻底封死。
这封信,不是给洛阳的,也不是给许昌求援,更不是给城外蜀军的。
他起身开门,叫进第二个亲信。
来的是个面相憨厚、身形佝偻的老仆,穿着粗布衣裳,放在人堆里毫不起眼。这是申仪养了三十年的死士。
申仪把竹管递过去,语气轻得像在闲谈:“把这个,送到城西磨坊那个姓周的掌柜手里。”
“老周知道怎么处理。告诉他,按甲字号最高优先级传递。”
老仆什么都没问,只默默点头,把竹管贴身塞进裤腰暗袋,用麻绳扎紧。随后转身推开后门,无声无息没入宛城风雨里。
申仪站在廊下,看着他消失的方向。
城西磨坊的周掌柜,是他在南阳埋了多年的一条暗线。这条线的另一头,连着司马懿。
申仪心里很清楚,曹真想保儿子,才让曹爽弃城;曹叡想拿曹爽当饵,才逼他死守。只有司马懿,那个被赶去并州的人,才看得清宛城在这盘棋里到底有多重要。
这封信,是他的投名状。
……
子夜。
冬雨没停,反倒更大了。
宛城四门全部落下千斤闸。城墙上每隔十步便点着火盆,把守军紧绷发白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曹爽刚巡视完西门城防,在雨地里走了一圈,铠甲早被淋透,沉得压肩。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太守府正堂改成的督军行辕。
刚跨进门,他正要让亲卫替自己解甲,顺便喝口热水暖身。
突然!
门外漆黑的雨夜里,猛地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马蹄声!
曹爽解甲的手一下僵住。
不是城外。
马蹄声就在城内,是从东门方向直冲太守府来的!
“怎么回事?!是不是有人炸营?!”曹爽条件反射般拔出腰间佩剑,尖声喝问。
还没等亲卫冲出去,院门口已经有几名守卫死死押着一个浑身泥浆的人,连拖带拽冲了进来。
那人根本不是在走,而是被架着拖进来的。每动一下,身后都拖出一道混着雨水和鲜血的泥痕。
曹爽握着剑,借火把定睛一看,只一眼,呼吸就停了。
那人身上穿的不是南阳守军的皮甲,而是许昌精锐骑兵的精钢扎甲,正是夏侯霸亲卫营的制式。
更让曹爽头皮发麻的,是他胸口那支弩箭。
黑色精钢弩箭深深钉在右胸上方,箭杆早在逃亡中折断,只剩半截断茬。伤口没包扎,只靠防寒布袍的布条勒着,可那布条已经被血浸透,发黑发红。
这名亲卫,是一路流着血冲进城的。
守卫一松手,那人“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曹爽面前。
他脸白得像纸,嘴唇止不住地发抖。抬头看向曹爽时,眼里只剩下骇人的恐惧,像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督……督军……大人……”
亲卫声音断断续续,每个字都带着肺部漏气的嘶声,血沫不断从嘴里往外涌。
“夏侯……夏侯将军……让我来报信……”
曹爽往前一步,剑尖都在抖:“报信?夏侯霸他人呢?!他的主力呢?!”
亲卫眼泪和血水一起往下淌,双手在泥水里乱抓,像是想抓住什么。
“没……没了……”
“博望坡……完了……”
亲卫猛地仰起头,凄厉哀嚎:“五千兄弟啊……在那个狭小的弯道里……全军覆没了!血……满地都是血!连战马踩下去,拔出来的马蹄都是红的啊!!”
“轰隆!”
一声冬雷劈开夜空,惨白的电光映得曹爽脸上最后一点血色都没了。
五千人,那是大魏许昌大营最精锐的重装轻骑混编主力。
就这么没了?一夜之间,在博望坡那个地方,被人杀了个干净?!
曹爽喉结艰难滚动,张了张嘴,半天发不出声。耳边只剩一阵嗡鸣,连脚下的青石板都像在发裂。
“是……是谁干的?”曹爽终于挤出声音,却沙哑得厉害,“蜀军……蜀军的将领,到底是谁?!”
瘫在地上的骑手目光已经开始涣散,失血太多,命快到头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视线越过曹爽,像是已经看不见眼前的督军,只对着夜色里那个浴血杀人的身影喃喃开口。
“他们……蜀军叫他……”
亲卫喉咙里挤出咯咯怪声,用尽最后一口气,吐出两个字:
“魏……延……”
“噗通。”
亲卫的头重重砸进泥水里,再没了动静。
“当啷。”
曹爽手里的佩剑脱手落地,砸在青石板上,脆响刺耳。
魏延。
那个在汉中大捷里斩了大魏宗室名将曹洪,那个在渭水阵前把大都督司马懿和夏侯霸骂得狗血淋头,那个像疯狗一样凶悍、刀锋上常年带血的蜀汉头号猛将。
刘禅竟然把这把最利的刀,送到了宛城城下。
曹爽一屁股跌坐回椅子上,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夏侯霸会败得那么惨,为什么申仪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这根本不是什么牵制,而是一场冲着屠杀来的绝命突袭。
宛城,完了。
……
第635章 那是必死无疑!
雨夜里的绝望还笼着宛城,往西,是血水混着泥水的博望坡。再往西,便是数百里外的丹水河谷深处。
和宛城里的惊惶不同,这里的气氛同样沉重压抑,却没有乱,反而透着一股沉稳。
这是魏延带着三千轻骑先行奔赴博望坡后的第三天。
王平,这位自汉中之战后逐渐崭露头角的蜀汉中坚将领,此刻正统领五千无当飞军,带着那八门改变战场形态的青铜火炮,在丹水河谷的泥泞里艰难行军。
秋末冬初的连阴雨,再加上秦岭余脉化下来的雪水,早把这条本就狭窄的河谷山路泡成了烂泥塘。
“一!二!三!起——!”
号子声在山谷间回荡。
最重的一门“天工”二型青铜火炮,连同特制加固炮车,重逾千斤。此时,炮车两只包铁木轮已经深深陷进齐膝的泥浆里,车轴底盘几乎贴着泥面。
三十名光着膀子的无当飞军壮汉连蓑衣都扔了,粗麻绳勒在肩上,深深陷进肉里,压出一道道紫红血印。三十个人前拉后推,双脚在烂泥里踩得噗嗤作响,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伴着整齐号子,炮车才在泥水里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极慢地往前挪了一寸。
一个时辰,走不出两里地。
这种速度,若换了性子暴烈的魏延,恐怕早就拔刀砍了几个领队校尉,再逼着人拿命去填路。
但王平没有。
王平站在队伍中段,脚上是一双磨破底的草鞋,泥水漫过小腿。他没骑马,也没撑伞,任由冰冷冬雨打在那张冷硬得像石头一样的脸上。
那双深沉的眼睛,一直冷静地扫着整条泥泞队列。
他不急,也不躁,没有高声呵斥,更没有因为进度慢露出半点慌乱。
他是从底层士兵一步步爬上来的将领,太清楚这种天气、这种地形下,人力能做到什么,极限又在哪里。他不像魏延,能靠自己的武勇和那股疯劲把整支部队逼到发狂。
王平的办法更笨,也更稳。
他没有逼着所有人一起去推车,而是把五千无当飞军分成了十五个轮换组。
“第三组,退下休息!第四组,接替推炮!第七组,前面三十步的泥坑,给我砍树填平!”
副将张翼在队伍中来回穿梭,照着王平的命令一项项执行。
三组推炮,三组清路,三组在路边稍干的地方裹着蓑衣休息,吃干粮,喝热水。每半个时辰,雷打不动轮换一次。
永远有三分之一的人在歇着,永远让推炮的人留着力气去跟那片泥潭硬扛。
这就是王平。他用一种近乎机械、却精确得像钟表齿轮的节奏,硬是把这支带着重型火器的部队,一点点、稳稳地往宛城方向推过去。
午时。
雨势稍稍小了些。
“扑棱棱……”
一只灰色信鸽穿过雨雾,精准落在军中的鸽笼车上。
负责掌管信鸽的军官立刻解下火漆竹筒,双手递到王平面前。
“将军,是魏将军从前方发来的急报!”
王平伸手接过竹筒,捏开火漆,抽出里面那卷小小的绢帛。
他展开绢帛,目光飞快扫过。
原本古井无波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连那总是紧抿的嘴角,也压出了一个更冷硬的弧度。
魏延在绢帛上只写了两句话:
“博望坡已布死阵,任何人等勿近半步!”
“许昌先锋三千轻骑,将于今夜穿过博望坡直插宛城方向。务必就地隐蔽防突袭,扛住一天!”
王平缓缓攥紧手里的绢帛。
他太了解魏延了。这两句话背后的打法,他几乎是一眼就看明白了。
“这个疯子……”王平在心里骂了一句。
魏延分明是不要原本半路会合、稳扎稳打的打算了。他直接奔最东面的博望坡去吃魏军主力。为了把主力诱进伏击圈,魏延甚至把最先赶到的那三千许昌精锐轻骑,完整放了过去。
他把西面的烂摊子,把这三千精锐轻骑带来的致命威胁,全都丢给了自己!
王平转过头,把绢帛递给身旁正啃着冷面饼的副将张翼。
“看看吧。”
王平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件寻常事。
张翼接过绢帛,只扫了一眼,嘴里的面饼差点喷出来,脸色一下就白了。
“魏……魏文长他疯了吗?!”
张翼急得连名带字都喊了出来。
“他在博望坡设伏,把三千敌军前锋放了过来?这三千骑兵可是冲着宛城去的!”
他指着脚下这片烂泥地,声音都在发颤。
“将军,您看看我们现在的样子!五千步兵,拖着这八门在泥里根本拔不出来的铁疙瘩!如果那三千轻骑兵去宛城的路上,撞见了我们……”
张翼没再往下说,但那后果,两人都明白。
在平原旷野或宽阔河谷里,没有掩体,行军中的步兵阵线又被拉得很长,一旦迎面撞上三千精良轻骑兵,根本来不及结阵举矛,只会被正面冲垮。
“慌什么。”
王平抬了抬手,打断了他。
他背着手转过身,望向东边山谷尽头。
“这三千骑兵是去宛城的没错。但他们不一定只走大路。”
王平心里转得很快。
“如果带队的魏军校尉是个蠢货,只知道闷头赶路,那咱们或许能躲过一劫。但我们不能把命赌在敌人的愚蠢上。”
“如果他们的斥候稍微精明一点,前出探路的时候,在这条丹水河谷的大道上,发现了我们留下的这些像牛耕地一样的深车辙印……”
王平抬手,指了指地上那道半尺深的火炮轮迹。
“你觉得,他们会怎么选?”
张翼额头直冒冷汗。
“他们会发现我们这是一支拖着重型辎重的肥肉。相比于去防守宛城,吃掉我们这支毫无防备的步兵主力,功劳大得太多了。他们……他们会先来吃掉我们!”
“对。”
王平点头。
“他们会像闻到了血腥味的恶狼一样扑过来。”
“那怎么办?我们现在走得这么慢,就算想就地结阵也来不及啊!一旦在旷野上遇到这三千骑兵,那是必死无疑!”
……
第636章 西边?
张翼急得直转圈,手已经按上剑柄。
“老子打了半辈子仗,”
王平那张一向板着的脸上,忽然露出一点冷笑。
“什么时候在平地上,跟骑兵硬碰硬过?”
他猛地转身,提高声音,下令:
“全军听令!”
“停止向前推车!所有人,立刻把推车的绳索解下来!”
五千无当飞军虽然早已疲惫,但军纪极严。王平一声令下,所有人立刻停手。
“将军?”
张翼一愣。
“传我将令,改变行军路线!”
王平大步走到队伍前方,抬手指向右侧那片陡峭山坡。那里荆棘密布,古树丛生,几乎看不出路。
“全军立刻离开这条河谷大道!转入南侧的山坡!”
张翼顺着他手指看去,眼睛都瞪大了。
“将军!那边哪有路啊?那只有一条当地猎户用来打柴的羊肠小径!宽不过一丈,两边全是悬崖和密林!人走进去都费劲,我们拖着这么重的火炮,怎么进得去?那速度连现在的一半都没有!”
“我要的就是‘慢’!”
王平猛地回头,目光锋利。
“张翼你给我动动脑子!平地走得快,骑兵冲得更快!但在那种地形里呢?”
他冷笑一声,指向那条险窄小径。
“宽不过一丈,两侧全是山壁树林!骑兵的战马一旦进了那种地方,跑不起来,展不开阵型。三千骑兵进去,就变成了一字长蛇阵的肉靶子!”
“我们的步兵进去了,两边的山壁就是我们天然的城墙!树林就是我们的拒马!在那种地形里,我们五千步兵,就是无敌的!”
张翼一下反应过来,心里的慌乱顿时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服气。
“末将明白了!我这就去指挥部队转向入山!”
“等等!”
王平一把拉住他,眼里闪过一抹老练的算计。
“光躲还不够。魏军不是想找肥肉吗?我们就给他们留点‘肥肉’的线索。”
他招手叫来几名最机灵的斥候老兵。
“你们几个,带上一百人。留在原来的河谷大道上,给我伪造虚假的行军痕迹!”
“把火炮的备用轮子拆下来两个,绑上石头,用马拖着,顺着大路继续往东走,把车辙印给我压深一点!压到前面的岔路口,直接引向北面那片没有出口的死谷!”
“沿途,故意丢弃一些破旧的草鞋、破损的运粮麻袋。在路边的树皮上,用刀刻下指向北面的假行军标记!”
王平一条条吩咐下去,细节交代得很清楚。
“如果魏军骑兵的斥候真的追了过来,他们看到这些极其逼真的痕迹,绝对会以为我们是为了躲避他们而慌不择路逃向了北面。等他们追着痕迹一头扎进那条死谷……”
王平冷冷一笑。
“那他们这三千人,就准备在山沟里,陪猴子玩几天捉迷藏吧!”
命令很快传下去,五千无当飞军立刻动了起来。
士卒们抡起斧头劈开南侧山坡的荆棘,又用绳索把沉重的火炮一寸寸吊进那条崎岖猎径。
而原本的河谷大道上,一支伪装分队也在抓紧布置诱饵。
雨还在下,泥水顺着山坡往下淌。
宛城、博望坡、丹水河谷,几处战局正一点点绞在一起。
接下来不到一天的时间,就会决定这张网最后怎么收。
……
夜雨下得阴冷。秦岭余脉深处,冬雨连着几天没停,寒气直往骨头里钻。
王平把营扎在一处天然岩洞里。这里藏得深,能挡风避雨,更要紧的是能生火。烟顺着洞顶裂缝散出去,刚冒头就被山风吹碎,远处根本看不出痕迹。
五千无当飞军在泥里熬了三天,今晚总算吃上一顿热饭。这也是自丹水河谷与魏延分兵后,众人第一次吃到热食。
铁锅里的粟米粥翻着泡,里面掺了肉干和野菜。洞里满是烟火味,也混着湿木头的焦气和山里的土腥味。放在平时,这味道算不上好闻,可在这深山里,倒让一群绷紧神经的汉军稍稍定了神。
王平没动筷。
他独自坐在岩洞最里面,背靠着潮湿冰冷的岩壁。火光映在脸上,明暗不定。
他把手探进怀里,从贴身内衣的夹层中取出一封绢帛密信。
这是出征前,天子刘禅亲手交给他的。
火盆微光下,信封上的火漆还完好。王平用带茧的手指摩挲着边缘,目光落在那行楷书上——“万不得已时方可拆阅”。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魏延已经丢下重辎,去博望坡赌一把,把后路空了出来。如今他带着五千步卒和八门青铜火炮,在烂泥里艰难赶路,随时都可能被魏军摸上来。
这算不算“万不得已”?
王平闭上眼,缓缓吸了口气。片刻后,他又睁开眼,把密信塞回胸口,紧紧按住。
“还不到时候。”只要火炮还没彻底陷死,只要他还活着,就不算走到绝路。
他抱着长刀,靠在岩壁上,强迫自己歇一会儿。
凌晨最熬人。
“啾——咕咕——啾!”
一阵急促又古怪的鸟鸣,猛地划破洞外雨夜的静。
王平连眼都没睁,人已经翻身坐起,右手按住刀柄,拇指顶开刀格。
那不是鸟叫。
他在无当飞军待了大半辈子,哪怕在半梦半醒间,也听得出这是前方暗哨传回的最高级别警报。
“全军噤声!熄灭明火!”副将张翼低吼一声。
刚才还在打盹的士兵立刻起身,拔刀,上弩,没有半点杂音。
不到半盏茶,一名浑身湿透的暗哨兵从狭窄洞口钻了进来。他胸口起伏得厉害,蓑衣上全是泥,脸色也变了。
他几乎是爬到王平面前,单膝跪地,声音压得很低,却抖得厉害:“将……将军!前方五里外的那条山道上……发现大批骑兵!”
“方向。”
“不是从东边宛城方向来的!是从西边!顺着我们过来的方向,从后面追上来的!”
“西边?”
王平眉头一紧。
蜀军这次东出武关,从西往东打。若后方出现兵马,照理说该是汉军自己人,或是押送补给的后队。
……
第637章 流寇
暗哨兵拼命摇头,牙关都在打颤:“不是自己人!旗号……他们打的旗号,是黑底白字的‘魏’字大纛!”
王平眼神顿时沉了下去:“魏军?从我们屁股后面杀过来了?”
“还不止这些……”暗哨兵咽了口唾沫,语无伦次地比划着,“他们太怪了!他们打着魏军的旗号,但是所有人穿得破破烂烂,有的披着兽皮,有的穿着破麻布衣,打扮得就像是秦岭里劫道的流寇山贼!”
“但是——但是他们胯下骑的,全都是膘肥体壮的北地大马!手里拿的,全是没有任何缺口的、明晃晃的魏军制式精钢长刀!足足有一百多人,像狼群一样在山道上赶路!”
岩洞里一下安静了。
张翼在旁边吸了口凉气:“穿流寇的衣服,骑战马,拿制式兵器……这到底是什么鬼魅?”
王平松开刀柄,慢慢坐回去,目光越过洞口,望向外面黑沉沉的山林,低声道:“一百多人……扮成流寇……用制式兵器……从北方南下,绕到了我们的西边……”
他把这些线索一条条在脑子里理过去。
如果是真流寇,不可能有上百匹战马,也不可能拿着成批的精钢长刀;如果是魏军的正规骑队,没必要特意换上这身破衣烂衫;若是冲他们来的,一百多轻骑在这山地里,也啃不动五千无当飞军。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这是一支身负密令的队伍,需要借流寇身份掩人耳目,却又能调动魏国的精良军备。而他们还是从北边来的。
王平猛地睁开眼,眼神一下冷了下来。
“那不是来打我们的。”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岩洞更冷了几分,“那是司马懿的人。”
此言一出,张翼等人脸色齐变。
大都督司马懿不是该远在并州太原,正和鲜卑人缠斗吗?他的手,怎么会伸到宛城腹地?
王平猜得一点没错。
这一百名所谓的“流寇”,正是司马懿命老将张合从太原大营里挑出来的精锐死士。他们化整为零,昼夜兼程潜行南下,身上只有一个任务:在宛城以北、许昌以南的官道上散布谣言、烧毁驿站、设置路障。
司马懿远在千里之外,只凭几封军报,就看穿了刘禅和魏延在博望坡布下的杀局。他派这支死士南下,针对的根本不是蜀军,而是许昌那两万重装骑兵。说到底,就是要拖慢这支魏军精锐的推进,免得他们一头撞进汉军火炮和连弩的伏击圈。
这是魏国自己下的狠手,为的是保住大局。
“将军,既然是司马懿的人,我们这就派连弩手摸过去,把他们全留在这里!”张翼压低声音请战,眼中杀机毕露。
“不打。”王平毫不犹豫地抬手否决。
他在岩洞中来回走了两步,很快下令:“传令!挑选最精锐的一百名无当飞军斥候,立刻脱下皮甲,换上猎户和樵夫的衣服。远远地给我缀在这支‘流寇’身后!不要惊动他们,我要摸清他们到底要走什么路线,到底想干什么!”
“主力部队继续沿山间小路隐蔽推进,严禁暴露行踪!”
接下来三天,王平越看越不安。
秦岭的雨断断续续,山路泥泞,汉军主力依旧走得很慢。可每天清晨和傍晚,派出去的斥候都会带回一叠情报,一条比一条惊人。
“报!昨日午后,那支流寇在北面三十里处,袭击了一支三十人的魏军辎重队。没留活口,烧了三辆粮车!”
“报!今晨寅时,他们在官道旁竖起十几块木牌,上面用血写着‘蜀军十万大军已破宛城,洛阳危急’!”
“报!他们把路边的一座魏国官方驿站烧成了白地,把驿卒的尸体吊在树上,以此堵塞了北上的道路!”
王平把情报全标在行军舆图上,用炭笔画下一个个红叉。等这些红叉连成线后,他沉默了很久。
这支“流寇”下手狠、动作快,却完全不像是冲着蜀军来的。他们始终避开汉军主力的行军路线,专挑魏军的补给线和传讯节点动手。换句话说,他们杀的,全是魏国自己人。
张翼盯着地图,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将军……这些司马懿的死士,到底在干什么?他们这简直是在帮我们打掩护啊!他们在搅乱魏军后方,迟滞许昌援军的速度……这不正是我们希望看到的吗?”
王平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手里的炭笔“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他们是在帮我们。”王平的声音低沉得可怕,“但这才是最恐怖的事。这意味着,在我们出武关的同时,甚至在我们还没有抵达宛城之前,远在太原的司马懿,就已经在脑子里推演出了整个战局的走向。他提前布下了这枚后手,他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强行干预南阳的战场。”
王平转头看向张翼,眼神冰冷。
“记住,一个能把大局算到这种地步,甚至不惜用自己人的血来布阵的对手,他能帮蜀军,就一定能在最致命的时刻,害死蜀军!”
“我们不能再这么瞎猜下去了。我必须弄清楚,这把刀的刀柄,到底想往哪儿挥。”
说完这句话,王平已经下定了决心。
他要主动接触这支司马懿的暗卫。不是伏击,也不是合作,而是故意让对方发现自己。
第四天正午。
大雨刚停,山谷里白雾很重。
一处水流湍急的山涧边,一百名伪装成猎户的无当飞军斥候,故意在泥泞的浅滩上留下杂乱脚印,又在对岸密林里生起一堆没有刻意压烟的篝火。
与此同时,王平在暴露地点周围百步内的高处,秘密布置了一百名最精准的元戎连弩手。每一把弩机都已经上弦,只要对方露出半点敌意,这些藏在暗处的弩手就能在三息之内,把那一百名魏国暗卫射杀当场。
可真正碰面时,局面却平静得有些反常。
当无当飞军的斥候头目在溪水边“不经意”现身时,对面树林里也缓缓走出了那支“流寇”。
……
第638章 人和马都已经到了极限
为首的是个穿着破烂羊皮袄的中年汉子,面相憨厚,像个老农,自称“姓陈”。可那双眼睛冷得吓人,没有半点活人的情绪。
当双方在涧水两岸照面时,陈没有拔刀,也没有让手下散开隐蔽,只是站在满是青苔的卵石上,冷冷看了对岸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心头一紧的话:
“你们是蜀军的斥候?把你们藏在崖顶上的弩手撤了吧,我们不是来打你们的。”
躲在暗处的王平心头一震。此人竟一眼就看穿了周围的伏兵。他没有再犹豫,拨开灌木,大步从树林里走了出来,亲自站到了陈的对面。
隔着不到三丈宽的急涧,两人目光相对。
王平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你们是司马懿的人。”
陈的面色没有半点变化。他看着王平身上的蜀军铠甲,淡淡说道:“是又怎样。既然你亲自出来了,我也不妨直说。我们的目标是北边许昌来的大魏援军,不是你们。”
这句大逆不道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你们蜀军继续走你们的阳关道,去打你们的宛城。我们办我们大都督交代的差事。井水不犯河水。”陈顿了顿,语气依然平淡,“这对你们也有好处,不是吗?”
王平沉默了很久。溪水在两人之间哗哗地响。
他最终缓缓点了点头,算是认了这个荒唐的现实。但紧接着他目光一沉,竖起一根手指,语气硬邦邦的:
“井水不犯河水可以。但你们接下来三天的行动路线、扎营地点,必须提前一个时辰告知我的人。我需要确保,你们这把刀,不会在某个雾夜,突然出现在我的背后。“
让敌国的暗卫主动通报行军路线,这简直是痴人说梦。
然而陈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掂量这个条件值不值。几息之后,他居然点了点头:“可以。我会派人在路边的树干上留下记号,你们的斥候自然能看懂。“
说完,陈一挥手,带着那百名伪装的魏国死士,无声无息地退回了浓雾里。
两支原本碰面就该拼个你死我活的队伍,就这么在南阳腹地的荒山野岭里,达成了一个荒唐、脆弱、却完全基于利害算计的临时默契。
这种默契,在第三天傍晚被一个意外彻底打破了。
那天黄昏,天边烧着一片血红。
王平的斥候队长气喘吁吁地冲进临时指挥所,单膝跪地,声音急促:“将军!出大事了!那个‘陈‘的人,在前方十五里外的一处三岔路口,发现了一小队溃军!“
“什么溃军?“王平正在擦拭长刀。
“是一小队魏军骑兵!不到二十人,几乎人人带伤,浑身是血!他们的战旗虽然破了,但看得很清楚,上面是个‘夏侯‘字!“
“当啷!“
王平手里的擦刀布掉在地上。他猛地站起来,眼神瞬间锋利起来。
“夏侯霸?!“
王平立刻全想通了。这十几个人,一定是从博望坡那个绞肉场里侥幸逃出来的夏侯霸残部。魏延得手了,他真的在博望坡全歼了许昌的先遣骑兵——但没能留住夏侯霸。
要是让夏侯霸带着这十几个人拼死逃回许昌,那边一万多重装骑兵主力就会立刻拿到博望坡设伏的详细情报。他们绝不会再走那条死路,要么绕道,要么在平原列阵,甚至可能掉头先来吃掉自己这支火炮步兵。
真到那一步,魏延拿命换来的局部优势,全白费了。
“陈的人怎么做?“王平厉声问。
“陈没有截杀他们,只是带着人远远跟在后面。“斥候答道。
王平一瞬间就做了决断。没有任何犹豫,他大步走到负责联络的斥候面前,声音冷得像铁:“立刻去告诉那个陈,那十几个人,绝不能让他们活着回到许昌!就算追到许昌城下,也必须把他们按死在半路上!“
斥候愣了一下,正要转身,营帐外突然传来枯枝踩断的声音。
一个穿着破麻衣、满脸泥垢的汉子像鬼一样出现在营帐门口。那是陈派来的联络暗哨。
暗卫看着王平,僵硬的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巧了。我们头刚才也让我来问你——要不要一起动手。“
王平跟那暗卫对视了一眼,后背发凉。
自己人的刀捅向自己人的时候,果然比敌人的刀更狠。
……
此时,夏侯霸正带着不到二十名亲卫残兵,在南阳丘陵那片迷宫一样的灌木丛里拼命逃。
从博望坡逃出来的这一天一夜,对他来说像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那个狭窄的弯道里,弩箭像暴雨一样砸下来,密得连天都看不见了。战马被带槽毒箭射穿肚子,在血水泥水里惨叫着翻滚。身边的亲卫一个接一个倒下去,到处是断肢,到处是惨叫。
他是在第一波箭雨落下的瞬间就做出了判断——凭夏侯家从小在马背上练出来的本能,他一眼就看出来,这不是什么遭遇战,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要把五千精锐一口吞掉的歼灭战。
他在混乱中第一时间拨转马头,不退反进,带着身边最近的几十名重甲亲卫,硬生生撞开了自己人的阵型,冲上了北侧一条几乎被杂草盖死的进山小路。
那条路极窄,战马只能单骑通过,两侧的荆棘像锯子一样在他们脸上拉出一道道血口子。在黑暗里发疯一样跑了两个时辰,大部分亲卫的马力彻底耗尽,人马纷纷摔倒在烂泥里。
夏侯霸一连换了三匹马,身边最初跟着的几十人,现在只剩十八个。
这是他逃出博望坡后的第二天清晨。
人和马都已经到了极限。战马大口大口吐着白沫,前腿不停打颤。夏侯霸不得不下令,在一处三面环山的隐蔽山谷里短暂歇脚。
他自己没躺下。他靠着一棵老槐树,用满是泥污、抖个不停的左手,解开了右臂上的盔甲。
……
第639章 但有个条件
一支蜀军弩箭在博望坡咬进了他的右臂。箭头在逃亡路上已经被亲卫用匕首硬挖了出来,伤口深可见骨。没有药,又被雨水泡过,那块肉已经开始发黑,散出一股腐臭味,整条手臂肿得跟紫茄子似的。
他咬着一块破布,忍着剧痛给自己换了一块相对干净的布条。全程没吭一声。他是大魏的宗室将军,不允许自己在属下面前露怯。
然而歇了还不到半个时辰,后方高处放哨的亲卫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警报。
“将军!有人跟踪!追上来了!“
夏侯霸猛地睁眼,强撑着站起来翻身上马。他甚至没问有多少人,直接带着残部继续往北跑。但马已经彻底废了,跑起来的速度连快步都不如。
午后,追兵终于出现在视线里。
让夏侯霸觉得古怪的是,那不是铺天盖地的大队人马,只是零零星星的几十骑。那些人穿着破烂的山贼衣服,但他们在马背上的动作、散开的阵型,一看就是受过严格训练的正规军。
他们并不急着冲上来,而是像草原上最有耐心的狼群一样,远远缀在两箭之地外。左边逼一点,右边包一下,不断压缩夏侯霸残部的逃跑空间,像赶羊一样,把他们往一个特定的方向驱赶。
“这是要逼死我们啊……”亲卫队长咬着牙。
夏侯霸扬鞭抽马,试图加速甩开追兵,但前方的地形让他猛地勒住缰绳。
前方是个三岔路口。主路上横七竖八挡着一排拒马和带刺栅栏。木头断口处还渗着树液,全是刚砍下来临时搭的。
他转头看向另一条岔路。那边更绝,两棵合抱粗的大树被拦腰截断,把路堵得死死的。
“包围了!我们跑不掉了!”亲卫队长绝望地喊道。
夏侯霸坐在马上,看了眼前方的绝路,又回头看向缓缓逼近的追兵。他们已经围成了一个半圆。
他反倒平静下来。
他翻身下马,将精钢长枪从得胜钩上取下,走到队伍最前。枪尖重重顿入泥土,接着“呛啷”一声拔出腰间钢刀,面朝追兵,双腿微曲,摆出死战的架势。
身后的十八名亲卫无人退缩。他们默默下马拔刀,在夏侯霸身边结成了一个环形阵。
追兵没急着冲锋,在二十步外停步,围得水泄不通。
随后,包围圈正前方让开一个缺口,两个人并肩走了出来。
左边是个穿猎户衣服的中年汉子。右边是个穿蜀军短打的军官,身上没带将官标识,手里提着一把未出鞘的宽刃朴刀。
猎户打扮的“陈”站前小半步,蜀军军官落后半步。
“夏侯将军。”陈开口了,语气平淡,“您跑不了了。”
夏侯霸死死盯着对面,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
他看向那个叫陈的汉子。只看对方的站姿和握刀手法,夏侯霸就认出了他们的底细。大魏军方高层都知道那个机构。
“你们……是司马懿手底下的暗卫。”夏侯霸冷笑。
紧接着,他又看向那个蜀军军官,只觉得荒诞。
大魏大都督派出的暗卫,竟然和大汉的将领并肩站在一起,要在荒山野岭把他这个大魏宗室逼上绝路。
“哈哈……哈哈哈哈!”夏侯霸大笑起来,用带血的刀尖指着对面,“你们……你们什么时候跟蜀人混到一起去了?司马仲达那个老匹夫,是真的要造反吗?!”
陈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等夏侯霸笑完,才说了第二句话:
“放下兵器,留您一命。”
“留我一命?”夏侯霸笑声一收,“我夏侯霸,堂堂大魏宗室,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想要我的命,自己来拿!”
他举起重枪,右臂的伤痛让手有些发抖,但身板依旧挺得笔直。
就在夏侯霸准备下令冲锋时,身后一名重甲亲卫突然大喊:
“将军不可!!!”
亲卫扔下横刀,冲到夏侯霸面前单膝跪下。他满脸泥血,死死抱住夏侯霸的大腿:
“将军!您不能死在这里!您若逞一时之勇死在这儿,博望坡的真相就永远传不回许昌!”
亲卫仰着头,脖子上青筋暴起:
“许昌还有一万多骑兵弟兄啊!他们如果不知道前面的路是个死坑,就会沿着我们走过的同一条路,走进蜀军的同一个陷阱里!到时候,死的就是整个大魏的底子!”
“您今天的命,早就不是您自己的了!那是五千个在博望坡被射成刺猬的兄弟,拿命给您换出来的!您有什么资格拿它去逞英雄?您就算要死,也得把消息送回去再死!”
夏侯霸举枪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枪尖微微发颤。他想死,死在战场上是武将的归宿。但他知道亲卫说得对,他若死了,那五千兄弟就白死了。
对面的蜀军军官始终没出声。他冷眼看着这一幕,随后转头看向身边的陈。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陈往前走了一步,看着僵立的夏侯霸。
“想活?可以。但有个条件。”
陈伸出手指,指了指夏侯霸怀里染血的皮囊。那里头装着夏侯霸逃亡路上写下的绝密军情,记录着博望坡的兵力部署和战况。
“把你准备带回许昌的那份战报,交出来。”
……
第640章 制造短暂的混乱
雨夜的三岔路口,冷得发沉。
夏侯霸单手拄着精钢长枪,喘息粗重。右臂皮肉翻卷,腥气刺鼻,他却像没感觉,只盯着面前两人——一个是司马懿麾下的暗卫头目,一个是蜀汉校尉。
荒谬。魏人的刀,竟和蜀人的刀一起逼他这个曹魏宗室。
“我再说最后一遍。”陈站在泥水里,声音平得听不出情绪,“把那份战报交出来。那是你现在唯一能换命的筹码。”
蜀军校尉提着朴刀,一言不发,刀锋微偏,堵死了他最后的退路。
夏侯霸忽然笑了,笑声越压越低,最后震得胸腔发颤,一口血沫从嘴角溢出来。
“换命?”夏侯霸盯着陈,满脸讥讽,“司马懿的走狗,你是不是觉得全天下的武将,都像你们主子一样,满脑子算计,连骨头都是软的?”
他猛地把左手探进怀里。
陈和蜀军校尉同时绷紧了神经,蜀军校尉的刀都抬起了一寸。
可夏侯霸掏出的不是暗器,而是一卷被血水浸透的绢帛。那是他从博望坡拼死带出的绝密战报,记着蜀军兵力、连弩阵位,还有那道能埋掉万骑的“口袋阵”。
“你们不是想要这个吗?”夏侯霸举起绢帛,冷冷看着两人。
下一瞬,他竟把那团混着血泥的绢帛猛地塞进嘴里。
“将军!”身后仅剩的几名亲卫目眦欲裂,嘶声大吼。
夏侯霸根本不理,左手死死捂着嘴,硬把绢帛往下咽。粗糙布面划破口腔,血顺着指缝往外涌,滴进泥里。窒息感一阵阵顶上来,他翻了白眼,还是把东西吞了下去。
“咳……咳咳!”夏侯霸咳出一大口带血的唾沫,直起腰,嘴角扯出一个狰狞到极点的笑,血牙森森,“想要消息?去剖开我的肚子找!来啊!”
陈脸色微变。
蜀军校尉也愣了。战报没了,这一局最要紧的东西,被夏侯霸当场吞进了肚子。
“疯子。”陈低声骂了一句。
“头儿,现在怎么办?”暗卫副手凑上来,压低声音问,“直接杀了他剖腹?”
陈没答,目光在夏侯霸和蜀军校尉之间转了一圈,这才把人拉到一旁。
“战报毁了。杀了他,我们什么也得不到。”陈的声音压得极低,透着绝对的理智。
蜀军校尉握紧刀柄,眼神发冷:“我家将军的军令是,决不能让博望坡的情报传回许昌。既然他把情报吞了,那就绝不能让他活着离开。”
“不,你们错了。”陈打断了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算计,“一份死掉的战报,远不如一个活着的夏侯霸有价值。你想想,他如果不回去,许昌那边会怎么想?”
蜀军校尉眉头一皱:“失联?”
“是彻底的信息真空。”陈冷笑一声,“他是大魏宗室,带走的是许昌最精锐的前锋。如果他死了,许昌方面迟早会找到他的尸体,确认全军覆没,然后重新集结兵力。但如果他失踪了呢?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蜀军校尉眼神一动,立刻明白了:“这种不确定性,会让许昌的都督不敢贸然出兵。他们不知道博望坡到底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前锋是全灭还是被困,更不敢拿剩下的主力去赌一个连宗室大将都陷进去的未知死局。”
“没错。只要他活着,又被我们控制住,许昌那边就会变成瞎子和聋子,至少在五天之内,他们绝对不敢大举南下。”陈给出结论,“我们要活捉他,整个人‘留下来’。”
蜀军校尉沉吟片刻,点头道:“好,我同意。但人必须交给我们蜀军看管。带回宛城大营,他是最好的筹码。”
“不行。”陈毫不犹豫地拒绝,语气强硬得没有商量余地,“他是大魏的宗室将领。如果落在你们蜀军手里,那叫战俘,传出去有损大魏颜面。由我们大魏自己的人看着,这叫‘保护’。将来朝堂上,也好说话。”
“放屁!”蜀军校尉火了,一把揪住陈的领子,“别给脸不要脸!你们司马大都督想两头通吃,也不看看这是在谁的地盘!老子把话撂这,人必须归我们!”
陈身后的暗卫齐齐拔刀,蜀军弓弩手也举起连弩,刚才还在联手的两方,转眼就顶到了一起。
两边僵了半炷香,谁都清楚,这时候内讧只会把生路让回许昌。
“各退一步。”陈缓缓拨开蜀军校尉的手,“就近找一处隐蔽山谷。人由你们的斥候和我的暗卫共同押送,共同看管。直到宛城战局落定,谁也不许动他。”
蜀军校尉咬了咬牙:“好,成交。”
片刻后,夏侯霸和剩下的十几名亲卫都被缴了械,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被押进深山时,夏侯霸忽然停下,转头看向那名蜀军校尉。脸上雨水血水混在一起,眼神却像在看死人。
“你们蜀人自以为聪明,”夏侯霸吐出一口血沫,声音在风雨中显得格外凄厉,“跟司马懿的狗合作,以为能占便宜?我告诉你们,凡是跟那老匹夫沾上边的人,将来都不会有好下场。”
蜀军校尉握着刀,面无表情,一句也没回。
……
同一时间,丹水河谷以南的山林里。
王平坐在火盆前,听斥候回报三岔路口的结果。
“……夏侯霸被活捉,情报全毁。陈和我们的人已经把他们押入深山死谷。许昌那边,暂时瞎了。”斥候一口气说完,伏在地上大口喘气。
王平没有立刻开口,只拿树枝拨了拨火盆里的炭火,火光映得他脸色更冷。
“干得好。下去领赏歇息。”
等斥候退出营帐,王平才看向副将张翼。
“夏侯霸失踪,最多只能给许昌制造短暂的混乱。”王平把树枝扔进火里,语气极其笃定,“许昌的都督不是傻子。等不到消息,他最多犹豫三天,就会派出第二批、第三批侦察队。一旦他确认博望坡是个死局,剩下一万多骑兵根本不会再走山道,他们会直接从东面的平原绕路南下,直扑宛城。”
……
第641章 他们不往西门来了?
张翼脸色微白:“将军,那留给我们的时间……”
“最多五天。”王平猛地站起身,声音斩钉截铁,“传令下去!所有人抛弃一切非必要的辎重、口粮!火炮哪怕是用牙咬,也得给我拖出这片泥地!加速推进,不惜一切代价,三天内,火炮必须推到宛城城下!”
“是!”张翼领命,转身冲出营帐。
王平独自留在空荡的营帐里,走到角落,又从怀里贴身的夹层中取出那封刘禅亲手交给他的密信。
火盆里的微光轻轻跳动。他盯着信封上“万不得已时方可拆阅”几个字,手指在粗糙的边缘摩挲了很久。
魏延在博望坡拼命,夏侯霸被生擒,司马懿的暗卫还在背后搅局。现在,算不算“万不得已”?
王平深吸一口气,却还是没有拆信。刚才摸到信封时,他察觉到了一丝极淡的干涩感。
他把信封翻了过来。
借着火光,他把信封凑到眼前。信封背面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朱砂字,几乎和宣纸本色融在一起。若不是连日汗水浸过,又被手指反复摩挲,这几个字根本显不出来。
王平眯起眼,仔细辨认。
只有四个字。
看清那四个字的瞬间,王平瞳孔猛地一缩,呼吸都停了一下。
【南虚可击】
他猛地把信塞回怀中,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整个南阳盆地的地形和宛城的城防布局。
西门离他们最近,也是最顺手的进攻路线。宛城守军只要不傻,这时候肯定已经把最精锐的重兵全压在西城门,等着他们正面撞上去。
可要是改走南门呢?南门外是一片开阔平地,道路虽远,还得绕行,但那片开阔地……正适合火炮阵地展开。
更重要的是,这是陛下离开汉中前,就已经替他算好的那条生路。
王平大步冲出营帐,迎着冰冷的冬雨,对着正在整队的张翼发出一声怒吼:
“张翼!传令!改变行军路线!”
张翼一愣:“将军,不走丹水正道了?”
“不去宛城西门!”王平拔出长刀,刀锋在夜色里划出一道雪亮的弧线,直指东南方,“全体转向,走南侧山间小路——直插宛城南门!”
……
宛城,督军行辕。
曹爽站在正堂中央,脸色难看得吓人。
斥候刚刚带回的消息,彻底砸碎了他最后那点侥幸:博望坡全军覆没,夏侯霸生死不明。
曹爽先是彻底失态。他一脚踹翻太师椅,又把书案上的笔墨纸砚全扫到地上,揪着头发,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嗬嗬声,整个人抖个不停。
可恐惧到了极点,他脸上反倒泛起一阵异样的潮红,像是被逼出了最后那点疯劲。
他大步冲出正堂,一把夺过亲卫手里的火把,直奔西城门。
宛城西门的城楼上,狂风裹着冰粒呼啸而过。五千御林军铁甲营的士兵沉默地站在垛口前,士气已经低到了谷底。连许昌的精锐都败了,他们这些人又能挡蜀军多久?
曹爽亲自披着那身耀眼的光明铠,一步步登上城楼。
他没有找将领议事,而是直接走到最前面,面对着城墙上密密麻麻的守军,也面对着城中被强征来守城的百姓,扯开嗓子吼道:
“都给本将抬起头来!”
城墙上顿时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个平日里只知斗鸡走狗的宗室公子哥身上。
“本将知道你们在怕什么!你们怕外面的蜀人,你们怕被困死在这座孤城里!”曹爽双眼通红,在火把下显得格外骇人,“可你们怕有用吗?蜀人会因为你们怕,就不砍你们的脑袋了吗?!”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尚方宝剑,高高举起。
“我是大魏宗室,大将军曹真之子,曹爽!我站在这里,代表的是天子的旨意,是曹家的荣耀!我临行前,在太极殿上立下了军令状:人在城在,城破人亡!”
曹爽双手握剑,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剑劈在坚硬的青石城垛上。
“当——!”
火星四溅,上好的精钢剑刃当场卷起了一个大豁口。
“有本将在,宛城一日不破!谁敢言退,这把剑不认人!我曹爽今天把话放在这里,只要我还有一口气,蜀军就别想跨过这道城墙半步!哪怕是用牙咬,我也要咬断他们的脖子!”
这番近乎发狂的表态,竟真起了作用。
人越是慌乱,就越需要有人站出来把话说死。哪怕这份坚定是装出来的,也比没有强。五千御林军本就是洛阳禁军精锐,对曹家宗室有天然的忠诚。曹爽这番破釜沉舟的狠话,正好戳中了他们最需要的那一点。
“大魏万胜!督军万胜!”不知哪个校尉先喊了一声。
紧接着,整个西城墙上都爆发出狂吼:“万胜!万胜!”
原本快散掉的士气,竟硬生生被这股疯劲拉了回来。
但在不远处的偏院角楼上,宛城太守申仪正冷眼看着这一切。
“太守大人,曹督军这番话,倒是把军心稳住了。”亲信副将低声说道。
申仪双手拢在袖子里,冷笑一声,嘴角满是嘲弄:“稳住军心?他这是在自绝后路。曹爽越是把姿态做足,将来城破的时候,他就越没有退路。一个当众砍剑立誓、代表天子威严的督军,是不可能活着逃出城的。他把自己架在了火上烤。”
申仪转过身,向暗处走去:“盯紧他。他想死,我们可不能陪葬。东门的马匹和路,都准备好了吗?”
“一切妥当,大人。”
就在这天下午,西面的斥候骑着快马冲进城门,带回了最新情报。
“报——!”斥候跪在曹爽和申仪面前,“西面蜀军步兵主力,约五千人,携带大量重型辎重,突然改变了行军路线!”
曹爽眉头一皱:“改路线?他们不往西门来了?”
“是!他们离开了河谷大道,转入了南侧的山间小路。从他们的行军轨迹来看……他们不再直奔西门,而是向南绕行,似乎是要从南面接近宛城!”
正堂里一下安静下来。
曹爽和申仪对视一眼,两人眼里都带着几分困惑。
从西面进攻,是最近也最直接的路线。蜀军还带着沉重的攻城器械,却偏偏舍近求远,绕去南门。南面的道路更崎岖,平白多出几十里,这对争分夺秒的攻城战来说,怎么看都不合常理。
……
第642章 关键细节
“他们为什么要绕路?”曹爽死死盯着沙盘,喃喃自语。
申仪的目光落在沙盘上南门的位置,瞳孔微微一缩。
绕到南门,好处其实只有一个——南门的防御相对薄弱,城外又是一片极开阔的平地。若蜀军手里真有什么需要大范围展开的重型器械,那地方简直就是天然的演兵场。
“不管他们搞什么鬼,既然知道了他们的方向,就必须堵住!”曹爽猛地抬起头,下达军令,“立刻调整防务!从北门和东门各抽调一千守军,加强南门城防!西门的御林军不动,随时准备支援南面!”
申仪站在一旁,眼底闪过一丝喜色,不仅没有反对,反而立刻拱手道:“督军英明,下官这就去办。”
他心里已经笑出了声。南门,正好和他秘密准备逃跑的东门是反方向。蜀军若真把主攻放在南面,把城中兵力全吸过去,那他从东门小路逃命的计划,只会更稳。
……
入夜,宛城一片死寂。
城墙上的火盆在风中猎猎作响。巡夜甲士来回穿梭,军靴踏在青石板上,声响沉闷。
督军行辕的书房内,曹爽盯着案上的羊皮地图,双眼熬得通红。连着两天两夜未曾合眼,他此刻头痛欲裂。
“韩安。”曹爽突然开口,嗓音干哑。
亲卫副将韩安快步上前:“末将在。”
“你说……”曹爽用炭笔在地图上点了点,“魏延这个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韩安微怔。没料到在这关头,督军问的竟是敌将的本性。
他仔细想了想,据实回答:“末将早年曾研究过蜀中将领。听闻魏延此人勇冠三军,性格桀骜不驯,连诸葛亮都压不太住他。但他用兵极为大胆。当年在汉中,他曾提出‘子午谷奇谋’,要带五千精兵直取长安,虽被诸葛亮否决,但足见其兵行险着。”
韩安顿了顿,总结道:“他最大的特点是……从不按常理出牌。”
曹爽听完,久久不语,手里的炭笔快被捏断。
“从不按常理出牌……”曹爽喃喃重复着这句话,猛地抬起头,“那我们现在按照常理,把重兵布置在南门和西门,是不是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错误?!”
“这……”韩安背脊发凉,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子时,曹爽终于和衣在榻上躺下。可他根本睡不着,一闭眼便是博望坡满地的死尸。
“叩、叩、叩。”
窗外忽然传来极细微的敲击声。
曹爽猛地从榻上坐起。那声音绝非风吹树枝,而是有人在叩击窗框。
“谁?!”
韩安反应极快,“锵”地拔出腰刀,扑过去一脚踹开窗扇。
寒风夹着大雨灌入,窗外不见人影。
敞开的窗棂上,赫然插着一支无羽短箭。箭杆上绑着一卷绢帛。
韩安脸色骤变。督军行辕外三步一岗,全城宵禁。能在这种防卫下悄无声息地将箭钉在窗上,来人身手极高。
若这箭射的是曹爽的喉咙……
韩安拔下短箭,解下绢帛。借着烛光扫了一眼,脸色瞬间变白。
“写了什么?拿过来!”曹爽厉声喝道。
韩安犹豫了一瞬,还是将绢帛递了过去。
曹爽一把夺过,展开。
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
【你身边的申仪,昨夜给司马懿送了一封信。】
曹爽僵在原地,没有出声,只觉一股寒意窜遍全身。
这支箭是谁射进来的?
但更让他心惊的,是这十四个字的内容。
申仪是南阳地头蛇,也是他来宛城后仰仗并防备的人。对方竟背着他,给远在并州的司马懿送了信!
这说明申仪根本没和曹家一条心。眼下联系司马懿,除了出卖宛城和他曹爽换取庇护,还能有什么目的?
“韩安……关窗。”曹爽的声音有些发颤。
韩安反手锁死窗户,走回榻前:“将军,这封信……”
“离间计?”曹爽死死捏着绢帛。
“末将冷静分析,这有三种可能。”韩安压低声音,条理清晰地分析,“第一,这是蜀军的暗探射进来的,目的是故意制造您和申太守之间的猜忌,让我们不攻自破;第二,是洛阳朝堂上,与大将军政见不合的某方势力埋在宛城的暗桩发出的警告。”
韩安深吸了一口气,说出了最可怕的一种可能:“第三……这是司马懿自己的人发出的。大都督故意把申仪的底牌透给您,就是要看您和申仪在城破前火并。你们两败俱伤,最后司马家族坐收南阳被破的渔翁之利,顺便还能在陛下面前推脱罪责。”
曹爽听罢,脸色愈发难看。
“证据。不管哪一种,现在都没有证据证明申仪通敌。”韩安单膝跪地,恳切建议,“将军,目前大敌当前,万万不可轻举妄动。如果现在发难,申仪手底下的南阳守军必定哗变,宛城就真的完了!末将建议,不动声色,但从此刻起,申仪的一切行动,连他吃喝拉撒,都要被我们暗中监视!”
曹爽缓缓点头。他将绢帛放在烛火上烧成灰烬。
从此刻起,他对申仪仅存的一丝信任也荡然无存。
……
与此同时,宛城以南四十里,丘陵地带。
一支骑兵队伍正在雨夜的泥泞中前行。
魏延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后的三千铁鹰锐士已连续强行军超过七十二个时辰。出武关、丹水分兵,再到博望坡设伏血战,连夜回师,人马皆已透支到极限。
不时有士兵在马背上睡着,一头栽进泥水里。
但魏延没有下令停下。
“前面还有多远?!”魏延沙哑着嗓子吼道。
“将军,距宛城南门,大约还有十里!”副将喘着粗气回答。
“就在前面的丘陵背风处扎营!”魏延一拉缰绳,“不得生火,嚼生米!所有人马就地隐蔽!”
交代完毕,魏延并未歇息,亲自点齐二十名老斥候,弃马步行,潜入黎明前的夜色中。
他一路摸到宛城南面的一座小土丘上,趴在湿冷的泥地里,掏出缴获的千里镜,对准远处的宛城城防。
晨曦渐亮,南门轮廓在镜中清晰起来。
魏延眯起眼,迅速捕捉到几个关键细节。
……
第643章 曹叡,动了。
第一,南门城墙上的甲士比预想中多得多。粗略估计,至少增加了一千余人。这说明城内守将已得到情报,知晓蜀军步兵主力向南移动。
第二,城墙外的平坦旷野上,新挖了三道深沟。壕沟前后布满密集的鹿角与拒马。虽做得匆忙,木桩都未削平,但对步骑冲锋而言,绝对是极大的阻碍。
第三,也是最让魏延在意的一点。
他缓缓移动千里镜,视线定格在南门城楼最高处。那里飘扬着两面将旗。一面是代表天子督军的“曹”字大纛,另一面,则是他没见过的地方将旗。
魏延放下千里镜,在泥地里翻了个身,冷嗤一声:“曹真生了个好儿子啊。堂堂督军,竟然亲自跑到最危险的南门来镇守。这小子,倒是真有几分不怕死的胆气。”
斥候副队长压低声音说道:“将军,南门防守这么严密,咱们这三千疲兵要是硬冲,只怕连第一道壕沟都填不满。”
魏延将千里镜揣回怀里:“谁说老子要打南门了?”
他起身一挥手,带着斥候悄无声息撤回营地。
营地内,三千铁鹰锐士刚缓过一口气。魏延大步跨上土包,环视众人。
“全体上马!不打南门!”魏延喝道,“继续向东移动,绕过宛城南侧,直奔东门外的博望坡方向!”
副将一惊:“将军!王平将军的步兵主力马上就要到南门了,我们不去南门会合,反而跑到东门去干什么?!”
魏延翻身上马:“声东击西。”
他用马鞭一指宛城:“曹爽是个没脑子的公子哥,他现在把重兵调到了南门,就像一只把壳转过来的乌龟。如果我现在在南门外露头,他肯定死守不出。”
“所以,老子要在这只乌龟的屁股后面放一把火!等王平的火炮到了,我要用这三千人,在东面搞出天大的声势。我要让曹爽以为,东面才是我们主攻的方向!逼他把好不容易加强到南门的兵力,再给老子调回去!”
“等他把南门的兵抽空,王平的炮一响,南门,就是一块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副将抱拳:“将军神机妙算!”
正午,宛城东门外。
旷野上骤起战鼓!
“咚!咚!咚!”
鼓声沉闷。东门守军探头望去,只见博望坡方向,三千铁鹰锐士已列出冲锋阵型。
最扎眼的是阵中打出的旗帜。汉军赤旗之间,赫然竖着一面巨大的“魏”字大旗,外加十几面残破的“夏侯”将旗——全是魏延在博望坡缴获的战利品。
“许昌的残兵!蜀军把许昌的残兵收编了!”
“他们在东门列阵了!他们要攻打东门!”
城墙上顿时炸锅。城内的许昌残部本就惶恐,见昔日袍泽战旗立在敌阵,愈发骚乱。
急报流水般送入督军行辕。
“报——!东门告急!蜀军大股骑兵在东门外列阵,看规模足有数千人,而且似乎收编了许昌的溃兵!”
曹爽猛地从椅上弹起。
“东门?他们怎么跑到东门去了?!”
他猛地盯住申仪。申仪的旧部原本驻守北门和东门,昨晚刚把南门的申仪旧部调回,现在蜀军就扑向东门。难道申仪要里应外合?
曹爽一把抓住韩安下令:“传令!立刻把南门那一千刚调过去的南阳守军,全给我拉回东门去顶住!南门留给老子自己人守!”
“督军不可啊!南门空虚了!”韩安急忙劝阻。
“闭嘴!从北门抽调五百御林军,填补南门的空缺!”曹爽指着韩安大吼,“快去!东门绝不能有失!”
一来一去,宛城城防彻底乱套。士卒在城墙上奔走,刚搬到南门的守城器械又往东门运,刚站定防线的守军又被强行拉走。折腾之下,士气大跌。
申仪站在角楼上,看着满城乱象,冷笑出声。
“曹爽啊曹爽,真是天要亡你大魏。”
……
傍晚,雨停。
宛城南面二十里外的山脊上,一名浑身泥浆的无当飞军斥候拨开荆棘,望见了平原上的孤城。
他立刻站上高处,打出旗语:“目标在望!”
入夜。
王平率五千无当飞军,终于抵达宛城南面十里处。
“天工”青铜火炮被硬生生拖下山路,沉重的炮轮碾进南门外泥泞的平地,深陷泥坑。
士兵们瘫倒在炮车旁,大口喘息。绝境之下,他们按时把这重器拖到了位。
王平站在炮阵中央。衣甲糊满泥污,双眼死死盯着远处宛城城头的火光。
副将张翼凑上前低声问道:“将军,咱们已经落位了。魏延将军肯定也在附近。什么时候开炮?轰烂曹爽那王八蛋的乌龟壳!”
王平没答话。
他突然蹲下身,将右耳贴在湿冷的泥地上。
张翼见状,立刻挥手示意周遭噤声。
王平闭眼听了许久。
眉头越锁越紧,面色渐渐凝重。
他缓缓起身,目光从宛城移开,望向遥远的北方。
“将军?”张翼轻声唤道。
“地面在颤。”王平嗓音发哑。
张翼感受了一下脚底:“是我们的炮车太重了?还是魏延将军的骑兵在跑动?”
“不是我们的人。”王平伸手指向宛城背后的北方,“那声音……极其沉闷,极其密集。不是几千骑兵能踩出来的动静。是数以万计的战马,连绵不绝,正在从北面向宛城方向移动。”
张翼脸色刷地白了。
“北面?那是洛阳方向!”张翼的声音颤抖起来,“洛阳的许昌骑兵不是已经被魏将军打残了吗?难道……难道是……”
“闭嘴。”王平抬手打断他。
他死死盯着北方夜空。
王平深吸一口冷气,声音压得极低:
“不要再提许昌了。”
“这是倾国之战的动静。”
他转头看向宛城城头的火光,吐出四个字:
“曹叡,动了。”
……
第644章 兵部真实的调拨记录
时间回拨一天。洛阳,大将军府。
深秋寒风卷着落叶在宽阔的庭院里打旋。这座昔日车水马龙的府邸,此刻却死寂一片。
书房内,铜漏滴答作响。
曹真坐在紫檀木大案后,双眼布满血丝,眼眶深陷,脸色灰败。他已经整整三天没有合眼了。自那天从含章殿出来,将那份所谓“绝无纰漏”的并州粮草账簿交到天子手中后,他就日夜难安。
三天了,宫中没有任何消息传出。
如果是雷霆震怒,降旨斥责,甚至将他削爵夺职,曹真都不至于如此恐惧。作为历经三朝的宗室重臣,他有应对朝堂风暴的经验和底气。可是,曹叡选择了沉默。
没有召见问话,没有退回账簿,甚至连一句例行的宽慰都没有。那份能决定数十名官员生死的账簿,犹如泥牛入海,毫无回音。
这种死一般的沉默,正在一点点耗尽曹真强撑的理智。
“大将军。”心腹管家端着一碗参汤,放轻脚步走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案角,“您喝口热的吧,再熬下去,您的身子……”
“滚出去。”曹真的声音沙哑低沉。
“大将军,南阳……”
“我让你滚出去!”曹真猛地一扫大袖,“当啷”一声,白玉瓷碗砸在青砖上,滚烫的参汤泼了一地。
管家吓得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顺手死死带上了房门。
曹真双手捂住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发怒,并不是因为这碗参汤,而是因为管家刚才提到了那两个字——南阳。
在铜鼎的微光下,案头摊开着一卷被捏得皱巴巴的绢帛。那是半个时辰前,通过他在兵部的内线,冒死抄录送出的一份绝密军报——曹爽从宛城送往洛阳太极殿的第一封前线急脚递。
曹真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几行字上,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即使已经读了十几遍,那字里行间透出的凶险依然让他心惊肉跳。
“蜀军前锋已出秦岭,丹水失守。”
“博望坡方向发现大规模交战痕迹,许昌前锋疑似全军覆没。”
“宛城正面临东西两面夹击之势,臣誓死固守……”
“蠢货!蠢货!”曹真咬着牙低骂,“那是一座死城!那是司马懿和刘禅联手给你挖的坟墓,你怎么就看不明白?!”
他那个心高气傲、从来没有真正经历过尸山血海的儿子曹爽,此刻正身处南阳这个死局之中,危在旦夕。
而比这封战报更让曹真坐立不安的,是此刻洛阳城内的局势。
政治嗅觉是权臣保命的本能。这几天,“大将军克扣并州粮草”的谣言不但没有因为他入宫交账而平息,反而在洛阳坊间和朝堂底层愈演愈烈。传言变得越来越离谱,也越来越致命。人们不再只是窃窃私语,而是开始言之凿凿地传说——“天子已经派暗卫去并州查探了”、“太尉府已经掌握了实证”。
在洛阳,传谣不可怕,可怕的是这种谣言的传播没有被宫里叫停。
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其明确的政治信号:天子不仅默许了这种怀疑,甚至有可能正是这种怀疑的推手。
风向的微妙转变,在朝野间引起了致命的连锁反应。曹真敏锐地察觉到,原本每天门庭若市的大将军府,这两天冷清得能听到鸟叫。他手下那几个在军中握有实权的铁杆武将,最近三天竟无一人主动上门请安;几个原本依附于他、想要谋求外放的中层官员,更是找了“家中老母抱恙”、“偶感风寒”等各种拙劣的借口,推辞了他的夜宴邀约。
墙倒众人推。对于浸淫权场数十年的曹真来说,这种悄无声息的孤立最是致命。
“咚、咚、咚。”
子夜时分,书房门外传来三声极轻的敲门声。
“不是说不许任何人来打扰吗?!”曹真抬起血红的眼睛。
“大将军,是下官。”门外传来一个阴沉而压抑的声音。
曹真神色一凛,立刻站起身:“子弃?快进来!”
房门被迅速推开又关上,中书监刘放脱下遮掩面目的黑色斗篷,露出一张比曹真还要难看的脸。两人在密室内的短榻上对坐,连灯芯都没有挑亮。
“子弃深夜过府,可是宫里有消息了?”曹真急切地前倾着身子。
刘放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起桌上的冷茶灌了一口,喉结滚了滚,这才压低声音道:“大将军,出大事了。”
曹真心里“咯噔”一下,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膝盖上的布料:“是陛下要动我了?”
“今日朝会散后,”刘放的语速极快,眼神在昏暗中闪烁不定,“我总觉得这几天的气氛太诡异,便寻了个机会,将兵部职方司的一名郎官拉到没人的角落。这人早年受过我的恩惠,平时在兵部专门负责并州方向的粮草调拨备案。”
“你问他什么了?”
“我试探性地问他,最近并州的粮草调拨文牒,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对不上。大将军,您猜怎么着?”刘放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带上了一丝不可遏制的颤抖,“那郎官当场脸色惨白,汗如雨下,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他支支吾吾地告诉我,那些原始文牒,早就不在兵部了!”
“什么?!”曹真霍然起身,满脸错愕,“不在兵部?去哪了?”
“被宫里调走了。”刘放死死盯着曹真,“那是五天前的事。”
“五天前……”曹真僵在原地,脑中轰然作响,瞬间将一切线索理得清清楚楚。
五天前!比他被辟邪急召入宫、当面交出账簿的那天,还要早两天!
“这意味着什么,大将军您还不明白吗?”刘放咬牙切齿,声音压抑在胸腔里,“这意味着,陛下在召见您、问您并州粮草之前,就已经开始暗中调查了!他早就拿到了兵部真实的调拨记录!”
……
第645章 最后的底牌。
曹真的腿软了一下,颓然跌坐回榻上。
冷汗瞬间湿透了他的中衣。
原来如此。原来那天在含章殿里,曹叡那种看似随意的询问,那种带着关切的语气,根本不是什么临时起意的君臣交心,而是一场早就预谋好的试探!
曹叡看着他递上那份做过手脚的账簿,看着他声泪俱下地申冤,心里该是何等的冷漠与嘲笑?
而那句轻飘飘的“朕信你”,根本不是什么安抚,而是一把已经出鞘、悬在他曹真脖子上,只是暂时还没有落下来的铡刀!
“陛下……他在耍我……”曹真喃喃自语,脸色惨白,“他是在等,等我把曹家所有的把柄,自己亲手送到他面前。”
密室里静得落针可闻,只剩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足足沉默了一盏茶的功夫,曹真突然起身。他转过身,步履僵硬地走到角落的兵器架前。架上横放着一柄紫金长刀,那是当年他跟随太祖武皇帝南征北战的兵刃,刀鞘上还留着斑驳的暗血。
曹真伸出枯瘦的手,缓缓摸上冰冷的刀柄。
“子弃。”曹真声音干涩,“你说,如果……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
“大将军!”
刘放大惊失色,猛地窜起冲上前,双手死死按住曹真握刀的手。
“万万不可!大将军,您疯了吗?!”刘放压低嗓音咆哮,冷汗直冒,“那是诛九族的死罪!只要这刀拔出来一半,大将军府上下几百口,立刻就会变成一堆肉泥!”
“那难道就在这里等死吗?!”曹真猛地转头,双目赤红,“陛下已经拿到兵部的文牒了!如果并州那边再出事,如果司马懿把毕昭的供状送到洛阳,我就算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现在还不到那个地步!”刘放死命压着刀柄,语速极快地分析道,“兵部的文牒就算被调走,账面上的漏洞我们也已经花重金让下面的人补过了,只要死无对证,那些数字就说明不了什么!地方官的联名签报也不会出问题,他们和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敢翻供就是自己找死!”
刘放咽了口唾沫,死死盯着曹真,一字一顿地说道:“大将军,冷静点。您想想,只要毕昭真的死了——他确实已经死在了太原的大牢里,我们派去的死士亲眼所见!只要他一死,那份能证明您故意截断并州粮草的亲笔供状,就永远不会出现在天子面前!”
“可是……”
“没有可是!”刘放厉声打断,“那些流言蜚语终归只是流言!没有实证,没有供状,天子不会、也不敢仅凭几句闲话和对不上的文牒,就轻易动一位顾命大臣、大魏的大将军!您现在若是乱了阵脚,才是真正中了别人的计!”
曹真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刘放。过了许久,他握刀的手指才一根根松开。
“当啷”一声,紫金长刀落回架子。
刘放走后,曹真独自坐在密室中,眼底满是绝望。
毕昭死了?司马懿手里没有证据?曹真惨笑出声。他不信。和司马懿斗了这么多年,他太了解这个老狐狸了。司马懿既然能在并州的死局里翻盘,怎么可能轻易让毕昭这个关键证人死掉。死士亲眼所见,极有可能只是司马懿抛出的诱饵。只要刀没落下来,这悬着的心就一刻不得安宁。
曹真踉跄着走到书案后,从隐秘暗格中取出一只紫檀木锦盒。
指尖发颤地拨开铜锁,里面叠放着一沓厚厚的绢帛和信件。这是他与宗室将领、朝中重臣多年来秘密通信的副本。其中有对司马氏的打压计划,有对洛阳城门换防将领的拉拢,有对地方要员的利益许诺,甚至还有曹叡病重时,关于如何“辅佐”幼主的谋划。
这些信件原本是他掌控朝局的底牌,可在天子起疑的绝境下,却成了催命符。任何一张纸漏出去,都是结党营私的铁证。
曹真将锦盒死死抱在怀里,缩在阴冷的密室角落,一动不动地枯坐到天明。
次日天亮。
洛阳晨雾未散,透着刺骨湿冷。
大将军府大门伴着沉闷的轴声缓缓开启。曹真换上了一身玄色朝服,未戴冠,只用玉簪绾住花白头发。他怀抱锦盒,面无表情地走下台阶。
“大将军,今日没有大朝会,您这是要入宫吗?”门口的亲卫赶紧牵过马车。
“不去太极殿。”曹真声音平静,“出北门,去邙山。”
亲卫不敢多问,立刻挥鞭驱车。
邙山位于洛阳北城外,是曹魏皇室陵寝所在。太祖高陵、文帝首阳陵皆在此处,是大魏法理的最高象征。马车在山道上颠簸了近一个时辰,停在了文帝陵寝外。
曹真屏退随从,独自抱着锦盒沿神道走上祭台。
他跪在冰冷的石板上,面对紧闭的地宫大门。深秋山风吹得朝服猎猎作响,他一动不动地跪了一个时辰。他没说话,眼中只剩浑浊与疲惫。他在心里对曾经信任他的魏文帝默念:“子桓啊,哥哥可能要撑不住了。你留下的这座江山,你留下的这个好儿子,手段比你我都要狠。我曹真一生为曹家流血流汗,到头来,竟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一个时辰后,曹真缓缓起身,双腿发麻,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他绕到陵寝石室侧后方,找到一块看似严丝合缝的青石砖。用特殊指法在四周按压几下后,石砖被缓缓抽出,露出一处极深的暗格。这是当年文帝修陵、他亲自督造时留下的,全天下只有他一人知晓。
曹真将锦盒放进暗格,把石砖推回原位。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
……
第646章 弃城保命
若有朝一日他死于非命或被满门抄斩,只要后人打开暗格,这些信件足以在洛阳朝堂掀起一场腥风血雨。做完这一切,曹真颓然走下邙山,坐回马车。
“回城。”
马车沿官道返回,曹真靠在车厢里闭目养神。锦盒藏好后,他心里反而生出一种豁出去的平静。
但这平静只维持到了洛阳南门。
“吁——!”
马车刚驶入南门翁城,车夫猛地勒紧缰绳,马匹发出一声长嘶。
“放肆!大将军的座驾也敢拦?!”随行的亲卫大喝。
曹真皱起眉头,掀开车帘。
城门下,一队身披重甲的皇家骑兵一字排开,封死了整条街道。为首之人骑着黑马,一身暗红色太监服色,面色苍白,眼神阴冷。
正是曹叡身边的第一心腹,辟邪。
辟邪端坐马背,未曾下马,也未行礼,只用那毫无起伏的声音平淡道:
“大将军,陛下请您即刻入宫。”
曹真目光一滞,干涩的嘴唇动了动:“我这就回府取并州的……”
“大将军。”辟邪径直打断,眼神中透出一丝怜悯,“陛下说了,这一次……不需要带账簿了。”
不需要带账簿了。
这七个字让曹真如坠冰窟,方才在邙山勉强筑起的心理防线,顷刻土崩瓦解。
曹真不知自己是如何被辟邪“请”进皇宫的。
穿过重重宫门与冗长的复道,耳畔风声渐远。待站到含章殿外时,他双腿已沉重无比。
含章殿大门洞开。
曹真迈步入内,殿内空无一人,内侍宫女皆被屏退。大殿深处,只有坐在御案后的曹叡。
大魏天子今日未着玄色龙袍,也未戴十二旒冠冕,只穿了件寻常的月白便服,长发用木簪随意挽起。
曹叡手端青瓷茶盏,正低头拨弄茶沫,姿态闲适,仿佛只是个在后院等候长辈同饮的晚辈。
但这份随意,却让曹真背脊发凉。天家无常,这般毫不掩饰的从容,往往暗藏杀机。
“臣,曹真,叩见陛下。”曹真双膝跪地,行了大礼。
“起来吧。”曹叡未曾抬头,只轻抿了一口茶,“坐。”
曹真颤巍巍起身,在下首锦垫上跪坐,低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他等待着风暴降临,等着曹叡将并州粮草文牒砸在自己脸上,等着被斥责结党营私。
可是,曹叡没有。
他不提并州账簿,不提洛阳谣言,甚至连司马懿三字都未曾出口。
曹叡放下茶盏,抬眼看向曹真。他开口的第一句话是:
“叔父,南阳的战局,朕很担心。”
叔父。
曹真心头剧震。
朝堂之上,曹叡向来称他“大将军”;唯有极私密之时,或当年尚在潜邸,才会唤一声“叔父”。君王无家事,手握生杀大权的天子突然对重臣论起亲情,绝非恩宠,而是催命符。
“陛下……”曹真的声音发着颤,“南阳有曹爽督战,有宛城坚壁,当可保无虞。”
“是吗?”
曹叡起身,缓步走下御阶,从袖中抽出一卷绢帛,递到曹真面前。
“这是宛城方向,半个时辰前送抵宫中的最新军报汇总。你看看。”
曹真双手接过,目光一扫,顿觉遍体生寒。
绢帛上写得清楚:蜀军前锋已出秦岭;博望坡发生激战,夏侯霸所部五千轻骑疑似全军覆没,生死不明;许昌都督惊惧,不敢贸然南下,正死守许昌等待洛阳明旨;宛城虽有一万七千守军,但已被蜀军东西合围,声势浩大。
这比他清晨在大将军府看到的抄本更详尽,也更令人绝望。
“叔父,你说……”曹叡声音平静,仿佛在谈论闲事,“宛城,曹爽他守得住吗?”
曹真额头的冷汗滴落锦垫。他知道这是道催命题。
答守得住,一旦城破便是欺君;答守不住,便是认下曹爽无能,大魏南大门将洞开。
飞速权衡后,曹真给出了一个自认稳妥的回答:“若许昌的两万援军能及时到达,与宛城形成犄角之势,宛城可守。若援军被蜀军阻截,宛城变成孤城,则……凶多吉少。”
曹叡微微点头。
他转身踱步走回御案前,神色间似早有预料。
“叔父分析得极为透彻。”曹叡背对曹真,叹了口气,“可是,许昌的援军怎么敢动呢?博望坡那个绞肉机就在前面摆着,许昌都督不知道前面是蜀军的疑兵,还是主力。他不敢拿大魏最后的一万精锐去赌。”
说到此处,曹叡突然转身。
他从袖中取出另一封信。信件原以火漆密封,此刻已被拆开。曹叡将信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案几上。
“叔父,宛城若是孤城,你觉得,曹爽会怎么做?”
曹真目光扫过那封信,仅看清绢帛上的字迹与格式,便觉五雷轰顶,四肢百骸瞬间冰凉。
那是他的亲笔字迹!
是他瞒着所有人,私下写给曹爽的密信副本!
昨日得知天子下达“死守宛城、城破人亡”的圣旨后,曹真出于保全儿子的私心,动用大将军府最隐秘的信鸽,发出了这封密信。
信上内容,他闭着眼都能背出:“不可死守宛城,若蜀军势大不可为,申仪必怀二心。可弃城东撤许昌,保存实力,留得青山在。”
曹真脑中一片空白。
这封本该在天上飞的绝密家书,怎会出现在御案上?是暗卫截获信鸽,还是府内死忠早被收买?
无论哪种可能,都意味着他曹真在这洛阳城内,已是个彻头彻尾的瞎子。
曹叡未作解释。
他重新在锦垫落座,静静注视着曹真。
殿内死寂。
“朕在太极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给了曹爽尚方宝剑,让他死守宛城,城破人亡。违令者,诛九族。”曹叡声音极轻,却字字诛心。
“可是叔父,你却在暗中写信,让他弃城保命,让他把南阳盆地拱手让给蜀人。”
……
第647章 【蛰伏待时,广积人心。】
曹叡顿了顿,嘴角泛起一丝讥诮又悲凉的苦笑。
“叔父,你来告诉朕……在这种时候,面对几十万大军的生死,面对大魏的国门……曹爽,他是会听天子的,还是会听他老子的?”
“扑通!”
曹真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叩首。
他没有反驳,未曾喊冤,只将额头死死抵在冰冷刺骨的石砖上,用力之猛,瞬间渗出鲜血。
恐惧、屈辱与绝望交织成团,堵在喉咙里,让他发不出一丝声音。
抗旨不遵,教唆主帅临阵脱逃。
单这两条,便足以让他满门抄斩。而他半生自矜的权谋,在曹叡这般全盘掌控的手段面前,可笑得犹如跳梁小丑。
曹真闭上眼,死死等着那声“拖出去斩了”的雷霆之怒。
然而预想中的震怒并未降临。极轻的脚步声停在身前。
曹叡竟弯下腰,用一双苍白有力的手握住曹真的双臂,将他从地上亲手扶起。
这动作比刚才的密信更让人遍体生寒,曹真甚至控制不住地发起了抖。
“陛下……”曹真颤抖着抬起头。
“叔父。”
曹叡的手搭在他肩上,力度不大,却重逾千钧,压得曹真几乎直不起腰。
“朕知道,你是爱子心切。”曹叡看着曹真的眼睛,语气中透出几分感叹,“天下哪有做父亲的,愿意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生儿子,去死地送命呢?”
曹叡松手后退,转身走到御案前拿起一样东西。那是半块纯金虎符,代表着大魏最高军权。
“这是调动许昌兵马的虎符。”
曹叡转过身,将冰冷的虎符递到曹真面前。
“所以,朕不怪你。”
看着曹真惊愕的面孔,曹叡一字一顿地开口:“朕现在,给你一个机会。”
“南阳不能丢,曹爽也不能死。许昌的都督被吓破了胆不敢动,那好。朕命你,亲自带着这面虎符,立刻离京,去许昌。”
“你去接管那两万精锐骑兵,亲自带他们南下,去救你的儿子!”
曹真彻底愣住了。目光死死钉在虎符上,根本不敢伸手。
这是一个要将他连根拔起的局。曹叡没杀他,反倒给了兵权,为的就是逼他滚出洛阳去前线。只要接下虎符踏出洛阳半步,他经营数十年的大将军府、朝堂党羽以及京城十二门的布置,几天内就会被天子清洗得干干净净。
从此以后,他不再是权倾朝野的大将军,只是个为了救儿子被迫在南阳前线和蜀军死磕的武将。他不敢接,却又不能不接。不接便是抗旨,密信的罪名立刻坐实,曹爽必死无疑。这是阳谋,死死拿捏住了他身为人父的软肋。
见曹真迟迟不动,曹叡上前一步,将虎符硬生生塞进他僵硬的掌心里,用力握了握。
曹真抬头迎上天子的目光。那里面有帝王掌控全局的冷酷决绝,但也带着一丝对这位大魏宗室长辈最后的顾念。这是曹叡留给他的体面。
“去吧,叔父。”曹叡转过身,重新走回御案后,背对着曹真,声音低沉而威严。
“替朕,替大魏,守住南阳。”
……
半个时辰后。
曹真死死攥着虎符,跌跌撞撞走出含章殿。深秋的日头有些刺眼,他双腿发软,几乎是靠着殿外辟邪的搀扶,才勉强走下白玉台阶。
他没回大将军府,那里已无事可排。
宫门外候着一辆极普通的马车,显然也是曹叡的安排。曹真钻进车厢,马车立刻在长街上疾驰,直奔洛阳南门。他要去许昌调兵,去司马懿和刘禅挖好的坟墓里,把曹爽硬生生拉出来。
车轮滚滚,发出沉闷的声响。驶出洛阳南门时,恰好与另一辆从北门绕行而来的马车在官道上交错而过。
那辆进城的马车灰扑扑的,粗布帷幔上没有任何徽记,车辕掉漆,拉车的马也显出老态。看起来就像个寻常商户送货的座驾,在权贵云集的洛阳城内毫不起眼。
交错瞬间,尘土飞扬。若有人掀开灰色马车的帷幔,定会吃惊。
车厢内端坐着个面色苍白、脸颊消瘦的年轻人。他一袭洗得发白的旧青袍,随意挽着发髻,双手交叠于膝,坐姿笔挺。破败的车厢掩不住他骨子里的沉冷。
此人正是司马懿的长子,司马师。
听着对向疾驰的马蹄声,司马师伸出手指,挑开帷幔一角。他目光平静,穿过飞扬的尘土,静静注视着曹真的马车背影,直到对方消失在官道尽头。
司马师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淡笑。
“大将军,一路走好。”他低声呢喃了一句。
一切都在远在并州风雪中的那个老人的算计之内。诱导曹真截断粮草、利用毕昭制造死局、通过洛阳暗线散布流言逼曹真自乱阵脚,再到那封恰到好处送上天子御案的密信……
连环毒计借刘禅的刀把曹爽逼入宛城死地,又借曹叡的手,兵不血刃地将曹真这座压在司马家头顶的大山彻底拔出洛阳权力中心。从此大魏朝堂,再无大将军的立足之地。
司马师放下帷幔,隔绝了外头的喧嚣。
“公子,我们现在去哪?”车夫在外面压低声音请示。
“去太尉府。”司马师声音平静,却透着隐隐的杀伐气,“告诉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可以开始收网了。”
车厢内重新陷入昏暗。司马师微调坐姿,胸口衣襟稍敞,露出怀里半截绢帛的边角,依稀可见苍劲的墨迹。
那是半个月前,父亲司马懿在并州雪夜里用暗线送回洛阳的亲笔信。上面只有八个字。
【蛰伏待时,广积人心。】
司马师将绢帛重新塞回怀里贴身放好。他闭上眼靠在车壁上,随着马车的摇晃,稳稳驶向洛阳权力的中心。
风,终于开始往司马家这边吹了。
……
第648章 我从不拿兄弟们的命开玩笑
建兴七年,春末。
时间回到宛城。
拂晓的风带着南阳盆地的湿气吹过原野。宛城南门外三里,王平的火炮阵地在晨光中显露出来。
八门青铜火炮一字排开。暗青色的炮管在晨雾中泛着冷光,炮口直指远处的宛城。
“快!胸墙再垫高半尺!”
“二营向两翼散开!拒马推出去,把长矛都给老子架起来!”
五千无当飞军在炮阵两翼展开防御阵型。士兵们就地挖掘简易壕沟,将挖出的湿土堆成胸墙,动作利落,无人出声。王平清楚,这八门“天工”是攻城的底牌,但在开火前也是最脆弱的靶子。若城内骑兵突然开门反冲锋,没有坚固的阵地,火炮就会被毁。
与此同时,东面的地平线上扬起一片烟尘。
魏延率领三千铁鹰锐士从东面迂回,与王平的主力会合。
马蹄声在炮阵后方停下。魏延翻身下马,没理会迎上来的亲卫,径直走向最中间的火炮阵地。
他的战靴在连日的强行军中磨穿,双脚缠着的粗布条被泥血浸成紫黑色。每走一步,都在泥地里踩出一个血印,但他走得极快,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透着兴奋。
“子均!”
魏延隔着老远就冲王平喊了起来:“你他娘的总算到了!把这些铁疙瘩推上来了!老子在东门唱了三天空城计,每天对着城楼骂曹爽那孙子的祖宗十八代,嗓子都快喊出血了!”
王平正站在最中间那门火炮旁,手里拿着炭笔核对火药配比。听到吼声,他头也没回,将炭笔塞回怀里:“炮已就位。攻还是不攻?”
魏延跨上土垒,夺过旁边传令兵的水囊仰头猛灌了两口,水顺着络腮胡流进沾满血污的衣甲。
“当然攻!还等什么?!”魏延抹了一把嘴,指向远处的宛城南门,“曹爽那小子是个怂包!我这几天在东门虚张声势,他已经把城里的主力全调到东面去了。现在南门的防御是个空壳!趁他防御重心还没转回来,你直接下令开炮!一炮把这乌龟壳砸开,我带着三千铁鹰锐士冲进去,步骑混合绞杀,半个时辰就能活捉曹爽!”
王平转过身,看着魏延。
“不行。”
“为什么不行?!”魏延一把揪住王平的衣甲,“老子在博望坡拿命给你拖时间,不是让你推着这些炮来这儿看风景的!”
“文长,你冷静点。”王平任由他揪着,语气平静,“我否决,有三个理由。”
他竖起一根沾着火药黑灰的手指。
“第一,火炮的射程确实够得着城墙。但这是青铜火炮第一次用于攻城实战,不是在汉中的靶场。风向、湿度、地面的软硬,都会影响落点。炮手需要至少两到三轮的试射和校准,才能精准命中城门和城楼这类关键目标。你以为是一点火就能砸开门?若打偏了,不仅破不了城,反而会给守军准备的时间。”
魏延咬了咬牙,手上的力道松了半分。
王平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曹爽手底下有一万七千人。就算他被你来回调动搞得疲惫不堪,但宛城毕竟是南阳重镇,城墙极厚,瓮城极深。即便火炮真的炸开了城门,我们两军加起来不过八千人,其中你的骑兵还占了三千。拿六千步骑冲进一座陌生的重镇打巷战,兵力严重不足。一旦陷入泥沼,我们会被生生耗死在里面。”
“老子的兵一个能打他们十个!”魏延低吼道。
“但他们连站着都能睡着了!”王平提高音量,指着魏延身后那些靠在马背上摇摇欲坠的铁鹰锐士,“你的骑兵已经连续作战五天了!人撑得住,马还撑得住吗?你想让他们在巷战里被魏军的乱箭射成刺猬吗?!”
魏延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跟随他血战博望坡的士兵,此刻连握刀的手都在发抖。魏延脸色沉了下来。他知道王平说得有理,但不甘心。
“时间不等人,子均。”魏延声音沙哑,“每拖一天,许昌方面的反应时间就多一天。我们必须速战速决。”
“我知道。”王平放下手,看向北方,“这正是我否决全面攻城的最关键的第三个理由。”
王平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昨夜丑时,我在行军途中,趴在地上听到了动静。是来自北面的马蹄震动。极其沉闷,极其密集。虽然暂时无法确认是谁的兵马,但如果洛阳方向有新的援军南下,我们一旦全面攻城,陷入焦灼,腹背受敌,就是灭顶之灾。”
魏延一怔。
洛阳的援军?
夏侯霸的许昌前锋已经在博望坡全军覆没,许昌的主力也已胆寒,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有新援军?难道是洛阳中枢直接派兵了?
魏延盯着王平:“你确定?”
“我从不拿兄弟们的命开玩笑。”王平答道。
两人在炮阵后方的泥地里沉默了很久,风从中间穿过去,带着一股湿冷。
魏延终于松开王平的衣甲,低头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好。按你说的办。但我们不能就这么干等着。”魏延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退一步。先不全力攻城,但你得用这些火炮对南门进行‘试射’。一是为了校准弹道,二是给城里那帮孙子来一次狠的心理打击。我带骑兵在外围游弋,截断宛城与外界的所有通信。我要把这座城,彻底变成一个聋子和瞎子!”
王平看着魏延,缓缓点了点头:“成交。”
……
第649章 旗倒了!大旗倒了!
辰时三刻,天已经大亮。
宛城南门外的雾被风吹散,城墙上的魏军守卒裹着毡衣,盯着城外三里处那一排黑黝黝的铁管。没有云梯,没有井阑,也没有冲车,蜀军只是在那边摆弄那些谁也没见过的东西。
“他们在干什么?那是投石机吗?”一个年轻守卒探出身子问道。
“不像……没见着配重斗啊。”旁边的老兵皱着眉,“都别看了,抓紧手里的弓弩!别管他们搞什么鬼,只要靠近护城河就放箭!”
城外三里。
王平站在炮阵中央的土垒上,盯着远处城池,抬手停了一瞬,随后猛地落下。
“开火!”
八名炮手同时把火把凑向引线。
“嘶嘶嘶——”
引线迅速燃烧,火星乱跳。
城楼上的守军只看见那排黑管后面亮起几团火光,还没反应过来——
“轰!!!”
第一声炮响猛地炸开,声浪瞬间压过整片平原,连城墙都跟着一震。
城上的守军吓得脸色发白,不少人直接抱头蹲下,以为哪里炸了天雷。
一颗二十斤重的实心铁球从炮膛里冲出,带着尖锐破风声,狠狠砸向南门外。
“砰!”
第一发炮弹砸中城外一道拒马栅栏。几根粗木当场被打碎,木屑四散,铁球余势不减,继续犁进泥地,砸出一个大坑,泥土和草根被掀得满天都是。
……
宛城内,督军行辕。
曹爽站在铜盆前,捧起冷水往脸上泼,想让自己清醒些。连续两夜没合眼,博望坡的噩耗、申仪的异心、蜀军的动向,已经把他逼得快撑不住了。
第一声炮响传来的瞬间。
“当啷!”
曹爽猛地一抖,手里的铜盆直接掉在地上,水泼了他一身。
他僵在原地。那声音从南边传来,隔着层层屋舍,仍震得窗棂发响。
“那是什么声音?!”曹爽的声音一下变了调。
亲卫副将韩安提刀冲进来,脸色也不好看:“将军!不知!像是雷声!但天上没有云啊!”
“雷个屁!那是南门!”曹爽一把推开韩安,连兜鍪都顾不上戴,冲出行辕,翻身上马,直奔南门。
等他跌跌撞撞冲上城楼,看到南门外的景象,整个人都僵住了。
三里外,那排铁管还在往外冒白烟。旷野上的拒马已经被打碎,地上还留着一个触目惊心的大坑。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曹爽死死抓着城垛,指节都发白了。
他话音刚落。
“轰!轰!轰!”
又是三声巨响。
这一次,火炮的角度已经调过。其中一发铁球没落地,直接撞上南门城墙外壁。
“砰——咔嚓!”
青砖城墙当场崩裂,砖石碎屑和灰尘炸开,撞击点上方的十几名守卒被震得东倒西歪,有人直接摔翻在地,惨叫声立刻乱成一片。
整座宛城都被这一击打懵了。
恐慌很快在城里扩散开来。
百姓从没听过这种动静。不是投石车,也不是攻城锤,是另一种他们完全不懂的东西。
街上很快乱了起来。有人哭喊,有老人跪在泥水里朝南边磕头,嘴里不停喊着“天罚”“天雷降世”“汉军有神仙相助”。
城墙上的守军更是撑不住了。有人丢了长矛,腿抖得站不稳;有人当场尿了裤子,骚味在城头散开。
“妖术……蜀人会妖术!”一个什长跌坐在地,抱着头往后缩。
“锵!”
曹爽猛地拔剑,一剑砍在那什长肩上,鲜血一下喷了出来。
“妖你妈的头!”曹爽双眼通红,握着剑冲韩安和周围校尉厉声大吼:“传令!所有人不准离开城墙!谁敢后退一步,本督亲手砍了他!”
他一把揪住韩安的甲领,几乎是吼着下令:“把城门给我堵死!用沙袋、用石块、去拆老百姓的房子、用房梁!把城里能填的东西全部给我堆到城门后面去!挖壕沟!快去!!!”
……
城外,第一轮试射结束。
战场安静了一瞬,只剩风吹着硝烟散开。
王平站在阵地后方,没去看城墙上的乱象。他拿着炭笔,低头在摊开的羊皮地图上飞快记录。
“第一门,偏左十步,入土过深。第四门,仰角偏低,命中外壁。”
王平一边报数据,炮兵校尉一边高声复诵,指挥炮手调整炮管角度和装药量。这是大汉火器第一次在实战里系统校射。每一发炮弹的落点、风向变化、青铜炮管的热度,都被王平记了下来。
“将军,城里乱了。”副将张翼指着宛城,“曹爽那小子估计吓尿了,他们正在往城门后堆沙袋。”
王平抬头,用袖子擦了把脸上的黑灰,望向远处的宛城。
南门城楼上尘土未散,最高处那面写着“曹”字的大纛还在风里招展。
“告诉炮手,校准完毕。”王平对张翼冷冷地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却透着金属般的质感,“第二轮,不打墙体,不打城门。八门炮,全部给我瞄准城门正上方的门楼。”
张翼一愣:“打门楼?那上面没人啊。”
“我要把那面‘曹’字大旗,连同旗杆一起,轰下来。”王平转过身,看着张翼,“我要让城里的一万七千人,亲眼看着他们主帅的脊梁,是怎么被大汉的雷霆砸断的。”
“喏!”张翼热血沸腾,转身狂奔向炮阵。
一炷香后。
“第二轮齐射——放!”
“轰轰轰轰!!!”
三里外火光连闪。八颗调好仰角的实心铁球掠过半空,直扑南门城楼。
这一轮,打得极准。
“砰——哗啦!”
一发二十斤重的铁球直接砸穿了城楼二层的木架。红松木柱当场炸裂,碎木四散飞开。
铁球去势不减,正中那面“曹”字大纛的主旗杆。
粗大的铁木旗杆一声闷响,从中间断开。那面代表曹魏宗室威严、代表天子意志的大旗,连同半截旗杆一起,被硬生生轰上半空。
带火的碎木块翻滚着砸落城头,提前堆在那里的桐油桶也被点着,火一下窜了起来。
“旗倒了!大旗倒了!”
“天雷劈了督军大旗!”
城墙上的魏军看到这一幕,顿时更乱了。
……
第650章 不应该是大将军,而是大魏
城楼下方。
曹爽被两名亲卫死死按在墙根下,才捡回一条命。他浑身都是灰土和碎木片,那身光明铠也蒙了一层灰。
他想站起来,腿却发软。更让他发慌的是,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刚才那发炮弹几乎擦着他头顶过去,巨响震得他耳中只剩一阵尖锐的“嗡嗡”声。
他看见韩安挡在自己前面,张着嘴冲他大喊;看见四周士兵在火光里乱跑;看见带火的木梁砸下来,当场砸碎了一名士兵的脑袋。
可他什么都听不到,这种无声让他心里发凉。
就在一片混乱里,一个穿着青色皮甲的人影穿过浓烟,跌跌撞撞跑到曹爽面前。那是宛城太守申仪最信任的副将。
副将满脸是血,手里死死攥着一封揉皱的信函,跪在曹爽面前,双手把信举起——这是刚从东门外暗哨那里送来的急报。
曹爽看见那封信,像抓住了最后一点指望。他一把推开韩安,用发抖的手撕开火漆。
他红着眼,死死盯着绢帛上的字,一行一行往下看。
随着目光往下移,曹爽脸上的神色变了。先是狂喜,接着是疑惑,最后,当他看到最下面那一行字时——
曹爽的瞳孔一下缩紧。
他嘴唇张开,像是要笑,又像是要哭。可耳膜受损,他连自己发出的声音都听不到。在旁人眼里,他只是仰着头,嘴张得很大,整个人像丢了魂。
信的前半段写着:
【洛阳急报——大将军曹真已携许昌虎符离京,正率五千御林军先遣队南下。预计三日后抵达宛城以北。】
这本该是天大的好消息。父亲亲自带着虎符和援军来救他,只要再守三天就够了。
可同一封信最后,还附着一行极小、极潦草的字。那是申仪的信使在途中截获的、来自许昌内部的绝密消息:
【许昌都督已接到洛阳密旨——不得听从大将军调遣。虎符……是假的。】
假虎符。
洛阳密旨。
曹爽虽然没真正上过战场,可他毕竟在大将军府长大。这十几个字,已经把真相摆到了他面前。
天子曹叡根本没打算让曹真调动许昌兵马。
天子给了曹真半块假虎符,把人骗出洛阳,顺手夺了兵权。
曹真带来的只有五千御林军,根本冲不过魏延在博望坡布下的死阵。
而他曹爽,还有宛城里这一万七千人,从头到尾,都只是天子拿来逼死曹真、清洗大将军府的祭品。
“啊……啊……”曹爽跪在泥水和血水混在一起的城砖上,十指深深插进头发里,终于发出了一声像野兽一样的、绝望的无声嘶吼。
城外的炮声还在继续。
而曹魏的脊梁,已经先从里面断了。
……
所有线索,都在这一刻指向了权力中心。
洛阳。
黄昏的余晖压在城头,把整座都城映得发暗。
一辆灰扑扑的马车,没有挂任何家族徽记,在巷子里绕了几圈,最后悄无声息地停在太尉府后门。
太尉华歆年纪已高,早就不再亲自下场和人争锋,大多时候都在府中养病。此刻,他独坐书房,闭着眼,手指一下下敲着紫檀案几。
门被推开。
司马师穿着一身没有品级的青袍,迈步进门。他没行礼,也没寒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走到案前后,他直接从怀里取出一封蜡封的绢帛,双手递到华歆面前。
“太尉大人,家父的亲笔信。”
华歆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缓缓睁开眼,看了司马师一眼,又看向那封信,却没有立刻去接,而是先拿起案上的剪子,剪去一截烛芯,让屋里亮了几分。
“老夫已经是个半截入土的人了。”华歆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大都督在并州打生打死,还有空给老夫写信?”
“正因为大都督在为大魏拼命,所以才需要太尉大人在洛阳,替大魏保住这片根基。”
华歆盯着司马师看了片刻,才伸手接过绢帛,挑开火漆,慢慢展开。
借着烛光,他一字一句地看了下去。
信不长,只有几百字。可华歆越看,眉头皱得越紧。等看到最后,他那只枯瘦的手还是轻轻抖了一下。
司马懿在信里,用极隐晦的方式点明了三件事。
第一,曹真截断并州粮草,并不是捕风捉影。并州太守毕昭没死,他的亲笔画押供状和人证,如今都在司马懿手里,随时可以送到御前。
第二,曹真和中书监刘放,已经在谋划“万不得已”的后手。信里没有明说,但提了一句足以要命的典故:“昔霍光辅政,伊尹放太甲。大将军若行伊霍之事,太尉何以自处?”
第三,也是最狠的一步,司马懿要华歆找个合适的时机,把信里的内容“不经意”地透给天子身边最信任的人。不是掌着暗卫的太监辟邪,而是后宫之主郭皇后。
华歆看完,把绢帛轻轻按在案上。
书房里静得吓人,只剩更漏滴水的声音。
华歆在曹魏三朝为官,什么局面都见过,自然明白这封信的分量。这不是来和他商量的,是逼他表态。
如果他照做,把消息递到郭皇后那里,郭后为了自保,也为了家族,必然会把这件事捅到曹叡面前。那就等于他华歆正式站到了司马懿那边,帮这个被贬边地、却手握重兵的大都督,从洛阳内部去动曹氏宗室最后的根基——大将军曹真。
可如果他不做,司马懿既然能把信送到他手里,就说明司马家也能用别的办法把消息放出去。到那时,他华歆知情不报,在曹叡那种多疑的君主面前,一样脱不了干系。
“伊尹放太甲……”华歆又敲了敲桌面,声音发沉,“令尊还真是看得起老夫。这么大的一口黑锅,这么大的一盘死局,他凭什么认为,老夫愿意替他去点这把火?”
他抬起眼,死死盯住司马师。
“令尊要老夫做这件事,代价是什么?事成之后,司马家又能给老夫,给华家什么?”
司马师站在案前,身形笔直。面对这位三朝元老,他神色没有半点变化。
“太尉大人误会了。家父从来没有想过要给您什么代价。”
司马师微微前倾,声音不高,却很稳。
“太尉只需要做您一直在做的事——做一个忠臣。”
他说完,看着华歆骤然收紧的瞳孔,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只不过这一次,大人您忠诚的对象……不应该是大将军,而是大魏。”
华歆的呼吸一下停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看着那双深得看不见底的眼睛,背后一点点发冷。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曹真输得不冤。
真正难对付的,不是远在太原、在风雪里调兵遣将的司马懿。
而是眼前这个才二十出头,就已经藏在洛阳阴影里,把朝局和人心都看透了的司马家长子。
……
第651章 遮羞布
“砰——!“
碎裂声从宛城督军行辕的内室深处轰然传出,紧接着是长案被掀翻的闷响。竹简哗啦啦散落一地,砚台砸在青砖上,墨汁四溅。
门板背后,瓷器碎裂声夹杂着压抑到极点的嘶吼,一阵阵撞击着门扇。
韩安站在门外,双手死死按住刀柄。额头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铠甲鳞片上。
他又一次抬起手,想推开那扇震颤的雕花木门,里面猛然砸来一只青铜酒樽,刺耳的巨响把他的手吓得缩了回去。
“滚!都给我滚得远远的!谁也不许进来!“
曹爽的怒吼从门内传出,声音已经破音。
韩安咽了口唾沫,转过身背靠房门,守在台阶上。十几个行辕亲卫被赶到院子外围,面面相觑,没人敢靠近。
右侧游廊传来脚步声。两名穿南阳守军皮甲的士卒探头探脑走过来,是隔壁偏院申仪的亲兵。
“韩副将,“为首的亲兵堆着笑,眼神却往紧闭的房门上矄,“我们太守大人听到这边动静不小,怕督军有什么闪失,特命小人过来问问,是不是需要……“
“督军在研究军务。“韩安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盯着对方,刀柄被捏得咯吱响,“军机重地,闲杂人等退避。你们太守若是好奇,让他自己来问。滚!“
亲兵被那眼神吓了一跳,唯唯诺诺地退走了。
院子重新陷入死寂。只有内室偶尔传来沉重的喘息,和脚底碾碎瓷片的咯吱声。
整整半个时辰。
这半个时辰对韩安来说比在博望坡的死人堆里爬行还漫长。他不知道那封从洛阳拼死送出的密信上写了什么,能让一向骄横跋扈、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将军之子崩溃成这副样子。
里面终于彻底安静了。
没有呼吸声,没有脚步声,静得像座坟墓。
韩安的心一点点往下沉。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督军会不会……自尽了?
“将军?“他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发抖。
没有回应。
“将军!得罪了!“韩安再也顾不上军令,猛地转身,肩膀用力,就要撞开木门。
“吱呀——“
门,从里面缓缓拉开了。
韩安往前扑了一下,硬生生刹住脚步。当他看清门框里站着的人,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了。
曹爽站在那里。
脚下是一地狼藉:碎瓷片、断竹简、扯烂的丝帛,还有一滩滩被踩得乱七八糟的墨汁。曹爽本人的发髻彻底散乱,几缕头发被汗水粘在苍白的脸颊上。眼眶肿得吓人,几乎眯成一条缝,眼底全是血丝。嘴唇干裂破了几道口子,暗红的血迹凝在嘴角。
但让韩安发怵的,不是他的狼狈。
是他的眼神。
惊恐没了,愤怒也没了,连平日那股虚张声势的狂傲都不见了。剩下的,是一种死水般的平静——不是看开了的那种,而是被逼到悬崖边上、把最坏的结果全想明白之后,才会有的那种冷静。
“进来。“曹爽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石头互相摩擦。
韩安咽了口唾沫,小心跨过地上的碎片,走进屋内。
“关门。“
门合上,屋里只剩两盏摇曳的残烛。
曹爽没去扶倒在地上的椅子,直接一屁股坐在青砖地上,背靠着墙壁,微微仰头看着黑漆漆的房梁。
“韩安,“他喃喃道,“天塌了。“
韩安单膝跪在曹爽面前,急切地问:“将军,洛阳到底出什么事了?大将军他……他不是带着许昌的兵马南下来救我们了吗?“
曹爽转过头,红肿的眼睛盯着他。
“他带不来一兵一卒。“曹爽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他手里拿的,是半块假虎符。“
“什么?!“韩安如遭雷击,瘫坐在地。
“天子把半块不知道哪来的破铜烂铁塞到我父亲手里,让他去许昌调兵。“曹爽声音里透着寒意,“韩安,你跟了我父亲那么多年,你告诉我,这意味着什么?“
韩安脸色煞白,控制不住地发抖。他是武将,但在洛阳的权力圈子里待久了,这点政治嗅觉还是有的。
“这意味着……“他上下牙齿打着颤,“天子早就对许昌下过密旨,那两万精骑根本不可能听大将军的。大将军这一去……要么连城门都进不去,要么……直接被许昌的都督扣下。“
“对。“曹爽点了点头,手指在布满灰尘的地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我父亲带着他那五千御林军旧部南下,只有两种可能。“
他竖起一根沾满墨迹的手指。
“第一,天子设了套,就是要借蜀人的刀杀我们父子。我父亲去许昌调不动兵,他只能硬着头皮带那五千人来救我。五千人,面对魏延的死阵和蜀军的主力,就是送死。他死在半道上,我死在宛城里。从此大魏朝堂,再无大将军府。“
曹爽竖起第二根手指,眼神陡然锐利:“第二,也是最可怕的一种……我父亲已经知道虎符是假的了。“
“那大将军为什么还要去?“韩安倒吸一口凉气。
“因为他没得选。但如果他知道那是假的,他去许昌,就不是去调兵的。“曹爽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他是准备用大将军的名号、用曹氏宗室的威望,强行在许昌夺取兵权!“
韩安一屁股坐到地上,脑子里嗡嗡作响。
强夺兵权。没有天子真符,强行夺取大魏最精锐的两万骑兵。
和平时期叫越权,战时,这叫谋反。
无论哪种结果,曹家都完了。连根拔起,满门抄斩,没有活路。
“我们将军府……完了……“韩安两行泪顺着脸颊滚下来,绝望地看着地上的碎瓷片,甚至生出了拔刀自刎的念头。
就在这时。
“可这些都不重要了。“
曹爽冷冷的声音在屋里响起,一下截断了韩安的哭声。
韩安抬起头。
曹爽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动作很慢,但腰杆一点点挺直了。
“不重要了?“韩安呆呆地重复。
“对,不重要。“曹爽低头看着自己沾满墨汁和灰土的双手,“因为我还活着。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我还在宛城,曹家,就还有一块遮羞布。“
……
第652章 南阳三代无忧
他走到窗边,把窗缝推开,任冰凉的夜风扑在脸上。
“韩安,你仔细想想。曹叡为什么要把局做得这么复杂?他为什么不直接在洛阳杀了我父亲?“曹爽转过身,眼神清明得可怕,“因为他不敢。因为现在南阳还在打仗。蜀军已经兵临城下,大魏的南大门马上就要被撞开了。如果在这种时候,他把带兵的宗室重臣满门抄斩,那就是告诉天下人,大魏的江山快亡了,而曹家人还在内斗!他承担不起这个千古骂名!“
韩安愣在原地,像是抓住了什么,却又不敢细想。
“所以,只要宛城一天不破,只要我曹爽一天还顶着大魏督军的名号站在城墙上和蜀军死磕——“曹爽的声音渐渐拔高,带着几分凄厉的悲壮,“天子就一天不敢动我父亲!“
“他敢杀曹真,但他不敢杀一个正在前线为大魏流尽最后一滴血的忠臣的父亲!“
曹爽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韩安。
“我每多守一天宛城,我父亲在许昌就多活一天!我只要把蜀军拖在这座城下,就是在用我自己的命,逼着曹叡把那把刀从我父亲脖子上拿开!“
韩安跪在地上,泪水模糊了视线。
他没想到,这个平日只知道吃喝玩乐、在洛阳横着走的公子哥,这个连马都骑不稳、一听打仗就腿软的纨绔子弟,被皇权和兵锋逼到绝路之后,竟能说出这番话。
没有哭天抢地,没有埋怨命运。只有冷酷的政治算计,和决绝的赴死之心。
曹爽没有理会韩安的泪水。
他弯腰从一地狼藉里翻出那把御赐的尚方宝剑。刚才发狂时拿着它在屋里乱砍,剑刃已经卷了口,剑鞘上磕出几个深凹痕。
他用沾满灰土和墨汁的袖口,仔细擦去剑身上的灰尘,然后将这把剑重新挂回腰间。
整了整铠甲,擦亮护心镜,把散乱的头发在脑后束紧。
“韩安,守好行辕。谁也不许放进来。“
曹爽留下这句话,推门大步走了出去。
他没去巡视城防,也没去清点粮草。步伐稳定,穿过破败的院落,直奔东侧偏院。
月光落在宛城废墟上。曹爽的光明铠沾满博望坡的灰烬和干涸血渍,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他走到申仪的偏院门前。
两名亲兵靠在柱子上打盹,听到脚步声猛地惊醒。看清来人是曹爽,而且孤身一人,两人对视一眼,手摸上了刀柄。
曹爽停住脚步,冷冷瞥了他们一眼。
没说话,没动作。就那一个眼神,把两名亲兵的胆气堵死在喉咙里。
两人的手从刀柄上滑落,退到两旁。
曹爽抬手,曲起指节。
“叩,叩,叩。“
不轻不重,三声。
“吱——“
院门从里面被拉开。
南阳太守申仪穿着白色中衣,外披一件狐皮大氅,手里端着黄铜油灯,面无表情站在门框里。
看到孤身站在门外的曹爽,申仪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灯光从下方斜照上来,把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切成明暗两半。亮处看着温和,暗处透着阴沉。
他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满身汗水、血腥、硝烟混在一起的气味,眼圈泛红,嘴唇的裂口还在渗血。但腰杆挺得很直,没有半点垮塌的意思。
“督军深夜造访,可是城防出了纰漏?“申仪微微欠身,语气挑不出毛病。
曹爽看着他,开口就是一句让申仪端灯的手微微一颤的话。
“申太守,我知道你在东门留了暗道,也知道你甲字号仓库里藏了二十匹快马。我更知道,你昨夜派人出城了。“
声音低沉沙哑,却透着一股坦诚。
“我知道你有自己的打算。我不怪你。“曹爽看着申仪的眼睛,“换做是我,在这座注定要破的城里,也会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申仪的手指在门框上收紧,骨节泛白。但他毕竟是老江湖,脸上没露出惊慌,只是侧了侧身。
“督军,外面风大,请进屋喝杯残茶吧。“
偏院正堂。
烛火在铜台上摇着。两人隔着矮桌对坐,桌上一壶凉透的茶,谁也没碰。
曹爽坐姿笔挺,双手放在膝盖上。没有试探,没有恐吓,直接把手里仅剩的底牌全摊在了这个随时可能出卖他的人面前。
“我父亲正在从洛阳往这里赶。“曹爽平静地说,“但他手里拿的,是天子给的假虎符。“
申仪端茶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
脸上没有变化,像是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军情。但曹爽注意到他喉结动了一下——这个地头蛇,在咽口水。
“他调不动许昌的一兵一卒。“曹爽继续说,语气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他带出来的,只有五千御林军旧部。他这一趟,不是来救我的,更不是来救宛城的。“
曹爽微微前倾,盯住申仪的眼睛:“他是来送死的。“
屋里静下来,只剩烛花爆裂的劈啪声。
申仪缓缓把凉茶放回桌上。
他心里已经乱了。作为南阳太守,他在曹氏宗室和司马家之间两头吃,自以为看透了这盘棋。昨夜给司马懿送信,就是因为他断定曹爽守不住宛城,想提前把这颗棋子换成好处。
但他没想到洛阳已经烂到这个地步。天子用假虎符逼大将军!连曹真都成了弃子,他这个南阳太守在洛阳眼里算什么?宛城一破,就算跑到许昌,也不过是个替罪羊。
“督军对下官说这些,是想……“申仪的声音第一次有些发干。
“我需要时间。“曹爽盯着他,“我要这座城,不要那么快倒下。“
“哪怕多守三天。只要我还在城头站着,只要宛城还有曹字大旗飘着,天子就不敢在天下人面前背上‘逼死功臣之父‘的骂名,他就不能动我父亲。“
曹爽双手按在桌上,一字一顿:
“你帮我守三天。三天之内,你把你那些藏着掖着的南阳老底都给我掏出来。你的人,你的粮,你的暗道,全部拿来守城。“
“事成之后,不管我曹爽是死是活,不管我父亲能否全身而退,我以大将军府的名义起誓,留一份亲笔保书给你。只要大将军府不倒,我保你申家,在南阳三代无忧。“
……
第653章 爽儿,你记住
申仪沉默了。
茶盏里的水面映着烛光,纹丝不动。
他抬起头,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个狼狈的年轻人。
不是同情,不是敬佩,而是某种接近惊悚的惊讶。
他在南阳经营了二十年,见过太多官员将领在绝境里的嘴脸:有跪地抱着敌人的腿哭嚎求饶的;有拔剑乱杀自己亲信的;有卷了金银连夜钻狗洞跑路的。
但像曹爽这样——把绝望、恐惧、委屈全部咽进肚子里,然后在废墟里冷静地推出“我活着就是我父亲的命“这种逻辑,拿它当筹码来谈——
他是第一次见。
这不是纨绔子弟能有的反应。这是一头被逼到死角、明知必死,却还要咬下一块肉的孤狼。
申仪飞快地盘算着。
曹爽必败,宛城必破。但现在就跑,没有援兵,自己那点人根本跑不过蜀军的骑兵。更何况司马懿那边还没有回信,就算叛了,也没有主子可以投。
他同样需要时间。需要这三天,等司马懿的命令,看清楚接下来的局势。
两个人各有心思,但眼下都需要宛城再撑三天。
“好。“
申仪最终只说了一个字。没有保证,没有客套。
曹爽站起身,深深看了申仪一眼。
没说“多谢“,也没提什么“大魏社稷“。
他清楚,申仪答应的不是那个虚无缥缈的“三代无忧“,是因为申仪自己也需要这三天。
这就够了。
曹爽转身,大步走出偏院。夜风吹起他残破的大氅,像一面染血的旗。
曹爽走后,申仪在空荡荡的正堂里坐了很久。他端起那杯凉透的茶,一口喝尽。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下去,人清醒了不少。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在左侧第三格的木雕上用力一按。
“咔哒“一声。
墙上弹开一个暗格。
申仪从里面取出一管竹筒、一截黑色火漆,还有一只铜哨。
他铺开一小块薄绢,拿起狼毫,没有犹豫,只写了一句话:
“曹真南下,携假虎符。请大都督定夺。“
吹干墨迹,将绢帛卷细塞入竹筒,点蜡封口,趁火漆未干,用拇指指甲压出一个“申“字暗纹。
“来人。“
一名亲信从后堂闪出,单膝跪地。
申仪将竹筒递过去,声音平静:“天亮之前,从东门那个狗洞钻出去。把这个亲手交给城西三十里磨坊里的周掌柜。告诉他,走最快的暗线,送往并州。“
“喏!“亲信接过竹筒,隐入黑暗。
申仪走到窗前,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
他在心里对司马懿说:“大都督,洛阳的底牌我已经替您掀开了。曹家父子已经死路一条。接下来这盘棋,您准备怎么下?“
……
与此同时,回到行辕的曹爽,换了个人似的。
他没有去睡,立刻召集了城中所有校尉以上的将领。
沙盘前,曹爽指着南门的模型,声音沉:“蜀军的主力步兵和重型器械已经到了南门外。东门是魏延的骑兵在虚张声势。传我将令,把东门和北门所有能抽调的预备队,全部压到南门!“
韩安犹豫了一下,开口道:“督军,南门城墙本就比其他三门薄。如果蜀军用那种会发出雷声的利器轰击,城门一破,他们就会涌进来,单靠加人,是挡不住的。“
“谁说我要把人全堵在城墙上了?“
曹爽拿起一根木棍,在南门内侧的空地上画了一个半圆。
“我要的是防守的‘深度‘。“
曹爽抬起头:“传令下去!在南门内侧三十步的地方,给老子再砌一道三尺厚的砖石矮墙!把南门正对的主街两旁民宅全部拆了!用拆下来的房梁、砖石、瓦片和沙袋,在城门后面堆出一座山!“
全场将领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等于把南门彻底废了。就算蜀军炸开城门冲进来,迎接他们的不是开阔的街道,而是矮墙和废墟围成的狭窄“U“型地带。进来的人会被堵死,魏军弓弩手站在两侧矮墙上,把他们当靶子射。
“督军……“韩安咽了口唾沫,“拆民宅,而且是主街的民宅,会激起百姓哗变的。到时候内乱一起,宛城不攻自破。“
曹爽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沙盘,脑海里闪过洛阳城的繁华街道,和自己曾经为了斗鸡掷出去的千两黄金。
“告诉那些百姓。“曹爽转过头,看着韩安,“拆他们一间房,大将军府赔他们十两白银。“
韩安愣住了:“督军,我们府库里没有那么多现银了。之前的军饷……“
“从我行辕的私账里扣!从我带出来的金珠玉器里扣!“曹爽吼了一声,沙盘上的木签跳了一下,“老子把命都押在这里了,还要那些阿堵物干什么?!去办!!!“
这是曹爽头一次自掏腰包。
也是他头一次,不再把自己当贵族,而是当成一个即将赴死的兵。
……
深夜,寒风割脸。
曹爽一个人登上了宛城南门城楼。
这段城墙白天已经被蜀军火炮轰塌了半面,焦黑的砖石散了一地,空气里还弥漫着硫磺味。
他走到缺口处,没有躲在完好的垛口后面,直挺挺地站着,看向城外。
他伸手握住一块崩碎的城砖。锋利的边缘划开了手掌上刚结痂的伤口,血重新渗出来,滴在砖上。他没有缩手,似乎只有这点痛感,才能让他确信自己还活着。
月色惨淡。
城外三里,蜀军炮阵的轮廓隐约可见。八门青铜火炮的影子蹲在旷野上,冷冷地对着这座城。再往外,是漫山遍野的篝火,连绵不绝。
看着那些火光,曹爽有些恍惚。
他想起十二岁那年。父亲曹真刚打完西线的仗,风光地回了洛阳。父亲没带他去赴庆功宴,骑着马带他去了邙山。两人站在皇家陵寝的高处,看着下面连片的墓碑和洛阳城。
父亲摸着他的头,说了一句话。
“爽儿,你记住。我们曹家的人,生来就是为了大魏的江山。我们可以死在战场上,被敌人的刀砍掉脑袋。但是,我们绝对不能死在自己人的手里。那是耻辱。“
……
第654章 明天午时,破城!
当时的曹爽满脑子想着洛阳城里新开酒肆的西域舞娘,根本没在听,随便点了点头。
现在,他懂了。
父亲在用一条必死的路,去践行他当年说的那句话。而他自己,也将在这片残破的城墙上,迎来自己的结局。
“父亲……“曹爽迎着冷风,闭上眼睛,“儿子……不会给你丢脸的。“
同一片月光下。
宛城南门外一箭之地的小丘上。
魏延没披甲,只穿着一件粗布单衣,嘴里咬着根枯草,双手抱胸,冷冷望着远处那座被炮火轰过的宛城南门。
一名亲卫快步走上来,递过水囊:“将军,喝口水吧。城里到现在还没有开门投降的迹象,连块白布都没挂出来。这个曹爽,都说是只会斗鸡走狗的废物,没想到这次倒挺硬。“
魏延没接水囊。
他盯着城墙缺口处那个模糊的人影,沉默了片刻。
草根被他猛地吐掉,冷笑一声。
“他不是硬。“魏延的声音在夜风里压得很低,“他那是心死了。“
亲卫不解:“心死了?“
“你不懂。洛阳那边,一定出事了。“魏延眯起眼睛,“他现在站在这里,不是为了守城,也不是为了大魏。“
“他是在替他爹扛。“
……
次日清晨。
南阳盆地春末特有的闷热,这天来得格外早。
天色阴沉,压得很低。空气里没有风,硫磺腥气混着潮湿的铁锈味,闷在鼻子里喘不过气。
蜀军南门炮阵。
王平没骑马,蹲在四号炮旁边,脸色很难看。
他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指,顺着暗青色的炮管慢慢往后摸。
在炮管中段靠后、接近火药室的位置,指腹碰到了一点细微的阻力。
一道裂纹。
细得像发丝,不凑近看根本发现不了,但王平盯着它,心里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连续两天试射校准,火药量一再加大,这门初代青铜炮的管壁已经快撑到头了。受限于这个时代的冶金水平,铜铁合铸再厚,也架不住反复的高温冲击。
裂纹还在往里扩。
“将军……“旁边的炮兵校尉咽了口唾沫,声音发抖,“要不,把四号炮撤出序列吧。再打下去,真要出事了。“
王平没说话,死盯着那道裂纹。
这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来。
魏延穿着那身沾了干血的玄铁战甲大步走进炮阵,一边走一边把嚼碎的草根吐在泥地里。
他刚好听见了校尉的话,眉头一皱,厉声打断:“撤什么撤?!现在是什么时候?箭在弦上!少一门炮,就少一分破城的把握!我问你,四号炮还能打几发?“
炮兵校尉被这股气势压得退了半步,结结巴巴道:“回……回魏将军。这裂纹已经伤及内壁了。最多……最多还能打三发。如果要强行打第四发……有……有八成的可能,会炸膛。“
“那就打三发。“魏延脱口而出,没有半点犹豫。
他走到王平身边,居高临下看着蹲着的王平,声音压低,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子均。不能再拖了。“
“明天,再给我轰三轮。彻底把他们的城防意志敲碎。到了第四轮……“魏延眼里射出骇人的光,“全部换上最大装药量,给我直接炸城门!“
王平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站起来,先抬头看了看天色。阴云压顶,大雨随时可能下来。雨一旦落,火药受潮,炮就废了。
他低下头,再看那门四号炮。
裂纹的位置太坏了。刚好在炮管中段靠后。这意味着一旦第四轮炸膛,冲击波和碎裂的铜片不会往前飞,而是向后、向两翼扇出去,首先撂倒的就是点火装填的炮手,站在后面指挥的人也跑不掉。
这不是打仗,是拿命赌。
但王平也清楚,魏延说得没错。许昌那边变数太大,今天必须把宛城的龟壳彻底敲开。
“可以。“
王平开口,声音平得没有起伏。
魏延眼里闪过一丝喜色,手刚抬起要拍他肩膀。
“但有个条件。“王平往后退了半步,躲开了他的手,眼神沉下来,直盯着魏延,“城门炸开之后,第一个冲进去的人,绝对不能是你。“
魏延眉毛一挑,冷笑出声:“怎么?子均,你这是怕老子死在里面,抢了你的功劳?还是怕老子挡了你无当飞军的路?“
“魏延!“
王平沉声喝了一句,截断了他。一字一字,不快,但每个字都砸得实:
“这是陛下的旨意!“
魏延身子一顿,脸上那股狂傲的劲儿僵在那里。
“出征之前,陛下交代的底线:十五日内若不能克城,必须全军撤回!不仅如此……“
王平逼近一步,直视着这位大汉资历最深的老将:“你是这支偏师的主帅!你死了,这一万多兄弟就散了!巷战里你要出了意外,谁来指挥外围阻击?谁来应对许昌的援军?!“
“你可以命令任何人去填命,你可以让铁鹰锐士去冲门,让无当飞军去死战,但你自己,必须留在炮阵后面,给我指挥全局!“
魏延瞪着他,胸口起伏着。
额头上青筋一跳一跳,嘴唇动了几下,那句骂人的话到了嘴边,硬是给咽了回去。
这一刻,他眼前浮出一幕——离开汉中前,在未央宫的偏殿里,那个年轻天子对他说的话。
刘禅站在沙盘前,拍着他的肩膀,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压着分量:
“魏延,朕把这最险的一刀交给你,是因为全天下只有你敢拔这把刀。但是你记住,朕要的是你活着拿下宛城,活着回来见朕。不是要你魏文长死在宛城的城头上。死人,是不能替朕守城的。“
魏延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把胸口那股劲儿硬压下去。
再睁开眼,眼里的东西变了,沉下来,冷下来。
“……行。“
从牙缝里挤出这一个字。
他转身,大步走向战马,翻身上去。
“准备火药。通知全军。“魏延在马背上拔出长刀,直指宛城,“明天午时,破城!“
……
第655章 短了,就在炮膛里炸了
这一天,南阳盆地没了风。厚厚的阴云压在宛城上空,天色灰得发沉。
城内,南门城防一带,空气里全是硫磺、血腥和屎尿混在一起的臭味。
曹爽踩着残破的城砖往前走,韩安紧跟在后。四周的景象让韩安几次别过脸去。士兵们靠着垛口坐着,跟丢了魂一样。昨天炮击带来的惊惧还没散,很多人手里还死死攥着长矛,眼神却是空的,只盯着脚下发呆。城外稍有动静,或者哪块松动的砖掉下来,城头上就会立刻响起一阵惊叫。
“博望坡五千人全死光了,许昌的援军来不了了……”
“那是天雷,蜀人有妖法,门楼都能炸飞,我们拿什么挡?”
压低的议论声在城墙角落里一阵阵传开。军官提着带血的皮鞭来回走,也早没了骂人的力气。比起明刀明枪,这种不知道什么时候砸下来的东西,更让人难熬。每隔半个时辰,城外那排黑沉沉的铁管就会喷出火光,接着便是一声巨响。谁也不知道下一颗铁球会落在哪,砸塌哪段城墙,或者砸烂谁的脑袋。
曹爽停下脚步,看向一个十五六岁的守卒。那孩子浑身发抖,嘴里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背,已经见了血,却像没感觉一样。
“去。”曹爽突然开口,声音干哑,“把行辕厨房里的东西,全搬上来。”
韩安一愣:“督军,搬什么?”
“肉。腊肉,风干的羊腿,还有所有能吃的干粮白面。”曹爽转过头,眼里满是血丝,“全搬到南门城楼下面。把行辕里煮肉的大铜锅也给我扛过来。去砍柴,生火。”
半个时辰后,南门城楼下避风的地方,架起了三口大铜锅。
木柴烧得正旺,锅里的水很快翻滚起来。曹爽脱了满是灰土的光明铠,只穿着一件被汗水浸黄的中衣,手里拿着切肉的尖刀,站在案板前亲自下手,把一块块硬得发紧的腊肉和羊腿肉切成大块。
刀锋切开肉块的声音,在死寂的城墙下格外清楚。
切好的肉被他扫进滚水里,接着又把一袋袋白面倒进去,用长木棍使劲搅。没多久,肉粥的香味就顺着热气飘开了。
城墙上的守卒都动了。那些本来发空的眼神,一点点被那三口铜锅勾了过去。一双双眼盯着翻滚的肉汤和油花,喉结不停上下滚动。那是他们平时过年都难得吃上一回的东西。
曹爽扔下木棍,拿起一个粗瓷海碗,亲手从锅里舀了满满一碗肉粥。滚烫的肉汁顺着碗边滴到手背上,立刻烫出一片红,他眉头都没皱一下。接着当着城头几千双眼睛,仰头就灌了一大口。
热粥一路烧进胃里,把连日来的寒意和惊惧压下去几分。曹爽抹了把嘴角的油,把海碗重重磕在锅沿上,又双手抓住烫人的锅边,硬生生把那口大锅推到台阶前。
“吃!”曹爽的声音因为沙哑,听着格外撕裂,在瓮城上空回荡,“都愣着干什么?!过来吃!这是老子最后的一点家底,今天全给你们煮了!”
人群一阵骚动,却没人敢先动。
“将军……”韩安眼眶通红,想上前去接曹爽手里那把带血的刀。
“滚开!”曹爽一把推开他,指着上面的士兵,厉声怒吼,“你们不是怕死吗?!怕死就不吃饭了?!大魏的军饷养了你们,就算是要去填命,也得做个饱鬼!吃饱了,才有力气扛弩!吃饱了,才有力气把城外那些蜀狗给老子射成刺猬!”
他盯着那个咬破手背的年轻守卒。
“你!下来!给老子盛满!”
那守卒哆哆嗦嗦地下了台阶,接过碗,连肉带粥舀得满满当当。第一口刚进嘴,眼泪就掉进了碗里,和着肉汤一起咽下去。
“哭什么?!吃!”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很快,城头的守军都围了过来。没人争抢,只有闷头咀嚼和吞咽的声音。曹爽退到阴影里,看着这群狼吞虎咽的兵。他掌心已经起了一排水泡,却还是死死攥着拳头,一声不吭。
他知道,这就是一顿断头饭。
城外三里,蜀军阵地。
这里和城里的气氛完全不一样。无当飞军营中,一切都按着冷硬的节奏在走。王平蹲在泥地里,手里捏着半截炭笔,对着一张羊皮卷反复推演。他面前放着一颗不一样的炮弹。
这颗铁球比之前的实心弹大上一圈,表面坑坑洼洼,生铁浇筑的痕迹很粗,顶端留着一个用木塞严严封住的引线孔。
“将军,这东西真的能爆?”张翼站在一旁,看着那颗铁球,眼里带着几分忌惮。
王平没抬头,炭笔在羊皮卷上划出一道重重的黑线。
“这是出发前,将作大匠马钧亲自交到我手里的。”王平的声音很平稳,“他说,这叫‘开花弹’。”
“开花弹?”
“嗯。铁球内部是中空的。”王平用炭笔指了指铁球,“里面塞满了碎铁片、铁钉,还有用高温熬煮过的硝石混合物。马大匠在汉中试射过一次,说是只要引线燃烧到内部,或者撞击产生的瞬间高温引燃了里面的硝石,它就会从内部炸开。”
王平抬起头,眼神深邃:“不是砸出一个坑,而是把铁球本身变成无数把飞刀,向四面八方扫射。”
张翼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威力得有多大?”
“不知道。”王平坦然道,“实战里一次都没用过。因为引线的长度极难控制。长了,砸在地上不爆;短了……”
他瞥了一眼远处的四号炮。
“短了,就在炮膛里炸了。”
一阵冷风吹过,张翼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在炮膛里炸开?那几千斤的青铜炮管瞬间就会变成撕碎周围一切的凶器。
“四号炮的炮管裂纹,已经扩到了三寸。“王平站起身,将羊皮卷收进怀里,“这颗开花弹,重量比实心弹轻,所需的装药量可以稍微减小一点。但要保证它能砸进城门,又必须有足够的动能。“
……
第656章 墙塌了!!快跑啊!
他看向张翼,下达了命令:“把这颗弹,配发给四号炮。作为明天第四轮的最后一发。“
“将军!“张翼急了,“四号炮已经快撑不住了,再用这种没底的东西,炮手会送命的!“
“我知道。“王平直视着张翼,语气冷硬,“但这也是我们唯一的赌注。实心弹只能砸塌砖石,要彻底撕碎那扇包了三层铁皮的城门,只有靠从内部爆开的火!如果不赌这一把,明天我们就得拿无当飞军和铁鹰锐士的人命去填那条门洞!“
他伸手按在张翼的肩膀上,用力捏了捏。“去装填。把四号炮的装药比例,按我新给的单子重新配。“
“……喏。“张翼咬了咬牙,转身走向炮阵。
夜幕降临。
宛城在炮击阴影下又熬过了一夜。没人睡得着,也不敢睡。城墙上,火把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破毡布后面传出压抑的哭声,有人对着泥里的神像低声祈祷,巡逻队的脚步踩在碎砖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城外旷野一片漆黑。更远处的蜀军营地里,篝火连成一片,在平原上延伸开去。火光最前方,八门青铜火炮的轮廓在月色下静静蹲着,沉默而沉重。
凌晨,天最黑的时候。
王平独自走出中军大帐,没带亲卫,脚步很轻,一直走到炮阵最前端。他站在泥土垒成的胸墙后,面朝宛城,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夜风掀动他的披风,背影像一截插在地里的铁桩。
身后传来脚步声。王平没回头,直到一股热气递到了他旁边。是张翼,手里端着个豁口的粗瓷碗,里面盛着滚烫的白开水。
“将军,夜里风硬,喝口热的暖暖身子吧。“
王平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大口,滚烫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声音听起来多了点沙哑。
“张翼。“他开口。
“末将在。“
“你入伍多少年了?“
张翼愣了一下,没想到向来只谈军务的王平会问这个。他挠了挠头,认真算了一下:“回将军,从建安二十三年算起,到如今建兴七年……整整十二年了。“
“十二年了。“王平盯着碗里晃动的水面,“十二年,从汉中打到荆州,又从荆州退回巴蜀,如今又打回了中原。张翼……你怕死吗?“
这问题不吉利。但张翼没急着表忠心,他认真想了想,点了点头。
“怕。“张翼看着远处的宛城,“家里的老娘还在等我回去。每次看到身边的弟兄肠子被挑出来,或者脑袋被削掉半个,那血溅到我脸上的时候,我这腿都直打哆嗦。“
他停了一下,咧嘴笑了笑,露出两排白牙。
“但怕归怕。只要一想到是跟着王将军您,跟着诸葛丞相,跟着陛下在打这仗……我就觉得,如果真要死在今天,那也死得其所了。至少,咱是为了大汉中兴死的,不是像狗一样窝囊死的。“
王平没说话。他静静听完,把碗里的水一饮而尽,将空碗塞回张翼手里。
“死得其所……“他低声念了一句。
他转过身,大步走回炮阵中央,站到八门火炮正后方。眼神重新变成了那副统帅的样子,对着值夜的校尉和炮手们,低声下令,声音不大,语气不容置疑:
“寅时,全军造饭,不得生明火。“
“卯时,检查炮膛,重新校准射击诸元。“
“辰时……“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排炮管,落在黑暗中的宛城南门上。
“辰时正。全部八门火炮,不作任何保留。集中最大火力,轰击南门城门!“
“喏!!“炮手们低声齐应,拳头砸在胸甲上,发出一阵沉闷的金属声。
辰时,天光大亮。
昨夜的云没散,压得更低了。空气里闷着一股潮气,倒是正适合硝烟弥漫。
蜀军阵地前沿,王平站在土垒上,左手按着腰间剑柄,右手高举。他盯着远处那扇破损的宛城南门,一眼不眨。
距离,一千两百步。八门火炮的炮手全部就位,手里的火把被风吹得呼呼响。
“引线就位!“
“药室填装完毕!“
报告声一条接一条传来。王平的右手在半空中绷紧。
下一瞬,手猛地斩落。
“开——火!!“
“嘶嘶嘶——“
八支火把同时按上引线。火星沿着引线飞蹿,钻进炮膛深处。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
八声炮响,几乎同时炸开。
声浪撞上南阳盆地四周的丘陵,又被弹了回来。炮口喷出的冲击波把阵地前的野草压得贴地,胸墙上的泥土簌簌往下掉,大地跟着抖了一下。
前七发实心铁球带着尖啸声砸向南门。
“砰——!!!“
第一发精准命中城门右扇。那扇厚两尺、百年硬木、外包三层生铁皮的城门,在铁球的撞击下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铁皮被扯开,木头纤维瞬间断裂,一个脸盆大的破洞就此出现。碎木片、铁钉和扭曲的铁皮向后飞溅,砸进瓮城内部。堆积的沙袋被碎木刺穿,沙土漏了一地。
“轰!啪啦——“
第二发和第三发接连呼啸而至,两发稍微偏高,砸中了门洞上方的砖石门楣。青砖应声暴裂,白灰和碎砖粉末炸成一团。那块长达一丈、重达千斤的青石条楣失去支撑,发出沉闷的断裂声。
“轰隆!“条石坠落,砸在曹爽连夜堆起的沙袋矮墙上,把三个躲在后面的魏军士兵当场砸成肉泥,血水从沙袋缝隙里涌出来。
“嗖——哗啦啦!!“
第四发偏高,铁球擦着女墙垛口飞过,带起一溜火星,直接越过城墙,砸进城内一座民宅屋顶。老瓦粉碎,房梁被撞断。
“啊——!救命!“屋顶坍塌,瓦片碎木乱飞,废墟里传出凄惨的哭嚎声。
紧接着,第五、六、七发连续命中南门左侧的城墙基座。
昨天反复轰击同一段墙体,效果终于在这一刻爆发出来。
“咔嚓……咔嚓咔嚓……“沉闷的断裂声从城墙内部传出。
“墙塌了!!快跑啊!!“城头有人破音惨叫。
……
第657章 陷入了曹爽预设的杀局
下一秒,南门左侧约两丈宽的城墙外壁轰然坍塌。青灰色砖块、夯实黄土倾泻而下,尘土冲天,露出内部参差不齐的黄土墙芯。整段城墙虽没完全倒,但结构已严重受损,摇摇欲坠。
城头魏军彻底崩了。有人被落砖砸中肩膀,惨叫着在血里打滚,被同伴拖着腿往后拽;更多人直接扔掉弓弩长矛,抱着头往城墙内侧跑。
“不许退!谁退老子砍了谁!“几名军官抽出佩刀,用刀背狠抽逃跑士兵的后背,甚至砍翻了带头跑的人。但弹压没有用。炮击面前,恐惧已经压过了军纪。
就在这片混乱里,第八发射出——那颗马钧亲手研制、王平下令装填的开花弹,从管壁已裂开三寸的四号炮里轰然飞出。
这发比前七发轻,装药比例经王平重新调整,飞得更低、更直、更快。空气里隐约能听到铁球内部发出的“嘶嘶“声。那是引线在燃烧。
“嗡——“
带着刺耳的金属尖啸,铁球正中城门中央接缝处。
没有实心弹那种沉闷的撞击声。铁球命中的瞬间,撞击力引燃了内部的硝石硫磺混合物,引线恰好烧尽。
“轰————!!!!!“
一声爆炸在宛城南门炸响,比刚才八炮齐射还响。
火球在城门处腾起。铁球外壳碎成数百块弹片,裹着铁皮木屑、铁钉碎片和高温火焰,向四面八方飞射出去。
“噗噗噗噗噗!“城门两侧十步内的魏军来不及惨叫,直接被金属碎片切穿,盔甲洞穿,断肢横飞。门后几千斤沙袋被气浪掀翻,沙土遮天蔽日,半个瓮城笼在黄色尘暴里。
十息之后,烟尘散去。
宛城南门……开了。
两扇木门只剩门框上挂着的半截残板。门洞完全暴露。里面原本堆积的石块、房梁路障被气浪炸得七零八落,碎砖和冒烟的沙袋之间,露出一条勉强能容三人并排通过的缺口。
但破门的代价同样惨烈。
开花弹命中的同一时刻,蜀军阵地,四号炮。
“咔嚓——轰!!!“
那道被王平早就盯上的三寸裂纹,在最大装药量的高温高压下到了极限。青铜炮管从中段断裂,炮管后半截连同火药室彻底炸膛。
铜铁碎片没有向前喷,而是向炮阵后方和两侧呈扇形飞射出去。
“啊——!“
炮手组五人,最前面两人来不及反应,直接被气浪掀飞,当场口吐鲜血,不再动弹。点火的士兵发出一声惨嚎,一块巴掌大的滚烫铜片深深插进了他右胸。填药的士兵半边脸被高温铁渣和火药粉末扑中,皮肉被烫熟。剩余三人被掀翻在地,耳朵嗡鸣,鼻孔和眼角往外渗血。
王平瞳孔一缩,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扑了上去。
“医官!快叫医官!!!“
王平嘶吼着,一把抓住胸口插着铜片的重伤员,硬生生把他从炮管残骸旁拖到了胸墙后面。鲜血染红了他的双手。
“将军……门……门破了吗?“士兵嘴角溢出血沫。
“破了!门破了!你别说话!“王平扯住战袍下摆,“嘶啦“一声撕下一块布,死死压在伤处。他双手青筋暴起,眼眶发红。
他咬着牙抬头,扫了一眼乱成一团的阵地。
“都愣着干什么?!“王平吼道,“四号炮废了就废了!剩下七门,不许停!立刻给我继续装填!不要管四号!“他一边压着伤口,一边死盯着前方,“给老子封锁城头!掩护冲锋!“
宛城城头。
曹爽瘫坐在避弹位的青砖墙后。他整个人还没缓过来。离爆炸点不到二十步,他亲眼看着那颗铁球炸开——不是昨天那种硬砸,是炸。城门两侧的守军成片倒下,碎片横飞,鲜血溅到了他身边的砖墙上。
“城门……城门破了!!“城头有人嘶声大喊。
这句话把曹爽从懵怔里拽了出来。耳朵还在嗡鸣,但他已经从地上弹起来,一把揪住跑过来的韩安的领甲。
脸几乎贴到韩安鼻子上,双眼血红,他用尽力气吼出一句只有韩安能听清的话:“韩安!把预备队全部拉上来!!堵住门洞!用人给我堵!用尸体给我堵!我不管你用什么东西,城门绝不能让他们冲进来!!“
韩安抱拳,转身顺着城墙阶梯跑下去。五百名御林军预备队从行辕附近涌出,沿街疾跑,冲向南门瓮城。
城外,蜀军本阵。
魏延看到那团火球从城门炸开,看到城门碎成漫天残屑。
“铮——!“他从土垒上跳起来,战刀出鞘,脚尖一勾踏上了马镫。
“冲——“
右腿还没跨过马背。
“魏将军!!“一声厉吼从炮阵后方劈来。是王平,双手还沾着血,声音撕裂:“你答应过我的!!“
魏延右腿僵在半空。他回头看了王平一眼,牙关咬得咯吱响,整张脸涨得发紫。片刻后,他把脚从马镫里抽了回来。
“传令!!“他对副将吼,声音沙得快要断,“先锋营!两千人!给我冲进去!!谁第一个登上城楼,砍下曹爽的脑袋,老子赏千金,封关内侯!!!“
“杀——!!!“
两千名步卒听到“封侯“二字,疲惫和恐惧全被甩在了身后。震天的喊声里,他们狂奔过旷野,跨壕沟,踩碎砖,扑向那个被炸开的门洞。
最前面的人已经冲进了瓮城的烟尘里。
魏延站在土垒上,死盯着门洞,嘴角勾起一丝笑。
就在这时——
“呜——嘟——“
瓮城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号角。魏延脸上的笑僵住了。
紧接着。
“嗖嗖嗖嗖嗖!!!“
烟雾里,箭矢从两侧城墙同时射出,在半空中交叉成网,罩向刚涌入瓮城的先锋营。
“噗噗噗!“惨叫声盖过了刚才的喊杀。
瓮城内侧矮墙后,曹爽没有跑。他攥着一把大魏制式十连发机弩,亲自扣下扳机。一支弩箭贯穿了冲在最前面的蜀军的咽喉。
先锋营两千人,陷入了曹爽预设的杀局。
……
第658章 今天不打了
宛城南门的瓮城是典型的北方重镇格局——两道城门之间一个封闭的长方形空间,三面城墙,外门被炸开,内门紧闭。曹爽得知蜀军带了“天雷“,早就预判外门守不住,真正的防线布在了瓮城里头。
两侧城墙各藏了一百名弓弩手。内门后面,韩安带着三百名重步兵列成三排。
先锋营前队刚过外门,两侧箭雨就打了个措手不及。瓮城太窄,最多并排四人,队形根本展不开。第一排几乎整排倒下,后面的人绊在尸体上,踩着袍泽的身体继续冲,又被第二轮弩箭钉死在原地。
但更要命的,是地面。
三百余人涌入瓮城时,曹爽下令。
“点火!!!“
城头的御林军将火把投下。地砖缝里早浸了桐油,火星一落地——
“轰——!!!“
火势瞬间蔓开,瓮城变成了火场。最先冲进来的三百人被火吞了。惨叫声、喊声、兵器撞击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宛城南门,成了死地。
城外,魏延看着火光和黑烟从城门后翻涌出来,脸色惨白。
“叮!叮!叮!叮!叮!“
急促的鸣金声从蜀军后方响起。王平站在炮阵上,看到火光的瞬间就知道中计了。
“撤!让先锋营全给我撤下来!!“他推开传令兵,拼命挥舞令旗。
“炮兵!对准瓮城两侧城头弓弩手阵位!压制射击!!“
七门火炮调高仰角,炮弹砸向城头。碎石崩飞,城墙上的弓弩手不得不缩了回去。趁这个空档,先锋营后续的人拼死拽着还有气的袍泽,连滚带爬地退出了火海。
“撤!退出来!全部退出来!”
宛城南门内,凄厉的嘶吼声混在火声和兵器碰撞声里,几乎听不真切。
浓烟顺着被炸开的门洞往外翻涌,跟着一起逃出来的,是先锋营残存的步卒。
冲进去时,他们还是两千名想靠这一战搏个前程的精锐;退出来时,却个个浑身是血,像从火场里爬出来一样。活着冲出门洞的,已经不到一千二百人。
“火!我身上有火!救我!”一个半边身子都被桐油点着的士兵惨叫着扑倒在护城河边的泥地里,拼命打滚。两名冲上来的医官顾不上烫,死死按住他,用浸湿的粗布一下下拍打。可黏在皮甲上的猛火油根本压不住,焦糊味混着皮肉烧裂的动静,让人听得头皮发紧。
门洞里面,已经成了死地。狭窄的甬道里,到处都是被弩箭钉住、被火烧焦的蜀军尸体,一层压着一层。空气里满是焦臭、硫磺味,还有血肉翻开的腥气。
魏延站在离城门不过两箭地的土垒上,眼睛都红了。
他那双常年握刀的大手死死攥成拳,骨节发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顺着指缝往下淌,他却像感觉不到一样。
“将军!”副将满脸黑灰,眼里还带着泪,连滚带爬冲上土垒,“扑通”一声跪在魏延脚下,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先锋营……先锋营折了八百个兄弟啊!那帮畜生在瓮城里放了火!他们在里头布了绝阵!冲不进去……根本冲不进去啊!”
魏延胸口起伏得厉害,死死盯着那个还在往外冒黑烟的门洞。
他想拔刀,想亲自带着剩下的铁鹰锐士冲进瓮城,把曹爽的脑袋拧下来,祭那八百个兄弟。
可他的脚却像钉在了土垒上,一步都迈不出去。
出征前,未央宫偏殿里,那个少年天子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平静,却没有半点商量余地。
——“朕要的是你活着拿下宛城,活着回来见朕。死人,是不能替朕守城的。”
王平也提醒过他,主将若死在巷战里,这支孤军就真完了。
“砰!”
魏延猛地转身,一拳砸在旁边那门还在冷却的青铜火炮炮架上。炮架一阵闷响,魏延指节的皮肉当场崩开,鲜血直流。
“曹爽……老子必将你碎尸万段!”魏延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后方传来一阵脚步声。
王平走了过来。他脸上也沾着硝烟和血污,神色却冷静得吓人。
他没去看那些惨叫的伤兵,也没看暴怒的魏延,只是把目光投向宛城南面的整片城防。
“瓮城是陷阱。”王平开口,声音很稳,“外门虽然被我们轰碎了,但里面太窄。曹爽放弃了城墙,把防御全压在内门和瓮城两侧。那是他的主场,我们兵力铺不开,火炮也送不进去。正面冲门,不行了。”
“那你说怎么办?!”魏延猛地转过头,像一头被激怒的猛虎般冲着王平狂吼,“门开了进不去,难道让弟兄们在城外干看着?!时间不在我们这边!许昌的援兵随时会到!”
王平迎着魏延的目光,没有退。
他抬手,指向南门左侧。
“绕过瓮城。”
魏延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是南门左侧约三十步外的一段城墙。昨日至今晨连续炮击,那一段城墙的外壁已经塌了大半,里面黄褐色的夯土墙芯露了出来,一道裂缝从垛口一路延到了基座。
“那段墙体外壁已经坍塌,结构受损严重。”王平冷冷说道,“它里面的支撑快撑到头了。瓮城守得再死,也只能盯住那一个口子。我们再集中三门……不,五门炮,轰同一个地方。有机会在那段墙上打出一个缺口。”
王平转头看向魏延:“从缺口进,不走城门。废掉他的瓮城。”
魏延盯着那段受损的城墙,呼吸渐渐缓了下来。
王平这套打法,他一听就明白了。曹爽把重步兵和弩手全堆进了瓮城,一旦城墙侧面突然塌出个口子,蜀军就能直接从旁边压进去。到那时候,瓮城里的魏军反倒会被困死在里面。
魏延眼里的怒火慢慢沉了下去,剩下的只有一股压得极实的杀意。
“好。”
魏延吸了口气,声音一下冷了下来。
“但今天不打了。”
王平一怔,眉头皱起:“为什么?将士们刚受了挫,现在正是需要一鼓作气的时候。只要火炮调整方位,半个时辰就能重新开火。”
“因为曹爽那个龟孙子刚打了一个胜仗。”
……
第659章 大将军来救我们了!
魏延冷笑一声,转头看向城池,“他拿八百条人命,硬把城里的士气续上来了。你现在硬冲缺口,他们一定会像疯狗一样扑上来堵,只会再折我们的人。”
魏延走到土垒边上,看着那些正被抬下去的蜀军伤兵,目光越来越沉:“打仗,也是打人心。他们现在正得意,觉得大魏的瓮城守得住,觉得蜀人的天雷也不过如此。那就让他们先高兴一晚上。人一直绷着,突然缓下来,到了后半夜,那口气一松,疲惫就会全压上来。”
“等他们松下来,等他们觉得今夜安全了,明天一早,再给他们来一下更狠的。”魏延转过身,看着王平,“要杀人,就得先诛心。”
王平听罢,深深看了魏延一眼。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眼前这个平日里只知道猛冲猛打、脾气暴躁的莽将,似乎真在那位年轻天子的调教下,长出了几分可怕的心思。
魏延转身,一步步走下土垒。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住,背对着王平问道:“子均,你那个开花弹……还能再做吗?”
王平想了想,在脑海里飞快盘算了一遍营中剩下的特殊火药和生铁外壳:“材料有限。今天用了一颗,剩下的材料,最多再做两颗。”
“留着。”
魏延没有回头,目光死死盯着那段受损的城墙,像是已经看见了它塌下来的样子。
“明天,用在那儿。”
……
这一夜,整个南阳盆地安静得反常。
城外的蜀军大营没了白天的喧闹。除了巡逻哨兵的脚步声,和救治伤员的营帐里偶尔传出的闷哼,四下再听不见别的动静。剩下那七门青铜火炮都盖上了厚厚的防潮毡布,静静伏在夜色里。
可这种安静,比白天的炮声还折磨人。
城内,宛城南门。
曹爽没有回督军行辕,连那身被烟熏得发黑、沾满血污的光明铠都没脱。
他站在南门城头,双手扶着冰冷的城垛,看着下方瓮城里的景象。
火已经灭了。几百名魏军士兵捂着口鼻,用长矛挑开那些烧成焦炭的尸体,再一具具拖出去清理。夜里没有风,肉被烧焦的味道、油脂糊掉的腥臭,混着失禁后的恶臭,沉沉压在城头,谁都躲不开。
“督军,您赢了。”副将韩安站在曹爽身后,声音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蜀人退了。他们死了一大批人,今天肯定不敢再攻了。弟兄们的士气稳住了。”
曹爽没有说话。
瓮城这一仗明明打赢了,他脸上却看不到半点喜色。
他死死盯着瓮城角落里那截烧得蜷起来的残肢,脸色一阵阵发白,胃里也跟着一阵阵抽痛。
突然,曹爽松开城垛,猛地转身弯下腰。
“呕——”
他扶着墙根,剧烈地干呕起来。韩安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想拍他的背,却看见曹爽的手抖得厉害。
那不是害怕,是身体已经难受到极点,胃里痉挛得厉害。
“呕……咳咳……”曹爽干呕了好几次,脸憋得发紫,眼泪和鼻涕全流了出来。可他一整天都没怎么吃东西,胃里空空荡荡,最后也只吐出一大口发酸的苦水和胆汁。
这是他二十多年人生里,第一次离战争这么近。
在洛阳时,战争对他来说,不过是父亲书房沙盘上移动的木旗,是兵部文牒上冷冰冰的数字,是酒宴上将军们拿来吹嘘的谈资。
可现在,战争成了黏在地砖上铲都铲不掉的焦黑烂肉,成了他每一次呼吸都甩不掉的恶臭。
“将军……您喝口水。”韩安递过来一个水囊。
曹爽一把推开,用沾满黑灰的手背狠狠擦掉嘴角的酸水。他大口喘着气,逼着自己重新站直,看向城外漆黑的夜色。
“韩安,你觉得我们赢了吗?”曹爽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挡住了蜀军的精锐先锋,这难道不是……”
“我们只是暂时没死。”曹爽冷冷打断他,目光落在南门左侧那段被轰塌外壁的城墙上,“魏延没有在败退后立刻发起第二次强攻,这不符合他疯狗一样的性格。他在等。那个叫王平的蜀军将领,一定在憋着什么更恶毒的招数。”
曹爽闭上眼,硬生生吸了一口那令人作呕的空气:“去,把东门和北门剩下的预备队,再抽调一半过来。在左边那段塌墙后面,给我重新立起拒马和长矛阵。今晚,任何人不许合眼。”
就在曹爽布置防御的同时。
深夜,宛城北门外。
月光被厚厚的云层挡住,大地一片漆黑。
“哒哒哒——”
一阵急促到近乎疯狂的马蹄声,从北边空旷的官道上猛地撕开夜色。
一骑快马从官道尽头狂奔而来。战马口鼻喷着大片白沫,喘得像破风箱,眼看就要力竭倒毙。
马背上的人浑身都被汗水和血水浸透,没穿重甲,只披着魏军驿卒的轻皮甲,可背后却插着三支断了半截的羽箭,鲜血早把马鞍染成了暗红色。
“什么人?!站住!再不站住放箭了!”城楼上的巡逻兵举起火把,厉声喝问,十几把弩机同时对准城下。
那驿卒猛地一拽缰绳,战马发出一声悲鸣,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北门紧闭的吊桥前。
驿卒从马背上滚了下来,挣扎着朝吊桥爬去,仰起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冲着高高的城楼嘶声大喊,声音凄厉得像夜枭:
“开门!许昌方向急报——!”
“大将军到了!大将军曹真到了——!!!”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宛城死寂的夜空。
城楼上的巡逻兵全都愣住了。一名校尉猛地探出半个身子,举高火把,顺着驿卒来时的方向,朝北边地平线望去。
起初,那里只有一片浓重的黑暗。
可紧接着,天地交界处亮起了一点橘红色的光。
那点光迅速扩散、蔓延,最后连成一片望不到头的火把光,正沿着夜色一路朝宛城压来。
“是大魏的军队……是大将军的援军!”校尉激动得声音发颤,猛地回头朝下方大吼,“开城门!快开城门!去行辕通报督军!大将军来救我们了!”
……
第660章 是父亲……对不起你
曹真到了。
北门缓缓打开,那支举着火把的队伍进了宛城。可迎接他们的,不是欢呼。
因为曹真并没有带来两万许昌精骑。
骑在最前面的黑马之上,是大魏顾命大臣、大将军曹真。他没穿朝服,只披着一身玄铁重甲。兜鍪的阴影压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疲惫,却依旧冷硬。
他身后没有铺天盖地的骑兵,也没有成片的旗帜,只有五千人。
五千名大魏御林军先遣队。
从洛阳到宛城,八百里加急。为了赶在城破前赶到,曹真一路催军急行,连扎营歇脚都省了。他自己就跑死了三匹战马,御林军里掉队、累死的人也不在少数。
他手里握着那半块象征大魏最高军权的金虎符。可这东西到了这里,跟假的已经没什么两样,烫得他掌心发疼。
只有五千人,可对已经被逼到绝路的宛城来说,依旧是援军。城里原本有一万七千守军,连日血战后还剩一万五千左右,加上这五千御林军,兵力总算又回到了两万。
但比兵力更重要的,是士气。
“大将军亲至”的消息传开后,城里那口快散掉的气,总算被吊了回来。连日炮火、满城伤亡,还有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绝望里,守军至少明白了一件事——大魏没有把他们扔下。
只是曹真入城时,场面安静得很。
他没答应北门守将大张旗鼓迎接,也没走北门那条主街,而是从偏门入城,带着亲卫直奔督军行辕。
马蹄踏过街道,声音空空地回荡。
借着火把的光,曹真一路看过去。内墙被蜀军火炮震得遍布裂纹,街上堆满碎砖烂瓦,还有临时拆下来的房梁。墙角缩着衣衫褴褛的百姓,一个个眼里都带着惶然。街边歇着的伤兵更是随处可见,断腿的、瞎眼的、满身缠着血布的。
宛城如今成了什么样,只看一眼就够了。
曹真的脸色沉得吓人,下颌绷得发硬。他一句话没说,只不断催马快走。
督军行辕的灯,一夜都没熄。
曹真迈进正堂时,曹爽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行辕内,父子相见。
听到甲胄碰撞声,曹爽猛地回头。看清来人后,他的身形明显僵了一下,手下意识扣住腰间剑柄,片刻后又慢慢松开。
韩安和行辕亲卫都是军中老人,一眼就看出这对父子之间的气氛不对,立刻低头退了出去,又从外面沉沉关上正堂大门。
偌大正堂一下安静下来,只剩几盏粗大的牛油烛在铜台上噼啪作响。
曹真站在门口,脚步停住了。
他的目光死死落在长子身上。
这还是他的儿子吗?
曹爽浑身都是黑灰和火药味,那件象征督军身份的光明铠上,满是碎石砸出的凹痕和流矢擦过的划痕。左手胡乱缠着粗布,血迹已经透了出来。
最让曹真难受的,是他的脸。
那张曾经在洛阳斗鸡走马、养尊处优的公子哥面孔,如今瘦了一大圈,颧骨凸起,眼窝深陷,眼底血丝密布。曾经那点浮躁和轻狂,已经没了,剩下的只有从死人堆里熬出来的冷和沉。
和离开洛阳时,判若两人。
曹真的喉结滚了滚。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爽儿”,也想问一句“你的手怎么了”,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愣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先开口的,是曹爽。
他没有行礼,没有跪拜,甚至没有叫一声“大将军”。
曹爽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他这个年纪,也不像一个刚从鬼门关转回来的年轻人。
“父亲,虎符是假的。”
曹爽看着曹真的眼睛,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知道。”
曹真的身子猛地一晃,像是胸口挨了一记重击。他下意识后退半步,玄铁战靴在青砖上擦出一道刺耳声响。
“申仪的人昨夜截获了许昌的消息。许昌都督早就有洛阳的密旨,他不可能听从您的调遣,您连许昌的城门都进不去。”曹爽站在原地,继续说道,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往下剐,“您手里没有两万精骑,您只有五千御林军旧部。您,不是来救我的。”
正堂里静了很久,压得人喘不过气。只剩窗外夜风拍打窗棂。
然后,曹真做了一件曹爽这二十多年里从没见过的事。
这位跟着武帝曹操打天下、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位极人臣的大魏大将军,慢慢顺着那身沉重铠甲,弯下了腰。
“爽儿……”
曹真的声音彻底哑了,抬起头时,眼里已经红了,浊泪顺着满是风霜尘土的脸往下淌,砸在冰冷的铁甲上。
“是父亲……对不起你。”曹真的肩膀发着抖,“是父亲,把你推进了这个火坑啊。”
曹爽愣住了。
他那张绷得像铁一样的脸,终于松出一道裂口。从小到大,曹真在他面前一直都是那个威严、强硬、说一不二的大将军。他犯错,曹真会拿军棍抽他;他贪图享乐,曹真也会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训他。
他从没见过父亲这样,更没见过父亲流泪。
曹爽只觉得胸口一紧。他快步上前,伸出那只还在渗血的左手,一把抓住曹真的手臂。
“起来。”曹爽的声音终于不再平稳,带着压不住的颤意,“父亲,起来!”
“我把你弄进宛城,不是让你来送死的!我是为了让天子看到,我们曹家还有用,我们曹家的人还愿意去前线为大魏流血!”
曹真反握住曹爽的手,声音发颤,连话都乱了:“我以为只要我交出账簿,天子就会罢手。我以为只要我拿着虎符,许昌的援军就能赶到。我以为魏延只是一支偏师,宛城坚固,你一定能守住。我以为……”
他说不下去了。
那些“我以为”,到了现在,全成了笑话。洛阳那位天子不会留情,城外蜀军的天雷更不会。
曹爽死死咬着牙,双臂发力,硬是把半弯着腰的曹真拉了起来。
……
第661章 将军!出事了!
父子二人面对面站着,离得不过一尺。两人看着彼此,谁也没再说话。
窗外传来御林军换防的脚步声,城外远处,也不时响起蜀军炮兵调整炮位的闷响。每一声都像在催命。
最后,还是曹爽先打破了沉默。
他深吸一口气,把眼里的湿意硬压回去,随后拉着曹真的手臂,把这位大魏大将军按回了正堂主位。
随后,曹爽转身走到那座巨大的南阳军事沙盘前,拿起一根长木棍,在沙盘上划了一个圈。
“父亲,哭没有用。我们得活下去。”
曹爽的语气重新冷了下来,也恢复了清醒:“现在的局势是,城外有蜀军大约八千人。主将是魏延,副将是王平。他们手里不仅有精锐的铁鹰锐士和无当飞军,还有八门……不,昨天炸膛了一门,现在还剩七门那种会喷火的‘天雷’。他们叫它火炮。”
木棍点在宛城南门的位置。
“南门城墙的外壁已经被打烂了半边,连地基都松了。城门昨天也被他们用一种会从内部炸开的铁球轰碎了。我现在是靠着在门洞后面放火,加上把所有能拆的房子都堆在瓮城里,勉强堵着那个缺口。”
木棍又移向南阳太守府的方向。
“我们虽然有两万两千人,但这几天死伤惨重,加上极度恐惧,真正能战之兵最多一万五。更糟的是内部。申仪的南阳守军靠不住,他昨天夜里就已经通过暗道给外头送了信,我怀疑他已经和司马懿勾结了。我一直在暗中监视他,但他手里有兵,我不敢现在动他,怕激起城内兵变。”
曹爽顿了顿,扔下木棍,回头看向坐在椅子上的父亲。
“兵力不足,城墙残破,军心不稳。这些都是问题,但最大的问题不是这些。”
曹爽走到案几前,拿起那封申仪截获的关于“假虎符”的密信,递到曹真面前。
“最大的问题,是时间。”
曹真的目光落在密信上,脸上的肌肉微微抽了一下。
“天子把您骗出洛阳的目的,根本不是让您来救宛城,而是为了清洗大将军府!”曹爽语速极快,每一句都直指要害,“您离开洛阳的每一天,我们在朝堂上的势力、您在军中的亲信,就会被天子和刘放他们拔除一分。我们被困在这里,就等于被切断了中枢的联系。”
曹爽双手按在桌案上,身体前倾,死死盯着父亲:“如果我们守住了宛城,把蜀军逼退,天子在天下人面前不好动手,大魏还需要我们曹家这块招牌来稳住宗室;可如果宛城丢了……”
他没再说下去。
曹真已经听懂了。
宛城一旦丢了,他们父子就是败军之将。天子不仅不会派兵救援,反而会顺势把南阳失守的罪名全扣到曹真头上。到了那时候,诛曹家满门,清掉曹氏宗室在军中最后那点势力,都是顺理成章的事。
连一个替他们喊冤的人都不会有。
“所以我们必须守住。”曹爽的声音冷得厉害,没有半点对朝廷的幻想,只剩下最直接的求生,“不是为了大魏的江山,也不是为了那个把我们当弃子的天子。是为了我们自己。”
“守住宛城,就是守住曹家最后的筹码。只要我们手里的兵还没死绝,只要我们还钉在这里,洛阳的那把刀,就落不下来!”
曹真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面前的长子。
他眼里还带着湿意,可更多的是苦涩、心疼,还有压不住的骄傲。
他这一生都想把曹爽护在洛阳,可到头来,是洛阳的算计和宛城的炮火,硬生生把这个纨绔子弟逼成了能扛事的统兵之人。
“好。”
曹真双手按着扶手,缓缓站起身来。等他重新站直时,脸上的软弱和颓丧已经不见了,又变回那个统御三军的大将军。
“老夫还没死呢。天子想借蜀人的刀杀我,也得看蜀人的刀够不够硬!”
曹真一把按住腰间的佩剑,声音洪亮:“五千御林军,即刻分散部署到四门作为督战队。谁敢后退,杀无赦!南门受损最重,我亲自去守南门!”
“不。”
曹爽毫不退让地拒绝了。
曹真一愣:“爽儿,你……”
“南门,我来守。”曹爽看着沙盘上的宛城,“那是死地,蜀军的火炮全在那边。我是督军,我在南门,将士们才不会觉得大将军来是为了夺权跑路的。”
曹爽转过头,看着曹真的眼睛,眼里全是决绝:“父亲守北门。把您带来的御林军里最精锐的一千人,全部留在北门。”
曹真皱眉:“为何?北门根本没有蜀军主力。”
“如果局势真的到了守不住的那一步……”曹爽深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北门的突围方向,是许昌。”
曹真大惊失色:“你要我临阵脱逃?!”
“我要您活着!”曹爽猛地拔高了音量,眼里都泛了红,“如果宛城必破,我死在南门,就是为国捐躯!天子就再也没有借口杀您!您带着一千精骑从北门突围,必须活着回到许昌,活着回洛阳,活着跟天子讨价还价!只要您还活着,曹家就不会亡!”
曹真张了张嘴,看着儿子那张因激动而扭曲的脸,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声音,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儿子用自己的命去堵城门,换父亲活下去、向皇权复仇的机会。
曹真知道,曹爽是对的。
他重重闭上眼睛,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正堂。
正堂重新安静下来。
曹爽一个人站在沙盘前。烛火快燃尽了,光影在他脸上晃动。
他伸出那只渗血的手,在沙盘上代表宛城内城的位置按了一下,手指慢慢沿着街道纹路移向南门。
手指停在南门模型上,久久没动。他在脑子里反复推演明天蜀军可能的攻势,想着怎么用人命去填那些炮坑。
突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带着明显的慌乱。
“砰!“
正堂大门被猛地推开。副将韩安来不及通报,踉踉跄跄冲了进来,脸白得没有血色。
“将军!出事了!!“
……
第662章 大汉万胜!放——!!
曹爽猛地抬头:“怎么了?申仪反了?“
“不是!是城外的蜀军!“韩安大口喘气,指着南面,“我们城头上的暗哨借着月光发现,南门外蜀军的炮阵,正在移动!“
曹爽眉头一皱:“移动?他们把炮推近了?“
“不!他们没有往前推!“韩安的声音因为恐惧变得尖利,“他们不打城门了!蜀军正在把所有的火炮阵位,全部向左侧调整方向!“
曹爽瞳孔猛地一缩。
他没再问,直接转身冲向窗户,一把推开窗扇。
夜风夹着潮湿的雾气扑进来。
他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夜色极静,越过大半个宛城,他隐约听到了一种声音——沉重的炮管在木制轮轴上转动的摩擦声,泥土被车轮碾压的闷响。
南门。左侧。
曹爽的目光落回沙盘,死死盯住南门左侧那段城墙。
那段白天被蜀军试射轰塌了外壁、露出夯土墙芯、已经摇摇欲坠的城墙。
他连夜拆了民房,在瓮城里堆满沙袋和障碍,准备让蜀军在那条甬道里和自己打消耗战——全白费了。
蜀军根本没打算再进那个地方。
魏延和王平,把七门火炮全部对准了那段最脆弱的侧墙。
“那段墙……“曹爽双手死死扣住窗棂,指甲崩裂,鲜血渗出。他的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那段墙,我还没来得及加固啊……“
……
时间不会停。
东边天际刚泛出一线灰白,南阳盆地的晨雾还没散,蜀军阵地上已经绷紧了。
王平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盯着一千步外雾气里若隐若现的宛城南墙。
前一天的瓮城之败,让无当飞军和铁鹰锐士都折损惨重。那场大火和箭雨让王平看清楚了一件事:火炮能炸开城门,但瓮城的结构性防御摆在那里,硬填人命进去只是消耗。
所以他换了思路。
不走门,走墙。
南门左侧那段城墙,经过前几轮炮击,女墙和外包青砖已经塌了,露出里面干燥的黄土墙芯。外部砖石一去,承重就靠那点夯土撑着,再打几轮,完全可能轰出一个够步兵冲锋通过的缺口。
“调整完毕了吗?“王平沉声问道。
炮兵校尉跑上高台,单膝跪地,抹了把汗:“回将军!七门火炮全部调整完毕。按照您的吩咐,分为两组。“
“五门火炮作为主攻,已经死死锁定了那段墙体的中下段承重点;另外两门火炮装填了散弹和实心弹混合,已经对准了城头,负责压制城墙上可能出现的魏军弩手,防止他们对我们的炮阵进行反击。“
“好。“
王平举起红色令旗。
“传我将令。第一轮齐射,主攻组,放!“
“开火——!!!“
“轰轰轰轰轰!!!“
五道巨响撕开晨雾。蜀军阵地前沿爆起五团火光,后座力让几千斤重的青铜炮车在泥地里向后犁出深沟。
五发二十斤重的实心铁球带着尖啸,砸向那段城墙。
“砰砰砰砰砰!“
五发铁球几乎同时砸入同一段黄土墙芯。
失去砖石保护的夯土根本扛不住这种撞击,黄土和砖渣四散飞溅,南门左侧城墙剧烈震动。
“啊——!“
城头守卒被震得站不住脚,好几名站在垛口边的士兵直接失去平衡,从三丈高的城头摔落,砸在护城河边的硬地上,当场没了声息。
“不许乱!趴下!全部趴下用弓弩反击!“魏军校尉在城头嘶吼。
话音未落,蜀军压制的两门火炮开火了。
“轰!轰!“
碎铁钉和铁块横扫城头,几名刚要探头的魏军弩手被打翻在地,城头顿时哑了。
“将军,第一轮命中!“
“不要停!”王平目光冰冷,“第二轮,装药量不变,原位轰击!放!”
“轰轰轰轰轰!”
又是五发实心铁球呼啸而出,这一次,全都砸在刚才那个大坑附近。
“咔嚓——”
一声沉闷的撕裂声从城墙深处传来,连战场上的喊杀声都被压了下去。
墙体终于撑不住了。
一道贯穿上下的裂缝陡然出现在夯土墙芯上,从城墙顶端一路裂到底座,黄土顺着裂口大片往下塌落。
“墙要塌了!快跑!”城墙上的魏军彻底崩溃了,他们连滚带爬地往两侧完好的城墙逃去。
王平盯着那道贯穿城墙的裂缝,心里很清楚,胜负就在这一刻。
实心弹威力虽大,但最多只能打出贯穿和局部坍塌。要是就这么倒下,废墟还是会堆成一道难啃的障碍。
他要的,不是塌一面墙。
他要的是一条路。
“第三轮!”
王平放下红旗,声音依旧很稳,“把剩下的那两颗开花弹,给我推上来!”
后方炮阵里,炮手们小心地将两颗表面粗糙、留有引线孔的特制中空铁球抱了上来。
两颗开花弹很快被装进阵位正中的两门火炮。
“将军,按照您昨晚提供的改进参数,装药量已经减少了一成,引线长度加长了半寸。”炮兵校尉满手是汗,急声汇报。
王平点了点头。
上次炸城门时,那颗开花弹是一撞上就炸,威力虽大,却全打在了外层正面。
这一次,王平不要它在表面爆开。他让炮手把引线留长,又减了一成装药,就是要让铁球先砸进墙体深处,再从里面炸。
这一击,要送进城墙肚子里。
“引线点火!”王平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直指长空,“大汉万胜!放——!!!”
“轰!轰!”
两声炮响几乎同时炸开,比先前更沉。
两颗开花弹贴着低平的弧线飞出,直奔那段已经快要崩开的城墙。
第一颗开花弹,不偏不倚地打进那道巨大的贯穿裂缝正中。
“噗”的一声闷响,铁球没有被弹开,而是顺着裂缝硬生生砸进夯土层两尺多深。
……
第663章 给我顶住!
一息。
两息。
城墙内部猛地亮起一团红光。
“轰隆————!!!!”
这一声,不是在外面炸开,而是从墙体里面闷出来的。
密封的夯土层里,火药瞬间爆开,高温高压无处可泄,只能裹着碎铁和火焰,从内部把整段墙体生生撕开。
厚达两丈的南门城墙,顿时像被从里面撑裂。
“咔——轰!!!”
伴着一声巨响,整段城墙从裂缝处猛地向外崩开,大片土块和青砖被气浪掀上半空。
但还没完。
第二颗开花弹紧跟着砸下,正中断裂处下方那块已经摇摇欲坠的基座。
同样是砸入,同样是内部引爆。
“轰!!!”
基座当场被炸空。失去下方支撑后,那段承重墙再也扛不住上方的重压。
伴着一声低沉的断裂声,南门左侧约三丈宽的一段城墙,彻底塌了。
无数青砖、碎石、夯土和断木裹着黄尘,轰然倾泻而下。
几万斤废墟没有在原地堆成一道直上直下的死障。因为内部爆炸的推力,大量土石被掀向城外护城河边,倒塌时正好填平壕沟,堆出一个巨大而平缓的斜坡。
烟尘在晨风里慢慢散开。
那条由大魏都城砖石废墟堆出来的斜坡,正好从地面一路延到城内,成了一条宽阔的天然坡道。
缺口。
一个足够让三千骑兵纵马、让步兵方阵长驱直入的致命缺口。
宛城这层硬壳,被彻底砸开了。
“缺口!缺口打开了!!”
蜀军阵地上先是短暂死寂,紧接着爆出震天欢呼。
魏延站在阵列最前方。
他盯着那条终于露出来的巨大斜坡,一把扯下头盔,狠狠摔进泥地里,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舞。
他抽出重型长刀,刀锋直指那座已经被扒开门户的城池。
“大汉的儿郎们!”魏延暴喝一声,声音传遍每一个铁鹰锐士和无当飞军耳边。
“瓮城不要了!从那条路给老子冲进去!”
“杀曹爽!破宛城!杀——!!!”
“杀————!!!”
八千蜀军踏着战鼓声,朝着那道倾塌的缺口猛冲过去,发起了最后一轮总攻。
“杀——!!!“
八千蜀军的怒吼在南阳盆地的晨雾里炸开。
宛城南门的城墙塌了。黄土、青砖、碎木堆成的斜坡,成了杀进这座大魏重镇的唯一入口。
魏延等这一刻等了太久。他骑在马上,硝烟把眼睛熏得发红。他一把夺过传令兵手里的令旗,站到阵前,扯开嗓子吼:“全军听令!先锋营从缺口攻入!骑兵两翼包抄,锁死城墙外围!给我冲——!“
战鼓擂起来,地皮都在抖。
但他自己没冲。
他死死勒住缰绳。战马躁动,刨着泥地嘶鸣。魏延站在令旗下,看着两千先锋营步卒踩着那道斜坡往缺口涌去。
他的手扣在刀柄上,骨节泛白,皮手套被攥得咯吱响。
“将军,您不上去?“副将喘着气,眼睛盯着前方的缺口。
“老子不上去。“魏延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主将若死在巷战里,这支军队就成了没头的苍蝇。陛下要老子活着拿下宛城,老子就得把这条命留在该用的地方!“
他盯着那条斜坡,眼神冷得像冰:“让弟兄们去。那是他们的功名!“
同一时刻,城内。
轰隆声和地面的震动把曹爽震得耳膜发疼。他带着亲卫赶到南门时,眼前的缺口让他从头凉到脚。
三丈宽的口子完全敞开在晨光下。护城河被废墟填平,蜀军黑压压的人头已经踩着碎砖烂泥往上涌。
“堵住!!!“
曹爽拔出尚方宝剑,剑锋直指缺口,嗓子因为恐惧和愤怒劈了:“拿命堵住!谁敢退后半步,立斩不赦!“
韩安浑身是血,头盔早不见了,他扯着哑嗓对传令兵狂吼:“快!去北门和东门!把剩下的一千预备队全抽过来!快啊!“
来不及了。蜀军先锋已经冲上废墟一半。
“御林军!列阵!“韩安举起包铁木盾,带着身边三百多名御林军死死顶在缺口内侧的废墟上。
没有阵型,没有拒马,没有长矛方阵。
就是硬砍。
缺口太窄,废墟崎岖,谁也展不开军阵,只能排着往前挤、对着砍。蜀军红着眼睛从下往上冲,魏军借着地势从内侧往下压。
“去死吧蜀狗!“一名魏军什长双手举刀,借冲力劈在一个蜀军的脖子上,血溅了他满脸。
刀还没拔出来,另一个蜀军从侧面扑上来,短矛捅穿了他的小腹。两人纠缠着顺斜坡滚下去,在废墟底部拖出一道血痕。
人命在这里不值钱。
曹爽没退。大将军曹真在北门,他要是在南门退了,曹家就完了。
他顶到了最前面。
“铛——!“尚方宝剑磕开一柄刺来的红缨枪,曹爽反手一撩,割破了那名蜀军的喉咙。
但尚方宝剑是礼器,不是打这种仗用的。连砍三人后,“咔嚓“一声,剑刃砍在蜀军头盔上卷了刃,卡在骨缝里拔不出来。
那名没断气的蜀军伸手来抓曹爽的铠甲。
“督军小心!“
韩安从侧面撞过来,一刀剁断了那名蜀军的手腕。
曹爽扔掉废了的尚方宝剑,从地上捡起一把沾满泥血的制式环首刀,嚎叫一声扑回战团。
他的光明铠早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金漆刮花,暗红的血糊满半个身子——大多不是他自己的。
一个身材魁梧的蜀军什长踩着尸体冲到他面前,长矛带着风声直刺面门。
曹爽来不及躲,勉强偏头,矛尖擦着脸颊过去,划出一道血槽。
“死!“韩安出现,一刀砍断矛杆,顺势上前,反手一刀削掉那蜀军什长半边肩膀。
骨渣和血喷了曹爽一身。
“督军!退后!这里太乱了!“韩安一边挡刀一边朝他吼。
“退个屁!再退就是太守府了!“曹爽抹了把脸上的血,环首刀再次劈出去,“给我顶住!“
……
第664章 老子的炮还有七门!
血顺着碎砖缝往下淌,在废墟底部洼地汇成片,踩下去粘得能吸住靴子。
战斗打了整整一个时辰。
双方都快撑不住了。蜀军先锋营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能抗,三次踩着同伴尸体冲上斜坡,又三次被魏军用人命堵回去。
王平站在后方炮阵上,脸色没有变过。他没法把炮口对准缺口,那里搅在一起的,有魏军,也有大汉的兵。
“炮口抬高!对着缺口两侧的垛口!给我压制住他们的弓弩手和滚石!“命令一条一条传下去。
“轰!轰!“
几发实心弹砸在缺口两侧的城墙上,打飞了几个要往下扔石头的魏军。但这个年代火炮精度有限,总有盯不到的地方。
第三次冲锋,蜀军眼看就要突破废墟顶部的防线。
就在这时,几名魏军红着眼睛,用撬棍从残存墙体上撬下了一块百斤重的方形巨石。
“砸死他们!“
巨石顺着斜坡轰然滚落,直接砸进了仰攻的蜀军队列正中。
“砰——咔嚓!“
骨骼碎裂声连成一片。巨石当场砸死七名蜀军,十几个士兵被撞得骨折筋断,顺坡滚落下去。
这一击,把蜀军的冲锋势头彻底打断了。
“鸣金!“魏延看着前方已经打散的先锋营,咬牙下令,“让他们退下来喘口气!“
“叮叮叮——“
铜锣声一响,蜀军先锋营的残兵退回了火炮射程之外。
日落时分。
南阳盆地的风重新刮起来,带着散不去的血腥味。双方都打不动了。
魏军趁着这个间隙,在缺口内侧三十步的地方,用碎砖、房梁和装满泥土的沙袋堆起一道临时防线。曹爽靠在沙袋上大口喘气,手里的刀已经砍出七八个豁口。
伤亡数字很快清点出来,惨不忍睹。
城外,蜀军大营。
魏延听着副将汇报,脸色阴沉。先锋营在缺口争夺战中再折四百余人,加上前一天南门瓮城的损失,八千精锐已减员超过一千二百人——这还是在拥有火炮优势的情况下打出来的战损。
城内,魏军同样在流血。
韩安清点完御林军,走到曹爽面前:“督军……御林军死伤三百。加上之前各门的损耗,城里能战之兵,从两万两千,降到了不足两万。那一千预备队,也折了一半在缺口上。“
战斗结束后,双方陷入沉默。
城外篝火零星亮起,城内灯笼在风里摇着。两边的光隔着那道缺口遥遥相对——缺口里铺满尸体,没人去收,因为一靠近对面弓弩就会射过来。
入夜,寒气重。
魏延中军帐内气氛压抑。舆图摊在木案上,油灯把魏延和王平的影子拉得老长。帐外不时传来伤兵的呻吟,一声一声往耳朵里钻。
魏延死盯着舆图,手指在“宛城“的位置来回摩挲,指甲无意识地抠着羊皮纸。
“将军。“
帐帘被掀开,冷风灌进来。一名斥候统领快步走入,浑身泥水,头盔都跑丢了,脸色白得难看。
魏延抬头:“什么情况?慌成这样!“
斥候统领咽了口唾沫,声音发抖:“北面……北面的侦察回来了。“
“曹真不是已经进城了吗?许昌的残兵难道还敢南下?“王平皱眉问。
“不是许昌的残兵。“斥候统领抬起头,眼神里带着遮不住的恐惧,“是洛阳来的。骑步混编,打着天子旗号。“
魏延瞳孔一缩:“天子旗号?“
“不仅如此……“斥候统领的声音几乎带上了哭腔,“我们在队伍的最前方,看到了黄钺。“
黄钺。
两个字一出,帐内瞬间静了。
魏延手里捏着炭笔,“啪“的一声,断成两截,黑粉末沾了一手。
黄钺不是普通仪仗。那是只有皇帝亲征,或代天子出征的最高统帅,才有资格带的东西。曹真入城时也不过带了半块虎符。洛阳方向出现黄钺,意味着曹叡不是派了支普通援军,而是把中原最核心的机动兵力——乃至天子亲卫——全压了上来。
“多少人?“魏延声音很低。
斥候统领打了个哆嗦:“先锋是骑兵,至少五千精骑,一人双马。后面的步兵主力……漫山遍野,打着火把,根本看不到头。“
这个消息几乎同时传进了宛城。曹真和曹爽父子对视一眼,两人眼里都是绝望——天子不只要杀蜀军,连他们曹家这颗弃子也要一并碾碎。
城外,蜀军的危机已经到了顶。
魏延和王平立刻会商。按斥候的情报,洛阳先锋骑兵最快两天内就能到宛城以北,步兵主力三到四天能形成合围。
王平拿起新炭笔,在舆图上画了两个箭头。一个从南面荆州方向指向宛城,一个从北面洛阳方向指向宛城。
“我们被夹在中间了。“王平抬头看魏延,“我们现在只剩下六千八百多人。如果被这两股力量卡在这儿,等北面主力一到,我们连塞牙缝都不够。“
魏延没说话。
他两手撑在木案上,死盯着那两个箭头。八千孤军深入,原本是奇袭,可洛阳的战略预备队一旦合围,宛城城下就是死地。
炭盆里的木炭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两条路。“魏延开口,嗓子嘶哑,“第一,趁洛阳援军还没到,两天内,不惜一切代价,把宛城给我打下来!只要拿城在手,依托宛城的城防,我们守城比攻城容易十倍。“
他抬起头,眼珠里满是血丝。
“第二,撤。趁包围圈还没合拢,立刻拔营,抛弃所有辎重和重炮,从南面原路撤回武关。“
王平静静看着他,没有表态。他太了解魏延了。
“你选哪个?“王平问。
“我选第一条。“魏延几乎没有犹豫,眼睛里爆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老子跑了几百里路,风餐露宿,折了这么多弟兄,来这儿不是为了空手回去的!“
他猛地直起身子,拍着腰间的假节钺,怒吼道:“陛下在未央宫亲手把这假节钺交给我,给了我十五天的期限,给了我大汉最宝贵的八门火炮!现在十五天还没到,老子的炮还有七门,开花弹和实心弹还够打三天!“
……
第665章 是来杀他的!
“我凭什么撤?!“魏延一拳砸在案台上,油灯震得乱晃,“不拿下宛城,我魏文长有何面目回去见陛下?!“
王平没被他带动,声音还是那么平:“可如果两天内打不下来呢?缺口已经被堵死了,再冲就是拿人命去填。等不到洛阳援军,六千八百人就拼光了。“
“打不下来就死在这儿。“魏延的语气平静得出奇,像在问明天早饭吃什么。他看着王平,“大汉没有退缩的先锋。你若是怕了,带着炮先撤,我带铁鹰锐士留下。“
王平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没出声。
他没反驳,也没转身。手伸进怀里,从贴着胸口的地方摸出了那封刘禅临行前交给他的密信。
信封早被汗水浸透,边缘起了毛,背面朱砂写的“南虚可击“四个字,已经晕染得有些模糊。
王平把信放到案台上,手指点着那四个字。
“文长,你以为我怕死吗?“他抬起眼,“我只是在想,陛下让我们打南门,真的只是为了破城吗?“
魏延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陛下算无遗策。他指明打南门,不仅是因为南门城外地形平坦,适合展开炮阵。“王平的手指在沙盘上划过,“还有一个更深的原因。“
“什么?“
“你看今天城头上的旗帜。“王平指着沙盘上宛城内城的布置,“南门是曹爽亲自督战的方向。曹真进城后,也把御林军全填在了北门和南门。曹爽为了保住曹家,把宛城最精锐的兵、最强的防御物资,连他自己的命,都押在了南门这个缺口上。“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字字清晰:“也就是说——宛城其他三面,尤其是东面,现在相对空虚。“
魏延眼睛一亮,一把按住沙盘:“你的意思是……南门不是真正的突破口,南门是个磨盘!我们用炮和先锋营把曹爽的精锐全拖在南门,然后分兵,从另一面……“
“不。“
王平直接打断,摇头:“不能分兵。六千八百人再一分,哪一路都不够攻城,只会被魏军各个击破。“
魏延的眉头皱死:“那怎么打?不分兵,怎么用东门的空虚?“
王平深吸一口气,手指落在舆图上宛城东门的位置。
“如果,城里有人帮我们开门呢?“
中军帐静下来,只有炭火盆里的火光忽明忽暗。
魏延盯着王平手指点的地方,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宛城守将的名单。
“你是说……申仪?“他声音里带着点不可置信。
在场的将领都知道申仪。南阳太守,宛城地头蛇,名义上是大魏的臣子。但暗卫和斥候传回的情报早就说清楚了——此人首鼠两端,私下跟并州的司马懿有联络,这几天还在偷偷备着东门的逃路和快马。
“你想策反他?“魏延冷笑,“凭什么?我们跟他非亲非故,大汉也没给他许过什么好处。他这种贪生怕死的,怎么敢这时候替我们开门?“
“不是策反。“王平声音不大,透着股冷静,“是给他一个选择。一个他不得不选的选择。“
他站直身子,在帐内走了两步。
“申仪现在困在宛城,以为洛阳援军一到就有救了?他想错了。援军一到,他的处境只会更难。“
“曹真和曹爽现在握着兵权,曹家父子为了活命,随时可以拿他当替罪羊。天子的人来了,打着黄钺的统帅,第一件事就是清洗。申仪私下跟司马懿有往来,天子会留他?他就是援军进城后第一个要杀来祭旗的人。“
王平转过身,看着魏延:“他现在只有一条活路——在洛阳援军到、宛城破城之前,主动打开东门,带旧部投降。这是他唯一的筹码。“
魏延眯了眯眼,听出了这番话里的劲道。攻心之术。
“听起来有道理。“他摸了摸下巴的胡茬,冷笑,“可问题是怎么联系他?我们把他四面围着,总不能写封信绑在箭上射进太守府,曹爽又不是瞎子。“
“不需要我们联系。“王平停下脚步,“我们只需要做一件事——让他知道,洛阳的援军来了。“
魏延皱眉:“他应该已经知道了吧?援军动静这么大,城里肯定有哨探,黄钺的消息瞒不住。“
“他当然知道援军来了。“王平走到案台前,从怀里最深处的夹层取出一卷泛黄的绢帛,“但他不知道援军来了之后,曹叡会怎么对他。“
王平把绢帛展开,平铺在魏延面前。
“这是什么?“魏延问。
“还记得前几天在博望坡活捉的夏侯霸吗?“王平指着绢帛,“他当时生吞了战报,想销毁军情。但除了战报,他身上还贴身缝着一份洛阳密旨残本的抄件。这是暗卫剖开他内甲时搜出来的。“
魏延低头看去,目光定住了。
这份密旨原本是发给许昌都督的,上面写着朝廷对南阳战局的调令。但密旨末尾,有一行朱笔批注,字迹冷硬:
“着令宛城守军,战后清查城内通敌者,不论文武,一律就地正法。“
“一律就地正法……“魏延低声念了一遍。
“这份密旨是给许昌都督的。它警告的是那些可能摇摆不定的魏将。“王平的手指重重敲在绢帛上,“但里面的这句话,如果落到申仪的眼里,对他来说,就是一道催命符!“
“申仪本就做贼心虚。他知道自己给司马懿送过信,他知道自己准备了后路。一旦他看到这句话,他立刻就会明白,洛阳援军不是来救他的,是来杀他的!“
魏延盯着绢帛,看了好一会儿。
他抬起头,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冷意十足的弧度。
他这才彻底明白刘禅那句“南虚可击“的意思。
南门是主战场,吃掉魏军精锐,钉住所有人的注意力;东门是心理缺口。压力够大,恐惧够深,城墙不用攻,自己就会从里面垮。
“好。“
魏延抓起桌上的长刀,“当“的一声拄在地上。
“今夜就办!让暗卫去找军中最准的射手,把这催命符,给他送进去!“
……
第666章 前提只有一个。
深夜,宛城东门内,太守府偏院。
南门那边火光冲天,这里却静得发沉。
申仪穿了一身没有军衔标识的常服,外面披着厚貂裘,一个人坐在偏院正堂的太师椅上。堂里没点大蜡烛,只有案几上一盏油灯,火苗小得可怜。
他脸色难看。
洛阳援军带着黄钺南下的消息,他得到的时间不比曹爽晚。在南阳这种地方稳坐太守之位这么多年,靠的就是鼻子灵。
但这一次,他嗅到的是死气。
天子亲信的兵来了,打着黄钺。这说明天子已经不信任任何地方军头,不管是曹家,还是他这个南阳太守。
“完了……曹真被骗来送死,我也成了瓮中之鳖……“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无意识地抓着,指甲划出一阵刺耳的响声。
他原本以为暗中投靠司马懿能留条退路。可司马懿在并州,远水救不了近火。洛阳大军一到,城就算守住了,头一个被清算的也是他。
“笃。“
一声闷响,从门外廊柱方向传来,极轻,但在这死寂里听得清楚。
申仪猛地从椅子上起身。他警惕地扫了一眼四周,顺手抄起桌上的佩剑,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外面没人,只有冷风吹着落叶。
他咽了口唾沫,推开门。
借着屋内透出的微光,他看见偏院木柱上钉着一支无羽短箭,箭杆上绑着一卷白绢。
他四下看了看,确认无人,做贼般把短箭拔下来,扯下绢帛,退回屋内,把门关死。
他坐回案几前,双手抖着解开系带。
油灯照亮绢帛上那行朱笔字,申仪只觉得浑身的血一下子凉透了。
“着令宛城守军,战后清查城内通敌者,不论文武,一律就地正法。“
“就地正法……“
他嘴唇哆嗦,牙齿咬得直响。
绢帛的料子是洛阳内廷专供的冰蚕丝,印记和朱批格式他见过太多次——是真的。这是朝廷密旨。
“天子……天子要杀我!“申仪一屁股瘫回椅子上,眼神散了。
他知道自己暗通司马懿的事多半已经走漏。就算没有实证,曹叡那个性子,宁可错杀,他也活不了。
逃?城外是蜀军,往北是洛阳援军,往哪逃?
守?守住了,援军进城头一件事就是拿他的脑袋交差。
屋内静得只剩烛火偶尔爆出的“劈啪“声。
申仪的目光在绢帛和烛火之间来回转。慢慢地,眼里的慌乱沉下去,换成了另一种东西——被逼到头的狠劲。
既然大魏不给我留活路,那就别怪我反咬一口!
他的手缓缓摸向腰间那只贴身带着的青铜暗哨——那是召集他私下蓄养的死士和亲卫用的。
门外响起轻微的脚步声。
“大人。“一个压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那是申仪最信任的心腹副将,已经在外面等了一刻钟。
申仪深吸一口气,把那卷绢帛凑到案几上的烛火边。
火苗舔上冰蚕丝,很快就着了。他就这么看着它烧成灰,火光打在脸上,明暗不定。
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外面的副将听得清楚。
“去东门。“
他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眼神沉下来。
“把我那三百亲卫,全部集合起来。今夜子时之前,所有人换上便装,带好兵器。在东门内侧的甲字号仓库待命。“
门外副将吸了口冷气,声音发颤:“大人……您要——我们不是准备骑马从暗道逃跑吗?“
“闭嘴。“申仪厉声截断,语气里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冷硬。
“逃不掉了。天下已经没有我们容身的地方。“
他拔出桌上的佩剑,剑身在烛光下反出一线冷光。
“记住,不是逃跑。“
他转过身,看着紧闭的房门,一字一顿:“是接应。“
蜀军出武关后的第十二天。
夜色沉沉,罩着南阳盆地。北风卷着宛城里散不尽的焦糊味,夹着若有若无的哀声,直往鼻子里钻。
距离陛下定下的十五天死线,只剩三天。
天还没亮,启明星也藏在厚云后。魏延已经站在炮阵前。他没穿那身显眼的主将重甲,只披了件皮质半铠。一夜未睡,眼里全是血丝,整个人紧得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他脑子里反复过着今天的攻城方案。暗卫送来的情报压得人喘不过气——洛阳援军的先锋骑兵,最迟明天傍晚就到宛城北面。黄钺一到,天子亲临,这一仗就再没有回旋余地。留给他的,只剩今天整整一天,外加明天上午。
一旦被援军咬住,这八千孤军连人带炮都得埋在这里。
“沙、沙、沙……”
魏延蹲在二号青铜火炮的木轮边,拿着磨刀石,一下一下打磨那把厚背长刀。刀锋在昏暗里泛着冷光。
一阵细碎却沉稳的脚步声从身后靠近。
“部署完了?”魏延没有回头,手上也没停。
王平从黑影里走出来,身上带着重重露气。他点了点头,声音仍旧平平:“完成了。最后那点调整,趁着夜色做的,城头上的人瞎子一样,绝对看不见。”
半个时辰前,王平已经在天亮前完成了火炮最后一次重划编组。
原本对着南门的七门火炮,被悄悄拆开。五门还留在原地,炮口对准南门左侧那个已经被曹爽用人命和沙袋硬堵上的城墙缺口。这五门炮只干一件事——把曹爽的注意力和宛城主力死死钉在南面。
另外两门,则趁着后半夜,被几百名无当飞军用粗麻绳裹住车轮,连拉带拽,拖到东南方向一座小丘后。
小丘上全是矮树,正好挡住城头视线。那两门炮已经转了口,不对南门,对的是——东门。
这两门炮不是用来轰开东门的。王平心里清楚,东门的城防比南门薄得多,没必要浪费火炮。它们真正的用处,是在申仪打开东门的那一刻,压住东门两侧城头,用铁砂和火光把可能冒头的弓弩手全按下去,给蜀军入城开路。
但前提只有一个。
“子均,”魏延停了手,把磨刀石往泥地里一扔,站起身来,“如果那个老狐狸不开门怎么办?”
魏延的耐心已经快到头了。昨夜那支射进太守府偏院、绑着“就地正法”催命符的短箭,到现在也没等来回应。申仪没派人出城联络,东门那边也没任何异动。
……
第667章 连鸟叫都听不见。
城里的斥候根本钻不进去。如今的宛城就是个铁桶——全城宵禁,四门落锁,曹爽的巡逻队像疯狗一样翻遍每条街。申仪像是彻底缩进了太守府,半点消息都没有。
“那就两面同时硬攻。”王平看着魏延,语气还是不急不缓,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硬攻?”
“南门缺口,和东门,同时打。”王平抬手在空中划了两下,“我们现在还剩六千八百人。分成两路,各三千四百人。你带人打东门,我带人打南门缺口。”
魏延听完,眼角一跳,随即冷笑一声:“三千四百人攻城?你疯了吧?分兵大忌,这点人连填护城河都不够!曹爽在南门塞了将近两万人,东门就算再空虚,也有几百上千的守军。”
“不够也得打。”王平的回答没有半点退让,“十五天的死线,洛阳的黄钺。我们没有退路。他不主动开,我们就把门砸烂自己进。”
魏延盯着王平。夜色里,那张脸还是一贯的冷。
“你不也是个疯子吗。”王平迎着他的目光,淡淡补了一句。
魏延怔了半息,随即仰头笑了起来,把长刀“呛”的一声插回刀鞘。
“好!老子就喜欢你这种疯劲!”魏延一把抓过炮架上的头盔,狠狠扣在头上,“那就赌一把!看是申仪的胆子大,还是老子的刀快!”
……
辰时,东方终于透出一线灰白。
晨雾刚在南阳盆地上空浮起来,就被一声巨响撕开。
“轰——!!!”
南面的五门火炮,打出了第一轮齐射。
五颗二十斤重的实心铁球带着尖啸,从蜀军阵地腾空而起,重重砸向南门缺口处新堆起来的砖墙和沙袋。
“砰砰砰砰砰!”
撞击声连成一片。魏军昨夜拼命垒起的三尺矮墙,在铁球面前根本撑不住,转眼就被砸出几个大洞。黄土、沙袋、碎砖和断木被震上半空,又劈头盖脸砸向后头的魏军。
“啊——!”惨叫声立刻炸开。几个躲闪不及的魏军士兵被飞溅的砖块砸中,当场倒下。
曹爽当时就站在南门城楼的残垣上,昨夜他也是在这里和衣睡的。炮声一响,他猛地从一块破门板上弹起来。
“蜀狗又来了!”曹爽一把抓起旁边那把满是豁口的环首刀,双眼通红,“所有人!进入战斗状态!”
他往城外一看,蜀军大阵已经动了,旌旗翻卷,战鼓震天。
曹爽冷笑。他认定蜀军还是昨天那套——先用火炮轰开缺口,再用步兵硬冲。
“就这点本事吗魏延!老子今天让你有来无回!”曹爽嘶吼着,转身朝瓮城下方大喊:“传令!所有预备队,全给我压上南门!”
“韩安!”曹爽一脚踹开脚边碎砖,“你带御林军第一营,给我死死堵在缺口后面!一步都不准退!第二营上城墙两侧,把滚木礌石、猛火油全端出来,准备往下砸!”
“诺!”韩安满脸黑灰,提刀就带人往下冲。
与此同时,北面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是大将军曹真。他披着玄铁重甲,亲自带着一队亲卫从北门赶来。
“爽儿!情况如何?”曹真勒住战马,大声问道。
“父亲来得正好!”曹爽头也不回,“蜀军主攻南门缺口!您在内侧督战,我在外侧顶住,绝不让他们跨过废墟一步!”
父子二人隔着硝烟对视一眼,没有废话。曹真当即拔剑,接过了缺口内侧的指挥。
城外。
“咚!咚!咚!”
战鼓声里,蜀军先锋营在炮火掩护下,再次朝缺口冲去。
但这一次,阵型变了。
魏延没有像昨天那样待在中军。他亲自站在冲锋队列后方百步之内。这个距离,城头射下来的流矢随时都能要他的命。
他没冲在最前面,可只要他站在那里,前军就不会退。
“给老子上!第一个冲进去的,老子赏金百两,连升三级!”
铁鹰锐士见主帅就在身后不到百步,眼睛一下就红了。
“杀——!!!”
三千蜀军步卒像疯了一样,踩着同伴的尸体和碎砖往废墟斜坡上冲。头顶滚木、弩箭不断砸落,他们也不管不顾,只想往前。
辰时初刻,血战一下就打到了最狠的时候。
……
与此同时,宛城东门。
比起南门那边震天的厮杀,东门安静得让人心里发冷。
申仪站在角楼里,隔着狭窄窗缝盯着城外。他没穿官服,外面套着不起眼的灰布皮甲,里面还贴身穿了软猬甲。南门方向的炮声、喊杀声一阵阵传来,连脚下城砖都在微微发颤。
他呼吸粗重,白雾一口口往外喷,额头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钻进脖子里,冰得他发麻。
角楼外,三百名换了便装的太守府亲卫已经分散在东门内侧的巷子、屋檐和马厩里待命。都是他这些年拿真金白银养出来的死士,腰间全藏着淬毒短刀。
“大人。”副将贴着墙根溜上来,压低声音,“动还是不动?南面打得正凶,曹爽那个疯子把城里能调的兵全拉过去填坑了。东门现在空虚得很,只剩不到五百守军。这是绝佳的机会!”
申仪没出声,只在袖中死死攥着那只冰冷的铜哨,指甲都快抠进肉里。
他还在等。
昨晚那张写着“就地正法”的绢帛,已经把他逼到了绝路。黄钺一到洛阳,他必死无疑。开门投降,是唯一的活路。
可他不敢赌。要是他在城里先动了手,杀散守军,打开城门,外面却连一个蜀军都没有,那就是把脖子送到曹爽刀下。城中作乱,一旦败了,连诛九族都算轻的。
“蜀人……蜀人真的会在东面接应吗?”
他盯着城外那片荒野和树林,一遍遍搜过去,除了死寂,什么都没有。
没有旗帜,没有兵马,连鸟叫都听不见。
南面的炮声越来越密,申仪的心也一点点往下沉。
“大人!不能再犹豫了!”副将急得满头是汗,“再等下去,万一曹爽从南门抽调人手回来巡防,我们就一点机会都没了!”
……
第668章 杀进去——!!!
申仪闭上眼,狠狠吸了口冷气。
“不等了……”他咬着牙,把手往外抽,“如果我们自己不动手,就是死……”
就在这时。
“轰!”
“轰!”
东南方向一座小丘后,突然传来两声沉闷炮响。位置离东门不过几百步,和南门那边连成片的轰鸣完全不同,孤零零两下,却近得吓人。
紧接着,“砰!砰!”两声巨响。
两颗黑沉沉的铁球越过东门城墙,狠狠砸在两侧马面上。
“哗啦——”
砖石炸开,碎块四下飞溅。
“啊!”城头守军毫无防备,几名士兵当场被碎砖掀翻,倒在血泊里。
“敌袭!东门有敌袭!”守军校尉惊声大叫。
角楼里,申仪听见这两声炮响,整个人猛地一震,眼睛一下瞪圆了。
他明白了。
这是王平给他的信号——东门外面,真有人接应。
同时,这两炮也足够把南门苦战中的曹爽惊出一身冷汗,让他以为蜀军不只在攻南门,连东门都在准备破城。
“蜀军在外面!他们真的在外面!”副将激动得变了调。
申仪只觉得血一下冲上头顶,先前那些恐惧、犹豫和盘算,全被这两声炮响轰碎了。
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一场赌。
再睁眼时,他眼里只剩下狠色。
他猛地掏出铜哨塞进嘴里,腮帮高高鼓起。
“嘟——!!!”
尖锐刺耳的哨声瞬间划破东门内侧的街巷。
城头守军只是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炮声太响,这声哨音听着更像怪鸟叫,根本没人往心里去。
可埋伏在街巷里的三百亲卫,全听懂了。
这是命令,也是动手的信号。
“动手!”
“杀!”
藏在巷口、屋顶和废马厩里的亲卫一齐冲出。他们没穿重甲,动作极快,几人一组,握着泛蓝的短刀,直扑东门内侧。
“干什么?你们是什么人?!”守在城门下的十几名魏军还没回过神,就被这群便装汉子扑倒在地。
“噗嗤!噗嗤!”
短刀接连捅进血肉。十几名守军兵器都没拔出来,就被割断喉咙,血溅得满城门都是。
申仪一把推开角楼门,提着佩刀冲下木梯,副将紧跟在后。
“开门!”申仪的声音发颤,却冷得吓人。
守军校尉这时正带着几十个人从马道冲下,看见眼前这一幕,当场愣住。
他望着一身便装、提刀带血的申仪,脑子一片空白:“太守大人?这……这是怎么回事?督军没有下令开门啊!外面有蜀军的炮……”
申仪一句废话都没有,只是眼神一沉,微微抬了抬下巴。
身后两名亲卫立刻窜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校尉胳膊。校尉刚要挣扎,第三名亲卫已经扑上来,一把扯住他的头发往后拽,同时“唰”地拔刀,直接抵在他脖子上。
“别动!动就割了你!”亲卫低吼。
校尉脸色瞬间煞白,手里的剑“当啷”落地:“太守大人……你……你这是要造反啊!”
申仪走到他面前,死死盯着他,脸上的肉都绷紧了。
“大魏已经没有我们的活路了。”他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我说开门,就开门。”
校尉喉结滚了滚,看看四周已经控制住门洞、满身是血的死士,眼里最后一点挣扎也没了。
“开……开门……”他闭上眼,颤声下令。
剩下几百守军早已乱了阵脚,眼看主官被制,又被这群杀气腾腾的死士盯着,谁也不敢乱动。
几十个亲卫立刻扑向城门。
“嘎吱——轰隆隆——”
刺耳的摩擦声里,挡门的巨木被众人合力抬开,扔到一旁。
两扇包铁的厚重城门,在几十名壮汉的号子声中缓缓向内拉开。门缝一点点变宽,直到彻底敞开。
城门打开的那一刻,申仪绷紧的身子一下松了,腿都有些发软。
他心里清楚,从现在起,他不再是大魏的南阳太守,而是把身家性命都押出去的人。
门外的晨光直照进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申仪眯起眼往外看去。
可门外空无一人。
护城河上的吊桥静静搭着,远处的矮树林随风晃动,没有战旗,也没有蜀军。
申仪瞳孔骤缩,冷风顺着城门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怎么回事?人呢?”副将在旁边失声喊道。
申仪喉头滚动,额角的冷汗滴在甲上。
难道被骗了?
蜀军根本没在东门接应?方才那两炮,只是逼他开门,好让他自己露出破绽?
申仪一下凉到了心底。要是曹爽此刻带人赶来,看见大开的城门和满地尸体……
“关门……快关……”
申仪眼前发黑,踉跄着伸手去推门。
就在这时——
“轰——隆隆隆……”
东门外五百步的矮树林里,忽然传来低沉而整齐的震动。两息之后,声音越来越清楚。
是马蹄声。
“看!那是什么!”副将指着树林,嘶声尖叫。
黄尘卷起,一面赤红战旗率先冲破晨雾。
“唰”
旗面上,黑底金字的“汉”字猎猎作响。
旗下,一名披着玄铁重甲的蜀将纵马冲出树林,手中长刀倒拖在地,寒光刺眼。
魏延。
大汉前军师、征西大将军魏延,亲自到了。
他没有留在南门压阵,也没有守着那三千四百步卒,而是亲率五百铁鹰锐士绕了大半个宛城,把赌注都压在东门。
这是场狠赌。申仪只要晚开门半炷香,这五百骑就会暴露在平原上,成为魏军床弩和火炮的靶子。
但他赌赢了。
“轰隆隆!”
五百战马同时提速,直扑城门。
“杀进去——!!!”
魏延扬刀前指,五百铁骑踩碎冻土,直冲敞开的宛城东门。
……
第669章 直逼内城
魏延率五百铁鹰锐士从东门冲入宛城的瞬间,战局一下被撕开了。
申仪站在门内,看着铁骑迎面压来,脑中一片空白。
“放下武器!全都让开!”副将拼命大喊。
三百亲卫本就心惊,此刻见赤红汉旗和重骑当面冲来,最后一点胆气也散了,纷纷扔下带血短刀,退到街道两侧,让出一条通道。
魏延纵马穿过门洞,从申仪身边掠过,连看都没看他,只丢下一句——
“管好你的人,别碍事。”
转眼间,人马已经冲进城内。
“轰轰轰!”
五百重骑踏上东区街道,蹄声震得青石板都在发颤。
东门守军本就只剩不到五百人,长官被制,城门莫名打开,又突然撞上蜀军重骑,哪里还撑得住。
“跑啊!”
“蜀军进城了!”
一半人当场扔下长矛盾牌,跪地投降;另一半人尖叫着四散奔逃,钻进街巷。
消息很快在城中炸开。
“东门开了!”
“蜀军骑兵进城了!”
“太守申仪叛了!”
三句话从东区一路传到城墙,又传进每个还在死战的魏军耳中。
……
南门方向,厮杀还没停。
曹爽亲自站在缺口废墟上督战,脸上尽是黑灰,左臂被流矢擦伤,只草草缠了块布。
“顶住!给老子顶住!他们退下去了!”曹爽挥着卷了口的刀大吼。
王平的先锋营刚发动完第四次猛攻,付出上百条人命后,再次被魏军用滚木和尸体堵了回去,退回火炮阵地。双方短暂僵住。
就在曹爽准备让预备队喘口气时——
“督军——!督军——!”
后方街道上传来一声凄厉惨叫。
曹爽猛地回头,只见一名浑身是血的魏军将领连滚带爬冲破后方防线。那是周虎的副手,从东门逃出来,连头盔都丢了,冲到曹爽面前便“扑通”一声跪进血水里。
“督军!完了……全完了!”副手死死抱住曹爽的腿,声音都变了调,“东门!东门失守了!申仪那个老贼……他打开了城门!蜀军的骑兵……已经杀进城了!”
这话一出,周围像是忽然静了一瞬。
韩安站在不远处,手里的刀“当啷”一声落地。四周御林军面面相觑,眼里只剩茫然和惊惧。
曹爽的脸一下白了。
他握着刀,僵站在堆满尸体的废墟上。前面,是重新集结、随时可能再扑上来的蜀军;后面,是宛城被自己人从里面撕开的消息。
被卖了。
彻底被卖了。
“将军!撤!快撤!往北门撤!”韩安最先反应过来,冲上前一把抓住曹爽的胳膊往后拽,“南门守不住了!被前后夹击我们就全完了!大将军还在北门!”
“滚开!”
曹爽猛地一挣,反手把韩安推开。
他胸口起伏得厉害,嘴唇发颤,脸上的肌肉都绷紧了。
可他没乱。
南门这近万兵力一旦现在崩掉,不但会被城外蜀军一路追杀,还会冲垮北门的防线。真到了那一步,曹家父子谁都走不了。
念头落定,曹爽当场下令。
“传我将令!”
他嗓子已经嘶哑,声音甚至有些破,但还是压住了四周的慌乱。
“南门所有守军,放弃城墙!立刻交替掩护,后撤至内城!”
“以太守府为核心,依托周围的街巷,给我构筑巷战防线!”
他一把揪住韩安的领子,把人拽到面前,死死盯着他:“北门守军,绝对不能动!你现在立刻去北门,告诉我父亲——东门丢了,但北门不能丢!只要北门还在我们手里,就还有退回许昌的退路!”
韩安听明白了。
曹爽这是要拿自己和城里剩下的人命,硬拖蜀军,给曹真换一条活路。
“诺!”韩安红着眼吼了一声,抹了把脸上的血,转身就朝北门狂奔。
曹爽转过身,看向身边那些已经开始动摇的御林军。
“大魏的将士们!”他举起刀,指向城中,“城墙没了,我们还有街道!街道没了,我们还有房子!跟着我,退!”
说完,他带着身边仅剩的三百御林军,从南门城头的废墟上撤了下来。
“把沿途的街巷,全部用拒马、门板和翻倒的马车堵死!”曹爽一边沿着预设路线往太守府退,一边接连下令,“每隔五十步,设一道路障!弓弩手全部上屋顶!把猛火油罐子搬到楼上去!”
“不要和他们的骑兵在宽街上硬碰!把他们拖进巷子里打!”
他拿城里的街巷、民宅,去顶替已经丢掉的城墙。
……
城外。
王平站在炮阵高台上,举着望远镜。
南门缺口前,原本堆满的人影正在迅速往后退,城头火力也跟着断了。
“将军!魏军退了!”副将兴奋大喊。
“是东门得手了。”王平放下望远镜,脸色却没松下来。
他太清楚巷战有多难啃,没有急着全军压上。
“传令先锋营,停止强攻缺口!”
“就地转入防御姿态,立刻封堵南门的出入口!不要进城追击,死死卡住南门,防止城内守军从南门突围!”
“同时!”
王平转身指向右后方:“命令东南方向的那两门火炮,立刻结束隐蔽,向前推移!进入东门射程范围,炮口对准城内主街,准备随时为文长提供火力支援!”
……
城内。
不到一炷香,战斗就从攻城变成了血腥的巷战。
魏延亲率五百重装铁鹰锐士,刚冲进东区主街时,势头确实凶得惊人。
“挡我者死!”
他一马当先,长刀横扫,迎面阻拦的魏军被连人带盾劈翻。五百骑借着冲势,硬生生撞碎了魏军仓促布下的几道防线,直逼内城。
可一进巷子,局面立刻变了。
街道狭窄,战马根本跑不开。转角处,一辆塞满石块的翻倒马车直接绊翻了冲在前面的战马,马背上的蜀军骑士被狠狠甩了出去,还没爬起来,暗处就有长矛捅了出来。
“屋顶有放冷箭的!举盾!”
……
第670章 一缕黑烟
两侧民房和屋顶同时射下弩箭,狭窄街道上的骑兵一下成了靶子,接连有人中箭落马。
曹爽布下的路障和屋顶火力点,硬是把蜀军的冲势卡住了。
魏延勒住战马,扫了一眼前方被堵死的街道和两侧屋顶,立刻变了脸色。
“骑兵在巷子里就是送死!”
“全军听令!下马!”
他第一个翻身下马,把长刀往地上一插。
“把马留在主街后方!所有人步战!”
“分成十人一组的小队!刀盾手在前,长枪手在后!沿主街两侧的屋檐下推进!不要走中间!”
“遇到路障怎么办将军?”一名伯长大声问道。
“遇到路障,就用从东门缴获的攻城锤,给我生生砸开!屋顶上有人,就给我把房子点了!”
魏延拔起长刀,转头看向身后精锐。
“第一到第五小队,跟着我!”他盯着街巷深处那面还在后移的“曹”字大纛,“专门往他曹爽的旗子底下追!擒贼先擒王!”
……
太守府。
这座南阳太守府,此刻已经被临时改成了一座堡垒。
曹爽退到这里时,身边还能收拢的兵马,已经不到两千。其余人不是死在路上,就是被打散在各处街巷。
他站在府门前的高阶上,回头望了一眼东边。
东区已经烧起来了。那是蜀军为了清掉屋顶火力点放的火。黑烟一股股往上卷,把天都遮得发暗。
火光映在曹爽满是血污的脸上,明灭不定。
远处的厮杀声正一条街一条街逼近。
“督军……”一名浑身是伤的校尉看着他,声音都发颤。
曹爽收回目光,看向台阶下那一张张惊惧不安的脸,缓缓拔出手里那把满是豁口的环首刀。
“把府门锁死。所有人进院子,上墙。”
他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发沉。
“我们不退了。就在这里,准备巷战。陪魏延,玩到最后。”
巷战从清晨杀到正午。
宛城东区到太守府之间的街区,已被尸体填满。魏延亲自率领的五百铁鹰锐士,被迫在狭窄的巷道里化整为零,与源源不断涌上的魏军预备队展开步战推进。
“噗嗤!”
魏延双手紧握厚背长刀,一记横切,将右侧胡同里扑出的一名魏军校尉连腰斩断。鲜血洒了一地,半截身子还在地上抽搐,手指死抠着青石板缝隙。
“跨过去!别停下!”魏延看都不看地上的惨状,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破开第二道街垒时,他的额角被碎石擦过,豁开一道两寸长的口子。皮肉翻卷,暗红的鲜血顺着眉毛淌下,糊了半张脸。
“将军,不能再硬顶了!”副将从左侧墙根猫腰窜来,一把按住魏延胳膊,“曹爽把这条街的每个路口都堵死了!翻倒的马车、拆下来的门板、碎砖头、连死人的尸体都被他们垒成了墙!弟兄们每往前推五十步,就要搭进去十几条人命啊!”
魏延猛地转头,没被血糊住的眼睛死死盯着副将:“五十步十几条人命?就算五十步五十条人命,也得给老子踩着尸体推过去!曹爽手里的兵早就打告罄了,他现在是在拿骨头渣子熬油!谁先熬干,谁就得死!”
“放箭——!”
前方不到三十步的街垒后,猛地站起一排魏军弓弩手。
“举盾!”
魏延暴喝一声,身边的铁鹰锐士瞬间将蒙着生牛皮的木盾高高举起。
“笃笃笃笃!”
连弩急射,粗长的弩箭钉在盾牌上发出一连串闷响。几名盾牌没举到位的蜀军闷哼倒下,大腿和脖颈上插着箭杆。
“上攻城锤!”魏延借着对方装填的间隙,拔出长刀往前一指,“把那道破墙给我撞烂!”
十几个蜀军力士扛着从东门缴获的原木,嚎叫着冲了上去。
宛城太守府外围,最后一道防线。
曹爽站在沙袋和巨石垒起的高台上,死死盯着前方不到一条街外的蜀军旗帜。那面赤红的“汉”字大旗正在浓烟中逼近,旗面早被烧出十几个破洞,却始终不倒。
“督军!顶不住了!”一名前线退下来的军侯满脸黑灰,连滚带爬扑到曹爽脚边,“第一防线和第二防线全被魏延的人踩平了!我们最后这两千人,连太守府前面的三条街都铺不满,兄弟们只能边打边缩。刚才蜀军一个冲锋,又折了三百多个!”
曹爽没有说话,握着环首刀的手背青筋暴突。
太守府正面照壁塌了一半,院子里到处是倒卧的伤兵和杂乱的物资。两千人,去守一个被打穿的防御纵深,几乎是死局。
就在曹爽准备拔刀,亲自带人顶上最后一道街垒时,余光忽然扫过太守府照壁的阴影处。
那里站着申仪留在太守府里的老管家。
老头穿着一身皱巴巴的绸缎灰袄,浑身直抖。周围喊杀震天,他死死贴着照壁仅剩的砖墙,双手战战兢兢地捧着一个黄漆竹筒。
曹爽眉头一皱,跨下高台,一把揪住老管家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老东西,你躲在这里干什么?申仪那个老贼呢?他是不是已经从东门逃了?!”
“督……督军大人饶命……”老管家吓得眼泪鼻涕全出来了,双手哆嗦着把黄漆竹筒递到曹爽面前,“这是……这是老爷走之前,让老奴一定要亲手交给督军大人的信……老爷说……说只要信送到,老奴的命就算保住了……”
曹爽一把夺过竹筒捏碎,扯出里面卷成一团的薄绢。
抖开绢帛,上面只有一行用炭笔匆匆写下的字,字迹潦草:
“曹督军,对不起。申家不能陪曹家一起死。但我帮你守了三天。”
曹爽死死盯着那行字,足足过了十几息,满是血污的脸上,嘴角缓缓勾起。
没有苦笑,也没有狂怒,只有一种卸下重担的释然。
“督军?”副将韩安提着滴血的长剑赶过来,看着曹爽的表情,心里一阵发毛,“申仪那老贼在信里写了什么?他是不是已经投敌了?”
曹爽没有回答,走到脚边一个烧桐油的火盆前。手腕一松,将绢帛扔进火盆。
绢帛瞬间烧成一缕黑烟。
……
第671章 告诉我父亲——不用等了
“三天……”曹爽看着火焰,喃喃自语,“他说的对。也确实是三天。”
韩安满脸不解,急得直跺脚:“督军!都什么时候了,您在说什么三天?申仪要是把东门献了,我们现在就是瓮中之鳖啊!”
“韩安,你跟了我这么多年,还是看不透。”曹爽转过头,拍了拍韩安沾血的肩膀,声音平静,“前天夜里,我去找申仪,要他拿出藏匿的人马粮草,帮我死守宛城三天。我心里清楚,他是个首鼠两端的墙头草,他早就给自己备好了东门的退路。”
曹爽指着火盆:“他答应了我。他明明可以直接开门把蜀军迎进来,拿我的脑袋去换魏延的赏赐,但他没有。他硬生生在东门拖了三天,直到今天早上被逼到绝路,才终于叛变开门。”
韩安愣住了,握剑的手微微发抖。
“他给了我们整整三天的时间。”曹爽仰起头,看着头顶被黑烟遮蔽的残阳,“这不是什么忠义,这只是一笔交易,是商人的契约精神。但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
曹爽盯着韩安的眼睛,一字一顿:“在这个满是谎言、充斥着权谋与杀戮的世道里,在洛阳城里那些满嘴仁义道德的衮衮诸公面前,一个贪生怕死的骗子为了活命做出的守约,反倒比朝堂上盖着玉玺的圣旨更可靠。”
洛阳的圣旨让他死守,却派了一支带着黄钺、随时准备连他一起清洗的援军;而申仪这个小人,却实打实替他扛了最关键的三天。
曹爽转过头,不再去想申仪,也不再去想洛阳。那些都不重要了。
他看向太守府外。魏延的战旗已经推进到两条街外。蜀军铁鹰锐士黑压压的重甲步阵正步步逼近。
而他手底下的守军,连同伤员在内,已不足两千。
“韩安,传我最后的将令。”曹爽声音冷硬。
“督军吩咐!”韩安猛地挺直腰板。
“放弃外围所有的街垒防线。把剩余的兵力,全部收缩到太守府院墙之内!”曹爽伸手指向身后的太守府,“以太守府高墙为城墙,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韩安急道:“督军!太守府虽然墙高砖厚,但毕竟是个死地!一旦被围死,连个突围的方向都没有!我们为什么不边打边退,往北门方向靠拢?大将军还在那里啊!”
“正是因为大将军在北门,我们才不能退!”
曹爽揪住韩安的胸甲,将他拽近:“如果我们往北门退,魏延的疯狗就会顺着我们的尾巴,直接咬上北门的防线!到时候,不仅我们得死,连大将军也得搭进去!”
曹爽一把推开他,厉声道:“我把所有的兵力收缩在太守府,就是要变成一颗钉死在宛城心脏里的硬钉子!魏延想要完全占领宛城,就必须拔掉我这颗钉子!我留在这里,不是为了守住这座城,是为了给我父亲,再多争哪怕半天的时间!”
韩安愣住了。他终于明白,曹爽是要拿自己和这两千弟兄的命,去给曹真换一条生路。
“还不快去?!”曹爽怒吼。
“诺!”韩安咬牙转身,拔腿狂奔去传达命令。
太守府外围的魏军迅速放弃街垒,全数撤入太守府宽大的院落。
蜀军追至百步外时,太守府沉重的朱漆大门轰然关闭,落下门闩。
“把所有的粮食,全都给我搬上院墙!一袋也不准留!”曹爽站在院中央,大声指挥着。
士兵们扛起沉重的米袋面袋,堆砌在女墙后方,加高原有的防御。
“库房里的桐油罐子,全码在正大门和后门的门洞里!只要蜀军敢撞门,就给我把油罐砸碎了点火!”
“把受伤不能战斗的弟兄,全部转移到后院的柴房和地窖里!给他们留水,留绷带!”
太守府内高速运转起来。没有恐慌,也没有逃兵,只有死战前的沉寂。
一炷香后,部署完毕。
曹爽提着满是豁口的环首刀,踩着沙袋,站上正门院墙最高处。
风卷过,残破的光明铠哗哗作响。这副曾在洛阳熠熠生辉的铠甲,如今金漆斑驳,大半个胸膛都被暗红的血污覆盖。
曹爽站得笔直。
身后是千疮百孔的太守府,身前是战火连天的宛城。
视线尽头,蜀军赤红的旗帜已从三条街外推进到两条街外。战鼓隆隆,脚下的城砖隐隐震颤。
墙下,一千六百名浑身浴血的魏军残兵正默默抬头看着他。
没有人说话。一千六百双眼睛里透着死战的决然。战马嘶鸣与远处的厮杀声,反倒衬出院落里的死寂。
就在这时,后院角门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让开!给我让开!”
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影跌跌撞撞冲进正院,扑倒在青石板上。
是韩安。
他奉命去北门转达军情,此刻却孤身跑了回来。头盔已失,左臂低垂,后背赫然插着半截流矢。
韩安踉跄着爬起,仰头看向墙头的曹爽,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力大喊:
“将军!大将军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他嗓子早已喊破,声音嘶哑得几乎被风盖过,却依然拼命扯着喉咙:
“大将军说——北门还在。他会等你。不管多久,他都等你。”
曹爽握刀的手微微一颤。
院墙上风声更急。他举刀的手臂仿佛卸了力,刀尖一点点垂了下去,直到抵在脚下的米袋上。
残兵们默默看着他,无人出声。
大将军不走,是为了等儿子;儿子死守太守府,是为了让父亲走。
短暂的死寂后,曹爽深吸了一口气。
他重新握紧刀柄,指节发白。
刀锋再次举起。
“告诉我父亲——不用等了。”
曹爽的声音很平静。
“让他走。”曹爽看着下方的韩安,“从北门走。带着能带走的所有人,往东,去许昌。活着。”
他俯视着韩安,眼底干涩,没有一滴眼泪。
“我留下。”他一字一顿道。
墙下的韩安愣住了。
双膝一软,就要对着墙头的曹爽跪下。
……
第672章 大鱼!举弩!
“不准跪!”
曹爽厉声喝止,硬生生定住了韩安下弯的膝盖。
“你是大魏的兵,不是我曹爽的奴才!大魏的兵,除了天子,不跪任何人!”
曹爽居高临下指着韩安:“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回北门!把我的话,一字不差地告诉大将军!你要是敢改一个字,你要是敢劝他留下来,我曹爽就算做鬼,也绝不放过你!”
韩安咬紧牙关,鲜血顺着嘴角溢出。
他没有再说话。知道曹爽心意已决,他重重趴在地上,额头磕在青石板上。
“砰!砰!砰!”
三个响头磕完,他猛地爬起,头也不回地朝北门狂奔而去。
急促的脚步声在死寂的巷子里回荡,渐渐被远处的厮杀声吞没。
曹爽目送韩安背影消失,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墙下的一千六百名大魏守军。
一千六百双眼睛,静静注视着他们的主将。
曹爽举起环首刀,刀尖指向院中众人,说了最后一席话。
他没讲忠臣不事二主,没讲保家卫国,更没提洛阳朝堂那些虚伪的封赏。他只说了一句最实在、最糙的大白话:
“弟兄们,局势你们都看到了。外头是魏延的疯狗,洛阳的援兵是来要我们命的。”
曹爽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想走的,我不怪你们。从后院翻墙,把甲脱了,混进老百姓里,我绝不拦。活下去,回家去。”
他顿了顿,刀刃猛地砍在面前的木柱上,迸出几点火星。
“想留的,跟着我。咱们就在这院子里,不退了。”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我们不为天子,不为朝廷。我们就给大魏守这最后一个字——‘魏’字还没倒,曹家就还没死绝!”
没有豪言壮语。
但这句话,却像一把烧红的刀,烙进了每个士兵的心里。
没人动。
一千六百人,没有一个转身走向后院。
“砰!”
最前面的一名什长,将手中的蒙皮包铁木盾重重砸在地上,右手环首刀猛地敲在盾牌边缘。
“砰!砰!”
紧接着,十个,一百个,一千六百个。
所有人都不说话,只是举起兵器,整齐划一地擂击着地面和盾牌。
“砰!砰!砰!砰!砰!”
那金铁交鸣之声汇成一股,竟生生压过了墙外蜀军的战鼓。
曹爽只觉眼眶发烫,猛地扭过头去,不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的失态。
“各就各位!”曹爽大步走下院墙,用近乎咆哮的声音掩盖住嗓音里的颤抖,“弓弩手上一重檐!长枪手堵住门洞!把所有的桐油罐盖子全给我掀开!”
他开始逐一检查每个防御点,用尽毕生所学,要把这座太守府,变成一座要用蜀军的命来填的铁棺材。
与此同时。
宛城北门。
大将军曹真站在城楼的阴影里。外面的蜀军攻势不猛,王平留下的只是疑兵。但曹真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他一直在等,等曹爽从南门撤下来。
“报——!”
一声嘶吼打破了宁静。韩安跌跌撞撞地冲上城楼,因失血过多,最后几级台阶几乎是爬上来的。
“大将军!”韩安扑倒在曹真脚下,哭得撕心裂肺。
曹真心里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爽儿呢?他怎么没跟你一起撤出来?”曹真一把抓住韩安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肩骨。
韩安一边吐血一边将曹爽的话,一字不差地转述了一遍。
“公子说……不用等了……让您走……他留下……”
曹真整个人僵住了。
他站在原地,十几秒没有动弹,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表情凝固成一片空白。
他一生南征北战,见过无数生死,下过无数冷酷的命令,自以为心硬如铁。可当儿子那句“我留下”传来时,这颗铁石心肠,竟在瞬间碎成了粉末。
“去许昌?活着?”曹真忽然低笑一声,笑声比哭还难听。
他猛地转身,将手中的赤色令旗一把塞进旁边北门守将的怀里。
“守住这里。谁来叫门也别开。”曹真的声音低沉得如同老兽的喘息。
然后,他直接转过身,大步朝着城内那片已化为火海的街巷跑去。
“大将军!您去哪?!”
“大将军!您不能进去!里面全是蜀军的骑兵啊!”
几名亲卫大惊失色,冲上去死死拉住曹真背后的甲胄。
“滚开!!!”
曹真发出一声怒吼,猛地转身,一拳砸在最前面那名亲卫的脸上。
“砰!”
那名亲卫惨叫一声,被打飞出去,摔在三步之外。
曹真没停,连头盔都顾不上戴,花白的头发在风中乱舞。他一头扎进了巷战正酣、危机四伏的宛城街道。
他跑得很快。
起初那几步,快得像个二十岁的年轻人。他想起了当年在汉中追杀刘备,想起了在洛阳校场手把手教曹爽射箭的那个下午。
但他的身体,终究不是二十岁了。
跑出两条街,他的脚步开始踉跄。肺里像是烧着一团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和浓重的血腥味。
那身玄铁重甲,此刻沉得像座山,死死压在他的背上,脊椎骨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视线开始模糊,冷汗糊住了双眼。
但他没停,也不能停。
前方巷口,兵器相交的金属撞击声,夹杂着蜀军特有的川蜀口音战吼,越来越近。
距离太守府,只剩最后一条街。
曹真刚冲过一个拐角,脚步猛地一顿。
狭窄的十字巷口,一队蜀军步兵刚好从另一侧搜索过来。
十人小队,清一色皮甲,手里端着令人闻风丧胆的元戎弩,正呈扇形警戒前进。
双方几乎在同一瞬间看到了对方。
蜀军小队长愣了半秒。对面这人没戴头盔,头发花白,身上却穿着极其华丽的将军重甲,只是甲上沾满了尘土和血污。
“大鱼!举弩!”小队长反应极快,嘶吼着下令。
……
第673章 听我说完!
“咔咔咔!”
十把元戎弩瞬间抬起,机括上膛的声音在巷子里清脆而致命。
曹真没有停。
他低吼一声,顺手从地上捡起半截魏军士兵留下的断矛。矛尖已失,只剩一根鸭卵粗细、带着木刺的白蜡木杆。
他提着这根断矛,不闪不避,朝着那十把致命的弩机直直撞了过去。
“放箭!”
“嗖嗖嗖嗖——!”
密集的短弩如飞蝗般射来。
曹真双手握住矛杆,在身前舞出一片残影。
“当当当!”
他用断矛拨开射向面门和咽喉的几支弩箭,木杆上被削出几道深深的白印。但距离太近了。
“噗!”一支弩箭擦着他的肋部射入,卡在甲片缝隙里。
曹真恍若未觉,借着冲势,已杀到那名蜀军小队长面前。
“死!”
曹真没用什么枪法,而是直接用肩膀和数百斤重的玄铁甲,以最原始的蛮力,狠狠撞在小队长的胸口。
“咔嚓!”胸骨碎裂声响起,小队长狂喷鲜血,整个人倒飞出去,砸翻了身后两名同伴。
曹真腰部发力,手中的断矛借势横扫而出。
“砰!砰!”
沉闷的打击声中,又是两名蜀军被粗壮的矛杆扫中,惨叫着倒地。
但这支蜀军小队显然是百战精锐。
就在曹真力道用老的瞬间,第三个蜀军士兵从废墟阴影里如毒蛇般窜出。他没有用弩,而是拔出腰间短刀,看准曹真重甲的接缝处,一刀狠狠劈下。
“铛——!”
火星四溅。这一刀精准地劈在曹真的左肩甲片上。
玄铁甲虽未被穿透,但那股巨力依然像铁锤般砸在曹真的骨头上。
曹真一声闷哼,被打得踉跄后退,左半边身子瞬间麻木。
“射他的腿!”持刀的蜀军大喊。
“嗖!”
极近的距离下,一支弩箭带着破空声,精准地钉入曹真的右大腿。
“噗嗤!”
锋利的箭头撕开腿裙,深深扎入肌肉。
“呃啊——!”
曹真发出一声痛苦的咆哮。右腿失去支撑,他身子一歪,单膝重重跪地,只能用断矛撑住身体,才不至于倒下。
鲜血顺着箭杆汩汩流下,染红了地面的石板。
“活捉他!”三名蜀军立刻丢下弩机,拔出短刀,呈品字形逼近。
曹真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敌人,左手在地上摸索,试图捡起一把落下的短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嗖嗖嗖!”
几支长羽箭突然从曹真身后的另一条小巷射出,精准贯穿了那三名蜀军的咽喉。
“保护大将军!”
韩安带着十几名浑身是血的御林军,像疯狗一样从巷口冲了出来。
“放箭!压住他们!”
双方在狭窄的路口展开了短暂而惨烈的对射。韩安带来的御林军完全不顾生死,用身体挡在曹真前面。
“撤!敌军势大!”剩下的蜀军见势不妙,拖起同伴的尸体,迅速退入错综复杂的废墟中。
危机暂时解除。
韩安冲到曹真身边,丢掉手里的弓,直接将曹真的胳膊架在自己脖子上。
“大将军!您撑住!”韩安一边嘶吼,一边和另一名御林军拼死架起曹真。
此时的曹真,右腿血流如注。箭杆入肉足有三寸,倒刺死死卡在肌肉里,根本不敢拔。一旦拔出,大出血瞬间就能要了他的命。
曹真的脸色一片死灰,嘴唇发青。大颗的汗珠不断从额头滚落,砸在胸甲上。
“太守府……进太守府……”曹真虚弱地喘息着,眼睛死死盯着街角那座大门紧闭的建筑。
韩安等人架着曹真,连拖带拽冲过最后几十步,疯狂拍打着太守府的后门。
“开门!快开门!是大将军!”
门后的守军听到声音,立刻拉开门闩。
韩安搀扶着曹真,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太守府的正院。
曹爽刚在墙头布置完滚木礌石,正转身下阶梯。
当他看到被架进来的那个浑身是血、披头散发、右腿在地上拖出长长血痕的老人时,曹爽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当啷!”
那把被他视若性命的卷刃环首刀从手中滑落,重重砸在石阶上。
“父亲!”
曹爽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像疯了一样从三丈高的台阶上连滚带爬地冲了下来。
他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扑到曹真身边,一把推开韩安,用双手死死扶住曹真摇摇欲坠的身体。
“你怎么来了?!你怎么能来?!”
曹爽的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泪水决堤而出,冲刷着脸上的血污,“我让韩安告诉你了!你应该从北门走!你应该回许昌啊!”
曹真被曹爽扶着,虚弱地靠在塌了半边的照壁上。
他咬着满口血牙,满头是汗。
突然,曹真伸出微微发抖的左手,一把抓住曹爽的手腕。
那是一种濒死之人才有的惊人力道,指甲几乎要抠进曹爽的肉里。
曹真看着眼前这张沾满灰烬和泪水的年轻脸庞,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
“爽儿……”曹真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个字都像是从破败的肺叶里硬挤出来的。
“我曹真这辈子……南征北战,杀人如麻……在洛阳的朝堂上,为了争权夺利,为了保住曹家,我……我做了很多错事。”
曹真猛地喘了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嘴角涌出一股黑血。
“但……但有一件事……我做对了。”
曹真的眼神逐渐柔和,那是一个父亲看着儿子时才有的目光:“就是……生了你。”
这句最简单的话,彻底击溃了曹爽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夺眶而出。他双膝跪在父亲身边,双手死死攥着曹真的衣甲前襟,手背青筋暴起,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父亲,别说了!别说了!军医!军医在哪!快来人啊!”
“听我说完!”
曹真猛地提高了音量,用一种近乎回光返照的力量喝止了曹爽。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诡异地鼓起,用仅存的力气,说出了一段让曹爽感到毛骨悚然的话。
……
第674章 同归于尽。
“爽儿,宛城,守不住了。”曹真的语速突然变快,仿佛在和死神抢时间,“你说得对,你留下来死守太守府,是为了拖住魏延,是为了给我争时间。”
“但是……”曹真痛苦地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满是绝望的清醒,“但是现在,时间,已经没有意义了。”
曹爽呆住了:“父亲,您在说什么?只要您逃出去……”
“天子的人,马上就到了。”曹真冷冷地打断他,每个字都像冰块一样砸在地上,“带着黄钺。那是来督战的,更是来杀人的。”
“等天子的大军一到,不管宛城在不在我们的手里,不管你我父子是死是活,曹家,都完了。”
曹真死死盯着曹爽的眼睛。
“所以,爽儿,听爹的。别守了。”
曹真用微弱但清晰的声音,吐出了两个字:
“投降。”
这两个字,在喧嚣的战场上并不响亮,却像两记炸雷,直接劈碎了曹爽的灵魂。
“投降……大汉?!”
曹爽的声音瞬间变了调,几乎是在嘶吼。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父亲,那个一辈子都在和蜀汉死磕、位极大魏大将军的父亲。
“父亲!你疯了吗!我们是曹家的人!我是曹操的孙辈!我们生是大魏的人,死是大魏的鬼!投降大汉——他们会把我们千刀万剐的!”
“投降大汉,至少,你们还能活着!”
曹真猛地咳嗽起来,鲜血喷在曹爽的铠甲上。他打断了曹爽的狂怒,语速越来越慢,失血正在一点点夺走他的意识。
他看着曹爽,眼神里是一种看透世事的悲凉。
“你还不明白吗,爽儿……你觉得,投降大汉是死路。”
曹真喘息着,声音细若游丝,“那你觉得……投降天子派来的那些援军,曹叡,就会放过我们吗?”
曹爽僵在原地,如坠冰窟。
“他把我从洛阳赶出来,逼我带着假虎符来许昌,又让我来这宛城死地的时候……”曹真的眼皮开始往下垂,“他就已经……准备好,让我们曹家父子,体体面面地,死在这前线了。”
曹真的呼吸已微不可闻。
“爽儿……记住……我们,只是曹家的一脉旁支……我们不是他正统的血脉……我们……不是他要保的人。”
“大魏的江山……早就没我们曹家的份了。”
曹真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曹爽的手腕。
那只满是老茧和伤疤的手,“啪”的一声,无力地垂落在青石板上。
曹真那双看透了一生风雨的眼睛,缓缓地,闭上了。
“父亲……父亲——!!!”
曹爽爆发出绝望而凄厉的哀嚎,就在这悲声响彻之际。
“轰隆——!!!!”
太守府正前方,传来一声震天巨响。
被曹爽寄予厚望的厚重木门,在一阵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中,轰然倒塌。
尘土与木屑漫天飞舞。
院外,蜀军如海啸般的喊杀声猛然拔高,震彻天际。
魏延亲自率领的铁鹰锐士,踩着满地的木屑和残砖,提着滴血的战刀,如钢铁洪流般涌入了这座曹魏在南阳最后的堡垒。
院内的一千六百名魏军残兵齐齐举起兵器,发出了最后一声绝望的战吼。
血战,至此进入终局。
……
院外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那不是寻常喧哗,是无数惨叫和兵刃撞击混成的血腥轰鸣。蜀军冲破了太守府外最后一道障碍,离正院不到五十步。
曹爽能听见蜀军盾牌撞击的闷响,“砰——砰——砰”,每一声都像砸在宛城的心脏上。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顺着北风刮来的、魏延那标志性的嘶吼。那头疯狗正在撕咬他最后的防线。
太守府正院里,刺鼻的硝烟和桐油焦糊味堵着每个人的口鼻。
曹爽跪在青石板上,身边是昏迷不醒的父亲曹真。
他满脸是混着黑灰的泪,双手死死攥着父亲被血浸透的甲胄。他的脑子乱成一团,忠义、江山、天子那道催命的圣旨;孝道、父亲苍白的脸、那句“他早就准备好让我们死在这了”。
还有身后那群跟着他拿命填坑、仅剩的一千六百名御林军残兵。
曹家子孙的尊严,哪怕死也要站着的执念。
所有念头搅成一锅沸粥,让他浑身发抖,呼吸急促得像个溺水的人。
“将军!”
一声惨嚎撕裂耳膜。
一名校尉浑身是血地冲进院子,踉跄着摔在曹爽面前。他头盔没了,右臂软塌塌地耷拉着,森白的骨茬刺出肩甲,左手却还攥着半截断矛。
“将军!顶不住了!蜀军冲进外院了!”校尉呕着血,歇斯底里地大喊,“他们人太多了!还有连发的短弩……前院的弟兄全没了!将军,下令退入内堂吧!放火烧府,我们跟他们同归于尽!”
同归于尽。
曹爽看着校尉眼中绝望的死志,脑子嗡的一声。
他低头看向地上的曹真,父亲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泛起青紫。钉在大腿上的弩箭周围,血还在丝丝往外渗。
不拔箭,父亲活不过今天。放火,这一千六百人全都会变成焦炭。为了那个想让他们死的朝廷,值得吗?
曹爽闭上了眼睛。
一秒。外院传来木门被撞碎的巨响,蜀军的脚步声像密集的鼓点。
两秒。他听见身边伤兵压抑的呻吟和绝望的喘息。
三秒。父亲那句“投降大汉,至少你们还能活着”在耳边炸响。
曹爽睁开眼,站了起来。
他起身的动作很慢,骨节发出酸涩的脆响,但他的背脊却一点点挺直。那双原本通红、满是挣扎的眼睛,此刻像是被寒潭水洗过,透出一种令人发憷的死寂。
仿佛一个起身的动作,就将他前半生的骄傲与不甘,永远留在了这块沾血的青石板上。
他低头,深深看了父亲最后一眼。
他弯下腰,将曹真歪斜的铠甲领口扶正,又伸出手指,把几缕沾血的白发从父亲满是冷汗的额前拨开。
做完这一切,曹爽转过身。
他没拔刀,也没看那个等他下令的校尉,而是径直越过众人,一步步走到那扇千疮百孔的大门口。
冷风夹着火星扑面而来。门外,蜀军的黑甲步兵已如潮水般涌入,那面残破的“曹”字大纛被一刀砍断,轰然倒塌。
……
第675章 按死他,别让他挣扎
曹爽深吸一口气,对着外面,也对着身后的一千六百名魏军,大喊了一声。
这一声,不是进攻,不是狂啸,也不是撤退。
“放下兵器!”
四个字,哑如破锣,却穿透了震天的喊杀声。
院子里的一千六百名守军瞬间愣住了。
所有人都保持着举刀、拉弓的姿势,僵在原地。有人不敢置信地掏了掏耳朵,以为自己幻听;有人瞪大血丝密布的眼睛,呆呆看着主将的背影。
那个校尉还趴在地上,呆滞地仰着头:“将……将军?您说什么?”
曹爽没有回头,再次猛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这辈子最响亮、也最屈辱的咆哮。
“我说放下兵器——!”
他的声音因用力而破裂,像一把生锈的锯子,狠狠锯着庭院里的空气:“宛城督军曹爽,向大汉投降!所有人,放下兵器!不准再做无谓的牺牲!这是军令!”
寂静。
令人窒息的寂静。
不仅是院子里的魏军,就连冲进外院、准备最后绞杀的蜀军先锋营,也全都猛地停住了脚步。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停止键。偌大的太守府,沸腾的杀意瞬间冰封,只剩下北风呼啸,以及远处民宅燃烧的噼啪声。
然后,是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当啷。”
离曹爽最近的一名老兵,双手剧烈颤抖,手指一松,那把陪他多年的环首刀砸在青石板上。
这一声,像投入湖面的巨石。
“当啷”“当啷”“当啷”……
兵器落地的声音连成一片。起初零星,很快变得密集,像下起了一场连绵不绝的铁雨。
先是那些撑到极限的伤兵,扔掉了手里的刀枪;然后是那些扣弦到手指流血的弓弩手,脱力般地放下了弩机。院墙上,守军们也一个接一个地摘下盾牌,颓然丢进院子里。
卸甲声此起彼伏,从太守府正院迅速蔓延开来,传遍侧院、后院,最后传到了府外被蜀军包围的街巷。
没有抗命,没有咆哮。那根紧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主将一句“投降”,便抽走了他们身为魏军的最后一丝骨气。
有人扔下兵器,跪倒在地,双手撑地埋头;有人脱力地靠着焦黑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眼神空洞;还有人死死捂着脸,肩膀剧烈耸动,压抑地无声痛哭。
曹爽站在高阶上,如石像般一动不动地看着院中景象。
他的目光扫过丢盔弃甲的士兵,扫过在血水中哭泣的部下。他缓缓抬起右手,将那柄一直紧攥、已经卷刃的环首刀举到眼前,深深地看了最后一眼。
这是离京时天子曹叡亲赐的剑,上面还刻着“精忠报国”四个篆字。如今看来,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曹爽弯下腰,没有摔,也没有扔,只是将这把代表着他半生荣耀的剑,轻轻地放在了脚前的石阶上。
刀身碰到石阶,发出一声轻响。
声音极轻,却像丧钟,宣告着此地最后的抵抗已然终结。
院外的喊杀声,也彻底停了。
蜀军狂潮般的攻势,在听到那声“投降”后戛然而止。他们察觉到了府内的死寂——那股疯狂的抵抗,消失了。
片刻后。
“砰!”
正院那扇摇摇欲坠的内门,被一只战靴猛地踹开,木板四下飞溅。
魏延倒拖着滴血的长刀,带着五百名煞气冲天的铁鹰锐士,踏入了正院。
映入眼帘的,是一副诡异而死寂的景象。
一千六百名魏军残兵,如被狂风摧折的麦浪,黑压压地跪伏在地。兵器在他们脚前堆积如山,宽敞的院子安静得像一座活人坟墓。
曹爽站在石阶上,身后是靠在照壁下生死不知的曹真。
魏延眯起眼,目光死死锁定台阶上的曹爽。
曹爽身上那套耀眼的光明铠,此刻黯淡无光。金漆被熏黑,血污混着尘土结成硬痂,像件破烂的旧衣。
曹爽脸上没有泪,没有屈辱,连方才的狠厉也消失不见,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惫。
他静静站着,迎着魏延刀锋般的目光,干裂的嘴唇微动,用嘶哑的嗓音说:
“宛城,是你的了。”
魏延盯着他。那双因熬夜和杀戮而布满血丝的眼里,没有胜者的狂喜,只有野兽般的审视。
他久久不语。院内院外,数千双眼睛都看着他。
降卒的眼神里,是恐惧、麻木,以及深藏的仇恨。北风卷起草木灰,混着血腥与脏器腐臭的气味,在两人间盘旋。
空气紧绷得仿佛随时会炸开。几名铁鹰锐士握紧刀柄,只等主将一声令下,便将这群降卒砍成肉泥。
接着,魏延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没有嘲讽,没有谩骂,更没有耀武扬威。
他只是收回目光,反手一转,“呛”的一声,将长刀插回鞘中。
魏延偏过头,对身后的副将面无表情地吐出三个字:
“请军医。”
副将一愣。
魏延没废话,抬起沾满血污的右手指向台阶。他指的不是曹爽,而是其身后昏迷不醒的曹真。
这三个字一出,曹爽死寂的眼睛猛地一缩。他嘴唇剧烈颤抖,死死咬着牙,僵在原地,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
他赌赢了。汉军主将,没有乘人之危。
“军医!快!军医上前!”副将立刻反应过来,扯着嗓子朝外大吼。
人群迅速分开,两名背着药箱的蜀军军医快步跑入正院,越过魏延,冲上石阶。
他们看都没看曹爽,直接蹲在曹真身边,熟练地解开甲裙,查看箭伤。
曹爽想后退,双腿却像灌了铅。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其中一名军医面容冷峻,动作干练,是汉中新式“医官夜校”出身。他“啪”的一声打开皮质药箱。
曹爽瞳孔一缩。
药箱里没有药枕石臼,而是一排闪着银光的精钢器械——那是根据《天工开物》与《战地救护手册》为蜀军打造的新式外科工具。
曹魏根本没有这些东西。
那医官抽出一根精钢镊子,一个止血夹,又倒出些刺鼻的白色粉末,随即对同伴使了个眼色。
“按死他,别让他挣扎。”
……
第676章 我这就去安排
另一名医官扑上去,双手死死按住曹真的大腿和胯部。
主刀医官用烈酒消了镊子,毫不犹豫地探入曹真大腿的烂肉里。曹爽看得头皮发麻,拳头攥得骨节发白,指甲掐进肉里都没察觉。他想上去帮忙,又怕碍事,只能僵在那儿,连呼吸都屏着。
“找到了,有倒刺,卡在肌腱边缘。“医官的声音平得像在报账。
镊子死死夹住断箭箭头,手腕猛地发力,另一只手的止血夹同时钳住旁边划破的血管。
“起!“
一声令人牙根发酸的皮肉撕裂声,医官一点一点地把那枚带血的倒刺箭头硬生生从曹真大腿里拽了出来。
“噗——“
箭头离体,憋了许久的黑血直接喷了医官一头一脸。
他眼皮都没动一下,把箭头扔地上,反手抓起牛皮水袋,拔开塞子。
“烈酒冲洗!“
烈酒直接浇进伤口。白沫混着血水往外翻,昏迷中的曹真被这股疼猛地抽了一下,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
“敷药!止血散!“
大把药粉按进伤口,医官抽出弯针,穿上桑皮线,手指翻飞,利落地缝了六针,再用白棉布将大腿缠紧。
前后不到一刻钟。
缝完最后一针,医官用沾血的袖子抹了把额头,起身,连曹爽一眼都没看,走到台阶下,对魏延抱拳。
“禀报将军。箭头没伤到骨头,也没有切断大脉。但失血过多,气血两亏,需要立刻静养,不能再受颠簸。只要这两天不感染风邪,性命无忧。“
性命无忧。
这四个字落进曹爽耳朵的瞬间,他腿一软,顺着石阶滑下去,跪坐倒在满是血水和泥灰的地上。他大口喘着气,眼神散着,就那么仰头看着灰色的天。
“踏、踏、踏。“
沉重的战靴踩上青石板,魏延一步一步走上石阶,在曹爽面前停下。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光,把曹爽整个笼在阴影里。
“你叫曹爽。“魏延的声音不冷不热,像在确认一件无所谓的事。
曹爽没抬头,目光落在魏延的战靴上,喉结动了一下。
“是。“
“大将军曹真,是你父亲。“
“是。“曹爽声音还是沙的。
魏延突然弯腰,那张沾着血、带着刀疤的脸凑了过来,血腥气和煞气一起扑过来,眼神凶得像恶狼。
“你在南门缺口上,跟老子的先锋营硬磕了整整一上午,拆了三条街的房子,又在这太守府门前死顶。“魏延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折了我四百多条好汉的性命。“
四百条命。对一支孤军深入的偏师来说,这个数字够重的。那都是魏延从汉中带出来的精锐,活生生的人。
周围的铁鹰锐士手已经握上了兵器,眼里杀气毕露,只等魏延一句话。
曹爽缓缓抬起头。
他迎着魏延那双眼,没躲,没低头,也没开口辩解或求饶。就是那么看着他,眼神平静,带着点疲惫,还有点说不清的傲气。
各为其主,沙场拼命,我杀了你的人,你要杀我,天经地义。来吧。
两人对视,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足足十息。
魏延喉咙里滚过一声低哼,猛地直起身,看着曹爽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嗤“地笑了一声。讥讽里带着火气,却又有点像是想起了自己当年。
“行。“魏延拍了拍腰间长刀,“你有种。“
他转身,大步走下台阶,朝正院外去。
“把所有的俘虏,统一押送到太守府外的广场看管!曹爽和曹真,单独辟一间偏房,派军医守着,不准任何人靠近,也不准任何人为难他们!“
“接管四门!封锁府库!老子的城,从现在开始,换天了!“
军令一下,宛城的运转换了一套逻辑。
王平没从东门进,领着休整好的无当飞军主力,踩着碎砖和尸体,从南门缺口列阵入城,把四门城防全接了过去。
传令兵在大街小巷里来回奔走,魏延的将令一遍遍回荡:
“所有投降魏军,集中到太守府广场看管!若有反抗者,就地格杀!“
“所有伤员,无论敌我,一律集中救治!敢有藏匿不报者,斩!“
“蜀汉军纪,不准虐待俘虏,不准抢掠民宅,不准惊扰百姓!违者,依天子军法,立斩无赦!“
这不是魏延发善心。出征前,刘禅拉着他的手交代过:宛城要的是人心,不是死城。你若屠城,便是毁了朕收复中原的根基。
魏延是个疯子,但不是傻子,更不敢违逆这位如今越来越让他看不透的陛下。
日头落了。
宛城南门那半截被轰断的城楼上,几名士兵扯下那面破烂的“曹“字大旗,抛下城墙。
战鼓声里,一面赤底金字的“汉“字大纛顺着旗杆缓缓升起。
“呼啦——“
寒风把旗面扯平,金色的“汉“字在风里抖动。
旗到顶端,宛城内外六千多名蜀军士兵几乎同时举起兵器。
“大汉——万胜!“
“万胜!万胜!万胜!“
欢呼声从南门炸开,迅速漫过整个宛城,顺着北风一路往南阳盆地散去。
宛城,克。
出武关,第十二天。距刘禅划下的十五天死线,还有三天。
魏延没跟着喊。他一个人站在南门城墙最高处,双手按着冰凉的城砖,眯眼看着北边。
那是洛阳的方向。
晚霞已经散了,天边压着一层暗黄。隔着几十里,魏延还是看出来了——那是骑兵大规模行军时才会扬起的黄尘。曹叡派出来的援军,打着黄钺,正往这边来。
他脸上连笑意都没来得及浮现,神情就已经沉下去,变得冷硬。
城拿下了,仗没结束。曹家父子算什么,洛阳那边才是真正的麻烦。宛城现在就是一座孤岛,四面的水还在涨。
“子均。“
魏延没回头,冲着刚上城楼的王平开口。
王平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脸色跟着沉下来:“尘土蔽日,看规模,骑兵不下两万,步卒还在后面。最多后天傍晚,他们的先锋就会出现在北门城下。“
“传令下去。“魏延的声音像在冰水里淬过,“全军取消庆祝,轮班休息。把城防给老子重新布置一遍!洛阳的黄钺,最迟后天到。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把这座刚刚被我们自己砸烂的宛城,从一座攻下来的城,变成一座能守得住的铁城!“
王平重重点头:“明白。我这就去安排。“
……
第677章 每户发放抚恤银两!
当夜,子时。
宛城里的火灭了,烟还没散。夜风从城墙的破洞穿进来,呜呜地响。
魏延和王平趴在南门城楼的临时指挥所里,火把光摇摇晃晃,两人对着一张沾了灰的宛城防区图,争了半天。
“把南门的四门火炮调到北门去!不管炮管有没有裂,全给我拉上去架好!“魏延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
“不行,东门必须留两门。如果洛阳援军分兵绕城,东门一破,我们又会被包饺子。“王平据理力争。
正僵着,城楼下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夹着守军的口令声。
“什么人!“
“武关加急!十万火急的斥候!闪开!“
脚步声砸上木楼梯。一个蜀军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战袍湿透,脸上沾满泥,跪倒在两人面前,喘得说不出整句话。
“将军……!武关……急报!“
他颤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裹的竹筒,封口压着红色火漆印——最高密级。
魏延皱眉,一把抓过来,拇指挑开封印,倒出一卷黄绢。
借着火把扫了两行。
他的脸僵住了。
那张向来处变不惊的脸,在火光下透出一丝白。
“怎么了?“王平走上前,“是武关失守了,还是粮道被断了?“
魏延没答,捏着黄绢沉默了一会儿,才递过去。
他只说了四个字,声音带着少见的颤:
“陛下来了。“
王平一把夺过黄绢,快速看完。
是刘禅的亲笔,字迹张扬,内容简短:
“朕率神机营及三千白毦兵,已出武关。携带火炮八门,补充各型弹药三千发,及新式攻城守城器械若干。预计两日内,即可抵达宛城。着魏延、王平,迅速安民,做好城防交接准备。此战,朕亲临督战,与将士共存亡。“
两人对视了一眼。
那一刻没人说话。从对方布满血丝的眼里,都看出了同一件事——出汉中以来一直绷着的那根弦,松了半分。
刘禅不是来摘桃子的,也不是来添乱的。
他带来的三千白毦兵、神机营,还有那批弹药,正是宛城现在最缺的东西。
出武关时八千精锐,打了十二天,减员近两千。剩下六千八百多人里,带伤的疲兵占了不少。更要命的是,七门火炮的实心弹快打完了,开花弹一颗不剩。
后天洛阳数万援军到了,就凭这点人和空炮管,守宛城,九死一生。
但陛下踩着死线,把缺口补上了。
“好!好!好!“魏延一巴掌拍在桌上,地图都跳了起来,“有了弹药,老子就能把洛阳那帮孙子轰成肉泥!“
然而,这份兴奋只持续了片刻。
魏延脸上的轻松很快就没了,神色重新沉了下去,死死盯着地图上的宛城。
王平也收起了笑意。他太清楚魏延在担心什么。
天子亲临前线,的确让人多了几分能打赢的底气,可也给所有人压下了一道谁都承受不起的重担——
宛城,绝不能丢。
如果这里只有魏延和王平,城破了,无非是突围,或者战死,最多算一场军事上的失败。
可天子若在这里,哪怕城墙只被打出一个口子,让天子陷入险境,后果都不是他们担得起的。真要是宛城失守,大汉天子落入曹魏之手,对刚刚复起的汉室来说,就不只是打了败仗,而是足以动摇国本的大祸。
“子均。”魏延的声音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着一股狠绝,“陛下把命交到了我们手里。两日内,陛下就到。在这之前,这座城,哪怕是用我们的骨头去垫,也得把它垫成铁打的!”
王平没有片刻犹豫,右手握拳重重砸在左胸:“怎么做,你说。我王平这条命,今天就扔在这儿了。”
当夜,子时已过,宛城却没有一个人入睡。
魏延和王平连夜调动全军,以近乎疯狂的速度,重整这座已经残破不堪的城防。
第一件事,是修补。
南门的缺口和昨天被火炮炸塌的左侧城墙,都是洛阳援军最可能猛攻的地方。来不及烧砖,魏延直接下令,拆!
“把南门附近的三条街,所有废弃的民宅、被炸毁的房梁、门板,全给我拆下来!”
“去城外的护城河边挖泥!用麻袋装满,一层泥沙一层门板,给我硬生生堆上去!”
数千名蜀军士兵和被紧急征用的魏军降卒,在火把下忙得脚不沾地。装满泥沙的麻袋一层层垒起,虽然不如青砖坚固,却更能缓住投石机和战马冲撞的力道。等到天亮,一道难看却厚实的土墙,已经重新堵住了南门的缺口。
第二件事,是布防。
魏延凭着自己多年巷战的经验,彻底放弃了把所有兵力都压在城墙上的办法。
“如果外墙被冲破,绝不能溃退!”魏延在沙盘上划出三道深深的线。
他在城内连接北门和南门的主街上,硬生生布下三层纵深防线。每层防线之间,都用装满石块的翻倒马车、削尖的木桩和拒马死死隔开。两侧民居屋顶,则全被王平安排上了连弩手和猛火油罐。
“就算曹叡的兵冲破了城墙,老子也要让他们在这城里的每一条街、每一个巷口,拿一百条人命换我们十步地!一层一层地把他们的血放干!”
第三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安民。
这座城刚经历过一场血战,百姓全都缩在地窖里发抖。想守城,没有民心,城里迟早要先乱。
王平带着一队无当飞军,接管了城中的秩序。
他没有先下令抓人,而是第一时间做了件让所有宛城人都没想到的事。
“把城西和城北,那些被曹爽封存的魏军粮仓,全部给我打开!”
天刚蒙蒙亮,宛城的大街小巷里,就响起了蜀军清脆响亮的铜锣声。
“宛城的父老乡亲们!都出来吧!大汉的军队,不杀百姓!”
“所有在战斗中受损的民宅,立刻到太守府左侧长史衙门登记造册,大汉朝廷双倍赔偿!”
“所有因战乱伤亡的百姓,每户发放抚恤银两!”
“最重要的是——被曹爽那个匹夫征用、抢走的过冬粮草,现在重新分配!按户口,每家领粮!”
……
第678章 由陛下亲自定夺
这些话,通过一个个扩音的铜喇叭,传遍了宛城每一个角落。
起初,那些被曹爽强征去修墙、拆房,又被魏军皮鞭打怕了的百姓,还不敢相信。可当第一批胆子大的百姓走出家门,真的从粮仓门口扛回沉甸甸的粟米后,整个宛城一下子就炸开了。
乱世里的百姓,想法其实很简单。
他们未必在乎城头插的是“曹”字旗还是“汉”字旗,也未必在乎洛阳还是成都坐着谁当皇帝。他们只在乎,谁能在寒冬里给他们一口饭吃,谁的刀不会砍到他们头上。
之前,曹爽为了守城,拆他们的房子,抢他们的口粮,还把他们的儿子强行抓上城墙当肉盾。
现在,汉军打进来了。没有传说中的屠城,也没有纵兵抢掠,反而在开仓放粮,给受伤的百姓包扎伤口。
更让人震动的消息,也在王平的授意下,迅速传遍全城。
“乡亲们!大汉天子,当今陛下,两日内就将亲自抵达宛城!”王平站在高高的粮堆上,对着黑压压的人群大声宣布。
“陛下口谕:宛城百姓,从此受大汉天威庇护!过往迫于曹魏淫威,凡有胁迫协从守城者,一律既往不咎!谁敢动宛城百姓一根指头,就是与大汉天子为敌!”
人群里,也不知是谁先哭出了声。
紧接着,“扑通”、“扑通”的声音连成一片。那些刚刚领到粮食的汉子,那些抱着孩子的妇人,那些白发苍苍的老人,纷纷在冷风中跪了下去,朝着南方,朝着大汉天子即将到来的方向,磕头痛哭。
“大汉万岁!”
“天子万岁!”
这种最直接的感激,和曹爽治下的残酷压榨放在一起,对比再明显不过。短短时间里,宛城的人心就彻底倒向了刘禅,倒向了大汉。
城楼上,魏延看着下方排队领粮、甚至开始主动帮蜀军扛木头加固街垒的宛城百姓,深深吸了口气。
他忽然明白了刘禅之前跟他说过的一句话。
“文长,兵锋能破城,但只有仁义,才能守国。”
魏延转过头,看向洛阳方向。远处的黄尘更重了,狂风也在酝酿。
“来吧,曹叡。”魏延的嘴角勾起一抹狰狞而自信的冷笑,“你想从老子手里夺回这座城,就先问问这满城的百姓,问问我大汉天子的火炮,答不答应!”
黎明的寒风夹着雪粒子,刮过宛城太守府宽阔的青石广场。
一千六百名魏军降卒被集中在这里。他们大多卸了甲,只穿着单薄的里衣或破烂的棉袍,几十个人缩成一团,靠彼此的体温抵御严寒。广场四周每隔十步便是一堆篝火,全副武装的蜀军无当飞军端着元戎弩,面无表情地来回巡视。
没有鞭打,没有叫骂,也没有魏军以往对待俘虏时的那种肆意虐杀。除了限制活动范围,蜀军甚至在前半夜给重伤的魏军伤兵敷了“止血散“。
在死人堆里走了一遭,又被自家朝廷当成弃子踩过,这群降卒的心思,正在寒夜里悄悄变化。
“王曲长,你那条胳膊怎么样了?“一名屯长凑到一个络腮胡军官身边,压低了声音。
被唤作王曲长的军官低头看了一眼被干净白布死死包扎好的左臂,眼神复杂:“血止住了。那蜀军的医官说,没伤着大脉,骨头也接上了。用的针线我连见都没见过……要是放在咱大魏,这胳膊早就被截了,弄不好还得因为伤口化脓丢了命。“
“那您说,咱们接下来怎么办?“屯长搓着冻僵的手,声音打着颤,“大将军和督军都被抓了,洛阳的援兵听说马上就到。等他们打过来,咱们这些降卒,到底是算魏军,还是算反贼?“
王曲长冷笑了一声,嘴角扯动了脸上的刀疤:“反贼?你还惦记着洛阳那位主子呢?曹家父子都被他当成死狗一样踢到宛城来填坑,你我算个什么东西?黄钺大军一到,第一件事就是把我们这些‘失节‘的兵卒砍了祭旗,你信不信?“
周围几个低级军官都沉默了。曹魏的军法和门阀的尿性,他们太清楚了。
“那……咱们干脆反了?“有人试探着问。
“反个屁!你拿什么反?用牙咬蜀军的连弩吗?“王曲长咬了咬牙,猛地抬起头,“不反。我们去投诚。“
“投诚?“
“对,去给大汉当兵。“王曲长站起身,目光扫过周围一圈错愕的脸,“大汉不杀俘虏,给口粮,连军医都给咱们治伤。曹爽督军替他爹扛命,咱们也得替自己找条活路!去告诉底下的弟兄,有愿意跟我干的,把名字报上来。等天亮了,我去找蜀军的主将!“
这股暗流在广场各个角落迅速蔓延。不到半个时辰,消息就传到了魏延的案头。
几十名魏军低级军官主动找到负责看守的蜀军校尉,单膝跪地,死活要见魏延,说手下一千多号弟兄愿意为大汉效死力,只求不被当炮灰。
太守府前厅。
魏延听完校尉的汇报,擦拭长刀的手顿了一下。
“想投诚?想给老子当兵?“魏延冷笑了一声,刀锋在火光下闪着寒芒,“这帮兔崽子倒是会看风向。知道曹叡饶不了他们,就想往大汉的船上爬。“
“将军,收不收?“校尉问道,“这可是一千六百个精壮汉子,虽然折了士气,但都是上过阵的老兵。要是能编入先锋营,咱们守城就多了一分底气。“
“收个屁。“魏延把刀“呛“的一声插回刀鞘,“一千六百个降卒,在老子背后站着,万一洛阳的兵一攻城,他们反咬一口,老子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那您的意思是……全杀了?“校尉眼神一冷。
“杀什么杀!陛下出征前怎么交代的你忘了?“魏延瞪了他一眼,在屋里踱了两步,粗重的眉毛拧成一团,“把那些带头军官的名字,还有愿意投诚的兵卒人数,统统给老子记下来。现在不要给他们发兵器,也不要给任何承诺。就说……“
魏延停住脚步,看向南方:“就说,等大汉的天子来了,由陛下亲自定夺。“
……
第679章 陛下的,玄武战车
与此同时。
太守府后院,一间原来存放杂物的厢房里。
房门没上锁,半开着,寒风不时灌进来。门外四名身穿重甲、手持长戟的白毦兵一字排开,一言不发,连呼吸都平稳得出奇。
曹爽就坐在这间没生炭火的厢房里,整夜没合眼。
曹真躺在眼前那张简陋的硬板床上。染血的玄铁甲已经卸下,换了一件干净的粗布单衣。老人脸色依然苍白,但呼吸已经从昨天的微弱,变成了沉重而平稳的起伏。
半个时辰前,两名蜀军军医又来过一次。他们点着气味古怪的酒精灯,用银光闪闪的钳子和镊子,熟练地解开曹真大腿上的绷带,检查了缝合的伤口,撒上一层淡黄色的药粉,换了新纱布。全程几乎没有交谈,只有几个简短的术语。
曹爽在旁边死死盯着,生怕他们在药里动手脚。
可父亲的伤口边缘没有丝毫红肿溃烂。这让他心里的震动,比昨天在缺口上看到蜀军的火炮还要大。
这不是普通的行军大夫。这是一套专门从死人堆里抢救性命的东西。
大汉,到底在汉中搞出了什么?
曹爽搓了搓脸,把视线从父亲脸上移开,看向门外发白的天际。
“督军。“
门外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四名白毦兵长戟交叉,挡住了来人。一名蜀军校尉走过来点了点头,长戟才撤开。
韩安被带了进来。他左臂挂着绷带,脸上有几道新添的血痕,是箭矢擦过的,但精神看着还行,蜀军显然没为难他。
韩安进门,看见坐在床边的曹爽,膝盖一软就要跪下。
“站着。“曹爽声音不大,但不容置疑。
韩安硬生生顿住,把眼泪憋了回去:“督军,大将军他……“
“性命保住了。“曹爽没有回头,“蜀军的医官说,没伤到根本。只要熬过这几天,人就能活。“
韩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双手合十对着床榻拜了拜。
曹爽转过头,看着韩安,眼神平静。他没问宛城的局势,也没问外面降卒的情况,只问了一件事。
“北门最后怎么样了?“
韩安愣了一下,低声答道:“大将军从北门冲出去之后,没过多久,南门您……您下令放下兵器的消息就传了过去。“
他顿了顿,咬着嘴唇说:“北门的守将见主帅不在了,东门又早就破了,军心瞬间大乱。有人想开城投降,有人想夺马逃跑,还有人因为抢夺过冬的粮食自己人砍了起来。“
“蜀军呢?“
“蜀军的骑兵反应极快。王平手下的一支轻骑直接绕过东门,从外围把北门给堵死了。然后顺着城墙压了过来。北门那边根本没有组织起什么像样的抵抗。“
“死了多少人?“曹爽死死盯着韩安。
韩安咽了口唾沫:“北门……死了不到三十人。大多是互相踩踏和自相残杀死的。蜀军的骑兵一进门大喊‘降者免死‘,剩下的人就全都扔了兵器。“
不到三十人。
曹爽听完这个数字,肩膀垮了下去。
他长长出了一口气,闭上眼睛,靠在身后冰冷的墙上。
没死人就好。
只要没死人,昨天正院里咽下的那口气,扔在地上的那把尚方宝剑,给父亲换来的这条命,就都值了。
“督军,我们……以后怎么办?“韩安看着他,话没说完,声音先哑了。
“怎么办?“曹爽闭着眼,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们现在是阶下囚。阶下囚没有资格想以后。洛阳的黄钺大军一到,是生是死,看命吧。“
他不再开口。厢房里只剩下曹真沉重的呼吸声。
第二天,傍晚。
宛城南门的城墙昨夜已被蜀军用泥沙和门板堵死。寒风从土墙缝隙里灌进来,呼呼作响。
一名哨兵缩了缩脖子,把元戎弩抱紧了些,习惯性地朝南面望去。
南面是通往武关的官道,是他们来时的路。
哨兵的目光突然定住了。
那条早被踩得一片泥泞的官道尽头,毫无征兆地扬起大片黄尘。黄尘极厚,遮天蔽日。但现在是冬天,这种风向根本卷不起这样的尘土。
“有情况!南面有大队人马!“哨兵猛地趴在垛口上,扯着嗓子大吼。
整个南门城墙瞬间骚动起来。休息的士兵纷纷抄起兵器,弓弩手上墙,火炮手迅速就位。
“是洛阳的援兵绕后了吗?“一名队率紧张地握着刀柄。
“放屁!洛阳的兵在北边,怎么可能从武关方向过来!“
话音未落,地面开始震动。
起初很轻微,像远处几十面战鼓同时敲响。很快,震动越来越猛,城砖上的碎石块跳了起来,护城河里的残冰发出“咔咔“的破裂声。
城头上的蜀军脸色全变了。
那不是马蹄声。马蹄声急促清脆,这个声音却沉闷厚重,是金属碾压地面的轰鸣,每响一下,大地就跟着抖一下。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哨兵死死攥住垛口,指关节发白,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
黄尘越来越近。
夕阳的余晖里,漫天黄土中,隐约露出一个方方正正的黑色轮廓。
不是骑兵方阵,也不是楼车。是一个浑身覆着钢甲的铁家伙。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它们在泥泞官道上碾出深深的沟壑,履带卷起大块冻土,朝宛城一路压来。城头守军连呼吸都顿了——哪怕是跟着魏延打进宛城的百战老兵,也没见过这种东西。
就在气氛绷到极点时,马道上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王平大步走上城楼。他没拔剑,脸上没有半点慌乱。
他走到垛口前,从腰间皮套里掏出千里镜,拉开铜管举到眼前,静静看了一眼。
只看了三秒。
他放下千里镜,一贯紧抿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别慌。“他的声音不大,却传进周围每个士兵的耳朵里,“收起弓弩。“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满脸惊骇的士兵,一字一顿地说道:
“那是陛下的,玄武战车。“
……
第680章 请陛下移步太守府行营!
“轰——隆——!“
十辆玄武战车在南门外五百步处齐齐停下。
巨大的金属摩擦声戛然而止。它们就停在那里,像十座铁山。夕阳打在复合钢甲的车体上,泛出冰冷的光。每辆车顶的旋转炮塔上架着重型元戎弩,炮口死死指向前方。车首青铜龙头狰狞而立。
紧随其后的,是三千白毦兵。
没有杂音。三千人全身制式板甲,胸背整块弧形钢板,防护力极强。队列整齐,步伐沉稳,战靴落地只有一个声音。每人左臂绑着赤红臂带,板甲摩擦的金属声连成一片。
队伍最后是十几辆四轮辎重马车,车辙压得极深,装的是宛城此刻最缺的火药、开花弹、粮草和医疗物资。
队伍正中央,一面明黄色天子旌旗在北风里猎猎作响。
旌旗之下,刘禅骑着一匹青骢马缓缓走出阵列。
他没坐龙辇,没戴冕冠,只穿一身玄色铠甲,发用紫金冠束着,腰间一柄素面长剑。北风吹起他的披风,脸上的线条比在成都时硬了许多,看起来不像深居宫禁的皇帝,更像一个刚从前线回来的年轻将领。
城头上静了片刻。
蜀军将士看到那面明黄旗帜,看到马上那个年轻身影,先是一愣,随即,十二天血战积压的一切——一千多名兄弟的阵亡,城破时的疯狂,洛阳大军逼近的压抑——在这一刻全部崩开。
“天子!是天子来了!“
一个满脸黑灰的老兵猛地跪在城砖上,声音嘶哑地咆哮起来。
这一声点了火。
“陛下万岁!“
“大汉万岁!“
欢呼声从南门城楼爆发,沿着城墙向两侧蔓延,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传遍了四个城门。
那些在死亡线上撑了十二天的蜀军士兵,红着眼扯着嗓子往外吼。有人把长矛高高举起拼命挥舞,有人直接跪在城头,对着城外那面明黄旗帜磕头,磕破了额头也浑然不觉。
他们不怕死,怕的是死了没人记得,怕的是孤军深入被人遗忘。
但现在,天子来了。没有躲在后方,而是带着最强的兵器和最精锐的人马,跟他们站在了同一座城下。
魏延和王平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下城楼。
城门大开。
魏延没有骑马,单手提着那把卷刃的长刀,大步冲出城门,在距刘禅战马还有二十步的地方,猛地单膝跪倒,重重抱拳。
“臣,征西大将军魏延,叩见陛下!“
王平紧随其后,同样单膝跪地:“臣,无当飞军统领王平,叩见陛下!“
刘禅勒住战马,没有立刻叫他们平身,翻身下马。
靴子踩进宛城外沾血的烂泥里。他没有理会魏延和王平,也没有去检阅那些激动的士兵。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走到城门内侧的瓮城边。
那里是八门火炮集中轰击过的地方。弹坑一个挨一个,焦黑的泥土上,残碎的兵器、烧焦的盾牌、洗不掉的暗红血迹,横七竖八。
刘禅走过去,蹲下身。
他伸出手,在那片被血水浸透、冻得坚硬的泥土上摸了摸,感受着那份冰冷和粗糙。
他知道这下面埋着什么。埋着大汉的国运,也埋着一千多条为这国运填进去的人命。
他站起身,转头看向还跪在原地的魏延。
“损失多大?“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了魏延耳朵。
魏延身体僵了一下。
这个在战场上像疯狗一样砍人、面对曹爽两千御林军连眉头都不皱的汉子,此刻喉结动了两下。
他低下头,双手死死抠着泥土,声音发着抖。
“臣……折损一千二百余人。其中先锋营阵亡八百余,铁鹰锐士阵亡四百余。伤者另有六百多。“
每个数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是怕天子怪罪。是因为只有他这个主将最清楚,这一千二百条性命,是怎样的鲜活,又是怎样在狭窄巷道里,拿血肉之躯去撞曹爽的街垒。
一千二百条命,换了一座宛城。
刘禅沉默了。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魏延,看着他头盔缝隙里露出的斑白头发,看着那身几乎看不出原色的破烂铠甲。
他走到魏延面前,伸出双手,一把握住魏延那沾满泥水和干血的胳膊,用力往上一带,将这个虎背熊腰的汉子从地上扶了起来。
“文长。“
刘禅看着魏延那双通红的眼睛,语气平静:
“朕出征前对你说过,要你活着,拿下宛城。“
手拍在魏延的胸甲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做到了。“
魏延张了张嘴。
他想说“臣幸辱命“,想说“臣万死不辞“,想说那些在脑子里排练过无数遍的场面话。
可对上刘禅那双没有丝毫责备的眼睛,喉咙里像塞了东西,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那张刀疤脸剧烈地抽搐着。
他猛地低下头,把脸埋进了自己粗壮的胳膊里。
“呜……“
一声极度压抑的呜咽,从这个打了一辈子仗的将军喉咙里滚出来。
肩膀耸动着,眼泪混着脸上的黑灰和血痂,顺着下巴滴在胸甲上。
魏延哭了。
为那一千二百个没能看到天子旗帜的兄弟,为这十二天来压在心上的那口气,更为眼前这个真正把他们当人看的年轻皇帝。
士为知己者死。
这一刻,魏延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为了眼前这个人,哪怕前面是洛阳几十万大军,他也敢闭着眼睛撞进去。
王平偏过了头。周围的白毦兵和无当飞军也纷纷移开视线,或者抬头看天。
在场的人,都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半晌,魏延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重新抬起头,眼神恢复了往日的锐利。
“陛下,城内尚未完全清理,降卒还在看管。请陛下移步太守府行营!“
“不急。“
刘禅摆了摆手。
“既然进了城,朕就要看看,朕的将士们是用什么代价打下这座城的。“
……
第681章 子均心思缜密
接下来整整两个时辰,刘禅没有休息,没有喝一口热水。他带着魏延和王平,在三千白毦兵的护卫下,用双脚走遍了宛城四个城门。
他走过被火炮轰塌的废墟,看过被曹爽拆成白地的民宅,查验了府库里的弹药存量,询问了从洛阳方向缴获的粮草数目。
他进了一间又一间临时改成伤兵营的民居。里面充斥着血腥味和排泄物的气味,随行的宦官忍不住捂鼻子,刘禅连眉头都没皱。
每到一个伤兵营,每走过一个哨位,他都会停下来,跟靠在墙根休息的士兵说几句话。
没有站在高处讲“精忠报国“、“封妻荫子“那套。
他就在泥水里蹲下身,看着那些缺胳膊断腿、或疲惫到极点的士兵。
“你吃了没有?“他问一个抱着长矛打瞌睡的新兵。
“伤口换药了吗?还有没有渗血?“他摸着一个老兵裹着白布的大腿。
“家是哪里的?汉中还是巴蜀?家里还有什么人?“他亲手拧开水壶,递给一个嘴唇干裂的屯长。
没有架子。他是在真的问,也是在真的听。
这些细微的动作,落在了那些躲在门缝后、废墟里的宛城百姓眼中。
在这些中原百姓的想象里,皇帝是天上的神仙。应该坐在白马拉着的金碧辉煌的马车里,穿着绣满金龙的袍子,戴着垂珠的冕旒,身边围着一群趾高气昂的太监,老百姓看一眼都要被挖眼睛。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算怎么回事?
穿着一件被泥水溅脏的黑甲,连头盔都没戴。他居然会蹲在路边,跟一个满身恶臭的伤兵说话,还亲手把自己的水壶递过去!
“这就是……蜀汉的皇帝?“
城东一条破巷子里,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妇人扒着半扇烧焦的破门板,透过缝隙偷偷看着刘禅的背影,不可置信地嘟囔道。
旁边,一个刚领了蜀军救济粮的年轻后生,怀里死死抱着那一小袋粟米,听到这话,立刻皱起眉头,压低声音回了一句:
“阿婆,别乱说话。那是发粮的活菩萨。别说蜀汉,以后啊,得叫大汉。“
天色完全黑透。
宛城太守府,正堂。
被曹爽砸烂的门窗已粗糙地修补好,大堂里点起十几根粗大的牛油火把,将正中央那个巨大的南阳盆地沙盘照得通明。
气氛凝重。
魏延、王平、张翼,以及宛城防区所有校尉以上的军官,全部披甲按剑,分列两侧。
刘禅站在沙盘前,手里拿着一根从兵器架上抽出来的白蜡杆。
军议已经进行了半个时辰。魏延和王平详细汇报了攻城的过程、战损比例,以及目前城内一万一千名可战之兵的分布情况。
同时,斥候也送来了最新最致命的情报——
“陛下,洛阳的黄钺大军,兵力至少在五万以上。统帅不明,但清一色是中军精锐。先锋一万骑兵,距离宛城北门,已经不足六十里。最迟明天中午,必兵临城下。“
斥候校尉跪在地上,声音因为紧张而发紧。
五万精锐,对阵一万一千疲兵。哪怕加上刘禅带来的人马,兵力也是绝对的劣势。宛城刚刚经历战火,城防残破,补给线随时可能被切断。
大堂里陷入死寂。几个年轻的校尉额头开始冒冷汗。
换了一般的将领,此刻第一反应肯定是护着天子从南门撤退,退回武关。打下宛城,震慑中原,战略目的已经达到,没必要把天子和精锐都押在这里。
刘禅没有说话。
他拿起白蜡杆,在沙盘上比划了一下,然后把木杆按在宛城的位置,用力一划——细沙里出现一条直线,从宛城直指北方洛阳。
“洛阳的援军,打着黄钺,最迟明天中午到北面。“
他扔下木杆,拍了拍手上的沙土,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眼神里没有退缩,只有一种看着猎物入套的冷静。
“朕,不打算跑。“
他的手掌“啪“的一声拍在沙盘上的宛城泥模上,模型碎成几块。
“朕要在这里,等他们来。“
帐中静得只剩火把的“噼啪“声。
几个校尉瞪大眼睛,几乎不敢相信——天子要在这座破城里硬抗曹魏五万精锐?
站在最前面的魏延,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却慢慢亮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
他猛地大笑出声,上前一步,“哐当“一声拔出腰间长刀,刀尖直指沙盘上的洛阳。
“好!好一个‘等他们来‘!臣魏延,愿为陛下在这宛城死战!来多少曹贼,老子就拿这把刀剁了多少曹贼!退一步,臣提头来见!“
这一嗓子下去,堂内的气氛变了。将领们的劲头被带起来——天子都不跑,他们还怕什么?
王平没跟着起哄。
他站在原地,脑子转得飞快。光靠血气打不了仗,天子既然决定留下,必然有留下的底气。
“陛下不退,臣必誓死守城。“
他上前一步,抱拳道:“但若要以一万之众,抗击五万精锐,且保宛城不失,臣有三个先决条件,请陛下恩准!“
刘禅看着他,点了点头:“子均心思缜密。说。“
“第一,“王平伸出一根手指,“必须在明天天亮之前,完成城防的全面改造。陛下带来的那十辆玄武战车,是守城的国之重器,决不能当作普通的城门堵漏来用。必须将它们部署到最关键的位置,形成交叉火力网。“
“第二,火炮弹药必须重新分配。陛下带来的三千发开花弹和实心弹,要优先保障北门和东门。这两个方向是洛阳大军最有可能发起主攻的平原地带。南门由于有护城河和废墟阻隔,可少放。“
说到这里,王平顿了顿,眼神冷下来:“第三,也是最危险的一点。曹爽手下那一千六百名降卒,现在还被看管在太守府广场上。臣听闻今早有人想要投诚。“
“但在这种敌我兵力悬殊、大军压境的生死关头,人心最是难测。他们绝不能留在城内成为不稳定的因素。要么,立刻缴械,全部打入死牢收押;要么,打散编入后勤,由白毦兵严加看管,做搬运滚木礌石的苦力!但绝不能给他们发兵器上城墙!“
三个条件,条理清晰,每一条都是危局下该有的手段。
“准了。“
……
第682章 中原绞肉机
刘禅没有犹豫,直接拍板。
“子均,城防布置和火炮分配,朕全权交给你。你有一夜的时间。至于那一千六百名降卒……“
他顿了一下:“不必收押,也不必当苦力。给他们发军粮,让他们吃饱。告诉他们,大汉不强求他们卖命。愿意走的,明天天亮前从南门走,朕给他们发路费。不愿意走留下的,编入预备队,不发兵器,就在城墙下看着大汉是怎么打曹魏的!“
王平倒吸一口凉气。这招太险,但也够狠——彻底断掉降卒心里那点摇摆的念头。
“除了这三条,“刘禅双手撑在沙盘边缘,身体前倾,“朕还要补充第四条。“
他的目光落在沙盘南方的武关上。
“洛阳大军一旦兵临城下,宛城必将成为孤岛。打仗打的是后勤。连夜派最精锐的斥候,往南面武关方向,沿途每隔十里设置暗哨和烽火台联络线。必须确保后方的补给通道畅通无阻。“
他直起身,声音沉下来:“只要武关这条生命线还在,宛城就是一颗钉进曹叡心脏里的钢钉。他拔不出来,血就会一直流。“
军议结束。
整座宛城,随即陷入紧张而有序的忙碌之中。
黑夜里,火把把宛城照得亮如白昼。
十辆玄武战车,履带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再次响起。王平亲自指挥,将它们分成三组,各司其位。
主力六辆轰鸣着驶出北门。
北门外五百步,一片相对平坦的台地上,六辆战车摆成半环形停下。厚重的钢甲在夜色里连成一堵墙,车顶六门改良型元戎弩的炮口齐齐指向北面——洛阳骑兵最可能冲击的那片开阔地。
这是绞肉机的第一道防线。
另外两辆被安排进了东门内侧的主街,履带压过青石板,停在暗处,作为敌军破城后的巷战备队。
最后两辆留在太守府广场,护卫天子,震慑全城。
城墙上同样忙得脚不沾地。
弹药充足,让一贯抠门的王平难得松了口气。二十颗改良型开花弹、一百颗实心铁弹,加上够七门青铜火炮连用三天的颗粒火药和防水引信,一箱箱搬上城头。王平拿着抹布,带着炮手挨个检查炮管,确认内膛,调整角度。有这些火力压阵,曹叡的先锋军敢来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深夜,子时已过。
宛城的动静渐渐小了,只剩城墙上的巡逻脚步声,和远处风吹残旗的猎猎声。
太守府后院,那间厢房门外。
刘禅披着黑色狐皮大氅,身边只跟了赵广和两名亲卫,站在门口。四名白毦兵行礼,退后两步,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很暗。
曹真还躺在硬板床上,昏迷未醒,但呼吸平稳,总算是从鬼门关捡回来了。
曹爽坐在床边的木凳上,没有被绑,身上那件沾满血污的破烂单衣也没换。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
看到那个逆着灯光走进来的身影,曹爽微微愣了一下,随即从凳子上站起来。腿坐麻了,起身时晃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直起腰板。
两个人隔着一张摆满药罐的旧木桌,在昏暗的灯光下对视。
曹爽认出了眼前这个穿便服的年轻人。让大魏朝野震动、让司马懿吐血、让曹叡夜不能寐的那个人——大汉皇帝,刘禅。
以前在洛阳,他从那些门阀士族嘴里听过不少关于此人的说法。扶不起的阿斗,诸葛亮的傀儡,只会斗鸡走狗的废物皇帝。
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军靴上沾着泥,铠甲外随手披着件大氅,眼神里没有半点轻浮,只有一种见过死、也掌过局的沉静。
哪里是什么傀儡。大魏输给这种人,不冤。
刘禅也没说话,打量着曹爽——这个在洛阳锦衣玉食长大的曹家子弟,在宛城这块死地里熬成了另一副模样。
沉默片刻,刘禅开口了。语气很平,没有赢家的架子,也没有施恩的腔调。
他没问“你为什么下令投降“,那是在戳一个孝子的伤口。他也没说什么“效忠大汉、朕必重用“之类的场面话。
他看着曹爽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问道:
“你在南门缺口上,砍了朕几个兵?“
曹爽愣了一下。
他想过刘禅会怎么开口,就是没想到是这种语气——像两个老兵打完仗在营地里随口盘道。
他咬了咬干裂的嘴唇,白天缺口上的那些画面一闪而过,血腥气仿佛还在鼻端。
“……我没数。“声音有些沙哑。
刘禅点了点头,目光往下移,在曹爽空荡荡的腰间停了一秒。
“那你那把刻着‘精忠报国‘的尚方宝剑,砍到卷刃、砍不进骨头的时候,你第一反应是什么?“
曹爽手指抖了一下。
他想起那把扔在正院石阶上的剑,想起洛阳那道让他来送死的圣旨。
“……从地上,捡一把能用的。“他死死盯着刘禅,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这是本能,也是他唯一的答案。
大魏给的刀钝了,护不住自己,护不住家人,那把刀甚至本就是冲着自己来的——要活下去,就只能换一把。
刘禅听完,笑了一下。笑容很淡,转瞬即逝,在昏暗的灯光下却显得很真实。
“行。“
就这一个字。
他没再多问,也没再看曹真一眼,转身大步走出了这间药味弥漫的厢房。
“吱呀——“
门被白毦兵重新带上。
厢房里恢复了安静。
曹爽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没动。
他的手慢慢握紧,又慢慢松开。
心里是什么滋味,他说不清。是对曹魏彻底死心之后的空,也是被人用这种方式碾压过去之后说不出口的那点复杂。
“换一把能用的刀吗……“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血污的双手,在心里轻声重复了一遍。
门外,寒风不停。
洛阳五万大军,正在黑夜里向宛城压来。
真正的中原绞肉机,才刚刚开始。
……
第683章 先听听他要放什么屁
次日清晨。
宛城北门外的冷风比往日更紧。天色阴沉,像一块铅板压着城头。
“报——!“
一骑斥候从北面官道上狂奔而来,战马口鼻喷着白气,马腹上溅满了冻泥。吊桥才放下一道缝,斥候就连滚带爬地翻下马背,高举带血的令箭,声音嘶哑:“急报!洛阳援军已过博望,距北门不足十五里!“
这已经是不到半个时辰里的第五封急报了。
城楼上气氛很沉。
魏延和王平并肩站在垛口前。王平举着那支黄铜望远镜,眼睛死死贴在镜片上,一动不动。冷风把他盔甲上的红缨吹得乱抖,握镜的手却没动。
半个时辰后,北面地平线上涌出一道黑色的线。
先到的是骑兵先锋。
“约五千骑,一人双马。“王平眯眼低声报,“打的是曹魏禁军旌旗。玄色重甲,长枪系红缨,马匹膘情都是上等。洛阳中军的底子。“
“不攻城?“魏延按着腰刀,眉头拧起。
“没有攻城的打算。“王平移着镜头,“他们在北面三里外的小丘上停下来扎营了。外围设了拒马,游骑兵开始拉网。在等步兵主力。“
魏延冷哼一声,粗粝的手指在女墙上敲了敲:“五千骑就敢在老子眼皮子底下扎营,真当大汉的无当飞军是泥捏的?子均,给我一千铁鹰锐士,趁他们立足未稳,老子出去冲他一阵,先煞煞他们的威风!“
“不可。“王平放下望远镜,转头看他,“陛下有令,据城固守。洛阳这帮人虽然疲了,但阵型没乱。你现在出去,就算能咬下一块肉,等敌军主力压上来,你退不回来怎么办?“
“老子就是……“
魏延还想争,北面地平线上忽然传来沉闷的震动声。
午时。步兵主力出现了。
漫山遍野的旌旗和人影缓缓推进。连续六天急行军,这支部队的阵列依然齐整。长矛如林,盾牌如墙,方阵之间留着供骑兵穿插的通道,每一个方阵的移动都透着老兵的那股劲。
中军位置,一根粗大的旗杆高高耸立,顶端一面黄钺旗迎风展开。那是代天子征伐的最高仪仗。
王平再次举起望远镜,看了很久。
放下来时,脸色已经不只是凝重,多了一层说不清的压抑。
“来了多少?“魏延看着他的神色,沉声问。
“步骑合计……不少于两万。“王平声音很沉,“先锋骑兵五千,步兵主力一万到一万五千。装备精良,阵型严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黄钺旗上:“黄钺在中军。魏军以黄钺代天子亲征,主帅身份不低,在曹魏朝堂上肯定是拔尖的人物。“
“嗤。“魏延短促地笑了一声,满是讥讽,“两万?就这?老子在博望坡一口气吃了他们五千先锋,许昌又被我断了一截。曹叡堂堂大魏皇帝,如今能凑出两万人南下,我看已经是刮锅底了!“
“别大意,文长。“王平冷冷扫他一眼,“这两万人是洛阳最后的家底。他们知道输不起,一旦开打,这帮人会往死里打。困兽犹斗,最是致命。“
两人正说着,城楼内侧的木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刘禅走了上来。
他没穿明黄大氅,换了一身黑色皮甲,肩吞处刻着暗纹龙形。寒风吹乱他的头发,脸上看不出临阵前该有的紧张,也没有面对强敌时的凝重。
他走到垛口前,魏延和王平退后半步,抱拳:“陛下。“
刘禅摆了摆手,从王平手里接过望远镜,举起来看向北面那片军阵。
看了很久。
黄钺旗下仪仗齐全,金鼓、龙纛,排场比什么都大,看着就像曹叡真的御驾亲征了。
但刘禅看了一阵,慢慢放下千里镜。
他脸上的表情有点奇怪。不是紧张,不是愤怒,也不是戒备,而是一种近乎看热闹的好奇。
“有意思。“他轻声说了一句,嘴角微微动了动。
“陛下?“王平上前一步,“魏军势大,装备精良,不知陛下所言‘有意思‘,指在何处?“
刘禅没有回头,只是伸出手,遥遥指着北面中军那面黄钺旗。
“你们看那面旗底下的仪仗。“他的声音在风里听着很平,“黄钺、金鼓、龙纛,全套天子亲征的排场,乍一看就像是曹叡真的来了。“
“可是——“王平迟疑道。
刘禅收回手,转过身,看着魏延和王平,眼神很沉。
“黄钺旗下面,没有天子的御辇。“
魏延眼神猛地一变,转头望向城外。
“不仅没有御辇,连象征天子亲临的华盖也没有。“刘禅声音还是那么平,“这意味着,这不是曹叡亲征。这面黄钺,是借的。“
“借的?“魏延粗糙的手猛地握紧刀柄,眉头死死皱在一起,“黄钺代表如朕亲临。曹叡那小儿生性多疑,除了他自己,还能借给谁?谁有资格打这面旗?“
刘禅没有回答魏延,只是转过身,双手按住冰冷的城砖,望向十五里外的平原尽头,那面翻卷的黄钺旗。
风从城头掠过,黑色披风被吹得猎猎作响。
两个时辰后,答案以一种近乎荒唐的方式揭晓了。
洛阳援军在宛城北面三里外扎稳营寨后,寨门大开,先派出了一名使者。
来的人不是什么披甲猛将,也不是什么名臣,只是个文官模样的年轻人。他穿着一身崭新却不太合体的官服,骑着一匹没披马甲的白马,手里哆哆嗦嗦举着象征身份的节杖,身后只跟着两名持盾护卫。
白马踩在冰冷的泥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几次都差点滑倒。
魏延站在城头,冷眼看着这一幕,手中长弓已经拉满。
“老子最见不得这种酸腐的文臣到阵前来充大个的。”魏延从牙缝里挤出一丝狞笑,“子均,你别拦我,让我一箭把这废物的头给钉在护城河的冰面上,也算给曹叡回个礼。”
“别冲动。”王平一把按住魏延的手臂,沉声道,“两国交战,先听听他要放什么屁。陛下还在后面呢。”
……
第684章 深五尺!宽七尺!
使者战战兢兢地来到北门前,在离护城河还有三十步时就死死勒住马缰,再也不肯往前半步。
他仰起头,看着高高的宛城城楼,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刻意装出威严、却还是发颤的尖嗓子高声喊话:
“城上的蜀将听真!我乃大魏天子使臣!今有持黄钺者,乃大魏大将军曹真之亲弟、奋威将军曹彬!奉天子明诏,持黄钺代天子亲征,率洛阳禁军两万,南下收复宛城!限尔等半日内开城投降,否则大军过处,玉石俱焚!请蜀军主帅答话!”
这一段话喊完,那使者像是把力气都用光了,手里的节杖晃了两下,差点从马上栽下来。
“曹彬?”
魏延听得清清楚楚,忍不住“嗤”地笑了一声,转头看向王平,像是听了个天大的笑话。
“老子一听就知道这是在扯淡!真正的曹真,那个被气得吐血的大将军,现在正躺在城里的太守府里昏迷不醒,半条命都快没了。曹真有没有个叫曹彬的弟弟,老子不知道。但黄钺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拿的?这后面,一定有大文章!”
刘禅听完下面传上来的军情,并没有立刻回应。
他甚至没再看那使者一眼。
“让他在城外吹着冷风等着。”刘禅淡淡地吩咐了一句,“冻死算他的。”
说完,他转身下了城楼,径直去了太守府后院。
太守府厢房里,药味浓得发闷。
曹爽正坐在父亲曹真的床前。他脸上的血污已经洗净,但眼窝深陷,下巴上满是青灰色胡茬。昔日洛阳城里那个骄横的贵公子,在宛城血战和父亲濒死的打击下,像是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锋芒,只剩麻木。
看到刘禅推门进来,曹爽的身体本能地僵了一下,随后慢慢站起身。
他没有行大魏臣子的礼,也没有行降将的跪拜礼,只是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眼前这个掌控着他父子生死的年轻天子。
“城外来了两万洛阳禁军。”刘禅没有半句寒暄,甚至没看床上的曹真一眼,直接问道,“打着你们曹家的旗号,说是你父亲的亲弟弟,叫曹彬。你认识这个人吗?”
曹爽脸色微微一变。
他眼角抽了一下,沉默片刻,慢慢点头,声音沙哑得厉害。
“认识。但他不是我的亲叔父。他是曹家的旁支,排在老三的位置。在洛阳,他不过是个管着一支两千人城门卫的闲职武官。”
“一个管城门卫的闲职?”刘禅立刻抓住了关键,“怎么会突然领了两万洛阳最精锐的禁军,还被赐了黄钺?”
曹爽低下头,看了一眼昏迷中呼吸沉重的父亲。那张苍老的脸上满是病痛折磨留下的痕迹。
曹爽忽然苦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满是对洛阳朝堂、对那位高高在上的天子的讥讽。
“因为天子需要一个姓曹的人,来打这面旗。”
曹爽抬起头,直视刘禅:“洛阳禁军是天子亲军,是最后的底牌,曹叡绝不可能把这支军队交给任何一个外姓将领。可曹叡自己又绝不可能亲征。他不敢来。他要是来了,万一在宛城再输一场,被你抓了或者杀了,大魏就直接亡国了。”
曹爽深吸一口气,语气越来越冷:“所以,他必须找一个够听话、够胆小、够好控制的曹家人,来当这个‘代天子亲征’的牌坊。曹彬就是最合适的那块牌坊。”
“这个曹彬,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刘禅追问。
曹爽想了想,像是在回忆那个怯懦的身影。
“胆小,听话,贪财。年轻的时候想走仕途考过文官,没考上。后来托了宗室的底子,混了个武职。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血,估计就是杀鸡。从来没打过仗。”
他看着刘禅,眼神忽然变得无比清醒。
“但这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曹彬这样的人,绝对不可能指挥得动那两万骄兵悍将。他身后,一定有天子派来的监军。真正指挥这两万人、排兵布阵要来夺回宛城的,不是曹彬,而是隐藏在他背后的那个人。”
刘禅眉头微动,眸色沉了几分。
“你觉得,那个隐藏在背后的人是谁?”
曹爽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大魏名将,死的死,降的降。张合远在并州,司马懿被你死死钉在北方。但我确信一点,天子不会把最后的两万家底交给一个废物独自带出来。跟着黄钺一起南下的,一定有一个真正能打仗、且极度可怕的人。”
刘禅看了曹爽一眼,没有再多问。
他点点头,转身走出厢房。到门口时脚步一顿,背对着曹爽留下一句话:“照顾好你父亲。只要你们安分,大汉的军医会尽力保他一命。“
回到北门城楼,城外的使者已经在冷风里冻得嘴唇发紫,坐在马背上摇摇晃晃。
刘禅走到垛口,俯视下方,冷冷开口:
“回去告诉那个叫曹彬的。明日辰时,大汉天子将亲自在北门城头答话!请贵军的真正统帅,亲至阵前。若敢躲在后面当缩头乌龟,我大汉火炮之下,管叫他两万禁军灰飞烟灭!“
铜喇叭将这句话放大数倍,那白马惊叫一声,差点把使者掀翻在地。使者连滚带爬地调转马头,落荒而逃。
这是一个毫不掩饰的试探。
刘禅要亲眼看看,那两万人里,真正的主心骨到底是谁。
当夜,宛城内外,双方都没有睡。
蜀军一侧。
魏延亲自带人在北门外三百步处连夜挖壕沟。
这根本不是这个时代的打法。
“深五尺!宽七尺!泥土全部堆在朝向城墙的一面!给我压实了!“魏延光着膀子,在零下几度的寒风里挥着铁锹,冲手下大吼。
壕沟前方,数以万计削尖的木桩深插进冻土,尖端全部斜指北方,构成一道反骑兵屏障。六辆玄武战车依次排在壕沟后方,履带压碎冰面,炮塔旋转,顶部的改良版元戎弩全部对准北面开阔地。一旦敌骑冲锋,这里就是第一道绞杀口。
……
第685章 稳住,先听他说什么。
王平将城内剩余的青铜火炮全推上了北门城楼两侧的马面。炮口微微上仰,射程刚好覆盖到敌军营寨前沿。
魏军那边同样没闲着。
敌营灯火通明,骑兵小队不断出营侦察,摸蜀军在城外的防御纵深。几次有几十骑趁夜摸到壕沟附近,想拔掉几根木桩,还没靠近,黑暗中就传来机括声。
“嗖嗖嗖——“
蜀军暗哨的连发毒弩射出,几声惨叫,魏军丢下几具插满弩箭的尸体,退回本阵。
凌晨时分。
刘禅坐在太守府正堂主位上,案几上铺着一张宛城及周边五十里的地形图。屋里燃着几个火盆,魏延和王平分坐两侧,目光都盯着地图。
“两万对一万。“
刘禅的手指在地图上滑动,从洛阳防线一路划到宛城城墙,“我们有城,有火炮,有玄武战车,还有士气。他们有骑兵的机动优势,和两倍于我们的兵力。“
手指停在宛城四周:“如果那个躲在背后的主将足够聪明,他们就不会选择在我们的火炮射程内硬拼。如果他们选择围而不攻,切断我们的外围联络,等我们城内粮尽……我们最多能撑十天。“
“十天够了。“王平沉稳地开口,手指指向南方的武关通道,“武关的补给线只要不断,从汉中源源不断运来的粮草和弹药就能送进来,我们就饿不死。“
“可是补给线不会断吗?“
刘禅抬起头,目光落在武关方向那条山路上,“朕已经让赵广带了五百精锐,沿途设防,在几个险要山隘处扎下营寨,确保丹水河谷到武关的通道安全。但……魏军有五千精骑。如果他们分出一半兵力长途奔袭抄后路,赵广那五百人挡不住。“
魏延眉头一跳,眼神变得凶狠。
“所以,“刘禅站起身,双手撑在案几上,“我们不能被动地等他围城。我们要反客为主。我们要逼他,让他主动来攻城,而且必须是在我们的节奏里攻城!“
魏延眼睛一亮:“怎么激他?派人去阵前骂阵?骂他祖宗十八代?“
“不用激。“
刘禅的手指重重点在地形图上宛城北门的位置。
“朕明天,会亲自站在北门城头。不披甲,不带剑。以大汉天子的名义,当着两万魏军的面,宣读一道诏书。“
“什么诏书?“王平愣了一下。
“劝降诏。“
魏延听到这三个字,愣了半秒,随即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
“陛下……您要劝谁降?劝那个连鸡都没杀过的废物曹彬?他要是敢降,曹叡能把他九族都凌迟了!“
刘禅缓缓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丝冷意。
“不是劝曹彬。“
他拿起案几上的毛笔,在一张空白宣纸上写下三个字。
魏延和王平同时凑过去,只看了一眼。
魏延脸色当即变了,王平瞳孔一缩,下意识倒吸一口气。
纸上是一个人名。一个根本不应该出现在宛城战场上,甚至不应该出现在这个世上的人名。
“这……这怎么可能?!“魏延一把按住桌面,“他不是早就死了吗?!曹丕黄初年间就已经死了!怎么会是他?!“
“这就是曹叡的底牌。“
刘禅扔下毛笔,看着纸上那个名字:“死没死,明天一试便知。“
辰时。
冬日的太阳撕开云层,在宛城北门外投下一片惨白的冷光。
宛城北门城头。
刘禅身着天子戎装,外罩玄色大氅,站在垛口正中。他没戴冕旒,束发冠下的脸年轻、沉静,却有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势。
他身后是披挂整齐的魏延和王平,再往后是五十名手持连弩的白毦兵。
城墙上赤底金字的汉旗插得密密麻麻,风一吹猎猎作响。
城下,三百步外。
魏军已经列阵完毕。
五千重装骑兵摆在最前方,一人双马,马鼻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骑士重甲长枪,枪尖在晨光里反着光。骑兵后方是步兵方阵,大盾连成一排,长矛从缝隙里伸出来。
阵列正中,黄钺高竖,一面“曹“字大纛在风里翻卷。
大纛下,曹彬骑着一匹高头大马。
他那身镀金铠甲崭新得刺眼,通体找不到一道划痕,一滴血迹——他这辈子没上过战场。
此刻曹彬脸色发白。
两万大军盯着他,对面城头的炮口对着他,他手攥缰绳,攥得指节发青,生怕自己从马上栽下去。嘴唇抿紧,眼神飘忽,根本不敢看城墙上的蜀军。
但刘禅的目光,从头到尾没在曹彬身上停过一秒。
曹彬身侧,落后半个马身的地方,静静骑着另一个人。
此人一身暗色铠甲,没有任何装饰,脸上扣着一副青铜面甲,只露出两只眼睛。他不在阵列最前排,也没有举旗。
但只要留心就会发现,前排骑兵校尉也好,后方步兵统领也好,所有魏军军官的目光,都会不经意间往这个戴面甲的人身上瞟一眼。
这个人站的位置,才是这两万人真正的中枢。
刘禅举起望远镜,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放下,轻轻“嗯“了一声。
这声“嗯“,是认出来了。
他转向魏延,压低声音,说出了昨晚写在纸上的那个名字。
魏延瞳孔一缩,手背上青筋暴起:“真的是他?他怎么会在这里?难道他当年是诈死?“
“这才对。“刘禅声音不大,“曹叡既然把最后的家底都搬出来了,怎么可能真的只派曹彬这种废物来送死。能在这绝境中把两万人捏合得如此严密,除了那个老怪物,我想不出第二个人。“
刘禅没再解释什么。
他转过身,面向城下的两万魏军。
深吸一口气。
“传朕旨意——“
声音通过巨大的铜喇叭传出去,清晰地砸进每个魏军士兵的耳朵。
“大汉皇帝诏告,宛城城下魏军全体将士!“
城下阵型微微一动。
曹彬脸色更白了,几乎是下意识地转头去看身侧那个戴面甲的人,眼里全是惊慌。
面甲后面看不到表情。
但那个人微微摇了摇头。
意思很清楚:稳住,先听他说什么。
……
第686章 贾诩
曹彬咽了口唾沫,强行勒住坐下躁动的战马,僵在原地。
城楼上,刘禅继续开口。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没有让文臣念什么引经据典的骈文诏书,没有“顺天应人“那一套。
他用的是大白话。
直接、粗粝,字字落地。城下不管是识字的校尉还是不识字的小兵,都听得清清楚楚。
“城下的魏军弟兄们——“
刘禅双手扶着城砖,声音里带着一丝悲悯,“朕知道你们。你们是洛阳的禁军,是大魏最后的精锐。朕知道你们从洛阳出发,走了整整六天的急行军,脚底的血泡破了又结痂,才赶到这宛城之下。“
城下,很多士兵不由自主地攥紧了兵器。这句大实话,让不少人的眼神变了。
“朕更知道,你们的粮草,只带了十天的量!“
刘禅的声音猛地拔高,穿透了魏军整个阵营。
“为什么只带十天?因为曹叡的国库,早就被我大汉在渭水的商战里掏空了!你们的粮仓里,现在全是发霉的破布和没用的蜀锦!曹叡给不了你们更多的粮!十天。朕就问你们一句,十天之后,你们在这冰天雪地里,吃什么?吃树皮,还是吃死马?!“
骑兵阵列里,骚动压不住了。
几个什长回头去看伯长,伯长又转头去看校尉。每张脸上都是同样的神色——那个蜀汉皇帝说的是真的吗?粮草,真的只剩十天?
“再说打仗。“
刘禅没停,手指着下方炸得稀烂的护城河边缘:“朕的火炮,你们在南门应该已经见识过遗迹了。曹爽两千御林军死守的城墙,被轰成了渣。朕的玄武铁车,你们大概还没亲眼见过。不过没关系,你们要是真敢来攻城,马上就能见到了。“
“你们以为你们的血肉之躯,挡得住开花弹,还是挡得住喷火的钢铁战车?!“
话锋一转,他的语气缓下来:“朕,不是来跟你们打仗的。“
“朕是来告诉你们——回家的路,还在。“
“大汉的天下,容得下你们。只要放下手里的刀枪,朕保证,绝不滥杀一人!朕管你们饭!等天下大定,朕给你们分田!想回洛阳的,朕发路费送你们回家!“
“放下刀,朕送你们回家!“
“回家“这两个字落下来,在这个冻得滴水成冰的清晨,把那些本就撑不住的魏军士兵最后一点心气击散了。
谁愿意在一场必败的仗里,给一个不拿人当人的朝廷送死?
城下的议论声压不住了。
阵型边缘有士兵的手在抖,有人不自觉地把长矛的枪尖垂了下去。
曹彬坐不住了。再让刘禅说下去,这支军队还没攻城就要先哗变。
他拔出腰间那把从没见过血的佩剑,扯着公鸭嗓喊道:“不要听!贼寇妖言惑众!谁敢动摇军心,后退半步,本将军就地正法!执法队!把那些说话的拉出来砍了!“
然而没人理他。
执法队没动,也没有人回头看这位名义上的“大魏主帅“。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那些刚才还在动摇的士兵——都死死盯着那个戴面甲的将领。
只要那个人不开口,曹彬喊破嗓子也没用。
那个戴面甲的人依然端坐在马上,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没动过刀,连呼吸的节奏都没变。
刘禅的目光越过数百步的距离,越过曹彬那边的乱动,越过五千骑兵的矛尖,越过那些惊疑不定的脸,最后定死在那个暗色铠甲的身影上。
“最后——“
他的声音降下来了。
铜喇叭放下,双手搭在城垛上。
奇怪的是,战场安静到这个程度,他不用喇叭的声音,反而清晰地传进了对面阵营最深处。
他不是在对大军说话了。
他是在对那一个人说。
语气平,带着一点叹息,像是在街角碰见了一个很多年没见、按理说早该不在了的旧人。
“贾文和。“
三个字出口,城下两万人毫无反应——底层士兵大多不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但那个戴面甲的人,那个从始至终静得像一块石头的暗色身影——
他的肩膀,在这三个字落下的瞬间,极轻微地,僵了一下。
只有一瞬。
但刘禅看见了。
“朕知道你在那里。“
他盯着那个身影,嘴角扯出一点冷笑:
“这道劝降诏,不是给他们的。“
“是给你的。“
风刮过宛城北门外的烂泥地,冷得像刀子。
“贾文和”这三个字一出来,原本绷到极点的两万洛阳禁军,像是被人当头砸了一锤,连呼吸都停了一瞬。无数目光齐齐落在那道暗甲身影上。那人身上没有将旗,也没有任何标识,却让整座军阵都压了下去。
黄钺旗下,挂着主帅名头的曹彬,胯下白马不安地打着响鼻,在冻土上来回踩踏。曹彬自己更是脸色发白,手死死攥着缰绳,嘴唇抖了半天,愣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贾诩坐在马上,一直没动。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城头那些端着元戎弩的蜀军都觉得手臂发酸。过了片刻,他才慢慢抬起右手。那只手已经老了,手背上满是老年斑,皮肉松弛,可动作却稳得吓人。
粗糙的手指扣住青铜面甲侧面的搭扣,“吧嗒”一声轻响。
面甲被缓缓摘下,露在宛城北门外的寒风里。
没有什么骇人的伤疤,也没有什么异相。那就是一张七十三岁老人的脸。白发被风吹乱,额头和眼角堆满皱纹。可那双眼睛不一样——那双眼睛见过董卓焚洛阳,见过宛城张绣杀曹昂,见过渭水马超兵败,也见过太多人死成白骨。里面没有恐惧,也没有屈辱,只有冷得发硬的清醒。
“操!”城头上,魏延胸口猛地一起,一把扣住青砖垛口,指节都绷紧了,硬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蜀地最脏的骂词。
王平没出声。他那只满是老茧的手已经按上刀柄,骨节用力到发白,一双狼似的眼睛死死盯着城下那个本该早就老死床榻的毒士。
……
第687章 青铜龙头
隔着三百步,贾诩微微抬头。
他平静地看着城楼正中的刘禅。这个距离,他看不清年轻天子的神情,可那种居高临下的压迫,他感觉得清清楚楚。他眼里没有身份被当众揭破的恼怒,也没有被围困的难堪,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审视。
刘禅也在看他。年轻的天子和魏国最后的掌局者,就这么隔着风与战场,对视了片刻。
随后,贾诩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没有武将叫阵时那种声嘶力竭,却稳得很,顺着风传出去,不靠铜喇叭,也清清楚楚落进两万魏军和满城蜀军耳中。
他没有否认身份,也没有动怒。
“大汉天子。”
这四个字一出口,等于是当着魏军的面,认了对方的正统。
“老夫一辈子,只干两件事。”贾诩语速很慢,字字清楚,“活着,和让跟着老夫的人活着。”
风一下大了,卷起地上的碎冰和黄土。
“天子既然点了老夫的名,那老夫有几句话,想当面说清楚。不知天子,可否给老夫这个机会?”
这话一落,城头顿时炸开。
“做梦——!”魏延眼睛一下瞪圆,像头发了狂的猛虎,猛地拔刀指向城下,“弓弩手!上弦!给我瞄准那个老匹夫!”
“嘎吱——”一片绞弦声同时响起。城墙上,数百张元戎弩齐齐抬起,冰冷箭头全都对准了贾诩。
“陛下!这老狐狸诡计多端,吃人不吐骨头!绝不能放他进来!”魏延猛地回头,脖子上青筋暴起,声音都因为急怒变了调。
王平没有立刻跟着出声,但刀已经出鞘半寸。他看向刘禅,等天子一句话。只要刘禅皱一下眉,城下那个老妖物立刻就会被射成刺猬。
刘禅没有理会魏延。
他站在城楼垛口前,风更急了,扯得身后玄色大氅猎猎翻动。他双手按着被炮火熏黑的青砖,身子微微前倾,整个人锋芒毕露。
他低头看着城下那个白发老人。
刘禅问的,却不是“你要说什么”。
“贾文和。”刘禅的声音穿过冷风,直直压了下去,“你带着两万人,从洛阳狂奔六天来打朕的城。朕的炮,朕的铁车,你比谁都清楚是什么东西。”
刘禅顿了顿,目光扫过贾诩身后的两万禁军:“你也比谁都清楚,这疲惫不堪的两万人要是真冲上来,能活着走回洛阳的,有几个。”
战场安静得吓人,连马嘶声都没了。
“所以,朕只问你一句话——”
刘禅重新盯住贾诩,一字一顿:“你贾文和,活了七十多年。替董卓谋过,替李傕郭汜谋过,替张绣谋过,替曹操谋过,替曹丕谋过,替曹叡谋过。”
一个个死人的名字被点出来,像是把曹魏的旧账一笔笔翻开,也像是在量贾诩这一生到底沾了多少血。
“这一次——你想替谁谋?”
城下还是沉默,像一潭死水。
这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寂,足足持续了一炷香。贾诩没有立刻答,也没有催,只是像块石头一样坐在马上,任风吹乱白发。
旁边的曹彬急得满头冷汗,一颗一颗往下掉。他几次张嘴想说话,哪怕打个圆场也好,可每一次刚有动作,贾诩那一下极轻的侧目就压了过来。那是见惯生死、真正掌过杀伐的人才有的眼神,硬生生把曹彬的话全堵了回去。
时间一点点过去。
终于,城头上的刘禅慢慢直起身。
他没再等贾诩回答,只是回头看了魏延一眼。
魏延死死攥着刀柄,呼吸粗重,眼睛都红了。那眼神写得明明白白:陛下你要是敢放这老毒物进来,老子现在就一头撞死在这城墙上!
刘禅收回目光,再次看向城下,嘴角忽然挑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好。”
刘禅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在这片死寂的战场上。
“七十三岁了,还有这份胆魄,敢亲自来摸朕的底。光这份勇气,就值得朕给他倒一杯茶。”
“陛下——!”魏延和王平同时失声惊呼。
“放他进来。”刘禅转过身,背对城下,看了魏延和王平一眼,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件小事。
“一个人。不带护卫。朕亲自接待。”
……
宛城北门的吊桥在沉闷的木轴摩擦声中缓缓放下,砸在结冰的护城河对岸。
锈迹斑斑的城门朝两侧推开,只留出一骑通行的缝隙。
贾诩没有带任何人,也没有回头和曹彬或其他魏将多说半句。他独自骑着那匹同样老迈的战马,踏上吊桥。马蹄落在木板上,发出“哒、哒”的回声,在两万魏军的注视下,慢慢走进宛城城门洞。
城门洞里,光线一下暗了下来。
迎接他的,不是红毯,也不是礼乐,而是两排白毦兵。
士兵分列两侧,安静得没有一点杂音。没人高喊威武,也没人拔刀威吓,可他们手里的钢刀早已出鞘,刀尖微微朝内,映着从城外透进来的冷光。越是安静,越让人发寒。
贾诩只看了一眼,眼神就变了。
他没看那些刀,看的,是这些士兵身上的甲。
那是一种他活了七十三年都没见过的制式板甲。不同于曹魏精锐所穿的铁札甲和鱼鳞甲,这些胸甲是整块金属打磨出来的,弧度严丝合缝地贴着人体。再看他们腰间挂的短弩,体积比大魏连弩小了一圈,可机括处露出的齿轮和钢丝弓弦,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危险。
进了城门,贾诩没有再骑马。
他费力地下了马,落地时因为年迈踉跄了一下,随后把缰绳递给旁边的蜀军士兵。这个动作,既是表明自己没有威胁,也是在用战败者的姿态,交出最后那点架子。
一名满脸黑灰、甲胄上还沾着干涸血迹的蜀军校尉走了过来,没有行礼,只是冷冷比了个手势:“太尉,这边请。”
贾诩点点头,跟着他往主街走去。
没走几步,贾诩忽然停下了。
主街废墟边,停着两辆玄武战车。
它们刚从南门杀回来,复合钢甲上还留着魏军士兵的血和烧焦火油的痕迹,青铜龙头伏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
第688章 活着,和让跟着老夫的人活着
贾诩盯着那两辆战车,眼神复杂得说不清。像是被什么牵住了一样,他偏离了路线,径直走到其中一辆战车前。
他伸出枯瘦的右手,微微发颤,慢慢按上冰冷的钢甲。
手指划过甲板,指腹能清楚感到那种不该属于这个时代的质感。铆钉细密均匀,没有一点手工敲打留下的坑洼,金属纹理平整得近乎异常,冰冷,坚硬,也绝对。
贾诩的手停在半空,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明悟。
“这不是锻打的……”他低声开口,像是在问自己。
“是浇铸的。”
贾诩转过头,看向那个年轻校尉。校尉脸上还带着黑灰和疲色,可说出这三个字时,腰背挺得笔直,眼里全是毫不掩饰的骄傲。
贾诩没再问,只是收回手,把手重新拢进袖中。那一刻,他原本挺直的背,好像又弯了几分。
再往前走,这段去太守府的路,成了他这辈子走过最长的一段。
他看到了太多东西。
街角临时搭起的伤兵营,不是他印象里那种臭气熏天、任由伤兵等死的地方。穿白褂的医官来回忙碌,空气里带着一股刺鼻却干净的味道。他们拿着闪亮的钢制镊子处理伤口,用极细的针线把皮肉缝合起来。
他也看到了堆在墙角的弹药箱。所有木箱规格一模一样,木板厚度、榫卯接口,连外面包边防潮的铁皮都分毫不差。这不是几个老木匠手敲能做出来的东西。
他还看到了蜀军士兵。
几个背着长矛的士兵,正从一辆四轮马车上卸粮袋。没有抢掠,没有杀戮,甚至没有呵斥。一个士兵扛着袋子,顺手把一小袋粟米递给一个颤巍巍的宛城老妇人。老妇人千恩万谢地想跪下,那士兵却一把托住她,弯腰用带着蜀地口音的官话说道:“阿婆,慢走,路滑。”
贾诩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脸上没什么变化,可脚步却越来越慢。每走一步,都像是在重新掂量这座城,也在重新掂量如今的大汉。
走到太守府正堂门前时,贾诩停下脚步,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知道,曹魏完了。不只是宛城完了,洛阳也完了。那个建立在世家门阀和人命上的大魏,面对这种精密、冰冷却又真正运转起来的新秩序,已经没有胜算。
太守府正堂。
大门敞开,里面没有多余的守卫。刘禅已经坐在那里等他了。
宽敞的正堂中央,摆着一张临时拼起来的朴素木桌。桌上放着两只粗瓷茶杯,热气袅袅升起。
一老一少,隔桌对坐。
门外,魏延像门神一样站着,那只粗壮的手死死攥着刀柄,拇指已经把刀推出半寸,一双大眼死盯着堂里那个老头。王平站在旁边,一言不发,呼吸却极稳,显然随时都能动手。
正堂里很安静。
贾诩端起面前的茶杯,没有半点担心下毒的迟疑,只是慢慢抿了一口。
茶水入喉,是蜀地的竹叶青,先苦,后甘。
他放下茶杯,抬起头,那双依旧清亮的眼睛直视着对面那个年轻得过分的皇帝。没有寒暄,也没有跪拜,直接抛出了第一句话,也是最关键的一句试探:
“天子,想从老夫这里,得到什么?”
贾诩太懂交易了。他这一辈子都在做交易,拿情报换利益,拿人命换局势,甚至拿主公的江山去换。天子冒着哗变的风险放他进来,当然不可能只是为了叙旧。
刘禅也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着的茶叶,抿了一口。
放下茶杯,刘禅淡淡一笑。
“朕,什么都不想从你这里得到。”
贾诩眼神微动,眼角的皱纹也跟着收紧了些:“那天子,为何放老夫进城?总不是为了请老夫喝这口竹叶青吧。”
刘禅站起身。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慢慢走到正堂门口,双手按在门扇上,“吱呀”一声,把两扇厚重木门彻底推开。
冬日里难得的阳光,顺着大门照进来,把原本有些昏暗的正堂一下照亮了。
刘禅站在明暗交界处,没有回头,只抬手指向门外。
远处的长街上,宛城百姓正在蜀军安排下排队搬运粮袋;另一边,一队受伤的魏军降卒没有被拖去砍头,而是由大汉军医逐个包扎伤口,换上干净麻布;再远一些,几辆停在废墟里的玄武战车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
“因为朕,想让你亲眼看清楚一件事。”
刘禅的声音很平,没有半点胜者炫耀的意思,只像是在说一个已经摆在眼前的事实。
“看清楚之后,你回去,告诉曹叡。”
“什么事?”贾诩的声音依旧沉稳,只是端着茶杯的手,不知不觉停在了半空。
刘禅背对着他,只说了两个字。
“大势。”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只能听见门外的风声,还有远处若有若无的战马嘶鸣。
刘禅顿了顿,微微侧头,用余光扫了贾诩一眼,又补了三个字。
“不可逆的。”
大势,不可逆的。
这五个字落下,贾诩脸上的神色终于变了。
茶杯里的热气还在往上冒。贾诩坐在桌前,看着刘禅的背影,半晌没有出声。他像是透过这个年轻天子,看见了汉中日夜不停的高炉,看见了流水线上源源不断的弹药,也看见了那个正被工业机器一点点改造出来的新帝国。
他没有开口。因为他心里清楚,到了这一步,再多反驳都没用了。
正堂里,茶已经续了第二杯。
阳光落在木桌上,也落在两只渐渐凉下来的茶杯上。这个亲手夺下宛城的年轻天子站在光里,对面的贾诩满脸沟壑,也被照得清清楚楚。
贾诩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他没有接那五个字,而是说了一句让刘禅都有些意外的话:
“天子在城头说,敬老夫这一点——老夫一辈子只干两件事:活着,和让跟着老夫的人活着。”
贾诩说得很慢,像是每个字都在掂量分量:“天子也比谁都清楚,城外那两万人冲上来,会被天子的战车和火炮碾成什么样。所以,天子问老夫,这一次,想替谁谋。”
他缓缓扫了一眼这间太守府正堂。墙上还留着曹爽昨夜困兽之斗砍出的刀痕,地上的血迹虽然已经被清水冲过,还是透着一股铁锈味。
……
第689章 走吧,下一处
贾诩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刘禅,一字一顿说出了答案。
“老夫,替自己谋。”
这句话一出口,刘禅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这个老狐狸,神色里多了几分兴趣。
贾诩继续说了下去,声音里没有半点愧意,只有冷到骨子里的现实。
“老夫活了七十三年。”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慢慢算着,“替过的人,死了四个。董卓死了,李傕死了,张绣降了,武帝薨了,文帝也薨了。”
“他们都死了。大汉崩塌过,大魏也快塌了。”贾诩的手指敲在木桌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但,老夫还活着。”
他抬手,指向窗外,指向那排玄武战车。
“那些东西,不是人力能挡的。”贾诩眼底闪过一丝压不住的震动,“天子用这些东西,打下了武关,打碎了宛城城墙,打得天下震动。老夫在洛阳翻遍了兵书,也找不到破这铁车的法子。老夫带两万人来,不是来给曹叡送死的。”
“那你来干什么?”刘禅反问。
贾诩沉默了一下,低头看着杯底剩下的茶梗。
“老夫来,是替曹叡看一眼。看一眼这座城,到底还能不能夺回来。看一眼大汉,到底有多强。”
他抬起头,迎上刘禅的目光:“看完了,老夫好回去跟他交差。告诉他,宛城拿不回来了,大魏……也该准备后事了。”
刘禅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安静看着他。他很清楚,贾诩这样的人,不会只是为了当个传话的,就拿命进城。
果然,贾诩很快说出了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老夫还有一个请求。”贾诩站起身,身形虽然佝偻,神情却格外郑重,“请天子,让老夫进城里再看看。不只是这条主街,不只是这座太守府。是整座宛城。”
“老夫想看看,天子到底是怎么治这座城的。”
门外,魏延抽刀的声音清楚传了进来。“铮”的一声,刀身又出了半寸。让敌军主帅把己方底牌看个清楚,这是兵家大忌。
刘禅却没有拒绝。
他坐在原处,抬头看着贾诩那双几乎执拗的眼睛,平静问了一句:
“看完了,你就走?”
“看完了,老夫自有决断。”贾诩回答得很干脆。
两人再次对视,没有多余试探,也没有发什么毒誓。但彼此都明白,这是一个七十三岁、把天下算到骨子里的老人,在用自己最后的清醒和余生,给自己找一条退路。
不是曹叡的退路,也不是大魏的退路。
是他贾文和自己的退路。
刘禅站了起来。
他径直走到正堂门口,像是没看见魏延那几乎要吃人的眼神,对门外候着的校尉吩咐道:
“带贾太尉去。看他想看的地方。”
校尉一愣,下意识看了魏延一眼,压低声音急道:“陛下……城防部署、火炮阵地、还有后勤弹药的库房……若是都让他看……”
“都让他看。”
刘禅直接打断,语气平静,却没有半点商量余地:“没什么好藏的。”
他转过身,看着已经走到门槛边的贾诩,补了最后一句。
“贾文和,你在洛阳见过的所有东西,都已经落后大汉三代了。”
这句话在空旷的院子里传开,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今天看见的,才是起点。”
贾诩站直了些,默默理了理有些乱的衣袖。他没有回头,只迈着那双老迈的腿,朝正堂外走去。
经过刘禅身边的那一瞬,贾诩的脚步极轻地顿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发出声音,随后继续跨过门槛,走进阳光里。
只有离他最近的刘禅看见了。
那一下停顿,短得几乎看不出来。
可那已经是这个活了七十三年、算尽乱世枭雄、从不肯在任何人面前低头的毒士,这一生里第一次说不出话来。
宛城的风,比洛阳还冷一些。
贾诩被一名脸上带着黑灰的蜀军校尉领着,在城中慢慢走着,双手始终拢在宽大的袖筒里。这位七十三岁的老人,此刻不像失了兵权的敌国统帅,也不像孤身入营的刺客,倒更像个忽然走进陌生藏书楼的老学者。
那名蜀军校尉没有遮掩什么,连路线都不避人,就这么带着他,把宛城的一处处要害看了个遍。
第一处,是主街废墟尽头停着的几辆玄武战车。
贾诩站在那几头钢铁巨兽前,抬头看着那青铜龙头,又一路看到车身与履带。没有战马,也没有木制车辕,只有覆着钢甲的车体,以及压碎青石板的沉重履带。
蜀军校尉停下脚步,侧开身子:“天子说,您老人家在城外只看了个虚影,现在可以靠近些看。”“这是我们大汉的神兵,玄武战车。”
贾诩没有说话,只伸出那只枯瘦的手,轻轻叩了叩冰冷的钢板。
“当——”
一声沉闷的金属回音传开。
贾诩摸不到锻打留下的痕迹,也感受不到生铁那种脆硬。这种金属的韧性,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
贾诩声音沙哑,目光仍落在钢甲上:“这不是百炼钢,”“百炼钢不可能做到如此厚重且浑然一体。洛阳的工匠,即便穷极一生,也敲不出这样一面毫无破绽的铁壁。”
校尉笑了笑,伸手在履带上方重重拍了两下:“太尉好眼力。”“我们这不叫锻打,叫‘浇铸’。把铁矿石、煤炭,还有一些您没听过的东西,扔进高炉里,融成铁水,再倒进模子里。只要模子在,这样的钢板,我们要多少有多少。”
贾诩瞳孔微微一缩。
具体门道他未必懂,但最后那句话,他听懂了——只要模子在,要多少有多少。也就是说,这种足以碾碎魏军重骑的怪物,不是什么孤品,而是能一批批造出来的。
他收回手,拢了拢袖子:“走吧,下一处。”
……
第690章 药在桌上,不用麻烦了
第二处,是医官营。
还没走近,一股刺鼻的酒味就扑面而来,比洛阳最烈的烧刀子还要冲。
贾诩站在一间临时改成手术室的民宅外,静静看着里面。
几名穿着白色罩袍的蜀军医官正在忙碌。案板上躺着一个魏军降卒,大腿上插着一支带倒刺的连弩短箭,鲜血早已染红了半边裤腿。
按曹魏军中的规矩,这种伤基本没救。拔箭会带出大片皮肉,不拔就会化脓生疽,最后还是死在高热和折磨里。
可那名蜀军医官眼都没眨一下。他先用一块干净白布堵住降卒的嘴,又从旁边的沸水锅里捞出精钢打造的镊子和刀具。没有符水,也没有香炉,只有刀子和血肉。
“忍着点。”
刀刃切开皮肉,镊子探进伤口,只听轻微一声“咔哒”,倒刺被死死卡住,连着一小块腐肉一并拔了出来。
“呜——!”
那名魏军降卒浑身猛地一抽,冷汗瞬间湿透了头发。
紧接着,医官端起一碗烈酒,直接倒在血肉模糊的伤口上。人疼得眼白一翻,险些晕过去。随后,贾诩又看见更不可思议的一幕——那名医官拿出一根弯曲银针,穿着半透明的羊肠线,像缝衣服一样,把那降卒大腿上的皮肉一层层缝了起来。
包扎完后,那名魏军降卒不但没死,甚至还能喘气。他吐掉嘴里的白布,用中原方言骂道:“直娘贼……真他娘的疼!你们大汉的军医下手就不能轻点?”
医官扯了扯嘴角:“能保住你的狗腿就不错了。明天自己去领粥,少吃辛辣。”
贾诩在门外站了很久。
这不只是救命的医术,更是一支军队的根底。大魏的伤兵营是等死的地方,而大汉的伤兵营,能把人从鬼门关里拽回来。
接着,他又去看了兵工厂临时设下的弩箭流水线。没有老铁匠慢吞吞地敲打,只有分工明确的辅兵:有人专门削箭杆,有人专门装箭头,有人专门粘翎羽。每支箭的重量、每根羽毛的倾斜角度,几乎都一模一样。这种统一,意味着每一把蜀军元戎弩,都能打出一样稳定的杀伤。
再往后,是粮仓。没有胡乱堆放的麻袋,也没有发霉的味道。所有粮袋整整齐齐码成方阵,每一袋封口上都挂着木牌,写着重量、产地和经手人。这根本不像一支孤军深入敌境的远征军,更像一套运转严密的机器。
傍晚时分,夕阳沉到了宛城城墙之后。
贾诩来到了降卒广场。
一千六百多名魏军降卒正在排队领饭。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一个粗瓷大碗,碗里是浓稠热粥,里面甚至还能看见几块切得方方正正的咸肉。
人群里,有几个从前在洛阳禁军中见过贾诩的低级军官。看见那个白发苍苍、穿着便服的老人从广场边上走过,他们的动作都僵了一下。
他们的眼神很复杂,有震惊,有茫然,也有本能的畏惧。可出乎意料的是,没有人放下饭碗跪拜,也没有人因为战败冲着他怒骂。
他们只是愣了愣,便低下头,继续大口喝着碗里的热粥。到了这一步,洛阳朝堂上的大魏太尉,似乎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贾诩看着这一幕,拢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知道,大魏在这些人心里,已经死了。
天色彻底黑下来后,贾诩被重新带回了太守府正堂。
堂内点着牛油火把,照得很亮。刘禅已经换下铠甲,穿着一身普通灰布常服,随意坐在长案后,看着一份铺开的南阳舆图。
案几上摆着两份晚饭。
饭菜并不丰盛。两碗糙米饭,一碟腌芥菜,一盆冒着热气的羊肉炖豆腐,旁边还放着两个粗面馒头。但在这种冰天雪地的战地里,这已经算得上很好了。
听到脚步声,刘禅抬起头,将舆图卷起放到一边,指了指对面的空位。
“坐。吃饱了再说。”
贾诩没有客气,走过去,在刘禅对面盘腿坐下,拿起那双有些粗糙的竹筷,端起粗瓷大碗。
两个人就这样,在这间刚经历过血战的太守府正堂里,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饭。
没有试探,也没有剑拔弩张。刘禅吃得很快,却不粗鲁,一块馒头掰开,夹着羊肉大口咽下。贾诩吃得很慢,老人牙口不好,但还是把碗里的每一粒米、每一口豆腐都吃得干干净净。
这一顿饭,足足吃了半个时辰。
没有人先开口。
直到最后一口热汤喝完,贾诩放下筷子,拿布巾擦了擦嘴角,抬眼看向对面的刘禅。
他说的不是军机大事,也不是什么算计,只是一句放在这里格外突兀的话。
门外按刀而立的魏延听见后,差点以为自己听岔了。
“老夫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天子可否允准。”
贾诩声音很平,带着老人特有的疲惫,像赶了远路的人进门后,只想讨一口热水。
刘禅没什么反应,连眼神都没变。他端起案上的粗瓷茶杯漱口,吐进一旁铜盆里,安静等他往下说。
“老夫想见一见曹爽。”
这七个字一出来,魏延当即往前迈了一步,手也按上了刀柄。曹爽是宛城守将,是曹真长子,也是洛阳朝堂上的要员。贾诩这时候要见这个阶下囚,怎么看都不像寻常事。
刘禅沉默片刻。
他没问缘由,也没追问贾诩是不是想串供、是不是替曹叡传话,只是看着这个活了七十三年的老人,看着那张满是沟壑的脸,点了点头。
“好。”
宛城太守府后院,那间原本堆杂物的厢房里。
寒风刮过窗纸,门外四名披着重甲的白毦兵照旧守着。
刘禅没有进去,也没站在门口盯着,只披着黑色大氅,独自站在廊柱边,抬头看着云后残月,安静等在外面。
“吱呀——”
厢房那扇旧木门被推开。
屋里只点着一盏油灯。曹爽颓然坐在床边木凳上,拿着湿布,一下一下擦着榻边的血。床上的曹真双眼紧闭,胸口起伏微弱,还在昏迷。
听见开门声,曹爽以为是蜀军医官来换药,头也没回,哑着嗓子说道:“药在桌上,不用麻烦了……”
……
第691章 擦身而过
可屋里没有熟悉的器具碰撞声。
曹爽回过头。
借着那点灯火,他看清了门口的老人——一身灰袍,双手拢袖,满头白发。
曹爽整个人一下绷紧,猛地从木凳上站起来。起得太急,木凳在青砖地上拖出一声刺耳的响动。
他眼里情绪翻涌,几乎压不住。
有震惊。曹丕死后,这个人就像从洛阳朝堂上消失了,谁都以为他早已病死在府里。
有愤怒。大魏已经到了这一步,曹家父子在宛城拼到山穷水尽,洛阳却只送来这么一个见不得光的“死人”。
也有屈辱。尚方宝剑已经交出,他也降了。偏偏自己最狼狈的时候,被这个大魏最让人发寒的老毒物看得清清楚楚。
还有一股压不住的悲凉。
“贾太尉。”
曹爽声音沙哑,死死盯着贾诩,双手攥得发白,语气冷得几乎不带半点敬意。
“您不是死了吗。”
贾诩没有动怒,只是慢慢跨过门槛,回身把门掩上,把外面的寒风和刘禅都隔在门外。
他走到木凳前,没在意上面的血污,慢慢坐下。
他先看了一眼床上的曹真。那个当年威风赫赫的大将军,如今脸色灰败,只能靠敌人的药吊着一口气。
贾诩收回目光,直视曹爽那双发红的眼,平静开口。
“老夫命硬。”
屋里又安静下来。
两人隔着昏黄灯火对坐,一个是算尽人心、总能从死局里走出一条活路的老谋士,一个是曾经飞扬跋扈,如今却亲手葬送曹魏最后一道防线的宗室公子。
贾诩没解释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也没提城外那两万禁军。曹爽同样没问他是不是来灭口,也没问他为什么眼看着宛城陷落却不救。
沉默拖了很久。
最后,曹爽深吸一口气,松开拳头,看着这个像从坟里爬出来的老人,只问了一句:
“您今天来,是奉曹叡之命,还是替您自己?”
贾诩看着他,浑浊的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悲悯,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先问了一句。
“你父亲让你来宛城送死,你心里清楚吗?”
曹爽身体猛地一颤。
他的眼一下就红了,胸口起伏不定。洛阳那道圣旨,父亲塞进他手里的半块假虎符,太守府正院堆着的尸体,一样样全涌了上来。
他怎么会不明白。
天子要杀曹真,却又不敢明着动手。宛城就是祭坛,而他曹爽,就是被推出去的祭品。只要他死了,曹家谋反的罪名就能淡一点,曹真就还能多活几天。
曹爽手指收紧,又一点点松开,最后还是颓然点头。
贾诩看着他,又问。
“那你还是来了。”
这话里没有讥讽,只剩把人心剥开后的冷静。既然知道是死局,知道自己是洛阳丢出来的弃子,为何不逃,不反,还要在那座破城上硬生生撑十二天?
曹爽转过头,看向床上的父亲。
看着那个曾经如山一般的背影,如今却只剩下枯瘦轮廓。
他沉默了很久。厢房里只剩油灯偶尔炸开的轻响。
过了半晌,曹爽低下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
“他是我父亲。”
不是为了大魏,也不是为了曹叡,更不是为了什么宗室脸面。
他来送死,只因为那是他父亲。
这五个字落下,厢房里更静了。
贾诩闭上眼。
这个算了一辈子人心、最懂人性自私阴暗的毒士,这一刻竟也沉默了。
再睁眼时,他眼里那点温度已经没了。
他看着曹爽,缓缓说道:
“曹爽。你以为你父亲让你来宛城,是让你替曹家赴死吗?”
曹爽愣住,抬头看着他。
“你错了。”贾诩声音很冷,像一把刀,直接剖开了真相,“曹真在洛阳已经是个死人了。他拿着假虎符来宛城,不是为了救这座城,也不是为了救大魏。”
贾诩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是为了救你。”
曹爽眼睛一下睁大,呼吸都停了一瞬。
“如果你们父子都留在洛阳,那叫做坐以待毙,是待宰的羔羊,曹叡有无数种方法让你们以谋反的罪名满门抄斩。”贾诩看着他,目光冷得吓人,“但到了宛城,这就变成了两军交战。大魏保不住你,大魏的尚方宝剑更保不住你。”
“你父亲逼你死守,逼你陷入绝境,逼你面对大汉那无可匹敌的炮火和战车。”
“他是要逼你明白——大魏已经完了。那把御赐的刀,砍不动真正的敌人。”
贾诩慢慢起身,低头看着发愣的曹爽。
“你父亲用他自己最后的名声和半条命,换了你一个向大汉投降的资格。只有在这里,只有你亲手放下了那把大魏的剑,你曹爽,才能活下去。曹家的血脉,才能活下去。”
曹爽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看看贾诩,又转头看向床上气息微弱的父亲。大门被撞开时,父亲那句绝望的“别守了,降了吧”,还有他拖着重伤冲进火海、只为拦住自己和太守府一起陪葬的样子,一下全涌了上来。
曹爽站了很久。
然后,他第一次当着贾诩的面,捂住了脸,肩膀一下下发抖。
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掉,砸在青砖上。
他像个什么都没剩下的孩子,跪在昏暗的油灯下,死死压着声音,还是哭了出来。
贾诩没有安慰他,只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把那句在正堂里没说完的话留在了这间厢房里。
“老夫今日来,不替曹叡,也不替大魏。”
“老夫来,是来看看,你这把新磨出来的刀,到底能不能替你自己活下去。”
说罢,贾诩推门而出。
门一开,冷风又灌进厢房。
贾诩走得很慢。
走到太守府正院的月亮门时,他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抬头看着夜里的残月。风吹起白发,他低声喃喃。
“大汉的天子,是老夫这辈子见过的第三个——真正值得侍奉的人。”
他顿了顿,眼里情绪难明。
“可惜,遇见得太晚了。”
他继续往外走。
廊柱下,裹着黑色大氅的刘禅正安静等着,刚好听见了后半句。
刘禅没有出声。
两人在冷清的月光下对视了一眼。
刘禅没说话,也没再问。贾诩同样没有行礼,更没有多说一个字。
两人就这么擦身而过。
……
第692章 您老人家还有什么吩咐?
贾诩佝偻着背,慢慢往北门去。城门大开,吊桥已经放下,那匹老马还在风里打着响鼻等他。
一直躲在暗处按着刀柄的赵广,看着那个老人消失在城门洞里,终于忍不住走了出来。
他压低声音,眼里满是警惕和不解:“陛下,真就这么放他走?这可是贾诩!曹魏的心腹大患!放虎归山,后患无穷啊!”
刘禅收回目光,双手重新拢进大氅里,平静地点了点头。
“放。”
“他回去,会怎么告诉曹叡?”赵广眉头紧锁,还是不安,“他今天看尽了宛城的虚实,看尽了我们的玄武战车和火炮,若是回去针对我们制定毒计……”
刘禅想了想,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会说实话。”
赵广眉头皱得更紧了,满脸疑惑:“说实话?说实话对我们有利?他告诉曹叡我们有多强,曹叡岂不是会拼尽全国之力来跟我们死磕?”
刘禅转身往正堂走去。
夜风里,他随口回了一句。
“当一个濒死的疯子,听到别人告诉他死期已定的时候,他第一反应绝不是去拼命。”
刘禅的声音很冷。
“他会先发狂,把身边所有告诉他真话的人,全部杀光。”
赵广站在廊下,听得后背发凉。
愣了半晌,他才慢慢明白过来,冷汗一下就冒了出来。
天子这是要借贾诩这句实话,逼疯曹叡,让大魏朝堂自己先乱起来。
第二天清晨。
宛城北门外三里,曹魏两万大军的营寨。
贾诩是半夜回到大营的。
他骑着那匹老马,在两万将士惊疑不定的目光里沉默穿过辕门。挂着主帅名头的奋威将军曹彬像见了鬼一样,带着几个亲卫跌跌撞撞迎了上来。
“太尉!贾太尉!”曹彬一把抓住贾诩的马缰,脸色惨白,劈头盖脸地就问,“发生了什么?蜀军为什么没放箭?您到底跟那个刘阿斗说了什么?您看了什么?!”
贾诩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里没有一点温度。
他没有回答,只是疲惫地摆了摆手,用不容置疑的语气下了回营后的第一道、也是唯一一道军令。
“传令全军。”
“明日一早,原路撤兵。”
说完,他没再理会曹彬,直接回了自己的偏帐,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帐帘一落下,便再没出来。
曹彬在帐外急得直转圈。两万精锐狂奔六天赶到宛城城下,结果看一眼就撤?这消息传回洛阳,他这个挂名主帅还活不活了?
可他不敢违命,也不敢不上报。全军上下都看着贾诩,贾诩既然发了话,这道撤兵令谁也压不住。
纠结了半个时辰后,曹彬咬着牙回到自己的大帐,屏退左右,点起蜡烛,趴在案几前写信。既然总得有人背锅,那就只能扣到这个老不死头上。
他写了一封添油加醋的弹劾密信。
信中写道:“臣彬顿首。大军至宛城,蜀军闭门不出。然太尉贾诩,竟不顾大军安危,单骑入城。入城盘桓半日,与蜀帝单独会谈,所言内容不明,所见虚实不报。臣深以为忧,恐有私通之嫌。且归营后,拒不议事,立命撤军。臣不敢专断,伏乞陛下圣裁……”
写完后,曹彬吹干墨迹,盖上私印,装进火漆密筒,又叫来两名最心腹的死士,命他们连夜换马,务必用最快的速度送往洛阳。
与此同时。
洛阳城内,皇宫。
含章殿里一片沉闷。
曹叡没坐龙椅,只穿着一身明黄常服,阴着脸,盘腿坐在宽大的御案后。
案上没有成堆的奏折。
只有一份从宛城前线,经最隐秘的皇家暗卫渠道,八百里加急送回的军报。
不是捷报,也不是曹彬那封还在路上的弹劾信。
而是贾诩的亲笔密奏。
殿内空荡荡的,连最得宠的宦官辟邪也只敢缩在门边阴影里,低着头,不敢出声。
曹叡拿起那封信。信封没用火漆,只简单封了口。
他拆开信封,展开那张粗糙的信纸。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字迹苍老有力。
曹叡低头看着。
一遍,两遍,三遍。
每看一遍,他的脸色就沉一分。握着信纸的手也开始发颤,指节因为太用力,泛出青白。
他看完了。
没有掀案,也没有像听到司马懿大捷时那样失态大吼。
他只是沉默。
过了许久,曹叡慢慢拿起案上的火折子,吹亮。
他把贾诩的密奏凑到火苗边,看着纸张一点点烧起来。等火快燎到手指,他才松手。
最后那点残片落进御案上的青铜熏炉,化成灰。
随后,曹叡一直坐在御案后,一动不动。
没人知道信里写了什么。
但那天夜里,含章殿里忽然乱了起来。曹叡把整个太医院的御医都叫了过来。他捂着头,在床榻上翻滚,说自己头痛欲裂,像有无数蚂蚁在啃脑子。
这是他登基两年来,第一次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自己身体出了问题。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想靠权谋和清洗重振大魏的年轻帝王,在这一夜,终于被某种说不清的恐惧击穿了防线。
与此同时。
宛城外的魏军大营里。
有人注意到,贾诩那顶偏帐里,油灯亮了一整夜。
守在帐外的亲卫,偶尔能听见里面传来轻微的翻纸声。没人知道这位七十三岁的老人是在写东西,还是在看东西。
第二天清晨。
东方刚泛白,寒气最重的时候。
贾诩走出营帐。
他没穿盔甲,还是那身略显单薄的灰袍,神色平静,看不出情绪。
他平静地下达了命令:“全军整装。半个时辰后,原路撤回。”
两万禁军都松了口气。这种天气里,谁也不想对着那座被火炮和钢铁怪兽武装起来的城池送命。大营里很快响起收拾辎重、拔营列队的动静。
临走前,大军已在官道上列好阵型。
贾诩骑马来到正指挥亲卫套车的曹彬面前。
曹彬心里发虚,看见贾诩过来,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勉强挤出笑:“太尉……您老人家还有什么吩咐?”
……
第693章 清点物资
贾诩勒住马缰,低头看着他。
那双老眼深得看不见底。
他没发怒,也没拔剑,只是平平淡淡地说了一句。
“你昨晚写去洛阳的信,措辞用词,老夫都知道。”
曹彬的脸一下白了,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喉咙里却只挤出几声干涩的怪响。
贾诩没理会,只是微微俯身,看着他。
“曹奋威。”他冷冷叫出曹彬那个微不足道的军衔,“老夫活了七十三年,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没有喊打喊杀,也没有撕破脸。
可就是这句平淡的话,听得曹彬浑身发冷。
贾诩没再看他,直起身,拨转马头。
“拔营。”
老人的声音顺着寒风传开。
他没有回头,带着这两万残兵,在冬日晨雾里背对宛城,缓缓退向洛阳。
……
洛阳,含章殿。
天已大亮,殿内地龙烧得很旺,空气却还是发冷。
曹叡仍坐在御案后,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青铜熏炉里那摊灰。太医熬好的安神止痛汤药,全被他赶了出去。
过了很久,他干裂的嘴唇才动了动。
“辟邪。”
一直缩在角落里的辟邪听见召唤,立刻快步上前,双膝跪地,膝盖在金砖上磕出一声闷响。
“奴婢在。主子有何吩咐?”
曹叡的目光依旧没有离开那摊灰烬。
“司马懿,还在并州?”
辟邪咽了口唾沫,小心回话:“回主子的话。大都督……司马都督,目前仍在太原前线,与鲜卑对峙。并未有任何异动。”
“嗯。”曹叡从鼻腔里应了一声。
殿内又安静下来。
又过了一会儿,曹叡才再次开口,声音平得听不出起伏。
“贾诩,回来之后,你亲自去接。”
辟邪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惊愕。贾诩虽位高权重,可这一趟毕竟是败军而回,又私下和敌国君王见了面,怎么还要自己这个天子近臣亲自去接?
“好好接。排场要大。”曹叡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不要让他受委屈。”
辟邪背后直冒冷汗,连忙把头重重磕下去:“奴婢遵旨。奴婢一定办得妥妥当当。只是……”
辟邪壮着胆子,试探着问了一句:
“那……贾太尉在密奏里说了什么,陛下是否打算……提前做些准备?”
听到这句话,曹叡猛地转过头。
那双满是血丝的眼里,暴戾和恐惧一起涌了出来。他死死盯着辟邪,像是下一刻就要把人活吞了。
“他说的那件事,”
曹叡直接打断,声音冷得像冰,目光重新落回那摊信灰上。
“朕,还没想好。”
他没想好。
因为贾诩信里写的,不是宛城的城防,也不是什么玄武战车的图纸。
那是一把直指曹魏咽喉的刀。
……
北风呼啸,黄尘漫天。
当魏军最后一面旌旗消失在北方官道尽头时,血战了整整十二天的宛城,总算缓过了一口气。
宛城北门城楼上。
刘禅披着那件黑色狐皮大氅,双手扶着冰冷的垛口,手里拿着王平那支黄铜望远镜,最后望了一眼渐渐远去的两万大军。
他放下望远镜,吐出一口白气。
魏延站在他侧后方,眼里还带着没杀尽兴的不甘,死死盯着北方,呼吸粗重。
憋了半天,魏延还是没忍住,粗声开口。
“陛下,就这么让他们走了?”
他拍了拍腰间那把重新换过、还没沾过血的长刀:“两万人,士气已经跌到了谷底。只要陛下点个头,臣带五千铁鹰锐士冲出去,从后面咬住他们。哪怕吃不掉全部,也能撕下他们一层皮!何必放虎归山!”
刘禅没有回头,只是不紧不慢地将望远镜收进腰间皮套。
他转过身,看着满脸不甘的魏延,淡淡反问。
“拦着他们干什么?”
刘禅的目光越过魏延,落向城内那些正在废墟中忙碌的蜀军和百姓。
“杀了这两万人,除了让宛城外面多两万具尸体,多费几千石粮食去埋,有什么好处?曹叡会因为少了两万人就直接投降吗?”
魏延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
“杀人是下乘。诛心,才是上乘。”
刘禅重新看向北方,眼神深沉。
“让这两万人活着回去。让他们把在宛城城下看到的一切——把我们的火炮、我们的战车、我们的兵不血刃,还有老子的那句‘放下刀送你们回家’,原封不动地带回中原,带回洛阳。”
“让曹叡,再收到两万张活嘴。”
魏延这才彻底明白过来,顺着这条思路往下一想,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两万张亲眼见过大汉天威的嘴,一旦回到中原驻防,对蜀汉火器和军威的恐惧,对“大魏必亡”的绝望,就会像瘟疫一样,在曹魏军中和民间迅速蔓延。比起直接杀掉两万人,这一手狠得多。
魏延没再说话,只是郑重抱拳,行了一礼。
随着魏军撤退,宛城的接管正式展开。
第一件事,就是处理那批降卒。
太守府前的青石广场上,一千六百名魏军降卒重新集结。王平带着无当飞军,冷冷注视着他们。
刘禅没有食言。
这一千六百名降卒里,经过这几天的观察和心理崩溃后,有九百余人,包括那个带头的王曲长,主动选择留下。
他们被剥夺原有军阶,打散编制,编入蜀军后勤辅兵营。暂不发武器,负责搬运城防物资、清理废墟和协助埋葬尸体。对他们来说,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至少有饭吃,也不用再被当成送死的炮灰。
至于剩下的七百多人,有的是家里还有老母妻儿在洛阳,有的是对曹魏还存着一丝愚忠。
他们被集中到了南门。
刘禅兑现了他在城头上的承诺。
当南门大开,这七百多名降卒排着长队走出城门时,每个人手里都领到了三天的干粮,以及一小吊用麻绳串好的铜钱,那是回乡的路费。
没有羞辱,也没有追杀。
他们走在泥泞的官道上,许多人回头看向城头那面高高飘扬的“汉”字大纛,眼里满是茫然。他们不知道自己这趟回去是福是祸,但他们都明白,大汉和他们见过的所有军队都不一样。
第二件事,是清点物资。
……
第694章 贾文和……
入夜时分,太守府正堂。
王平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账册,快步走入大堂。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压不住的激动。
“陛下!”王平单膝跪地,将账册高高举起,“宛城府库的清点已经完成。除了我们缴获的大批兵甲、箭矢和火油之外,微臣查验了城东的四大官仓。”
“结果如何?”刘禅坐在主位上,手里正翻看着刚刚重画的城防布防图。
王平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洪亮,报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将领都陷入死寂的数字。
“回陛下。宛城府库里原本封存的曹魏官粮,共计三十六万石!还有布帛八万匹,精盐两万斤!”
大堂里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魏延的眼睛一下瞪圆,手里的茶碗险些掉在地上。三十六万石,这是什么概念?这是曹魏支撑中原对荆州和南阳防线的核心储备。只因刘禅动作太快,魏延突袭太狠,曹爽根本没来得及烧毁这些粮食。
“这些粮食,如果按照战时配给……”王平咽了口唾沫,极力压抑着声音里的颤抖,“足够我们现在这一万多大军,吃整整三年!如果分给城内的百姓,也够宛城所有人吃六个月!”
发财了。
这是所有蜀军将领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打仗打的就是钱粮。有了这三十六万石,蜀军在宛城就算彻底扎下了根。哪怕曹叡倾国之兵来围,他们也能慢慢耗死对方。
魏延激动得一拍大腿站了起来:“陛下!立刻封存库房!派重兵把守!这可是咱们的命根子啊!”
刘禅放下了手中的城防图。
他没有露出多少喜色,也没有立刻下令把粮食运进军营。
他站起身,走到王平面前,接过那本沉甸甸的账册,随手翻了两页,然后“啪”的一声合上。
“子均。”刘禅看着王平。
“臣在。”
“让人拿纸笔来。”
很快,笔墨纸砚就被送了上来。刘禅拿起毛笔,蘸满浓墨,在宣纸上写下一行大字。
字迹刚劲,落笔干脆。
他把宣纸扔给王平。
“让人把这批粮食原样封存,一粒不动。”
刘禅目光扫过堂内众将,“军粮,我们从汉中运过来的还有结余,武关的补给线已经打通,不差这一口吃的。但宛城的百姓,被这场仗折腾得家破人亡。”
他点了点那张宣纸:“把这道手书,贴在粮仓的大门上。派白毦兵日夜看守。”
王平低头一看,只见宣纸上写着:
“此粮,用来养活宛城的百姓。”
大堂里又安静了下来。这一次,不是震惊,而是打心底里的敬服。
以战养战,本就是常态。可打下敌国重镇的第一天,就把足够大军吃三年的粮食原封不动留给当地百姓。这样的手笔,这样的收拢人心,比十万大军更让人忌惮。
可以想见,当这张告示贴出去的那一刻起,宛城的百姓,便会彻底成了大汉最死心塌地的顺民。
与此同时。
遥远的洛阳,朝堂上正掀起一场不见血的风暴。
曹彬那封弹劾信,终于送到了曹叡案头。果然,这封信一到,朝堂上立刻炸开了锅。
“贾诩私通汉帝!”
“拥兵不前,临阵退缩,致使宛城彻底沦陷!”
“大逆不道!理当夷灭三族!”
各种弹劾奏折不断送进御书房。中书监刘放更是抓住机会大肆渲染,把贾诩和蜀汉之间那点说不清的事越描越黑。他在朝堂上痛心疾首地高呼:“太尉此举,是将我大魏最后的屏障拱手让人啊!”
但这场风暴里,也不是没人替贾诩说话。
一向和贾诩政见不合、甚至颇有龃龉的太尉华歆,这次竟意外站了出来。他又拉上司空陈群,一起在曹叡面前替贾诩开口。
“陛下不可听信一面之词!”华歆老泪纵横地跪在大殿上,“太尉历经三朝,对大魏忠心耿耿。此次退兵,必有其不得已的苦衷!若仅凭曹彬一介无能之辈的密信就诛杀国家柱石,恐寒了天下将士的心啊!”
华歆心里很清楚。曹真已经被逼死了,如果贾诩再倒,洛阳朝堂上能抗衡刘放这种近臣、能压住军方那些骄兵悍将的人,就彻底没了。唇亡齿寒,他必须保贾诩。
面对朝堂上的喧声四起。
曹叡却沉默得有些反常。
他始终没有表态,既没有下旨治贾诩的罪,也没有驳回刘放的弹劾。
直到三天后。
一份措辞极为温和的圣旨,从皇宫发出,快马送往正在撤退的贾诩军中。
圣旨里,曹叡没有提半句“私通”或者“退兵”的罪名,只是以天子体恤老臣的口吻,下旨召贾诩回京“述职”。
“太尉年事已高,征战劳苦。宛城之失,非战之罪。特召太尉回京,入宫歇息。军中一应事务,暂交副将打理。”
措辞温和。
温和得甚至不像那个刚丢了南阳防线的暴躁帝王。
可也正是这份温和,让洛阳城里那些真正懂政治的人,都生出一阵寒意。
事出反常必有妖。
皇帝越是温和,越是体恤,就越说明他心里的杀意已经攒到了顶点。这次召见本身,才是最危险的地方。
深夜。
宛城,太守府正堂。
四下寂静,只偶尔传来巡夜士兵走过的脚步声。
大堂内,烛火轻轻摇晃。
刘禅独自坐在宽大的木桌前。桌上,摊着一张极为详尽的中原军事地图。
他手里拿着一支蘸满浓墨的毛笔,悬在半空。墨汁在笔尖越聚越重,几乎要滴下来,他却迟迟没有下笔。
他的目光,死死落在地图上那个被群山包围的名字——洛阳。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赵广端着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壶热茶和一只瓷杯,动作很轻。
见刘禅保持着那个姿势不动,赵广立刻停在门口,没有出声打扰,连呼吸都放轻了。
刘禅像是根本没察觉到赵广进来。
他盯着地图上洛阳的位置,眼神深得吓人,像是在看那座城里接下来会掀起什么风浪。
过了好一会儿,他低低说了一句。
声音很轻,几乎像是自言自语。赵广离得远,只隐约听见几个字音,却没听真切。
他怕茶凉了,便轻轻放下托盘,又放轻脚步往前走了一步。
当他走到距离长案只有三步远的时候,终于听清了刘禅那句低语。
那是对一个已经远去的敌国老臣的发问,也是对眼下局势的判断。
“贾文和……”
刘禅的声音里没有仇恨,只有冷意。
“你回去之后,还剩多少时间?”
赵广猛地抬起头。
就在这一瞬间,刘禅终于动了。
那支悬了许久的毛笔,重重落下。
笔尖在地图上划过。
在“洛阳”那个名字旁边的空白处。
刘禅画了一个圈。
那圈浓墨沉沉压下,像是直接把大魏的咽喉圈了进去。
……
第695章 依你之见,就这么放任不管了
洛阳城,司马府。
书房里地龙烧得很旺,可屋里的寒意还是压着不散。
司马师端坐在紫檀大案前,提笔抄写《尚书·洪范》。这是他这段时间“称病不出”时每天都要做的事。不见客,不议政,不见朝臣,司马府像是一下从洛阳的朝局里隐了下去。这既是掩护,也是司马懿离京前留给他的四个字——“蛰伏待时”。
“大公子。”
门外传来轻微脚步声,一名心腹仆从推开半扇门,快步进来,又把门严严实实合上,挡住外头的寒风。
司马师没停笔,写完最后一个“潜”字,才淡声道:“说。”
“城东旧宅那边传来的确切消息,贾太尉回京了。”心腹压低声音,头深深垂着,“轻车简从,没惊动任何人。一回去就住进了旧宅,门上直接挂了木牌——‘主人抱恙,恕不见客’。谢绝了一切访客,连中书监刘放派去送药的人,都被挡在了门外。”
司马师手中的笔微微一顿,一滴浓墨落在纸上,晕开一团黑迹。
他慢慢放下笔,盯着那团墨痕,烛火映得他眼神忽明忽暗。
贾诩没死在宛城,不但没死,还活着回了洛阳。可这位历经三朝、算计深沉的老狐狸,回京后第一件事就是闭门谢客,连曹叡都不见。
这说明,宛城那边一定出了大事。
司马师沉默了很久,久到书房里的更漏声都显得格外清楚。
“去库房。”司马师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起伏,“取那包并州送来的野菌。父亲在时,最喜欢用来炖汤的那种。记住,要最完整、品相最好的。”
心腹愣了一下,随即应道:“是。”
“包好之后,你亲自送去城东旧宅。”司马师拿起桌上一张空白宣纸,用裁纸刀裁下一指宽的纸条,重新提笔,蘸了蘸砚台里剩下的墨,飞快写下三个字。
他将纸条折好,递给心腹。
“不带名帖,不穿司马府的衣服,走后巷送过去。”司马师看着他,“什么话都不用说,只把这包野菌和这张纸条交给门房,就说是故人送来滋补身子的。”
心腹双手接过纸条,领命退下。
半个时辰后,洛阳城东,贾诩旧宅。
厨房炉火正旺,陶罐里汤水翻滚,带着山野苦气的菌汤味,在冷清的宅院里慢慢散开。
贾诩披着厚重狐裘,坐在窗边,手里捏着那张没有署名的白纸。
纸上只有三个字:“问候老师。”
字迹收得很深,笔锋不露锋芒,没有时下常见的张扬,反倒透着一股压得很死的克制。
贾诩盯着那三个字看了许久,直到陶罐里的汤快熬干了,才把纸条送到炭盆边,看着火舌一点点把它吞掉,烧成灰。
“太尉,汤炖好了。”厨子小心端着陶碗走进来,碗口热气直冒。
贾诩接过碗,拿木勺轻轻搅了搅,低头抿了一口。
并州苦寒之地带来的涩味,顺着舌根一路沉进胃里。
贾诩眼神微微一动,放下碗,抬头看向一旁伺候的老仆。
“明天,去打听一下,司马家的大公子,最近都在读什么书。”贾诩的声音很轻,带着老人特有的沙哑。
老仆躬身应道:“喏。老奴明日一早便去安排人手。”
老仆刚要退下,贾诩又开口叫住了他。
“算了。”
老仆愕然回头:“太尉?”
贾诩端起那碗已经不再滚烫的野菌汤,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寒风拍打着窗棂,让他想起当年董卓火烧洛阳的那个晚上。
“不用打听了。”贾诩像是在自语,又像是在说给某个远在并州的人听,“司马仲达教出来的儿子,不会读他不该读的书。”
既然知道蛰伏,连送一包野菌都要绕这么一层,就说明司马师已经看明白了如今洛阳的局面。
司马懿有后了。大魏的江山,却悬了。
与此同时,大魏皇宫,含章殿。
夜已经很深,殿里的气氛比司马府还沉。
曹叡没穿龙袍,只披着单薄内衫,赤脚踩在冰冷的金砖上。他手里把玩着一块和田玉佩,玉是温的,却暖不了他那张苍白阴沉的脸。
秘书郎何晏跪在殿下,额头死死贴着地面,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官服。身为曹操养子、大魏驸马,他平日里一向以风流清谈自居,可到了今夜,他只觉得自己像是已经被推到了刀口上。
“何驸马。”曹叡停下脚步,居高临下看着他,“朕深夜召你来,是有一件小事,想听听你的高见。”
“臣……臣洗耳恭听,万死不辞。”何晏的声音发颤。
曹叡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若一将谋士,位极人臣,却在敌军阵前暗通敌国。如今他全身而退回了京城,朕手里却没有确凿的证据,只有一些捕风捉影的流言。”曹叡缓缓蹲下身,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死了何晏,“你告诉朕,这等情况下,该如何处置?”
何晏心里猛地一沉。
他当然知道曹叡说的是谁。贾诩回京的消息封得再严,朝中那些耳目通天的人也早就闻到味了。曹叡这不是在问策,这是在逼他表态,也是在找一把能下手的刀。
“陛下……”何晏咽了口唾沫,脑子里转了几个来回,最后还是挑了个最稳妥的说法,“臣以为……既然证据不足,贸然动刀,恐伤了老臣的心,也容易引起朝局动荡。”
“哦?”曹叡的眼神一下冷了,“那依你之见,就这么放任不管了?”
“不,绝不能放任!”何晏连忙叩头,“臣的意思是,当看其后续行止,以时间定论!既然回了京,就在陛下的眼皮子底下。他若是真有二心,必然会有所动作;若是忠臣,时间久了,自然能自证清白。陛下只需……只需让人‘看好’他便是。”
曹叡盯着何晏看了足足半柱香。
这半柱香里,何晏只觉得自己像是在鬼门关前走了几趟。
……
第696章 大魏已经完了
最后,曹叡缓缓起身,点了点头。
“好一个以时间定论。”曹叡没再看他,转身走向御案,“退下吧。”
何晏如蒙大赦,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含章殿。
当天夜里,洛阳城东的贾诩旧宅外,无声无息多了两名穿着寻常百姓衣裳的“闲散”汉子。他们坐在巷口茶摊边上,目光却始终没离开过贾诩那扇紧闭的大门。
他们是洛阳禁军里最精锐的暗探。名义上是“护卫老臣安全”,实际上,却是在日夜轮换,死死盯着这座宅子里的一举一动。
消息传得很快。
不到一个时辰,司马府书房里,心腹再次进来,低声禀报贾诩宅外多了禁军暗探。
司马师听完,没有说话。
他起身,把桌上那支刚抄完《尚书》的狼毫笔洗净,挂回笔架,又将墨迹未干的纸卷起,放进身后书架深处。
“呼——”
他吹灭了书桌上的蜡烛。
书房一下暗了。
“睡吧。”司马师在黑暗中说道,“这洛阳城的风向,真的要变了。”
……
宛城,太守府正堂。
和洛阳的压抑不同,此时的太守府里一片火热。
宛城局势已经稳住。南门的缺口重新垒起,街上的废墟清理干净,城外的拒马和壕沟也重新布置,这座南阳重镇,如今已经插满了大汉的赤底金字旗。
刘禅端坐主位,面前摊着一张新绘的南阳盆地详图。
堂内,蜀军诸将分列两侧。魏延甲胄上还留着暗红血斑,人却精神十足;王平手里拿着军需账册,神色沉稳;刚率部抵达宛城外围接防的张翼,则是一脸肃穆。
“宛城一战,诸将皆有大功。”刘禅开口,“魏文长首登破城,奇袭博望,当居首功;王子均调度火炮,稳守后方,功不可没。至于死伤将士的抚恤,按大汉最高阵亡标准,双倍发放,由将作监和度支尚书直接拨付到家属手里!”
“臣等替战死弟兄,谢陛下天恩!”魏延和王平单膝跪地,抱拳领命。
“起来。”刘禅抬了抬手,“拿下宛城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朕要宣布三件事。”
众人立刻挺直了腰板。
“第一件事。”刘禅的手指敲在地图上宛城的位置,“将作监的工匠队伍,明日一早便会正式进驻宛城。朕要在南阳盆地,就地建立第二个军械制造分坊!”
堂内众将都是一惊。
“陛下,这太冒险了吧?”张翼忍不住上前一步,“宛城毕竟是刚打下来的飞地,四面受敌。若是把军工分坊建在这里,万一曹魏反扑……”
“没有万一。”刘禅直接打断了他,“从汉中运送火炮和战车过来,路途遥远,损耗极大。我们要把宛城变成一颗钉死在中原腹地的钉子,就必须让这颗钉子自己能生锈、能长刺!以宛城为支点,向中原辐射工业产能。朕要让曹叡只要一出洛阳,就能闻到大汉高炉里飘过去的煤烟味!”
众将都听明白了。刘禅要的,已经不只是守住宛城,而是把这里变成扎进中原的一根钉子。
“第二件事。”刘禅转头看向王平,“子均,你除了负责城防重建,再分出一部分精力,正式征召宛城及周边郡县的读书人和工匠。张榜天下,‘唯才是举’。不用管他们以前是给谁效力的,只要手里有真本事,不管是打铁的、种地的、还是算账的,统统招揽。以宛城招贤馆为样板,把我们在关中和汉中搞的那一套,直接搬到中原人的眼皮子底下!”
刘禅冷笑了一声:“曹魏不是讲九品中正制,讲世家门阀吗?朕倒要看看,当中原的寒门和手艺人发现,在宛城只要干活就能吃饱饭、就能当官的时候,洛阳的那些世家大族,还能不能压得住这天下的人心!”
“臣遵旨!”王平立刻领命。
“第三件事。”刘禅看向西北方,“通过最高级别的密使渠道,向相府传递一个信号。”
他顿了顿。
“告诉丞相,是时候重新审视我们下一步的大方向了。”
军议结束后,诸将陆续退下,各自去办差。
很快,正堂里只剩刘禅一人。
“带他进来。”刘禅对门外吩咐道。
片刻后,曹爽被带进正堂。
他没有被绑,身上换了一身干净的蜀锦常服,只是脸色还是苍白,眼下带着青黑。见到刘禅,曹爽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跪,只拱手行了个有些别扭的礼。
刘禅没在意,只指了指案几上折好的丝帛。
“拿着。”
曹爽一愣,上前拿起丝帛,展开。
只看一眼,他的瞳孔就猛地一缩。
那不是封官许愿的手令,也不是招降文书,上面只有几行字:宛城一战,曹爽率残部投诚,并在破城之际,极力约束部下,保全了一千六百名魏军降卒的性命,免遭屠戮。
最下面,盖着大汉天子的传国印玺。
“这……这是什么意思?”曹爽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刘禅。
他原以为,刘禅会逼他写劝降书,或者把他押去汉中当筹码。
刘禅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这是你的护身符。”
“护身符?”曹爽捏着丝帛的手指发白,“陛下觉得,拿着这张纸,曹叡就会放过我曹家?还是说,陛下想用这个,逼我彻底斩断大魏的根?”
“你弄错了一件事。”刘禅摇了摇头,“这张护身符,不是给大汉用的。它不能帮你带兵,也不能帮你在这宛城里耀武扬威。”
刘禅起身,走到曹爽面前。
“它是给你自己留着的。给那个在太守府里,为了让你爹活命,亲手放下尚方宝剑的曹爽留着的。”
刘禅拍了拍曹爽的肩,曹爽身体明显一僵。
“什么时候你想用,就用。在你想活下去,却发现所有大魏的刀都保护不了你的时候,这张纸,能换你一条命。”
曹爽低头看着那方鲜红印玺。
那抹红色,让他想起宛城南门外的血。
他脑海里又响起贾诩那天夜里在厢房里说过的话——“大魏已经完了。那把御赐的刀,砍不动真正的敌人。”
……
第697章 断尾求生
他慢慢收起丝帛,贴身放进怀里。
再抬头时,刘禅已经看出,他的眼神变了。
那个一直被曹家荣耀和责任压着的年轻人,此刻像是卸掉了什么,只剩下一股求活的狠劲。
同一时间,汉中。
相府书房里,炭火正旺。
诸葛亮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鹤氅,坐在案前,手里是一封刚从宛城送来的密信。
他看了很久,从头到尾一字不落。
看完后,他没有把信放进档案柜,而是拿起旁边的蜡烛,点燃了信纸一角。
火苗很快吞掉纸张。诸葛亮把它扔进铜盆,看着它烧成灰。
蒋琬一直侍立在侧,没有多问。他知道,能让丞相看完即毁的信,一定关乎大汉下一步的大局。
“公琰。”诸葛亮看着铜盆里最后一点红光熄灭,“陛下在宛城,站稳了。”
蒋琬听完,沉默了片刻,脑中很快过了一遍南阳的粮草、兵力,还有武关道上的转运压力。
“丞相……”蒋琬迟疑着问,“陛下在信中,可是提及了‘那一步’?您认为,陛下这步棋,真能走到那一步吗?”
“那一步”,就是直捣洛阳,毕其功于一役。
诸葛亮看着案上跳动的灯火,没有马上开口。
蒋琬等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诸葛亮不会回答了,对方才终于出声。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隔着几十年的旧事。
“公琰,你还记得,陛下在长安城头,立下的那个‘三年之约’吗?”
“臣记得。”蒋琬躬身答道,“三年之内,拿回全部。”
“还剩多少时间?”
“一年半。”
诸葛亮缓缓点头,起身走到窗边。
木窗推开,外面是汉中冬夜的群山。山影一重压着一重,沉沉立在夜色里。
冷风吹动了他的白发。
“告诉马钧。”诸葛亮望着北方,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带着少见的决断。
“那十二门新式火炮,不要计较损耗,不要计较人工。把相府的开支再压一压,把材料全拨给他。”
“再加快些。大汉,等不起另一个一年半了。”
……
洛阳,大雪。
贾诩在城东旧宅里闭门整整十天,谁也不见。守在外头的禁军暗探看了几日,也只觉得这宅子像是空的。
第十一天清晨,雪停了。
贾诩终于开了府门,让老仆递出一份奏疏,请求觐见曹叡。
奏疏送到含章殿时,曹叡正烦着案头那堆军报。打开一看,他整个人都停住了。
没有辞藻,没有铺垫,也没有半句官场套话。
只有两行字:
“臣贾诩,有大魏存亡之言。乞求面圣。”
曹叡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脸色阴晴不定。
他本想继续晾着贾诩,可“存亡”二字还是让他心里发沉。
最后,他还是下令:“召。”
半个时辰后,含章殿内。
殿门紧闭,太监宫女尽数退下,就连最得信任的辟邪也被留在外头。
君臣二人,隔着大殿单独相对。
贾诩没有穿朝服,仍是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袍。他拄着拐杖,慢慢行过大礼,又在赐座上坐下。
曹叡冷冷看着他,等着他解释,等着他说清楚为何独自进宛城,又为何下令撤军。
可贾诩没有解释。
他一句为自己开脱的话都没说,只是用极平静的语气,把宛城里看到的一切,一件件讲了出来。
没有夸大,也没有隐瞒,说的全是最实在的话。
他说蜀军的玄武战车,青铜龙头,复合钢甲,连履带都能碾碎青石板。
他说蜀军医官用烈酒消毒,用针线缝合皮肉,能把重伤兵从死地里拖回来。
他说降卒的变化,说那一千六百名大魏士卒喝下蜀军热粥后,眼里已经没了对洛阳的敬畏。
他说宛城百姓在蜀军放粮后的反应,也说大汉天子如何靠几张布告,就收了这座重镇的人心。
最后,他说到那些制式连弩和火炮,射程、穿透力都远超大魏预料,甚至足以轰塌城墙。
他说完时,殿里安静得吓人。
曹叡的脸色已经白了下去,手死死抓着龙椅扶手,手背青筋暴起。他想斥一句长他人志气,可话到嘴边,硬是说不出来。
贾诩的眼神太清醒了,清醒得让人没法自欺。
“那太尉的意思是——”曹叡的声音发紧,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颤抖,“大魏……已经没有胜算了?”
贾诩沉默了一下,看着这位年轻的帝王。
随后,他缓缓摇头。
“不是没有胜算,陛下。”贾诩的声音依旧沙哑,“是此路,已然难行。”
“以血肉之躯,去填大汉的钢铁火器,填多少都是送死。”贾诩直视着曹叡的眼睛,没有丝毫退避,“老夫有一策,或许能为大魏争取最后的时间。但,需要陛下做一个对自己而言,极难的决定。”
曹叡死死盯着他,呼吸急促:“什么决定?”
“撤。”
贾诩只吐出一个字。
“主动收缩防线。”贾诩的语速加快了几分,“放弃所有难以守住的飞地,放弃许昌以南的所有突出部,把国力、粮草、兵马,全部集中在黄河以北。”
“同时,”贾诩紧紧盯着曹叡的瞳孔,“征召司马懿回朝。”
此言一出,曹叡猛地站起,眼里压不住怒意:“你让朕召他回来?你难道不知道他在并州拥兵自重?你难道不知道他司马家……”
“不是用他!”贾诩毫不退让地打断了皇帝,“是把他放在陛下眼皮底下!把他从那群对他死心塌地的并州军里拔出来!”
贾诩喘了口气,语气稍缓:“陛下,司马懿是狼。把他放在外面,他会咬碎大魏的栅栏;但把他召回洛阳,高官厚禄供着,兵权收归禁军,他就是陛下手里的一把可以随时掌控的刀。”
“以守代攻,以黄河天险换取空间。我们不再去和刘禅拼火器,我们去拼消耗,拼内政。”
说到这里,贾诩的眼神深了几分:“大汉的摊子铺得太快了。益州、汉中、雍凉、现在又多了一个宛城。他们的火器再利,也需要海量的粮草和人力去支撑。只要我们缩成一团,等他们自己内部出现裂缝。”
曹叡的手慢慢攥紧,指甲一点点陷进掌心。
他听懂了。
这是断尾求生,要拿大魏的颜面和半壁江山,去换一口喘息的时间。
……
第698章 红线尽头,是洛阳。
“你说的裂缝——”曹叡的声音低了下去,“会出现吗?”
贾诩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会不会出现,谁也说不准。但对大魏来说,眼下已经没有第二条路了。
曹叡站起身,在含章殿里来回踱步。
脚步声落在金砖上,空而乱。他一圈一圈地走,像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不知过了多久,曹叡终于停下。
他背对着贾诩,望着大殿深处的阴影,许久没有回头。
“朕知道了。”曹叡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太尉辛苦了,回府歇息吧。”
贾诩听完,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他的神情已经平静下来,甚至有了一点释然。
该说的话,他都说了。至于这条老命,也算对得起曹家几代人的恩情。
他缓缓起身,拄着拐杖,吃力地行了一礼,转身朝殿外走去。
就在他快要迈出门槛时,曹叡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那声音很冷,冷得不像个年轻人,更像是把最后一点念想都压下去后的寒意。
“贾文和。”
贾诩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那个刘禅——”曹叡顿了顿,像是连这个名字都要先在嘴里压一压,才低声问道。
“他有没有说,朕,什么时候会死?”
贾诩的身子微微一僵。
他没有回答,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含章殿厚重的殿门在几名小太监推动下缓缓合上。
随着“砰”的一声闷响,那句让人发寒的话,连同贾诩佝偻的背影,一并被关在了门内。
……
宛城,又下雪了。
南方的雪不像并州那样猛,却湿冷得很,寒意直往骨头里钻。
城头那面被炮火熏黑过的“汉”字大纛,在风雪里沉沉垂着。
魏延穿着厚实棉甲,外罩猩红披风,像座铁塔一样立在城楼上。他双手按着垛口,越过残破的护城河,望向北面那条已经空下来的官道。曹魏几万大军撤得干干净净,像是从没来过。
可魏延心里并不痛快。没有大胜后的畅快,反倒空落落的,像一拳打出去,前面忽然没了对手。
积雪被踩出“嘎吱”声。
刘禅披着那件黑色狐裘,顺着阶梯走上城楼。他没带护卫,手里还抓着一把在炉火上烤得微焦的红枣。
“陛下。”魏延连忙转身行礼。
刘禅摆摆手,走到他身边,把一把红枣塞进他手里。
两人就这么靠在城墙边,一人丢了一颗红枣进嘴里。枣香在冷风里散开,多少压下了点寒意。
他们一起看着雪落在宛城残破的屋檐上,也看着白雪一点点盖住那些被炮火轰开的缺口、被箭矢钉满的门柱。
“文长。”刘禅吐出枣核,忽然开口,问了一个从没问过魏延的问题。
“若有一天,大汉的旗子插满了洛阳城头。天下再无曹魏,也无东吴。”刘禅转过头,看着魏延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你这把刀,想往哪里收?”
魏延嚼枣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愣愣看着刘禅,像是从没想过这件事。从追随先帝那天起,他脑子里只有冲锋、破阵、杀敌。刀,哪有收起来的时候?
风雪在两人中间打着旋。
魏延想了很久,眉头拧得死紧,像在琢磨这辈子最难的一道题。
最后,他把嘴里的枣核用力吐出,砸进城墙砖缝里。
“臣不知道怎么收刀。”魏延的声音粗粝,却有股认死理的劲,“若是洛阳打下来了,陛下觉得天下太平了,那臣就带着铁鹰锐士去塞外!去西域!去那些连汉人都没去过的地方!”
魏延猛地转头,那双虎目里像有火在烧:“只要陛下的旗子指向哪,臣的刀就砍向哪!若是大汉的天下不需要打仗了,那臣就去给大汉,再砍出个万世太平来!”
刘禅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没有笑魏延,也没有斥他好战,只是在那双眼里看见了一股乱世里磨出来的东西,硬、直,也干净。
“好。”刘禅轻声说道,“朕答应你。这把刀,永远不收。”
两人都没再说话。
他们转身看向城内。宛城百姓已经开始清理废墟、搬运砖石,在雪地里来回忙碌。没有哭闹,只有劫后余生后重新活过来的那股劲。
南门方向,一辆巨大的四轮辎重马车缓缓驶入城中。包着防滑铁皮的车轮压过雪地,发出沉闷声响。
将作监的人到了。他们带来了最新的工具、图纸和耐火砖,要修补南门缺口,也要把那个将工业火种撒向中原的分坊立起来。
马车停稳后,几名穿着厚棉衣的工匠跳下车,熟练地在雪地里生起一个取暖高炉。
没过多久,炉膛里的火就烧起来了。
那不是寻常柴火,而是焦炭烧出的猩红火光。在白茫茫的雪地里,这火格外扎眼,也把几个冻得直搓手的工匠脸都烤红了。
其中一个年轻工匠无意间抬头,看见了高高站在城楼上的刘禅和魏延。
他愣了一下,随即兴奋地抬手,朝城楼上挥了挥,嘴里呼出一大团白气。
魏延站在城楼上,也怔了一下。他见惯了士兵行礼,也见惯了敌人畏惧,却很少碰到这样毫无防备、又满是敬意的挥手。
他迟疑片刻,还是抬起那只杀人无数的粗糙大手,朝下面笨拙地挥了挥。
刘禅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嘴角却微微动了一下。
雪还在下,但大汉的火,已经在这座城里烧起来了。
……
同一时刻。
汉中,相府。
书房里的烛火已经烧到根部。
诸葛亮坐在案前,手里拿着宛城战报的最终版本,还有一封刘禅亲笔写的附信。
他看得很慢,把伤亡数字、物资清点,还有信末那句“大势已成,静候丞相落子”,全都一字一字看完。
然后,他慢慢放下信纸。
诸葛亮提起笔,蘸满朱砂,起身走到书房正中那张铺满整面墙的北伐全图前。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后落在南阳盆地新钉下的那颗钉子上——宛城。
毛笔落下,朱砂在宛城的位置点出一个鲜红的点。
接着,他拿起桌上的木直尺,一端对准宛城,另一端斜指中原腹地。
没有半点犹豫,他手腕一压,直直划下一条红线。
红线尽头,是洛阳。
……
第699章 写进《出师表》里的夙愿
诸葛亮盯着那条几乎要把大魏版图切开的红线,呼吸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提笔,在洛阳旁的空白处写下四个字——“克复中原”。
这是他写进《出师表》里的夙愿,也是他耗费半生都在追逐的目标。
可写完之后,笔尖却停在半空。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久到笔尖上的朱砂都快干了。
忽然,诸葛亮伸手拿起桌上的墨锭,在砚台里重重磨了几下。重新蘸满浓墨后,他一笔一划,把那四个字彻底涂掉。
随后,他在那团墨迹旁边重新写下两个字,笔锋凌厉得近乎逼人。
“吞魏。”
不再是克复,不再是偏安,而是要把那个庞然大物整个吞下。
诸葛亮放下笔,走到窗边。
他推开窗户,夜里的冷风一下灌进书房,吹乱了桌上的地图,也吹得残烛摇晃不止。
他没有去压地图,只是抬头望向北方。
那里天色沉沉,没有星光,冷得像一整块生铁。
诸葛亮的嘴唇在风里微微动了一下。
他只说了一个字。
那个字很轻,转眼就被汉中的山风吹散,不知是飘向了南阳城头,还是洛阳深宫。
“杀。”
……
建业,太初宫。
江南早春,风里还带着湿冷。可今天的太初宫正殿里,寒意早被压抑又躁动的气氛冲散了。
殿中摆着一只紫铜炭盆,银霜炭烧得通红。
吴王孙权跪坐在御案后,穿着赤色暗纹锦袍,手里缓缓盘着一对和田玉核桃。细微的“咔哒”声一下下响着,殿内群臣却没一个敢出声。
半个时辰前,两份从江北送来的急报,把朝堂彻底震动了。
第一份:蜀汉偏将魏延,率部奇袭武关,兵锋直指中原,历经十二日血战,生生打碎了南阳重镇——宛城。曹真重伤战死,曹爽举城投降。
第二份:曹魏从洛阳紧急抽调的两万禁军精锐,在宛城北门外与蜀汉天子刘禅隔空对峙。随后,曹魏那两万大军,连蜀军的城墙都没碰一下,竟然就这么掉头撤了。
东吴君臣都明白,曹魏就算吃了亏,底子还在。可这一次,魏军不光丢了宛城,连该有的硬气都没了。
“主公!”
一声高喝打破了殿里的安静。
老臣张昭拄着拐杖快步出列,连头上的进贤冠都有些歪了。
“宛城虽破,但那不过是偏师奇袭!曹魏立国数十载,中原腹地何其广阔,带甲之士何止三十万!如今他们虽在宛城吃了个哑巴亏,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主公若在此时举国兴兵北犯,便是替那蜀汉做了挡箭牌,替刘阿斗分担洛阳的滔天怒火啊!”
张昭越说越急,拐杖在金砖上顿得砰砰作响:“再者,我江东水军天下无双,但步骑向来是短板。一旦离开长江天险,深入徐、青平原,若遭魏军铁骑反扑,后果不堪设想!老臣叩请主公,三思而行,切不可为贪图一时之功,葬送江东基业!”
这番话说得稳,也确实戳中了东吴历次北伐失利的症结。殿中不少文臣跟着点头。
孙权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抬眼看向武将班列最前方。
陆逊出列。今天的他没穿惯常的白袍,而是顶盔贯甲,腰悬佩剑。
察觉到孙权的目光,陆逊冷笑一声,大步上前,从袖中抽出一卷羊皮地图,直接抖开在金砖上。
“张公说曹魏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好,那我们就来看看,这头骆驼,现在到底还剩几斤肉!”
他走到地图前,拔剑点在中原版图上。
“诸位请看!这是斥候用半年时间,拿命换回来的曹魏兵力部署图。”
陆逊的剑尖重重落在并州:“司马懿带走八万精锐去并州防备鲜卑,如今深陷泥潭,不仅粮草断绝,且曹叡防他甚于防贼,这八万人,根本不可能调回中原。”
剑尖一路南下,停在南阳盆地:“宛城一战,曹爽的五千铁甲尽没,许昌的两万精骑被魏延在博望坡打残。曹叡又被逼得抽出最后两万禁军去救场,结果无功而返。”
陆逊抬头扫过群臣:“为了救宛城,曹叡已经把整个中原腹地的防线彻底跑散了!”
剑尖再转,点向徐州、青州和合肥:“如今的东线!徐州刺史部可用之兵不足八千!青州不足一万!最要命的合肥新城,守军甚至被抽调得只剩五千人!”
“三十年!”陆逊厉声断喝,“自孙破虏起兵以来,三十年了!江北防线,从未有过如今日这般空虚之薄弱!这不是骆驼,这是一具已经被蜀汉抽干了血的空壳!主公若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
殿里一下安静下来。地图摆在地上,谁也说不出反驳的话。
这时,一直沉默的诸葛瑾也缓步出列,拱手道:“主公,伯言所言极是。且臣还有一言。蜀汉连战连捷,若江东再按兵不动,天下人只会以为大吴畏魏如虎,更会以为……大吴依附于蜀汉。这对我大吴的国威,是致命的打击。”
这话,正好戳在孙权最在意的地方。
他盘核桃的动作终于停下。
孙权心里早有决断。张昭的劝,陆逊的争,不过是在看群臣的态度。
他在意的,从来不只是帮不帮蜀汉,也不只是怕不怕曹叡。
曹丕称帝,刘备称帝,如今天下三分,偏偏他孙权还只是吴王。想再进一步,他就得拿出一场足够压住天下悠悠众口的大胜。
宛城一破,魏军一虚,这样的机会不会再有第二次。
孙权缓缓起身。
他一动,殿内众人立刻屏住呼吸。
“子布(张昭字)之言,乃老成谋国。”孙权先是温言肯定了张昭,随后话锋一转,语气如刀出鞘,透出凛冽的杀伐之气:“然,天与不取,反受其咎!大魏篡汉,天人共戮!孤承父兄之基业,坐镇江东,岂能坐视中原板荡而无所作为?!”
孙权猛地一挥袍袖,沉声喝道:
“传孤旨意!”
……
第700章 传孤旨意!
百官齐刷刷跪倒在地。
“其一,自即日起,江东全面动员!发兵十万,水陆并进,克日北伐!”
“其二,拜陆逊为大都督,假节钺,统领江北一切军马政务。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若有违令者,无论宗室旧臣,皆可先斩后奏!”
“其三……”
孙权顿了顿,目光投向殿外阴沉天色,嘴角压不住那股野心。
“命诸葛瑾为正使,即刻启程,再赴汉中。替孤给那位大汉天子带去一份国书。”
诸葛瑾抬起头,神色凛然。
孙权一字一顿地说道:“正式知会蜀汉——吴主,即将践祚称帝。若蜀汉念及同盟之谊,便在国书中承认‘吴汉并尊’。若不认……”
他冷哼一声,没再说下去,可意思已经够明白了。
“散朝。伯言留下。”
……
片刻后,太初宫偏殿。
殿门紧闭,内侍都被赶到十步外。
孙权站在挂着中原全图的木架前,负手而立。陆逊站在他身后半步。
没了朝堂上的排场,孙权看着轻松了些,眼里的锋芒却更重。
“伯言。”孙权忽然开口,没有回头。
“臣在。”
“刚才在朝堂上,你用徐州和青州的空虚,堵住了张昭他们的嘴。做得很好。”孙权抬手,在地图上的徐州一点,指尖一路往南,最后停在两个字上。
“合肥。”
孙权转过身,盯着陆逊:“但你我心里都清楚,孤要的,从来都不是徐州,也不是青州。平原旷野,无险可守,就算打下来,早晚也会被曹魏的骑兵抢回去。”
陆逊神色不变,微微躬身:“主公圣明。臣在朝堂上所言,不过是障眼法。十万大军北上,声势浩大,曹叡必然以为我军要鲸吞徐、青二州。”
“孤不要虚名。”孙权声音压得很低。
“孤只要合肥。拿下合肥,就等于掐住了曹魏从中原向江南投送兵力的咽喉。只要这座城插上大吴的旗子,从此长江以南,再无魏军寸土之忧。大吴,才算是真正的稳如磐石!”
他上前一步,盯着陆逊:“伯言,孤把江东最后的家底都交给你了。这一仗,能不能打赢?”
陆逊抬眼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静:“臣连夜返回武昌调兵。主公只需在建业,静候捷报。”
孙权看了他片刻,忽然大笑,抬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好!孤等着你!”
当夜。
建业城中鼓声大作。不是报更,而是聚将鼓。
江上水汽沉沉。
数百艘东吴战船趁夜离开水寨,船头油灯连成一线,缓缓朝西北驶去。
孙权站在太初宫最高处的望楼上,披着大氅,望着舰队远去。江风刮在脸上,他却像是没察觉。
一名老内侍捧着汤婆子站在后面,看了许久,还是低声问道:“陛下……这十万大军出动,国库怕是要被掏空一半了。若是蜀汉那边……那位年轻的天子不同意并尊之议,甚至趁机翻脸,咱们该如何是好?”
孙权没有回头,只扶着冰冷的栏杆,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冷笑。
“不同意?”
他的声音散进江风里:“等伯言把合肥的城头换上大吴的旗子,等大吴的兵马彻底掐死中原的脖子那天——刘禅同不同意,还重要吗?”
“强权,即是天意。只要孤手里有刀,这天下,就得认孤这个皇帝!”
……
建业的鼓声,传不到几百里外的江夏。
但江上的动静,瞒不过老兵。
江夏城东的望楼上。
六十三岁的曹魏镇南将军文聘端着一碗热羊肉汤,照例巡视。他镇守江夏二十多年,对这片江面的水纹风向早已熟到骨子里。
今天的江面,静得不对。
白日里常见的商船没了,连江边芦苇荡里的竹排、小乌篷船,也一条不见。水面平平展开,天色阴沉得压人。
太安静了。
文聘停下脚步,把手里的羊肉汤放到木栏上。
“来人。”
两名亲卫立刻上前:“老将军。”
“传令沿江上下游三十里的斥候,立刻撒出去。我要知道,为什么今天连条打鱼的船都看不见。”
“喏!”
半个时辰后,木梯上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一名浑身湿透的斥候翻上望楼,单膝跪倒,大口喘气,声音都变了:“禀……禀老将军!上游柴桑方向传来急报!东吴官府昨日突然下令,沿江所有百姓禁止出江!大量民间渔船、商船被强行征收。甚至……甚至连渔民打鱼用的竹排,都被东吴水军强行拖走了!”
文聘脸色骤变,转身就喝:“立刻把这半个月来,所有关于东吴的斥候情报,全都给我搬上来!一条一条比对!”
主簿不敢耽搁,很快搬来一大摞竹简和绢帛。
文聘亲自翻看,手指在字迹间快速划过。
“十天前,武昌水寨的战船数量减少了三成,去向不明。”
“七天前,建业方向通往江北的粮草运输量,突然暴增了四倍。”
“三天前,东吴沿江所有的烽火台,全部换了新哨兵。原来那些熟悉的暗号和规律,全变了。”
一条条看下来,主簿额头已经见汗。单看每条,都像寻常调动。可拼到一起,在文聘这种守了二十年江防的老将眼里,味道就全变了。
“老将军……这……这是……”
文聘没接话,只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冲。
他猛地推开案几,快步走到书案前,抓起毛笔,在空白绢帛上疾书。
他一连写了两封。一封写着“八百里加急,呈洛阳含章殿”。另一封写着“十万火急,送许昌留守满宠将军”。
两封信里都只有一句话。
“吴贼将大举北犯,臣以项上人头担保。”
文聘用火漆封死信口,甩给亲卫统领:“挑营里骑术最好的十个人!一人三马,不要命地跑!若是信送不到,你们就死在路上!”
亲卫统领双手接过密信,重重磕头,转身冲下望楼。
写完信后,文聘没有等洛阳回命。他很清楚,等旨意到了,江夏城头多半已经变了旗号。
……
第701章 这是天赐良机啊!
“传本将将令!”
文聘转身拔剑,剑尖直指天穹:“江夏全城,即刻起进入一级战备!四门落锁,填死城门!全军上城墙,敢有言退者,杀无赦!”
下完令,这位六十三岁的老将亲自下了望楼,开始巡视城防。
他沿着城墙一路查看,伸手敲了敲青砖,确认灰浆有没有松动;守城弩炮的弓弦有没有受潮,绞盘顺不顺手;连城头堆着的滚木礌石,还有煮金汁的大锅,他都亲自看了一遍。
最后,他到了江夏城西的军粮大仓。
粮仓官捧着账册,战战兢兢地跟在文聘身后。
文聘翻开账册,扫到最后一页的结余,眉头一下拧紧。
“四万石?”文聘转头盯着粮仓官,眼神像要吃人,“我江夏两万守军,外加辅兵和强征的民夫,每天人吃马嚼。四万石粮,只够撑四十天!”
粮仓官吓得扑通跪地:“老将军明鉴啊!半个月前,洛阳为了救宛城,连下三道金牌,强行抽走了江夏一半的库存。小人……小人是真的变不出粮食了啊!”
文聘吸了口气,知道这事怪不到粮仓官头上。洛阳那个年轻皇帝,为了拆东墙补西墙,已经把能抽的都抽干了。
可要是东吴真有十万大军压过来,四十天,根本等不到洛阳援军。
文聘站在粮仓门口,看着一袋袋码放整齐的粮食,沉默了很久。冷风吹过,把他花白的胡须吹得有些凌乱。
他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副将,语气平静得吓人。
“立刻带人去我府上。把我府里存的米面、腊肉,哪怕是用来喂狗的粗糠,全给我搬到这儿来。内眷的口粮,按最低标准留。”
副将脸色大变:“老将军!这怎么使的?那是您的……”
“少废话!”文聘粗暴地打断了他,目光冷厉,“把我府里的搬空了,不够的,带上军中的借条,去跟城里的那些大户借。告诉他们,江夏破了,他们的钱粮全得变成东吴的战利品!”
“要是借不到,就拿府库里的布帛和金银去买!”
文聘盯着副将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买不到——”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可副将已经明白了他眼里的意思。真到了那一步,就只能抢。非常时候,只能用非常手段。
文聘没再看他,转身大步回了城东最高的望楼。
天已经彻底黑了。江面上什么也看不清,只有风声一阵紧过一阵。
文聘独自站在望楼最高处,死死攥着那支从洛阳兵部领来的千里镜,盯着长江上游的方向。
看不见,什么都看不见。
片刻后,他忽然放下千里镜。
这位六十多岁的老将做了个很怪的动作。他慢慢蹲下,把那只布满伤疤的左耳,紧紧贴在望楼粗壮的承重木柱上。
木柱深埋江岸泥土,一直扎到河床里。
文聘闭上眼,屏住呼吸。
一息,两息,三息……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木柱,在震。
不是江风吹出来的晃动,也不是潮水拍岸的声音,而是一种规律、沉闷、又绵长的震感。
“咚……咚……咚……”
这是几百条大战船同时划桨时,桨叶破开水面,力量透过河床,再顺着泥土传到木柱上的共振。
东吴水师,到了。
文聘慢慢站起身,松开贴在木柱上的手。
他没有喊亲卫,也没有再声嘶力竭地下令,只是转身下了望楼,径直走向自己的大都督武库。
沉重的包铁木门被推开,武库里满是铁锈和桐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文聘没有去看那些新打造的明光铠,而是走到架子最深处、最高的位置,取下了一副暗沉沉、边缘早已磨损的旧鱼鳞甲。
那是十二年前,他追随武帝曹操在赤壁兵败后死守荆州防线时穿过的战甲。那一年,他也是站在这里,看着东吴那边的火光,硬生生守住了防线。
从那以后,这副甲就一直挂在这里,再没动过。
文聘伸出双手,小心把旧甲取下。铁片相撞,发出一阵冰冷的脆响。
他老了,穿甲的动作已经没那么利索。但他还是拒绝了门外想进来帮忙的亲卫,一个人在昏黄灯火下,一件件把甲扣回自己身上。
系紧最后一条勒甲绦,文聘拿起案上的长剑。
“老伙计。”文聘低头看着剑格上的刻字,声音沙哑,“这辈子最后一仗了。陪我,再守一次大魏的江山。”
……
同一时间,刚从血火里缓过来的宛城,太守府书房。
这里没有建业那边的狂热,也没有江夏那边的绝望,只有一种压得很低的冷静。
刘禅穿着素色蜀锦常服,独自坐在宽大的书案后,盯着面前两份刚送到的绝密情报。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他已经想了整整一个时辰。
第一份,来自汉中相府的加急转发。诸葛瑾已经抵达汉中,正式递交了孙权即将称帝的国书,还提出了“吴汉并尊”的条件。
第二份,来自蜀汉军情司安插在建业的最高级暗线。东吴水师主力尽出,步骑十万,目标直指曹魏东南防线——合肥、徐州一线。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赵广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大将魏延和刚刚接管城防的王平。最后面,是两名白毦兵押着的曹爽。
曹爽已经脱了甲,换上囚服,但刘禅没有让人给他上镣铐。这位昔日的大魏公子,此刻正神色复杂地看着上首那个年轻天子。
“臣等参见陛下!”魏延和王平抱拳行礼。
“免了。”刘禅抬头,把桌上的两份情报推到桌沿,“都看看吧。东吴的那位吴王,终于憋不住,要登基了。”
魏延一把抓起情报,飞快扫完,眼里瞬间冒出光来。
“陛下!这是天赐良机啊!”魏延激动得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孙权那老匹夫虽然无耻,但十万大军北上是实打实的!曹叡如今东西两线同时起火,必定首尾不能相顾!臣请命,立刻尽起宛城之兵,直捣许昌!只要拿下许昌,洛阳的门户就彻底开了!”
……
第702章 想借大汉的势
“不可!”王平立刻出声反驳,那张常年没有表情的脸上透着极度的谨慎,“陛下,宛城之战,我军战车火炮消耗极大,弹药尚未从武关补充完毕。且宛城新下,人心初定,若此时贸然大举北进,一旦曹魏在中原仍有伏兵断我后路,我军将陷入死地!”
魏延怒视王平:“战机稍纵即逝!等补充完弹药,曹叡早就把中原的窟窿补上了!”
两人在书房里争执不下。
刘禅没有理会他们,而是把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站在角落里的曹爽。
“曹爽。”刘禅的声音很平,却带着让人没法回避的压力。
曹爽浑身一震,抬起头:“败军之将,不敢妄言。”
“朕不把你当败将。朕只当你是个在大魏中枢待过、知道曹魏家底的聪明人。”刘禅抬手指了指墙上的中原地图,“现在,朕问你一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
刘禅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建业和宛城之间划出一道线。
“若你现在坐在洛阳含章殿那张龙椅上,你是曹叡。东吴十万水陆大军压向合肥徐州,宛城这边又有朕和这几万如狼似虎的蜀军。在不抽调并州防备鲜卑大军的前提下,你手里,还能榨出多少兵来?”
书房里一下子安静了。
魏延和王平都停下了争吵,死死盯着曹爽。
曹爽看着地图,额头慢慢渗出一层细汗。
他脑子里飞快盘算着曹魏各州郡还能剩下多少兵。中军、外军、各地屯田兵、州郡郡国兵……一个个数字在脑海里翻来覆去。可越算,他的脸色就越白。
足足过了半炷香,曹爽才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哑,给出了答案。
“回……回大汉天子。不超过十五万。”
曹爽闭上眼,像是不愿面对这个数字:“这十五万人,不是精锐,大多是老弱和各地的郡兵。而且,他们极度分散。豫州防线需要人,青徐防线需要人,洛阳的京畿也必须要留人。”
“也就是说……”曹爽再睁眼时,眼里已经只剩绝望,“这十五万人,散在三个方向。任何一处遭到重压,只要曹叡敢从中抽调一兵一卒去补窟窿,另一处的防线,就会立刻崩溃。”
刘禅点了点头。
他转身看向魏延和王平,嘴角一勾,带出一丝冷笑。
“听见了吗?”刘禅指着地图,“大魏的家底,已经见底了。”
“文长说得对,曹叡现在顾头不顾腚;子均说得也对,我们不能贸然突进,把自己的后勤拉崩。”
刘禅走到书案前,双手撑住桌面:“所以,朕选第三条路。”
“按兵不动。”
“把宛城给朕经营成一个铁桶!城墙往高了筑,火炮往多了架。同时,文长!”
魏延立刻挺直腰板:“臣在!”
“从明天起,你每天派轻骑出城,在通往许昌的各条大路上大张旗鼓地勘测地形、修筑浮桥。把声势造得越大越好,做出我军明日就要北伐的姿态!”刘禅目光锐利,“但记住,只许做样子,绝不许真打!”
王平一下就明白了刘禅的意思,倒吸一口凉气:“陛下这是要……折腾死曹叡?”
“没错。”刘禅冷笑,“朕就是要让曹叡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让他判断不清我军的真实意图。他怕我打许昌,就会把兵往许昌调;等他兵调过来了,孙权那边又打合肥,他又得把兵往东边扯。”
“大魏的兵力已经见底了,经不起这么来回拉扯。朕要让曹叡自己,生生把他的中原防线跑散、跑崩!”
这是摆在明面上的阳谋,却狠得让人发寒。
曹爽站在原地,听着刘禅这番安排,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大魏输给的,不只是蜀汉的火炮,更是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谋算。
军议散后,书房里只剩下刘禅一人。
灯花轻轻一爆。刘禅重新坐回书案前,铺开一张上好的宣纸,提起了笔。
本来,这封信是要写给远在汉中的诸葛亮的。
“丞相钧鉴……”刘禅刚写了四个字,笔尖忽然停在半空。
他的目光落到旁边那份东吴情报上,眉头微微皱起。
一滴饱满的墨汁从笔尖坠下,“啪”的一声砸在宣纸上,晕开一个刺眼的黑点。
刘禅盯着那个黑点看了很久。
孙权想称帝,想借一场大胜逼自己低头,逼大汉承认他大吴的正统地位。若这封信写给相父,相父多半会从大局出发,劝自己为了联盟暂且隐忍,捏着鼻子认下这份“并尊”的屈辱。
但他刘禅,已经不是那个只会听相父话的阿斗了。
他是打下武关、轰平宛城、生擒曹爽的大汉天子!
“刺啦”一声,刘禅一把抓起那张滴了墨的宣纸,揉成一团,毫不犹豫扔进旁边的火盆里。火苗一卷,立刻将纸团吞没。
他重新铺开一张新宣纸,用镇纸压平。
这一次,他没有写给诸葛亮。
他蘸满浓墨,手腕下压,笔锋凌厉,直接在纸上写下另一个抬头:
“致吴王孙仲谋亲启。”
他没有称呼孙权为大吴皇帝,写的依然是“吴王”。
刘禅眼神冷峻,落下的第一行正文没有半点拖泥带水,语气强硬至极:
“兄欲称帝,弟不敢阻。但有三事,兄须先允。”
第一,吴汉非并尊,而是同盟。大汉乃炎汉正朔,孙权称帝之诏,必须写明“上承天意,与汉共讨曹贼”。
第二,江东十万大军打下的徐、青之地,大汉秋毫无犯;但合肥若下,东吴须开放合肥水道,允许大汉商船无条件通行。
第三,诸葛瑾既来,便不必急着走。大汉的战车火炮,请这位东吴使臣在汉中好好看清楚,看完之后,再回建业告诉孙权,到底是谁,在主导这天下的棋局!
刘禅写完最后一笔,猛地将毛笔掷在砚台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张纸,会被送去建业。它要告诉孙权,想借大汉的势,就得拿出大汉要的价码。
……
第703章 《汉书》
洛阳,皇宫,含章殿。
深夜的洛阳城一片死寂,含章殿内的气氛却冷到了极点。
曹叡没穿外袍,只着一件单薄的明黄色内衣,披头散发地坐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央。他脚边散落着三个已经被揉碎的加急军报。
那是三个足以把大魏江山推入深渊的坏消息。
第一个,江夏文聘急报。东吴水师异动,孙权十万大军倾国而出,目标东南防线。
第二个,许昌细作急报。宛城蜀军每日大张旗鼓造桥修路,蜀将魏延叫嚣不日即刻攻打许昌。
第三个,也是最让曹叡心寒的一个。太尉贾诩,那个历经三朝、在大魏朝堂上一言九鼎的老毒物,从宛城逃回来后,彻底闭门不出,拒不议事,连曹叡派去的御医都被挡在了门外。
老狐狸闻到了死气,连装都懒得装了。
曹叡没有像当初宛城失守时那样嚎啕大哭,也没有砸东西泄愤。
他陷入了另一种更可怕的状态。
就在过去三个时辰里,他接连召见了三批大臣。从六部尚书到中军主将,每一批人进来,曹叡都只是用那种发冷的眼神盯着他们,问同一个问题:
“谁能替朕打赢这一仗?”
没人敢答。满殿朝臣跪在地上磕头,冷汗直流,翻来覆去还是那几句“圣上息怒”“坚壁清野”。
曹叡听得烦躁,直接把人全赶了出去。
大殿空了,只剩烛火轻晃,把他的影子拖得老长。
“辟邪。”曹叡忽然开口,声音又干又哑。
角落里的辟邪连忙爬出来,跪伏在地:“主子……奴婢在。”
“传朕的两道密旨。”
曹叡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只剩一股狠劲。
“第一道,立刻八百里加急送往许昌、陈留、汝南。强行征调这三地所有屯田兵和留守郡兵,哪怕是还没成年的半大孩子,也给朕披上甲!总计凑齐四万人,以满宠为主帅,即刻东进,迎击吴军!”
辟邪听得头皮发麻:“主子!这……这可是中原腹地最后的一点护卫兵力了。若是全抽空了,许昌和洛阳之间,就只剩一层窗户纸了啊!”
“朕知道!”曹叡声音陡然拔高,“但如果东线崩了,合肥丢了,孙权的水军就能直接从淮河打到中原!朕没有选择!”
辟邪不敢再劝,赶紧磕头:“奴婢领旨。那……第二道呢?”
曹叡沉默了一会儿,盯着自己发白的手指,指尖微微发颤。
“第二道密旨……你亲自去送。用皇家的最快暗渠,送往并州太原。”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召大都督司马懿,即刻回朝。”
辟邪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僵住了。召司马懿回朝?那个被先帝防了一辈子、又被陛下亲手打发去并州和鲜卑死磕的司马懿?
一旦他带着破鲜卑的声望回到洛阳,这大魏的朝堂,还会不会继续姓曹?
曹叡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扯了扯嘴角:“朕知道你在想什么。所以,这封密旨旁边,还要附上另一道暗令。”
“这道暗令,是给并州留守的监军将领的。”
曹叡眼神发冷:“在司马懿拔营离开太原之前,将其麾下所有嫡系将领——张合、牛金等人的家眷,以‘妥善安置’为由,秘密派人押解入洛阳。”
“朕要把司马懿这尊神请回来救命。但在这之前,朕必须先剪掉他所有的爪牙。只要那些将领的命根子在朕手里,他司马懿就算回了洛阳,也只能是一条拴着铁链的狗!”
这一步狠到了极点。
辟邪声音都在发颤:“奴婢……奴婢明白。奴婢立刻去办。”
“去吧。”
曹叡摆了摆手。
辟邪躬身退出。快到殿门时,曹叡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辟邪,你说……”
曹叡独自坐在龙椅前,望着殿顶的藻井,眼神空得吓人。
“你说,朕的父皇……当年在洛阳宫中驾崩的时候,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是后悔没杀司马懿?是担心刘备北伐?还是早就看见了今日这个四面漏风的大魏?
辟邪跪在地上,后背一下全湿了。这个问题,他不敢答,也不能答。
他把额头死死贴在金砖上,连大气都不敢出。
曹叡也没再追问,只是低低笑了一声。笑声落在空殿里,听得人发冷。
……
含章殿外,夜风很冷。
辟邪怀里揣着那两道关系大魏国运的密旨,脚步飞快地穿过回廊,心里七上八下。
深夜的洛阳皇宫静得厉害。
他低着头赶路,刚转过一处回廊,前面忽然多了个人影。
辟邪脚下一乱,差点撞上去,吓得脸色都白了。
那人穿着深灰色常服,身上没什么配饰,就站在廊柱的阴影里,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辟邪定睛一看,心里猛地一沉。
“大……大公子?”
站在那里的,正是司马懿的长子司马师。这个人平日里总是一副温和模样,不显山不露水。
司马师微微欠身,动作规矩,脸上还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辟邪公公。”司马师的声音很稳,“深夜还在为国操劳?实在辛苦。陛下这几日龙体可还安康?”
辟邪下意识抱紧双臂,想遮住怀里的密旨,挤出一丝笑:“大公子这是哪里话……奴婢也就是个跑腿的。倒是大公子您,这个时辰怎么进宫了?宫门不是早就落锁了吗……”
司马师没有回答,只是目光微垂,极快地扫了辟邪怀里一眼。
就那一眼,辟邪心里更慌了。
司马师什么都没问,只往旁边让开一步,把路空了出来。
“公公有要务在身,请便。”司马师轻声说道,“师此番进宫,只是来还一本陛下上月借阅的《汉书》罢了。”
还书?大半夜跑到皇宫深处还书?
辟邪知道这话一个字都不能信,可他半点都不想在这人面前多待,胡乱点了点头,连礼都顾不上回,几乎是逃着离开了。
司马师站在原地没动,目送辟邪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
寒风吹过回廊,他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起来,只剩一片冷意。
“要召父亲回来了么……”
他抬头看了一眼含章殿方向那点微弱的光。
那本书叫《汉书》。
可这天下,很快就不该再读汉书了。曹魏走到今天,已经没多少路可走。
“司马家的蛰伏,也该结束了。”
他转过身,消失在洛阳深处的夜色里。
……
第704章 合肥不是用来打的,是用来等的
建业聚将的大鼓余音未散,江北天幕已被吴军战旗铺满。
巢湖上的春风再无暖意,吹来的只有刀兵将起的冷气。数千艘东吴战船首尾相接,铺开在湖面上,几乎把整片水域都变成了吴军水师的内港。楼船压阵,艨艟开路,十万大军的喧声和金鼓声混在一起,震得湖面都在发颤。
东线战场,全面爆发。
陆逊披着银甲,立在最大那艘楼船的船头,以大都督之名,手持孙权御赐的假节钺,遥望北方。他将江东这最后的十万兵力分作三路:东路由朱桓率两万精锐佯攻广陵,牵住徐州魏军,不让其南下;中路由前锋全琮统三万兵马,直扑合肥新城;他自己则亲领五万主力,沿巢湖北岸稳步推进,准备在合肥外围与中路合围,彻底掐住这座曹魏东南防线的要塞。
合肥,这座让江东儿郎流过无数血的城池,此时笼着一层压人的死寂。
合肥新城守将张颖站在高高的城楼上,双手按着满是刀痕的垛口。他是张辽旧部,当年逍遥津一战,他亲眼看着张辽率八百死士冲散孙权十万大军。如今像是旧事重来,他又一次站在了十万江东兵马面前。
但这一次,他手里没有张辽那样的八百破甲之士,只有区区八千守军。
“将军!”副将满脸乌黑,快步冲上城头,“文聘将军从江夏提前送来的预警信确凿无疑,吴贼倾国而来了!许昌那边……满宠将军的回信说,最快也要五天后才能调集兵马南下!”
张颖的脸色冷得像铁。八千对十万,还要硬撑五天,这就是个让人绝望的死局。
但他还是很快下了决断。
“传令全军,放弃城外所有营寨、暗堡,所有兵力收缩进合肥新城!没有本将的军令,任何人敢提‘出城野战’四个字,立斩无赦!”张颖猛地拔出长剑,剑锋直指城下越聚越多的吴军,“当年武帝(曹操)下令修建这座合肥新城,就是为了今天!这城墙里浇筑了糯米汁和铁汁,坚不可摧!我们不打,我们死守!”
“立刻派出三批信使,从北门暗道出城,分走三条不同的隐秘路线,日夜兼程向许昌、洛阳求援!告诉满宠,合肥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城下,全琮率领的三万前锋已经压到。见合肥城门紧闭,连个敢出城迎战的兵卒都没有,他眼里顿时露出几分贪功的急切。
“张颖匹夫,被吓破胆了吗?”全琮冷笑一声,拔出佩剑,“不等都督主力了!今日我若能先登破城,便是盖世奇功!传令,前锋营架云梯、推冲车,给老子攻城!”
战鼓轰鸣,号角齐作。
三万吴军像潮水一样压向合肥新城。箭矢密密麻麻飞上半空,又一片片钉在夯土和城砖上,发出一阵接一阵的闷响。
“放箭!倒金汁!”张颖在城头来回督战。
滚油和金汁一锅锅泼下去,顺着云梯浇在攀城的吴军身上,惨叫声顿时压过了战场上的喧闹。擂石滚木接连砸落,把冲车砸得木屑乱飞,也把冲到城下的吴军一批批打了回去。
从正午到日暮,全琮像疯了一样,接连发起三次猛攻。每次都冲到城根下,却又都被张颖硬生生挡了回来。
等到晚霞被城下的血色染暗,全琮看着城下近千具吴军尸体,只能咬牙下令后撤三十里。
入夜,冷风渐起。
陆逊的五万主力终于赶到。他没有急着安营,而是第一时间带着亲卫登上了合肥南边的一处高坡。
他从怀里取出一支用羊皮包裹的铜制千里镜。这东西是东吴商船重金从海外商贾手里辗转买来的稀罕物,据说工艺最早出自蜀汉将作监。他拉开铜管,眯起一只眼,借着合肥城头摇晃的火光,细细打量那道高耸的城墙。
看了足有一柱香,陆逊才缓缓收起千里镜。
“都督,末将有罪!”全琮单膝跪在陆逊身后,满脸不甘,“但只要再给末将两万人,明日一早,我定能强攻速胜,拿下合肥!”
“强攻速胜?”
陆逊转过身,冷冷看着全琮。那眼神里的寒意,让全琮不由自主低了低头。
“你折损了近千精锐,连合肥城墙的一块砖都没撬下来,你拿什么速胜?”陆逊的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这合肥新城,曹魏经营了数十年,城高池深,粮草充足。张颖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八千人全缩在里面当王八,你就算用人命去填,填进去三万人,也未必能摸到城门槛!”
“那……那我们该如何?”全琮咽了口唾沫。
陆逊转头,再次看向黑暗中的合肥城,嘴角慢慢勾起一丝冷笑。
“传令全军,围而不攻。在合肥城外挖掘三道壕沟,立下鹿角拒马,切断合肥与外界的所有联络通道。连一只飞鸟,也不准从城里飞出去!”
他说完,走到全琮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说出的话让周围将领心里都沉了一下。
“合肥不是用来打的,是用来等的。”
“等到许昌的援军出来。他们不来,张颖就是困兽;他们若是来了……我们就在合肥城下,先一口一口吃掉大魏的援军!援军一没,合肥自然就是一座死城。”
深夜,合肥城内。
空气里全是血腥、焦煳和屎尿混在一起的味道。城墙上横七竖八躺着守城的魏军士兵,人人抱着残破的兵器,在冷风里发抖。
张颖沿着城楼巡视完最后一处垛口,确认守夜的暗哨都安排妥当,这才转身下石阶。
刚走了两级,他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去。
“将军!”跟在身后的副将眼疾手快,一把搀住了他的胳膊。
张颖摆了摆手,顺势蹲在冰冷的石阶上,大口喘气。连日指挥守城,又亲自厮杀,已经把他的力气耗得差不多了。铠甲上沾着吴军的血,也沾着己方士兵的脑浆。右手虎口早就震裂,血干了,结成一层黑褐色。
……
第705章 加盖大都督印。
他抬头看了眼天上的残月,又低下头,从女墙缝隙朝城外望去。
城外营火密密麻麻,铺得看不见尽头。十万吴军,把合肥新城死死围在中间。
张颖苦笑一声,从怀里摸出一封被汗水浸软的家书。
那是出征前,远在洛阳的妻子塞给他的。
他一直没拆。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他怕看了,原本已经准备赴死的心会动摇。他把信翻过来,借着月光看见封背上那四个歪歪扭扭的字。
——“等你回来”。
张颖鼻子一酸,喉结滚了两下。
“回不去了。”他低声呢喃着,像是在对妻子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他把信重新塞回怀里,贴着心口放好,双手撑着石墙,慢慢站起身。
就在这时,城门洞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名负责监视敌情的斥候满身泥水和血污,几乎是连滚带爬冲上城楼,声音都变了调,透着压不住的惊惧。
“将军!西南方向!巢湖水面上,又来了一支庞大的船队!”
张颖一把揪住斥候衣领,厉声喝道:“慌什么!又是哪路吴将的兵马?陆逊的后军吗?”
“不……不是!”斥候浑身发抖,吞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绝望地嘶吼道,“打的旗号是……‘孙’!是一面九旒大纛!是吴主的中军大纛!孙权……孙权他亲征了!”
“嗡——”
张颖脑子里像是被重重撞了一下。
陆逊率十万大军围城,合肥本就摇摇欲坠。如今孙权又亲自到了,说明整个江东都把这一仗压在了合肥。那个一心想拿下合肥的吴王,这次是真的下了死手。
张颖慢慢松开斥候,转头望向南边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天。
他握住剑柄,指节一寸寸发白。
“好。”张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那就让孙仲谋看看,大魏的骨头,到底有多硬。”
……
合肥在死守,数百里外的江夏,却是另一番局面。
长江之上,雾气弥漫。
吴军西路偏师一万五千人,在老将贺齐率领下,乘着数百艘战船沿江西进,直扑文聘镇守的江夏郡。
在旁人看来,文聘手里兵不过万,面对两倍于己的东吴水师,最稳妥的办法就是像张颖那样,闭城死守。
但文聘没有。
这位镇守江夏二十年的老将,做了个谁都没想到的决定:主动出击。
入夜,沔水暗流翻涌。
文聘没穿那身显眼的重甲,只披了一身利落的黑色皮甲。他亲率三千精锐,人衔枚,马裹蹄,借着夜色悄悄渡过沔水,提前埋伏在蕲春渡口两岸。
蕲春渡口的地形,文聘再熟不过。这里水道极窄,两岸尽是悬崖和暗礁。大船到了这里,根本摆不开阵势。东吴水师仗着船多船大,可在这地方,反倒成了拖累。
三更时分。
江面上传来吴军划桨的动静。贺齐的先锋船队仗着兵多,举着火把,几乎没什么防备,一头扎进了蕲春渡口。
文聘蹲在悬崖边的巨石后,死死盯着下方江面上的火光。
“再放近点……再放近点……”文聘心里默默估算着距离。
等贺齐最大的一艘先锋艨艟彻底驶进水流最急、航道最窄的河段,文聘猛地起身,拔出腰间长剑,朝前狠狠一挥。
“点火!放船!”
一声尖锐的鸣镝冲天而起,瞬间划破江面寂静。
上游一处隐蔽河湾里,几十条早就备好的小船同时被点燃。船上堆满干柴、膏油和硫磺,火借风势,一下子窜了起来。
士兵们斩断缆绳,几十条火船顺着急流猛冲下去,直扑吴军挤成一团的先锋船队。
“敌袭——!有火船!”吴军船上顿时乱作一团。
在这种狭窄水道里,吴军的大船根本来不及转向,更别说躲避。
“轰!轰!”
火船狠狠撞进吴军船队,火油四溅,前排几艘战船立刻烧了起来。火势顺风往后卷,吴军阵型转眼就乱了。战船首尾相撞,惨叫和落水声混成一片。
“放箭!”文聘没给对方喘息的机会。
埋伏在两岸的魏军精锐同时现身,连弩和火箭一阵接一阵压下去,专打那些想靠岸逃命的吴军士兵。火光把江面照得通亮,江水里都映着一层血色。
吴军先锋主将贺齐站在甲板上指挥,却被两岸飞来的流矢盯上。
“噗”的一声,一支带着火星的利箭狠狠穿透了贺齐的左肩,将他直接钉退了两步。
“将军!”亲兵拼死将贺齐拖回舱内。
“撤!立刻撤退!退出狭道!”贺齐捂着鲜血狂涌的肩膀,痛苦地咆哮着。
这一仗打得又狠又快。不到两个时辰,吴军先锋船队就被烧毁十一艘,折损三千余人,贺齐本人重伤,只能后撤三十里,重新整队。
而文聘,却在这时显出了老将该有的冷静。
“鸣金!收兵回城!”
他看着溃退的吴军,果断下令,没有半点追击的意思。他心里很清楚,自己这三千精锐,只够打一场出其不意的伏击。真要等东吴那一万五千大军稳住阵脚反扑,这点人马根本顶不住。
这一仗,能赢已经够了。
天亮时,文聘率军安然返回江夏城。
回城之后,他连甲都没脱,直接下了两道命令。
第一道命令,是震慑敌军。
“把昨夜缴获的所有吴军旗帜、贺齐的认旗,还有那些东吴将校的甲胄,全部用长矛挑起来,挂满江夏南面的城头!”文聘指着城外,“我要让后续来犯的吴狗看看,江夏的刀,还锋利得很!”
第二道命令,却是给洛阳的求援信。
文聘快步走进大堂,提笔写下第二封急信,准备送往洛阳。和第一封预警信相比,这一次,字里行间已经满是决绝。
他在信中写道:
“臣独守江夏,兵不满万,粮不过月。昨夜虽借地利小挫吴贼先锋,然吴贼倾国而来,十万水陆大军压境,合肥、江夏已不可两全。”
“陛下若欲保东南半壁,请速遣重兵!若洛阳不能遣一兵一卒,臣当以死守之!臣死不足惜,但恐江夏一失,荆襄门户从此洞开,大魏再无南屏!望陛下早做决断!”
落笔,封泥,加盖大都督印。
文聘把信递给最信任的亲信:“用最快的快马,哪怕跑死十匹马,也要把信送到含章殿!”
……
第706章 可曾记得将军一日?
黄昏时分,江夏城楼。
文聘站在高处,望着东方。江风吹过城头,挂满的东吴破旗被吹得猎猎作响。
贺齐虽然退了三十里,但文聘知道,那只是暂时的。视线尽头,长江上游的江面上,越来越多桅杆正在冒出来,更大的吴军船队已经开始集结。江夏还能撑多久,只剩时间问题。
他转身下了城楼,回到府邸。
解下那套穿了一整夜又撑了半个白天的旧鱼鳞甲,文聘这才发现,里衬早已被冷汗和江水浸透,紧紧贴在满是伤疤的背上,风一吹,凉意直往骨头里钻。
老仆端着一盆热水走了进来,恭恭敬敬放在木架上。
文聘撩起热水,随手擦了擦脸上的灰尘和血污,一边擦一边沉声问道:“许昌那边,满宠的回信到了没有?”
老仆眼神一黯,默默摇头:“回将军,没有。只听说许昌那边也是乱作一团,四处征调兵马,却不知要往哪里派。”
文聘的手停了一下。
他猛地将布巾扔进铜盆里。
“哗啦”一声,热水四溅,打湿了桌上一叠还没来得及看的各地军报。
没有回信。
大魏中枢,在吴蜀两线的压力下,已经有些顾不过来了。洛阳没有兵,许昌也没有兵。合肥在等援,江夏也一样。
文聘叹了口气,走到桌前,低头翻了翻那些被水打湿的军报。上面写的,无非是各地物资短缺、流民动向之类的琐事。
忽然,他的手停住了。
在最下面,压着一封信。
这封信的信封,用的是极名贵的蜀锦织纸,封口处打着鲜红火漆。可真正让文聘瞳孔一缩的,是火漆上的印记。
那上面盖着的,不是满宠的许昌都督印,也不是曹叡的玉玺,更不是兵部官印。
而是一个他从未见过、却格外扎眼的陌生符号——一条栩栩如生的盘龙,中间刻着四个大字。
文聘呼吸一滞,一把抓起信,直接撕开火漆。
他只看了第一行,整个人便僵在原地。
那不是魏国任何一个衙门发出的公文,也不是哪位同僚的私信。
信首,端端正正写着四个字。
——“大汉天子”。
……
数百里之外,宛城,太守府书房。
地龙烧得正暖,刘禅负手站在一幅巨大的九州堪舆图前。
大将魏延和年轻将军赵广分立两侧,眼里都带着几分疑惑。就在刚才,这位年轻帝王告诉他们,他同时做了三件事,写了三封信。
“陛下。”魏延憋不住心里的疑惑,率先抱拳问道,“第一封信写给孙权,臣懂。我们提出三事:东吴不得染指荆州;合肥若破,城中官民交由我大汉安置;战后以淮水为界。这是在敲打孙仲谋,让他知道,他称帝的台阶是我们给的,他就得按我们的规矩来办事。”
“第二封信写给丞相,臣也懂。宛城孤悬于外,我们太缺火炮和弹药了。让丞相从武关增运,并在汉中加速练兵,这是为下一步吞魏做准备。”
魏延顿了顿,眉头紧锁,指向地图上的江夏:“但这第三封信,臣实在不解。文聘算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曹贼手下的一个看门老狗!当年先帝在时,此人就不识时务。如今他被吴军十万大军围在江夏,迟早是个死。陛下为何要屈尊降贵,去招降一个注定要被东吴灭掉的敌将?”
赵广在一旁也点了点头:“是啊陛下,文聘死战,正好帮我们拖住东吴的兵力;他若降了东吴,对我们也没什么损失。我们何必去蹚这趟浑水?”
刘禅转过身,看着这两位大汉悍将。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书案前,倒了两杯热茶,推到两人面前。
“文长,广儿。你们只看到了兵势,却没看透人心。”
刘禅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文聘此人,不是普通的武将。他是荆州南阳人,当年是刘景升(刘表)的旧臣。刘表死后,荆州降曹,文聘是被逼无奈才投了曹操。但自从他镇守江夏以来,二十年如一日,把这座城守成了曹魏东南最坚固的铁壁。”
“他对曹魏的忠诚,不是为了高官厚禄,而是为了他骨子里的那份‘尽忠职守’。”
刘禅目光一沉,像是越过千里山河,看到了江夏城中那个满身疲态的老将。
“但正因为如此,这种忠诚,才是最脆弱的。”
魏延一愣:“越是尽忠,越脆弱?”
“不错。”刘禅放下茶杯,语气沉稳,“因为这种忠诚,容不得半点辜负。当文聘在江夏浴血奋战,为了曹魏的江山拼尽最后一滴血时,如果他发现,洛阳的朝堂上全是在争权夺利;如果他发现,曹叡为了保全自己的中枢,根本派不出一兵一卒去救他……”
“那种被自己用一生去效忠的主君彻底抛弃、彻底辜负的痛苦,才是对一个老将最致命的毒药。”
刘禅走到地图前,抬手点在江夏的位置上。
“此人若降大汉,等于荆州的门户不攻自破,我们随时可以顺江而下,直插东吴的软肋;他若死战到底,东吴在江夏方向会被拖住大量兵力,反而有利于我们在中原的布局。所以,无论哪种结果,这封信,都值得写。”
“臣明白了。”赵广回过神来,“但陛下,文聘毕竟守了二十年,就算曹魏负他,凭一封信,他真的会动摇吗?陛下在信里,许了他什么官职?封侯还是拜将?”
“什么都没许。”
刘禅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讥意。
“对这种人,许以高官厚禄,是对他这二十年坚持的侮辱。所以,朕在信里,没有提半个字的利诱。”
“朕只问了他一句话。”
刘禅的声音不大,却让人心头一沉。
“朕问他:将军守江夏二十年,未尝一日懈怠。这二十年,洛阳,可曾记得将军一日?”
……
第707章 可曾记得将军一日?(2)
江夏,城楼上的更鼓敲了三下。
夜色深沉,像化不开的墨。
文聘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油灯被江风吹得明灭不定。
他死死攥着那封来自“大汉天子”的信,手指一点点收紧,指节发白。那张蜀锦信纸,已经被他捏出一道道深深的褶皱。
“这二十年,洛阳可曾记得将军一日?”
这句话像一把刀,没刺进他的胸口,却直接扎进了他心里最不愿碰的地方。
洛阳记得他吗?
当年曹操赤壁战败,是他拼死殿后,稳住了江夏防线;当年关羽水淹七军,是他屯兵汉津,硬生生扛住了荆州军的压力;当年孙权数次亲征,也是他一次次奇袭死守,把江东挡在长江以南。
他把一辈子都耗在了这座潮湿血腥的江城里。头发白了,身上的旧伤一到阴雨天就钻心地疼。
可他换来了什么?
洛阳换了三代皇帝。朝堂封赏,永远轮不到他这个守边的老将;兵部调拨粮草,江夏也总是排在最后。
如今吴军大举压境,洛阳给他的,只有一句轻飘飘的“死守”,还有一场看不到尽头的等待。
文聘站起身,久坐后的旧伤一扯,他身子晃了一下。
他走到窗前,推开木窗。
窗外,是他守了整整二十年的江夏城墙。夜色里,城墙残破,却还死死撑着。每一块青砖,他都认得;每一道被投石车砸出的裂口,他都亲手摸过。这里埋着太多兄弟,也埋着他这一生的心血。
可现在,这座城成了他的坟墓。不是亡在敌手,而是被自己效忠了一辈子的魏国亲手丢下。
文聘闭上眼,两行浊泪顺着脸上的风霜滑落,滴在冰冷的窗棂上。
他慢慢转过身,回到书案前,将那封被揉皱的信举到油灯前。
火光映着泛黄的信纸,也映着他苍老的脸。火苗轻轻跳着,像是下一刻就要把这封大逆不道的信吞掉。
他的手停在半空,信纸边缘离烛火不到一寸。
只要再松一点,这封信就会化成灰。他文聘,依旧是大魏的镇南将军,依旧可以堂堂正正地死在江夏城头,成全自己一世忠名。
可是……
“洛阳,可曾记得将军一日?”
那句诘问又在他脑海里响起,一遍又一遍,撕扯着他最后那点坚持。
烧,还是不烧?
文聘死死盯着那簇烛火,呼吸粗重。
他的手悬在半空,微微发抖。
……
许昌,大将军府帅帐。
连日阴雪终于停了,帅帐里的气氛却比外头还沉。地龙里最后一点炭火两个时辰前就烧成了灰,也没人去添。
满宠坐在宽大的帅案后,身上的铁甲一直没卸。他已经整整三天三夜没合眼,眼窝深陷,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面前那张被反复改过的中原形势图。
地图上,许昌的位置被他用朱笔重重圈了三道。最里一圈两百里,中间四百里,最外一圈六百里——那是他反复推演、算出来的兵力投放极限。
地图两端,代表合肥和江夏的朱红小旗,怎么看都刺眼。
帅案上的军报堆得像小山。每一封封皮上都写着“十万火急”四个朱红大字。合肥张颖在求援,江夏文聘在告急。东吴十万大军水陆并进的消息,已经把整个许昌的留守班底压得喘不过气来。
帐帘猛地被掀开,一股带着冰碴子的冷风灌了进来。
参军蒋济大步走入,连披风上的雪水都来不及抖,刚要拱手行礼,满宠忽然抬手,将一根长长的木杖直接扔了过去。
“啪”的一声,蒋济下意识接住木杖,愣在原地。
“免了。”满宠的嗓子哑得厉害,“别整那些虚礼。既然来了,直接去沙盘上摆!告诉我,许昌这最后四万家底,你打算怎么往外撒?”
蒋济咽了口唾沫,走到帅帐中央那座巨大的沙盘前。
他看着沙盘上犬牙交错的地形,深吸一口气,用木杖点在合肥的位置上。
“大都督,下官与几位参军连夜推演了一套分兵方案。”蒋济极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我军现有四万精锐。下官以为,当以两万人火速南下,驰援合肥新城;再分一万人往西南,沿汝水增援江夏;剩下的一万人,留守许昌本部。”
满宠坐在阴影里,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冷冷吐出一个字:“理由。”
“合肥与江夏,皆是我大魏东南的半壁屏障!”蒋济握紧木杖,语气一下快了起来,“合肥若失,吴军水师便可沿淮水直入中原,徐、青二州立刻不保;江夏若丢,荆襄门户洞开,宛城的蜀军就能顺江东进,与孙权遥相呼应。这两处,丢了任何一处,中原腹地都将万劫不复!所以,我们必须两头兼顾,哪怕是杯水车薪,也要向天下、向将士们证明,朝廷没有放弃他们!”
帐内安静得只剩风吹帐幕的呼啦声。
满宠听完,没有拍桌子,也没有立刻否决。他慢慢站起身,走到沙盘对面,隔着象征山川河流的沙堆,盯着蒋济。
“说得很好。深明大义,顾全大局。”满宠指了指蒋济身后的算筹架,“现在,去拿算筹。把这三路兵马的账,当着我的面,一笔一笔地算清楚。”
蒋济一愣:“大都督,军情如火,还要算什么……”
“算人命!”满宠的声音陡然拔高,直接在帐内炸开,“你以为这是在棋盘上挪泥人吗?算!算出他们每一路的行军时间!算出他们到达后每天消耗的粮草!算出他们面对敌军的真实兵力比!全部算出来,报给我听!”
蒋济被震得后退半步,咬了咬牙,走到算筹架前,开始拨动竹筹。
帅帐里很快响起一阵急促的“噼啪”声。
“许昌至合肥,急行军需七日。两万人,每日需消耗粮秣六百石……”蒋济一边拨弄,一边报数,额头上的冷汗一点点渗了出来。
随着算筹不断挪动,蒋济报出的数字越来越迟疑,声音也越来越干涩。因为这些冰冷的数据一旦摊开,那层“大义”的外衣就再也裹不住了。
……
第708章 伯通!
“合肥方向……吴军十万。我军两万援兵即便赶到,兵力比为一比五。城外无险可守,若要强行结寨与吴军对峙……”蒋济的手指抖了一下,“最……最多只能维持七天,两万人就会被生生耗光,连城墙外围都站不住。”
他没敢去看满宠,低着头继续算。
“江夏方向。沿汝水疾驰,路途更远。一万步骑到了江夏,面对东吴主力水师和铺天盖地的楼船……”蒋济的声音低了下去,“毫无用处。步兵无法下水,一万人填进去,等于给东吴水师送菜。”
“继续算!”满宠厉声喝道,“许昌呢?”
蒋济双手扶着算筹架,脸色已经白得没了血色。
“许昌留守一万人……若宛城方向的蜀将魏延突然率军北进,以蜀军目前的火器和玄武战车之利……一万人……”蒋济闭上眼,“连许昌的南城门,都未必守得住三天。”
算筹声彻底停了。
帐里一下静得吓人。
满宠看着脸色惨白的蒋济,开口时语气冷得发硬。
“你现在还觉得,你的分兵之策能救大魏吗?”满宠绕过沙盘,走到蒋济面前,“分兵是死棋。四万人散成三处,就像把一把沙子撒进大海里。哪一处都不够用,哪一处都会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他说完,猛地转过身,一把抓起沙盘上代表江夏方向那一万援军的小红旗,毫不犹豫地拔了出来!
紧接着,他又拔掉了代表许昌留守部队的那面小旗。
在蒋济惊恐的目光中,满宠将这两面拔下来的旗子,连同合肥本就有的旗子,全部重重地、死死地插在了合肥新城的位置上!
沙土被戳出一个深坑。
“四万人,全部压到合肥!”满宠双目赤红,“一步不退,跟陆逊死磕!”
蒋济大惊失色,整个人扑到沙盘边缘,急声吼道:“大都督不可啊!文仲业(文聘)将军独守江夏,兵不满万,粮不过月!他已经向洛阳发了绝笔信!若不救援,江夏必破,老将军必死无疑啊!”
“我知道!”满宠粗暴地打断了他,胸口剧烈起伏着。
“文仲业守了江夏二十年,他比这世上任何人都能扛!他是一块砸不碎的铁!”满宠的声音极大,可蒋济死死盯着他的眼睛,还是看见那双满是血丝的眼底,掠过一丝压不住的痛色。
那是亲手把同僚、把并肩几十年的老战友推入死地的绝望。
“但合肥若失,整个淮南防线崩溃,吴军长驱直入中原,许昌门户洞开!到那个时候,连我们自己都保不住,连洛阳都得准备迁都,谈什么救江夏?!”满宠深吸了一口气,把眼底那丝痛苦硬生生压了下去,重新换上统帅该有的冷硬。
“传我将令!”满宠转身走向帅案,“击鼓,聚将。四万大军,明日清晨拔营,全部南下,直奔合肥!”
蒋济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知道满宠没说错,可这代价,实在太重。
就在蒋济准备领命退下时,满宠又叫住了他。
满宠坐回案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巴掌大的绢帛,提起笔,手腕却在半空停了许久。
一滴墨汁在笔尖摇摇欲坠。
终于,他落笔了。
没有客套,没有军令,只有八个字。
“独守待变,勿以死殉。”
满宠写得很重,墨迹几乎透过绢面。他把这块小小的绢帛折起来,塞进一个铜管里,又用火漆严严实实封死。
“把这个,交给暗线。”满宠将铜管递给蒋济,声音低沉,“用最快的信鸽,最快的快马,送到江夏。一定要亲手交到文仲业手里。”
蒋济双手接过铜管,看着上面还未干透的火漆,沉默了很久。
他明白这八个字有多重。
“独守待变”,就是说朝廷不会有一兵一卒赶去江夏,文聘只能靠自己守。
“勿以死殉”,则是满宠以老友、以许昌统帅的身份,给出的最后一句话——真到了守不住的时候,城可以丢,人不必死绝。文聘可以撤,甚至可以降。
这不是冷血,而是一个无兵可调、无粮可拨的统帅,在绝境里能给那位老将的最后一点善意。
“下官,这就去办。”蒋济小心地把铜管收进怀里。
随后,满宠又拿过一份空白军报,提笔疾书。
他要向洛阳解释,为何要放弃江夏,为何要倾巢南下。兵力调配、合肥与江夏的轻重、中原粮草见底的现状,都被他一条条写了进去。
“大都督。”蒋济看着他笔下的文字,还是忍不住开口,“放弃江夏,等于把荆襄半壁屏障拱手让人。陛下看到这份军报,必然暴怒。这等同于抗旨不尊啊!”
满宠写完最后一笔,将毛笔往砚台上一扔,抬头深深看了蒋济一眼。
“伯通。”满宠的声音重新平静下来,却透着一股不容动摇的力量。
“打仗,不是让皇帝高兴的事。”
他拿起大印,在军报上重重盖下。
“打仗,是让自己的兵,尽可能活下来的事。”
蒋济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再说,只深深作了一揖,转身退出帅帐。
……
次日清晨,许昌城门大开。
四万大军沿官道铺展开来,刀枪如林,一眼望不到头。没有出征的号角,只有沉重杂乱的脚步声和战马打响鼻的动静。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风霜和决然,他们都知道,这一去,是拿命去填合肥。
满宠没有坐车,只骑着一匹老青马。铁甲外依旧披着那件穿了多年的黑色大氅,被许昌凌冽的寒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行到大军前方,忽然勒住缰绳,回头望向身后的城墙。
城头上,蒋济独自站着。风太大,吹得他胡须乱飞。他一只手死死按着冰冷的垛口,另一只手高高举过头顶,算是给这位老长官、老战友送行。
满宠胯下的老青马像是察觉到了主人的情绪,马蹄在冻硬的地上焦躁地刨了两下。
满宠望着高高的城墙,忽然运足底气,朝城头大喊了一声:
“伯通!”
……
第709章 曹叡下旨
城头上的蒋济听到声音,探出半个身子,双手拢在嘴边,拼命大喊:“大都督——将军还有何吩咐?!”
满宠沉默了一息。
风很大,卷着地上的黄土和冰雪,把他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城头上的蒋济耳中尽是风声,只听清了那半句话。
“若我回不来——许昌城里那个姓曹的小子,你替我看着点!”
蒋济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死死僵在垛口后,连举在半空的手都忘了放下。
他太清楚满宠在说什么了。
“姓曹的小子”?满宠绝不可能用这种口气称呼当今天子曹叡。
而如今的许昌城里,被严密监视、又值得满宠临行前特意交代的“姓曹的小子”,只可能有一个。
那会是谁?是先帝曹丕留下的一点血脉?是宗室暗藏的一枚棋子?还是曹魏为了防着洛阳有失,藏在许昌的最后一点火种?
蒋济不敢再往下想,只觉得头皮发麻。
但满宠没有给他追问的机会。喊完那句话,他已经猛地拨转马头。老青马发出一声长嘶,驮着那道披着黑色大氅的背影,决然扎进南下的黄尘里。
四万大军,赴死而去。
……
许昌的寒风吹不到洛阳,可洛阳的朝堂,比许昌的战场还像修罗场。
贾诩十天前在含章殿里对曹叡说的那番话,终究还是传了出去。
没人知道源头在哪。可能是含章殿外哪个被买通的小太监偷听到了只言片语,也可能是贾诩本人为了试探朝堂风向,故意放出的一颗烟幕弹。
但不管源头是谁,当那个版本——“贾诩建议天子放弃许昌以南所有领土,退守黄河以北,并立刻召回司马懿”——在洛阳官场传开时,整个大魏朝堂都炸了。
今日的太极殿上,已经不是议政,而是彻底变成了一场骂战和站队。
“荒唐!荒谬至极!此乃亡国之言!”
中书监刘放站在大殿中央,连笏板都不要了,指着文官班列最前方那个空着的位置——那是贾诩的位子,唾沫横飞,面容扭曲。
“我大魏历经三代,武帝饮马长江,文帝威震海内!如今他贾文和轻飘飘一句话,就要把中原腹地拱手让给吴蜀两家?这是什么?这是投降主义!这是灭自家威风的苟且之举!”
刘放转过身,朝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的曹叡重重叩首。
“陛下!臣早就说过,贾诩此人包藏祸心!宛城之战,蜀军何等残暴,他贾诩凭什么能单骑入城,与那蜀国伪帝刘禅在太守府里对饮?又凭什么能毫发无伤地带着两万大军全须全尾地撤回来?这其中若是没有猫腻,打死臣也不信!”
他猛地起身,言辞尖刻,声音在大殿里震得发响:
“臣弹劾太尉贾诩!通敌卖国,出卖大魏疆土!恳请陛下将其立刻下狱,交由廷尉严审其在宛城‘通敌’之细节!否则,国法何在?军心何在!”
“通敌卖国”四个字一出口,大殿里一下安静了。
连一向沉稳的太尉华歆都沉了脸,拐杖往地上一顿,正要开口斥责,却被旁边的人轻轻扯住了袖子。
是陈群。
陈群冲他微微摇头,目光很深。
他没有和刘放争,因为他知道,争这些口舌,没有用。
朝会最后在曹叡烦躁地一摆手中散了。
半个时辰后,含章殿偏阁。
陈群换了常服,以私人的名义求见曹叡。他没替贾诩辩一句忠心,也没有长篇大论,只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折,双手呈了上去。
曹叡接过密折,才扫一眼,瞳孔便猛地一缩。
那已经不像奏折,更像一本催命账。
陈群在折子里,列的是兵部、户部、度支尚书三处衙门刚汇总上来的数据:
“颍川、汝南等中原四大屯田区,今岁因强征民夫修筑防线,荒废田地四成,产出锐减十二万石。”
“兖州、徐州兵源枯竭,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丁壮,已十抽其七。地方郡县已无兵可征。”
“若同时维持并州防备鲜卑、合肥抵御东吴、许昌防备蜀汉三线作战……每月粮草缺口,高达二十七万石。国库现存粮草,不足以支撑至今年秋收。”
陈群跪在下面,额头贴地,声音平静得发冷。
“陛下,刘放大人说的对,大魏的尊严不能丢。可是……大魏,没钱了,也没人了。”
缺口大得让人喘不过气。
陈群没有替贾诩说半句好话,他只是把贾诩没法明说的原因,明明白白摆到了曹叡面前。
大魏,已经撑不住了。
朝中两派的角力越来越狠。刘放一党天天往含章殿递弹劾贾诩的奏折,甚至要求满门抄斩;华歆、陈群一派则不断通过各种渠道,提醒曹叡:“自断股肱之臣,乃亡国之兆。”
整个洛阳都在等。
等贾诩反击,或者等贾诩下狱。
可谁都没想到,这位大魏第一毒士什么都没做。
他只上了一封辞表。
那封辞表写得很平,没有一句替自己辩解的话,没有求情,也没有控诉刘放。更没有提宛城,提刘禅,提那道退守之议。
他只在辞表里写道:“臣年老体衰,眼疾加重,夜不能寐,昼不能视。已无力为朝廷效命,唯恐尸位素餐,误国误民。乞请陛下开恩,准臣致仕归乡,了此残生。”
曹叡收到这封辞表后,在含章殿坐了整整一天。
他不吃不喝,只盯着那几行字,想从里面找出贾诩以退为进的痕迹,找出别的心思。
可什么都没有。
那就像一个真正将老之人发出的一声疲惫叹息。
第二天清晨,曹叡下旨了。
“准太尉贾诩辞去本兼各职。然太尉乃三朝元老,劳苦功高,归乡路远,恐不胜跋涉。特赐城东大宅一座,着其居于京中,颐养天年。无旨,不得随意出城。”
……
第710章 干瘦的老头
旨意由辟邪亲自送到城东旧宅。
这道圣旨,明面上是恩典,实际上就是软禁。
贾诩接旨时,穿着一身起球的粗布袍子。听完辟邪尖锐的嗓音,他脸上没有半点波动,既不愤懑,也不感激。
他只是慢慢叩首,平静地说了一句:“老臣谢恩。有劳公公跑这一趟了。”
当天下午,贾诩便让老仆收拾了几件换洗的粗布衣服,连那些朝廷赏下的金银珠玉都没带,直接搬进了曹叡赐下的新宅。
新宅确实大,比旧宅大了一倍。
可院墙也高了一倍,像个扣在洛阳城里的铁桶。
搬进去的第一夜,院墙外那些原本装作小贩和更夫的禁军暗探,悄悄从两人增到了六人。他们分三班轮值,十二个时辰盯着这座宅子的每一个出口。
……
消息传到司马府时,天已经黑透了。
司马师的书房里没有点灯。心腹摸黑走进来,把贾诩致仕又被软禁的消息低声报完,便退到了一旁。
黑暗里,司马师坐了很久。
久到心腹都以为他睡着了,他才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贾公不愧是贾公啊。”
司马师的声音在空荡的书房里回开,冷得发沉。
“大公子,贾诩这回是真的认栽了?”心腹小声问道。
“认栽?”司马师冷笑了一声,“他是在教陛下一个道理——忠言可以不听,但说忠言的人,绝不能杀。”
司马师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看着外面的漆黑夜色。
“如今大魏四面楚歌,朝堂人心惶惶。贾公自己先退了,交出了一切权力,这就等于堵死了刘放那些人的嘴,也替陛下省掉了一个杀功臣的千古骂名。他把台阶铺到了陛下的脚下。”
说到这里,司马师的语气一下沉了下去。
“可陛下呢?陛下准他辞官,却把他软禁在城里。连这个贾公用命换来的台阶,陛下都不肯干干脆脆地给他。还要用六个暗探去盯着一个快死的老头子。”
司马师猛地关上窗户。
“这已经不是贾公一个人的悲哀了。这是整个大魏的悲哀。连最后说真话的人都要防得像贼一样,这个朝廷,还有谁愿意去替它卖命?”
……
这是个难熬的夜。
城东新宅,贾诩的书房里只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窗外寒风刮得厉害,偶尔还能听见禁军暗探踩过积雪的“咯吱”声。
贾诩披着厚重的狐裘,坐在书案前。他没看卷宗,也没写字,只是提着笔,慢慢写一封信。
他写得很慢,每落下一笔,手腕都要停上一会儿。那个在乱世里算计了半辈子的脑子,到这时候还在反复掂量。
掂量的是自己的命,也是这天下。
老仆一直守在门外。跟了贾诩几十年,他知道老爷的脾气,只敢时不时透过门缝往里瞄一眼。可他看见的,始终只有贾诩佝偻的背影,信纸上的字一个也看不清。
不知过了多久,笔终于停下。
贾诩吹干墨迹,把那张轻薄的绢帛折成极小一块,塞进一根事先备好的细竹管里。
他点燃蜡烛,将蜡油滴在竹管两端,封得严严实实。
接着,他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刻刀,在蜡面上轻轻划过,留下一个只有他自己认得的古怪暗记。
做完这些,贾诩深吸一口气,对着门外低声喊道:“进来。”
老仆推门而入,轻手轻脚走到案前。
一抬头,他就看见贾诩把那根竹管递了过来。
“拿着。”贾诩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灯花爆开的细响压过去。
老仆双手接过竹管,指尖碰到两端还没完全冷却的蜡封,手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竹管,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古怪的暗记。
跟了贾诩这么多年,老仆太清楚这暗记代表什么了。那是当年在张绣帐下、在宛城、在曹营里,遇上足以倾覆身家性命的绝密情报时,才会动用的最高标记。
“太……太尉……”老仆的脸色一点点变了,苍白的嘴唇哆嗦着,“这……这是……”
“今夜就走。”贾诩没有给他任何犹豫和发问的时间,语气斩钉截铁,“后院墙外,第三棵老槐树底下,那个当年修墙时留下的狗洞,还没被工匠堵上。”
“出去后,走暗巷,往西拐。别走大街,别遇上巡夜的武侯。到了西城门,去找守门的老王头。用我前天给你备好的那份通关文牒,就说你是去乡下买药的老汉。”
老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一下就出来了。
他知道,这一走,这辈子恐怕再也见不到老爷了。而这种时候送出这种绝密信件,一旦被查获,留在宅子里的贾诩,绝无活路。
“老爷保重!”老仆重重磕了一个响头,额头磕在青砖上,很快渗出血丝。
他将竹管死死贴身藏在亵衣里,又用绑腿的布条缠了一圈又一圈。
随后,老仆退了出去。
一柱香后。
新宅后院的杂草丛里,一个佝偻的黑影趴在地上。老仆裹着那件洗得发白、满是补丁的破棉袄,头上包着一块破毡巾,像个半夜出去倒夜壶的穷老头。
他奋力拨开枯草,顺着那个狭窄的狗洞,一点点钻了出去。
寒风刮在脸上,生疼。
老仆屏住呼吸,紧贴着墙根站起,偷眼朝巷口看去。
那里,六名禁军暗探正在换班。两个冻得直跺脚的汉子,正跟接班的人抱怨天气。
风雪盖住了那点细微的摩擦声。
没人注意到,第三棵老槐树背后的阴影里,一个干瘦的老头正贴着墙角,一点点没入洛阳无边的黑夜。
……
第711章 文聘
老仆走了。
贾诩独自坐在书房里。
油灯的灯芯结了花,光线更暗了。院外极远处,隐隐传来更夫敲击竹梆的声响:“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贾诩没有动,只是靠在椅背上,静静听着这座洛阳的声音。
听了半辈子,也算计了半辈子。
他慢腾腾地伸出手,从书案角落里抽出那本已经翻得卷了边、书页发黄的《道德经》。
他用干枯的手指,一页页翻过那些讲“无为”和“大道”的文字,一直翻到了全书的最后一页。
那是一页空白的纸。
但借着昏暗的灯光,仍能看见那片泛黄的空白处,有一行用极细笔迹写下的小字。
那不是老子的话。
那是很多很多年前,贾诩还年轻,还在凉州那个满是杀戮和血腥的地方挣扎求生时,亲手写下的。
他静静地看着那行字:
“乱世如炉,万物为铜。既入此炉,但求全生。”
只求活命,这是贾诩一辈子的信条。为了活命,他献计李傕郭汜,反攻长安,让天下大乱;为了活命,他劝张绣降曹,逼死曹昂和典韦;为了活命,他在曹魏朝堂上闭口不言,从不结交私党。
他活得比谁都久,也比谁都通透。
但今夜,他破例了。
他看着自己年轻时写下的那句“但求全生”,忽然笑了。
那笑很淡,也很疲惫,却像是终于把压在身上的千斤重担放下了。
“全生?呵……”贾诩摇了摇头,伸手将油灯吹灭。
书房陷入一片彻底的黑暗。
黑暗里,只有贾诩自己知道,刚才老仆带走的那封信,那根用火漆封死的竹管里,藏着怎样一个足以倾覆天下的秘密。
老仆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
老仆更不知道,在那张绢帛信纸的信封位置,贾诩没有写司马懿的名字,也没有写曹叡的名字。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这位大魏的三朝老臣,将他这辈子看透的洛阳底牌,将他最后一次对天下大势的落子,寄给了一个敌人。
那信封上,只写着三个字。
是——诸葛亮。
……
江夏,深夜。
这座临江重镇,此刻被江面吹来的冷湿水汽罩着。城墙外,长江的水不断撞在暗礁和防波堤上,轰鸣声低低回荡,一阵接着一阵。
文聘还坐在书房里。
书案上的油灯,灯芯已经结了三次灯花。他手里拿着剪刀,动作熟练得近乎麻木,将焦黑的灯芯一点点剪去。每剪一次,屋里的光就亮一瞬,随后又被从窗缝里钻进来的江风吹得发暗。
那封来自“大汉天子”的信,就平摊在他面前的案上。
信纸是上好的蜀锦织纸,纸面光洁,墨迹也新。可现在,这张纸上已经满是深深浅浅的折痕。那是被一双握了一辈子刀剑、长满老茧的手,反复揉捏、折叠,又一点点抚平后留下的。
文聘不知道自己这一夜到底把这封信看了多少遍。
信上的字不多,少得近乎寒酸。但其中那一句,却直直扎进了他心里最不愿碰的地方。
“这二十年,洛阳可曾记得将军一日?”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夜。
二十年了。从当年武帝曹操拍着他的肩,把荆襄门户的重担压到他身上的那一刻起,已经整整二十年。他在这座城里熬白了头发,也熬空了心血。每逢阴雨天,身上的旧伤就疼得厉害。他挡住了关羽的水淹七军,也顶住了孙权一次又一次的猛攻。他把江夏守成了一块啃不动的硬骨头。
可是,洛阳记得他吗?
武帝驾崩了,文帝驾崩了,如今坐在含章殿里的是年轻天子曹叡。朝堂上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每次论功行赏,总轮不到他这个孤悬在外的守边老将;每次兵部调拨粮草,江夏也总是排在最后,被克扣得最狠。
文聘的呼吸慢慢重了起来。他死死盯着那行字,双眼满是血丝,眼底压着一股连他自己都不愿细想的情绪。
那是委屈。是一个把一生忠诚都交给帝国的军人,到老了才发现自己不过是一枚随时能丢开的棋子时,生出的委屈。
“呼——”
文聘忽然一把抓起那封信,猛地递向面前摇曳的油灯。
火苗一下舔上了蜀锦信纸的边缘,洁白的纸面迅速发黄、卷起,淡淡的焦糊味在书房里散开。只要再往前送半寸,这封代表着“大逆不道”、代表着敌国天子蛊惑的信,就会烧成灰。
文聘的手悬在半空,微微发抖。
烧了它。烧了它,他文聘还是大魏的镇南将军,还是能带着满城将士,在明天或者后天的城墙上流尽最后一滴血,成全自己这一世的忠名。青史上,他也还是那个守得住城的魏国名将。
火光映着他那张布满风霜和刀疤的老脸。
就在火舌快要吞掉那个“汉”字的时候,文聘的手猛地缩了回来。
他终究还是没有烧。
他粗暴地拍灭了信纸边缘的火星,连同那点焦黑碎屑一起,把信重新折好。
他站起身,走到书房最深处的架子前。因为坐得太久,右膝关节发出一声沉闷的喀嚓,酸痛顺着骨头直往上顶。但他连眉头都没皱,只是慢慢蹲下,从架子最底层抽出一只蒙着厚灰的铁匣。
那是一只生铁浇铸的匣子,沉得很。上面的锁扣,用的还是曹操在世时,大魏军中统一制式的玄铁锁。这种锁,如今兵部早就不造了。
文聘从贴身衣襟里摸出一把黄铜钥匙,插进锁孔。
“咔嗒”一声,锁开了。
文聘掀开铁匣,一股陈旧气味扑面而来,里面混着铁锈和干涸血迹的味道。
匣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些旧物。一枚边缘磨损严重的旧铜章,是当年曹操赤壁战败后,为稳住荆州防线,亲手赐给他的“镇南将军”印;几封早已泛黄、纸页发脆的旧信,是这些年江夏城头那些战死老兄弟留下的绝笔;还有一块断裂的木质令牌,上面沾着早已发黑的血。
这些,就是他这二十年镇守江夏攒下来的,与“大魏”、与“洛阳”还有关联的旧东西。
……
第712章 “守。”
文聘静静看了许久,才把刘禅那封烧掉一角的信,轻轻放进铁匣,和那枚曹操赐下的铜章放在一起。
他没有回信。
锁“咔嗒”一声,再次合上。
文聘把铁匣重新推回架子底层,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时,膝盖比刚才疼得更厉害,他不得不用手扶住书案,才勉强站稳。
天,刚蒙蒙亮。
江面上的大雾还没散,凄厉的晨角声已经在城头响起。
“报——”
书房外传来亲卫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清晨的死寂。
“老将军!许昌方向……满宠将军的密信到了!”
文聘猛地转身,大步走到门边,一把拉开房门。门外冷风夹着江上的湿气扑在脸上,让他发热的脑子稍稍清醒了些。
亲卫双手捧着一个细小铜管,铜管两端的火漆还算完好,但他身上的衣服已经沾满泥水,显然是一路拼命赶回来的。
文聘接过铜管,捏碎火漆,从里面倒出一张只有巴掌大的绢帛信纸。
他展开信纸。
上面没有长篇军令,没有洛阳兵部的红印,只有满宠那力透纸背的八个字。
“独守待变,勿以死殉。”
文聘站在门口,任由冷风吹着他花白的头发。他一个字一个字看完,目光停在那八个字上,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看了第二遍。
接着,是第三遍。
他突然把信纸翻了过来,死死盯着空白的背面,又迅速翻回正面,眼睛贴得极近,像是想从字缝里、或者背面,再找出那半句没写出来的话。
比如:“坚守三日,四万铁骑即刻渡江。”
比如:“洛阳已发大军,切勿轻举妄动。”
没有。
什么都没有。只有这冷冰冰、又透着几分绝望的八个字。
文聘拿着信纸的手,缓缓垂了下来。
这八个字,他太懂了。
“独守待变”,意思已经很明白了:许昌没有一兵一卒能派给他,洛阳也没有。江夏,被彻底放弃了。满宠甚至连一句“坚持住”的场面话都没再写,因为那种话,对一个注定要死的人来说,已经没有意义。
而“勿以死殉”这四个字,既像是大魏朝廷给这位老臣最后留的一点体面,也像是一个多年同僚,在绝路边上朝他伸来的一只无力的手——你可以撤。甚至,你可以降。只要你能活下来。
可对文聘来说,这四个字,比直接让他战死还难受。
它连一个军人最后战死的体面都拿走了。它是在告诉他:你的死,对大魏已经没用了。
文聘转过身,慢慢走回书房。
他把满宠的信轻轻放在书案上,然后抬头,看向书房深处那个放着铁匣的架子,目光落在刘禅那封信的方向。
两封信。
一封,来自他效忠了一辈子的大魏。这封信来自许昌,代表着洛阳的意志。它告诉他:“你没有援军了,你是一枚弃子,但你可以不必死,你自己选条活路去吧。”
另一封,来自他本该誓死抵抗、视为贼寇的敌国。那封信来自宛城,代表着大汉天子的意志。它问他:“你在这里守了二十年,洛阳可曾记得你?我,记得你。”
文聘站在书房正中,一动不动。
他没有咆哮,也没有失态,只是安静地站着。这个守了江边二十年的老人,此刻像是连骨头里最后那点力气都被抽空了,只剩下一副壳子,还硬撑着不倒。
“将军……”
老仆弓着腰,端着木托盘进来,想收走案上的冷茶。见文聘站在那里不动,声音也跟着发颤。
文聘的眼珠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神思终于回来了。
他没有交代粮草,也没有交代城防,只是看着老仆,用沙哑得发裂的声音低低说了一句:
“把今天该巡的城墙,替我排好。我一会儿亲自去。”
老仆手一抖,托盘里的残茶洒出几滴。他什么都没敢说,只重重点头,退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文聘走出太守府。
他还是穿着那副陪了他十几年的旧鱼鳞甲,甲边早已磨得发亮;还是登上城头,迎着寒风站直身子;还是握着那柄用了二十年的旧剑,剑柄上的布条早被汗水浸得发黑。
他沿着垛口,一步步往前走。
城外,江上的雾已经散尽。
眼前的局面,让人看一眼就喘不过气。吴军的船队,比他昨天在望楼上看到的还多了一倍。
江面上战船密密层层铺开,楼船高大,艨艟交错。贺齐昨夜伏击受伤退下去了,可接手的吴军将领显然更老练,水战布置得滴水不漏。
江上的战船首尾相连,用铁索和粗木排锁成一道线,把上下游的航道全都堵死。江夏城南面的水路,连一条竹筏都别想划出去。陆地那边,东吴步卒也已经在城外三里扎下连营,壕沟一层套着一层。
文聘站在城楼上,披风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知道,自己现在守的,真是一座孤城了。没有粮草,没有援军,连突围的路都没了。
他在城楼上站了很久。
守城的士兵看着这位老将军一动不动站在那里,原本浮动的人心,竟慢慢稳了下来。只要文老将军还在城头,江夏就还撑得住。
直到日头偏西,昏黄的光把江面照成一片暗红。
年轻的副将踩着石阶快步上来,走到文聘身后,单膝跪地,大声请示:“老将军!晚间的布防安排,请将军示下!”
文聘转过身,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不到三年、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的副将。
他没说什么战术,也没提什么奇袭,只给了一个字。
“守。”
副将愣了一下,迟疑着抬头,眼里既怕又盼:“老将军,许昌那边……满宠将军的密信不是早上刚到吗?满将军到底有没有说,什么时候派援军来?我们……我们还需要撑几天?”
文聘沉默了。
这一阵沉默,在呼啸的江风里,显得格外长。
……
第713章 至今还滞留在汉中。
他看着副将那双满是盼望的眼睛,脑子里闪过的,却是满宠那句冷冰冰的“独守待变”。
他很清楚,真要把实情说出来,告诉他们大魏已经放弃了江夏,这城里两万守军,今夜就会乱。哗变、投降,甚至先自乱阵脚,什么都可能发生。
文聘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冷风。
“没说。”
就两个字。
副将脸上的血色一下子退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文聘走上前,抬起戴着铁手套的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守好你的段。城在人在。”
文聘盯着副将的眼睛,声音稳得没有一点波动。
除此之外,他什么都没再说。
那两封信,他一字没提;那一夜没睡的煎熬,他也没提;铁匣里的旧物,满宠那句“独守待变”背后的寒意,他全都压了下去。所有的委屈、绝望和这座城的分量,都被他一个人吞了。
入夜后。
吴军没有夜袭,江夏城暂时安静下来,静得发沉。
文聘独自回到书房。
他没有让老仆点灯。窗外的月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落下一道狭长的白光,也把他佝偻的影子斜斜压在墙上。
他在黑暗里的太师椅上坐了很久。
房里很静,只剩下他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他才抬手探进怀里,贴着胸口,摸出一封信。
那是一封家书,是远在洛阳的妻子托商队辗转半个月送到他手里的。这封信送来已经几天了,他一直没拆。因为他怕,怕看完以后,自己连剑都握不稳。
他没有拆开信封,只借着那点微弱月光,用粗糙的拇指一遍遍摩挲封背上那四个歪歪扭扭的字。
——“等你回来”。
妻子的字写得并不好,落笔甚至有些吃力,可每一笔都透着一股不肯松手的盼头。
文聘的手指上满是老茧,旧伤留下的硬块擦过信封,带起细细的“沙沙”声。书房里太静,这点声响听着都像压着的哭声。
他摩挲了很久,久到指尖都有些发麻,才沉沉叹了口气。
他把家书平放在书桌上。
随后弯下腰,在黑暗里准确摸到书架最底层那只铁匣,掏出钥匙开了锁,把刘禅那封信也取了出来。
两封信,被他并排放在桌上。
一封来自结发妻子,压着一家人盼他活下去的全部念想。
一封来自敌国天子,压着他这二十年心血仅有的一点认可。
月光落在两张纸上,一张粗糙,一张华贵,却都沉得惊人。
文聘盯着它们,看了整整一柱香。
他的呼吸起初还很沉,慢慢平了下去,到最后,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他做出了决定。
他缓缓拉开书案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支平日极少动用的狼毫笔,又抽出一张没有任何大魏官府印记的空白信纸。
他没有点灯,只凭记忆往砚台里倒了一点冷水,慢慢研墨。
墨研好了,他蘸饱笔尖,将狼毫悬在空白纸面上方。
这一悬,就是很久。
这一笔一旦落下,他就不再是大魏的纯臣了。这一笔一旦落下,他守了二十年的东西,也会彻底变味。可若是不落这一笔,他和这城里的两万弟兄,最后都只会变成大魏朝堂上一笔轻飘飘抹掉的旧账。
手腕一沉。
最后,他落下了第一个字。
那个字,不是大魏将领面对大汉天子时该自称的“罪将”,也不是为了表示臣服而写的“臣”,更不是以往公文里常用的“末将”。
那个字,是——
“聘”。
他就这样,以一个纯粹的、被天下遗忘的男人的身份,用自己的名字,向远在宛城的那个年轻帝王,做出了回应。
……
宛城,太守府。
距离江夏千里之外的南阳盆地,此刻正笼着一股大战过后的肃杀和热气。
太守府书房内,地龙烧得很旺,屋里暖得像春天。
刘禅穿着一身轻便常服,站在宽大的书案前。案上放着一个已经拆开的油纸包。
那是诸葛亮从汉中相府送来的绝密回信。
这封信能送到,本身就说明大汉的军情线已经运转到了极致。信是经武关最高级别的暗线送来的,外头封了整整三层厚厚的红火漆,外面又严严实实裹了一层防雨防潮的油纸。为了尽快把信送到宛城,送信的红翎斥候在路上活活跑死了两匹最上等的西凉战马,到了太守府门前,人直接从马背上栽了下来,还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刘禅亲手用银匕首挑开火漆,抽出信纸。
信很长,他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看了两遍。每多看一行,他眼里的光就更亮一分。
诸葛亮在信中,用那种严谨到近乎冷硬、没有一句废话的口吻,详细列出了汉中军工基地这段时日的最新进度。
“十二门新式青铜火炮,已全部浇铸完毕。其中八门已完成内膛打磨,六门于南郑后山靶场通过了最高装药量的实弹测试,无一炸膛。剩余四门,预计一个月内即可通过栈道交付前线。”
“第二批五十辆改进型玄武战车,正在进行最终的总装。高炉炼出的铁水浇铸的铁甲外壳已全部安装到位。将作大匠马钧根据陛下此前提出的‘竹片弹变’之理,成功用秦岭特产的韧竹与精钢混锻,打制出了能够承载重甲战车的减震板簧。目前只差板簧的安装与车轴的最后润滑。”
“新编练的两万步卒,已在汉中大营完成基础的队列变阵训练,以及诸葛连弩的三段击射击训练。将士士气高昂,求战心切。然臣以为,未经实战见血之兵,尚需时日磨合,不宜立刻投入大规模攻坚。”
这些冷冰冰的数字和文字,落在刘禅眼里,却是一台正在轰隆作响的战争机器。
大汉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只能拿将士血肉去填城墙的虚弱政权了。如今的汉中,正源源不断产出足以撕开骑兵和城墙的钢铁与火药。
除了这份军工进度,诸葛亮在信的后半段,还提了一件让刘禅先皱眉、随即又冷笑出声的事。
东吴使臣,那个替孙权来谈“吴汉并尊”的诸葛瑾,至今还滞留在汉中。
诸葛亮没有放他走。或者说,他完全照着刘禅之前的密旨,用最扎心的法子,把这位亲大哥“扣”在了汉中。
……
第714章 你太高看孙仲谋了。
诸葛亮在信中写道:“臣已依陛下之计,命赵广引吴使诸葛子瑜,详细参观了汉中城外的冶炼高炉坊、玄武战车总装工场,以及堆满新式开花弹的弹药仓库。吴使观后,脸色惨白,如丧考妣,整整两日未进食。虽未发一言,却已三次向臣递交辞呈,反复乞求尽快返回建业复命。”
看到这里,刘禅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冷意。
他几乎能想见诸葛瑾当时的模样。一个带着“大吴即将称帝、天下当与蜀汉平分秋色”这种心气来的使臣,突然发现盟国已经造出了这种远超当世的杀器,那种认知被当场击碎的感觉,足够让他记一辈子。
而在信的最后,只有短短一句话。
那是诸葛亮作为丞相,对这位年轻帝王给出的承诺:
“陛下在前,亮在后。粮弹不绝,矢志不渝。”
没有多余的话,只有把命押上的决心。
刘禅看完信,将信纸仔细折好,贴身收进胸口衣袋。这封信里写的都是大汉最高军事机密,他没打算让任何人过目。
他独自转过身,走到书房墙上挂着的那幅巨大中原堪舆图前。
双手负后,刘禅的目光在地图上缓缓扫过。从汉中到武关,从宛城到许昌,再从合肥到建业。
他就这么站着,盯着地图看了整整一个时辰。脑海里无数条情报、兵力布置和粮草补给线,一点点被他理顺。
“来人。”刘禅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
门外的白毦兵立刻应声而入。
“传魏延、王平,即刻来书房见朕。”
半柱香后,两名汉军主将进了书房。魏延满面红光,甲叶作响,这几天在城外折腾修桥铺路,把声势做得十足,显然干得正痛快。王平还是那副沉稳模样。
“臣等参见陛下!”两人齐齐抱拳。
刘禅没有回头,仍看着地图,一开口就让魏延愣住了。
“传令全军,停止一切向许昌方向修路搭桥的举动。大军固守宛城,暂不北进。”
“什么?!”
魏延当场急了,双目一瞪,声音猛地抬高:“陛下!为何不进?!我们在博望坡打残了许昌的骑兵,宛城已在掌控之中。如今曹魏惊魂未定,只要我们火炮一推,十天之内就能拿下许昌!这个时候停下,岂不是错失天赐良机?”
王平也皱起了眉:“陛下,可是后勤线出了问题?”
刘禅这才转身,抬手往下压了压。魏延咬着牙,把后面的话硬生生忍了回去。
刘禅走到地图前,拿起指挥棒,点在长江下游。
“文长,子均。打仗,不能只看眼前的一个城池。我们要看的,是整盘棋。”
指挥棒一路上移,停在合肥。
“东线。东吴倾国之兵十万,由孙权亲征,陆逊为帅,已经把合肥新城围成了铁桶。这一仗,吴军是奔着彻底拔掉曹魏东南屏障去的,不打到两败俱伤、血流成河,孙权是绝对不会退兵的。”
刘禅看向两人。
“而满宠呢?朕刚刚得到许昌暗线传回的绝密情报。满宠为了救合肥,已经抽空了许昌最后的一点机动兵力,甚至直接放弃了增援江夏,让文聘自生自灭。这意味着什么?”
王平目光一动,立刻接道:“意味着曹魏的兵力,正在被东吴一点点、不可逆转地吸向东线泥潭!”
“不错。”刘禅点了点头,指挥棒转向长安与洛阳之间。
“再看西线。曹魏的朝堂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贾诩在宛城看破了虚实,回去后直接被曹叡软禁。曹真战死,曹家失去军权。曹叡现在是惊弓之鸟,他甚至密旨召回了正在并州防备鲜卑的司马懿。”
“但司马懿远在并州,接到密旨再安排撤军,信使在路上就要走好几天。就算司马懿快马加鞭赶回洛阳,最少也需要十天到半个月。”
刘禅走到两人面前,声音压低了些。
“也就是说,在未来的十天到半个月里,大魏的中枢,处于事实上的‘无帅’状态!满宠在东线拼命,洛阳朝堂上全是互相撕咬的文官和吓破胆的皇帝。整个曹魏,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统揽全局,做出正确的军事判断!”
刘禅转过身,在地图上画了个大圈,把合肥、江夏、宛城、许昌、洛阳全都圈了进去。
“这就是我们要等的窗口!”
“东吴十万大军,是在替我们打仗!他们帮我们把曹魏的东线打烂,把曹魏的血放干。我们不需要着急去攻打一座防备森严的许昌。我们要等!”
“等曹叡被东线和西线的双重压力拖到筋疲力尽;等他的兵力被来回拉扯、四处补漏,直到彻底崩溃;等满宠在合肥城下进退两难;等洛阳城里的恐惧达到顶峰!”
刘禅眼神一沉,指挥棒重重点在宛城,随后往北一划。
“到了那个时候,大魏这头巨兽已经只剩下一口吊着的死气。我们再从宛城一刀捅进去!火炮开路,战车摧锋,直取许昌!不要停,也不要等,再从许昌直插洛阳!一击,定乾坤!”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魏延听完,眼神都变了。他听得出这套打法有多狠、多准,可心里还是过不去东吴那道坎。
“陛下!”魏延上前一步,抱拳道,“臣承认陛下算无遗策!臣也不怕等这十几天!但臣最怕的,是万一东吴那帮水老鼠真的走了狗屎运,先拿下了合肥呢?”
魏延抬手指向徐州和青州。
“一旦合肥被破,孙权在东南彻底站稳了脚跟,他的大军随时可以向中原腹地挺进。到时候,我们再去打许昌,岂不是要跟孙权抢中原的肉吃?”
刘禅听完,不但不担心,反而冷笑了一声。
“文长啊文长,你太高看孙仲谋了。”
……
第715章 等不起另一个一年半了
刘禅回到书案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孙权能不能拿下合肥,是一回事;他就算拿下了,能不能守住,是另一回事。你以为中原的平原旷野,是长江里的风浪吗?”
“东吴的短板,从来都是步骑!他们的水师天下无双,可一旦离开水网上岸,他们的步兵在平原上,就是一群没牙的老虎。合肥就算被陆逊用人命堆下来了,只要大魏缓过一口气,集中几万重骑兵在平原上一个反冲锋,孙权吃下去多少,就得给朕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王平没说话,只是默默点头。他太清楚骑兵对步兵的压制有多狠了。
刘禅放下茶杯,双手撑住桌沿。
“更何况——”
“朕留在汉中相府的那位诸葛使臣,就是朕给孙权量身定做的一条狗链子,一条缰绳!”
“诸葛瑾已经看过了我们的开花弹,看过了我们的炼钢炉,看过了大汉那碾压时代的军工实力。他只要一回建业,一定会把这种恐惧原封不动地传染给孙权!”
“孙权再怎么膨胀,再怎么想称帝,他也是个聪明人。他会清楚地意识到,大汉现在的实力,远在东吴之上。没有大汉在西线的牵制,他东吴连自保都难。”
刘禅猛地一拍书案,发出一声脆响。
“所以,就算他拿下了合肥,他也绝不敢真的挺进中原跟大汉翻脸!他只能乖乖地替我们守住东大门,眼睁睁看着大汉的黑龙旗,插在洛阳的城头上!”
话说到这里,魏延和王平已经彻底明白了,再无异议,齐齐躬身行礼。
“臣等遵旨!誓死为陛下守好宛城,静待雷霆一击!”
“去吧。抓紧时间休整部队,把火炮保养好。”刘禅挥了挥手。
两人退下后,书房里又安静下来,只剩地龙里的炭火偶尔炸响。
刘禅回到书案前,重新铺开一张蜀锦信纸。
这个关口,他得给后方那位老人下一道最明确的命令。
他提起笔,蘸满墨,一气写下:
“火炮日夜不停,能快则快。”
刘禅落笔,停了片刻,望向窗外的北方。
“大汉,等不起另一个一年半了。”
……
当夜,宛城太守府。
书房里没了旁人。
地龙里的炭火快要熄尽,偶尔炸开一声细响。案上烛火压着一层薄黄,屋里浮着淡淡松烟味。那味道不重,却总往鼻腔里钻,让人心口发闷。
魏延和王平前脚才走。
刘禅抬手揉了揉眉心,正要伸手去灭灯,目光却停在案角,再也没有挪开。
那里压着一份军情司的日常简报。
最后一行,被朱砂重重圈住。
一团刺目的红。
书房安静下来。
连炭火碎裂的声音,都像是远了几分。
刘禅的手停在半空,指节微微绷紧。片刻后,他还是收回手,将那份简报拿起,凑到烛火旁细看。
红圈里只有一句话。
没有铺垫,没有废话,只有军情司一贯的简短与冷硬。
“洛阳暗线回报——贾诩被软禁后第二日深夜,有一老仆从贾诩新宅后院狗洞离开,携带竹管,走向不明。禁军暗探未察觉。”
烛焰轻轻一晃。
刘禅的目光却定住了。
那双眼睛落在那行字上,许久都没有移开。
下一刻,他把简报放回桌上,双手按住桌沿,身子微微前倾,思绪已经转了起来。
贾诩被软禁了。
曹叡派了六名禁军暗探,三班轮值,日夜盯着城东新宅。门前有人,后巷有人,墙外也有人。那不是做样子,那是真要把贾诩困死在宅子里。
可就是在这种看守下,贾诩还是送出去一个人。
还送出去一封信。
刘禅太清楚禁军暗探的本事了。
这群人未必人人能打,但盯梢、听风、认脸、追踪,个个都是老手。想从他们眼皮底下塞出去一个活人,靠的不是运气,靠的是算计,靠的是胆子,靠的是拿命去赌。
贾诩做到了。
书房里的烛火把他的脸映得明暗不定。
“这老狐狸,在给谁写信?”
声音很轻。
却压得很沉。
刘禅站直了身子,抬眼看向窗外。
窗外一片沉沉夜色。
北面更黑。
洛阳那边,如今早已乱了。曹真重伤退场,刘放等人咬着贾诩不松口,曹叡又起了杀意。朝堂上那些人,不是想踩他一脚,就是不敢靠过去。
贾诩在洛阳,已经没有能托付后事的人了。
既然不是写给洛阳的人,那就只能写给洛阳之外的人。
若是送去太原,方向该向北。
若是送去许昌、合肥,路该向东。
可军情司只写了四个字。
走向不明。
刘禅却不信真是不明。
他盯着窗外,目光越过宛城,越过关中,越过层层夜幕,心里已经浮出一个方向。
西南。
汉中。
“文和先生。”
刘禅低声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审视,也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敬意。
“你临死前落下这一手,想把棋送到谁手里?”
话音落下,书房里又安静了。
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得烛火一跳。墙上那道影子跟着晃了一下,很快又定住。
刘禅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
可他隐约猜到,那封信要去哪里。
千里之外。
官道旁的泥路上,一个裹着破棉袄的老仆正在赶路。
风雪已经停了,化雪时却更冷。寒气贴着地面爬,顺着裤腿往骨头里钻。老仆嘴唇发紫,眉毛上结着白霜,呼出的气刚离口,便散成一团白雾。
他牵着一头掉毛的瘦驴。
驴不快。
人也不敢快。
快了,容易招眼。稳着走,才像个寻常赶路的人。
老仆的背压得很低,胸口紧贴着怀里的竹管。那竹管藏在贴身处,随着步子一下下硌着肋骨。皮肉早被磨破,里衣也沾了血,可他连伸手垫一下都不敢。
那不是一截竹子。
那是贾诩交到他怀里的命。
官道正中更平,也更好走,可他偏不走正中。他专挑偏僻小路,绕着驿亭,绕着村口,绕着所有可能有人盘问的地方。
他的目标,不是北边的太原。
他不去找司马懿。
他的目标,也不是东边正在交兵的许昌和合肥。
他的脚,一直朝着西南迈。
那条路通向剑门。
也通向汉中。
……
第716章 快看南边
合肥新城。
围城第七天。
江淮的春寒还没有散尽。水汽裹着冷风,一股股往铁甲缝里灌。白日里还算能忍,入夜以后,连握刀的手都要发僵。
陆逊没有发动第二次总攻。
这七天里,十万吴军没有急着扑城,而是像织网一样,一点点把合肥新城缝死。
三道壕沟已经挖成。
翻出的湿土堆成了胸墙。
鹿角插满了空地。
拒马封住了骑兵突出的路。
最狠的一手,还是水。
陆逊直接截断了城南灌溉水渠,强改了外侧水路,又把江水引进三道壕沟里。原本只是围城的土沟,转眼就成了拦人的水障。
城外多了一道护城河。
城内却少了一条命脉。
合肥新城,被彻底封死了。
陆逊不急着用人命去填城。
他要把城里的人先困垮,再拖垮,最后渴垮。
城中守将张颖,也看出了这层意思。
七天围困,吴军没有掀起真正的大举攻城,可守军的脸色却一天比一天差。到了今日,连城头巡防的脚步都透着一股虚浮。
夜里,吴军擂鼓呐喊,整整两个时辰不歇。
鼓声一起,满城军士都要爬上城头。
箭上弦,刀出鞘,灯火连成一片。
可多数时候,吴军只是喊,不进。
这种折磨最耗人。
守军刚把心提起来,对面却不打。等人熬得眼皮发沉,鼓声又会再起。几天下来,城里上下几乎没人睡过一个囫囵觉。
到了白天,吴军又换了法子。
弓弩手分成十几队,藏在壕沟和胸墙后,不断抵近射击。城头谁敢探身,迎面就是一阵箭雨。连搬石、泼油、运箭的人,都要冒着风险露头。
这种消耗,不见刀光,不见血战。
可它一点不比强攻轻。
真正要命的,还不是这些。
第七天下午,张颖披着重甲巡视城防。
那身甲已经旧了,上面满是刀痕,也沾着泥灰。副将跟在一旁,一路报着各段城防的人数、箭矢和粮草。张颖听着,却没有插几句话,脸色一直沉着。
走到城东一处水井旁时,张颖忽然停下了。
井台边围着几名打水的士兵。
几个人手里都捧着木桶,神色发紧,谁也不敢说话。
张颖看了一眼井口,眼角抽了一下。
“把吊桶拉上来。”
声音一落,两名士兵连忙扑过去摇动辘轳。
绳子一圈圈往上收。
收了很久。
吊桶才带着沉闷水声,晃晃悠悠冒出井口。
张颖迈步走近,低头往下一看。
木桶里只有半桶水。
水色浑浊。
表面还浮着一层黄泥和细沙。
张颖的眉头一下拧紧了。
“怎么回事?”
“为什么打上来的水是浑的?”
负责打水的士兵脸色发白,嘴唇都在抖。
“回将军……井水落了。”
“以前放五丈绳子,就能打满一桶。今天放了七丈绳子到底,也只能刮上来这点泥水。”
“弟兄们换了两口井,都是这样。”
话说完,井边更静了。
张颖没有立刻开口。
他只是盯着那半桶浑水,手指一点点收紧。
合肥新城修建时,曹操亲自下令,在城内深挖十二口大井。按原本的盘算,这些地下水源足够支撑两万守军大半年。
这套布置原本没有问题。
可现在,局势变了。
地下水不是死水。
地下水是连着的。
陆逊截断了城南水渠,又改了城外水路。表面上看,他动的是城外河渠,实际上,他连城内的地下水脉一起掐住了。再加上这七天里,八千守军日夜取水,井里的水位掉得比谁都快。
照这个速度下去,半个月。
最多半个月。
城里这十二口井,就会见底。
张颖的胸口一沉。
断粮,尚能宰马,尚能啃树皮,尚能熬几天。
断水,不行。
人三天缺水,神志就会乱。
五天缺水,城就守不住了。
张颖吸了一口气,强行把心里的那股压抑压了下去。他没有在井台边发作,也没有把慌意露在脸上,只转头看向副将,压低声音下令。
“立刻通知各营校尉。”
“命令私下传达。”
“全城从现在起,实行配水制。”
副将怔了一下,连忙应声:“是。”
张颖继续往下说。
“每人每天,只发半碗水。”
“城头值守军士,优先供给。”
“伤兵和工兵,也要留出定量。”
“城中百姓……减半。”
副将听到最后,嘴唇都哆嗦了一下。
“将军,半碗水太少了。弟兄们连嘴都润不湿。若是有人闹起来,若是营中生变……”
“闹也得压!”
张颖猛地转头,眼里都是血丝。
“不配水,十五天后,全城一起渴死!”
“兵变也好,民变也罢,只要水还在手里,这城还能撑。水一断,谁都活不了!”
副将被这一句顶得不敢再说,只能咬牙点头。
张颖的声音还没有停。
“再传工兵营。”
“城内所有低洼处,全部给我开挖。”
“白天挖,夜里也挖。”
“能挖多深,就挖多深。”
“哪怕用手刨,也得给我刨出水来!”
命令一层层传了下去。
井台边那几名士兵对视一眼,脸色更白。
所有人都明白,这道军令不是在省水。
这是在借命。
当天下午,合肥城里的水桶开始减半。各营的校尉领命时,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可谁都不敢多问,因为每个人都知道,张颖既然下了这道令,就说明城里的井,已经撑不住了。
而这,还不是今日最坏的消息。
傍晚时分,落日沉到西边,余晖把半面城墙照得通红。
张颖回到城门楼值房,坐在案前擦剑。
剑锋掠过布面,发出轻细的摩擦声。
屋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脚步。
那脚步很乱,也很快,几乎是踩着木梯冲上来的。
张颖抬起头。
下一瞬,一名斥候从女墙后探出半个身子,手里令旗拼命挥动,脸上满是焦急。
“将军!”
“快看南边!”
……
第717章 赌。
吴主孙权的中军辎重队,到了合肥城外。
城头放眼望去,旌旗铺开,车马连营。数千辆辎重车首尾相接,车上堆满粮草、箭簇、甲片、木料,一列压着一列,像一条看不见尽头的黑线,从远处一路拱到城下。
这不是试探。
这是摆明了要久围合肥。
寒风顺着垛口灌进甲缝,刮得人脸生疼。张颖站在女墙后,手按剑柄,指节一寸寸绷紧。风是冷的,城砖是冷的,连胸口那股气,也像结了冰。
身侧的副将更是稳不住。
那人手背青筋鼓起,端着一支从江夏高价换来的铜制千里镜,镜筒才贴上眼,腕子就开始发颤,几次险些拿不稳。
片刻后,副将喉结滚了滚,声音发干。
“将军……吴主大纛之下,吴军在大兴土木。”
张颖没有回头,只盯着城外:“修什么?”
副将又举起千里镜,盯了片刻,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木台。一座大木台。”他咽了口唾沫,语速发急,“动了上万人,木料一车车往上运,夯土、立柱、铺板、搭栏,一刻都没停。看那位置……正对合肥城门。看那规格……不像寻常军台。”
“军台?”
张颖冷笑一声,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
“孙仲谋是打算在合肥城下阅兵?当着我军的面,摆他的威风?”
“不是。”
副将放下千里镜,脖颈像生了锈,转个头都显得艰难。
那双眼里没有怒,只有一股压不住的灰败。
“末将看见台上在挂黄绸,还在设御道。四角有华盖架,正中留了空位。那不是阅兵台。”
“那像是……”
副将声音一顿,牙关打了个磕巴,才把后半句挤出来。
“登基台。”
城头骤然一静。
连风声都像远了几分。
张颖脸上的冷笑僵在原地,半晌没有落下去。下一刻,那点硬撑出来的神色彻底散了。他盯着城外那片连绵营盘,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压住,气都提不上来。
登基台。
孙权这是要踩着大魏的城池,压着合肥的守军,在城下称帝。
这不是单纯的攻城。
这是诛心。
只要这个消息传进城里,合肥那点还没垮掉的军心,当场就要塌掉一半。吴军十万压境,辎重堆得像山,吴主亲临,还要在城下登基称帝;反观大魏,许昌没有音讯,洛阳远在天边,援兵不见,粮道不通,连一袋米都送不进来。
城里将士再能熬,看到这一幕,也会生出一个念头。
外面的人,已经把合肥当成囊中物了。
张颖猛地转身,一把揪住副将的胸甲,硬生生把人扯到自己面前。
“封口!”
这两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
“传本将军令,死死封住消息。城头值守,立刻换成我部亲信。今夜起,轮值名册重排,凡见过那座高台的,全给我盯死。谁敢私下议论一句,军法从事。”
副将被勒得喘不上气,连忙点头。
张颖没有松手,声音压得更低,也更狠。
“若城中有人问起,统一口径。就说吴贼在修大型攻城器械,在赶制冲车、云梯、投石架。谁敢说漏半个字,我先砍他的头,再抄他全家。”
“诺!末将遵令!末将这就去!”
副将脸色发白,仓促应声,转身就往城阶下跑,脚步乱得像踩在棉花上。
张颖这才缓缓松开手。
城砖冰冷,寒意透甲。他靠着女墙,闭了闭眼,只觉得太阳穴一阵发胀。
可他心里清楚,这道封口令撑不了多久。
合肥城不大,城头守军却要日夜轮换。今日是这几百人看,明日又换另一拨人看。那座高台就立在城外,越来越高,越来越显眼,谁都不是瞎子。有人猜出来,只是迟早的事。
一旦瞒不住,后果就不是议论两句那样简单了。
军心一散,营啸就会生。
若再有人借机鼓噪,兵变都有可能。
想到这里,张颖睁开眼,眸子里只剩一片硬冷。
不能再拖了。
必须求援。
无论能不能等到人,也得先把合肥的困局送出去。
当夜,子时。
城门楼值房里烛火昏黄,门窗尽闭,外头守着的亲兵也被张颖尽数屏退。屋里只剩一张案、一盏灯、一把短刀。
张颖走到案前,伸手掀开压在箱底的布包。
里面躺着一卷泛黄的羊皮图纸。
这不是军中常图,而是合肥新城修筑时留下的绝密底稿。当年武帝曹操亲自督修此城,城墙厚薄、夯土层次、瓮城结构、地基深浅,连暗渠和泄洪道都绘得清清楚楚。
此图若落在敌手,合肥就等于先失了一半。
张颖把图纸缓缓摊开,压平边角,借着烛火一寸寸扫过去。
城门、角楼、马面、壕沟、排水口。
一条条墨线交错,一处处注记密布。
他的视线在图上来回游走,许久没有停。直到目光移到东北角,瞳孔才猛地一缩。
那里有一处朱砂重点圈记。
圈里,是一条极细的红线。
那红线从城内一处偏僻角落起,穿过墙基,斜斜探向城外,最后落在三百步外的一片低洼荒地。
旁边还留着一行蝇头小字。
“应急暗渠——旱季备用。”
张颖手指压在那行字上,久久没有挪开。
这是修城时预留的一条排涝暗渠。平日由巨石和夯土封死,只在暴雨积水、城中排不出去时,才会从内侧临时开启泄洪。因其狭窄隐蔽,又贴着城基而走,所以从未列入日常出入之道。
寻常时候,这条暗渠只容一个瘦小的人勉强爬过。
可眼下,这就是合肥和外界之间,最后一条还没断掉的细线。
张颖俯身盯着图纸,脑子里飞快推演。
东北角外有壕沟,有荒草,有吴军夜哨。三百步外,还在对方巡逻的圈子里。人从暗渠里钻出去,不算出城,只算从鬼门关里探出半个脑袋。
成了,合肥还有一线生机。
败了,这人连尸首都未必能捞回来。
烛火轻晃,映得张颖眼底一片阴沉。
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定下念头。
赌。
……
第718章 硬赶了整整三天
合肥已经没别的路了。
张颖抽出短刀,刀锋在烛下闪过一道冷光。他没有犹豫,反手就在左掌心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立刻涌了出来,沿着掌纹往下淌。
他扯下一截内衣白布,以血代墨,以指作笔,俯在案上飞快写下几行字。
那不是家书,也不是求饶。
那是合肥城眼下能送出去的最后一口气。
写完后,张颖把血布卷紧,塞进一只小牛角筒里,再用火漆封死筒口。待火漆冷却,他才把那只小筒攥进掌心。
半个时辰后,值房里多了一个人。
那人身形瘦小,肩窄腿短,五官不起眼,往人堆里一扔,转眼就找不着了。偏偏这种长相,这种骨架,最适合钻沟爬洞,潜行遁迹。
此人名叫李泥鳅。
张颖盯着他,没说废话,直接把牛角筒递了过去。
“看清楚,这不是普通军令。”
李泥鳅双手接过,低头应道:“属下明白。”
张颖伸手按住他的肩,掌力很重,像是要把这封信连同命令一并钉进他骨头里。
“城东北角有一条暗渠,直通城外三百步。你从那里出去,天亮前必须脱离吴军营盘。出了包围后,不管走沟,不管钻林,不管绕多少路,你都得给我摸到北边去。”
“信在人在,信失人亡。”
“若这封信送不到许昌,合肥八千弟兄,就都得陪着这座城埋进土里。”
李泥鳅抬起头,眼里没有豪言,也没有多余神色,只是重重点头。
“属下必送到。”
那封血书里,只有一句话。
“城可守一月。水将断。急需破围或掘井之法。”
收信人,许昌大都督满宠。
子时三刻。
夜色压城,浓得像墨。
东北角暗渠口已经被人悄悄撬开。外层是石,内里是泥,掀开时没敢弄出半点大动静,只留出一个勉强容人的缝。
李泥鳅脱得只剩一条短裤,浑身抹满猪油和杂油,连脖颈、手臂、腰肋都没放过。油脂一上身,整个人在火光下泛着一层湿亮的光,活像刚从泥塘里捞出来。
牛角筒被他死死咬在嘴里。
下一刻,他俯下身,一头钻进暗渠。
刚进去,一股陈年霉味就扑面砸来。那味道里裹着泥腥、水锈和腐草气,呛得人胸口发堵。渠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头顶压得很低,四周砖石渗着冷水,摸上去又滑又黏。
这条路,比图上看着还窄。
李泥鳅连头都抬不起来,只能把下巴贴着泥水,双肘轮换发力,一寸一寸往前撑。膝盖顶不起来,双腿只能拖在后头,靠脚尖蹬地借力。
每往前拱一点,肩背和肋侧就要在粗糙砖面上蹭一遍。
油能减些摩擦,却挡不住砖棱。
没过多久,他肩头就破了皮,背后也被磨开几道口子。污水一浸,火辣辣地疼,像有细针往肉里扎。可李泥鳅不敢停,连换口气都得压着声音,生怕暗渠哪处空隙漏了响动,让城外游哨听出不对。
黑暗里没有时辰。
也不知爬了多久,他只觉得胸腔越来越闷,四肢越来越沉,嘴里牛角筒都快咬不住了。就在他快要怀疑这条渠是不是已经堵死的时候,前方忽然透进来一丝灰白。
那不是火光。
那是天边将亮未亮时,夜色最淡的一层冷色。
出口到了。
李泥鳅精神一振,连忙压住呼吸,放缓动作,靠着最后那点力气往前拱。临近出口时,他没有冒失钻出去,而是先伸出手,用磨裂的指甲一点点扒开堵在外侧的碎石和枯草。
土屑落进眼里,刺得发酸。
他顾不上擦,只把一只眼贴到缝隙上,朝外望去。
外头是一片低洼荒地,杂草齐膝,沟痕纵横。更远处,是吴军夜哨来回巡看的影子。月色从云后漏下来,照着枪尖,也照着甲胄边缘,反出一线线暗光。
李泥鳅心口骤然一紧。
离他最近的那排游哨,不到三丈。
再近一点,脸都能看清。
最要命的是,其中一名哨兵就站在洼地边,背对草窝,弓着腰,似乎嫌夜风太硬,正从怀里摸出火折子,要去点一管旱烟。
“嚓——”
火折子一亮,橘红色火光立刻撑开一小团光晕。
那哨兵半张生着胡茬的脸,被火光照得清楚。连他鼻梁上的汗毛、嘴角的烟渍,都能看见。光一晃,周围杂草也亮了一片,渠口上那堆伪装出来的草皮,在火光里根本藏不住太久。
李泥鳅浑身瞬间绷死。
嘴里的牛角筒被他咬得发涩,后槽牙都像要裂开。
他不敢动。
连眼皮都不敢多眨一下。
因为只要那吴兵回头扫一眼,这个暗渠口就会暴露。到时别说送信,他连从泥里拔出半条腿的机会都不会有。
风还在吹。
那股呛人的旱烟味,已经顺着风丝丝缕缕飘了过来。
就在这时,江风忽然一转,猛地卷过营外荒地,吹得杂草齐刷刷伏下去。远处一座吴军营盘里,不知是哪匹战马受了惊,猛然长嘶,嘶声划破夜色,连着又带起几匹马的躁动。
那名哨兵被风沙迷了眼,低声骂了一句江东土话,下意识侧过脸,抬手去揉眼,随即又转头朝马嘶传来的方向望去。
就是这一瞬。
李泥鳅没有半点迟疑,整个人猛地从暗渠里滑了出去。
不是爬。
是贴着地皮往外溜。
油脂、泥水、血污,全在这一刻成了保命的东西。他像一尾真泥鳅,从草窝里一窜而出,借着那阵风压低身形,一个翻滚,直接滚进旁边一条尚未引水灌满的废弃干沟里。
枯草晃了两下,泥屑扑簌落下。
下一刻,人影已经没入沟底,顺着黑暗贴地疾行,转眼就被夜色吞了个干净。
许昌通往合肥的官道上,尘土翻卷,泥水四溅。
寒风一刮,四万人的脚步声便连成一片,沉闷,压抑,像一股推着往前走的浊潮。
满宠率领的援军,已经在这条路上硬赶了整整三天。
三天不算久。
若换成真正的精锐,这不过是一场寻常奔袭。可对眼下这支临时拼出来的队伍来说,三天已经把骨头里的力气都磨掉了大半。
……
第719章 必须分兵
四万人里,只有一万出头是许昌都督府的嫡系。剩下的人,大多来自各地屯田营,还有临时征调来的郡兵。有人甲胄不齐,有人刀枪残旧,有人连像样的长矛都没有,只能握着削尖的竹枪,混在队列里往前挪。
这样的军队,靠的不是整齐军容,靠的是一口气。
这口气一断,队伍就会散。
所以这三天,满宠半点不敢松。
白日里,他骑马压在前军,盯着行军,盯着阵列,也盯着粮车。谁敢掉队,谁敢喧哗,谁敢趁乱生事,他当场处置。到了夜里,营盘刚扎稳,他又得拖着一身疲惫逐营巡看,核人数,查粮草,定第二天的行军路线。
火把一支支熄下去。
帅帐里的灯,却始终亮着。
三天下来,甲叶上的灰还没来得及拍净,满宠眼底的血丝已经先积了起来。
蒋济没有跟来。
出兵之前,满宠硬是把蒋济留在了许昌。
理由直白,也残酷。
“若是宛城的魏延真发了疯,推着火炮北进,许昌城不能连个能主事、能稳住人心的大臣都没有。”
那一夜,蒋济没有再争。
这位参军只是红着眼,拱手领命。
等满宠率军出城,旌旗一路向南,辎重车拖出长长一线,蒋济便独自站在许昌城头,迎着冷风看了整整一个时辰。直到最后一队伙头军也消失在地平线上,那道身影才从女墙边退开。
许昌不能乱。
所以蒋济得留下。
合肥不能丢。
所以满宠必须南下。
第三天傍晚,大军在颍水渡口扎下营盘。
河风卷着湿冷扑进营中。岸边枯草贴地伏倒,木桩砸进冻土,发出一声声闷响。军士解甲的时候,许多人连腰都直不起来。有人抱着粗瓷碗蹲在火堆边喝热汤,有人靠着粮车就睡了过去,鼾声和咳嗽声混在一起,整个营地都透着一股压不住的疲态。
帅帐里点着两盏烛火。
满宠没有卸甲,只是把披风往后一掀,便坐在案后翻看合肥送来的最新军报。
纸上写的,还是那几件事。
吴军围城未退。
城外水道受阻。
守军尚能死守。
每看一行,满宠的眉头就低一分。
就在这时,帐外忽然乱了。
急促的脚步踩过泥地,喊声紧跟着撞进来。
“快让开!”
帐帘被人掀开,两名亲兵搀着一个浑身血泥的人冲进帐中。
那人头发结成一绺一绺,脸上全是泥浆和血痂,甲衣早被划得不成样子,连脚上的草鞋都丢了一只,只剩半截布条缠在小腿上。整个人像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眼神却还死死撑着,没彻底散掉。
这是张颖派出的信使。
李泥鳅。
合肥被十万吴军围得水泄不通,外围封锁一层接着一层。这人能从里面冲出来,靠的就是一股不要命的狠劲,也靠着对地形的熟。能跑的时候就跑,跑不了就钻沟爬草,遇上吴军巡哨便贴在泥里,连气都不敢多喘一口。
等他摸到颍水营外,身上的血早分不清是谁的了。
两名亲兵刚把人扶到案前,李泥鳅便抬起头,嘴唇发白,喉咙里只挤出两个字。
“合肥……”
话没说完,膝盖一软,人直接栽了下去。
满宠霍然起身,一步跨到近前。
他没有先看伤势。
他的目光,已经落在李泥鳅死死攥着的牛角筒上。
那只手攥得太紧,指节都发白了。
满宠直接掰开他的手指,一把扯出牛角筒,捏碎火漆,倒出里面卷着的那截白布。
白布展开。
帐内烛火微微一跳。
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字迹仓促,边缘还沾着血。
“城可守一月。水将断。急需破围或掘井之法。”
满宠盯着那截白布,脸色一下沉了下去。
水将断。
这三个字,比兵少更致命,比粮紧更催命。
兵不够,还能把百姓推上城头,搬石抬木,硬撑几日。
粮不够,还能杀马,还能拆门板煮汤,再拖几日。
可城里若没了水,城就不是在守,而是在等死。
人三天不饮,力气就会散。再往后拖,别说拉弓提刀,连站都站不稳。
张颖写“城可守一月”,说的是城防还能撑,说的是箭矢、滚木、守具还在。
可城里的人,撑不了一月。
真断了水脉,合肥新城连五天都未必挺得过去。
帐中没人出声。
火光晃在甲片上,把一张张面孔照得发青。
满宠握着那块带血的白布,手背上的青筋一点点鼓起。他没有把消息压下去,也没有拿空话安众人的心,而是直接将血书递给身边副将,声音沙哑。
“传给众将,都看一遍。”
几名将领依次接过。
越往后传,脸色越难看。
等血书重新回到案上,整座帅帐已经静得能听见烛泪滴落。
满宠没有立刻说话。
也没有急着布置军令。
他转身掀帐而出。
颍水拍岸,水声发闷。
夜风沿着河面扫来,吹得披风猎猎作响。河上浮着碎冰,冰凌彼此撞击,发出细碎裂声。满宠负手立在岸边,望着南面,整个人一动不动,像一块钉进河滩里的铁。
十万吴军围合肥。
陆逊又先一步断了水脉。
这一局,已经不是单纯的围城,而是要把合肥城里的人活活耗干。
硬攻?
绝不成。
手里这四万人,看着声势不小,真要拉到陆逊面前狠狠干上一场,怕是一个照面就得被打穿。吴军占着先手,营垒、壕沟、鹿角、拒马全已备齐,兵力又足,士气又盛。满宠若带着这支杂牌军正面撞过去,不是在救城,而是在把许昌最后一支机动力量一口送掉。
可若不攻。
合肥就只能等死。
张颖也只能等死。
河风钻进甲缝,寒气往身上压。
满宠站了整整一炷香,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南面。
许昌时不能分兵。
因为江夏注定救不住。
今日却必须分兵。
因为合肥还有一口气。只要这口气不断,城就不会立刻塌。
念头一成,满宠猛地转身,大步回帐。
帐帘被他一把掀开。
众将还围在案边,谁也没敢离开。
满宠径直走到沙盘前,连坐都没坐,抬手抓起木杖,嗓音沉得发硬。
“分兵。”
……
第720章 掘井
两个字落下,帐内顿时死寂。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片刻后,副将先反应过来,眼睛一下睁大。
“大都督!”
“先前在许昌,蒋参军提议分兵,您亲口说过,分兵是死棋。如今大敌当前,我军本就少于吴军,怎么反倒要兵分两路?”
满宠没有先解释。
木杖落下,先点在合肥正北的官道上。
“主力三万五千人,由本将亲自统率,继续沿官道南下。”
木杖重重点在合肥北面。
“到了以后,大张旗鼓扎营,列阵,修垒,摆出与陆逊正面对峙的架势。”
“我要让陆逊看到。”
“我要让他以为,我们就是来决战的。”
“只要吴军主力把目光盯死在北线,别处就会露缝。”
话音刚落,木杖又是一转。
满宠顺着合肥东边那片起伏山地,缓缓划出一道弧线。
“再抽五千人。”
“不要重步,不要杂兵,只要营中最精锐的轻骑。”
“只带干粮,不穿重甲,不走官道。”
“从东面山路绕行,借夜色掩护,从合肥东北方向插进去。”
帐内众将听到这里,呼吸都紧了几分。
五千轻骑。
绕敌后。
这分明就是要在吴军背后捅进一把刀。
副将下意识追问:“大都督,这五千精骑既然绕到敌后,任务是什么?是突袭吴军粮道,还是从背后冲击陆逊中军?”
满宠抬眼看着他,随手丢下木杖。
“都不是。”
这三个字一出,帐中众人全都怔住了。
副将张了张嘴,一时竟没接上话。
满宠扫过众人,最后只吐出两个字。
“掘井。”
帐中先是一静。
随即,一片哗然。
谁也没有想到,这支绕行敌后的五千轻骑,不是去烧粮,不是去劫营,也不是去袭击陆逊中军。
他们要做的,竟是替合肥挖井续命。
可满宠没有再解释。
因为眼下这盘死局里,能把合肥从断水里拽出来的,也只剩这一条路了。
……
副将先咽下一口唾沫,手指点在沙盘东北那片起伏的丘陵上,声音都绷紧了。
“大都督,这地方怎么动?”
“吴军十万大军压在合肥城外,咱们的人别说掘土,探个头都难。再说现在天寒地冻,土层硬得像铁,五千轻骑连重镐都没带几把,真要从地面往下挖,挖到开春也未必能见水。张颖将军在信里说得清楚,城中水脉已断。那就说明,地下水位已经落下去了,水眼只会更深,不会更浅。”
话音落下,帐中没人接腔。
风从帐外灌进来,吹得火盆轻晃,沙盘上的小旗也跟着颤了颤。
满宠没有立刻开口。
老人走到沙盘前,伸手拔掉一面代表吴军的小红旗,手指重重按在东北角的丘陵模型上,硬是压出一个坑。
“谁告诉你们,要从地皮上再挖一口井?”
话不高,却压得满帐一静。
冷硬的目光从诸将脸上一一扫过,满宠收回手,语气更沉了些。
“你们当我真老到糊涂了,叫五千骑兵去干苦役?”
说完,他俯下身,手指从那处丘陵往下划去,沿着沙堆底部,直直划到合肥城墙边缘。
“当年先帝督建合肥新城,这份图纸,我看过。”
“合肥城东北那片丘陵,地势高,岩层也厚。外头看着是土,底下却是一整片连在一起的硬岩。城中十二口深井,和那片丘陵下的地下水脉,本就相通。”
帐中几名将领先是一愣,随即都把身子往前探了探。
满宠手指停在城墙边缘,指节微微发白。
“陆逊断了南面的水源,又挖壕引水,把城外河道的活水一并带走,所以城中井水一口口见底,地下水位也跟着往下落。”
“这一步,他做得漂亮。”
“可惜,他懂江河,不懂这片中原硬土。”
老人抬起眼,声音里多了几分锋利。
“东北丘陵地势最高,下面那道岩脉,恰好把一部分存水锁在里头。水没死,还在。只是被封住了。”
“只要我们的人抢先占住那片丘陵,找到那处藏在岩层里的水眼,再从上方凿开岩壁,把水放出来,引进那条废弃的防洪暗渠——”
说到这里,满宠猛地一掌拍在沙盘边缘。
沙土簌簌落下。
“水,就能自己流进合肥城!”
一句落地,帐中众将齐齐吸了口凉气。
高处灌低处。
暗渠送活水。
这条路,确实能破局。
可也正因为能破局,才更险。险到让人头皮发麻。
副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挤出一句:“可这……”
“可这有个前提。”
满宠接过话头,脸色沉得像罩了一层霜。
目光一转,直直落向左侧那几名年轻的骑兵校尉。
“这五千人,必须在陆逊巡哨察觉之前,穿过吴军外围,摸上那片丘陵。”
“不只要上去,还得守住。”
“守不住,前面说的全是空话。”
帅帐里没有半点杂音,只剩呼吸声,一阵接一阵。
满宠盯着那几名校尉,声音没有拔高,字字却都砸得很重。
“一旦凿穿水眼,动静就压不住了。到了那时,陆逊就会明白,我们不是袭营,不是劫粮,也不是佯攻,我们是在给合肥送命,也是在给合肥送水。”
“他不会坐看。”
“他会立刻调兵,把那片丘陵围死。”
老人说到这里,停了片刻。
那一瞬,帐里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出。
“你们得记清楚,去的,是轻骑。”
“没有城墙可守,没有营寨可依,没有重步兵列阵掩护,也没有后军能替你们轮换。”
“吴军精锐步卒一旦压上去,你们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满宠伸出一根手指,重重点在那片丘陵上。
“顶住。”
“拿命顶。”
“拖一刻,城里就多一分活路。拖一个时辰,张颖就能多接一分水。只要合肥缓过这口气,那八千守军,就还能再撑半个月。”
……
第721章 回不去,也未必是坏事
说到最后,老人的嗓音已经有些发哑。
“可到了那时候——”
帐中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满宠垂下眼,声音轻了些,里面却压着一股沉沉的痛意。
“这五千人,怕是一个也回不来。”
帅帐顿时陷入死寂。
帐外北风卷着雪粒,打在帐布上,发出一阵阵闷响。像有人在夜色里擂鼓,却又比鼓声更冷。
去,就是死。
去,就是拿五千中原儿郎的命,替合肥城里八千弟兄换十五天。
这笔账,沉得让人胸口发堵。
满宠没有催,也没有再劝。
老人只是站在沙盘后头,看着那几名年轻校尉,一言不发。
他已经六十多岁了,戎马一生,见过太多死人,也送过太多人上路。可每一回,真到了要把活人往死地里推的时候,心里还是堵。
堵得像压了一块石头。
就在这时,一道年轻的声音忽然响起。
“我去。”
声音不算洪亮,甚至还带着几分未曾褪尽的青涩。
可这一句出来,整座帅帐都像被人拿刀劈开了一道口子。
左侧队列里,一名最年轻的骑兵校尉跨出一步,抱拳跪地。
甲片一碰,发出一声脆响。
满宠定睛看去。
那年轻人面容削瘦,脸上还带着几分少年气,下巴连一圈像样的胡须都没养出来。可那双眼睛却亮,亮得像火。
“你叫什么名字?”满宠问。
“属下骁骑营校尉,高虎!”
回答干脆,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满宠看着他,又问了一句:“家里还有什么人?”
高虎胸膛一挺,声音比刚才更大。
“回大都督!家中有一个六十岁的老瞎娘,还有一个刚过门半年的媳妇!”
话一出口,帐中不少人的脸色都变了。
刚成家。
老娘还在。
这样的人,原该好好活着。
满宠听完,胸口也跟着起伏了一下。
老人看着眼前这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半晌没说话。
大魏还有别的筹码吗?
没有了。
若有,他也不会让这样一个年轻人去顶。
沉默片刻,满宠深吸一口气,绕过帅案,走到了高虎面前。
没什么慷慨陈词,也没什么壮行之语。
老人只是抬手,按在自己腰间。
“呛啷——”
一声轻响传开。
那把跟了满宠二十年的佩刀,被他亲手解了下来。
刀鞘上全是旧痕。
有些是马战时磕出来的,有些是攻城时蹭出来的,还有些,连满宠自己都记不清是在哪一仗留下的。
这把刀跟着他走了半生。
如今,他把刀递给了高虎。
高虎一愣,抬头看着满宠,眼里全是错愕。
“大都督,这……”
“拿着。”
满宠只说了两个字。
声音不高,却重得压手。
高虎喉头滚了一下,双手抬起,把那把沉甸甸的佩刀接了过去。
刀一入手,连手臂都跟着往下一沉。
满宠抬手,重重拍在高虎肩上。
铁甲作响。
“活着回来。”
老人盯着高虎的眼睛,眼眶已经有些发红,嗓音也哑了。
“若是回不来——”
“你家里的老娘,你家里的媳妇,我满宠养。”
“只要满家还有一口饭,她们就饿不着。”
这一句落下,高虎的眼圈一下红了。
年轻校尉没有哭。
他只是狠狠咬住牙,抱紧那把佩刀,对着满宠重重磕了一个头。
“大都督放心!”
“只要高虎还有一口气,吴兵就别想踏进那片丘陵!”
半个时辰后。
颍水大营外,五千精骑已经集结完毕。
没有火把。
没有战鼓。
每匹战马都口衔木枚,马蹄裹着厚厚的麻布。夜风掠过,五千人五千马,竟听不出多少声响。
放眼望去,只见一片沉沉黑影立在风里。
像林。
也像刀。
高虎腰挎满宠那把佩刀,翻身上马。
年轻校尉没有回头去看大营,也没有多说半句废话,只是扯紧缰绳,抬手一挥。
下一刻,五千轻骑同时催马。
整支队伍像一股贴地而行的暗流,顺着夜色,直扑东面那片黑沉沉的山影。
不过片刻,马影就消失在风雪里。
辕门前,只剩满宠一人还站着。
披风被北风卷起,猎猎作响。
老人一直看着东面。
看着那片黑影彻底没入夜色,看着最后一点细碎马蹄声也被风声吞掉,他才转过身,朝帅帐走去。
回到帐中后,满宠挥手屏退左右。
帐里只剩一盏灯,一方帅案,还有案上那份已经写好的奏疏。
老人走过去,把那封文书重新拿了起来。
那是一封请罪军报。
为了救合肥,他已经决定放弃江夏,倾军南下。
从接到军情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一步一旦踏出去,自己等于把身家性命都押上了。
满宠把奏疏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烛火轻晃,纸上的字迹却很稳。
请罪之意写得清楚,抗命之意也写得清楚。
他心里明白,这封军报只要送进洛阳,朝堂必然震动。
年轻的皇帝曹叡会震怒。
洛阳那些坐在暖殿里的文官,也一定会借题发难。
放弃江夏,在他们眼里,就是失地,就是误国,就是自作主张。纸上的兵图一铺,嘴一张,罪名就能扣下来。
“……大都督。”
帐帘被人掀开一角。
跟了满宠十几年的心腹老将端着一碗热汤走了进来,目光扫过奏疏,嘴唇动了动,想劝,却没能劝出口。
满宠把奏疏合上,随手丢到一旁。
随后接过热汤,端起来就喝。
热气扑在脸上,汤水滚烫,他却像没察觉,一口气灌了下去。喝完以后,抬手一抹嘴角,动作干净利落。
都走到这一步了,还怕什么?
见老将满脸忧色,满宠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发苦的笑。
“陛下若要治我的罪,等我活着回洛阳再说。”
话音一顿,老人把空碗搁回案上。
“若是我回不去——”
说到这里,满宠停了一下。
帐中只剩火盆噼啪一响。
“回不去,也未必是坏事。”
……
第722章 朕要治他的罪!
老将听得鼻子一酸,低下了头。
满宠抬眼看向帐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省得以后还要去含章殿,跪在那一地冷硬金砖上,跟一群连血都没见过、连战场都没上过的人,解释什么叫打仗。”
老将再也说不出话,只能抱拳一礼,低头退了出去。
大帐重新安静下来。
灯火摇晃。
风声未停。
而东面的夜色里,五千条命,已经朝那片决定合肥生死的丘陵去了。
第二天下午。
许昌大军刚刚拔营。
数万兵马沿着官道继续南下,车辙压进烂泥,军靴踏得泥水四溅。天色低沉,空气闷在胸口,连军旗都垂着,像是压了一层铅。
“报——”
一骑自正南方狂奔而来。
骑士死死伏在马背上,半边身子都被泥浆糊住。那匹战马也早已到了极限,四蹄踉跄着冲进中军,离帅旗还有十几步,便哀鸣一声,前腿一软,连人带马一起栽进泥里。
马嘴不断往外吐着白沫。
这是跑脱力了。
骑士被甩出去,在地上翻了几圈,胳膊和脸都擦出血痕。可他连喘匀气的功夫都不敢有,挣扎两下没能站起,索性手脚并用,朝着满宠的帅旗爬去。
满宠翻身下马。
老将动作极快,几步抢到近前,一把将那暗探从泥水里拽起。
“大都督……合肥急报!”
暗探吐出一口带泥的血水,手还在抖,却还是从怀里摸出一封火漆封死的密信,死死递了上去。
看到“合肥”两个字,满宠心里猛地一沉。
合肥又出事了?
五千轻骑昨夜才走。难道挖水眼的事露了?还是城里哪里先撑不住了?
念头一起,满宠已经伸手夺过密信,拇指挑开火漆,抽出里面的绢帛。
只看一眼。
那只握惯了刀枪的手,忽然僵住。
满宠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泥风卷过,掀起他鬓角的白发。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钉在纸上。瞳孔一点点收紧,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信上写的,不是缺水。
也不是城破。
上面只写了几行字。
“吴主孙权已于合肥城南筑台。”
“台高三丈,覆黄绸,列九旒。三日后,将行登基大典。”
“届时,吴军全军列阵观礼,合肥城上守军亦将被迫目睹。”
风一吹。
那张绢帛从满宠指间滑落,掉进泥水里,转眼便被污水浸透。
满宠没有去捡。
老将闭上眼,吸了一口江淮间潮湿发冷的空气,又一点点吐了出去。
再睁眼时,眸子里的迟疑和顾虑已经没了。
只剩狠意。
他替大魏守了一辈子边土。
城破,他能认。
将士战死,他也能认。
可他不能认这个。
一个江东水贼,竟要把登基的皇台搭在大魏城下。还要让合肥城头的守军抬着头,看他登极称帝。
这不是在攻城。
这是在抽大魏的脸。
也是在拿八千守军的命和骨气,当着天下人的面往地上踩。
“传令全军。”
满宠站直身子,没吼。
可周围将校听到这四个字,后背都绷紧了。
“抛弃辎重!只带干粮!”
“昼夜不停!”
“三天之内,死也要给我赶到合肥!”
军令一出,四周顿时变色。
副将先是一愣,随即急忙上前:“大都督!抛弃辎重,强行军三天,弟兄们就算赶到合肥,也未必还有力气厮杀!若是军中有人问,为何忽然催得这样急——”
“若有人问为什么这么急——”
话音未落。
满宠猛地转头,牙关咬得发响,脸上每一条皱纹都绷了起来。
下一刻,老将一把拔出腰间备用短刀,反手就是一劈。
咔嚓!
旁边拴马用的木桩应声断成两截。
断木摔进泥里。
满宠提着刀,盯着那名副将,一字一句道:
“你告诉他们。”
“有人,要在大魏的城池下面当皇帝!”
……
同一时间。
洛阳,含章殿。
殿外大雪初霁,积雪压着宫墙,天光从门外照进来,把殿中映得发白。可那股寒气,不在雪里,在殿里。
“满宠——满宠他好大的胆子!”
一声怒吼猛地炸开。
空荡荡的大殿被这一嗓子震得发颤,连梁柱间的回音都透着火气。
“砰!”
一只绘着青竹纹的茶壶,被人抄起后狠狠砸在金砖上。
碎瓷四溅。
那是交趾进贡的青瓷茶具。
也是先帝曹丕生前最喜欢的一套。
十几年里,这套茶具一直摆在含章殿最显眼的楠木架上。宫人每日擦拭,连气都不敢喘重,生怕磕碰一角。
如今,它碎了。
曹叡披头散发,赤着脚站在殿中,脸色铁青,眼里全是血丝。
怒意上来以后,这位年轻天子已顾不上什么仪态。那只茶壶砸碎还不够,他转身扯下楠木架上剩下的茶碗、茶盘、茶盏,一件接一件往地上掼。
“哗啦!”
“砰!”
“啪!”
碎瓷声接连响起,像一连串炸雷,在殿里滚个不停。
一块锋口尖利的青瓷碎片旋着飞出,正好划过不远处一人的手背。
“噗。”
皮肉翻开。
血一下涌了出来。
跪在那里的辟邪浑身一抖,却半点不敢躲。他依旧伏着身子,额头贴地,连呼吸都压到最低。鲜血顺着他白净的手背往下流,一滴一滴砸在金砖上,晕出几点红痕。
曹叡却像没看见。
年轻天子踩着满地碎瓷,在大殿中央来回疾走。锋口割破脚底,血跟着脚印往前淌,拖出一串醒目的红线。
可他像感觉不到疼。
此刻,脑子里只有那道军报。
“朕让他去救合肥,他救了!”
“可朕没让他放弃江夏!”
喊到这里,曹叡嗓子都劈了。
“江夏一丢,荆州门户就开了!”
“他满宠到底懂不懂?!”
“孙权的水师只要拿下江夏,就能顺着长江一路西进,从侧面撕开我大魏的荆襄防线!到了那一步,洛阳还能稳吗?朕这个天子还坐得稳吗?!”
话越说越快。
怒火也越烧越旺。
曹叡猛地停步,转身盯住地上的辟邪,那双眼里满是红丝,像要吃人。
“抗旨不遵!”
“擅自弃守大魏重镇!”
“朕要治他的罪!”
“朕现在就下旨,削去他大都督兵权,押解回京!”
……
第723章 无需事事请示洛阳。
“主子!”
这一句出来,辟邪再不敢沉默。
他猛地抬头,膝盖擦着碎瓷往前挪,几乎是扑过去抱住曹叡还在流血的小腿。
“主子息怒!”
辟邪声音压得低,语速却快得惊人。
“满将军已经率四万大军南下了!此时若有罪旨追到军前,等于是在阵前自断臂膀!合肥战事未定,军心若乱,后果难料啊!”
“滚开!”
曹叡抬脚就踢。
辟邪被踹得倒在地上,肩背撞上碎瓷,疼得脸色发白,却连一声都不敢叫,手忙脚乱又爬了回来。
“大魏还没死绝!”
曹叡指着他,厉声怒骂。
“难道离了他满宠,朕就没人可用了?!”
“主子!”
辟邪顾不上手背流血,连连叩首。
“合肥城里的张颖将军,手中只有八千人!若满将军在半道被一道罪旨惊住了手脚,救援稍有迟缓,军心就会先散。等到那时,合肥真要守不住了——”
“合肥城破了又怎样?!”
曹叡一声打断。
可这一句刚出口。
年轻天子的脸色先变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忽然卡住了喉咙,他嘴唇动了动,后面的话却一下轻了下去。
“合肥城破……”
“孙权十万大军……”
“就能从淮河……”
说到这里,曹叡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股压在胸口的怒火还在,可另一股更冷的东西,已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它压过火气,也压过面子,把一个最不愿承认的结果,硬生生摆到了他眼前。
“从淮河……直插中原。”
“到了那时候……”
“朕连洛阳都未必保得住。”
一句说完。
大殿里忽然安静了。
刚才还满殿回荡的怒骂声,像被刀一刀斩断。只剩殿外残雪融水滴落的轻响,还有呼啸而过的北风。
曹叡站在原地,沉默了几息。
随后,这位年轻帝王一点点蹲了下去。
赤脚踩着碎瓷。
双手抱住头。
没再骂。
也没再砸。
整个人就这样蹲在空旷大殿中央,像一头被逼到墙角,却找不到出路的兽。
他才二十多岁。
接手这个帝国时,大魏还是天下霸主。边地虽有战事,朝堂虽有争斗,可天子的威势还压得住四方。
才过几年,局势就全变了。
蜀汉的火炮砸碎了宛城。
东吴十万大军围死了合肥。
西边在漏,东边也在漏。今天堵住一处,明天又裂开一处。曹叡像个在暴雨里补屋顶的人,东跑一步,西补一下,忙到最后,手里的泥都快没了。
天子这个位置,看着高。
坐上去以后,四面都是风。
辟邪跪在一旁,看着主子成了这副样子,心里一阵发酸。
可他不敢哭,也不敢劝。
沉默片刻后,辟邪从袖中摸出一块干净白绢,膝行过去,小心垫在曹叡流血的脚下,把那些碎瓷隔开。
动作很轻。
生怕惊着眼前的人。
时间一点点过去。
殿外换班的禁军已经到了廊下。几名披甲校尉彼此对视,都有些不安。方才含章殿里还是雷霆大作,怎么转眼就没了动静?
没人敢问。
也没人敢靠近。
又过了许久。
曹叡终于抬起头。
辟邪下意识看了一眼,只一眼,心里便是一沉。
那双眼里的火,已经退干净了。
剩下的,是压到极处的疲惫,是被现实一点点磨出来的沉冷,也是帝王在退无可退时,硬压下怒气和脸面后留下的清醒。
这不是平静。
这是认清局势之后,必须做出的取舍。
也是一个皇帝,被局势逼着低头之后,生出来的另一种狠。
“辟邪。”
曹叡开口了。
声音很轻,却很稳,也压住了含章殿里满地碎瓷与血腥气。
“奴婢在。”辟邪连忙伏下身,额头几乎贴到地面。
“司马懿那边的回信,到哪了?”
“司马懿”三个字入耳,辟邪心里猛地一沉。
主子是真没别的路了。
如今的朝堂,刘放忙着结党,华歆、陈群擅长劝谏,曹真已经废了,满宠正在前线拿命去顶。绕来绕去,大魏最后能指望的,竟还是那个这些年一直被主子提防、猜忌,甚至一度压得抬不起头的司马懿。
辟邪喉头发干,还是只能照实回话。
“回主子,密使已经出发五日。洛阳到并州太原,哪怕跑死快马,最快也要十日才能赶到。司马懿接信以后,还要交接军务,还要拔营南下。算下来……最快,也得二十日。”
二十日。
殿内顿时更静了。
曹叡还蹲在地上,双手搭着膝头,五指一点点收拢。
指甲嵌进掌心。
皮肉裂开。
血顺着指缝渗下来,滴到脚边,又和脚底的血混在一处。
二十日。
这二十日里,合肥守得住吗?
江夏守得住吗?
大魏等得起吗?
这些问题压在胸口,却没有一个人能给他答案。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走到今天,棋盘已经快空了。除了等,除了把最后一口气压在前线那些还在死战的将士身上,他这个天子,竟什么都做不了。
片刻后,曹叡站起了身。
脚下的伤,他没看。
殿里的狼藉,他也没理。
那道年轻的身影径直走到御案前,袖口带起一阵冷风。御案上,军报堆得很高,边角凌乱,几乎把案面压满。曹叡抬手一推,数份奏报滑开,露出最底下的暗格。
暗格里,躺着两份绢帛。
其中一份,三日前就已经拟好了。
这三天里,它一直没有发出去。
因为曹叡还在犹豫。
他还想给自己留一点天子的体面,留一点皇权的分寸,留一点可以握在手里的东西。
可到了现在,体面救不了大魏,分寸也救不了前线。
曹叡把那份绢帛展开,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最后,他提起御笔,蘸满朱砂,在那道旨意末尾重重批下一个字。
“准。”
这一道旨意,是发往合肥,给满宠的。
旨意里的内容,不是问罪。
也不是追究满宠弃守江夏之责。
曹叡给的,是彻底放权。
准大都督满宠便宜行事。
合肥方面,一切军务,全权处置。
无需事事请示洛阳。
大魏如今,已经没有时间再让前线等一道一道批复了。
……
第724章 家父说了
曹叡不会打仗,洛阳也拿不出更高明的指挥。既然只能靠满宠,那就把最后这点决断权也交出去。
连同这条命。
连同这座社稷。
这封圣旨落下后,曹叡没有停手。
他的目光又落到另一份空白绢帛上。
案上的烛火早已快尽,朱砂映着微红的光,把他那张苍白的脸衬得更冷。曹叡盯着那张空白绢帛,看了许久,眼底掠过一丝挣扎,最后还是把那点迟疑压了下去。
他重新提笔。
笔锋落下。
第二道密旨,很快写成。
这道旨意,不是给满宠。
它要送去江夏。
送给那个守了江边二十年,如今已近绝境的老将,文聘。
绢帛上的内容很短。
短得近乎残忍。
只有三句话。
“朕知将军苦守。”
“朕无兵可调。”
“将军自决。”
写到最后四个字时,曹叡的笔尖停了下来。
停了很久。
那四个字太重。
重到一落下去,连帝国最后那点脸面都快撑不住。
意思也已经再清楚不过。
朕知道你忠。
朕也知道你苦。
可朕救不了你。
江夏还能不能守,你是战死,是退走,还是降敌,洛阳都管不了,也没资格再管。
因为到了这一刻,朕连这天下都快握不住了。
最后一笔落下,曹叡像是一下被抽空了力气。
御笔从手里一松,直接丢在案上。
几点朱砂溅开,落在金黄案面上,红得刺眼,也红得狼狈。
曹叡仰起头,重重靠进椅背,闭上了眼。
“去办吧。”
辟邪这才敢抬起身。
他双手接过两道旨意,小心卷好,贴身收入怀里,连袖口都压紧了些,生怕出半点差错。那是两道旨意,也是大魏眼下最后两步棋。
一步给满宠。
一步给文聘。
一道要赌。
一道要弃。
辟邪收好之后,弓着腰就要退出去,准备命人八百里加急送出。
“辟邪。”
曹叡忽然又开口了。
这一声,比刚才更轻。
轻得像含章殿里一口散不掉的冷气,也像一口已经快撑不住的心气。
“你说——”
曹叡仍闭着眼,没有看他。
“朕是不是,已经输了?”
辟邪脚步猛地一顿。
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回过头,看着御案后那个年轻的帝王。
那张脸很白,眉宇间全是倦意,眼睑之下透着压不住的青色,连靠在椅背上的姿势都透出一股疲态。那不是平日里坐在朝堂上的皇帝,也不是发号施令的至尊。那更像一个守到最后,却发现手里已经没有兵、没有将、也没有退路的人。
辟邪张了张嘴。
平日里那些话,他一向熟。
什么“主子洪福齐天”。
什么“大魏气数未尽”。
什么“司马懿一到,局势就能回转”。
这些话,他从前张口就来。
可这一刻,所有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
最后,辟邪只能重重弯下腰,头压得更低,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然后一步一步退了出去。
没有答。
也不敢答。
……
辟邪怀里揣着两道关系大魏国运的旨意,退出含章殿时,外面的天已经发白。
东方只亮起一层惨白的鱼肚色。
雪后的洛阳宫城,冷得厉害。风从廊下穿过去,直往骨头缝里钻。
长廊很深,宫灯未灭,残雪积在栏外。辟邪沿着回廊快步往前走,脚下几次打滑,步子却半点不敢停。他走得又急又乱,袖中两道旨意贴着胸口,像两块烧红的铁。
手背上,被碎瓷划开的口子还在渗血。
伤口一抽一抽地疼。
辟邪却顾不上看。
走到回廊尽头的拐角,他忽然停住了。
前面站着一个人。
那人没有躲,也没有避,只是随意倚着一根朱红廊柱,像是在这里等了很久。晨色落在他身上,映出一身素色常服。来人不是披甲武将,没有半点杀气,也不是司马师那种让人一眼就心里发沉的人物。
那是个中年文官。
面容清瘦,气质温雅,双手拢在宽袖中,站姿从容,甚至带着几分儒者的平和。
辟邪一眼就认出了对方。
陈泰。
尚书令陈群之子。
也是洛阳世家大族里,真正站在核心位置上的人物之一。
“辟邪公公。”
陈泰转过头,见了辟邪,微微欠身,礼数周全,语气也温和得很。
若只听这一声招呼,倒像是在寻常官署门前偶然遇见。
可这里是宫禁深处。
这里是天子寝殿外的后廊。
这种地方,这种时辰,他出现在这里,本身就已经说明了很多事。
“陈……陈大人?”
辟邪心里一紧,下意识退了半步,后背几乎贴上廊柱。
“您怎么会在这里?这可是内廷后廊,外臣不得擅入。”
陈泰听见这话,脸上没有半分异色。
他既不解释自己怎么进来的,也不解释是谁放他进来的。
那张温和的脸上,只有平静。
片刻后,陈泰把手从袖中抽了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封信。
一封很薄的信。
陈泰往前一步,把信递到了辟邪面前。
“家父让我转交公公一样东西。”
声音仍旧温和。
辟邪的目光落到那封信上,心里却更凉了几分。
信封只是普通麻纸。
没有署名。
没有落款。
也没有火漆与封泥。
它就那样随意折着,轻飘飘一张,像是街边都不值钱的废纸。
可辟邪知道,陈群送出来的东西,不可能真是废纸。
他的手指忍不住发抖,却没敢立刻去接。
“陈大人,这信……是给谁的?”
“家父说了,请公公择个合适的时候,把它放到陛下案头。”
陈泰微微一笑。
那笑意很淡,也很稳,落在冷清晨色里,看着温润无害。可越是这样,越叫人不敢轻看。
“不急。”
“等陛下心绪平一些,再送进去也不迟。”
辟邪喉结滚动了一下,额角已见了汗。
他想问。
想问信里写了什么。
也想问陈群到底想做什么。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终究一个字都没敢吐。
犹豫数息后,辟邪还是把手伸了出去,用两根发颤的手指捏住那封信。
……
第725章 血珠落进雪里。
信纸很薄。
也很凉。
那股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一路钻进心口。
辟邪正要再说什么,陈泰却已经转过身去。
“有劳公公了。”
话落,陈泰没有再看他,也没有多留半刻。
那道身影仍旧双手拢袖,步伐从容,沿着回廊向前走去,没多久就没入廊道尽头的晨雾里,彻底不见了踪影。
拐角处,只剩辟邪一个人站着。
风从廊外吹来,卷起地上零碎的残雪。
辟邪低下头,看向手中那封信。
晨光穿过廊柱间的空隙,斜斜落在信封一角。那一点光很薄,也很冷,恰好把角落里一处极淡的墨痕照了出来。
辟邪眯起眼,凑近了些。
那处墨痕极细,几乎要和纸面融在一起。若不细看,谁都会把它当成一个污点。
可辟邪还是看清了。
那是一个字。
“退”。
辟邪的呼吸一下顿住。
退?
往哪退?
退守黄河以北?
念头闪过的那一刻,他的瞳孔骤然收紧,后背也跟着起了一层冷汗。
这根本不是什么普通书信。
也不是什么寻常劝谏。
这是洛阳满朝文官,是那些世家大族,在贾诩被软禁、满宠生死未卜、江夏注定失守的这一日,送到天子面前的一封最后通牒。
他们已经不想再守中原了。
他们要退。
他们也已经替天子把退路想好了。
辟邪死死攥住那封轻得几乎没有分量的信,指节捏得发白,手背上的血却还在往下滴。
血珠落进雪里。
一点一点,洇开成红。
……
合肥城外,吴军大营。
春寒还没退净。
江淮的风裹着水汽,也裹着泥腥,从一座座营寨之间穿过去,吹得旗角猎猎作响。十万吴军压在城下,已经整整十天。营盘越扎越稳,壕沟越挖越深,可那座合肥新城,始终没人去碰。
城上不见乱。
营中先乱了心。
中军大帐里,地龙烧得正旺,热气翻涌,帐内却像压着一块石头,闷得人胸口发堵。
“都督,不能再等了!”
丁奉一步踏出,甲叶猛地一撞,响声脆硬。
这些天,他把火气压了又压,压到此刻,再也兜不住。那张久经沙场的脸涨得通红,眼里全是怒气。
“十万人,围一座只有八千残兵的孤城,围了十天!整整十天!城里一只鸟都飞不出去,我们却只围不打。军中已经传开了,都在问,是不是我江东兵马怕了那八千魏军!”
说到这里,丁奉又往前逼了一步,声音更沉。
“若这事传出去,天下人会怎么看?会怎么笑我江东儿郎!”
帐中众将都沉着脸。
这话不好听,却不是空穴来风。
全琮站在一旁,神情同样难看。他已经连着三日递上请战书,每一次都被压了回来。前锋营的云梯、冲车、撞木,早已备齐。兵马磨刀霍霍,偏偏帅令不下。
“都督。”
全琮抱拳,压着性子开口。
“前锋营上下都在等令。器械齐全,士气正盛。此时若再拖下去,只怕锐气先散。兵法说得明白,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等这口气泄了,再想攻城,就不是今日这个局面了。”
话音落下,帐中再无声息。
帅案后,陆逊端坐不动,手里还捏着一卷竹简,像是根本没听见两人的争执。
片刻后,竹简缓缓合上。
陆逊抬眼,看了丁奉一眼。
那道目光很平,没有怒色,也没有波澜。丁奉却像被冷水迎头浇了一下,胸口那股火,顿时灭了几分,连视线都偏开了些。
“天下人笑不笑,是天下人的事。”
陆逊起身,径直走到帐门前,一把掀开帐帘。
暮色已经压了下来。
西边残阳挂在地平线上,把远处那座合肥新城照得一半暗,一半赤。城墙沉沉立在那里,线条冷硬,像一整块压在平原上的铁。
“看见那道墙了吗?”
陆逊抬起手,用马鞭点向远方。
“那是曹操当年亲自督建的合肥新城。外面是夯土和青砖,里面却不止这些。糯米浆,熟石灰,还有滚烫铁汁,一层层灌进去,再一层层夯实。那不是寻常城墙。那是块铁骨头。”
帐中众将都望向外面。
没人再说话。
陆逊转过身,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语气依旧平稳,字却落得极重。
“想打,可以。”
“拿人命去填。”
“第一日,死五千。第二日,死一万。填进去三万人,未必就能啃开一个口子。就算最后把城拿下来,我江东这十万精锐,还能剩下多少?”
他顿了一下,声音越发清晰。
“城是拿下了。兵也打空了。到那时候,谁来守合肥?谁去挡后面的魏军?谁替江东收这个残局?”
帐中一下安静下来。
丁奉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顶回去。
这话太硬,也太实。
合肥是孤城不假,可那不是一块烂木头。那是钉在江淮上的一根铁桩。谁扑得太急,谁就先撞得头破血流。
“我等的,从来不是合肥城崩。”
陆逊放下帐帘,转身走回沙盘前。
木杖落下,点在沙盘北面。
“我等的,是满宠。”
木杖顺着官道一路往南划去,最后停在合肥以北数十里处。
“满宠自许昌南下,带兵四万。走官道,昼夜兼程,最快七日就能抵达合肥北面。四万人长途急行,阵势必乱,人马必乏,粮秣也会被路程拖住。”
说到这里,陆逊冷笑了一声。
木杖重重砸在沙盘上,震得边角沙土都簌簌落下。
“那时候,才是决战的时候。”
“满宠是疲兵。我军却在此养锐十日,以逸待劳。只要他敢出现在这片平原上,我就从三面压过去,把这四万人一口吃掉。”
帐中几名将领听到这里,呼吸都跟着重了几分。
围城不是为了城。
是为了钓人。
“只要满宠这支援军被打残,合肥就不再是合肥。”
陆逊抬手点向城池方向,语气冷硬。
“城里的张颖,守得住一日,守不住十日。守得住十日,守不住一个月。外援一断,军心必散。到那时,不必我们拼命撞门,那扇浇了铁汁的城门,自会自己开。”
……
第726章 这皇位,坐不稳。
全琮盯着沙盘,心里这才彻底明白过来。
不是不攻。
是把刀先按住,等一条更大的鱼撞上来。
只是,明白归明白,他还是忍不住喉头一动,低声问了一句。
“都督,若满宠不来呢?”
“他若缩在许昌,守着不出,我们岂不是白等一场?”
木杖被陆逊随手扔到沙盘边上。
“他会来。”
这三个字,落得没有半点犹豫。
“满宠这个人,我交过手。他是个纯臣,也是个硬臣。让他眼睁睁看着合肥这座东南门户丢掉,他做不到。”
陆逊说到这里,眸光微沉,像是把更远的局势也一并看透了。
“何况,洛阳那位年轻天子,眼下已被宛城那边的汉军逼得心神不定。江夏若失,合肥再失,魏国东南防线就要塌一半。曹叡绝不会准许这种事发生。”
“他一定会给满宠下死令。”
“满宠,也一定会南下。”
这一番话说完,帐中诸将再无异议。
丁奉和全琮先后抱拳,眼里的躁气已经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将起未起的杀意。
不攻城了。
等援军。
等魏军一头撞上来,再狠狠干上一场。
众将领命退出,开始各自筹备合围之阵。
大帐外,天色又暗了几分。
而在吴军大营南端,一片空地上,却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上万工匠与辅兵正赤着上身,在寒风里搭建一座高台。
木柱一根根立起,横梁一根根架上。整座高台修得方正端重,足有三丈多高。木阶上铺着明黄色绸缎,台顶设了华盖架子,正中还要立一面九旒大纛。
这不是望楼。
也不是点将台。
这是天子登临之台。
风从平野吹过,黄绸翻卷,旗面拍得猎猎作响。高台脚下,便是孙权的中军大帐。
这一日下午,陆逊刚把众将遣散,便接到了召见。
他一路走来,先看见了那座已近完工的高台,脚步顿了一瞬,却很快恢复如常,掀帐而入。
帐内没有旁人。
只有孙权一人。
今日的孙权,心情看上去不错。他没有披甲,只穿一身暗金色常服,斜倚在软榻上。旁边的小火炉上温着一壶春茶,茶香混着炭火气,在帐中缓缓散开。
“伯言来了,坐。”
孙权抬手一引,语气和缓,还亲自提起茶壶,给陆逊斟了一杯茶。
茶汤清亮,泛着碧色。
“谢主公。”
陆逊依礼跪坐,双手接过茶杯,却没有立刻去饮。
他的目光虽未外移,心里却清楚,帐外那座黄绸高台,绝不是一时兴起搭着好看的东西。
孙权端起自己那盏茶,轻轻吹开浮叶,语气闲适,像是在建业的园中说一件家常事。
“伯言啊,外面的台子,已经差不多了。”
“孤打算三日之后,就在这合肥城下,行登基大典。”
话音落下,大帐里静了一瞬。
陆逊握杯的手微微一紧,杯中茶水荡出一圈细纹。
他抬起头,看着孙权,沉默了几个呼吸,随后才缓缓开口。
“主公,臣以为,不妥。”
三个字,像一根针,直接扎破了帐中那层和气。
孙权脸上的笑,顿时停住。
端着茶盏的手也悬在半空,过了片刻,才缓缓落回案上。再抬眼时,那点温色已经收了个干净。
“有何不妥?”
声音不高。
可那股压下去的怒意,已经清楚得很。
陆逊把茶杯放下,双手伏地,姿态恭敬到了极处,语气却没有半点松动。
“主公登基称帝,是顺势而为,也是举国大事。既是大事,就该在建业太初宫中,召百官,祭天地,拜宗庙,诏告四方。如此,才合礼制,也合正统。”
孙权没有说话,只盯着他。
陆逊继续往下说。
“若在合肥城下行此大典,确能让三军亲见主公威仪,军心也会振奋。可这份振奋,建立在一件事上。”
“合肥,得先破。”
帐中空气,像是一下沉了下来。
孙权的眼神彻底冷了。
“但合肥,还没破。”
陆逊直起身,迎着孙权的视线,寸步不让。
“大军围城十日,合肥至今仍是魏土。若臣再进一步,在城下全歼满宠援军,拿下合肥,主公携灭魏大功回朝,再于建业登基,那便是水到渠成,也是天下归心。”
“到了那个时候,谁也说不出半句闲话。”
说到这里,陆逊停了一下。
可他还是把最重的话,硬生生说了出来。
“但若此时,敌城未破,胜负未分,主公便先在阵前披龙袍、受大礼……”
“恕臣直言。”
“天下人会觉得,主公急了。”
帐中火炉轻响。
水声咕嘟。
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动静。
陆逊面前那杯茶,已经凉了。
孙权死死盯着他,脸颊绷得发紧,牙关一时咬住,一时又松开。那双碧眼里压着许多东西。
有不甘。
有怒。
也有一股被当面戳破后,怎么压都压不住的难堪。
因为陆逊说中了。
他确实急了。
刘备称帝了。
曹丕称帝了。
连远在北方的曹叡,也早已端坐帝位。天下群雄走到今日,能称王者称王,能称帝者称帝,唯独江东这边,还卡在那一步之外。
孙权等了太久。
也被人看得太久。
他需要一场足够大的胜仗,托着自己迈上去。可他又怕,再等下去,这个机会会从手里溜走。所以高台先搭了,黄绸先铺了,九旒大纛也先立了起来。
仿佛只要那座台子先站住,他离那个位置,就真的只差一步。
可现在,陆逊把这层窗纸捅破了。
而且是在他最信任的统兵之臣面前,毫不退让地捅破了。
良久。
孙权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手指在案边敲了一下。
“伯言。”
这一声落下,帐中安静了片刻。
孙权心里清楚,陆逊说得没错。
眼下这个时候,江东最缺的,不是一场热闹的登基大典,也不是一道昭告天下的诏书,而是一场能压住四方议论、能让曹魏与群臣都闭嘴的大胜。
没有这场胜。
这皇位,坐不稳。
帐外风声掠过,黄绸猎猎作响。
那座原本为登基准备的木台,已经搭了起来,就立在中军大帐之外。木料新,绸缎也新,远远看去,耀眼得很。可此刻落在孙权眼里,却像一团压在胸口的火。
……
第727章 噤声
又过了一会儿。
孙权忽然起身,几步走到帐门前。
他背对陆逊,盯着外面那座黄绸木台,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牙关里一点点挤出来。
“伯言……你说得对。”
“孤,确实急了。”
江淮的冷风灌进来,吹动袍袖,也吹散了他胸中的燥意。孙权闭了闭眼,缓缓吸了一口气,把那股翻腾的火意硬生生按了下去。
等他再转过身。
脸上的迟疑已经不见了,只剩下君王该有的硬。
“那就依你。”
“登基大典,延后。待班师回朝,再办不迟。”
话说到这里,孙权迈步走到陆逊面前,目光直直落下,像刀一样压在对方身上。
“但合肥这座城,满宠这四万人,你必须给孤拿下来。”
“孤要用曹魏的血,染孤的龙袍。”
陆逊闻言,立刻起身。
他后退半步,抱拳一礼,甲片相碰,发出一声脆响。
“臣,定不辱命。”
礼毕。
人退出中军大帐。
帐门一落,外面的风也跟着灌了上来。
陆逊脸上的恭敬与镇定,转眼就淡了下去,只剩一层压不住的沉色。
登基大典是延后了。
可孙权给的压力,并没有少半分。
这一战,早就不只是军功高低,也不只是合肥得失。它牵着江东的根基,也牵着吴王的脸面。打赢了,一切都好说。若是打不赢,或者让满宠退走,那后果如何,陆逊连想都不愿多想。
夜风吹过甲胄。
他没有停步,径直回了自己的帅帐。
帐前巡逻的甲士见主帅回来,刚要行礼,陆逊却连看都没看,直接点名叫来心腹部将吕据。
二人入内。
陆逊没有落座,抬手就把帐帘放下,随后走到沙盘前。
“满宠来得比我预估还快。”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却快了不少。
“军情司刚送来斥候急报。满宠没有顾及辎重,先锋轻骑已经越过颍水。照这个速度算,最多五天,他的大军就会抵达合肥北面。”
说到这里,陆逊双手撑住沙盘边缘,目光死死钉在那片地势图上。
合肥城。
北方道路。
两者之间,是一大片平原。
“五天。”
“我必须在五天之内,把该做的事全做完。这个口袋,也必须扎死。”
吕据跟随陆逊多年,一看这副神色,就知道局势已经逼到了眼前。
他往前半步,低声开口。
“大都督,末将明白您的意思。可这片平原地势太开,满宠若是察觉不对,临阵转向,退而不进,我们纵然有十万兵,也未必追得上他。”
这话不算错。
平原之上,最怕敌军不入局。
陆逊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从沙盘旁边的木盒里拈起一面代表吴军的小红旗,目光沿着北面道路一点点挪过去,最终停在合肥以北三十里外的一处地势上。
那地方地势狭长。
两侧丘陵相夹,中间只留一线通路,像个收了口的葫芦。
陆逊手腕一沉,把红旗插了下去。
“就在这里。”
吕据低头一看,神色也跟着一凝。
陆逊抬手,指尖点在谷地中央。
“满宠想以最快速度赶到合肥城下,就绕不开这里。此地两侧皆是低丘,不高,却够藏兵。只要布置得当,骑兵难以展开,步军也不易回转。”
说着,他的手指顺着两侧丘陵各划了一道线。
动作不大。
杀气却很重。
“我留两万兵,继续围死合肥。”
“其余八万,全军北上,埋伏谷地两翼。等满宠入谷,再一口合上。”
“这一仗,不在城下打。”
“要在这里,打一场围城打援。”
帅帐里只剩火盆噼啪作响。
陆逊盯着沙盘,声音越来越沉。
“城里的张颖,早就是笼中困兽。粮草见底,水脉又断,他能撑到今日,靠的不是别的,只靠一个念头。”
“他在等满宠。”
“合肥城里那口气,眼下全拴在这四万人身上。”
“所以,真正能救这座城的,不是城内残兵,是满宠。”
吕据缓缓点头。
陆逊抬起眼,语气斩钉截铁。
“只要在谷地截住他,打残他,吃掉他,合肥城内那口气也就断了。”
“军心一散,守城的人就没法再守。”
“到那时,这座城,不必硬攻,也会自己开。”
……
当夜。
合肥城内。
天上不见星,也不见月,只有厚云压在城头,把整座城都罩得发沉。北风卷着寒气掠过女墙,吹得城头火把左右摇晃,火光一明一暗,照得守军的脸色越发难看。
围城十日。
城中局势,已经坏到了不能再坏。
粮草快见底了。
更麻烦的是水。
吴军围城之后,不知用了什么办法,竟从城外动了地下水脉。几口深井的水位一日低过一日,到如今,打上来的水已浑得发黄。城中将士嘴唇开裂,眼窝凹下去,说话都带着一股干哑。
合肥守将张颖披着铁甲,带着一队亲兵,在北门城墙上巡视。
脸色虽白,背却挺得很直。
他心里明白,自己若先露怯,这城中的军心也就到头了。
一路走到城墙东北角,刚靠近一处箭垛,风里忽然夹来一阵细响。
那声音很轻。
断断续续。
若不留神,立刻就会被风声和吴军营中的更鼓声压下去。
张颖脚下一顿。
“噤声。”
他抬起右手,低喝一声。
身后亲兵立刻停住,连呼吸都压轻了些,生怕兵器相碰,惊散了那点动静。
张颖走到女墙边,探出半个身子,迎着北风细听。
“叮。”
“咔。”
“叮。”
一声接着一声。
像是铁器在砸石头。
声音发闷,不像在地上,倒像是从地下透出来的。
显然。
外面有人在夜里挖东西。
张颖猛然睁眼,目光直指北面。
声音传来的方向,不在吴军灯火连营的营盘之中,而在包围圈之外,那片黑沉沉的丘陵地带。
……
第728章 文和兄
北面。
许昌方向。
张颖的手一把攥住腰间剑柄,力道越来越紧,指节都泛了白。
挖土。
凿岩。
又是北面。
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只挤出三个字。
“满都督……”
这一瞬间,张颖全明白了。
外面有人在替他们打通水脉。
满宠的援军,已经到了。
至少,已经开始动手了。
苦撑十日,城中上下都快熬到尽头。到这一刻,他胸口那口一直压着的气,总算松开了一线。
不是死路。
至少,还不是。
他扶着女墙,望着北面的黑夜,许久没有说话。
风依旧在吹。
可那几声凿击落进耳中,却像是在城中残兵的心口点起了一簇火。
……
同一时间。
洛阳。
城东有一处新宅院,不大不小,夹在几条旧巷之间,门脸普通,院墙也不高,放在偌大的洛阳城里,半点都不起眼。
可这里住的人,却不普通。
大魏三朝元老。
太尉贾诩。
也是如今被天子曹叡亲自下旨软禁的人。
搬进这处宅院,已经整整五天。
五天里,这位当年搅动朝局、让无数人提防了一辈子的毒士,过得像个真老头。
卯时起身。
拄着拐杖,在院中走上三圈,算是活动筋骨。
辰时用饭。
一碗清粥,一碟咸菜,清得像水,淡得也像水。
到了巳时,他就进书房,一坐便是两个时辰。
不写字。
不批文。
不见人。
多数时候,只是坐在那把硬木椅上发呆。
书案正中,摆着一本《道德经》。
那书翻得起了毛边,封角都卷了。贾诩每日就捧着它,看上几页,停上许久,再翻一页。眼上架着老花镜,神色倦,动作也缓,像是连抬手都嫌费力。
午后,他会小睡一个时辰。
醒来之后,还是回书房,还是对着那本《道德经》。
酉时吃过晚饭,宅中灯火也不多点,往往天色刚黑不久,里面就吹了灯,歇下了。
规矩得近乎无趣。
院墙外。
负责监视的六名禁军暗探,守了五天,守得心里都起了燥意。
他们轮番盯着,不敢有半点松懈。
可五天下来,什么都没看到。
没有访客。
没有书信。
没有信鸽。
没有一个可疑人影从宅子里进出。
每日出门买菜买米的,也只是那个半聋半瞎的老仆。那老仆脚步虚浮,眼神发木,看着比贾诩还像个快入土的人。
唯一还算能记上一笔的,是这老仆隔两三日就会去东市抓药。
药方也查过了。
都是些明目清火的寻常草药。
理由更简单。
贾诩眼疾重了。
于是,一封封监视密报送进宫里,写来写去,字里行间只剩下四个字。
一切如常。
可越是这样,曹叡越不放心。
按理说,一个真正心灰意冷的老人,过成这个样子,最正常不过。可贾诩不是寻常老人。这个人越安静,越像是在藏什么。
第五天上午。
天色阴冷,风里透着潮意。
一直门可罗雀的贾府门前,忽然来了一位谁都没料到的人。
中书监。
刘放。
冬日天寒,街上行人不多。
刘放今日没有穿常服。
一身紫色官袍,袖口平整,玉带束腰,连靴面都看不见半点尘灰。身后跟着两名随从,步子不急不缓。右手里,还提着一只做工考究的三层食盒。漆面乌亮,铜扣锃明,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能用的东西。
贾府门前冷清。
门楣旧了,石阶也裂了缝,和洛阳城里那些高门显贵的宅院比起来,显得寒酸许多。
刘放停在门前,抬眼看了一下匾额,嘴角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去,通报一声。”
话音落下,他把食盒换到左手,语气平平,“就说中书监刘放,特来探望老友。”
门房不敢怠慢,连忙进去传话。
街角阴影里,几名暗探对视一眼,神色都变了。
贾诩如今被天子禁在府中,谁都知道这地方敏感。刘放偏偏挑在这个时候上门,还带着酒食,摆明了不是寻常探病。
很快,便有人转身离去,直奔皇宫报信。
没过多久,府里走出一个老仆。
老人腰背弯得厉害,脚下发虚,像是被寒风一吹就会倒。他走到门前,朝刘放躬了躬身,声音发颤:“刘大人,我家老爷有请。”
刘放点头,抬步入内。
院子不大,地上扫得倒算干净,只是太空了。几株老树枯着枝,风一过,满院子都是干冷气。沿着青砖小道往里走,越走越静,连一声鸟叫都听不见。
老仆把人直接领去了书房。
木门一开,屋里的气息便扑了出来。
药味,纸味,还有久不见阳光的陈气,混在一起,说不上难闻,却让人心里发闷。
刘放跨过门槛,眼神一扫,先把整间书房收入眼底。
果然简陋。
一张掉了漆的书案,两把老旧木椅,一座旧书架,架上摆着几十卷竹简和几册线装书。墙角放着炭盆,火力却弱,屋里没有多少暖意。案上只摆着笔墨纸砚,旁边摊开一本《道德经》,纸页发黄,边角都起了卷。
除此之外,再无值钱的东西。
而贾诩,就坐在书案后面。
厚旧棉袍裹在身上,整个人缩在椅中,像一截被风雪压弯的老木。面色灰败,眼皮半垂,连抬头都显得费劲。若不是那口气还在,谁见了都要以为这位昔日毒士,已经被岁月耗空了。
刘放脸上的笑意更浓,快步上前。
“文和兄。”
他像是真来看望旧友,语气里还带着几分热络。走到案前坐下后,又挥手屏退两名随从,亲手把食盒打开,将里面的东西一层层端了出来。
两碟宫中点心,做得精巧,甜香扑鼻。
一只刚出炉的烧鸡,表皮金黄,热气直冒。
最下面那层,则是一壶泥封完好的御酒。
食香一散,屋里的药味和霉味都淡了几分。
……
第729章 走错路的人,还不自知。
“放知道你在府中禁足,日子难免清苦。”刘放把酒壶轻轻放下,笑着说道,“今日进宫办事,顺路去御厨那边讨了几样吃食,又求来一壶好酒。文和兄,你我相识多年,外面风大,屋里又冷,正好借这一桌酒菜暖暖身子,也叙叙旧情。”
贾诩这才抬了抬眼。
那双老眼浑浊,目光从桌上的酒菜上掠过,没有半分波动。
“刘大人有心了。”
声音沙哑,像老旧风箱。
“只是老夫如今戴罪在身,惹得陛下不悦。宫里的酒,宫里的菜,老夫不敢碰,也吃不起。刘大人还是收回去吧,免得沾了老夫这身晦气。”
说完这句,贾诩便不再看那桌酒食,仍旧垂着眼,像是对眼前的一切都提不起兴趣。
刘放闻言不怒,反倒笑了笑。
“文和兄还是这般谨慎。”
话说得轻,手上动作却没停。
泥封被拍开,酒坛启口,一股醇厚酒香顿时散了出来。刘放给自己倒了一杯,也不给贾诩劝酒,只是端起杯子,自顾自饮了一口。
酒入喉中,暖意升起。
刘放放下酒杯,望向对面的老人,眼底那层客气终于淡了一些。
今日冒着风险上门,当然不是为了送这点酒菜。
这些东西,不过是块敲门砖。
真正要谈的,是兵权。
书房安静了片刻。
刘放身子前探,压低声音,开口便不再绕弯子。
“文和兄,明人不说暗话。放今日前来,是想和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贾诩没有接茬。
刘放也不在意,顺势往下说。
“前几日朝会,你当众提出放弃中原,收缩黄河防线,集中兵力自守。此言一出,满朝震动。有人骂你昏聩,有人骂你丧志,还有人说你年老糊涂,丢了大魏的胆气。”
说到这里,刘放停了一下,目光落在书案边缘。
“可放回去以后,拿着舆图翻了一夜。越看,越觉得你这话没有错。”
屋内炭火噼啪一响。
刘放的声音沉了下去。
“如今的大魏,东面要防吴,西面要挡蜀,北面还要镇边。兵分三处,粮走三线,朝廷的钱粮已经见底,地方的民力也快榨干了。宛城一失,合肥告急,曹真大将军又重伤不起。这个时候还要强撑全线,撑得越久,塌得越快。”
“与其处处死守,不如断尾求生。收兵力,固根本,先把命保住,再谈以后。”
说到这里,刘放的语气带上了几分诚恳。
“文和兄,你在朝上说的战略,放认。”
“你看得透,朝中没几个人能比。”
贾诩依旧不动,像是没有听见。
刘放望着那张枯瘦老脸,目光渐渐锐了起来。
“可你错,也错在这里。”
一句落下,书房里的气氛陡然一紧。
“你不该提司马懿。”
刘放把手按在书案上,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楚。
“这才是你真正触怒陛下的地方。”
“战略对不对,陛下未必没有想过。可司马懿不一样。司马懿在太原,离洛阳远,手里有兵,心里有算计。对陛下来说,那是一头放在外面的狼。狼在外面,尚可看着。你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要把这头狼召回洛阳,还要让他交出兵权,入朝辅政,你叫陛下怎么想?”
“陛下会想,你贾文和为何替司马家说话。”
“陛下会想,你是不是早就和司马家有了默契。”
“陛下还会想,你是不是想借战局逼宫,逼他松手,逼他把本不该交出去的权柄交出去。”
一番话说完,屋中更静。
刘放看了贾诩一眼,见对方还是没有半点反应,心中也有些发冷。
可人已经来了,话也已经开了头,断没有半路收回去的道理。
于是,他索性把最后那层遮掩也揭了。
“文和兄。”
这一次,刘放不再摆出探病叙旧的姿态,声音一沉,眼里也露出压不住的野心。
“放今日上门,是想和你商量一件真正关乎大魏社稷,也关乎你我生死的大事。”
贾诩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
只这一眼,刘放心头便微微一沉。
那目光还是浑,却不散。像一潭看着浑浊的老水,底下却藏着石头。
刘放硬着头皮继续说道:
“眼下局势混乱,朝局不稳,军心也在动。陛下日夜操劳,已经分身乏术。外有强敌,内有疑云,这个时候,朝廷必须有人站出来,替陛下分担军务,稳住中枢。”
“放愿意做这个人。”
一句说出,连他自己的指尖都绷紧了。
这一步,不是小步。
一旦迈过去,他就不再只是中书监,不再只是起草诏令、传达圣意的近臣,而是有资格摸到真正兵权的人。
“放已和朝中几位同僚暗中通过气。”刘放盯着贾诩,语气越发低沉,“只要时机一到,便可联名上奏,请陛下让放暂领中军,接管洛阳兵权,辅佐朝廷调度诸军,先把局面稳住。”
说到这里,刘放身子又往前探了一分。
“可此事要成,少不了一个人的分量。”
“那个人,就是你。”
“文和兄,你虽被禁足,可你的名望还在。你在先帝时便定过国策,在陛下这里也历经多年。朝中多少人嘴上骂你,心里却服你。只要你点头,只要你替放说一句话,这件事就多三分把握。”
他死死盯着贾诩的眼睛,不愿错过半点神色。
“放只问一句。”
“此事,文和兄怎么看?”
“若你肯点头,贾家往后如何,放一力担着。无论将来朝局如何变,放都保你贾家满门安稳,百年富贵,不受风雨。”
最后四个字出口,刘放的呼吸都急了。
书房里再度沉寂下来。
炭火快要熄了,酒香还在浮着,桌上的烧鸡也渐渐散了热气。外面有风掠过窗纸,发出一阵轻响,更衬得屋中死寂。
良久。
贾诩终于动了。
那双原本半垂的老眼,一点点抬起。
目光落在刘放脸上,没有惊,也没有怒,更没有半分被说动的意思。
有的,只是一种冷。
不是锋利的冷。
而是一种看透以后,连多说都懒得多说的冷。
像是在看一个已经走错路的人,还不自知。
……
第730章 唯独今天,不一样。
刘放心里忽然一紧。
贾诩没有回答,也没有反问。他只是从棉袍里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探向书案上的《道德经》。
指尖翻过几页纸。
动作不快,却稳。
很快,书页停在其中一章。
贾诩把书推了过去,推到刘放面前。
“刘大人。”
声音依旧沙哑,平静得近乎没有起伏。
“老夫如今困在这几间屋子里,外面的风浪,早与老夫无关了。朝政军务,老夫也不想看,不想听。如今案头上,留着的书,也只剩这一册《道德经》。”
说着,他抬起手指,点了点那页纸。
“今日恰好读到这一句,倒觉得很有意思。刘大人既然来了,不妨看看。也算老夫借古人一句话,陪大人解解闷。”
刘放低下头,看向书页。
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
——“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
只一眼,刘放脸上的笑便僵住了。
书房里没有第二个声音。
可这十个字,已经把话说尽了。
乱局之中,谁越想逞强,越想把自己摆到台前,越想伸手去抓不该抓的权柄,谁就死得最快。
一个文臣,趁着战事吃紧,趁着天子焦躁,趁着诸将失势,突然要去碰洛阳兵权。
这不是分忧。
这是犯忌。
天子未必会先怀疑外敌,却一定会先防身边人。
刘放额头的汗,瞬间就冒了出来。
那汗不是热出来的,是被这句轻飘飘的话逼出来的。
贾诩没有再看他,只把《道德经》重新合上,扶正,放回书案中央。
动作做完后,那双手又缩回旧棉袍里。
眼皮重新垂下去。
方才那一点清明,也跟着一并收了回去。
转眼间,他又成了那个病体衰朽、行将就木的老人,像是刚才什么都没说过,什么都没看透。
“老夫老了。”
贾诩开口,声音低了许多。
“不仅眼花,耳也背,脑子也转不动了。洛阳城里的事,老夫已经不懂,也不敢懂。”
说到这里,他轻轻咳了一声,整个人裹得更紧。
“刘大人的情分,老夫记下了。只是这酒菜,老夫吃不起,也不敢吃。天冷,酒放久了就失了味。大人若还想尝个热乎,还是早些回去吧。”
话说完,贾诩便闭上了眼。
再无一句。
刘放坐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桌上的酒还温着,鸡也还摆着,可他已没了半点胃口。方才进门时那点从容,那点试探,那点盘算,到这一刻,全都像被人用冷水浇了个透。
屋里还是那间破书房。
人还是那个病老头。
可刘放忽然发现,自己从进门起,就没真正看懂过眼前这个人。
他想借势。
贾诩却只用一句古话,便把他按回了原地。
再往前一步,就是死路。
刘放坐了片刻,终究没有再开口。
他默默起身,整理了一下袍袖,又看了一眼书案上的《道德经》,眼神复杂难明。桌上的酒菜也没有再收,像是留也不是,带走也不是。
最后,刘放拱了拱手,挤出一句场面话。
“文和兄保重。”
贾诩没有回应。
刘放站了两息,转身离去。
门一开,寒风灌入,吹得烛火晃了一下。那道紫色身影迈出书房,脚步看着还稳,背影却已经没了来时那股笃定。
屋门关上。
书房重归安静。
炭火将灭未灭,案上黄卷无声。贾诩仍旧缩在旧棉袍里,像一块枯木,像一截残烬,仿佛什么都不放在心上。
可洛阳城里的风,显然已经更急了。
刘放跨出贾府大门,脸上那副客气热络的笑,转眼就散了。
门轴一响,声子又干又尖,划开冬日冷巷的寂静。身后的朱漆大门一点点合拢,末了“砰”的一声闷响,把最后那点回旋余地也一并关死。
巷口风紧。
北风卷着碎雪灌进来,吹得紫色官袍下摆猎猎翻动。刘放却像没察觉,站在原地,回头盯着那扇门,盯了很久。
那张脸,先前还带着笑,如今只剩阴沉。
“老东西……”
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压得很低,却压不住那股怨气。
片刻后,刘放一拂袖,踩着地上的残雪,大步穿过巷口,钻进外头候着的马车。车帘一落,人影也随之没了踪迹。
只是一墙之隔。
贾府书房里,比外头那条冷巷还静。
炭盆里的火快熄尽了,灰白炭灰压着几粒暗红火星,时不时闪一下,又缩回去。屋内药味、墨味、旧木味混在一起,沉沉压在空气里。
贾诩仍缩在那张宽大的硬木椅中,姿势和刘放离开时没有半点差别。
老人闭着眼。
门外脚步声由近及远,穿过回廊,出了院门,最后被呼啸风声吞没。直到整座宅院都安静下来,静得只剩炭火轻裂的细响,这位七十三岁的老人,才掀开眼皮。
那双眼浑浊,神意却还在。
枯瘦的手探出袖口,落在书案上,摸向正中那本边角磨旧的《道德经》。书册已经翻得发软,纸页泛黄,书脊也有些松了。
贾诩翻到最后一页。
页角起了毛边,空白处留着一行极细的蝇头小楷。字写得久了,墨色已经发淡,可笔锋还藏着当年的劲。
——“既入此炉,但求全生。”
这是他年轻时写下的话。
那时乱世正烈,群雄并起,刀兵四野。人命像草,朝夕可折。刚踏进这座名为天下的熔炉时,贾诩便给自己留了这八个字。
既入此炉,但求全生。
为了这句自誓,他算过董卓,也算过李傕、郭汜;算过张绣,也算过曹操;后来,又算到了曹丕头上。
几十年风波,一路走来,贾诩从尸山血海中踩出了一条路。
活下来了。
活得比许多人都久。
可也只是活着。
这行字,他看过太多次。每次翻到最后,都会停一停。像是在看自己,也像是在看这半生。
唯独今天,不一样。
书案旁的笔洗里,还剩一点淡墨。贾诩伸手蘸了蘸,又拿起那支快秃了锋的狼毫。手臂悬在半空,微微发颤,袖口也跟着轻晃。
……
第731章 那老东西是在敲打他。
可笔尖落下时,依旧稳。
旧字旁边,又添了一行更小的字。
新墨很淡,几乎与泛黄纸色融成一片。若不凑近去看,根本分辨不出那是新添的字迹。
最后一笔收住,贾诩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这一口气吐出去,像是连同胸中最后一点力气也一并抽空了。
书册随即合上。
书案下方,有一处极隐蔽的暗格。贾诩伸手拉开,将《道德经》放了进去,动作不快,却没有丝毫迟疑。暗格重新推回原位,外表看不出半点痕迹。
做完这一切,老人重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
贾诩在等。
等一封从汉中送回来的回信。
若那封信回不来,贾氏一族,就要在这洛阳城中,给他陪葬。
书房沉寂。
炭火又暗了一分。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
宛城太守府内,灯火通明。
这座城刚扛过战火,满城创痕还没来得及收拾。城中百废待兴,军政之事却一件都压不得。行辕书房里,简牍与绢帛堆成数摞,几乎占了半边屋子。
烛火映在竹简上,一层层叠过去,像压在案头的小山。
大汉天子刘禅披着厚重大氅,坐在书案之后,手持朱笔,一份份审阅军情司从各路送来的绝密情报。
战后最怕乱。
前线要安,后方要稳,各地暗线送回来的每一条消息,都可能牵动成败。
书房里只有翻简声,落笔声,还有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响。
赵广立在一侧,将批过的简牍分门别类整理停当。手上动作利落,目光也一直在各类密报之间游走。翻到一份自洛阳送来的线报时,他低头扫了一眼,随口禀道:
“陛下,洛阳暗线传来消息。贾诩府中那个半聋半瞎的老仆,已经整整三天没有出门买药了。”
话音落下,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刘禅手中的朱笔,停住了。
御笔悬在半空,笔尖一滴朱砂墨坠落下来,正好洇在竹简上,晕开一团刺眼的红。
目光随即抬起,落向赵广手中那份简牍。
这一眼,看得很久。
久到连屋内空气都像凝住了。
“三天?”
刘禅开口,声调听不出喜怒,眼神却一下亮了起来。
“洛阳如今被曹叡的禁军盯得铁紧。贾诩那座宅子,更是十二个时辰都有人盯着。一个半聋半瞎的老仆,怎么可能凭空消失三天。”
说到这里,刘禅将朱笔搁在笔架上,身子往前倾了些,追问得更快。
“军情司的人,查出他往哪个方向走了吗?”
赵广立刻将简牍翻到背面,循着上头留下的暗记细看一遍,这才沉声回道:
“回陛下。洛阳城内,暗哨没敢贴得太近,只顺着贾府后院狗洞外的痕迹往下查。痕迹藏得很深,若不是老手,根本看不出来。按沿路留下的些许脚印和折枝来看,人是往西南方向去了。”
顿了顿,赵广又补上一句。
“不过,出了洛阳三十里后,线索就断了。”
“西南……”
刘禅靠回椅背,眼睛微阖。
这两个字一出口,脑海里的舆图便跟着展开。洛阳往西南去,越关山,穿秦岭,再往前,就是剑门,就是汉中。
也是丞相府所在。
片刻沉默后,刘禅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不大,却透着一股了然。
“老狐狸到底是老狐狸。”
“临到头了,总会给自己留一条路。”
刘禅摇了摇头,语气有些复杂,像感慨,也像冷眼旁观。
“这辈子,他都在算人。算大魏的朝堂,算大魏的君臣,算得旁人团团转。可到了现在,眼见这条船未必还撑得住,贾文和终究还是要回头算一算,自己该怎么活,贾家该怎么活。”
说完这话,刘禅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沉黑。
宛城的硝烟味还没散净,寒风从缝隙里往里钻,带着战后特有的焦燥和血腥。远处城垣隐在夜幕里,只剩模糊轮廓。
刘禅望向南面。
那是汉中的方向。
有些话,他没有告诉赵广。
若那个老仆当真是去了汉中,若贾诩那封信真摆到了诸葛亮的案头,那么那封信里装着的,就绝不会只是寻常的求和之言。
贾诩已经不是在替大魏谋局了。
他是在替自己的身后事落子。
也是在替整个贾氏一门的生死,走完最后一步。
而这一步,多半也是他此生最重的一步。
风从窗外灌入,吹得案上烛火轻晃。
刘禅猛地转身,快步回到书案前,抬手铺开一张最高规格的御用黄绢。
没有长篇推演。
也没有多余解释。
蘸墨,提笔,落字。
笔锋一气写下:
“若有故人来书,丞相自行裁夺,不必问我。”
这句话不长,却分量极重。
写罢,刘禅取过天子私印,重重按下。印泥鲜红,印文落在黄绢上,像钉死了一道旨意。
书信卷起,封入竹管。
刘禅抬手递给赵广,语气斩得干脆:
“八百里加急,送往汉中丞相府。”
说到最后,声音又沉了一层。
“这封信,比十万大军的粮草还急。”
书房里的烛火跳了一下。
赵广双手接过竹管,心头一凛,躬身领命,不敢有半点耽搁。
……
洛阳城另一头,中书监府邸。
夜色压着屋脊。
刘放从贾府回来,径直进了书房。官袍没脱,玉带未解,人便坐进椅中,再没动过。
屋里没有点灯。
只有一缕月光穿过窗棂,斜斜落下,照着地面,也照着案上那本《道德经》。
书是贾诩推过来的。
那句话,也是贾诩当着他的面说的。
坚强者死之徒。
短短几字,此刻却像钩子一样,反复在他脑子里搅动。越想,越不是滋味。越想,胸口那股火就越压不住。
贾诩不是在劝。
那老东西是在敲打他。
是在提醒他,也是在笑他。
笑他到了这一步,还敢伸手去碰兵权;笑他明明看不清局势,还想在这盘棋上再走一步;笑他自以为藏得深,其实心思早就被人看穿了。
想到这里,刘放的呼吸一点点急了。
搁在膝上的手,也开始发颤。
不是惧。
是怒。
那种被人一眼看透,却还要装作无事的怒。火气顶到嗓子眼,压都压不住。
片刻后,书房里骤然响起一道低喝。
“来人。”
……
第732章 还不知伏着多少眼睛
门外一直候着的心腹幕僚立刻推门而入,又顺手把门掩好,快步走到书案前,垂手站定。
书房昏沉。
刘放没有看他,只盯着窗外那片越来越重的夜色,语气发冷。
“贾文和不肯帮我,不打紧。”
说到这里,刘放停了一下,牙关紧咬,声音又压低了几分。
“可他既然不肯帮我,就不能活着去帮别人。”
幕僚心头一跳,小心抬眼,试探着问道:“大人是担心,他会投向谁家?”
刘放沉默了一瞬。
帮谁?
如今的大魏朝堂,答案根本不难猜。
谁手里有兵,谁就有底气。谁能掌兵,谁就可能在日后站到更高处。朝局走到今天,许多事已经没法只看名分了,得看刀兵,看城门,看禁军,看谁最后能把局面攥在手里。
贾诩这种人,活着就是筹码。
落到谁手里,谁就多一层胜算。
刘放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想到这里,他抬起头,眼里已经压不住阴色。
“去透个风声。”
幕僚一怔,忙道:“请大人示下。”
“陛下本就对贾诩起疑,那就替陛下把这份疑心再推一把。”刘放一字一句地开口,语速不快,话里却带着狠劲,“伪造信件也好,收买家奴也罢,给他安一个罪名。通敌也行,卖国也行。总之,我要在陛下彻底失去耐心之前,把贾文和钉死在罪案里。”
说到末尾,刘放猛地攥紧扶手,指节都绷出了白色。
“我要他身败名裂。”
“我要他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我要他死无葬身之地。”
幕僚额头渗出冷汗,心里发沉,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迟疑,只能躬身应道:“属下明白。”
说完,他后退两步,转身退出书房。
门一开一合。
寒风顺着门缝钻进来,把案角那页纸吹得轻轻一颤。
刘放坐在原处,依旧没有起身。
月光照着半张脸,也照出他眼底那股越来越浓的阴鸷。贾诩那句“坚强者死之徒”,此刻已经不再像劝诫,反而像一记耳光,抽得他脸上发热。
既然如此。
那就看看,谁先死。
……
幕僚出了书房,穿过前院长廊。
脚步刚走到回廊拐角,忽然一顿。
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灰黑劲装,样式普通,扔进洛阳街头,连多看一眼都不会。可那身衣服的窄袖、收口、下摆,却和禁军暗探极像。更让人心里发沉的,是对方腰间露出的那一截青铜牌。
铜牌不长。
牌角却刻着一道极细的纹。
整个洛阳,能挂这种牌子的,只有天子近侍辟邪的手下。
幕僚呼吸一滞,背上汗毛立了起来。
这不是巧合。
这人像是专门站在这里,等他出来。
昏暗里,两道目光撞在一起。
谁也没有先开口。
那暗探只是看了他一眼,唇角扯了一下,似笑非笑。下一刻,人已经转身,没入更深处的黑暗,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长廊又恢复了安静。
只有风声从檐角掠过。
幕僚强行稳住心神,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继续往前走。步子看着平稳,掌心却已经全是汗。
等回到自己房里,门一关上,他才发现后背早被冷汗浸透,中衣贴在身上,冰得发凉。
辟邪的人,怎么会出现在中书监府?
陛下又是从何时开始,盯上刘放的?
还是说,陛下盯的从来不止刘放一人,而是整座洛阳城?
念头一起,幕僚脸色更白了几分。
这张网,到底是谁在收。
又要收到哪一步,才算完。
……
三天后。
深冬,夜半。
洛阳上空飘起零星雪花,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贾府后院一片冷寂,枯草伏在地上,草梢覆着薄霜,踩上去就会碎开。
贾诩睡得一向浅。
到了他这个年纪,觉本就不沉。外面稍有动静,耳朵就会先醒。
这一夜,也不例外。
一阵极轻的异响,从后院墙根传来。
不是风。
也不是猫叫。
像是有人伸出指甲,在冻硬的木板上刮了两下,声音短促,几乎一闪即逝。若换了旁人,多半会当成夜风掠过,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贾诩却在黑暗中睁开了眼。
那双浑浊老眼里,先前的倦意一扫而空,只剩下一抹极亮的精光。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
也没有唤守夜的下人。
老人只是披上一件厚狐裘,拿起靠在床边的拐杖,借着屋外透进来的微弱月色,独自往后院走去。
脚步很轻。
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后院那堵年久失修的院墙下,杂草丛生,角落里藏着一个狗洞。洞口本就窄,又被荒草遮了大半,若不凑近,根本发现不了。
此刻,洞外正伏着一道瘦小的人影。
浑身都是黑褐色的冻泥。
身上的粗布衣裳已经烂得不成样子,只剩几条破布挂在身上。夜风一吹,那身影就控制不住地发颤,像是随时都会倒在泥地里,再也爬不起来。
贾诩脚步停住。
借着雪地里那点微光,他认出了对方。
老仆回来了。
听见脚步,趴在洞口的老仆像是回光返照一般,硬是咬着牙,又往前挪了一截,拼命从狗洞里钻了进来。
人一进院,力气便散了。
老仆没能站起身,只能双膝跪倒在地,撑着冻裂的手掌,朝贾诩挪了两步。随后,颤着手,从最里层的贴身衣物中掏出一根竹管。
竹管很新。
上面还带着身体残留的温度,也带着一丝血腥气。
显然,这一路送来,并不轻松。
贾诩接过竹管。
那双见惯风浪的手,接过来时竟轻轻抖了一下。
当年曹操起杀心,他都没乱过分寸。可此时此刻,握着这根不大的竹管,指尖却有些发僵。
老人眯起眼,低头去看封口。
蜡封完好,没有破过。
可上面的暗记,不是他留给自己人的那一套。
而是另一个印记。
大汉丞相。
认出那枚暗记的一瞬,贾诩眼底的神色微微一凝。
风吹过来,雪粒打在狐裘上,发出细碎的轻响。
院墙之外,还不知伏着多少眼睛。
禁军也好,辟邪的人也罢,这几日多半都没离开过。书房里点一盏灯,看似寻常,在今夜却可能成了催命符。
……
第733章 一行就够
贾诩没有回屋。
老人就站在院墙边,借着残月那点黯淡的亮色,用发黄的指甲一点点挑开蜡封。动作很慢,也很稳。蜡块碎开时,连一点多余的响动都没有。
竹管里,抽出一张极薄的绢帛。
月光不够亮。
字迹在夜色里模糊成一片。
贾诩便拄着拐杖,缓缓蹲下身,蹲在结了霜的泥地里,把那张绢帛凑到眼前,一点点辨认上面的字。
绢帛上的内容不多。
很少。
只有一行。
可那一行字,写得端正,写得平静,不见威压,也不见轻慢。每一笔都收得极稳,每一划都不带迟疑,像写信的人正坐在堂上,隔着数百里山河,对他这个七十三岁的老人,认认真真写下这句话。
贾诩看着那一行字。
看了很久。
风雪落下。
狐裘上很快积起一层白色。
跪在地上的老仆不敢催,也不敢抬头,只能屏住呼吸,等着主人的反应。可等了半晌,贾诩依旧没有开口。
直到一阵风卷过后院,吹得绢帛边角轻轻一动,贾诩握着它的手,才终于垂下去几分。
老人抬起头,看向洛阳深冬的夜空。
乌云正从远处压来。
原本还露着一角的月亮,此刻也被彻底遮住了。整座院子更暗,像一口无声扣下来的井。
老仆喉头滚了滚,终究还是压着嗓子,极轻地问了一句。
“太尉……那边……怎么说?”
贾诩没有答。
院子里只剩风声。
又过了片刻,老人低下头,将那张绢帛沿着原有折痕,一折一折地重新收好。动作细致,像是在收一件不能见风的旧物。
收完之后,他把绢帛贴着最里层衣物,按进心口。
那一下,按得很重。
像是怕它掉出来。
又像是怕自己忘了上面那句话。
贾诩就那样站在黑沉沉的院子里,许久没有动。雪落在肩头,落在狐裘上,落在拐杖顶端。整个人立在风里,瘦得像一截快被吹折的老木。
老仆跪在地上,心一点点悬起。
悬到后来,连他都生出一种错觉。
仿佛眼前这位熬过无数风浪、看过无数生死的老人,会在这个雪夜里,就此站成一具冰冷的尸骨。
良久。
贾诩终于低下头。
干瘪的嘴唇动了动。
只吐出一个字。
“好。”
……
数日前,汉中。
丞相府,书房。
油灯微晃,灯影贴在墙上。诸葛亮坐在案前,清瘦的侧影落进昏黄里,手中捏着的,正是贾诩老仆拼死送来的那根竹管中的密信。
信已经看完了。
可他迟迟没有落笔。
案上摊着地图,砚中墨色未干。屋里很静,只剩灯芯偶尔爆开一声轻响。诸葛亮对着灯火沉思,反复斟酌回信里的每一个字,像是在掂量一盘已经走到收官处的大棋。
费祎在一旁侍立许久,终究还是开了口。
“丞相,贾文和此人,一生多疑,手段也狠,最看重的便是自保。如今他已七十三岁,在魏国位极人臣。这样的人,为何会在这个时候,冒着夷灭三族的风险,送来这样一份底牌?”
诸葛亮搁下密信,没有立刻回答。
那双眼从纸上移开,落到费祎身上,停了片刻。
“文伟,你说,一个人在乱世里活了一辈子,始终都在替别人谋划。谋董卓,谋李傕,谋张绣,最后又谋曹孟德。算计了半生,走到七十三岁,半截身子都入了土,这时候忽然说,要替自己谋一次。”
“你觉得,他谋的是什么?”
费祎皱眉思索,答得很谨慎。
“活命?或是替贾氏一族求一条后路?”
诸葛亮摇了摇头,叹了一声。
“不。”
“到了他这个年纪,活命未必还排在最前面。贾文和要的,是一个交代。”
费祎微怔。
诸葛亮抬起手,点了点案上的密信。
“文伟,你可知道,这封信里写的都是什么?”
费祎摇头。
“没有如何里应外合,也没有今夜开哪座城门,更没有一条急着破城的计策。”
“贾诩送来的,是曹魏朝堂各派的脉络,是曹真、刘放、陈群这些人的软肋,也是他们各自能退到哪一步的底线。洛阳城防的虚实,宫中的消息,朝中的旧怨新仇,连曹叡内库中还剩多少粮、多少银,都写得清清楚楚。”
话说到这里,费祎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种东西,不是几名细作就能探出来的。
那是贾诩在洛阳朝堂里熬了几十年,看了几十年,也忍了几十年,才一点点攒下来的底牌。
这是他一生最大的本钱。
可如今,他把这份本钱,尽数交到了汉中。
诸葛亮起身,走到悬挂的地图前。
灯光落在山川河道上,也落在他的指尖。
“这不是投降。”
“也不是寻常的卖主求荣。”
“宛城起火,鲜卑退兵,大势已经明了。贾文和看懂了,所以他先动了。他拿出手里最后一张牌,不是为了替曹魏续命,而是为了替自己,也替贾家,换一条退路。”
“魏国这条船若真要沉,他就不会让贾家跟着一起埋下去。”
费祎听到这里,终于明白了几分。
“所以,丞相打算如何回他?”
诸葛亮转回案前,提笔蘸墨。
“陛下在密信里说得很明白,‘丞相自行裁夺,不必问我’。陛下懂贾诩,所以把这件事交给了我。”
笔锋落下,绢帛上只写了一行字。
费祎下意识探头去看,却没能看全。
诸葛亮停了停,低声道:“我没有许他高官厚禄,也没有让他在洛阳冒险,更没有逼他替我们做内应。”
“我只写了一行字。”
“但对贾文和来说,一行就够了。”
……
第734章 已被吴军轻骑封死!
为了这一行字,那个半聋半瞎的老仆,险些把命折在路上。
自洛阳出发后,老仆根本不敢走官道。
城外关卡越来越多,盘查也越来越严。那身旧袄子一旦落进禁军眼里,命就算交代了。于是他只能贴着秦岭北麓,沿那些猎户才认得的山道,朝西南翻过去。
那几日,山里都是雪。
风从岭上压下来,像刀子一样刮脸。老仆弓着背,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赶路,翻过三座封山的大岭,又咬牙穿过两段早已废弃的旧栈道。木板松了,铁索锈了,脚下就是深沟。一步踩空,人便没了。
饿了,他就从怀里摸出冻硬的干粮,狠狠干一口。
渴了,便抓雪塞进嘴里,等它化开,再往下咽。
就这样熬了十二天。
等到老仆终于赶到剑门关,把竹管交到蜀汉军情司接头人的手里时,那双手已经冻得发紫,嘴唇也裂开了口子。他张了张嘴,连一句囫囵话都没说出来,身子一歪,便栽在驿站墙角。
这一睡,就是两天两夜。
可去时难,回程更难。
贾诩辞官之后被软禁,洛阳那边很快就发现老仆不见了。禁军暗探顺着各条道路往外撒网,大小关口全在盘查,城外更是多了几道明哨暗卡。
老仆不敢撞上去,只能继续绕路。
本该几日就到的路,他硬是在荒山野岭里又拖了七天。鞋底磨穿了,脚底起了血泡,脚踝也肿得厉害。等他终于从防备最松的东面摸回洛阳城外时,人已经瘦脱了相。
那天夜里,城外结着硬冰,土地也冻得发黑。
老仆趴在地上,贴着墙根往前挪。临到那处狗洞时,整个人几乎没了力气,只能用胳膊撑着,一寸一寸往里钻。粗硬的冻土和冰渣刮过膝盖,磨开皮肉,血混着泥渗出来,碰上寒气,又立刻发硬。
等他爬进去,两个膝盖已经烂得不成样子。
可信,终究还是送回来了。
……
回到书房时,贾诩没有点灯。
窗外月色淡淡照进来,把书案照出一层冷白。
老人站在暗处,从暗格里取出那本《道德经》,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添了一行新字。
这是他白日亲手写下的。
接着,贾诩又从怀里拿出诸葛亮的回信。绢帛很薄,展开时几乎没有声响。他把那张回信平码在书上,放到那行字旁边。
一行是自己写的。
一行是诸葛亮写的。
两行字并排躺着,像隔着千里,彼此应了一句。
贾诩看了很久。
屋里没有风,纸页也没有动。
过了许久,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才露出一丝淡得几乎看不出的笑。那笑里没有轻松,也没有喜色,只有一种早已算尽之后的平静。
随后,贾诩取出火折子,吹出火星。
火苗跳起来,映亮了老人半边侧脸。
那张绢帛被送到火上。
火舌顺着边角爬了上去,先吞掉墨迹,再吞掉丝线。薄薄一张回信很快发黑、卷曲,最后化成一撮灰,散在书案上。
烧完这封信,贾诩才弯下腰,从书案最底下的夹缝里摸出一把小钥匙。
铜锈很重。
这把钥匙,像是许多年都没有见过光。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下,书架最下层那个落满灰的抽屉应声弹开。里面没有金银,也没有珠玉,只躺着一封已经泛黄发脆的旧信。
信封上的字,张扬,硬朗,也压不住锋芒。
那是曹操当年亲笔写给他的信。
贾诩伸手按在信封上,指腹顺着那几行字,挪了过去。
老人心里很清楚。
当诸葛亮那封回信烧成灰的那一刻,自己和大魏之间最后那点牵连,已经断了。
自己和曹孟德之间,也只剩这一封旧纸。
余下的,便只有等。
等局势定下来。
等洛阳起风。
也等贾家能不能从这盘残局里走出去。
……
合肥。
围城第十四日。
天色阴沉,整片天像一块压低的铁。
江淮的湿冷顺着甲片往里钻,钻进衣袍,钻进皮肉,冻得人骨头都发紧。城内外都是一片灰色,连呼出的白气都带着沉意。
满宠率三万五千主力,终于赶到合肥以北四十里。
自许昌接到急报起,这支兵马就扔下了大半辎重,只带粮草和军械,一路南奔。七日急行下来,人累,马也累。许多士卒走到后来,连抬腿都靠一口气硬顶。战马鼻中喷着白雾,四肢都在发颤。
满宠骑在那匹老青马上,脸色也不好看。
一路风雪,一路催军,这位久经阵仗的老将同样熬得眼窝发青。可人到了此处,他还是先抬手下令,让全军在一片背风岗地扎营,生火,饮热汤,歇半日再动。
军令传下去,大营才算有了点活气。
与此同时,满宠又把军中最精锐的斥候尽数派出,直往南面探查。合肥城还能不能守,吴军布置如何,前线到底打到了哪一步,这些事,半点都不能含糊。
斥候领命而去。
大营里只安静了不到半个时辰。
很快,南边便有数骑飞奔而回。
马蹄踏碎地上的薄冰,来人一身泥水,甲上还挂着血。领头的斥候甚至没等坐骑停稳,就翻身滚下马背,踉跄着扑到满宠面前。
只听完那几句话,满宠的脸,便彻底沉了下去。
“大都督!”
帐外脚步杂乱,门帘被人一把掀开。
一名斥候满身尘土,甲叶上还挂着草屑,几乎是扑进了帅帐。他连气都顾不上喘匀,便朝着沙盘方向急声开口:“前方三十里,发现一处狭长谷地!属下等冒险查探,在谷地两侧的丘陵后方,虽未见大队人马现身,但旌旗压林,鸟群盘旋不落,伏兵规模绝不会小。依属下判断,陆逊至少在那里埋了三万精锐!”
话音刚落。
又是一阵急促马蹄停在帐外。
第二名斥候跌跌撞撞闯了进来,整个人像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半边身子都叫血染透了。他刚进门,腿一软,直接滚倒在地,却还是咬牙把消息喊了出来。
“报!大都督!”
“谷地北口,已被吴军轻骑封死!他们挖了绊马坑,设了拒马,还在两侧布了拦阵。那地方就是个口袋,只等咱们钻进去!”
……
第735章 全军就在此地扎营
一句接一句。
像两块巨石,砸进帐中。
帅帐里顿时安静下来。
火盆里的炭光跳了跳,把众将的脸色映得忽明忽暗。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牛皮帐篷低低作响。那张铺在中央的沙盘,此刻却比外面的寒风还要逼人。
满宠缓步走到沙盘前。
他的目光落在那条通往合肥的必经之路上,落在那三十里长谷之间,久久没有挪开。
狭长谷地,前后收口,两侧丘陵起伏。
这哪里是什么路。
分明是一张张开的嘴。
一旦大军入内,头尾受制,两侧箭雨齐下,纵有三万五千兵马,也会被一点点咬碎,吞干净,连退都退不出来。
片刻后,满宠抬起头,沉声下令:“传各营主将、校尉,即刻入帐议事。”
军令传出。
没过多久,帐中已站满了人。
众将围在沙盘四周,一个个盯着那条血色般的谷地,脸上神情都沉得发紧。谁都明白,合肥就在前面,可这最后三十里,却比三百里还难走。
终于,有人先开了口。
一名副将抱拳上前,声音很快:“大都督,陆逊既然在正面设伏,我军就不能硬撞。末将以为,不如立刻改道,从西面山区迂回。山路虽难,但总好过一头撞进他的伏兵圈里。只要绕开谷地,我军仍可逼近合肥侧翼,未必没有机会。”
“不行。”
满宠答得很快。
几乎没有半分停顿。
他连头都没抬,手指已经点在西侧山路上:“这条路,崎岖难行。步骑混行,粮车还得翻山越岭。大军一旦改道,最少要多耗三天。”
说到这里,满宠抬眼看向那名副将,声音沉了下去。
“合肥城里缺的不是刀枪,是水。”
“城中蓄水将尽,张颖和八千守军已经撑到极限。三天?三天之后,等我们赶到,城头上站着的只怕都是死人。你让我绕路,是想让我去替他们收尸?”
那副将脸色一白,顿时哑了火。
帐中沉了片刻。
又有一名将领咬了咬牙,拱手出列:“既然不能绕,那就分兵!大都督可留一万人在谷地前大张旗鼓,做出强攻姿态,逼陆逊不敢妄动。大都督亲率两万五千轻骑,从别处疾行穿插,不惜代价,也要先把粮水和援兵送进合肥!”
这番话一出,不少人眼神都亮了一瞬。
可那点亮色,下一刻就被满宠一巴掌拍灭了。
啪!
满宠猛地拍在沙盘边缘。
木盘一震,上面插着的小旗都跟着晃了起来。
“愚蠢!”
帐中众将心头齐齐一紧。
满宠盯着那名将领,声音里没有怒骂时的浮火,只有一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冷硬:“我们带来的三万五千人,不是从邺城本部整建制拉出来的精兵,而是在许昌仓促拼起来的家底。一路急行军赶到这里,马疲,人困,军心却还撑着,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合肥等着我们去救。”
“可你现在要我分兵?”
“拿一万人去顶陆逊的伏阵,再拿两万五千去赌一条不稳的路?”
满宠抬手一划,把魏军的几面小旗生生分成两截。
“陆逊手里是十万江东精锐。他以逸待劳,早把地势摸透了。我们若敢分开,他就敢一口一口吃下去。到时候,不是解围,是送菜。人会死,军会散,合肥照样保不住。”
那名将领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出话来。
帐内再次沉寂。
火光噼啪一响。
有人盯着沙盘,有人盯着满宠,还有人下意识攥紧了腰间刀柄。局势已经摆明了。绕路不行,分兵不行,可若继续僵在这里,合肥照样会一步步掉进绝境。
又过了一阵。
一个年轻校尉忽然红着眼站了出来。
锵的一声。
长刀出鞘半寸。
“大都督!”年轻校尉几乎是咬着牙开口,“绕路赶不上,分兵会送命,那就只剩一条路。正面打过去!”
“咱们有三万五千弟兄,未必就真怕了他陆逊。哪怕拿命去填,哪怕把这三十里谷地染红,只要冲开一条口子,合肥就有救!”
这一番话,说得极狠。
也说得直。
帐中不少将领听得胸口发热,连呼吸都粗了几分。
可满宠只是静静看着他。
眼里没有责备,也没有赞许。
只有沉沉的平静。
“强突?”
满宠伸出粗糙手指,沿着那条谷地,从南到北,慢慢划过。
“这里,两侧丘陵。吴军弓弩手一旦占高放箭,谷中就是死地。前锋进了,后军挤着。马冲不起来,阵也铺不开。三十里路,走到一半,队形就先乱了。”
“我算过。”
“若真从正面硬闯,就算最后闯过去,也至少要丢下一万五千具尸体。”
这句话一出。
帐中像是被人抽空了声音。
一万五千。
不是伤,不是退。
是尸体。
满宠的声音还在继续,一字一句,都砸得极稳。
“等我们拖着残军赶到合肥城下,剩下的就不是援兵了,而是一群丢了阵脚、散了胆气的疲兵。那时候,陆逊回手一压,合肥没救,我们也得埋进去。”
“你告诉我,靠什么解围?”
“靠一腔血气?”
“还是靠多死几个人?”
年轻校尉脸色涨得通红,手里的刀却一点点垂了下去。
帐中彻底没人说话了。
不绕路。
不分兵。
不强突。
那这仗,还怎么打?
难不成真要站在这里,眼睁睁看着合肥陷落?
风声扯动帐篷。
火盆里的光也跟着摇。
沉默在帅帐里一点点积下来,压得众将心头发闷。有人忍不住抬眼去看满宠,却见这位大都督仍站在沙盘前,像一块压在地上的铁,半点不乱。
许久之后。
满宠终于动了。
他伸手拔起一面代表魏军的小红旗,没有插去谷地,也没有插向西侧山道,而是重重钉在了合肥以北四十里的位置。
那正是魏军此刻扎营之处。
众将齐齐一愣。
“大都督?”有人失声开口。
满宠站直身子,目光扫过帐中每一个人,缓缓下令:“传令全军。”
“不攻谷地。”
“也不绕路。”
“全军就在此地扎营。深沟,高垒,立寨,列阵。不前进一步,也不后退一步。”
……
第736章 劫个屁
这道军令一出,众将全都怔住了。
有人以为自己听错了。
有人甚至怀疑满宠是不是被眼前局势逼急了,才会下出这样一条命令。
副将愣了半天,才结结巴巴问道:“大都督……这,这是为何?咱们停在这里,不进不退,合肥怎么办?”
满宠没有立刻答他。
他转身走向帐门,掀开门帘,看了一眼南面夜色。那边看不见合肥城,也看不见陆逊的大营,可所有人都知道,四十里外,那里正围着一场生死。
下一刻。
满宠回过头,继续下令。
“另外,把军中所有战鼓,全数推到大营最南侧。”
“从现在起,昼夜不停,轮番擂鼓。”
“鼓声,不准断。”
帐中众将听得更懵了。
一名副将忍不住追问:“大都督,我们……我们只擂鼓,不出兵?这算什么打法?”
满宠走到他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动作不重。
话却很硬。
“这叫搅局。”
帐中一静。
满宠重新回到沙盘前,双手按在边缘,目光落在合肥与谷地之间,声音低沉,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中。
“你们以为,陆逊把主力埋在谷地,是为了什么?”
“就是为了等我急。”
“等我乱。”
“等我为了救合肥,自己把脑袋伸进他的刀下。”
满宠抬手,在谷地上点了点。
“我若冲进去,正合他意。我若分兵,也正合他意。我若改道,他更乐得安稳围城。因为不管我怎么选,只要顺着他给的路走,主动权都在他手里。”
说到这里,满宠的手指移开谷地,点在魏军大营的位置。
“可我若不冲呢?”
“我就停在这里。”
“离他四十里,立营,擂鼓,日夜不息。”
“鼓声往南传,张颖听得见,合肥守军也听得见。他们知道援军到了,知道背后有人撑着,那口气就不会散。只要城里还能守,陆逊就没法安心收网。”
众将听到这里,神情已经变了。
有人先前没看明白,此刻却隐隐抓住了点东西。
满宠的声音愈发沉稳。
“再说陆逊。”
“他现在围着合肥,眼看就要把城啃下来。可在他背后,却突然多了一支三万五千人的魏军,离他只有四十里,还摆开了阵势,鼓声日夜不停。你们想想,他能睡得安稳吗?”
“他若不管我,继续全力围城,就得提防我随时出营南下,从背后咬他一口。”
“他若心里起疑,抽兵来打我,那更好。”
满宠冷冷一笑。
“只要他分兵攻寨,合肥城下的围势就会松。张颖他们就能缓口气,就能多守一天,多守两天,甚至守到他陆逊自己先乱。”
帐中众将对视一眼,呼吸都变重了。
这不是破阵。
这是拿自己当一根钉子,硬生生钉进整场战局里。
不求一战击破陆逊。
只求搅乱他的节奏,逼他犯难,逼他迟疑,逼他在围城和打援之间来回拉扯,最后露出破绽。
满宠扫视众将,终于把这场险局的根子说透了。
“都给我记住。”
“我们这次来,不是来跟陆逊拼个你死我活的。”
“更不是来逞一时血勇,拿弟兄们的命去换个好听的名声。”
“我们是来救合肥的。”
“怎么救,不看谁杀得多,看谁先乱。”
满宠抬起手,重重点在沙盘上。
“我要搅局。”
“我要把陆逊已经摆好的阵势搅散,把他算好的步子搅乱,把他嘴边这块肉搅得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要让他白天听着鼓声心烦,夜里听着鼓声发紧。”
“我要让他每下一道军令,都得先想一想,满宠是不是在盯着他。”
“我要让他守也难,攻也难,退也难。”
“直到最后——他自己出错。”
最后几个字落下。
帐中众将先是一静,随即胸口都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
不是热血上头的撞。
是猛地看见了一条活路的撞。
他们终于明白了。
满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顺着陆逊布好的口袋走。他不往里钻。他就站在外面,敲鼓,列阵,盯着你,耗着你,逼着你,把你拖进另一场看不见刀光的厮杀里。
这才是破局。
这才是大都督的打法。
就在这时。
帐外忽然传来第一声战鼓。
“咚——”
鼓声低沉,像一记铁锤,猛地砸在夜色里。
紧接着。
第二声。
第三声。
十面战鼓同时响起。
再下一瞬,数十面,数百面战鼓一并擂动,鼓点连成一片,震得地面都像在发颤。那声音穿过营寨,穿过寒风,直直压向南面,压向合肥,也压向陆逊的十万大营。
众将下意识回头望去。
夜色深沉。
鼓声如潮。
一场没有立刻拔刀,却比正面厮杀还要凶险的对峙,就这样开始了。
鼓声从中午一直敲到傍晚。
咚——咚——咚——
低沉的牛皮鼓声一阵接一阵,从魏军大营最南端传开,越过旷野,直压四十里外的合肥城。
黄昏时,天边一片暗红。
一名斥候飞马冲回满宠大营。战马口吐白沫,冲到辕门前时,斥候猛地勒缰。马蹄掀起大片泥尘,他翻身下马,双腿却已经软了,膝盖一弯,重重跪在冻硬的地上。
两名守营甲士连拖带扶,把人架进帅帐。
帐内火盆烧得很旺。
斥候扑倒在帅案前,胸口剧烈起伏,缓了半天,才从干哑的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大都督……吴军……吴军动了!”
满宠原本坐在案后,闻言猛地起身。
身后的木椅被带得刺啦一响。
“说!”
“谷地里的吴军,分出了一支!”斥候咽下一口带血的唾沫,抬头时眼里还带着惊色,“约莫五千人马,全是精锐轻骑。他们没有朝我们正面扑过来,而是正沿着西面丘陵的边缘,悄无声息地向我们的方向移动!”
帐中一下安静下来。
蒋济留守许昌,如今站在这里的都是各营主将。众人齐齐看向地上的沙盘。
陆逊动了。
而且比所有人想的都快。
满宠走到沙盘前,手按在盘边,手背青筋绷起。他本以为,自己摆出这副据营擂鼓、死不前进的架势,至少能拖住陆逊一天,没想到对方半个下午就给了反应。
这说明,陆逊不但看穿了他的打算,而且根本不想跟他耗。
“西面丘陵……”一名副将盯着沙盘,脸色顿时变了,“大都督,吴军这是要从侧翼包抄,来劫营啊!”
“劫个屁。”
……
第737章 能省一分力气,就给我省一分力气。
满宠冷冷吐出三个字。
他盯着那面代表吴军的小旗,眼里没有慌乱,只有压着的寒意。
“他若真想劫营,就不会只派五千人。我这里有三万五千步骑,营寨深沟高垒,五千人来劫营,那是送死。”
满宠眯起眼。
那张老脸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不是来打我的。”
“他是来堵我的。”
满宠伸手,从沙盘边拿起一面吴军小旗,重重插在魏军大营和前方谷地之间的隘口。
“这五千人,扎在我和谷地之间,就像在门槛上钉了一颗钉子。陆逊这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你满宠可以擂鼓,可以列阵,可以闹腾。但你别想趁我不注意,偷偷往前蹭半步。”
帐外鼓声还在响。
咚——咚——咚——
闷沉的鼓声一下下撞在帐篷上。
满宠心里却更冷了几分。
陆逊只用五千人来堵他,就说明这位江东大都督压根没把他这三万五千疲兵放在眼里。
在陆逊眼里,他满宠不过是在四十里外虚张声势。只要派五千人卡住路,他就不敢真扑上来。
“狂妄……”
副将也回过味来,气得咬牙,“陆伯言欺人太甚!大都督,给我三千骑,我这去把这五千吴狗吃掉!”
“站住!”
满宠一声厉喝,把副将喝住。
他吸了口气,把胸中的怒火和屈辱一点点压下去,再睁眼时,神色已经稳住了。
“他看不起我,最好。”
满宠转过身,目光扫过帐中众将。
“他越是轻视这三万五千人,就越会盯着我们的大营看。他所有的注意力,都会放在我的鼓声上,放在我的营墙上,放在这五千堵门的吴军身上。”
说到这里,满宠的声音压低了些。
“这样,他就不会去管,也不会去想……”
“我带来的另外那五千人,去哪了。”
一阵冷风灌进帅帐。
众将心里都是一紧。
高虎。
还有那五千没披甲、只带着凿岩工具和干粮的死士。
满宠重新看向南边,像是隔着沙盘和夜色,看到了那座被围死的孤城。
“张颖,老夫能给你的,只有这面鼓了。”
“剩下的,看你的命。”
……
合肥城内。
这是陆逊十万大军围城的第十四天。
合肥守将张颖披着铁甲,在城头慢慢巡视。
城外的风吹过来,夹着吴军营里的肉香,也夹着城下尸体的臭味。张颖像是都闻不到了。
他现在只觉得渴。
从嗓子一直烧到胃里的那种渴。
城里缺水,已经到了极限。
十二口深井,枯了十口,剩下两口打上来的也都是浑黄泥水。每人每天,只能分到半碗。
这半碗水,根本不够。
张颖走到伤兵营外,没有进去。他不敢听里面的哀嚎。医官已经两天没法给伤兵清洗伤口,只能拿干布去擦。布洗不干净,硬得像树皮,擦上去时,连血带肉都能蹭下来。
感染越来越重。
如今每天从伤兵营里抬出去的尸体,比城头战死的还多。
张颖一路走上北段城墙。
城头守军靠在冰冷的垛口后,一个个脸色灰败,嘴唇全裂开了,血痂发黑发硬。有人舌头肿得塞满嘴,连喘气都费劲,只能张着嘴发出粗重的呼哧声。
看见张颖过来,几名士卒想起身行礼,腿却使不上力,又跌坐回去。
“都坐着,别动。”
张颖摆了摆手,声音发哑。
他的舌头也肿了,说话时嗓子像在磨砂,每个字都疼。
他停在一名最虚弱的年轻小卒面前。
那小卒靠着青砖,双眼发白,气若游丝,胸口艰难起伏。
张颖解下腰间水囊。
周围十几道目光一下全落了过去。
那是张颖今天的配给——半碗黄水。
张颖没有躲,反而当着所有人的面拔开塞子,走到那名小卒面前,捏开他干裂的嘴,把那半碗水慢慢倒了进去。
浑浊的水顺着小卒嘴角淌下,在满是泥灰的脸上冲出两道印子。
小卒喉结艰难滚了一下,猛地睁开眼,死死抓住张颖的手臂,像抓住一条命,拼命往下咽。
张颖任他抓着,直到水囊里最后一滴水倒空,才把空水囊重新挂回腰间。
他自己,已经整整一天半没喝过水了。
这种事,他每天巡城都要做一遍。他必须让所有人亲眼看见,主将愿意把活命的水分出去。只有这样,这座快要干透的城,才不至于先从里面垮掉。
“将军……”一旁的副将看不下去了,嗓音嘶哑地低喊,“您不能这样,您若倒了,合肥就真完了。”
张颖没看他,只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吴狗今天下午,又来烦我们了?”
“是。”副将咬着牙,“午后时分,吴军前锋营在南门外放了几百支火箭,又推了两架云梯靠近城墙。弟兄们以为要强攻,全员上城防备,搬石头推擂木,忙活了半个时辰。结果他们放完箭,推着云梯就撤了。”
张颖冷笑一声,扯动嘴角的裂口,渗出一点血丝。
“陆伯言的算盘,打得真精啊。”
这不是攻城,是在熬他们。
陆逊知道城里缺水断粮,所以故意用这种法子一遍遍骚扰。每来一次,守军就得绷紧一次,体力和心神都要跟着耗掉一层。
平时半个时辰的守城不算什么。
可对这群十四天没吃饱、每天只靠半碗水吊命的守军来说,多搬半个时辰的石头,多流一身汗,都是在拿命填。
“传我的将令。”
张颖扶着女墙,盯着城外的吴军营盘。
“下次吴军再来这种试探,城头只留三分之一的弟兄站着应对。其余人,全都给我靠墙坐着休息。不许站起来!吴军的云梯不搭上城头,谁也不许动!”
“能省一分力气,就给我省一分力气。我们得把命,留到最后那一下。”
“诺!”
……
第738章 大都督就在四十里外看着我们!
日落时分。
最后一点天光被云层吞没。
张颖没有回值房,而是支开亲兵,独自顺着马道,走到了合肥城东北角的城墙下。
这里是全城最僻静的地方。外面就是坚硬的丘陵岩盘,吴军的攻城器械推不过来,所以这一带驻军最少。
张颖走到一段城墙根下。
他没站着,而是慢慢蹲下身。铁甲叶片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他随即跪伏在地,把耳朵死死贴在冰冷粗糙的城墙基石上,屏住呼吸。
他闭上眼,把注意力全放在听觉上。
风声被他压下去。
远处的脚步声也被他压下去。
在极深的安静里,一阵细微却很有节奏的声音,顺着坚硬的岩层传进了他的耳朵。
叮……咔。
叮……咔。
是凿岩声。
张颖心头猛地一紧。
那声音比前两天清楚多了。两天前还只是隐隐约约,闷得几乎听不见;可现在,已经实在了许多。
不光更清楚,节奏也更急了。
张颖在心里默默算着岩层厚度和声音的穿透力。他判断,满宠派去的人,那个叫高虎的校尉带领的五千死士,已经快要在城外丘陵的地下水眼里凿穿最后一层岩壁了。
只要水眼一通。
那条被岩石堵住的地下暗河,就会顺着合肥城底那条废弃了五十年的防洪暗渠,直接灌进城里。
这是合肥唯一的活路。
“快了……快了……”
张颖咬着牙,手指在基石上抠出了血痕。
可还要多久?
一天?两天?还是三天?
张颖心里发沉。他清楚城里的存水。哪怕每天只发半碗,最多也只能再撑五天。
五天之后,合肥城里连一滴黄泥水都挤不出来。
到那时,就算陆逊一兵一卒都不来攻,合肥这八千守军,也会活活渴死在城头上。
“高虎……你得快点啊……”
就在张颖跪在地上,在绝望和希望之间苦熬的时候。
忽然。
一阵异样的震动,从地底深处传来,顺着城墙传进了他的耳朵。
不是凿岩声。
张颖猛地抬头,侧耳去听。
那声音起初很远,也很闷,像闷雷压在地平线下滚动。但它没有停,也没有散,反而带着一下接一下的节奏,顺着北风传进了合肥城。
城头上的守军也听见了。
一开始,那些靠在垛口后等死的士兵并没在意,还当是南边吴军营地在击鼓助威,准备夜袭。
可很快,就有人察觉不对。
那鼓声的方向不对!
吴军大营在南、西、东三面。可这鼓声……
“北面?”
一名老卒扶着长矛,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肿胀的眼皮里透出难以置信。
“这鼓声……是从北面传来的!”
北面。合肥的北面。
那是大魏腹地,是许昌方向。
短暂的死寂后。
副将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像疯了一样冲上城楼最高处,双手死死抓住栏杆,迎着北风,满脸涨得通红。
“将军!”
副将回过头,对着城墙下方嘶哑地狂吼,声音因为激动而破了音。
“北面有战鼓声!不是吴狗的鼓!是我们的鼓!”
“是援军!满将军的援军到了!大都督没有抛下我们!”
这一嗓子喊出来,整条城墙一下子炸开了。
这些天一直被围、被骚扰、被断水折磨得半死不活的士兵,一个个从垛口后探出头来,竖起耳朵,拼命去辨别那从远处传来的鼓点。
咚——咚——咚——
“是鼓!真的是鼓!”
“是大魏的鼓点!”
“援军来了——援军来了——!”
欢呼声一下沿着十里城墙传开。
有人猛地跳起来,连兵器都扔了,挥着干瘦的胳膊放声大喊;有人双膝一软,跪在地上,把脸埋进满是血污的手里大哭;还有人死死抱住身边的同袍,又笑又叫,嘴角裂开流了血都顾不上。
他们原以为,自己已经被大魏丢下了。
他们原以为,朝堂已经放弃了这座死城。
可现在,这阵战鼓声告诉他们,没有。
张颖站在城墙根下。
他听着城头几乎压不住的欢呼,也听着那从北面远远传来的鼓声。
但他没有跟着喊。
他的手依旧紧紧握着剑柄,指节发白。
他太了解满宠了。
那鼓声沉、远。张颖一听就知道,战鼓至少在合肥城外四十里。
“四十里擂鼓……”
张颖在心里惨笑一声。
满宠没有冲进来,他停在了四十里外。
这说明陆逊早有防备,也说明满宠手里那点兵力,根本冲不开十万吴军的包围。
这鼓声,不是冲锋的号角。
这是满宠在告诉他:我进不来,你也出不去。我只能在这里敲鼓,剩下的,得靠你自己扛。
“但是……”
张颖猛地抬起头,一双熬红的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
“你来了。”
“这,就够了。”
张颖霍然转身,大步踏上马道,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城楼。
他站在最高处的箭楼前,看着下方那些还在喜极而泣的士兵,猛地从腰间拔出长剑。
呛琅——!
长剑出鞘,直指夜空。
剑锋映着城头火把,寒光一闪。
“传令全城!”
张颖这一声,用尽了胸腔里所有力气,压过了城头风声和鼓声。
“从今天起,每人每天的水,从半碗——加到一碗!”
此言一出,周围几名校尉和副将都愣住了。
欢呼声也停了一瞬。
副将脸色大变,几乎扑上来抱住张颖的胳膊:“将军!不可啊!城中的水本来就只够五天了!若是加到一碗,我们的水连三天都撑不到啊!水不够——”
“够。”
张颖冷声打断。
他没看副将,只望向东北那片看不见的丘陵。
他没说出口的是:
如果高虎那五千死士能在三天内凿通水眼,今天多给的这一碗水,就是让弟兄们活命、恢复体力的本钱。
如果三天内凿不通,
那这多出来的半碗水,就等于提前耗光全城存水。三天后,城里的人只会死得更快。
可张颖还是赌了。
四十里外的鼓声已经说明,满宠把大魏东南防线的家底,连同自己的命,都压在了那五千人身上。
满宠敢押命。
他张颖凭什么不敢!
张颖举着剑,目光扫过城头每一张脸。
“我们的援军到了!”
“大都督就在四十里外看着我们!”
“喝水!拿起刀!”
“再撑!”
……
第739章 一次两次也许是巧合。
入夜后。
北面的鼓声一刻未停。
咚——咚——咚——
沉闷的鼓点在夜里一下下传来,像是在替这座快要断气的城吊着一口气。
子时已过。
张颖独自坐在城楼值房里。
屋里没点灯。
他靠着椅背,闭着眼,听着外头的鼓声,在心里一下一下地数着。
三百一十。
三百一十一。
三百一十二……
忽然,张颖猛地睁开眼。
不是外面的鼓声变了。
是他听见了另一种声音。
那声音不是从城外传来的,而是从脚下,从东北角城墙下的地底,顺着墙砖隐隐传上来。
不是凿岩声。
那是……水声。
很轻,很细。
像有水正从干了五十年的暗渠里慢慢往前走。
张颖浑身一僵。
他猛地起身,带翻木椅,砰的一声闷响。
他连头都没回,冲出值房,顺着马道直奔东北角城垛。
他又蹲了下去。
这一次,他不只把耳朵贴上去,连额头和脸都死死压在冰冷的城砖上。
他听到了。
哗啦……哗啦……
水在流。
就在城墙下那条废弃的暗渠里,水真的流起来了。
张颖的手开始发抖,从指尖一路抖到整条胳膊。
他猛地回头,看向城内。
离城墙不远,有一口已经干了整整三天的深井。
张颖跌跌撞撞跑过去,扑到井沿上。
副将举着火把从后面赶来:“将军,您怎么了?”
“火把……把火把给我!”
张颖一把夺过火把,探身照向井口。
借着跳动的火光,他的瞳孔骤然收紧。
干裂的井壁上,井口边那些长满枯苔的石头上……
正一点点渗出湿痕。
先是水汽。
接着凝成水珠。
最后,水珠汇成一缕极细的水线,顺着井壁滑下去,滴进井底烂泥里,发出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滴答”。
水。
活水。
地下水脉,被打通了!
张颖死死抓着井口青石,指甲翻卷出血。
他仰起头,看着漆黑的夜空,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往下淌。
“满都督……”
“你赌赢了……”
……
而此时。
城外,吴军中军大营。
陆逊站在帅帐中央的沙盘前,已经整整一个时辰。
帐内灯火通明,把他瘦削的影子拉得很长。
帐外,北面传来的鼓声一刻未歇。那“咚咚”的动静隔着寒风传来,一下下敲着陆逊的太阳穴。
陆逊脸色阴沉。
他终于看明白满宠的打算了。
这老狐狸根本没打算冲过来。他就是停在四十里外,靠一面面破鼓,硬把陆逊拖进进退两难的局面。
沙盘上的局势已经很清楚。
合肥被围十四天,水脉被断,守军体力也快耗尽。照常理,最多再撑五到十天,城里就会先出现渴死的人,军心一散,这座城自然就破了。
可满宠的鼓声,偏偏把这一步拖住了。
那鼓声不只是鼓声,更是在告诉张颖:朝廷没放弃你们,我在,撑住。
也就是说,合肥守军那口气,被这鼓声硬吊住了。
原本只要等城里自己垮掉,现在却多了变数。要是张颖真靠这口气死守,破城就不知道还要拖多久。
“好算计……”
陆逊冷冷盯着代表满宠大营的那面小旗,手指轻轻叩着沙盘边缘。
但真正让他不安的,还不只是这阵鼓声。
还有另一件事。
昨天下午,他派出五千轻骑去堵住满宠和谷地之间的通道,这是最稳妥的应对,也是在试探。
可今天一早,斥候送回的消息,却让他彻底警觉起来。
满宠没有被激怒。
不但没有,斥候还回报,满宠大营外围的壕沟一夜之间又深了一圈,营中旌旗比昨天多了一倍。白天营里烟尘弥漫,隐约能听见大批兵马走动调度的动静,比昨日更吵。
这说明什么?
说明满宠不但没退,反而一边擂鼓,一边加固营寨,摆明要久驻,甚至随时准备动手。
陆逊叫来了心腹部将吕据。
两人站在沙盘前,把情报重新捋了一遍。
“问题的核心在于……”
陆逊揉了揉眉心,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
“满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如果他真的只是想用鼓声给合肥续命,想当个搅局者,那他只需要把营盘扎稳,擂几天鼓,做做样子就够了。他不该这么折腾。”
陆逊指着沙盘上的魏军大营。
“他大张旗鼓地挖壕沟,竖旗帜,扬烟尘,故意让我看到他在调兵遣将……这不像是一个只想在外面‘看戏’的人,这更像是在准备配合什么行动。”
“是虚张声势?想吓退我们?”
“还是说……他真的有后手?”
陆逊想了很久,还是拿不准。
吕据看着沙盘,皱着眉开口。
“大都督……”
吕据斟酌着开口。
“如果满宠不是在虚张声势呢?如果,他搞出这么大动静,擂鼓,扬尘,真的只是在掩护……他在等什么东西?”
“等什么?”陆逊猛地转头看向他。
“比如……”吕据迟疑了一下,“等许昌方向的第二批援军?他现在的兵力不够吃掉我们,所以他在这里耗着,等大魏的主力?”
“不可能。”
陆逊断然否定。
“军情司的情报很清楚,许昌的家底已经被满宠掏空了。曹叡在洛阳防着内部,根本抽不出多余的兵力南下。满宠带出来的这三万五千人,就是大魏东南防线的全部。”
陆逊盯着沙盘。
“或者……”吕据又咽了一口唾沫,指了指沙盘上的合肥城,“如果他等的不是外面的援军。而是……等合肥城内,出现某种变化?”
这句话一下点醒了陆逊。
“合肥城内出现变化……”
陆逊目光骤然一凝。
他忽然想起一个之前没放在心上的细节。
这几天巡视营盘时,他每天都会用千里镜看合肥城头的动静,记得很清楚。
前几天,城头守军几乎都瘫在那里,死气沉沉。
可昨天和今天,合肥城东北角的守军,换防明显快了不少。
而且每次换防,那些站上东北角城头的魏军士兵,都会下意识朝城外东北方向的丘陵地带张望。
一次两次也许是巧合。
可连续两天都这样,那就绝不是巧合。
……
第740章 马上给我攻打合肥!
“东北角……”
陆逊的手指猛地戳在沙盘上,合肥城东北方那片微型丘陵上。
这个细节之前没被他重视,现在和满宠的反常举动一对上,陆逊只觉得后背发凉。
他当即做了决定。
“来人!”
他转身朝帐外大喝。
前锋将全琮立刻掀帐而入:“末将在!”
“全琮,你立刻去挑三千精锐轻骑,不要惊动大营其他人。今夜,你亲自带队,绕开正面的合肥城,去城外东北面的那片丘陵地带,给我仔仔细细地搜索一圈!”
全琮愣了一下:“大都督,搜什么?那里全是荒山石头,连棵树都不多啊。”
“搜一切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东西!”
陆逊声音发冷。
“如果满宠真的只是在四十里外敲鼓,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但如果……如果他在那片东北面的丘陵里,还藏了什么东西——比如一支绕过我们视线的小规模精锐——那整个局势,就完全不一样了!”
全琮神色一凛,立刻抱拳:“末将明白!今夜就算把那片丘陵翻个底朝天,也要查清楚!”
全琮领命而去。
帐帘落下后,陆逊走到门前,听着北面仍旧不停的鼓声,眉头越拧越紧。
他知道,满宠不是莽夫。
一个在许昌经营二十年不倒、把江东防线盯得死死的老将,不可能真只靠一面鼓来破局。
那阵鼓声背后,一定还藏着别的东西。
只是他现在还没看透。
就在这时,帐外又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这次进来的不是斥候,而是一名穿锦缎内侍服的宦官。
这是吴王孙权从中军大帐派来的近侍。
近侍进帐,先装模作样行了一礼,随即皮笑肉不笑地开口,话里满是责问。
“大都督,主公让奴婢来问一声。”
近侍指了指北面。
“北面那魏军的鼓声,敲了一下午又半个晚上了,到底是作何道理?满宠既然带兵到了四十里外,为何他不来攻?大都督有十万大军,为何也不去打?”
“主公问,大都督是不是觉得那满宠有诈,害怕了?”
这话一出,一旁的吕据脸色立刻沉了,手都快按上剑柄。
近侍却像没看见一样,继续传孙权的话。
“主公还有个‘建议’。”
“既然满宠缩在龟壳里不敢来,不如大都督就趁着我军眼下士气高涨,今夜直接对合肥发起总攻。”
“合肥不过是一座残城,大军一拥而上,一举破城。到时候拿下了合肥,那满宠就算敲破了鼓,也只能灰溜溜地滚回许昌。大都督以为如何?”
帅帐里一下安静了。
陆逊看着那名近侍,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他没有发火,连语气都没变。
“请公公回禀主公。”
陆逊微微欠身,面无表情地回了四个字。
“臣,自有计。”
近侍碰了个软钉子,冷哼一声,甩袖走出了帅帐。
等脚步声远了,陆逊一直绷着的背,才微微塌下去一分。
他转头看向吕据,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主公在催了。”
“他,等不及了。”
吕据脸色愈发难看,眼里掠过一丝悲色。
他们都清楚,孙权对合肥的执念,早已不只是战略上的需要。合肥是他多年的心病,也是他称帝路上绕不开的一关。
如果孙权御驾亲征,摆出这么大的阵仗,带着十万大军,却被合肥这座只有八千人防守的孤城拖住,迟迟拿不下来——
那他的威望,必然大受打击。
到那时,建业朝堂上原本被压下去的反对势力会重新抬头,江东士族门阀也会再次怀疑,孙权到底有没有称帝的资格。
这也意味着,留给陆逊的时间不多了。
“大都督……”吕据低声问道,“若是今夜全琮查不出什么,明日我们该怎么办?真的要强攻合肥吗?”
陆逊闭上了眼。
他在等。
等全琮的消息。如果东北角没有异常,也许他真只能下令拿人命去填城墙。
时间就在这种压抑里一点点过去。
子时刚过。
丑时将至。
一声凄厉的马嘶,猛地撕开了吴军大营的夜色。
一队斥候从东北丘陵方向飞马赶回。
领头的骑手满身是汗,铠甲上沾着冰碴和泥浆。冲到帅帐前时,他翻身下马,双腿一软,直接从马背上栽了下来,被人连拖带拽送进陆逊帐中。
帐帘被猛地掀开,冷风裹着雪粒扑了进来。
那斥候摔在沙盘前,抬起头,脸因惊惧和狂奔而扭曲。
他只说了一句话,帐里的空气就像一下冻住了。
“大都督……”
“丘陵上面……有人!”
陆逊猛地上前,一把揪住斥候衣领,厉声喝问:“什么人?是不是满宠的伏兵?!”
“不……不是斥候,也不是伏兵……”
斥候咽下一口带血的唾沫,浑身抖得像筛糠。
“是大队骑兵。看营地的规模,至少……至少在三千人以上!全琮将军不敢靠得太近,怕被发现……”
“他们没有列阵,也没有弓弩防备。”
“他们在挖东西!”
陆逊的手一下松开。
他后退一步,双手重重按在沙盘边缘,指节因为过于用力,白得吓人。
“挖什么?”陆逊的声音低得发沉。
“属下靠不近,看不清他们在挖什么……”
斥候伏在地上,声音发抖。
“但是……但是今夜风向变了,是从丘陵往我们这边吹的……”
“全琮将军,还有我们前排的弟兄……”
斥候死死咬着牙,吐出了最后半句话。
“闻到了……水的味道。”
陆逊脑中轰然一响。
水。
东北角的丘陵。
合肥城墙下的暗渠。
满宠四十里外摆出的疑阵。
这些原本散乱的线索,瞬间在他脑海里扣到了一起,拼出了一个让人背后发寒的答案。
满宠不是在等合肥城崩溃。
满宠是在给合肥城,接水!
“不好!”
陆逊一把掀翻面前的沙盘。
木盘砸在地上,沙土飞溅,代表吴军和魏军的小旗散了一地。
这位向来沉得住气的江东大都督,此刻双目发红,几乎是吼了出来。
“传令全军!”
“立刻击鼓聚将!前锋营不许停!马上给我攻打合肥!”
“快!!”
……
第741章 “跟老子冲!”
“立刻攻打合肥!”
这道军令从陆逊口中砸出来时,整个吴军大营的空气仿佛都被点燃了。
没有试探,没有佯攻。十万兵马在半夜被骤然叫醒,紧急集结。沉重的战靴踩踏着冻硬的泥地,甲片摩擦的哗啦声汇成了一股能把天掀翻的狂潮。火把一根接一根亮起,从合肥南面的围城阵地,一路烧到北面的预备营区,连成了一片刺目的红河。
丁奉猛地翻身上马,抽出长刀,指着合肥南门,声音在寒风中嘶哑咆哮:“前锋营!云梯、冲车、抛石机,全线推上去!今夜不破城,提头来见!”
同一时刻,陆逊站在帅帐外,冷冷看着火光冲天的阵地。他转过头,盯住身后的吕据,眼神毒得像淬了冰。
“我把原本埋伏在谷地里的八万主力,给你抽三万。”陆逊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死意,“急速朝东北丘陵扑过去。”
吕据抱拳躬身:“大都督,那批魏军……”
“我不问你杀多少人。”陆逊打断他,一把揪住他的甲带,“我只有一句话——不惜一切代价,毁掉那个水源!哪怕把那座石头山给我平了,也不能让一滴水再流进合肥城!”
“末将领命!”吕据转身,大步冲入夜色。
战鼓声、号角声,瞬间在合肥城外震天动地地炸响。城墙上,碎石和陈年的墙皮被这股巨大的声浪震得簌簌掉落。
……
四十里外。
东北丘陵上。
高虎是在第一声吴军号角响起时惊醒的。
他连铁甲都没穿严实,一把抓起地上的长矛,连滚带爬地冲到丘陵最高处。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趴在冰冷的岩石上,借着吴军大营那边漫天火把的光亮往下看。
只看了一眼,他的心就猛地沉到了底。
山脚下,黑压压的骑兵正沿着坡道,分成三路,像散开的群狼一样包抄上来。最前面的,正是全琮那三千轻骑。而在后方更远处,火把连绵不绝,大队的步兵方阵正在列阵,沉重的脚步声连地皮都能感觉出震颤。
“校尉!”
一名满身泥浆的魏军士卒从后方跑上来,手里还提着一把带血的铁凿,脸上全是狂喜,“通了!水眼凿穿了!”
高虎回过身,快步走到那口刚被凿开的岩层裂口处。
地下水正顺着裂口哗哗地往外涌。那声音在夜风里清清楚楚,像是地下憋了五十年的脉搏,终于重新跳动起来。清冽的地下水汇入那条通往合肥城下的废弃暗渠,打着旋儿往南流去。
高虎蹲下身,伸手捧起一捧水,仰头喝了下去。
真甜啊。
他擦了擦嘴,站起身,看着周围那些围在水眼旁,眼睛发亮的弟兄们。
“这口水,就是合肥八千条命的根。”高虎拔出腰间那把缠着红绳的佩刀,那是满宠给他的刀,“只要这水还在流,合肥就死不了!”
“校尉,吴狗上来了!”副将提着刀跑过来,脸色惨白,“看阵势,至少几万人!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高虎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冷得像这岩石上的冰:“传我军令!全军下马!把战马集中赶到丘陵背面的洼地藏好!一匹也不许露头!”
“下马?”副将一愣,“校尉,咱们是轻骑啊!没了马,在这平坡上拿什么跟他们打?”
“打个屁!”高虎一把揪住副将的领子,眼珠子通红,“你看看这四周!全是裸露的岩石和稀疏的矮树,连一道像样的壕沟都挖不出来!你骑在马上,就是活靶子!”
高虎一把推开副将,转身对着五千弟兄厉声咆哮。
“都听好!”
“五千人,以百人为一队,全给我散开!分散到这丘陵各处的制高点去!用你们随身带的凿岩工具,把地上的碎石搬过来,临时堆矮墙!哪怕是尸体,也给我垒上去当挡箭牌!”
风呼啸着吹过。五千人站在黑暗中,没有一个人出声。
高虎看着他们,咬了咬牙,把最残忍的实话说了出来。
“出发的时候,为了轻装急行,咱们没带弓弩,只带了马刀和短矛。咱们没城墙,没滚木,没擂石。”
“山下,是至少三万吴军精锐。”
“兄弟们,我高虎不说瞎话。咱们今天站在这座石头山上,面对这几万人,不是在守城。”
高虎举起那把红绳佩刀,刀锋倒映着远处的火光。
“咱们是在等死。”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粗重的喘息声。
有人握紧了手里的短矛,有人摸了摸腰间的刀。
“怕吗?!”高虎怒吼。
“不怕!”
几百个声音率先回应,紧接着,五千人齐声怒吼:“不怕——!”
“不怕就他娘的去搬石头!”高虎一脚踢在脚边的岩石上,“咱们命可以丢在这儿,但在这水流干之前,谁也别想踏过老子的尸体!”
五千轻骑迅速散开,像五千颗钉子,死死钉在这座毫无防御的秃山上。
……
全琮的三千先锋,最先抵达丘陵北坡。
战马喷着白气,在湿滑的缓坡上打着响鼻。全琮没有急着下令全军冲锋,他勒住马缰,抬头看着漆黑一片的山顶,冷笑了一声。
“满宠就派了这么点人来抢水?连个营寨都不扎?”全琮举起马鞭,“去!派三百人的试探队,沿着最缓的北坡小路,给我往上摸!探探他们的虚实!”
三百名吴军轻骑立刻催动战马,顺着小路往上爬。
北坡虽然缓,但到处是碎石。三百人爬到半山腰处,战马的速度已经完全慢了下来,马腿打滑,士兵们在马上颠簸得气喘吁吁,队形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还有多远?”一名吴军百户喘着粗气问。
就在他抬头的一瞬间。
“杀——!”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般在头顶上方炸响。
高虎蛰伏在坡顶的一块巨石后,等的就是这一刻。他像一头憋疯了的豹子,率先从石头后面翻了出来。
“跟老子冲!”
……
第742章 丘陵之上,血流漂杵。
两百名魏军从各处岩石后头跃出,居高临下,像泥石流一样猛扎下去。
没有弓箭的试探,没有阵型的对峙,全是贴身的肉搏。
高虎一步跃下三尺高的岩层,手里的短矛借着下冲的力道,狠狠捅进最前面那匹吴军战马的脖子里。战马发出一声惨嘶,轰然倒地。马背上的吴兵还没来得及拔刀,就被高虎身后的弟兄一刀砍在腰上,惨叫着滚下山坡。
“短矛捅马腿!马刀砍人!”高虎在混战中嘶声大吼,“别让他们站稳!”
双方在陡峭的坡面上瞬间绞杀成一团。
吴军虽然装备精良,但在这仰攻的坡道上,战马成了累赘。他们挥舞长戟却施展不开,魏军则是三两人一组,专找下盘下手。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三百吴军丢下几十具尸体,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
没等高虎喘口气,第二拨试探又上来了。这一次是五百人,全徒步。
“顶住!给老子顶住!”高虎捡起一把吴军的长戟,一戟将爬上来的敌人捅穿,再用力一挑,将尸体砸向后方的人群。
又是一阵血肉横飞的肉搏。
两拨试探过后,山坡上已经铺满了尸体和碎石。
山脚下,全琮看着退下来的败军,眼中闪过一丝恍然。
“原来如此。”全琮摸了摸下巴,“没有弓弩,没有滚木擂石,全凭肉搏。他们根本没有远程防御的能力!”
全琮一把抽出佩剑,大声下令:“传令!把三千轻骑给我分成六队!从丘陵的六个方向,同时往上攀爬!他们人少,摊薄了兵力,我看他怎么守!”
呜——!
号角声再次改变节奏。
黑暗中,吴军像蚂蚁一样,从四面八方同时涌向丘陵。
高虎在山顶上听到四周传来的喊杀声,脸色变了。
“校尉,东边扛不住了!”
“西面也上来了!”
“报——南坡有吴军摸上来了,弟兄们快死光了!”
告急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兵力本来就捉襟见肘,高虎咬着牙,不得不把仅有的五千人拆得更散。
“东边去五十个!西边去一百个!南坡……老子亲自去!”高虎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提着刀往南坡冲。
每一处防线,只能放几十到一百人。
丘陵上,六个方向同时响起了令人牙酸的厮杀声和惨叫声。火把的光芒把陡峭的石壁映得忽明忽暗。每一块石头后面,都有人在流血;每一条石缝里,都填满了尸体。
……
与此同时。合肥城内。
哗啦!
一桶清澈的地下水,被粗重的麻绳从干涸的井底拽了上来。
张颖一把抱住那个木桶。他把水桶紧紧抱在胸前,像是抱着这世界上最珍贵的金子。水花从桶沿溅出来,溅在他满是血污和泥灰的铠甲上。
他低下头,嘴唇发抖地看着桶里荡漾的水波,眼泪差点掉下来。
“将军!”
就在这时,副将顺着马道连滚带爬地从城头跑下来。他没戴头盔,头发散乱,嗓子都喊劈了,透着一股绝望的嘶哑。
“将军!吴军……吴军全面攻城了!”
副将指着城外,手抖得像筛糠:“南门、西门全线强攻!填壕沟的土袋子都快堆平了,云梯已经搭上来了!抛石机在砸城墙!大批吴狗咬着刀正在往上爬啊!”
张颖没有动。
他慢慢把那桶水放在脚下的青砖上。
他抬起满是干涸血痂的手,用力擦了一把溅在脸上的水珠。冰凉的水珠让他那被熬得快要发疯的脑子,瞬间清明到了极点。
他转过身,看着慌乱的副将,还有周围那些听到攻城声而瑟瑟发抖的残兵。
张颖的声音很嘶哑,却稳得像是一根能定住沧海的铁钉。
“慌什么。”
他指着脚下那桶水。
“先把这桶水,抬上城头。”
副将愣住了:“将军,吴军都要爬上来了!”
“我说了,抬上城头!”张颖猛地拔出腰间长剑,眼神骇人,“传令全军!每人灌一口水,再给我打!”
“告诉弟兄们,水来了!活路来了!喝了这口水,谁要是守不住自己那段城墙,我亲手劈了他!”
“诺!”副将眼眶一红,一把抱起水桶往城头冲去。
张颖提着剑,转身往城头跑。
就在他跑出第三步的时候,他的脚猛地顿住了。
脚下的城砖,在微微震动。
那种震动很轻,很闷。这不是吴军抛石机砸在城墙上的震动,也不是云梯搭上来的震动。
那是从东北方向,从城外十几里外的那片丘陵上,传来的厮杀与撞击声。顺着地脉,顺着坚硬的岩盘,一路传到了合肥城下。
张颖停住脚步。
他没有看已经杀声震天的南门,而是回过头,死死盯着东北方向那片浓重的黑暗。
那里,有五千条命。
那五千个魏军轻骑,正站在光秃秃的石头山上,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在替这座合肥城,替他张颖挡刀。
张颖握着剑柄的手在发抖。
他想带兵冲出去接应。哪怕只有五百人,冲出城门去杀一条血路。
但他知道他不能。
吴军全面攻城,合肥城内八千残兵只要开城门,十万吴军就会像潮水一样灌进来。他连自己这道墙都快守不住了。
他什么都做不了。
“啊——!”
张颖仰起头,发出一声像野兽濒死般的绝望嘶吼。
他猛地转过身,一剑劈碎了挡路的半截断木,红着眼冲向了南门城头。
“杀吴狗!”
……
丘陵之上,血流漂杵。
高虎一刀劈开一名吴兵的肩甲,刀刃卡在骨头里,根本来不及拔。他索性松开刀柄,大吼一声,直接用手肘狠狠撞开第二个扑上来的人。
他踉跄着退了两步,脚后跟踩在湿滑的碎石上,“哧溜”一下打滑,半跪在地上。
“校尉小心!”一名亲兵扑过来,替他挡下了一杆刺来的长枪,亲兵自己却被捅穿了肚子。
高虎趁机抽出腰间的一把短匕,反手扎进那名吴军的大腿。那吴军惨叫倒地。
高虎喘着粗气,跪在地上。他的铁甲上已经分不清是谁的血,头盔也早就不知去向,头发被血浆黏在额头上。
他抬起头,趁着这片刻喘息的功夫,目光越过了正在混战的坡面,望向丘陵南面山脚下的旷野。
只看了一眼。
高虎的心,就彻底停止了跳动。
……
第743章 送口信!
火把。
漫山遍野的火把。
那些火把像是一片移动的森林,从吴军大营的方向如潮水般涌了过来。
那绝不是全琮的三千轻骑能弄出的阵仗。
那是大批的步兵方阵。旌旗在夜风中遮天蔽日,枪矛林立,反光连成了一片冷冽的海洋。他们正沿着丘陵底部的平地迅速展开,没有任何慌乱,步伐整齐得让人头皮发麻。
一个方阵,两个方阵,三个……
他们迅速穿插,把整座丘陵从南、东、西三个方向,彻底合围。水泄不通。
“吕据……”高虎吐出一口血沫,喃喃自语,“三万主力……到了。”
全琮的三千人,高虎还能借着地势硬扛一会儿。可三万精锐步兵,带着强弓硬弩和完整的攻坚阵型。
这座石头山,没法守了。
高虎的手,缓缓下移,死死攥住了腰间那把缠着红绳的佩刀刀柄。
那是满宠给他的刀。
“弟兄们……”高虎咬着牙,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硬菜来了。”
出乎高虎意料的是,吕据的三万主力抵达丘陵脚下后,并没有立刻下令全面强攻。
相反,吴军的阵列停在了弓箭射程之外。
“停止前进!”吕据坐在马背上,冷冷地看着山顶上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魏军残兵,“传工兵营!”
几百名拿着铁锹和镐头的吴军工兵跑上前来。
“这地下有一条通往合肥的废弃暗渠。他们刚才凿开了水眼。”吕据用马鞭指了指丘陵下方那片湿润的泥地,“沿着暗渠外露的部分,给我找到接口。”
“用石块,用泥沙,用尸体!把那三处接口,给我死死堵住!一滴水也不许流过去!”
“诺!”工兵营立刻散开,扑向水渠。
吕据又转过头,看向左右副将:“传令各营,在丘陵四周,每隔十丈升起一堆篝火。把这四周给我照得像白天一样亮!”
“大都督有令,不惜代价毁掉水源。我要让山上的魏军看清楚他们面对的是什么。”吕据冷笑,“先让你看见自己必死无疑,再动手杀你。我看他们这口气能撑多久。”
很快,丘陵四周亮起了无数巨大的篝火堆。
冲天的火光把整座丘陵照得如同白昼。山上的魏军士兵甚至能看清山下吴军脸上的胡茬,也能看清那密密麻麻、根本不可能冲破的包围圈。
绝望,比寒冬的夜风还要冷,瞬间爬上了每一个魏军士兵的背脊。
丘陵顶部。
高虎正蹲在地上,双手死死按住一名十六七岁魏军小卒的腹部。
那小卒腹部中了一矛,伤口极深。鲜血像泉水一样从高虎的指缝里往外冒,怎么压都压不住。小卒疼得浑身抽搐,嘴里不停地往外溢着血沫。
“没事,撑住……别睡,撑住!”高虎红着眼,声音发颤。
就在这时,负责看守水眼的士兵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直接跪倒在高虎身边,哭出了声。
“校尉!不好了!”
“山下的吴狗……他们找到了暗渠的入口!他们用石头和泥巴,把渠口堵死了!水……水过不去了!”
高虎的手猛地一顿。
被他按住伤口的小卒,也在这时停止了抽搐。那双原本还带着对生之渴望的眼睛,渐渐失去了光彩。
高虎看着指缝里溢出的血,慢慢松开了手。
他没有看那个传信的士兵,只是沉默地蹲在那里,四周的喊杀声仿佛在这一刻都离他远去了。
篝火的光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沉默了整整一瞬。
高虎缓缓抬起头,那双原本疲惫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狠厉。
“水眼里的水,还在往外冒吗?”高虎问。
“还……还在冒。但是没处流了,全淤在水眼里了。”传信兵结结巴巴地回答。
“没处流?”
高虎猛地站起身,一把抹掉脸上的血,“他堵外面的渠,我们就把水引到地面上来!”
“校尉,引到地面上?”
“对!”高虎指着下方的山坡,“用镐头,用刀!在水眼旁边刨个口子!让水顺着山坡,在地面上往下淌!”
“它能淌到哪算哪!它渗进泥里也好,流进石头缝里也好!只要这水还在流,合肥城墙根底下的地脉就是湿的!”
高虎一把抓住传信兵的肩膀,几乎是贴着他的脸在吼:“能多流一刻,能多渗进去一滴,合肥城里的水井就可能多挤出半口水!去!挖!”
传信兵呆了一下,随即眼泪夺眶而出,大吼一声:“诺!”拔腿就朝水眼方向狂奔。
高虎站在原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鲜血和碎肉的手掌。又低头,看向腰间那把一直没有拔出来的、缠着红绳的佩刀。
那是大都督满宠的刀。
高虎慢慢解下佩刀,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一件圣物。
他转过头,看向身边一个十六七岁、一直跟着他的亲兵小卒。那小卒的头盔已经瘪了,手里握着一把豁口的刀,浑身都在发抖。
“你叫什么名字?”高虎问。
“回……回校尉。小的叫李牛,宛城人。”小卒牙齿打着颤。
“李牛。”
高虎把那把红绳佩刀递了过去。
“你今夜,带十个最机灵的弟兄,从北坡——吴军防守最薄弱的那个崖口跳下去。”
李牛愣住了,没敢接刀:“校尉,跳下去……会死人的。”
“不跳也是死。”高虎把刀硬塞进李牛的手里,死死捏住他的手,“你们不要恋战,遇到吴军就跑,装死也行。这十个人里,哪怕只活下一个,死也要把这把刀,送到满大都督的手里。”
李牛的手抖得连刀都快握不住了,他抬起头,看着高虎:“校尉,我不走!我要跟您死在一起!”
“放屁!”
高虎一巴掌抽在李牛脸上,直接把他抽得倒退两步。
“老子让你送刀,是去送口信!”
……
第744章 就真的是白死了
高虎指着南面的合肥城,又指着北面的满宠大营,双眼猩红。
“你告诉大都督——水眼已通!”
“水眼已通,这四个字,是我高虎……一人一刀换的。”
李牛捂着被打肿的脸,看着高虎那张如同恶鬼却又悲壮无比的脸,张了张嘴,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猛地跪下,磕了一个响头。
“走!”高虎转过身,拔出地上的长矛。
李牛抱着刀,转身带着十名被点出来的士兵,消失在北坡浓重的夜色和悬崖的边缘。
高虎没有回头。
他看着山下那三万已经列阵完毕、开始踏步向上的吴军重步兵。
“弟兄们!”高虎长矛一指,“最后一场了!谁他娘的往后退半步,老子做鬼都不放过他!”
“杀——!”
仅存的两千多魏军残兵,发出最后的绝响,迎着三万吴军冲了下去。
……
四十里外。满宠大营。
帅帐中央。
满宠坐在宽大的硬木椅上,已经整整一夜没动过。
他的面前,摆着一碗粟米粥。那是昨晚火头军送来的,早就已经凉透了,表面结起了一层硬邦邦的黄皮。
帐外,魏军的战鼓仍在有节奏地敲着。咚,咚,咚。
但满宠的耳朵,根本不在那震天响的鼓声上。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耳朵仿佛穿越了四十里的风雪和黑暗,死死地听着南面。
南面传来的,不是鼓声。
那是极其微弱的、被风搅碎的喊杀声。
那声音隔得太远了。断断续续,忽高忽低。有时候像是有人在耳边叹息,有时候又像是被掐住脖子的惨叫。那是几千人在几十里外的暗夜里,正在拼命地死磕,正在死命地挣扎,喊到最后,连嗓子都哑了,只剩下一丝气音,顺着风飘过来。
每一丝气音,都像一把生锈的小刀,在一刀一刀地割着满宠的心。
副将站在帐门口。
他站在那里已经很久了,冷风吹得他手脚冰凉,但他不敢进去。他看着大都督那犹如石雕般枯坐的背影,几次想开口,都咽了回去。
直到东方天际,终于泛出第一线死灰般的鱼肚白。
副将再也忍不住了。
他咬了咬牙,掀开门帘,大步走进帅帐,单膝跪地。
“大都督!”
副将的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焦灼和痛苦:“丘陵方向的喊杀声,从三更一直响到现在。整整三个时辰了!没有停过!”
满宠没有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副将急得红了眼,继续说道:“吴军昨夜就在那边点起了冲天大火,火光连这里都能看见。高虎那边……就五千没披甲的轻骑,他们面对的肯定是吴军主力。高虎……怕是凶多吉少了!”
满宠依旧像是个死人。
副将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抬起头:“末将斗胆进言!”
“说。”满宠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吴军主力,现在已经被那座丘陵和合肥城死死吸住了!”副将指着沙盘,语速极快,“陆逊既然去打高虎,那他埋在谷地里的八万伏兵,至少被抽走了三万甚至四万!也就是说,现在谷地里,只剩下不到五万吴军!”
副将猛地站起身,眼中闪着疯狂的光:“大都督,您手里还有三万多兵马!若我们现在全军出击,趁着陆逊分兵,趁着天还没亮透,不惜一切代价冲进谷地,未必没有冲过去的可能!”
“只要冲过去,不仅能救合肥,还能把高虎救下来!”
帅帐里,死一般地安静。
火盆里的炭早就烧成了灰。
“然后呢?”
满宠终于抬起头。
他的面容在这漫长的一夜里,仿佛苍老了十岁。眼窝深陷,皱纹里像藏着刀锋。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让人心底发寒。
“冲过谷地,还剩多少人?”
满宠看着副将,冷冷地问。
“两万?一万五?还是八千?”
副将愣住了。
满宠端起桌上那碗早就结了皮的冷粥。
“等我带着一万五千疲惫不堪的残兵,好不容易砸开谷地的缺口,赶到合肥城下。”满宠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这个时候,陆逊在丘陵和合肥城下的那几万人,只要转过身来。”
“我就成了被夹在中间的饺子馅。”
“前有城池攻不进去,后有吴军追兵堵不住退路。”
满宠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副将脸上:“结局只有一个——全军覆没。”
副将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倒退了半步。
满宠端着那碗冷粥,凑到嘴边,喝了一大口。
凉透的粟米已经结成了死面团,没有任何温度。满宠没有嚼,他就这么把那口冰冷的、梗人的东西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粥团卡在嗓子里,噎得他眉头死死皱在一起。他闭上眼,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硬是将那口东西吞进了胃里。
冰冷刺骨。
“高虎知道的。”
满宠闭着眼,声音突然低了下去。这声音不像是对副将说的,更像是在这死寂的帅帐里,跟自己说话。
“他昨天出发前,从我手里接过刀的时候,他就知道,他回不来了。”
“我也知道。”
满宠缓缓睁开眼,眼底满是纵横交错的血丝。
“他拿那五千条命去换的,根本就不是这座丘陵。”满宠的手,死死攥着瓷碗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一种死人的苍白。
“他换的,是时间。”
“是让合肥城里的弟兄,能多喝一天水,多守一天城的时间。”
“也是让陆逊,在这个局里越陷越深的时间。”
咔嚓。
满宠手中的瓷碗边缘,竟然被他生生捏碎了一角。碎片扎破了他的掌心,血渗了出来,但他仿佛毫无痛觉。
“我若现在忍不住,带着这三万人冲出去,死在那个谷地里。”
满宠一字一句地盯着副将。
“那他高虎这五千人,就真的是白死了!”
……
第745章 全军,继续擂鼓
帐中再次陷入了沉默。
静得让人窒息。
久到帐外的战鼓声,都已经换了一轮鼓手。新的鼓声重新响起,依旧是那个死板、沉闷,却永远不会停止的节奏。
最终,满宠把那碗带着血迹的冷粥重重地放在桌案上。
当他再抬起头时,眼中的血丝和悲痛已经被一层坚不可摧的铁甲彻底覆盖。他的声音重新变得冷硬、锋利,不带一丝人情味。
“传我的将令。”
“全军,继续擂鼓!一面鼓都不许停!”
“工兵营,继续加固营寨!深挖壕沟,多备拒马!”
满宠猛地站起身,双手按在帅案上。
“任何人,没有我的命令,敢出大营一步者,斩立决!”
副将的嘴唇剧烈地抖动了一下。他看着面前这位大魏的东南屏障,看着这位满手沾满自己人鲜血的大都督。
他终究什么都没说,深深地鞠了一躬,躬身退了出去。
帐帘落下。
满宠独自一人站在帐中。
帐外的天色正在一点点变亮,那沉闷的鼓声依旧如故,机械地敲打着黎明。
满宠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按在桌案上的手。
那是一双在许昌经营了二十年、签发过无数军令、杀过无数人,也救过无数人的手。
此刻,那双手正在微微发颤。
他控制不住那股战栗。
他知道,高虎撑不过今天了。那五千人,可能在这个早晨,就会全部变成丘陵上的碎肉和白骨。
他也知道,自己必须坐在这个帅帐里,像一块石头一样一动不动。
他必须眼睁睁地听着,看着那五千人去死,连一步都不能踏出去。
因为他是大魏东南的大都督。
大都督不能赌。
大都督只能算。
算完之后,把自己的心剖出来扔在地上踩碎,然后把刀收起来,假装自己是个聋子,什么都没听见。
满宠转过身,背对着营帐门,挺直了脊梁。
“虎子,走好。”
他在心里,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
……
合肥城内。
阳光惨白地照在城头上。
张颖已经记不清自己挥了多少次剑了。他刚刚用半截长矛,把第三架搭上城墙的吴军云梯用力挑了下去。
云梯倒塌的惨叫声在城下响起。
张颖靠在被血浆糊满的城垛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浑身的汗水和吴军的血混在一起,铠甲被太阳一晒,又被体温一蒸,烫得像刚从炉子里捞出来的一样。
南门的吴军攻势暂时退了。
张颖抹了一把眼睛上的血水,想要站直身体。
就在这时,他忽然发现了一件极其不对劲的事。
城墙下方,东北角的那口深井旁边。
原本那里应该排着长队。那些刚从城头上退下来、身上还带着伤的士兵,都在排队等着打那口刚冒出来不久的地下水。
但是现在,所有人都停住了。
整个井边,死一般的寂静。
一名断了胳膊的魏军老卒,正用仅剩的一只手,呆呆地提着那个用来打水的木桶。
木桶被提了上来。
但是,里面是空的。
副将就站在井边,他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那里。
张颖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他甚至顾不上走马道,直接从城墙内侧的缓坡上连滚带爬地滑了下去。
“怎么回事?!”张颖冲过去,一把揪住副将的铠甲。
副将满脸惊恐地回过头,看着张颖,声音已经彻底变了调,带着一种灵魂被抽干的绝望。
“将军……水……水停了!”
副将指着那口黑洞洞的深井,腿一软,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井底又干了!”
张颖像被人迎面一重拳狠狠打在胸口上,身体猛地向后晃了一下,眼前阵阵发黑。
他推开副将,扑到井沿上,大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死死地盯着井底。
没有水。
没有那救命的反光。
黑洞洞的井底,只有几摊浑浊的、散发着腥臭味的泥浆,在井口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死寂的微光。
刚才还在顺着石壁汩汩流淌、给这八千人带来生机的地下水……
彻底断了。
那也就意味着……张颖猛地抬起头,看向东北方向。
那里,一点厮杀声都没有了。
水断了。
张颖蹲在那口黑洞洞的深井旁,足足半盏茶的功夫,没有动弹一下。
井底那几摊浑浊的烂泥,像是在嘲笑他刚才的狂喜。水声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一阵夹杂着浓重血腥味的北风吹过城头。
张颖那被熬得快要干涸的脑子,终于像生锈的齿轮一样嘎吱作响地转过弯来。水眼在地下深处,吴军不可能这么快从地面挖到地脉,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堵死了丘陵通往合肥城之间的那段防洪暗渠!
也就是说,四十里外那座石头山上,高虎那五千轻骑拼死凿开的水眼,可能还在汩汩地往外冒水。但那清冽的地下水,已经被土石、被泥沙、甚至被尸体死死截断在半道上,再也流不进合肥城了。
“高虎……”张颖干裂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像塞了一把滚烫的沙子,“你那边……到底扛了多少人?”
这三个字,成了压垮城头残兵的最后一根稻草。
消息是压不住的。断水的绝望,比瘟疫蔓延得还要快。
十几个刚才还因为分到半碗清水而恢复了一丝体力的魏军老卒,此刻像被抽去了脊梁骨,直接瘫坐在满是血污的城砖上。
有人低着头不说话,两眼空洞地盯着手里的环首刀,那刀柄上的麻绳都被汗水浸透了,此刻却怎么也握不住,“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没水了……”一个年轻小卒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发出压抑的呜咽,“连老天爷都不想让我们活了……还打什么……打个屁啊……”
“闭嘴!”
……
第746章 退一步,身后的水眼就没了。
张颖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那小卒的衣领,将他狠狠提了起来,“你的水是城外五千弟兄拿命换来的!你敢说不打?!”
他想骂,想吼,想把这些丧了气的兵全都踢起来。
可是,他没有时间悲伤,也没有时间整顿军心了。
城墙外,南门方向传来了震天动地的战鼓声。
“咚!咚!咚!”
那是吴军第二轮全面攻势开始的信号。
“将军!”副将连滚带爬地冲上城楼,头盔都不见了,半边脸被熏得漆黑,“丁奉亲自擂鼓督战了!吴军的前锋营全压上来了!至少三千精锐!”
张颖一把推开那名小卒,几步冲到城垛前探头往下看。
护城河早已经被填平。在火把与惨淡的天光交织中,三千名身披重甲的吴军步兵,扛着几十架沉重的攻城梯,像一群发疯的黑蚁,死命地往合肥南面的城墙上冲。
而在吴军阵后三百步外,二十架配重投石机已经一字排开,绞盘转动的刺耳“嘎吱”声,连城头上都听得清清楚楚。
“放!”吴军阵中传来一声凄厉的怒吼。
呼——!
沉闷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蹲下!隐蔽!”张颖目眦欲裂,嘶声狂吼,一把将身边还在发愣的副将按倒在女墙后面。
轰!轰!轰!
几十块磨盘大小的青石、碎石块,带着毁天灭地的动能,狠狠砸在合肥的城头。
夯土四溅,女墙崩塌。一段长达两丈的城垛被一块巨石直接砸碎,碎石像飞溅的弹片一样横扫过城头通道。
“啊——!”
几名躲避不及的魏军士兵被当场砸成肉泥,残肢断臂混着温热的血浆,喷溅在张颖的铁甲上。
一块飞溅的锐利碎石片擦着张颖的脸颊划过,“噗”地一声切开了一道半寸深的口子。
皮肉翻卷,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他的下巴,滴滴答答地流进冰冷的铠甲领口里。
张颖连擦都没擦一下。
他趴在崩塌的垛口后,手里死死攥着长剑,看着那些已经把云梯搭上城墙、正咬着单刀拼命往上爬的吴军士兵,眼中闪过一丝死灰般的决绝。
“弓弩手退后!长矛手,顶上去!”
张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声嘶力竭地指挥着,“一队死光了二队上!别让他们站稳脚跟!顺着云梯往下捅!”
城头上,长矛如林,顺着垛口不要命地往下乱扎。吴军的惨叫声和魏军的怒吼声混成一团。
张颖一边挥剑砍断一个冒头的吴军的手指,一边在心里做着最坏的打算。
水断了。城破,只在今天。
他转头,目光越过杀声震天的战场,望向东北方向那片看不见的丘陵。
此时此刻。
丘陵上的高虎,已经整整打了一夜。
……
天亮后的丘陵,像是一座露天的屠宰场。
风停了。空气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铁锈味和肠子破裂后的屎尿味。
裸露的灰白色岩石,早已经被一层又一层暗红色的血痕覆盖。尸体横七竖八地挂在岩缝里、矮树枝上。有些魏军和吴军的尸体至死都死死抱在一起,手指抠进对方的眼眶里,牙齿咬在对方的喉管上,怎么掰都掰不开。
这五千轻骑死士,在这漫长的一夜里,已经折损了近两千人。
剩下活着的人,几乎找不到一个是全乎的。
有人没了一只耳朵,有人大腿上缠着破布,鲜血还在往外渗。
最致命的,是兵器。
这支轻骑本就没带重兵器,一夜高强度的劈砍,让他们的马刀全都卷了口,变成了锯齿;短矛在刺穿重甲时折断了矛杆,只剩下光秃秃的木棍。
“捡!把吴狗尸体上的兵器都给我扒下来!”
高虎靠在一块巨石后,大口喘着粗气。他的铁甲上插着半截断裂的箭杆,右肩肿得老高,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钻心的疼。
“校尉,喝口水吧。”亲兵李牛爬过来,递上一个水囊。
那是从脚下那口水眼里接的。
高虎接过水囊,仰头猛灌了一大口,冰凉的地下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压住了肺里的那团火。
他抹了抹嘴,还没来得及说话,丘陵下方,忽然传来了悠长的号角声。
“呜——”
高虎猛地探出头。
天光大亮,他终于看清了山下那支包围他们的军队的全貌。
密密麻麻,漫山遍野。吴军的红黑相间的战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吕据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冷冷地注视着山顶,缓缓拔出了腰间的长剑,向前一挥。
“前推!”
天亮后的第一次全面强攻,开始了。
整整一万名全副武装的吴军重步兵,从南坡和东坡同时往上推。
“起盾!”
“唰啦!”一面面一人高的包铁大盾被举起,连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钢铁长城。
“弓弩手,准备!”
盾阵后方,数千名弓弩手张弓搭箭。
“嗡——!”
令人头皮发麻的弓弦震颤声在丘陵上空回荡。漫天的黑云腾空而起,化作一阵密集的死亡箭雨,铺天盖地地朝山顶砸来。
“隐蔽!贴着石头!”高虎嘶吼。
“夺夺夺夺!”
箭矢像暴雨一样钉在岩石上,火星四溅。几个躲闪不及的魏军士兵被当场射穿,惨叫着滚下山坡。
“他们没弓弩!压上去!”山下的吴军校尉大吼。
吴军的盾牌兵踩着满地的尸体,步步紧逼,距离山顶防线只剩下不到三十步。
三十步,二十步。
高虎没有弓弩,连扔石头的力气都快没了。他只能等。
“十五步!”高虎死死盯着那面缓缓逼近的盾墙。
“十步!”
“就是现在!”高虎像弹簧一样从石头后弹起,手里提着一把缴获来的吴军长戟,“弟兄们!顶住!”
魏军残兵借着最后一点居高临下的地利,如同群狼出林,猛地撞在了吴军的盾墙上。
每一次接触,都是一场短促而极其血腥的肉搏。
“砰!”高虎用长戟狠狠砸开一面盾牌,借着对方重心的不稳,一脚踹在吴军的胸口上,随即抽出腰间的短刀,反手抹开了那人的脖子。
魏军没有退路,他们知道退一步,身后的水眼就没了。
……
第747章 再也流不进合肥城的暗渠。
凭借着这股疯狂的悍勇和地形优势,他们竟然生生地扛住了吴军这一万人的第一波推碾。
但兵力的悬殊,终究是无法弥补的。
“报!校尉!南坡的一处矮墙被推平了!吴狗涌上来了!”
高虎猛地回头。
只见南面防线的一处缺口处,三百多名吴军步兵已经冲破了魏军的阻截,踩着尸体翻了上来,领头的一个吴军悍将挥舞着大刀,正疯狂地砍杀周围的魏军。
“防线绝不能断!”高虎的眼珠子瞬间红了,“李牛!带五十个人,跟我来!”
高虎抛下长戟,拔出从尸体上捡来的马刀,发出一声如孤狼般的长啸,竟然带头朝着那涌上来的三百吴军发动了反冲锋!
“杀!”
五十个浑身是血的魏军死士,直接撞进了吴军的阵型中。
高虎完全放弃了防守。他迎着那名吴军悍将的大刀冲过去,侧身避开致命一击,任由刀锋划破自己的大腿外侧。
“嘶啦!”
冰冷的刀锋割开皮肉,一道半尺长的口子瞬间绽开,鲜血狂喷。
高虎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借着这一闪的空当,整个人合身撞进对方怀里,手里的马刀自下而上,狠狠捅穿了那名吴军悍将的下巴!
“呃……”那悍将瞪大了眼睛,轰然倒下。
“把缺口夺回来!夺回来!”
高虎像疯了一样挥舞着马刀,周围的吴军被他这种不要命的打法震慑住了,竟然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
魏军死士们乘机拼死向前挤,用血肉之躯硬生生把那三百多吴军又压回了缺口下方。
缺口,保住了。
但高虎的身上,又多了一支箭。
一支冷箭从斜刺里射来,“噗”地一声钉在他肩甲的间隙里,箭头深深咬进了肩胛骨。
高虎踉跄着退后两步,靠在矮墙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大腿上那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又看了看肩膀上的箭。
他咬紧牙关,伸手握住那支箭的箭杆。
“嘎嘣!”
他生生掰断了箭杆,将箭头留在了肉里。
“校尉……”李牛扶住他,声音里带着哭腔,“还能打吗?”
高虎扯出一个狰狞的笑:“老子还没死呢。”
……
到了午后。
山下的吕据看着迟迟未能攻克的山顶,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四千!
他付出了四千人的伤亡,竟然连这五千轻骑守卫的秃山都没能拿下!
满宠手下的人,难道都是铁打的吗?!
“停止冲锋。”吕据终于下达了新的命令。
他不再下令步兵死命往上填人命了。他看出来了,这群魏军已经彻底疯狂,在那种绝境下,硬冲只会增加无谓的伤亡。
“改变战术。”吕据用马鞭指着丘陵半腰,“让步兵在前线修筑一道环形工事,挖沟,立拒马!把高虎这群残兵,给我像锁狗一样,死死堵在山顶上!”
吴军立刻开始行动,几万人的效率极高。不到半个时辰,一道简易的封锁线就在半山腰成型了。
“然后呢,将军?”副将问。
“然后?”吕据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去!把我们大营里的大型攻城投石机,给我调二十架过来!”
“在丘陵北坡的平地上一字排开!”
“他们不是喜欢躲在石头后面吗?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骨头硬,还是石头硬!”
一个时辰后。
二十架巨大的配重投石机,在北坡下列阵完毕。
“装填碎石!陶罐火油!”
随着一声令下,二十架投石机的绞盘同时松开。
“轰!轰!轰!”
天空瞬间暗了下来。
大大小小的碎石块、装满火油的陶罐,在半空中划出抛物线,带着凄厉的呼啸声,从天而降!
“砰!”
一块几百斤重的巨石直接砸在魏军临时堆起的矮墙上。那堵由碎石和尸体混合而成的防御工事,瞬间土崩瓦解。躲在后面的十几个魏军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被砸成了肉酱。
“啪!”
一个陶罐在人群中炸裂,刺鼻的火油溅了周围人一身。紧接着,一支带火的箭矢射来,瞬间腾起一团蓝红色的火焰。
“啊——救命!火!”几个变成火人的魏军在地上疯狂翻滚,却怎么也扑不灭那附骨之疽般的火焰。
“趴下!全都趴在石头缝里!不许抬头!”高虎死死按住李牛的头,将他压在一道深深的岩石裂缝里。
碎石如雨,横飞的石片像剃刀一样在丘陵顶部肆虐。
这是一场毫无还手之力的屠杀。
高虎的人连个能躲避的掩体都没有。原本以为是屏障的岩石,在投石机的重击下变成了最致命的帮凶。岩石碎裂产生的锋利石片,比吴军的刀剑还要可怕,轻易地切开他们的铠甲,割断他们的喉咙。
高虎死死贴着冰冷的岩壁,听着周围不断传来的惨叫声。
他每一次闭上眼睛,那惨叫声就少一分。那意味着,又有一个兄弟死了。
投石机,整整砸了一个时辰。
当漫天的石雨终于停下来的时候。
丘陵的顶部,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就像是有一把无形的巨犁,将这座山头狠狠地犁了一遍。原本高低不平的岩石被砸平了,临时堆起的矮墙全碎了。
整座山顶,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石粉,以及被砸碎的人体组织。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高虎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一块断石,挣扎着站了起来。
他环顾四周。
那原本还能组织起防线的两千多人……
现在,能站起来的,已经不到两千人了。大多数人,永远地和这片岩石融为了一体。
就在这时。
山下传来了吴军惊天动地的呐喊声。
“杀——!”
吕据下达了总攻的命令。
一万五千名生力军步兵,踏着整齐的步伐,从四面八方,同时越过半山腰的工事,像漫上海岛的黑色潮水,朝着这最后的光秃秃的山顶涌来。
高虎站在丘陵的最高点。
他的头盔早就没了,满脸的血污和石灰混合在一起,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长相。他大腿上的伤口因为刚才的躲避又崩开了,血流了一地。
他手里握着一把刀。这已经是他在战场上换的第三把刀了。
刀刃残破不堪。
他没有看那些四面八方涌上来的吴军,而是低下了头。
他的脚下,就是那个被他们凿开的地下水眼。
清澈的地下水,依然在不知疲倦地“哗哗”冒着。只是,流出没多远,就被淤塞在半山腰的泥土和乱石里,再也流不进合肥城的暗渠。
……
第748章 属下……就看不见了
高虎看着那清澈的水,看着水面倒映出自己如恶鬼般的模样。
他忽然笑了。
笑得无声,却让一旁的李牛看得直掉眼泪。
高虎弯下腰,将那把残破的刀插在脚下的岩石缝里。
他伸手探入怀中。
在一层又一层被鲜血浸透的衣物里,他摸出了一个用油纸小心包裹着的小方块。
那是出发前,他让军中文书代笔,写给老娘的家书。
“娘,儿子出趟远门。大都督说了,打完这仗,赏钱够咱家买两头牛的……”
高虎用粗糙、沾满血迹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那层油纸。
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温柔。
随后,他仔仔细细地将那封信重新叠好,塞进贴身衣物的最深处,紧贴着自己的心口。
老娘的念想,得护好。
做完这一切,高虎直起腰,一把拔出了插在石缝里的刀。
他转过身,面向最先冲上来的那一路吴军,面向那片令人绝望的长枪丛林。
“弟兄们!”
高虎深吸了一口气,胸腔发出一阵破风箱般的嘶鸣。他的嗓子已经哑得发不出完整的声调了,但他拼尽了全身的力气,吼出了最后一句军令:
“水眼,在咱们脚底下!”
他拿刀指着地上的水泉,猛地顿住刀柄:“人在,水在!”
风停了。
剩下的不到两千名魏军残兵,一个个从血泊中、从碎石堆里站了起来。
他们有的人断了手,有的人瞎了眼,有的人连站都站不稳,只能互相搀扶着。
但是。
没有一个人退后半步。
他们默默地握紧了手中残破的兵器,围绕着那个水眼,站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阵。
“杀!”高虎一瘸一拐地拖着伤腿,迎着吴军的刀锋,发起了这辈子最后一次冲锋。
……
这场丘陵争夺战,一直打到了黄昏。
天边的火烧云,红得像是吸饱了这座山头上的血。
当吕据最终踩着满地的尸骸,一步步走上丘陵顶部时。
他并没有看到想象中一面倒的碾压,也没有看到溃败和求饶。
他付出了四千余人伤亡的代价,才终于拿下了这个毫无城防可言的石头山。
而此时此刻,眼前的景象,让这位久经沙场的江东名将,彻底定住了脚步。
在水眼的周围,倒着一圈又一圈的尸体。
那是最后那两千名魏军的残兵。
当吴军的重步兵压上来时,他们已经没有力气挥刀了。他们所做的,就是用自己的身体,去迎接吴军的刀枪。
当前排的人被捅穿,后排的人就扑上去,死死抱住吴军的武器,甚至是吴军的腿。
他们就像是疯了一样,用血肉之躯在水眼外围筑起了一道墙。
这群疯子,逼得吴军不敢用火攻——因为这不仅会烧到自己人,还会让尸体堵住前进的路。吴军也不敢乱砸,只能靠着长枪,像拔钉子一样,把他们一个一个地从防线上拔除、挑开。
拔到最后,连杀人的吴军,手都在发抖。
因为没有一个人后退。他们都是死在朝着吴军冲锋,或者死死守在原地的姿势上。
吕据慢慢走到人群的最中央。
那个水眼,还在“哗哗”地流淌。
在水眼的边缘,跪着一具尸体。
那是高虎。
他的身上,密密麻麻地插着六七支断裂的长枪,像是一只刺猬。他的双手,至死都死死地抠在地上的岩石缝里,整个人保持着一个挡在水眼前方的姿态。
他的头颅低垂着,鲜血顺着下巴滴进了水眼里,将那一汪清泉染成了淡淡的粉色。
吕据看着高虎,看着脚下那些死得姿态各异、却无一后退的尸体。
一阵寒风吹过。
吕据沉默了很久。久到周围的吴军将士都不敢出声打扰。
“将军……”身边的副将小心翼翼地凑上前来,看着那不断涌出的泉水,“这水眼还在出水。大都督有令,必须立刻填堵。”
副将催促了一句,吕据却像是没听见。
他又愣了片刻,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
他看了一眼高虎那双至死不松开的手。
“堵。”
这一个字从吕据的嘴里吐出来时,他才发现,自己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哑了。
……
许昌以南,四十里。满宠大营。
帅帐内。
门帘被一股大力猛地掀开,冷风卷着雪粒子灌了进来。
“砰!”
一名浑身是血、左臂已经以一个诡异角度折断,吊在身侧完全不能动弹的斥候,跌跌撞撞地扑进帐中。
他的双腿似乎已经失去了知觉,膝盖重重地砸在坚硬的冻土上,磕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斥候猛地抬起头,那张被血浆糊满的脸上,唯独一双眼睛红得吓人。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像是想说一大段话,想把那地狱般的场景全部倒出来。但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声。
半天,他只从嗓子眼里挤出了三个字。
“全……没了。”
满宠坐在帅案后。
他那张老脸像是被风霜彻底冻僵了,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他保持着那个微微前倾的坐姿,一动没动。
帐中瞬间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帐外的风穿过帆布缝隙发出的凄厉的细响。
副将站在一旁,呼吸已经停滞了,手死死攥紧了剑柄。
过了几息。也许是很久,也许只是一瞬。
满宠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高虎呢?”
斥候趴在地上,后背因为压抑的痛哭而在剧烈起伏。他咬着牙,不让眼泪流下来,但声音已经彻底碎了。
“……属下在远处,最后看到他的时候……”
斥候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站在水眼旁边。身上……插了六支箭。”
“他还在砍人。”
“后来……后来吴狗的人实在太多了,他们从后面涌上去,一层层压上去……”
斥候把头深深地埋进泥土里,“属下……就看不见了。”
……
第749章 “传令!大军分三路!”
“劈啪!”
帅帐角落的火盆里,一块烧透的木炭突然爆开了一声脆响,火星溅落。
满宠慢慢地低下了头。
他的目光,落在了帅案上的那碗粟米粥上。
那是他从早上就端上来,却一直没动过的粥。现在,粥面早就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硬壳,灰白灰白的颜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就像是一块彻底凝固的死铁。
也像是此刻合肥城外那座已经死绝了的丘陵。
满宠慢慢伸出了右手。他的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他端起那只粗瓷大碗,缓缓送到嘴边。
然后,他猛地仰起头,将那碗早就结块的冷粥,连同上面那层硬壳,一股脑儿地灌了下去。
冷硬的面团堵在嗓子眼里,又硬又涩,像是一把钝刀在刮着食道。
满宠皱紧了整张脸,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他没有嚼,硬生生地吞咽着。
那是一种极其残酷的自我惩罚。
他硬吞了两大口,直到那团冰冷的死物彻底落进胃里。
“砰!”
他把碗重重地拍在案面上,碗底磕着木案,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传令。”
满宠扶着桌案,慢慢站了起来。
他的身形并不高大,但在此刻,却像是一柄从鞘中拔出、饮满鲜血的斩马刀。
“全军,拔营。”
副将猛地抬起头,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满宠。他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大都督——!”
副将急呼出声,“不可啊!陆逊的八万主力就在前方谷地和丘陵之间!我们这三万人此刻拔营,若是被吴军咬住……”
满宠根本没有看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帅帐南面悬挂着的那幅巨大的羊皮地图。
“陆逊拿下了丘陵,合肥的水脉就彻底断了。”
满宠的声音冰冷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死局,“他现在既然拔掉了高虎这根钉子,就能腾出至少三万人,重新回防那条三十里长的谷地。”
“我若再在这里敲鼓,装聋作哑地按兵不动,就真的成了一面只会响不会咬人的破鼓。我就只能坐在这里,眼睁睁地看着张颖和那八千弟兄,在合肥城里活活渴死。”
满宠伸出那只刚才端碗的右手,重重地按在地图上代表谷地的那个狭长位置。
他的指甲用力极大,几乎陷进了粗糙的羊皮里。
“他高虎五千人,替我拖出了这一天的时间。”
“这局棋,我满宠若是还不落子,我还是个人吗!”
满宠霍然转身,一把抓起桌案上的佩剑,大步走向帐门。
“今夜,我带三万人。”
他回头,目光扫过帐中所有已经被惊得呆滞的将领,一字一顿:
“走谷地。”
“碾过去。”
……
入夜。
冬日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旷野。
满宠没有选择偷袭。
他太清楚了,在陆逊这样精于算计的统帅面前,想瞒着十万大军的耳目,在平原上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三万人挪走,纯粹是做梦。
既然瞒不住,那就干脆不瞒。
“把所有的旌旗,全都给我竖起来!”满宠骑在那匹伴随他征战多年的老青马上,厉声下令。
“火把,通通点上!让吴狗看清楚,是谁来了!”
“轰!”
魏军大营内,上万支火把瞬间点燃,犹如一条蜿蜒的火龙在旷野上苏醒。
全军三万人,不留辎重,不带粮草,只带兵器和杀心。步兵居中,骑兵护翼,全军列成三个紧密相连的重型行军阵,步骑混编,浩浩荡荡、大张旗鼓地压向谷口。
满宠的意图简单而粗暴——既然陆逊在谷地里埋了伏兵,那我就从正面,堂堂正正地撞开这道门!
这是一场赌博。满宠在赌一个稍纵即逝的时间窗口。
陆逊的五万伏兵,经过昨夜抽调去打高虎的折腾,以及防备合肥方向的牵制,实际留在谷口和谷地内的,至多还有四万。
满宠以三万哀兵,对四万以逸待劳的吴军。兵力劣势并不大。
他赌的是陆逊此时不可能在继续猛攻合肥、同时又占据丘陵的情况下,再把全部主力瞬间调回谷地填坑。
只要速度够快,撞破谷口,就能杀出一条血路!
大军推进,距离三十里长的谷地入口,只剩下两百步。
谷口处,吴军的防御阵地在魏军火把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三层厚重的拒马横在通道前,深挖的绊马坑里倒插着削尖的木桩,数以千计的鹿角和盾牌连成一片。
但在那层层叠叠的防御工事后面,却安静得诡异。
满宠勒住老青马的缰绳,抬手下令:“前军,停步!”
魏军前锋轰然停下。
满宠眯起眼睛,盯着那片在黑夜中仿佛能吞噬一切的谷口看了一会儿。
他忽然转头,问身边的副将:“你听到什么了?”
副将一愣,连忙竖起耳朵,侧耳倾听。
旷野上,除了呼啸的北风,以及己方几万大军阵中战马不安的打响鼻声、兵器碰撞的细碎声之外,前面那片庞大的吴军阵地里,没有任何多余的动静。
“回大都督……什么都没听到。”副将如实回答。
“对,什么都没听到。”
满宠忽然冷笑了一声,那笑声中透着一丝让人头皮发麻的老辣。
“陆逊在谷口设了这么大的阵势,看起来像是有一只铁桶。可是,四万人的大军,就算是再精锐,在这样寒冷的冬夜里,怎么可能听不到一声人咳嗽?怎么可能连一匹马打响鼻的声音都没有?”
副将猛地反应过来,双眼圆睁:“大都督的意思是……”
“吕据去打丘陵,陆逊必然抽走了谷地里最精锐的压阵部队。”
满宠的目光如炬,看穿了眼前的虚实,“现在守在谷口,维持这副空壳子阵势的,绝对是吴军的二线部队,甚至是从辎重营临时拼凑起来的杂牌!”
满宠当即拔出佩剑,借着火光,就地在马背上开始调整部署。
“传令!大军分三路!”
他用剑柄敲打着马鞍,“中路,留一万重甲步兵!由我亲自统帅!待会儿不看两边,直接正面给我撞碎这谷口的拦阵!”
“左、右两翼,各领一万骑兵!”
……
第750章 “传令中路!全线突进!”
满宠指着谷地两侧在夜色中起伏的缓坡,“谷地狭长,吴军必然在两侧半山腰设了弓弩阵地压制。骑兵不要冲谷底,给我直接散开,沿着两侧的陡坡往上爬!从上往下,把吴军的弓弩手给我压死!”
“骑兵上山?”右路校尉吃了一惊,“大都督,那坡度虽然不算悬崖,但骑兵往上冲太吃力了,马会废的!”
“马废了就下马步战!”满宠的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我赌的就是吴军现在在丘陵两侧的人手空虚!给我硬压上去!”
“诺!”
卯时。
天地间最黑暗的时刻。
“呜——!”魏军的进攻号角撕裂了夜空。
“杀!”
中路的一万魏军步兵,扛着包铁的巨盾,像是一道无可阻挡的黑色铁墙,齐刷刷地朝着谷口推了过去。
“放箭!”
谷口内的吴军终于有了动静。两侧丘陵上,稀稀拉拉的箭雨射了下来。
果然不出满宠所料,箭矢的密度远不如正规军的压制火力。
“顶住盾牌!往前踩!”
魏军前排步兵顶着箭雨,狠狠撞在了吴军的第一层拒马上。
“咔嚓!”沉重的原木拒马在万人的推挤下发出断裂的哀鸣。
但紧接着,前排的士兵接连踩中了掩藏在积雪下的绊马坑和陷阱。“啊!”惨叫声四起,几百名魏军瞬间跌入坑中,被木桩刺穿身体。
“不要停!后排踩着同袍的背,继续走!”
魏军校尉红着眼怒吼。
这是没有退路的填命战术。后排的士兵红着眼,一脚踩在那些还在坑里挣扎的弟兄的背上、甚至脸上,借力翻过陷阱,继续持盾前压。
“嗖——!”
一支流矢从黑暗中射来,不偏不倚地射中了满宠坐下那匹老青马的后胯。
老青马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两条后腿一软,“轰”地一声跪倒在冰冷的泥地里。
周围的亲兵大惊失色:“大都督!”
“慌什么!”
满宠敏捷地翻身跃下马背,他没有去看那匹跟了自己七年的老马,只是一把拔出腰间的长剑。
这位年过半百的大魏都督,没有要亲卫的战马,而是徒步走进了中路步兵的方阵中。
他举着剑,大步走在最前面。
“我与你们同在!推!”
主帅徒步冲阵,中路一万步兵的士气瞬间沸腾到了极点。他们像是一柄烧红的铁锤,狠狠地砸开了吴军谷口那摇摇欲坠的防线。
与此同时,左翼的战局却陷入了极其惨烈的胶着。
左翼的一万骑兵在半坡上遭遇了吴军顽强的抵抗。吴军在这里修建了简易的土木工事,虽然人少,但弓弩手和长枪兵交替防守,居高临下。
骑兵仰攻本就吃力,战马在碎石上不断打滑,被吴军的长枪轻易捅穿。
“冲不上去!”前排的骑兵连人带马滚下山坡。
领兵的校尉看在眼里,急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满宠的死命令就在耳边,如果左翼压制不住敌军火力,中路的步兵就会成为活靶子!
“全体都有!”
左翼校尉一刀砍断了自己战马的缰绳,怒吼道:“下马!给我步战!”
一万名习惯了马背冲杀的骑兵,纷纷跳下马背。他们丢掉长矛,拔出马刀和短剑。
步战的骑兵,战术素养远不如正规步兵,连阵型都稳不住。
但他们身上,有一股被逼到绝境的悍勇。
“砍死他们!”
魏军骑兵像是一群发狂的野狼,手脚并用地顺着半坡往上爬。上面刺下来长枪,他们就用手死死抓住枪杆,任凭枪刃刺穿手掌,也要拼死把对方拉下来;上面射来弓箭,他们就拿同伴的尸体挡在身前继续往上顶。
双方在陡峭的半坡上展开了反复的拉锯肉搏。
吴军防守,魏军拼命。
尸体一具接一具地从坡上滚落,砸在下方的岩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殷红的血水顺着碎石的缝隙流淌,在冰冷的坡面上汇聚成了一条条刺目的小溪。
而在右翼。
右翼骑兵的运气,却成了破局的关键。
领军的偏将带着一万人摸黑上坡时,意外地在丘陵的内侧,发现了一处因为常年暴雨冲刷而形成的干涸浅沟。
这条浅沟隐藏在杂草和乱石之中,刚好能容纳两三人并排弯腰穿行,而且它的走向,竟然奇迹般地绕过了吴军正面的防线!
“天不亡我大魏!”
偏将大喜过望,“先锋营一千人!下马,全给我顺着沟底摸过去!绕到吴狗的后面去!”
一千名最精锐的先锋骑兵,像地鼠一样在沟底无声无息地快速穿行。
半个时辰后。
当吴军右翼阵地上的守军,正把全部注意力放在下方仰攻的魏军时。
“杀!”
一阵惊天动地的喊杀声,突然从吴军阵地的侧后方炸响!
一千名魏军仿佛是从地底钻出来的一样,挥舞着马刀,直接扑进了吴军弓弩手的后背。
吴军阵地瞬间大乱!弓弩手根本来不及调转枪头,就被砍倒了一大片。前排的长枪兵见后方起火,阵型立刻崩溃,四散奔逃。
“突破口开了!”
满宠在中路,虽然身处乱军之中,但他那敏锐的战争直觉立刻捕捉到了右翼喊杀声方向的变化。
吴军的防线,被撕开了一道裂口!
“传令中路!全线突进!”
满宠高举带血的长剑,声嘶力竭地下达了总攻令。
三万魏军像决堤的洪水,顺着右翼撕开的缺口,疯狂地挤进了那条三十里长的谷地。
吴军的二线防线彻底崩溃,但陆逊留在谷地深处的残兵依然在拼死抵抗。
双方在这条狭窄、漆黑的通道里,展开了长达两个时辰的残酷绞杀。
火把被打灭了,就摸黑拿刀捅;阵型打散了,就三五成群地各自为战。没有战术,没有计谋,只剩下最原始的体能和意志的比拼。
不知道过了多久。
当东方的天空终于亮起,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谷地的晨雾时。
满宠浑身浴血,在一群亲卫的死死护卫下,终于带着前锋,从谷地的南端冲了出来。
……
第751章 不许接战,直接鱼贯穿过去!
旷野的寒风扑面而来,满宠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他冲出来了。
但代价是极其惊人的。
当后续的部队陆陆续续走出谷口时,满宠在马上回头清点。
三万人进谷。
出来的,已经不到两万。
在那条三十里长的谷地里,躺着一万多具尸体。魏军的,吴军的,残肢断臂混杂在一起。有些狭窄的隘口处,尸体甚至叠了三层之高,最底下的尸体已经被几万双脚踩踏得变了形,连骨头都碎成了渣。
满宠自己也挂了彩。
在混战中,一支流矢射穿了他的右肩。箭杆在躲避时已经折断,但带倒刺的箭头依然死死地卡在肩胛骨的缝隙里。
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动作,伤口都扯出钻心的疼,疼得满宠眼前发黑,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但他没死。
他活着走出了这片死地。
“大都督,您的伤……”军医提着药箱冲过来,满脸惊恐。
“滚开!”
满宠一脚踹开军医,他咬着牙,强行把受伤的右臂塞进铠甲的绑带里,用布条死死固定在胸前。
他用剩下的左手,再次举起了那把卷刃的长剑。
“不许停!”
满宠的声音因为缺水和疼痛而变得极其嘶哑,但他依然像一头不屈的苍狼,对着那些瘫倒在地上喘息的残兵怒吼:
“所有人!站起来!朝合肥方向走!”
“吴狗的残兵还在后面重新集结!陆逊也已经得到消息了!我们没有退路!”
“快!都给我跑起来!”
将近两万名残兵败将,拖着疲惫到了极点、仿佛灌了铅的双腿,相互搀扶着,踉踉跄跄地朝着南面的合肥城方向继续赶去。
在他们身后,那条血腥的谷地深处,已经隐隐传来了吴军重新集结的追击号角声。
更远的地方。
合肥城南的吴军大营里。
陆逊接到满宠强行闯谷破阵的急报时,这位江东名将生生捏碎了手里的笔管。他没有犹豫一息,立刻做出了最狠辣的调度。
……
日上三竿。
满宠带着残兵,刚从谷地南端的余脉中走出来,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平原。
再往前走二十里,就是合肥城了。
两万疲兵连阵型都没来得及重新排布,就这么松散地走在官道上。
就在这时,前方探路的斥候,像发了疯一样飞马赶了回来。
“大都督!”
斥候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即将崩溃的哭腔,战马还没停稳,他就直接从马上滚了下来。
“前方十里……官道上,有吴军拦截!”
满宠那张糊满血污和泥灰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他早就知道,陆逊既然看穿了他的意图,就绝不会让他这么畅通无阻地走到合肥城下。这一关,他早算到了。
“多少人?”满宠冷冷地问。
“看阵势和旗号……”斥候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身体不自觉地发着颤。
“至少两万!”
“而且……而且打的是——”
斥候抬起头,眼神里写满了惊惧。
“打的是丁奉的‘丁’字大旗!”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满宠的目光越过斥候的头顶,越过前方的旷野,遥遥望向远处地平线上。
果然。
在晨风中,一面巨大的、红底黑字的“丁”字大旗,正在迎风狂舞。
丁奉。江东最凶悍的猛将之一。
他本来应该在合肥南门,亲自擂鼓督战,率领最精锐的前锋营攻城的。
但现在,他出现在了这里。
这意味着一件事。
陆逊在听到满宠强闯谷地破局之后,第一时间做出了取舍。他停止了对合肥城即将得手的最后一击,把丁奉和最精锐的攻城部队硬生生地调了回来,横插一刀,死死堵在了满宠和合肥之间!
满宠看着那面旗帜,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合肥城头的攻势,停了。
张颖,终于可以喘上一口活命的气了。
高虎那五千人的死,他满宠三万人的闯阵,终于换来了合肥城池的暂保安宁。
可是。
满宠的路,被彻底堵死了。
他的面前,是江东猛将丁奉以逸待劳的两万生力军精锐。列阵齐整,刀枪如林,正像一堵不可逾越的铁壁般等着他。
他的背后,是刚刚闯过的谷地。那里,追出谷地的吴军残部正在迅速集结,随时会从屁股后面咬上来。
而满宠的身边,只剩下不到两万人。
两万刚刚在谷地里绞杀了一夜、身上带伤、兵器卷刃、已经整整十二个时辰没有合过眼的疲兵败卒。
这就是个死局。
冷风如刀,切割着旷野。
满宠慢慢抬起那只唯一能动的左手,一点点、一寸寸地握紧了剑柄。
剑身上的血早就干了,裂成了一片片暗红色的碎渣,随着他的动作,簌簌地往下掉。
右肩胛骨里那枚倒刺箭头,又在狠狠地咬着他的肉,疼得他神经都在痉挛。
但他站得笔直。
满宠环顾左右。
副将、校尉、那些浑身是血的骑兵、那些盾牌破裂的步卒……
将近两万名残兵,此刻没有一个人说话,也没有一个人后退。
他们的目光,穿过晨雾,全都死死地汇聚在满宠的身上。
他们在等。
等他们的大都督,拔出剑。
“前有拦路虎,后有追命鬼。”
满宠身边的副将死死攥着被血浆浸透的马缰,牙齿在寒风中打着颤,发出咯咯的响声。他指着地平线上那面猎猎作响的“丁”字大旗,声音已经变了调:“大都督,吴狗的阵已经结死了!前排清一色的长枪阵,足有六七千人,两翼全都是骑兵!丁奉那疯狗是想把我们一口吞了啊!”
满宠那张糊满血污的老脸像是一块生铁,没有任何表情。
“后面呢?”他没有看丁奉的阵,只是微微侧过头。
“背后的追兵再有半个时辰就咬上来了!”副将急得眼珠子通红,像一头被逼进死胡同的野兽,“大都督,我们要是退,就得重新钻回那条刚砸开的血谷!那可是咱们拿一万多条命填出来的坑,这会儿那些弟兄的尸体都没凉透!可要是不退,在这里等他们两面合拢,咱们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满宠的目光越过旷野,死死盯着丁奉阵型中那些有些散乱的步兵步伐。
“陆逊的调动太急了。”满宠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冰锥一样扎人。
“什么?”副将没听清。
“我说,陆逊的军令下得太急。”满宠抬起那只唯一能动的左手,用剑鞘指着正前方,“丁奉是从合肥南门攻城前线硬生生被拔下来的。他跑了几十里地急行军赶来拦截我们,队伍一定脱节了。”
满宠冷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冬日的北风还要刺骨:“他丁奉的两万人,根本不可能全到位。他的先锋和后卫之间,一定有间隙。”
满宠霍然转身,那双满布血丝的老眼扫过身后那近两万名残兵败卒。
“全军听令!结阵!”
“大都督?”副将瞪大了眼睛,“我们要打?”
“不打,难道等死吗!”满宠发出一声雷霆般的怒吼,“把队伍给我分成前后两阵!前阵八千,把所有还能骑在马上的、受伤最轻的给我挑出来!剩下的步卒,一万两千人,全部编入后阵!”
“大都督,前阵八千骑兵去冲丁奉的枪阵?”校尉满脸不可置信,“我们没披重甲,马刀都卷刃了,去撞他们的枪林,那就是去送死啊!”
“就是去送死。”满宠一字一顿,没有一丝温度,“他们的任务,就是拿命去撞开丁奉的前锋,给后阵撕出一条口子。后阵的任务,是在口子撕开后,不许回头,不许接战,直接鱼贯穿过去!”
……
第752章 “张……张颖……”
满宠猛地翻身下马,一把将缰绳甩给亲兵。
“大都督,您干什么!”副将大惊失色。
“我站后阵最前排。”满宠提着卷刃的长剑,大步走到那一万两千名步卒的最前方,转过身,看着前方那八千名正在沉默着集结的骑兵。
“我没有资格站在他们前面。”满宠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周围将士的耳朵里,“因为这八千人里,至少有三千,会永远留在这片旷野上。”
没有战前动员,没有慷慨激昂的陈词。
八千骑兵列阵完毕。没有呐喊,没有号角。那些骑士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逼到绝路后的死气。他们身上的伤口还在渗血,眼里的光早已经烧干了,剩下的,只有拉着敌人一起下地狱的执念。
“前阵。”满宠举起长剑,用力向下一挥,“冲。”
轰——!
八千匹战马同时踏出。沉闷的马蹄声在大地上敲击,像是一股黑色的泥石流,沉默地、决绝地撞向丁奉的防线。
远处,丁奉骑在马上,冷冷地看着魏军不退反进,第一反应并非惊慌,而是兴奋。
“满宠老贼,你是真疯了!”丁奉抽出那把沉重的斩马长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刺耳的破风声,“传我将令!长枪兵推到前列!密集阵型,把枪杆都给我杵进泥里!两翼骑兵隐蔽不发,等他们撞碎在我们的枪阵上,再从侧面包抄,给老子把他们绞成肉泥!”
吴军的长枪阵如同一片密不透风的钢铁森林,枪尖闪烁着冰冷的寒芒。
五十步。
三十步。
十步。
“噗噗噗噗——!”
令人头皮发麻的利刃入肉声瞬间在旷野上炸响。
第一排魏军骑兵几乎是直挺挺地撞上了吴军的长枪林。战马发出凄厉的惨嘶,被粗壮的枪杆连胸膛带脖颈捅了个对穿。巨大的冲击力将战马掀翻在地,骑手被高高地甩了出去,狠狠砸在吴军的盾牌和枪阵里。
很多人还没来得及发出惨叫,就被十几杆长枪同时钉死在地上。
“挡住了!他们找死!”吴军前排的士兵狂吼。
但他们的吼声还没落下,第二排魏军骑兵已经到了。
那些魏军骑兵根本没有减速,他们连看都没看一眼地上同袍的尸体,战马直接踩着第一排人马的血肉,硬生生地撞进了吴军的长枪阵里!
“咔嚓!”长枪折断的声音此起彼伏。
“捅马腿!把他们挑下来!”丁奉在阵后嘶声怒吼。
第三排魏军骑兵又踩着第二排的尸体压了上来。没有人在乎自己被捅穿,他们哪怕是被长枪挂在半空中,也要拼尽最后一口气,把手里的断刀砸向吴军的脑袋。
这就是一群根本不打算活的人。
满宠站在后阵的最前排,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前方。
尘土与血雾已经完全混成了一片。他能听到战马断骨的声音,能听到骨肉被绞碎的声响,但他握着剑的手却没有一丝颤抖,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惨白得像骨头。
“大都督……我们的人快死绝了!”副将在旁边急得直跳。
“再等等。”满宠咬着牙。
第四轮冲击,终于到来了。
这批骑兵已经完全不成阵型,但他们硬是靠着前面几千条人命填出来的血肉斜坡,生生冲垮了吴军前锋那厚重的盾墙。
“轰”的一声闷响,丁奉的前锋阵线,终于在这股不要命的冲击下,被硬生生撞出了一个百步宽的巨大缺口。
八千骑兵,此时已经折损过半。剩下的人三五成群,像疯狗一样扑进缺口,死死抱住吴军的步卒,用牙咬,用头撞,死不后退。
“就是现在!”
满宠的眼底骤然爆出一团骇人的精光,他手中长剑猛地向前一指,喉咙里爆发出撕裂般的狂吼:“后阵!跑步前进!穿过去!”
“杀——!”
一万两千名魏军步卒像决堤的洪水,拔腿狂奔。
他们踩着泥泞的血肉,踩着折断的枪杆,踩着还在抽搐的同袍的身体,如同一条疯狂的巨龙,直直地扎进了那个百步宽的缺口。
满宠跑在步兵方阵的中间。他每一次迈步,右肩那深可见骨的箭伤都被颠簸狠狠撕扯着。伤口彻底裂开了,滚烫的鲜血顺着铠甲的内侧,滴滴答答地流到腰间,把里衣浸得透湿。
但他没有停,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死死咬着牙,脚步机械地向前倒腾。
“拦住他们!给我拦住!”
丁奉眼看着魏军的步兵如同蜂拥过境般穿过缺口,眼珠子都快瞪裂了。
“两翼骑兵!合围!给我把口子扎死!”丁奉一刀砍翻一名扑上来的魏军残骑,厉声下令。
吴军的两翼骑兵立刻催动战马,准备从两侧包抄,试图重新封堵缺口。
可是,战场上的变数远超丁奉的预料。
吴军两翼骑兵在急转调头的过程中,刚好撞上了从后方一路狂奔而来、试图穿越缺口的魏军散兵。而更要命的是,丁奉后方那些因为急行军而脱节的后续部队,此时也乱哄哄地涌了上来。
步兵、骑兵、魏军、吴军,在百步宽的旷野上彻底搅成了一团乱麻。
“滚开!别挡道!”丁奉急红了眼,亲自提刀冲了上去。
“铛!”他一刀劈开一杆刺来的长矛,反手一记横斩,将两名魏军骑兵的腰腹斩开,鲜血混合着肠子瞬间喷了他满脸。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正准备继续往前杀,可当他透过重重人影,抬头看向前方时,心里却猛地凉了一截。
满宠的后阵主力,动作太快了。
那些步兵根本不和吴军纠缠,只是一门心思地往前跑。就这片刻的功夫,已经有七八千人成功穿过了缺口,正在旷野上朝着合肥城的方向全速狂奔。
“大将军!”一名吴军校尉策马冲到丁奉身边,声音里带着惊惶,“后方追出谷地的大都督残部赶到了!但他们没认清我们的旗号位置,直接扎进了左翼的混战区,和我们的骑兵打起来了!”
“这群没长眼睛的蠢货!”丁奉怒骂一声,气得浑身发抖,“传令!立刻打起红旗认令!停止自相攻击!全军整队,给我继续追!”
等到吴军双方终于在混乱中认清了旗号,停止了自相残杀,重新整理好阵型时,旷野上只剩下一地死尸。
满宠,早就带着那批残兵,跑得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
合肥城北,三里。
冬日的残阳像一滩凝固的血,挂在西边的地平线上。
合肥城那残破的北门,已经清晰地出现在了视野之中。城墙上,那面满是孔洞的“魏”字大旗,正在有气无力地飘着。
满宠停了下来。
不是他想停下,而是他的双腿,真的再也抬不起来了。
他站在一片枯草中,身体猛地往前一晃,连人带剑重重地跌了下去。
“大都督!”
副将从后面跌跌撞撞地赶上来,一把架住了满宠的胳膊,将他死死撑住。
满宠整个人瘫靠在副将的肩膀上,胸膛像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着。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肺里像被塞了一把沙子,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他抬起被汗水和污泥糊满的脸,死死地盯着三里外那座他拼了一夜要救的城池。
城门,依然紧紧地关着。
城头上,隐隐约约有人影在疯狂地晃动,似乎有人在上面跑来跑去。
“张……张颖……”
满宠张了张嘴,想要喊出那个名字。可嗓子里却干得像裂开的旱地,只能发出“嘶嘶”的微弱气音,连一个完整的字眼都吐不出来。
他颤抖着抬起那只受伤的右臂,朝着城头的方向,极其缓慢地挥了挥。
……
第753章 “陆逊,追来了没有?”
城头上的人,似乎终于发现了他。
有人在拼命地挥舞着手臂,有人在声嘶力竭地喊着什么。但是隔得太远了,声音被旷野上的冷风搅得粉碎,根本听不清。
“大都督,我们到了……我们终于到了……”副将哽咽着,眼泪冲刷着脸上的泥垢。
下一瞬。
满宠的身子猛地往下一沉。
他有些错愕地低下头,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腰间。
不知道什么时候,铠甲侧面的几片铁叶子被巨大的力量撞开了一条缝。一截已经发黑的断矛头,正顺着那条缝隙,死死地扎进了他的肋骨位置。
伤口看起来并不大,但那是被粗糙的木杆硬生生折断后留下的,断口参差不齐,把血肉绞成了一团。
鲜血,其实早就流了一路。只是满宠的左半边铠甲里面,早就已经像灌满了水一样沉重,被汗水、血水和泥水混在一起,冻得失去了知觉。
他跑了这么久,竟然一直没有察觉到自己中了致命伤。
“大都督您的腰!”副将顺着满宠的目光看去,顿时惊得魂飞魄散,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大叫。
满宠没有回答。
他的膝盖,终于还是弯了下去。
这位在许昌坐镇二十年、签发过无数生杀令的大魏东南屏障,就这么直挺挺地跪在了合肥城外三里的旷野上。
他面朝那座他拿一万五千条命填出来的城,眼前开始大片大片地发黑。
视线中最后的画面,是那两扇沉重的合肥北门,正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极其缓慢地向两边开启。
“嘎吱——”
……
“大都督!大都督!”
合肥城门口,张颖连头盔都没戴,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护城河的吊桥上冲了出来。在他身后,三百名合肥城里最精锐的甲士,如旋风般扑向跪倒在地的满宠。
当张颖冲到近前时,满宠已经彻底昏死在副将的怀里。
他那张老脸白得像一张粗糙的桑皮纸,毫无血色。右肩的箭伤和腰间的断矛伤,正在同时往外渗着暗红色的血,把身下的冻土都染红了一大片。
“军医!滚过来!”张颖转头,眼珠子红得像要滴血,发出一声极其恐怖的嘶吼。
两名随军的军医连滚带爬地扑上前,根本来不及避讳,直接用剪刀粗暴地剪开了满宠腰间那坚固的铠甲绑带。
“嘶——”
当看清伤口的那一刻,老军医倒抽了一口凉气,手都在哆嗦。
“张将军,这断矛头,刺进去足足有三寸多深!”老军医满头大汗,声音发着颤,“就卡在肋骨的缝隙里,离脏腑就差不到半寸!要是再多跑几步,肺管子就全绞烂了!”
“别说废话!拔出来!”张颖一把揪住军医的领子。
“没有麻药了,城里的麻药早就用光了!”老军医快哭了,“硬拔的话,疼也能把大都督活活疼死啊!”
“难道看着他死在这里吗!”张颖一把抽出腰间的佩剑,直接架在军医的脖子上,“给我撬!出了事我张颖偿命!”
老军医咬着牙,从药箱里摸出一把短匕,在旁边的火把上燎了两下。
“按住大都督的手脚!千万别让他动!”
四名甲士死死按住满宠的四肢。老军医深吸一口气,把那把烧得通红的匕首,直接插进了满宠肋骨的血肉里。
“哧——!”
一股皮肉烧焦的青烟升腾而起。老军医咬碎了牙,用力一别!
“嘎嘣!”
带着倒刺的矛头被硬生生从骨头缝里撬了出来,带出一大块连着筋膜的碎肉。
在陷入重度昏迷中的满宠,身体突然像一张拉满的强弓一样,猛地向上弹起!
他双眼暴突,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哑惨叫,嘴里含糊不清地吼了一句谁都没有听懂的话。
随后,他像被抽去了骨头一般,重重地栽倒在地上,彻底没了动静。
“快!抬进去!把所有止血的药全用上!”张颖嘶声力竭地下令。
几名甲士手忙脚乱地将满宠抬上担架,飞快地朝着城内跑去。
直到满宠的身影消失在城门洞里,张颖那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才稍微松懈了一分。
他转过身,深吸了一口气,准备接收这批九死一生才赶到的援军。
可是,当他真正看清那些正缓缓走进北门的魏军时,张颖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彻底僵在了原地。
这哪里是一支军队。
这分明是从十八层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两万人,排成了一条长长的、毫无阵型可言的队伍。
在这两万人里,张颖竟然找不出一副完整的铠甲。那些曾经锃亮的铁叶子,不是被砸瘪了,就是被砍断了。
他们手里的兵器,大半都已经折断,甚至卷刃成了锯齿状。有许多人手里提着的,根本不是魏军的制式兵器,而是从吴军尸体上硬扒下来的长刀和短戟,刀柄上还黏着洗不掉的碎肉。
寒风刺骨,但队伍里竟然有不少人连鞋都没有了。
他们光着脚,脚背上生满了冻疮,被地上的碎石割得血肉模糊。每往前走一步,就在青石板路上留下一个触目惊心的血脚印。那些血印交织在一起,像一条红色的地毯,一路拖进了合肥的城门洞。
“扑通。”
一个走到一半的魏军老卒,突然腿一软,重重地靠在了冰冷的城墙上。他试图用手里的断矛撑起身体,但试了几次,双腿都在剧烈地打摆子,再也站不起来了。
走在他旁边的一个年轻士兵,看了他一眼。
那年轻士兵没有力气去拉他,只是慢慢走过去,用那只满是冻疮的手,在老卒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然后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城里走去。
“抬进去……轻点。”
担架兵抬着几百副简易的担架,那些担架上躺着的人,连微弱的呻吟声都发不出来了。有些人的肠子只是被破布草草裹着,有些人的手脚已经齐根断掉,只能靠着同袍的搀扶,一步一步往前挪。
张颖就站在城门口。
冷风吹着他散乱的头发。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用一双通红的眼睛,一个一个地看着这些残兵从自己面前走过。
看了很久。
直到最后一个伤兵被抬进城门。
张颖慢慢转过头,看向一直跟在自己身边、同样浑身是伤的满宠副将。
“你们……从许昌出发的时候,大都督带了多少人出来?”张颖的声音极其干涩,像是在吞咽着沙砾。
副将低下头,肩膀微微抽搐了一下,嘴唇抖动了半天。
“三万五千。”
张颖死死咬住牙关,腮帮子上的肌肉高高坟起。
他看着空荡荡的旷野,看着那条通往北方的血路,再也没有说一句话。
……
城门口,只剩下凄厉的风声在回荡。
入夜。
合肥城内,临时搭建的帅帐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草药味和血腥味。
一盏孤灯在寒风中摇曳。
榻上,满宠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缓缓睁开眼,视线在模糊了片刻后,渐渐聚焦在帐顶的帆布上。肋骨和肩膀传来的剧痛,像潮水一样无情地冲刷着他的神经,让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他偏过头,看到副将正跪在榻前,红着眼圈熬药。
“大都督!您醒了!”副将激动得差点把药碗打翻。
满宠没有看自己的伤,也没有问军医。他干裂的嘴唇微微开合,吐出的第一句话,冷硬得像是一把刀。
“陆逊,追来了没有?”
……
第754章 这是从洛阳那边辗转送来的
副将一愣,赶紧回答:“回大都督,陆逊没有追击。我们进城后,探子回报,陆逊已经把丘陵和谷地里的所有伏兵全都撤回去了。吴军的主力,现在全部回收到合肥城外三面的围城阵地上,重新恢复了包围圈。”
副将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只不过,这次的包围,比之前十天更紧了。连我们进来的北门,也被陆逊派重兵彻底封死了。”
“咳……咳咳!”
满宠咳出了两口带血的唾沫,副将赶紧拿布巾替他擦拭。
满宠闭上眼,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
“他不追,是对的。”
满宠靠在榻上,声音虽然虚弱得如同游丝,但脑子却清醒得让人害怕。
“我既然带着人进了城,他陆逊在谷地里的伏兵,也就成了一堆没用的废铜烂铁。不用再守了。”
满宠睁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种极其残忍的通透。
“他现在把所有兵力收回来,死死围住合肥。他这不是在围城。”
“他是把我和张颖,连同这城里的三万人,一起关进了一个巨大的笼子里。”
副将听得头皮发麻:“大都督,您的意思是……”
“张颖之前手里只有八千人。”满宠冷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陆逊如果硬要强攻这八千人死守的城池,就算能打下来,江东的兵也得死个两三万。他陆逊舍不得。”
“可现在呢?”满宠伸出仅能活动的一只手,指着帐外,“我带着两万多张嘴,挤进了这座早就被榨干了的城里!”
“三万张嘴,要吃饭,要喝水!”
“城外的水脉已经被他断了。合肥里的存水和存粮,根本养不起这么多人!”满宠咬着牙,眼底闪过一丝绝望,“不需要他陆逊动用一兵一卒来打。等我们吃光了最后一粒米,喝光了最后一滴泥水……”
“这三万大魏的精锐,自己就会在这座城里,活活烂掉!”
满宠说完这番话,帅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
副将跪在地上,浑身发冷。他其实早就想到了这一层,但当这层窗户纸被大都督亲手捅破时,那种无力回天的窒息感,还是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安静了很久,副将终于忍不住问出了那个所有将士都在想,却没有任何人敢问出口的问题。
“大都督……”副将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我们,还能守几天?”
满宠没有正面回答他。
“去。”满宠盯着副将,“把张颖叫来。让他带上合肥府库的账簿。”
半个时辰后。
张颖带着两个浑身是血的文书,捧着几卷厚厚的竹简和麻布账册,走进了帅帐。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帅帐里的气氛压抑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没有人在谈论外面的吴军,也没有人谈论朝廷的援军。三个人凑在那盏昏暗的油灯下,就像是最精打细算的商贾,在核算着每一笔关乎生死的数字。
“粮库里,还有多少陈粮?”满宠靠在榻上问。
张颖翻开账册,声音冷硬:“连发霉的粟米和马料全算上,折合一万一千石。如果以三万人的最低口粮计算,每天熬稀粥……”
张颖抬起头,看着满宠的眼睛:“最多,够撑十二天。”
“水呢?”满宠闭着眼问。
张颖的手猛地攥紧了账册的边缘。
“城里原本的十二口井,现在已经彻底干了十口。剩下的两口,打出来的全是黄泥汤。”
张颖的声音开始发抖:“存水缸里,原本还有一部分备用水。但大都督带来的两万弟兄,伤兵太多了,熬药、清洗伤口,消耗极大。”
“现有的存水,以现在的消耗量,最多撑七天。”
张颖死死咬着后槽牙,“如果从明天起,全军每人减半配给。不再清洗伤口,连熬药的水也省下来……”
“可以撑十天。”
十天。
这个数字一报出来,帐子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了。
十天之后,合肥城里的三万人,将面临无水可喝的绝境。人在没有粮食的情况下或许还能熬上半个月,但在没有水的情况下,三天就会发疯,五天就会变成一具干尸。
张颖看着满宠,满宠也看着张颖。
两个人,一个是坚守合肥的孤臣,一个是威震东南的大都督。他们谁都没有说出“怎么办”这三个字。
因为他们心里都比谁都清楚,摆在他们面前的答案,只有两个。
要么,在这里死等。等一个根本不可能出现的奇迹——比如洛阳突然从天而降十万大军,或者陆逊突然暴毙退兵。
要么,突围。
而突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彻底放弃合肥这座大魏经营了数十年的东南重镇。意味着把江东十万大军放入中原腹地。
这个念头刚在满宠的脑子里闪过,他右眼皮就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他没有把“突围”这个选项说出口。
因为他满宠,是从许昌带着“救城”的死命令来的。
如果他付出了这么惨烈的代价,最终的结果却是带着城里的人弃城逃跑……
那他昨天派去抢占丘陵、全军覆没的高虎那五千人,算什么?
那在谷地里被吴军绞杀成肉泥的一万五千将士,算什么?
还有今天白天,在旷野上拿命去撞击丁奉枪阵,用血肉之躯撕开缺口的那三千多名魏军骑兵,又算什么!
这些人的命,就全他娘的白丢了!
满宠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伤口的剧痛,双手撑着床榻的边缘,硬生生地坐直了身体。
他的目光,越过张颖的肩膀,落在了帅帐内侧悬挂着的那幅巨大的合肥防线地图上。
灯火在地图上跳跃,仿佛是一团正在燃烧的野火。
“不退。”
满宠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铁血味道。
他看着张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合肥,不退。”
张颖那张冷峻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意外。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将手里的账簿慢慢合拢。
“末将这就去安排。”张颖站起身,抱拳行了一个军礼,“从明日起,全军水粮减半。凡敢私藏水粮者,斩。”
两人,在这昏暗的帅帐里,达成了最后的默契。
……
深夜。
冷风在合肥城空荡荡的街道上呼啸,发出犹如鬼泣般的呜咽声。
帅帐里的人都退下了。
满宠独自一人半躺在榻上。他微微喘着气,用那只唯一能动的左手,吃力地探入自己贴身的里衣。
在他的胸口处,缝着一个极其隐秘的小口袋。
满宠摸索了片刻,从里面掏出了一封早就被汗水浸得有些发黄的旧信。
那是在他离开许昌,率领大军出征的那天夜里,太尉蒋济在城门外,借着送行的名义,悄悄塞进他手里的。
满宠还清楚地记得,当时蒋济的脸色惨白,眼神里透着一种极其复杂的光芒。
“仲达,这是从洛阳那边辗转送来的。”蒋济当时压低了声音,像是在交代后事,“信上没有署名。你带着,等在路上四下无人的时候,再拆开看。”
满宠当时急于行军,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直到经历了这连番的地狱血战,这封信始终贴身放在他怀里,哪怕是刚才军医替他拔矛头时,都没有掉出来。
满宠把信封凑到那盏微弱的油灯前。
信封上干干净净,一个字也没有。
他用牙齿咬开信封的一角,将里面的信纸抽了出来。
信纸只有薄薄的一张,上面的字迹极其古怪。歪歪扭扭,笔画生硬,没有一点文人写字的那种气韵。
……
第755章 陆大都督的战术并没有失败。
“这……像是有人为了掩人耳目,故意用左手写的。”
满宠眯起眼睛,将信纸再往灯火前凑了凑。
信上,只有极其简短的一行字:
“合肥城破之日,许昌城中那个姓曹的孩子,往南送,不要往北。”
满宠的左手,猛地一颤。
那张薄薄的信纸在他手里发出了“哗啦”的一声脆响,仿佛重逾千斤。
他把信拉近,死死盯着那二十三个字。第一遍,他以为自己看错了。第二遍,他眉头死死锁在一起。第三遍,他只觉得一股从脚底板升起的寒意,瞬间窜上了天灵盖。
满宠当然知道“那个姓曹的孩子”是谁。
那是大魏宗室留下的血脉。在他满宠离开许昌之前,为了防止洛阳有变,为了给大魏留下一丝丝火种,他亲自将那个孩子秘密托付给了蒋济照看。
这件事,绝密。
全天下知道这个孩子藏在许昌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这封信的笔迹他不认得,这种命令式的语气他也不认得。
可是,这封信是经由洛阳转来的!
洛阳。大魏的国都。那个高高在上的权力中心。
满宠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
一个洛阳的高层,一个知道许昌核心机密的人,不仅算到了他满宠可能会守不住合肥……
更可怕的是最后那八个字!
“往南送,不要往北。”
满宠的手指一点点地发白,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里。
北边,是洛阳。是大魏的天子,是朝廷!
南边,是襄阳,是宛城……是已经兵出武关、虎视眈眈的大汉!
洛阳城里那个写信的人,那个大魏的顶级权臣,竟然在合肥还没开打之前,就已经给大魏的皇族血脉,规划了一条投降蜀汉的后路!
为什么不往北送?
因为洛阳保不住了?还是因为洛阳那个朝堂,已经变成了比大汉还要吃人的修罗场,连曹家的骨血都不肯放过?!
“是谁……”
满宠的喉咙里发出痛苦的低吼,“是曹真?是刘放?还是……贾诩那个老狐狸?!”
满宠攥着那张纸,手抖得像筛糠一样。
他突然觉得自己拼了一夜、折了一万五千人填出来的这座合肥城,就像是一个极其荒诞的笑话。
前线的将士在用血肉之躯死守着大魏的疆土,而洛阳的最高层,却已经在黑暗中,悄然完成了对大汉的下跪。
“天下……要亡了。”
满宠闭上眼睛,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他布满沟壑的脸颊,无声地滑落。
帐外,合肥城的夜风穿过那些残破的战旗和城砖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响声。
像是有千千万万个屈死的冤魂,在旷野上哭泣。
陆逊没有给 满宠一丝喘息的机会。
得知满宠带着残部硬生生闯入合肥后,这位江东大都督连怒火都没发,只是立刻下令全军停止攻城,并在中军大帐内重新推演了沙盘。
“东面,两万。南面,两万。西面,两万。”
陆逊用一根细长的竹竿,在沙盘上合肥城的四周重重地划下了三道线,然后将竹竿指向了北门方向。
“北面,加厚到三万人。”
吕据站在一旁,眉头紧锁:“大都督,北门虽然是满宠闯进来的地方,但他已经进去了。我们把重兵压在北面,是不是意味着要从北门主攻?”
“不攻了。”
陆逊随手将竹竿扔在案上,捂着隐隐作痛的腰背,缓缓坐了下去。
“大都督?”吕据大惊,“满宠带进去的可是两万人!如果给他时间喘息,让他在城里把防御重新布置起来,合肥就成了一块铁疙瘩!此时不趁他们立足未稳、军心疲惫强攻,更待何时?”
“你以为我不想攻?”
陆逊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满宠进城,留下了多少具尸体?一万五千!这说明什么?说明那两万活下来的人,是踩着同袍的血肉冲进去的!他们现在就是一群被逼到绝境的疯狗!”
陆逊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
“十万大军,我现在重新分配。除了刚才说的九万人围城,剩下的一万人,作为预备队,立刻开拔,驻扎在城外五里的高地上。任何一面出现缺口,随时填补。”
“那围城怎么个围法?”
“挖。”
陆逊吐出一个字。
“传令全军,从明日起,在合肥城外三百步的距离,给我绕着城墙,挖一道沟!宽两丈,深一丈!把挖出来的土石,全部堆在沟外,筑成一道胸墙!”
吕据倒吸了一口凉气。
三百步,刚好在守军的弓箭射程之外,却又死死卡住了城门出来的咽喉。
“我要把合肥彻底变成一座在旱地上的孤岛。”
陆逊的眼神如深渊般幽暗,“胸墙筑好之后,弓弩手日夜轮班驻守。不用进攻,只要死死盯着城门。城里任何人,想要突围——先要翻过他们的城墙,穿过三百步毫无遮掩的开阔地,再跨过我们挖出的那道两丈宽的深沟!”
“每一步,都要他们暴露在我们的弓弩之下。”
吕据听懂了。
这是最老辣、最狠毒的围城战术——不打,只困。不拼人命,只拼粮水。
“大都督算盘打得精。合肥城内现在挤进去了三万人,他们的存水和存粮,本来就只够八千人用的。满宠进去,不是去救命的,是去催命的!”吕据眼中闪过一丝兴奋,“最多十天!十天之后,他们自己就会崩溃!”
陆逊没有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
十天。
他等得起,但他知道,有一个人,或许等不起。
……
合肥城外,吴王中军大帐。
“砰!”
一只名贵的青瓷茶盏被狠狠砸在地上,瞬间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溅了前排几名近侍一身,却没一个人敢动弹,全都瑟瑟发抖地跪伏在地。
孙权像一头暴怒的狮子,在宽敞的大帐内来回走动。他那标志性的紫髯在剧烈的喘息中微微颤抖,眼底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这两天,战报像雪片一样飞来,孙权的心情仿佛在坐着最险恶的过山车。
先是丘陵争夺战,高虎五千人被全歼,水源被切断——孙权大喜过望。
接着,满宠竟然在谷地里硬生生撞碎了陆逊的伏兵,杀出了一条血路——孙权震怒。
而最后,当听到丁奉在平原上拦截未果,反被满宠的残兵死士撕开缺口,让满宠带着两万人进了合肥城时……
孙权彻底压抑不住了。
“十万人!”
孙权猛地停下脚步,咆哮声震得帐篷顶部的灰尘都在簌簌往下掉。
“十万大军!围一座只有八千人的破城!围了半个月!最后竟然让对面的援军,堂而皇之地冲进去了!”
孙权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那个名字:“陆、伯、言!”
整个大帐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把头深深地埋在两腿之间。这个时候,谁敢接话,谁就是嫌命长。
孙权在原地站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胸膛剧烈起伏着。
慢慢地,他眼中的狂怒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冰冷。
他终究是那个隐忍了几十年的江东之主。
“诸葛瑾。”孙权忽然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有些低沉。
“臣在。”随军的谋士诸葛瑾从角落里膝行而出,伏首叩拜。
“你怎么看。”
诸葛瑾直起身,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词句:“大王息怒。其实……从全局来看,陆大都督的战术并没有失败。”
……
第756章 加在一起,连三千人都不到。
孙权没有发火,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继续说。”
“满宠虽然进了城,但那是一个死局。”诸葛瑾分析道,“他原本三万五千人的大军,在谷地和旷野上折损了将近一万五千。剩下的两万人,个个带伤,兵器卷刃。”
“更重要的是,合肥城内的存粮和存水,本就捉襟见肘。满宠带进去的不是生力军,而是两万张等着吃饭喝水的嘴。这是在加速合肥的死亡。”
诸葛瑾深吸了一口气:“陆大都督现在改变了战术,挖沟筑墙,只困不打。臣以为,最多十天。十天之后,合肥必破。”
孙权听完,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他知道诸葛瑾说的是实情,陆逊的应对毫无破绽。
但他并没有顺着这个台阶下来。
孙权转过身,缓缓走到大帐的门口。近侍赶紧替他掀开厚重的毛毡门帘。
凛冽的寒风吹在孙权的脸上。他眯起眼睛,望着远处那座在夜色中如同一头死兽般趴伏着的合肥城。
“十天……”
孙权喃喃自语,随后猛地转头,目光锐利如刀。
“太久了。”
诸葛瑾一愣:“大王,十天,对于攻破一座重镇而言,已是极速……”
“我说了,太久了!”
孙权大步走回帐内,死死盯着挂在墙上的那幅巨大的天下局势图。他的手指,没有指向合肥,也没有指向洛阳,而是重重地戳在了宛城的位置。
“我不能在这里再等十天!”
孙权的咬字极重,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案板上,“大汉那边,刘禅那个小狐狸,现在就舒舒服服地坐在宛城!他有火器,有战车,但他就是按兵不动!”
“他在等什么?他在看着我们和曹魏在合肥互相放血!他等的就是我和魏国两败俱伤!”
孙权一拳砸在地图上。
“我若在这里多拖一天,刘禅就多准备一天!他在消耗我的锐气,消耗我的国力!”
孙权霍然转身,盯着诸葛瑾的眼睛。
“告诉陆伯言。”
“我只给他五天时间。”
诸葛瑾大惊失色:“大王!五天之内,若要破城,只能强攻!可合肥现在有三万死硬之兵,强攻的代价……”
“我再重复一遍,五天。”孙权冷酷地打断了他。
“五天之内,拿不下合肥,就不要拿了。”
孙权走到案前,端起旁边另一杯温茶,轻轻抿了一口。
“我要的,从来就不是这座城。”
“我要的,是孤在建业称帝时,天下人看到的那个‘胜’字。是一个无所不能的江东水陆大军碾压大魏的姿态!”
“五天之后,不管合肥拿没拿下来,我都要拔营回建业,准备登基大典。”
孙权将茶杯重重地搁下:“把我的原话,一个字不差地带给陆伯言。”
诸葛瑾面色变幻不定,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劝谏,但看到孙权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只能深深地把头低了下去。
“诺。”
……
消息传到陆逊大帐中时,天色刚亮。
帐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苦味。
陆逊正端着一个粗瓷药碗,极其艰难地咽下一口黑漆漆的药汁。
在谷地之战和丘陵争夺战的这几天里,他几乎三天三夜没有合眼。高强度的谋算和冬日的严寒,终于让他本就不太好的腰背旧疾彻底爆发。此刻,他连直起腰来都做不到,只能佝偻着身子坐在榻上。
听完诸葛瑾一字不落地转述了孙权的话,陆逊握着药碗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药汁的热气氤氲在他的脸上,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过了许久。
“当——”
陆逊将药碗轻轻搁在案上,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五天……”
他嘴唇微动,发出一声极轻的、不知是嘲弄还是叹息的呢喃。
帐中的吕据和几名心腹将领,此刻连大气都不敢喘。他们太清楚这个“五天”意味着什么。
五天之内要破合肥,之前定下的挖沟围困战术,就全成了废纸。来不及困死他们了,只能拿人命去堆。
而强攻一座刚刚被满宠注入了“死志”、拥有三万守军的坚城……
就算最后能把满宠和张颖的脑袋砍下来,江东这十万大军,还能剩下一半吗?
陆逊扶着案几,咬着牙,一点点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理会诸葛瑾,而是走到那幅沾满了泥垢和标注的军事地图前。
他就那样站着,死死盯着合肥城的位置,仿佛要用目光将那座城墙凿穿。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帐子里的安静,压抑得让人想发狂。
“大都督……”吕据终于忍不住了,“主公的命令已经下了,我们……怎么打?”
陆逊没有回头。
“不攻城。”
这三个字一出来,帐内瞬间炸了锅。
吕据急得一步上前:“大都督!主公说五天——”
“我说了,不攻城!”
陆逊猛地转过头,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里,透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冷厉,瞬间镇住了所有人。
“强攻合肥,纵使拿下,我军至少还要死一万到两万人!为了主公的一个‘胜’字,拿下一座空城,却把半数家底赔进去……”
陆逊的声音像冰锥一样刺骨,“这不是胜!这是在给宛城的刘禅送礼!是用江东儿郎的血,去喂大汉的刀!”
诸葛瑾脸色苍白:“可是大都督,若不攻城,五天后如何向大王交差?大王可是要回去称帝的!”
“交差?”
陆逊忽然冷笑了一声。他转过身,将手指重重地按在了地图上,合肥正北方那片广袤的平原上。
“满宠这次为了救合肥,不仅丢下了一万五千条命,更重要的是,他的家底已经见底了。”
陆逊的手指顺着官道,一路向上划去,最终停在了一个大魏中原的重镇上。
“他把三万五千人从许昌带了出来。现在,许昌空了。”
陆逊猛地转过身,看着帐中惊呆了的将领们。
“我要的不是合肥。”
“我要留下一半兵力,继续死死围住合肥,把那道两丈宽的沟给我挖到底!让满宠那三万人,就待在这个坟墓里,一个都别想出来!”
“然后——”
陆逊一字一顿,杀气冲天。
“吕据!你点齐三万精锐,随我分兵北上!”
“去打许昌!”
诸葛瑾倒吸了一口凉气,震惊得连退两步。
“打许昌……这、这简直是疯了……”
这不仅仅是军事上的冒险,这更是对孙权命令的一种阳奉阴违!孙权要的是五天拿下合肥的颜面,陆逊却要用一座更大的许昌来赌命!
“疯了吗?”
陆逊挺直了那佝偻的腰背,眼神睥睨。
“如果能拿下许昌,大魏的中原门户洞开,主公这个帝称得,难道不比拿下一座破烂的合肥要风光百倍吗!”
……
许昌。
曾经繁华无比、商贾云集的太守府正堂,此刻空旷得能听见回音。
蒋济独自一人坐在这巨大的正堂中。他面前那张宽大的红木案几上,没有美酒,也没有公文,只有一叠厚厚的、泛黄的账簿。
堂下,只有三名老迈的文吏,正伏在小案上飞快地拨动着算盘。
算盘的“劈啪”声,在死寂的正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满宠带走了四万人。
这四万人,抽干了许昌这座城池所有的血液。
蒋济伸手翻过账簿的一页,目光在那些冰冷的数字上扫过。
“城防营,老卒一千二百人。”
“府衙衙役,三百人。”
“预备役民夫,八百人……”
没有了。全城能拿得起兵器的男人,加在一起,连三千人都不到。
而且,这三千人里,一大半是头发生白的老翁,或者是连铁甲都扛不动的半大孩子。
……
第757章 “杀吴狗!”
三千人,守一座中原重镇。
这就像是让三千只蚂蚁去守着一头已经死去的巨象——根本撑不住,而且一旦狼群来了,跑都跑不掉。
“啪。”
蒋济将账簿翻到了最后一页,停了下来。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
他蒋济一生宦海沉浮,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没见过?当年跟着武帝曹操南征北战的时候,哪怕是刀架在脖子上,他都没有抖过。
但现在,他害怕了。
不是因为账本上那些让人绝望的数字。
而是因为,窗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极其急促的马蹄声。
那马蹄声凌乱、惊恐,像是一记记重锤,直接砸在了蒋济的心脏上。
“砰!”
正堂的大门被粗暴地撞开。
一名浑身大汗、连头盔都跑丢了的斥候,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脚下一绊,直接连滚带爬地摔在了蒋济的案前。
“蒋大人!蒋大人!”
斥候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了调,像破嗓子的鸭子一样尖叫。
“南面!南面百里外……发现大队吴军!”
三名正在算账的文吏瞬间僵住了,算盘珠子滚落在地的声音清脆可闻。
“旗号是……是大都督陆逊的旗!”斥候死死抓着案几的边缘,指甲都抠出了血,“至少……至少三万人!全是精锐骑兵和轻装步卒,正在朝许昌狂奔而来!”
“啪嗒。”
蒋济手中的那本厚重的账簿,掉落在了地上。
他猛地站了起来。由于起得太急,身后的太师椅被狠狠撞翻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他死死盯着那名斥候。
三万人。
陆逊的三万百战精锐。
而他手里,只有不到三千的老弱病残。
蒋济的嘴唇哆嗦着,他想下达什么命令,但脑子里却是一片可怕的空白。
守城?用什么守?陆逊甚至不需要攻城器械,只要一波冲锋,这三千老弱就会在城墙上被碾成肉泥。
逃?往哪里逃?许昌一旦丢了,大魏的中原屏障就彻底没了,他蒋济就是大魏的千古罪人,逃到天涯海角也是死路一条。
就在这极度绝望的瞬间,蒋济的目光,不自觉地移向了正堂深处。
越过那座巨大的屏风,在太守府最隐秘的角落里,有一道紧锁的暗门。
暗门后面,是一个小院。
那个小院里,住着满宠临走前,冒着诛九族的风险,秘密托付给他的那个“姓曹的孩子”。
那是大魏皇族最后的血脉火种。
满宠临走时那句冰冷的话,再次在蒋济耳边回响:“合肥若破,或者许昌不保,保住他。”
蒋济深吸了一口气。肺里像是吸进了一团冰碴子。
他看了看地上的账簿,又看了看那道暗门。
……
合肥。
陆逊分兵三万北上直扑许昌的消息,像是一把锋利的尖刀,狠狠地捅进了曹魏东线防御的心脏。
但合肥城里的满宠和张颖,对此一无所知。
围城的第十七天。
合肥城内的空气,已经不能用压抑来形容了。那是死亡的味道。
所有的水井都已经干涸,连最后一滴黄泥汤都被舔得干干净净。存水缸见了底。
伤兵营里,那些原本能救活的弟兄,因为没有水清洗伤口,纷纷发起了高烧。人在极度缺水的情况下,血液变得粘稠,内脏开始衰竭。
每天清晨,从伤兵营养抬出来的尸体,比在城头上战死的人还要多。
张颖红着眼睛,站在帅帐中,向满宠汇报了这个情况。
满宠躺在榻上,脸色灰败,仿佛只剩下一口吊着的生气。
“杀。”
满宠的嘴唇干裂得像龟裂的树皮,吐出的字却冷硬如铁。
“把城里所有的战马,全部宰杀。”
张颖浑身一震:“大都督!战马是我们以后突围的唯一希望啊!”
“现在不杀,人就死光了。还突个屁的围。”满宠闭着眼睛,声音虚弱但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放血。把马血收集起来,用麻布过滤掉杂质。伤兵,一人半碗。普通士兵,每天一小碗掺了盐的马血水。”
“这……”张颖哽咽了。
马血不仅腥臭,而且难以下咽。在极度饥渴的情况下喝下去,胃部会产生剧烈的痉挛。
但他没有反驳,只能转身去执行。
半个时辰后,城中响起了战马凄厉的嘶鸣声。
一口口大锅架了起来,里面装的不是沸水,而是暗红色的、浓稠的马血。掺入了粗盐后,那股咸腥味在整个合肥城上空飘荡,令人作呕。
一个小卒捧着破碗,看着里面那一小口黑红色的液体。他渴得嗓子冒烟,一咬牙,仰头灌了下去。
“呕——”
刚喝下去不到三息,他的胃就像被人狠狠拧了一把,猛地跪在地上,将刚才喝进去的血水连同胆汁一起狂吐了出来。
吐完之后,他趴在地上,看着那滩血水,竟然不顾一切地伸手去抓地上的泥,往嘴里塞,一边塞一边嚎啕大哭。
“喝!”
张颖提着剑,走在城墙上,挨个巡视。他自己也喝了一碗,满嘴都是恶心的铁锈味。
“吐了也得继续喝!不喝就会渴死!都给我咽下去!”
张颖嘶吼着,眼泪却混着血污流了下来。
而在帅帐里。
满宠的伤势正在急剧恶化。
那天夜里被撬出来的断矛,虽然没有伤及内脏,但因为缺少干净的水清洗,伤口已经严重发炎。
军医颤抖着手,解开满宠腰间的纱布。
一股浓烈的腐臭味瞬间弥漫开来。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变成了紫黑色,流出的脓水散发着恶臭。
“大都督……肉烂了……”军医跪在地上,不敢下手。
“割掉。”
满宠疼得浑身都是冷汗,但他硬是咬着一块木头,死死盯着帐顶。
“用刀,把腐肉剜掉。不要废话。”
军医流着泪,用烧红的短刀,一点一点地切下那些发臭的烂肉。没有麻药,每一刀下去,满宠的身体都会剧烈地抽搐一下,但他就是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换完药后,满宠让副将把自己扶起来。
“拿铠甲来。”
副将哭求:“大都督,您连站都站不稳了,不能出去啊!”
“穿上!”满宠怒瞪着他,“老子还没死!只要我还能走,城头上的弟兄就不能散了这口气!”
满宠强撑着穿上沉重的铠甲,在两名亲卫的搀扶下,每天坚持绕着城墙巡视一次。每走一步,他的腰上都在渗血,但他始终保持着脊背挺直。
士兵们看着那个犹如厉鬼般坚持的大都督,心里的那丝绝望,硬生生地被一股求死的悍勇压了下去。
第十九天。
陆逊留下的围城大军,突然恢复了攻城。
这一次,不是试探,是真打。
虽然陆逊带走了三万人,但留在合肥城外的七万人,依然是压倒性的绝对优势。
丁奉,这个在旷野上被满宠摆了一道的江东猛将,将所有的怒火都发泄在了合肥的南门上。
“冲车!给我撞碎那破门!”丁奉光着膀子,亲自擂响了战鼓。
几十架巨大的云梯同时搭上了合肥的城头。
“顶住!”
张颖在南门城楼上嘶吼,但声音已经沙哑得快听不见了。
守军拼死抵抗。滚木礌石往下砸,金汁往下倒。
但是,长期缺水和吃马肉喝马血带来的虚弱,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暴露了。
守军的体力严重不足。以前能两个人抬起的滚木,现在要四个人才能勉强挪动。换防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防线上出现了致命的空档。
“杀!”
一架云梯终于搭稳。二十多名身披重甲的吴军先锋,像疯狗一样冲上了城头。
“杀吴狗!”
……
第758章 替他解了围
张颖拔出剑,亲自带人顶了上去。
双方在狭窄的城头通道上展开了极其惨烈的肉搏。魏军没有力气挥刀,就用牙咬,用身体去撞。这二十多个吴军,硬生生和魏军在城头上绞杀了半刻钟,才被几百个魏军用人命推了下去。
就在这时。
“呼——”
一块从城外投石机上飞来的碎石,带着尖啸声砸落。
“将军小心!”
张颖只觉得眼前一黑,那块碎石擦着他的头盔狠狠击中。
“砰!”
劣质的铁盔瞬间凹陷,盔内的衬垫被砸得粉碎。尖锐的铁片直接割开了张颖的额头。
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从眉骨一直拉到发际线。鲜血瞬间如注般涌出,糊满了张颖的整张脸,甚至流进了他的眼睛里。
“将军!”副将惊恐地扑上去。
“滚开!老子没死!”
张颖一把推开副将,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瞎着一只眼睛,继续举起残剑怒吼:“弓弩手!补位!别让他们上来!”
……
第二十天。
丁奉突然改变了战术。
他不强攻了。他开始在夜间,派出小股精锐,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同时骚扰城头。
每次只来二三百人。他们不拼命,就是扛着梯子冲到城下,放一阵冷箭,喊一阵杀声,等守军紧张地集结防守时,他们立刻撤退。
过半个时辰,再来一次。
“当!当!当!”
报警的铜锣声在合肥城里一夜响了十几次。
这种打法,比强攻还要折磨人。
守军本来就已经处在崩溃的边缘,现在连睡觉的时间都被彻底切碎了。刚刚闭上眼睛,就被铜锣声惊醒;刚刚握紧兵器,敌人又跑了。
几天下来,城头上的魏军已经出现了幻听和精神失常。有人因为受不了这种折磨,甚至想要跳城墙自杀,被同袍死死按住。
第二十一天夜里。
满宠把张颖叫到了帅帐。
帐子里,只有一盏油灯。灯油已经快见底了,火苗像豆粒一样微弱地跳动着。
满宠靠在榻上,脸色已经和死人无异。
张颖坐在他对面,额头上的伤口只是用破布草草包扎着,血水已经凝结成了黑色的硬块。
两人面对面坐着,谁也没有立刻说话。
“张颖。”满宠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粗糙得就像是被砂纸狠狠磨过,连呼吸都带着破音,“你守了多少天了?”
“二十一天。”张颖低声回答。
“还能守几天?”
张颖沉默了。
他知道满宠问的不是士气,也不是决心。他问的是那个最残酷的现实。
过了很久,张颖抬起头,独眼里闪着死寂的光。
“水……如果连泥水也算上,最多还有三天。”
“粮呢?”
“如果把死马的骨头敲碎了熬汤也算粮的话……五天。”
满宠点了点头。
他其实知道这些数字。他问出来,只是为了打破这最后的幻想。
“我要你做一个准备。”
满宠没有看张颖,而是将目光越过了灯火,死死地盯着帐篷的顶端,仿佛在那里能看到大魏的天空。
“三天之后。如果水彻底断了。”
满宠的声音极其平静,“我会下令,全军突围。”
张颖浑身一震。
这半个月来,无论死多少人,满宠从未松口提过“突围”二字。因为他们都知道,放弃合肥,就等于把江东的刀子让进了中原的肚子里。
“大都督——”张颖急切地想要说什么。
“不要打断我。”满宠抬起仅能活动的那只手,制止了他。
“突围的方向,是北门。”
满宠看着张颖,眼神里没有悲壮,只有一种极其理智的冰冷,“我会带着所有走不动的伤兵,还有城里的老弱,留在合肥断后。”
“你,带着能跑的人,带上剩下的干粮,往许昌的方向撤。”
张颖的眼眶瞬间红了,眼泪混着血污流了下来。
“大都督!您的伤!您如果留下来——”
“我的伤,撑不到许昌。”
满宠说得很平静,就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我这把老骨头,折腾不起了。我就算强行跟着你们突围,也会死在半路上,还会拖慢你们的速度。”
满宠的嘴角扯出一抹极其难看的笑。
“所以我不走。我留在这城里。”
“我带着那些伤兵,替你们多挡上几个时辰。吴狗要想进这合肥城,还得踩着我的尸体。”
满宠收回目光,死死盯着张颖:“你活着回去。替我告诉洛阳……满宠,尽力了。”
帐中安静了。
安静得可怕。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那盏快要熄灭的油灯,谁也没有再开口。只有外面呜咽的风声,像是在为这座即将覆灭的城池唱着挽歌。
……
第二十三天。
傍晚。
合肥城内最后一口水井,在被刮出最后一捧干裂的泥土后,彻底宣告干涸。
连马血都已经喝干了。
满宠没有食言。他在病榻上,由副将代笔,下达了那道最残忍的军令:
“全军准备。亥时,开北门,突围。”
城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能跑的士兵在默默地擦拭着兵器,伤兵们则平静地躺在地上,有的甚至互相开着玩笑,说着下辈子再做兄弟的浑话。
可是,就在突围命令下达后不到半个时辰。
一件所有人都没料到的事情,发生了。
“呜——呜——”
城外,吴军大营的方向,忽然响起了密集的号角声。
这声音,张颖听了二十三天,太熟悉了。
但这一次,不是进攻的号角。那节奏悠长、低沉的声浪,是收兵的号角!
紧接着。
在城头守军不可思议的目光注视下,围在合肥城外的吴军,竟然开始有组织地后撤!
先是东面的营帐被迅速拆除;然后是南面丁奉的部队开始拔营;最后,连死死堵在北面的那三万重兵,也开始缓缓后退,空出了那条通往北方的官道。
张颖站在城头上,双手死死抓着女墙,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
“他们……在撤?”
张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了调,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围了二十三天,眼看合肥就要自己渴死了,吴军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撤退?!
“大都督!大都督!”
满宠被人用担架抬到了城楼上。
他靠在担架的靠背上,冷风吹乱了他花白的头发。他的脸色已经灰败得不像个活人,但当他看到城外吴军的动静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爆发出一阵骇人的亮光。
“不是撤。”
满宠低声呢喃,声音里透着一种极其敏锐的统帅直觉。
“是回收。”
他抬起那只枯瘦的手,艰难地指向了北方。
“陆逊……陆逊分兵去打许昌了。他不在合肥。”
满宠剧烈地咳嗽了两声,“现在,围城的吴军突然回收部队,放弃合肥。这说明什么?”
张颖愣住了:“说明什么?”
“说明许昌那边,出了天大的状况!”
满宠闭上了眼睛,脑子在飞速地运转。
“要么,是陆逊打下了许昌,他需要立刻集中所有的兵力去消化这个中原重镇,所以放弃了合肥这块难啃的骨头。”
“要么……是他在许昌撞了南墙,打不下!他预感到会有更大的危险,所以必须把合肥的兵力收拢回去自保!”
满宠再次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但不管是哪一种……”
满宠看着张颖,嘴角露出一丝虚弱但释然的苦笑。
“合肥的围……暂时解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连满宠自己都觉得极其不真实。
二十三天的围城,一万五千人的阵亡,两万人的绝境求生,连同城里所有人的命。
就这样,因为陆逊在远方的一个战略转向,而突然、莫名其妙地结束了。
不是他满宠守住了合肥。
是冥冥中的战局,替他解了围。
而满宠不知道的是——在百里之外的许昌。
太尉蒋济,用三千个老弱病残,和一座空荡荡的许昌城,演了一出足以改变整场战争走向的、甚至能载入史册的大戏。
……
第759章 蒋济可以替大魏所有的将士说。
许昌城中。
残阳如血,将许昌那高耸的城墙染成了一片凄艳的暗红。
蒋济穿着一身宽大的文官朝服,头戴进贤冠,没有披甲。
他静静地站在城门楼上。
在他的身后,是三千名连盔甲都凑不齐、手里拿着生锈的长矛和木棍的老弱守军。这些人的腿在发抖,牙齿在打架,但没有一个人逃跑。
城外,两里。
陆逊的三万吴军精锐,已经完成了列阵。
旌旗如林,遮天蔽日。三万把钢枪的枪尖,在夕阳的余晖下连成了一片令人窒息的寒光之海。
那种十倍于己的压迫感,足以让任何一个正常人崩溃。
蒋济俯瞰着那片黑压压的人海。
他的嘴角,忽然抽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诡异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慢慢回过头,看了一眼城中。
他的目光穿过太守府的飞檐,死死地盯着那条通往暗门的窄巷。
巷子的尽头,有一扇紧锁的门。
那扇门后面,住着一个十二岁的男孩。
大魏皇族,曹氏的血脉。
蒋济收回目光。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许昌城初冬的冷空气。
空气里,仿佛已经有了硝烟的味道。
然后。
这位大魏的太尉,做出了一个令城上城下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举动。
他转过身,沿着马道,一步一步地走下了城楼。
他没有理会守城将官的惊呼,径直走到了许昌那扇厚重的、包着铁皮的城门前。
他伸出那双写了一辈子公文的手。
抬头,看着那根巨大的、需要四个人才能抬起的门闩。
然后,蒋济用力。
抬起了门闩。
“嘎吱——”
沉闷、刺耳的摩擦声,在许昌城头三千名老弱守军的注视下,被无限放大。
蒋济瘦弱的身躯抵着那根需要四个壮汉才能抬起的巨型门闩,一点点将其推开。门闩落地的瞬间,发出“轰”的一声闷响,激起一蓬灰尘。
然后,蒋济双手推开了那两扇沉重的包铁城门。
城外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得他那一身灰色的文官长袍猎猎作响。
他没有穿铠甲,没有佩剑,甚至连头上那顶象征着大魏太尉身份的进贤冠,都戴得有些歪斜。他就这样,一个人,迈出了许昌城的门槛。
三千守军全部留在了城内。
城门大开,像是一张失去了牙齿的巨口。
城墙上的老卒们目瞪口呆,看着他们的主官,那个平时连走路都需要人搀扶的文官,如同一步步走向深渊的献祭者,孤身一人,走进了城外三万吴军那密密麻麻的箭雨覆盖范围。
远处。
吴军中军阵前,陆逊坐在一匹神骏的白马上,微微眯起了眼睛。
“大都督,许昌城门开了!”吕据握紧了腰间的刀柄,眼神兴奋,“但没有白旗,只有一个人出来了。是不是诈降?”
“诈降?”陆逊冷笑了一声,“三千老弱病残,拿什么诈我三万百战精锐?”
他抬起手,做了一个极其果断的手势。
“全军,停止前进!”
凄厉的号角声瞬间响彻旷野,三万吴军如同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在距离许昌城外一里的地方,戛然而止。
“吕据,带十个人,跟我上去。”
陆逊一抖缰绳,白马长嘶一声,缓缓踱步而出。
旷野上,风很大。
蒋济在距离吴军阵前一百步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他整个人瘦骨嶙峋,站在天地之间,像是一根插在荒野上的枯枝。但他站得很直。
陆逊策马来到他面前,勒住缰绳。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
蒋济没有仰视,陆逊也没有俯视。
两人对视了很久。
“陆大都督。”
蒋济率先开了口。他拱了拱手,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碎,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其清晰。
“蒋济,大魏参军,受大都督满宠之命,留守许昌。”
“城中守军三千,皆为老弱伤残,不堪一战。”
陆逊静静地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脸褶皱的老人,没有说话。
蒋济也没有等他接话,继续说道:“许昌城门已开。大都督若要取城,请便。蒋济今日出城,只有一事相求。”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却透着一股决绝。
“城中百姓十二万,与这天下纷争、诸侯战事无干。求大都督约束部众,入城之后,不屠、不掠、不辱。”
说完这番话,蒋济慢慢把手伸进宽大的袖口。
摸索了片刻,他掏出了一方用黄绸包裹的四方大印。那是大魏许昌太守的官印,也是这座中原重镇的法理象征。
他双手捧着那方官印,举过头顶,递向陆逊。
陆逊盯着那枚黄绸包裹的官印,看了很久。
周围的十名吴军护卫,包括吕据,都在屏息凝神地等待着。只要陆逊接下这枚官印,许昌就是江东的了!这是何等的不世之功!
然而,陆逊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没有伸手。
“蒋参军。”
陆逊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淡,淡得就像是这冬日里没有温度的风。
“我不取许昌。”
蒋济捧着官印的手,猛地一僵。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愕然的神色。
“你说什么?”
“我来许昌,不是为了攻城略地。”陆逊的目光越过蒋济的肩膀,扫过那座城门洞开、残破不堪的许昌城墙,然后又缓缓收了回来,落在蒋济那张错愕的脸上。
“我来这里,是为了让满宠看到一件事。”
陆逊的声音变得极其冷酷:“我要让他知道,他的后路,已经断了。他从许昌带出去的那三万五千人,他拼了一夜打穿谷地带进合肥的那两万人,现在,连退的地方都没了。”
“但我不需要真打许昌。”
陆逊盯着蒋济,一字一顿。
“吃下这座空城,不但没有营养,我还要分兵驻守,还要安抚那十二万百姓,这只会拖累我北上的计划。甚至,还会引来曹魏洛阳不顾一切的反扑。”
“我要的,是满宠认输。”
“我要的,是合肥开城投降。”
“我要的,是大魏的东线防御,彻底不存在。”
这几句话,像是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蒋济的心脏上。
陆逊的目光如刀般锋利:“蒋参军,请你回去,转告满宠。陆逊退兵合肥,许昌,我不动。但条件是——”
“三日之内,合肥开城,满宠率军缴械。”
“大吴可保全城将士性命,一人不杀。”
蒋济站在风中,双手捧着那枚官印,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他在发抖。
他终于听明白了。
陆逊从头到尾,根本不想要许昌。他兵临城下,只是做给满宠看的!
他在告诉满宠:你用一万五千条人命换来的那座合肥城,现在是一座真正的死城。你就算突围出来,也无路可退。因为你的家底,你的许昌,都在我陆逊的屠刀之下。
投降吧。这是唯一的活路。
蒋济攥着那方官印,在旷野上站了很久。
他没有当场回答。
陆逊也没有催,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已经被抽干了灵魂的木偶。
最终,蒋济慢慢放下了手。他把那枚没送出去的官印,重新揣回了袖中。
他转过身,拖着沉重的脚步,朝许昌那洞开的城门走去。
走出了十几步,他忽然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脊背微微佝偻着,朝着风里,丢下了一句话。
“陆大都督。”
“蒋济只是一个参军,做不了满大都督的主。”
“但有一句话,蒋济可以替大魏所有的将士说。”
……
第760章 问问他们……是想死,还是想活
蒋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度的苍凉与悲哀:“大魏的将士,不是不会投降。”
“是不知道,投降之后……还算不算人。”
风卷起地上的枯草,将这句话吹得支离破碎。
说完,蒋济大步走进了阴暗的城门洞里,背影彻底被黑暗吞噬。
陆逊坐在马上,看着城门洞,久久没有动弹。
“大都督……”吕据急了,“我们就这么放过许昌?万一蒋济是拖延时间呢?”
“他没有时间可拖了。”
陆逊勒转马头,声音冰冷如铁:“传我将令,全军后退十里,就地扎营!许昌的城门,不许碰。许昌的百姓,不许动。违令者,斩!”
“给蒋济三天时间,让他用飞鸽,把信送进合肥。”
与此同时,远在数百里之外的宛城。
太守府的书房里,炉火烧得正旺。
刘禅披着一件厚重的大氅,靠在宽大的软榻上。赵广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一份刚刚由军情司红翎急使送来的密报。
“念。”刘禅闭着眼睛,轻声说道。
赵广展开竹简,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极其干脆。
“军情司合肥绝密简报:吴魏东线之战,已至最后阶段。”
“吴军总兵力十万。丘陵之战,损失四千余;谷地阻击战,损失八千余;合肥攻城战,累计损失六千余。总伤亡,约两万人。”
“魏军方面,满宠部三万五千人,谷地与平原突围战后,存活不到两万。高虎部五千轻骑,于丘陵水眼争夺战中,全军覆没。魏军合计损失,近两万人。”
念完这串冰冷的数字,赵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倒吸了一口凉气。
“陛下,两败俱伤。”
刘禅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没有看那份竹简,而是望向了窗外。
宛城的夜空很深邃,星光黯淡。这座曾经属于曹魏、如今已经插上大汉旗帜的中原重镇,正在夜色中安静地呼吸。
四万人的鲜血,浇灌在合肥那片不足百里的土地上。
大魏的血流干了,江东的精锐也折损了五分之一。
一切,都如他当初在长安时所推演的那样。大汉按兵不动,看着另外两头猛兽互相撕咬,直到双方都露出致命的疲态。
刘禅缓缓坐直了身体,将双手拢在袖子里。
“差不多了。”
他轻声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很轻,却像是一句盖棺定论的判词。
“传令给魏延和王平。”刘禅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让玄武战车营的火炮,全部推上宛城北面的官道。大军准备拔营。”
“我们要去接收这残局了。”
合肥城中。
残破的帅帐里,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和血腥味,已经浓郁到了极点。
满宠躺在那张简陋的行军榻上,形如枯鬼。
他的右手,死死捏着一张薄薄的纸条。纸条的边缘,在他颤抖的指尖下发出细微的“簌簌”声。
那是蒋济派人,用最快的飞鸽送回来的密信。
信上只有寥寥几行字,把陆逊在许昌城外开出的条件,一字不差地转述了过来。
许昌不打。三日内开城。缴械。保全将士性命。
满宠盯着那些字,仿佛要将它们刻进眼睛里。
帐子里,只有他一个人。张颖和副将都在城头巡夜。
他慢慢地用左臂撑着床板,试图坐起来。
这个动作,牵扯到了他腰间那道被剜去了腐肉的深坑。剧痛瞬间如电流般传遍全身,疼得他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额头上豆大的冷汗滚滚而下。
但他没有停下。
他费力地把那双满是冻疮和泥垢的脚,放到了地面上。
撑着床沿,他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光脚踩在冰冷的石砖上,那种刺骨的寒意,让他那因为发烧而昏沉的脑子,有了片刻的清明。
他一步一步,挪到了帐门前。
干枯的手指,掀开了厚重的防风门帘。
外面,是合肥城的夜。
没有星光,没有月色。
城头上的火把稀稀拉拉,只剩下几簇还在风中苟延残喘。守军的剪影靠在残破的城垛后面,像是一排排歪歪斜斜的墓碑。
远处,不知是哪个伤兵营的方向,传来一阵阵低沉而痛苦的呻吟声。那声音在冷风中飘荡,像是在鬼门关前徘徊的游魂。
满宠站在门帘后面,静静地看着这座城。
这是他用一万五千条人命,硬生生砸开门缝,才挤进来的城。
风从城墙那个被火炮轰出的缺口里疯狂地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极其剧烈的寒噤。
他低下头。
他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双手在抖。
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不是因为伤口的剧痛,也不是因为冬夜的严寒。
是因为他知道,他要做的那个决定,比死还难。
如果死战到底,他和这两万人都会成为大魏的忠魂。洛阳的史书上,会给他满宠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死节之臣,满门哀荣。
可是,那两万个跟着他冲进合肥、喊他大都督的弟兄呢?
他们会渴死,会饿死,会在绝望中互相撕咬,最后变成一堆发臭的烂肉。
如果投降……
他满宠,大魏的四朝老臣,坐镇东南二十年的擎天之柱,将会成为大魏历史上最大的叛贼。他的家族,他在洛阳的妻儿,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怎么选啊……”
满宠闭上眼,两行浑浊的泪水,悄然没入了花白的胡须中。
满宠用了一天一夜,来做这个决定。
这一天一夜里,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
第二天清晨,他叫来了全城所有活着的、校尉以上的军官。
一共十九个人。
在城中一间被吴军投石机砸得面目全非、连屋顶都塌了一半的民宅里,满宠坐在轮椅上,看着这十九个浑身是血、形如乞丐的军官。
他把陆逊的条件,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们。
不加任何修饰,不加任何煽动的评判,也不加任何诱导。就像在念一份极其普通的军情通报。
说完之后,他让每个人表态。
十九个人,在冷风漏进来的民宅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粗重的呼吸声。
“大都督,我不降!”
一个断了左臂的校尉猛地站了起来,用仅剩的右手砸在胸口的破甲上,眼珠子通红:“我们跟着您杀进这破城,不是为了给吴狗下跪的!战死不降!”
有七个人跟着他站了起来,咬着牙附和,声音里透着疯狂的死志。
还有五个人,死死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泥血的破靴子,一言不发。
三个人看着满宠,声音沙哑:“大都督说打,我们就打;大都督说降,我们就降。”
剩下的四个人,蹲在墙角,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抽搐着。他们没有发出声音,但从指缝里渗出的眼泪,滴在满是灰尘的地上,砸出一个个泥坑。他们连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满宠靠在轮椅上,静静地看着他们。
他没有骂那七个主战的校尉不知死活,也没有逼那五个沉默的人表态,更没有去呵斥那四个哭泣的软蛋。
他只说了一句话。
“都回去吧。”
“回去,问问你们的兵。”
满宠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但每个字都砸在十九个人的心坎上。
“问问那些断了腿的,问问那些瞎了眼的,问问那些在伤兵营里疼得满地打滚、三天没有喝过一口水的弟兄们。”
“问问他们……是想死,还是想活。”
……
第761章 “不降!战死!战死!”
第二件事。
他把张颖叫到了身边。
“去,清点全城存活将士的名册。我要看到最准确的数字。快死的人,也给我算上。”
张颖没有废话,领命而去。
他带着人,连夜逐营核实,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直到第二天中午,张颖捧着一份极其潦草、沾着血迹的帛书,走进了帅帐。
满宠接过名册,看着上面的数字。
他看了很久,久到张颖以为他已经昏死过去了。
三万人进城。八千守军,两万两千援军。
如今,名册上还活着,且能站起来拿得动刀的,不到两万三千人。
剩下的七千人去了哪里?
三千多人受了重伤,伤口溃烂,没有水,没有药,只能躺在冰冷的地上等死,每天都有人咽气。
两千多人因为断水导致的严重感染,引起了高烧和脏器衰竭,已经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了。
还有一千多具尸体,根本来不及处理。因为没有人有力气去挖坑。那些尸体只能用破草席卷着,像柴火一样,一层一层地堆在城墙的角落里,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恶臭。
一万五千人的命填进来了,城里的命还在飞速流逝。
满宠把名册慢慢放在了案几上。
第三件事。
满宠让副将拿来纸笔。
他写了两封信。
第一封信,是写给洛阳的。写给那个远在几百里之外、深宫之中的大魏天子曹叡。
信纸上,他只写了一行字。
笔迹颤抖,却力透纸背:
“臣满宠,力竭矣。合肥不可守。臣请陛下,治臣死罪。”
这封信,他让亲兵绑在城里仅剩的一只信鸽腿上,放飞了。至于它能不能飞出吴军的包围圈,能不能飞到洛阳,满宠不在乎了。
第二封信。
满宠拿着毛笔,悬在半空中,犹豫了很久很久。久到笔尖上的墨汁滴落在粗糙的麻纸上,晕开了一团黑色的墨迹。
最终,他还是落了笔。
收信人,不是洛阳的任何人。不是皇帝,不是曹真,不是蒋济。
是宛城的,大汉天子,刘禅。
信上的内容,他没有让副将代笔,也没有让任何人看到。他用那只颤抖的左手,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完。
写完之后,他亲手将信折叠好,用火漆死死封住。
“把李五叫来。”满宠吩咐道。
李五是满宠身边最机灵、命最硬的斥候,曾在谷地突围时连杀四名吴军。
片刻后,李五跪在榻前。
满宠将那封信塞进李五的怀里。
“城北有一条废弃的排水暗沟,吴军可能还没发现。你从那里钻出去。不惜一切代价,不管用什么手段。”
满宠死死盯着李五的眼睛:“三天之内,把这封信,送到宛城,亲手交给大汉的天子。送不到,你就死在半路上。”
李五没有问为什么,只是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转身遁入了黑暗中。
做完这三件事,第二天的傍晚,如期而至。
合肥的城头,残阳如血。
满宠让副将打开了那口存放自己物品的旧皮箱。
他没有穿文官的服饰,也没有穿普通的长袍。他让副将帮他,穿上了那身在谷地之战中被血浸透、被吴军长矛刺穿、肋骨处还打着厚厚绷带的旧铠甲。
那铠甲极重,压在他瘦骨嶙峋的身上,仿佛随时能将他压垮。
但满宠拒绝了轮椅。
他让两名最强壮的亲卫一左一右地搀扶着自己,一步,一步,顺着残破的马道,走上了合肥北门的城楼。
城头上。
所有还能站起来的守军,都被召集到了这里。
两万三千人。
他们挤在城墙上,挤在宽阔的马道上,甚至挤在城门洞前方的空地上。黑压压的一片。
有人拄着断成两截的木枪站着;有人因为腿上有伤,只能靠在旁边同袍的身上,半坐半躺;还有几十个不愿意留在营里等死的重伤员,硬是让人用担架抬了上来,平放在城砖上。
两万三千双眼睛,带着茫然、绝望、麻木和一丝狂热的期冀。
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城楼上那个摇摇欲坠的老人身上。
满宠推开了两名亲卫的手。
他双手扶着冰冷残破的石栏杆,努力让自己的脊背挺得笔直。
寒风吹过,他那一头花白的乱发在风中狂舞,像是一头垂死的苍白老狮。
他环顾四周。
看着这些满脸污垢、嘴唇干裂流血的年轻脸庞;看着那些被绷带裹得只露出一只眼睛的老卒;看着那些空荡荡的袖管和裤腿。
他看了很久,仿佛要把这每一张脸都印在脑子里。
然后,他开口了。
“弟兄们。”
他的声音哑得极其厉害,就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互相摩擦。但在这死寂的城头上,这声音却像是一记重锤,一个字一个字地砸下来。借着城墙的拢音,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满宠,是从许昌带着你们出来的。”
“我带你们来合肥,是来打仗的,不是来送死的。”
满宠的双手死死扣着石栏,指节发白。
“打仗,是为了赢!为了保家卫国,为了封妻荫子!可如今……”
满宠闭上了眼睛,声音颤抖却决绝。
“赢不了了。”
这四个字一出,城头上出现了一阵轻微的骚动,但很快又被死寂压制了下去。
“水,断了。粮,快没了。”
满宠重新睁开眼,目光如炬:“就在昨天,陆逊退兵了。但他不是逃跑。他把三万精锐,压在了许昌城下。”
“我们身后的许昌,空了!”
“陆逊不需要再攻打我们这座破城。他只需要在外面挖沟,在外面等。等上十天,我们这两万多人,就会全部渴死、饿死在这座城里!连一具全尸都不会留下!”
满宠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一种撕裂般的悲怆:
“我可以陪你们死在这里!我满宠六十多岁了,活够了!一个人死,容易!抹脖子,跳城墙,眼一闭就完事了!”
“可两万三千人,一起像干尸一样憋屈地死在这里,那不叫殉国!”
“那是毫无价值的白白送命!那是我满宠,害了你们!”
满宠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他在大口地喘息着,伤口渗出的血水重新染红了绷带。他的手在发抖,嘴唇也在抖,可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反而变得比钢铁还要硬。
“陆逊给了条件。”
“三日之内,合肥开城,缴械。”
“只要放下兵器,他保全所有将士的性命。一人,不杀。”
这句话,就像是往滚烫的油锅里泼了一盆冷水。
城头上的死寂瞬间被打破,直接炸开了锅!
“哗——!”
有人愤怒地破口大骂:“大都督!不能降!吴狗不讲信义,那是骗我们的!”
有人捂着脸嚎啕大哭,哭声凄厉。
有人疯了一样地把手里的残缺兵器狠狠砸在石砖上,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就在这极度的混乱中,一名头发花白、脸上有一道恐怖刀疤的老卒,拼了命地从人群中挤到了最前面。
他手里抓着半截长矛,扯着那已经干涩到极点、像是在撕裂声带的嗓子,仰起头冲着城楼上的满宠嘶吼:
“大都督!咱们跟他们打到底啊!”
“死了就死了!怕个鸟!”
老卒的眼泪冲刷着脸上的血污,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咱们是大魏的兵!大魏的兵,头可以断!但膝盖,跪不下去啊!”
“不降!战死!战死!”
……
第762章 “够了……”
随着这名老卒的嘶吼,周围几百个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悍卒也跟着疯狂地咆哮起来。呼声四起,如同海啸般在城头上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满宠没有阻止他们。
他就那样站在城楼上,双手扶着石栏,静静地看着下方那些愤怒、绝望、不甘的脸庞。
他在等。
等着那些狂热的喊声一点点地消耗掉他们体内最后的力量;等着那些声嘶力竭的叫骂,慢慢变成无力的低泣;等着那些最激动的人,把胸口憋着的那股血气彻底泄光,嗓子哑得再也发不出一丝声音。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城头上的声浪,终于如同退潮般,慢慢平息了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压抑的呜咽声。
满宠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他看着那个带头嘶吼、此刻已经脱力瘫软在地上的老卒,缓缓开了口。
“我知道,你们跪不下去。”
满宠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足以穿透灵魂的沉重。
“大魏的军服,你们穿了半辈子。大魏的军规,说后退者斩,降者夷三族。”
“你们都是好儿郎,你们的骨头,是硬的。”
满宠突然松开了扶着石栏的双手。
他往后退了半步,推开了想要上来搀扶的亲卫。
“所以……”
满宠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度悲凉的笑容。
“我替你们跪。”
话音落下的瞬间。
满宠那穿着沉重铁甲的身体,轰然倒塌。
他的双膝,“砰”的一声,重重地磕在了城楼那冰冷坚硬的石砖上!
这一声闷响,仿佛砸碎了整座合肥城的灵魂。
城墙上,马道上,城门洞前。
两万三千人,全愣住了。
所有人的瞳孔在这一刻剧烈收缩,呼吸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掐断。那个带头的老卒张大了嘴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没有人说话。
整个世界仿佛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从残破的女墙上空掠过,发出呜呜的哀鸣。
风把满宠那灰白的头发吹得凌乱不堪。这位六十多岁、曾经让江东小儿止啼的大魏东线大都督,就这样跪在两万三千名残兵败卒的面前。
他深深地弯下腰去,将自己的额头,死死地触碰在冰冷的石面上,久久没有抬起来。
他用自己的屈辱,用自己一生的清名,用整个满氏家族的未来,为这两万三千个普通人,换了一张活命的通行证。
两万三千名将士,在极度的震撼过后,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
“扑通!”“扑通!”“扑通!”
一个接一个,成百上千的人,满含着热泪,朝着城楼上那个跪伏的身影,重重地跪了下去。
可是,在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瞬间。
在满宠俯身下跪、甲片相互挤压的那一刻,从他贴身的怀里,悄然滑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封信。
一封已经被汗水和鲜血浸透、边缘发黄的旧信。
信封上,没有任何署名。
但信纸上,却写着那极其诡异的二十三个字:
“合肥城破之日,许昌城中那个姓曹的孩子,往南送,不要往北。”
满宠的额头贴着地面,他那只沾满泥土的左手,像是一把铁钳,死死地按在那封滑落出来的信上。
他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关节发白。
他跪伏在地上,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不知道是因为伤痛,还是因为那封信里透出的、大魏朝堂深处那比冰雪还要让人胆寒的绝望。
城楼最高处。
合肥城头的最后一面“魏”字大旗,在狂风中剧烈地翻动了几下,发出“啪啪”的撕裂声。
张颖站在旗杆下。
他的额头上还缠着渗血的绷带,独眼定定地看着半空中那面残破不堪、已经被鲜血染成暗红色的军旗。
他慢慢地伸出了那双布满老茧和血口子的手。
他握住了旗杆上的那根粗糙的绳索。
绳索上,全是夜风凝结出来的白霜,冰冷刺骨。
张颖的手指在绳索上停留了很久。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城楼正中,那个依然跪伏在石砖上,久久不愿起身的老人。
他又低下头,看了一眼城墙下方,那两万三千双在火把微光中、默默注视着他的眼睛。
张颖深吸了一口刺骨的冷气,将它憋在肺里。
然后,他闭上了那只仅剩的眼睛。
手臂猛地发力。
拉了。
“嘎吱——嘎吱——”
滑轮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干涩声响,在死寂的城头上格外清晰。
那面迎着江东风雨飘扬了数十年的“魏”字大旗,顺着笔直的旗杆,开始极其缓慢地向下滑落。
风不甘心地把旗面吹开,似乎想把它重新撑起,但在重力的拉扯下,它撑了一下,最终还是无力地塌了下去。
旗角拖过了冰冷的石砖,拖过了满宠跪伏的膝前。
最后,那面大旗,软软地、毫无生气地堆叠在了地上,像是一具失去了灵魂的尸骸。
城头上,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
没有人痛哭,没有人怒骂。
只有风,呼啸着穿过合肥城的每一个缺口。
城外,三百步。
吴军挖掘的壕沟后面,一处隐蔽的土丘上。
江东悍将丁奉,正趴在冰冷的冻土上。他双手举着从大汉那边流传过来、千金难求的千里镜,死死地盯着合肥北门的城头。
他在看。
他看到了那个灰白头发的老人下跪。
他看到了城头上黑压压的人群如波浪般跪倒。
最后,他的视线,聚焦在了那面缓缓坠落的大旗上。
丁奉看了很久。
他的呼吸慢慢变得沉重起来。
“啪嗒。”
千里镜从他那双杀人如麻的大手中滑落,摔在了壕沟边缘泥泞的烂泥里。沾上了泥水。
丁奉没有去捡。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下达什么欢呼胜利的命令,但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他慢慢地直起上半身,坐在了泥地里。
然后,他做了一件连他身边的副将,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丁奉伸出手,缓缓地拔出了腰间那把陪伴他饮了无数魏军鲜血的厚背长刀。
他没有举刀高呼。
而是倒转了刀柄,双手握着刀刃的上方。
“噗!”
他用力一插,将这把长刀,狠狠地插进了脚下那片吸饱了吴魏两军鲜血的冻土里。
刀身入土半尺,锋利的刀刃没入黑暗,只留下厚重的刀柄,在夜风中微微晃动着。
丁奉就那样坐在地上,看着那把插在泥土里的刀,又抬头看了一眼远处那座已经降下旗帜、陷入死寂的合肥城。
这位江东的杀神,眼底浮现出一抹极其复杂、难以名状的疲惫。
他对着合肥城头的方向,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白气,沉声吐出了四个字。
“够了……”
“够了。”
……
第763章 都给我精神点
辰时三刻。
合肥北门那两扇包着厚重铁皮、布满投石机砸出凹坑的巨大城门,在令人牙酸的金属与木头摩擦声中,极其缓慢地向两边推开了。
“嘎吱——轰隆隆——”
沉重的声响在空旷的冻土平原上回荡。吴军阵列中,站在最前排的甲士们不自觉地咽了一口唾沫。他们死死盯着那个黑洞洞的门洞,仿佛里面随时会冲出一群垂死挣扎的野兽。
然而,门洞里涌出的不是喊杀声,也不是战马的嘶鸣。
而是一种近乎窒息的沉默。就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墓,终于被掀开了棺椁的一角。
吴军在城外三百步的距离处,设立了四个宽大的收缴点。为了防止几万人的踩踏让冻土变成泥沼,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粗草席。木栅和粗麻绳将空地隔成了四条笔直的通道,每个通道的尽头,都摆放着一排长长的原木案几。案几后面,堆放着几十个半人高的巨大木框筐,那是用来装缴获兵器和甲胄的。
“都给我精神点!手握紧刀杆!”
一名吴军校尉骑在马上,在收缴点后方来回巡视,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杀气,“防着他们诈降!一旦有人异动,当场格杀!”
第一营的魏军,终于从门洞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在那一瞬间,所有负责收缴的吴军士兵,都不自觉地“锵”的一声,将手中的兵器往前递送了半寸,浑身的肌肉紧绷到了极点。
但很快,这种紧张就变成了一种极度的错愕。
因为他们发现,走出来的这些人,根本没有任何威胁——不,他们甚至已经不能被称之为“军队”了。
这群魏军连走路都摇摇晃晃,脚步虚浮得像是一群被风一吹就会散架的枯草人。他们的脸色是一种蜡黄中透着死灰的颜色,眼眶深深地凹陷下去,颧骨高高突起。
“当啷。”
一个走在最前面的魏军士卒,手里的长矛突然掉在了地上。他想弯腰去捡,但膝盖一软,整个人直接扑倒在草席上。他没有力气爬起来了,只是用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麻木地看着围上来的吴军。
没有人下令攻击。
吴军士兵们看着这群“鬼”,眼底的敌意慢慢被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所取代。
这些魏军的铠甲上,全是暗红色的锈蚀和发黑的血垢。由于天气极寒,很多人甚至在甲胄外面裹着被刀剑砍出几条大缝的破烂棉衣。里面的棉絮早就成了黑漆漆的硬块,靴子裂了巨大的口子,脚趾头露在外面,已经被冻得发紫、发黑。
“兵器,放案上!铠甲,脱下来,扔筐里!”
吴军什长站在长案后,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威严,但语气中却少了几分原本准备好的凶狠。
兵器被一件件放上了长案。
那是些什么兵器啊——卷刃的环首刀,刀锋上全是豁口,像锯子一样;断了半截木杆的长矛,枪头上还凝固着不知是人血还是马血的黑块;连弓弦都没了的空弓架,被木然地扔进筐里。
铠甲很快就堆成了小山。但那些脱下来的铠甲,大多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铁叶脱落,穿引的皮条早已腐烂断裂。甚至有几副甲胄上,还死死嵌着吴军攻城时射入的箭簇残段。没有人有力气去把它们拔出来,就那样带着箭簇,一起被扔在了地上。
“走过去。不许停留!”吴军士兵机械地指挥着。
按照陆逊下达的死命令,负责收缴的吴军士兵没有去搜身,没有拿绳索捆绑,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辱骂都没有。这是一种冷酷到极点的军纪。
每个魏军降卒走过收缴点后,都会被引到通道侧面的一张张矮桌前。
矮桌旁,站着负责后勤的吴军火头军。桌上,只放着两样东西。
一个粗陶大碗,里面装着半碗清澈的井水。
一块拳头大小、硬邦邦的粗糙麦饼。
第一个走到矮桌前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魏军老卒。他脸上的皱纹里填满了黑灰,左边袖管空荡荡的,显然早年就断了一臂。
“拿着。”吴军火头军把碗推到他面前,语气生硬。
老卒仅剩的右手伸了出去。
那只手抖得太厉害了,简直像是在筛糠。他的手指碰到粗糙的陶碗边缘时,猛地哆嗦了一下,然后死死地、像是老鹰抓猎物一样抠住了碗边。
他端起碗,但手腕剧烈的颤抖让他根本端不稳。
“哗啦——”
半碗水,洒了一大半在他的胸口上,浸湿了那件破烂的棉衣。
吴军火头军皱了皱眉:“你急什么?后面还有!”
老卒没有理会。他死死盯着碗底剩下的那一小口清水,眼神直愣愣的,像是凝固了。他干裂到翻卷的嘴唇缝隙里,正因为面部肌肉的抽动而渗出细微的血丝。
足足看了有三次呼吸的时间。
然后,他猛地仰起头,把碗底那点水,连同自己流进嘴里的鼻涕和血丝,一股脑地倒进了喉咙里。
“咕咚。”
那干瘪的喉结极其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就在咽下那口水的瞬间,老卒的双腿忽然失去了所有的支撑力。
“扑通。”
他重重地蹲在了地上。不,他是瘫在了地上。
那个粗陶水碗,被他死死地抱在怀里,按在胸口,就像是抱着这世上最绝世的珍宝,连指甲都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起初,他只是肩膀在剧烈地抽搐。一下,两下。
没有任何声音。
但紧接着,那压抑在胸腔里整整二十三天的绝望、恐惧和死里逃生后的崩溃,终于从他那破锣般的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呜……啊——!”
那是一种又沙哑、又尖利的哭声。根本不像是人类的哭泣,更像是一只被困在黑暗死牢里太久的野兽,终于在铁笼打开、看到阳光的瞬间,发出的凄厉悲鸣。
“三天了……”
老卒把头埋在膝盖里,断断续续地嘶吼着,声音碎成了一片一片,随着寒风飘散,“整整三天……没喝过一口干净水了啊……弟兄们喝的都是马血啊……”
旁边的同袍眼眶通红,伸出手想要扶他起来,但那同袍自己的手也在剧烈地发抖,跟着一起蹲在地上,无声地痛哭起来。
这样的场景,在四条通道里不断地上演。
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走过收缴点。
一个满脸是黑灰的年轻士卒,双手捧着水碗,刚要送到嘴边,眼睛却瞟到了身后。他强行咽了一口充满血腥味的唾沫,把碗放了下来,转过身,将那碗水极其小心地递给了身后一个被架着的同袍。
那个同袍断了一条腿,伤口只用破布随便裹着。
“二哥,你先喝……你流的血多。”年轻士卒的声音都在打颤。
另一条通道前。
一个饿得皮包骨头的降卒,抢过麦饼就狠狠咬了一大口。可是下一瞬,他忽然瞪大了眼睛,仿佛被施了定身法一样愣在了原地。
麦饼的粗糙口感在口腔里蔓延,他已经记不起正常的食物是什么味道了。眼泪毫无征兆地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无声地淌过满是污垢的脸颊,冲出两道清晰的泪痕。
但也并非所有人都能咽得下这救命的饮食。
有人在猛灌了一口清水后,胃部突然发生了剧烈的痉挛。
“哇——!”
那人痛苦地捂着肚子,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呕吐起来。他的胃已经在过去的二十多天里,被那些发臭的死马肉、腥臭的马血和带着泥沙的浑水彻底搞坏了,此刻根本承受不住清水和食物的刺激。吐出来的,全是一滩滩散发着恶臭的酸水。
……
第764章 大都督……最后一段路了
“别看了,继续往前走!后面的人跟上!”
吴军军官们大声呵斥着,维持着秩序。但在他们冰冷的呵斥声下,却掩盖不住眼神中那一丝震颤。
这是人间的炼狱,也是人性的底线。
最让人受不了的,是跟着步卒后面抬出来的那些担架。
当第一批重伤员被抬出城门时,原本还有些杂音的四条收缴通道,在一瞬间死寂了。所有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太惨了。
这些人躺在简陋的木板或门板上,有的少了一条胳膊,断肢处只用发黑发硬的破布堵着,外面结满了厚厚的一层黑紫色血痂;有的腿上的伤口已经严重溃烂发炎,根本没有药,脓水和腐肉混合在一起。
哪怕是在寒冬里,隔着一丈远的距离,依然能闻到那种令人作呕的、极其刺鼻的腐肉恶臭。
有的伤兵被麻布死死裹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神涣散得像是一滩死水,仿佛他们的灵魂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了,只剩下一具躯壳在苟延残喘。
而抬担架的人,自己也是瘦得皮包骨头,脚步虚浮。往往是四个人抬一副担架,每走上十几步,就必须停下来换手大喘气。黄豆大的虚汗混着脸上的泥水,一滴滴地砸在冻土上。
“呕——”
在二号收缴点旁边,一个年轻的吴军伍长看着第三波伤兵从自己面前抬过。当那一股浓烈的腐臭味冲进鼻腔时,他脸色瞬间煞白,猛地转过身去,蹲在木栅的柱子后面,控制不住地干呕了起来。
他吐得连黄疸水都快出来了。
他是个刚入伍不到两年的新兵,虽然也见过死人,但从未见过如此规模、如此惨烈的地狱绘图。
“没出息的货色。”
他身后的吴军老兵冷着脸走了过来,从腰间解下自己的水壶,拧开塞子,一把塞进年轻伍长的怀里,还在他的后背上重重地拍了两下。
“喝口水,压一压。”老兵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你以为咱们打合肥打得很威风?看看这群人,再看看咱们自己人流的血。打仗,就是把人变成鬼的买卖。”
年轻伍长灌了两口水,脸色苍白地抬起头:“什长……他们……他们也是人啊……”
老兵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看着通道。
到了午时。
惨白的太阳悬在头顶,依然没有多少温度。
出城的魏军,已经超过了一万七千人。
让人难以置信的是,面对这样庞大的降卒队伍,吴军的收缴工作竟然有条不紊,没有出过一次乱子,没有发生一次踩踏。
这一切,都归功于陆逊那冷酷到了极点的军令。
不搜身,不捆绑,不辱骂。
“他娘的,大都督是不是中了邪了?对这些魏狗也太客气了吧?”
在换防的间隙,几个吴军士卒凑在火盆边烤火,其中一个忍不住压低声音嘀咕起来,“老子在谷地那边,死了两个同乡!不拿鞭子抽他们就算了,还给吃给喝……”
“啪!”
一记极其响亮的耳光,毫无征兆地扇在这个士卒的后脑勺上,打得他一个踉跄,差点栽进火盆里。
“闭上你的臭嘴!”
旁边的什长脸色铁青,手里握着刀柄,死死盯着那个士卒,“大都督的军令,岂是你这种猪脑子能议论的?大都督要的是这群人平平安安地走出来,不要再在最后关头炸了营!你要是想死,我现在就砍了你!”
被打的士卒捂着后脑勺,吓得连连后退,再也不敢吱一声。
随着太阳越爬越高,从合肥城门洞里走出来的人,越来越少了。
断断续续的队伍,终于快要走到尽头。
此刻,城外数万双眼睛——无论是吴军的甲士,还是已经被集中在看押区的魏军降卒——所有人,都在等。
等最后一个人。
合肥城内。
张颖站在城门洞的阴影里。
他那只仅剩的独眼红得像是在滴血,眼球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他额头上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过,但劣质的麻布绷带已经被他渗出的汗水和血水泡得松垮不堪。
他没有急着走出去。而是慢慢转过身,回头看着那条通往合肥帅帐方向的长街。
这条街,他在过去的二十三天里,跑过无数次。
他在这条街上送过防守的命令,催促过预备队的兵员,也曾亲自背着战死的同袍从这里走过。
但现在,这条街空空荡荡的。
两旁的民居大门敞开,里面被拆得七零八落——所有的木料都拿去当了滚木或者烧了火。街道的青石板上,只有凛冽的冬风卷着灰尘和干枯的血迹,打着旋儿,从街道的一端,寂寥地吹到另一端。
这曾经是一座铁壁般的城池,如今,只剩下一具空壳。
忽然,一阵极其轻微的、拖沓的脚步声,从长街的尽头传了过来。
“嗒——擦——”
一个佝偻的身影,出现在了视线中。
满宠。
他没有坐那张他坐了很久的轮椅,也没有让任何亲兵抬着他。
他穿着那身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铠甲。那是一副被吴魏两军的鲜血反复浸透、被长矛刺穿过、被军医用匕首剜去腐肉后又强行缝合起来的铁甲。
他就这样,拖着那条沉重的腿,一步,一步地,顺着长街朝城门走过来。每走一步,他身上的甲片都会发出极其疲惫的“哗啦”声。
张颖的眼眶瞬间酸涩得发疼。他猛地咬住下唇,快步冲了上去,伸出那双粗糙的大手,想要扶住满宠那摇摇欲坠的手臂。
“大都督,我扶您走。”
满宠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用力地甩了一下右臂。力气不大,但态度很坚决。
没甩开。张颖的手像铁钳一样抓着。
满宠皱了皱眉,又一次用力甩了一下,依然没有甩开。
他停下了脚步,微微偏过头,低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张颖。
张颖没有躲避满宠的目光。他那只充血的独眼里,蓄满了泪水,整张因为缺水和疲劳而凹陷的脸,此刻绷得紧紧的。
“大都督……最后一段路了。”张颖的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让末将……再送您一程。”
满宠看着张颖脸上的绷带,看着他眼底那抹无法掩饰的死寂与悲凉。
他那干瘪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没有再甩开张颖的手。
两个人就这样,一个搀着另一个的臂弯,在这个空荡荡的城门洞里,在阴影与光明的交界处,一步、一步地走了出来。
走出了合肥的城门。
城门外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在满宠的身上。
即使是冬日的太阳,在此刻依然显得极其刺眼。满宠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睛,眼皮微微颤抖着。
他已经好几天没有见过太阳了。在这座充满了血腥和恶臭的城池里,他几乎以为世界已经被黑暗永远吞噬。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阳光将他脸上的每一道沟壑都照得清清楚楚。
那些深入骨头的褶皱,不像是属于一个活人的脸,更像是刀斧劈砍在老树皮上留下的年轮。每一道褶皱里,都藏着这四十年军旅生涯里所有的风刀霜剑,藏着从建安年间开始的烽火硝烟,藏着他满宠为大魏镇守东线二十年的所有心血。
他的铠甲在阳光下暗淡无光,没有一丝威武的折射。
肩吞处的甲片上有被江东环首刀劈出来的深深白痕;胸甲上有被劲弩凿穿的凹洞;最刺眼的,是他肋骨位置的甲叶。那里被撬开后就再也合不拢了,几根断裂的皮带无力地垂着,露出里面脏兮兮的、渗着黑色脓血的绷带。
……
第765章 你输了,
这副铠甲,已经烂得连最底层的步卒都会嫌弃。
但那是大魏东线大都督的铠甲。
哪怕是降了,哪怕是身败名裂,也要穿着它,走完作为一个统帅的最后一段路。
满宠走出城门后,吴军的校尉本能地想要指引他走向收缴通道。
但满宠连看都没看那条通道一眼。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呼吸,将重心倚在张颖的身上,径直避开了那四条铺满草席的通道。
因为他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在通道的尽头,在所有收缴点和十万大军的最前方。
有一个人,已经站在那里等他了。
站了很久了。
满宠艰难地抬起头,迎着刺眼的阳光,眯起眼睛,看向前方三十步外的地方。
那里,站着一个逆光的身影。
阳光从那人的背后射过来,在地面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压迫感十足的阴影。满宠因为老眼昏花加上光线的刺激,看不清对方的脸庞。
但他能看清那个挺拔的、即使在严冬中依然如渊渟岳峙般的轮廓。
他还能看到,那人腰间的佩剑剑柄上,偶然反射出来的一点冷冽的寒光。
江东大都督,陆逊陆伯言。
感受到满宠的身体在微微发僵,张颖扶在他肘弯处的手,下意识地收紧了一下,像是在传递最后的一丝力量。
满宠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空气顺着气管进入肺部,瞬间牵扯到了他肋骨间那道被生生剜去腐肉、根本没有长好的伤口。
一种仿佛要将身体撕裂般的剧痛,如闪电般传遍全身。满宠的脸色瞬间惨白,额头上疼出了细密的冷汗,但他硬是咬紧了牙关,没有发出一丝痛呼。
他慢慢地把原本捂在铠甲内侧伤口上的左手,移了开来。
手掌顺着残破的甲片向下滑动。
最终,他的手指,触到了挂在腰间的那把剑。
那是一把跟了他整整四十年的佩剑。
满宠在张颖的搀扶下,顶着数万人的目光,走完了这漫长得仿佛过了一辈子一样的三十步。
他停在了陆逊的面前。三步之遥。
两位当世顶尖的大都督,在这座刚刚易主的合肥城门前,终于正面相见。
在这一刻,所有的收缴工作,所有的嘈杂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瞬间按下了暂停键。无论是维持秩序的吴军士兵,还是瘫坐在地上喝水的魏军降卒,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把目光死死地聚向了这个方向。
没有人说话。
连旷野上的风声,都像是被这沉重的气氛给生生按住了。
满宠浑浊的目光,从下往上,极其缓慢地打量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这个在夷陵一把火烧连营、让江东在狂风暴雨中重新站稳脚跟的陆伯言。
陆逊比他想象中还要瘦。那是一种常年案牍劳形和心力交瘁带来的瘦削。他的脸色带着连日不眠的灰败,甚至连站立的姿态都不是完全笔直的——他的腰背微微佝偻着,满宠毒辣的眼光一眼就能看出,旧疾的酸痛此刻依然在疯狂地折磨着这位江东的统帅。
但这一切的虚弱,都在接触到陆逊那双眼睛时,被彻底击碎。
那双眼睛极亮。
亮得就像是冬天夜里最深邃处的一颗星子,冰冷、锐利,却又藏着洞悉一切的深渊。
两位大都督静静地对视着。
满宠什么都没说。他没有开口请罪,没有摇尾乞怜,甚至连一个象征性的拱手礼都没有。
他只是缓缓地、艰难地伸出了那双枯树皮般的手,移向腰间,准备解开佩剑的扣绊。
可是他的手指太僵硬了,伤痛又抽干了他的力气。
他在那个铜制的扣绊上笨拙地摸索了两下,却没能解开。因为昨夜他强撑着巡城时,伤口崩裂渗出的血水,顺着铠甲流下来,已经把那个扣绊死死地粘住了,干涸成了硬块。
张颖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连忙松开扶着满宠的手,想要上前帮忙。
“别动。”
满宠突然压低声音,用右手的肘部毫不留情地顶开了张颖伸过来的手。
他拒绝任何人的同情,即使是他最信任的部将。
满宠低下头,用那因为用力而发白的指甲,一点一点地,生硬地去抠那个被血渍粘住的扣绊。
一下,两下。指甲翻卷,渗出血丝。
终于,“啪”的一声轻响。
扣绊解开了。
满宠双手握住剑鞘,将这把佩剑连鞘取了下来。
这把剑并没有出鞘,但仅仅是暴露在外的剑鞘,就已经足够让人触目惊心。那是包着鲨鱼皮的剑鞘,如今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划痕、刀砍的白印和磕碰出来的凹坑。
这把剑,从建安年间就跟着他了。
从合肥抵御孙权的十万大军,到许昌参与中枢谋划;从寿春的屯田防线,到汝南的平叛剿匪。
他满宠握着这把剑,打了四十年的仗,在东线的这盘大棋上,他没输过一场。
满宠将佩剑平举在胸前,双手往前一送。
递向陆逊。
在这个简单的动作中,满宠的手在剧烈地发抖。
那不是因为肋骨处撕心裂肺的伤痛,也不是因为向敌国统帅低头所带来的屈辱。
是因为四十年的重量。
四十年对大魏的忠诚,四十年在江淮大地上的心血,四十年的骄傲和荣誉。
在这一刻,全部被剥离,死死地压在了这一个极其缓慢的递剑动作上。
陆逊静静地看着递到面前的这把剑。
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他的目光在剑鞘上停留。他看着那些划痕,看着那些凹坑,最后,目光落在了剑柄上。那上面缠绕的防滑皮条,已经被满宠的手掌磨得光滑发亮,甚至包上了一层深色的包浆。
这是军人的魂。
陆逊沉默片刻,终于缓缓伸出了双手。
他极其郑重地、没有一丝轻慢地,从满宠那双颤抖的手中,接过了这把剑。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出受降的仪式已经完成时。
陆逊做了一件让在场十万吴魏将士都始料未及的事。
他的左手握住剑鞘,右手握住剑柄。
拇指轻轻一推。
“铮——”
一声极其清脆、带着龙吟般的金属摩擦声响起。陆逊将这把跟随了满宠四十年的古剑,从鞘中缓缓抽出了半寸。
仅仅是这半寸的剑身,暴露在阳光下。
没有耀眼的寒光。因为那剑身靠近护手的地方,已经生出了一层斑驳的血锈。那暗红色的光晕在阳光下显得极其刺眼,就像是一块凝固了时间、吸饱了鲜血的琥珀。
陆逊眯起眼睛,盯着那半寸剑身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拇指一松。
“喀。”
剑刃重新被轻轻推回了鞘中,严丝合缝。
紧接着,陆逊双手捧着这把剑,手臂向前一伸。
他把剑,递了回去。
递回到了满宠的面前。
满宠浑浊的瞳孔猛地一缩。周围的吴军将领,包括吕据在内,全都瞪大了眼睛,倒吸了一口凉气。
“满将军,剑还是你的。”
陆逊的声音并不高亢。但他说话时中气极稳,在这落针可闻的空旷场地上,这声音传得很远,传进了前面几千人的耳朵里。
“陆某,不收败军之将的剑。”
这句话,像是一把极其锋利的手术刀,没有带一丝怒火,却精准地、残忍地切开了满宠拼命维持的最后一点自尊。
它是统帅对统帅的最高敬意,你守了二十三天,你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
但它同时也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宣判——你输了,你不再具备作为一个对等统帅向我交剑的资格。
……
第766章 不分敌我,能救的,必须救!
满宠定定地看着递回到自己面前的这把剑。
他那双原本如同死灰般的老眼里,忽然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
那光芒里,不是因为免于受辱的感激,也不全是被人轻视的苦涩。
那更像是一个已经走到了悬崖尽头、精疲力竭的老人,在准备跳下去的最后一刻,忽然被人从背后扶了一把。可是,他已经太累了,他已经没有力气,也不想再回头继续往前走了。
满宠没有伸手去接。
他看着陆逊,极其缓慢、却又极其坚定地摇了摇头。
“陆大都督。”
满宠开了口。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就像是两块风化的石头在狂风中互相摩擦,每一次震动都带着血丝,“这把剑,我带了四十年。”
“四十年,没输过。”
他顿了一下。干瘪的胸腔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沉重到极点的喘息。
“今天……输了。”
“它就不该,再跟着我了。”
说完这句话,满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张颖魂飞魄散的动作。
他竟然推开了张颖,独自一人,慢慢地弯下了腰。
这个弯腰的动作,瞬间扯裂了他腰间的伤口。鲜血“扑哧”一声涌了出来,瞬间染红了外面的绷带,滴落在他残破的铠甲上。
满宠疼得眼前一黑,整个身体不由自主地剧烈抽搐了一下,往前栽倒。
“大都督!”
张颖惊呼一声,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死死地抱住满宠的肩膀,将他撑住。
但满宠依然固执地伸长了手臂。
他从陆逊的手下方,将那把剑轻轻地接了过来。
然后,在张颖的搀扶下,他颤抖着手,将那把剑,极其轻柔地、平平地放在了合肥城门前那块冰冷的青石路面上。
“嗒。”
剑鞘触碰青石板,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轻响。
然而这一声轻响,落在所有人的心头,却比方才两人说过的任何一句话,都要沉重万分。
一代名将,大魏东线的长城。
在此刻,彻底卸下了他一生的荣辱。
满宠在张颖的拉扯下,咬着牙,重新直起了身子。
起身后,他没有再低头去看地上的那把剑一眼。仿佛那把剑已经变成了一块毫无意义的石头。
他也没有再看陆逊。
他猛地一用力,再次推开了张颖伸过来的手。
满宠转过身。
步履蹒跚,却又义无反顾地,朝着城外那片广袤的空地上,朝着那长长地、一眼望不到头的魏军降卒队伍,一步一步地走去。
他的背影佝偻到了极点,仿佛背上压着一座无形的大山。
他每走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
走三步,他的身体就会不受控制地向左晃一下;再走三步,又会向右晃一下。
那副破烂到不成样子的、沾满血污的铠甲,在惨白的冬日阳光下,发散出一种暗淡的、铁锈色的死亡光泽。
随着他沉重的步伐,甲片之间的缝隙里发出极细微的“簌簌”声响。
就像是一头曾经称霸山林的老兽,正在走向自己的墓地。它身上最后那几片象征着威严的鳞甲,正在随着步伐,一片一片地脱落、剥离。
陆逊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看着满宠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
他没有弯腰去捡地上的那把剑。
他就那样看着满宠一步三晃地,走进了魏军降卒的队列里。
当满宠靠近时,那些原本瘫坐在地上、眼神麻木的降卒们,忽然像是被电击了一样。
他们不知道从哪里生出了一股力气,纷纷挣扎着、互相搀扶着从地上爬了起来。
人群自动向两边分开,如潮水般退却,为这位丢了城池的大都督,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没有一个人出声责骂他投降。
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兵,看着满宠走过,忽然膝盖一软跪在地上,喉结疯狂滚动,想要喊一声。
“大都督……”
但他刚喊出这三个字,声音就因为极度的悲怆而哽咽了,硬生生地断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撕心裂肺的抽泣。
满宠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
他只是低着头,走进了那片属于失败者的灰暗人海中。
陆逊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满宠那个灰败的背影,被无数魏军士兵包围,最终完全消失在降卒队伍的最深处,再也看不见一丝痕迹。
陆逊这才极其缓慢地收回了目光。
他慢慢地低下了他那颗高贵的头颅。
视线落在了脚下。那把被孤零零地放在青石路面上的、大魏东线统帅的佩剑。
阳光照在剑鞘上。
那些纵横交错的划痕,在日光下,就像是一道道浅浅的、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陆逊微微弯下他那本就酸痛无比的腰。
伸出手,把那把剑从冰冷的青石板上拾了起来。
周围的亲卫刚想上前代劳,却被陆逊一个冰冷的眼神瞪了回去。
他没有把这把象征着胜利的战利品交给任何一个部下,也没有高高举起它向全军炫耀。
而是将其横放在自己的左臂弯中,右手轻轻地按在剑鞘上。
然后,他决然地转过身,一言不发地朝着吴军中军大帐的方向走去。
留守在原地的吕据和几名吴军高级将领互相交换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眼神,谁也没有敢在这个时候开口说话。大都督身上的气压,低得让人害怕。
陆逊走得很稳。
但当他走出十几步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毫无征兆地停下了。
一阵极其猛烈的、如同无数根钢针同时扎入骨髓的酸痛,从他的腰背旧疾处疯狂地爆发出来。
那种疼痛,让他眼前猛地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倾,几乎要站不直身子。
但他死死地咬住了后槽牙,口腔里甚至尝到了血腥味。
他没有呼救,也没有弯下腰。
他只是低下头,用一种极其深邃的目光,看着自己臂弯中那把沾着四十年大魏战火的旧剑。
这不仅是满宠的剑。
这是压在江东头顶二十年的梦魇。
陆逊的手臂猛地收紧,把那把剑,往自己的胸口,抱得更紧了一些。然后,他重新迈开了脚步,走向了帅帐。
……
中军大帐。
陆逊回到帐中后,径直走到帅案前。
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极其小心地,将满宠的那把佩剑,端端正正地放在了案几的正中央。
然后,他在案前盘腿坐了下来。
他就这样,双手拢在袖子里,对着那把剑,发起了呆。
帐外,冬风呼啸。
帐内,死寂无声。没有任何一个将领或亲卫敢在这个时候进来打扰他。他们知道,大都督在推演,在复盘,或者,在进行某种极其深沉的战略反思。
吕据在帐外冰冷的冻土上,足足等了半个时辰。
他的脚都快冻僵了。
就在他犹豫要不要通报一声时,帐内终于传来了陆逊那略带沙哑,但已经恢复了绝对冷静的声音。
“吕据。进来。”
吕据立刻掀开厚重的羊毛毡帘,大步走了进去。
“大都督!”吕据抱拳。
“拟军令。”
陆逊的目光终于从那把剑上移开,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
“合肥城降卒,共计两万三千余人。即日起,按我江东各营建制,打散编入看押序列。严禁任何形式的私刑和虐待。”
“粮草、清水,足量供给,按我军同等标准发放,任何人不得克扣一粒米、一滴水!违令者,军法从事!”
“城中所有伤兵,即刻由随军医官全面收治。所有的金疮药和布匹全部拿出来。不分敌我,能救的,必须救!”
……
第767章 八百里加急红翎急报!
吕据听到这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大都督……这可是两万多张嘴,还有几千个半死不活的伤号啊!我们自己的粮草虽然有余,但若是敞开了供应……”
“我让你写,你就写。”
陆逊冷冷地打断了他,“满宠用一辈子的清名换了这两万人活。我若在此时苛待他们,江东的信义何在?大魏中原的守军以后谁还敢降?”
吕据立刻低头:“诺!末将明白!”
“还有。”陆逊的语气变得幽深起来,“满宠及其副将张颖,不入战俘营。单独辟出一处干净的营帐关押。派重兵看守,同时派最好的军医去给满宠治伤。绝不能让他死在这里。”
“他们的生死,待我上报吴王后,由主公亲自定夺。”
“遵命。”
吕据领命后,正准备退出。
这时,他看到陆逊的亲卫端着一个粗瓷大碗走了进来。碗里是黑漆漆的药汁,随着走动微微晃荡,一股极其呛人的、苦涩到极点的药味瞬间弥漫了整个营帐。
陆逊伸出微微发抖的手,端过了那碗药。
那刺鼻的苦味让他本能地皱起了眉头,眉心拧成了一个“川”字。
吕据看着陆逊那疲惫不堪的脸色,忍不住上前一步,轻声说道:“大都督,您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腰上的旧伤也犯了……要不要末将先服侍您歇息片刻,战报的事,晚几个时辰再发?”
“写战报吧。”
陆逊没有理会吕据的关心。他双手端起药碗,仰起脖子,竟然连眉头都不松一下,直接“咕咚咕咚”地闷了一大口。
那苦涩的药汁顺着喉管流下,烧灼着他的胃。
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眼中却爆射出精光。
“八百里加急,换马不换人,即刻送往吴王建业行营!”
陆逊“砰”的一声,将药碗重重地顿在案几上。
碗底,还残留着半口黑色的药渣。
“一个字不要改,一个数字不要少。我说什么,你写什么。”
陆逊抬起头,看着吕据,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冷酷、却又带着无尽霸气的弧度。
“你就这么告诉主公——”
“合肥,拿下了。”
吕据深吸了一口气,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沸腾了起来。他走到一旁的副案前,迅速铺开竹简,提起毛笔饱蘸浓墨,笔走龙蛇地开始记录。
帐篷里,只剩下毛笔在竹简上急速摩擦的“沙沙”声。
陆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口述着这一战的伤亡、缴获,以及对东线局势的初步判断。他的思路极其清晰,没有一丝混乱。
一炷香后。
陆逊口述完了战报的最后一个字。
吕据手腕一顿,行云流水地收起了最后一笔。他将毛笔搁在砚台上,轻轻吹了吹竹简上的墨迹。
但他没有立刻将竹简卷起来。
吕据抬起头,看了一眼正在闭目养神的陆逊。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被凝重所取代。
“大都督。”
吕据压低了声音,打破了帐篷里的平静,“战报写完了。但……还有一事。末将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陆逊没有睁开眼睛,只是用手指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说。”
吕据咽了一口唾沫,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
“斥候方才来报。在我们在北门接受满宠受降、清点城内物资的时候,发现了一点异常。”
“满宠出城之前……城中曾有一名魏军的斥候,逃了出去。”
陆逊揉着太阳穴的手指,微微一顿。
“什么时候的事?”
“推算时间……应该是在围城的第二十三天夜里,也就是昨晚。”吕据快速汇报道,“城北有一条废弃了至少五十年的排水暗沟。那沟极其狭窄,而且被乱石堵着。我军当时正在全力围城,且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城墙和四个城门上,暗沟方向,无人巡查。”
“那条暗沟里,有新鲜的爬行痕迹和血迹。那个人……已经消失了整整四天了。”
陆逊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端着药碗,原本想要把最后一点药渣喝掉的手,僵直地停在了半空中。
他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变得极其可怕。
一个在死城里困了二十三天的统帅,在投降的前一夜,拼尽全力送出去了最后一个人。
这绝不是逃兵。
这是带着满宠最后遗言,或者说是最后绝密战略情报的死士!
“他去了哪个方向?”
陆逊的声音仿佛从冰窖里飘出来的一样,透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吕据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他死死地低着头。
“根据斥候追踪到的脚印和残留的蛛丝马迹判断……”
“西南。”
“当!”
陆逊手里端着的那只粗瓷药碗,突然失去了控制,从他的手中滑落,重重地砸在实木的案几上。
药碗瞬间碎裂成了三四块,黑色的药渣混着残汁,四处飞溅,溅在了满宠的那把佩剑上,也溅在了陆逊的衣服上。
但陆逊仿佛根本没有察觉。
他的瞳孔,在听到“西南”这两个字的瞬间,剧烈地收缩成了一个极其危险的针尖大小。
西南方向。
不是向北,去曹魏的心脏洛阳。
不是向西,去曹魏的后勤大营许昌。
在合肥的西南方向,跨过漫长的平原和丘陵,只有一座城池,正在用一种极其诡异的沉默,注视着天下。
是宛城。
大汉天子刘禅,此刻正带着他那些恐怖的火炮和战车,坐在那里。
满宠,把大魏东线最后的一丝底牌,送给了大汉!
……
“报——!”
一声极其凄厉、破音到几乎撕裂声带的嘶吼,骤然划破了建业城外大吴中军大营的宁静。
“扑通”一声闷响,那名背上插着三面红翎急脚递小旗的骑兵,几乎是直挺挺地从马背上栽下来的。那匹用来八百里加急、万里挑一的江东大马,在喷出一大口带着浓烈血沫的白气后,四腿一软,轰然砸在冰冷坚硬的冻土上,四蹄剧烈抽搐了几下,再也没了动静。它被活活跑死了。
两名值守的亲卫眼疾手快地冲上去,一把架住了那个骑兵。
那骑兵整个人已经瘫成了一摊烂泥。他那张原本年轻的脸庞上布满了灰黑色的冻泥,嘴唇因为极度的缺水和迎风狂奔而干裂出一道道深红色的血口子。他的嗓子已经完全哑了,发不出任何清晰的字音,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那种仿佛破风箱漏气般的“呼哧”声。
但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却瞪得极大,死死盯着中军大帐的方向,沾满泥血和马汗的右手死死攥着一个用黄绸包裹、外头打了三道火漆的竹筒,用尽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将它往前递了出去。
“合……合肥……大都督……急报……”
他含混不清地挤出这几个字后,双眼一翻,脑袋重重地垂了下去,彻底昏死了过去。
近侍长不敢有丝毫怠慢,一把夺过黄绸竹筒,转身迈开步子,近乎狂奔地朝着那座巨大的中军大帐冲去。
此时的中军大帐内,炉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初冬的寒意。
孙权穿着一身宽松的常服,正随意地靠在那张宽大的虎皮交椅里。他手里把玩着一枚晶莹剔透的玉佩,目光却落在一旁铺在宽大木案的江东舆图上。太傅诸葛瑾正恭立在侧,手指在地图上缓缓滑动,声音平稳地向孙权汇报着大军从江夏、柴桑等地回撤建业的沿途水路安排与粮草调拨路线。
“主公,若大军从巢湖水系回撤,沿途需征调楼船……”
诸葛瑾的话还没有说完,厚重的羊毛毡帘被猛地掀开。
近侍长带着一身外头的冷气,跌跌撞撞地扑了进来,双手将那个黄绸竹筒高高举过头顶,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发着颤:“主公!陆大都督合肥前线,八百里加急红翎急报!”
……
第768章 再也收不回来了。
帐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诸葛瑾的手指猛地停在了地图上,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度的紧张。他很清楚,这个节骨眼上送来的八百里加急,只有一种可能——合肥之战,出结果了。
孙权把玩玉佩的手,也停住了。
那双碧绿深邃的眼眸中,骤然爆发出一团无法掩饰的光芒。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让近侍长递过来,而是猛地一拍扶手,自己从虎皮交椅上站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跨到近侍长面前,一把抢过了那个竹筒。
他的动作太快、太用力,甚至扯断了竹筒上的黄绸封带。
“咔嚓!”
干脆利落的一声脆响,孙权徒手掰碎了那三道坚固的火漆印,从里面抽出了一卷被保护得极好的竹简。
大帐内死寂无声。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出一颗火星的“劈啪”声。
诸葛瑾和近侍长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孙权的脸。
孙权展开了竹简。
他的目光落在了第一行字上。
“合肥城破,满宠率两万三千人缴械出降。”
就这一行字,十二个字。
孙权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就像是一尊被雷霆击中的雕像,定定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那卷竹简被他死死地攥在手里,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瞬间褪去了血色,变得惨白如纸。竹简的边缘甚至在他巨大的握力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细微“嘎吱”声。
他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那两撇紫髯也跟着剧烈地抖动起来。
紧接着,那双紫髯下方的嘴角,就像是被人用无形的丝线猛地向上拉扯,一点一点、不受控制地往上翘起。
“好!”
一声几乎是破音的怒吼,从孙权的胸腔最深处炸裂出来!
他猛地转过身,将那卷竹简“啪”的一声,重重地拍在那张刻着江东舆图的宽大木案上。那一巴掌的力量极大,震得案几上的笔架和砚台都随之一跳。
“好!好一个陆伯言!好一个合肥!”
孙权深吸了一大口帐内的空气,然后猛地仰起头,看着大帐那高高的穹顶,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极其痛快,极其畅快!那笑声里,带着一种压抑了数十年、近乎病态的癫狂。
整个大帐都在他这如洪钟般的笑声中嗡嗡作响。帐外的冷风似乎都被这笑声给逼退了。守在帐外的亲卫们听到这声音,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狂喜的神色,交头接耳地低声传递着胜利的消息。
近侍长第一个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脑袋重重地磕在青砖上:“恭喜主公!贺喜主公!拿下合肥,大吴千秋万代!”
诸葛瑾也深深地弯下腰,双手抱拳,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臣诸葛瑾,为大吴贺,为主公贺!”
“合肥!终于是我孙权的了!”
孙权没有理会他们的道贺,他双手撑在案几上,死死盯着那张江东舆图上“合肥”那两个小小的黑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撕裂的颤抖。
谁能懂他此刻的狂喜?谁能懂!
从他父亲孙坚起兵,到他兄长孙策席卷江东,再到他孙权坐领六郡八十一州。孙家三代人,在这片江淮大地上流了多少血?
为了这座该死的合肥城,他们江东儿郎碰了多少次头?
每一次,都是浩浩荡荡而去;每一次,都是铩羽而归。那座城墙就像是横在江东脖子上的一把刀,永远在滴着吴人的血。
建安二十年的那场逍遥津之战,是他孙权这一辈子都无法摆脱的梦魇。张辽,区区八百步卒,就像是一把尖刀,硬生生地捅穿了他十万大军的军阵。那是何等的耻辱!那是何等的绝望!
多少个午夜梦回,他都会尖叫着从床榻上惊醒,冷汗湿透了里衣,脑海里全是那面迎风招展的“张”字大旗,和那震耳欲聋的马蹄声。
他被天下人耻笑了多少年?他被曹魏轻视了多少年?甚至连那个偏安益州的刘备,当年都敢在江面上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暗弱!
但是今天。
如今,他做到了!他做到了他父兄都没能做到的事!
满宠降了。大魏东线的统帅,带着两万多残兵败将,跪在他江东大都督的面前,交出了那座不可一世的合肥城!
“孤赢了……”孙权的胸腔剧烈地起伏着,他忽然伸出手,极其粗鲁地在自己的眼角抹了一把。那宽大的袖口上,不知道沾染的是笑出来的眼泪,还是因为过度激动而渗出的冷汗。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憋在心里几十年的郁气,感觉整个人的身体都轻了十斤。
然后,他重新拿起了那卷被他拍在案几上的竹简。
他的目光越过第一行那个让他陷入狂喜的消息,顺着竹简往下,翻到了第二页。
大帐内的空气,原本还沉浸在一种沸腾的喜悦中。近侍长还跪在地上,诸葛瑾也微笑着等待主公进一步的封赏指令。
可是,就在孙权的目光扫过第二页那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时,大帐里的气氛,忽然变了。
孙权脸上的狂笑,没有立刻消失。
是一点一点地凝固的。
那种感觉,就像是寒冬腊月里的湖面,冰霜从边缘开始结起,一层一层地往中间蔓延。他眼角的笑纹还僵持在那里,但那双碧绿的眼眸中,光芒却在一点点地溃散、熄灭。
最终,整张脸被冻成了一块没有丝毫感情的铁板。
竹简上,那串冰冷而残酷的吴军总伤亡数字,清清楚楚、毫不留情地列在了他的面前。
“丘陵争夺战,阵亡四千二百余。”
“谷地阻击战,阵亡八千六百余。”
“合肥攻城与拦截战,阵亡六千三百余。”
“围城期间,伤病减员三千余。”
“合计,死伤两万两千余人。”
“重伤无法再战者,尚有六千余人。各类军械损毁、辎重消耗不计其数。”
这是陆逊亲笔写下的战报,每一个数字,都是用江东儿郎的鲜血和断肢堆砌起来的。
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北上。
如今,还能完好无损地站着拿刀的,不到七万二千人。超过三分之一的战损!而且,死去的那些,全是他孙权从江淮、丹阳各地抽调出来的最精锐的百战老卒!
这些老卒,是他用来称霸天下的底气,是他制衡曹魏和蜀汉的本钱。
孙权看着那个“两万两千余人”的数字,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喉咙里仿佛被塞进了一大把带着倒刺的沙子,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慢慢地放下了手中的军报。
“啪嗒”一声轻响,竹简落在木案上,声音不大,却像是一记闷棍砸在诸葛瑾的心头。
诸葛瑾脸上的微笑瞬间收敛了,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孙权气场的剧变,微微直起身子,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那份战报。
孙权没有说话。
他慢慢地转过身,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地走回了那张宽大的虎皮交椅前。然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颓然地坐了进去。
他的手搭在交椅的木制扶手上,一动不动。原本因为狂喜而挺得笔直的脊背,此刻深深地佝偻了下去。
帐中安静得吓人。
方才那三声痛快淋漓、震动天际的大笑,此刻听起来,简直就像是一场荒诞的幻梦。那笑声在穹顶上回荡的余音,一点一点地散在冷透了的空气中,再也收不回来了。
……
第769章 年轻天子的虚影。
死寂。
只能听到炭盆里木炭燃烧的细微声响。
诸葛瑾在一旁站了很久,冷汗从他的额角悄然滑落。他知道主公看到了什么。他在心里快速地盘算着整个江东的家底,那是一个足以让任何统帅都心头滴血的代价。
终于,诸葛瑾还是打破了这份死寂。
他往前迈了半步,深深地低下头,声音放得极轻,却极其平稳。
“主公。合肥已下,满宠已降。东线的大局,已经定了。”
诸葛瑾的开场白,先点明了胜利的结果,试图稳住孙权的心神。接着,他话锋一转。
“但……满宠也是当世名将,困兽犹斗,我军伤亡过重,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如今将士疲惫,锐气已泄,加上隆冬将至,粮草转运艰难。此时,决不可再战了。”
诸葛瑾抬起头,那双满是智慧的眼睛诚恳地看着孙权:“臣以为,当速速下令班师回建业。一则,休整部队,安抚死伤将士的家属,重振江东军心;二则……”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郑重,目光死死地锁住孙权的眼睛。
“二则,主公您的大事,真的不可再拖了。”
大事。
称帝。
这两个字,就像是一颗无声却充满了魔力的种子,瞬间落进了孙权那片死灰般的大脑里。
孙权的眼皮猛地一跳。
他的目光从那份沾满了鲜血的军报上移开,越过诸葛瑾的肩膀,望向了大帐外被毡帘遮挡住的天际。透过缝隙,能看到初冬的天空,高远而苍白,看不到一丝云彩,透着一种极其冷酷的肃杀。
合肥之战,他赢了。
虽然赢得很惨,赢得江东这头猛虎遍体鳞伤、鲜血淋漓,但到底,是他赢了。
曹魏东线的主力被打得全军覆没,满宠那个硬骨头投降了,合肥、寿春、甚至大半个淮南,都已经落入了江东之手。
天下人会看到这一幕的。
曹叡会看到,远在宛城的刘禅也会看到,天下的门阀世族、士农工商都会看到——孙权,做到了。他拥有了足以匹配帝王之尊的赫赫武功。
这就够了。死两万人又如何?古来一将功成万骨枯,何况是帝王基业?
死去的卒子,用活人的黄袍来补偿吧!
想到这里,孙权忽然双手在扶手上猛地一撑,再次站了起来。
这一次,他的脊背重新挺得笔直,那双刚才还布满血丝和死寂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两团幽绿而炽热的光芒。
他的声音算不上洪亮,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浸透了冰水的铁钉,死死地钉进了帐中每个人的耳朵里。
“传令。”
“全军班师,立刻回撤建业!”
“合肥新下,不可无大将镇守。令丁奉率一万五千精锐,驻守合肥新城,修补城防,死扼淮南要冲。”
“满宠及其麾下两万余降卒,另行安置。由陆伯言全权处理,不许杀降,但也不许他们生出半点乱子!”
一口气下达完军令后,孙权停顿了下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膛高高地鼓起,仿佛要将这天下所有的气运都吸进肚子里。
“回建业之后——”
孙权看着诸葛瑾,一字一顿。
“择日,登基。”
这两个字从他口中吐出来时,语气极其平淡,甚至有些轻飘飘的。
但大帐中所有人的脊背,都在这一瞬间猛地绷紧了。连近侍长那微弱的呼吸声都停了半拍。整个江东,等这两个字,等了太久太久。
诸葛瑾深深地低下了头,大袖一挥,行了一个大礼。
“臣诸葛瑾,领命。诺!”
孙权不再看他们。他再次坐回了那张交椅里。
旁边的小黄门战战兢兢地端上一碗参茶。孙权端起茶碗,凑到嘴边抿了一口。茶水早就凉透了,带着一丝苦涩,但他根本没有在意。
他的目光,越过茶碗的边缘,重新落在了帐中那幅巨大的天下局势图上。
他的手指,缓缓地从图上划过。
划过建业的城池,划过武昌的江面,划过荆州的关隘,最后,停在了刚刚被他征服的合肥。
这就是他的江东,这就是他的大吴版图。
然而,他的手指并没有在合肥停留太久。
那根保养得极好、却又充满力量的食指,顺着地图上的山川走势,一路向西,越过茫茫的江淮平原,穿过重重险阻。
然后,他的手指,死死地钉在了一个地方。
宛城。
在看到那个地名的时候,孙权的眉头,极其轻微地皱了一下。那个皱眉来得极快,去得也极快,就像是平静湖面上掠过的一只飞鸟,快到连一直暗中观察他的诸葛瑾都没有注意到。
刘禅。
一想到这个名字,孙权端着茶碗的手指,就不受控制地微微收紧。指节在青瓷碗壁上勒出了苍白的印记。
那个坐在宛城里的年轻天子。那个曾经被天下人当作笑话的阿斗。
他有着足以轰碎城墙的火炮,有着刀枪不入的玄武战车,有着天下最精锐的铁鹰锐士。
这一个月来,江东和曹魏在合肥的地界上杀得尸山血海,满宠的两万多人和陆逊的两万多江东子弟,把那片土地上的冻土都染成了红褐色。
可那个年轻人呢?
他什么都没做。
他就那样,极其安静地、冷酷地坐在宛城太守府那把原本属于曹魏的椅子上,就像是一个坐在高台上的看客,看着下面两只野兽在斗兽场里互相撕咬、互相放血。
孙权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度的忌惮和怨毒。
他在等。
那个该死的小子,在等我们流完最后一滴血。他在等江东的精锐耗尽,等曹魏的防线崩塌。
孙权忽然放下茶碗。
瓷器与木案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当”声。
他转过头,看向依然恭立在侧的诸葛瑾,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似乎与眼下班师称帝的宏图霸业毫不相干的话。
“子瑜。”
“臣在。”诸葛瑾连忙应道。
孙权的目光像鹰隼一样锐利:“陆伯言的那份战报里,有没有提到过一个细节……满宠在开城投降之前,在那座死城里,有没有派人出过城?”
诸葛瑾微微一怔。
他没想到主公会在这个时候问出这样一个极其细微战术问题。他皱起眉头,快速地在脑海中回忆了一下刚才那份战报的内容,又翻了翻案几上用来抄录的军报副本。
片刻后,他摇了摇头:“回主公,伯言的战报中,并未提及此事。合肥被我军围得水泄不通,满宠插翅难飞。不过,若主公有疑,臣可以立刻去信,用飞鸽询问陆大都督——”
“不必了。”
孙权摆了摆手,直接打断了诸葛瑾的话。
他再次站了起来。这一次,他没有走向案几,而是径直绕过了木案,大步走到了中军大帐的帐门前。
他伸出双手,用力地掀开了那张厚重的防风毡帘。
“呜——”
帐外初冬的冷风,瞬间如刀子般倒灌了进来。那风夹杂着冰冷的寒气,吹得孙权身上常服的衣摆猎猎作响,也将他下颌那两撇标志性的紫髯吹得狂乱飞扬。
孙权没有闭眼,也没有退缩。
他就那样站在风口里,半个身子探出帐外。
他没有看东方即将迎他登基的建业,也没有看北方那已经被他踩在脚下的合肥。
他微微眯着眼睛,目光死死地锁定了西南方向。
那是宛城的方向。
隔着几百里的山川与原野,他仿佛能看到那个披着大氅、坐在炭盆前拨弄着火炭的年轻天子的虚影。
……
第770章 只剩下刘禅一个人,
“走吧。”
孙权低声说了一句。
那声音很轻,很沉,直接被灌进来的冷风给吹碎了。
他像是在对自己说,在对自己疲惫却又刚刚取得巨大胜利的大军说;又像是在对着几百里外、那个看不见的年轻天子说。
“孤的仗,打完了。你的肉,也该吃够了。”
孙权的手指死死抓着毡帘的边缘,指甲几乎抠进了粗糙的布料里。
“你也……该动了。”
……
合肥开城后的第四天。
宛城。
深夜,亥时三刻。
这座被蜀汉大军接管的中原重镇,已经进入了极其严格的宵禁。街道上除了巡夜的白毦兵那整齐划一、踩碎薄冰的沉重脚步声外,再也听不到任何声响。
太守府后门外,有一条极其偏僻、平日里连野狗都不愿意光顾的暗巷。
初冬的寒风顺着巷口那道狭窄的缝隙疯狂地灌进来,在青石板上打着尖厉的旋儿,冷得就像是刚从冰窟窿里拔出来的刀子,一下一下地割在人的脸上。
大汉禁军统领、牙门将军赵广,此刻正亲自带着两名全副武装的白毦兵精锐,如雕像般死死地守在暗巷的最深处。
他没有穿厚重的防风大氅,只穿着贴身的皮甲,以便随时能够发力。
赵广用力地搓了搓被冻得有些发僵的双手,哈出一口白气,然后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黑沉沉、看不到一颗星辰的天幕。
“将军,这都第四天了。合肥那边连个鬼影子都没过来,那人是不是死在路上了?”旁边的一名白毦兵压低了声音,嘴唇冻得发紫。
“闭嘴。陛下说他会来,他就一定会来。就算只剩一口气,他也会爬过来。”
赵广冷冷地训斥了一句,目光如电般扫视着巷口。
就在这时。
巷口那片被夜色浓浓包裹的阴暗处,忽然传来了一阵极其细微的、仿佛是什么重物在地上拖拽的摩擦声。
“沙……沙……”
赵广的眼神瞬间变得如鹰隼般锐利,右手猛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了一个随时准备扑杀的姿态。两名白毦兵也立刻拔出了连弩,悄无声息地散开,封死了所有可能的退路。
一个影子,从阴暗处踉跄着走了出来。
当那个影子暴露在暗巷微弱的火把光晕下时,饶是见惯了修罗场、在死人堆里滚过来的赵广,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已经不能算是一个完整的人了。
他的衣服早就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黄色的冻泥、干涸发黑的血渍、被荆棘划出的无数道破口,混合着散发着恶臭的脓水,全都凝结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令人作呕的灰褐色硬壳。
他的头发乱得像是一蓬被野兽撕咬过的枯草,一缕一缕地黏在头皮上。那张脸上,被冻疮、树枝划出的血痕以及干涸的泥沙糊得严严实实,甚至连五官的轮廓都模糊不清了。
他每往前走一步,那条明显已经折断、只靠着一点皮肉连着的右腿就要在地上重重地拖拽一下。他脚上那双原本结实的军靴,靴底早就磨穿了,几个冻得发紫、发黑的脚趾头露在外面,踩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留下一串刺目的血脚印。
“你是李五?”
赵广没有拔刀,而是快步迎了上去,声音压到了极低。他在军情司的秘档里看过满宠身边那几个亲卫的卷宗。
听到赵广的声音,那个人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那双几乎已经涣散的眼珠,费力地转动着,定在了赵广的脸上。
他想开口说话,但那张干裂得如同老树皮一样的嘴唇刚一动,就撕裂开来,渗出暗红色的血珠。他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了,只能极其缓慢、却又极其坚定地点了点头。
确认了身份,李五的身体忽然剧烈地摇晃起来,仿佛支撑他走到这里的那股最后的气,在点下头的那一瞬间,彻底泄光了。
他用那只只剩下三根完整手指的左手,颤巍巍地探入自己那件散发着恶臭的胸衣里。
他在里面极其艰难地摸索着,然后,掏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原本应该是白色的布包。但现在,那布包已经被他身上流出的汗水和鲜血彻底浸透,变成了一种刺目的暗红色。
布包里面,裹着一封用极其厚重的火漆死死封住的信。
李五把那布包往前一递。
当那个布包落入赵广手里的时候,李五整个人就像是一只突然被剪断了所有提线的木偶,没有任何挣扎地、直挺挺地朝着前方的青石板倒了下去。
“砰!”
赵广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了他的肩膀。
当手触碰到李五身体的那一刻,赵广的眼角猛地跳了一下。他感觉自己根本不是扶住了一个成年壮汉,而是扶住了一具只剩下骨架和一张人皮的骷髅。那身体轻得可怕。
“快!叫军医!用最好的吊命药!快去!”
赵广压低声音对着旁边的白毦兵低吼,同时极其小心地将那个沾满鲜血的布包塞进自己贴身的怀里。
他没有再看被抬走的李五一眼,转过身,迈开大步,近乎是跑着走向了太守府最深处的那间书房。
宛城太守府,书房。
夜色已深,但书房里的灯火依然通明。
刘禅还没有睡。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常服,外面披着那件厚重的大氅,极其安静地坐在那张宽大的案几前。
案几上,并没有堆积如山的奏折,只有一份薄薄的简报。那是大汉军情司在三天前,拼死从合肥前线送回来的绝密情报。
简报上只有几行字:“合肥已于四日前开城,魏军主将满宠率残部缴械投降。吴军入城,未屠。”
这份简报,刘禅已经看了无数遍。上面记载的每一个吴军和魏军的伤亡数字,他都早已烂熟于心。他在脑海中反复推演着江东接下来的战略意图,以及曹魏在丧失了整个东线防御后,洛阳朝堂上那必将掀起的惊天骇浪。
“吱呀——”
书房那扇厚重的楠木大门被轻轻推开了一道缝隙。
赵广夹带着一身寒风,快步走了进来。
刘禅正拿着一柄铜制的火钳,有条不紊地往脚下的炭盆里添着银霜炭。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立刻落在了赵广紧紧捂在胸口的右手上。
刘禅拨弄火炭的动作停了下来,眉头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到了?”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到了。”赵广走到案前,将那个暗红色的布包极其小心地放在了案几上,“是满宠的亲卫,李五。半条命都没了,臣不敢想,他是怎么在四天之内,拖着一条断腿,穿过江东十万大军的防线,一路摸到宛城的。”
刘禅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脏兮兮、散发着刺鼻血腥味的布包上。
他没有急着伸手去拿。
“去后院。盯着军医。确认李五的伤势,再核对一遍他身上的暗记和特征。”刘禅放下了火钳,声音低沉而严厉,“满宠是个老狐狸,陆逊也不是省油的灯。我要确保这个人不是江东调包的死间,也不是曹魏用来传递诈信的弃子。”
“诺!”
赵广领命,没有任何废话,转身退出了书房,并极其严实地带上了房门。
偌大的书房里,只剩下刘禅一个人,和那盆烧得通红的炭火。
……
第771章 “给丞相。”
刘禅靠在椅背上,静静地看着案上那个布包。
那个布包里,装着大魏东线统帅满宠的绝笔。一个被逼入绝境、背负着两万多降卒身家性命的老臣,在投降前夜,送给敌国皇帝的东西。
这绝不仅仅是一封信那么简单。这其中,必定藏着足以震动天下格局的惊天秘密。
足足坐了一炷香的时间。
刘禅终于直起身子,伸出手,极其平稳地解开了那块被鲜血浸透的粗糙麻布。
里面,露出了那个用火漆死死封住的竹筒。
刘禅拔出腰间的短匕首,干净利落地挑开了火漆,从里面抽出了一卷薄薄的帛书。
信纸确实被李五一路上的汗水和鲜血浸透了,边缘泛着一种令人不适的黄褐色,有些地方的字迹甚至已经被洇成了一团模糊的墨迹。
但这并不妨碍阅读。
因为满宠在写这封信的时候,用的力气极大。他那一笔一划,根本不像是用毛笔写出来的,更像是用刀尖,深深地刻在了这薄薄的帛书上。力透纸背,字字泣血。
刘禅展开信,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
他看得很慢,极其仔细,不放过任何一个字,任何一个涂改的痕迹。
从头读到尾,整整看了半个时辰。
读完之后,刘禅没有说话。他的脸上没有狂喜,没有震惊,甚至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他极其缓慢地把那封信折叠好,放在案几上。然后站起身,走到书房的窗前。
他推开了一丝窗缝。
凛冽的寒风瞬间扑在脸上。他望着窗外那口黑沉沉的夜空,站了很久。
过了一会儿,他又转过身,重新走回案前,拿起那封信,一字一句地,重新读了一遍。
这封沾着满宠心血的信里,一共只写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是一份大礼。一份重到足以让曹魏整个东南防线彻底瘫痪的大礼。
满宠把他这二十年来,坐镇东南、与江东死磕所积累下来的所有军事情报,事无巨细、毫无保留地写了下来。
从合肥新城那错综复杂的水源暗渠分布,到许昌城防因为年久失修而存在的几处极其隐蔽的薄弱点;从魏军在徐州、兖州各地屯田的确切丁口和产粮数字,到许昌和洛阳禁军中,哪些校尉是曹真大将军府的人,哪些又是天子曹叡的死忠。
甚至连各地府库里到底还藏着多少生锈的兵器,他都交代得一清二楚。
满宠在信里,用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把大魏东线苦心经营了数十年的底裤,扒得干干净净。
第二件事,是一个秘密。一个连刘禅看了,都觉得后背发凉的惊天秘密。
满宠原文转述了蒋济在临走前,暗中塞给他的那封密信的内容。
“许昌城破之日,将那个姓曹的孩子,往南送,不要往北。”
满宠在信中附上了自己作为四朝老臣的毒辣判断:蒋济,这个曹魏的三公重臣,并不是要向蜀汉投诚。他是在为曹家的血脉,留一条活路。
满宠判断,洛阳的局势已经烂透了。天子曹叡在经历了并州之败和丧权辱国后,已经陷入了极度的多疑和疯狂,自身难保;而以司马懿为首的门阀势力与曹真为首的宗室,正在进行着你死我活的倾轧。
那个被藏在许昌的“姓曹的孩子”,必定是曹魏宗室某一个极其核心支系的最后血脉。蒋济认为,一旦许昌失守,如果把这孩子送回北方的洛阳,在那种疯狂的政治绞肉机里,这孩子只有死路一条。
唯一的活路,是往南。向大汉投降,以求在这乱世的夹缝中,保全曹氏的一丝香火。
而第三件事,只有极其简短的一句话。
这行字写在信的最末尾,墨迹极重,甚至划破了帛书。
“禅公陛下。”
满宠没有用敌国的称呼,也没有用大汉天子的尊称,而是用了一个极其古怪、却又透着一种莫名敬意的称谓。
“满宠一生事魏,深受皇恩,无颜面南而拜。”
“然两万三千将士之命,宠已以性命担之。宠今日降吴,实乃穷途末路,身不由己。”
“若日后陛下承天景命,一统天下……乞念今日合肥将士活命之恩,善待我大魏降卒。”
“至于满宠……若有那一日,留此残骸一口薄棺即可。”
刘禅看着最后这句话,看着那个“棺”字最后一笔那道长长地拖拽痕迹。
他的手指,在信纸的边缘极其轻柔地摩挲着。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抚摸一段即将被埋葬的历史。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将,为了让手底下的两万个兵活下去,生生地折断了自己一辈子的傲骨,跪在了敌人的屠刀下。而他在面对大汉天子时,不求荣华富贵,不求家族保全,只求一口能装下他这副老骨头的薄棺。
何其悲壮。何其凄凉。
“吱呀。”
房门再次被推开。赵广快步走了进来,他的脸色依然凝重,但眼神中透着一丝确认后的笃定。
“陛下。臣亲自查验过了。李五身上的刀疤和左臂上大魏禁军的暗记全对。军医已经给他灌了吊命的人参汤,命保住了,但至少要昏睡三天。”
赵广上前两步,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案几上那封被刘禅抚摸着的信上。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低声问道:“陛下……这信上,满宠到底说了什么?”
刘禅没有直接回答赵广的问题。
他极其仔细地、一点一点地将那张被揉搓得有些发软的帛书重新折叠好。然后,他拉开案几下方那个平时存放绝密军报的最里层暗格,将这封信放了进去。
“咔哒”一声,锁头落下。
“满宠,给我送了一份大礼。”
刘禅抬起头,那张年轻却透着深不可测城府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的喜怒。他的声音很轻,就像是深潭里的一丝涟漪。
“他把大魏东线最后一块遮羞布,亲手撕了下来,恭恭敬敬地递到了我的面前。”
刘禅站起身,走到赵广面前,目光如刀:“传朕的旨意。立刻让军情司动用在许昌和洛阳的所有高级暗线。不惜一切代价,核实信中涉及的防务情报。”
“尤其是——”刘禅加重了语气,“去查清楚,许昌城里,蒋济藏着的那个‘姓曹的孩子’,到底是谁!今年多大!他是曹丕那一脉的,还是曹操其他儿子留下来的种!他现在,到底被蒋济藏在许昌的哪个地窖里!”
赵广心头猛地一震。
他虽然不知道具体内容,但“姓曹的孩子”这几个字,足以让他嗅到一种足以颠覆天下的政治风暴的味道。
“臣遵旨!即刻去办!”
赵广抱拳领命,转身欲走。
“等等。”刘禅忽然出声叫住了他。
“陛下还有何吩咐?”
刘禅转过身,走回案前:“再给朕准备笔墨纸砚。用最好那套御用蜀锦的帛书。”
赵广愣了一下:“陛下要在深夜写信?送给谁?”
刘禅抬起头,那双眼睛在烛火的映照下,亮得吓人。
“给丞相。”
半柱香后。
赵广准备好了一切,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守在了门外。
刘禅重新坐回了那张宽大的交椅里。
他伸出手,拿起那支用上好狼毫制成的毛笔。手腕一沉,笔尖饱蘸了浓黑的墨汁。
可是,当笔尖悬停在散发着淡淡清香的空白帛书上方时,刘禅却停住了。
他悬腕停了很久很久。
脑海中,无数的天下局势、孙权的狂喜、满宠的悲泣、曹叡的疯狂、司马懿的隐忍,就像是一盘散落的棋子,在瞬间交织、碰撞。
……
第772章 天下形势图。
“滴答。”
一滴浓墨从笔尖落下,砸在雪白的帛书上,晕开了一朵黑色的墨花。
刘禅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清明。
他落笔了。
手腕翻转,铁画银钩。
他在帛书上,只写了三行字。
极其简短,极其冷酷,却又极其宏大。
第一行:“合肥已落,满宠已降。江东十万精锐,伤亡两万两千余,元气大伤。孙权短时间内,已绝对无力再图北进。”
第二行:“孙权已达目的,其必将班师回建业,择日称帝。三国法理之局,即将彻底崩盘。”
第三行。
刘禅写到这里,手腕的力度骤然加大,甚至将帛书的表面都划出了一道极深的印记。
“丞相,我们在宛城等了一个月的风,终于吹过来了。”
“我大汉出刀的窗口……已经打开了。”
写完这三个字,刘禅干净利落地搁下了手中的狼毫笔。
他没有去等墨迹晾干,也没有去欣赏自己的字迹。他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了书房那扇巨大的落地花格窗前。
他双手一推,将两扇窗户完全推开。
没有任何遮挡,宛城那冰冷而深邃的夜色,如同潮水般涌入了他的视线。
极目远眺。
在太守府的高处,他能清晰地看到,远处宛城那高耸的北门城墙上,一面巨大的、绣着“汉”字的玄色大纛,正在初冬的寒风中疯狂地翻卷、烈烈作响。
那“哗啦哗啦”的猎猎风声,在寂静的夜里,就像是一声声数不完的心跳,又像是出征前那低沉的战鼓。
而在这面大纛的更远处。
是苍茫的夜空,是无尽的中原大地。
那里,是许昌的方向。再往北,是洛阳的方向。
是那个盘踞了中原大地数十年、如今已经摇摇欲坠的曹魏老巢。
刘禅双手背在身后,静静地望着北方。
书房外的冷风吹在他的脸上,但他却感觉不到一丝寒意。相反,他眼底燃烧着的光芒,比书房那盆烧得最旺的银霜炭还要明亮,还要炽热。
“孙权啊孙权。”
刘禅在心里默默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冷酷的弧度。
“你在东线,用你江东子弟的两万条人命,替朕生生地砸碎了曹魏最坚硬的那面盾牌。”
“现在,盾牌碎了。”
刘禅的手指在背后慢慢地握成了一个极其有力的拳头,骨节发出轻微的爆响。
“而朕手里这把磨了这么久的刀……”
“还一滴血都没沾呢。”
刘禅的帛书,是用天子最高规格的金鹰信使发出的。
那只在秦岭上空盘旋的猛禽,几乎是贴着深冬刺骨的寒流,昼夜不歇地飞越了茫茫雪山。两天后,当信使连滚带爬地捧着竹筒冲进汉中丞相府时,双腿已经冻得几乎失去了知觉。
此时的诸葛亮,并没有在正堂处理浩如烟海的公文。
他正站在丞相府偏院的一间特制库房里,与长史费祎一起,核对从凉州转运过来的第三批硝石矿样品。
库房里生着三个巨大的炭炉,烤得人浑身发暖。案几上,大大小小的木匣子一字排开,里面装着深浅不一的白色晶体。
“丞相请看,这是凉州武威郡新采的一批。”费祎挽着袖子,手里捏着一小块硝石,凑到灯火下仔细端详,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杂质比上一批少了近一半。当地的工匠按照将作监给的新法子,先用温水溶解,再滤去泥沙重新结晶,出来的纯度高得吓人。”
诸葛亮伸手接过那块硝石。他的手指修长且稳,指腹在晶体表面轻轻摩挲了一下,感受着那种特有的干涩感。
“马钧前天来信了。”诸葛亮将硝石放回木匣,拿起旁边的一卷图纸,“他说,用了这批高纯度的硝石,再配上新研磨的木炭和硫磺,火药的推力,比之前在宛城试射时,提高了将近三成。”
费祎倒吸了一口凉气:“三成?那岂不是说,若再攻坚城,同样的距离,实心弹能直接把城墙夯土砸穿?”
“不仅如此。”诸葛亮把图纸摊开,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火炮剖面图,“推力增加,对炮管的抗压要求就更高。马钧来信说,新一轮的炮管铸造正在加紧进行,他要在三个月内,把这些原本只存在于纸面上的杀器,变成能拉上前线的实物。”
就在这时,门外的侍卫快步走入,双手高举着那封用黄蜡封口的绝密帛书。
“报!宛城八百里加急,天子金鹰传书!”
诸葛亮和费祎的目光同时一凝。
诸葛亮走上前,接过竹筒。他没有立刻拆开,而是先看了一眼封口上的火漆印记——那是只有刘禅亲手加盖才会有的九叠篆私印。
他用随身的小刀挑开火漆,抽出里面的帛书,缓缓展开。
费祎站在一旁,眼看着诸葛亮的目光在帛书上扫过。这位大汉丞相的表情,在最初的一瞬间,并没有太大的波澜,但费祎敏锐地注意到,诸葛亮拿着帛书的手指,在某一刻,极其轻微地收紧了一下。
诸葛亮没有说话,而是将帛书递给了费祎。
费祎双手接过,目光快速地在上面扫视。他轻声念了出来,越念,声音里的震动越压抑不住。
念完最后一句,费祎猛地抬起头,看向诸葛亮。
诸葛亮已经转过身,背负着双手。他又自己从费祎手中拿回帛书,重新看了一遍。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最后那一行字上。
“我们的窗口开了。”
这六个字,字迹极重,几乎透出帛纸。诸葛亮的目光在这六个字上停留了很久,仿佛要透过这黑色的墨迹,看到远在宛城的那位年轻天子,看到他提笔时那种压抑了无数个日夜的勃勃野心。
“子瑜兄的儿子诸葛恪前日也来了密信。”费祎在一旁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惊骇,迅速补充着江东的最新动向,“孙权回建业的队伍,已经出发了。合肥新城留了丁奉镇守,留给他的人马,只有一万五千人。”
诸葛亮微微侧过头:“陆逊呢?”
“陆逊的主力大约七万出头,正在班师途中。合肥一战,吴军死伤两万两千余,伤筋动骨。”费祎的语速很快,大脑在疯狂地运转,“不过,他们终究是拿下了合肥。按行军速度,半个月后,陆逊的兵马就能全部回到江东休整。”
诸葛亮慢慢地放下了手中的帛书。
他转过身,迈着极其沉稳的步伐,走出了这间堆满硝石的库房,径直走向了丞相府的正堂。费祎紧紧跟在后面。
正堂的北墙上,挂着一幅极其巨大的天下形势图。
这幅图,诸葛亮看了无数遍。从当年在隆中与先帝对坐时的一张破旧羊皮卷,到如今这幅占据了整整一面墙的精细帛画。
上面的标注和箭头密密麻麻。有些是他亲手用朱砂画的,有些是费祎、蒋琬根据前线的情报日夜补充的。
图上的曹魏版图——或者说,曹魏残存的版图——在过去一年里,在诸葛亮的眼中,就像是一片被春蚕疯狂蚕食的桑叶。
从最西边的雍凉二州,到中原南大门的南阳宛城,边缘一块接着一块地碎落,露出里面脆弱的脉络。
而现在,东边的那块最硬的壳,也掉了。
……
第773章 “该我们了。”
合肥。
诸葛亮走到地图前,停下脚步。他从旁边的兵器架上,抽出一根用来指点沙盘的细长竹竿。
竹竿的尖端,在地图上极其缓慢地划过。
“东线。”诸葛亮的声音在空旷的正堂里回荡,带着一种剥茧抽丝般的冷静,“满宠降了,合肥归吴。曹魏在淮南苦心经营了二十年的防御体系,全面崩溃。”
竹竿在合肥的位置重重地点了一下。
“陆逊虽然在这一战中伤亡两万余人,让江东元气大伤。但——”诸葛亮的竹竿顺着长江往下划,“江东的根基未动,他们的水军主力完好无损。三到五年内,只要孙权还能喘气,江东仍然是曹魏东南方向最致命的威胁。曹魏哪怕想在东线重建防线,也没有兵、没有粮了。”
竹竿慢慢地移向了中原。
“南线。”竹竿停在了宛城,“宛城在我们手里。文长和子均的一万五千精锐驻守在此,宛城已经被他们打造成了一个铁桶。配合我们送过去的火炮和玄武战车,许昌的魏军已经成了惊弓之鸟,根本不敢南下半步。”
诸葛亮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冷厉的光芒:“贾诩回洛阳后的判断是对的——曹魏的血已经快流干了,他们已经没有能力在南线发动任何实质性的进攻了。他们只能守。”
竹竿继续上移,越过黄河,直指最北端的并州。
“北线。”
诸葛亮的声音微微低沉了几分。
“司马懿被困在太原。他靠着几千斤精盐和毒辣的谋略,硬是撑过了轲比能的围城。但这只是饮鸩止渴。并州战后一片废墟,十室九空,连树皮都被啃光了。他手上的兵力,满打满算不超过两万五千人。而且,他还要日夜防着鲜卑人撕毁盟约反悔。”
竹竿在太原的位置画了一个圈,仿佛那就是一个巨大的囚笼。
最后,诸葛亮的竹竿,顺着官道,缓缓南下,停在了这幅地图最中心的位置。
洛阳。
“曹叡。”
诸葛亮极其轻柔地说出了这两个字。
这两个字里,没有对敌国君主的轻蔑,反而带着一种对于顶级对手的剖析。
费祎不由自主地凑近了一步,目光死死盯着洛阳那个红色的圆点。
“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
诸葛亮的竹竿在洛阳和太原之间,极其缓慢地来回移动。每一次移动,都像是在丈量着某种生死攸关的距离。
“曹叡,会不会把司马懿调回来。”
费祎的眉头瞬间皱成了一个“川”字。他顺着诸葛亮的思路,大脑在飞速地推演着洛阳朝堂的局势。
“丞相,合肥已失,东线门户洞开。洛阳现在就像是一个被扒光了衣服的壮汉,四面漏风。曹叡此刻最缺的,就是一个能在中原腹地稳住大局、抵御江东和我们两面夹击的统帅。”
费祎的语速加快:“满宠已经降了,大魏东线的长城塌了。曹真去了一趟宛城,损兵折将,现在被天子半软禁半监视在许昌,只剩下一口气。朝中的文臣,刘放、陈群之流,互相倾轧,党同伐异。贾诩那只老狐狸也被软禁,连退路都找好了。”
费祎咽了一口唾沫:“曹叡环顾四周,他能用的人……”
“只剩司马懿了。”
诸葛亮替他,把这句极其致命的话,说了出来。
两人在地图前,对视了一眼。
这一眼里,包含了太多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深意。他们这一年来,下了这么大的一盘棋,把司马懿困在太原,把曹真逼入绝境,把孙权引入合肥。
所有的阳谋与阴谋,全都在逼着曹叡走这最后一步。
诸葛亮转过身,将竹竿随手搁在兵器架上。他走回宽大的书案前,拂去上面的几分灰尘,铺开了一张极其平整的、全新的帛纸。
“陛下说,窗口开了。”
诸葛亮提起那支他用得最顺手的狼毫笔,饱蘸了浓墨。他的声音极其沉稳,沉稳得像是一座压抑着岩浆的死火山。
“但这个窗口,开多大、开多久,甚至能不能从这个窗口里捅进去一把致命的刀,不取决于孙权,也不取决于曹叡。”
“只取决于一件事——”
笔尖悬在半空,诸葛亮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我们的刀,准备好了没有。”
他在帛纸上,写下了几行字。这并不是一封急着送回宛城的回信,而是一份清点大汉帝国最后家底的清单。
“费祎。”诸葛亮没有抬头。
“下官在。”
“汉中兵工坊,火炮目前完成多少门?”
费祎立刻从袖口里翻出了一卷随身携带的、用密语记录的军工简报。这是他每天都要核对三遍的命根子。
“回丞相,青铜炮十二门,铸铁炮六门。另有八门,目前正在冷却定型中,预计三日后可进行试射。”
费祎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马钧来报说,新一批的炮管,完全采用了陛下之前提点的‘内铜外铁’的复合工艺。内层的青铜保证了韧性,外层的铸铁提供了极强的抗压强度。前天试射了五十发,炸膛率,已经降到了不足一成!”
“如果凉州的硝石供应不断,生铁和铜料能跟上,马钧立下了军令状——两个月内,还能再造十门实战型火炮!”
诸葛亮笔尖一顿,在纸上记下了“三十六”这个数字。
“玄武战车?”
“改进型三十六辆!”费祎对答如流,“正在加装新式的斜面铁甲板。这种斜面装甲,能极大程度地弹开魏军的强弩。旧型的二十辆,已经随陛下全部部署在宛城,随时可以投入攻坚。”
“铁鹰锐士的板甲?”
“第三批板甲,共计两千套,昨日已从剑阁出发,发往宛城。目前,我全军装备这种重型板甲的精锐,约八千人。”
诸葛亮搁下了笔。
他没有去看纸上的字,而是死死地盯着这份清单上那些冷冰冰的数字。这些数字背后,是蜀汉几百万百姓勒紧裤腰带的税赋,是十几万工匠没日没夜的敲打,是无数个不眠之夜的算计。
良久。
“够了。”
诸葛亮轻声吐出这两个字。
费祎愣了一下,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丞相,够什么?”
诸葛亮没有立刻回答。他绕过书案,重新走回那幅巨大的地图前。
他的目光从南阳宛城开始,向北,沿着那条宽阔的、直通许昌、再通往洛阳的官道,极其缓慢地上移。
他的视线,仿佛已经变成了一支无坚不摧的铁骑,正在这条大魏的生命线上狂飙突进。
“这一年来,我们在长安的谋划,在这张图上的所有动作,无论多么精妙,本质上,都是防守反击。”
诸葛亮的声音,忽然变了。
那种平日里温润如玉、如沐春风的儒雅调子,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锐利、极其冰冷,甚至带着一丝令人胆寒的血腥气的东西。
“拿雍凉,是为了拓宽战略纵深,是反击。夺宛城,是为了卡住曹魏南下的咽喉,也是反击。我们一直在等。”
“等曹魏在内部倾轧中犯错,等孙权去合肥替我们消耗曹魏最后的力量。”
诸葛亮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电般刺向费祎。
“现在,他们的错,犯完了。孙权,也替我们把曹魏的血,放够了!”
“该我们了。”
他猛地抓起那根竹竿。这一次,他的动作没有丝毫的迟疑和轻柔。
竹竿带着风声,“啪”的一声,重重地击打在地图上!
他用竹竿的尖端,在地图上狠狠地画了一条线。
……
第774章 极沉的平静。
从宛城出发,向北,仿佛切豆腐一样,直插许昌!
又从许昌,没有任何停顿,画了一条更加凌厉的线,继续向北,跨过黄河,直抵那座象征着天下共主的城池。
洛阳城下!
“给陛下回信。”
诸葛亮转过头,看着已经被他气场震慑住的费祎,一字一顿。
“就说——丞相,已在准备。大汉的刀,已经磨得极其锋利。”
“请陛下定夺,这把刀,该往哪里砍,什么时候砍!”
费祎呆在原地,足足愣了三次呼吸的时间。
他跟随诸葛亮这么多年,听过丞相说“取”、说“克”、说“复”。
但他从来、从来没见过,诸葛亮用“砍”这个字。
这是一个充满了极其纯粹的暴力、不留丝毫余地的字眼。它意味着,不再是试探,不再是拉扯,而是要一刀剁下敌人的头颅。
费祎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瞬间沸腾了起来。他猛地后退半步,双手抱拳,深深地一拜。
“下官……这就去拟信!”
费祎几乎是小跑着退出了书房。
房门被轻轻带上。正堂里,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诸葛亮独自一人,静静地站在那幅巨大的天下形势图前。
他的手,依然握着那根竹竿。但他眼底的锋芒,却在费祎离开后,极其缓慢地收敛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凝重。
他的目光,并没有停留在刚刚画过线、即将成为尸山血海的洛阳。
而是缓缓地上移,越过中原,越过黄河。
移向了地图的另一个角落,那个极其偏远、极其寒冷的北方孤岛。
并州。太原。
诸葛亮举起竹竿,在太原那个代表着孤城的圆点上,轻轻地点了一下。
“仲达。”
他极其低沉地说出了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就像是在一个寂静的冬夜,跟一个远在千里之外、却又仿佛近在咫尺的老对手,进行一场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对话。
“你在那边……是不是也在等这一天?”
诸葛亮知道,这一局,大汉看似占尽先机。但只要那个人还没死,只要那个人还能从太原的死局里爬出来,曹魏这头百足之虫,就还有反咬一口的可能。
竹竿的尖端,从太原的位置,顺着地图上的墨线,向南滑动。
沿着一条曲折的路线,穿过茫茫的并州雪原,渡过结冰的河水,最终,停在了洛阳。
那条路线,正是从并州回京的官道。
诸葛亮死死地盯着那条路线。他那总是平展如水的眉头,在此刻,极其缓慢地、深深地皱了起来。
“你若回来……”
诸葛亮喃喃自语,手指在竹竿上缓缓收紧,“这天下,又要多死多少人。”
……
同一时刻。
北方。并州,太原。
这是一座名副其实的死城。至少在寒冬降临的这个夜晚,它看起来比坟墓还要寂静。
司马懿收到合肥失守的消息,比天下所有有资格坐在棋盘前的人,都要晚。
这不是因为司马懿经营了数十年的暗网情报系统出了问题,而是因为,这世上有一种东西叫作距离。
太原到合肥,中间隔着大半个天下,隔着黄河,隔着中原腹地。消息需要先从合肥的血泊中传到洛阳的深宫,再从洛阳深宫里他那些极其隐秘的暗线手中,装进蜡丸,接力传到并州。
等那封用极其珍贵的黄蜡密封、被死士藏在靴底夹层里、用体温护着的密信,辗转穿过鲜卑人的游骑封锁,最终送到司马懿案前的时候。
合肥,已经开城投降六天了。
深冬的太原,夜里冷得能冻裂石头。这种冷,不是那种刺骨的寒风,而是一种无孔不入的、能把人骨髓里的温度一点点抽干的阴冷。
太原的太守府,早就已经没有了往日的威严。所有的木制回廊、多余的家具,甚至连门槛,都已经被劈成了柴火,发给了城里的伤兵和百姓。
司马懿的签押房里,只剩下一张光秃秃的石案。
他坐在一个极其简陋的火盆旁。火盆里的炭火并不旺,只有几块可怜的碎木炭在苟延残喘。
司马懿的身上,裹着一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棉袍。这件棉袍上打了七八个极其难看的补丁,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里面发黑结块的旧棉絮。
太原刚经历了轲比能十万大军的围城,又遭遇了百年不遇的严冬。城中别说多余的棉花,连御寒的干草都被抢空了。
此时的司马懿,如果脱下这身破棉袍,天下人谁敢相信,这就是大魏曾经权倾朝野的抚军大将军、如今的并州大都督?
他的石案上,放着今天的晚膳。
一碗已经完全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冰碴子的小米粥,以及两块干硬得能直接用来砸核桃的粗面饼。
这是并州军如今的标准伙食,连主帅也没有任何优待。
司马懿没有去动那碗粥。他闭着眼睛,极其安静地烤着火,仿佛一尊已经坐化了的老僧。
“沙沙。”
门外,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刻意压制着呼吸的脚步声。
紧接着,签押房那扇没有门板、只挂着一张破羊皮帘子的门被掀开了一条缝。
负责情报联络的心腹校尉,带着一身外面凝结的白霜,极其轻微地跪在门外。他没有说话,只是双手平举,越过门槛,将一颗表面沾着泥土和血迹的蜡丸,递了进来。
司马懿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因为极度缺乏睡眠和长期处于高压下而显得浑浊的老眼,在看到蜡丸的瞬间,闪过一丝不可察觉的锐光。
他伸出枯瘦如柴、布满老人斑的右手,接过了蜡丸。
校尉无声地退了出去,将羊皮帘子重新盖严实。
司马懿把蜡丸放在掌心,没有立刻捏碎。他感受着蜡丸上残留的、那个不知名死士的体温。
片刻后,他的两根手指微微一用力。
“咔。”
极脆的一声响。坚硬的蜡壳碎裂开来,掉落在石案上。
司马懿小心翼翼地剥开碎屑,用指甲挑出了里面那一小片极其纤薄的绢帛。
绢帛上的字,极小极小,比蝇头小楷还要小上一半。这是洛阳暗线里最顶级的写手,用特制的细毫笔沾着极浓的墨汁写下的。
如果不凑到灯火跟前,正常人根本无法辨认。
司马懿没有点亮更多的灯盏,他只是把身子极其缓慢地往前倾了倾,将那片绢帛凑到了火盆那点微弱的红光上方。
借着火光,他开始看信。
信上的内容很短。
“满宠败。合肥丢。东线崩。满宠率两万三千人开城向吴军投降。吴军攻城,伤亡亦逾两万。孙权大喜,已班师回建业,准备择日登基称帝。”
司马懿看得很慢。他把这不到五十个字的信,反反复复地看了三遍。
看完之后,他做了一个极其奇怪的动作。
他把绢帛翻到了背面。
背面,是干干净净的空白,什么都没有。
司马懿盯着那片空白,眼神深邃得仿佛要将它看穿。然后,他又翻回正面,第四次,将那段话看了一遍。
最终。
他极其缓慢地、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地,将那片绢帛放在了冰冷的石案上。
火盆里的红光映照在他的脸上。
那张布满沟壑的、瘦削苍老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悲伤。
没有任何大魏忠臣在听闻国土沦丧、名将投降时该有的痛心疾首。
也没有任何愤怒。没有对满宠投降的咒骂,没有对孙权趁火打劫的痛恨。
有的,只是一种极深极沉的平静。
……
第775章 “还不到时候。”
那种平静,不是因为麻木,也不是因为经历了太多大风大浪后的故作镇定。
而是像一个极其耐心的猎手,在冰天雪地里趴了整整三天三夜,终于等到了那只他早就预判好路线的猎物,一脚踩进了他挖好的陷阱里。
合肥会丢。东线会崩。满宠会败。
这些事情,对于天下绝大多数人来说,是晴天霹雳。但对于司马懿来说,早在半年前,在他被迫交出兵权、被曹叡和曹真联手驱赶出洛阳、被像一条老狗一样赶到并州来送死的那一天……
他就在心里,在无数个不眠之夜里,极其精密地推演过了。
当时,他在脑海的棋盘上,为大魏算过最好和最坏的两种情况。
最好的情况是,满宠能靠着淮南的地利和他的韧性,死死钉在合肥,撑住两年。把孙权拖入泥潭,让大魏有时间缓过气来。
最坏的情况是,在蜀汉拿下了宛城之后,孙权立刻发疯,不计代价地猛攻。大魏东线一年之内全面崩盘。
现在看来,实际的结果,介于两者之间。
满宠没能撑住两年,但孙权也付出了两万多江东子弟的惨痛代价。这个结果,比他预估的最坏情况稍微好那么一点点。
但,也好不了多少。大魏的半壁江山,已经烂透了。
司马懿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拿起案边的一根铁钎,极其缓慢地拨了拨火盆里那几块快要熄灭的炭。
“咔嚓。”
红通通的木炭在铁钎的搅动下,塌陷了一角。一股微弱的火苗猛地窜了上来,火星子伴随着“噼啪”一声脆响,在空中崩裂开来。
有一颗极其微小的、闪烁着红光的火星,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直直地落在了司马懿棉袍的袖口上。
火星接触到破旧的棉布,瞬间散发出极其灼热的高温。
只听“嗞”的一声轻响,棉袍的袖口立刻被烫出了一个黄豆大小的黑色焦洞。边缘的布料迅速碳化,冒出了一缕极其纤细的、散发着刺鼻焦味的白烟。
司马懿低下头,极其冷漠地看了那个焦洞一眼。
换做常人,早就本能地伸手去拍打,或者抖落那颗火星了。
但司马懿没有。
他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
他只是把那只拿着铁钎的手,极其缓慢地缩回了袖管里。任由那缕焦臭的白烟在自己的鼻尖萦绕。
他的目光,穿过火盆上方微微扭曲的热空气,看向了签押房那面斑驳的土墙。
“大魏。”
他极其低微地、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呢喃了一句。
这声音,干涩,沙哑,像是在咀嚼着什么极其苦涩的毒药。它被炭火的噼啪声盖住了大半,但在司马懿自己的脑海里,却如同惊雷般轰鸣。
“你……还能撑几年?”
他问的,不是面前这盆快要熄灭的火。也不是太原城外那片漆黑的、冻死过无数人的并州冬夜。
他问的,是那个远在千里之外。
是那个坐在洛阳含章殿极其奢华的龙案后面,穿着十二旒冕服,此刻大概已经被恐惧和暴怒折磨得近乎疯狂的年轻皇帝。
曹叡。
司马懿的脑海中,极其清晰地浮现出曹魏如今那张千疮百孔的版图。
雍凉,丢了。被诸葛亮硬生生地切了过去,成了大汉的马场。
宛城,丢了。中原的南大门被刘禅一脚踹开,玄武战车和火炮随时可以饮马黄河。
现在,合肥也丢了。
大魏,还剩什么?
中原腹地?河北?并州?徐青?
这些地盘,在地图上看着还大,似乎还占据着天下最膏腴的土地。但司马懿比谁都清楚,那只是一具庞大而中空的骨架。
兵源,早就枯竭了。几次大败,把大魏这二十年积攒的精锐老兵打得十不存一。
屯田,荒废了。连年的征战和流民逃亡,让曾经堆满粮食的洛阳府库,现在跑老鼠都嫌空。
国库,见底了。连他这个堂堂的大都督,在并州都只能喝这种带着冰碴子的小米粥!
而在这些冰冷绝望的数字之上,是更加令人绝望的朝堂。
朝堂上的人,除了内斗,还是内斗。
大将军曹真?那个蠢货!在太原想尽办法断他的粮草,结果在宛城被刘禅打得如丧家之犬,现在被天子剥夺了兵权,半废在许昌,每天只知道痛哭流涕,连许昌的城门都不敢出!
太尉蒋济?蒋济是个不错的谋臣,但在这种天倾的绝境下,一个连杀人都没见过几次的文官,怎么镇得住那些骄兵悍将?他远在许昌,自身难保,说不定已经在悄悄寻找退路了。
中书监刘放?那个仗着皇帝宠信就自以为能玩弄权术的蠢货,现在大概还在做着他权倾朝野的美梦,殊不知屠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贾诩……
想到贾诩,司马懿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忌惮。
但很快,这丝忌惮又化作了冷笑。
贾诩已经被曹叡软禁了。而且,根据司马懿在洛阳的暗线前几天拼死送出来的消息,贾诩府里的那个半聋半瞎的老仆,曾经极其隐秘地出了一趟城,方向,是西南。
西南,那是剑阁的方向,是蜀汉的方向!
“老狐狸啊老狐狸。”司马懿在心里冷笑,“你算计了一辈子,临到老了,还不是在给自己找一条活路?”
而在这些废的废、蠢的蠢、老的老的人头上。
是一个多疑到了病态,恐惧到了失控的天子。
司马懿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他的大脑,在此刻,就像是一台极其精密的、冰冷的杀戮机器,开始自动运转。
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慨,没有对国破家亡的悲叹。只有极其冷酷的推算。
他开始代入曹叡。
合肥丢了,满宠降了。这个消息传到洛阳,曹叡的第一反应会是什么?
恐惧。极其深重的、甚至能让他半夜惊醒的恐惧。
恐惧之后呢?作为一个皇帝,当他发现四面楚歌,自己手里的盾牌全碎了的时候,他会做什么?
找人。找一个能替他把天撑起来的人。
找谁?
曹真废了,满宠降了,蒋济弱了,贾诩被他自己关起来了。
推来推去,算来算去。
整个大魏,数遍朝野,还能领兵,还能在绝境中咬下敌人一块肉的人……
“只剩我了。”
司马懿在心里,极其平静地得出了这个结论。
他缓缓睁开眼。
他伸出那只没有被烫破袖口的手,极其缓慢地,从那张冰冷的石案下方,摸索了一下。
然后,他抽出了一张帛纸。
这张帛纸,被他保存得极好,没有一丝折痕。这是他在半年前,刚刚在太原站稳脚跟,用计逼退了鲜卑人的那个夜晚,就已经写好的一份奏疏。
那时候,合肥的战事甚至还没有开打。
但司马懿,已经提前半年,写好了这份奏疏。
借着火盆里那点微弱的光,他将帛纸展开。
上面,工工整整地,用极其谦卑、甚至带着一丝泣血味道的字体,写着四个大字:
“请回京护驾。”
他把这份奏疏,在昏暗的灯火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一遍。他仿佛能从这些墨迹里,看到自己这大半年来在并州喝冷风、吃雪水、像野狗一样挣扎求生的屈辱。
看完之后。
司马懿极其缓慢地,将帛纸重新卷了起来。
然后,他又极其小心地,将它塞回了石案下方那个极其隐蔽的暗格里。
“还不到时候。”
……
第776章 “回洛阳。”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不能主动把这份奏疏交上去。
他太了解曹叡了。那个年轻的皇帝,就像是一条被逼入绝境的毒蛇。如果他司马懿在这个时候主动上疏请求回京,曹叡非但不会感激,反而会立刻认为他早有预谋,认为他司马懿在幸灾乐祸,甚至会怀疑并州的捷报是不是他为了夺权而造假的。
猜忌之心,只会更重。重到曹叡宁可玉石俱焚,也要先杀了他司马懿。
不能主动。
最好的时机,是等。
让那个高高在上的年轻皇帝,被恐惧折磨得日夜难眠。
让他看着地图上的城池一座座陷落而束手无策。
让他被绝望逼到无路可走,不得不放下帝王所有的尊严,亲自低下那颗高贵的头颅,用尽浑身解数,把“回京”这两个字,塞进明黄色的圣旨里,送到太原的冰天雪地里来。
到那个时候,他司马懿回去。
就不是臣子奉召。
而是救星降世!是大魏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
到了那一天,曹真、刘放、甚至是曹叡自己,整个大魏那张烂透了的残局,所有的军政大权,都会被毫无保留地,摆到他司马懿的手上。
司马懿再次伸出铁钎,拨了拨火盆里的炭。
这一次,他极其有耐心地,将周围没有燃烧的木炭碎屑,一点点地拢到了中间那块红炭上。
“呼——”
火焰终于烧得旺了一些。
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他那张瘦削苍老的脸。
映在他的眼底,那跳跃的火光,不像是冬日里带来的一丝暖意,倒像是某种深埋了数十年、被冰封了无数个日夜的野心,终于在这一刻,开始发出了令人胆寒的幽光。
他抬起头,望向签押房那扇没有关严的窗户。
窗外,是漆黑如墨的并州夜空。
什么都看不见。连星星都被厚重的冬云死死地遮住了,仿佛整个世界都已经坠入了永夜。
但司马懿知道。
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的最南端,跨过千里之遥的洛阳,在那个名为含章殿的华丽囚笼里。
此刻,一定有一个人,正披头散发地坐在龙椅上,做着他这一生中,最屈辱、最痛苦的决定。
就在这时。
“咚!咚!咚!”
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极其急促、甚至有些慌乱的脚步声。这种脚步声在极其注重军纪的并州大营里,是极其罕见的。
那脚步声直接冲到了签押房的门外。
紧接着,那个心腹校尉的声音,顺着羊皮帘子的缝隙,极其剧烈地透了进来。
他把声音压得极低极低,仿佛生怕惊动了黑夜里的鬼神。但即便如此,那声音里,依然掩饰不住一股极度的震惊和战栗。
“大都督……大都督!”
校尉在门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司马懿拿着铁钎的手,稳如磐石,没有任何停顿。他连头都没有抬,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帘子。
“说。”他的声音依旧干涩。
校尉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气,声音颤抖得几乎变了调:
“洛阳……洛阳刚送来第二封急信!”
司马懿眼皮极其缓慢地抬了一下。
“念。”
校尉跪在冰冷的冻土上,双手死死地捧着一个东西,呼吸急促得像是在拉风箱。
“是……是明旨。”
“用的不是密信的绢帛,是黄绢。走的是天子专使的路子,明发天下的路子!”
校尉吞了一口唾沫,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恐惧和狂喜。
“信上说——”
他深吸了一口并州极寒的空气,用尽全力,吐出了那几个字。
“天子,召大都督……即刻回京护驾!”
“啪!”
火盆里的那块红炭,在这一瞬间,仿佛承受不住极度的高温,发出了一声极其清脆的爆裂声。
司马懿拿着铁钎的手,悬停在了半空中。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他没有立刻说话。他甚至没有立刻站起身来。
他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低下了头。
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那件破旧棉袍的袖口上。
落在了那个刚刚被火星烫出来的、边缘还带着一丝焦黄的黑色孔洞上。
足足看了三次呼吸的时间。
然后。
他笑了。
那个笑容,极淡,极短。
甚至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完全拉开,就稍纵即逝了。就像是并州冬夜里,一缕被狂风瞬间吹散的、转瞬即灭的白烟。
但在门外微微掀开一条缝隙偷看的校尉,却极其清晰地看到了那个笑容。
那一瞬间,校尉只觉得一股比太原严冬还要寒冷十倍的寒意,从尾椎骨直窜脑门。他的脊背上,瞬间生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连手都在发抖。
因为,他跟了司马懿这么多年,他知道。
那绝不是一个忠臣在听闻国家危难、得以回京报效时的欣慰之笑。
也绝不是一个在冰天雪地里苦熬了大半年,终于得以解脱、如释重负的笑。
那是一个极其耐心的猎人。
在冰雪中趴了无数个日夜,几乎快要冻死的时候。
终于,看到那只天下最肥美的猎物,带着满身的鲜血和绝望,极其精准地,踏进了他早已挖好的那个深渊陷阱里时。
露出的笑。
“备马。”
司马懿扔掉了手里的铁钎,站起了身。他那原本佝偻的脊背,在这一刻,不可思议地挺得笔直。
“回洛阳。”
时间回到三天前。洛阳,含章殿。
信鸽比任何信使都快。
满宠在合肥开城前一天放飞的那只信鸽,在空中飞了一天一夜。它穿过了吴军十万大军的包围圈上空——吴军没有专门拦截信鸽的手段,那只灰色的鸽子混在冬日迁徙的鸟群里,毫无阻碍地飞过了整个淮南。
那对灰色的翅膀上沾染着合肥城外的硝烟与血腥气,带着一个即将倾覆天下的噩耗,在第二天傍晚,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洛阳禁宫内专用的鸽舍里。
值守的宦官搓着冻僵的双手,解下鸽腿上绑着的细细铜管。当他借着昏黄的风灯,看清那铜管上用朱砂封着“东线绝密”四个小字后,脸色瞬间煞白,喉咙里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惊喘,连滚带爬地冲出了鸽舍,踩着满地的残雪,疯了一样冲向了含章殿。
此时,曹叡刚刚用完晚膳。
其实说用膳,也不过是面对着满桌的山珍海味发呆。那碗特供的御制参汤早就凉透了,表面结着一层油脂,看着令人作呕。他这几天一直在等,等合肥的消息,但等来的始终是死一般的沉默。
半个月前,满宠送出的最后一份正式军报就压在龙案的右上角,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合肥可守,但水源危急,需速派援军。”
曹叡当时立刻让许昌的蒋济调度援军南下,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许昌已经被满宠抽空了。蒋济手里连三千老弱病残都凑不齐,拿什么去救?去填陆逊那十万江东猛虎的肚子吗?
他等的不是好消息,他从未奢望过会有好消息。
他等的是那个他连做梦都不敢想、却又必然会到来的坏消息。
当那个带着体温的细铜管被战战兢兢的宦官双手高举着送上龙案时,含章殿内的空气仿佛在那一瞬间被抽干了。
曹叡没有立刻去拿。
他就那样死死地盯着那根细小的铜管,看了很久很久。大殿里寂静无声,只有炭盆里偶尔发出的一声极细微的“劈啪”声。
“你们都退下。”曹叡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像是被砂纸磨过,“辟邪,留下。”
“奴婢遵旨。”殿内的宫女太监如蒙大赦,低着头鱼贯而出。老宦官辟邪则膝行两步,悄无声息地跪在龙案侧下方最幽暗的角落里。
……
第777章 “召司马懿——”
曹叡的手指终于动了。
他的手指在铜管冰冷的边缘徘徊着,像是在触碰一块烧红的烙铁。
“辟邪,你觉得,这里面会是什么?”曹叡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飘荡。
“回陛下……”辟邪的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声音颤抖,“奴婢不知。奴婢只求陛下保重龙体,大魏的天下,全系于陛下肩上。”
“天下?”曹叡极其神经质地冷笑了一声,深吸了一口气,终于一把抓起了那根铜管,“朕的天下,怕是快被他们败光了!”
他用力拧开了铜管的封口。
里面只有一张极薄的帛纸条。纸条被卷成了一小卷,展开的时候,曹叡发现上面的字迹不仅极其细小,而且剧烈地颤抖扭曲,墨迹甚至划破了帛纸,但仍然能清晰地辨认出,那是大魏征东将军满宠的亲笔。
“臣满宠,力竭矣。”
“肥不可守。臣请陛下,治臣死罪。”
只有十六个字。
曹叡把这张纸条看了一遍。
他的眼睛慢慢睁大,眼球上瞬间爬满了猩红的血丝。
然后,他又看了一遍。
“治臣死罪……治臣死罪?”曹叡的嘴唇不可遏制地哆嗦起来,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带着一种极其荒诞的疑惑,“他求朕治他死罪?合肥呢?朕的合肥呢?!”
他的手开始发抖。那种抖不是从手指开始的,而是从肩膀开始的,像是整个身体的骨架忽然被抽走了一根最关键的承重梁,然后那个震颤就顺着脊柱一路往下传,传到手臂,传到手腕,最终传到那根夹着纸条的指尖。
纸条从他失去了全部力气的指间滑落,在空中凄凉地飘了一下,落在了紫檀木的龙案上。
“他降了……”
曹叡猛地站了起来,龙椅被他剧烈的动作推得向后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辟邪!他降了!满宠降了!”曹叡像是一头发疯的野兽,指着案上的纸条,声嘶力竭地咆哮起来,“先帝托孤的老臣!大魏东南的一面旗!他居然带着朕的两万多精锐,跪在孙权那个碧眼儿的面前,求他活命!他把大魏的脸面,把朕的脸面,扔在泥地里踩啊!”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辟邪吓得浑身瘫软,只能拼命地在金砖上磕头,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曹叡猛地扑向龙案,去抓那张纸条。抓了一下,手指痉挛没抓住,纸条在光滑的案面上滑出一段距离。他又伸手去抓,这一次抓住了,但他不再是小心翼翼地拿,而是一把将其死死地攥在了掌心里。
纸条瞬间被攥成了一个死结般的纸团。
那个纸团从他的指缝里漏出,落在紫檀木面上,滚了两下,停在了一方御砚的旁边。
曹叡没有再去管那个纸团。他的两只手死死地撑在案沿上,十根指头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泛白,死死扣住紫檀木的边缘。
他的肩膀在发抖。
不是愤怒的抖。
是恐惧。那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如同置身于万丈冰渊般的恐惧。
合肥丢了。满宠败了。大魏东线最坚固的那面盾牌,彻底碎成了齑粉。
“这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曹叡瞪着眼睛,死死盯着案面,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仿佛是在问辟邪,又仿佛是在问自己。
辟邪不敢搭话,只能将头埋得更低。
“这意味着……”曹叡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意味着江东的水师,随时可以从合肥出发,沿着淮河一路西进!他们可以直逼寿春,可以打到汝南!他们甚至可以切断许昌和洛阳之间的命脉!”
曹叡猛地抬起头,环顾着这座奢华而空旷的含章殿,眼中充满了绝望的恐慌。
“大魏的腹地,全空了!朕在这含章殿里坐着的这把龙椅,底下的地基,已经被他们掏空了一半啊!”
曹叡开始在大殿的台阶上焦躁地来回踱步,嘴里不断地喃喃自语,像是在进行着一场极其残忍的盘点。
“南边……南边宛城在刘禅那个小子的手里!他手里有火炮,有那些刀枪不入的玄武铁兽,他的铁鹰锐士就驻扎在南阳,随时可以饮马黄河!”
“东边……现在合肥也被江东拿了!陆逊那条毒蛇,随时可以领着十万大军北上,直插朕的心脏!”
“北边……北边的鲜卑人虽然退了,但轲比能那头狼随时会再回来咬一口!”
“三面受敌……三面受敌!”
曹叡猛地停住脚步,转过身,双手猛地一挥,将龙案上的笔洗、镇纸、奏折全部扫落在地!
“噼里啪啦!”
一阵瓷器碎裂的巨响在殿内回荡。
“可是朕手里还有什么?!你告诉朕,朕还有什么?!”曹叡冲着辟邪嘶吼。
“陛下……”辟邪的声音带着哭腔。
“许昌的蒋济,手里只有三千老弱病残!洛阳的禁军,满打满算不到两万!曹真呢?朕的大将军呢?他在许昌被朕软禁着,名义上统领东线残部,实际上他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他已经被刘禅打断了脊梁骨,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曹叡越说越急促,呼吸变得像拉风箱一样。
“贾诩呢?那个老狐狸早就看出大魏要亡,被朕软禁了还在暗中谋划他的退路!刘放?陈群?全都是一群只会在朝堂上党同伐异、死到临头还在算计家族利益的蠢货!”
曹叡重新双手撑在龙案上,肩膀的颤抖越来越剧烈。他感到自己的呼吸变得极快,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地攥住了。每一次吸气,都觉得肺里灌进来的不是空气,而是带着冰渣的冷水。
朝中还有谁能撑住这个千疮百孔的摊子?
谁还能在这绝境里,替他大魏挡住从三面砍过来的刀?
曹叡忽然抬起头。
殿内昏黄的烛光映在他那张惨白的脸上,照出了两个极其巨大的黑色眼圈,以及额头上那一层细密的冷汗。
“辟邪。”曹叡的声音极其飘忽,像是一个幽灵。
一直跪在殿角的辟邪立刻用双膝在金砖上飞快地向前挪动,一直滑到龙案的正前方,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的金砖。
“奴婢在。”
曹叡的嘴唇极其艰难地开合了两下。
他要说出一个名字。
一个他这辈子最忌惮、最防备、最想杀掉,也是此生最不愿意说出的名字。
“拟旨。”
曹叡的声音从喉咙里一点一点地挤出来,像是两块干裂的石头在互相剧烈地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召司马懿——”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
那两个字,就死死地卡在他的齿缝里。像是一根极其粗大、倒长着毛刺的鱼刺,深深地扎进了他的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殿外,初冬的寒风忽然凄厉地呜咽起来。风穿过含章殿外长长的回廊,吹得极其厚重的殿门发出一阵阵沉闷的撞击声,门上的铜环“哐当哐当”地响着,像是某种不祥的催命符。
辟邪跪在金砖上,额头感受着石面的冰冷,死死地屏住呼吸,等着那句话的后半段。
一息。
两息。
三息。
龙案后面,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辟邪不敢抬头,他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他只能听到头顶上方,曹叡极其急促的、粗重的、甚至带上了几分绝望哮喘的呼吸声。
……
第778章 他比谁都清楚。
还有……
“吱——”
“吱——”
那是一双因为用力过度而苍白的手,十根指甲死死地陷进了紫檀木的案面里。指甲在坚硬的木面上极其缓慢、极其用力地向后拖动,发出的那种极细、极涩、刺痛耳膜的声音。
十根指甲,生生地在紫檀木上留下了十道白色的刮痕。有些指甲甚至已经翻卷出血,但曹叡似乎根本感觉不到疼痛。
含章殿内的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辟邪以为时间已经彻底停止了。
辟邪跪在地上,冷汗从他的额角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汗水无声地砸在光洁的金砖上,洇出一个个微小的水渍。他感觉自己的双腿已经完全麻木了。
终于,他听到了曹叡重新深吸了一口气的声音。
那口气吸得极长、极沉。仿佛是要把整个含章殿里所有的空气,甚至连同大魏这三年来的所有的耻辱、恐惧和不甘,全都一股脑儿地灌进肺里去。
“召司马懿……”
声音终于出来了。
但和方才截断的那半句,完全不一样。
方才那半句“召司马懿”,是从曹叡的胸腔里拼命喊出来的,虽然嘶哑,但带着一股帝王不甘的愤怒与挣扎的力气。
而现在的这几个字。
是从曹叡紧咬的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硬生生挤出来的。声音细得像是一只濒死的野兽在极其痛苦的呻吟。
辟邪贴在金砖上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回京。”
两个字。
就只有这极其简单的两个字。
却像是两颗极其沉重的钢珠,从曹叡的齿缝间滚落,重重地砸在含章殿冰冷的空气中。没有回音,只有一种极其沉闷、压抑到极点的死寂。
辟邪没有抬头。
他不需要抬头去确认天子此刻的表情。
他跟了曹叡太多年了。从曹叡还是那个如履薄冰的太子时,他就在身边伺候。他看着这个主子即位,看着他意气风发地亲政,看着他以雷霆手段对抗宗室,看着他日夜不休地猜忌着朝中的每一个大臣。
曹叡的每一种语气,每一次呼吸的频率变化代表着什么意思,这世上没有人比辟邪更清楚。
此刻,这“回京”两个字背后的东西,辟邪听出来了。
听得真真切切,听得脊背发凉。
那不是信任。
那是投降。
曹叡绝不是因为忽然信任了司马懿,才要召他回京。
他召他回来,是因为在这个四面楚歌的绝境里,除了那个在并州喝雪水的司马懿之外,整个大魏,已经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替他曹叡挡住正在从三面疯狂围过来的屠刀。
曹叡被那张名为“恐惧”的网,死死地逼到了墙角。
而那个墙角唯一的、仅剩的一道出口上,站着那个他日思夜想、最想杀之而后快的人。
这是一个极其骄傲的帝王,对自己命运的彻底投降。
“奴婢……领旨。”
辟邪的声音也在发抖。他极其艰难地从金砖上爬起来,向后退了两步,腰弯得像是一只被煮熟的虾米,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挺直。
曹叡没有看他。
曹叡此刻的目光,死死地落在龙案上。
那个被他攥成一团的纸条,不知道什么时候,在案面上无声地摊开了一个极其微小的角。
纸角上,正好露出了几个歪歪扭扭、力透纸背的字迹。
那是满宠那封绝笔的最开头三个字。
“臣满宠……”
曹叡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伸出那只不再发抖的手。
那双手真的不再发抖了。不是因为他的内心重新变得平静和强大,而是因为在经历了极致的恐惧和挣扎后,身体已经抖到了极限,反而进入了一种近乎死寂的麻木状态。
他用两根指头,极其缓慢、极其轻柔地把那个纸团重新拿了起来。
他没有再暴躁地去攥碎它。他把纸团放在案面上,一点一点地,将其重新展开,铺平。
他的手指在粗糙的帛纸上划过。
划过“满宠”的名字,划过那句刺眼的“力竭矣”。
“辟邪。”
曹叡忽然又开口了。他的声音变得极其干涩,空洞得像是被风吹过的破败木板。
“奴婢在。”辟邪赶紧停下后退的脚步,重新弯下腰。
“旨意上,加一句。”
曹叡的目光终于从那张绝笔纸条上移开,他缓缓地抬起头,望向殿门外那片被深冬夜色彻底吞没、看不到半点星光的天空。
“陛下要加什么?”
“就说……”曹叡的嘴角极其诡异地牵扯了一下,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凄凉笑容,“朕在洛阳,等仲达回来。”
辟邪猛地愣住了。
他那双常年低垂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极度的震惊。这句话的措辞,让他这个见惯了皇权倾轧的老太监,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等”。
不是“命”,不是“令”,不是“召”。
而是一个极其卑微的“等”字。
一个九五之尊的帝王,在圣旨上用“等”这个字来对待一个臣子。这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前所未有、极其屈辱的低姿态。这意味着,曹叡已经把自己最后的底牌、最后的尊严,全都交到了那个臣子的手里。
“诺。”辟邪不敢多问一个字,极其恭敬地躬身,一步步退出了含章殿。
“嘎吱——”
厚重的殿门被辟邪极其小心地关上。
关上的那一刻,殿外的风声仿佛忽然停了。
含章殿内,陷入了彻底的、死一般的寂静。
曹叡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宽大无朋的龙案后面。
巨大的殿堂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个活物。四周高大柱子上的烛台里,蜡烛已经燃到了最底部,几团微弱的火苗在残蜡中摇摇晃晃地挣扎着,发出“嗞嗞”的声响。
忽明忽暗的光影,极其惨淡地照在曹叡的脸上,让他的面容在黑暗与光明之间不断地变幻。
一会儿,他看起来像是一个依然握着天下生杀大权、威严不可侵犯的帝王;
可下一刻,火光暗下去时,他就像是一个被无数看不见的恐惧死死压垮、连脊背都挺不直的年轻人。
他今年才二十五岁。
即位,才短短的三年。
这三年里,他丢了雍凉的大片马场,丢了扼守中原的宛城,现在,连东南的门户合肥也丢了。大魏那张曾经让天下人颤抖的版图,在他的手里,缩了整整三分之一。
满宠降了,曹真废了,贾诩跑了。
他的帝位看起来依然稳如泰山——因为在这大厦将倾的时刻,朝中已经没有人有能力,也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跳出来造反接这个烂摊子。
但他知道,他的帝国正在像阳光下的雪团一样,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融化,每一天都在变小。
而现在,他不得不用最屈辱的姿态,把大魏那把曾经被他亲手扔进冰窟窿里、最锋利的刀,重新请回洛阳。
他比谁都清楚。
这把名为“司马懿”的刀,一旦再次回到洛阳,一旦再次尝到了权力的血腥味,就永远、永远也不会再甘心被插回大魏的刀鞘里了。
曹叡极其缓慢地、极其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一滴眼泪,从这个年轻帝王的眼角滑落,砸在满宠的绝笔信上,将那个“死”字的墨迹,晕染成了一团模糊的黑斑。
……
第779章 “并州的风,该刮回洛阳了。”
与此同时。
含章殿外的长廊上,辟邪低着头,快步地走着。
夜风顺着长廊的柱子间隙穿过,吹在辟邪单薄的身体上,让他忍不住微微打了个寒颤,身体也跟着晃了一下。
他的手死死地按在自己的胸口处。在他的怀里,贴着胸口的地方,揣着那道刚刚拟好、盖着玉玺、即将改变整个大魏国运的圣旨。
走到长廊的拐角处,辟邪忽然放慢了脚步,最终停了下来。
他转过头,透过夜色,回头看了一眼含章殿那紧闭的大门。
高大森严的殿门缝隙里,透出极其微弱的烛光。那光线细得像是一条金色的丝线,极其脆弱地切割着庞大的黑暗。
“大魏的天……要变了。”
辟邪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在冰冷的空气中,无声地吐出了这句话。
然后,他决绝地转过身,加快了脚步,整个人迅速消失在了长廊尽头最深重的阴影里。
但他并没有直接去中书省下达拟旨的公文。
他极其熟练地避开了两队巡夜的禁军,在皇宫那如迷宫般的夹道里穿梭,最后,他拐进了一条更窄、更暗,连月光都照不进来的通道。
那条通道,通往皇宫西南角的一座极其不起眼的、平时用来堆放杂物的废弃小院。
这座小院本该一个人都没有,但此刻,院子里却住着一个人。
而且,那个人已经在那里,在刺骨的寒风中,一动不动地等了整整一夜。
辟邪走到院门前,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伸手,轻轻地推开了那扇布满灰尘的木门。
“吱呀。”
门开了。
院子中央的石桌上,摆着一壶早就凉透了、甚至结了冰的茶水,以及两只空荡荡的茶杯。
石凳上,坐着一个穿着深灰色粗布衣裳的中年人。
他的容貌极其普通,属于那种放在洛阳繁华的街市人群里,你只要眨一下眼睛,就会永远失去他踪迹的那种人。
但当辟邪借着微弱的天光看清他时,脚步还是明显地停顿了一下,瞳孔下意识地收缩。
“辟邪公公。”
听到推门声,中年人极其自然地从石凳上站了起来。他掸了掸衣摆上的灰尘,向辟邪拱了拱手。
他的声音极其平和,甚至带着一丝让人如沐春风的温润。
“深夜风寒,劳公公移步了。陛下的旨意……可是已经下了?”
辟邪没有还礼。他就像是一只被蛇盯上的老鼠,死死地盯着这个貌不惊人的中年人,沉默了片刻。
“杂家认得你。你不过是大将军府上的一个门客。”辟邪的声音极其阴冷,透着一种太监特有的尖锐,“但杂家不明白,你是怎么避开禁军的耳目,潜入这禁宫大内的?你又怎么敢笃定,陛下今夜,一定会下这道旨意?”
面对辟邪的质问,中年人微微一笑。
那个笑容真的非常温和,温和得像是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冬夜,有人给你递上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
但辟邪却在对方那双看似平淡无奇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极其深邃、极其冷酷、让他整个脊背瞬间被冷汗湿透的东西。
“公公说笑了,小人怎么可能躲得过禁军?是禁军里的兄弟,觉得夜太冷,给小人行了个方便罢了。”中年人轻描淡写地略过了第一个问题,仿佛渗透禁军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接着,他看着辟邪的眼睛,语气依然平缓:
“至于小人为何知道陛下今夜会下旨……因为,我家公子说过。”
中年人的嘴角勾起一个极其笃定的弧度。
“公子说——合肥一丢,大魏东线崩盘。天子就算再不情愿,也必会下旨召家父回京。”
“早一天,晚一天,差别并不在于局势,只在于天子的那根脊梁骨,在绝望中,到底还能撑多久。”
听到这话,辟邪的瞳孔剧烈地收缩成了针芒状。
我家公子。
家父。
禁军里的方便。
这几个极其简单的词汇组合在一起,在辟邪的脑海里炸开了一道惊雷。
司马师!司马懿!
原来,那个看似在洛阳闭门谢客、低调得连个屁都不敢放的司马家大公子,早就在这洛阳城里,在这禁宫大内里,甚至在这天子的眼皮子底下,织下了一张如此恐怖、如此细密的网!
他们不仅知道合肥丢了,他们甚至算准了天子心理防线崩溃的准确时间!
这个人,是司马家的人!是一条藏在暗处、随时准备替司马家咬断别人喉咙的毒蛇!
而这条毒蛇,已经在这个连鬼都不来的小院里等了一整夜。他在等含章殿里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年轻天子,在极致的恐惧中,终于低下头颅,说出“回京”那两个字。
中年人看着面色如土的辟邪,没有再说什么废话。
他极其缓慢地将手伸进自己那宽大的灰色袖袍中,摸索了一下。然后,取出了一个极其精巧的、用红蜡死死封住接口的细小竹管。
他用双手捧着那个竹管,向前迈了半步,极其恭敬地递到了辟邪的面前。
“我家公子说,既然旨意已经拟好,明日一早便要发往并州。”
中年人的笑容依然不变,“那就请辟邪公公行个顺手的人情,把这个小玩意儿,夹在圣旨的封套最里层,跟着旨意一起,送出宫去。”
辟邪没有伸手去接。
他看着那个细小的竹管,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了一下,感觉像是在看一个随时会引爆的炸药。
“这是什么?”辟邪的声音干涩得发劈。
“没什么要紧的东西。”中年人的语气极其轻松,“只是公子写给家父的一封家书罢了。父子俩大半年没通信了,公子心里挂念,在这冰天雪地的,借着朝廷的驿马,给并州的老父亲报个平安而已。公公不会连这点成人之美都不给吧?”
辟邪的双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指甲几乎掐进了掌心的肉里。
他盯着那个递在半空中的竹管,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他在这深宫里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阴谋诡计没见过?他比谁都清楚,那里面装的,绝对不可能是他娘的什么“报平安的家书”!
那是司马师给远在并州的司马懿送去的洛阳底牌!那是司马家即将在这洛阳城里掀起腥风血雨的行动指令!
一旦他接了这根竹管,一旦他把它塞进圣旨的封套里。
他辟邪,这个曹叡身边最亲信的太监,就彻底变成了司马家在这皇宫里的一条狗。一条被彻底绑在司马家战车上、再也下不来的狗!
“如果……杂家不接呢?”辟邪咬着牙,死死地盯着中年人的眼睛,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中年人拿着竹管的手依然稳稳地停在半空中,没有收回。
他看着辟邪,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冷漠的、俯视蝼蚁般的平静。
“公公是个聪明人。您在这深宫里看了那么多年,这大魏的船,是快沉了,还是还能修补,您心里比小人清楚。”
中年人极其缓慢地向前逼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公子说了,天子等的是家父救命。而公公您……等来的,应该是一条生路。您觉得呢?”
生路。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极其锋利的匕首,瞬间刺穿了辟邪所有的伪装和防线。
辟邪的身体猛地一软,仿佛全身的力气都在这一瞬间被抽空了。
他极其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拒绝的余地了。曹叡完了,大魏也快完了。他不想给曹家陪葬。
良久,辟邪极其缓慢地伸出了那只还在发颤的右手。
他的指尖,终于触碰到了那个冰冷的竹节。
“杂家……知道了。”
辟邪一把抓过那个竹管,极其慌乱地将其塞进了自己宽大的袖袍里,然后头也不回地,像是一个逃命的幽魂一般,跌跌撞撞地冲出了那座破败的小院,消失在了无边的夜色中。
中年人站在原地,看着辟邪仓皇逃离的背影。
他重新在石凳上坐了下来,端起那杯早就结了冰的冷茶,极其随意地往地上一泼。
“并州的风,该刮回洛阳了。”
……
第780章 “往南送,不要往北。”
陆逊兵退之后,许昌城恢复了一种极其虚假的平静。
那是暴风雨短暂抽离后,留下一地狼藉的死寂。城门重新关上了,沉重的生铁门闩在绞盘的吱嘎声中卡入凹槽,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街上的行人依旧稀疏,偶尔有一两个裹着破棉袄的百姓贴着墙根匆匆走过,眼神里满是惊弓之鸟般的惶恐。
太守府的签押房里,蒋济正面对着许昌城内最大的四家粮商。
“三倍?”蒋济的声音不高,但透着一股常年浸淫官场的不怒自威。他把手里那本账册不轻不重地扔在案面上,“陆逊围城的时候,你们把陈米翻了一倍。如今东吴的兵退了,你们反倒把城中的粮价又往上翻了三倍还多。几位掌柜,是觉得我蒋济手里的刀,砍不透你们的脖子吗?”
为首的胖粮商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苦着脸跪了下去:“蒋大人!不是草民们发国难财,实在是……实在是收不着粮啊!您也知道,满宠将军把淮南的精锐都抽空了,如今合肥那边……那边传来的消息,说……”
“合肥怎么了?”蒋济的眼皮极其轻微地跳了一下。
“说……说合肥降了!”另一个粮商壮着胆子喊了出来,“满宠将军降了吴军!如今淮南防线全垮了,许昌南边除了宛城那个活阎王,东边又多了江东的虎狼。大人,许昌城眼看就是一座孤城了,有粮的都往黄河以北跑,谁还敢把粮食往这死地里运啊!”
签押房里瞬间死寂。
蒋济盯着跪在地上的四个人,那只放在案面上的手,指节已经因为极度用力而泛白。但他没有发作,只是冷冷地开口:“合肥的战报,朝廷还没发,你们倒比兵部还清楚。念在你们昔日也为大魏筹过军粮,今日的话,本官当没听见。把粮价压回陆逊围城前的价,限你们三日内,向太守府再输送一万石糙米。少一石,提头来见。滚。”
粮商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门关上后,蒋济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力气,颓然地靠在了太师椅的椅背上。
他当然知道粮商们说的是实话。许昌的城防,他这几天亲自带着人恢复到了日常状态,加固了三个薄弱的箭楼,清点了库房里所有的滚木礌石和羽箭。可那又能怎样?城墙上站着的,是那三千老弱病残。那些老卒有的连握弓的手都在抖,有的一阵寒风吹过就咳得直不起腰。
每个人心里都清楚——吴军不是被打走的,是他们自己走的。下一次,无论是宛城的汉军北上,还是江东的吴军西进,许昌这座曾经的大魏故都,还能不能保住?
谁都说不准。不,是所有人都知道,保不住了。
他所做的这一切仔细、认真的布防,仿佛许昌真的还有未来一样,不过是演给城中百姓看的,也是演给他自己这个大魏太尉看的。
夜幕降临。许昌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太守府的屋檐。
蒋济披上一件厚重的大氅,提着一盏防风的羊角灯笼,挥退了所有想要跟随的侍卫,独自一人穿过幽暗的长廊,向着太守府后院最偏僻的那个角落走去。
那里有一个上了生铁大锁的小院。
蒋济停在门前,掏出贴身带着的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冰冷的铁锁开启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推开门,小院很小,只有三间有些漏风的屋子。院子正中央,矗立着一棵光秃秃的枣树,树干上满是冻裂的树皮,像极了这个风雨飘摇的帝国。
院子里只住着两个人。一个四十多岁的哑巴妇人,和一个十二岁的男孩。
听到开门声,正屋的门帘被掀开了。
男孩走了出来。
他瘦得厉害,颧骨高高地支起来,下巴尖得让人心疼。但那张脸上,却带着一种与他十二岁年龄完全不相称的沉默和死寂。他的眼睛很大,黑亮黑亮的,在这没有月光的冬夜里,仿佛两颗浸在冰水里的黑曜石。
但那种亮,绝不是一个锦衣玉食的十二岁孩子该有的天真,而是一种被漫长的恐惧、逃亡、血腥和不安,生生磨出来的一种野兽般的警觉。
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棉袍。这件衣服对他来说太大了,肩膀空荡荡的,袖口被妇人卷了好几层,依然显得有些累赘。
看到提着灯笼的蒋济,男孩没有任何惊慌。他极其规矩地站定,整理了一下那并不合身的衣摆,然后行礼。
右手抚胸,左手下垂,脊背挺得笔直,然后极其标准地微微鞠躬。
这是最纯正、最古老的大魏宗室礼仪。是那个曾经在洛阳太极殿上,由鸿胪寺的官员从小拿着戒尺,一点一点刻进这些皇族血脉骨头里的动作。哪怕他现在穿着粗布破衣,哪怕他瘦得像个乞丐,这套动作做出来,依然带着一种抹不去的贵气与悲凉。
“蒋大人。”男孩开口了。
他的声音清脆,甚至还带着一点没有退去的童音,但语调里却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客气。那种客气,是寄人篱下的试探,是对死亡随时可能降临的敬畏。
“坐。”
蒋济在院中那个冰冷的石凳上坐了下来,把羊角灯笼放在石桌上。他朝男孩招了招手,动作尽量显得温和。
男孩犹豫了一下,似乎在评估这个动作背后的深意。片刻后,他走过去,在蒋济对面的石凳上坐了下来,腰背依旧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那个四十多岁的哑巴妇人从屋里端出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碗里冒着热气。她把热水轻轻放在石桌上,朝着蒋济深深地点了点头,然后又悄无声息地退回了屋里,把门关紧。
蒋济看着面前的男孩,看着那张隐约还能看出几分曹氏皇族轮廓的脸,心中像是压着一块千斤重的巨石,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
这个孩子,姓曹。
他的父亲,是曹魏宗室的一个旁支王爷。早年间,因为在洛阳朝堂的立储之争中站错了队,被先帝曹丕毫不留情地一撸到底,贬到了最北边苦寒的边郡。后来,鲜卑人南下打草谷,边军溃败,那个倒霉的王爷死在了鲜卑铁蹄和乱兵的刀锋之下。
母亲在逃亡的路上,为了引开追兵,也死在了雪地里。
这个孩子,就像是一件被人遗忘在垃圾堆里的瓷器,历经千辛万苦,辗转大半个北方,最后被满宠的斥候在死人堆里发现,收留了下来。
满宠把他秘密送到了许昌,交给了蒋济照看。
蒋济还记得满宠临出征前,站在许昌城头,看着南方时的那个眼神。
满宠没有多说什么,他只是拍了拍蒋济的肩膀,留下了一句轻飘飘、却重如泰山的话。
“合肥若破,或者许昌不保……保住他。”
当时蒋济不懂。大魏宗室子弟在洛阳多如牛毛,为什么要死保这一个旁支的遗孤?
直到后来,满宠在合肥被陆逊大军死死围困,随时可能城破的前夕,蒋济收到了一封从合肥死士拼死送出来的、没有署名的密信。
那封密信,让蒋济在那个深夜里,冷汗彻底浸透了中衣,甚至让他在炭盆前发了半个时辰的抖。
信上的字迹极其潦草,带着一种绝望的疯狂,写得比满宠的话更直白,也更诛心。
“往南送,不要往北。”
七个字。
往南,是宛城,是荆州,是刘禅的大汉。
不要往北,是不要送回黄河以北,不要送回洛阳。
……
第781章 不姓曹。
满宠,这个一辈子为大魏死战、最终在合肥放下佩剑向吴军屈膝的刚烈老将,在人生最后的时刻,看透了洛阳那个朝堂的冷血与腐朽。他知道,如果把这个有着纯正曹氏血脉的孩子送回洛阳,曹叡那极其病态的多疑,曹真等人的倾轧,甚至司马家那暗中编织的毒网,会把这个孩子连皮带骨吞得干干净净。
在洛阳,没有人会在意一个旁支遗孤的死活。他们只会觉得这是一个麻烦,或者一个可以利用后随时抛弃的政治筹码。
反而是在南边,在那个以“仁义”和“复汉”为旗号的敌人那里,这个孩子,或许还能活下来。
大魏的忠臣,竟然要靠把大魏的血脉送给大魏的死敌,来求一条生路。
这是何等的讽刺?何等的绝望?
蒋济坐在石桌旁,思绪被一阵细微的吞咽声拉回。
他看着男孩。男孩正在喝水,喝水的时候极其安静。他两只骨瘦如柴的手捧着那个粗瓷碗,不敢大口吞咽,只是小口小口地抿着,喉结一小下、一小下地滑动。
在这寒冷的夜里,那碗热水仿佛是他能抓住的唯一的温暖。
“近来……读了什么书?”
蒋济为了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随口问了一句。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男孩放下碗,用手背极其小心地擦了一下嘴角,脊背依然笔挺。
“回蒋大人的话,在读《左传》。”
“读到哪一段了?”
“读到晋楚城濮之战了。”男孩的眼睛看着桌面,不卑不亢地回答。
蒋济那双总是紧皱着的白眉,微微上挑了一下:“城濮之战?觉得怎么样?”
男孩没有立刻回答。他那双黑亮的眼睛在眼眶里微微转动了一下,似乎在脑海中极其迅速地盘算着,对面这个掌握着自己生杀大权的大魏高官,究竟想从这个回答里听到什么。
片刻后,男孩抬起头,直视着蒋济的眼睛。
“晋文公退避三舍。”男孩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极其清晰,“后世都说,这是晋文公为了报答当年楚成王收留之恩,所以主动后退九十里,以示信守承诺。”
“难道不是吗?”蒋济顺着他的话问。
“不全是。”男孩摇了摇头,“楚军当时锐气正盛,主将子玉更是骄横。晋文公后退,看上去是在示弱,是在报恩,其实……是在选战场。”
蒋济的眉毛这一次,是猛地动了一下。
“怎么说?”
“晋军后退,一是可以避开楚军的锋芒;二是可以拉长楚军的粮道,让楚军深入晋国本土;三是让子玉的骄横膨胀到极点,从而犯错。晋文公不是真退,他是把战场,选在了自己最想要、也最容易击破楚军的地方。”
男孩说完,又重新闭上了嘴巴,双手再次规规矩矩地放回了膝盖上。
石院里再次陷入了死寂。只有风吹过那棵光秃秃枣树发出的呜咽声。
蒋济震惊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只有十二岁的孩子。一个在尸山血海里逃亡、连饭都吃不饱的孤儿,竟然能透过史书上那些冠冕堂皇的“仁义道德”,一眼看穿“退避三舍”背后的军事与政治逻辑!
这孩子的脑袋不仅不笨,简直可以说是天赋异禀。这是那种天生就该站在朝堂上、坐在帅帐里,去俯瞰天下大势的苗子。
如果大魏还有全盛时的气象,如果先帝还在……这样的血脉,只要稍加培养,未来必将是大魏宗室里的一员擎天之柱。
可是现在。
蒋济心中那一丝惜才的惊喜,仅仅维持了一瞬间,就被一种排山倒海般的悲哀和苦涩彻底淹没了。
大魏有这样的好苗子,可大魏,已经没有容得下他的土地了。
蒋济没有再继续聊下去。他知道,再聊下去,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哭出来,怕自己会硬不下心肠去做那个决定。
他在石桌旁又坐了一会儿。目光从男孩的脸上移开,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枣树,发了一阵呆。那枯树的枝桠直直地刺向漆黑的夜空,像是一只只绝望求救的手。
终于,蒋济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有些迟缓,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明天。”
蒋济看着男孩,双手负在背后。他的声音压得极轻、极平,没有一丝感情的起伏,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提前在喉咙里排练了无数遍,沉重得砸在地上都能砸出一个坑。
“明天一早,卯时。会有一辆马车来太守府的后门接你。”
男孩愣住了。
他那双黑亮的大眼睛里,几乎是瞬间闪过一丝极度深邃的不安。他本能地从石凳上站了起来,双手下意识地攥紧了那件宽大棉袍的下摆。
“去……去哪里?”男孩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结巴。
他害怕了。他以为,洛阳的那道催命符,终于还是追到了许昌。他以为,面前这个一直给他一口饭吃的大人,终于要像那些边郡的将领一样,把他绑起来去换取前程了。
蒋济没有直接回答。
他看着男孩那因为恐惧而微微发抖的肩膀,心中一酸。他缓缓地蹲下身来,让自己的视线,和男孩那双充满警惕的眼睛平齐。
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个代表着大魏宗室血脉的孩子面前,放下了一个太尉的威严。
“你记住三件事。”
蒋济的声音低沉而缓慢,那种语气,不像是长官在下达命令,更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家中长辈,在向晚辈交代最后的后事。
“第一,明早上了那辆马车之后,无论多闷,都不要掀开帘子看外面。无论听到什么声音,哪怕是刀剑相交,哪怕是有人惨叫,你都死死地咬住袖子,绝对不要出声。”
男孩死死地咬住下唇,点了点头。
“第二。”蒋济的目光极其凝重,“那辆马车会走很长的路。不在城里绕,也不往北走。它会一直往南。可能走十天,也可能要走半个月。到了地方,会有人来接你。你记住,来接你的那些人……他们不是坏人。无论他们穿什么样的铠甲,打什么样的旗号,你都不要跑。跟着他们走,就能活命。”
男孩的瞳孔微微放大。
往南?
他虽然只有十二岁,但他知道往南是什么意思。往南,不在大魏的疆域里。往南,是那些称他们为“曹贼”的人的地盘。
“第三——”
蒋济说到这里,喉结极其艰难地滚动了一下。那仿佛是一根卡在食管里的鱼刺,吞吐维艰。
他的手缓缓抬起,想要去摸一下男孩的脸,但在半空中又停住了。
“从明天起,你不姓曹了。”
这句话一出来,整个小院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男孩彻底愣住了。
他的嘴唇剧烈地抖动了一下,双手松开了棉袍的下摆,垂在身侧。那双黑亮的大眼睛里,原本的恐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超越了他这个年龄该有的东西。
那是一种模模糊糊的了然。
他毕竟是读懂了“退避三舍”的孩子。他或许还不完全明白天下大势的倾覆,不知道合肥的满宠已经跪在了陆逊面前,不知道洛阳的曹叡已经把大魏逼到了悬崖边缘。
但他听懂了这三个字的重量。
不姓曹。
……
第782章 致命筹码!
剥夺他的姓氏,不是为了羞辱他,而是为了彻底切断他与那个即将崩塌的帝国、与那个血腥残酷的洛阳朝堂的最后一丝联系。
只有不姓曹,他才能在南边那块土地上,像一棵野草一样,隐姓埋名地活下去。
“蒋大人。”
男孩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哭腔。他扬起头,死死地盯着蒋济的眼睛。
“我……以后还能回来吗?”
这个问题,像是一把极其锋利的匕首,极其精准地刺进了蒋济心脏最柔软、也最脆弱的地方。
回来?
回到哪里?回到许昌这座空城?还是回到洛阳那个已经容不下任何一丝温情的权力绞肉机里?
蒋济看着那双黑亮的眼睛,张了张嘴。
他很想说“能”。他想骗骗这个孩子,告诉他等天下太平了,等大魏缓过这口气了,就接他回来,认祖归宗,封王拜相。
但他知道,那是谎话。那是连他自己都不会相信的弥天大谎。
他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千言万语,化作了无尽的沉默。蒋济伸出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手,极其轻柔地,落在了男孩有些凌乱的头顶上。
那只手在男孩的头顶上停留了三秒钟。
然后,像触电般地缩了回去。
蒋济猛地站起身,没有再看男孩一眼,抓起石桌上的羊角灯笼,转身大步走出了小院。
“咔哒。”
院门在他身后重新关上,生铁大锁再次锁死。
蒋济走在幽暗的长廊上。今晚没有月亮,但在微弱的星光和灯笼的摇曳下,他的背影被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一个被沉重的枷锁压弯了脊梁的老人。
回到太守府的正堂后,蒋济没有休息。
他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平复了一下剧烈起伏的胸膛,然后叫来了府里最信任的一名老管事。
老管事姓赵,跟着蒋济已经快三十年了,从蒋济还在做县令的时候就替他牵马坠蹬,是绝对死忠的心腹。
“老爷,您吩咐。”老管事躬身行礼。
蒋济双手扶着椅子的扶手,目光看着案面上跳跃的烛火。
“去,把府库里那辆最不起眼的旧马车收拾出来。不要太守府的徽记,把车轴上点油,弄得越像普通商贾的板车越好。”
老管事一愣,但立刻点头应下。
“明天卯时出城。”蒋济继续下令,每一个字都极其清晰,“走南门。带上十天的干粮和水。赶车的,换成府里最稳当的老把式。告诉他,这趟差事办好了,他一家老小在许昌的口粮,我包了。”
老管事的脸色微微一变:“老爷,卯时天还没亮。城门未开,若是强行开南门出城,怕是会惹城中守军非议。而且……往南走,那是去宛城的死地啊!”
“让你去就去!”蒋济的声音猛地一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老管事吓了一跳,赶紧低头:“是,老奴这就去办。”
“等等。”
就在老管事转身要走的时候,蒋济忽然又叫住了他。
蒋济极其缓慢地把手伸进自己宽大的官服袖口里。他在里面摸索了片刻,然后,取出了一个布包。
他一层一层地解开布包,从里面拿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布。
那是一块深蓝色的粗布。布料很普通,上面没有任何繁复的图案或者刺绣的云纹。它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躺在蒋济的手心里。
“把这个带上。车上挂一面旗。”
蒋济把那块蓝布递了过去。
老管事上前两步,双手接过来。他以为是太守府通关的密令或者暗号。
当他凑近了,借着正堂里昏暗的烛火,看清那块深蓝色的布面上,在极其不起眼的角落里,用黑色的丝线,极其隐秘地绣着一个小得几乎看不见的字时。
老管事的眉头,猛地、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瞬间瞪大,瞳孔里倒映着那个字,仿佛看到了一只择人而噬的厉鬼!
那个字,是“汉”。
“老……老爷!”
老管事双腿一软,直接“扑通”一声跪在了青砖地上。他捧着那块蓝布的手像是筛糠一样剧烈地颤抖着,布料直接掉在了地上。
“这……这是谋逆的死罪啊!老爷!这旗子若是让朝廷的暗探看见了,是要诛九族的啊!”老管事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尖锐凄厉。
蒋济没有去看跪在地上的老管事。
他依然死死地盯着那跳跃的烛火。
“走到宛城地界,把这面旗挂上。”蒋济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那种平静,是一种将生死和满门荣辱都已经彻底置之度外的死寂。“在这之前,无论遇到什么盘查,无论遇到什么情况,绝对、绝对不要挂。听懂了吗?”
老管事的脸色变得煞白,像是一张刚刚糊好的窗户纸。
他抬起头,看着端坐在太师椅上的蒋济。他跟了这个主子三十年,他见过主子在朝堂上挥斥方遒,见过主子在战场上运筹帷幄。但他从来没有见过主子此刻的眼神。
那是一种彻底绝望后,亲手将大魏的棺材板钉死,然后又在棺材上砸出一个孔,想要放出一只飞虫的眼神。
老管事想说什么,想劝主子三思,想说洛阳的皇上如果知道了会怎样。
但他看着蒋济那张毫无血色、却坚如磐石的脸,看了最后一眼。
他把到嘴边的话,连同所有的恐惧,硬生生地咽回了肚子里。
“老奴……遵命。”
老管事颤抖着伸出手,把那块带着“汉”字的深蓝色布块从地上捡起来,极其小心地揣进怀里,然后连滚带爬地退出了正堂。
门再次被关上。
整个太守府的正堂里,只剩下蒋济一个人。
堂中的烛火快灭了。那根粗大的红烛已经燃烧到了尽头,蜡油堆积在青铜烛台上,像是一滩凝固的血。
蒋济没有去换蜡烛,也没有叫下人来添灯草。他就那样静静地坐在太师椅里,任由那团摇摇晃晃的微光,在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投下极其深重、忽明忽暗的阴影。
他极其缓慢地,从贴身的怀里,掏出了那封改变了一切的无名密信。
那是满宠送出来的最后绝笔。
他把那张已经有些起皱的纸条,在濒死的烛火前,展开。
看了最后一眼。
“往南送不要往北。”
这七个字,在这昏暗的光线里,仿佛变成了七把带着倒刺的刀子。
他反反复复看了多少遍了?一百遍?两百遍?
每一遍看,都像是在生吞一把生锈的铁刀。刀锋划破他的喉管,刺穿他的肠胃,让他痛得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他蒋济,一生忠于大魏。
从先帝曹丕时期的许昌,到当今圣上曹叡的洛阳,他在朝堂上整整站了三十年!他替三代天子出谋划策,他曾在一封奏疏里指点江山,他也曾在军帐中算计东吴。
他的骨头里,刻着的都是“魏臣”两个字。
他怎么可能不懂“往南送”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大魏最纯正的宗室血脉,将流入大汉刘禅的手中!意味着,大魏的敌人,将握住一个足以在政治上彻底瓦解曹魏正统性的致命筹码!
……
第783章 一点一点地,吹干。
最可悲的是,这意味着他蒋济,这个大魏的太尉,在用自己的双手,亲自替大魏的敌人,保留了一颗大魏的种子!
这是何等的叛逆?这是何等的讽刺?
但他看得比谁都清楚。比洛阳朝堂上那些依然在争权夺利的衮衮诸公,看得都要清楚一万倍。
如果这个孩子留在北方,他的命,绝对不会比那些死在鲜卑铁蹄下的宗室王公更好。
洛阳朝堂上的那些人……
曹叡,那个已经被恐惧和多疑逼疯了的年轻天子,连辅政大臣都防贼一样防着,会容得下一个旁支的隐患?
刘放、陈群,那些只顾着家族利益的门阀世家,会为了一个没有利用价值的孤儿去得罪天子?
甚至是司马懿,那个潜伏在冰雪中、刚刚被曹叡被迫召回京城的冢虎,只怕在听到这个孩子存在的第一时间,就会派暗卫让他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大魏的根,已经从里面烂透了。
往北,是十死无生的绝地。
只有往南送。往那个高举着炎汉大旗、却真正让雍凉百姓吃上饱饭、让宛城恢复生机的地方送。
至少,刘禅那个总是能做出惊人之举的年轻天子,诸葛亮那个把“仁义”刻在骨子里的丞相,或许,会给这个流着曹氏血液的孩子,一条活路。
蒋济的手微微颤抖着,把那张密信,缓缓地凑到了那微弱的烛火上。
“嘶——”
火舌瞬间舔上了干燥的纸面。
那七个字,在橘红色的光芒中迅速扭曲、卷缩,化为极其刺眼的黑斑。
蒋济没有松手,他眼睁睁地看着火苗烧到了他的指尖。炙热的灼痛感传来,他依然没有松手。
直到最后一点白纸化为灰烬,直到那一小撮带着余温的黑色灰烬,无声地落在了他那布满老茧的手掌心里。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
把那一捧灰烬死死地攥在掌心,攥得很紧很紧。
他闭上眼睛,在太师椅上枯坐了很久很久。久到夜风彻底吹透了正堂,久到掌心里那捧灰烬的最后一点余温,也和这座空旷的许昌城一样,彻底冷却。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手指。
失去了温度的灰烬,顺着他指缝的间隙,飘散在了正堂冰冷、死寂的空气里。
再也找不回一丝痕迹。
……
第二天。
卯时。
天地间依然是一片混沌的漆黑。天空中没有星光,只有极其浓重的初冬晨雾,像是一层厚厚的、湿漉漉的棉被,死死地捂住了整座许昌城。
许昌南门。
伴随着绞盘极其艰涩、沉重的摩擦声,那扇平时除了军情急报绝不开启的厚重城门,在几名老卒吃力的推动下,极其缓慢地,在晨雾中打开了一条足以容纳一辆马车通过的缝隙。
一辆极其不起眼的旧马车,从城门洞里吱吱嘎嘎地驶了出来。
马车没有挂任何灯笼,车辕上的木头有些发黑,车轮在青石板上碾压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
赶车的是一个背微驼的老把式。他头上戴着一顶破毡帽,身上裹着一件油腻腻的旧棉袄,手里握着一根磨得发亮的马鞭。他的动作极其僵硬,手里的鞭子并没有抽打马背,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在半空中甩着,发出沉闷的破空声。
马车的帘子,被一块厚重的粗布死死地钉住了边缘,拉得极紧。
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光亮透出来。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仿佛那里面装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具没有灵魂的泥塑。
城门上方的城楼上。
寒风呼啸,卷起晨雾,拍打在女墙上。
蒋济穿着一身便服,没有带任何侍卫,独自一人站在城楼的最边缘。
他就那样站着,宛如一尊凝固的石雕。他的目光穿透了浓重的白雾,死死地盯着城门下方,看着那辆旧马车,碾过护城河上的吊桥,沿着那条通往宛城、通往大汉疆域的官道,一点、一点地向南走远。
晨雾真的太浓了。
马车驶出不到一百步,轮廓就开始变得模糊。那吱吱嘎嘎的车轴声也逐渐被风声掩盖。很快,马车就变成了一个灰蒙蒙的影子,像是一滴墨水滴入了浑浊的池塘,即将彻底消失。
蒋济的双手,死死地扶着面前冰冷的城墙垛口。
粗糙的青砖磨破了他掌心的皮肤,但他毫无察觉。他只知道,自己那十根手指的指节,因为用力过度,已经白得像是死人的骨头。
大魏的一丝血脉,就这样,被他亲手送上了绝路,也送上了一条不可知的生路。
就在马车的那个灰色影子,即将彻底融化在雾中的最后一刻。
蒋济的嘴唇,极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没有出声,嘴唇只是在寒风中,无声地开合了两次。
他说的,不是那个十二岁男孩的名字。
他也没有说出类似“一路平安”、“好好活下去”这样虚伪而悲凉的祝福。
在这寒冷的、象征着一个时代即将终结的清晨,这位大魏的三朝老臣,对着那辆驶向大汉的马车,用尽了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无声地吐出了四个字:
“别回来了。”
别回来了。
不要再回到这片充满了算计、背叛和绝望的北方黄土上。
去南边吧。去那里,不姓曹,像一个普通人一样,活下去。
城楼下方的甬道里。
一名裹着破旧羊皮袄、刚换岗的值夜老卒,手里提着一杆生锈的长矛,一边打着极其响亮的呵欠,一边缩着脖子走过。
他听到城门上方有动静,下意识地抬起头,眯着昏花的眼睛看了一眼。
他在浓雾中,模模糊糊地看到了城楼上那个站得笔直的背影。
老卒愣了一下,认出了那是太守大人。他揉了揉眼睛,低声嘟囔了一句:“这大冷天的,蒋大人怎么这么早就来巡城了……”
说罢,他紧了紧身上的羊皮袄,把长矛往腋下一夹,自顾自地顺着甬道往营房走去了,再也没有回头。
他没有注意到。
更不可能看清。
站在城楼最高处的蒋济,在那张苍老、沟壑纵横、仿佛永远都不会有情绪波动的脸颊上。
有两道亮晶晶的、滚烫的东西。
正顺着眼角的皱纹,无声地滑落。
然后,在那刺骨的初冬晨风中,被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吹干。
……
第784章 “第三册,运力!”
汉中,丞相府。
冬夜的风,像是一把把磨钝了的刮骨刀,极其粗暴地撕扯着丞相府庭院里那几株枯瘦的老柏树。细碎的冰粒子夹在风里,打在屋檐的青瓦上,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沙沙”声。
亥时的梆子声刚刚在远处的街巷里响过,余音还在冰冷的空气中极其不甘地回荡。整个汉中城早已在一片深沉的黑暗中睡去。
但丞相府的正堂,却亮得刺眼。
数十支粗大的牛油巨烛被同时点燃,橘红色的火光将宽阔的正堂照得宛如白昼,连最偏僻的角落里都藏不住一丝阴影。
诸葛亮没有睡。
在收到从宛城由金鹰传书送来的、刘禅那封只有短短三句话的绝密帛书后,他就知道,自己今夜、乃至未来的很多个夜晚,都再也无法安眠了。
他没有等到天亮。
费祎和蒋琬几乎是从热被窝里被禁军直接“请”出来的。当这两位蜀汉如今真正的文臣核心、大汉国政运转的两个最重要的大脑,顶着满头冰霜,甚至连官服的衣带都有些凌乱地匆匆踏入丞相府正堂时,两人同时倒抽了一口冷气。
没有客套。
没有寒暄。
甚至,这间宽敞的正堂里,连一个用来赐座的蒲团都没有。
费祎一跨进高高的门槛,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幅极其巨大、几乎占了半个正堂面积的天下形势图。那不是平时挂在墙上的绢帛,而是一整张由上等羊皮极其精细地拼接而成、标注着山川河流、城池关隘的巨型地图。
地图没有挂起来,而是被极其狂放地、直接铺展在了冰冷的青砖地面上。
四个角,分别用沉重的黄铜镇纸死死压住。
地图的边缘,摆着一盒刚刚研磨好、透着一股刺鼻血腥味的极品朱砂墨,以及三支笔锋极其锐利的狼毫笔。
在这幅巨大的羊皮地图中央,诸葛亮拄着那一根被摩挲得发亮的竹竿,身披一件半旧的鹤氅,静静地站着。
他的身躯依然瘦削,仿佛一阵强风就能将他吹倒。但当费祎和蒋琬对上诸葛亮那双隐在烛火阴影下的眼睛时,两人都极其清晰地感觉到——那不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而是一尊极其冷酷、已经将所有的情感都剥离、只剩下绝对理智的战争神明。
“文伟,公琰。”
诸葛亮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不用见礼了。时局有变,长话短说。把你们各自手里的底账,都在这地图上,给亮交个实底。”
费祎和蒋琬对视了一眼,心脏同时狂跳起来。
这种极其反常的、甚至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压迫感,他们只在当年先帝白帝城托孤时见过一次。
费祎负责军情汇总。他没有任何废话,直接走上前,极其利落地撩起官服的下摆,单膝跪蹲在那幅巨大的地图前。
他拿起一支狼毫笔,在朱砂墨里狠狠蘸饱了。
“丞相,这是职部暗线刚刚拼死送回的、曹魏最新的兵力分布概况。”
费祎的声音极其干练,他的笔尖在地图上极其精准地落下一个个触目惊心的红点。
“洛阳。大魏天子曹叡最后的家底——中军禁卫。名义上有三万,但经过这几年的抽调和兵源枯竭,满打满算,绝对不超过两万人。这群人装备最精良,但自从曹休在石亭被烧光了锐气之后,这支兵已经三年没见过血了。是少爷兵。”
朱砂笔顺着洛阳往下,在许昌的位置重重一点。
“许昌。蒋济手里捏着的,名义上叫‘防线’,实际上就是个笑话。三千从各州郡抽调来的老弱病残,加上曹真被陛下在宛城打废之后、跟着他逃回许昌的五千御林军残部。合计不到八千人。缺粮、少甲,而且——”
费祎抬起头,极其冷酷地笑了一下,“士气低迷到了极点。满宠在合肥投降的消息一旦传开,这八千人,就是一触即溃的沙子。”
笔尖迅速北上,跨过黄河,砸在太原的位置。
“并州。司马懿手里捏着两万余百战之兵,且他本人极其难缠。但他现在被轲比能的鲜卑铁骑死死咬住了补给线,又在极寒之中耗了几个月。没有天子的圣旨,没有粮草的补充,他这头冢虎,短期内绝对无法南下。”
最后,笔尖在地图的最东边,徐州和青州的位置,极其随意地画了几个散乱的小圈。
“东线残兵。徐州、青州的零散地方防卫军,总数约一万五千人。但这群人分散在二十几个县城里,根本缺乏统一的指挥体系,只能防备山贼,挡不住正规军。”
汇报完毕。
费祎随手将朱砂笔扔在一旁。他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诸葛亮,报出了一个他在心里默算了无数遍的数字。
“丞相,全部加起来……整个大魏,目前能拿上台面、能够集结作战的机动兵力,绝对不超过六万五千人!”
费祎的声音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微微发颤,“而且,这六万五千人里,至少有三分之一,是散布在各地的驻防军,短期内根本无法形成合力。曹魏的兵源,已经彻底枯竭了!”
诸葛亮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地图上的那些红点上扫过,面色如水,看不出是喜是忧。他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然后把目光转向了另一边。
蒋琬知道,该自己了。
这位平日里极其温吞、讲究养生的大汉长史,此刻的动作却极其粗暴。
他“砰”地一声,将怀里抱着的三个极其厚重的账册,狠狠地砸在了地图旁边的青砖上!
那不是普通的账册,那是代表着大汉帝国在过去一年里,通过近乎疯狂的工业化改革和经济掠夺,所积攒下来的、足以摧毁一个时代的恐怖战争机器。
“职部负责后勤与军备评估。”
蒋琬没有下跪,他站得笔直,翻开第一本账册。
“第一册,粮草。对应汉中、凉州、成都三大粮仓。得益于陛下发明的曲辕犁、新式水利设施的全面铺开,以及对益州门阀的强制借粮……”
蒋琬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极其洪亮,“我军目前的三地存粮合计,足以在不动用百姓过冬口粮的前提下,支撑一次为期六个月、兵力达到十万级别的超大规模北伐行动!这是最保守的估计。如果在敌境能实现就地夺粮,这个时间可以延长到一年!”
“第二册,军械!”
蒋琬猛地翻开第二本,手里的竹简被他翻得“哗哗”作响,仿佛刀剑相击。
“武威!自从发现那个巨型天然硝石矿脉后,高纯度火药的产量已经彻底翻倍!足够支持我们打三场宛城级别的攻坚战!”
“天工坊!马钧大匠的复合工艺火炮,炸膛率已经降低到了可以接受的范围。铸炮速度正在成倍提高,目前的青铜火炮数量,足以装备五个独立的炮兵营!”
“防具!‘焦炭炼钢法’彻底成熟。天工坊日夜不停,正在赶制第四批重型板甲。这些刀枪不入的钢铁战衣,足够再武装出一万名重装铁鹰锐士!”
“第三册,运力!”
蒋琬翻开最后一本账册,眼睛里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光芒。
“陈仓大人的杰作。带有止逆齿轮的改良版四轮重载马车,目前已经量产了整整三千辆!这些马车,彻底打破了木牛流马的载重极限。只要秦岭的栈道不被彻底摧毁,这三千辆马车,足以保障我们在北伐期间,补给线的高效运转!我们的粮食和火药,会像流水一样送到前线将士的手里!”
……
第785章 这中间隔着山川险阻。
“啪!”
蒋琬重重地合上最后一本账册。
他在大汉的朝堂上熬了半辈子,习惯了缺兵少粮、习惯了捉襟见肘、习惯了为了几千石粮食和诸葛亮算得头破血流。
但今天,他站在这个大汉帝国的权力中枢里,语气平稳,却带着一种极其压抑不住的、近乎癫狂的兴奋。
“丞相!”蒋琬看着诸葛亮,“从物资和军备的角度看——蜀汉的战争准备,已经基本就绪!我们穷了一辈子,这一次,是我们大汉最阔绰的一回!”
整个正堂里,除了三只账册合上的余音,只剩下火盆里木炭炸裂的细微声响。
费祎和蒋琬的目光,同时集中在诸葛亮的身上。
他们在等。
等这位为了大汉鞠躬尽瘁、熬白了所有头发的丞相,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或者下达那道他们渴望已久的、全面出击的军令。
所有的数据都在说话。
每一个红色的数字,每一仓粮食,每一门火炮,都在声嘶力竭地喊着——
该动手了!
曹魏已经烂透了,大汉的刀已经快得能切开钢铁了。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然而。
诸葛亮依然站在那幅巨大的地图前。
他一言不发。
他手里的那根竹竿死死地拄在青砖地面上。因为用力过猛,他那枯瘦的指节已经微微泛白,手背上青筋暴突。
橘红色的烛火映照在他那张削瘦得几乎脱相的脸上。颧骨极其突兀地高耸着,将他眼窝下方的阴影拉得极深、极暗。那双总是深邃如渊的眼睛里,此刻没有兴奋,没有激动,甚至没有即将复仇的快意。
只有一种极其冰冷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凝重。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这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蒋琬以为丞相是在闭目养神,久到费祎这种极有城府的人都忍不住张了张嘴,想要开口催促。
“丞相……”费祎试探着叫了一声。
然后,诸葛亮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没有平时那种羽扇纶巾的从容。但每一个字,都极其清晰,冷得像是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刀片,一下一下,极其精准地刻在费祎和蒋琬的骨头上。
“你们觉得,我们稳赢了?”
诸葛亮抬起眼皮,扫了两人一眼。
“问题,从来就不在兵力。”他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也不在物资。”
他的手忽然动了。
那根被他拄在地上的竹竿,极其突然地抬了起来。
竹竿的尖端,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极其凌厉的弧线,然后在地图上,极其用力地、带着一种发泄般的力道,点了三个位置。
“啪!”
并州,太原。
“啪!”
司隶,洛阳。
“啪!”
豫州,许昌。
三个原本就在地图上被标注了红点的位置,被诸葛亮的竹竿连接在了一起。
那是一条从北向南,极其陡峭、极其刺眼的斜线!
“你们只看到了大魏这间破房子四处漏风,只看到了他们的兵力枯竭。但你们有没有看到,这三个点,如果被一个人全部串起来……”
诸葛亮那双隐在阴影中的眼睛,极其恐怖地亮了起来。
“问题,在于时间。”
时间?
费祎和蒋琬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极度的不解。
大汉现在的后勤足以支撑一年,怎么会缺时间?难道是怕曹叡忽然天神下凡,凭空变出十万大军来?
诸葛亮的竹竿,在太原那个极其偏远的红点上,死死地停住了。
停了整整三秒钟。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将竹竿移开。
他看着费祎和蒋琬,声音压得极低。那种低沉,不像是为了保密,而像是怕惊醒了某种潜伏在深渊里的恐怖巨兽。
“曹叡,已经下旨了。”
诸葛亮一字一顿地说道,“他已经召司马懿,回京。”
“什么?!”
“啪!”
费祎手里原本还捏着的一支备用朱砂笔,毫无征兆地从他僵硬的指尖滑落,重重地掉在地图上。
笔尖残存的朱砂墨,在许昌的位置上,极其刺目地溅出了一小朵宛如鲜血般的红色墨花。
蒋琬也是浑身一震,手里抱着的厚重账册差点滑落在地,他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脸庞上,瞬间爬满了极度的震惊。
“这不可能!”费祎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个调,甚至带着一丝极其罕见的失态,“司马懿在并州手握重兵,曹叡防他防得像防贼一样!几个月前,曹叡甚至恨不得借鲜卑人的刀杀了他!合肥虽然丢了,但洛阳还在,曹叡怎么敢在这个时候,把这头冢虎放回京城?!这是引狼入室!”
费祎急切地追问:“丞相,消息来源可靠吗?是不是曹魏故意放出来的烟雾弹?!”
诸葛亮转过头,极其平静地看了他一眼。
只吐出了两个字。
“贾诩。”
当“贾诩”这两个字,从诸葛亮的嘴里落地之后。
整个丞相府的正堂,在一瞬间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死一般的寂静。
仿佛连风都停了。
火盆里木炭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噼啪”声,在这一刻被放大了无数倍,成了这正堂里唯一的声音。
费祎和蒋琬同时屏住了呼吸,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但他们都在极其克制地压抑着自己的喘息声。
他们两人的瞳孔在极度收缩。
他们对视了一眼。在这个眼神交换的瞬间,两人都明白了诸葛亮为什么会如此笃定。
他们都知道那个极其隐秘的存在——几天前,一个浑身血泥、半聋半瞎的老仆,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穿过秦岭,将一封装在细小竹管里的密信送到了军情司。
他们都知道这封信是贾诩送来的。
但诸葛亮在此前,从未在任何人、哪怕是他们这两个最核心的谋臣面前,公开引用过这封信里的任何一句判断。因为贾诩这种老狐狸的话,每一句都可能是一个极其恶毒的陷阱。
但此刻。
诸葛亮主动提及了贾诩的名字,并直接将贾诩的判断作为了整个大汉战略推演的基石!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局势已经紧迫到了极其恐怖的程度。紧迫到了诸葛亮已经不需要、也不能再藏着这最后一张底牌了!
诸葛亮没有去解释为什么相信贾诩。
他只是极其简短、极其冰冷地,转述了那个正在洛阳装疯卖傻的老狐狸,在信中做出的最后断言。
“合肥一旦开城,满宠一旦跪下。曹叡在三天之内,必然下旨召回司马懿。”
诸葛亮看着地图,声音仿佛没有感情的冰水,“这不是贾文和在猜测局势,这是他基于对曹家祖孙三代、特别是对曹叡性格整整三十年的观察,得出的定论。”
“曹叡极其骄傲,但也极其多疑且懦弱。当大魏的东线彻底崩溃,当他发现朝中已经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替他挡住大汉的火炮和江东的水师时……极度的恐惧,会逼迫那个年轻的皇帝,做出他这辈子最不愿意、但也最无奈的决定。”
“他只能向他最防备的人求救。”
诸葛亮举起竹竿,开始在地图上极其精准地丈量。
那根竹竿在太原的位置点下,然后缓缓向南滑动。
“现在,我们来算算时间。”
竹竿穿过并州的上党,极其艰难地越过太行山南麓那极其险峻的山口,然后笔直地插向河内郡,最终,死死地停在洛阳的城头上。
“并州太原,到司隶洛阳。这中间隔着山川险阻。”
……
第786章 替陛下,把这把刀,磨到最锋利!
诸葛亮极其冷静地分析着,“如果司马懿按照朝廷的规矩,带着他那两万步骑混编的大军南下回京,以现在的后勤和天气,最快,也需要二十天到一个半月。”
“但这不可能。”
诸葛亮的语速忽然加快,眼神变得极其锐利,“司马懿既然等到了这道旨意,他绝对不会像个蠢货一样带着大部队在雪地里跋涉。他一定会轻车简从,把大军交给亲信或者张合,自己只带最精锐的数百亲卫,昼夜兼程!”
“如果是这样……”
诸葛亮的竹竿在洛阳的位置上重重地敲击了一下。
“十五天。”
“最多十五天!这头冢虎,就会重新踏入洛阳的城门!”
费祎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咽了一口唾沫:“十五天……丞相,就算他司马懿十五天回到了洛阳。那又怎样?大魏的烂摊子就摆在那里。他司马懿是天神下凡吗?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啊!”
“他没有兵!中原的兵力已经被抽空了!许昌是空的,宛城在我们手里,合肥归了东吴!他司马懿就算是孙武再世,手里没有牌,他拿什么跟我们的火炮打?!”
费祎极其不服气,他觉得丞相对司马懿的评价,未免太过高估了。
一个失去了一切外围屏障、被困在孤城里的权臣,能翻起什么大浪?
然而,诸葛亮看着费祎,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极其罕见地,带上了几分近乎冷酷的、甚至可以说是毛骨悚然的敬意。
“文伟,你错了。”
“你把司马懿,看成了满宠,看成了张合,甚至看成了曹真。”
诸葛亮的声音在空旷的正堂里回荡,带着一种看透了人性和权力的彻骨寒意。
“满宠是纯粹的军人。军人的思维,是计算兵力、计算粮草、死守城池。如果司马懿只是一个军人,那大魏现在这个无米之炊的死局,他确实解不开。”
“但是……”
诸葛亮极其深吸了一口气。
“司马懿,根本就不是军人!他是另一个层次的怪物!”
“你以为他回到洛阳后的第一件事,是调兵遣将吗?是去修补许昌的城墙吗?是去筹集粮草来抵抗我们的大军吗?”
“错!”
诸葛亮的竹竿,猛地在洛阳的周围划了一个极其狂暴的圆圈。
“他回到洛阳的第一件事,是杀人!”
费祎和蒋琬同时一震。
“他会在最短的时间内,用极其血腥或者极其隐秘的手段,去整合整个洛阳的朝堂!”
“曹真现在是个废人,刘放是个见风使舵的蠢货,陈群是个只顾家族的庸才。司马懿回去后,会把这些人,全部收拾掉!要么杀,要么收编!他会把大魏残存的所有权力,所有的禁军,所有的门阀资源,彻底地、毫不留情地攥在他自己一个人的手里!”
诸葛亮闭上眼睛,仿佛已经看到了洛阳城里即将掀起的腥风血雨。
“大魏现在确实是一具千疮百孔的残躯。”
“但这具残躯上的那些力量,现在是分散的,是在互相内耗的。一旦让司马懿完成了这种绝对的政治整合……”
诸葛亮重新睁开眼睛,目光死死地盯着费祎。
“一具残躯之上,如果站着一个彻底掌控了所有资源、再也没有任何政治掣肘的司马懿。那他,依然是这天下,最难啃、最可能崩掉我们牙齿的骨头!”
正堂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费祎的额头上,终于渗出了极其细密的冷汗。
他明白了。
丞相怕的不是司马懿的排兵布阵,丞相怕的是司马懿对曹魏这具僵尸的“缝合”。一个统一了意志、把所有生存资源都集中起来准备做困兽之斗的国家机器,远比现在这个一盘散沙的朝堂要恐怖一万倍!
蒋琬极其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口水。
“丞相的意思是……”蒋琬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趁着他这十五天还在路上,趁他还没到洛阳。我们……先下手?”
“不。”
诸葛亮极其果断地摇了摇头。
他拄着竹竿,身躯在这一刻挺得极其笔直,仿佛一把出鞘的绝世利剑。
“不是先下手。是把我们的刀,极其高调地、毫无保留地举起来!”
“我要让司马懿在十五天后回到洛阳时,看到的不仅是一个可以让他从容去收拾、去整合的残局……”
诸葛亮的嘴角,极其冷酷地勾起了一丝弧度。
“我要让他面对的,是一个已经被我们大汉,从外面彻底撕得粉碎的、连落脚之地都没有的——死局!”
说完这句话。
诸葛亮极其干脆地转过头,看向还半跪在地上的费祎。
“文伟!”
“职部在!”费祎立刻挺直了腰板。
“提笔。给陛下回信。”
诸葛亮的话语极其快速、极其冷硬,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
“将今夜我们在正堂里所有的战略推演,特别是关于司马懿十五天回京、以及曹魏即将完成权力整合的分析,一字不落地全部写进去!”
费祎迅速拿起一支新的狼毫笔,在另一张空白的帛面上极其飞快地记录着。
诸葛亮背着手,在大堂里极其焦躁地走了两步,然后猛地停住,目光望向南方的夜空——宛城的方向。
他沉吟了片刻,最后,极其郑重地加了一句话。
“告诉陛下。”
“丞相认为,大汉彻底倾覆中原的窗口期,不超过一个月。”
“至于如何利用这极其珍贵的一个月……”
诸葛亮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其恭敬,也极其狂热。
“请陛下,圣心独裁!”
“汉中所有的兵甲!所有的火炮!所有的粮草!所有的铁鹰锐士!随时听候天子调遣,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费祎笔走龙蛇,将这几句话极其工整地写完。
他看着帛书上那杀气腾腾的字迹,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抬起头,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丞相……”
“既然局势如此紧迫,您……为何不直接在信中,给陛下建议一个极其具体的进攻方向?”
“是出武关直扑许昌?还是走宛城北上威胁洛阳?或者直接从汉中出兵陈仓?您这样只说时机,不指方向……”费祎有些担忧,“陛下万一……”
诸葛亮听完费祎的疑问。
他转过头,看着这位大汉未来的中流砥柱。
极其突然地。
诸葛亮笑了。
那个笑容,极其复杂。
那里头,有作为一个严厉师长,看到曾经那个只会斗鸡走狗的顽劣学生,终于成长为一代雄主的极度宽容。
也有作为一个鞠躬尽瘁的臣子,对如今那个在宛城手握天雷、算计天下、甚至连贾诩都能折服的君主,最绝对、最毫无保留的信任。
“文伟啊。”
诸葛亮极其缓慢地走到案几旁,端起那碗已经凉透了、散发着极其苦涩气味的褐色汤药。
“我们的这位陛下……现在看这天下大势的眼光,已经不需要老臣再去指手画脚了。”
诸葛亮端着药碗,目光幽深。
“他比我,比你们,甚至比司马懿自己……都更清楚,大汉的这把刀,究竟该往哪个最致命的地方砍去。”
“老臣这把老骨头,如今唯一的用处……”
诸葛亮仰起头,将那碗极其苦涩、甚至带着药渣的凉药,一口极其利落地闷了下去!
他的喉结极其粗暴地滚动着。
喝完后,他将药碗重重地顿在案几上,表情没有出现哪怕一丝一毫的痛苦扭曲。
“就是替陛下,把这把刀,磨到最锋利!”
……
第787章 去把他们……连根拔起
丑时。
夜色已经深重到了极点,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即将来临。
费祎和蒋琬极其恭敬地行了礼,先后退出了正堂。他们必须立刻去军机处调度信使,同时将汉中的各大工坊、粮仓进入最高级别的战争动员状态。
整个丞相府的正堂里,再次空无一人。
只有那几十根粗大的牛油蜡烛,还在极其执着地燃烧着,发出极其细微的爆裂声。
诸葛亮一个人,拖着有些沉重的步伐,极其缓慢地走回那幅铺在地上的巨大羊皮地图前。
偌大的正堂里,他孤零零的背影显得极其萧索,却又极其伟岸。
他蹲下身子。
没有用竹竿。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极其快速地游弋。
从汉中,到宛城。
从宛城,到许昌。
从许昌,到洛阳。
他的视线在这几个决定天下命运的红色标点之间,来回极其锐利地扫视了三四遍。
仿佛在进行着某种极其极其深邃、连费祎和蒋琬都无法完全看透的推演。
最终。
诸葛亮的目光,死死地、极其突兀地,停在了地图上的一个地方。
那是一个极其不起眼、在刚才的推演中,完全没有被费祎重点标注、甚至没有被提起过的地方。
颍川。
它极其安静地躺在许昌和洛阳之间的腹地。
从纯粹的军事地理上看,它既不是像函谷关那样一夫当关的险要,也不是像宛城那样卡着咽喉的重镇。
它是一片平原。一片曹魏最富庶、人口最密集的产粮区。
但。
诸葛亮看着那个位置,呼吸极其罕见地变得粗重起来。
颍川。
是的,颍川!
在外人看来,那里只是平原。但在诸葛亮这种洞悉了曹魏百年政治骨血的怪物眼里。
颍川,是曹魏的——命门!
荀氏。陈氏。钟氏。
那些从曹操时代起,就极其深沉地扎根在中原大地上的士族门阀。那些在洛阳朝堂上呼风唤雨、控制着大魏九品中正制、控制着天下官吏升迁的世家大族!
他们的祖坟在那里!
他们的根基在那里!
他们极其庞大的隐匿田产、数以十万计的依附人口、极其雄厚的家族底蕴,全都在那里!
司马懿回京后,想要整合曹魏的残躯,他靠什么去整合?
他必须靠这些门阀世家的支持!司马家本身,就是这庞大士族网中最顶尖的一环!这些门阀的底蕴,就是司马懿缝合大魏残躯的“针线”!
如果大汉的刀,不去硬砍洛阳的坚城。
如果大汉的刀,不去和司马懿在朝堂上玩什么政治博弈。
如果大汉的刀,直接极其粗暴地、带着火炮和钢铁战车,一刀剁碎颍川这片门阀的根基?!
如果连根都没了,司马懿这头冢虎,回到洛阳后,还能整出什么东西?!
诸葛亮极其缓慢地,极其缓慢地,伸出那只枯瘦如柴的右手。
他捡起了之前费祎因为极度震惊而掉落在地上的那支朱砂笔。
他那双隐在深沉眼窝下的眼睛里,忽然极其恐怖地燃烧起了一团火。那是一团压抑了数十年、极其渴望将那个篡汉的帝国彻底焚毁的幽蓝色烈火!
没有人在场。
因为正堂里已经没有第二个人了。
但如果此刻哪怕有一个人在旁边,他一定会极其惊恐地发现——这位平日里极其讲究礼节、连落笔都讲究法度的丞相,此刻的动作,竟然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残暴。
诸葛亮捏着那支朱砂笔。
在颍川的位置上。
极其缓慢地。
画了一个圈。
那个圈画得极重!极其重!
重到那支极其坚韧的狼毫笔尖,在接触到羊皮帛面的那一瞬间,就发出了极其刺耳的“嘶啦”声。
饱满的朱砂墨极其凄厉地渗入到羊皮的纹理中。
诸葛亮的手腕死死地往下压。
笔尖在颍川的位置上,留下了一道极其深刻、极其触目惊心的血红色凹痕。
画到最后一笔闭合的时候。
“哧!”
那支狼毫的笔尖,因为无法承受那极其恐怖的力量,竟然极其干脆地折断了!
极其锋利的笔杆断茬,狠狠地刺穿了那张坚韧的羊皮地图!
直接扎进了地图下方冰冷的青砖缝隙里!
颍川。
被刺穿了。
诸葛亮松开手。
任由那支折断的半截朱砂笔,像是一根极其残忍的钉子,死死地钉在那个代表着曹魏门阀根基的位置上。
他极其艰难地站起身。
夜风从没有关严的窗缝里灌进来,吹得诸葛亮那件半旧的鹤氅极其猎猎作响。
他抬起头,极其深远地望向了宛城的方向。
那目光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穿透了漫天的风雪,极其直接地落在了那个年轻天子的身上。
“去吧……”
诸葛亮那极其沙哑、极其疲惫,却又极其充满力量的声音,在这空无一人的正堂里,极其低沉地响起。
“去把他们……连根拔起。”
宛城。两天后的清晨。
诸葛亮的回信还没有到。八百里加急从汉中到宛城,哪怕是跑死最精锐的驿马,最快也需要三天时间。
但刘禅已经等不及了。
这并不是因为这位大汉天子在重压之下感到了焦虑。恰恰相反,此时此刻的刘禅,内心里有一种极其恐怖的、犹如深渊死水般的平静。他早就在脑海中进行过无数次推演,甚至连许昌城头的风向、洛阳朝堂上的呼吸,都被他算在了棋盘之上。
丞相的回信,对他而言,早已经不是用来指导下一步行动的锦囊。那仅仅只是用来验证——验证大汉这一老一少两个最顶尖的大脑,是否再次极其默契地,想到了一块去。
刘禅站在太守府的正院里。
初冬清晨的院子里,寒气逼人。那种冷,不是北地那种刀刮般的生疼,而是一种极其阴毒的、能顺着甲胄缝隙直往骨缝里钻的湿冷。院子正中央那棵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结着一层极其细密的薄霜。
偶尔,有一两阵极其轻微的晨风吹过,老槐树的枝头微微晃动。
“吧嗒。”
有碎冰从枝头掉落,极其突兀地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极其细微、却又极其清脆的声响。
在这寂静得令人窒息的院子里,这声响仿佛砸在了人的心脏上。
站在刘禅面前的,是他连夜从城外大营极其隐秘地召回来的两员大将——魏延和王平。
两人都穿着极其厚重的戎装,风尘仆仆。魏延那身暗红色的战袍下摆上,甚至还沾着昨天巡视城防防线时蹭上的黄褐色泥点子,整个人透着一股极其狂躁的、仿佛随时要拔刀砍人的煞气。而王平则截然相反,他的盔甲扣得严严实实,甚至连皮带的搭扣都对得极其平齐,一丝不苟,犹如一块沉默的岩石。
刘禅没有穿甲,只披着一件极其普通的青色大氅。
他将双手极其随意地拢在宽大的袖中,嘴里呼出一口极其清淡的白雾。
“丞相的回信还没到。”
刘禅的声音极其平淡,平淡得就像是在这寒冷的清晨,跟两个老农讨论今年的冬小麦能不能熬过下雪一样,“但我已经知道,他会在信里说什么了。”
魏延和王平和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接话。
作为大汉如今手握重兵的高级将领,他们太清楚眼前这位年轻天子的手段了。那种极其恐怖的算计能力,早已经彻底碾碎了他们对“运筹帷幄”这四个字的认知。
“他会说,我们大汉彻底倾覆中原的窗口期,不超过一个月。”
……
第788章 最新简报。
刘禅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极其冷酷的理智。
“他还会说,汉中所有的兵甲、所有的火炮、所有的铁鹰锐士,都已经准备好了。陈仓的马车装满了粮食,马钧的火药堆满了库房。随时可以开拔。”
“然后……”
刘禅极其缓慢地踱了两步,踩在一片枯黄的落叶上,“他会把这把刀往哪里砍的决定权,极其干脆地扔给我。”
“因为丞相知道,有些事情,他做不了主。不是他孔明的能力不够,也不是他看不清局势。是身份不够。”
刘禅停下脚步,目光极其深邃地看向两人。
“他是大汉的丞相。哪怕他威望再高,哪怕他手握再多的兵权,他也是臣。丞相,永远不能替天子决定,要在什么时候、为了什么,发动一场可能彻底改变天下格局、乃至可能葬送掉大汉所有国运的国战。”
“这种要背负万古骂名、或者万世之功的黑锅,只能由朕这个皇帝来背。”
刘禅转过身,极其缓慢地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
他仰起头,看了看那些在灰白色天空下张牙舞爪的枝桠。冬天的槐树,没有了叶子的遮蔽,极其赤裸地将那些扭曲的枝干暴露在寒风中,像是一只极其巨大的、五指张开伸向苍穹的干枯手掌。
看了一会儿,刘禅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魏延和王平的脸上。
“局势,你们都已经极其清楚了。”
刘禅的声音不紧不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其清晰,像是在念一份早已写好的、极其冷酷的死亡清单。
“合肥的事完了。满宠跪在了陆逊面前,把他的佩剑放在了青石板上。大魏的东南防线,彻底变成了一块没有骨头的烂肉。”
“孙权在江东称帝了。那个极其隐忍的碧眼儿,终于按捺不住野心,把三足鼎立的最后一层遮羞布也给撕了。”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刘禅的眼神极其危险地眯了一下,“曹叡那个被吓破了胆的年轻天子,已经下了一道他这辈子最不愿意下的明旨。他把那个被他死死按在并州吃冰雪的老狐狸,重新叫回了洛阳。”
“司马懿,要回京了。”
刘禅将拢在袖子里的手抽了出来,极其随意地指了指北方的天空。
“文长,子均。你们觉得,这盘棋,我们该不该动了?”
魏延的呼吸瞬间变得极其粗重。
他那双犹如孤狼般的眼睛里,极其恐怖地爆发出了一团压抑已久的嗜血光芒。他猛地往前踏出一步,身上的甲叶发出极其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陛下!”
魏延的声音,就像是一把在极其粗糙的砂纸上打磨了无数遍的生锈刀刃,沙哑、刺耳,却带着极其致命的锋芒。
“臣的刀,在这宛城的大营里,已经在鞘里躺了快两个月了!再不拿出来往曹魏那些软骨头的脖子上砍几刀,这刀就真的该生锈了!”
魏延极其狂热地舔了一下有些干裂的嘴唇,“满宠降了,许昌就是个空壳子!曹真那个废物的几千残兵根本不堪一击!只要陛下给我五千铁鹰锐士,加上三十辆玄武战车,臣甚至不需要火炮,三天!臣保证在三天之内,把大汉的龙旗,插在许昌的城门楼子上!”
王平站在一旁,眉头极其深沉地皱了起来。
这位从汉中之战起就以稳重着称的大将,并没有被魏延的狂热所感染。他极其冷静地在脑海中飞速地计算着各种可能出现的变数。
“陛下。”
王平极其恭敬地抱拳,声音沉稳得像是一座山,“文长将军求战心切,确是我军锐气。如今我军坐拥宛城防线,后方有汉中通过汉水极其充沛的补给,军械库里的火炮随时可用,粮草储备足以支撑半年。这确实是极其难得的战略窗口。”
“但……”王平极其谨慎地顿了一下。
“但臣有一虑。”
“讲。”刘禅微微颔首。
“司马懿被召回洛阳,绝不是去当泥塑的!”王平的眼神极其凝重,“这头冢虎一旦回到洛阳,必然会极其残酷地整合曹魏最后的那些中枢兵力和门阀力量。洛阳不仅有中军禁卫,其城防更是极其坚固,远非宛城、许昌可比。”
“我们一旦北上,拿下了许昌。下一步就是直面洛阳。如果司马懿极其冷血地放弃所有外围,就是据洛阳这等天下坚城死守,以他之隐忍狡诈,就算我们有火炮之利,强行攻城,我军也必然会付出极其惨痛的伤亡代价!”
王平极其沉痛地总结道:“若顿兵坚城之下,旷日持久,大汉这一年积攒下来的元气,恐怕会被洛阳的城墙生生耗干!”
正院里再次陷入了寂静。
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在魏延和王平的脚边打着转。
刘禅极其安静地听完了两人的话。他没有反驳魏延的激进,也没有斥责王平的保守。
他就那样在老槐树下站了一会儿,目光越过太守府那高高的青砖院墙,落在了极远处、宛城城头上那一面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的、极其巨大的“汉”字大纛上。
“啪!啪!”
大纛在风中极其狂暴地抽打着旗杆。
“你们说得都有道理。”
刘禅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其轻。
那种轻,不是虚弱,而是一种在极度的高压下,将所有的杀气都极其完美地收敛起来的轻。但听在魏延和王平的耳朵里,那声音的深处,却藏着一种极其锋利的、连他们这种百战老将都感到毛骨悚然的东西。
“文长看到了曹魏的虚弱,子均看到了司马懿的难缠。”
刘禅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深邃如渊的目光,极其死死地钉在两人的脸上。
“但你们……都漏算了一件事。”
魏延和王平同时一愣,呼吸不由自主地停滞了一下。
“我们大汉的刀,为什么要往洛阳那又臭又硬的城墙上砍?”
刘禅的嘴角,极其冷酷地向上扬起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我们要打的,从来就不是洛阳的城墙。”
“我们要打的……”
刘禅极其缓慢地、一字一顿地吐出最后四个字:“是洛阳的人心。”
……
半个时辰后。
魏延和王平带着极其震骇、又极其狂热的眼神,领命退出了太守府的正院。他们需要立刻赶回大营,让那些已经极其渴望鲜血的汉军将士们,进入最高级别的战备状态。
随着两人的离开,太守府再次陷入了极其空旷的死寂。
刘禅没有让人服侍,独自一人,极其平静地走进了太守府最深处的书房。
书房里没有点太多的炭火,温度有些偏低。
他没有在宽大的书案后坐下,而是直接走到了案几的最右侧。那里,有一个极其隐秘的、用精钢打造的暗格。
刘禅极其熟练地拨动了锁扣上的机括。
“咔哒。”
暗格弹开。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也没有什么兵书战策。只有极其孤零零的、两样东西。
刘禅极其缓慢地伸出手,将它们取了出来。
第一样,是一封早已被拆开、边缘有些卷曲的密信。那是满宠在合肥城头,在彻底绝望之际,通过死士极其艰难地送到宛城的绝笔。
那封信上,那极其刺眼的“往南送不要往北”七个字,仿佛还带着合肥城墙上极其浓重的血腥味。
第二样,是一张极其小巧的、由大汉军情司在今天清晨、刚刚通过极其隐秘的暗线送抵宛城的最新简报。
……
第789章 孝敬军爷,孝敬军爷
这张简报上的内容极短。
短到只有极其简单的三行字。
刘禅极其平静地低着头,目光在那三行字上,极其缓慢地扫过。
“许昌南门外,今日卯时,有一辆旧马车出城。”
“方向正南。”
“车上挂着一面极其不起眼的深蓝色旗帜。”
而在简报的最下方,第三行,只有极其孤立的一个字。那是军情司暗探拼死看清的、绣在那面旗帜角落里的字。
“汉。”
刘禅看着那个“汉”字,站在冰冷的书房里,足足沉默了有一炷香的时间。
随后。
他的嘴角,极其微妙地,极其令人不寒而栗地上扬了一下。
“蒋济啊蒋济……”
刘禅极其轻声地呢喃着,声音里带着一种看透了曹魏百年宿命的极致嘲弄,“你以为你这是在替曹家留一条生路。你根本不知道,你亲手送出来的,究竟是一件怎样恐怖的武器。”
他极其郑重地将那张简报折叠好,和满宠的密信一起,重新放回了那个精钢暗格里。
“咔哒。”
暗格死死锁闭。
刘禅极其缓慢地转过身,走到了书房的窗前。他极其用力地推开了那扇雕花的木窗。
“呼——”
极其刺骨的初冬夜风,瞬间夹杂着黑暗涌入了书房,将案几上的烛火吹得极其剧烈地摇晃起来。
窗外,宛城已经彻底入夜了。
这座已经被大汉工业极其恐怖的力量武装到牙齿的堡垒城市,此刻正展现出一种极其壮观的战争美感。
极远处的城墙上,数以千计的火把极其密集地燃烧着,连成了一条极其明亮的光带。那光带就像是一条在黑夜中极其狂暴地燃烧着的河流,将整座宛城死死地包围、保护在其中。
在那光带之下,是极其冰冷、极其死寂的钢铁丛林——那是三十六辆静静蛰伏的玄武战车,是数百门随时可以喷吐出死亡火焰的青铜火炮。
刘禅背负着双手,站在窗前。
他的目光穿透了宛城上空的烟火气,极其深邃地、极其死死地凝视着北方的无尽黑暗。
他知道,在那极其寒冷、极其绝望的北方黑暗里。
有一辆极其破旧的马车,正载着大魏王朝最纯正、也最致命的一丝血脉。
正在极其颠簸地,向他驶来。
……
许昌往南的官道。
第三天。
天地间一片极其肃杀的灰黄。这里是中原腹地与南阳盆地交界的缓冲地带,因为连年的战乱,曾经肥沃的农田早已经变成了极其荒芜的野地。官道上到处都是被极其沉重的军车压出的深坑,被初冬的严寒一冻,硬得像是一把把生铁铸成的刀子。
“嘎吱——嘎吱——”
一辆极其不起眼的旧马车,正在这条极其颠簸的土路上,像是一艘在惊涛骇浪中随时可能散架的破船一样,极其艰难地摇晃着前行。
车轮极其沉重地碾过那些冻硬的泥坑,木轴极其痛苦地摩擦着,发出一阵阵极其令人牙酸的声响。
赶车的老把式缩着脖子,极其僵硬地坐在车辕上。那顶破旧的毡帽被极其狂暴的北风压得快要贴在他的脸上了。他的双手被冻得发紫,手背上全是极其恐怖的冻疮,但那双手极其死死地抓着缰绳,握鞭的动作始终极其稳当,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他只是一个极其底层的下人,但他极其清楚,如果这趟差事办砸了,他在许昌城里的那一家七口,就会立刻变成路边的饿殍。
马车的车厢里。
没有一丝光。
那厚重的粗布帘子,在离开许昌太守府的后门时,就被蒋济派人极其残忍地用长钉给死死钉住了。四周的木板缝隙也被破布极其严密地堵上。
这极其狭窄逼仄的空间里,混杂着极其干燥的陈年干草味、令人作呕的劣质桐油味,以及一种极其难以名状的、仿佛发了霉一样的腐朽味道。
男孩,就极其无助地蜷缩在这个黑暗车厢的最角落里。
他极其单薄的身体,被一件对他来说极其宽大的粗布棉袍包裹着。
他没有去摸索那些钉死帘子的铁钉,更没有试图去掀开帘子哪怕一条极其微小的缝隙。
他极其死死地记着蒋济在那天夜里,蹲在他面前,用那种极其像是在交代后事的语气对他说过的话。
“无论多闷,都不要看外面。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声。”
男孩将那个极其干瘪的、装满了发硬死面饼子的干粮袋,极其死死地抱在怀里,仿佛那是他在这个极其恐怖的世界里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的后背极其紧紧地贴着车厢冰冷的木壁。
“砰!”
马车的车轮极其剧烈地陷进了一个深坑,整个车厢极其狂暴地颠簸了一下。男孩的后脑勺极其重重地撞在了坚硬的木板上,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声响。
剧痛极其尖锐地顺着脊椎传遍全身。
但男孩极其死死地咬着自己的下嘴唇,连极其细微的一丝痛呼都没有发出来。
嘴唇已经被他咬破了,极其腥甜的血液顺着嘴角流进嘴里。他极其麻木地将其咽了下去。
这是逃亡的第三天。
这三天里,这辆马车就像是一个极其憋闷的活棺材。
最凶险的一次,是在第二天的中午。
马车在经过一个极其破败的镇子废墟时,外面极其突兀地传来了极其嘈杂的人声和极其刺耳的兵器碰撞声。
马车被极其粗暴地拦停了。
极其巨大的惯性让男孩极其狼狈地在车厢里滚了一圈。
“站住!干什么的?!”
一个极其粗豪、带着极其浓重兵痞气的嗓门在车厢外极其嚣张地炸响。那是一群溃散的散兵游勇,或者是某个极其穷凶极恶的地方小豪强私设的关卡。在这个极其混乱的世道,这些人比真正的狼还要吃人。
“军爷……军爷行行好……”
老把式极其卑微的声音响了起来,他用一口极其地道的许昌方言,极其极其讨好地周旋着,“小老儿是给南边亲戚送冬粮的跑腿的,车上就一点糙米和破衣服,没、没什么值钱的玩意儿……”
“放屁!送冬粮用得着把帘子钉死?!”那个极其凶恶的声音极其暴躁地打断了他,“兄弟们,给我把帘子撬开!老子要搜车!”
“踏、踏、踏……”
极其沉重、极其凌乱的脚步声,极其迅速地向着车厢靠近。
在车厢里的黑暗中,男孩的眼睛极其惊恐地瞪大。
他的心脏在那一瞬间,跳动得极其剧烈,仿佛要极其狂暴地撞碎他的肋骨,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极其绝望地把自己极其瘦小的身体蜷缩得更紧,像是一只遇到了天敌的刺猬。他把脸极其死死地埋进那个散发着霉味的干粮袋里,双手极其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巴。
他连呼吸都极其恐怖地屏住了。
他极其清晰地听到,车厢外面的那个人,极其粗暴的手指已经极其用力地抓住了那块厚重的布帘,甚至发出了极其轻微的布料撕裂声。
只要那块布被撕开。
只要外面那一丝光极其无情地照进车厢。
他这张依然极其清晰地带着大魏曹氏宗室特征的脸,就会立刻极其残忍地暴露在那些吃人的饿狼面前。
他会死。或者被极其凄惨地卖掉。
就在那极其令人窒息的一瞬间。
脚步声在车厢旁边,极其突兀地停住了。
停了大概极其漫长的三秒钟。
然后,外面传来了极其细微的、极其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军爷……军爷您辛苦!这天气太冷了,小老儿这有几文买酒钱,孝敬军爷,孝敬军爷暖暖身子……”
……
第790章 马蹄声极其极其恐怖地、越来越近!
老把式的声音极其沙哑,他不知道从那个极其破旧的棉袄缝里,极其艰难地摸出了几枚极其斑驳的铜钱。
“叮叮当当。”
铜钱落入那个兵痞手里的声音,在这极其荒凉的乱世里,极其讽刺地,比大魏朝廷兵部的任何通关文牒都要好使。
“呸!穷鬼一个!滚滚滚!别在老子地盘上碍眼!”
极其粗鲁的谩骂声响起。
那只极其死死抓住布帘的手,极其不甘地松开了。极其沉重的脚步声极其缓慢地走远。
“驾!”
老把式极其极其颤抖地甩了一个鞭花。
马车再次极其艰难地“嘎吱”一声,重新动了起来。
当马车驶出极其遥远的一段距离后。
车厢角落里的男孩,极其无力地松开了那双极其死死捂住嘴巴的手。
“呼——哈——”
他极其贪婪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极其污浊的空气。他的胸膛极其剧烈地起伏着,冷汗极其彻底地浸透了他那极其不合身的棉袍内衣。
他就像是一条刚刚被人从极度缺氧的泥潭里捞出来的鱼,极其庆幸自己还极其悲哀地活着。
……
到了第三天的傍晚。
马车依然在极其颠簸地行驶着。
但蜷缩在黑暗里的男孩,极其敏锐地感觉到,外面的空气,极其突兀地变了。
那种极其干裂、极其刺骨、带着极其浓重黄土腥味的北方寒风,似乎在极其不知不觉中被挡在了某座极其巨大的山脉之外。
透过车厢木板极其极其细微的缝隙渗进来的风,变了。
它变得极其湿润。
风里不再是那种令人极其绝望的干冷,而是带着一股极其极其淡的、极其奇特的味道。男孩极其用力地抽了抽鼻子,他极其努力地想要分辨那是什么味道。
他以前从来没有闻过。
(后来,当他真正极其安稳地站在这片土地上时,他才知道,那是南阳盆地那极其极其肥沃的、刚刚翻耕过的冬小麦田里,散发出来的极其生机勃勃的泥土气。)
就在他极其极其认真地感受着这种变化时。
“吁——”
老把式极其沙哑的声音在外面响起,伴随着极其沉重的勒马声。
马车,极其极其缓慢地,停了下来。
男孩极其死死地抱紧了干粮袋,浑身的肌肉极其极其紧绷。他不知道这一次是不是又遇到了极其凶悍的劫匪。
他极其清晰地听到,老把式极其极其吃力地从车辕上跳了下来。
那双极其破旧的千层底布鞋踩在微冻的泥土上,发出极其极其沉闷的一声“咯吱”。
然后。
是老把式极其极其缓慢的、一瘸一拐的脚步声,顺着车厢的侧面,极其极其沉重地绕到了车厢的后方。
“小少爷。”
老把式的声音极其极其沙哑,透着一种极其极其深重的疲惫,但那疲惫里,却极其极其不可思议地带着一丝极其极其释然的解脱。
“到了。”
“小老儿……能看到宛城的城墙了。”
车厢里。
男孩那极其极其苍白的手指,极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没有极其极其急切地做出任何回应。
他就那样极其极其安静地坐在黑暗中,他的眼睛极其极其死死地盯着眼前那极其极其纯粹的黑暗。
他能极其极其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正在以一种极其极其恐怖的、甚至比遇到乱兵时还要极其剧烈的频率,极其极其疯狂地撞击着他那极其极其瘦弱的胸腔。
宛城。
蒋济大人说过,只要活着极其极其艰难地到了宛城的地界。
就挂上那面旗。
男孩极其极其仔细地侧着耳朵。
他极其极其清晰地听到了外面风吹过极其极其干枯的草丛的声音。
然后。
他听到了布料在极其极其凛冽的风中,被极其极其用力地展开的声音。
那面极其极其不起眼的深蓝色小旗,被老把式用极其极其颤抖的手,从车底那个极其极其隐蔽的暗格里抽了出来。然后,极其极其费力地用一根极其极其粗糙的竹竿挑起,极其极其死死地绑在了车辕最极其极其显眼的侧面。
“呼啦——啪啪!”
南阳盆地极其极其湿润的风吹过。
那面深蓝色的旗面在风中极其极其狂暴地舒展开来,发出极其极其清脆的、犹如鞭炮极其极其炸裂般的声响。
男孩虽然在极其极其黑暗的车厢里,极其极其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极其极其清楚地知道,那面极其极其破旧的旗帜上,究竟极其极其隐秘地绣着什么字。
蒋济大人在极其极其仓促的那个清晨,并没有极其极其明确地告诉过他。
但是。
在许昌太守府的那个极其极其压抑的晚上,当他极其极其小心地经过蒋济大人的书房时,他极其极其偶然地,在蒋济大人极其极其以为他没有注意的瞬间,极其极其清晰地看到了那块极其极其特别的布料。
他是个极其极其聪明的孩子。
他是那个极其极其轻易就能读懂晋文公“退避三舍”背后极其极其残酷的政治博弈的十二岁神童。
他极其极其什么都懂。
那面旗上,只有一个字。
那个极其极其古老、却又极其极其恐怖地在这个乱世重新燃起极其极其滔天烈火的字。
汉。
男孩在极其极其黑暗中,极其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两滴极其极其滚烫的泪水,极其极其不受控制地顺着他极其极其消瘦的脸颊滑落,极其极其无声地滴在极其极其干硬的面饼上。
他极其极其清楚,那个极其极其简单的字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从极其极其彻底的这一刻起。
他极其极其悲哀地,再也不姓曹了。
他将极其极其决绝地,从那个极其极其充满血腥、背叛和权谋的大魏世界,极其极其彻底地跨入另一个极其极其未知、却极其极其可能给他一条活路的世界。
……
然而。
命运的极其极其惊心动魄,似乎极其极其不愿意给这个孩子哪怕一丝一毫喘息的时间。
那面深蓝色的“汉”字旗,极其极其刚刚挂在车辕上。
在风中极其极其肆意地飘扬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极其极其突然地。
前方的官道上,那片极其极其茂密的、被初冬的寒霜极其极其染成灰白色的枯树林里。
极其极其毫无征兆地,传来了马蹄声。
“哒、哒、哒……”
起初,那声音极其极其沉闷,像是极其极其遥远的天际传来的闷雷。
但极其极其恐怖的是。
那绝对极其极其不是一匹马的声音!
是极其极其很多匹!
老把式那极其极其佝偻的身体,在听到那个声音的极其极其瞬间,就像是被极其极其冰冷的铁棍击中了一样,极其极其猛地僵住了。
他极其极其本能地倒抽了一口极其极其寒冷的空气,双手因为极其极其极致的恐惧,极其极其死死地抠进了那极其极其粗糙的麻绳缰绳里,指甲甚至被极其极其粗暴地磨出了血丝。
马蹄声极其极其恐怖地、越来越近!
“轰隆隆——!”
从树林极其极其深处传出的、宛如极其极其狂暴的山洪爆发般的闷雷声响,在极其极其凝固的初冬傍晚空气中,震得极其极其坚硬的官道地面都在极其极其剧烈地发颤!
车厢里的男孩极其极其绝望地捂住了耳朵,他感觉极其极其整个世界都在极其极其崩塌!
然后。
“哗啦——!”
树林边缘那极其极其浓密的枯萎灌木丛,被极其极其狂暴的力量,极其极其粗暴地直接撞开!
……
第791章 “饿不饿?”
极其极其刺目的视线中。
一面极其极其巨大、极其极其具有压迫感的战旗,极其极其率先从树林的阴影中闪了出来!
那旗面在极其极其狂风中怒卷。
上面,用极其极其刺眼的暗红色金丝,极其极其张狂地绣着一个斗大的字。
“汉”!
在这面极其极其恐怖的大纛之下。
一匹极其极其神骏的纯黑色战马,极其极其傲慢地踏着碎步,极其极其精准地停在了极其极其狭窄的官道正中央,极其极其完美地堵死了马车所有的去路。
马背上的骑士。
穿着一身极其极其冰冷的、甚至和极其极其荒凉的大地融为一色的轻型皮甲。他的脸上极其极其严密地蒙着黑色的面巾。
极其极其整个人的面部,只露出了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极其警觉、极其极其冷酷、极其极其像是在极其极其漆黑的夜里盯住了猎物的苍鹰般极其极其锐利的眼睛!
那极其极其冰冷的目光。
极其极其如同实质的刀锋一般,极其极其迅速地扫过这辆极其极其破旧的马车,扫过坐在车辕上极其极其瑟瑟发抖的老把式。
然后,那目光极其极其极其精准地,落在了车辕侧面绑着的那面极其极其不起眼的深蓝色小旗上。
极其极其确认了那个暗记。
最后。
那双眼睛,极其极其死死地盯住了那个被钉死的车厢帘子。
目光极其极其诡异地,在帘子上停了极其极其漫长的两秒钟。仿佛那目光能极其极其直接地穿透木板,看到极其极其里面那个蜷缩着的大魏血脉。
紧接着。
那个极其极其可怕的骑士,极其极其极其缓慢地偏过头。
他没有极其极其发出任何一丝声音。
他只是极其极其冷酷地,朝着他身后那极其极其黑暗的树林里,极其极其干脆、极其极其专业地做了一个极其极其极其简短的手势。
极其极其下一秒。
宛如极其极其无声的幽灵极其极其解除了封印!
“唰!唰!唰!”
极其极其数不清的骑士,极其极其没有任何极其极其多余的声响,极其极其如同黑色的潮水一般,从树林里极其极其无声地涌了出来!
他们极其极其训练有素地散开,极其极其瞬间就在这极其极其极其荒凉的官道上,形成了一个极其极其恐怖的、极其极其密不透风的半圆形极其极其绝对防御阵型。
将这辆极其极其破旧的旧马车。
极其极其彻底地。
保护在了极其极其中央。
马车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中。
车厢外,那些黑甲骑兵落地的声音极轻,像是落叶坠地,却带着一种极其沉重的金属质感。马蹄偶尔刨动冻硬的土层,发出极其细微的“咔嚓”声,除此之外,方圆百步之内,唯有南阳盆地那极其凛冽的哨音在穿堂而过。
老把式已经吓瘫了。他极其僵硬地坐在车辕上,手里那根陪伴了他几十年的马鞭“啪嗒”一声掉在泥地里。他看着那些蒙着面、目光如隼的骑士,牙关控制不住地极其剧烈地打架,发出极其短促而杂乱的“咯咯”声。
然后,男孩在车厢里听到了一阵极其短促、却又极其清晰的对话。
“身份对上了。”
说话的人声音极其低沉,带着一种山地特有的硬朗和干脆,像是两块极其粗糙的生铁在猛烈碰撞。这种口音,不是许昌那种带着陈腐气的中原官话,也不是洛阳那种刻意拖长尾音、显示高贵的京腔。它极其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迸发出来的投石。
“把人扶下来,别惊着了。后面的信物,送去给陛下。”
没有粗暴的喝令,也没有男孩预想中的搜身和拷问。他听到两个极其沉稳的脚步声靠近,老把式被人极其轻柔、却又不容拒绝地扶下了车。
“老人家,喝口水,定定神。”
有人递给老把式一碗热水。男孩听到老把式的牙齿在粗瓷碗沿上磕得“叮叮”作响——那绝对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那种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面对未知强权的极其极致的恐惧。
紧接着,脚步声停在了车厢帘子前。
男孩蜷缩在干草堆里,双手极其死死地攥着那个已经快要被抓破的干粮袋。他的呼吸极其急促,心脏跳动得像是要从干瘪的胸腔里撞出来。
他本以为对方会像那些魏国的散兵游勇一样,用极其粗暴的横刀将帘子挑开,或者直接用脚踹开车门。
但他错了。
外面的人极其缓慢地、几乎是小心翼翼地,用一种极其精细的工具,一个一个地启开了钉死帘子的铁钉。
“吱——呀——”
那是铁钉脱离木板的牙酸声,在男孩耳中却如极其恐怖的雷鸣。
然后,一只手。
一只包裹在极其暗色的犀皮手套里的手,极其轻柔地,将那块挡了男孩三天三夜光线的、厚重如铁石般的帘子,一点一点地掀了起来。
……
“唰!”
那一瞬间,夕阳最后的残余微光,毫无征兆地极其狂暴地涌进了车厢。
连续三天处于绝对黑暗中的男孩,眼睛被这光线刺得猛地一眯,生理性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他极其本能地举起颤抖的手臂挡在面前,通过极细的手指缝隙,他看到了一张脸。
那是一个年轻军官的脸,看起来二十多岁,轮廓极其硬朗。最醒目的是他的左下巴上,有一道极其狰狞的刀疤,从耳根一直延伸到喉结旁边,由于是经年旧伤,肉芽扭曲着凝固在那里,像是一条极其丑陋的、伏在皮肤上的蜈蚣。
在那狰狞刀疤的映衬下,男孩原以为会看到一双杀气腾腾的眼睛。
可他看到的,却是一种出奇的温和。
那种温和,不是那种大人在哄骗小孩时刻意堆砌出来的假笑,而是一个久经沙场的军人,在完成了极其重要的任务后,发自内心的、不带任何多余政治色彩的平静。
“别怕。”
年轻军官开口了。他的声音和那道横贯半张脸的刀疤形成了极其强烈的、甚至有些荒诞的反差。
他的声音很轻,很稳,像是一阵极其和煦的春风,试图吹散这车厢里积压了三天的腐朽气息。
“我叫赵广。大汉白毦亲卫营副将。”
男孩依然死死地攥着干粮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一种极其恐怖的青白色。他的身体在极其细微地发抖,那是创伤后的生理反应,但他的眼睛却没有躲避赵广的视线。
在大魏的宗室教育里,虽然他只是个旁支,但“赵云之子”的名号他还是听过的。那个在长坂坡七进七出的白袍将军,那个被魏国将领视为极其恐怖梦魇的名字。
面前这个有着刀疤的年轻人,就是那个人的后代?
赵广没有催促他下车。他只是极其平静地向后退了一步,将车帘完全卷到车顶上固定好,让车厢内外在那一刻彻底连通。
寒冷但极其新鲜的空气,一下子如潮水般涌了进来。男孩猛地吸了一口,只觉得肺里那些积攒了三天的、属于许昌权谋腐朽的味道,被这一口清新给彻底洗过了一样。
他甚至闻到了空气中那一丝极其淡的、属于南阳盆地的泥土芬芳。
“饿不饿?”
赵广从腰间的皮囊里极其熟练地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包裹,打开,里面是两块还带着余温的炊饼。
……
第792章 全都是极其彻头彻尾的骗子。
那炊饼被烙得极其金黄,上面撒满了黑芝麻。当油纸被揭开的那一刻,一股极其浓郁的、属于面粉和油脂交织出的纯粹香气,极其粗暴地钻进了男孩的鼻腔。
男孩犹豫了很久。
他看着那两块炊饼,看着赵广脸上那道随着呼吸微微颤动的刀疤,又转过头,看向赵广身后那些已经下马、正安静地站在路边喝水休息的骑兵。
这章骑兵,和他他在北方见过的任何一支魏军都不一样。
魏国的骑兵,哪怕是曹真的御林军,眉宇间也总带着一种极其嚣张的、高人一等的傲慢。但眼前的这些汉军,他们的盔甲制式极其精良,每一个关节处的甲片都摩擦得极其锃亮,胸甲在夕阳下反射着一种极其厚重的暗红色余光。
最重要的是,他们极其安静。
三千骑兵等候在路边,除了马匹极其偶尔的喷鼻声,竟然没有任何嘈杂的交谈声。这种极其恐怖的纪律性,让男孩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压抑的震撼。
他最终极其缓慢地伸出了手,接过了那块炊饼。
第一口咬下去的时候,芝麻的焦香和面粉的微甜在舌尖炸开。那种温热的触感顺着食道滑入胃里,让他这三天来一直冰冷、抽搐的五脏六腑,仿佛在那一瞬间被极其温柔地熨平了。
毫无征兆地。
男孩的眼眶忽然红了。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极其拼命地忍着,低着头,死死地咬着手里的炊饼,用力地嚼着,喉结剧烈地滑动,强迫自己不让那些没出息的眼泪掉进干粮袋里。
赵广没有看他。这位年轻的将领表现出了极其罕见的、属于军人的体面。他转过头,面对着自己的部下,极其平静地、却又不容置疑地下达了一道命令。
“回宛城。”
“走官道,不绕路。”
“全队减速,以马车的行进速度为准。”
一名随从骑兵凑过来,在那极其细微的铁甲摩擦声中低声问道:“赵将军,要不要先派轻骑回去,通报陛下?”
赵广摇了摇头,目光看向南阳深处的暮色,语气里透着一种极其绝对的信任。
“不用。陛下知道。”
……
马队缓缓启动了。
那辆破旧的马车被整整三千名铁甲骑兵护卫在正中央,沿着极其宽阔的南阳官道,向着宛城的方向行进。
男孩坐在车厢里,帘子再也没有被钉上。
他透过敞开的车门,看到了他这辈子从未见过的、属于南阳盆地的辽阔暮色。
金红色的夕阳正在远处的山脊线上一点一点地沉沦,将整片天空染成了一种极其厚重、极其灿烂的橘红色,仿佛有人在苍穹之上,倾倒了一整碗化开的古铜汁液。
夕阳的余辉洒在官道两侧。
那里是已经收割完毕的冬小麦田。田垄上,隐约可见几个农人正极其吃力地收拾着农具,准备回家吃晚饭。
当这支气势极其夺人的三千精锐铁骑经过时,男孩极其本能地缩了缩脖子,他在许昌见过太多的百姓,一旦看到骑兵,就像见到了瘟神一样,会不顾一切地逃命。
但在南阳,他看到那些田间的农人,只是极其平静地直起身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抬头看了一眼这支飘扬着“汉”字大纛的队伍。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惊恐,没有逃跑的欲望,甚至连太多的好奇都没有。看了一眼后,他们便极其自然地弯下腰,继续收拾地里的干草,就像是看到了一辆极其普通的邻村牛车路过一样。
男孩在心里极其极其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这些人……不怕兵。
在北方,骑兵意味着抢粮,意味着征调徭役,意味着抓捕壮丁。那是极其血腥的灾难代名词。
但在这里,在南阳,在这片大汉新复的土地上,这里的百姓活得极其平静。他们那平静的眼神,比赵广递过来的那块温热炊饼,更让这个出身大魏宗室的男孩感到一种极其前所未有的、直击灵魂的震动。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兵和民,可以不用是那种极其病态的、捕食者与猎物的关系。
马车行进得很慢,极其稳当。
赵广一直纵马走在车厢旁边。他偶尔会看一眼男孩,见男孩在看外面的农田,他也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并没有出声打扰。
随着夜色渐渐织浓。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座极其宏伟、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极其峥嵘的巨城,慢慢地浮现了出来。
那是宛城。
城墙高大得让男孩产生了一种极其渺小的错觉,城头上,无数极其密集的火把已经被点燃,连成了一条在黑夜中极其狂暴燃烧的巨龙。
……
马队在天色彻底黑透之前,赶到了宛城北门。
城门洞里,无数支牛油大炬火把通明,将原本幽暗的甬道照得极其刺眼。
男孩透过车窗帘子的缝隙,看到城头上站满了值夜的士兵。他们的铠甲在火光中闪烁着一种极其暗红色的、犹如干涸血液般的冷光。
城门口,已经有人在等候。
几个穿着淡青色官服的文吏,站在门洞内侧,他们的神色极其郑重,手中举着象征身份的节仗。
赵广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极其干练,没有一丝一毫的拖泥带水。他快步走过去,与领头的那名文吏低声耳语了几句。
那文吏点了点头,眼神往城内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眼神极其复杂——像是在确认某种极其极其重大的信号,又像是在畏惧着什么人。
然后,赵广走了回来。
他走到马车侧面,伸出一只手,极其轻地敲了敲车厢。
“下车吧。”
赵广的声音依然很轻,但语气里却多了一种男孩说不上来的东西。那是一种极其深沉的、仿佛带着某种极其古老仪式感的郑重。
男孩抱着那个空了一大半的干粮袋,极其缓慢地从车厢里爬了出来。
由于在极其狭窄的空间里蜷缩了整整三天,他的双腿已经麻木得几乎失去了知觉。当他的双脚第一次踩在宛城极其坚硬、冰冷的青石板路面上时,他的身体极其剧烈地踉跄了一下。
一只极其有力的大手,极其稳准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是赵广。
“站稳了。”赵广低声提醒。
男孩深吸了一口南阳冷冽的空气,努力支撑起单薄的身体,他慢慢抬起头,看向甬道的尽头。
那里,火光映照的甬道深处。
一个人,正极其安静、极其缓慢地,朝着这边走过来。
那个人没有穿金光闪闪的明光铠,没有穿那件象征着至高无上的衮龙袍。他只穿着一身极其普通的、深色棉布袍子,外面披着一件半旧的、甚至有些起球的大氅。
他的双手极其自然地拢在袖子里,走路的姿态随意得就像是一个极其普通的、在自家庭院里散步的大家公子。
但他身后跟着的那十几名亲卫——他们胸甲上反射的、极其森然的火光,以及他们每个人手按刀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的姿态——极其无声地、也极其极其狂暴地说明了这个人的身份。
男孩从未见过刘禅。
在大魏的宗室私塾里,那个“阿斗”的形象,被极其刻薄地丑化为一个极其昏庸、极其好色、极其无能的草包。
但此时此刻。
男孩觉得那些私塾的教书先生,全都是极其彻头彻尾的骗子。
……
第793章 没人会因为你没名字而看不起你
他什么都不需要看,只需要看走在最前面那个年轻人的眼睛。
在那极其剧烈晃动的、明亮的火光中,刘禅那双眼睛里没有身为帝王居高临下的审视,没有政治家那种算计一切的精明,甚至没有大人对一个可怜孩子惯有的那种极其廉价的怜悯。
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
平静。
那种平静,就像是一口极其深邃、却又极其清澈的古井,能照出这世间所有的惶恐与动荡。
男孩在这三天的黑暗、颠拜与绝望之后,在那极其极其漫长的恐惧深渊里挣扎了那么久之后,在对上这双眼睛的极其瞬间。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颗快要碎掉的心,极其诡异地,找到了一块可以依靠的极其坚实的后背。
刘禅在男孩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
城门洞里的风极其巨大,从甬道两端疯狂灌入,呜咽着扫过那些火把,将橙红色的火焰吹得东倒西歪,在青砖墙壁上投下极其扭曲、狰狞的黑影。
男孩站在原地,像是一截极其枯瘦的木头,怀里紧紧抱着那个空干粮袋,仰着头,仰视着面前这个穿着棉袍的年轻人。
刘禅比他想象的要年轻得多。
在大魏,那个打破了武关、打烂了雍凉、将大魏版图生生撕掉三分之一的大汉天子,被传成了一个青面獠牙、杀气冲天的怪物。但眼前的刘禅,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甚至脸颊上还带着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少年气。
但他的眼睛不是。
那双眼睛是“老”的。
男孩说不清那种“老”具体指什么,不是皱纹,不是苍老,而是一种看遍了山河破碎、看透了生死枯荣之后,沉淀下来的极其厚重的重量。那种重量藏在瞳孔深处,让你知道井底藏着极其恐怖的暗流,但井面却永远波澜不惊。
“冷不冷?”
刘禅开口了。
第一句话,不是极其冰冷的“你是谁”,不是带有目的性的“你从哪里来”,更不是任何一句男孩预演了无数次的、关于宗室秘密的审问。
他只是极其家常地,问他冷不冷。
男孩愣住了。
他的嘴唇剧烈地动了动,想要行那套从小被刻进骨子里的、极其繁琐的宗室礼仪。但他手里抱着干粮袋,身体因为三天的极度紧张而僵硬得发脆。
他最终只能极其生硬、极其笨拙地点了一下头。
“那进去说。”
刘禅转过身,走出两步,又极其自然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随口一提:“饿吗?”
男孩的喉结滑动了一下,一种难以名状的辛酸涌上鼻腔。
“……饿。”
“赵广,让灶上温一碗粟米粥,打两个鸡子。”
刘禅对身后的赵广吩咐了一句,然后继续像个闲散散步的人一样,往宛城深处走去。
男孩极其慌乱地跟着他。
他的双脚还在发麻,每一步踩在青石板上都像是在走刀山,但他拼命地跟着。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急切地跟着这个大汉天子,也许是因为,刘禅走路的速度并不快,仿佛每一秒都在刻意等着他的步伐。
……
宛城,太守府偏院。
这是一间并不奢华,却极其极其暖和的暖房。
屋子中间,一个巨大的炭盆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炭火偶尔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刘禅让人撤走了所有多余的侍卫,屋里只剩下他,男孩,以及守在门外的赵广。
很快,一碗热腾腾的粥被端了上来。
那是一碗极其浓稠的粟米粥,里面打了两个漂亮的金黄色鸡蛋花,粥的表面还极其细致地撒了一点点切碎的干姜丝。
那碗是极其普通的粗瓷大碗,边缘甚至还有几个极其细小的缺口,和男孩在许昌太守府地牢里喝水的那个缺口碗差不多。
但粥是热的。
那股属于粟米的清香混合着姜丝极其辛辣、却又极其让人安定的味道,在这间暖房里迅速弥漫开来,极其蛮横地钻进了男孩每一个快要冻结的毛孔。
男孩捧着碗,他的手在发抖,瓷碗和指甲碰撞出极其轻微的响动。
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喝得极其仔细,舌尖极其贪婪地捕捉着每一丝甜味和暖意,仿佛他是在确认——这碗热气腾腾的粥,不会在下一秒钟像一个荒诞的梦境一样消失。
刘禅就坐在他对面,双手极其随意地交叉着搁在案几上,安静地看着他。
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俯视,没有那种让人浑身不自在的审视目光。刘禅的表情极其放松,甚至还带着一丝丝极其隐约的、长辈看晚辈吃饭时的那种倦怠感。
这种氛围,让男孩那根紧绷了三天的弦,极其诡异地松开了一角。
粥喝完了。
男孩放下碗,用有些脏兮兮的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然后挺直了脊背,坐得极其端正。这是他在曹氏宗室学堂里,被那些老夫子用戒尺抽出来的、深入骨髓的教养。
“你叫什么名字?”
刘禅终于问出了第一个正式的、却也最致命的问题。
……
这个问题一出,暖房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极其凝重。
男孩沉默了。
这个问题,在三天前的那个暴风雪之夜,蒋济已经替他回答过了。
那时候,蒋济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噙着泪水,那双极其苍老的手死死地按在男孩的肩膀上,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尖刀刻出来的。
“从明天起,你不姓曹了。”
但蒋济没有告诉他,如果不姓曹,他应该姓什么。
蒋济也没有告诉他,当这天下的共主——那位坐在对面的大汉天子,极其平静地问出他的名字时,他该如何自处。
男孩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那双手很瘦,指缝里还有马车缝隙留下的陈年灰尘,指尖还残留着在黑暗中因为恐惧而抠木板时留下的细小伤口。
“蒋大人说……”
男孩的声音极其微弱,像是一只在暴风雪中快要冻毙的小猫。他盯着那盆跳动的炭火,语调极其缓慢,却又极其极其坚定。
“从出许昌的那一刻起,我不姓曹了。”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感觉胸口一阵剧烈的、极其空洞的绞痛。
“但他没有告诉我,我该姓什么。”
男孩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极其惶恐的眼睛里,此刻竟烧起了一团极其倔强的、超越了他这个年龄的火焰。
那团火,让对面的刘禅,眼神微微亮了一下。
“你是大汉的天子。如果你想杀我,或者想用我去和洛阳交换什么,我现在就在这里。”
男孩的声音大了一点,虽然还在发颤,但那种极其属于曹氏宗室的、哪怕是末路也要保全的尊严,在那一瞬间破茧而出。
“但我姓什么,这得我自己说了算。”
这一刻。
整间暖房极其陷入了绝对的静默。
门外,赵广那握刀的手,也极其不自觉地紧了紧。他能感觉到屋里那个孩子的决绝。
刘禅看着那双黑亮的、充满了执拗的眼睛,沉默了足久久。
然后。
他极其极其突然地,笑了。
那个笑容,极其真诚。没有帝王的矜持,没有政治家的窃喜,甚至还带着那么一点点极其罕见的、发现了一件有趣物事的、少年般的欣赏。
“好。”
刘禅极其干脆地点了点头,他伸手拨了拨炭盆里的火,声音极其极其柔和。
“那你慢慢想。在想好之前,你就先在这宛城住着。如果你想好了,或者想明白了,随时来告诉我。”
“宛城很大,没人会因为你没名字而看不起你。”
……
第794章 若洛阳来人问
半个时辰后。
男孩被两名白毦亲卫带走了。
他被安排在太守府偏院的一间极其干净、极其暖和的小屋里。屋子里已经准备好了热腾腾的洗澡水、厚实的棉被,还有一套全新的、没有任何标记的素色衣裳。
门外没有上锁。
也没有那种极其压抑的带刀侍卫在窗前守着。
赵广只是在关门前,极其平静地告诉他:“明早会有书童带你去前面的饭堂。这里的路不熟,别乱跑,容易掉进排水渠里。”
随着房门被轻轻合上。
刘禅回到了书房。
赵广紧跟着走了进来,在那极其明亮的烛火下,赵广脸上的那道刀疤显得有些发亮。
“陛下。”
赵广的声音压得极其低,像是在空气中极其隐秘地剥开一层层迷雾。
“许昌那边的暗线,刚传回来的确切消息,已经核实完毕了。”
赵广递上一份折叠得极其平整的帛书。
“三天前,蒋济在许昌太守府后院一个上锁的深宅里,带走了这个孩子。为了瞒过曹叡派去的暗卫,蒋济亲手斩了三名知情的家奴。”
刘禅没有看那份帛书,他只是负手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宛城那如海般的火把。
“说身份。”
赵广深吸了一口气,语速极快,却吐字极其重。
“根据满宠此前送出的绝笔密信,再加上我们在许昌宗室旧档里的核查……这个孩子的父亲,是任城王曹楷。”
听到这里,刘禅的背影依然极其挺拔,没有任何晃动。
但赵广的声音,在那一刻,却极其诡异地、极其极其颤抖地降到了几乎听不见的程度。
“而曹楷的父亲——”
“就是当年那个被曹操亲口赞誉为‘黄须儿’,曾在边疆一人一马、杀得鲜卑人胆寒的大魏万人敌……”
“——任城威王,曹彰。”
……
书房里陷入了极其死寂的安静。
炭盆里的炭火,由于烧到了尽头,“啪”地一声极其剧烈地炸开了一朵小火花。
那一星红色的火点,落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极其明亮地闪烁了一下,然后在那极其深沉的黑暗中,极其不甘地熄灭了。
刘禅靠在宽大的椅背上,手指极其缓慢地、一下一下地敲击着扶手。
曹彰。
那个在史书上、在曹魏建国初年,曾经战功赫赫,却又死得极其不明不白、极其凄凉的“黄须儿”。
那个曾经差点从曹丕手里夺走大权、被曹操视为最有猛将之风的二儿子。
那个瘦得像一截干枯竹竿、刚才还在极其倔强地说着“我不姓曹”的十二岁男孩。
他身上流淌着的。
是大魏王朝最锋利、也最极其极其疯狂的那一脉——属于曹氏嫡系的、战神般的血脉。
刘禅看着窗外的夜色,嘴角那抹深邃的笑意,变得极其诡异起来。
“司马懿啊司马懿。”
“你费尽心机想整合洛阳的宗室。”
“却没算到,这最锋利的一把刀,已经极其精准地,送进了朕的手里。”
同一时间。
并州,太原。
天还没有亮。
北城门上的火盆被夜风吹得忽明忽暗,橘红色的火舌在铁盆里极其艰难地跳动着,像是一群即将被寒夜吞掉的鬼火。
城外的荒原上覆着一层薄雪。
那雪不厚,却冷得像铁。马蹄踩上去,会发出极其清脆的碎裂声。
司马懿就是在这种声音里离开的。
他没有惊动太原城里的任何一支军队,也没有调走粮车、辎重、亲兵营,甚至连并州诸将都只是在天亮之后,才从张合那里知道大都督已经南下。
他只带了不到三十名亲卫。
三十匹马。
三十个跟了他多年、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杀人的人。
还有十天干粮,以及二十余匹用来替换的备用马。
临行之前,司马懿在北门城楼下见了张合。
张合披着旧甲,站在城门阴影里。那身甲胄是当年跟着曹操打汉中的时候留下来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但甲片依旧整齐。
他看着司马懿牵马走来,低声道:“都督,当真不带一兵一卒?”
司马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的脸在火盆光影下显得极其苍白,双颊削瘦,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眼睛,冷得像太原城外冻住的井水。
他将缰绳交到左手,右手轻轻拍了拍马颈。
“第一,鲜卑不会在冬天大举南下,撑过这个冬天就行。”
张合的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司马懿继续道:“第二,太原的盐存够了三个月的量,不要和拓跋力微翻脸。”
张合沉默着,眼神慢慢变得凝重。
“第三。”
司马懿翻身上马,坐在马上俯视着他。
“等我的消息。”
张合没有再问。
他是老将。
一个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将,最懂得什么话该问,什么话不该问。
这三句话,已经足够了。
鲜卑不是问题。
太原也不是问题。
真正的问题,在洛阳。
张合缓缓抱拳,声音低沉:“末将明白。”
司马懿看了他一眼。
“儁乂。”
张合抬头。
司马懿的声音极轻:“太原若有变,你不要想着替我守名声。”
张合一怔。
“都督这是何意?”
司马懿淡淡道:“名声这种东西,活着的人才用得上。若真到了那一步,能退就退,能降就降,能拖就拖。”
张合的脸色微微一变:“都督,你让我降鲜卑?”
司马懿看着城外的黑暗,平静道:“我让你保住这两万人的命。”
张合死死盯着他。
风从城门洞里灌出来,吹得火盆里的火焰几乎贴着炭面烧。
良久,张合极其缓慢地低下头。
“末将……记下了。”
司马懿不再说话。
他一夹马腹,黑马低嘶一声,踏出城门。
三十余骑紧随其后。
“开门。”
张合低声道。
沉重的太原北门在夜色中缓缓打开,门轴发出极其刺耳的摩擦声,像是一具老迈巨兽在寒夜里被强行撕开了喉咙。
司马懿没有回头。
马蹄声在空旷的官道上迅速远去,起初还能听见极其密集的“哒哒”声,很快便被晨雾和北风吞没。
张合一直站在城楼上。
他看着那一小队骑兵沿着官道向南,穿过薄雪,穿过晨雾,穿过太原城外那片像死了一样的荒原。
直到最后一点黑影消失在上党方向的山道里。
副将站在他身后,小声问道:“将军,都督这一去……是回京述职?”
张合没有回头。
他只看着远处发白的天边,声音极其沙哑。
“述职?”
他笑了一声,笑意里没有半点温度。
“你见过哪只老虎,回笼子里述职?”
副将不敢说话。
张合抬手,按住城墙上冰冷的垛口,指腹被冻得发白。
“传令下去。”
“北门、东门、西门照旧。城中粮价不得涨,盐价不得乱。敢借都督离城扰乱民心者,斩。”
“是!”
“还有。”
张合顿了顿。
“从今日起,不许任何人打听都督行踪。”
副将一愣:“若洛阳来人问?”
张合终于转过身。
他的眼神在火光下极其冰冷。
“就说,大都督奉旨回京。”
“至于走到哪里了——”
张合缓缓吐出两个字。
“不知。”
……
第795章 曹真想翻身,二人皆可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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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6章 许昌敢出兵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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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7章 不只攻城,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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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8章 曹叡看了整整三天。
写到这里,刘禅顿了顿。
赵广低声问:“陛下,要不要写兵力数目?”
“不写。”
“为何?”
“路上可能被截。”
刘禅淡淡道,“丞相知道该调多少。”
赵广点头。
刘禅继续写。
“司马懿十五日可抵洛阳。朕以十日入颍川。五日之内,令颍川士族看清曹魏气数。”
“若司马懿先整合洛阳,则我以颍川逼其出城。”
“若司马懿不出,则洛阳根断。”
“若司马懿出,则火炮候之。”
最后,他落款。
“刘禅。”
没有多余客套。
没有君臣套话。
这是一封只有他们两个人能看懂全部杀意的战略回信。
第二封,给魏延和王平。
刘禅提笔之前,忽然笑了一声。
赵广问:“陛下笑什么?”
“在想文长看见这封信之后,会不会一夜睡不着。”
赵广也忍不住笑了:“魏将军只怕现在就没睡。”
刘禅写道:
“魏延、王平,明日辰时,至太守府议事。”
“诸营自今日起,闭营整备,不许出城饮酒,不许私自调动,不许泄露军情。”
“玄武战车营检修车轴、甲板、火油管。”
“炮营清点炮管裂纹、火药干湿、弹丸数量。”
“铁鹰锐士三日内完成换甲。”
“违令者,斩。”
写完这封,刘禅放下黑墨笔。
赵广看着前两封信,低声道:“陛下,臣这就封筒?”
“先等。”
刘禅拿起第三张帛纸。
这张帛纸比前两张小很多。
也薄很多。
上面没有抬头。
赵广心里微微一动。
刘禅没有立刻写。
他坐在书案后,手指轻轻敲着案面。
一下。
两下。
三下。
赵广能感觉到,这第三封信,或许比前两封加起来还要危险。
因为前两封信写给的是诸葛亮、魏延、王平。
那都是大汉的人。
而第三封信,没有抬头。
没有称谓。
没有礼法。
这意味着,它不是一封正常意义上的公文。
刘禅终于提笔。
这一次,他没有用黑墨。
而是用那支干净未用的笔,蘸了一点极淡的墨。
他只写了一行字。
写完后,他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赵广站在侧后方,看不到全部内容,只隐约看见几个字。
“名字。”
“自己。”
“颍川。”
刘禅很快将帛纸折好。
折得极小。
然后放进一个极其精巧的铜管里,用火漆封死。
赵广终于忍不住道:“陛下,这封信……”
刘禅拿起铜管,在手里轻轻转了一圈。
铜管表面有极细的云纹,像是一条盘起来的蛇。
“前两封,八百里加急。”
赵广立刻上前,接过两个竹筒:“是。”
“这第三封呢?”
刘禅把铜管抛起来,又接住。
动作很轻。
也很随意。
“这封不急。”
赵广看着他。
刘禅嘴角带着一丝极其微妙的笑意。
“等那孩子想好了自己的名字再说。”
赵广一愣:“陛下,这封信是写给谁的?”
刘禅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案几旁那个精钢暗格前。
手指拨动机括。
“咔哒。”
暗格弹开。
里面放着满宠的密信,许昌旧马车的简报,还有曹氏男孩身世的最终确认。
刘禅将那枚铜管放了进去。
它静静躺在满宠那封被血浸过的绝笔旁边。
一个是满宠用半生忠名换来的底牌。
一个是曹魏嫡血尚未选择的未来。
赵广看着那暗格,忽然觉得那里不像是书案暗格。
更像是一口极小的棺材。
里面埋着曹魏的过去,也埋着曹魏还未死透的将来。
刘禅合上暗格。
“咔哒。”
那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响了很久。
……
洛阳。
含章殿。
曹叡已经三天没有上朝了。
殿门紧闭着,从外面看去,那两扇高达三丈的朱漆大门像是被封死了一样。殿前石阶上落满了从宫墙外刮来的枯叶,没有人清扫。那些枯叶被风卷起来,在空旷的广场上打着旋,发出沙沙的、像是有人在极其远处窃窃私语的声响。
辟邪就站在殿门外。
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已经站了两个时辰。他的脊背挺得笔直,那张苍白无须的脸被冬日稀薄的阳光切成明暗两半。他的眼神极其平静,平静到任何一个试图靠近含章殿的人,在看到那双眼睛之后,都会本能地停下脚步。
太医令张奉提着药箱,在殿阶下已经候了半个时辰。
“辟公公。”张奉终于忍不住再次开口,声音压得极低,“陛下已经三天没有召膳了。您让老臣进去看一眼,哪怕只是一眼——”
“陛下偶感风寒,需要静养。”
辟邪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比寒冬更冷的拒绝。
张奉急了:“可陛下——”
“张太医。”
辟邪终于转过眼,看着这个在太医院干了一辈子的老臣。他的目光没有任何波动,像是一潭死水。
“陛下说静养,就是静养。”
张奉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但辟邪的脸上写着的那种东西,让他把那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是一种在所有宫廷老人都能看懂的、属于“不要问”的表情。
张奉提着药箱退下了。
他的脚步极慢,每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含章殿紧闭的殿门。他知道陛下绝不仅仅是偶感风寒。这三日来,御膳房送进去的膳食原封不动地端出来,内侍递进去的奏疏堆在殿门口没有人接。辟邪每隔一个时辰进去一次,每次出来时,脸上的神色都比进去前更白一分。
但张奉不敢问。
在这座洛阳皇宫里,活到七旬的老人都知道一个道理:天子的病,不是病。是局势。
辟邪目送张奉的背影消失在广场尽头,才极其缓慢地呼出一口白雾。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在那里,有一封今晨刚从并州送来的密报。密报只写了八个字——“司马懿已于三日前南归。”
辟邪没有把这封密报呈进去。
不是因为忘了。
是因为还不到时候。
他转过身,看向含章殿紧闭的殿门。
那两扇门后面,有一个已经三天没有开口说话的皇帝。
---
殿内。
曹叡没有生病。
他甚至没有躺在床上。
他就坐在那张宽大得有些过分的龙案后面,穿着一身极其素色的深衣,外面披着一件半旧的玄色大氅。龙案上堆满了文牒,不是奏疏,而是一册一册被整理得极其整齐的情报册子。
这些册子,是辟邪用了整整十天时间,把军情司所有关于大汉军力的情报重新誊抄、归类、装订成册的。
第一册。火炮。
上面详细记录了从武关、宛城两场攻城战中幸存的魏军士兵口述。火炮的口径、射程、弹丸种类、装填时间、威力描述,甚至包括发射时的声音和烟雾颜色。每一个数字旁边,曹叡都用朱笔反复圈注了三遍。
第二册。玄武战车。
包括了这种钢铁巨兽的外形尺寸、装甲厚度、推进方式、车载连弩的射速,以及它在战场上碾碎步兵阵列时的实战记录。记录末尾还附了一份马钧的名字——但关于马钧的出身、师承、技术来源,情报上全部写着“不详”。
第三册。板甲与铁鹰锐士。
第四册。明轮战舰。
第五册。水底雷。
第六册。火药。
第七册。粮草辎重转运体系。
第八册。宛城、汉中、武威的军工作坊分布。
曹叡看了整整三天。
他一页一页地看。看得极其仔细。仔细到每一个数字、每一条描述,都反复核对了三遍。
殿内的烛火换了三轮。每一轮都烧到了蜡尽油枯,铜灯座里的残蜡积得老厚。
……
第799章 毫不犹豫地改换门庭
第三天傍晚。
殿内最后一支烛火也被穿堂风吹灭了。
曹叡没有叫人进来掌灯。
他就坐在愈来愈暗的殿内,看着龙案上那整整一摞被青铜镇纸压住的情报册子,然后对着空荡荡的含章殿,极其平静地说出了一句话。
“打不过。”
这三个字说出来之后,他感觉自己全身都轻了。
像是背了三年的一座山,忽然从肩上移走了。
不是因为释然。
而是因为彻底的、无可挽回的认命。
他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一幅极其庞大的天下地图。
雍凉割了。武关丢了。宛城破了。合肥降了。许昌空了。并州的司马懿被困在太原,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是一个问号。洛阳禁军名义上有三万,但真正能拉上战场拼命的不到一万二。曹真废了。蒋济送走了曹彰嫡孙。贾诩闭门待死。刘放在暗处像一只疯狂的耗子一样咬人。
大魏的版图,像一块被火烧过的牛皮,边缘一处处卷曲、焦枯、碎裂。
曹叡睁开眼。
他看着空荡荡的殿内,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其轻。轻到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打不过。”
他又重复了一遍。
这一次,语气里没有了沉重的认命。而是一种极其诡异的、近乎病态的轻松。
像是在最深的绝望里,忽然找到了唯一的路。
他站起来。
在昏暗的殿内,他没有唤人掌灯,而是自己走到殿角那座巨大的宫灯旁,用案几上的火引子将那盏灯点燃。
灯火亮起来的那一刻,他的脸被光线照得极其清晰。
他的眼睛。
那双三天前还充满了愤怒、不甘、癫狂的眼睛,此刻变得极其安静。
安静得有些可怕。
他站在灯旁,对着殿门外唤了一声。
“辟邪。”
只过了两息,殿门便被极其轻地推开了一条缝。
辟邪弯腰走进来。
“陛下。”
曹叡看了他一眼。
“太医令走了?”
辟邪低头:“回陛下,张奉在殿外候了半个时辰,臣已将其劝退。”
“他若明日再来,告诉他朕的病好了。”
辟邪的目光极其快速地扫过曹叡的脸,随即垂下:“是。”
“但朕不想见他。”
曹叡走回龙案后,坐下去,脊背靠着椅背,第一次在这三天里露出了一种近乎松弛的姿态。
“朕要见一个人。”
辟邪跪在金砖上,额头轻轻触地:“请陛下示下。”
曹叡的手指在龙案上轻轻敲了敲。
“大魏太学的祭酒。”
辟邪抬头。
“高堂隆。”
---
一个时辰后。
高堂隆被辟邪引进含章殿时,整个人都在发抖。
不是冷的。
是怕的。
高堂隆年过七旬,瘦得像一根枯竹。他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朝服,袖口磨出了线头,领口有一块极淡的茶渍——那是今早太学生们辩论《春秋》大义时他不小心打翻茶杯留下的。
他跪在金砖上行礼。
额头磕在地上发出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了很久。
“臣,太学祭酒高堂隆,叩见陛下。”
曹叡没有立刻让他起来。
他看着这个跪在地上、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的老儒生,沉默了很久。
高堂隆跪在金砖上,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地面。他的后颈上起了一层极其细密的鸡皮疙瘩,脊背上的冷汗已经把贴身的中衣浸透。
他不是第一次见曹叡。
但这是他第一次在含章殿里、在只有君臣二人、没有其他任何大臣的情况下,被单独召见。这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太皇曹操在杀孔融之前,也曾经单独召见过他。世祖文皇帝在逼退杨修之前,也只是两个人说了几句话。
“起来。”
曹叡的声音终于从龙案后面传来,疲惫而空洞。
“坐。”
高堂隆不敢坐。
他的腿在发抖。不是因为跪久了,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这“坐”字后面藏着什么。
“让你坐就坐。”
曹叡的语气忽然带上了一丝不耐烦。
高堂隆战战兢兢地站起来,在殿内一侧的矮几上坐了半个屁股。他的腰弯得像虾米,双手极其紧张地放在膝盖上。
辟邪端了茶进来,放在高堂隆手边。
高堂隆看了一眼那杯茶。
茶汤碧绿,是今年春天南边贡上来的新茶,在太学里只有祭酒以上才能喝到。
但他的喉咙却干得像含了一口沙子。
辟邪退了出去。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含章殿内只剩下君臣二人。
曹叡坐在龙案后面,盯着高堂隆。他的目光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藏着一种让高堂隆脊背发寒的东西。
“高堂隆。”
“臣在。”
“朕问你一件事。”
高堂隆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曹叡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极钝的刀子在冰面上刻出来:“你一辈子读经,一辈子教学生。太学里那些世族子弟,颍川来的,汝南来的,河内来的——你教了他们几十年。”
高堂隆喉咙滑动了一下。
“朕想知道,他们现在在想什么?”
高堂隆一愣。
这个问题,不在他预想的所有可怕可能里。
他极其谨慎地组织着措辞:“回……回陛下,太学诸生日日诵读经义,恪守圣贤之训——”
“别跟朕说这些废话。”
曹叡冷冷地打断他。
高堂隆的嘴唇猛地一哆嗦。
曹叡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朕问你的不是他们读什么书。朕问的是——如果有一天,大魏的旗号不在了。那些世族子弟,会不会跟着大魏去死?”
高堂隆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那种惨白不是血色褪去,而是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头顶浇下了一盆冰水,从皮肤一直白到骨头缝里。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了好几下。
像是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陛下……陛下这是……”
“回答朕。”
曹叡的声音不高,但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冰冷,让高堂隆整个人僵在了矮几上。
殿内死寂。
高堂隆额头上的冷汗一滴一滴地砸在金砖上。
那声音极其细微,但在绝对安静的含章殿里,却清晰得像是有人在用凿子敲石头。
滴答。
滴答。
滴答。
良久。良久。
高堂隆终于开口了。
“不会。”
他的声音细得像是一根将断的蛛丝。
“他们……不会的。”
曹叡的瞳孔极其轻微地收缩了一下。
高堂隆低着头,双手死死地抓着膝盖上的朝服下摆。他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逼到绝路的人最后吐出的实话:“世族的根,在土地和人口上,不在旗号上。换了谁坐天下,只要允许他们继续做官、继续保有田产和家学渊源……”
他停顿了一下。
“他们会跪任何人。”
含章殿内,烛火忽然被一阵穿堂风吹得剧烈摇晃了一下。
那阵风不知道从哪个窗缝里钻进来的。十一月的洛阳,风冷得像刀子。但在那一刻,高堂隆觉得那风不是从殿外吹进来的,而是从曹叡身上散发出来的。
曹叡坐在龙案后面,听着高堂隆那近乎绝望的实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高堂隆没有撒谎。
颍川荀家、陈家、钟家。河内司马家。汝南应家。这些世族门阀,效忠的从来不是大魏。他们效忠的是秩序。谁能提供秩序,他们就跟谁。
当曹操提供秩序时,他们是最忠心的曹魏柱石。荀彧替曹操收人心,荀攸替曹操算战局,钟繇替曹操稳关中,陈群替曹丕把九品中正制钉进天下骨头里。
当大汉开始提供秩序时——
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改换门庭。
这不需要背叛。
这甚至不需要良心上的挣扎。
这只是世族门阀运转了四百年的、极其冷酷的行为逻辑。
……
第800章 小公子读的什么书啊?
曹叡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刘禅攻下宛城后做的那些事。发粮,发盐,发田,不屠城,不征粮,不杀害降卒,甚至还医救曹真。那个他曾经视为“阿斗”的人,现在正一点一点地、极其耐心地,把他脚下的大魏地基挖空。
洛阳的城墙还在。
颍川的士族还在。
但人心——已经开始散了。
高堂隆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他的跪姿已经维持了很久,膝盖疼得像要碎掉,但他不敢换姿势,甚至不敢发出任何多余的响动。
曹叡终于又开口了。
“退下吧。”
高堂隆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弯着腰往殿外退。
“等等。”
高堂隆整个人一僵。
曹叡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极其平静,平静到近乎温柔:“今天的话,你出了这道门就忘掉。如果朕听到外面有任何风声——”
后面的话不需要说完。
高堂隆几乎是爬出含章殿的。
---
当夜。子时。
洛阳皇宫的夜值已经轮换过了。禁军巡逻的脚步声在宫墙之间极其有规律地回响着,每隔一刻钟,会有一队披甲士卒举着火把穿过正殿广场。
辟邪照例在含章殿外的回廊里值守。
他的位置极好。背靠石柱,面朝殿前广场,左手边是通往偏殿的甬道,右手边是能够直通宫墙的回廊死角。这是辟邪在宫里二十余年练出来的本能——任何在一个位置上站超过三年的人,都会自然而然地把自己的后背放在最安全的地方。
一个禁军校尉忽然快步走来。
他的脚步很快,却不乱。甲胄铁片的摩擦声被控制得极低,像是一条蛇在沙地上游走。
校尉在辟邪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辟邪的脸色猛地变了。
他看了一眼含章殿紧闭的殿门,确认殿内没有光亮——曹叡已经睡下。然后他极其迅速地跟着那个校尉,穿过三道回廊,拐进了宫墙内侧一条极窄的暗道。
这条暗道,辟邪知道。
但他从来没有走过。
这是皇宫建城时留下的隐秘通道之一。只有皇帝和最心腹的宦官才知道全部暗道的位置。
而他现在跟着的这个校尉,不应该知道这条暗道。
辟邪的心里涌起一股极其强烈的不安。
但他没有停下脚步。
因为他更想知道,那个能让禁军校尉在三更半夜、引他走这条暗道的人,到底是谁。
暗道尽头,是一扇几乎和墙壁融为一体的小门。
校尉推开门,让到一侧。
“公公请。”
辟邪看了他一眼。
校尉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辟邪弯腰走进去。
里面是一间极小的密室,没有窗,只在墙壁上嵌了一盏豆大的油灯。油灯捻得极细,火光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却把整间密室照出了极其诡异的轮廓。
一个人背对着他坐着。
那个人穿着一身极其考究的素色深衣,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得一丝不苟。他的背影看起来极其年轻——至多二十五六岁。
辟邪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个人坐着的姿态极其端正,端正到近乎刻意。但那种端正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自幼被训练出来的、属于世族子弟的体面。
辟邪张了张嘴。
那个人先开口了。
“并州的信已经确认了。”
声音极其平静,像是一面没有一丝涟漪的死水。
“父亲三天前已经从太原出发。轻骑简从,预计十二天后抵达洛阳。”
辟邪站在门口,双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袖口。
密室内极静。
那盏油灯的火苗轻轻晃了一下。
“公子。”辟邪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在嚼砂子,“司马太傅回来之后,洛阳会怎样?”
那个人终于转过了身。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那是一张极其英俊的面孔。五官轮廓分明得像是用刀刻出来的。眉骨很高,鼻梁很直,嘴唇薄而线条锋利。但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与年龄相符的朝气。那双眼睛冷得像是太行山上的冻石,深处藏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老成。
司马师微微一笑。
“洛阳不会怎样。”
他站起身。
他的身量很高,站起来的姿态极其从容。他走到油灯旁,伸出两根手指,极其轻巧地掐灭了灯芯。
密室陷入彻底的黑暗。
辟邪的呼吸骤然急促。
在这密不透风的、连自己的手指都看不见的绝对黑暗里,他感觉到一个人停在了自己极近的地方。
然后,司马师的声音从极近的距离传来。
贴着辟邪的耳朵。
像是一条冰冷的蛇吐着信子。
“只是换个人说了算而已。”
辟邪只觉得自己背上的汗,瞬间从热变成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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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城。
清晨。太守府偏院。
男孩已经在这里住了五天了。
这五天里,没有人来审问他,没有人来威胁他,甚至没有人来跟他解释他的处境。刘禅只在第一天晚上见过他一次,然后就再也没有出现。
但每天都有人来。
每天卯时,一个叫阿福的伙夫会准时端来早饭。
粟米粥。蒸饼。偶尔有一碟咸菜或者一个水煮鸡蛋。饭菜不丰盛,但量足够,而且永远是热的。
阿福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满脸横肉,但笑起来极其憨厚。他每次端饭来的时候都会跟男孩聊几句——今天宛城东市来了一批新鲜的萝卜,特别便宜;昨天城外有个老农赶着一头牛来太守府门口投诉,说牛被隔壁村的人偷了,闹了好大一场——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男孩一开始不接话。
他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用那套宗室礼仪接过饭碗,安安静静地吃完,把碗放回托盘上。阿福说什么他都只点头,像一个上了发条的木偶。
但到了第三天,阿福在说到城外那头被偷的牛时加了一句。
“结果查了半天,那牛根本没被偷,是自己跑了。跑到隔壁村的母牛棚里去了。”
说完阿福自己先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浑身的肉都在抖。
男孩没有笑。
但他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阿福注意到了,但假装没看见。
第四天,男孩在阿福收碗的时候,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那头牛……后来回去了吗?”
阿福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大嘴笑了:“回了回了!老农拿根绳子绑回去了。那牛一步三回头,还舍不得走呢!”
男孩又沉默了。
但他低下头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比前一天更明显了一点。
第五天早上,阿福端来早饭的时候,男孩已经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了。他面前的石桌上,摊着一卷《左传》——是赵广第二天派人送来的,连带着一套文房四宝。
阿福把饭放在石桌上,看了一眼那卷竹简,随口问了一句:“小公子读的什么书啊?”
“《左传》。”男孩回答。
他的声音比前几天自然了很多——不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像是走钢丝一样的谨慎。
“左传是啥?能吃不?”阿福挠了挠后脑勺,一脸真诚的困惑。
男孩看着阿福的表情,忽然“噗”地笑了出来。
那是这五天里,他第一次笑。
笑声很短。短到几乎只有一个音节。
但那个音节,像是一颗冰封了很久的种子,在春水刚刚化冻的时候发出的第一声“喀拉”声。
……
第801章 骨架一拆,皮囊自塌
就在这天下午。
赵广来了。
他没有直接走进院子,而是站在院门口。
“小公子。”
他的姿态极其端正,像是在对待一个客人而非一个俘虏。
“陛下说,如果你想好了名字,可以去告诉他。”
男孩从石凳上站了起来。
他整理了一下衣摆——新衣服比许昌那件合身多了,袖口不用再卷好几层。然后他走到赵广面前,抬起头,看着这个脸上有一道狰狞刀疤、眼神却出奇温和的年轻将军。
“我想好了。”男孩说。
赵广点头。
他带着男孩穿过太守府的回廊,走向正院书房。
一路上,男孩没有说话。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上,脚下是宛城坚硬而干净的石地。两侧廊柱上刻着宛城历任太守的名讳,有些已经被岁月磨损得看不清了。
他忽然想起来,蒋济送他出许昌那天早上,他在马车的缝隙里看到的许昌城楼。那城楼很高,很高。但那是他最后一次看到许昌的城墙。
现在,他在宛城。
在大汉的城里。
赵广推开书房的门,退到一侧。
“陛下在里面等你。”
男孩走了进去。
刘禅在书房里等着。和五天前一样,他穿着一身很普通的棉袍,坐在案几后面。案几上摆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
两个杯子。
男孩站在门口。他没有立刻进去。他站了两秒,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
然后他走了进去。
他没有行宗室礼。他只是极其认真地、端端正正地站在案几前面,双手垂在身侧。
“我想好了。”男孩的声音很稳。
那种稳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一种从内部慢慢长出来的东西——像是在这五天里,在这间没有锁的屋子里,在阿福的牛和炊饼和热粥之间,有什么在他的心底悄悄扎下了根。
刘禅看着他,没有催促。
“我姓刘。”
男孩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颤抖。但他立刻咬了一下嘴唇,把那个颤抖压了下去。
“刘——承。”
男孩的目光直直地看着刘禅的眼睛。
“承,承续的承。继承的承。”
书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刘禅看着这个站在自己面前的、瘦得像一截枯竹却挺直了脊背的男孩。
他的嘴角极其缓慢地扬了起来。
“好名字。”
刘禅拿起案几上那个铜管,向刘承递过去。
铜管被火漆封着,上面有极细的云纹。
“拆开看看。”
刘承接过铜管。他的手很小,也很瘦,但接过铜管的动作极其稳。他用指甲刮开火漆,从铜管里抽出一张极薄的帛纸。
他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
刘承看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他的眼圈红了。
但他没有哭。
他极其郑重地、端端正正地点了一下头。
帛纸上写的是——
“刘承。从今日起,你是大汉的人。”
刘禅站起来。
他走到刘承面前,伸出手,极其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
刘承抬起头,眼眶还红着,眼神却已经不再躲闪:“去哪里?”
刘禅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里,有某种被极其精准地控制过的锋芒。
“去颍川。”
“朕等着,看那些跪了一辈子的人,怎么跪你。”
辰时刚过,宛城太守府正堂的炭盆烧得正旺。
铁炭在火盆里噼啪一声爆开,溅出一星火屑落在青砖上。那火屑极小,落在砖缝里只闪了一下便灭了,留下一粒芝麻大的焦黑。
魏延一脚跨进堂门,肩上的玄铁甲还沾着校场的霜。
他今日寅时就起来了。不是被人叫醒的,是被自己胸口那股压了整整两天的火气烧醒的。自从前日接到刘禅的军令,诸营闭门整备、不得出城饮酒、不得私自调动,他就知道陛下要动手了。但不知道往哪里动手。
一个武将最怕的不是敌人太强,而是不知道敌人是谁。
他刚要抱拳行礼,目光却被正中那张铺开的牛皮地图死死钉住。
那张地图是昨晚才挂上去的。宛城、许昌、洛阳、颍川、陈留、荥阳,每一个地名旁边都用不同颜色的细线标注了驻军、粮道、城池坚固度。但这些不是重点。重点是一道新的线。
昨夜刘禅添的那道朱红线条从宛城向北探出,本该一路指向许昌——那是魏延心里已经推演过无数遍的进军路线——却在颍川的位置生生拐了一个弯。
那弯拐得极其突兀。
不是圆弧。
不是折线。
而是一个近乎直角的拐弯,像一条蛇绕开了猎物的咽喉,去咬它的脊骨。
魏延的眉头猛地拧成一团。
他往前走了两步,甲片摩擦发出极其沉闷的哗啦声。他的目光死死钉在地图上的颍川二字,手指几乎要戳进牛皮里去。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沙哑出声。
“陛下——这条线,不走许昌?”
刘禅站在地图前。
他今日穿了一身极其素净的深青色棉袍,外面披着一件半旧的灰鼠皮大氅。他站得很随意,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的指尖压在颍川二字上。
但那种随意,不是松懈。
是已经把全部棋路都算完了之后,所剩下的那一点不着急。
“不走。”
他的语气平得像井水。
冬天的井水,没有波澜,没有声音,只有一股从地底渗上来的、不容分说的冷。
魏延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又响起脚步声。
王平进来了。
王平的脚步永远比魏延轻。他今天没有着甲,只穿了一身半旧的灰色夹袍,袖口沾着几点墨水——显然来之前还在写什么东西。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不大却极深,像两口被山石围住的潭。
他没有急着说话。
他先走到地图前,俯下身,把那道朱红线条从头到尾仔细辨认了一遍。
方城。
叶县。
阳翟。
许昌北缘。
最后,那道红线在整个颍川全境外围画了一个大圈,把荀氏、陈氏、钟氏、庾氏、谢氏、殷氏,无数盘踞在这片土地上近四百年的豪族坞堡、庄园、祖坟、族学,全部囊括进去。
王平抬起头。
他的眉头没有拧。但他的嘴唇抿得极紧,像是一条被压弯的刀背。
“陛下。”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门外站岗的白毦亲卫一个字都听不见。
“颍川富庶却非军事要地。绕这一道,至少多走七到十天。”
他顿了顿,像是在极其谨慎地斟酌措辞,但最终还是把那句最要命的话说了出来。
“窗口期只有一个月。”
刘禅没有回头。
他的指尖仍旧压在颍川二字上,没有移动分毫。
“这七到十天,值。”
王平的眼神动了一下。他和魏延不同。魏延是刀,刀只需要砍,不需要问为什么。但王平是刀柄——他是那根连接刀刃和握刀之手的人。他必须问。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魏延已经忍不住了。
“值在哪里?”
他的声音压得很沉,但那股烧了两天的火气,已经有一点火星从喉咙里迸出来了。
刘禅终于转过身。
他看了魏延一眼。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皇帝看臣子的审视。而是一种极其平等的、像是老友之间在确认对方准备好了没有的注视。
然后他走到案几前。
没有长篇大论。
他只抛出三句极短的话。
“颍川士族是曹魏的文官骨架。骨架一拆,皮囊自塌。”
……
第802章 不加赋。不征粮
魏延的眉头动了一下。
刘禅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往冰面上钉钉子,清晰,冷静,没有一丝多余的肉。
“带火炮和玄武战车进颍川,不是去打仗。是去让那些世族亲眼看,跟着曹魏的下场,和跟着大汉的前途。”
王平的瞳孔极其细微地收缩了一下。
刘禅继续道:“许昌洛阳的城墙再厚,挡不住从内部打开的城门。”
话音落下。
正堂里忽然安静了。
魏延站着。腮帮的肌肉绷得发硬,像是在咀嚼什么极其难以下咽的东西。他是纯粹的武将。从十七岁跟着刘备入蜀起,他打的每一场仗都是攻城、拔寨、杀人、抢关。刀落下去就是血,血溅起来就是功。他对这种迂回天然不信。
“陛下。”
他直截了当顶了回去,“要是颍川那帮世族不买账,死心塌地跟着曹魏呢?”
刘禅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淡,甚至有些漫不经心。但魏延在那一瞬忽然觉得,那笑容里有某种他一时找不到出口去反驳的笃定。
不是自信。
不是狂妄。
而是一种提前把对手的底牌全部看过之后的——从容。
刘禅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回案几,提起一支朱砂笔。
笔尖饱蘸朱砂,红得像刚滴出来的血。他的手极稳,笔尖落在颍川北缘,极轻地点了一下。
然后松开。
红色的墨珠在牛皮上慢慢晕开。
那墨珠先是极小的一点,像是针尖扎出来的血珠。然后它顺着牛皮的纹路,一点一点渗进去,沿着那些原本看不见的、被岁月磨得发灰的肌肉纤维纹理,缓缓扩开。
像一滴渗出来的血。
更像一颗种子。
刘禅没有抬头。
朱砂笔尖还压在颍川二字上。
他极轻地反问出一句话——
“文长,你觉得世族跟谁不跟谁,靠的是忠心吗?”
魏延张了张嘴。
堂外一阵北风灌进来。
那阵风是突然从回廊尽头卷起来的,带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最后几片枯叶,呼地一声从门槛上刮过。炭盆里的火苗被压成贴地的一线红光,整间正堂的光影在这瞬间猛地晃了一下,晃得墙上那张地图像一面被风鼓起的帆。
魏延愣在原地的那两息,王平已经接过了话头。
“陛下的意思是——”
他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被仔细称量过之后才放出来的。
“颍川那些人已经在观望。咱们去,不是去说服。是给他们一个台阶。”
刘禅把朱砂笔放下。
笔杆磕在青瓷笔搁上,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叮”。
他的指节在宛城二字上叩了两下。
“宛城从魏军手里拿下来不到两个月。百姓分了田,市面通了买卖,南阳盆地的粮价比战前还低了两成。”
他顿了顿。
“这些事,颍川的人会不知道?”
王平微微点头。魏延没有说话,但腮帮的肌肉已经比刚才松了一点——只是一点。像是两块铁之间,被王平那句话塞进了一根极细的楔子。
刘禅的手指从宛城沿着那道朱红线一路向北,停在颍川的位置上。
“台阶要给够。”
他的食指在颍川上轻轻敲了第一下。
“面子要给够。”
第二下。
“但刀——”
第三下,他的手指忽然不再敲了。整只手平平压在颍川上,像是要把那片土地摁进牛皮里去。
“也得亮够。”
魏延沉默了好一会儿。
炭盆里的铁炭又爆了一声。那片被风压成一条线的火苗,重新弹起来,像被刀背压弯之后又弹直的刀身。
他不是被说服的人。
刘禅的三句话没有说服他。
王平的补充也没有说服他。
但“台阶要给够、面子要给够、刀也得亮够”这十二个字,他听懂了。
他听懂的是——陛下不是不打。陛下是要打一种他不会打的仗。这种仗里没有城墙要轰,没有城门要撞,没有敌军将领的头颅要砍下来挂在马脖子底下。但陛下说,这种仗能把洛阳的城墙从里面打开。
他不是被说服。
他是选择了信。
终于,他松开攥紧的拳头。
那双拳头攥了太久,甲片嵌进掌心的老茧里,留下几道深深的白印。
“好。”
魏延瓮声瓮气,嘴角的肌肉动了一下——不是笑,而是一个武将把全部困惑和不甘咽下去之后,所剩下的、最纯粹的进攻欲望。
“那臣的刀,怎么用?”
刘禅走回地图前。
他的手指沿着颍川南缘缓缓划到北缘。
那条线从方城开始,穿过伏牛山东段的低丘,切入颍川盆地南部,然后沿着颍水河谷一路向北。沿途经过阳翟、颍阴、长社、鄢陵,最后停在颍川北缘那片几乎没有山川阻隔的开阔地带。再往北,就是洛阳。
“文长。”
刘禅的声音忽然变得比刚才更沉了。
不是更重。是更沉。
“你领一万铁鹰锐士,带上全部玄武战车和火炮,作为前锋进颍川。”
魏延的眼睛猛地一亮。
铁鹰锐士是大汉最锋利的刀尖。玄武战车是碾碎一切阵型的钢铁洪流。火炮是震动天地的雷神之怒。这三样东西加在一起,放在任何一个战场上,都足以让敌人肝胆俱裂。
但他很快皱起眉头。
“全部?”
“全部。”
刘禅的语气没有丝毫犹豫。
“但颍川的城,你一座都不要打。”
魏延的表情凝了一瞬。
“你只做一件事。”
刘禅的目光落在他的眼睛里。那双眼睛里没有模糊,没有绕弯,只有一种被极其精确地计算过的命令。
“把铁甲和火炮亮在每一座城池、每一处士族坞堡的门前。”
“让他们亲眼看到,大汉的钢铁洪流从他们门前碾过。”
玄武战车的履带碾过官道,会把青石板压出裂痕。那裂痕不是破坏,是声明。炮兵列阵在坞堡门前时,黑洞洞的炮口不喷射火焰,只是朝着洛阳的方向,那比开火本身更可怕。铁鹰锐士不攻城,只整装列队从城门下过,步履声压过满城私兵的呼吸。
魏延的喉头滚了一下。
“臣——能杀敌吗?”
刘禅看着他那张写满了“求砍”二字的脸,忽然又笑了一下。这次的笑比刚才深了一点。
“敌,当然要杀。”
魏延的眉头松了一瞬。
“但只杀三种人。”
刘禅举起右手,掰下第一根手指。
“第一种——拦截你行军、主动开战者。杀无赦。”
第二根。
“第二种——在坞堡外设伏、断我粮道、袭我后队者。满族株连。”
第三根。
“第三种——。”
他停了一下。
“趁我军过境,趁机劫掠百姓、冒充汉军行凶者。无论曹魏兵勇还是颍川地痞,一律斩首示众,人头挂回他作恶的村镇墙头。”
魏延的眼睛终于亮了。
不是那种猛虎出笼的狂热,而是一种被锁定了猎物的、极其精准的杀气。
“臣记住了。”
刘禅收回手。
“文长。你是刀背。”
魏延一怔。
“把刀亮出来,但不要落下去。刀背比刀刃更沉,因为刀背是压住整个战场的分量,是让敌人衡量这把刀随时能翻转成刃的那一侧。”
他的目光移到王平身上。
“子均。”
王平抱拳。
刘禅走向他,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在正堂青砖的接缝上。他不是有意踩那些缝,只是他走路天然会选最平最稳的那一块落脚。
“你领五千精锐和全部粮草辎重,走在文长身后一日的路程。”
“每过一处,张贴大汉安民告示。”
他的声音平缓,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提前刻好的。
“不加赋。不征粮。保护田产。允许世族子弟参加大汉科举。降者不杀。降者不辱。降者族人视同大汉百姓。”
……
第803章 黄河。
王平一边听,一边在心里逐条核对。这四条政令,每一条都打过仗。不加赋,稳的是佃农的心。不征粮,稳的是中小地主的心。保护田产,稳的是豪族的心。允许科举,稳的是士子的心。四条合起来,是把颍川所有阶层、所有利益、所有恐惧和欲望,全都揽进了大汉的棋局里。
刘禅停了一下。
他看着王平的眼睛。
“你是刀锋。”
王平的睫毛动了一下。
“一把切进人心的刀锋。”
王平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刘禅没有给他推辞的机会。
“子均,你做了这么多年校尉、偏将军、护军,你亲手处置过多少违反军纪的士卒?”
王平沉默了一息。
“一百三十七人。”
“杀过多少?”
“十六人。”
“都是什么人?”
“劫掠百姓者四人。临阵脱逃者三人。仗势欺民者九人。”
“你觉得兵怕你吗?”
王平这次沉默得更久。
“怕。”
“也敬。”
刘禅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却极稳。
“刀锋入肉的时候,肉会疼。但刀锋不偏不倚切进去的时候,骨头会服。能做到又怕又敬的将领,才是能把政令钉进人心的人。铁鹰锐士的甲再厚,不怕刀,怕的是背后射来的冷箭。颍川士族不怕杀,怕的是不知道你是来杀还是来收。子均要做的事,就是让他们在第一眼看到老魏时怕,看到你的时候,只剩下服。”
王平的眼眶在这一瞬极其轻微地发了一下热。
但他很快低下头。
“臣明白。”
魏延站在一旁,听着这番话,忽然觉得自己的后颈也有些发紧。
他不是被感动。
他是承认。
他承认陛下的刀法——比他高明。
不是战术上的高明。战术上,魏延自信天下没几个人能压住他。陛下高明的是,在刀还没出鞘之前,就已经把人心当成刀来用了。
出发时间定在三日后。
诸葛亮在汉中调集的火炮、战车、板甲和弹药,正由陈仓车分三路往宛城转运。最晚明夜全部抵达。铁鹰锐士的换甲必须在两日内完成,板甲内衬要加厚防寒——十一月的颍川虽不如并州苦寒,但清晨的霜足以让铁甲冻得粘皮。
炮营要清点每门火炮的炮管状态。复合炮管的铜铁接缝处,低温下最容易出现细微裂纹。炮弹种类要重新配比:实心弹留三成,开花弹七成。因为这次不是攻城,是亮刀。实心弹砸城墙,开花弹撕阵列。亮刀需要的是让敌人看到,这刀不光能砸开城门,还能炸碎整座城防。
玄武战车营要检修车轴、甲板、火油管。每辆战车的车轴要涂双层油膏,火油管要用新硝石火药重新填充——马钧上次来信说,高纯硝石的火药推力提高了三成,喷射距离能远一半。
赵广被临时调去宛城南市,三日内采购足够的干粮、盐巴、伤药和备用布靴。
整个宛城动起来了。
那种动,不是喧哗。
不是百姓看见的军队调动的喧嚣。
而是更深层的——是铁在动。
是藏在军营深处的、被千锤百炼过的战争意志,正在从冬日的蛰伏中缓缓苏醒。
---
魏延和王平退出正堂时,已经是巳时正。
正堂外,回廊里灌满了北风。风从校场方向吹来,带着士卒操练时的号子声和铁器碰撞的脆响。那些声音被风撕得很碎,飘到回廊里的时候只剩下极薄的碎片。
魏延走在前面,步履极快,甲片随着步伐发出极有节奏的哗啦声。
王平跟在后面,步速不急。
走到回廊拐角时,魏延忽然停了一下。他的一只脚已经踏过了门槛,另一只脚还留在正堂里。他就那么侧着身子,回头看了那张地图一眼。
颍川北缘那滴未干的朱砂,正一点点渗进牛皮纹路里。
红色的墨珠已经渗进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还浮在牛皮表面,被穿过堂门的北风吹得微微晃动,像一滴将落未落的泪。而那些已经渗进去的部分,正沿着牛皮细密的纹理,极其缓慢地、一丝一丝地扩开。那纹路原本是看不见的——割下来之前,它是牛的皮肤,是包裹过血肉、承受过鞭打、抵御过风寒的一层皮。现在它被钉在墙上,被画上了一个帝国的战略,而它自己,也在默默地把那滴朱砂吞下去,让它变成自己的一部分。
就像人。
魏延盯着那滴朱砂,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身后的王平已经走了出去。
魏延终究没有说。
他转身,大步跨出门槛。
两双军靴踩在回廊青砖上,声音渐渐远去。
---
魏延和王平的脚步声还没走出回廊,刘禅独自留在地图前。
他没有坐。
也没有去翻那些堆在案几上的情报册子。
他就站在地图前,一只手负在背后,另一只手的指尖在地图上极其缓慢地移动着。
他的手指越过颍川。
颍川以南是南阳,那是他的起点。颍川以北是洛阳,那是他的目标。但他的手指没有在颍川停,也没有在洛阳停。他继续向北,越过荥阳,越过虎牢关,越过那道曹魏仗之横绝中原的黄河屏障。
最后,停在那条细细的蓝色线上。
那条线极细。画得也极淡。比起那些粗重的朱红战略线、黑色的驻军标注线,它就像是一条血管被晒干之后留下的残影。
但刘禅的手指压在那条线上,没有再动。
他极轻地念出一个字。
“河。”
那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
轻到只有他和这张地图能听见。
黄河。
不是洛阳。
不是许昌。
不是颍川。
是黄河。
从宛城到颍川,是拆曹魏的骨架。从颍川到洛阳,是碾曹魏的皮囊。但骨架拆了可以再长,皮囊碾了可以再生——只要黄河还在。黄河是天险,是分割南北的大动脉,是曹魏最后的那一道门闩。只要门闩还在,门就还能关上。只要黄河还在曹魏手里,洛阳就可以随时重新变成一座完整的城。
所以刀不能停。
所以火炮不能熄。
所以——。
“咔。”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极快,不是巡防士卒的规整步伐,也不是侍从端茶送水的小碎步。而是一双军靴在回廊青砖上以小跑的速度踩出来的、带着极其明显的焦急感。
……
第804章 最北端——荥阳。
刘禅的手指,依然平平地压在地图上那条细细的蓝色线上——黄河。
他没有立刻回头。
但他听出了背后的声音。他听出赵广的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那种极其细微的节奏变化,带着一种几乎要压碎青砖的急迫。靴底碾过门槛时,带起一声极轻的擦响。
那声音在空旷的正堂里,显得异常刺耳。
“陛下。”
赵广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他刻意压制着喘息,但那种从肺腑深处倒抽凉气的紧绷感,根本藏不住。
“许昌方向的暗线,刚发回急报。”
刘禅这才极其缓慢地转身。
他的手离开了地图。目光穿过堂内摇曳的烛火,落在赵广的脸上。
赵广猛地低下了头。他不敢直视刘禅此刻的眼睛。因为那双眼睛里,没有被打乱计划的慌乱,没有恐惧,甚至连一丝凝重都欠奉。那是一种连赵广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神色。
就像是——看见了一头本该困在笼子里的老虎,已经开始在黑暗中磨爪。
“念。”
刘禅的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
赵广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让他发紧的喉咙稍微松开了一点。
“司马懿……五天前就从太原出发了。”
赵广每念出一个字,都像是在吐出一块冰碴。
“走的是太行山南麓的小路。没有大军跟随,只有轻骑三十人。没走官道。沿途不入驿站,不换通关文牒。”
赵广停了一下。
他看着手中那张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密报,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仿佛那张纸重逾千斤。
“按他这个速度——”
他再次停顿。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颤音。
“最多再有十天,他就到洛阳了。”
堂内一时死寂。
只剩下炭盆里,一块烧得通红的铁炭骤然崩裂的声音。“啪”的一声轻响,火星溅在青砖上,瞬间熄灭。
十天。
这十二个时辰前还算得上充裕的时间,此刻忽然变成了一把悬在所有人脖子上的铡刀。
刘禅沉默了三息。
他没有立刻动。没有发怒,没有下令,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乱。他只是缓缓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张挂在墙上的巨大牛皮地图。
他的目光从宛城出发,沿着刚才画下的那条朱红细线,穿过颍川,直抵北面的荥阳。
颍川以北是荥阳。荥阳贴着黄河。
这本是一个足以将曹魏生生勒死的完美绞索。
如果汉军真能按部就班地拿下颍川,以玄武战车和火炮的威慑力切入荥阳,那么洛阳的四周将彻底变成一盘死局:北面,是黄河天险,阻断了并州和冀州的援军;南面,是已被汉军重兵占据的宛城;东面,被颍川倒戈的士族坞堡彻底堵死;而西面,是诸葛亮随时可以东出潼关的大军——
四面合围。
瓮中捉鳖。
只要这个局布成,曹叡所在的洛阳,就是一座连飞鸟都飞不出去的死城。
可这一切,都建立在一个绝对的前提上——“司马懿没回到洛阳”。
司马懿是一个被曹魏君臣合力猜忌、硬生生赶出权力核心的人。他被扔到并州的冰天雪地里,去和鲜卑人死磕,本该是被借刀杀人的弃子。如今,却又被一道护驾的圣旨,像抓救命稻草一样硬拉了回来。
曹叡以为拉回来的是一根救命的绳子。
但刘禅知道,那是一头被饿了半年的狼。
只要给司马懿半个月。
只要他在洛阳的朝堂上站稳脚跟,只要他重新握住兵权,一个被逼到绝境的司马懿,绝对有能力用半个月的时间,把洛阳城里那一盘散沙的禁军、各怀鬼胎的宗室、还有那些首鼠两端的门阀资源,强行整合成一把能反咬过来的剔骨尖刀。
他甚至不需要打赢。他只需要在荥阳或者颍川死死卡住汉军的咽喉,就能把这场本该摧枯拉朽的闪击战,拖入漫长而血腥的泥潭。
十天。
刘禅原本给颍川留的窗口是十五天。他算准了洛阳的反应速度,算准了魏军集结的迟缓。他甚至给自己留了五天的余地。
现在,余地没了。
一丁点都不剩了。
刘禅走到案几旁,极其平静地坐下。
他提起那支刚刚用来画地图的朱砂笔。想了想,放下了。他换了一支硬毫,蘸了浓墨。
没有用印。没有写那些繁冗的公文辞藻。
他只在极薄的帛纸上,写了八个字。
墨迹未干,他捏着帛纸的一角,直接递给了赵广。
“八百里加急,送汉中。”
刘禅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的波澜,但那种不容置疑的力道,砸得赵广耳膜嗡嗡作响。
“告诉丞相——不用等三天。”
“明天。”
“所有的兵、炮、粮,明天就出发。”
赵广猛地抬起双手,接过那张轻飘飘的帛纸。他低头看了一眼,呼吸骤然顿住。
帛纸上只有八个字。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赵广把帛纸捧在手里。堂内的烛火被风吹得微微摇晃,那摇晃的火光映着纸上那八个力透纸背的墨字。
他的喉咙发紧,几乎是不受控制地,一字一字在心底念了出来——
“司马将至。大幕拉开。”
窗外,北风骤然呼啸。
那风刮过太守府高高的屋檐,带着宛城初冬特有的肃杀与干冷。一阵猛烈的穿堂风倒灌进来,把堂外回廊上挂着的那盏宫灯吹得猛地一摆,“砰”的一声撞在廊柱上。
赵广握着帛纸的指节,在跳跃的火光下,泛着惨白的骨色。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以比来时快一倍的速度,冲进了外面的黑夜。
……
八百里加急的金鹰,还没有飞过秦岭的群峰,宛城这座巨大的军事机器,已经彻底运转起来了。
亥时三刻。
整座城市陷入了深沉的夜色,但太守府周围的街道上,却全是压抑而密集的甲片摩擦声。一队队白毦兵和铁鹰锐士在夜色中快速调动,没有火把,没有喧哗,只有军靴整齐划一地踏在青石板上的震颤感。
太守府正堂。
闲杂人等已被全部屏退。堂内只剩下三个人:刘禅,魏延,王平。
墙上的牛皮地图,和几个时辰前不一样了。
上面多了一条新的红线。
那是一条用朱砂极轻、极细地圈住的线。它从颍川的北缘开始,像一把极薄的刀刃,顺着地势的起伏,一直探到了荥阳的脚下。
那个红圈画得很随意,但在这个圈里,囊括了曹魏中原防线最致命的咽喉。
魏延站在地图前。
他死死盯着那个朱砂圈。他是个纯粹的武将,他对什么门阀政治不感兴趣,但他对地图上的地势和距离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他看懂了那个圈的含义。
魏延的呼吸明显粗了一拍。他那张常年被风霜和鲜血浸透的脸上,肌肉不自觉地绷紧了。
“陛下要的……”魏延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不止是颍川?”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坐在案几后的刘禅。
刘禅没有正面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他的手指并没有落在颍川上,而是直接压在了那个红圈的最北端——荥阳。
“文长。”
刘禅的声音在空旷的正堂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清醒。
“朕跟你说过。你这一路,只许亮刀,不许落刀。”
魏延的腮帮子咬紧了。这是几个时辰前就定下的战略。他虽然领命,但对于一个渴望鲜血和军功的将领来说,只看不杀,比饿他三天还要难受。
但刘禅的下一句话,让魏延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
第805章 明日还要早起,请谁
“但有一个例外。”
刘禅的手指在荥阳的位置上重重地点了一下,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如果颍川北缘,有任何一户士族,敢主动出兵截你的后路,敢在你的玄武战车面前摆出拒马——”
刘禅转过头,盯着魏延的眼睛。
那目光里,没有任何帝王的仁慈,只有属于修罗场的冷酷。
“那这一户,你替朕连根拔了。”
“男人、女人、老人、私兵、门客、祖坟、宗祠。”刘禅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实心炮弹砸在地上,“连一片完整的瓦都不要给他们留。做给其他人看。”
魏延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一种近乎狂热的血光。
他终于等到了。
他终于等到了这个“可以砍人”的口子!
什么士族,什么门阀,什么四百年世家底蕴!在玄武战车的履带和铁鹰锐士的重戟面前,全是纸糊的靶子!
“臣,明白!”
魏延重重抱拳。他的双臂撞在胸甲上,发出一声极其沉闷而狂暴的轰响。这一抱拳,仿佛已经将那些可能挡在路上的坞堡砸成了齑粉。
刘禅没有理会魏延的兴奋。他转过头,看向一直安静站在另一侧的王平。
“子均。”
王平上前一步,微微低头:“臣在。”
“告示张到哪里,粮就发到哪里。”刘禅的语气柔和了些许,但内容却比给魏延的刀还要锋利。
“不要吝啬。宛城这一个多月积攒下来的粮食,能带走的全部带走。每到一个村镇,每到一处流民聚集的地方,就地支锅。发不出去的,就地开仓!”
刘禅看着王平那双深邃而沉稳的眼睛。
“刀杀的是人。粮买的是命。”
“颍川的百姓,今日吃我大汉一碗粥,明日,就敢替我大汉守一道门。那些世家大族若是敢断他们的粥碗,不用你们动手,那些吃了大汉米粮的百姓,自己就会把他们的坞堡大门给撞开。”
王平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比魏延更懂这句话的分量。这是在挖曹魏的祖坟,从最底层的泥土里,把曹魏的根基一点点刨出来。
“臣,默然颔首。”
三人正商议时,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极其快速的脚步声。
赵广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他的肩头还带着外面夜露的湿气,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比手指略粗的竹筒。竹筒的封口上,还残留着金鹰传递的特殊火漆。
“陛下!”
赵广单膝跪地,双手将竹筒高高举起。
“丞相的回信到了!”
刘禅的目光猛地一凝。
太快了。
从他发出加急密信到现在,不过短短的时间,诸葛亮的回信竟然已经越过崇山峻岭,直接递到了他的面前。
他走下台阶,接过竹筒。手指一用力,“咔”的一声捏碎了火漆,从中倒出一小卷极薄的帛纸。
正堂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魏延和王平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那张小小的帛纸。那是大汉最高军事统帅的意志,是决定这台战争机器能否在明天彻底开动的钥匙。
刘禅展开帛纸。
他的目光在纸面上只停留了一瞬。
纸上没有长篇大论,没有战略分析,只有两行极其简短的字。
刘禅看着那两行字,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极其锋利、极其快意的笑容。
他直接把帛纸递给了距离最近的魏延。
魏延疑惑地接过,低头看去。
第一行字:
“火炮二十门、玄武战车三十辆、铁鹰锐士一万五千人,今夜已抵宛城外二十里。由赵统暂领,静候御旨。”
魏延看到这里,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原以为汉中的兵力还需要两三天才能完全集结,甚至火炮的运输还需要大批陈仓车的周转。但他没算到,丞相诸葛亮比他们所有人都要疯狂,都要超前。
在大捷的消息传回汉中之前,在这封八百里加急送出之前,诸葛亮就已经让这支足以横扫中原的毁灭性军团,悄无声息地压到了宛城的城门外!
这算计,这决断力,让魏延这个常年在刀尖上舔血的猛将,都感到后背一阵发麻。
他迫不及待地看向第二行字。
第二行更短。
只有十个字。
“刀已磨好,请陛下握紧。”
魏延看完,死死捏着帛纸的手指忍不住颤抖起来。他忽然仰起头,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声沙哑的笑。
那笑声极低,却带着一股压抑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邪火。
“哈……哈哈。”
魏延把帛纸递给王平,转头看向刘禅,眼睛里的光亮得惊人。
“丞相的手脚……比我还快。”
王平看完帛纸,默默地将它卷好,放回刘禅的案几上。他的眼神依旧沉稳,但微微起伏的胸膛,出卖了他此刻内心同样的激荡。
兵、甲、车、炮,全部就位。
时间,甚至比预期还要提前了整整一日。
“万事俱备。”刘禅站起身。
他没有再看地图,也没有再看那张帛纸。他的目光穿过敞开的堂门,看向外面那浓得化不开的黑夜。
那黑夜的尽头,是颍川,是荥阳,是洛阳。
是司马懿正在狂奔回京的路。
“明日卯时,开拔。”
刘禅的声音不高,但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魏延和王平的心坎上。
“文长前锋,逢山开路,遇敌亮刀。”
“子均中军,发粮安民,张贴布告。”
“朕——”
刘禅双手负在身后,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杆绝不弯曲的标枪。
“亲压后队。”
“诺!”
魏延和王平齐齐单膝跪地,重重抱拳。
“哗啦——”
两人身上的铠甲铁片在堂内碰出极其清脆、极其冷厉的一声响。那不是金属的碰撞声,那是死神开始倒数的声音。
两人领命退下。
沉重的军靴声渐渐远去,融入了宛城外越来越密集的调兵声中。
刘禅在地图前又站了一会儿。
炭盆里的火已经渐渐小了,只剩下一层暗红色的余烬,散发着微弱的热力。
他没有回自己的偏院休息。明天就是决定天下大势的一战,他本该抓紧最后的时间养足精神。
但他没有。
他转过身,看向一直肃立在门口的赵广。
“赵广。”
“臣在。”
“去太守府偏院。”刘禅的声音忽然变轻了,那种杀伐果断的铁血气息暂时收敛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深沉的筹谋。
“去请一个人来。”
赵广愣了一下:“陛下,夜深了,明日还要早起,请谁?”
“刘承。”
赵广的瞳孔微微一缩。
刘承。那个曾经姓曹的男孩。那个任城王曹彰的嫡孙。那个被蒋济从许昌的死局里送出来,却在几天前,在这座太守府里,自己给自己挑了“刘承”这个名字的男孩。
“是。”
赵广没有任何犹豫,领命退下。
正堂里,彻底只剩下刘禅一个人了。
四周极其安静,只有偶尔从极远处传来的马嘶声。
刘禅独自走到案几的后面。
他蹲下身,手掌在案几下方极其隐秘的地方摸索了一下。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弹响。
案几的侧面,弹开了一个精钢打造的暗格。
暗格不大,里面没有任何金银玉器,也没有绝密的军情卷宗。
只有一枚刻着古朴云纹的铜管,静静地躺在那方狭小的黑暗里。
刘禅伸出手,两根手指夹住那枚铜管,将它取了出来。
铜管很凉。即便是放在温热的室内,它表面那层金属的光泽依然透着一股化不开的寒意。
刘禅站起身,走到烛台旁。
他没有拆开它。
他的指腹极其缓慢地,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铜管封口处那块深红色的火漆。火漆上没有印记,光秃秃的,像是被什么人刻意抹平了一样。
……
第806章 绝笔信
刘禅的眼神在跳跃的烛火下,沉得发暗。
这铜管里装的是什么,他很清楚。
那是满宠在合肥城破前,派死士拼死送出来的绝笔。那里面,藏着曹魏东南防线最核心的机密,也藏着关于曹氏残存血脉“往南送,不要往北”的最后谶言。
这不仅是一封绝笔信。
这是一把比玄武战车还要锋利的刀。它能直接切开洛阳那些宗室和老臣心底最后的防线。
他在等。
等一个最合适的人,来握住这把刀。
“吱呀——”
门外传来了极其细碎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没有军人那种沉重的压迫感,反而带着一丝属于少年的局促和试探。
脚步声在门槛外停住了。
刘禅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谁来了。
他转过身。
一个瘦削的身影站在门外的夜色中。
那是一个十二岁的男孩。他穿着一身极其普通、甚至有些宽大的素色棉袍。那棉袍没有任何花纹,洗得干干净净,穿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越发显得他骨瘦如柴。
但他站得很直。
脊背挺得像是一株在悬崖边上迎风生长的倔强幼柏。
刘承仰起头,看着正堂内的刘禅。
他的眼睛很亮,没有在这个属于大汉天子的威严正堂前露出任何怯懦。
堂内昏黄的灯光越过门槛,倾泻在他的身上,把他那瘦小的影子在回廊的青砖上拉得极长、极长。
就像是,他这具单薄的身体里,正藏着一个即将挣脱束缚的庞大灵魂。
刘禅看着他,嘴角的线条慢慢柔和下来,但眼神却越发锐利。
“进来。”
刘禅扬了扬手中的云纹铜管。
“大幕拉开了。你的戏,该上了。”
刘承跨过太守府正堂门槛的时候,寒风正卷着一片残叶从他脚背上扫过。
他没有抬头看坐在正中央的刘禅,也没有看两旁肃立的甲士。
他第一眼看到的,是那张铺在地上的巨大牛皮地图。
那张图太大了,从案几一直延伸到堂中央。刘承的目光像是被某种极其锋利的东西勾住,直直地钉在了地图最北边的一块区域。
代郡。
十二岁的孩子,在许昌宗室学堂里,无数次被那些穿着深衣的老夫子用戒尺抽打着脊背,被迫背诵《禹贡》。他知道颍川在哪里,认得阳翟的位置,但他骨子里最熟悉的,是代郡。
那是他名义上的祖父——任城王曹彰,当年驰骋胡地、大破代郡乌丸的地方。
那曾是大魏最刚猛的一把刀。
但现在,代郡已经在地图的边缘,用一种极淡的墨色标注着。那里已经不在大魏的版图里了。鲜卑人的马蹄正踩在他祖父曾经流血的地方,而洛阳的皇帝却在往南看。
刘承的视线顺着地图往下落,最终停在了颍川那道极其刺眼的朱砂圈上。
那是一个死局。
一个被红笔圈起来的绞肉机。
刘承的喉结艰难地滑了一下。他把目光从地图上拔出来,双手交叠,腰背微折,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礼。
“陛下。”
没有称呼名讳,没有用大魏宗室的骄傲去硬抗。他只是用最挑不出毛病的声音,喊出了这两个字。
刘禅看着他。
看着这个瘦弱、紧绷,却像一张随时准备断裂的弓一样的少年。
刘禅伸出手指,指了指对面的一张矮凳。
“坐。”
刘承走过去,坐下了。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是里面插着一根钢条。双手规规矩矩地平放在膝盖上,膝盖并拢。那是宗室学堂里,用了不知多少根戒尺,硬生生刻进他骨头里的姿态。哪怕在逃亡的马车里缩了三天,只要一坐下,这种姿态就会本能地复苏。
刘禅没有绕弯子。
这种时候,任何的寒暄都是对这个孩子仅存尊严的践踏。
“明日卯时,朕带兵北上颍川。”
刘禅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一碗没有涟漪的水。
“朕想让你跟着走。”
刘承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指节倏地收紧了。青筋在苍白的皮肤下凸起,但他没有立刻抬头,脊背依然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刘禅继续说道:“朕不会让你站在阵前,不会让你穿龙袍,也不会让你说一个字。”
他的声音放得极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极薄的小刀,顺着刘承心底那层厚厚的防备,一点一点地切进去。
“朕只让你看。”
“看颍川的人怎么活,看大汉的兵怎么走。”
刘禅的目光落在那张地图上,落在那个朱砂圈上。
“看那些读了一辈子《春秋》的世族,在火炮面前……怎么开口。”
刘承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
火炮。
他在许昌的深宅里听过这个词。那是连蒋济提起来都会脸色铁青的怪物,是把合肥城墙炸碎的雷霆。而现在,眼前这个人要把这种雷霆推到颍川的坞堡门前。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藏着超越年龄的惊恐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
“陛下要我看什么?”
“看这天下,到底是谁的天下。”刘禅没有正面回答。
他转过身,从案几的暗格里取出了那枚刻着云纹的铜管。
铜管在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刘禅将它放在案几边缘,用两根手指轻轻推到刘承的面前。
“这封信,朕本来打算等你想明白名字之后再给你。”
刘禅收回手。
“现在你已经叫刘承了。但信里写的,不止一个名字。”
刘承看着那枚铜管,呼吸开始变得粗重。
他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铜管的那一刻,冰凉的触感让他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但他还是死死地抓住了它。
火漆被他的指甲一刮就开了,发出极其轻微的“咔”声。
他把里面那张卷得很紧的帛纸抽出来,借着案几上跳跃的烛火,一点一点展开。
他在发抖。
从手腕一直抖到肩膀。
他以为这会是一道诏书,一道封他为傀儡皇帝、用来瓦解曹魏人心的圣旨;或者是一道命令,命令他在颍川城下痛斥曹叡的伪统。
但在看清上面那行字的时候,他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帛纸上只有一行字。
——“许昌城南偏院里那个十二岁、守着《左传》读到天亮的孩子,朕替他记一辈子。但从颍川开始,朕要你自己睁开眼睛,自己往前走。”
没有圣旨的威严。
没有阴谋的裹挟。
甚至没有提那个已经被他自己剥掉的“曹”姓。
这只是一句话。
一句对一个在黑夜里孤独读书、在绝望中被塞进马车的孩子的,极其平等的承认。
刘承的指尖剧烈地抖了一下。
那张薄薄的帛纸在他手里发出极其细微的哗啦声,像是在秋风中挣扎的枯叶。
他猛地低下头。
他不敢看刘禅,他怕自己只要一抬头,那股在胸腔里横冲直撞、被他用十二年的宗室规矩死死压住的东西,就会彻底喷涌出来。
他把帛纸死死地贴在自己的胸口。
隔着粗糙的棉袍,他仿佛能感觉到那几个字烫进了肉里。
呼吸越来越急促。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死咬着嘴唇,不让它掉下来。
刘禅没有催他。
他只是转过身,拿起火钳,把案几旁的炭盆又拨旺了一些。
“啪。”
一块铁炭爆开,火星飞溅。
火光把这间冰冷的堂屋烤得暖融融的。
良久。
真的是很久。
刘承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眼眶通红,下嘴唇被自己咬出了一道深深的血印。但他的眼神,却出奇的定。
那种定,不是木偶被摆弄好的僵硬。
而是一把刚从淬火池里拔出来的、虽然稚嫩却已经开了刃的短剑。
他看着刘禅,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其清晰。
“陛下,我跟你走。”
刘承走出正堂的时候,外面的月光很冷。
十一月的宛城,夜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裹紧了身上的棉袍,那张帛纸被他极其小心地叠好,贴身放在胸口的内袋里。
廊下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赵广。
……
第807章 哭着送行。
他穿着轻甲,没有戴头盔,月光斜斜地照下来,把他左下巴那道狰狞的刀疤照得极其清晰。
他是奉命在这里等着,送刘承回偏院的。
“小公子,走吧。”
赵广的声音很稳,没有多余的怜悯,也没有因为刘承即将随军而流露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两人并肩走在回廊里。
赵广很高,比十二岁的刘承足足高出一个头还要多。他走路的步子迈得很大,但为了迁就刘承,刻意放慢了速度。
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赵将军。”
刘承忽然停住了脚步。
赵广也停了下来,转过头看着他。
刘承仰起头,看着这个像一堵墙一样挡风的年轻将军。他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特别黑。
“颍川的人,会认我吗?”
他问得很轻。
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赵广的眉头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的手习惯性地按在腰间的剑柄上。剑鞘是冷铁打的,隔着手甲依然能感觉到那种刺骨的寒意。
他看着眼前这个刚刚决定要自己往前走的孩子。
认吗?
颍川荀家、陈家、钟家,那些盘根错节了几百年的世族。他们连曹操都可以妥协,连曹丕都可以交易,连大魏的江山都可以当做筹码摆在桌面上称斤论两。
他们会认一个血脉旁支、连名字都改了的十二岁孩子吗?
不,他们不认血脉。
他们只认刀,和刀背后的利益。
赵广的指节捏在剑柄上,用力到发白。
他可以撒谎,可以告诉刘承:“他们会认的,因为你是曹氏的血脉。”
但他不想骗他。
陛下说得对,这孩子既然要自己睁开眼睛,就必须看最真实的血肉。
赵广没有说话。
他只是沉默地站在月光下,手按剑柄,站得笔直。
刘承看着他的沉默。
看着他捏得发白的指节。
忽然,刘承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带着一丝完全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苍凉。
“我知道了。”
他没有再问。
他转过身,继续迎着风,一步一步地朝偏院走去。背影瘦弱,却再也没有一点佝偻。
赵广看着那个背影,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他大步跟了上去,走到风口的那一侧,用自己的身体替刘承挡住了大半的寒风。
天还没亮。
宛城北门外的空地上,却亮如白昼。
数千支火把被高高举起,火光把半个天空都映成了暗红色。但这里却没有一丝喧哗。没有战马的嘶鸣,没有士卒的交头接耳,甚至听不到沉重的呼吸声。
那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
一万五千名铁鹰锐士,已经列阵完毕。
他们的身上穿着汉军最新赶制的板甲。冷锻法打出的精钢甲片在火光下泛着一种极其厚重、冰冷的暗红色光泽。每个人手里都握着一柄长矛,腰间挂着环首刀,背上背着改良过的诸葛连弩。
他们站在那里,像是一座由钢铁浇筑而成的黑色森林。
方阵的最前方,是三十辆玄武战车。
这种曾经在武关撞碎了满宠最后防线的钢铁巨兽,此刻一字排开。黑铁车身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秋霜,履带深深地陷入泥土里。
在战车之间,二十门青铜火炮被粗壮的挽马牵引着。
复合炮管的铜铁接缝处涂着厚厚的防冻油膏。黑洞洞的炮口整齐划一地指向北方,指向颍川,指向洛阳。
魏延站在前队的最前方。
他今天穿了一身纯黑的鱼鳞重甲,没有披披风。腰间挎着刘禅亲赐的假节钺。
他没有说话。
但他全身的肌肉都紧绷着。手握着缰绳,眼睛死死地盯着北方。那姿态,像极了一头已经被饿了三天、终于被打开了笼门的猎豹。
他在等鼓声。
王平在中军。
他的周围是五千名精锐步卒,簇拥着极其庞大的粮草辎重。三千多辆陈仓车首尾相连。那些带有“止逆齿轮”的车轮,在缓慢移动时发出极其有规律的“咔嗒”声。
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黎明里,却像是一只巨大的钟表在倒计时。
刘禅最后才到。
他没有穿皇帝的十二旒衮服,也没有穿耀眼的明光铠。他只穿了一件普通的玄色大氅,里面是保暖的棉袍。腰间挂着一柄连刀鞘都没有任何装饰的横刀。
他不像是去御驾亲征的皇帝,倒像是一个巡视自家田地的农夫。
刘承跟在他身侧。
距离刘禅只有两步远。
他没有穿昨天那件棉袍,赵广连夜让人给他赶制了一身没有任何宗室纹样、也没有大汉军徽的素色棉袍。
他的手里没有拿武器。
背上只背着一个极其轻薄的包袱。
里面没有干粮,没有水壶。只有半卷《左传》,一卷《汉书》,一支用秃了的毛笔。
还有那张被折了三折、贴着他心口放着的帛纸。
北门城楼上,赵广一身银甲,站在那面巨大的战鼓前。
他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握紧了鼓槌。
“咚!”
第一通鼓。
声音沉闷而悠长,像是一颗炸雷在人群头顶滚过。
“轰!”
一万五千名铁鹰锐士,没有一声口令,极其整齐地单膝跪地。甲片碰撞的巨大轰鸣声,震得城墙上的灰土都簌簌往下掉。
“咚!”
第二通鼓。
三十辆玄武战车的腹部同时传出机括弹动的声音。火油管被接通,绞盘开始缓慢转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咚!”
第三通鼓。
鼓声未落,魏延猛地抽出了腰间的假节钺。
他没有喊话,没有做战前动员。
他只是将假节钺向前、向北,极其生猛地一指。
“开拔!”
声音沙哑,却穿透了黎明的寒风。
就在队伍动起来的那一瞬间,宛城北门两侧的旷野上,忽然涌出了无数的人。
那不是魏延安排的。
也不是王平组织的。
那是宛城的百姓。
他们不知道汉军要去打谁,他们只知道,这支军队发了粮,发了盐,没有抢他们一粒米,没有杀他们一个人。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冲到了路边。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双新做的布鞋,鞋底纳得极其厚实。她看准了一个走在边缘、年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年轻锐士,猛地把布鞋塞进了他的怀里。
那锐士一愣。
他下意识地想把鞋推回去,军纪严令不准拿百姓一针一线。
但他连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后面源源不断的队伍推着往前走。
“穿着!冻脚!”妇人在后面扯着嗓子喊,眼眶是红的。
另一边,一个白胡子老农,手里颤巍巍地捧着一个粗陶碗,碗里是浑浊的水酒。
他拦在了中军的前面。
王平骑在马上,勒住了缰绳。
他看了看老农,没有呵斥,没有让亲卫驱赶。
他翻身下马,走到老农面前,伸出双手,极其郑重地接过了那碗水酒。
“谢老丈。”
王平一仰头,将水酒一饮而尽。
然后,他将粗陶碗猛地摔在地上。
“啪!”
碗碎成两半。
王平翻身上马,继续向前。
老农站在原地,看着碎裂的陶碗,忽然咧开没几颗牙的嘴,大笑了起来。
他笑得极其大声,但眼泪却顺着他脸上那些像刀刻一样的皱纹里,肆意地横流。
刘承走在刘禅的身侧。
他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的瞳孔剧烈地收缩着。他从小在许昌长大,他见过曹真的兵,见过蒋济的兵。那些兵进城的时候,百姓就像是见了狼的羊,家家关门闭户,街上连一条野狗都跑得干干净净。
兵过如篦。
这是他读《汉书》时,那些老夫子轻描淡写略过的一句话。
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在宛城,百姓见了兵,不是在跑。
是在哭着送行。
……
第808章 死寂得像是一座巨大的坟
刘承低下了头。
他突然觉得自己的胸腔里有一面鼓在敲。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那声音越来越大,大到完全盖过了周围成千上万人的脚步声。
这就是大汉的兵吗?
这就是那张帛纸上,让他自己睁开眼睛去看的天下吗?
出城十里。
天边终于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冷风更硬了。
刘禅忽然侧过头,看着一直低头赶路的刘承。
“冷不冷?”
刘承猛地抬起头,摇了摇头。
“不冷。”
刘禅笑了一下。
那笑容在初升的晨光里,有一种极其强大的安定感。
“等过了方城,你会看到更多。”
刘禅的目光投向遥远的北方。
“看到人心是怎么碎的,又是怎么被拼起来的。”
大军行进的速度很快。
没有辎重的拖累,魏延的前锋军像一把黑色的锥子,直插伏牛山与桐柏山之间的方城山口。
方城,是楚长城的遗址。
过了这里,就是一马平川的颍川盆地。
刘承一直紧紧地跟着刘禅。他的体力其实已经快到极限了,但他咬着牙,没有发出一声喘息。他知道,只要自己喊一声累,赵广就会让人把他塞进后面的马车里。
他不想坐马车。
马车里只能看到木板,他要自己走,自己看。
“报——!”
一骑快马从前方的山口飞驰而下。
马蹄在枯草上扬起一片尘土。
斥候背插红旗,直接冲到了魏延的马前,猛地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
“禀将军!”
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其古怪的急促。
“前方三十里,颍川南缘第一座县城——舞阳。”
魏延勒住战马,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舞阳怎么了?守将是谁?有多少兵马?”
“城门紧闭!”斥候咽了一口唾沫,“但……城头没有守军!”
魏延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其锐利。
“空城计?”
“不知!”斥候的头低得更深了,“城头没有挂魏字大旗,也没有挂曹军的将旗。”
“那挂的是什么?!”魏延的声音提高了几度。
斥候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确认自己看到的东西。
“是一面白布。”
此言一出,周围的几个校尉全都愣住了。
魏延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后方,刘禅的中军还在五里之外。
“白布?”魏延冷笑了一声,“颍川这帮世族,在给谁戴孝?”
他双腿猛地一夹马腹。
“前锋营,随我上前!”
半个时辰后。
魏延的战马停在了舞阳城外两百步的地方。
风从方城山口的方向灌下来,吹得荒野上的枯草发出极其凄厉的呜咽声。
舞阳城墙不高,只是夯土筑成。外面包着一层青砖,很多地方已经剥落了。
城门确实紧闭着。
吊桥拉起。
但城头上,真的没有一个士兵。没有弓弩手,没有滚木礌石。
只有正中央的城楼上,孤零零地竖着一根长竹竿。
竹竿上,挂着一面极其宽大的白布。
白布在风中猎猎作响。
魏延翻身下马。
他的铁靴踩在冻得发硬的泥土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眯起眼睛,死死地盯着城头那面白布。
那不是降旗。
投降的白旗不会做得这么大,也不会挂在城楼正中央最高的位置。
这看起来,更像是一种极其傲慢的展示。
或者,是一种无声的拒绝。
“铮——”
魏延猛地抽出了腰间的横刀。
刀锋在晨光下闪过一道刺眼的寒芒,斜斜地指向上方的城门。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阵极度危险的沙哑声。
“陛下没让打城。”
他顿了一下。
那柄指着城门的横刀,刀尖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往下压了半寸。
就像是猎豹在扑击前,压低了脊背。
“那这白旗,是给谁看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杀机。
旁边的校尉握紧了长枪,谁都不敢搭腔。
就在这时,一股强风从方城山口猛地灌了下来。
那面巨大的白布被风吹得猛地翻卷过来。
“哗啦!”
白布的下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就在白布翻转的那一瞬间,魏延的瞳孔猛地缩成了一个点。
左下角。
那面白布的左下角,不是纯白的。
那里用极其隐秘的丝线,绣着一朵图案。
不是魏国的图腾。
不是世族的族徽。
在火把微弱的余光和惨白的晨曦交织下,那图案闪了一下。
那是一朵青花。
一朵含苞待放,却透着一股极其诡异、死寂气息的青花。
魏延的横刀彻底停在了半空中。
他认得那朵花。
很多年前,在荆州,在刘备被曹操追杀得最惨烈的时候,他曾在某个人的密信上看到过这个极其罕见的标记。
那个人,是一个连曹操都极其忌惮,却又不得不用的疯子。
“颍川……”
魏延咬着牙,腮帮上的肌肉剧烈地跳动着,从牙缝里挤出了极其冰冷的几个字。
“原来你们,还在等他。”
一阵更冷的风吹过。
白布上的青花隐入褶皱之中。
而舞阳城的城门后,依然死寂得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墓。
大幕,在这一刻,被这朵青花,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强行撕开了一条血淋淋的裂缝。
舞阳城下的青花,让魏延想起了贾诩。贾诩是毒士。
但他必须执行刘禅的命令:“亮刀不落”。
“传令。”魏延咬着牙,把横刀插回刀鞘,“前锋营就地列阵,退后三里。”
一万铁鹰锐士在舞阳城外三里处列成黑色的钢铁方阵。
三十辆玄武战车一字排开,履带碾压着冻硬的泥土,车头黑铁在朝阳下泛着冷光。二十门青铜火炮被推到阵前,炮口统一上扬,对准了舞阳城的城门。
“将军,要装填吗?”炮营校尉问。
“装个屁!陛下说了不准打!”魏延没好气。
“可如果他们冲出来……”
“老子就等他们冲出来!”魏延冷笑,“只要他们敢出城门一步,玄武战车直接碾过去。但火炮,一发也不准打空!”
随后,王平的中军在身后五里处缓缓压上。
数十骑轻骑兵飞驰到舞阳城下,在距离城墙不到三十步的地方,将大汉的安民告示用长枪钉在残破的土墙和枯树干上。
城头上的白布还在风中飘着,那朵青花时隐时现。
这是一种极其诡异的静默。
整整一个时辰。
日头已经完全升了起来,冬日的阳光照在铁鹰锐士的铠甲上,反射出冰冷的寒芒。
“吱呀——”
一声极其沉重、干涩的木轴摩擦声,打破了旷野的死寂。
舞阳城那扇紧闭的包铁城门,终于开了一条缝。
缝隙不大,刚好够一个人侧身出来。
从里面走出来一队人。只有七个。
没有武将,没有士兵,连一个带刀的差役都没有。
那是七个老者。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袍,袍角甚至打着一个粗糙的补丁。他须发皆白,身形极其消瘦,像是风一吹就会倒。但他走得极稳。
他的双手平举在胸前,手里捧着一个古旧的木匣。
魏延的横刀按在腰间,没有出鞘。他眯起眼睛,冷冷地盯着那七个老者。
他们越走越近。
没有人在钢铁洪流面前不恐惧。这七个老者走近时,魏延能清楚地看到他们发抖的双腿,看到他们因为紧张而痉挛的面部肌肉。三十辆玄武战车和二十门火炮带来的压迫感,足以让任何未经战阵的人崩溃。
但为首的那个儒袍老者,虽然脸色苍白如纸,脊背却挺得很直。
他走到玄武战车阵前不到十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没有看那些黑洞洞的炮口,也没有看像铁塔一样的魏延。他缓缓屈膝,极其郑重地跪在了冻硬的泥土上。
他身后的六个老者,也跟着跪了下去。
……
第809章 荀公请起。
为首那位儒袍老者,把手里的木匣高高举过头顶。
“草民荀俭,颍川荀氏旁支,舞阳现任县令——荀氏族中第三子。”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漏风,但在死寂的阵前,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木匣内是舞阳县印、户籍册、府库账目。请大汉天子查验。”
魏延的瞳孔猛地收缩。
荀氏。
颍川荀氏!
这四个字代表着什么,魏延太清楚了。这是颍川世族里的头一面旗,是曹魏中枢文官系统里最硬的一根骨头。当年荀彧、荀攸叔侄,几乎替曹操打理了半个天下的内政。
这种家族的人,这种骨子里刻着大魏正统的豪门,怎么会在大汉前锋的刀还没落下来之前,就主动开城献印?
而且,是荀氏的第三子。
这不仅仅是一个舞阳县令的投降,这是颍川荀氏在向大汉释放一个极其危险,又极其诱人的信号。
那朵青花……
魏延的脑子里闪过那个可怕的猜测。
他没有动木匣。
他连马都没有下。
“来人!”魏延沉喝一声,“按军规,飞马传报中军,请陛下亲临!”
一刻钟后。
急促的马蹄声从后方传来。
刘禅亲自带着五十骑白毦兵,如同一阵黑色的旋风,卷到了阵前。
刘承紧紧跟在刘禅的侧后方,他的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说不清的光芒。
战马在荀俭面前十步停下。
刘禅没有下马。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荀俭。
荀俭抬起头,看见刘禅的那一刻,他那原本端得极其平稳的木匣,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有恐惧,有如释重负,更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他没有行君臣大礼。没有山呼万岁,没有叩首九拜。
他只是放下木匣,双手交叠,深深地作了一揖。
“草民有眼无珠,请陛下责罚。”
刘禅看着他,眼神深邃得像一口古井。
“荀公,你这一开城,颍川荀氏的族老会饶你?”
刘禅的反问,极其刁钻。颍川世家最重家规族法。一个旁支子弟,未经族中允许,擅自向敌国献城,这在宗族内部是极其严重的死罪。甚至会被逐出族谱,死后不得入祖坟。
荀俭抬起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忽然绽开了一种极其疲惫的笑。
那种笑,像是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的人,终于看到了一丝微弱的火光,即使那火光可能会烧死自己。
“族老饶不饶我,不要紧。”
荀俭的声音变得极其沙哑。
“要紧的是——昨日子时,族中长房送来一封家书。”
他说着,双手收回,从那件洗得发白的儒袍第二只袖筒里,小心翼翼地抽出了一封极其单薄的信。
他双手奉上。
“信里只有八个字。”
刘禅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
他没有伸手去接。
站在他侧后方的刘承,却忽然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先一步上前,从马上探下身子,接过了那封家书。
刘承的手指在触碰到信纸的那一刻,猛地一颤。
他认得这种纸。
这是颍川独产的细茧纸。造价极昂贵,只有顶级世族的家主,在传递最核心的绝密信息时,才会使用。
信封上没有署名,甚至没有用火漆封口,只是简单地折叠着。
“念出来。”
刘禅在马上微微俯身,声音里透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
刘承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三下。
他用有些发抖的手指,极其缓慢地展开了那张细茧纸。
纸上确实只有八个字。
右下角,有一个极其微小的红色印章。
当刘承看清那八个字,和那枚小小的印章时,他的呼吸在一瞬间彻底停滞了。
他的手指猛地一抖,纸边几乎被他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指甲掐穿。
“念。”刘禅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上了一丝催促的意味。
风从舞阳城门洞里灌出来,卷着地上的枯草,呼啸着吹过阵前。
那封家书的一角被风掀起。在阳光下,那枚红色的小章闪烁了一下。
那是一个“承”字。
刘承的嘴唇颤抖着,他用了极大的力气,才用一种连自己都听不出来的、干涩到极点的声音,念出了第一个字。
“曹——”
仅仅是一个字,就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但他知道,他必须念完。这是他自己选择要走的路。
“曹氏未亡,汉室先至。”
刘承一口气把剩下的七个字念完。
念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自己都怔住了。
“曹氏未亡,汉室先至。”
这八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空旷的阵前炸响。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这八个字,和那枚“承”字小章。
但每一个字,都在扒开颍川世族最深层的心理防线,都在揭示一个极其残酷又极其现实的政治逻辑。
魏延握着横刀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了。
荀俭跪在玄武战车阵前,没有看刘承,而是抬起头,看着马上的刘禅,沉声说道:
“这封家书,是昨日子时送到舞阳的。”
“送信之人,是一名半聋半瞎的老者。他自称受人之托,不肯透露姓名。他只留下这封信,并在城墙上画了一朵青花,便消失在夜色中。”
“族中长房在见过那老者,看到这封信之后,连夜通知荀氏在颍川七县的所有旁支——”
荀俭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大得几乎破音:
“大汉天子若至,可开城,不可拒!”
刘禅在马上,沉默了很久。
风吹动着他玄色的大氅,猎猎作响。
半聋半瞎的老者。
刘禅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个在洛阳城贾诩府邸中,失踪了多日的老仆。
那个曾把贾诩的密信藏在竹管里,送到汉中诸葛亮手里,又带着诸葛亮的回信,九死一生潜回洛阳的老仆。
他本以为,贾诩把底牌交给诸葛亮,已经是极限。
他本以为,那个老仆第二次离开洛阳,是去为贾家安排最后的退路。
他错了。
他完完全全低估了贾诩这个“毒士”的毒。
原来他第二次出洛阳,去的根本不是别处,而是颍川!
贾诩不仅把洛阳的城防和底细卖给了大汉,他甚至在死前,把曹魏的根基——颍川世族,也当做筹码,提前放上了大汉的牌桌。
“曹氏未亡,汉室先至。”
这句话,是贾诩替颍川世族找的最完美的借口。曹魏的江山还没倒,但大汉的铁骑已经到了。既然曹叡保不住你们,那你们为了保全家族,提前归降,谁能说你们不忠?
更绝的是那枚“承”字小章。
贾诩连刘禅带出来的这个曹氏宗室男孩都算到了。他用这枚小章告诉荀氏:大汉天子身边,有一个曹氏的血脉。你们投降,不全是投降大汉,你们也是在保护曹氏的火种。
好一个“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
贾诩落的子,比刘禅想象的更早,更深,更毒!
刘禅看着跪在地上的荀俭。
他知道,荀氏的妥协,是因为贾诩的穿针引线,更是因为大汉的火炮和战车已经碾到了他们的门口。
面子,贾诩给了。
里子,大汉的玄武战车给了。
荀氏没有理由不降。
刘禅不动声色,他翻身下马,战靴踩在坚硬的冻土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他走到荀俭面前,没有让身边的亲卫动手,而是亲自弯下腰,双手托住荀俭的胳膊,将这位荀氏旁支的县令扶了起来。
“荀公请起。”
……
第810章 不是写给荀氏的
刘禅的声音极度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帝王气度。
荀俭顺着刘禅的力道站起身,但他的目光依然垂着,不敢直视天颜。
刘禅看了一眼地上那个古旧的木匣,没有伸手去拿。
“舞阳县印、户籍、账目,朕一概不收。”
刘禅的声音在阵前清晰地回荡。
“仍交还于你。”
荀俭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刘禅,那一瞬间,他苍老的眼眸里写满了错愕。
交城不收?
哪有大军压境,受降却不纳印的道理?
刘禅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从今日起,舞阳还是舞阳,荀俭还是县令。大汉只过境,不取城。”
轰!
这句话,比刚才的火炮列阵还要震撼。
这是刘禅在宛城对魏延定下的“刀背不落”的第一次具体兑现——
亮刀,不夺权!
他要的不是一座两座城池的占领,他要的是整个颍川世族的心理崩溃和政治倒戈。他要让所有颍川的豪门看到,大汉的铁蹄踏过,不是来抄家灭族的,而是来建立新秩序的。你们的田产还是你们的,你们的官位还是你们的,只要你们改换门庭,大汉的刀,永远不会落在你们的脖子上。
荀俭呆立了足足三息。
然后,他的眼神猛地一亮,那是一种死里逃生、甚至看到了无尽利益和希望的狂热光芒。
他噗通一声,再次重重地跪了下去。
这一次,他的额头狠狠地磕在冻土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草民代舞阳百姓——谢陛下天恩!”
他没有自称微臣,因为他现在的身份依然是大魏的县令,但在这一磕之中,颍川荀氏在舞阳的根基,已经彻底连根拔起,倒向了大汉。
刘禅微笑着再次扶他起身。
在扶起荀俭的同时,刘禅的余光极其隐秘地扫向了身后的刘承。
这个十二岁的孩子,正死死地攥着那封细茧纸家书。
他的呼吸极其急促,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那一向强作镇定的眼眸里,此刻有一种刘禅看不懂的东西在熊熊燃烧。
那不是单纯的激动,也不是单纯的恐惧。
那是一种信仰正在崩塌,而另一种更庞大、更残酷的真实正在重塑的剧痛感。
刘禅没有问他。
他只是侧过头,对身边的赵广极轻地说了一句:
“让那个半聋半瞎的老者,活着找到。”
赵广心神一凛,立刻抱拳低声领命:“是!”
半个时辰后。
舞阳城门大开,但大汉的军队并没有进入舞阳城。
魏延冷着脸,按刘禅的将令,率领前锋营绕城而过。
一万五千名铁鹰锐士排成四路纵队,以极其严整的军容,踏着冻硬的官道,向北挺进。
三十辆玄武战车从舞阳城外两里处碾过。
“咔哒——咔哒——”
沉重的金属履带碾压着地面的碎石,发出一种极其沉闷、却又极有节奏的声响。那种声音,像是大地的脉搏在震动。
二十门青铜火炮在战车之后,被高头大马牵引着。
当这支钢铁洪流经过时,舞阳城头上,发生了极其诡异的一幕。
原本空无一人的城头上,不知何时,涌上了无数的舞阳百姓。
他们没有像以往躲避兵灾那样藏在地窖里,也没有拿着农具准备拼命。
他们自发地涌上城墙,从破旧的女墙缝隙里,从垛口的后面,探出头来。
没有一个人欢呼。
也没有一个人逃跑。
他们只是死死地盯着城外这支黑色的军队。
刘禅骑在马上,混在中军的队伍里。他抬头看了一眼城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头。
那些百姓的眼神里,没有恐惧。
或者说,恐惧已经被另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所取代。
——那是一种敢看兵的眼神。
在乱世里,百姓看兵,就像看豺狼。兵来了,第一反应是闭眼、低头、逃命。因为兵过如梳,多看一眼,可能就会招来杀身之祸。
但现在,大汉的安民告示贴在城下,舞阳县令的印信被原样退回。大汉的军队军纪严明,连路边的一棵枯树都没有砍伐。
百姓是天下最敏感的群体。
他们不懂什么“曹氏未亡,汉室先至”的政治博弈,他们只知道,这支兵,不杀人,不抢粮。
所以,他们敢看。
刘禅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刀背压下来了。”他轻声说道。
这比攻破一百座舞阳城,更能摧毁曹魏的根基。
队伍绕过舞阳,没有停留,继续向北推了三十里。
傍晚时分,大军在颍水南岸扎营。
颍水在冬季虽然水量减小,但河面宽阔,寒风从水面上刮过来,带着刺骨的湿冷。
中军营地里,火堆一簇簇地点燃了。
铁鹰锐士们在有条不紊地安营扎寨,战马被集中喂食草料,玄武战车的履带上被涂抹防冻的油脂。整个营地虽然有几万人,但除了脚步声和偶尔的口令声,几乎听不到任何嘈杂的喧闹。
大汉军队的秩序感,在寒冷的冬夜里,展现得淋漓尽致。
中军主帐外,生着一堆熊熊燃烧的篝火。
刘承一直没有说话。
从离开舞阳城外开始,整整一天,他就像是一个哑巴。
他没有骑马,也没有坐车。他硬生生地跟着大军走了三十多里路。对于一个十二岁、从小锦衣玉食的宗室子弟来说,这几乎是身体的极限。
他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脚底的布鞋已经磨破了边缘,脚趾火辣辣地疼,八成是磨出了血泡。
但他没有吭声。
此时,他正抱着双膝,坐在火堆旁。
那封细茧纸写成的家书,被他死死地攥在手里,几乎攥出了一把汗水。
跳跃的火光,把他那半张清瘦苍白的脸照得通红。火苗的倒影在他的瞳孔里不断闪烁,像是在他眼中点燃了一场大火。
他在想什么?
想舞阳城头那面刺眼的白旗?想荀俭跪在泥地上的样子?还是想贾诩那仿佛能穿透生死和人心的算计?
刘禅从主帐里走出来。
他没有带侍卫,手里拿着两块刚从伙房拿来的烤得微焦的炊饼。
他走到刘承身边,挨着他坐了下来。
没有摆皇帝的架子,就像是一个寻常的兄长,或者一个军中的老卒。
刘禅把其中一块炊饼递了过去。
刘承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转过头,看了刘禅一眼。迟疑了一下,他还是伸出那只没有拿信的手,接过了那块还冒着热气的炊饼。
“吃吧。走了三十里,肚子早该空了。”刘禅的声音很平静,自己先咬了一口炊饼。
粗粮做成的炊饼,有点剌嗓子,但嚼在嘴里有一股淡淡的麦香。
刘承看着手里的炊饼。
他用力地咬了一大口。
没有细嚼慢咽的宗室礼仪,他像是要把所有的困惑、愤怒、悲哀和不甘,都随着这口炊饼一起咽下去。
他吃得很急,因为太干,忍不住咳嗽了起来。
刘禅没有给他递水,也没有拍他的背。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自己把这口气喘匀。
好半天,刘承的咳嗽声才平息下来。他的眼眶被咳得发红,嘴角还沾着一点炊饼的碎屑。
他忽然停下了咀嚼的动作。
他转过头,死死地盯着那堆跳跃的篝火。
手里的那封细茧纸家书,被他慢慢地摊开。纸张被攥得皱皱巴巴的,上面的八个字和那枚小章,在火光下显得有些扭曲。
“曹氏未亡,汉室先至。”
刘承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但他语气里透出的那种重量,却让刘禅吃炊饼的动作极其细微地停顿了一下。
“啪!”
火堆里,一根含有松脂的松枝忽然炸裂开来。
几点明黄色的火星,随着升腾的热气溅射出来,其中一颗,正好落在了刘承的袖口上。
火星迅速在棉布上烧出一个小小的焦黑的洞。
刘承没有去拍打,也没有瑟缩。
他甚至连看都没有看那个被烧焦的洞一眼。
他忽然抬起头。
那双十二岁、本该清澈无邪的眼睛里,此刻深邃得像是一口见不到底的深渊。
他看着刘禅。
“陛下。”
刘承的声音极度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悸。
“这八个字……不是写给荀氏的。”
他顿了一下,手指轻轻抚摸着那枚“承”字小章的印记。
“是写给我的。”
……
第811章 还合不合得拢?!
刘禅说完那一句,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深邃地看着面前跳跃的火堆。通红的火光在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底跳跃了很久,像是一场无声却炽烈的战火,在瞳孔深处静静地燃烧。
良久,他才极其缓慢地开口,声音里透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沉稳:“你怎么知道是写给你的?”
刘承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微微发抖,将那封被他攥得有些发皱的细茧纸家书翻了过来。火光透过薄薄的纸背,将那个极其隐秘的位置照亮。火漆的背面,那枚“承”字小章在摇曳的火光下,显出了一道极其细微、若隐若现的刻痕。那刻痕极深,绝对不是普通的匠人随意雕琢,而是带着一种古老而沉重的家族印记。
“宗室学堂的老夫子曾经在讲史的时候,极其隐晦地说过一件事。”刘承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沧桑与苍凉,“颍川荀氏在曹魏立国之初,曾给我的祖父——任城王曹彰,极其秘密地刻过一枚私印。那枚印的印文,用的不是祖父的名讳,而是一个孤零零的‘承’字。老夫子说,那个字的意思,是‘承曹氏一脉’。”
说到这里,刘承猛地抬起头,他的眼眶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极其通红,眼底蓄着一层拼命忍耐却依然闪烁的水光:“但这枚印,三十年前就丢了。在祖父暴毙的那一年,这枚印就神秘地消失在曹家的视野里,再也没有出现过。”
刘禅沉默了。
空气中只剩下松木在火堆里被烧得噼啪作响的声音。三十年前丢的“承”字印,本该早已化为尘土或者被洛阳的权谋彻底销毁,今日却真真切切地出现在了颍川荀氏送往舞阳的绝密家书上。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在这漫长的三十年里,在这曹魏江山看似稳如泰山的三十年里,颍川荀氏的内部,有一脉极其隐忍的势力,早就把这枚印偷偷藏了起来。
他们藏了整整三十年,等的就是今日这一刻。
他们等的不是大汉,也不是天命,而是一个能让他们以最体面的方式、最完美的借口,顺理成章地改换门庭、归降大汉的曹氏孩子。那八个字——“曹氏未亡,汉室先至”,就是他们用这三十年的隐忍,为整个颍川世家大族找出的最完美的台阶。
刘禅并没有把这一层血淋淋的政治逻辑彻底捅破。对于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来说,今天他所承受的真相已经足够沉重,沉重到足以压碎任何一个普通人的脊梁。刘禅只是伸出手,将那块烤得微微发热的粗粮炊饼,往刘承的手里又用力地推了推。
“吃完,睡。”刘禅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种属于军人的冷硬与兄长般的沉稳,“明天还要走六十里,大汉的兵不等人。”
夜里子时。
中军大营的篝火已经被北风吹得有些暗淡。就在这时,急促的马蹄声划破了颍水南岸的死寂。三名背插红旗的斥候几乎是同时飞马冲入营地,马蹄在冻土上砸出沉闷的轰响。
“报——!”
斥候滚鞍下马,单膝重重地砸在刘禅的主帐外,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极度震颤:“禀陛下!颍川七县中,已有四县连夜挂出白布,城门大开,县令捧印于城门外泣血待降!”
刘禅披着玄色大氅走出帐外,夜风将他的大氅吹得猎猎作响。他没有露出丝毫狂喜的神色,只是极其冷静地问道:“许昌方向呢?”
另一名斥候猛地抬起头,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有些破音:“许昌方向——曹爽的残部在一日之内,极其疯狂地派出了三批信使,企图快马北上洛阳求援。但这三批信使,全部被颍川境内的‘无名之人’,连人带马截杀在半道上。尸体被扔在荒野,连一封求援信都没能送过颍川的地界!”
“许昌……哑了。”斥候咽了一口冰冷的唾沫,做出了最后的总结。
刘禅听完这份足以震动天下的军报,没有说话。他只是缓缓走到帐外,仰起头,看了一眼那深不见底的夜空。今夜的北风极大,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生疼,风把营地四周那一圈圈用来警戒的火把,吹得向南倒伏,发出极其凄厉的嘶啸声。
魏延和王平此刻都已经穿戴整齐,闻讯来到了帐外。魏延听完斥候的汇报,那张常年被刀风剑雨洗礼的脸上,立刻涌现出一种极其狂热的嗜血光芒。他猛地跨前一步,根本憋不住心头的激动,率先开口请命:
“陛下!照这个恐怖的势头下去,颍川这帮世家大族已经是彻底倒戈了!颍川七县不出三天,就能兵不血刃地全部归降大汉。我请战——立刻拔营!不要管许昌那座瞎了聋了的死城,直接绕过许昌,带着玄武战车营和铁鹰锐士,直插荥阳!”
王平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魏延那正要拔刀的手腕,他的眼神极其沉稳,透着一股如同磐石般的冷静:“文长不可!荥阳是什么地方?它死死贴着黄河,是洛阳最核心的东大门。你若是现在强攻荥阳,必定会立刻触动洛阳禁军的神经,逼得洛阳大军不顾一切地南下死战。陛下要的是无声无息的合围,是把洛阳变成一座插翅难飞的死城,而不是在这个时候打草惊蛇,让曹叡做困兽之斗!”
刘禅没有立刻对两人的争执表态。他转过身,深邃的目光越过连绵的营帐,看向颍川以北那极其遥远的方向。在那里,是曹魏东线的咽喉许昌;再往北,是扼守黄河天险的荥阳;而跨过荥阳,就是那条横亘在北方大地上的黄河。
他曾在心里暗暗计算过,这中间留给大汉的极限窗口期,只有十天。而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天。
他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开口做下最终的决断。就在这极其关键的瞬间,赵广忽然从帐侧的阴影里疾步而来。赵广的步伐极快,却没有任何慌乱的声响,但当他走到火光下时,所有人都能清晰地看到,他那张脸已经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脸色极其凝重。
“陛下。”赵广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是一颗炸雷在众人耳畔轰响,“洛阳方向,最高级别的急报。”
刘禅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目光死死地钉在赵广的脸上。
“司马懿——”赵广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无比,“已于昨夜,秘密入洛阳。”
此言一出,魏延和王平几乎是同时倒吸了一口极其冰冷的凉气。四周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连那呼啸的北风都似乎被这三个字生生截断。
魏延的右手猛地挣脱了王平的压制,极其狂暴地按在了腰间那柄横刀的刀柄上。他死死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剧烈地跳动着,双眼犹如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饿狼,死死盯着刘禅:“陛下!司马懿这老狐狸竟然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快!他到了洛阳,咱们原定在荥阳的那条合围线……还合不合得拢?!”
刘禅没有回答魏延这句几乎是带着血腥味的质问。他站在猎猎的风中,极其平静地抬起右手,修长的指尖在寒冷的空气中,极其缓慢、却又极其用力地虚虚一划——那是一条从颍川北缘,直挺挺插向荥阳的血色弧线。
……
第812章 融化在大汉的泥土里
一阵猛烈的妖风吹过,将他身侧的一支火把吹得猛地一矮,火苗几乎贴到了地上。刘禅的指尖,就稳稳地停在荥阳这两个字所在的方向,他看着那片虚无的黑暗,极轻、却极其笃定地吐出了三个字:
“还来得及。”
话音未落,赵广的副手已经从帐外的黑暗中像一阵风似的飞奔而入。他手里高高举着另一支象征着最高军事机密的金鹰竹筒,因为奔跑得太过剧烈,他在刘禅面前五步远的地方,双膝极其沉重地砸进了坚硬的冻泥地里,溅起一片冰渣。
“陛下!丞相八百里加急回信!”
刘禅没有任何迟疑,直接从副手的手中夺过那支金鹰竹筒。他的手指微微发力,“咔”的一声捏碎了封口的火漆,从中倒出一张薄如蝉翼的帛纸。
他极其迅速地展开帛纸。这一次,诸葛亮的字迹与以往那般端庄的馆阁体完全不同。那是一笔极其狂草的行书,墨迹甚至在纸背上微微洇开,显然是写得极快,连墨迹都还未干透就匆匆塞入了竹筒。
信的内容极短,统共只有三段话。
第一段写道:长安的诸葛亮,已经通过潜伏在洛阳最深处的暗桩,得知了司马懿入洛阳的具体路线和精确时辰。情报证实,司马懿入城后,并没有第一时间去含章殿面见那个焦躁发狂的曹叡,而是带着少数亲随,先去了一处极其偏僻、看似毫不起眼的民房小院。
第二段写道:在此之前失踪的那个贾诩老仆,已经被军情司的暗探发现。他完成了在颍川的传信任务后,已经掉头一路北上,他最终的路线指向,正是黄河岸边的荥阳渡口。
第三段,也是最后一段,诸葛亮用极其沉重、甚至划破了帛纸的笔触写道:臣亮判断,司马懿在洛阳整合朝堂与兵权的速度,将会比我们所有人预期的都要快得多。三日之内,洛阳那群群龙无首的禁军,必定会被司马懿用极其血腥或者极度隐秘的手段,死死握在手里;五日之内,从颍川以北直到洛阳周边的所有城防要塞,都会被司马懿重新打乱部署;而七日之内,从荥阳以东,一直绵延到陈留的整条中原防线,就会像一条毒蛇般,形成一个对大汉军队的全新反包围圈。
所以在信的最后一行,丞相的字迹写得极重,重得仿佛带着千钧之力:
“陛下,臣已尽了最大努力,将司马懿的注意力死死钉在渭水以东。但荥阳这一刀,事关天下大局,必须由陛下,亲自去落!”
刘禅面无表情地把这封重逾千斤的急信看完,然后一言不发地递给了站在身旁的王平。王平双手接过,目光极其锐利地扫过纸面,看清内容后,他的瞳孔骤然收缩,随后又极其迅速地递给了身侧急得像热锅上蚂蚁的魏延。
魏延一把夺过帛纸。他看信的速度极快,当他的目光扫到“七日之内形成反包围”这几个字时,他那只粗壮的大手猛地一攥,直接将那张极其珍贵的帛纸狠狠地攥成了一团。
但他没有发火。
如果是以前的魏延,听到司马懿如此恐怖的压迫感,必定会暴跳如雷,甚至会立刻拔出长刀要求全军突击,去和司马懿拼个鱼死网破。但这一次,他没有。
他死死地攥着那个纸团,足足过了十息的时间,才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将它重新摊开。他把满是褶皱的帛纸小心翼翼地放回刘禅面前的案几上。他抬起头,那双一向桀骜不驯的眼睛里,此刻竟然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冷静与深沉。这是他戎马半生以来,第一次在战局最紧张的时刻,主动放弃了争夺进攻的主动权。
他单膝跪地,双手重重抱拳,铠甲碰撞发出极其清脆的铮鸣:“陛下,臣这条命是大汉的。臣,听令!”
刘禅看着魏延这极其难得的蜕变,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他没有立刻下达反击的命令,而是极其从容地在篝火旁席地坐了下来。他伸手摸向案几下方的暗格,取出了那张极其巨大的牛皮地图,然后将其在冻硬的泥地上极其平整地铺开。
火光照在地图上,将那些代表着城池和山脉的墨线照得极其清晰。刘禅的目光像鹰一样,在地图上极其仔细地把所有的标注重新梳理了一遍。
他的大脑在极其高速地推演着时间的极限。
颍川七县中,已有四县彻底归汉。按照荀氏倒戈的极其恐怖的政治连锁反应,剩下的三县最迟在两日之内,必定会挂出白旗开城投降。颍川的后方,已经彻底稳固。
魏延率领的玄武战车营和一万多铁鹰锐士,作为全军的主力,如果从颍川北缘以正常的行军速度向荥阳推进,至少需要四日。
而如果自己亲自率领白毦兵,带上刘承,抛弃所有沉重的辎重,只带最精锐的轻装部队走人迹罕至的山间小路,那么只需要三日,就能极其诡异地出现在荥阳的城下。
原本计算的十天窗口期,现在减去已经过去的两天,还剩下最后的八天。而司马懿完成反包围,需要七天。
时间,已经精确到了以时辰来计算的地步。
刘禅猛地抬起头,那双如同古井般深邃的眼眸,极其锐利地看向半跪在面前的魏延和王平。
“文长。”刘禅的声音在这呼啸的夜风中,显得极其清晰而具有穿透力。
“臣在!”魏延挺直了脊背。
“你领着玄武战车营和铁鹰锐士的绝对主力,不要改变路线,就按原计划,从颍川的北缘,大张旗鼓地向荥阳方向推进。”刘禅的眼神极其冷酷,嘴角却勾起一抹极其冷峻的弧度,“但记住,不必急,越慢越好。你们的行军动静要搞得极大,要让洛阳所有的暗探都能清清楚楚地看到你们的战车和火炮。你的任务,从原先的‘亮刀威慑’,彻底变成‘吸引’。你要用大汉最恐怖的重装主力,让司马懿那个老狐狸产生一个极其致命的错觉——让他以为,汉军的绝对主力,正被困在颍川北缘的泥潭里,正在极其缓慢地向洛阳蠕动。”
魏延明显愣了一下,他本以为自己要去打最硬的仗,却没想到是去当一个极其庞大、极其诱人的活靶子。但极其短暂的错愕之后,他那野兽般的战争直觉立刻明白了刘禅的深意。他没有任何犹豫,重重抱拳,声音极其洪亮:“臣,领命!必定让司马懿以为,我魏延就是大汉砸向洛阳的全部本钱!”
刘禅微微颔首,目光极其自然地转向了另一侧的王平。
“子均。”
“臣在。”王平的回答永远是那么沉稳,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
“你把那五千最精锐的步卒,以及我们在宛城积攒的所有粮草辎重,全部留在颍川。大军主力北上后,你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继续沿着每一个村镇、每一个坞堡,极其密集地张贴安民告示。开仓放粮,安抚民心,不要在乎粮食的消耗。”刘禅的目光极度深沉,仿佛看穿了颍川这片土地的过去与未来,“颍川那剩下的还没有归降的三县,朕就全部交给你了。朕要你用粮食和仁政,把颍川世家大族的根基,极其彻底地融化在大汉的泥土里。”
……
第813章 人衔枚,马裹蹄。
王平抱拳,眼神极其坚毅,只回了极其简单的三个字:“臣明白。”
交代完主力与后方,刘禅最后将目光投向了站在一旁、已经整装待发的赵广。
“赵广。”刘禅的声音骤然降温,透出一股极其凌厉的杀伐之气,“点齐白毦兵五百人,挑两辆车况最好的玄武战车,拆卸四门青铜火炮带上足够的弹药。全军不要带任何多余的给养——明日卯时,跟着朕,走那条没有官道的小路,直线狂奔,直插荥阳!”
赵广闻言,不仅没有因为兵力悬殊而感到恐惧,反而极其兴奋地抱拳大声领命。但他刚要转身去清点兵马,忽然想起了什么,脚步猛地一顿,回过头,神色极其迟疑地问道:“陛下……那刘承呢?”
是啊,刘承。这个身份极其敏感、身上流着曹氏血脉、却又刚刚改名为刘承的十二岁孩子,在这个即将进行极度危险、生死未卜的奇袭任务中,该如何安置?
刘禅沉默了一拍。他没有立刻回答赵广,而是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了坐在火堆另一侧、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的刘承。
刘承此刻正极其安静地坐在那里。他的身上还穿着那件极其普通的素色棉袍,北风吹得他单薄的身体微微发抖。但他的眼睛,那双在十二岁的年纪本该充满天真与无知的眼睛,此刻却在跳跃的火光里,亮得像两颗在极寒之夜中闪烁的小星。那里面没有对战争的恐惧,也没有对死亡的逃避,只有一种极其倔强、极其清醒的凝视。
刘禅看着他,那坚毅的眼神中破天荒地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陛下……”赵广见刘禅不语,忍不住极其轻声地试探着叫了一声。
刘禅抬起手,极其果断地制止了赵广的询问。他没有立刻去问刘承的意见,也没有用大汉天子的威严去下达任何命令。他只是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朝着刘承那个方向,极其随意地指了指。
他指的,是刘承贴身收着的那张极其珍贵的帛纸——那张折了三折、被刘承死死护在心口内衬里的帛纸。
“你怀里的那张纸,今晚,你自己再仔仔细细地看一遍。”刘禅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极其平缓,却带着一种极其沉重的力量,“明早卯时之前,大军开拔的那一刻。告诉朕,你的答案。”
刘承没有说话。他极其缓慢地低下头,那双冻得有些发红的小手,极其小心翼翼地探入棉袍的内衬里,将那张带着他体温的帛纸取了出来。
他在火堆旁,极其郑重地、一点一点地将它展开。
跳跃的火光极其精准地照在帛纸上,将那行用极细的墨笔写就的字迹,映得通红。
“朕要你自己睁开眼睛,自己往前走。”
刘承死死地盯着这行字。他的眼眶在极度寒冷的空气中再次变得通红,嘴唇因为极其用力地咬合而微微泛白。他在这几个时辰里,看到了颍川世家的妥协,看到了大汉军队的铁血与仁政,也听到了司马懿那令人窒息的恐怖反扑。他不再是那个躲在许昌深宅里读死书的宗室旁支,他正在被这场席卷天下的风暴,极其粗暴地撕扯着成长。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极其冰冷的空气,似乎是做出了一个极其重大的决定。他抬起头,那双亮如星辰的眼睛直视着刘禅,微微发白的嘴唇极其艰难地动了一下,正要开口说出他的答案。
“呼——”
就在这极其关键的瞬间,帐外原本就极其猛烈的北风,突然毫无征兆地变成了一阵极其恐怖的狂飙。那风像是发了疯的野兽,带着摧枯拉朽的怪力,直接将主帐厚重的门帘猛地掀开。
火堆里的火焰被风压得几乎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片暗红的余烬在黑暗中极其微弱地喘息。
“砰!”
伴随着风声的,是一声极其沉闷而凄厉的撞击声。
一只体型极其庞大、浑身羽毛已经被狂风吹得极其凌乱的金鹰,像是一颗失控的流星,顺着风势猛地撞进了大帐之内。它在半空中极其狼狈地翻滚了两圈,最终极其无力地扑落在了刘禅案几前那冰冷的冻泥地上。
它的翅膀极其痛苦地抽搐着,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哀鸣。
所有人的动作在这一瞬间彻底定格。
赵广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极其敏锐地发现,这只金鹰与刚才诸葛亮派来的那只截然不同。它的羽毛上沾染着极其浓重的暗红色血迹,显然在极其恶劣的环境中遭遇了极其可怕的截杀或者是拦截。
但最让人感到极其战栗的,是金鹰脚上绑着的东西。
那不是诸葛亮用来传递军情的竹筒,也不是军情司用来汇报日常情报的木匣。
在金鹰那极其尖锐的利爪上方,紧紧绑着的,是一截极其微小、在微弱余烬下泛着极其冰冷幽光的——
刻着古朴云纹的铜管。
……
风从颍水南岸刮过,卷起地上枯败的草屑,像一群在黑暗中仓皇逃窜的蝼蚁。
赵广一个箭步跨出去,军靴的靴底在冻得发硬的泥土上碾出一声沉闷的脆响。他弯下腰,拾起了那截因为金鹰坠地而滚到火堆边的铜管。
铜管入手,是一种刺骨的冰凉。
他指尖的薄茧在铜管表面极其熟悉地一摸,后颈的汗毛猛地立了起来。
云纹的走向、刻槽的深浅……与陛下书房暗格里,那枚他亲手看护了不知多少个日夜的铜管,分毫不差。
这是另一枚。
他不敢私自拆阅。
赵广转身,双手将铜管高高捧起,呈到刘禅面前。
刘禅没有立刻去接。
他的目光,先越过那堆忽明忽暗的篝火,落在了火堆的另一头。
刘承正把那张细茧纸帛书一寸一寸地折好,折得极其缓慢,极其平稳,像是怕惊扰了纸上那沉睡的墨迹。折完,他将帛纸极其珍重地贴身塞回棉袍的内衬,这才缓缓抬起头。
少年的眼眶还红着,声音却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陛下,我跟你去荥阳。”
刘禅看着他,那双在十二岁年纪里显得过于深邃的眼睛。
他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没有多说一个字。
然后,他才伸出手,用修长的指甲在铜管封口的火漆上轻轻一刮。
“咔。”
火漆的碎屑簌簌落下。
刘禅从里面抽出那一卷薄如蝉翼的帛条。
帛条上的字小如蚁,却工整得像是用刀锋一笔一划刻出来的。
“荥阳渡口守将李崇,母六十二,卧病三年,缺贝母与川芎,药铺在城南第三井旁。”
“荥阳东仓守备张茂,长子去年因贪墨被斩于市,妻王氏独居西巷,巷口枯井已塌一半。”
“……”
从洛阳以东到陈留的七处烽燧,守将的籍贯、家眷、痛处……被一一列尽。
这是一张地图。
一张比任何山川地理图都更可怕、更致命的人心地图。
帛条的最末一行,只有四个字。
“老仆将至。”
刘禅看完,沉默了足足三息。
他将帛条极其仔细地折好,没有收回自己怀中,而是递回到了刘承的手里。
“你先收着。”
卯时未到。
天色是黎明前最深沉的墨蓝。
五百白毦轻装,两辆玄武战车卸去了顶部的重甲以减轻重量,四门青铜火炮被迅速拆解,分驮在十几匹最精壮的挽马背上。
刘承裹着一件军中发下来的、没有任何标识的普通棉袍,被赵广亲手扶上了马。
三日急行。
人衔枚,马裹蹄。
这支小规模的精锐部队没有走任何一条官道,而是沿着伏牛山北麓那些只有最老练的猎人才能辨认出的隐秘小径,在深山老林中急速穿插。
第三日清晨,当第一缕熹微的晨光刺破地平线的浓雾时,队伍在距离荥阳渡口外二十里,一处早已废弃的渡亭外停了下来。
亭中,一堆篝火将熄未熄,炭灰里还埋着几点极其微弱的暗红。
一个半聋半瞎的老者蜷缩在炭灰旁,每一次咳嗽,都仿佛要将整个肺腑都咳出来。他的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用油布裹了三层的小小包裹。
……
第814章 今夜要开了
赵广翻身下马,没有立刻靠近。
他走到火光能照亮的范围内,极其缓慢地摊开自己的左手掌心。
一抹朱砂红印烙在皮肤上,像一滴永远不会干涸的血。
那老者眯着一双浑浊到几乎看不清东西的眼睛,看了半晌,才颤巍巍地从怀里那个油布包中,取出了第二份名单。他极其费力地将名单翻到背面,在同样的位置,同样有一枚同色的朱砂印记。
两枚印记,在微弱的火光下,严丝合缝。
老仆枯瘦的手指松开了。
他将那份名单递出,喉咙里猛地涌上一口腥甜。
“咳……咳咳!”
一口血,直接咳在了冰冷的炭灰上。
他的气息已经弱到了极点。
“文和公……说……”
“荥阳……三日……开门……”
刘禅快步上前,蹲下身,亲手扶住了他那单薄得仿佛只剩下一副骨架的肩膀,回头厉声喝令:“军医!”
军医的药箱还没来得及打开,老仆的喉咙里,又涌出了一口黑血。
他没有看刘禅,也没有看赵广。
他用尽自己生命中最后的一丝力气,死死地、死死地盯着那个刚刚从马上下来的、被冻得脸色发白的十二岁少年的脸。
他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火堆里最后一根没有燃尽的松枝“啪”地一声爆裂,溅起的一点火星落在他那如同鸡爪般枯瘦的手背上,烫出了一个焦黑的小点,他都没有眨一下眼睛。
然后,他干裂到全是血口的嘴唇,极其缓慢地动了一下。
火堆里最后一颗炭芯“啪”地裂开,溅起的火星落在老仆那双已经开始涣散的瞳孔里,映出刘承那张被冻得发白的脸。
老仆的嘴唇翕动了三下。
声音轻得像是一根羽毛擦过冰面。
可那三个字,却像三枚烧红的铁钉,一颗、一颗、又一颗,狠狠地钉进了刘承的耳膜——
“任,城,王。”
刘承握着那卷帛条的手,猛地一抖。
老仆吐出这三个字,头颅便无力地向一旁歪去,那只死死攥着名单的手,也彻底松开了。
军医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对着刘禅,极其沉重地摇了摇头。
渡亭边,一时只剩下枯柴在火堆里偶尔爆裂的声响。
赵广没有作声,他上前一步,想先扶住刘承——那少年的膝盖猛地一软,几乎要一头栽进冰冷的炭灰里。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连一丝血色都没有。
刘禅蹲在他的面前,没有立刻开口追问,而是先把自己身上那件玄色的厚重大氅解了下来,披在了刘承的肩上。
刘承的双手死死地抓着大氅的边角,手指的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抠得发白。
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头。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巨大的惊恐和一种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茫然。
他的声音哑得像一张被水浸透后又晾干的砂纸。
“陛下……他不是在叫我曹彰之孙……”
“他……他在叫我‘任城王’。”
刘禅静静地看着他。
这个称呼,在曹魏的宗法体系里,份量实在太沉重了。
任城王的封号,本就该由曹彰的嫡子曹楷承袭。可曹楷在三十年前不明不白地被囚禁、最终惨死之后,这个王爵便被悬空了整整十年。整个洛阳,上上下下,再也没有一个人敢提起这三个字。
贾诩让这个老仆,用生命中最后一口气,把这三个字当着刘禅的面吐出来,这等于是在替整个曹魏宗室,极其正式地认下了刘承这一房的法统。
换而言之——贾诩在告诉刘承:你不是一个从许昌逃出来的孤儿,你是曹氏正经的旁系王嗣。
这是一把刀。
刀的正面,是递给颍川荀氏一个比那枚“承”字小章更硬、更无法辩驳的凭据。
刀的背面,是逼着刘承,在“曹”与“汉”这两个字的身份认同之间,再被极其残忍地撕裂一次。
刘禅没有戳破这一层窗户纸。
他只是伸出手,在那卷从贾诩书房送来的帛条上,“老仆将至”那四个字上,轻轻地一指。
“老仆已经到了。”刘禅的声音很平静,“文和公这一程,送完了。”
刘承猛地把脸埋进了自己的膝盖里。
他的肩膀剧烈地起伏着,却没有发出一丝哭声。那是一种被巨大的、无形的力量死死压抑住的、无声的崩溃。
赵广在旁边站了半天,才极其低声地问了一句:“陛下,这老人家……怎么葬?”
刘禅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渡亭外。
渡亭的背后,是一道低矮的土坡,坡上长着一棵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槐树。树的枝桠在冬日里显得光秃秃的,但它的根,扎得极深。
“就埋在那棵槐树底下。”刘舍的声音在清晨的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立一块无字碑。”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遥远的、被晨雾笼罩的洛阳方向。
“等收复洛阳那天,朕亲自来给他题字。”
赵广重重地点了点头,自去安排了。
火堆被重新拨旺。
刘禅将贾诩送来的那张极薄的名单铺在地上的一块干净帛布上,与刚刚从老仆怀里掏出的第二份名单,并排摊开。
两份名单上的内容,几乎一模一样。
但第二份名单的末尾,多出了一行用墨色更新的小字。那是老仆在这一路上,自己添上的。
“渡口守将李崇之母,昨夜咳血,药未至,情急。”
刘禅看到这一行字,沉默了片刻。
他转过头,唤了一声身后的赵广:“军中带来的那两包川芎,匀一包出来。再派人去附近最近的镇子上,买二两贝母。”
赵广愣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问:“陛下……这是要救魏将的母亲?”
刘禅的目光落在那堆重新熊熊燃烧起来的火焰上,火光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贾诩用三十年的时间,攒出了这张人心地图。朕如果只用它去要人头,那就辜负了他送来的这碗药。”
刘禅的声音很沉。
“荥阳的门,要让李崇自己开。开了门,他母亲今天晚上的咳,就能立刻压下去——这,才是文和公写下这一行的意思。”
一直把脸埋在膝盖里的刘承,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他那双通红的眼睛在火光下,闪烁着一种极其复杂、难以言说的东西。
他从棉袍的内衬里,摸出了那张被他贴身放着、带着他体温的帛条,看了又看。
忽然,他开口了。
“陛下,我能不能……写一封信。”
刘禅转过头看着他:“写给谁?”
刘承咬着自己的嘴唇,沉默了半晌。
“写给李崇的母亲。”
赵广在一旁,倒吸了一口冷气。
刘禅没有立刻答应。他极其仔细地端详着这个十二岁的少年,目光深得像一片海。
“你想写什么?”
刘承的声音很低,却很稳。
“我想告诉她,她儿子守的那座城,今天晚上,会换一面旗。”
“但她明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药,会在床头。”
火堆“啪”地又爆了一下,溅起的火星像是夜空中的流萤。
刘禅看着他。
终于,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他从随军带来的小案上,推过一支已经用秃了的毛笔,和一方极薄的墨。
刘承提着笔的手,悬在另一张干净的帛纸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火光跳了一下。
他终于把笔尖重重地压进了墨里,然后极其用力地在帛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婶娘膝下:儿不知您是谁,但您儿子守的那扇门,今夜要开了。”
笔尖一顿。
一滴浓黑的墨,“啪”地砸了下来。
正好砸在那个“开”字上,将那个字,晕成了一团触目惊心的黑。
……
第815章 贝母与川芎
刘承那一笔落下去后,破败的渡亭里陷入死寂。
粗劣的帛纸洇不住墨,那个“开”字边缘渐渐洇出一圈毛刺,黑沉沉地压在纸面。
刘承死死盯着那团墨迹,捏着秃笔的指骨泛着青白。
刘禅拢着袖子坐在一旁,不言不语。
赵广瞥了一眼案头的帛纸,视线又转向亭外。江面上的寒雾正一层层往上翻涌,天色已经透出几分将明的铅灰。他上前小半步,压低声音:“陛下,天快亮了。”
“让他写。”
刘禅语气平淡,却将赵广未尽的话音尽数堵死在喉咙里。
刘承胸口起伏了一下,提笔蘸墨。
“婶娘膝下:儿不知您是谁,但您儿子守的那扇门,今夜要开了。若门不开,大汉会来;若门开,大汉亦会来。只是前者有血,后者有药。”
笔锋顿在纸上,留下一团浓墨。
赵广垂眼扫过那几行字,眼皮不由得一跳。
这哪里是劝降的家书,分明是把冷冰冰的刀刃,直接架到了人家脖子上。
刘禅的目光顺着笔迹游走,神色无波无澜。
刘承咬紧牙关,继续往下写。
“儿幼时读书,曾以为忠孝两全,是圣贤书里最容易说出口的四个字。今日才知,忠之一字,有时要人拿老母的命去填。若洛阳三年不曾送药,便请婶娘替儿问一问李将军,他守的,究竟是国,还是一扇无人记得他老母咳血的门?”
最后一笔收势时,刘承的腕子难以抑制地颤了颤。
他抬起头,看向端坐的刘禅:“陛下,这么写,会不会太狠了?”
刘禅伸手抽走帛纸,迎着火堆忽明忽暗的光影端详了片刻。
“狠。”他坦然承认。
刘承张了张嘴,还未出声,刘禅已将帛纸放下:“但这是实话。”
赵广在一旁插话:“可李崇若是看见这几句诛心之言,未必受得住。”
刘禅屈起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直视刘承。
“你是想让他受得住,还是想让他清醒过来?”
刘承被问得哑口无言。
刘禅将那支秃笔拨回他手边。
“写完。”
刘承攥紧笔杆,在纸底补上最后一行。
“药在床头,门在河边。怎么选,不必问洛阳,问婶娘。”
笔管被重重搁在案头,他整个人脱力般松垮下来,脊背微微佝偻。
刘禅静候墨迹风干,将帛纸叠得方正,塞进一只粗布药囊的暗层里。
“赵广。”
“臣在。”
“天亮之后,召白毦兵什长以上军官,来渡亭议事。”
赵广抱拳领命:“是。”
……
清晨的江雾浓得化不开。
废弃渡亭外围,五百名白毦兵如幽灵般隐入周遭的荒野,悄无声息地布下三层警戒。
外围斥候趴伏在挂满白霜的枯草间,战马的口鼻皆被麻布死死勒住。
两辆卸除重甲的玄武战车隐蔽在土坡背面,车身覆满枯枝与破败的苇席。
四门拆解的青铜火炮裹在厚重的油布里,伪装成几段随处可见的朽木。
渡亭中央的火堆被重新拨亮。
刘禅将那幅标注着各方势力虚实的人心地图平铺在泥地上,捡了四块石头压住边角。
赵广带着十余名白毦兵军官和两名炮营校尉,围着地图蹲成一圈。
四周只剩下火木爆裂的动静。
刘禅捏起一截半焦的木炭,在地图某处重重一点。
“这里,荥阳渡口。”
十几道目光齐刷刷汇聚过去。
那算不上什么坚城险关。
图面上的勾勒极为简陋:黄河南岸,一座木栅码头,半段夯土矮墙,两座孤零零的烽燧,外加几间囤积杂物的仓屋,背后连着一条直通洛阳的官道。
刘禅扔开木炭:“荥阳渡口,不是洛阳城,也不是虎牢关。它的命门不在城墙厚薄,而在码头。”
一名什长粗着嗓子请命:“陛下,若要强攻,五百白毦兵摸黑翻过矮墙,半个时辰便能清剿干净。”
“然后呢?”
刘禅眼皮微抬。
那什长被问得一愣,理所当然道:“然后夺占码头,扣下渡船,斩了敌军守将。”
刘禅摇了摇头。
“烽火一亮,洛阳半个时辰内就会收到消息。黄河北岸的魏军会立刻烧毁对岸的船只,荥阳以东的防线也会全线戒严。”
他稍微停顿,语气沉冷。
“到那时,我们抢到手的,只是一座打草惊蛇的破渡口,而不是一枚钉死在洛阳东大门上的钉子。”
赵广死死盯着地图上的标记,眉峰紧锁。
“所以,绝不能让烽燧冒烟。”
“不错。”
刘禅重新捡起木炭,在两座烽燧的位置各自圈了一下。
“东西两座烽燧,各三十人轮值,昼夜两班倒。守卒并非魏军精锐,全是就地强征的老弱病残。”
“只要渡口守将不下令,他们绝不敢擅自点火。”
炮营校尉忍不住追问:“那若是守将下令呢?”
木炭的尖端顺着图面滑行,最终停在一个名字旁。
李崇。
“那就让他把嘴闭上。”
十几道视线瞬间锁定了那个名字。
刘禅不紧不慢地开口:“李崇,年过四十,颍川阳翟人,早年曾在曹魏屯骑营任军侯。无大功,亦无大错。”
“十七年军旅,升迁三次,又被上头压制了三次。如今被打发到荥阳渡口当个守将,手里管着八百号人。”
赵广问到了点子上:“朝中有靠山吗?”
“没有。”
“有野心吗?”
“也没有。”
刚才接话的什长眉头皱成一团。
“这种老兵油子最难对付。不贪财,不谋官,骨头硬得很,未必肯低头。”
刘禅瞥了他一眼。
“你弄错了一件事。他不是不想贪财求官。”
“他是清楚自己没那个命,贪不到,也求不来。”
那什长顿时哑然。
刘禅的木炭在荥阳两字上重重划过:“荥阳这鬼地方,正当着黄河南岸的风口。冬天寒风刮骨,夏天潮气沤烂皮肉。”
“洛阳的权贵不肯来,世家子弟嫌弃,稍微有点门路的武官削尖了脑袋也要避开。”
“李崇被扔在这里守门,不是因为他有多受重用,纯粹是因为没人愿意接这块烫手山芋。”
赵广低声接茬:“这是个苦差。”
“彻头彻尾的苦差。”
刘禅表示赞同。
“名义上八百驻军,剔除老弱,能拔刀的撑死五百人。夯土墙高不到一丈半,码头的木栅栏早已腐朽,仓屋里的存粮顶多够吃三天。”
“若是把火炮推上去,一轮实心弹就能把正门轰个稀烂。”
一名魏军降将出身的小校满脸不解:“那为何不用炮?几轮轰过去,哪怕不杀人,也能把这帮残兵吓破胆。”
刘禅静静地看着他。
“因为朕要完好无损地接手荥阳的渡船、码头、烽燧,还有李崇手下那八百个活人。”
“而不是八百具填沟壑的死尸。”
那小校悚然一惊,慌忙低头:“臣失言。”
刘禅并未苛责,随手丢开木炭,食指点在李崇名字旁侧的一行蝇头小字上。
“李崇的软肋,不在钱财。”
指尖挪动寸许。
“也不在生死。”
他指节用力一叩。
“在于一个孝字。”
一阵寒风穿堂而过,火堆里的光影剧烈摇晃。
赵广抬起头:“他老母?”
刘禅点头:“六十二岁,缠绵病榻整整三年。如今安置在荥阳城南,第三口水井旁的一间破土屋里。”
“日夜咳喘,咯血不止,连躺平都做不到。续命的方子里,缺了两味关键的药材,贝母与川芎。”
一名什长下意识脱口而出:“这两味算不上什么稀罕药材吧?”
“太平光景自然不算。”
刘禅沉声道:“但眼下算。”
他环视众人。
“从颍川运往洛阳的药材商道,已经被截断了三次。洛阳城内仅存的药材,第一拨送进宫里,第二拨分给太医署,剩下的全进了世家大族的府邸。”
“一个被发配到黄河边喝西北风的底层武官,他老母的命,能排到哪年哪月去?”
……
第816章 拿下荥阳
四周鸦雀无声。
刘禅的嗓音透出刺骨的寒意。
“整整三年。”
赵广腮帮子上的肌肉绷紧了:“洛阳那边,就没人替他疏通疏通?”
“没有。”
刘禅的回答异常干脆。
“甚至根本没人在乎。”
他从怀中掏出那包准备好的川芎,稳稳压在地图上。
片刻后,一名白毦兵快步入内,双手奉上一只油纸包。
“陛下,在附近镇子上搜罗到二两半贝母。药铺掌柜说,若是再晚去两天,这最后一点存货也要被洛阳的采办收走了。”
刘禅接过油纸包,拆开验了一眼成色,重新裹严实。
“够了。”
赵广的视线在那两包药材上打了个转,心领神会。
“陛下要臣跑一趟?”
“挑两名机灵的白毦兵跟着。”
刘禅安排道:“换上粗布短打,扮成走街串巷的游方郎中。午前混进荥阳城南,寻到第三口井旁的那间土屋,把这两包药,亲手塞到那老妇人的枕头底下。”
赵广眉头微蹙:“单单送药?”
刘禅从袖中抽出刘承昨夜誊写的那封帛书,轻飘飘地覆在药包上。
“连同这封信。”
赵广的目光瞬间钉死在那信封上。
刘禅盯着他的眼睛。
“记住,药必须是真药,信也必须是真信。”
“进了那扇门,不准拔刀,不准窥探城防,不准套问兵马虚实,更不准打听渡口的换防时辰。”
“从头到尾,你们都只是去送药的郎中。”
一名什长憋不住了:“陛下,万一李崇的眼线把赵将军当成细作扣下呢?”
赵广也顺势压低声音:“这也是臣的顾虑。李崇若是生性多疑,先把送药的人拿下大刑伺候,该当如何?”
刘禅的目光平静得犹如一潭死水。
“他不会。”
“为何?”
“因为药做不了假,病也做不了假。”
刘禅咬字极重:“一个重孝之人,绝不会拿亲娘的命,去验证自己对曹魏到底有几分忠心。”
赵广咽了一口唾沫。
刘禅继续道:“他大可以抓你,审你,甚至砍了你。”
“但在做这些之前,他必定会先把这副药煎了,端到他老母的床头。”
赵广沉默半晌,嘴角忽然扯出一个干涩的笑。
“陛下这是把臣的项上人头,全押在李崇的孝心上了。”
“不是。”
刘禅断然否认。
“朕是把荥阳这扇大门,押在他李崇还残存着几分人伦纲常上。”
此言一出,渡亭内落针可闻。
刘禅扯过麻绳将药包捆结实,递到赵广面前。
“进了屋,药放床头。信绝不能直接交给李崇,必须和药一并压在老妇人的枕边。”
“若是老妇人醒着,你就留一句话,这是有人心疼她儿子,特意替她寻来的。”
赵广双手接过药包与信件,低头扫了一眼封口,并未拆阅。
刘禅吩咐:“拆开看。”
赵广愣在当场。
刘禅语气不容置疑:“既然要你拿命去送,你总得清楚自己怀里揣的是什么催命符。”
赵广这才挑开封口,抽出那张粗糙的帛纸。
目光刚扫过头两行,他脸上的横肉便抽搐了一下。
读到“若洛阳三年不曾送药”这句时,捏着帛纸的指节猛地攥紧。
待看清末尾那句“药在床头,门在河边。怎么选,不必问洛阳,问婶娘”,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将帛纸依原样叠好。
“这东西若是落进李崇眼里,非把他逼疯不可。”
刘承一直守在渡亭门边,闻言脸色白了几分。
隔着厚重的棉袍,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贴身藏着的那张帛纸。
那是刘禅昨夜塞给他的训诫。
自己睁开眼睛,自己往前走。
寒气顺着指尖直往骨缝里钻,胸腔里的脏器却跳得震耳欲聋。
刘禅余光扫过刘承,并未当众点破他的失态,只对赵广扔下一句:“疯了,总比死了强。”
赵广将信件与药包贴胸口塞妥,干脆利落地抱拳。
“臣走这一趟。”
刘禅叮嘱:“随行的两人你自己挑。记住,你们身上带着药味,不是血腥味。”
赵广咧嘴干笑:“臣尽量把背驼得像一点。”
“不是尽量。”
刘禅的目光如有实质地压过去。
赵广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臣明白。”
一刻钟后,赵广换上了一身油腻腻的灰布棉袄。
腰带上拴着个包浆的药葫芦,背后勒着沉重的木药箱,脸颊和脖颈都用锅底灰混着黄泥抹得蜡黄。
两名精挑细选的白毦兵,一人扛起药担扮作学徒,另一人往鞋底垫了碎石,扮作跛脚的杂役。
临行前,赵广顿住脚步,回头看向刘承。
“那封信,出自你的手笔?”
刘承点了点头。
赵广追问:“若那老妇人盘问起来,写信的人究竟是谁,我该怎么答?”
刘承被问住了。
赵广站在原地静候。
寒风穿堂而过,刘承沉默良久,才涩声开口:“就说……是一个同样没有母亲的人。”
赵广深深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没再多言,利落抱拳,领着两人一头扎进浓重的晨雾中。
刘承僵立在渡亭外,注视着那三道灰扑扑的背影被雾气寸寸吞没。
黄河面上卷来的烈风如刀子般乱刮,刺得他眼眶生疼。
他隔着衣料,再次按住了怀里的帛纸。
刘禅不知何时踱步到了他身侧。
没有半句宽慰。
他从袖袋里摸出一块硬邦邦的粗面干粮,徒手掰开,将大半块直接塞进刘承手里。
刘承捧着那半块干粮,一时没反应过来。
“陛下,我……”
“吃。”
刘禅自顾自地咬住剩下的小半块,嚼得极慢。
刘承只能将干粮凑到嘴边。
那干粮早已冻得如顽石一般,一口咬下去,硌得牙床都在发颤。
他强忍着酸痛,和着冷风生生咽了下去。
君臣二人就这样并肩立在荒野的寒风中,沉默地吞咽着粗粝的干粮。
极目远眺,黄河尽头的天际线呈现出一种死寂的铅灰色,犹如一条被严寒冻住的生铁。
刘禅忽然出声打破了死寂:“你读过史书,可知荥阳渡口意味着什么?”
刘承咀嚼的动作停顿下来。
他思索片刻,答道:“楚汉相争时,高祖被项羽大军追杀得丢盔弃甲,便是从荥阳一路败退。”
刘禅轻笑一声:“史书背得倒是熟练。”
刘承摸不准他的心思,闭口不言。
刘禅拍落手上的残渣:“但你只背了一半。”
刘承抬起头:“另一半是什么?”
“荥阳是高祖狼狈逃窜的起点,也是他绝地翻盘的跳板。”
刘禅的目光锁定在那条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正因为他在荥阳死死拖住了项羽的主力,韩信才有余裕从北面完成合围。”
“若没有荥阳这颗钉子,高祖早被项羽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荥阳从来就不是供人逃命的终点。”
他抬起手臂,遥遥指向北方。
“它是这盘天下大棋的棋眼。”
刘承怔怔地望着他挺拔的侧影。
刘禅继续道:“洛阳苟延残喘至今,凭的是什么?不是凭它城墙修得有多坚固,也不是凭曹叡手底下还有几个死忠之臣。”
“凭的是黄河这条大动脉,还攥在魏人手里。”
“只要黄河沿线的渡口不封,河北的粮草、兵源、战马、军报,就能源源不断地输血进洛阳。”
“所以拿下荥阳……”
刘承的嗓音透出一丝干哑。
“就是在洛阳的东大门上,死死钉进一根放血的铁钉。”
刘禅替他补全了后半句。
“自此以后,洛阳再想从中原腹地抽调一兵一卒、一粒米粮,都得先问问朕手里的刀答应不答应。”
“庞大的曹魏帝国,会被生生截断气管,沦为一座被黄河与秦岭死死夹击的半截孤城。”
……
第817章 这药……是谁送来的?
听着这些话,刘承的胸腔里骤然窜起一股寒意。
那不是风寒。
而是他生平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脚下踩着的,不再是一座荒废的渡亭,不是一块冻僵的泥土,更不是一场无关痛痒的局部冲突。
他正真真切切地踩在足以剖开天下格局的刀刃上。
而此刻,这把足以剖开天下的刀,正试图用一包草药,去叩开一扇紧闭的城门。
刘承咽下最后一口粗粝的干粮,声音极低:“若李崇死不松口呢?”
刘禅拍净掌心的面屑,眼神冷酷。
“那就换一种敲门的方式。”
“火炮?”
“火炮。”
刘禅负手而立,语气森寒。
“仁义不等于妇人之仁。朕送药,是赏他一个尽孝做人的机会。”
“他若给脸不要,朕就成全他身为守将的下场。”
刘承顺着他的视线望向黄河,久久无言。
……
赵广一行人摸到荥阳城南时,日头刚偏过正午。
江雾散去大半,只剩一层稀薄的白气贴着冻土游荡。
荥阳城南根本算不上正经城池,充其量就是依附着渡口野蛮生长的一片破落集镇。
半截夯土墙外是泥泞不堪的官道,墙内胡乱挤着些低矮的土坯房、散发着怪味的药铺、马棚、盐铺,外加几间挂着破酒幌子的酒肆。
赵广背着沉重的药箱,刻意弓起脊背,步履蹒跚,活脱脱一个风尘仆仆的落魄郎中。
两名白毦兵紧随其后。
挑着药担的那个缩着脖子,嘴里骂骂咧咧:“师父,这鬼地方邪风直往骨头里钻,咱们真能讨到赏钱?”
赵广重重咳嗽两声,嗓音嘶哑:“讨不到赏钱,哪怕混口热汤暖暖身子也是好的。”
落后半步的随从低着头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动,时不时停下来捶打几下膝盖,举止毫无破绽。
城门洞里,两名守门的魏卒揣着手,懒洋洋地横出长矛。
“干什么的?”
赵广立刻堆起满脸讨好的褶子:“官爷,小老儿是游方的郎中。听说渡口风大,营里咳疾多,特来兜售些家传的止咳散。”
魏卒冷哼一声:“少废话,路引呢?”
赵广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块包浆的旧木牌,上头盖着的官印早就模糊成了一团黑泥。
那魏卒凑在眼前辨认了半天,实在看不出名堂,晦气地将木牌砸回赵广怀里。
“滚进去吧。招子放亮些,别往码头重地瞎溜达,抓了当细作直接砍脑袋!”
赵广点头如捣蒜:“不敢,不敢。小老儿只管看病,绝不乱走。”
穿过昏暗的门洞时,挑药担的白毦兵将声音压成一条线。
“将军,明哨四个,暗处还伏着两个弩手。”
赵广脸上依旧维持着那副谄媚的笑意,嘴唇微不可察地翕动。
“记在心里,别拿眼睛去瞟。”
“是。”
“从现在起,改口叫师父。”
“……是,师父。”
三人顺着城南满是秽物的土巷往深处走。
寻找第三口井并没费多大功夫。
第一口井边蹲着几个搓洗军服的粗使妇人,第二口井早已干涸封死。
第三口井挨着一棵枯死的老枣树,青石井沿残缺了一大块,旁边紧挨着一间摇摇欲坠的土坯房。
朽烂的木门虚掩着。
门缝里透出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那声音破败不堪,宛如漏风的破风箱,每一声都像是从肺腑深处生生抠出来的,夹杂着浓重的痰音与血气。
赵广顿住脚步。
挑药担的白毦兵用气音道:“找到了。”
跛脚随从眼角余光扫过巷尾:“后巷有动静,两个暗哨,没有穿甲。”
赵广眼底掠过一丝冷芒,转瞬便被游方郎中那浑浊迟钝的目光掩盖。
“敲门。”
白毦兵上前,屈起指节在门板上轻叩了两下。
无人应答。
屋内紧接着爆发出一阵更剧烈的撕咳,咳到尾音时,已经衰弱成了游丝般的喘息。
赵广伸手推开木门。
一股混杂着发酸的药渣、发霉的棉絮、以及陈年血腥气的浑浊恶臭,争先恐后地涌出室外。
屋内光线昏暗到了极点。
冰冷的土炕上,蜷缩着一具枯瘦如柴的躯体。
那老妇人盖着一床薄得几乎透光的破棉絮,灰白的头发散乱在枕边。她面如金纸,颧骨高高耸起,干瘪的嘴唇上结满了起皮的血痂。
炕头的豁口海碗里,残留着半碗凉透的浑浊药汁,水面上赫然飘着几根不知名的烂草根。
赵广只扫了一眼,心头便是一沉。
这哪里是在治病。
这分明是在硬熬着等死。
老妇人察觉到生人的气息,极其艰难地撑开眼皮。
那双浑浊不堪的眼珠在赵广脸上迟钝地转动了两下。
干裂的嘴唇吃力地开合,发出犹如枯井底漏出的微弱气音。
“你们……是哪家医馆的郎中?”
赵广卸下药箱,蹲在炕沿边,将嗓音压得极尽苍老和气。
“路过的游方郎中。听街坊说婶娘咳疾经年不愈,特意来送两味对症的草药。”
老妇人死灰般的眼底闪过一丝微芒。
“送……药?”
“对,送药。”
赵广利索地掀开药箱,将那两包包好的川芎和贝母捧了出来。
纯正的药香刚一在逼仄的屋内散开,老妇人涣散的瞳孔竟奇迹般地聚起了一点光亮。
久病成医,她显然认得这气味。
“是……贝母?”
“还有川芎。”
赵广将两包救命的药材稳稳搁在炕头,随后摸出药囊,抽出那封折叠平整的帛书,小心翼翼地压在药包底下。
他的动作放得很轻。
生怕稍微重一点,就会把这具濒临极限的残躯彻底压垮。
老妇人的视线艰难地挪向那封素白的信件。
“这药……是谁送来的?”
赵广按照刘承的嘱托,俯下身低声道:“是一个……”
他刚吐出两个字。
“砰!”
紧闭的后门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得粉碎。
裹挟着冰碴与冻土的狂风瞬间倒灌进屋。
三道凄厉的刀光在昏暗中同时暴起。
三把森寒的环首刀,齐刷刷压在了赵广的后颈上。
……
第818章 只要门开,便无人会死
刀锋压上后颈,赵广岿然不动,连肩膀的弧度都没变分毫。
后门猛地灌进一阵冷风,生生撕开了屋里那股浑浊的病气。裹着泥土的碎雪打着旋儿,直扑到炕沿。
半碗凉透的黑药汤跟着晃荡,几点药渣黏在粗瓷碗壁上。
三柄横刀。
一柄死死压住赵广后颈,另外两柄顶实了他的左右肩胛。
持刀的三人皆着轻铠,甲片虽旧却擦得锃亮。腕甲扣得严丝合缝,持刀的手腕极稳。
是亲兵。
赵广余光一扫,心中便有了计较。
守在门口挑药担的白毦兵,大拇指已悄然按上扁担暗扣。
赵广并未回头,只沉声道:“别动。”
白毦兵闻声卸了指尖的力道。
那跛脚随从更是缩着脖子顿在原地,一副被吓破了胆的模样。
后门外传来甲叶沉闷的磕碰声。
一道人影大步跨过门槛。
来人身形中等,脸色却透着一股久不见天日的阴郁。半旧铠甲上落着未化的雪粒,腰间那柄横刀的刀鞘边缘早已磨出了包浆。
那是一双极冷的眼睛。
透着常年戍守城头的疲惫与警觉,全然看不出半点听闻老母咳血的惊惶。
李崇。
无需多言,赵广自然认得出。
李崇进屋,视线径直越过赵广,落向土炕。
老妇人已被响动惊醒,正勉力撑着半边身子,干瘪的胸口剧烈起伏。碎咳卡在气管里,脸色愈发灰败。
李崇眼底的寒意滞了一瞬。
确认母亲尚有活气,炕席上也不见血迹,他紧绷的下颌才微微松懈。
可这松懈不过转瞬,他便猛地拧过头,目光如刀般刮向赵广。
“谁放你进来的?”
押人的亲兵厉声暴喝:“将军问话!”
刀锋顺势往前一递,在赵广后颈压出一道泛白的印子。
赵广依旧不躲不闪。
目光只望着炕头那两包油纸,平静道:“当心,药别弄洒了。”
李崇眉峰猛地一压。
“药?”
他没盘问赵广的底细,也没下令搜身,直接大步逼近炕沿,一把抓起那两包东西。
粗糙的油纸被粗暴扯开,屋内落针可闻。
贝母微甘的清气混着川芎特有的辛苦味,迅速在这间霉气深重的土屋里弥漫开来。
李崇碾了一点粉末送入嘴里。
舌尖刚触及那点药粉,他腮边的肌肉便不可遏制地抽搐起来。
苦。
川芎的苦涩从舌尖一路直逼舌根。紧随其后的,是贝母独有的一丝微甘。
是真的。
不是穿肠毒药。
更不是草灰和面的糊弄把戏。
这是他求爷爷告奶奶熬了三年,写尽七封家书,甚至在洛阳药署门外生生跪过两场大雪,都没能替老母求来的救命药。
李崇粗糙的指节开始不听使唤地发颤。
指腹上还沾着黄褐色的药末,他死死盯着那点粉末,足足愣了半晌,才僵硬地将药包重新搁回炕头。
“将军?”亲兵察觉异样,压着嗓子唤了一声。
李崇置若罔闻。
视线早已死死钉在压于药包下方的那张折纸上。
没有名刺,只草草折了三折。
质地粗劣,倒像是从哪本旧账册上随手撕下来的帛纸。
李崇探手去拿,手背青筋突突直跳。
帛纸展开。
首行四字跃然纸上。
“婶娘膝下。”
李崇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
屋内死寂。
唯有老妇人断续的残喘,以及北风挤透门缝的呜呜声。
他目光死死咬住纸面,逐字往下扫。
“儿不知您是谁,但您儿子守的那扇门,今夜要开了。”
捏纸的指骨猛地收紧。
生生将帛纸抠出一道死褶。
“若门不开,大汉会来;若门开,大汉亦会来。只是前者有血,后者有药。”
李崇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
几名亲兵面面相觑,却碍于主将威压,无一人敢出声。
赵广任由三柄钢刀架着,目光牢牢锁住李崇的神情。
他在等。
等这轻飘飘的几行字,彻底砸穿李崇的心理防线。
李崇强撑着往下看。
“儿幼时读书,曾以为忠孝两全,是圣贤书里最容易说出口的四个字。今日才知,忠之一字,有时要人拿母亲的命去填。”
“若洛阳三年不曾送药,便请婶娘替儿问一问李将军,他守的,究竟是国,还是一扇无人记得他母亲咳血的门?”
看到这句,李崇嘴角猛地一抽。
整个人仿佛被重锤狠狠砸中胸腔。
末尾仅剩一句。
“药在床头,门在河边。怎么选,不必问洛阳,问婶娘。”
李崇看罢。
他并未将信合起。
他就杵在炕沿,深深垂着头,整个人如坠冰窟,僵直得没有半分生气。
时间仿佛凝滞。
直到老妇人的碎咳再次打破死寂。
直到那盏如豆的油灯在风中剧烈摇曳。
直到压在赵广后颈的刀口,因长时间的用力而勒出深深的血痕。
李崇终于动了。
他干涩的嗓音透着砂纸打磨般的粗粝。
“信是谁写的?”
赵广迎上他的视线。
三名亲兵手腕发力,刀锋再进一分。
赵广面不改色,平稳吐出四字:“任城王嗣。”
屋内气温骤降。
李崇目光骤然紧缩。
他竟连退半步,厚重的铠甲重重磕在砖炕边缘,砸出一声闷响。
“任城王……”
这三字,是他咬着后槽牙生生磨出来的。
任城王。
曹彰。
黄须儿。
那个曾教塞外胡骑闻风丧胆的曹氏悍将。
那个早已在曹魏宗室里沦为禁忌的名讳。
李崇是行伍出身。
他再清楚不过,军中那些老卒私下提及曹彰时,眼底那份敬畏与不甘。
自曹丕一脉坐稳洛阳,世家文臣便把持了朝堂。像李崇这等从屯骑营里拿命搏前程的纯粹武人,纵然嘴上三缄其口,心里却始终留着一笔账。
曹氏当年,确有一位能在马背上打天下的黄须儿。
“一派胡言。”
李崇极力压着嗓子。
赵广神色淡淡:“若觉得我在扯谎,你大可现在就动手。”
李崇死死盯住他的眼睛。
“当真以为我不敢?”
“你敢。”
赵广视线慢条斯理地扫向炕头,“但砍我之前,你得先把药煎了。”
李崇面皮一阵抽搐。
这句直白的话语远比任何刀剑都来得扎心,偏偏又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土炕上的老妇人已被这番动静惊得全无睡意。
她浑浊的眼珠在赵广和儿子之间转了两个来回,最终颤巍巍地定在炕头那包药上。
干枯的手指从破旧的薄被下探出,哆嗦着指了指。
“崇儿……”
气若游丝。
“这药……是给娘的?”
李崇眼底瞬间泛起浓重的血丝。
他死咬着牙关,下颌骨绷得几欲碎裂,指骨更是将那封信捏得变了形。
老妇人依旧望着他。
“崇儿……娘是不是,又给你惹祸了?”
“没有。”
李崇喉咙里像是堵了一把粗砂。
“娘,没有的事。”
他猛地别过脸,生怕母亲瞧见自己眼底的挣扎。
下一瞬。
“铮!”
横刀悍然出鞘。
刺骨的寒芒在昏暗屋内猝然炸开。
李崇大步逼近,刀锋直指赵广咽喉,相距不足寸许。
三名亲兵浑身肌肉骤然绷紧。
门口的两名白毦兵亦是屏住呼吸,暗蓄杀机。
赵广依旧纹丝未动。
连眼皮都不曾眨一下。
李崇的刀尖稳稳悬停,锋利的薄刃上,映着赵广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
整整十息。
灯花爆裂,残喘起伏。
李崇死死盯着赵广,仿佛在审视一道推至眼前的索命符。
“你们到底要什么?”
赵广毫不避讳:“渡口北门。”
李崇手中的刀锋微不可察地晃了晃。
“只要门?”
“只要门。”
“不拿我母亲做筹码?”
“用不着。”
“不要我麾下八百弟兄的命?”
“只要门开,便无人会死。”
……
第819章 是司马懿的私记
李崇忽地冷笑出声。
笑声涩得犹如钝刀锯木。
“大话说得倒是漂亮。”
赵广直视着他:“大汉若要强攻,四门火炮足矣。”
李崇眼底的寒意更甚。
赵广不为所动,继续道:“你那八百守军,顶得住半个时辰?”
亲兵勃然大怒:“放肆!”
赵广连余光都没分给那亲兵,只看着李崇。
“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守不住。”
李崇握刀的手背青筋根根暴起。
“既如此,为何还要送药?”
赵广答得干脆:“因为陛下有言,荥阳这扇门,得拿药来敲。”
屋内再度陷入死寂。
李崇眼角剧烈抽动。
这话全无半点威胁的字眼,却比刀架在脖子上更让人窒息。
对方这一手,分明是把刀尖抵在了他心口,转手却将救命的药塞进了他母亲怀里。
李崇缓缓垂眸,看向土炕上母亲那张蜡黄深陷的脸颊。
老妇人听不懂什么大汉铁骑,不明白任城王嗣的干系,更不知荥阳渡口的要紧。
她只是眼巴巴地望着那包药,浑浊的眼底满是求生的本能。
李崇闭上双眼。
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沉重得仿佛要将肺腑撕裂。
良久,他猛地睁眼。
原本平举的刀尖颓然垂落。
他并未收刀入鞘,而是任由锋刃拖拉在坑洼的泥地上,划出一道刺目的白痕。
“你们的人……”
他咬碎了牙往肚里咽。
“在何处?”
赵广利落报出方位:“城南二十里,旧柳林渡亭以北。”
李崇猛地抬眼:“就这么全盘托出?”
赵广坦然道:“你大可调兵去围。”
李崇紧盯着他。
“不怕死?”
“怕。”
赵广语气笃定,“但你不会去。”
李崇嘴角扯出一抹讥讽:“凭什么认定我不会?”
赵广的视线落回炕头。
“因为你娘还没喝上这口药。”
李崇脸上最后一点血色瞬间抽干。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彻底击碎了他仅存的硬气。
他踉跄着后退半步,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
“去煎药。”
他朝亲兵吩咐。
亲兵愣在当场:“将军?”
“我让你去煎药!”
李崇猛然回头暴喝,震得屋顶的灰土簌簌直落。
一名亲兵慌忙还刀入鞘,一把抓起药包,手忙脚乱地去寻砂罐。
剩余两柄钢刀依旧死死压着赵广。
李崇重新看向赵广,字字掷地有声:“我不信刘禅。”
赵广点头:“随你。”
“我也不信什么任城王的血脉。”
“无妨。”
“我更不信贾文和那种阴毒谋士,会有闲心发什么善心。”
赵广略一沉默。
“那你信什么?”
李崇回望母亲。
老妇人正眼巴巴地盯着忙活的亲兵,眼底满是求生的渴望。
李崇喉结艰难地滚了滚。
“我信我娘,实打实地咳了三年。”
话音未落,他已伸手扯下腰间的铜牌。
那是荥阳渡口守将的凭证,边缘早已盘得锃亮,正面阳刻着六个小字。
荥阳渡守李崇。
他将铜牌狠狠拍在土炕沿上。
“当啷!”
铜牌弹跳两下,恰好滚落至老妇人干枯的手边。
老妇人惊得一哆嗦,却本能地伸手死死捂住那块铜牌,生怕旁人抢了去。
李崇见状,眼底的血丝愈发骇人。
“带走。”
他的嗓音已彻底变了调。
“带话给你们的人。”
赵广注视着那面铜牌,并未急着去拿。
李崇猛吸一口冷气,字字泣血。
“子时。”
“渡口北门。”
“我只留一盏茶的工夫。”
赵广这才探手,将那枚铜牌收入掌心。
“烽燧如何?”
李崇道:“东西两座烽燧,我会换上绝对可靠的亲信。”
“码头?”
“北门直通码头有一条废弃的运盐道。进门左转三百步,那里的木栅锁销,我会提前让人锯断。”
“船只?”
“渡船七艘,大船两艘,小船五艘。今夜水势平缓,足够渡河。”
赵广审视着他:“底牌尽露,不怕我事后翻脸?”
李崇忽地扯了扯嘴角,笑意惨然。
“我不开门,你们一样有手段弄死我。”
他深深看了一眼病榻上的母亲。
“开了这扇门,至少我娘今夜能睡个安稳觉。”
老妇人耳背,只隐约捕捉到“睡一觉”三字,便顺从地点头,反倒安慰起儿子。
“崇儿……娘睡得着……你也早些歇息……”
李崇猛地转过身去。
脊背挺得僵直。
赵广将铜牌妥帖收进怀中,从容起身。
架在后颈的两柄横刀终于撤离。
赵广瞥了一眼正咕嘟冒着热气的砂罐,临行前留下一句:“水煎去三分之一,温服。夜里若还是气喘,取些贝母研末冲服。”
李崇背对着他。
“你真是大夫?”
赵广道:“不是。”
“懂药理?”
“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救命的方子总归认得几副。”
李崇不说话了。
待赵广半只脚迈出门槛,身后再度传来李崇闷闷的嗓音。
“任城王嗣,尊姓大名?”
赵广顿住脚步。
“刘承。”
李崇猛地扭头,目光锐利:“姓刘?”
“他自己挑的姓。”
李崇闻言,彻底愣在当场。
赵广不再多言,推门迈入风雪。
两名白毦兵悄无声息地跟上。
穿过逼仄的土巷,那名挑药担的白毦兵才压低声音:“将军,这就成了?”
赵广隔着衣料按了按怀里的铜牌。
铜牌寒气透骨。
凉意直逼心口。
“成与不成,子时见分晓。”
跛脚随从凑上前:“李崇会不会转头就下套?”
赵广未置可否。
他回头望向远处那间低矮的土屋。
破败的瓦缝间正飘出缕缕药气,转瞬便被北风扯碎。
“他若设伏,”赵广目光幽深,“那包药,便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做个人。”
……
赵广赶回旧柳林渡亭外的临时营地时,夜色已然浓重。
荒野中未生明火。
仅有几处深埋坑底的暗炭散发着微弱的红光。
五百白毦兵已然披甲执锐。
两乘卸了重甲的玄武战车隐匿于矮坡暗影中,四门青铜火炮已重新固定于炮架之上。炮口严严实实罩着黑布,不露半点金属光泽。
刘禅裹着玄色大氅,静立于渡亭外。
刘承侍立在侧,面色被夜风冻得发白,视线始终牢牢锁着荥阳城的方向。
赵广利落翻身下马,快步上前。
他自怀中摸出那枚沾着体温的铜牌,双手高举。
“陛下,李崇应了。”
刘承的肩头微不可察地松了松。
刘禅接过铜牌,并未立刻言语。
坑底的暗红火光斜斜映照上来,勾勒出铜牌正面的字迹。
荥阳渡守李崇。
刘禅将铜牌翻转。
就在指腹抚过牌背的瞬间,他的动作顿住了。
铜牌背面右下角,刻着一个极不起眼的细字。
若非火光角度凑巧,绝难察觉。
懿。
刘禅的拇指压在那字迹上,足足停顿了三息。
赵广敏锐地察觉到异样,压低声音:“陛下?”
刘禅不答。
只将铜牌递向一旁的刘承。
“看看。”
刘承双手接过。
沉甸甸的铜牌透着一股刺骨的凉意。
他借着微弱的光晕翻看牌背。
待看清那个微缩的“懿”字时,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尽。
“这个懿字……”
他的嗓音抑制不住地发颤。
赵广心头猛地一沉:“有何不妥?”
刘承猛地抬头,唇线抿得死白。
“是司马懿的私记。”
营地内瞬间陷入死寂。
唯有旷野的寒风呼啸而过,刮得人耳膜生疼。
赵广脸色骤变:“李崇是司马懿布下的暗桩?”
刘禅未置可否。
顺手拿回铜牌,指腹再次摩挲过那个细小的刻痕。
刻痕极深,收锋利落。
绝非随手涂鸦,分明是某种刻意留存的隐秘印记。
刘承呼吸猛地一滞,强迫自己理清思绪。
“宗室府库中存有几份旧军牒,我曾见过类似的刻痕。这不是官府钤印,而是司马氏笼络军中旧部时专用的私记。刻得极隐蔽,多藏于牌背、刀鞘内侧、马牌边缘或是粮签底部。”
……
第820章 三千并州铁骑,皆屯于北邙!
赵广的手掌无声地按上刀柄。
“那李崇方才那番做派……”
“他未必知情。”
刘禅终于出声。
嗓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压住全场的沉稳。
赵广眉头紧锁:“陛下是说,这牌子被人动过手脚?”
“也可能是李崇早年受过司马懿门生的提拔,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枚身份牌背后究竟牵扯着什么。”
刘禅抬眸,望向北方沉如泼墨的夜幕。
“司马懿在曹魏军中埋了太多暗桩。有人知晓自己的底细,有人却浑然不觉。”
刘承死死攥紧袖口。
“那这荥阳渡口,岂不是早就在司马懿的眼皮子底下了?”
“那是自然。”
刘禅语气平淡。
赵广眼神陡然凌厉:“那子时的北门,必然是个杀局?”
“不无可能。”刘禅颔首。
赵广当即请命:“臣请率五十精锐先行潜近北门摸底,若有埋伏,即刻撤回。”
“不退。”
刘禅的目光依旧钉在北方。
“门若开,直接进。”
“门若不开,火炮轰城。”
“若门开了却是陷阱……”
他垂眸瞥向那枚铜牌,眼底一片冰冷。
“那便意味着,司马懿的手,已经从洛阳伸到了荥阳。”
刘承声音压得极低:“可他昨夜才刚刚入局洛阳。”
“这才是他骇人之处。”
刘禅侧首看向刘承。
“昨夜刚入洛阳,今日荥阳守将的腰牌上,便浮出了他的名讳。”
赵广听得脊背生寒。
“陛下,这印记是他故意露给我们看的?”
刘禅未置可否。
只将那枚铜牌紧紧攥入掌心。
“或许不是今日新刻。”
“或许这字早已存在多年。”
“但无论哪一种,都昭示着同一个事实。”
刘承下意识追问:“什么?”
刘禅抬起头。
视线越过孤零零的渡亭,穿透无边的旷野,直指洛阳城。
他的声音极轻。
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笃定。
“司马懿在洛阳,今夜,同样未曾合眼。”
……
洛阳。
含章殿偏殿的灯,熬透了长夜。
司马懿盘腿坐在最深处的矮榻上,身上那件从太原一路穿回来的半旧狐裘未曾褪下。狐裘边缘沾着灰土,袖口处被山石豁开的口子翻卷着,他毫无换洗的兴致。
入洛阳已是第二夜。
他依然没去见曹叡。
刻意不见。
殿外偶有内侍垂首疾步,足音轻碎。门缝里漏出的烛光,将青砖地割出一道细长的金线。
司马师隐在门内的暗影中,压着嗓音:“父亲,辟邪已去了正殿。”
司马懿未抬眼,视线死死锁在案头的洛阳城防图上。
“他说了什么?”
“按您的吩咐,只说大都督已入城,太原至此一路风尘,车马劳顿,需将养一日,明日再入殿叩见。”
司马懿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嗯”。
司马师略作停顿,又道:“陛下那边,并未降罪发怒。”
司马懿这才掀起眼皮。
“没发怒?”
“没有。”司马师斟酌着字句,“辟邪回禀,陛下听罢,只问了一句:仲达带了多少人回来。”
偏殿内静默了一瞬。
司马懿唇角微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
“辟邪如何答的?”
“辟邪未答,只称不敢妄测大都督行止。”
“不错。”
司马师往前迈了半步,声线压得更低:“禁军那边,也照父亲的意思,把风声放出去了。”
“说。”
“说父亲此番从并州带回三千铁骑,皆是太原城下和鲜卑人换过命的百战老卒,今夜便驻扎在城外北邙山。”
司马懿垂眸扫向案边的残茶。
茶汤早结了一层冷霜。他端起抿了一口,神情如古井无波。
“实则呢?”
“三十。”
司马懿将茶盏搁回原处,发出一声闷响。
“够了。”
司马师迟疑道:“父亲,区区三十骑,瞒得过今夜,却撑不了几日。”
司马懿的指尖在城防图上游走,最终点在洛阳北军营的标记上。
“我要的不是几日。”
“那父亲要多久?”
“一日足矣。”
司马师噤声。
司马懿语气平淡:“我无需真有三千甲士,只需禁军信我有三千甲士。”
司马师背脊沁出一层冷汗。
这一日的空当,足以让一个精通权术的人,把洛阳这盘将散的残局,重新攥回掌心。
两声极轻的叩门声打破了死寂。
司马师侧身:“进。”
一名身披禁军校尉外袍的中年男子推门而入。
他目光先是扫过司马师,接着才落到榻上的司马懿身上。
只一眼,双膝便砸在青砖上。
“末将王观,拜见大都督。”
司马懿没赐座,也没让他平身。
王观伏在地上,额角的汗珠开始往外渗。
身为禁军统领之一,他是洛阳城里出了名的随风倒。曹叡势盛,他便递刀;曹真掌兵,他便牵马;刘放得势,他连夜将府中美酒送入刘宅。
这种人,不讲忠义,只怕站错位置。
司马懿掀开案头一只黑木匣,两指拈出一卷帛书,随手掷在王观膝前。
“看看。”
王观悄悄抬眼,觑向司马师。
司马师神色冷峻,不发一言。
王观只得哆嗦着探出手,将帛书徐徐展开。
目光触及首行,他呼吸便是一滞。
再往后看,额头的汗珠终于坠在青砖上,发出微不可闻的碎裂声。
“这……这绝无可能……”
司马懿语气依旧平缓:“何处不可能?”
王观嘴唇直哆嗦。
“曹大将军生前,岂会暗通刘放,甚至图谋兵变?”
“你以为曹子丹做不出?”
王观哑口无言。
“还是说,你以为刘放没这个胆子?”
王观咽了口唾沫,喉咙干涩得发疼。
帛书上的细节太过详实。某日某更,刘放府邸后门驶入何种车驾;曹真旧部哪几位校尉,应允在东市纵火;宫中哪处暗门,由何人接应;事成之后,首批要清算何人……桩桩件件,历历在目。
其中一行,犹如利刃般扎进王观眼中。
“禁军统领王观,首鼠两端,事成后即刻除之。”
王观双手剧烈痉挛,帛书险些脱手。
司马懿问:“瞧见你的名字了?”
王观整个人伏得更低,声音抖得不成调子。
“大都督明鉴!末将与曹大将军毫无私交,与刘放也不过是同僚之谊,绝无半点谋逆之心!”
司马懿漠然道:“我并未问你是否有私交。”
王观惶恐抬头,眼神涣散。
司马懿的声音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
“我只问你,若当日曹真成事,你今日还能否有命跪在此处?”
王观如坠冰窟,浑身僵直。
偏殿的烛火被风吹得明灭不定。
司马懿盯着他,一字一顿:“王观,这洛阳城里,人人都道你是墙头草。”
王观死死咬着牙关,不敢接腔。
“墙头草,亦有墙头草的活法。”
司马懿探出枯瘦的手,将那卷帛书从他手中抽离。
“风往哪边刮,你便往哪边伏。”
王观颤声道:“大都督……”
“如今,风向变了。”
司马懿凝视着他的眼睛。
“你,倒是不倒?”
王观将头重重磕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末将愿为大都督效死!”
司马懿并未露出半分喜色。
“我要的,不是你效死。”
王观错愕仰头。
“我要你留着这条命,替我把禁军营门敞开。”
王观狠狠咬牙:“末将领命!”
“明日卯时前,北军三营的换防名册,我要过目。”
“遵命!”
“今夜过后,若有禁军校尉探问我带了多少人马,你当如何作答?”
王观毫不迟疑:“三千并州铁骑,皆屯于北邙!甲胄在身,随时可入城平乱!”
司马懿这才微微颔首。
“退下吧。”
王观撑着地砖起身,双腿已然绵软无力。
待他退至门槛处,司马懿猝然出声。
“王观。”
王观身形一震,慌忙回转。
“末将在!”
司马懿看着他,语调冷淡如水。
“往后站墙头,切记看清脚下有无深坑。”
王观深深作揖,不敢抬头。
“末将谨记。”
……
第821章 不到绝境,绝不可露白。
殿门合拢。
偏殿重归死寂。
司马师盯着那只黑木匣,压着嗓子问:“父亲,这上面的东西,王观能信几成?”
司马懿将帛书妥帖收好。
“五成足矣。”
“区区五成?”
“他无需尽信。”司马懿道,“他只需信一点……曹真生前,确有杀他之心。”
司马师沉吟片刻,恍然道:“人一旦被死局慑住,便会自行将剩下的五成补齐。”
“悟得不慢。”
殿外再起跫音,比先前轻捷,却透着急促。
司马昭从侧门踏入,披风下摆还沾着夜露。他年纪虽轻,眉宇间却透着一股锐气。
“父亲。”
“东门、南门,如何了?”
司马昭双手抱拳:“已妥当。东门校尉陈旷、南门校尉杜衡的家眷,皆已请至司马家别院安置。”
司马师侧目,语气平淡:“请?”
司马昭神色如常。
“自然是请。”
司马懿问:“见血了?”
“未曾。”
“出人命了?”
“没有。”
“可有哭闹?”
“有。”司马昭停顿了一下,“陈旷的幼子啼哭不止,儿子命人取了些糖饴哄着。”
司马懿静静看着他。
司马昭继续道:“父亲教诲过,未到图穷匕见之时,不可妄动刀兵。”
司马懿点头。
“那两名校尉作何反应?”
司马昭冷嗤一声:“陈旷骨头软,跪得极快。杜衡起初还欲拔刀相向,待我将他夫人的玉簪搁在案上,他也跪了。”
司马师眉头微蹙:“你亲自走了一趟?”
“儿子不去,他们怎会死心。”
司马懿淡淡敲打:“切记,家眷绝非筹码。”
司马昭垂首:“是。”
“是锁。”
司马昭目光微动。
“筹码,旁人会掂量其轻重;而锁,只需教大门紧闭即可。”
司马昭沉声道:“儿子受教。”
司马懿挥了挥手,示意他退至一旁。
司马师重拾话头。
“父亲,第三件事,也有眉目了。”
司马懿搭在案沿的手指微微一顿。
“贾府?”
“正是。”司马师凑近了些,偏殿的烛光似乎都被他这声回禀压暗了半寸,“那个半聋半瞎的老仆,确已不在府中。”
司马懿面容毫无波澜。
“贾文和呢?”
“安坐府中。”司马师道,“每日品茗、诵读《道德经》如常。今日午后,甚至命人搬了竹榻,在庭院里晒了半晌太阳。”
司马昭冷哼:“这老狐狸倒是有闲情逸致。”
“他是在知会我,他笃定我不敢动他。”
司马昭眼中杀机顿现:“父亲,不若儿子今夜便……”
“不可。”
“贾文和在曹魏老臣中树大根深,牵一发而动全身。动他,便是逼着洛阳城里那些作壁上观的世族门阀提前选边。眼下,还不到鱼死网破的地步。”
司马师颇为不甘:“可他那老仆……”
“东西已经送出去了。”
司马懿抬起手,枯瘦的指尖点在洛阳以东的那片空白图卷上。
“贾诩把能卖的底牌,全卖了。洛阳城防、内库存粮、禁军虚实、朝堂脉络,乃至颍川那些世族捂了三十年的腌臜事,他都敢一并递给刘禅。”
司马昭咬牙切齿:“如此心腹大患,留之何用?”
司马懿转头看向次子。
“杀一个贾文和,能把泄露的机密悉数追回?”
司马昭语塞。
“不能。”司马懿的指尖在地图上缓慢游移,最终定格在荥阳以东,“等荥阳以东的防线重新修筑完毕。”
指尖再度滑向洛阳禁军大营。
“等禁军的兵符彻底攥在我司马家手中。”
最后,指尖重重叩在贾府的位置。
“贾文和这盘残局,方可收官。”
偏殿内鸦雀无声。
司马懿起身,踱步至窗棂前。
窗外,洛阳城深沉的夜色掩盖了万家灯火,宛如一片将熄的寒星。
他伫立良久,久到司马师以为他陷入了城防推演的沉思。
“你们以为,刘禅此刻身在何处?”
司马师愣了一瞬,这突如其来的发问让他有些措手不及。他稍作思忖,谨慎答道:“据探子回报,刘禅理应还在颍川地界,与魏延的主力大军汇合。”
司马懿背对着他们。
“魏延在何处?”
“颍川北界。”
“战车呢?”
“亦在彼处。”
“火炮呢?”
“同在。”
司马懿极轻地摇了摇头。
司马师心头一紧。
“父亲觉得有诈?”
“魏延此人,性情暴烈,狂妄如刀锋上的烈焰。”
司马昭插话道:“不过一介匹夫。”
“匹夫,活不到今日,也打不了一辈子胜仗。”司马懿声线冷硬,“魏延用兵,粗中有细。他若当真在护驾,行军绝不会这般招摇,更不会这般迟缓。”
司马师面露骇然。
“刘禅在拿魏延做饵。”
“他自己,定然去了别处。”
“父亲,他能去哪?”
司马懿的目光犹如鹰隼,掠过案上的地图。从颍川至许昌,再越过洛阳,最终死死钉在黄河沿岸的一点。
他唇齿间吐出两个字。
“荥阳。”
司马师面色骤变,司马昭也骇然抬首。
荥阳。
洛阳之东门,黄河之咽喉。
若此处有失,便等同于在洛阳的脖颈上楔入了一根透骨铁钉。
司马懿的语调彻底降至冰点。
“传令。”
司马师当即抱拳:“请父亲示下!”
“连夜遣八百里加急,严令荥阳守将李崇封锁渡口,扣押一切船只。不论军民商贾,今夜起,片板不得下河。”
“遵命!”
“再从洛阳禁军中抽调两千精骑。”司马懿紧接着道,“天明之后,即刻东进,驰援荥阳。”
司马昭面露忧色:“父亲,禁军刚刚弹压住,此时抽调兵力,恐生哗变……”
司马懿冷冷瞥了他一眼,司马昭立马收声。
“洛阳若生乱,我尚能镇压。”司马懿缓声道,“荥阳若失,满盘皆输。”
司马师转身欲走:“儿子亲自去办。”
“师儿。”
司马师顿步回首。
司马懿凝视着长子。
“嘱咐传令兵,沿途绝不可歇息。马死,换马;人死,换人。”
司马师只觉背脊生寒。
“是。”
……
荥阳渡口。
子时正。
夜色浓稠得化不开。
黄河的涛声在远方沉闷地轰响,宛如一头蛰伏在深渊的巨兽,偶尔翻动身躯,便震得岸边的寒雾簌簌发抖。
北面城墙外,五百白毦兵悄无声息地趴伏在冻土与枯草之间。
所有甲片皆以黑布缠裹,刀鞘也勒紧了麻条,连呼吸都被刻意压抑到极致。
刘禅隐在北门内侧一处月光照不到的死角。
他褪去了那件惹眼的玄色大氅,仅披着一件寻常的深色斗篷。
赵广蹲伏在他身侧,左手死死扣着横刀的吞口。
刘承被安置在队列的最末端。
确切地说,是被赵广硬生生摁在那里的。
“你待在此处。”
刘承攥紧了藏在棉袍里的帛纸,急切低语:“我能跟在陛下身边。”
赵广冷冷扫了他一眼。
“你跟着,是给陛下添一双眼,不是添一具尸。管好自己,莫要逞强。”
刘承张了张嘴,终是没再争辩。
他的手指死死抠着棉袍内衬里的那张帛纸。纸张已被体温焐热,边缘却被揉捏得褶皱不堪。
三里外,一座废弃的库房内。
两辆玄武战车被破烂的苇席和朽木掩盖,犹如两头陷入沉睡的铁甲凶兽。
四门青铜火炮原封不动地驮在马背上,炮口缠了足足三层黑布。
这是最后的杀手锏。
不到绝境,绝不可露白。
……
第822章 长子因贪墨被斩,恨朝廷入骨
赵广将声音压成一线:“陛下,子时将尽。”
刘禅目光未移,始终锁定在北门城楼上那盏孤零零的油灯上。
油灯在朔风中摇曳不定。
毫无征兆地,灯灭了。
城墙下,五百白毦兵的呼吸仿佛被同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掐断。
一息。
两息。
灯火复明。
火苗微弱,却在黑夜中刺目异常。
再度熄灭。
再度亮起。
三灭三明。
赵广眼底闪过一丝厉色。
“暗号对上了。”
刘禅吐出一个字。
“进。”
赵广未有片刻迟疑,干脆利落地抬手。
首批五十名白毦兵,如同从夜色中剥离出的暗影,贴着地面向北门摸去。
无人交谈。
唯有远处的黄河涛声,一下又一下,将这些细微的动静吞噬殆尽。
北门沉重的两扇木门间,缓缓裂开一道缝隙。
赵广率先闪身贴近。
门内,没有令人胆寒的弩机上弦声。
也没有刀斧手蜂拥而出的脚步。
只有一道孤零零的人影。
李崇。
他未披挂甲胄,仅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家常棉袍。腰间悬着横刀,刀鞘却是空的。
他的脸颊比白日里更显清瘦,双眼红肿不堪,显然刚刚大哭过一场。但此刻,那张脸上的神情已如黄河底的顽石般冷硬。
赵广闪身入内。
两人在昏暗中交换了一个眼神。
赵广低声问:“药服下了?”
李崇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
“睡熟了。”
赵广微微颔首。
“城门能开多久?”
“至多一盏茶。”李崇嗓音沙哑得厉害,“过了时辰,巡城的兵丁必会察觉。”
赵广紧盯着他。
“烽燧那边呢?”
“我调换了当值的人手。”
“东烽燧也是?”
李崇的目光稍有停滞。
“一并换了。”
赵广未再深究。
兵贵神速。
李崇转过身。他没有屈膝请降,没有表露忠心,甚至没有向赵广见礼。他只是步履沉重地走在最前面,朝着渡口码头的方向领路。
赵广再度抬手。
白毦兵如同无声的潮水,顺着门缝源源不断地涌入。
第一批。
第二批。
第三批。
整个潜入过程不足半盏茶的工夫。
当刘禅踏入门洞时,李崇顿住了脚步,哑声唤了一句:“陛下。”
刘禅打量了他一眼。
“老夫人安歇了?”
李崇眼眶猛地一热,迅速偏过头去。
“安歇了。”
刘禅点头。
“那便轻些,莫要惊扰了她。”
李崇的肩膀剧烈地颤动了一下。他死死咬住后槽牙,迈步继续前行。
刘承跨过门槛时,脚下虚浮,险些栽倒。
赵广探手拽了他一把。
刘承稳住身形,望着李崇的背影。那男人的脊背挺得笔直,可每迈出一步,都似走在刀山火海上。
刘承压着嗓子问:“他能活命吗?”
赵广目不斜视。
“难说。”
“陛下会杀他?”
“他若不生反骨,陛下便不会动他。”
“那魏国呢?”
赵广沉默了一瞬。
“必杀之。”
刘承攥着帛纸的手指骨节泛白。
“那他为何还要开城门?”
赵广注视着前方那件单薄的棉袍。
“因为他老娘今夜睡了个安稳觉。”
刘承哑然。
北门内侧的甬道逼仄狭长。
两侧堆满了废弃的辎重箱笼和粗盐袋子。
李崇提及的那条运盐暗道果然尚存。只是荒废多年,地面坑洼不平,封路的木栅早已倾颓,锁销也锈蚀断裂了一半。
两名白毦兵悄步上前,双手发力,轻轻一掰。
木栅无声倒伏。
远处,码头畔的船影在浓雾中影影绰绰。
七艘渡船。
两大五小。
河水拍击着船底,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刘禅的视线扫过码头、仓房、烽燧。
一切太过静谧。
静得仿佛一张尚未落笔的素纸。
赵广也嗅出了异样。
他贴近刘禅耳畔:“陛下,这般顺利,恐有蹊跷。”
刘禅道:“越是顺畅,越要稳住阵脚。”
赵广当即打出战术手势,示意后队放缓推进速度。
李崇回过头,神色焦灼。
“不能再慢了,天快亮了。”
刘禅凝视着他。
“东烽燧,究竟是何人把守?”
李崇眉头紧锁。
“张茂的部下。”
赵广眼神一凛。
“你方才不是说,人手已换过?”
李崇的面色变得极其难看。
“我只换了外围的巡卫,仓房内部的守卒,张茂死活不肯撤换。”
刘禅逼视着他。
“方才为何隐瞒?”
李崇咬牙切齿:“因为他说他恨透了朝廷!”
赵广眉峰猛地一跳。
刘禅的目光投向东侧那座宛如黑塔般的烽燧。
李崇急切辩白:“张茂的长子去年因贪墨军饷被正法,他恨洛阳那边恨得咬牙切齿。我白日里出言试探,他亲口说,若有外敌来取荥阳,他自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刘禅追问:“这是原话?”
“一字不差。”李崇急道,“末将亲耳所闻!”
刘禅并未立即作答。
他脑海中浮现出贾诩那份薄如蝉翼的“人心地图”。
“荥阳东仓守备张茂。长子因贪墨被斩,恨朝廷入骨。”
这几行字,他反复揣摩过。
李崇信了。
赵广也信了半成,甚至曾将其划入可策反的名单。
就在第三批白毦兵即将全数潜入城中的那一刻。
“当!”
一声刺耳的铜锣骤然在东侧烽燧上炸响。
那声音尖锐、高亢,瞬间撕裂了荥阳渡口的寂静。
所有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紧接着,东侧烽燧火光冲天。
干燥的茅草、猛火油、松枝,显然是早已备好的引火之物。火舌怒卷而上,将整座渡口的残垣、仓房、码头,尽数映照在血红的火光中。
“敌袭!”
又是一声凄厉的锣响。
“当!”
李崇的面孔瞬间褪尽了血色。
他猛地扭头看向赵广,嘴唇剧烈哆嗦着。
“不是我!”
赵广的横刀已然出鞘。刀锋映着冲天的火光,折射出森冷的杀意。
“李崇!”
“真不是我!”李崇几乎是压着嗓子嘶吼,双眼红得几欲滴血,“我娘还在城里!我若存心设伏,何苦开这城门?何苦将她老人家留下送死!”
赵广的刀锋悬在半空,并未斩下。
因为刘禅抬起了手。
一个极轻的按压动作。
所有蓄势待发的白毦兵,瞬间稳住身形。
刘禅隐在北门内侧的阴影中,神色出奇的平静。
他的视线越过城墙垛口,死死锁定那座烈焰熊熊的烽燧。
火光中,一道人影正立于烽燧顶端,状若疯癫地抡着鼓槌,死命敲击着第二面铜锣。
那人披头散发,甲胄散乱,活像刚从被窝里惊醒的模样。
可他敲锣的手,却稳得出奇。
每一下,都透着一股不死不休的狠绝。
“当!”
“当!”
“当!”
李崇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张茂……”
赵广面沉如水。
“就是此人?”
李崇死死盯着烽燧上的人影。
“化成灰我也认得。”
刘承站在队伍末尾,火光将他苍白的脸庞映得忽明忽暗。
他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的帛纸。
那上面写满了人心。
有老母的病榻,有丧子的哀痛,有怨怼,有苦楚,也有足以撬开城池的门径。
可今夜,他头一遭真切地体会到,人心地图,也会出岔子。
或者说,人心这潭水,远比纸上那寥寥数语更深、更黑、更难以揣度。
刘禅的瞳孔在火光中一点点收缩。
贾诩的情报上,关于张茂的批注言之凿凿:
“长子因贪墨被斩,恨朝廷入骨。”
他转过头,看向身侧按刀而立的赵广,声音在喧嚣的锣声中显得格外低沉。
“赵广,你说……”刘禅看着烽燧上的火光,“一个恨朝廷入骨的人,为何偏要拼了命,替朝廷敲响这面锣?”
……
第823章 没有一个人,替他说哪怕一句话
“当……”
第一声铜锣的回音还没在黄河水面上散尽,第二声、第三声便接连炸响。
整个荥阳渡口瞬间沸腾。
“敌袭!拿兵器!”
“吹号!吹号!”
死寂的营房区接连亮起火把。七百多名不知情的魏军士卒从睡梦中惊醒,许多人只穿着单衣,胡乱抓起长矛与横刀便冲出营帐。
火光迅速蔓延,照亮了半边夜空。
局势在瞬息间,从无声的渗透滑向了正面冲突的边缘。
赵广反应极快,手中横刀猛地前指:“抢占制高点!”
潜入北门的两百余名白毦兵迅速分成两股。
“铮铮铮……”
弩机上弦的机括声连成一片。士卒们踩着结冰的石阶,飞速攀上北门两侧的箭楼与马道。
黑洞洞的弩口居高临下,死死锁定了下方乱作一团的营房。只要魏军敢往前踏出半步,迎面而来的便会是密集的箭雨。
但魏军毕竟有八百人。若真杀红了眼,白毦兵哪怕能赢,在这逼仄的渡口也得折损近半。
李崇动了。
他没往北门外的阴影里退,双眼死死盯着前方越来越亮的火把,猛地转身,一把攥住身旁一名白毦兵什长腰间的横刀刀柄。
“呛啷”一声,横刀出鞘。
李崇一言未发,倒提着刀,迎着火光直奔魏军营房冲去。他跑得极快,草鞋踩在坚硬的冻土上,几步便拉开了距离。
“都别动!”
李崇扯着嗓子嘶吼,声音嘶哑得几乎劈裂,生生盖过了远处的黄河涛声。
“是我开的门!”
他一头扎进魏军的火把阵中,刀尖狠狠掼进身前的冻土里,双目赤红:“谁敢乱动,老子先砍了谁!”
这一嗓子镇住了不少人。
八百守军中,近半数是跟着李崇在黄河边喝了几年西北风的老部下。他们本已举起长矛准备冲杀,猛地看见自家主将未披甲胄、提刀拦在身前,还亲口承认开了城门,顿时都愣在原地。
“将军……”一名队正举着火把,满脸错愕,“您这是……”
“放下!”李崇指着他手里的长矛,“老子让你们把兵器放下!”
队正犹豫片刻,看了看李崇,又望向北门上若隐若现的汉军弩手,最终咬紧牙关,将长矛扔在地上。
兵器落地的声音起了连锁反应,近四百名老部下互相看了看,接连松开了攥着兵器的手。
但并非所有人都听从李崇的军令。
“李崇反了!李崇投贼了!”
一道凄厉的怒吼从渡口码头方向传来。张茂从东侧烽燧上一路狂奔而下,头盔早已掉落,披头散发地冲到码头前。
“东仓的人!跟我结阵!”
剩下的近四百名魏军本就不是李崇嫡系,听到张茂的号令,立刻向码头方向收拢。三百多人在狭窄的码头栈道前,迅速推出十几架拒马。
“嘎吱……”
一百多张弓弩接连拉开,冰冷的箭簇在火光下闪着寒芒,直指北门。
“李崇!你个忘恩负义的狗东西!你对得起大魏吗!”张茂躲在拒马后,手里死死攥着一把环首刀,怒目相视。
李崇站在两军中央,进退两难:“张茂!你想让兄弟们今晚都死绝吗!”
“死绝也比当降卒强!”张茂嘶吼着,透着一股近乎疯狂的决绝,“谁敢过来,给我射死他们!”
三百人结成的防御阵型,死死堵住了通往码头船只的咽喉要道。若要强攻,白毦兵必定会有损伤。
赵广握紧刀柄,正准备下令放箭压制。
“停。”
一只手稳稳搭在赵广肩上。刘禅从阴影中缓步走出,看了一眼张茂拼死抵抗的阵势,面色依旧平静。
“陛下。”赵广急道,“拖不得!洛阳那边可能已经看到火光了!”
“朕知道。”刘禅的目光越过火把,望向荥阳城外的夜色,“传令,白毦兵不准放箭。”
他停顿片刻,声音低沉冷硬:“把那两辆玄武战车开进来。”
赵广心头一凛,立刻转身打出暗号。
不多时,大地的震颤毫无征兆地从北门外传来。
起初只是一阵沉闷的轰鸣,紧接着,地面上冻硬的碎石块开始轻微跳动。
“那是什么声音……”张茂阵中,一名端着弩机的魏兵声音发抖。
没有人回答,所有人的视线都死死盯着北门。
黑暗中,两座庞大的钢铁巨兽轰隆隆地碾过冻土路。战车未点火把,冰冷的装甲在月光下折射出森然冷光。履带碾压地面的刺耳摩擦声,重重地敲击在每个魏兵的心头。
当这两台大汉军中的重型战车真正停在荥阳渡口的北门内,将黑洞洞的连弩射孔对准张茂的防御阵地时,渡口内死寂得只剩下战车内部齿轮转动的声响。
沉重的压迫感瞬间击溃了张茂手下守军的心理防线。他们手里虽还端着弓弩,却没有一个人敢将扣在悬刀上的手指往下压半分。
没有人知道,在后方的黑夜里,究竟还藏着多少根本无法用血肉之躯阻挡的铁甲。
张茂握着环首刀的手,也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着抖。
刘禅便是在此时走下马道的。
他未披甲胄,身上只有那件玄色大氅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没有盾牌手掩护,身边只跟了赵广与十名持刀的白毦兵。
他就这样步履平稳地走向了张茂的拒马阵前。
张茂死死盯着那个迎面走来的人。没穿甲,手里既无刀也无弓,竟敢在两军对阵、弓弩上弦的时候,走到战车的前头。
当刘禅走到火把的光晕边缘,面容彻底暴露在跳动的火光中时,张茂身后的弓弩手中,突然传出一声惊恐的变调叫喊。
“蜀主!”
“是安民告示上画的那个蜀主!大汉天子!”
这一声喊,犹如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张茂心头最后的一丝血勇。他的手抖得更加厉害。
“铮……”
环首刀的刀尖磕在旁边的拒马上,发出一声脆响。
刘禅停下脚步。
距离张茂的拒马,不过二十步。这是个危险的距离,任何一把连弩走火,都能瞬间将他射穿。
但刘禅神色未变。他看着张茂,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不是“放下武器”,也不是“投降免死”,而是语气平缓的一句:
“张茂,你儿子的事,朕知道。”
张茂身形剧震,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那双原本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瞬间涌上难以掩饰的错愕与惊疑。
刘禅的声音不高,但在死寂的渡口里,每一个字都异常清晰。
“你儿子张庸,去年冬月,因为贪墨的罪名被斩在洛阳菜市口。罪名是侵吞军粮三百石。”
张茂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声。
“但,”刘禅语气微顿,目光锐利地盯着他,“朕手里,有一份从许昌府库中抄出来的旧账。你儿子那三百石军粮,根本不是他贪的。是他的顶头上司,洛阳度支校尉逼着他背的黑锅。”
张茂的眼眶瞬间充血,两行浊泪顺着粗糙的面颊滚落。
“你儿子临死前,在刑场上喊了三声冤。”刘禅的声音发沉,“刑场底下站着几百号人,全听见了。但没有一个人,替他说哪怕一句话。”
……
第824章 你是写那封信的人
张茂的脸部肌肉因悲痛与愤怒而微微扭曲。
当当当当……
他手里的环首刀随着身体的颤抖,不断磕碰着木制拒马。
刘禅看着他继续说道:“你恨朝廷,恨得入骨。所以,刚才你敲响铜锣的时候,根本不是在替朝廷示警。”
他道破了张茂心底的隐秘:“你是在给自己要一个价码。你想让朕知道,你张茂不是李崇,不是给一点恩惠就能乖乖开门的软骨头。”
刘禅上前了半步:“你要的,是你儿子的清白。”
全场死寂。
风声、水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清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披头散发的魏军将领身上。
“哐当。”
张茂手里的环首刀掉在冻硬的泥地上,旁边几名亲兵手里的弓弩也随之垂落。
他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不是军中的单膝跪礼。他双膝点地,上半身深深地伏倒。
“砰。”
他的额头重重磕在冻硬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砰。”
第二声。
“砰。”
第三声。
冻土表面粗糙的沙砾划破了他额头的皮肤,鲜血顺着鼻梁流下,滴在冰冷的泥土里。他却像感觉不到痛,只是把头死死抵在地上,声音嘶哑破碎:
“臣……求陛下……还我儿一个公道……”
刘禅静静看了他片刻,走上前,越过拒马与散落一地的兵器。
他伸出手,握住张茂还在颤抖的双臂,将他从地上扶起。
没有许诺高官厚禄,也没有说安抚的漂亮话,刘禅只是看着张茂那张布满血污的脸,语气沉稳:
“等朕进了洛阳,第一件事,就是翻你儿子的案卷。”
张茂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喉咙里却只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他猛地转过身,对着身后呆立的魏军士卒嘶吼道:“放下!都把兵器放下!”
“哗啦啦……”
三百多人不再犹豫,将手里的弓弩和长矛尽数扔在地上。
刘禅转身看向赵广。
“张茂的阵,解了没有?”
赵广深吸一口气,敛容抱拳:“回陛下,三百余人,已全部缴械!”
“好。”刘禅点了点头,“白毦兵全面接管渡口防务,封锁码头。命李崇、张茂共同配合,一个时辰内,清点渡口内所有的船只、粮草以及渡河工具。”
荥阳渡口,洛阳东面最重要也是最后的一道大门,就这样在一包给老母的贝母川芎,与一句翻案的承诺间,无声地易了主。
……
当渡口的最后一处防御设施被白毦兵接管完毕时,东方天际已泛起微弱的鱼肚白。
晨光驱散了渡口上空盘旋的浓雾。刘禅独自站在渡口码头最高处的礁石上,望着前方的黄河。
冬日的黄河水位不高,露出了大片干涸的河床,但河面依然宽阔。灰蒙蒙的河水在晨光中缓慢流淌,泛着铅色的冷光。
晨风凛冽,吹得刘禅的玄色大氅猎猎飞舞。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栈道下方传来。
赵广快步走上礁石,脸色冷峻。
“陛下。”赵广走到刘禅身侧,压低了声音,“刚刚从北岸逃过来一个渔民,带来了一个消息。”
刘禅没有回头,目光依旧停留在黄河水面上:“说。”
“洛阳禁军动了。”赵广顿了顿,咬字极重,“两千精骑,天亮出发,直奔荥阳。”
刘禅面色未改,连呼吸也未曾乱了分毫,只是背在身后的右手微微收拢了些许。
“脚程如何?”
“按他们的速度,若沿途换马不换人……”赵广喉结微动,“最快明日午时便可抵达荥阳城下。”
两千禁军精骑。而大汉这边,此刻在荥阳的只有五百白毦兵,以及八百个刚刚投降、军心未稳的魏军残卒。
兵力悬殊。若不撤退,荥阳渡口很快就会在禁军的铁蹄下化作绞肉机。
刘禅的目光终于从黄河水面上收回。他低下头,视线落在码头边那些被水流冲刷得歪斜的青苔木桩上。
洛阳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快了半天。
司马懿,果然没有睡。
刘禅神色冷硬如铁,转身看向身后的将领:“赵广。”
“臣在。”
大氅的下摆在风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把炮架上码头。”刘禅的目光转向西侧的官道,声音被晨风吹得有些发沉,却字字清晰。
赵广猛地抬头:“陛下?”
“炮口,对准西边来的路。”
时间只剩不到一天。
刘禅站在码头上,声音被河风吹得有些沙哑,但极具穿透力:“赵广,带着白毦兵和李崇的人,把渡口西侧通往洛阳方向官道上所有的木桥,全给朕拆了!”
“喏!”
“在官道上挖壕沟,埋铁蒺藜和绊马索。”刘禅转身,手指重重虚点着西边,“一寸好路都不要留!洛阳来的全是骑兵,朕要让他们跑不起来!”
“炮营的人呢?”
“在!”炮营校尉出列。
“把那四门青铜火炮分成两组。两门,架到码头最高处的了望台上,炮口死死咬住西方的官道!”刘禅目光如炬,“另外两门,拖到南墙外的土丘上。给朕拉出一张交叉火力的网!”
“明白!”
“至于那两辆玄武战车……”刘禅顿了顿,“不要摆在渡口内防守。”
赵广愣了一下:“陛下,那是咱们最硬的盾,不摆城门?”
“城门太宽,防不住。”刘禅冷笑一声,“开出去。往西推五里,那里有个狭窄的岔路口,是洛阳骑兵的必经之路。把两头钢铁巨兽并排横在路中间,配上两边的土坡和灌木丛,那就是一个天然的‘铁门栓’!”
刘禅开始部署兵力:“五百白毦兵,分三个梯队。第一梯队一百五十人,去路口跟战车待在一起;第二梯队两百人,守渡口城墙本体;第三梯队一百五十人,进东侧仓库群做预备队。”
“陛下,李崇和张茂手下那八百降卒怎么用?”
“打散。”刘禅毫不犹豫,“三五成群,编进各个防守点,跟白毦兵混编。”
“陛下是怕他们临阵倒戈?”
“朕不信他们的战斗力,”刘禅瞥了远处正在搬运沙袋的降卒一眼,“但朕信任他们对这片地形的熟悉程度。哪里的坑深、哪里的土滑,他们比谁都清楚。用好这群地头蛇。”
布防进行到一半,刘承找到了刘禅。
十二岁的男孩站在冷风中,咬着嘴唇:“陛下,我能做点什么?”
刘禅停下手中的笔,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城南的方向:“去找李崇的母亲。”
刘承愣住了。
“明天午时,洛阳的骑兵一到,这渡口里的百姓和降卒家眷必然会慌。”刘禅的声音低沉,“你去李崇家里,陪着他母亲。”
刘承咽了口唾沫:“她如果问我是谁,我怎么答?”
“你就告诉她——你是写那封信的人。”
刘承的嘴唇剧烈地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反对的话。
他转身,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城南。
第三口井旁,那间半塌的土屋。
刘承推开那扇半掩的朽烂木门,“吱呀”一声。
屋里的药味极浓。炕上,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披着破棉袄,借着窗缝漏进来的天光,用一双枯瘦如柴的手,极其珍惜地把那包川芎和贝母,一粒一粒地数着放进药罐里。
每一粒,都像是她的命。
看到这一幕,刘承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老妇人听到门响,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珠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
“你就是……写信的那个孩子?”她的声音虚弱,却透着一丝暖意。
……
第825章 回洛阳。关城门
刘承点了点头,走到炕边坐下。
他看着老妇人慢慢把药罐挪到炭炉上。炉火渐渐烧旺,映着两张脸。一老一少,隔着跳动的火苗,都不说话。
水烧开了,药香弥漫。
老妇人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目光盯着那沸腾的药汤。
“我儿守了这渡口五年……”她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无法掩饰的悲凉,“整整五年,洛阳连一颗药都没送来过。”
刘承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了肉里。
“你们倒好,”老妇人转过头,看着这个身份复杂的孩子,“这仗都还没打完,药……先到了。”
刘承的喉咙瞬间堵得发疼,像塞了一把粗砂。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句话。他只能沉默地低下头,替她将炭炉的火拨得更旺了些。
次日午时刚过。
西方官道尽头,狂风卷起滚滚烟尘,遮天蔽日。
大地震颤,马蹄声如沉雷般席卷而来。洛阳禁军两千骑兵,如期而至!
领军的将领名为周宁。他面容冷硬如铁,作为司马懿的旧部,长期在洛阳禁军中担任骑都尉,深谙兵法。他接到的命令极其简单、死板:以最快速度赶到荥阳,确保渡口不失。
“报——”
一骑前锋斥候快马加鞭,从前方卷着黄土狂奔而回,猛地勒停在周宁马前。
“都尉!前方距离荥阳五里处,发现敌军路障!”斥候气喘吁吁,“官道全毁了,壕沟纵横!路口中间……横着两辆黑色的铁兽!”
周宁目光一凛,瞳孔骤缩。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心头猛地一沉——来晚了!
他是个老兵,太清楚两辆玄武战车在狭窄路口能造成怎样的封锁效果。
“全军听令!不可贸然冲锋!”周宁拔出横刀,厉声嘶吼,“骑兵下马!列阵!用步战方阵往前推!”
“喏!”
“左翼、右翼,派小队避开大道,从侧翼迂回包抄!”
战鼓擂动,禁军开始变阵。
然而,迂回的骑兵刚刚冲上侧翼的土坡,战马便发出一连串凄厉的长嘶。
“有埋伏!土坡上全是铁蒺藜!”
战马前扑后倒,顺着斜坡滚落。迂回的骑兵连马蹄都下不去,更别提包抄!
“该死!”周宁咬牙切齿。
而正面推进的步兵,下场更惨。禁军步兵举着木盾,踩着泥泞与残破的壕沟,朝着路口那两辆死寂的玄武战车逼近。
就在禁军步兵靠近路口一百步时,玄武战车顶部的射孔,突然毫无征兆地全开。
“嘎嘎嘎嘎——”
令人头皮发麻的机括声连成一片,战车顶部的元戎弩开始了连续射击!
钢矢如同被狂风裹挟的冰雹,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迎面泼洒而出!
“夺!夺!夺!”
惨绝人寰的穿透声响起。前面三排的禁军步兵,几乎在瞬间被钢矢贯穿,死死地钉在了地上,像一片被镰刀割倒的麦子。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原野。
“退!全军后退三百步!重新整队!”周宁咬着牙,下达了后撤的命令。
骑兵与步兵狼狈不堪地往后狂奔,退到了玄武战车的射程之外。
周宁陷入了两难。强攻路口分明是送死,但他也不能退——退就意味着荥阳渡口彻底丢失,司马懿交代的任务完全失败!
就在他骑在马上,双目赤红地盯着远处的路口时。
“轰——”
“轰——”
渡口方向,极其突兀地传来了两声沉闷到极点的巨响。
那绝不是元戎弩机括的声音,那是一种他从未听过的、仿佛大地在怒吼的轰鸣!
“什么声音?!”副将惊恐地四下张望。
周宁猛地抬起头。
只见半空之中,几团黑乎乎的影子,从荥阳渡口码头的高处,飞越过路口阵地上方的天空,划出一道令人绝望的抛物线,直奔他的后阵而来!
那是大汉的青铜火炮发射出的开花弹!
“散开——”周宁的吼声还没完全脱离喉咙。
炮弹已经毫无误差地砸进了后阵的骑兵集结区域。
“砰!!!”
剧烈的爆炸在密集的马群中轰然炸开!
开花弹的碎片和冲击波,以极其恐怖的速度向四周肆虐,在密集的马群中掀起了一场恐怖的血雨。
战马在爆炸的巨响中彻底受惊暴起,骑兵被疯狂地甩下马背,甚至互相踩踏。后阵瞬间大乱!
周宁坐在颠簸的战马背上,脸色煞白如纸。
他是一个在刀山火海里滚了二十年的老兵,但他从来没有遭遇过这种从天而降的、看不见来处的致命打击!
没等禁军从恐慌中缓过神来,第二轮炮击紧随而至。
“轰!轰!”
这一次的准头更好。两发炮弹带着死神的尖啸,直接落在了他的将旗附近!
“轰隆——”
爆炸掀起的泥土和碎石,像一只狂暴的巨手,将那根粗壮的将旗连根拔起,重重砸在血泊之中。
两千禁军的士气,在这两轮跨越时代的炮击后,彻底崩溃了。
“撤……全军后撤!”
周宁在亲卫的拼死护卫下,调转马头,疯狂地向着洛阳的方向狂奔。
在奔出数里之后,周宁忍不住回过头,向后望去。
仅仅是那一眼,便让他永生难忘。
在硝烟弥漫的荥阳渡口城头上,一面崭新的、极其巨大的“汉”字旗帜,正在凛冽的北风中猎猎飞展!
那面红底黑字的旗帜,就像是一个响亮的巴掌,狠狠地抽在了曹魏帝国的脸上。
洛阳禁军的两千残兵败将,足足退出了十里开外,才仓惶扎营。
周宁坐在马背上,手还在发抖。那是由于极度紧绷的神经和未知的恐惧造成的肌肉痉挛。
“报!”
一骑斥候马不停蹄地从洛阳方向赶到他面前,双手高举一截竹管:“都尉!大都督的第二道手令!”
周宁眼角一抽。荥阳丢了,按照司马懿的军法,他这颗脑袋早就该挂在辕门上了。
但他还是僵硬地伸出手,接过竹管,拆开了里头的帛书。
看完之后,他脸上的神情,从原本的煞白,一点一点地变成了铁青。
旁边的副将见状,大着胆子凑上前:“都尉,大都督可是要治罪?若要再攻,弟兄们真的顶不住了……”
周宁没有说话,他缓缓地将那张手令翻转过来,让身边的副将也看了一眼。
副将的目光落在那帛书上。看完之后,他张大了嘴巴,半天都合不拢。
那张代表着大魏最高统帅意志的手令上,没有斥责,没有定罪,也没有让他戴罪立功的催促。
上面,只有极其冰冷、极其简单的三句话:
“不必再攻荥阳。回洛阳。关城门。”
……
第826章 当缩头乌龟?
黄河的风裹挟着冰凌,如剃骨尖刀般刮过荥阳渡口的栈道。
刘禅负手立在残破的码头尽头,玄色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没有看身后已经换上大汉旌旗的营防,而是死死盯着西面那条被他下令掘断的官道。
赵广步履匆匆地踏上栈道,战靴踩在结冰的木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陛下。”赵广在刘禅身后半步站定,嗓音里压抑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震动,“斥候截获了确切军情。周宁带着那两千洛阳禁军,退了。”
刘禅的目光依旧钉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上,没有回头:“退到哪里了?”
“一路狂奔,连沿途的关卡都没进,直接缩回了洛阳城。”赵广咽了一口唾沫,“不仅如此,军情司安插在洛阳外围的暗线刚刚拼死送出消息,洛阳方向……没有任何新增的兵力调动。”
安静。
渡口上只有风水相激的轰鸣。
赵广以为刘禅没听清,忍不住又补充了一句:“陛下,咱们这五百白毦兵,等于把洛阳的东大门生生踹开了一半。可司马懿……就这么轻飘飘地放手了?”
刘禅终于转过身。
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此刻没有半点夺取战略要地的喜悦。他的眉头微微蹙起,眼底翻涌着一层极冷的暗芒。
“放弃得太快了。”刘禅的声音低沉得仿佛掺了冰碴,“快得不像他司马仲达的风格。”
赵广一愣:“陛下是说,其中有诈?”
“一个刚刚丢了兵权、被发配并州,又借着天下大乱的缝隙冒险重回洛阳的人,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刘禅不答反问。
赵广毫不犹豫:“立威。让朝堂上那些观望的世家门阀看到,只有他司马家能守住大魏的江山。”
“对。他急需一场哪怕是局部的胜仗,来夯实他刚刚夺回来的权柄。”刘禅缓缓踱步走下栈道,“周宁那两千骑兵,只要在荥阳城外摆开阵势,哪怕不强攻,也能向天下昭示他司马懿没把大汉放在眼里。”
刘禅的脚尖碾碎了一块冻土。
“可他连阵都不摆,直接让周宁滚回洛阳,关死城门。在第一场正面较量中,他选择了当缩头乌龟。”
赵广听得脊背发寒:“这只能说明两点。要么,他判定荥阳已经是块死肉,拿不回来了;要么……”
“要么,他在布一个极大的局,大到连荥阳这颗钉子,他都可以当做弃子。”刘禅接上了下半句。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临时改建的渡口指挥所。
屋内的火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无形的肃杀。
刘禅径直走到宽大的条案前,一把扯过那卷被揉捏过无数次的帛书——贾诩留给他的“人心地图”。
“研墨。”
赵广立刻上前,将砚台里的残墨化开。
刘禅将帛书一点点摊平,修长的手指顺着那条代表官道的朱砂细线,从荥阳渡口开始,一寸一寸地往西推移。
“荥阳以西,直抵洛阳,沿途共有七座烽燧。这七座烽燧,就是洛阳东防线的七根骨头。”刘禅的手指在地图上滑动,“第一座,王村。守将贪财;第二座,黑石崖。守将好色;第三座……”
他一路数过去,每一座烽燧下面,贾诩都用那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注满了守将的籍贯、弱点、家眷所在。
直到他的手指,停在了距离洛阳城最近的那一处。
第七座烽燧。
这里标注的地名是——偃师。
然而,在“偃师”这两个字下方,本该写满情报的空白处,却什么都没有。没有姓名,没有弱点,没有家眷。
只有一滴极小、极浓的墨点。
就像是不经意间从笔尖抖落的污渍,却突兀地占据了整个版面的核心。
刘禅的视线死死钉在那个墨点上,足足看了半盏茶的功夫。
“赵广。”刘禅忽然开口。
“臣在。”
“军情司的暗桩,有没有覆盖到偃师?”
赵广的神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他单膝跪地,抱拳道:“臣有罪。军情司这大半年在洛阳周边撒了三百多个暗桩,唯独偃师……进不去。”
“进不去?”刘禅抬起眼皮。
“偃师距离洛阳太近了,几乎就贴着洛阳的城墙根,等于大魏皇宫的门槛。”赵广咬牙解释,“那个地方的盘查严密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卖菜的农夫、挑粪的杂役、甚至连城外的叫花子,全都是在户籍上挂了三代清白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着憋屈:“上个月,臣试着往里送了两个极擅长易容的好手。结果不到半个时辰,人头就被挂在了偃师烽燧的木桩上。连怎么暴露的都没传出消息。”
刘禅沉默了。
指挥所里只剩下木炭爆裂的噼啪声。
他重新看向帛书上的那个墨点。
贾诩这头老狐狸,一辈子算计人心,他的笔下从来不会有“不经意”的污渍。留白的地方,往往藏着最深沉的恐惧。
“这个墨点,是贾文和在提醒朕。”刘禅的声音在空旷的屋内回荡,“偃师,是他贾诩都看不透的地方。他告诉朕——你自己小心。”
赵广深吸了一口气:“又或者,偃师就是司马懿藏着的底牌。连贾诩这样的人,都没有把握能在这张底牌翻开时全身而退。”
刘禅将那卷帛书猛地合拢。
“传令。”
赵广霍然起身。
“大军停止向洛阳方向推进。白毦兵死守荥阳渡口,哪怕前面是空城,也不许往前踏出半步!”
赵广愣了一下:“那魏将军那边……”
“魏延现在估计还在颍川北缘大张旗鼓地晃荡,他若是听到洛阳闭门不出的消息,能当场跳起来骂娘,嚷嚷着要直捣黄龙。”
刘禅走到案前,提笔蘸墨。
“给他发一道八百里加急的密令。告诉他,继续按原计划走。把声势再给朕造大十倍!战车给朕推到最显眼的地方,火炮每天给朕空放三响!”
刘禅笔走龙蛇,字迹凌厉如刀。
“但是,速度给朕再慢十倍。一天只许往前挪五里。他要是敢脱离粮道孤军深入,朕亲自砍了他的脑袋。”
赵广接过墨迹未干的密令,小心翼翼地吹了吹:“臣明白。陛下这是要用魏将军这把明面上的刀,死死吸住洛阳的视线。”
“不止如此。”刘禅又扯过一张极小的短帛,只在上面写了八个字。
【渡口已得。静待东风。】
他将短帛卷成极细的一筒,塞进专用的飞鸽竹管中,递给赵广。
“发给汉中,丞相亲启。”
赵广双手接过:“陛下这是在向丞相报捷?”
“不,朕是在告诉丞相,洛阳的脖子,已经被朕卡死了。”
刘禅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冷风灌进来,吹拂着他冷硬的面部线条。
“世人都以为,朕带着你们五百人,用火炮开路,是为了奇袭洛阳。可五百人,就算是神兵天将,也砸不开洛阳那丈厚的城墙。”
他遥遥指着门外那条奔腾不息的黄河。
“朕要做的事情,从一开始就不是攻城,而是封门。荥阳渡口,扼住了黄河南岸最重要的渡河点。从今天开始,洛阳以东的所有粮草、兵源、生铁、情报,都被这个渡口一刀切断了。”
赵广恍然大悟,眼底闪过一丝狂热。
“洛阳……变成了一截死城!”
“对。”刘禅关上窗棂,转身看向沙盘,“现在的大魏国都,从一个坐拥中原腹地的帝国心脏,变成了一个只能向西、向北求援的半截城池。向西,潼关外面是丞相的几十万大军死死盯着;向北,是司马懿刚刚离开、被鲜卑人搅成一锅粥的并州。”
“司马懿想在洛阳关起门来当缩头乌龟?好,朕就帮他把这扇门焊死,在外面给他添上一把锁!”
……
第827章 【天子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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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8章 颍川荀氏,已开城降了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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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9章 我的人,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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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0章 整整五年
荥阳渡口易帜的第三天。
黄河的朔风依旧凛冽,卷着冰碴刮过城头,将那面簇新的“汉”字大旗扯得猎猎作响。但渡口内外弥漫了三日的血腥气,却在某种悄然生长的氛围里,渐渐淡了下去。
临时改建的指挥所内,赵广正捏着朱砂笔,将刚汇拢的军情逐一标注在羊皮舆图上。
“陛下,四路斥候都回营了。”赵广压低了嗓音,笔尖在舆图西侧重重画下两道,“西面,周宁那两千禁军骑兵撤回洛阳后,便再没了动静。连偃师一带的烽燧都撤了暗哨。整个洛阳方向,静得透着股死气。没调兵,没筑垒,连最起码的拒马都没添置。”
刘禅负手立在窗前,目光越过窗棂,落在黄河水面沉浮的冰凌上,没有回头:“另外三路?”
“黄河北岸只有少量流民和散兵,多是从并州方向逃窜来的,衣不蔽体,不成建制。”赵广顿了顿,语气稍稍上扬,“至于陈留方向……有几座小城,已经悄悄挂起白布了。”
刘禅的目光依旧落在河面上,未发一言。
“颍川荀氏倒戈的消息,魏人根本捂不住。”赵广将朱砂笔掷入笔洗,清水瞬间洇出一团暗红,“这风声传得比快马还急。不光陈留,济阴那边的世家坞堡也开始遣散私兵了。荥阳以东的魏军防线,正在从根子上烂掉。”
局势看似势如破竹。
可刘禅负在背后的双手,却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他太清楚司马懿的做派。那个在尸山血海里熬出来的老臣,面对东线崩盘、世家倒戈的绝境,竟然毫无应对。这比司马懿直接带着两万禁军在荥阳城外列阵,更让人如芒在背。
这只能说明,司马懿压根没打算在明面上硬拼。那只老狐狸正缩在暗处,悄无声息地编织着一张足以绞杀大军的暗网。
“民心如何?”刘禅转过身,走回案前。
“稳住了。”赵广冷硬的眉眼舒展了几分,“头一天,百姓畏咱们如虎;第二天,白毦兵啃干粮、喝凉水,没动府库一粒米,也没抓半个壮丁。到了傍晚,竟有几个打渔的,大着胆子在营门外放了两条黄河鲤鱼。”
“今日呢?”
“今早,几个老叟结伴摸到北门,隔着拒马探问咱们的哨长,大汉天子是不是真在渡口里。”赵广嘴角勾起一丝笑意,“臣没让兄弟们搭腔,直接把李崇推了出去。”
刘禅微微颔首。
让李崇以魏军降将、荥阳渡口原守将的身份出面安民,远比汉军将领的千言万语都管用。
李崇在这三日里的变化,肉眼可见。那包从汉军手里接过的贝母和川芎,硬生生把他母亲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连续两个日夜,李家那间漏风的土屋里,再没传出过揪心的咳血声。对一个在黄河边喝了五年西北风、早就被洛阳遗忘的底层校尉来说,这比任何高官厚禄都来得实在。
“李崇去安民时,是个什么做派?”刘禅问。
“扯着嗓子喊,腰上没挂刀。”赵广回想着白日的场景,“但他冲着乡亲喊话时,背挺得很直。那股子劲头……臣说不好,但听着让人心里踏实。”
刘禅没再多言。他心里清楚,荥阳这扇大门,不仅城墙易了帜,连带着城里的人心,也算是真正归了汉。
黄昏时分。
河面泛起苍茫的白雾。灰蒙蒙的渡口码头边,刘禅披着玄色大氅,独自在木栈道上踱步。
前方不远处的系缆桩旁,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是刘承。
这个年仅十二岁的曹魏宗室血脉、大汉新封的护国公世子,此刻正蹲在刺骨的河水边,咬着牙,费力地搓洗着一件沾满黑色药汁与炉灰的破旧短打。
刘禅走近几步,才看清那孩子身上的锦袍早成了灰扑扑的一团,下摆糊满半干的泥浆,袖口处还粘着几块熬药时溅上的碎药渣。
听到木板传来的脚步声,刘承猛地回头,慌忙站起身,将湿漉漉的双手在衣摆上胡乱抹了两把,垂首道:“陛下。”
刘禅的目光,静静落在他那双欲盖弥彰的手上。
那本是一双连笔杆子都没磨出过茧的细嫩手掌,此刻却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冻裂口子。掌心因为死死攥着柴刀劈柴,生生磨出两块蜡黄的茧子,手背上还留着几个被炭火燎出的燎泡,有的已经破了皮,正往外渗着黄水。
这三日,刘承寸步不离地扎在李崇母亲那间半塌的土屋里。熬药、劈柴、扫院子、甚至倒马桶,什么脏活累活都闷头去干。
刘禅注视着那双因浸泡冰水而冻得红紫交加的手,既没出言宽慰,也没半句褒奖。
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乱世,想要长出能护身立命的骨血,就必须先咽下这底层的泥沙。
“老人家的病,如何了?”刘禅语气平淡。
“见好了。”刘承抬起头,眼睛里透出一股鲜活的亮色,“今日晌午,婶娘能自己靠在炕头上了,还喝了一整碗粟米粥。比昨日……多进了半碗。”
刘禅略一颔首。
冷风贴着河面刮来,将两人的衣袂吹得翻飞纠缠。
刘禅忽然偏过头,望着黄河对岸那片随风倒伏的灰暗芦苇荡,抛出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你觉得,李崇此人,信得过么?”
刘承明显愣住了。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手背上破裂的水泡,沉默了许久。
“我不知道李崇信不信得过。”刘承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单薄,却透着股执拗,“但我知道,李崇的母亲信得过。”
刘禅收回视线,看向他:“为何?”
“今日晌午,婶娘喝完那碗粥,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刘承的喉结艰难地滚了滚,眼底泛起一层水汽。
“老人家说……孩子,你比我亲儿子还孝顺。我那大郎,已经整整五年,没踏进过这扇家门了。”
……
第831章 汉故义民陈母之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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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2章 分兵去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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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3章 落笔,收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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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4章 陛下,他是细作!
黎明时分,荥阳渡口笼罩在灰白色的薄雾中。
黄河水拍打着结冰的木栈道,发出沉闷的轰响。刘禅立在指挥所的沙盘前,手中捏着一截还带着体温的金竹管。
这是军情司最高级别的飞驿。
挑开赤红火漆,薄如蝉翼的帛书上,诸葛亮的笔锋凌厉得像要透纸而出——
“臣已动身,十五日后宛城见,请陛下在荥阳等臣。”
没有半句废话。刘禅看着那两行字,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热意。他将帛纸凑近跳动的烛火,看着它卷曲、发黑,最终化作一缕青烟。
“赵广。”
“臣在!”
“这几天,渡口防务再紧一倍,一只洛阳的苍蝇也不许放进来。”刘禅的声音平淡,“去,把陈恪叫来。”
不多时,换上了一身汉军甲胄的陈恪推门而入。
这个曾被司马家当做弃子的死士,如今腰背挺得极直。他从怀中双手奉上一卷羊皮:“陛下,这是臣昨夜凭记忆重绘的洛阳暗桩分布图。更为详尽。”
刘禅接过,目光迅速扫过:“司马懿在荥阳,留了多少尾巴?”
“三枚暗子。”陈恪毫不犹豫地答道,“其中一枚,就在李崇麾下。昨夜子时,臣在东仓巡夜,撞见粮草押运官试图用孔明灯向对岸发信号,被臣截下了。”
“押运官?”刘禅挑眉,“位置卡得真准。抓了吗?”
“还没,怕打草惊蛇,派人死盯着。”
“让白毦兵去,嘴堵严实,秘密拿下。”刘禅手指在沙盘洛阳的位置上轻轻敲了敲,“不过,抓归抓,水要搅浑。明日一早,你亲自去渡口散布个消息——就说,大汉天子三日后将亲赴洛阳城下,与司马懿会猎。”
陈恪猛地抬头:“陛下,这是要……”
“钓鱼。”刘禅眼底透出森森冷意,“剩下的两枚暗子听见这消息,就算拼了命,也会把情报送出去。朕等着他们露头。”
天光大亮。
李崇与副将张茂正光着膀子,带领先前归降的八百魏卒,在结了冰的黄河岸边死命地凿地、打桩,加固防御工事。
城南土屋里,药香弥漫。刘承端着缺口的瓷碗,小心翼翼地喂李母喝下最后一口粟米粥。
“孩子,咳咳……外头风大,李崇那混账东西,没累着你吧?”老妇人靠在墙头,气色比昨日红润了许多。
“婶娘放心,李将军在修拒马呢。”刘承放下碗,替老妇人掖了掖被角。
两人正说着,屋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趁着换防的空隙,李崇拎着半袋从黄河里凿出的冻鱼走了进来。
一见刘承,这位五大三粗的汉子竟红着脸搓了搓手:“世子……大恩不言谢。老母这条命,是您和大汉给的。”
刘承摇摇头:“是大汉给的,不是我。”
李崇沉默片刻,忽然从怀里摸出一块磨得锃亮的狼牙吊坠:“世子,末将是个粗人。昨夜我想了一宿,有个事,得报给陛下。”
“什么事?”
“偃师烽燧。”李崇压低了声音,“那地方防得跟铁桶一样。但烽燧的副尉叫周三郎,当年在并州,末将替他挡过一刀。这狼牙,就是他给的信物。若大汉要拔偃师这根钉子,末将愿凭此物去试一试。”
半个时辰后,这块狼牙摆在了刘禅的案头上。
陈恪只看了一眼,便笃定道:“周三郎……他是司马懿安插在偃师的暗桩头目。此人心狠手辣,但极重江湖义气。司马懿用他,看中的就是他六亲不认的狠劲。”
“六亲不认?”刘禅冷笑,“越是这样的人,越容易被‘义’字绊死。让李崇亲笔手书一封,连同狼牙,找个稳妥的兄弟送过去。告诉周三郎,李崇在大汉,他老母的命是大汉救的。降不降,由他自己选。”
当日午后。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炮响,撕裂了荥阳渡口西面的宁静。
刘禅快步奔上城头。极目远眺,只见黄河北面浅滩处,水柱冲天,冰凌乱飞。一支约莫三百人的魏军轻骑,正试图绕过官道偷渡黄河,却被早就架好交叉火力的炮营逮了个正着。
一发开花弹,直接将领头的几十骑炸成了碎肉,剩下的轻骑如惊弓之鸟,四散奔逃。
不多时,赵广押着个浑身湿透的俘虏上了城头。
“陛下,舌头撬开了。”赵广一脚将那俘虏踹翻在地,“这家伙供出一个要命的情报——两天前,司马懿下令,将洛阳北邙山的整整三千匹战马,全部分批秘密转移了!去向不明。”
此言一出,周围将校皆是变色。
“三千匹战马?洛阳这等死局,战马可是突围的本钱!”赵广皱眉。
刘禅却忽然笑了。那笑意极冷,不达眼底。
“原来如此。他不要洛阳了。”
“陛下?”
“这三千匹战马,是他司马仲达为自己和心腹铺的退路。”刘禅双手按在冰冷的城砖上,目光越过黄河,直刺中原腹地,“他把大军留在洛阳顶着咱们,自己却暗中转移战马。他不是在等朕攻城,他是在等朕替他把曹氏最后的骨血榨干!”
傍晚,风更紧了。
刘禅依旧站在城头,仿佛一座玄色的雕塑。
“司马懿在等朕攻城,朕偏不动。”刘禅头也不回,对身后的赵广道,“传令下去,火炮只做威慑,不许轻发。朕的炮口,只对准那些不肯回头的人。”
话音刚落,陈恪步履匆匆地上了城头,脸色有些难看。
“陛下。第三枚暗子……露头了。”
“抓到了?”
“抓到了,但……人死了。”陈恪深吸一口气,“竟是咱们白毦兵里的一个什长。他借着打水的名义去河边放木筹,被按住的瞬间,直接咬破了藏在牙底的毒囊。连救的机会都没给。”
白毦兵,大汉天子最嫡系的亲卫!
赵广听罢,眼珠子瞬间红了:“妈的!司马懿的触手,竟然伸到了白毦兵里!”
刘禅的神色却没有丝毫波动。他转过身,看着陈恪:“毒发前,他留了什么话没?”
“只说了一句——‘俺娘还在许昌’。”
沉默。
长久的沉默后,刘禅淡淡开口:“尸骨收敛,备一口好棺材,厚葬。抄录他的家眷信息。等大军破了许昌,他的抚恤,按战死算,加倍发给他母亲。”
陈恪浑身一震:“陛下,他是细作!”
“大汉的兵,为大汉死,那是忠;为了自己的老母死,那是孝。这本不是他该做的局。”刘禅转身走下城头,“错的是造这局的人。去办吧。”
……
第835章 北面的口子,缝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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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6章 步兵持长戈,骑兵下长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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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7章 呈蜀主,刘禅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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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8章 情报,白送你们
五日后,荥阳渡口。
黄河的风比长江的更加冷硬。指挥所内,赵广将一封从建业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信,双手呈在了刘禅的案头。
“陛下,孙权的人送来的。沿途吴军水寨全部放行,快得邪乎。”
刘禅放下手中的朱砂笔,拿过那封信。挑开刺眼的火漆,抽出信纸。
信纸上,孙权的字迹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张狂:“朕已称帝,国号大吴。蜀主若肯并尊,朕当驱东吴之众,为君牵制青徐。”
而在信纸的落款处,端端正正地盖着一枚新铸的“皇帝行玺”四方大印。那鲜红的印泥,仿佛是在向大汉炫耀江东的底气。
刘禅面无表情地看完了这一行字。他没有发怒,也没有嘲笑,只是将信纸轻轻翻了过来,捏住两角,将其悬在案头的烛火上方,借着跳动的火苗光晕,一点点地照亮信纸的背面。
赵广在一旁看得莫名其妙:“陛下,您在看什么?”
“孙仲谋不会只送这么几句废话来。”刘禅盯着纸背,“他既然让使臣大张旗鼓地来,又为何要让暗卫提前送这封密信?”
话音未落,在烛火的烘烤下,信纸背面的右下角,忽然显出了一行极淡极淡的暗墨字迹。
那字迹与正面的铁画银钩完全不同,笔锋内敛,透着一股谨慎。
只有四个字:“小心陆逊。”
赵广瞳孔一缩:“小心陆逊?这是何意?孙权在自己的国书背面,写这种话?”
“这不是孙权写的。”刘禅将信纸平铺在案上,手指在那四个字上轻轻敲击,“孙权想用吴汉并尊来换东线结盟,他没必要在这个时候挑拨我们和陆逊的关系。写这行字的人,是在利用孙权送信的渠道,想告诉朕一件事——”
刘禅抬起头,眼神深邃得可怕:“东吴的内部,并不是铁板一块。”
“会是诸葛瑾大人吗?”赵广猜测道,“毕竟丞相在……”
“不清楚,也不重要。”刘禅冷冷打断,“也许是诸葛瑾,也许是全琮,甚至是太子党的人。这四个字,是有人想借朕的手,去牵制陆逊,让陆逊在合肥的残局中难以自拔。”
“那我们该作何反应?”
“无妨。”刘禅站起身,走到沙盘前,“谁写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封信,给了朕一个绝佳的借口。一个在洛阳城外,彻底拆掉曹魏地基的借口。”
“赵广。”
“臣在!”
“去把军情司弄来的大魏空白官文牒拿来。”刘禅的声音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冷静,“让文书模仿曹叡内朝的笔迹,给朕写三十七份‘策封书’。”
赵广愣住了:“策封给谁?”
“给洛阳周边,被咱们切断了联系的那三十七个县的大魏县令、都尉。”刘禅手指在沙盘上划了一个圈,“内容就写,将他们全部加封为大汉的官员,暂领原职、待迁新秩。落款,盖朕的私印。”
赵广倒吸一口凉气,瞬间明白了这手棋的毒辣。
这根本不是为了招降,这是诛心!
“再让将作监连夜雕三十七块‘安民守土’的木牌,朕亲自题字。”刘禅眼神如刀,“让陈恪带人潜入洛阳周边,把这些策封书和木牌,塞进那些县令的书房里、卧榻上。司马懿不是在洛阳城里杀人立威吗?朕就让他在洛阳城外,遍地生疑!”
当日夜里,三十七骑带着致命的文书和木牌,悄无声息地散入了洛阳周边的茫茫风雪中。
这是一招釜底抽薪的攻心计。
洛阳周边的三十七县,本就因为荥阳被占、粮道被断而人心惶惶。如今大汉天子没有派兵强攻,反而送来了极其正式、甚至带着皇帝亲笔题字的封赏。
那些县令本就在犹豫观望,当他们第二天早晨在枕头边看到大汉的木牌时,心中的防线便开始不可遏制地崩塌。有人烧了文书,有人却悄悄把木牌藏进了暗格。
而这一切,远在洛阳的司马懿,根本无法全部防住。
三日后,黄河码头。
江风凛冽。刘禅站在栈桥的最前端,玄色的披风在风中翻卷。
在他的身侧,十门黑洞洞的青铜火炮一字排开,冰冷的炮口直指江面。在火炮的后方,两辆犹如钢铁巨兽般的玄武战车静静地蛰伏着,履带上还残留着凝固的暗红色血迹。
东吴使臣张休,就是在这样一种几乎让人窒息的压迫感中,踏上了栈桥。
张休原是孙权的心腹,此番携正式国书而来,本是带着东吴新朝的傲气。可当他看到那十门连司马懿都束手无策的火器时,脚步还是不由自主地顿了半拍。
但他毕竟是江东名臣,强压下心头悸动,走到刘禅面前,昂首一揖:“外臣张休,奉大吴皇帝之命,来见大汉天子。吾皇言,汉祚衰微,曹贼猖獗,今吴汉并尊,若能合力……”
“仲嗣。”
刘禅根本没让他把那些冠冕堂皇的外交辞令背完,直接冷冷地打断了他。
张休一愣,抬头看向刘禅。
“朕问你,陆逊此刻在何处?”刘禅的目光越过张休,看向他身后的江面。
张休虽然不解,但还是如实答道:“回陛下,陆大都督此刻正在合肥整军,一来安抚满宠降卒,二来防备曹魏流寇高豹的袭扰。”
“好。”刘禅忽然笑了,那笑容在这寒风中显得格外冷厉,“那你回去告诉孙权,朕,不承认什么‘吴汉并尊’。”
张休脸色骤变,刚要抗辩:“陛下!我主在江东……”
“因为这天下,只能有一个天子。那就是大汉的天子!”刘禅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千钧之力,震得栈桥上的木板仿佛都在发颤。
张休被这股气势压得倒退了半步,咬牙道:“既然陛下如此决绝,那这同盟……”
“但——”
刘禅话锋一转,语气忽然缓和了半分,却透着更深的算计:“朕可以承认,‘吴帝治东南,大汉复中原’。”
张休再次愣住了。他不明白,这两句话在实质上有什么区别。
刘禅没有解释,而是指着西边洛阳的方向:“你告诉孙权,朕给他的贺礼,是十万顶大魏的官帽。”
“十万顶?”张休错愕。
“朕将要拿下洛阳,彻底捣毁大魏的中枢。届时,曹魏在青州、徐州、兖州的官吏,何止十万之众?”刘禅双手负在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张休,“那些地方,朕的大军一时半会儿过不去。你东吴若有本事,便自己出兵,从朕的手里,把这东南三州的治理权接走!”
张休被生生地噎在了原地,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这算什么贺礼?!
刘禅这招,等于是拿曹魏的领土,给孙权做了一个天大的空头人情!既不违背大汉一统天下的政治法统,又让孙权在名义上得到了开疆拓土的法理依据。
可实际上呢?青徐两州遍布曹魏的世家坞堡,那是硬得硌牙的骨头!刘禅这是要孙权自己掏干了江东的家底,去替大汉啃这块硬骨头!
“怎么?吴国吃不下?”刘禅见张休不语,冷笑反问。
“陛下此言当真?”张休咬着牙问。
“天子无戏言。”刘禅转过身,又补了一句,“朕听闻,孙权称帝时,那个叫高豹的流寇烧了你们十二艘粮船,让你们折了面子。”
张休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这等机密,汉军怎么会知道?
“这样吧,朕再送你们一份实礼。”刘禅看着张休,“朕会派军情司的陈恪,潜入青徐之地,替你们摸清高豹所部的兵力虚实和粮草囤积地。这情报,白送你们。”
……
第839章 灰烬
张休警惕地抬起头:“陛下有什么条件?”
“条件很简单。”刘禅伸出一根手指,“东吴必须开放濡须口,允许大汉的商船自由通行,进入长江。且,三年之内,不征一文钱的税!”
张休彻底倒吸了一口凉气。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看懂了眼前这位大汉天子。什么吴汉并尊,什么青徐领土,他真正想要的,是用大汉的工业品,通过免税的濡须口,像洪水一样冲垮江东的经济防线!
可他偏偏无法拒绝。因为那十万顶官帽和高豹的情报,正是急于立威的孙权眼下最无法抗拒的诱惑。
“外臣……定将陛下的话,一字不落地转达吾皇。”张休苦涩地躬身。
当日下午,张休携书南返。
临登船前,刘禅命赵广送来了一个沉甸甸的木匣。张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面用汉中新式焦炭高炉冶炼出的玄铁打造的护心镜。
镜面打磨得犹如水面般平滑,上面深深地錾刻着八个篆字:
“汉吴合击,天下可定。”
张休看着那八个字,手指抚摸着那坚不可摧的玄铁,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江东的甲胄,根本挡不住这种钢铁;而大吴的国运,恐怕也早晚要被这面镜子背后的算计所吞噬。
夜幕低垂。
张休的船队刚刚消失在江面的薄雾中,一匹快马便撞破了风雪,冲入荥阳渡口。
是陈恪。
他身上披着一层厚厚的白霜,眼底带着极度熬夜后的血丝,一进指挥所,便直接跪倒在刘禅面前。
“陛下,洛阳……出大事了!”
陈恪的声音因为干渴而嘶哑,“昨夜,洛阳城内有十三家忠于曹叡的老臣,暗中串联,企图发动政变!他们想趁司马懿出府议事时将其诛杀,然后冲入宫中救出曹叡。”
刘禅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成了吗?”
“败了。”陈恪痛苦地闭上眼睛,“司马懿根本没出门。是司马师,他带着三千死士,提前一个时辰封锁了街巷。参与政变的十三家……满门抄斩!连襁褓中的婴儿都没放过。昨夜,血水顺着含章殿外的台阶流下来,染红了三条街!”
屋内空气骤然降至冰点。赵广握着刀柄的手指嘎吱作响。
“贾诩呢?”刘禅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贾府被禁军彻底封死了。”陈恪咽了口唾沫,“内线传出消息,贾诩被秘密转移到了城东一处四面高墙的院子。身边只有一个聋哑老仆。院子里连口井都没有,生死不明。”
刘禅听完,缓缓放下茶盏,走到窗前,推开窗棂,望着洛阳的方向,久久不语。
十三家老臣的血,染红了洛阳的雪。司马懿的屠刀,终于连伪装都不要了。
“陛下……”赵广低声唤道。
“贾文和在用命替朕催熟洛阳这颗果子。”刘禅的目光穿透了风雪,带着一股决绝的杀意,“他把所有的虚实都卖给了朕,就是为了逼司马懿发疯,逼曹魏的世家彻底寒心。”
“朕,不能让他白死。”
“当当当——”
就在此时,渡口码头的了望台上,忽然传来了急促的警钟声。
赵广脸色大变,一把抓起佩刀,飞奔上城墙。刘禅紧随其后。
顺着火把的光芒,只见西边通往洛阳的官道尽头,风雪中,一支约莫五百人的骑兵正缓缓接近。
但奇怪的是,这支骑兵没有打任何旗帜,马蹄上裹着破布,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领头的将领,披着一件在黑夜中异常显眼的白色披风。他没有拔刀,而是手中高高举着一卷竹简。
距离渡口还有一箭之地时,那白袍将领猛地勒住战马。
他看着城头飘扬的“汉”字大旗,忽然用力一掷,将那卷竹简远远地抛在了雪地上。
随后,他一言不发,调转马头,带着那五百骑兵,如幽灵般重新遁入了黑暗之中。
赵广立刻命城下的白毦兵上前,将那竹简拾回,呈上城头。
刘禅展开竹简,里面没有长篇大论,只夹着一张皱巴巴的帛书。
字迹潦草,墨迹甚至有些发干,但每一笔都力透纸背,仿佛是用尽了生命最后的气力写就。
刘禅的目光落在那帛书上,瞳孔骤然收缩。
上面只有一句话:
“贾文和,已绝食三日。”
“遗言只有一句——告诉蜀主,木炭已燃尽,锅里的米,该下锅了。”
……
洛阳,城东高墙院内。
这处庭院果如司马懿所言——四面高墙,一株老槐。只是那槐树早不知哪年被雷劈死,粗壮的焦黑主干从中裂开,枯枝直挺挺地插在铅灰色的阴云下,形同鬼爪,透着股浓得化不开的死气。
贾诩被软禁于此,已逾七日。
最初的几日,司马懿每日派心腹送来上好的饮食,甚至特调了太医令,每日晨昏来为这位大魏三朝老臣诊脉。贾诩来者不拒,吃了睡,睡了吃,平静得像个在乡下颐养天年的富家翁。但从第四日起,他忽然粒米不进,连送来的温水,都只用枯瘦的手指蘸着抿几滴。
看守的甲士见他眼窝一天天深陷下去,不敢怠慢,急报大将军府。
黄昏时分,院门上的铁锁发出沉重的摩擦声。司马懿裹着厚重的紫貂大氅,亲来探视。
屋内的炭火烧得极旺,却驱不散那股行将就木的暮气。司马懿挥退左右,径直走到榻边坐下,看着榻上那具几乎只剩一把骨头的老躯,缓缓开口:“文和公,你年逾古稀,名满天下,何必跟自己的身子过不去?”
贾诩仰面躺在榻上,没有转头。他那双浑浊得发黄的眼珠,死死盯着头顶结着蛛网的房梁。
过了许久,干瘪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发出漏风风箱般的声音:“仲达,你知不知道,人老到一定岁数,就能闻到一些年轻人的鼻子……闻不到的东西。”
司马懿微微眯起狭长的眼眸:“什么东西?”
“灰烬的味道。”
贾诩那覆着一层死皮的干裂嘴唇,吃力地向两边扯了扯,竟是扯出了一丝诡异的笑意,“洛阳的朝堂,快烧光了。这把火从荥阳烧进来,迟早要把你那座大将军府也点着。曹家的血脉……你打算留几个?”
司马懿沉默良久。炭盆里的火星爆了一下,他忽而笑了,那笑声极冷:“文和公,你绝食三日,就是为了替蜀主当说客?你别忘了,你是大魏的太尉。”
“不,我是替你算后事。”
贾诩终于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珠如同两口枯井,冷冷地盯着司马懿,“你杀了曹叡,天下世家会如何看你?弑君之名,你扛得起吗?你若投了刘禅,司马家这百年望族的牌子还要不要?河内温县的列祖列宗容得下你吗?你不杀也不投,就在这洛阳城里拖着……可外面的大炮和连弩,你拿什么拖得住?”
司马懿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敛去。他猛地站起身,转过背,不再看榻上的老人,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我自有我的打算。公只需养好身子,等这大局定了,我亲自派车马,送公回武威故里。”
“回不去了。”
贾诩短促地咳了两声,咳出一点带血的沫子。他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仲达,那晚陈恪在北邙山接应你回洛阳时,你答应过他什么?”
这句话犹如一声惊雷。司马懿猛地转身,紫貂大氅随着剧烈的动作翻卷起一阵阴风,目光如刀般死死钉在贾诩脸上:“公从何处得知陈恪其人?”
陈恪潜伏在荥阳,是司马懿布下的绝密暗桩。即便他逃回洛阳,知晓他身份的人也绝不超过三个!
贾诩没有回答,只是极其缓慢、极其费力地从被褥下伸出三根枯瘦如柴的手指。
“三件事。”
……
第840章 陛下怎么知道?
老人的声音越来越低,却字字如重锤,“第一,陈恪的母亲冻死在温县老宅,你只给了她一百斤炭。但你忘了,那一百斤炭,是陈恪用命换来的。在下位者的眼里,恩断义绝,只需一斤炭的亏欠。”
司马懿的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第二,荥阳渡口那五百白毦兵里,有你三个最深的暗桩。昨夜,全被刘禅拔了。一个服毒,两个被生擒。”贾诩的手指颤抖着,收回了一根,“你自以为能看透刘禅的仁义,却不知道,他的仁义,比你的刀子更利。”
“第三……”
贾诩忽然死死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干肉里,“我那个半聋半瞎的老仆,是你派人杀的。他替我跑了一趟剑门关,爬回贾府时,膝盖磨得连骨头都露出来了……你却让禁军的暗卫,在他离家门只剩半条巷口的地方,捅穿了他的心口!”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贾诩粗重的喘息声。
司马懿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那张常年古井无波的脸上,肌肉僵硬得像一块石头。良久,他竟轻声问了一句,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可思议:“公绝食至此,是在替一个仆人问罪?”
“我在替你做人的最后一点痕迹,问罪。”
贾诩闭上眼,仿佛耗尽了生命里最后一丝力气,“你连一条忠犬的退路都不给,这天下,谁还会给你退路?你走吧。告诉曹叡,老臣贾诩,罪该万死,无颜去见大魏的列祖列宗了。”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我的骨灰,就洒在这院子里的老槐下,不必入土了。”
司马懿没有再说一个字。他深深看了一眼榻上闭目等死的老人,推门而出。
门外,正逢今年洛阳的第一场细雪飘落。雪花落在司马懿的貂氅上,瞬间化为冰水。
司马师提着灯笼迎上前:“父亲,太尉他……”
“准备后事吧。”司马懿抬头看着那株被雷劈焦的老槐树,目光阴鸷,“文和公,活不过三日了。”
然而,司马懿算错了。贾诩根本没有打算熬过这三日。
是夜子时,城东高墙院中忽然火光冲天。浓烟混合着呛人的焦糊味,直冲洛阳的夜空。
当看守的甲士踹开房门冲进火场时,一切都晚了。贾诩不知从哪来的力气,将房中所有的书卷、木简、甚至御赐的锦被,全部堆在堂屋正中,自己端坐在火堆中央,早被烧得面目全非,气绝多时。
而在火堆外围尚未被波及的青砖上,赫然用焦黑的木炭,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大字——
“骨灰铺路,送汉天子入洛。”
……
消息通过军情司的暗线,八百里加急传至荥阳时,刘禅正坐在指挥所的案几后,吃着一碗粗糙的菜粥。
听完陈恪带伤传回的情报,刘禅捏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叹息,就这么沉默了整整半盏茶的功夫。
热粥在寒风中一点点变凉,凝出一层硬皮。
赵广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他跟在天子身边这么久,太清楚这种寂静背后的分量。
半盏茶后,刘禅端起粗瓷碗,就着那层冷硬的粥皮,一口一口,将一碗菜粥刮得干干净净。他放下碗,用手背抹了抹嘴,目光穿透指挥所的窗棂,看向洛阳的方向。
“等打下洛阳,朕要亲自去那棵老槐树下,给他倒一碗酒。”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惊呼声。
赵广猛地拉开门,只见陈恪浑身是血地从洛阳方向逃了回来!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倒在指挥所门前的青石板上,背上一道尺许长的刀口从左肩斜劈到右腰,皮肉翻卷,深可见骨,鲜血早把内里的白布衣染成了暗红色的硬壳。
但他即便痛得浑身痉挛,嘴里却死死咬着一个被血水浸透的布团。
“陛下!”赵广惊呼一声。
刘禅两步跨出门槛,单膝跪在雪地里,不顾血污,亲手捏住陈恪的下颌,用力撬开他死死咬紧的牙关。
血水顺着嘴角淌下,刘禅抠出那个布团。剥开层层血布,里面赫然是一枚沉甸甸的黄铜牌!
铜牌的正面,刻着九叠篆纹;而在背面,只有一个深深刻印的字——“叡”。
这是大魏天子曹叡随身的宫禁信物!天下绝无第二块!
陈恪瞳孔涣散,死死抓住刘禅的袍袖,用漏风的气声,断断续续地往外吐字:“陛下……曹叡……不在……不在那间密室里了!司马懿……把他藏到了一个……谁都想不到的地方……”
说完这句话,陈恪脖子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荥阳渡口,临时搭建的医帐内,血腥味和烈酒的味道浓得让人作呕。
两名军医满头大汗,正用精钢打造的弯针和桑皮线,飞针走线地缝合陈恪背上那道恐怖的刀口。刘禅负手站在帐外,借着火把的光芒,反复端详着手中那枚刻着“叡”字的铜牌。
这东西,寻常人就算进了皇宫也绝拿不到,陈恪一个刚刚叛逃的暗桩,是怎么从戒备森严的洛阳带出来的?
半个时辰后,陈恪终于在剧痛中苏醒。他趴在榻上,强撑着一口气,向刘禅说出了潜回洛阳的经过。
“属下……利用旧日在司马大将军府的关系,买通了采买的管事,潜回洛阳打探。原本……原本只想印证贾诩留下的那张密室图的真伪。”陈恪咳出两口血水,“但属下摸进含章殿东北角那处夹室时,意外发现……那间标着‘天子在’的密室,早就被搬空了。”
“里面连个人影都没有,只留下一地乱糟糟的药材残渣,和一滩吐出来的黑血。”
刘禅目光一凝:“人被转移了?”
“是。属下追踪车辙和轮椅的痕迹,发现密室最深处,有一条极其隐秘的秘道,竟是一路往北,直通城外的北邙山!”陈恪咬牙切齿,“属下沿着秘道追出去,刚到出口,就撞上了一队巡夜的司马家甲士。”
“为首的,正是司马昭!”
“他认出了属下,惊怒交加,喝令甲士拿下。属下拼死杀出重围……临跳下山崖前,一箭射倒了逼得最紧的一名甲士,顺手从他怀里,摸到了这枚铜牌。”
刘禅眉头紧锁,死死盯着陈恪的眼睛:“司马昭带队?洛阳城防严密,你又受了这么重的伤,是如何逃出司马家的追捕的?”
陈恪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有恐惧,也有对命运的嘲弄:“属下……在司马家做门客这几年,知道一条连司马懿都未必清楚的废沟。”
“那是当年,司马家在温县老宅挖的一条排水暗渠。后来洛阳建大将军府时,老宅派了一批工匠来帮忙,那帮人偷懒,顺手将老宅暗渠的图样也带了过来,照猫画虎修了一条。属下被逼入绝境,钻进了那条连着茅厕的废沟,顺着恶臭,硬生生从西门外的乱葬岗爬了出来……”
听到这里,刘禅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劈过。他猛地逼近一步,死死盯着陈恪:“你家温县的老宅,院子里,是不是有一株被雷劈死的老槐树?!”
陈恪一愣,忍痛点了点头:“陛下怎么知道?那槐树劈死十几年了,晦气得很。”
闭环了。
刘禅只觉背脊蹿起一股寒意。原来,司马懿软禁贾诩、逼死这位大魏太尉的高墙死地,不是别处,正是完全仿造温县老宅建造的隐秘别院!难怪贾诩说,要让骨灰洒在老槐树下。他这是用自己的死,在司马懿的心魔上烙下了一个永远拔不掉的诅咒!
刘禅霍然转身,对一直守在身后的赵广厉声下令:“立刻用最高级别的飞鹰传书,发给丞相——计划有变!”
“曹叡极可能已被司马懿秘密转移至邙山,甚至……早已不在人世!请丞相率军抵达宛城后,先不要急于与魏延合围洛阳。立刻抽调精锐人手,沿邙山一脉秘密搜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喏!”
……
第841章 锅里的米,够了吗?
是夜,狂风卷着雪片拍打着指挥所的窗棂。
刘禅独自一人坐在巨大的沙盘前,直至后半夜。沙盘上洛阳周边的旗帜被他拔了又插,插了又拔。
他在反复推敲司马懿隐藏最深的动机。
如果曹叡已经病死在密室,或者被司马懿暗害,那么司马懿封锁死讯,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伪造遗诏,扶持一个宗室傀儡,或者干脆自己称公建国。
但如果曹叡还活着,他被转移到邙山,就成了司马懿手里最要命的人质。对内,可以挟天子以令诸侯,逼迫那些还在观望的曹魏忠臣死战;对外,这便是最后关头,向大汉换取谈判筹码的护身符。
这枚刻着“叡”字的铜牌,究竟是司马懿故意泄露出来的诱饵,还是陈恪真的撞破了天机?
正在刘禅眉头紧锁之际,门外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求见声。
“陛下,臣陈恪,有要事叩见。”
门推开,陈恪裹着厚厚的绷带,在两名白毦兵的搀扶下勉强走了进来。他脸色惨白,手里却死死捧着一卷泛黄的竹简,那是一卷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大魏宗室族谱。
“陛下,属下躺在医帐里,方才脑子里过了一遍逃亡的细节,忽然想到一桩极不合理之事!”
陈恪挣扎着推开搀扶,指着案几上的铜牌,“这铜牌,是曹魏天子贴身的宫禁信物,能接触到它的,除了贴身伺候的宦官,便只有曹叡最亲近的宗亲!可司马昭带去巡夜的那些甲士,怎么配把这东西揣在怀里?”
“除非……”
刘禅的目光猛地锐利起来,接过话头:“除非,司马懿在邙山的秘道出口,安排了曹氏的宗亲作为‘看守’,来看管曹叡!而那个宗亲,身上带着铜牌,在混乱中被你一箭射死,你误打误撞,把天子的信物从他尸体上捡了回来!”
陈恪重重地点头,眼底透出极度的惊悚:“属下想起来了!那个穿甲士衣服的人中箭倒地时,司马昭惊恐至极,脱口大喊了一个名字……”
“他喊了谁?”
“‘曹楷’!”
轰!
这两个字一出口,刘禅只觉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整个人霍然从椅中站起。
曹楷!
任城王曹彰之子,曹叡的堂兄弟,也是……此刻正待在荥阳城内,那个刚刚被大汉封为护国公世子、年仅十二岁的男孩刘承的,生身父亲!
司马懿竟然把刘承的亲生父亲,逼成了看守曹叡的狱卒,又让他在黑夜的混战中,死在了一个大汉暗桩的乱箭之下!
这是何等残忍的毒计,又是何等荒谬的巧合!
刘禅没有再看沙盘。他快步走出指挥所,踩着积雪,径直走向隔壁的偏帐。
偏帐内,灯火摇曳。十二岁的刘承正伏在案几前,借着一盏豆大的油灯,手握毛笔,在一张废弃的帛纸上认认真真地临摹着汉隶。
听到门帘掀动的声音,男孩立刻放下笔,规规矩矩地站起身,退后半步,行了一个挑不出半点毛病的大礼:“臣刘承,叩见陛下。”
刘禅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这个孩子。
眼前不可遏制地浮现出几天前,在荥阳城头,这个瘦弱的男孩双手颤抖着接过“汉承曹德”铜印时的模样。他刚刚在心里放下对曹魏的执念,刚刚认下了“刘承”这个名字,可他的生父,却刚刚倒在了洛阳城外的雪地里。
刘禅的喉结滚了滚。他走上前,宽大的手掌覆在男孩有些单薄的头顶,轻轻揉了揉。
他没有告诉刘承那个残酷到极点的消息。
“字,写得不错。”刘禅看了一眼案上的帛纸,声音异常温和,“明日起,那些旧字帖不必练了。朕,教你写一个新的字。”
他拿起案头那支吸饱了墨汁的狼毫笔,在帛纸的最中央,一笔一划,写下了一个力透纸背的字——
“赦”。
刘承看着那个字,大大的眼睛里满是不解其意。但他还是极其认真地点了点头:“臣记下了。”
当夜,一道带着天子印玺的军令,从荥阳指挥所飞驰而出。
刘禅传令全军,命随军文书连夜加班,将荥阳战役中所有归降的八百魏军降卒、以及周边三十七县望风而降的官吏家属姓名,一一登记造册。
这本名册被连夜送往颍川,交由镇守后方的王平将军。
刘禅的指令冷酷而决绝:将名册拆解,抄录千份,在颍川、陈留、甚至许昌的边界,广为散发!
而在名册的首页,刘禅亲笔用刺目的朱砂,写下了一行大字:
“凡降我大汉者,家眷即汉民。免赋三年,伤者给医,亡者立碑!”
他要用这张带着温度的名册,彻底撕裂曹魏最后的军心。他要让整个中原、让洛阳城里那些还在犹豫的世家和将士都清清楚楚地看到:向大汉投降,不是数典忘祖的罪过,而是保全宗族血脉的最后庇护!
……
次日清晨。
风雪初停,黄河的冰面上折射出刺眼的冷光。
赵广甚至来不及卸下铠甲,便匆匆闯入天子大帐,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与诡异:“陛下!西门外……来了一队人马。”
刘禅正擦拭着那把从不离身的短匕:“司马懿的试探?”
“不是。约莫五十骑,都没带兵刃,全是白发苍苍的老卒。领头的是个独臂老者……”赵广咽了口唾沫,“他自称,是司马家当年在温县老宅的老家仆。他说……奉了故主遗命,来给大汉天子,送最后一样东西。”
刘禅握刀的手骤然收紧。
他没有犹豫,披上玄黑色的龙纹大氅,大步出城。
荥阳西门外,五十匹老马在雪地里打着响鼻。最前方的雪窝里,直挺挺地跪着一个须发皆白、左臂齐肩而断的老者。
老者身上穿着极其破旧的魏军老式皮甲,那是当年建安年间的制式。他只剩下一只的右手,稳稳地平托着一只陈旧、甚至有些掉漆的红漆木匣。
看到大汉的九旒龙旗出城,独臂老者重重地将头磕在雪地里,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打磨:“老奴司马忠,曾伺候武皇帝曹操六年,后随贾文和公入司马大将军府。贾公临终前,将此匣交予老奴。嘱咐老奴,务必亲手,呈交大汉天子。”
司马忠。武皇帝曹操。贾文和。
这三个名字连在一起,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属于上一个时代的厚重死气。
刘禅走上前,没有让赵广代劳,而是亲自伸出双手,接过了那只沉甸甸的木匣。
手指触碰到红漆的瞬间,刘禅感到木匣的边缘有着明显的火烧痕迹——这是贾诩从自焚的火海里,拼死保下来的东西。
“咔哒。”
铜扣弹开。木匣开启。
没有想象中的大魏玉玺,没有调兵的虎符,也没有金银珠宝。
红漆木匣的底衬上,只静静地躺着两样东西。
一件折叠得整整齐齐、洗得发白褪色、边角甚至磨出了毛边的青色丝绸襁褓。
而在襁褓的正中央,压着一块只有拇指大小、由紫檀木雕刻而成的御用木符。木符的字迹已被岁月摩挲得包了浆,但依然清晰可辨——
“建安二十四年,许都,曹。”
轰!
看到这十个字的瞬间,刘禅的瞳孔骤然缩成了一个点,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死死攥住。
建安二十四年!那是前汉气数将尽、关羽水淹七军威震华夏、武皇帝曹操甚至吓得打算迁都的绝境之年!
那一年,许都发生了什么?这件带有曹姓皇家印记的襁褓,当年包裹的,究竟是谁的血脉?!曹叡?还是……某个连大魏宗室都必须抹杀的禁忌?!
贾诩把曹魏最高级别的丑闻,或者说最能动摇曹魏法统的核弹,作为临死前的绝杀,完完整整地送到了刘禅手里。
风雪中,独臂老者司马忠再次深深叩首。
他抬起头,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上,老泪纵横,却又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凄厉笑意。
他替那个在火海中化为灰烬的毒士,问出了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贾公让老奴带话——老朽的一把骨灰,铺路不够。如今,再添上这一件曹家天子的襁褓……”
司马忠死死盯着刘禅的眼睛,字字泣血:
“敢问陛下——锅里的米,够了吗?!”
……
第842章 孤悬荥阳
风雪未停,残破却如山岳般沉稳的“汉”字帅旗,终于在第十二日的清晨,狠狠扎进了宛城东门的城门楼上。
诸葛亮,比预定的十五日,整整提前了三天赶到!
代价是惨烈的。随行的两万精锐中,有一千三百余人,永远地倒在了武关旧道深不见底的悬崖与充满腐臭的瘴气里。
城门外,三十里。魏延率部出城迎候。这位一向桀骜不驯、连天子军令都敢挑刺的悍将,当他抬起头,看见那辆素车上端坐的诸葛亮时,眼眶瞬间红了。
大汉的丞相形销骨立,那件标志性的鹤氅上尽是泥泞与尘土,斑白的须发间还夹杂着几根带血的枯草。
魏延破天荒地没有说一句怪话,没有抱怨后勤,没有表功。他翻身下马,战靴砸在雪地里,单膝重重跪地,双手抱拳举过头顶。
“丞相!”魏延的声音有些发颤,“末将……末将无能!未能直捣黄龙,让陛下孤悬荥阳……”
马车停稳,诸葛亮在费祎的搀扶下缓缓走下车。他走上前,伸出那双满是冻疮的手,用力扶起魏延。
“不可妄自菲薄。”诸葛亮的眼神疲惫却明亮如星,“陛下在荥阳,不是孤悬,他是大汉楔进中原最深的一颗钉子!死死钉住了司马懿的脚。你在这宛城没有冒进,按兵要图行事,牵制南线,做得很好。”
入城后,诸葛亮连一口热水都没顾上喝,径直大步走进临时搭建的帅府。
巨大的沙盘前,魏延手持长筹,指着洛阳周边的旗标逐一汇报:“丞相请看,颍川七县已全部改悬汉旗!许昌的蒋济彻底闭城死守,已成聋瞎之势,再无援兵可盼。荥阳渡口,陛下正与司马懿隔着黄河暗战。唯独这南面的缺口……”
魏延指着洛阳正南的伊阙关方向:“始终没有得到有效封锁!”
诸葛亮听罢,并未作声。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刚刚由军情司绝密渠道送达的飞鹰传书——那是刘禅从荥阳发来的。
帛书上只有寥寥数语,却重如千钧:“曹叡疑被司马懿移往邙山,或已遇害。丞相可依计行事,不必再留余地。”
魏延扫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陛下的意思,是让老臣不必再考虑活捉曹叡,直接对洛阳发起总攻?”
“是!”诸葛亮沉声答道。
帅府内寂静无声。当大汉丞相再次睁开双眼时,眸中已寻不见半分长途跋涉的疲惫,取而代之的,是看透天下大势的森然杀机。
他一把抓起案头的朱笔,在沙盘的洛阳周围,狠狠画下了三个巨大的红色箭头。
“东面,陛下从荥阳西进;”
“南面,老夫与你从宛城北上;”
“西面,早已隐伏在潼关外的吴懿、王平所部,出关东进!”
诸葛亮的声音在帅府内回荡,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三路大军,总计近六万人,将这洛阳城,给老夫围成一个连飞鸟都逃不出的铁桶!”
“传令!”诸葛亮声如洪钟,惊得帐外积雪扑簌掉落,“吴懿率潼关之兵,七日内拔营,沿黄河故道全速东进,扫清洛阳西面所有烽燧!”
“魏延!率铁鹰锐士与玄武战车,为南路前锋!三日后北上,直抵洛阳南门!但给老夫记住——只围不打,听我号令!”
“老夫自统中军随后,与陛下,会师于洛阳城下!”
费祎在一旁急声提醒:“丞相,那北面的并州张合如何处置?他手中尚有两万精锐,若不顾一切南渡黄河救援……”
“他不敢!”诸葛亮冷笑一声,“让韩瑛的西凉铁骑,再往东压三百里!做出要彻底切断张合后路的假象!张合此人用兵极其稳健,他绝不敢拿手底那两万将士的性命,去赌司马懿整合洛阳的速度!”
部署完毕,宛城内外顿时战马嘶鸣,人声鼎沸。
诸葛亮的帅旗、刘禅的御旗、魏延的将旗,第一次同时出现在三路大军的阵中,遥相呼应,杀气直逼中原腹地。
傍晚。
雪停了。诸葛亮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鹤氅,独登宛城北城楼。遥望北方洛阳的方向,斜阳如血,在雪地的折射下,将他的鹤氅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他轻轻摇着羽扇,忽然对身旁的蒋琬开口:“公琰,你可知司马懿现在最缺什么?”
蒋琬沉思片刻:“困守孤城,最缺的应是粮草?或者,是能绝对信任的兵源?”
“不。”诸葛亮微微摇头,嘴角泛起一丝冷意,“他最缺的,是一面白幡。”
“白幡?”蒋琬一愣。
“对,投降的白幡。”诸葛亮羽扇微顿,目光深邃得可怕,“但他司马仲达不会举的。这个人,宁可把洛阳烧成一片白地,用满城生灵给他殉葬,也绝不会在活着的时候,对任何人弯腰。”
诸葛亮顿了顿,声音随风飘散:“所以,我们必须给他准备一面。他不举,老夫,替他举!”
夜半时分。
一封来自荥阳的密信,由暗卫拼死送到了诸葛亮手中。信是刘禅亲笔,只有极其简短的几句话:“丞相,贾文和临死前,送了朕一件建安二十四年的曹叡襁褓。朕想把它挂在洛阳城头上,丞相以为如何?”
看着“襁褓”二字,诸葛亮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他提笔在绢帛上回信,笔走龙蛇:“陛下欲挂襁褓于城头,老臣便送一顶白幡于城下!”
写完,他将信卷起,塞进铜管。在交给传令兵的瞬间,诸葛亮忽然眉头一皱,出声唤住:“等等!”
他夺回铜管,重新展开帛书,提笔在末尾,加了一句极其残酷的话——
“告诉陛下,刘承那孩子,该见见他父亲了。”
这句话背后,是诸葛亮在汉中截获的情报网拼凑出的血淋淋的真相。那个在邙山密道口,被陈恪一箭射穿咽喉的曹魏宗亲“曹楷”,正是刘承的生父!要让刘承彻底断绝与曹魏的羁绊,就必须让他亲眼看看,司马懿是如何把他的生父变成替死鬼的。
……
第843章 贾诩……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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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4章 若是传开,岂不是很快就会被识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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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5章 完不成任务,提头来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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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6章 邙山有三窟,此为假窟
同一时刻,荥阳大营。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营地的宁静。赵广拿着刚刚截获的情报,大步流星地走进帅帐:“陛下!洛阳城里贴告示了!这是军情司拓印回来的副本!”
刘禅接过那张墨迹未干的纸,目光迅速扫过告示上的内容。
看完之后,刘禅没有像赵广想象中那样皱眉深思,反而忽然将那张纸扔在桌案上,仰起头,发出一阵极其畅快的朗笑声。
“哈哈哈……好一个司马仲达!好一个三日后登临城楼!”
赵广被笑得一头雾水:“陛下,司马懿如此信誓旦旦,难道曹叡真的没死,或者他已经找了个替身准备骗过禁军?”
“赵广啊赵广,你还不明白吗?”
刘禅止住笑声,眼神中透出一种看穿一切的极致锐利,他伸出手指,重重地在那张告示的“三日后”几个字上点了点。
“司马懿若是真的能随时让曹叡露面,他大可以今天就让曹叡出来走一圈,流言瞬间不攻自破。他为什么要拖三天?”
刘禅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因为这恰恰说明,他司马懿现在手里根本没有曹叡!这三天时间,不是给禁军准备的,而是他为了去邙山把那个孩子挖出来,给自己强行争取的时间!”
赵广恍然大悟,兴奋得猛击双掌:“原来如此!这老贼是在虚张声势!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立刻派兵去邙山截杀?”
“不。”
刘禅走到大帐门口,望着漫天风雪中那根隐约可见的十丈旗杆。
“兵要去,但局也要做到底。”
“传朕的旨意!”刘禅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令人窒息的政治压迫感,“命城外高坡上的守军,立刻将那件青色襁褓,向下移动三尺!”
赵广一愣:“下移三尺?”
“对,就在襁褓的上方,再给朕添挂一块崭新的、一丈宽的白帛!”
刘禅转过身,目光如刀,一字一顿地念出了那句足以将司马懿逼上绝路的判词:
“白帛上,给朕用最大的字写清楚——”
“三日后,若无天子登城,则襁褓为真!”
刘禅冷冷地掸去披风上的落雪:“司马懿既然想赌这三天,朕就给他戴上枷锁。三天之后,如果城楼上见不到天子,这块白帛,就是为大魏政权送葬的引魂幡!”
风雪交加的洛阳西门外,恶臭熏天。赵广带着五十名精锐白毦兵,踩着半掩在积雪下的枯骨,顺着陈恪画出的暗渠草图,一点点摸到了那处连接着护城河废沟的出口。
腐水结着薄冰,令人作呕的腥臭味让身经百战的悍卒都忍不住皱眉。赵广举起防风火折子,凑近布满滑腻青苔的内壁。
在那湿冷的砖壁上,赫然有一行用焦炭混合着干涸血液写下的血书。字迹歪斜,却透着股令人胆寒的平静与癫狂:
“仲达疑我,我不死不能送最后一物,老槐树下三尺。”
“挖!”赵广压低声音,目光冷峻。
几名白毦兵立刻拔出短刀,不顾冻土的坚硬,生生在废沟旁一棵枯死的老槐树下刨出三尺深坑。刀尖“铛”地一声,撞上了一块硬物。那是一个被油脂和牛皮层层包裹的铁盒。
赵广劈开油布,里面赫然是一卷极其详尽的《洛阳城防全图》,以及一封封好火漆的绝笔信。
“立刻用最快的马,把这东西送回荥阳交予陛下!”赵广将信件死死塞进亲兵怀里,拔出腰间战刀,霍然转身望向北方,“其余人,随我转道邙山,去接应驻守废龙王庙的兄弟!”
半个时辰后,荥阳大营。
火盆里的炭火劈啪作响。刘禅用短匕挑开火漆,面无表情地展开那封带着刺鼻防腐药味的绝笔信。
信的开篇没有半点客套,直刺核心,老妖精的算计在字里行间扑面而来。刘禅的目光飞速扫过那些犹如刀锋般的字句,当落到其中一行时,他持信的手指不易察觉地微微一颤。
“……仲达以为天子已被偷运出宫,实则虚惊。曹叡尚在含章殿,但病入膏肓,四肢溃烂,活不过十日。”
十日。
刘禅猛地抬起头,目光射向案几上那张大将军府昨日刚贴出的告示拓本——“三日后,天子登城阅兵”。
“好一个弥天大谎。”刘禅忽然冷笑出声,将绝笔信重重拍在案上,“曹叡连站立都做不到,更遑论在风雪中登城阅兵?司马懿啊司马懿,你根本是在拖延时间!你是准备在这三天里找个天衣无缝的替身来冒充曹叡,强行稳住洛阳的军心!”
同一时刻,洛阳北侧,邙山深处。
风雪如同发了狂的野兽,在山林间疯狂撕咬。牛金率领的三百名魏军死士,正踏着没过膝盖的积雪,急行军逼近一座半塌的废弃龙王庙。
“大将军有令!不管里面有什么人,全部拿下!遇阻者,杀无赦!”牛金双目赤红,抽出那柄重达四十斤的开山大斧,嘶吼着一脚踹开龙王庙腐朽的木门。
“咻——!”
迎接他的,不是破庙的寂静,而是一阵尖锐至极的破空声!
埋伏在庙顶和断墙后方的三十名白毦兵弩手,同时扣动了手中的元戎连弩。密集的钢矢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瞬间洞穿了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名死士的甲胄。惨叫声在风雪中骤然炸响,鲜血泼洒在白雪上触目惊心。
“有伏兵!散开!”牛金挥斧劈开两支射向面门的弩箭,震得虎口发麻。他在死人堆里滚了一圈,躲到一尊断头石像后,敏锐的战争嗅觉让他瞬间察觉到了异样。
“连弩虽快,但射击点只有三个方向!他们人数不多,绝对不超过五十人!”牛金像一头发怒的黑熊般咆哮起来,指着大殿,“盾牌手上前掩护!把带来的火药罐给老子堆到正殿墙根去!炸平这座破庙!”
与此同时,地下十丈深处。
幽暗的秘道石室内,一盏枯灯摇曳。
原本该在城东高墙内“自焚”的贾诩,此刻正盘腿坐在冰冷的石床上。他那张形同枯槁的老脸上没有一丝生者的血色,干瘪的双手里,紧紧抱着一个沉睡着的幼童——那是不足两岁的大魏皇子,曹垣。
“轰隆!”
头顶隐隐传来沉闷的火药爆炸声,震得石室顶部的灰尘簌簌落下,落在幼童长长的睫毛上。
贾诩没有去拂那些灰尘。他微微扬起头,听着上方透过岩层传来的喊杀声,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缓缓浮现出一抹诡异至极的笑容。
“仲达啊仲达……”老人的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你到底还是顺着老朽给的线索找来了。可惜,你来晚了。老朽的最后一子,已经落下。”
他枯瘦的手指从怀中摸出最后一卷空白竹简,用一块发黑的炭笔,借着微弱的灯光,歪歪扭扭地写下一行字:
“邙山有三窟,此为假窟,真儿在——”
笔锋猛地顿住。炭笔在竹简上划出一道深深的黑痕,“咔嚓”一声,断为两截。贾诩的头颅缓缓垂下,抱着幼子的手臂依然僵直。
地面上,火光冲天。
龙王庙的正殿墙壁被火药生生炸塌了一半。白毦兵的连弩已经射空,三十名伏兵此刻仅剩七人。
“都尉,守不住了!”一名胸口中刀的白毦兵吐出一口鲜血。
“那就一起留下!”领队的都尉双目圆睁,一把扯开外袍,露出绑在胸前的两颗巨大的猛火油罐。他毫不犹豫地拔出短刀,将油罐狠狠刺破。
……
第847章 臣想给他立一块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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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8章 把坑底那个叛徒,给朕拖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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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9章 不打城墙,打何处?
两名铁鹰锐士立刻跳下坑去,不顾凄厉的惨叫,像拖死狗一样,生生将司马昭从毒刺上拔了下来,扔在刘禅脚下的雪地里。
司马昭的右腿被毒刺贯穿,毒素已经蔓延,整条腿肿胀成紫黑色,已完全无法站立。满脸混合着泥土与毒血的他,在看清刘禅的狼狈后,却忽然裂开嘴,发出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狞笑。
“哈哈哈……刘禅!”
司马昭一边吐着血沫,一边死死盯着高高在上的大汉天子,“我爹说的果然没错!你太信‘仁义’这两个字了!你居然连交换人质这种凶险的勾当,都敢为了几条人命亲自来!这陷阱的滋味……舒服吗?!”
面对司马昭的疯狂嘲讽,刘禅没有动怒。
他缓缓蹲下身,不顾地上的泥水,与司马昭那双充满了嫉恨与疯狂的眼睛,平视。
“你以为,朕亲自来,是因为信了腐儒口中的仁义?”
刘禅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重锤,一字一顿地砸在司马昭、以及周围所有降卒的心脏上。
“朕亲自来,不是因为信仁义。是因为朕要让全天下的人看清楚——”
刘禅伸出带血的手指,捏住司马昭的下巴,迫使他转头看向司马懿退走的方向。
“看清楚,司马懿连自己亲生儿子的命,都可以毫不犹豫地拿来当做设伏的陷阱!他这种人,不配为人父,不配为人臣,更不配活在这世上!”
司马昭脸上的狞笑僵住了。他看着周围那四百名魏军降卒,他从那些降卒的眼睛里,看到的不再是对大汉的恐惧,而是对司马懿的极度反胃与心寒!
刘禅猛地甩开司马昭的下巴,霍然站起,厉声下令:
“把司马昭给朕押回荥阳!当着所有曹魏降卒和荥阳百姓的面,当众宣读司马懿用亲生子设伏的罪行!让全天下的人都来围观,看看他们大魏的辅政大将军,究竟是个人还是鬼!”
“喏!”两名锐士立刻将如烂泥般的司马昭拖了下去。
这时,魏延提着大刀,满身煞气地走了过来。他手里还拎着那个在交换中被绑在木槛车上的“贾诩”。
“陛下,查清楚了。这老头根本不是贾诩!”魏延一把捏住老者的下颌,“在刚才炮响的瞬间,这死士就已经服毒自尽了。还有那只摇篮……”
魏延将那只蒙着黑布的摇篮掀开。
里面,根本没有什么婴儿,只有一块极其普通的石头!
“司马老贼,用一具死尸和一块破石头,设了这个连环毒计!”魏延一拳砸在槛车上,怒不可遏。
刘禅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那服毒死士的怀中。只见死士的衣襟内,露出了一截泛黄的帛书。
魏延立刻将帛书抽出,递给刘禅。
刘禅展开一看,上面赫然是贾诩那熟悉而枯瘦的字迹,但通篇没有任何明确交代具体位置的话语,只有寥寥数语,在末尾的绝笔处,极其突兀地暗示了两个字——
“剑门”。
“剑门?”魏延凑近看了一眼,一头雾水,“剑门关在益州,真正的贾诩和曹叡幼子既然在邙山深处,他留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刘禅盯着那两个字,脑海中猛地闪过陈恪之前带回的情报,以及洛阳城北那纵横交错的地下水系与山脉走向。
突然,大汉天子仰起头,对着这满目疮痍的一里亭,对着那阴沉压抑的苍穹,爆发出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
“哈哈哈哈!贾文和啊贾文和!就算是死了,你也还在算计!”
刘禅转过身,染血的玄氅在冷风中猎猎作响。他的目光扫过身受重伤的赵广,扫过满身血污的魏延,最终定格在洛阳城那巍峨的轮廓上。
“司马懿想用邙山那广袤的山林和无数的秘道拖垮朕的耐心?他想把真正的贾诩和幼子藏在深山里,耗尽大汉的粮草?”
刘禅冷笑,眼底的帝王霸气再无任何掩饰。
“朕,偏不如他的愿!”
“传朕旨意!不必再去邙山里大海捞针!那个孩子既然他司马家当成了筹码,那这天命,便该彻底归汉了!”
刘禅一把拔出腰间的佩剑,斜指洛阳城头。
“传令南线诸葛丞相,西线王平!调集所有火炮与玄武战车!”
“五日后卯时!三路大军,同时攻城!”
“给朕,敲碎洛阳!!!”
荥阳大营,中军帅帐。
刺鼻的烈酒味与浓烈的血腥气交织在一起,熏得人几乎睁不开眼。帐内的炭盆烧得极旺,却怎么也驱不散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沉重。
“砰!”
厚重的防风毡帘被一只枯瘦却有力的手猛地掀开。漫天风雪顺着缝隙狂卷而入,吹得帐内烛火疯狂摇曳。
诸葛亮大步跨入帐中。这位大汉丞相连身上的鹤氅都未及脱下,肩头堆满了未化的积雪,斑白的须发凌乱不堪。他从宛城接到消息后,几乎是一路换马不换人,星夜狂奔而来,连气都未喘匀,目光便如利剑般越过屏风,死死钉在了那张行军榻上。
刘禅赤裸着上半身,端坐在榻沿。他的左臂刚刚经历过极其惨烈的二次缝合,厚重的白麻绷带将整条小臂缠得严严实实,但那一抹刺目的猩红,依然顽固地渗透了布料,滴答、滴答地落在地面的铜盆里。
看到这一幕,诸葛亮握着羽扇的手猛地一颤,扇柄甚至发出了轻微的断裂声。
“臣,参见陛下!”
诸葛亮快步上前,双膝一弯便要大礼参拜,却被刘禅用完好的右手一把托住。
“丞相免礼,朕还没死。”刘禅的额头布满了一层细密的冷汗,脸色因失血而显得苍白,但那双眼眸却亮得惊人,透着一股近乎疯狂的锐利。
诸葛亮反手一把攥住刘禅的右手,那双洞悉天下大势的眼睛里,此刻竟泛起了罕见的血丝。他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因为极度的后怕而微微发抖:“陛下千金之躯,怎可为换一俘虏亲犯险地?!司马懿穷途末路,已成癫狂之犬,一里亭那个连环死局,若非赵广拼死相护,大汉今日……大汉今日便要天塌地陷了!”
“那是机会,丞相。”刘禅抽回手,随手扯过一件玄色单衣披上,“不见血,怎么让那些降卒看清司马懿连亲儿子都杀的真面目?怎么彻底敲断大魏降军最后的心理脊梁?”
“荒唐!”
诸葛亮霍然起身,这还是他平生第一次用如此严厉的口吻斥责眼前的天子。老丞相的胸口剧烈起伏,眼眶通红,死死盯着刘禅:“陛下若有不测……大汉将瞬间分崩离析,重蹈当年老臣独支危局的覆辙!老臣这把老骨头还能熬几天?老臣,不能再看另一个先帝……倒在老臣眼前了!”
说到“先帝”二字时,诸葛亮的声音彻底哽咽了,尾音剧烈地颤抖着,带着二十年难以释怀的悲痛与沉重。当年白帝城托孤的惨烈记忆,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了这位大汉老臣的心脏。
帐内死一般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
刘禅没有发怒,也没有解释。他沉默了许久,缓缓抬起头,迎着诸葛亮泛红的目光,问了一句极其突兀的话:
“丞相觉得,朕像先帝吗?”
诸葛亮猛地一愣,被这句话问得僵在原地。
刘禅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帅案前。因为左臂的剧痛,他的动作有些僵硬,但帝王的威压却如潮水般铺散开来。
“先帝仁义,天下皆知。”刘禅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复杂的弧度,“他为了徐州百姓,为了荆州士民,为了关羽张飞的兄弟之情……他讲了一辈子的仁义,却因这仁义丢了徐州、失了荆州、最终败了夷陵,抱憾白帝城!”
刘禅转过身,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冷酷目光看着诸葛亮:
“朕也讲仁义。但朕的仁义,和先帝不同。朕的仁义,是要先用火炮把他们彻底打服,把他们的门阀碾碎,把他们的脊梁踩断——然后再往他们嘴里塞糖!”
“啪!”
刘禅猛地用右手抓起案头上的一摞厚厚的卷宗,重重地拍在诸葛亮面前的桌几上。
“丞相看看这个!这是军情司耗费数十条人命,刚刚从洛阳城内送出来的存粮统计!”
诸葛亮瞳孔微缩,上前一步翻开卷宗。越看,他眼底的震惊越浓。
那上面密密麻麻地罗列着洛阳十二座官仓的现存数据,精确到了每一座粮仓的米麦石数、八万禁军每日的消耗量,甚至连战马嚼用的草料剩余天数都算得清清楚楚!
“司马懿为了镇压兵变,为了安抚军心,已经把内库和外仓的存粮提前发放了一大半。”刘禅的手指重重叩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回响,“按照现在的消耗,洛阳城内的粮食,绝对撑不过二十天!如果加上我们接下来的动作,十天,洛阳就会变成一座吃人的饿鬼城!”
诸葛亮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他明白,天子这是在用最冷酷的数据,向他证明大汉的胜券在握。
“陛下想怎么做?”诸葛亮的语气终于缓和下来,恢复了丞相的绝对理智。
“朕可以向丞相妥协一次。”刘禅坐回榻上,指了指自己的左臂,“朕就在这荥阳大营,乖乖养伤五日,绝不踏出营门半步。但这五日,攻城的准备照常进行!”
他直视着诸葛亮的眼睛:“帅印,朕交由丞相代掌。这最后的三路合围,由丞相亲自部署。但朕有一个要求——”
“陛下请讲。”
“这五日,给朕把所有调来的青铜火炮,全部推到洛阳城外三里处!”刘禅的眼中闪过一丝暴戾,“每日早中晚,给朕不间断地击鼓示威!所有的火炮,填装最新的开花弹,不要瞄准城门,更不要轰击城墙!”
诸葛亮眉头微皱:“不打城墙,打何处?”
“打空地!打护城河!打城头上空!”刘禅冷笑出声,“朕要让那轰鸣的炮声没日没夜地在洛阳城头上回荡,朕要让开花弹的碎片像雨点一样落进他们的瓮城里!朕要让那八万魏军,在这五天里连一个好觉都睡不成,时刻处于下一炮就会落到自己头顶的极度恐惧中!五日后,朕要兵不血刃地接管一群被彻底摧垮士气的行尸走肉!”
……
第850章 承儿,记住你今晚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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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1章 点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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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2章 罪将夏侯霸……
“哧——”
火药引线以极快的速度燃烧,瞬间钻入了地下。
“轰——!!!!!”
一声比刚才火炮还要猛烈十倍的惊天巨响在豁口处陡然炸开!
夏侯霸果然在墙根下埋设了足足几十桶黑火药!恐怖的爆炸力化作一道冲天的烈焰泥柱,大地如同发生了十二级地震。哪怕是重达数千斤的玄武战车,在这股恐怖的地下爆炸面前,也如同玩具一般,被直接从底部掀翻!
装甲扭曲,齿轮崩碎。战车在半空中翻滚了一圈,重重地砸在废墟上。车内十名负责操纵连弩和驾驶的大汉士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巨大的震荡和变形的铁甲当场震死,殷红的鲜血顺着车厢底部的缝隙,滴答滴答地流向焦黑的冻土。
“好!炸得好!”魏军残兵在掩体后爆发出狂热的欢呼。
然而,他们的欢呼声还没落下,耳边便响起了更加恐怖的机械碾压声。
“大汉车轮,只许进,不许退!给老子碾过去!”
豁口之外,魏延怒目圆睁。他看着阵亡的战车,心头滴血,但指挥却没有半分迟疑。
第二辆、第三辆玄武战车,根本没有给魏军任何喘息和重新装填的时间,直接踩着第一辆战车的钢铁残骸,如同两头发疯的猛兽,轰鸣着长驱直入!
战车顶部的机械塔楼疯狂旋转。
“嗖嗖嗖嗖——!”
改进后的元戎连弩在极近的距离内爆发出了死神般的嘶吼!密集的精钢弩箭如同暴雨一般,瞬间扫平了豁口两侧的掩体!那些刚刚站起身来准备欢呼的魏军,瞬间被射成了马蜂窝。沙袋被洞穿,木栅被射爆,残肢断臂在血雾中乱飞!
“冲!一个不留!”
在战车狂暴的火力压制下,早已蓄势待发的一千名铁鹰锐士,如同决堤的黑色潮水,踩着战车的履带印,疯狂涌入了伊阙关!
“守不住了!将军,撤吧!”亲兵哭喊着拽住夏侯霸的手臂。
“撤去哪里?后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夏侯霸一把推开亲兵,拔出长刀,如同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随我退守将军府!据险死战!大魏没有投降的夏侯!”
巷战,在伊阙关狭窄的街道内彻底爆发。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单方面绞杀。铁鹰锐士身披玄铁板甲,魏军普通的刀剑砍在上面,只能留下一道白痕;而铁鹰锐士手中的定国长刀,每一次挥舞,都能轻而易举地劈开魏军的皮甲和骨肉。
鲜血染红了伊阙关的每一寸青石板。
半个时辰后,伊阙关将军府。
这座原本坚固的石砌府邸,此刻已经被大汉的铁军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个水泄不通。府门已被火药炸得粉碎,院子里到处都是魏军死士的尸体。
夏侯霸率领着最后一百多名亲卫,退守在将军府的大堂前。他们随身携带的箭矢早已射得干干净净,每个人身上都带着触目惊心的伤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哐当!”
一具被砍得血肉模糊的魏军尸体被人一脚踹飞,砸在夏侯霸的脚下。
魏延提着那口还在滴血的大刀,如同一尊煞神般,大步踏入了院落。他的玄铁重甲上沾满了碎肉和血污,眼神中透着一种猫捉老鼠的戏谑。
“夏侯霸,你这缩头乌龟,不扔火药桶了?”魏延冷笑一声,大刀在青石板上拖出一溜火星,“老子亲自来取你项上人头!”
“魏贼!休要猖狂!纳命来!”
夏侯霸自知今日必死,反而激起了一股同归于尽的悍勇。他发出一声绝望的怒吼,双手握紧那口百炼环首刀,踩着满地的血水,如疯虎般朝着魏延合身扑了上去!
“铛——!”
两口重兵器在半空中狠狠撞击在一起,爆发出刺目的火星!
魏延只觉虎口一震,不由得冷哼一声:“还有点力气!再来!”
“杀!”夏侯霸双目赤红,根本不顾自身防守,大开大合,刀刀不离魏延的要害。
“铛!铛!铛!”
两人在血泊中瞬间拼杀了数十合!刀锋碰撞的脆响声在大堂前回荡。
夏侯霸的刀法本就脱胎于军阵,凶悍有余而变化不足。此刻他心神大乱,体力又在刚才的指挥和绝望中急剧消耗,几十个回合之后,他的刀法已经彻底散乱,胸膛剧烈起伏,呼吸如牛喘。
“太慢了!没吃饭吗?!”
魏延敏锐地捕捉到了夏侯霸气息的一丝散乱,眼中精光暴射。他猛地侧身避开夏侯霸当头劈下的一刀,双手握紧刀柄,借着腰部的扭转之力,一招沉猛至极的“黑虎掏心”,刀背狠狠磕在了夏侯霸的刀刃上!
“哐!”
这一击力沉如山。夏侯霸只觉双手虎口一阵剧痛,鲜血瞬间崩裂。那口伴随他多年的百炼环首刀再也握捏不住,脱手飞出,当啷一声砸在了三丈开外的石阶上。
还没等夏侯霸反应过来,魏延已经如影随形般欺身上前。一记势大力沉的扫膛腿,重重地踢在了夏侯霸的膝弯处!
“呃啊!”
夏侯霸闷哼一声,双膝一软,不受控制地跪倒在血泊之中。
下一瞬,一股极其冰冷、带着浓烈血腥气的金属触感,死死地贴在了他的咽喉上。
魏延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大刀的锋刃只要再往前推进半寸,就能割断他颈部的大动脉。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剩下的几十名魏军亲卫握着残兵,浑身发抖,却再也没有一个人敢上前一步。
“老子再问最后一次——”魏延的声音如同九幽寒冰,一字一顿地砸在夏侯霸的心头,“降,不,降?”
夏侯霸缓缓闭上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的脑海中,闪过了夏侯渊战死定军山的惨烈,闪过了曹氏历代先皇的恩遇,但也闪过了司马懿那张阴鸷如毒蛇的脸,闪过了自己那被困在洛阳、随时可能被杀的软弱兄长。
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连大魏的江山,都已经在这工业巨轮的碾压下四分五裂,他夏侯霸一条烂命,又算得了什么?
“大魏将亡,我夏侯霸无能,不能为国尽忠。唯有一死,以谢先帝恩典。”夏侯霸没有睁眼,喉结微动,决绝地扬起脖子,朝着魏延的刀锋撞了上去,“动手吧!”
然而,预想中刀锋切开血肉的剧痛并没有传来。
“唰!”
脖子上的冰冷触感陡然消失。
夏侯霸猛地睁开眼,愕然地看着眼前的魏延。
只见魏延不仅收回了那把致命的大刀,反而十分随意地将刀往地上一插,伸手在怀里摸索了片刻,掏出一个被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信封。
“啪。”
魏延将那个信封随手扔在了夏侯霸面前的血水里,冷冷地说道:“你自己找死,老子成全你。但这封信,是陛下临行前,亲笔写给你的。陛下说了,若是活捉了你,让你看完这封信再死。看吧,看完老子再砍你的脑袋。”
夏侯霸盯着地上那个沾染了血迹的信封,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大汉天子,刘禅的亲笔信?
他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伸出颤抖的双手,将信封捡了起来。撕开油纸,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素帛。字迹端庄大气,透着一股不容直视的帝王之威。
夏侯霸的目光落在那素帛之上。
“朕闻,夏侯氏自元让、妙才二公起,便以忠勇立世,威震天下。虽各为其主,然皆为世之虎将,朕亦深敬之。”
只读了第一句,夏侯霸的眼眶便猛地红了。夏侯惇、夏侯渊,那是他们夏侯一脉永远的骄傲。连大汉天子都承认先辈的忠勇,他这个不肖子孙,又怎能不恸?
目光继续向下,字眼变得如同刀锋般犀利:
“然今时今日,大魏之堂,曹叡昏聩,司马奸佞当道!你兄夏侯楙,本为大魏宗室骨血,如今却如猪狗般困于司马氏之阴暗地牢。司马懿假借朝廷之名,行篡逆之实,拿你满门性命作他手中权谋之筹码!你若死战于此,徒落得个身首异处,你兄长亦将遭其屠戮!你之死,非为魏死,乃为司马家之野心殉葬!试问,夏侯一脉之忠魂何在?先辈若在天有灵,岂不引以为耻?!”
夏侯霸的呼吸瞬间停滞,握着素帛的双手青筋暴突。这几句话,如同最锋利的手术刀,活生生挑开了他心中那层用来掩饰愚忠的遮羞布。
信的最后,刘禅的语气转为了一种宏大而悲悯的宽容:
“降汉,非叛魏。乃是弃曹叡之昏聩与司马氏之残暴,归大汉之正朔与仁义。大汉之门,为天下苍生而开。你若降,朕诺你,大汉铁骑入洛阳之日,必还你夏侯一门之清白,护你兄长之周全。何去何从,皆在你一念之间。生,或死,大汉皆不负你。”
“降汉……非叛魏……”
“是弃司马氏之残暴,归大汉之正朔……”
夏侯霸喃喃地重复着这两句话,豆大的泪珠终于再也控制不住,夺眶而出。他看着信件末尾那枚鲜红的天子私印,心中那座苦苦支撑的防线,在这一刻,轰然坍塌。
大汉天子没有用火炮的威力来压他,也没有用高官厚禄来诱他。刘禅用最赤裸裸的事实,扯下了司马懿篡权的伪装,又用最宽厚的仁义,给了他一个保全家族血脉、甚至保全“忠臣”名节的完美台阶。
这种堂堂正正的阳谋与仁义,比任何武器都更加致命。
“当啷。”
夏侯霸将那封素帛死死地按在胸口,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他不再挺直脊背,而是在魏延面前,在这个被血水浸透的院落里,缓缓地、郑重地单膝跪了下去。
“罪将夏侯霸……”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碎裂,带着无尽的悲凉与释然,“愿降大汉。求陛下……救我兄长!”
……
第853章 暗桩头目?
随着夏侯霸的这一跪,院子里仅存的那几十名魏军亲卫,也纷纷扔下了手中的残兵,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这场惨烈至极的伊阙关攻防战,在这一刻,画上了休止符。
一个时辰后,伊阙关的硝烟尚未散尽。
沉重的城门被彻底推开。一面巨大的“汉”字大纛,在城头上迎风飘扬,宣告着洛阳南面的最后一道屏障,正式落入大汉的版图。
将军府的临时帅案前,魏延正在翻看战损战报。
“将军,伤亡清点完毕。伊阙关守军三千残兵,战死一千二百余人,余部一千八百人,已随夏侯霸悉数缴械降汉。我军战车损毁一辆,铁鹰锐士阵亡三十六人,伤百余人。”副将大声禀报。
“好,把降兵的伤员也一并治了。陛下说了,大汉不杀降。”魏延摆了摆手,目光却落在一旁已经被包扎了伤口的夏侯霸身上。
魏延走到夏侯霸面前,从案头上拿起一张羊皮纸和一支炭笔,重重地拍在他面前。
“夏侯将军,既然降了,废话老子就不多说了。”魏延目光如鹰,“陛下答应救你兄长,但洛阳城那么大,司马懿把夏侯楙藏在哪了?立刻给老子画出来!”
夏侯霸深吸了一口气,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他也不再有任何隐瞒。他拿起炭笔,在羊皮纸上快速地勾勒起来。
“我兄长,没有被关在朝廷的诏狱,也没有在大将军府。”夏侯霸一边画一边沉声说道,“司马懿极其狡诈,他把我兄长关在了洛阳城西,当年董卓乱政时留下的一处废弃长史旧宅里。那宅子表面上看是一座荒废的别院,实则地下有一座极其坚固的暗牢。”
夏侯霸的炭笔在羊皮纸上重重地点了一个圈:“地牢共有三层。我兄长就被关在最底下的第三层。看守他的不是普通的狱卒,而是司马懿亲自挑选的十名死士亲兵,十二个时辰轮流换班,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画完,夏侯霸将那张标满了暗道和地形的图纸递给魏延,眼中闪过一丝焦急:“魏将军,这张图极尽详细。但那是司马懿的死士,一旦发现城破或者有人营救,他们一定会第一时间杀我兄长灭口!该如何救?”
魏延接过图纸,仔细端详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胸有成竹的冷笑。
“这就不劳你操心了。陛下既然敢许诺,就自然有破局的刀!”
魏延将那张图纸小心翼翼地折叠好,塞进贴身的护心镜下。他转过头,对着帐外的亲兵厉声大喝:
“来人!备最快的马!派最稳妥的兄弟,带上这张地形图和夏侯霸归降的捷报,连夜赶赴荥阳大营!八百里加急,面呈陛下!”
“洛阳这口大棺材,是时候钉上最后一根钉子了!”
风雪虽然停了,黄河故道上的寒风依然像刀子一样刮在人脸上。
潼关大开,八千汉军精锐在讨寇将军吴懿、平北将军王平的率领下,踩着厚厚的积雪,如同一条黑色的长龙,直扑洛阳西面的咽喉。
“将军!前方第五座烽燧,降了!”斥候飞马回报,马蹄在雪地上溅起一片泥泞。
王平抬起头,抹了一把眉毛上的白霜,冷笑一声:“算他们识相!传令下去,按丞相和陛下定下的规矩办!”
大汉的“规矩”,简单,却比刀剑更管用。
汉军每推进一处,不杀降,不抢掠。随军的主簿立刻在烽燧外立起一面巨大的“汉”字红旗,紧接着贴出安民告示。对于那些多是老弱病残的魏军守卒,王平只下了一道军令:“收缴兵器,愿走的,发三日口粮遣散回乡;愿留的,编入辎重营管饭!”
这些在风雪中饿得连拿长矛的手都在打摆子的魏军,看到那热气腾腾的粟米粥时,最后一丝抵抗的意志瞬间土崩瓦解。
“大汉万岁!”
不知是谁带的头,几十个魏军降卒跪在雪地里,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嚎啕大哭。
更让王平感到震撼的,是沿途的百姓。
最初,看到军队过境,百姓们吓得躲在破窑洞里瑟瑟发抖。但随着安民告示的张贴,随着汉军秋毫无犯的军纪,人心,变了。
到了第五座烽燧外,官道旁竟然出现了几个穿着破棉袄的里正,颤巍巍地在路边摆出了一排破陶罐,里面盛着滚烫的开水。
“军爷……天寒,喝口热水暖暖身子吧。”一个老汉哆嗦着端起一碗水。
吴懿走上前,双手接过粗瓷碗,一饮而尽,随即从腰间摸出一枚蜀锦制成的钱袋,塞进老汉手里:“老丈,大汉王师,不拿百姓一针一线。这钱,算大汉买你的水!”
老汉捧着钱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泣不成声:“青天啊……老朽这辈子,终于又见到汉家的王旗了!”
王平看着这一幕,用力握紧了腰间的刀柄,对身旁的吴懿低声道:“吴将军,陛下说的没错,这天下的大势,不在火炮里,在这些人心里。司马懿拿什么跟我们打?”
然而,这摧枯拉朽的势头,在推进到第六座烽燧时,戛然而止。
这座烽燧比之前的都要高大,通体用夯土和青砖加固。城头上,一面“魏”字破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城下汉狗听着!老子张横,乃是大将军府门客!世受司马家厚恩,今日宁死不降!”
烽燧顶部,守将张横披头散发,手中举着一支熊熊燃烧的火把,犹如一个赌输了全部身家的狂徒,声嘶力竭地咆哮着,“我大魏还有八万禁军在洛阳!你们打不进去的!”
话音未落,他猛地将火把掷向身后的狼烟堆。
“轰!”
混合了狼粪和湿柴的狼烟瞬间腾空而起,化作一道粗壮的黑色烟柱,直刺苍穹。那是向洛阳示警的最后信号。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王平连多看他一眼的兴趣都没有,冷酷地挥下右手:“炮营,上前!给他长长记性!”
沉重的车轮碾压过冻土。三门被擦拭得锃亮的青铜火炮被推到了阵前。
“装填实心弹!瞄准外墙,放!”
“轰!轰!轰!”
三道橘红色的火舌喷涌而出。这原本用来抵御冷兵器冲锋的坚固烽燧,在工业化的火力面前脆得像一块豆腐。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巨响,青砖横飞,夯土碎裂!烽燧的外墙直接被轰出了一个两丈宽的巨大豁口,甚至连半个箭楼都塌了下来。
“白毦兵,杀进去!张横的脑袋,我要活的!”王平怒吼。
早已蓄势待发的五百白毦兵如同下山猛虎,顺着豁口涌入。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烽燧内便没了动静。一名白毦兵校尉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走出豁口,扔在王平马前,正是不肯投降的张横。
“其余守军,全降了。”校尉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王平点了点头,抬眼看向那依然在半空中翻滚的黑色狼烟,眉头微微皱起。
“狼烟点燃了。”吴懿催马上前,神色有些凝重,“洛阳方面,此刻应该已经知道西线崩溃了。接下来的路,恐怕没那么好走了。”
洛阳,大将军府。
前院因为接连的战报和兵变,早已乱作一团。但在后院那间门窗紧闭的静室里,司马懿却正襟危坐,手中端着一盏热茶,轻轻吹拂着水面上的浮叶。
“父亲!”
门被猛地推开,司马师满身雪花地冲了进来,脸色铁青:“西线急报!潼关蜀军尽出,连拔我六座烽燧,张横战死!蜀军的兵锋,已经直指函谷关了!”
“慌什么?”
司马懿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茶,才将茶盏轻轻放下。
“张横不过是个蠢货,他死不死,无关大局。”司马懿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令人骨髓发冷的阴寒,“子元,你真以为,为父把西线的防守,押在那七座破土台子上?”
司马师一愣:“父亲的意思是……”
“西面最难啃的,从来都不是烽燧,而是函谷旧关。”司马懿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巨幅羊皮地图前,枯瘦的手指点在函谷关的位置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你弟弟昭儿虽然被刘禅那小儿抓了,但他被抓之前,在函谷关给刘禅准备了一份大礼。”
“昭儿的心腹?”司马师想起了什么,瞳孔骤然收缩,“父亲说的是那个……周宁?那个被陈恪称为‘闭着眼睛’的暗桩头目?”
“不错。”司马懿转过身,眼底闪烁着癫狂的幽光,“周宁是个真正的疯子。他不懂兵法,不懂排兵布阵,但他懂火药,懂机关。这半个月来,他几乎掏空了函谷关的地下。刘禅不是仗着火器犀利吗?老夫倒要看看,大汉的兵,血肉之躯能不能扛得住地底下的业火!”
……
第854章 先别急着发火
一日后,函谷关下。
寒风呼啸,穿过两山之间的狭窄孔道。这座历经数百年的雄关,宛如一头死去的巨兽,静静地趴在峡谷之中。
让人感到诡异的是,函谷关的关门竟然洞开着。城头上空空荡荡,连一面旗帜都没有,静得只能听见风声。
“空城计?”王平握紧了长刀,狐疑地盯着那黑洞洞的关门。
“张横既然点了狼烟,函谷关的守军不可能不知道。要么是吓破了胆逃了,要么……有诈。”吴懿的老将直觉让他感到了一丝不安。
“大汉的兵,没有在空城前退缩的道理!”王平脾气火爆,大刀一挥,“先锋营!挑五百好手,给老子进去探探虚实!其余人等,弓弩上弦,随时准备接应!”
“喏!”
五百名先锋步卒举着盾牌,握着环首刀,小心翼翼地踩着积雪,呈战术队形,缓缓摸进了函谷关那宽阔的瓮城之中。
死寂。
除了军靴踩在雪地上的嘎吱声,整个瓮城听不到一丝人声。
就在五百人全部进入瓮城,前锋即将逼近内门的那一刹那——
“咔嚓!”
一声极其细微的机括弹响声,在一名先锋卒的脚下响起。他愣了一下,低头看向自己的脚尖,一根细若游丝的铁线,被他踩断了。
“有……”
“轰——!!!”
他喉咙里的“陷阱”两个字还没喊出来,脚下的大地陡然炸开!
一道刺目的火光冲天而起,直接将那名士卒撕成了碎片!
但这只是个开始。那根绊发铁线,如同点燃了地狱的导火索!
“轰!轰!轰!轰!”
连环爆炸在瓮城那狭小的空间内疯狂肆虐!原本平整的青石板下,竟然埋藏着数十个巨大的火药罐,里面装满了铁蒺藜和毒砂!
爆炸的冲击波在四面高墙之间来回激荡,根本无处宣泄。
“啊——!我的眼睛!”
“救命!退!快退!”
五百先锋瞬间陷入了修罗场。残肢断臂在空中乱飞,被炸碎的盾牌和铁甲像纸片一样脆弱。浓烈的硝烟和毒砂瞬间填满了整个瓮城。
“关门!”
暗处,传来一声尖锐嘶哑的嘶吼。
“砰!”
外城门在机关的牵引下,轰然关闭,将五百先锋死死锁在了瓮城之中!
关墙顶部的藏兵洞里,周宁那张苍白而扭曲的脸显露出来。他瞎了一只右眼,左眼却透着无尽的疯狂。
“放箭!一个不留!”
数百名躲藏在暗处的魏军弩手突然现身,居高临下,将淬了毒砂的弩箭暴雨般倾泻进瓮城之中。
屠杀。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
关外,王平目眦欲裂,眼睁睁看着关门闭合,听着里面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心如刀绞。
“给老子砸开城门!冲进去!”王平发狂般地吼道。
然而,城门被死死卡住。一炷香后,当城门终于被撞车强行轰开时,瓮城里已经是一片血海。
五百名先锋,几乎全军覆没,肉泥混杂着毒砂,惨不忍睹。只有三名浑身是血、被炸瞎了眼睛的老卒,在尸体堆里绝望地爬动,被袍泽拖了回来。
“周宁……我日你八辈祖宗!”王平一拳砸在战车的铁甲上,指关节鲜血淋漓。
“把火炮全给老子推上来!”
王平彻底陷入了狂怒,双眼血红,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六门火炮!给我对准城墙,轰!老子要把这函谷关夷为平地!”
“将军不可冲动!”吴懿想要阻拦,但已经来不及了。
“开炮!!”
“轰轰轰轰轰轰——!”
六门青铜火炮爆发出雷霆万钧的怒吼,开花弹如流星般砸向函谷关的城头。
整座关墙瞬间化作一片火海。女墙被炸碎,城楼坍塌,浓烟滚滚。从下方看去,城墙上的守军似乎在炮火中被炸得支离破碎。
三轮齐射后,王平拔出战刀:“随我冲锋!”
他亲自率领两千精锐,踩着炸碎的砖石,踩着先锋营的鲜血,冲入了关内。
然而,当他们冲上废墟般的城头时,却发现地上躺着的那些被炸碎的“魏军”,竟然全是用茅草和破军服扎成的假人!
“不好!中计了!”吴懿大惊失色。
“桀桀桀桀……”
一阵阴森的怪笑从脚底深处传来。
就在炮声停歇的瞬间,函谷关主街道两侧的排水沟、废弃水井、甚至是某些商铺的地窖里,突然掀开了无数块盖板!
周宁早已将主力撤入了关内四通八达的地下坑道中,完美躲过了火炮的轰击。
现在,他像毒蛇一样钻出了地面。
“杀!”
数百名魏军死士从地下坑道中杀出。他们手中没有长枪大戟,而是拿着竹筒做成的毒砂箭、燃烧的猛火油罐,以及人头大小的手掷火药罐。
“嗤——轰!”
一个火药罐落在汉军密集的阵型中炸开。没有经过防爆训练的步卒瞬间被掀翻在地,破片切开了他们的皮甲。
“噗!”猛火油喷洒而出,几名铁鹰锐士虽然穿着厚甲不怕刀砍,但烈火瞬间附着在甲片上,高温将他们活活烤成了火人,凄厉的惨叫声响彻云霄。
毒砂箭在近距离内更是防不胜防,只要擦破一点皮,便会全身溃烂流脓。
“不要乱!结盾阵!用连弩还击!”王平在火光中挥舞大刀,一刀劈翻一名冲上来的魏军,嘶声力竭地指挥。
但汉军身处明处,阵脚大乱。而魏军死士打完一击,立刻又缩回地下坑道,神出鬼没。
短短半个时辰,汉军死伤激增,前军甚至出现了溃退的迹象。
“退下来!全都退到瓮城外!”吴懿果断下令,强行将深陷泥潭的王平拉了回来。
退到关外,清点人数,竟然已经折损了近千人!
王平气得浑身发抖,一巴掌扇在自己的脸上:“老子打了一辈子仗,竟然被几只地老鼠逼到这个份上!”
吴懿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抬起头,看着峡谷中呼啸的风,忽然眼睛一亮。
“王将军,你看风向!”
王平顺着吴懿的手指看去,峡谷里的西北风正源源不断地从关外灌入关内。
“周宁既然躲在地下坑道里,坑道就必须有通风口,否则他们自己先憋死了。”吴懿的眼神变得异常冷酷,“火炮炸不到地底,但烟可以。”
“来人!”吴懿立刻下令,“砍伐关外所有尚未干透的松木和柏树!给我堆在关门两侧的坑道入口处,越多越好!再把废弃的猛火油浇上去!”
汉军立刻行动起来。上千人迅速砍伐湿木,在关门内外堆起了七八座巨大的柴山。
“点火!用扇车给老子往死里扇!”王平狞笑着下令。
火把扔下,湿润的松柏木瞬间燃烧起来。因为木头未干,并没有燃起冲天大火,而是产生了极其浓烈、刺鼻的黑色毒烟。
在汉军工兵的扇车猛吹下,再加上西北风的助力,这些黑色的浓烟如同长了眼睛的毒蛇,顺着地表的入口,疯狂地灌入了周宁引以为傲的地下坑道!
“咳咳……咳!”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地下传来了剧烈的咳嗽声和惨叫声。
松烟极度呛人,人在那种密闭的空间里,最多半柱香就会窒息而死。
“砰!”
一块石板被猛地掀开。几十个被熏得满脸漆黑、眼泪鼻涕横流的魏军死士,像落水狗一样从地底下钻了出来,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连弩准备!”王平早已在周围布下了三层弩阵,眼中杀机爆闪,“放!”
“嗖嗖嗖!”
密集的钢矢毫不留情地穿透了这些魏军的身体,将他们钉死在地上。
被逼出地面的魏军越来越多。双方在浓烟与火光中,彻底展开了惨烈至极的肉搏战。
周宁也被熏出了地面。他左手持短刀,右手拎着一个引线正在燃烧的火药筒,像个疯子一样在人群中左冲右突。
“王平!老子要你的命!”
周宁一眼锁定了王平的大纛,不顾一切地狂奔而来。
“咻!”
暗处,一支元戎弩箭电射而出,“噗”地一声,精准地贯穿了周宁剩下的那只左眼!
血花爆裂!
“啊——!”周宁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但他却没有倒下。这个被司马氏彻底洗脑的疯子,竟然顶着眼眶里的弩箭,面部肌肉完全扭曲,狞笑着拉近了距离。
他从怀中猛地掏出一枚最大号的火药筒,引线已经燃到了尽头,朝着王平直扑过去。
“将军小心!”
千钧一发之际,王平身侧的一名贴身亲兵怒吼一声,毫不犹豫地合身扑了上去,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死死抱住了周宁!
“轰——!!!”
震天动地的爆炸在距离王平不足五步的地方炸响。
气浪将王平掀翻在地。当他爬起来时,只看到原地留下了一个大坑,那名忠心耿耿的亲兵与周宁,已经在爆炸中同归于尽,化作了一地碎肉。
“兄弟……”王平眼眶通红,咬碎了牙关。
战事终于平息。
函谷关被彻底攻克,那面大汉的红旗终于插上了残破的城头。
但在临时搭建的帅帐内,气氛却压抑到了极点。
“两位将军……伤亡清点出来了。”主簿拿着名册,声音发颤,“我军……阵亡一千二百人,重伤八百余人。五百先锋,无一生还。”
超过两千人的伤亡!这是自北伐以来,汉军在局部战斗中吃过的最大的亏。没有死在名将的排兵布阵下,却死在了一个疯子的火药陷阱里。
“他娘的……”王平一拳砸碎了面前的案几,胸口剧烈起伏。
“王将军,先别急着发火,跟我来。”吴懿面沉如水,拉着王平走进了周宁设在关内深处的那间密室。
……
第855章 汉军……你们是汉军?
密室的石门已经被炸开。刚一走进去,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和毒砂的腥臭味便扑面而来。
密室极大,里面密密麻麻地堆满了数百个尚未装填的火药罐、几十箱毒砂,以及大量用来制作绊发机括的弹簧与铁丝。
但让吴懿和王平感到脊背发凉的,并不是这些军械,而是挂在密室正中央墙壁上的一幅巨大羊皮地图。
那是一幅极其详尽的洛阳周边地形图。
王平举起火把凑近一看,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致。
在洛阳城的周边,从邙山到伊水,从城门到地下暗渠,密密麻麻地被朱砂笔标注了十七个红色的骷髅记号!
而在地图的右下角,写着四个触目惊心的大字——“火雷大阵”!
旁边还有周宁留下的半卷施工草图,详细记录了如何将数万斤火药埋入洛阳地下水网的承重柱旁。
“这……这是什么意思?”王平的声音破天荒地带上了一丝颤抖。
吴懿死死盯着那张地图,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他终于明白了司马懿那所谓的“烂泥哲学”到底有多疯狂。
“司马老贼,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守住洛阳。”
吴懿的声音像是在结着冰,“他知道挡不住我大汉的战车火炮,所以,他要在洛阳的地下,复刻十七个比这函谷关大十倍的死亡陷阱!只要我们的大军踏入洛阳城,只要我们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
吴懿指着地图上的红点,手指都在发抖:“他就会引爆这十七处火雷大阵!他要用整个洛阳城,用城里几十万百姓的命,用曹魏数百年的基业,跟我们大汉的主力,同、归、于、尽!”
荥阳大营,中军主帐。
浓烈的炭火气也掩盖不住帐内那股刺鼻的金疮药味。案几上,平摊着一张带有斑驳血迹的羊皮地图,那是不久前刚刚归降的夏侯霸亲手绘制的洛阳城西长史旧宅地牢全图。
刘禅负手立于案前,目光如鹰隼般在那错综复杂的线条上逡巡。
“陛下,这图上的暗道极其繁复。”暗桩陈恪单膝跪地,指着地图边缘的一条虚线,“司马家当年重修这座旧宅时,将地下水网与温县老宅的暗渠连在了一起。但这地牢深处犹如迷宫,稍有踏错,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必须进去。”刘禅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夏侯楙是夏侯霸的亲兄长,更是大魏宗室里唯一知道洛阳皇宫地下密室构造的人。只要把他从司马懿的地牢里掏出来,洛阳那座皇宫的底裤,就算被大汉彻底扒下来了。”
“末将请战!”
一声低沉却透着股狠厉的怒吼从帐门处传来。
沉重的毡帘被掀开,一阵夹杂着冰渣的寒风卷入。赵广赤裸着上半身,背上缠满了厚厚的白麻绷带,那是几日前在一里亭毒刺陷阱中为了护驾而生生撕裂的伤口。此刻,鲜血正一丝丝渗出,将白布染得触目惊心,但他依然挺直了脊梁,大步踏入帐中,单膝重重跪下。
“胡闹!”刘禅猛地转过身,眉头紧锁,“你背上的伤缝了四十多针,军医说再崩裂一次,大罗神仙也救不回!这营救之事,朕自会派白毦兵精锐去!”
“陛下!”赵广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刘禅,眼神中透着一股子连死神都不怕的执拗,“地牢深处的岔路极其阴毒,当年只有陈恪走过外围的废沟。但那废沟连通暗渠的结构细节,末将曾在温县老宅外亲自勘察过,末将比他熟!这种九死一生的活儿,换了别人带队,只要走错一步,触发了司马懿的火药机关,所有人都得死在里面!”
刘禅看着赵广那张苍白却决绝的脸,沉默了。
半晌,刘禅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一巴掌重重拍在案几上。
“好!朕把大汉最精锐的三十名白毦兵交给你!”刘禅俯下身,死死盯着赵广的眼睛,“陈恪为向导,走温县老宅的暗渠,潜入长安旧宅。记住了,朕要你把夏侯楙活着带出来,更要你给朕活着滚回来!”
“末将遵旨!”赵广狠狠一抱拳,牵动了背后的伤口,疼得嘴角一抽,却咧开嘴露出了一个狰狞的笑。
两个时辰后,洛阳城西,长史旧宅外两里的一处枯井底。
黑暗,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只有极其微弱的火折子光芒,在潮湿阴冷的空气中艰难地跳动。
三十名身披轻甲的白毦兵紧紧贴在狭窄的暗渠两侧,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头顶上方不时传来老鼠爬过的窸窣声和不明液体的滴答声。
陈恪蹲在地上,用匕首在泥地上快速画出了四条犹如蛛网般的支线。
“赵将军,前面就是暗渠最核心的岔路了。”陈恪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生怕惊醒了黑暗中的恶鬼,“这四条支线,只有最左边那条是通往地牢附近的最短路线。但是……”
“但是什么?说!”赵广握紧了手中的短弩。
“那条岔道入口极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陈恪咽了一口唾沫,眼神中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恐惧,“而且,它直接穿过一段废弃茅厕的粪坑底。里面淤积了十几年的恶臭,最要命的是那里的沼气。只要吸入半口,或者火星稍微大一点,足以让我们所有人瞬间毙命。”
三十名白毦兵面面相觑,握着兵器的手心里全都是冷汗。
赵广的眼中却闪过一丝凶光。他毫不犹豫地从怀中掏出一块干净的布条,用水壶里的水浇湿,死死绑在自己的口鼻上。
“听着!都给老子把湿布蒙在口鼻上!”赵广压低嗓音嘶吼道,“火把全部熄灭!只留两根特制的防风火折子照明,火头压到最低!沼气有毒,每走百步,换一个人打头阵,避免中毒发昏!”
“喏!”众将士齐声低应。
赵广猛地拔出腰间短刀:“大汉的军令,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走!”
一行人像幽灵般钻入了那条极窄的岔道。
刚一踏入,一股足以令人把隔夜饭都吐出来的恐怖恶臭便如实质般撞进了鼻腔。哪怕隔着湿布,那股味道依然像毒针一样刺入脑髓。
四周的石壁上挂满了黏糊糊的恶心液体,每个人只能收紧肩膀,像螃蟹一样一点点侧身挪动。赵广走在最前面,背上的伤口不断与粗糙的石壁摩擦,鲜血混着汗水流淌,但他硬是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发出来。
“换人!”
“换人!”
每隔百步,领头的人便会因为缺氧和恶臭而头晕目眩,迅速退到后面,由下一个人顶上。在长达半个时辰的窒息折磨后,前方终于吹来了一丝微弱的穿堂风。
“到了……”陈恪虚弱地指着前方一堵布满青苔的石墙。
众人摸到地牢外墙的出口,却全都愣住了。
原本应该严密看守的暗渠出口,此刻竟然空无一人!生锈的铁栅栏半开着,地上连一个脚印都没有。
“不对劲!”陈恪一把拉住准备冲出去的赵广,浑身汗毛倒竖,“司马懿做事滴水不漏,这种要命的出口怎么可能无人值守?这是陷阱!”
赵广没有说话,而是举起那根微弱的火折子,缓缓靠近出口的石壁。
在跳动的火光下,石壁上出现了一行极其新鲜的刻痕。那刻痕深浅不一,字迹歪歪扭扭,仿佛是用极大的力气生生挠出来的。
“救兵由此入,陷阱在前。”
赵广一字一顿地读出那行字,瞳孔骤然收缩。
那刻痕的最后一笔拉得极长,末端甚至带着一抹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像极了刻字之人在匆忙中被人强行拖走时留下的绝望印记。
“是内应……还是死士?”陈恪倒吸一口凉气。
“不管是谁,他用命给我们留了路!”赵广的眼神变得冰冷而决绝,“循着痕迹走!全都给老子把眼睛瞪大点!”
白毦兵们顺着那细微的刻痕,像猫一样在漆黑的地牢过道里摸索。果然,在痕迹转弯的地方,他们惊险地避开了两处被刻意伪装过的塌陷陷阱。只要一脚踩上去,整条过道就会彻底坍塌,将他们活埋在地底。
地牢的空气越来越湿冷,隐隐约约传来了铁链碰撞的“哗啦”声。
他们一路潜入了地牢的第三层,也是最深处的一层。
赵广举起火折子,透过粗壮的铁栅栏,照亮了最深处那间死气沉沉的牢房。
墙壁上,用手腕粗的铁链死死锁着一个人。
如果那还能被称之为人的话。
曾经在长安城内被刘禅戏耍得灰头土脸、后来被曹叡软禁、最终落入司马懿之手的魏国宗室大将夏侯楙,此刻已经被折磨得只剩下一把干枯的骨头。他的囚服已经烂成了碎条,浑身上下布满了鞭痕和烙印,烂肉与破布粘连在一起,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
长期处于极度黑暗中,夏侯楙的双目已经浑浊不堪,几近失明。
听到门外传来的脚步声,这具骷髅般的身体猛地剧烈颤抖起来。他像是条件反射般,不顾铁链勒进骨肉里的剧痛,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脑袋疯狂地磕着冰冷的石板。
“别杀我……别杀我!我什么都说!洛阳皇宫的图纸,地下密室的位置,我全都说!求求司马大将军开恩啊!”夏侯楙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由两块砂纸在摩擦,带着极度的恐惧与崩溃。
赵广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魏国权贵,眼中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鄙夷。
“夏侯楙,睁开你的狗眼看看清楚!”赵广拔出佩刀,一刀劈碎了门上的铁锁,大步踏入牢房,“大魏早就抛弃你了!老子是大汉天子麾下,讨寇将军赵广!奉天子密令,带你出去!”
听到“大汉天子”四个字,夏侯楙浑浊的双眼猛地睁大,仿佛被五雷轰顶般僵在了原地。他颤抖着伸出皮包骨头的手,似乎想去摸赵广身上的玄铁甲。
“汉军……你们是汉军?”两行浑浊的眼泪从他深陷的眼窝里滚落出来,夏侯楙突然发出一声犹如野兽般的嚎啕大哭,“救我!带我走!只要能离开这个鬼地方,让我干什么都行!”
赵广没有废话,手起刀落,“咔嚓”两声,直接斩断了锁住夏侯楙手腕的铁链,一把将这具轻飘飘的骷髅背在了一名白毦兵的背上。
“撤!”赵广一挥手。
就在众人准备转身离去时,隔壁牢房里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微弱、却又异常急促的喘息声。
“等……等等……”
……
第856章 灰飞烟灭!
那声音气若游丝,如果不仔细听,甚至会被地牢里的滴水声盖过去。
陈恪心头猛地一跳,举起火折子快步走到隔壁牢房门前。火光探入黑暗,照亮了角落里的一团黑影。
那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他被死死绑在一个木十字架上,身上倒没有明显的鞭痕,但当火光照亮他的双手时,连久经沙场的白毦兵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老者的十根手指血肉模糊,所有的指甲,已经被人生生拔了个干干净净!
陈恪的瞳孔瞬间放大,他猛地扑到铁栅栏前,双手死死抓住栏杆,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彻底破了音。
“忠……忠叔?!”
那老者艰难地抬起头,散乱的白发下,露出一张布满血污与皱纹的脸。
他正是司马氏温县老宅的大管事,司马防当年的贴身旧仆——司马忠!他更是大汉军队之前得到的暗渠完整路线图的知情者,以及……前几日冒死给刘禅送去曹叡襁褓的那个独臂老者的亲弟弟!
那日独臂老者送完襁褓后,便消失在风雪中。谁能想到,他的亲弟弟,竟然被司马懿用如此残忍的手段折磨,扔在了这个暗无天日的地牢最深处!外墙上那句“救兵由此入”,必定是他被拖进来前,用满是鲜血的断甲生生挠出来的!
司马忠那双已经快要涣散的眼睛,在看清陈恪面容的那一刻,猛地爆发出了一股回光返照般的光芒。
老泪,瞬间冲刷开脸上的血污,纵横交错。
“陈恪……真的是你……大汉的军爷,进来了……”司马忠的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拉箱声,每一口呼吸都伴随着浓血的翻涌。
赵广一刀劈开门锁冲了进去,正要砍断绑着他的绳索,却被司马忠用那双没有指甲的血手死死抓住了甲叶。
“别……别白费力气了……”司马忠的嘴角涌出大量黑血,他死死拽着赵广,眼神中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热与悲绝,“我被灌了绝肠毒……活不了了。听着!听着!”
赵广反手握住他冰冷的手腕:“老人家,你慢慢说!”
“贾公(贾诩)……贾公让我哥送去那个襁褓的时候……还有一句话……”司马忠大口大口地呕着血,双眼死死盯着赵广,仿佛要把这句话直接刻进他的灵魂里,“洛阳皇宫……含章殿……密室下层。那里,除了大魏的传国玉玺……还有……”
司马忠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十指深深扣进赵广的战甲缝隙中,指尖的烂肉模糊一片。
“还有曹叡的……曹叡的一封……真正的逊位密旨!”
赵广和陈恪犹如被天雷击中,大脑轰然炸响。
逊位密旨?!
“上面……上面清清楚楚地写了……司马懿叛乱的时间、调兵的地点、以及……参与谋逆的门阀人员名单……”司马忠的眼中流下两行血泪,嘴角却勾起了一个无比诡异的惨笑,“那是贾公……硬生生逼着曹叡写的!曹叡写完那份旨意后……便气急攻心,吐血加重……活不长了……”
轰!
赵广只觉得头皮发麻。贾诩!又是贾诩!
那个已经被烧成焦炭的老毒物,竟然在死前,在皇宫深处埋下了一颗足以将司马家乃至整个依附于司马家的曹魏门阀,彻底炸成齑粉的政治核弹!
有了这份曹叡亲笔的逊位密旨和叛乱名单,司马懿所谓的“清君侧”、“辅政”,将瞬间变成最赤裸裸的篡逆!大汉天子就算不发一兵一卒,洛阳城内的八万禁军和那些世家大族,就会先一步把司马懿生吞活剥!
“带我走……”司马忠的力气正在迅速流失,他几乎是用尽了最后的气力哀求道,“带我出城……我想看一眼……大汉的太阳……”
“背上他!撤!”赵广眼眶通红,猛地将司马忠从十字架上扯下来,小心翼翼地交给一名白毦兵。
三十人的小队,背着两个油尽灯枯的残废,顺着原路疯狂撤退。
幸运的是,司马懿此刻正被城外大汉的火炮和洛阳城内的兵变搞得焦头烂额,地牢外的防守依然处于真空状态。
半个时辰后,他们终于钻出了那条恶臭的暗渠,逃出了洛阳城西。
寒风呼啸。风雪掩盖了他们的足迹。
一行人夺了预先藏好的快马,朝着荥阳大营的方向狂奔。
夜风如刀。趴在白毦兵背上的司马忠,气息已经越来越微弱。他背上的血水已经冻结成了冰渣,身体冷得像一块生铁。
“老人家!撑住!马上就到荥阳了!天子的军医能救你!”赵广策马并排狂奔,大声嘶吼。
司马忠却艰难地摇了摇头。他缓缓伸出一只没有指甲的血手,死死抓住了赵广的缰绳。
马匹被迫减速。
“赵将军……”司马忠的眼睛已经彻底失去了焦距,他望着漆黑的夜空,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告诉我哥……我没给司马家丢人……也没给大汉丢人……”
“老人家!”赵广翻身下马,一把将他抱在怀里。
司马忠死死攥着赵广的手腕,用尽了最后的回光返照,一字一顿地从喉咙里挤出最后的遗言:
“告诉天子……司马懿在温县老宅的地下……藏了三千石粮草……还有……五万斤火药……”
赵广瞳孔骤缩。
“那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一条后路……”司马忠的嘴角扬起一个决绝的弧度,“烧了它……烧了它!司马懿……便彻底断了退路……死无葬身之地……”
话音未落,司马忠的手猛地一松,重重地砸落在了雪地里。
那双望向洛阳方向的眼睛,再也没有闭上。
冷风在荒野上呜咽,仿佛在为这个在大魏权谋漩涡中被碾碎,却在最后一刻用生命为大汉铺平道路的老仆送行。
赵广跪在雪地中,死死咬着牙关,将司马忠那双血肉模糊的手塞回他的怀里。
“老人家,你的话,我一定带给天子。”赵广抽出战刀,一刀斩下身旁一棵松树的枝干,“挖坑!就地厚葬!”
半个时辰后,一座无名的新坟矗立在风雪之中。
黎明破晓时分,荥阳大营。
伤痕累累的赵广和三十名白毦兵终于冲进了辕门。夏侯楙刚一落地,便被早就准备好的军医用担架直接抬进了医帐,烈酒和金疮药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中军主帐内,灯火通明。
刘禅整夜未眠。当他看到满身血污、背上白麻绷带已经彻底被鲜血染成暗红色的赵广走进来时,眼底猛地闪过一丝震动。
“噗通!”
赵广重重地单膝跪地,不顾背后撕裂的剧痛,双手抱拳,声音因为极度的高亢而在营帐内隆隆回荡:
“陛下!末将幸不辱命!夏侯楙已带回!”
刘禅大步走上前,亲手将赵广扶起,目光落在他惨白的脸上:“你这伤……”
“一点皮肉苦,死不了!”赵广深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嗓音,但语气中的震撼却如惊雷般炸裂,“陛下!比起末将的伤,司马忠临死前带出的两道情报,足以直接撬翻整个洛阳城!”
刘禅的眼神瞬间凝聚如刀:“说!”
“第一!洛阳皇宫含章殿地下密室,除了玉玺,还藏着曹叡亲笔写下的真正逊位密旨!上面详细记录了司马懿谋逆的时间、地点和参与门阀的死期名单!是贾诩生前逼曹叡写的!”
刘禅的瞳孔骤然一缩,双手猛地握拳,骨节发出一声爆响。
“好一个贾文和!好一个毒士!”刘禅咬着牙,眼中爆发出极度危险的光芒,“他这是用自己的命,给司马懿和整个大魏世族,挖了一座永远填不满的坟!”
“第二!”赵广死死盯着天子的眼睛,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司马懿在温县老宅的地下,囤积了三千石粮草和五万斤火药!那是他准备弃守洛阳后的终极退路!”
大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炭火在铜盆里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刘禅缓缓转过身,走向那张巨大的中原军事地图。他的目光从荥阳越过洛阳,最终死死地钉在了黄河以北的温县上。
五万斤火药。三千石粮草。
只要这两样东西还在,司马懿就算丢了洛阳,也能像一条毒蛇一样窜回并州,甚至逃向河北,继续和汉军死缠烂打。
“五万斤火药……”刘禅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残忍笑意。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定国长刀,刀锋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刺目的寒光,最终狠狠地一刀钉在了代表温县的那个红点上。
“传令魏延、王平!”刘禅的声音如同自九幽地狱传来,透着大汉天子碾碎一切的杀伐决断,“火炮阵地前推!既然司马懿给自己留了五万斤火药的后路……”
“那朕,就亲自给他点上一把火,让他和他的大魏,一起在温县的火光中,灰飞烟灭!”
……
第857章 陛下小心!”
荥阳大营,中军主帐内,摇曳的烛火将刘禅的影子拉得极其修长。他死死盯着那张洛阳周边的军事地图,目光最终定格在黄河北岸的温县上。
“魏延!”刘禅的声音透着一股自九幽地狱般的冷酷。
“末将在!”帐帘被猛地掀开,满身血污尚未洗净的魏延大步跨入,单膝重重跪地,眼中燃烧着嗜血的狂热。
刘禅走上前,一把抓起桌上的地图,毫不犹豫地推到魏延面前,指尖重重地点在温县的位置上:“你率三千轻骑,不要攻洛阳南门了,给朕直接穿插到温县,把司马懿的老宅连同那五千斤火药一起烧光!朕要让他站在洛阳城头,亲眼看见温县方向的火光!”
听到这道近乎疯狂的穿插军令,魏延不仅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兴奋得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嘴角咧出一个残忍的弧度。
“末将保证,司马懿会看见他祖父的棺材板被烧上天!”魏延一把抓过地图,猛地磕了一个头,转身便大步流星地冲出营帐。点兵的号角声,随即在寒夜中撕裂长空。
看着魏延离去的背影,刘禅捂住仍在隐隐作痛的左臂,深深吸了一口冷气。司马懿既然想玩玉石俱焚,那大汉就先断了他的退路。
养伤五日后。
荥阳城头积雪未化,诸葛亮的八百里加急劝阻信被刘禅随手扔进了炭火盆里。信中,诸葛亮反复陈说洛阳周边必定布满司马家最后的死士,天子万不可涉险,应等宛城主力合围。
但刘禅等不了。洛阳城里的火药是个定时炸弹,大汉的兵锋必须以最快速度压到洛阳城下,逼司马懿露出破绽。
“传朕军令,全军开拔!”
刘禅不顾军医的苦苦哀求,亲自跨上战马。五千名全副武装的白毦兵如同一股黑色的钢铁洪流,护卫在中军四周;二十辆经过改装的玄武战车发出震耳欲聋的机械轰鸣;三十门青铜火炮在挽马的拉动下碾碎冻土。大军从荥阳西进,剑指洛阳东门。
大军行至洛阳东五十里的偃师时,日头正烈,但在场的所有人却感到一阵刺骨的阴寒。
“吁——”
前锋校尉纵马狂奔而回,在刘禅的马前猛地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声音中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惊疑:“陛下!偃师情况有异!城门紧闭,城头无旗无人,如同一座死城!但……但城下地面有大面积翻动的痕迹!”
赵广闻言,脸色骤变,倒吸了一口凉气:“典型的大型火药陷阱前兆!陛下,前面过不去了!”
刘禅微微眯起眼睛,望着数里外那座如同坟墓般死寂的偃师城。贾诩留下的那张“人心地图”在刘禅脑海中浮现。整张地图上,唯独偃师这个位置是一片空白,连贾诩都插不进手。
此刻的偃师城内,正如刘禅所料,已是一座名副其实的死亡迷宫。
偃师守将丁平,是司马懿最死忠的心腹,也是“闭着眼睛”暗桩头目的副手。他站在太守府的地下密室入口,听着城外隐隐传来的马嘶声,嘴角勾起一抹癫狂的冷笑。
“大汉天子?火炮战车?今日让你们有来无回。”丁平抚摸着墙壁上的引线,喃喃自语。
他花了整整五天时间,将整座偃师城变成了一头择人而噬的怪物。城中主干道下,密密麻麻地埋设了连环地雷,只要一辆战车压上去,整条街都会被掀翻;每一处民房屋顶,都架设了淬满毒砂的暗弩;城中所有的水井全部投入了见血封喉的剧毒;甚至连城门口那些看似不起眼的拴马石,都被生生掏空,填满了黑火药。
这就是贾诩地图上唯一的空白处。这里没有人心可以收买,因为丁平手下只有一群被彻底洗脑的死士,他们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拉着大汉天子同归于尽。
“陛下,末将愿率五百敢死队,先去蹚雷!”赵广握紧了手中的长矛,大声请战。
“退下。拿大汉儿郎的命去填司马懿的火药坑,那是蠢货的打法。”刘禅冷冷地喝退了赵广。
“派斥候,绕城侦察!把偃师周边的地形,给朕一寸一寸地摸清楚!”
半个时辰后,斥候回报:“陛下,城外东南角有一处废弃的采石场,地势极高,从那里可以俯瞰偃师城内的全部街道布局!”
“备马,去采石场。”
刘禅在数百名白毦兵的护卫下,登上了那座废弃的采石场高地。刺骨的寒风吹得大氅猎猎作响,刘禅从怀中掏出将作监最新打制的黄铜单筒望远镜,拉开镜筒,单眼贴上水晶镜片。
镜头中,偃师城内的景象纤毫毕现。空荡荡的街道、诡异隆起的石板缝隙、屋顶上隐约闪烁的金属寒光……这一切都在印证着这不仅是个陷阱,而且是个毫无死角的死局。
刘禅趴在冰冷的石头上,举着望远镜,一寸一寸地扫视,足足观察了半个时辰。赵广在旁边冻得嘴唇发紫,却连大气都不敢喘。
突然,刘禅的镜头定格在城西方向。
“有意思。”刘禅放下了望远镜,嘴角终于浮现出一丝冷酷的笑意,“丁平这狗奴才,确实把城里挖成了一个马蜂窝,但他忽略了一样东西。”
“陛下发现了什么?”赵广急忙问道。
刘禅将望远镜扔给赵广,指着城西的方向:“看那条通往城西水门的运石古道。那是这采石场当年运送巨石的旧路。”
赵广接过望远镜,眯着眼睛看去,顿时恍然大悟:“那条路……没有翻动的痕迹!”
“没错。”刘禅拍了拍手上的灰土,站起身来,“那条路因常年被数万斤的巨石来回碾压,地面早已坚硬如铁,别说挖坑埋雷,就算是拿铁镐去凿,也只能凿出个白印子。那是城中唯一一条干净的路。”
“传朕军令!”刘禅转身,天子的威严在寒风中如同雷霆般炸响,“玄武战车全体出动,给朕推倒东面城墙的豁口,作佯攻之势,把城里所有死士的眼睛都给朕吸过去!”
“炮营听令!调四门重型青铜火炮,绕道城西,给朕集中火力,轰击水门闸门!”
“白毦兵准备!水门一开,立刻沿运石古道突入城中,直插城中心的太守府。不走主街,不进民房,挡路者,杀无赦!”
随着刘禅一连串军令下达,大汉的战争机器瞬间进入了最狂暴的运转状态。
“轰隆隆——”
东城墙方向,二十辆玄武战车发出震天的咆哮,钢铁履带无情地碾压着冻土,做出一副要强行碾碎城墙的架势。城内的守军立刻被这巨大的动静吸引,无数支毒砂弩转向了东面。
而与此同时,城西水门外。
“装填!开花弹!”
“放!”
“轰!轰!轰!轰!”
四门火炮同时爆发出怒吼,巨大的后坐力在地上犁出深沟。四发炮弹精准无比地砸在生锈的水门铁闸上。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撕裂声和砖石崩塌的巨响,那扇看似坚固的水门,瞬间被炸得四分五裂,木屑与铁块横飞!
“陷阵之志,有死无生!杀!”
赵广一马当先,率领五千白毦兵如同下山的黑虎,踩着水门的废墟,疯狂涌入城中。
事实正如刘禅所料。当白毦兵踏上那条坚如玄铁的运石古道时,脚下没有发生任何爆炸。这条被重压了几十年的老路,成了大汉军队直插敌人心脏的高速通道。
沿途偶有几个魏军死士试图冲出来阻截,还未靠近,便被白毦兵手中的元戎连弩射成了刺猬。大军势如破竹,一路无雷,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已将城中心的太守府团团包围。
“撞门!”
粗壮的撞木狠狠砸在太守府的朱漆大门上,大门轰然倒塌。数十名冲在最前面的白毦兵举着盾牌,如潮水般扑入府中。
然而,端坐在太守府地下密室中的丁平,听到头顶传来的喊杀声,却丝毫没有慌张。他那张常年不见天日的惨白脸庞上,反而泛起了一阵病态的潮红。
“终于进来了……”丁平疯狂地大笑着,一把抓起桌上燃烧的火把,“能拉着大汉天子一起上路,我丁平,值了!”
他毫不犹豫地将火把掷向了脚下那堆积如山的火药引信总控。
“嗤——”
刺目的火花瞬间顺着几十条引信疯狂窜入地下。
刚踏入太守府前院的赵广,敏锐的战争直觉让他浑身的汗毛猛地倒竖起来。他闻到了一股极其浓烈的、从地底渗出的硫磺味。
“退!有埋伏!快退!”赵广撕心裂肺地怒吼起来。
但一切都太迟了。
“轰————!!!”
一声仿佛要将苍穹撕裂的惊天巨响从地底爆发!
整座太守府的地面瞬间如波浪般拱起,紧接着,无尽的烈焰与冲击波夹杂着碎石断木,如同一座爆发的火山,直冲云霄!
三十丈范围内,所有的建筑在这一刻被彻底抹平。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名白毦兵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在极致的高温与爆炸中被撕成了碎片,化作漫天血雨。
爆炸的冲击波如同实质的铁墙般横扫而出。
刘禅刚刚踏入太守府外的石阶,那股毁天灭地的力量便迎面撞来。
“陛下小心!”
千钧一发之际,赵广如同一头护崽的孤狼,狂吼着扑向刘禅,用自己那宽阔的后背死死挡在了天子身前。
“砰!”
两人如同狂风中的落叶,被狂暴的冲击波狠狠震飞出去两丈多远。
“呃啊——!”
两人重重地摔在街角的青石阶上。赵广后背着地,发出令人牙酸的骨骼闷响。他在一里亭刚被缝合了四十多针的后背旧伤,在这恐怖的撞击下,第三次崩裂!
皮肉翻卷,鲜血如同决堤的泉水般汩汩涌出,瞬间染红了身下的青石板。赵广脸色惨白如纸,喷出一大口鲜血,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赵广!军医!军医死哪去了!”
……
第858章 敌袭!是蜀军!汉军打进来了!
刘禅从废墟中挣扎着爬起,眼前一片天旋地转。他那只本就未愈的左臂毒伤也在震荡中再度撕裂,黑红色的血水顺着战甲的缝隙滴落,一阵钻心的剧痛直冲脑门。
几名幸存的亲兵跌跌撞撞地冲过来,想要搀扶刘禅。
“滚开!”
刘禅双目赤红,像一头发怒的雄狮般强行推开搀扶的士兵。他看了一眼倒在血泊中生死不知的赵广,眼底的杀意瞬间凝聚到了极点。
他没有后退,没有疗伤,而是反手一把拔出腰间的定国长刀。
“丁平……”刘禅咬着牙,每一步都踩出带血的脚印,孤身一人,拖着长刀,径直冲入了还在冒着滚滚浓烟和刺鼻焦糊味的密室残骸中。
废墟之下。
地下密室的顶板已经彻底坍塌。丁平被一根粗壮的烧焦房梁死死压住了下半身,双腿已经变成了肉泥。他满脸是血,内脏破裂,口中不断涌出带着内脏碎块的血沫。
听到脚步声,丁平艰难地抬起头。当他看到刘禅拖着刀,如同地狱中走出的修罗般站在他面前时,他不仅不怕,反而发出了夜枭般狂热的惨笑。
“咳咳……哈哈哈哈!”丁平一边吐血一边狂笑,牙齿上全是血丝,“陛下以为……咳……拿下偃师就能打洛阳了?做梦!”
他死死盯着刘禅,眼神中透着一股病态的得意:“司马公早就算准了你会来!他在洛阳城里,整整埋了三千枚火雷!只要等你大军入城,只要一按机关……整座洛阳城,就是你的焚尸炉!我大魏,要拉着你大汉的江山,一起陪葬!”
刘禅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这个陷入极致疯狂的死士,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人类的温度。
他缓缓蹲下身子,毫不在意地用沾满鲜血的左手撑住膝盖。右手松开长刀,反手拔出靴子上的精钢匕首,冰冷的刀锋轻轻挑起了丁平的下巴。
“三千枚火雷。真是好大的手笔。”刘禅的声音低沉而平缓,却带着一种足以穿透灵魂的残忍,“朕知道。”
丁平的笑声戛然而止,愣愣地看着刘禅。
刘禅手中的匕首拍了拍丁平沾满灰土的脸颊,冷冷地说道:“朕不仅知道那三千枚火雷,朕还知道,那火雷大阵的引线总控,就藏在洛阳皇宫的含章殿密室里。朕也知道,你的主子司马懿,正像条疯狗一样攥着火把,准备在城破之时,亲自点燃那把火。”
丁平的瞳孔骤然收缩,嘴唇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你……你怎么可能知道……”
“你真以为,贾文和的死,只是在洛阳城里烧了一把没用的火?”
刘禅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嘲弄与怜悯:“贾文和留给朕的那张洛阳城防图上,清清楚楚地标记了含章殿所有的暗道和引线走向。朕,早在三天前,便已派了最精锐的死士潜入皇宫。”
刘禅凑近了丁平的耳边,一字一顿地宣判了他的死刑:“那三条通往主城区的引线,朕的人,已经切断了两条。”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丁平仿佛被踩中了尾巴的毒蛇,拼命地摇晃着脑袋,歇斯底里地嘶吼起来,“那是司马公的绝密!没有人进得去!你是在骗我!”
但他那僵硬在脸上的笑容,和眼中瞬间崩溃的信仰,已经出卖了他。
“你的主人瞒了你。”
刘禅看着丁平那双充满绝望的眼睛,手中的匕首缓缓下压,抵住了丁平的心口。
“他知道引线可能保不住,所以他把你扔在这偃师城,让你用命来炸朕,好给他拖延重新布线的时间。”
刘禅的声音冷得像是在刮骨:“他让你送死,你却到死都不知道,在司马懿的棋盘上,你连个死士都算不上。”
“你,只是个被用完就扔的弃子。”
“噗!”
没有给丁平任何反驳和哀嚎的机会,刘禅手腕猛地发力,锋利的匕首毫不留情地刺入了丁平的胸口,直没刀柄!
丁平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双眼死死外凸,死死盯着刘禅。他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那残留的疯狂与不甘,随着咽下的最后一口血沫,彻底凝固成了死灰。
刘禅冷酷地拔出匕首,在丁平的残衣上擦干了血迹,缓缓站起身来。
他环顾着四周化为焦土的偃师城,抬头望向西方五十里外那座隐没在阴霾中的洛阳雄城。
“传令!”刘禅走出废墟,迎着赶来的众将,声如洪钟,“留下一营照看伤员,全力救治赵广!其余大军,一刻不歇!兵发洛阳!今日,朕要让司马懿亲眼看看,到底是谁,在给谁送葬!”
建兴九年的这第一场倒春寒,冷得仿佛能把人的骨髓都冻裂。
伊阙关外,北风如刀。
三千大汉轻骑犹如融入夜色的黑色幽灵,静静地蛰伏在一条早已废弃的隐秘小道上。没有火把,没有军号,甚至连一声马嘶都听不到。所有的战马皆用厚厚的破布紧紧裹住了马蹄,马嘴里横衔着木枚,任凭风雪拍打在骑士们的玄铁甲片上。
“将军!”一名浑身披着白色伪装斗篷的斥候队长犹如狸猫般从前方的雪窝子里钻了出来,快步奔至魏延的马前,单膝跪地,压低了嗓音,“前方二十里内的魏军巡哨,已经全部清扫干净。遭遇了两股明哨,一共三十五人。”
“活口呢?”魏延坐在马背上,只露出一双闪烁着嗜血寒芒的眼睛。
“没留。咱们的元戎弩是从暗处射的,全部是一箭穿喉,连哼都没让他们哼出半声。”斥候队长舔了舔嘴唇上的雪水,“没有一个人逃脱报信!”
“好!”魏延嘴角咧出一个残忍的弧度,手中的定国长刀向前猛地一挥,“传令全军!顺着洛阳南面的邙山小道,全速穿插!天亮之前必须绕过洛阳防线,直扑温县!今日,老子要给司马懿的列祖列宗,点一柱惊天动地的大香!”
三千铁骑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无声无息地在雪夜中狂奔。大汉最精锐的轻骑兵,在这场足以载入史册的长途奔袭中,将偷袭作战的狠辣与精准展现到了极致。
抵达黄河北岸的温县时,已是次日黄昏。
残阳如血,将这座百年古县的城墙染得一片殷红。魏延没有贸然下令攻城,而是让大军在城外十里的一处密林中休整,自己则坐在一截枯木上,闭目养神。
“主帅!”
不多时,两名打扮成北方行商模样的细作匆匆钻入密林,来到魏延面前。
“摸清楚了吗?”魏延睁开眼,目光锐利。
“回将军,摸得透透的!”细作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兴奋地禀报,“司马家那座百年老宅就在城中央,占地极大。但不知是不是司马懿太过自信,觉得咱们大汉的军队绝对打不到黄河北岸来,那宅子里的守备简直松懈得令人发指!满打满算,只有一百出头的看院家兵,还有五十个快连刀都提不动的守仓老卒!”
细作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兄弟们买通了送泔水的老汉,查实了,那三千石用来救命的粮草,全堆在正院的地下石窖里!至于陛下说的那五千斤火药,分装在五百个木桶中,就藏在后院那座早就废弃的老磨坊里!”
“哈哈哈哈哈!”
魏延听罢,发出一阵压抑在喉咙里的低沉狂笑,那笑声在昏暗的树林中令人毛骨悚然。
“司马老贼算计了一辈子人心,算尽了天下兵法,可他终究算漏了一点——咱们大汉的天子,比他更疯!穿插百里,绕过八万禁军去烧他家的祖宅,借他十个胆子他也想不到!”
魏延霍然起身,战靴踩在枯枝上发出一声脆响:“传令下去,全体吃干粮、饮冷水!子时一到,随我入城!”
子时,月黑风高。
温县城门那几个昏昏欲睡的守卒甚至没看清眼前闪过的是什么,便被几支从黑暗中射出的弩箭精准钉穿了面门,尸体软绵绵地倒在了城墙根下。
三千汉军轻骑兵不血刃地控制了城门,犹如一张黑色的巨网,悄无声息地撒向了城中央那座灯火通明、占地极广的司马氏老宅。
魏延站在距离老宅不到百步的阴影中,长刀出鞘,压低嗓音下达了最后的三道铁令:“第一队,一千人,给我把县城四门死死封住!不许放进一个援军,更不许放出一个活口!”
“第二队,一千人,用玄武战车上的连弩,给我死死压制住老宅的墙头!只要敢露头的,全给老子射成马蜂窝!”
“第三队,两百名白毦死士,跟我亲自翻墙入院!”魏延眼中凶光爆射,“进了院子,见人就杀,见仓就烧!不用活口,只要灰烬!”
“喏!”
随着几声闷响,上百架特制的飞爪挂上了司马氏老宅高耸的青砖院墙。两百名身披玄铁轻甲的大汉死士,如同矫健的黑豹,顺着绳索瞬间翻入院中。
此刻,老宅的前院内,那些司马氏的家兵正围坐在篝火旁,喝着劣质的烧酒,吹嘘着司马大将军在洛阳的威风。
“嗖嗖嗖嗖嗖——!”
根本没有给他们任何反应的时间,雨点般的钢矢从天而降!大汉工业化量产的元戎连弩,在如此近的距离内,展现出了死神般的收割效率。
“噗!噗!噗!”
弩箭穿透皮肉的闷响声接连不断。还在端着酒碗的家兵,脖子上瞬间多出了一个血洞,直挺挺地栽入篝火中,激起一阵焦臭;正在啃食肉骨头的大汉,被三支钢矢同时贯穿胸膛,连惨叫都未发出便咽了气。
短短十几息的时间,院中的百余名家兵被射倒了大半,残肢断臂与鲜血碎肉铺满了青石板。
“敌袭!是蜀军!汉军打进来了!”
剩下的三十余名家兵终于反应过来,吓得肝胆俱裂,连滚带爬地往正堂的方向退去,企图依靠厚实的红木大门据守。
……
第859章 只烧司马家,不伤百姓!
“撞开!”魏延大步流星地走入院中,甚至连看都没看那些地上的尸体。
两名如铁塔般的汉军力士举起一根粗壮的廊柱,狠狠地撞向正堂大门。“轰”的一声巨响,雕花大门四分五裂。
就在魏延准备率军冲入之时,一个头发花白、穿着锦缎长袍的老者,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正堂那满地碎木的门口。他手中高高举着一支用来照明的火把,浑身上下抖得像筛糠一样。
“汉军爷爷饶命!汉军爷爷饶命啊!”那老者正是司马氏老宅的大管事,他一边拼命磕头,一边歇斯底里地喊道,“小的愿降!小的知道那三千石粮草在哪!小的愿献出地窖钥匙,只求将军饶小的一条狗命!”
魏延顿住脚步,用刀尖挑开脚边的一具尸体,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个痛哭流涕的老狗:“钥匙呢?”
“在……在小的袖子里,小的这就给将军拿……”
管事颤巍巍地抬起头,左手举着火把,右手慢慢伸向自己宽大的右袖中。
就在魏延大步走过去,伸手准备接钥匙的那一电光火石之间!
管事的眼中突然爆射出一股同归于尽的疯狂与毒辣!他的右手猛地从袖中抖出,拿出来的根本不是什么钥匙,而是一根已经拔掉防潮帽、正在“嘶嘶”冒着火星的特制火药折子!
“大魏万岁!司马公万岁!一起死吧!”
管事状若疯魔,不顾一切地将那根火药折子狠狠戳向自己怀里暗藏的一个小型火药包,企图拉着魏延同归于尽。
“老东西,跟我玩这套?!”
魏延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冷笑一声。早在管事眼神变化的那一瞬间,他那只蓄满千钧之力的战靴便已如闪电般踢出!
“砰!”
这一脚结结实实地踹在管事的胸口上,伴随着胸骨碎裂的恐怖脆响,管事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了出去。
他手中那根正在燃烧的火药折子脱手而出,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扑通”一声,精准地落入了院中央那口用来养锦鲤的深水大鱼池中。
“呲啦——”一缕白烟冒起,火药折子瞬间熄灭。
管事的身体重重地砸在正堂的地砖上,还未等他吐出那口老血,魏延已经如鬼魅般欺身上前,手中的定国长刀带起一抹凄厉的寒芒。
“唰!”
一颗花白的头颅冲天而起,脖颈处的鲜血犹如喷泉般溅射在正堂雪白的墙壁上。
那颗滚落的头颅在地上转了几圈,不偏不倚,正好停在了正堂最深处、那尊供奉着司马防(司马懿之父)的巨大黑漆牌位之前。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正绝望地盯着自家的列祖列宗。
“不知死活的狗东西。”魏延甩了甩刀刃上的血珠,冷喝道,“来人!给老子把地窖挖出来!”
很快,正堂后方的石板被汉军强行撬开,露出了一个巨大而幽深的地窖入口。
魏延亲自举着火把,踩着石阶走下地窖。
刚一踏入,连这位见惯了尸山血海的大汉上将,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巨大的地窖内,三千石上好的粟米一袋挨着一袋,堆积如山;最里面,五百个装满高纯度黑火药的木桶码放得整整齐齐,散发着刺鼻的硫磺味;而在另一侧的角落里,赫然摆放着数十口沉甸甸的红木大箱子。
魏延一刀劈开其中一个箱子。
“哗啦啦——”
金光灿灿的马蹄金、龙眼大小的珍珠、雕工精美的玉璧,瞬间晃花了周围将士的眼睛。
这是司马氏历经数代人,吸食大魏民脂民膏搜刮而来的全部家底。这不仅是一笔富可敌国的财富,更是司马懿为整个司马家族留下的、一旦洛阳失守后东山再起的最后退路。
“将军……这些金银……”副将看着那堆积如山的财富,声音都有些发颤。
“看个屁!大汉的规矩忘了?这些民脂民膏,老贼拿不走,咱们也不稀罕要!”魏延猛地转过身,火光映照在他那张犹如怒目金刚般的脸上,“陛下有令,这是连根拔起!传令下去!”
魏延的长刀指向那些火药桶:“把这五百桶火药,全都给老子搬上去!一桶不留!全堆在这正堂里,堆在司马防和司马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底下!”
“喏!”
汉军士兵们立刻如工蚁般忙碌起来。一桶接一桶的火药被源源不断地搬出地窖,在司马氏正堂那奢华的供桌前,堆成了一座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小山。
“把引线连起来,扯出院子外五十步!”
魏延大步跨出司马氏老宅的大门,接过亲兵递来的一支熊熊燃烧的火把。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雕梁画栋、象征着世家门阀无上权力的奢华府邸,嘴角勾起一抹狂放的冷笑。
“司马懿,你拿洛阳的百姓当肉盾,老子今天就拿你家祖宗当炮仗!”
魏延手臂一挥,火把精准地落在了那根粗壮的引信上。
“嗤嗤嗤——”
火花顺着引信如毒蛇般急速窜入正堂。
“全体后撤!卧倒!”魏延狂吼。
所有汉军迅速退出百步之外,死死地趴在地上。
三个呼吸之后。
“轰————————!!!”
仿佛是沉睡在地底的洪荒巨兽被彻底激怒,一声远超人类想象极限的恐怖巨响,在温县的中心轰然炸裂!
整个温县的大地都在剧烈颤抖!五千斤特制黑火药的集中爆破,产生了摧枯拉朽的毁灭力量。
那座百年历史的司马氏正堂,在那一瞬间如同纸糊般被撕得粉碎。粗大的紫檀木房梁、坚硬的青石地砖、以及那高高供奉的司马氏三代先祖的牌位,在高达千度的烈焰与无匹的冲击波中,直接被炸上了百丈高的夜空!
火光冲天而起,那刺目的橘红色光芒,将方圆十里照耀得如同白昼!
紧接着,爆炸的极高温度引燃了地窖中那三千石堆积如山的粮草。粟米中的粉尘在空气中引发了二次爆燃,一股极其浓黑、巨大的烟柱,犹如一条狰狞的黑龙,咆哮着直刺苍穹。
即便是在百里之外的洛阳城头,那些正在风雪中巡夜的魏军禁军,都能清晰地看见黄河以北那半边被染得血红的天空,以及那根骇人的巨大黑柱。
温县城中,无数在睡梦中被惊醒的百姓吓得魂飞魄散。巨响震碎了无数民房的窗户,百姓们以为是天降雷罚,纷纷拖家带口,哭喊着冲上街道,四处奔逃。
“莫慌!大汉天子办事,谁也不杀!”
魏延翻身上马,命几十名大嗓门的士兵骑着快马,手提铜锣,在温县的各条主干道上疯狂敲击。
“哐!哐!哐!”
“温县的父老乡亲听着!只烧司马家,不伤百姓!司马懿造反篡国,大汉天子替天行道,今夜只诛国贼!”
这充满底气的吼声,配合着司马家那冲天的大火,瞬间压过了百姓的恐慌。原本惊恐乱窜的百姓们停下了脚步,看着那座平日里作威作福、连门口的石狮子都不准平民看一眼的司马老宅化为一片白地,许多人的眼中竟然流露出了压抑已久的快意。
火势足足烧了半个时辰,魏延见目的已经达到,冷冷地看了一眼废墟,勒转马头。
撤出温县县衙时,他命副将将一张盖着天子玉玺的巨大黄绢告示,死死地钉在了县衙那两扇朱漆大门上。
告示上的字迹铁画银钩,透着刘禅那君临天下的杀伐之气:
“司马懿不忠不孝,挟天子以令群臣,叛国焚城以殉私欲,今焚其祖宅以示天罚!温县百姓无辜,凡受司马氏欺压者,持此告示来归大汉,免赋三年。有助纣为虐者,司马氏即为前车之鉴!”
……
第860章 火炮全部退后十步!不准开炮!
这道告示,犹如一柄无形的诛心之剑,彻底斩断了司马氏在温县的根基。直到天明之后,温县那些平日里被司马家压榨得喘不过气的大户人家,看着那片焦黑的废墟,纷纷派出了家中的子侄,带着粮草、推着独轮车,甚至牵着家里的壮丁,疯狂地赶赴南岸的汉军大营,表示愿纳粮出丁,死心塌地归顺大汉。
这,正是刘禅要的政治碾压。
然而,大势的碾压,终究会逼出困兽最后的疯狂。
次日清晨,魏延率领三千轻骑沿着来时的隐秘小路回撤。当大军行至距离洛阳北门不足三十里的一处荒野口时,前方的斥候突然发出了急促的示警鸣镝。
“将军,前方发现大批人群!不是军队,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难民!”斥候满头大汗地奔回。
魏延眉头一皱,策马登上高处。
只见风雪交加的官道上,一支足有数万人的庞大难民队伍,正相互搀扶着,哭爹喊娘地从洛阳方向逃难而出。人群中多是老弱妇孺,几乎看不到一个青壮年男子。
魏延一挥手,几名白毦兵冲下高坡,拦住了队伍最前面的一群人。
领头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穿着破旧魏军皮甲罩衫的老妇人,她怀里还死死抱着一个冻得发紫的婴儿。见到汉军的黑甲,那妇人不仅没有逃,反而扑通一声跪在了冰天雪地里,嚎啕大哭起来。
“军爷……汉军爷爷!救命啊!”老妇人哭得撕心裂肺,“老身是温县人……老身的当家的,是温县司马老宅守粮仓的老卒啊!”
魏延策马上前,眼神微动:“你既然是司马家的人,为何要逃?”
“不逃……不逃就得绝后啊!”老妇人捶打着冻僵的地面,声音凄厉得让人揪心,“今儿一早,司马将军……那个独眼的司马师,在洛阳城里贴出了满大街的告示!他说……他说你们蜀军昨夜在温县屠了城!杀了十万人!把司马家的祖坟都给刨了!”
老妇人抹了一把眼泪,眼神中透着无尽的恐惧与绝望:“告示上说,大魏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司马家要征召洛阳全城所有十六岁以上的男丁,发给长矛,全部赶上城墙守城!敢有不从者……敢有藏匿男丁者,全部以通敌论处,就地格杀,满门抄斩啊!”
此言一出,魏延身后的汉军将领们无不倒吸了一口凉气。
魏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仰起头,发出三声震耳欲聋的大笑:“哈哈!哈哈哈!司马懿这老贼,真是个千年不遇的极品!祖坟被老子烧成了灰,他不仅不发丧,居然还能拿来当激起全城仇恨、强行征兵的借口!”
但仅仅是笑了三声,魏延脸上的狂放便瞬间收敛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比这漫天风雪还要凝重、还要冰冷的杀机。
他死死握住手中的刀柄,骨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色。
身为大汉上将,魏延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洛阳城里原本只有八万禁军。但如果司马懿真的丧心病狂到将全城所有十六岁以上的男丁全部强征上城头,那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洛阳城上将会多出十几万,甚至二十万的平民!
大汉的火炮再猛,玄武战车再犀利,当五日后总攻的号角吹响时,他们面对的将不再是结阵的魏军死士,而是一道由数十万被谎言与刀剑裹挟的百姓,用血肉之躯筑起的万里长城。
司马懿这是在赌。
他赌大汉天子刘禅口口声声说的“仁义”,不敢对着数十万大魏的无辜百姓开炮。
“疯狗……这就是一条彻底不要命的疯狗……”
魏延看着漫山遍野哭嚎的老弱妇孺,缓缓抬起头,望向南方洛阳那灰蒙蒙的城廓,牙齿咬得格格作响。
“传我将令,全军不惜马力,火速赶回荥阳大营!”
这场仗,已经从单纯的军事碾压,变成了一场试探人性和底线的无间地狱。大汉的刀,终究要面临最残酷的抉择。
建兴九年十一月初七,洛阳城外。
冬日的阳光没有一丝温度,冷得仿佛能把人的目光都冻结。
大汉的三路大军,终于在这座百年雄城的城下完成了最后的铁壁合围。东门,大汉天子刘禅的玄色龙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南门,魏延的一万铁鹰锐士犹如一片望不到尽头的黑色汪洋;西门,吴懿与王平率领的无当飞军死死锁住了通往邙山的最后通道。
三门之上,巨大的汉字大纛同时竖起,遮天蔽日。
“火炮就位!”
“战车列阵——!”
伴随着各营将官声嘶力竭的怒吼,三十门褪去炮衣的青铜火炮在洛阳城外的高地上架设完毕,黑洞洞的炮口,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死死对准了洛阳那高耸的青砖城墙。五十辆浑身包裹着厚重玄铁装甲的玄武战车在阵前一字排开,履带碾压着冻土,发出“咔咔”的恐怖摩擦声。
兵临城下。
洛阳九门紧闭,城墙上死寂一片,就连平日里盘旋的飞鸟,今日也不敢在城头多做半分停留。
而此时的大将军府内,气氛却犹如一口即将炸裂的高压锅。
司马懿刚刚从城头观阵归来,他的脸色比外面的冻土还要铁青。一进大堂,他连披风都没脱,便将那双布满血丝的阴鸷老眼扫向满堂战战兢兢的魏军将领。
“大汉天子的炮管子都已经怼到老夫的脸上了,你们还在这里哆嗦?!”司马懿猛地一脚踹翻了面前的铜鼎,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他转过身,死死盯着大儿子司马师,一字一顿地下达了两道让所有人都毛骨悚然的军令:
“第一,立刻传令全城禁军,挨家挨户去给老夫搜!洛阳城里,凡是十六岁以上的男丁,不管是拿锄头的还是拿菜刀的,全给老夫押上城墙去守城!谁敢藏匿不从,全家下狱!敢有反抗者,就地格杀,满门抄斩!”
此言一出,堂下的几名老将脸色惨白。
“大将军……这……这可是要激起民变的啊!”一名老将浑身发抖地劝阻,“洛阳百姓无辜,若拿他们填城……”
“闭嘴!”司马懿猛地拔出佩剑,直接架在那老将的脖子上,眼神中透着极致的疯狂,“大魏都没了,老夫还要这洛阳的民心有何用?!他们吃着大魏的粮,到了这个时候,就得给大魏死!”
司马懿猛地收回剑,咬牙切齿地咆哮出第二道命令:“第二!带人去皇宫!把内库里所有的珠宝、锦缎、金银,一两不剩地全给老夫搬出来!搬到南营和西营去,当着所有禁军将士的面,全部给他们分了!”
“告诉他们!蜀军破城,必然要为温县被烧的祖坟复仇,到时候洛阳城里必将鸡犬不留,被屠个干干净净!”司马懿惨烈地大笑起来,笑声如夜枭般刺耳,“城在人在,城破人亡!拿钱买命,大魏能不能撑过这一关,全靠他们手里的刀!”
两道军令犹如索命的阎罗贴,瞬间飞遍了洛阳城。
不到一个时辰,震天的哭喊声彻底撕裂了洛阳的死寂。全副武装的禁军如狼似虎地踹开百姓的家门,将一个个瑟瑟发抖的少年、汉子生生从妻儿老小的怀里硬拖出来。
“娘——!”
“别抓我当家的!求求军爷了——”
街道上,鲜血与泪水混在雪地里。成千上万手无寸铁的洛阳百姓,被迫扛着削尖的木棍、破烂的锄头,像驱赶牲口一样被赶上了洛阳那高高的城头。
城外东门阵前。
刘禅骑在战马上,举着黄铜单筒望远镜,眉头逐渐拧成了一个死结。
镜头里,原本应该站满魏军精锐的垛口处,此刻密密麻麻挤满的,全都是衣衫褴褛、面带惊恐的洛阳百姓。有些少年甚至还在城垛后瑟瑟发抖,连手里的木棍都握不稳。
“陛下,火炮已经装填完毕,是否开炮?!”赵广忍着后背的剧痛,策马上前请命。
“停!”刘禅猛地放下望远镜,抬手打出一个极其坚决的手势,“火炮全部退后十步!不准开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