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政王妃又逃了:末世医妃携崽掀》 第1章 乱葬岗产子 雷声在墨黑的云层里翻滚,像是天公震怒的咆哮。 豆大的雨点砸落下来,冲刷着这片散发着腐臭气息的土地——晋都郊外最有名的乱葬岗。 尸骸遍地,野狗低吠,乌鸦站在枯骨上,猩红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等待着下一顿美餐。 雨水中混杂着浓重的血腥和腐烂气味,令人作呕。 两个黑影立于雨幕中,冷漠地看着脚下那具刚刚被丢弃的“尸体”。 “确认断气了?”较高的那个声音嘶哑,像是刻意压低了嗓音。 较矮的那个用脚踢了踢地上血肉模糊的女子,那具身体软绵绵的毫无反应,只有雨水冲刷着从她身上流出的血水,在泥地上晕开一片暗红。 “棍棍到肉,内脏肯定打碎了。太后亲自下的令,谁敢留情?早没气了。” “可惜了这张脸,原本也算个美人胚子。”高个的语带惋惜。 “北陵送来的傻公主,空有皮囊罢了。死了干净,免得玷污皇家颜面。走吧,复命去,这鬼地方多待一刻都折寿。” 两人迅速离去,身影消失在雨幕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们不知道,就在他们转身的刹那,地上那具“尸体”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 痛。 撕心裂肺的痛。 元沁瑶在剧烈的疼痛中恢复意识,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被碾碎了,五脏六腑移位般的难受。 冰冷的雨水砸在脸上,让她混沌的意识清醒了几分。 “这是哪里?” 她不是应该在末世基地与变异兽群搏杀,最后被自爆的能量吞噬了吗? “为什么还活着?” 混乱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属于另一个人的悲惨记忆与她末世二十八年的经历交织碰撞。 洛宁,北陵国七公主,痴傻,成为政治牺牲品,是北陵国送到晋国替嫁与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南宫澈。 摄政王南宫澈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傻王妃直接扔在后院之中无人问津,如同隐形人。 直到数月前被下人发现王妃有孕,瞬间成为众矢之。 消息随之传到太后慕容薇的之耳。 太后慕容薇害怕摄政王的子嗣会威胁到皇帝的地位,便以“荡妇、德不配位”为由,不容辩白,直接下令将洛宁乱棍打死…… “呃……” 一阵更为剧烈的宫缩疼痛袭来,让元沁瑶瞬间冷汗淋漓,彻底清醒。 她低头,看向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感受到里面小生命的挣扎和微弱动静。 “孩子……还活着!” 原主已经怀孕七个月,但经过这番毒打,显然是要早产了! “妈的……”元沁瑶低咒一声,末世锤炼出的坚韧意志瞬间压倒了所有恐慌。 她必须立刻自救,否则她和孩子都会死在这冰冷的雨夜和尸堆里! 她尝试调动末世时觉醒的木系异能,却发现能量微弱得几乎感应不到,每次尝试都带来针扎般的头痛,身体更是沉重得不听使唤。 “该死……”她咬破了下唇,铁锈味在口中蔓延,剧烈的疼痛刺激着她保持清醒。 她想起末世初期异能还未觉醒时,她也是靠着最原始的求生本能活下来的。 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 她艰难地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不远处一截断裂的、相对锋利的腿骨上。 她拖着剧痛的身体,一点一点地爬过去,所过之处,留下触目惊心的血痕。 终于,她抓住了那截骨头,毫不犹豫地割开身上早已破烂不堪的衣服,撕成布条备用。 雨水冰冷,打在她滚烫的皮肤上,引起一阵阵战栗。 宫缩越来越频繁剧烈,她知道不能再等了。 “孩子……坚持住……”她喃喃自语,不知道是在鼓励孩子,还是在鼓励自己。 她凭借末世积累的急救知识和对人体结构的了解,调整姿势,开始用力。 整个过程血腥而恐怖,在乱葬岗的背景衬托下,宛如地狱绘图。 剧烈的疼痛几乎让她再次昏厥,但她死死咬着布条,双手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血痕。 终于,在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后,婴儿微弱的啼哭声划破了乱葬岗死寂的雨夜。 声音很小,像小猫一样,却充满了生命的顽强。 元沁瑶脱力地倒在地上,大口喘着气,雨水混合着汗水泪水流了满脸。 她挣扎着用那截断骨割断脐带,小心翼翼地将那个浑身冰凉、沾满血污的小家伙抱到怀里。 是个男孩。 但因为早产和母体受创,他极其瘦小,浑身青紫,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哭声也细若游丝,奄奄一息。 元沁瑶的心瞬间被揪紧。 一种从未有过的、源自血脉深处的保护欲汹涌而来,瞬间淹没了她末世二十八年来练就的冷硬心肠。 这是她的孩子!她拼了命生下的孩子! 她在末世孤独挣扎了二十八年,从未感受过真正的温暖与羁绊。 如今,这个脆弱的小生命,是她的骨血,是她在这个陌生时代唯一的亲人! 她绝不能让他死! 她再次尝试调动那微弱的木系异能,这一次,不是用于战斗,而是将所有的意念都集中在掌心,汇聚那一点点几乎感测不到的、带着生机的能量,轻柔地覆盖在孩子冰冷的背脊和脆弱的心口。 微弱的绿光在她掌心一闪而逝,瞬间抽空了她好不容易积攒的一点力气,头痛欲裂。 但效果是显着的——孩子的哭声稍微响亮了一点,身体的青紫色也似乎淡了一点点,虽然依旧虚弱,但至少呼吸稍微顺畅了一些。 元沁瑶稍微松了口气,随即又是一阵绝望。 雨越下越大,温度越来越低。 她刚生产完,身体极度虚弱,失血过多,孩子更是脆弱不堪。 若找不到避雨取暖的地方,她们母子依然难逃一死。 就在她几乎绝望之时,眉心突然一阵灼热。 紧接着,她感觉到一个不大的、灰蒙蒙的空间与自己的意识相连。 空间很小,大约只有十立方米,里面空空荡荡,只有角落放着一个小瓶子和一颗干瘪的、不认识的黑色的种子。 “空间……居然跟着来了……”元沁瑶狂喜,这是她在末世觉醒的随身空间! 虽然看起来缩水严重,且里面几乎空空如也,但无疑是雪中送炭! 她意念一动,尝试将孩子放入空间,却发现活物无法进入。 她立刻改变策略,艰难地脱下所有湿透的外衣,将孩子用相对干燥的里衣层层包裹,紧紧搂在自己怀中取暖。 然后,她集中精神,试图取出那个小瓶子。 试了几次,直到头晕眼花,那小瓶子才“啪”地一声掉在她手边。 她捡起来,看到瓶身上贴着标签,写着“初级基因修复液(残次品)”。 末世实验室的产物,效果不稳定,但应该能补充一些能量,修复一点损伤。 她毫不犹豫地将半滴液体滴入孩子口中,剩下的自己吞下。 一股微弱的暖流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让她恢复了一点力气,身上的伤口似乎也不再流血不止。 孩子的小脸也似乎红润了一点点。 元沁瑶紧紧抱住孩子,借着越来越大的雨势,艰难地爬向不远处一个稍微能避雨的、半塌陷的土坑。 她蜷缩在坑底,用身体为孩子挡住风雨,感受着怀中微弱的呼吸和心跳,末世以来从未有过的坚定信念充斥心间—— 无论多么艰难,她一定要活下去!要让她的孩子活下去!要让他过上她从未拥有过的、安宁幸福的生活! 那些伤害过原主,伤害过她孩子的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雨夜中,她的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复仇的火焰和母性的光辉。 第2章 新生与暗涌 雨不知何时停了。 天光透过墨黑云层的缝隙,艰难地洒落在这片尸骸遍布的山岗上,带来一丝微弱的光明和寒意。 元沁瑶是被怀中细微的动静和本能的胀痛惊醒的。 她猛地睁开眼,末世养成的警惕让她瞬间清醒,下意识地收紧手臂,随即对上一双朦胧的、微微睁开的、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的黑色眼眸。 小家伙醒了,小嘴无意识地嚅动着,发出细弱的、像小猫一样的哼唧声,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饿了。 这个认知清晰地浮现在元沁瑶脑海。 紧接着,胸前的胀痛感也更明显了。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需要喂奶。 一种极其陌生又奇异的别扭感瞬间攫住了她。 末世二十八年,她与杀戮、生存为伍,从未想过自己会与“哺乳”这种事情联系在一起。 她看着怀里这个小小软软的人儿,他那么脆弱,那么小,浑身依旧带着未褪尽的青紫,呼吸微弱,却顽强地活着,依赖着她。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在心口蔓延,酸涩、柔软、又带着沉甸甸的责任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心痛。 为了这个孩子遭受的无妄之灾,也为了他未知的未来。 “唉……”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干涩。 环顾四周,天色已亮,雨后的乱葬岗更显阴森荒凉,但至少暂时安全。 她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背靠着土坑冰冷的泥壁,笨拙地解开早已破烂不堪的衣襟。 初次的尝试并不顺利,姿势别扭,孩子也虚弱得含吮无力。 元沁瑶皱着眉,低声自言自语,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又像是在跟孩子商量:“小东西……轻点……嘶……你这吃饭的力气倒是不小……” 试了几次,终于,孩子本能地找到了源头,开始轻轻地、努力地吮吸起来。 那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吮吸声,却像一道暖流,瞬间击中了元沁瑶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她低头,看着小家伙努力求生的小模样,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一种近乎神圣的奇妙感觉笼罩了她。 这是她的孩子。 她元沁瑶在这陌生时空血脉相连的亲人。 她在末世未曾守护住任何想守护的东西,但这一次,不一样。 “你得有个名字。”她轻声说,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孩子冰凉的小脸,“跟着我姓元。希望你的未来,不再是阴霾笼罩,而是昭昭明日,光明璀璨。就叫……元昭。” “小名……就叫安安。”她的声音更低柔了些,“平安顺遂,一世安宁。这是娘……对你最大的期盼。” 怀中的小元昭似乎听到了,吮吸的动作微微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起来。 简单的进食过程,几乎耗尽了这早产儿全部的力气,很快他又沉沉睡去,呼吸依旧微弱,但比昨夜平稳了些许。 元沁瑶自己也疲惫不堪,生产耗损、失血、异能透支,让她眼前阵阵发黑。但她知道不能在此久留。 必须尽快找到干净的水源和相对安全的落脚点。 她撕下相对干净的里衣布料,蘸着坑里积存的雨水,仔细地、一点点擦去孩子和自己身上的血污。 动作生疏却无比小心。 做完这一切,她将孩子用所有能用的布条紧紧包裹,固定在自己胸前,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 她扶着坑壁,艰难地站起身。每动一下,下身都传来撕裂般的痛楚,眼前发黑,险些栽倒。 目光扫过那片残肢断骸,她眼神冰冷。终有一日,她会带着安安,堂堂正正地回来,让那些施加痛苦的人,百倍偿还! 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腐臭的空气,元沁瑶辨认了一下方向,拖着伤痕累累、虚弱不堪的身体,一步一步,艰难地朝着远离乱葬岗的下风向走去。 --- 晋国皇宫·慈宁宫 殿内熏香袅袅,暖意融融,与宫外的凄风苦雨恍若两个世界。 太后端坐在凤椅上,指尖轻轻拨弄着翡翠念珠,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 昨夜复命的两个黑衣人此刻正跪在冰冷的光滑金砖上,屏息凝神。 “确认断气了?”太后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养尊处优的雍容,却莫名令人心底发寒。 “回太后,确认无疑。棍棒之下绝无生机,属下亲手探过鼻息脉搏,才将其丢弃乱葬岗。”高个黑衣人恭敬回话,头垂得更低。 太后微微颔首,似乎满意了这个答案。 旁边,皇帝南宫衍坐在下首,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和忧虑:“母后,此举是否太过?她毕竟是北陵公主,又是皇叔明媒正娶的王妃。若北陵问责,或是皇叔归来……” 太后瞥了皇帝一眼,语气淡漠:“一个傻子,一个孽种。死了干净,保全的是皇家和我晋国的颜面。北陵若问,便说她突发恶疾暴毙。一个弃子,北陵难道还会为了她大动干戈?”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冷意:“至于你皇叔……南宫澈手握重兵,功高震主,此番边境胜负未知。若他胜了,威望更甚,若他败了……哼。一个无关紧要的傻妃和一个野种,死了,正好绝了他日后可能借题发挥的由头。皇帝,把心放宽些吧!” 南宫衍神色变了变,最终没再说什么,但是眼底的阴霾更深了几分。 他忌惮皇叔的兵权,同样,也对母后这般狠辣决绝的手段感到一丝寒意。 --- 边境·摄政王军营 中军大帐内,烛火通明。 南宫澈一身玄色铁甲,伫立在巨大的军事舆图前。他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线条硬朗,剑眉微蹙,目光锐利如鹰,正凝神听着副将的汇报。 “王爷,西狄主力已被击溃,退守狼牙谷,但其残部依仗地形负隅顽抗,粮草供给线也被他们小股部队叨扰,甚是烦人。” 南宫澈指尖点在地图某一处,声音低沉冷冽,不带丝毫感情:“明日寅时,派赤焰营从左翼奇袭,断其水源。另派一队精锐,护送粮草,设伏,将那些扰人的苍蝇,一并清理干净。” “是!”副将领命。 这时,另一名亲卫模样的将领犹豫了一下,上前一步,低声道:“王爷,京城传来消息……是关于……王府的。” 南宫澈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舆图上,眉峰都未曾动一下,仿佛听到的是无关紧要之事:“说。” “府中传来讯息,说……说王妃她……”亲卫似乎难以启齿,“与人私通,太后震怒,以、以德行有亏为由,下令……杖毙了。” 帐内空气瞬间凝滞。 南宫澈终于将目光从舆图上移开,侧头看向亲卫,眼神深不见底,看不出喜怒:“王妃?哪个王妃?”他语气平淡,仿佛在问一个陌生人的事情。 亲卫一愣,硬着头皮道:“就是……北陵来的那位……洛宁公主。” 南宫澈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忆这个名字对应的人。 随即,他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回复杂的作战图上,语气淡漠如常,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死了便死了。一个痴傻之人,本就无关紧要。日后此等京城腌臜后宅之事,不必报与本王。” “当前要紧之事,是彻底剿灭西狄,稳定边陲。下去吧。” “是!”亲卫不敢多言,躬身退下。 帐内重归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南宫澈的目光依旧凝在地图上,只是指尖在某个据点微微停顿了一下,眸色深沉似海,无人能窥见其下丝毫波。 第3章 求生·巧扮孤弱叩柴门 元沁瑶抱着胸前的小包裹——她的儿子元昭,一步一步艰难地行走在雨后泥泞的小道上。 每走一步,下身撕裂的伤口都牵扯着剧痛,失血过多的眩晕感阵阵袭来,让她不得不时常停下来,靠着树干喘息。 怀中的安安似乎又醒了,发出细弱的哼唧声,小脑袋在她怀里蹭着,显然又饿了。 元沁瑶低头,看着孩子皱巴巴、依旧没什么血色的小脸,心口那份奇异的柔软和刺痛再次浮现。 “安安乖,再忍一忍,娘很快给你找吃的……”她声音沙哑地低声安抚,尽管她自己也不知道“很快”是多久。 她必须找到人家,找到热水,找到食物。 幸运的是,离开乱葬岗范围后,空气中的腐臭气息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泥土和青草的清新。她顺着地势向下,隐约听到了流水声。 循声而去,果然发现一条清澈的小溪。 元沁瑶眼中闪过希望的光芒。她谨慎地观察四周,确认暂时安全后,才踉跄着走到溪边。 她先小心地用手捧起溪水,自己喝了几口,冰冷的溪水划过喉咙,让她清醒了不少。然后又极其小心地蘸湿了干净的布条,轻轻擦拭安安的小脸和小手。 小家伙被冰得瑟缩了一下,却没有哭闹,只是睁着朦胧的眼睛看着她。 “真乖。”元沁瑶忍不住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那是一种完全发自本能的爱怜。 简单清理后,她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脸色苍白如纸,头发凌乱沾满枯草和血污,衣衫破烂不堪,浑身都是干涸的血迹和污泥,简直比末世里的流浪者还要狼狈。 这副模样,若是贸然出现在人前,恐怕不是被当成乞丐,就是被当成妖魔鬼怪,别说求助,不被打出去就算好了。 必须改变形象。 她强忍着不适,快速用溪水清洗了脸和手臂,将头发尽量捋顺挽起,用破布包住。她撕掉最外层华丽却破损严重的纱缎,只留下相对素净的中衣,虽然依旧破烂,但至少看起来不那么扎眼了。(此处已经修改过一下) 最重要的是眼神。 她末世杀神的锐利和冰冷必须全部收敛起来。 元沁瑶对着水面,努力调整表情,试图做出柔弱、惊慌、无助的神态。 试了几次,都觉得有些别扭,但时间紧迫,只能勉强如此。 做完这一切,她再次将安安护好在怀里,顺着溪流向下游走去。 有水源的地方,通常更容易找到人烟。 果然,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在一片小山坳里,她看到了几缕袅袅炊烟。 几户泥坯茅草屋散落其间,鸡鸣狗吠声隐约可闻,透着朴实的生活气息。 元沁瑶心跳加速,希望就在眼前,但警惕性也提到了最高。 未知总是伴随着危险。 她没有直接闯入,而是选择在村口不远处一棵大树后仔细观察。 她看到几个穿着粗布麻衣的村民在田间劳作,一个老妇人在屋前喂鸡,一切看起来平静而寻常。 时机正好。 她深吸一口气,彻底敛去所有锋芒,让脸色因为虚弱而显得更加苍白,眼神努力酝酿出劫后余生的惊恐和泪水(这倒有几分是真的),抱着孩子,踉踉跄跄地朝着最近的一户人家走去。 院门口,一个约莫五十多岁、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的老妇人正在收拾柴火。 元沁瑶未语泪先流(努力挤出来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和哭腔,扑倒在院门边,恰到好处地表现出虚弱无力: “救……救命……大娘,求求您……救救我的孩子……” 老妇人被突然出现的人吓了一跳,待看清是一个浑身狼狈、脸色惨白、抱着婴儿的年轻女子时,惊疑不定地问道:“你……你是哪来的?咋弄成这个样子?” 元沁瑶抬起泪眼,演技全开,断断续续地编造经历,半真半假,更易取信于人: “小妇人……本是随家人投亲的……不料路上遇到山匪……家人……家人都遭了难……呜呜……只有我带着刚生的孩儿侥幸逃了出来……在山里躲了一夜……孩子早产,快要不行了……求大娘行行好,给碗热水,给孩子暖暖身子……求求您了……” 她说得情真意切,加上她这副惨状和怀中那个看起来确实奄奄一息的小婴儿,极具说服力。 她刻意隐去了所有敏感信息,只突出遭遇匪祸、孤苦无依、孩子危在旦夕,极易引发同情。 老妇人看着她破烂的衣衫(虽然料子细看似乎不普通,但此刻又破又脏难以分辨)、满身的泥污和伤痕,尤其是那个小猫一样哼唧、脸色青白的孩子,怜悯之心顿时压过了疑虑。 “哎呦!造孽哦!天杀的山匪!”老妇人连忙放下柴火,打开院门搀扶元沁瑶,“快起来,快进来!可怜见的,这刚生完孩子遭这么大罪……快进屋!” 元沁瑶心中稍定,嘴上却不忘连连道谢,表现得感恩戴德:“谢谢大娘!谢谢您!您真是活菩萨……” 老妇人将她扶进简陋却干净的堂屋,让她坐在木凳上,忙不迭地去灶房端来一碗温水。 “快,先喝口水缓缓。孩子咋样?让我瞧瞧?”老妇人关切地看着她怀里的孩子。 元沁瑶小心地掀开一点襁褓,露出安安的小脸。 老妇人一看,顿时心疼得直抽气:“哎呦喂!这么小!这身上咋还青紫青紫的?真是作孽哦!你等着,我去熬点米汤,看这孩子饿的,你没奶水吧?” 元沁瑶适时地露出羞愧又难过的表情,点了点头。 原主遭受酷刑又早产,她自己也是九死一生,能有一点初乳已是奇迹,根本不足以喂养。 “唉,没事没事,刚遭了大难,没奶水正常。米汤也能吊着命。”老妇人安慰道,手脚麻利地生火淘米。 元沁瑶抱着孩子,坐在温暖的屋子里,听着灶房里传来的忙碌声,看着怀中因为温暖而似乎睡得安稳了些的安安,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略微松弛了一丝。 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 她低头,用只有自己和安安能听到的声音极轻地说:“安安,你看,还是有好心人的。我们……暂时安全了。” 接下来,她需要了解更多这个村子的情况,养好身体,并从长计议。 第4章 杏花村暂歇片段 老妇人姓王,村里人都叫她王嬷嬷。 她手脚麻利,很快熬好了一小碗稀薄的米汤,还贴心地在井水里湃得温温的,才端过来。 “姑娘,快,小心喂孩子吃点。”王嬷嬷将米汤递给元沁瑶,眼里满是慈爱和同情。 元沁瑶感激地接过,道了谢。她用小指蘸了点米汤,轻轻抹在安安的嘴唇上。小家伙本能地伸出小舌头舔舐,似乎尝到了味道,小嘴嚅动得更急切了。 元沁瑶心中微酸,找王嬷嬷要了一个干净的小勺,极其耐心地、一点一点地将米汤喂进孩子嘴里,整个过程缓慢而仔细,生怕呛到他。 安安吃得很少,但终究是咽下去了一些,这让元沁瑶稍微松了口气。 “真是个细致娘亲。”王嬷嬷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夸赞,随即又叹气道,“就是遭了大罪了,这身子可得好好养养。你就在这儿歇着,等我儿子儿媳回来,看看能不能给你腾个地方。” 正说着,院外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娘,我们回来了。”一个憨厚的男声响起,伴随着农具放下的“哐当”声。 一对年轻夫妇走了进来:男子约莫二十七八岁,皮肤黝黑,身材结实,穿着沾了泥土的短打布衣,额角还挂着未干的汗珠,脸上带着劳作后的疲惫;女子年纪稍轻,面容清秀,挽着整齐的发髻,身上的粗布衣裙洗得发白,腹部已微微隆起,显然有了四五个月身孕,手里还提着半篮刚从地里摘的青菜。 两人看到屋里陌生的元沁瑶,以及她怀里裹着破布的孩子,都是一愣。“娘,这位是……”年轻男子——大柱,疑惑地问道,目光落在元沁瑶破烂不堪、还沾着草屑的衣衫和苍白如纸的脸上,带着庄稼人淳朴的警惕。 王嬷嬷连忙起身解释:“大柱,春草,你们可算回来了。这位姑娘是外地逃难来的,路上遇上了山匪,家里人都没了,就剩她带着刚生的娃娃逃出来,走到咱家门口就晕倒了。我瞧着可怜,就先让她进来歇歇脚、喝口水。” 名叫春草的儿媳闻言,目光立刻落在元沁瑶怀里的孩子身上。 同为孕妇,她的同情心瞬间被勾了起来,先前那点警惕也淡了大半:“天爷呀,这娃儿咋这么小?看着还没足月吧?”她放低脚步凑近,看清孩子瘦得干瘪的小脸,还有四肢隐约的青紫,更是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轻了几分:“这……这是受了啥罪啊?” 元沁瑶适时垂下眼,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的情绪,声音低弱得像蚊子哼,还带着未散的哭腔,断断续续重复了遭遇山匪、慌乱中早产、一路抱着孩子逃荒的经历,说到“家人都没了”时,肩膀还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大柱是个老实汉子,听罢挠了挠后脑勺,重重叹了口气:“这世道真是不太平。姑娘你别怕,既然到了我们杏花村,就先歇着。娘,咱家柴房不是还空着吗?我等会儿拾掇拾掇,让姑娘暂且住下?” 王嬷嬷连连点头:“我正有此意。姑娘,你看这样成不?” 元沁瑶立刻露出感激涕零的表情,撑着炕沿就要起身行礼,却因身子虚弱晃了一下:“谢谢!谢谢大哥、大嫂、嬷嬷!你们真是好人!我……我现在啥都没有,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们……” “快别动!快躺下!”春草连忙上前按住她的胳膊,语气急切,“你刚生完孩子,身子虚得很,可不能随便起身,不小心可能就落月子病,那可是一辈子的病根!” 她看着元沁瑶单薄的肩膀和苍白的脸色,又瞥了眼孩子饿得瘪下去的小嘴,柔声道,“你就安心住下,柴房是简陋了点,但我等会儿把那床厚点的旧棉絮抱过去,遮风挡雨、保暖都没问题。我先去给你找床旧被子,再拿件干净衣裳——你这衣服又脏又破,穿着也不舒服。” 说罢,春草不等元沁瑶推辞,就转身进了里屋。 没一会儿,她拿着一床叠得整齐的蓝布旧被子,还有一件半旧的浅青色粗布衣裙走出来:“姑娘,这衣裳是我没怀孕前穿的,洗得干净,就是尺码稍微宽松些,你产后身子虚,穿宽松的也自在。你别嫌弃,先凑活着穿,等日后你身子好些了,再做新的。” 元沁瑶看着那衣裳上淡淡的皂角香,眼眶微微发热:“大嫂说笑了,这已是帮了我大忙,我感激都来不及,怎会嫌弃?” 王嬷嬷也在一旁帮腔:“你就穿着吧!产后最忌受凉,你原先那衣服又破又薄,哪能挡风?可别为了客气落了病。” 元沁瑶点点头,正要道谢,目光却又落在春草悄悄捶打后腰的手上,便状似无意地柔声问道:“大嫂瞧着身子也有四五个月了吧?怀着孕还要下地、操持家务,真是辛苦。我方才瞧您总捶腰,可是腰不舒服?” 春草闻言,无奈地叹了口气,扶着腰坐到炕边:“可不是嘛,都快五个月了。也不知怎的,这两日腰总酸得厉害,晚上翻个身都费劲,腿脚也有些发肿。” 元沁瑶却微微蹙起眉,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我之前听娘家邻居那老郎中说过——我以前常去他药铺帮忙,偶尔听他念叨——妇人孕中期若总腰酸,还伴着腿肿,得多注意休息,别累着。要是腰酸得厉害,连带着小腹发紧,那可得当心,说是怕影响娃娃。” 她这话既点出了潜在的注意事项,又没夸大其词,更没说自己懂医术,只推说是“听老郎中说的”,分寸拿捏得极好。 果然,王嬷嬷和春草的脸色都微微一变。 农家过日子,最看重的就是孩子,尤其春草这是头胎,更是不敢马虎。 春草下意识地摸了摸肚子,声音都带了点紧张:“真……真这么要紧?我还以为就是怀娃娃的正常反应呢。” 大柱也凑了过来,脸上满是担忧:“姑娘,那老郎中还说啥了?有没有啥法子能缓解缓解?总不能看着春草遭罪。” 元沁瑶心中暗喜,面上却依旧是一副努力回想的模样,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我记得他好像说过,用温水泡泡脚能缓解腿肿,腰酸的话可以让家人帮着轻轻揉一揉,别用太大力气。还有就是别久站久坐,干活累了就赶紧歇着,晚上睡觉可以在脚下垫个小枕头。要是过两天还没好,最好还是请个郎中来把把脉,放心些。” 这些都是孕期常见的护理常识,可在医疗匮乏的乡村,却让王嬷嬷和大柱觉得“很有用”。 王嬷嬷一拍大腿:“这法子不难!春草,你从今天起就别下地了,家里活我来搭把手!晚上我烧点热水给你泡脚,再给你揉腰!” 她转头又对元沁瑶道,“姑娘,真是多亏你了!要不是你提这一嘴,我们还以为没啥大事呢!” 元沁瑶连忙低下头,语气谦逊:“嬷嬷快别这么说,我就是碰巧听过一嘴,记着点皮毛罢了,哪当得起‘多亏’二字?能帮上大嫂一点忙,我也高兴。”这话既拉近了和春草的距离,又悄悄在王嬷嬷一家心里埋下了“她略懂医理”的印象,为日后展露医术做了铺垫。 趁着王嬷嬷去厨房烧热水,大柱去收拾柴房,春草靠在炕边休息的间隙,元沁瑶抱着渐渐睡熟的安安,状似随意地打听:“大嫂,这杏花村看着安安静静的,民风也淳朴,真是个好地方。不知村里可有空置的房屋?或者……有没有哪家需要人帮工换宿的?我总不能一直叨扰嬷嬷和你们,等我身子稍微好些,总得找个能安身立命的去处,也能给安安挣口饭吃。” 春草心地善良,闻言便热心地想了想:“我们村小,就几十户人家,大家都靠种地过活,平日里也和睦。空屋子倒是有一间——村东头那间李猎户的老屋,他前两年进山打猎没回来,屋子就一直空着,就是年久失修,屋顶都漏了,墙角也塌了一块,得好好修修才能住人。”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帮工的话,现在不是农忙时节,各家活计都不多,怕是不好找。不过……” 春草忽然眼睛一亮,“对了!村长他老娘这两个月一直病着,总咳得厉害,夜里都睡不好,请了好几个郎中来瞧,开的药都不管用。姑娘你要是真懂点医理,说不定能去看看?要是能把老人家的病看好,村长家肯定感激你,到时候你在村里落脚,不管是修屋子还是找活计,都能方便不少。” 元沁瑶心中一动——这简直是绝佳的机会。但她面上没露出来,反而露出几分迟疑:“这……我毕竟年轻,又只听过些偏方,没真给人看过病,要是耽误了老人家的病情,可就罪过了。” 她故意顿了顿,才轻声道,“不过,要是村长家不嫌弃,我倒是愿意去看看老人家的情况,说说我听老郎中提过的法子。成与不成,总是一份心意,总比看着老人家遭罪强。” 这话既没大包大揽,免得日后落人口实,又表达了愿意帮忙的善意,显得稳妥又真诚。 春草连连点头:“姑娘心善!你放心,村长是个明事理的人,肯定不会怪你。等晚点大柱收拾完柴房,我让他去跟村长说一声,问问人家的意思。” 第5章 试试就试试吧 王嬷嬷手脚利索,没多大功夫就采回了一捧新鲜的艾叶。她快步走进灶房,舀水清洗,然后找出一个小陶罐,开始生火煎煮。 淡淡的、带着独特苦味的草药香气逐渐在小小的茅屋里弥漫开来。 元沁瑶怀中的小元昭似乎被这新气味惊动,小脑袋轻轻扭动了一下,哼唧了一声,但并没有哭闹,只是微微睁开了些眼睛,那双纯净的眸子茫然地“看”了会儿空中虚无的一点,很快又因倦怠而合上,继续安稳地睡去。 春草靠在土炕上,脚下垫着个旧包袱,看着元沁瑶怀里乖巧得过分的孩子,忍不住轻声感叹:“姑娘,你这娃儿真是我见过最省心的了。这才刚出生,遭了这么大罪,却不哭不闹的,真真是来报恩的。” 元沁瑶低头,指尖极轻地拂过孩子细嫩却仍带着青紫的脸颊,心中那份奇妙的联系感愈发清晰。她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初为人母的柔软,也有一丝难以完全掩饰的、源自末世的疏离与探究:“许是身子太弱,没力气闹吧。只盼着他能平安长大就好。” 春草又打量了一下元沁瑶,虽然她此刻狼狈不堪,脸色苍白,但仔细看去,那眉眼间的轮廓、说话时偶尔流露出的气度,似乎与寻常村妇不同。她心直口快,笑着打趣道:“姑娘,我瞧你说话做事,细声细气又条理清楚,不像我们乡下人。你先前家里,怕不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吧?” 元沁瑶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显,只是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警惕和冷光。她不能暴露身份,至少现在绝对不能。她苦笑着摇了摇头,声音依旧低弱,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惶未定:“大嫂说笑了,哪是什么大户人家……不过是父亲读过几年书,认得几个字,从小教了些道理罢了。如今……如今什么都没了……” 她语带哽咽,适时地流露出悲伤,成功地将话题引回了“家破人亡”的悲惨设定上,避免了深究。 春草见她如此,立刻心生歉意,连忙道:“瞧我这张嘴,净瞎问!姑娘你别难过,日子总会好起来的。等孩子大些,一切都会好的。”说着,她想起先前找的旧布衫,又起身拿过:“姑娘,趁这会儿嬷嬷煎艾叶水,你先把衣服换了吧?我帮你抱着安安,你也好省点力气。” 元沁瑶点点头,小心将孩子递到春草怀里,背过身去,快速褪去身上破旧肮脏的衣衫——布料早已磨得薄如蝉翼,还沾着泥点和干涸的血渍。她拿起那件浅青色粗布衣裙,布料虽粗,但柔软干净,套在身上松快合身,终于驱散了几分浑身的不适感,也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这时,王大柱擦着汗从屋后走过来,憨厚地说道:“娘,春草,柴房收拾出来了。铺了层干草,找了张旧板子搭了床,虽然简陋,但好歹能睡人。” 王嬷嬷正好端着煎好的、温热的艾叶水过来,闻言点头:“成!姑娘,你先让春草给你敷敷腰?然后就去歇着。你看你这脸色,白得吓人,可得好好躺躺。” 元沁瑶确实已经到了极限,全凭意志力强撑。她不再推辞,感激道:“多谢嬷嬷,多谢大哥大嫂。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她小心地从春草怀中抱回睡着的安安——经过短暂相处,她能感觉到这一家人的淳朴和善意,稍微放松了警惕。 然后,她指导着春草如何用布巾蘸着温热的艾叶水敷在后腰穴位上。 “对,就是这里……稍微用点力……热力透进去会舒服些……”元沁瑶的声音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飘忽,但指示却清晰明确。 春草依言做着,没过一会儿,就惊喜道:“哎呀,真的!热乎乎的感觉渗进去,这腰酸好像真的缓解了不少!姑娘,你这法子真有用!” 王嬷嬷在一旁看着,也啧啧称奇,对元沁瑶更添了几分好感。 简单热敷后,元沁瑶感觉自己腰腹的坠痛感也似乎减轻了一丝。她重新抱回安安,在大柱的引领下,来到了那间小小的柴房。 柴房确实简陋,四面是土坯墙,顶上铺着茅草,角落里堆着些整齐的柴火,但打扫得很干净。中间搭着一张简易的木板床,上面铺着厚厚一层干草,还放了一床虽然旧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的薄被。 “条件差了些,姑娘你别嫌弃。”王大柱有些不好意思地搓着手。 “已经很好了,非常谢谢你们。”元沁瑶真心实意地道谢。比起乱葬岗的尸山血海和冰冷雨夜,这里简直是天堂。 王大柱憨厚地笑了笑,没再多说,体贴地带上了柴房的门。 柴房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从门缝窗隙透进来的微弱天光,以及怀中孩子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元沁瑶小心翼翼地抱着孩子,在木板床上侧身躺下。 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在叫嚣着疼痛和疲惫,但精神却不敢完全放松。 她检查了一下安安的情况,呼吸虽然微弱但平稳,又喂了他一点点米汤。 小家伙依旧只是本能地吞咽,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节省着每一分生命力。 “安安,我们要活下来。”她低声对着孩子呢喃,也像是在对自己宣誓,“不仅要活下来,还要活得很好。” 说完,她闭上眼,尝试感应那微小的空间和几乎不存在的异能。 空间依旧灰蒙蒙,那小半瓶基因修复液已经用完,那颗干瘪的种子静静躺在角落。 异能则需要长时间休息才能缓慢恢复一丝。 目前,她能依靠的,只有这具残破的身体和末世积累下来的生存智慧与意志力。 必须尽快养好身体,获得在这个世界独立生存下去的能力。村长母亲的病,或许是一个突破口。 窗外,传来王嬷嬷压低声音吩咐大柱去跟村长打招呼的声音,以及春草轻微的鼾声——艾叶热敷后,她似乎睡得很沉。 元沁瑶听着这些充满生活气息的细微声响,紧绷的神经终于一点点松懈下来。她将孩子紧紧搂在怀里,用体温互相温暖,抵挡着柴房的微寒。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她终于抵抗不住,沉沉睡去。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睡眠。 只是即使在睡梦中,她的眉头依旧微微蹙着,一只手无意识地、保护性地按在怀中的孩子身上,仿佛随时准备惊醒,应对任何可能的危险。 而此刻,远在边境的南宫澈,刚刚部署完夜袭计划。 他走出大帐,望着晋国都城的方向,夜空沉沉,星月无光。 不知为何,他心头莫名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捕捉的烦躁,快得如同错觉,旋即被他摒弃——不过是京城那些令人厌烦的琐事余波罢了。 他的战场,在这里。 …… 夕阳西下,天边铺满了橘红色的晚霞,给杏花村的茅草屋顶和袅袅炊烟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王大柱踩着夕阳的余晖,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了村子中央一处相对宽敞的院落前。 这院子也是泥坯墙,但明显比别家规整些,屋顶的茅草也铺得厚实,院门是用结实的木头做的,显示着主人家在村里的地位不同。 这里正是杏花村村长的家。 村长姓王,名德贵,五十出头的年纪,是村里少有的几个识文断字的人,年轻时还去镇上做过几年账房,为人还算公正明理,在村里颇有威望。 此刻,他正坐在院里的石凳上,就着最后的天光,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眉头微微锁着,似乎在为什么事烦心。 隐约能听到屋里传来一阵阵压抑的、沉闷的咳嗽声。 “德贵叔。”王大柱在院门外憨憨地喊了一声。 王德贵抬起头,见是族里晚辈大柱,点了点头:“是大柱啊,收工了?有事?” 王大柱推开院门走进去,搓了搓手,有些不知如何开口。他组织了一下语言,才道:“叔,是有点事。那个……我家今天来了个逃难的姑娘,瞧着怪可怜的。” “逃难的?”王德贵磕了磕烟袋锅,示意他继续说。这年头,兵荒马乱虽不多,但偶尔也有遭了灾或遇了祸的流民路过。 “嗯,”大柱点头,“说是路上遇到山匪,家人都没了,就她一个带着刚生下来的孩子逃出来,在山里躲了一夜,孩子早产,差点就没命了,正好晕倒在我家门口,我娘就给扶进来了。那样子……啧,真是惨不忍睹,浑身是伤,孩子也小得可怜,浑身青紫。” 王德贵叹了口气:“唉,也是个苦命人。你娘心善,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吧。只是咱村也不富裕,她若只是暂住几日倒无妨,时间长了些……”他话没说完,但意思明白,村里多了两张嘴,尤其是其中一个还是需要奶水的婴孩,不是长久之计。 “我晓得,叔。”大柱连忙道,“那姑娘也没想长赖着,就是暂时落脚。她……她好像还懂点医术道理。” “哦?”王德贵抬起眼皮,似乎来了点兴趣。 村里缺医少药,有个头疼脑热都得硬扛,或者去镇上请郎中,费时费钱。 “是啊,”大柱见村长有兴趣,话也顺了些,“春草不是身子重了嘛,老是腰酸腿肿,那姑娘看了,说是听老郎中讲过,让用艾叶水热敷,能缓解,还让多休息。春草试了,还真舒服了不少!她还说,若持续腰酸得厉害,得防着早产……” 王德贵闻言,神色认真了些。 春草是他看着长大的侄媳妇,孩子能平安生产最重要。“她真这么说?倒像是懂些妇人科的道理。” “是啊叔,”大柱凑近了些,压低了些声音,“我就想着……婶婆她老人家不是咳了快一个月了,镇上的郎中也看了,药吃了不少,总不见好,夜里咳得都睡不安生……我就琢磨着,能不能请那位姑娘过来给瞧瞧?她说了,不敢保证,但愿意尽份心力看看。万一……万一有点偏方管用呢?” 王德贵沉默了,吧嗒吧嗒又抽了两口烟,目光望向屋里。 老母亲的咳嗽声断断续续传来,每一声都像敲在他心上。 老太太年纪大了,再这么咳下去,身子真要垮了。 镇上的郎中看来是没法子了,或许……真该试试偏方? 他看向一脸憨厚诚恳的大柱,知道这孩子也是好心。 “那姑娘……人看着可靠吗?别是江湖骗子?”王德贵谨慎地问了一句。 “叔,您放心!”大柱拍着胸脯,“那姑娘看着就弱不禁风,惨白着一张脸,抱着个快没气的孩子,眼神干干净净的,只有害怕和感激,不像坏人!再说,她就咱住我家柴房,能有啥坏心?就是真想骗,她也没那力气啊!” 王德贵失笑,想想也是。一个刚经历大难、奄奄一息的妇道人家,还带着个早产儿,在这人生地不熟的村子里,能翻起什么浪?或许真是自己多虑了。 他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成吧。难得她有心。明日……明日晌午过后,你带她过来瞧瞧吧。不管成不成,这份心意,叔记着了。你也跟你娘说,让她多费心照顾着点,需要什么紧缺的,跟叔说一声,村里能帮衬的尽量帮衬点。” “哎!好嘞叔!谢谢德贵叔!我这就回去跟她说!”王大柱见村长答应了,高兴得咧开嘴笑,憨厚地挠了挠头,“那叔,我先回去了,春草还等着吃饭呢。” “去吧去吧。”王德贵挥挥手。 看着王大柱憨厚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王德贵又叹了口气,抬头望了望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屋里的咳嗽声又响了起来,他眉头紧锁,转身进屋去照看老母亲了。 希望明天,那个外乡来的姑娘,真能有点办法吧。他心里存着一丝微弱的期望。 王大柱脚步轻快地往家走,心里琢磨着怎么跟元沁瑶说这个好消息。 夕阳彻底落山,村落被笼罩在朦胧的暮色中,各家各户的灯火依次亮起,炊烟混合着饭菜的香气,宁静而平和。 他却不知道,他今日这看似平常的求助,将为这个平静的小山村,乃至更遥远的朝堂,带来怎样意想不到的波澜。 夜色,悄然降临。 王大柱踏着暮色回到家时,王嬷嬷正端着熬好的粟米粥和一碟咸菜从灶房出来,春草也摆好了碗筷。 “娘,春草,我回来了。”大柱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 “咋样?德贵叔咋说?”王嬷嬷放下粥碗,关切地问道。 “叔答应了!”大柱语气里带着高兴,“说明日晌午后,让我带姑娘过去给婶婆瞧瞧。” 王嬷嬷闻言,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念了句“阿弥陀佛”:“那就好,那就好。但愿那姑娘真有点法子,老太太咳得太受罪了。” 她是个心善的,既可怜元沁瑶母子,也真心希望村长家老人能好起来。 “姑娘睡下了?”大柱朝柴房方向望了望。 “刚我去看了眼,抱着孩子睡得沉呢,怕是累狠了。给她留了碗粥在锅里温着。”王嬷嬷压低声音道,“都轻点声,让人家好好歇歇。” 一家人简单吃了晚饭,收拾妥当,便也早早歇下了。 农家白日劳作辛苦,夜里并无太多娱乐。 夜深人静,月凉如水。 柴房里,元沁瑶却猛地惊醒过来。 并非被什么声响吵醒,而是怀中小家伙细微却急促的哼唧声,以及那小小的、不安的扭动。 末世养成的警觉让她瞬间清醒。 她下意识地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额头,还好,没有发烧。 但哼唧声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小猫一样的哭声,虽然微弱,在万籁俱寂的夜里却格外清晰。 饿了?还是…… 她小心翼翼地揭开一点点襁褓,一股淡淡的异味传来。 是了,孩子拉了。 元沁瑶顿时有些头大。 末世环境恶劣,新生儿极少,她并没有多少照顾如此脆弱小生命的经验。 一切全靠本能和模糊的理论知识。 她借着从窗户缝隙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摸索着解开破烂却浆洗干净的布条做成的尿布。那触感让她微微蹙眉,但动作却无比轻柔,生怕弄疼了孩子。 小元昭似乎因为不舒服而哭得稍微大声了一点,小胳膊小腿也跟着蹬了蹬。 “安安乖,不哭不哭,娘马上给你弄干净……”元沁瑶压低声音,笨拙地安抚着。她记得空间里似乎…… 她集中精神,意念沉入那灰蒙蒙的小空间。 果然,角落里有几样东西微微亮了一下——那是她末世时习惯性收集的物资,没想到竟然跟着穿过来了,只是数量极少。 一包未开封的婴儿湿巾(只剩半包),几片独立包装的末世前生产的抗菌棉柔巾,一小罐婴儿护臀膏(用了大半),还有一个巴掌大的急救包,里面有些绷带、碘伏棉签、止痛药和……一盒几乎空了的退烧药。 对于末世来说,这些是奢侈品。对于现在,简直是天降甘霖! 她心中狂喜,意念一动,尝试取出一张棉柔巾和一张湿巾。 精神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感,比之前取小瓶子时好多了,似乎恢复了一点。 她用湿巾极其轻柔且快速地擦干净小元昭的小屁股。 微凉的触感让小家伙顿了一下,哭声小了些。 然后她用棉柔巾蘸干,再挖了一点点护臀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有些泛红的皮肤上。 整个过程她做得磕磕绊绊,却异常专注。 换上干净柔软的布条(用的是王嬷嬷给的一块旧细软布)后,小元昭似乎舒服了很多,哭声渐渐止住,只剩下细小的抽噎。 但很快,小脑袋又开始往她怀里钻,小嘴吧嗒着,显然是又饿了。 元沁瑶叹了口气。 母乳几乎没有了,胸前的胀痛感也已消退。 米汤根本不顶饿。 她看着孩子饿得直舔嘴唇的样子,心疼不已。 犹豫了一下,她再次将意识沉入空间。 急救包旁边,似乎还有……几盒末世搜刮到的配方奶粉试用装!但因为包装轻便不占地方,她顺手收着的,早已过期,而且没有热水,没有奶瓶! 她看着那干瘪的奶粉包,又看看怀里饿得哼唧的孩子,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最终,她只能再次小心翼翼地抱起孩子,尝试喂一点母乳。 这一次,几乎没有了。 孩子吮吸了半天,失望地松开口,委屈地小声哭了起来。 元沁瑶的心像是被针扎一样。她逼着自己冷静下来,想起锅里温着的米汤。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抱着孩子,忍着身上的疼痛,摸黑走到灶房。 幸好土灶余温尚存,陶罐里的米汤还是温的。 她找了一个小勺,像之前那样,极其耐心地一点一点喂给孩子。 安安饿极了,努力地吞咽着,虽然大部分都顺着嘴角流了出来,但总算吃下去了一些。 喂完米汤,她又小心地拍了奶嗝(根据记忆里的知识),孩子终于慢慢安静下来,再次沉沉睡去。 元沁瑶却毫无睡意。她抱着孩子,坐在冰冷的灶膛前,看着窗外皎洁的月光,心中充满了焦虑和紧迫感。 米汤营养远远不够,孩子需要奶水,需要更精细的照顾。她的身体需要尽快恢复,否则连自己都撑不住,何谈保护孩子? 空间里的物资有限,且来源无法解释,必须谨慎使用。 她低头,亲了亲孩子光洁的额头。 --- 第二天清晨,天色微亮,村里的公鸡便开始打鸣。 元沁瑶几乎一夜未眠,但末世习惯了警觉和少眠,她看起来只是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清亮有神。 她早早起来,将柴房收拾整齐,抱着孩子走出门。 王嬷嬷正在院中喂鸡,见到她,忙道:“姑娘怎么起这么早?多歇歇才是。” “嬷嬷早,睡够了。昨日多谢您收留,这点活让我来吧。”元沁瑶说着,很自然地拿起扫帚,开始轻轻打扫院子。 她动作还有些虚浮,但姿态放得低,态度诚恳。 王嬷嬷见状,心里更是喜欢这“勤快懂事”的姑娘。 春草也起来了,经过一夜休息和艾草热敷,她气色看起来好了不少,笑着和元沁瑶打招呼:“姑娘起得真早,小家伙夜里没闹吧?” “还好,挺乖的。”元沁瑶笑了笑,没有详说夜里的忙乱。 这时,王大柱也扛着锄头准备下地了。他看到元沁瑶,憨厚地笑了笑:“姑娘,德贵叔那边说好了,晌午后我带你过去。” “有劳王大哥了。”元沁瑶微微颔首致谢。 第6章 多有不便 她深知自己此刻最需要的是休息和营养,末世的知识告诉她产后恢复的重要性(即“坐月子”的概念),但眼下的处境由不得她娇贵。 王大柱家虽好,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柴房狭窄,她带着孩子多有不便,且长期叨扰也非她所愿。 更重要的是,她的秘密——空间和异能,以及可能带来的麻烦,绝不能牵连这户善良的人家。 她必须尽快拥有一个独立的、相对安全的空间。 这时,王嬷嬷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粟米粥过来,粥里难得地卧了一个荷包蛋,显然是特意为她准备的。 “姑娘,快趁热吃了。你这身子亏空得厉害,可得好好补补,月子里落下的病可是一辈子的事。” 元沁瑶心中微暖,接过碗,感激道:“谢谢嬷嬷。我晓得轻重。”她舀了一勺粥,吹凉了慢慢吃着,状似无奈地叹了口气,“只是……我这身子骨自小与旁人不同,恢复得快些。或许是小时候家里穷,摔摔打打惯了,没那么娇气。昨日那般境况都熬过来了,如今有嬷嬷一家照拂,已是天堂。总不能一直躺着让嬷嬷伺候,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她这话半真半假。 原主洛宁公主在北陵皇宫并不得宠,甚至被下毒致傻,确实可能无人细心照料,身体底子未必好。但元沁瑶的灵魂来自末世,历经淬炼,意志力远超常人,加上那半滴基因修复液和微末异能的作用,她的恢复速度确实比普通产妇要快上一些,至少支撑她进行一些不剧烈的活动是可行的。她巧妙地将原因归结于“自身体质”和“过往经历”,避免了怀疑。 王嬷嬷听了,又是心疼又是感叹:“唉,也是个苦命孩子。但好歹得多注意,能不动就别动,这粥必须喝完!” “欸,听嬷嬷的。”元沁瑶乖巧应下,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只是……嬷嬷,我总不能一直住在柴房麻烦您和大柱哥、春草嫂。孩子夜里若哭闹,也影响大家休息。不知咱们村里,可有哪处无人居住的旧屋陋舍?哪怕破些窄些都不打紧,只要能遮风挡雨,等我身子再好些,能自己收拾出来,有个落脚的地方就心满意足了。” 王嬷嬷闻言,想了想道:“空屋子……村东头倒是有间老屋,是以前李猎户住的,他进山没了后就一直空着,有些年头了,怕是破败得厉害……” “无妨的!”元沁瑶立刻接口,眼中流露出希望的光芒,“只要能住人,破些没关系,我自己慢慢收拾。总比一直叨扰您强。”她再次强调“不叨扰”,显得十分懂事。 王嬷嬷见她态度坚决,也不再劝,只道:“那等晌午过后,让大柱带你去看了德贵叔家老太太后,顺道去看看那屋子也行。不过这事,最终还得德贵叔点头。” “我明白的,谢谢嬷嬷。”元沁瑶心下稍安。第一步,打探消息成功。 --- 晌午后,王大柱领着元沁瑶前往村长王德贵家。 元沁瑶依旧是一身破旧但干净的衣衫,脸色苍白,抱着裹得严实的小元昭,步履缓慢,显得弱不禁风。她刻意维持着这种柔弱形象,既能降低他人戒心,也能为自己异于常人的恢复速度做掩饰——看,我看起来还是很虚弱。 路上遇到几个村民,都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生面孔的漂亮小妇人,王大柱憨厚地解释是来投亲的,暂时住他家,众人也就释然了,还多了几分同情。 到了村长家,王德贵已经在堂屋等着了。见到元沁瑶,他眼中闪过一抹惊异,似乎没想到是这样一个年轻娇弱、脸色苍白的女子,看着确实不像有坏心的,戒心便先去了三分。 “德贵叔,这就是暂住我家的元姑娘。”王大柱介绍道。 元沁瑶微微屈膝,行了个不太标准但态度恭敬的礼:“小妇人元氏,见过村长。” “嗯,听大柱说了,你懂些医理?”王德贵示意她坐下,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孩子身上,“孩子没事吧?” “劳村长挂心,孩子命大,缓过来了些。”元沁瑶低眉顺眼地回答,“不敢说懂医理,只是先父在世时结识过一位游方郎中,小妇人偶感兴趣,在旁伺候时听得一些皮毛偏方,认得几味草药。昨日见春草嫂不适,便贸然多嘴了。” 她将自己会医术的原因推给“游方郎中”和“兴趣”,听起来合情合理,既不过分夸大,也解释了来源。 王德贵点点头:“有心了。我老娘就在里屋,咳了许久,镇上的郎中也看了,总不见好,你若有什么法子,不妨试试。”他语气里带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期望,也有几分谨慎。 “小妇人定当尽力。”元沁瑶起身,跟着王德贵走进里屋。 屋内炕上躺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面色蜡黄,呼吸间带着明显的痰鸣音,不时发出一阵剧烈的、仿佛要把肺咳出来的咳嗽,看得人十分难受。 元沁瑶上前,柔声道:“老人家,您放宽心,我给您瞧瞧。” 她先是仔细观察了老人的面色、舌苔(借口看口气),然后仔细听了咳嗽的声音,又询问了痰的颜色(稀白夹泡沫)、怕冷还是怕热、夜间咳嗽是否加重等情况。 结合所有症状,她心里初步有了判断:这像是寒邪犯肺,久咳伤及肺气,兼有痰湿内停。对于体弱的老人来说,确实棘手。 “村长,老人家这咳症,像是早先受了寒,未及时驱散,寒气入里,加上老人家年纪大了,肺气本就不足,导致咳嗽缠绵不愈。痰多色白,乃是寒痰之象。”元沁瑶尽量用通俗的语言解释。 王德贵听得连连点头:“对对对!开春时淋了场雨,之后就一直断断续续地咳!镇上的郎中开的药,吃了当时好些,停了就犯。” 元沁瑶沉吟片刻道:“郎中开的或许是清热或止咳猛药,治标未治本,且可能过于寒凉,反伤脾胃正气。小妇人以为,当以温化寒痰、补益肺气为主。我倒是记得一个温和的食疗方子,或许可以一试。” “哦?什么方子?”王德贵忙问。 “可用生姜三五片,陈皮少许,加入适量红糖,与雪梨(若无雪梨,普通梨亦可)一同炖煮,喝汤吃梨。每日早晚各一次。姜能散寒,陈皮燥湿化痰,梨润肺,红糖温补。此方温和,长期服用,应能慢慢见效。”元沁瑶说道。这是常见的食疗方,安全且容易获取。 王德贵一听,材料都是家常之物,确实无害,心里信了七八分:“这法子听着靠谱!比喝那苦药汤子强!我这就让人去弄!” “此外,”元沁瑶补充道,“若能寻到艾草,睡前用艾叶水给老人家泡泡脚,出些微汗,也能助散寒邪。” “好好好!多谢元姑娘!”王德贵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态度热情了许多,“姑娘真是心巧!以后在村里有什么难处,尽管跟我说!” 元沁瑶见时机成熟,便顺势道:“村长,您太客气了。能帮上忙就好。只是……小妇人如今借住在王大哥家柴房,心中实在不安,且带着孩子,也怕长久叨扰。听闻村东有间闲置的老屋,不知……不知能否暂借与小妇人容身?屋舍破旧无妨,小妇人自行修缮即可。” 王德贵此刻正感激她,又见她确实困难且懂事,略一思索便爽快答应了:“你说李猎户那老屋啊?行!反正空着也是空着,你就先去住着!那屋子是破了点,但主体还算结实,遮风挡雨没问题。回头我让大柱找几个人帮你拾掇拾掇!” “多谢村长!您的大恩,元氏没齿难忘!”元沁瑶立刻躬身行礼,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第7章 落脚点 从村长家出来,元沁瑶心中踏实了许多。 有了村长的首肯,她在这杏花村总算有了一个名正言顺的落脚点。 王大柱也是个热心肠,当即拍着胸脯道:“元家妹子,你放心,德贵叔既然发话了,那屋子就是你的了!我这就去找两个相熟的后生,下午就去帮你把那屋子收拾出来!起码先把屋顶补补,门窗修修,能住人!” 元沁瑶感激不尽:“王大哥,真是太麻烦你了!工钱我眼下可能……” “哎!提什么工钱!”王大柱憨厚地打断她,“乡里乡亲的,帮把手的事!再说你还帮了春草和德贵叔家老太太呢!你且回去歇着,等我消息就成!” 回到王嬷嬷家,元沁瑶将好消息告诉了王嬷嬷和春草。 两人也都为她高兴,王嬷嬷更是念叨着:“李猎户那屋子是破了点,但收拾出来肯定比柴房强!就是你这身子……唉,真是难为你了。” 元沁瑶笑了笑:“嬷嬷,能有个自己的窝,我心里就踏实了。身子慢慢养着就好。” 下午,王大柱果然叫了两个同村的年轻汉子,带着工具去了村东头的老屋。元沁瑶本想跟着去看看,却被王嬷嬷和春草坚决按住了。 “你可不能去!那地方灰大土大,你刚生完孩子,哪能经得起?好好歇着,带好孩子,等大柱他们收拾好了你再去!”王嬷嬷态度强硬。 春草也劝道:“是啊姑娘,收拾屋子是男人的活儿,你去了也帮不上忙,反而让他们分心照顾你。你就在家陪我说说话。” 元沁瑶知道她们是为自己好,心里温暖,也不再坚持。她确实感觉身体还很虚,便安心留在院里,一边照看小元昭,一边和春草闲聊,更多地从春草口中了解村里的情况、人情往来、附近山野出产等有用的信息。 小元昭大部分时间都在睡,醒了就哼唧着要吃的。 元沁瑶的母乳依旧少得可怜,主要靠米汤。 她趁着独自在柴房的片刻,再次尝试从空间取那奶粉,却依然失败——没有合适容器和热水是硬伤。 她只能更加耐心地喂米汤,并偷偷将一点点基因修复液的残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溶入米汤中,期盼能增强一点孩子的体质。 傍晚时分,王大柱和两个汉子满身灰尘地回来了。 “娘,元家妹子,屋子收拾得差不多了!”大柱灌了一大碗水,抹着嘴说,“屋顶漏的地方补好了,窗户糊了新纸,门也能关严实了。屋里屋外都简单清扫了一遍,炕也通了一下,晚上烧一把应该能暖和。就是家什啥的都没有,只有李猎户留下的一个破桌子和一个土炕。” 这已经远超元沁瑶的预期了。她连连道谢,又对另外两个帮忙的汉子表示感谢。 两人摆摆手,说着“应该的”、“柱子哥的事就是咱的事”,便告辞回家了。 王嬷嬷看着元沁瑶,道:“既然收拾好了,那你明日就搬过去吧。老婆子我给你一床旧铺盖,再拿个瓦罐、一副碗筷,先凑合用着。粮食我让你王大哥先给你匀一点过去,日子总得慢慢过起来。” 元沁瑶眼眶微热,知道这已是极大的恩情,不再推辞,深深一福:“嬷嬷,王大哥,大嫂,你们的恩情,元瑶记在心里了。” 第二天一早,元沁瑶用王嬷嬷给的一块旧布将小元昭仔细背在身后,抱着那床旧铺盖和一点简陋的炊具碗筷和一些大人小孩的旧衣物,在王嬷嬷和春草不舍的目光中,告别了暂住两日的柴房,走向村东头那间属于她(暂时)的小屋。 小屋孤零零地位于村东头一个小土坡下,离最近的邻居也有百来步距离,确实僻静。 屋子是土坯结构,低矮简陋,但正如王大柱所说,经过修补,至少看起来完整了,不再像个随时会倒塌的废墟。 推开门,一股尘土和霉味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但屋内确实被打扫过,地上洒了水,显得不那么呛人。空荡荡的屋子里,只有一个歪歪扭扭的破木桌和一个占据了半间屋子的土炕。 虽然家徒四壁,但元沁瑶看着这个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定感和希望。 她将铺盖在炕上铺好,把小家伙解下来放在上面。 小元昭似乎感受到环境的变化,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安安,这就是我们的新家了。”元沁瑶轻轻点着儿子的鼻尖,语气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虽然现在什么都没有,但娘会努力,让我们过得越来越好。” 她开始动手整理。没有水,她就去屋后不远的小溪边打水(身体依旧虚弱,一次只能打小半桶)。没有抹布,她就撕下衣服最后一点相对干净的里衬。 她仔细地擦拭了唯一的桌子和土炕,又将地面重新清扫洒水。 简单的劳作让她气喘吁吁,冷汗直冒,但她咬牙坚持着。 忙碌间隙,她检查了小屋周围的环境。屋后有一小片荒废的院子,长满了杂草,但土地看起来还算肥沃。 远处是连绵的青山,植被茂密。 “太好了……”元沁瑶眼中闪过亮光。 有土地,就意味着可以种植。 靠近山林的话,甚至会有猎物和草药。 …… 收拾完屋子,天色尚早。 她将孩子哄睡,锁好门(虽然那锁形同虚设),拿着从王嬷嬷家借来的一个小篮子和小锄头,决定去附近的山脚转转,熟悉环境,并尝试寻找一些常见的、可以食用或有用的草药。 她不敢走远,只在山脚外围活动。 末世积累的野外生存和植物辨识知识发挥了作用。 她很快发现了一些野葱、马齿苋等可以食用的野菜,小心翼翼地挖了一些放入篮中。 又辨认出了几株常见的止血消炎的草药,如车前草、蒲公英等,也采了一些。 这些发现让她信心大增。至少,短期内食物和简单的草药来源有了保障。 当她满载而归时,看到王大柱正站在她小屋门口,脚边放着一小袋粮食和几棵新鲜的蔬菜。 “王大哥?”元沁瑶快步上前。 “元妹子,你出去了?我娘让我给你送点吃的过来。”王大柱说着,看到她篮子里野菜和草药,惊讶道,“嘿!你还认识这些?” 元沁瑶笑了笑,依旧用之前的说辞:“先父教的,认得一些野菜,也认得几味常见的草药。” “真是厉害!”王大柱憨厚地夸赞,“这下饿不着你了!有啥重活你就吱声,我就在村那头。” 送走王大柱,元沁瑶看着那袋粮食和蔬菜,心中暖流涌动。 她将东西放好,开始生火做饭——用那个破瓦罐煮野菜粥。 炊烟第一次从这间荒废已久的老屋烟囱里袅袅升起,带着新生的希望。 第8章 去掉枯叶和老根 瓦罐里的野菜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混合着米粒和野菜的朴素香气弥漫在小小的屋子里。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为自己和孩子准备食物,虽然简陋,却意义非凡。 粥煮好了,她小心地盛了半碗,放在一边晾着。 自己先就着瓦罐,小口小口地喝了些温热的粥水。 寡淡的滋味划过喉咙,落入空荡荡的胃里,带来一丝真实的暖意和饱足感。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轻声道:“安安,再等等,娘很快就能让你吃饱些。” 她心里盘算着。 米粮有限,野菜也只能应季。想要长期生存,必须要有稳定的食物来源和收入。 屋后的那片荒地必须尽快开垦出来,种上东西。 空间里的那颗神秘种子,也得找机会试验。 还有医术,这是她目前最能快速获得认可和资源的技能。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和一个妇人的声音:“元姑娘?在屋里吗?” 元沁瑶起身开门,见是隔壁不远处一户人家的媳妇,姓赵,上午挖野菜时打过照面,是个爽利人。 “赵大嫂,快请进。”元沁瑶侧身让她进来。屋子简陋,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两人便站在屋里说话。 赵大嫂手里端着个小陶碗,里面是半碗还温热的羊奶:“听说你搬过来了,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家里母羊刚下了崽,有点富余的奶,给你端碗来,给孩子尝尝。” 元沁瑶一愣,心中顿时涌起巨大的惊喜和感激!羊奶!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这……这太贵重了!赵大嫂,这怎么好意思……”她连忙推辞,知道在农家,羊奶也是好东西。 “嗐!邻里邻居的,客气啥!给孩子喝的,又不是给你。”赵大嫂笑着把碗塞到她手里,目光落到她胸前兜着的孩子身上,“哎呦,这小家伙,真乖,还在睡呢?看着是比昨天精神点了。” 元沁瑶不再推辞,这份情谊她记下了:“真是太谢谢您了!赵大嫂,您快坐……”她想起没凳子,有些窘迫。 “不坐了不坐了,家里还等着做饭呢。”赵大嫂摆摆手,又好奇地看了看空荡荡的屋子,“你这刚安顿,缺东西吧?明天我要去河边洗衣裳,你要不要一起?顺便看看能不能捞点小鱼小虾,熬汤也鲜得很。” 元沁瑶正愁没机会了解更多资源和融入村子,立刻答应:“好!谢谢赵大嫂!” 送走赵大嫂,元沁瑶看着那半碗羊奶,如获至宝。 她小心翼翼地将羊奶倒入洗净的瓦罐,放在尚有余温的灶上温着,防止变质。 晚上,她第一次用一个小勺,一点点地将温羊奶喂给小元昭。 或许是羊奶带了点腥味,小家伙起初有些不习惯,扭开头,但耐不住饥饿,最终还是小口小口地咽了下去。 看着孩子吞咽得比喝米汤时有力多了,元沁瑶差点喜极而泣。 有了这羊奶,孩子的生存几率大大增加了! 夜里,她依旧警醒,给孩子换了尿布(用旧布[王嬷嬷给的]和草木灰),喂了两次羊奶。 小元昭似乎舒服了些,睡得更加安稳。 第二天一早,元沁瑶用剩下的羊奶混合着米粥,给自己煮了一碗营养稍好的早餐。然后将孩子背好,锁上门,拿着木盆和赵大嫂一起去河边。 清晨的河边很是热闹,村里的妇人们一边洗衣,一边闲聊,交换着村里的各种信息。 元沁瑶安静地听着,手下不停,学着她们的样子用木棒捶打衣服,同时留意着河里的情况。 她看到真有妇人用简易的篓子在河边水草丰茂处能捞到些指长的小鱼和小虾,便也记在心里。 洗衣间歇,她状似无意地提起:“各位嫂子,我昨日去山脚,看到些草药,像车前草、蒲公英之类的,咱们村里有人收这些吗?或者……大家平时有个头疼脑热,都是怎么处理的?” 一个快嘴的妇人接话道:“草药?那得送到镇上的药铺去,价钱压得低哩!还不够跑腿功夫钱!咱们平时有点小病小痛,都是硬扛,或者找村西头的李婆婆要个土方子,她懂点草药,但也不精。” 另一个妇人笑道:“元姑娘,你咋认得草药?难道你也懂这个?” 元沁瑶谦逊地笑笑:“先父教过一些,认得几样常见的。比如这蒲公英,清热解毒,消肿散结,若是长了疔疮肿毒,或是肝火旺眼睛红肿,捣碎了外敷内服都有些效用。车前草利水通淋,若是小便不畅或涩痛,煎水喝也有缓解。” 她说的都是简单实用的功效,立刻引起了妇人们的兴趣,纷纷追问。 “真的?那我家小子前两天身上长了个热疮,能用吗?” “我婆婆总说小便不舒服,喝这个真行?” 元沁瑶一一耐心解答,并强调了用量和禁忌(如脾胃虚寒者慎用蒲公英等),显得既专业又谨慎。 不知不觉间,她便在妇人们心中树立起了“懂药理”的形象。 赵大嫂更是直接道:“元姑娘,那你以后可方便帮我们看看?总比乱用土方子强!” “各位嫂子信得过,我自然愿意帮忙。”元沁瑶顺势答应,这正是她想要的,“若是信得过,以后大家有什么不适,或是采到了不认识的草药,都可以来问我。若是需要用药,我也可以帮忙炮制,只收些基本的辛苦钱,或者以物易物都成。” 她提出了“以物易物”,这对物资匮乏的村民来说,远比花钱更容易接受。 妇人们纷纷叫好,气氛更加融洽。 回去的路上,元沁瑶的木盆里不仅多了几条小鱼,还有几位妇人硬塞给她的一点菜干、一小把豆子,作为“咨询费”。她也成功地从一位大嫂那里,用帮她看脉象(诊断出只是劳累导致的轻微气血不足,建议多休息吃红枣)换来了十几颗新鲜的鸡蛋和一只老母鸡! 老母鸡可以养着下蛋,鸡蛋则是极好的营养品。 元沁瑶抱着这些收获,心中充满了希望。 她正在用自己掌握的知识,一点点地融入这个村子,换取生存下去的物资。 下午,她没有再出门,而是在屋后的荒地上开始劳作。 身体依旧虚弱,她不敢太过用力,只是慢慢地清理杂草,翻松一小片土地,准备先试种一些容易生长的蔬菜,比如从赵大嫂那里换来的豆子,以及挖来的野葱根。 她偷偷将空间里那颗干瘪的种子拿在手里看了又看,最终还是决定先不种它。一来不知道是什么,二来太过奇特,引人注目就不好了。 她挥着锄头,汗水浸湿了衣衫,但看着一点点被开垦出来的土地,心中充满了成就感。 小元昭被她放在屋门口阴凉处的铺盖上,自己玩着手指,偶尔咿呀一声。 日子仿佛就这样平静而充满希望地过下去。 然而,元沁瑶并没有忘记潜在的威胁。太后的人是否还在搜寻?北陵那边是否会有后续?那个名义上的丈夫南宫澈,一旦归来,又会带来什么变数? 她抚摸着小元昭细软的头发,眼神逐渐变得锐利。她必须尽快变得更强,拥有足够的自保能力。这片乡野的宁静,需要实力来守护。 傍晚,她炖了鱼汤,炒了鸡蛋,香味飘出很远。她给王嬷嬷家和赵大嫂家各送了一小碗,算是回礼。 坐在门槛上,喝着鲜美的鱼汤,看着天边绚丽的晚霞,元沁瑶想,也许这就是她在末世从未奢望过的,踏实的人间烟火气。 只是这烟火气,能持续多久呢?她不知道,但她会尽全力去守护。 …… 夜色如水,月光透过简陋的窗棂,洒在土炕上。 小元昭喝完温热的羊奶,并没有立刻睡去,反而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他的母亲。那双眸子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澈,仿佛盛满了星光。 元沁瑶靠在炕头,轻柔地拍着孩子的襁褓。望着这双纯净的眼睛,她心中那片末世带来的荒芜和冷硬,仿佛被一点点沁润、软化。 她忽然想起,在末世基地的废墟里,曾听一个奄奄一息的老人念叨过,孩子小时候,要给他们讲故事,这样他们才会聪明,才会知道世界不只有眼前的残酷。 虽然安安还这么小,根本听不懂,但元沁瑶还是清了清沙哑的嗓子,用极其轻柔的、她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温柔语调,开始低语: “安安,娘给你讲个故事吧……讲一个……关于星星的故事。” 她望着窗外的月亮和零星几颗格外明亮的星子,思绪飘远,声音带着一种朦胧的暖意。 “很久很久以前,天上还没有这么多星星。只有一轮很亮很亮的月亮,和一颗很大很大的星星,它们是最好的朋友。可是有一天,一只很大很大的、藏在乌云后面的怪兽,想要吞掉月亮……” 她的故事没有华丽的辞藻,甚至带着点末世风格的粗粝,却有一种奇异的吸引力。她讲述着那颗大星星如何为了保护月亮,奋力撞向怪兽,自己却碎裂成无数片,化作了漫天繁星,永远守护着月亮。 “所以啊,安安,”元沁瑶轻轻抚摸着孩子细嫩的脸颊,总结道,“你看天上的星星,它们看起来很小,很分散,但每一颗都很勇敢,都在用自己的光,照亮黑夜,守护着它们认为重要的东西。就算力量再小,只要汇聚起来,也能照亮很远很远的路。” 小元昭自然听不懂这复杂的故事和隐喻,但他似乎被母亲温柔的声音和专注的目光所吸引,小小的嘴巴无意识地咧开一个近乎微笑的弧度,发出极轻的“咿呀”声,小手也从襁褓里伸出来,在空中抓握着,仿佛想抓住那些母亲话语中闪闪发光的星星。 元沁瑶看着儿子的反应,心中那片柔软的地方又被触动了。她低头,亲了亲孩子的额头:“睡吧,安安。娘也会像星星一样,保护你的。” 或许是被故事安抚,或许是吃饱了舒适,小元昭很快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沉沉睡去。 元沁瑶替他掖好被角,自己也躺下来,望着窗外璀璨的星河。 -- 晋国皇宫·御书房 与杏花村的宁静截然不同,皇宫御书房内灯火通明,气氛却压抑得令人窒息。 年轻的皇帝南宫衍身着明黄色常服,坐在堆满奏折的紫檀木书案后,俊秀的脸上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疲惫和阴郁。他手中的朱笔久久未能落下,目光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下方,几个内阁大臣垂手侍立,屏息凝神,不敢打扰。 突然,殿外传来急促而清晰的脚步声,一名身着禁军服饰、风尘仆仆的将领未经通传便快步走入,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插着赤羽的信函。 “陛下!八百里加急军报!来自北境!” 赤羽!最高级别的军情! 南宫衍猛地回神,瞳孔微缩,手中的朱笔“啪”地一声掉在奏折上,染红了一大片墨迹。他却浑然不顾,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呈上来!” 贴身太监连忙接过军报,检查火漆无误后,恭敬地放到龙案上。 南宫衍几乎是抢过去,迅速拆开,目光急切地扫过上面的文字。 御书房内落针可闻,只剩下皇帝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和纸张摩擦的细微声响。 大臣们偷偷观察着皇帝的脸色,只见他先是眉头紧锁,随即像是难以置信般瞪大了眼睛,紧接着,那震惊变成了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松了口气,有难以置信,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忌惮和忧虑。 他猛地将军报拍在桌上,力道之大,让整个书案都震了一下。 “好……好一个摄政王!”南宫衍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竟以少胜多,迂回千里,奇袭西狄王庭,逼其签下降书,纳贡称臣!边境……大捷!” “陛下圣明!摄政王千岁!”大臣们闻言,先是愣怔,随即立刻跪倒在地,齐声高呼。边境大捷,自然是天大的喜事! 然而,南宫衍脸上却不见多少喜色。他挥了挥手,示意众人起身,目光再次落在那份军报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大捷……确实是前所未有的大捷。足以让南宫澈的威望再上一层楼,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举国欢庆,军心所向,民心所向…… 这让他这个皇帝,情何以堪? 朝野上下,今后是更敬畏他这个皇帝,还是更惧怕那个手握重兵、功高震主的皇叔? 还有太后……南宫衍的目光下意识地瞥向慈宁宫的方向。他的母后,手段狠辣,一心想为他铲除所有威胁。前些时日擅自处死那个傻王妃,已属僭越和冒险,如今南宫澈携不世之功即将归来,若知晓此事…… 南宫衍不敢再想下去。 他只觉得那座象征着至高皇权的龙椅,此刻竟是如此冰冷而硌人。 前有猛虎(太后)环伺,后有强龙(皇叔)压境,他这个皇帝,当得如此憋屈而战战兢兢。 “拟旨,”南宫衍闭上眼,再睁开时,已勉强恢复了平静,只是声音依旧有些发沉,“擢升……犒赏……迎接大军凯旋事宜,着礼部、兵部即刻商议个章程上来,务必隆重,彰显天恩!” “臣等遵旨!”大臣们领命,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都能感觉到皇帝平静表面下的汹涌暗流。 御书房内重归寂静。 南宫衍独自一人坐在龙椅上,手指摩挲着那份冰冷的军报,许久,发出一声极轻的、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叹息。 “皇叔……你究竟,是国之柱石,还是……朕的心腹大患?”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越过重重宫阙,仿佛看到了边境的烽烟,也仿佛看到了那个即将班师回朝、权倾天下的男人。 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9章 乌溜溜 翌日,天刚蒙蒙亮,晨雾尚未完全散去。 元沁瑶将小元昭喂饱了羊奶,仔细地用旧布包裹好。 小家伙似乎知道母亲要出门,格外乖巧,只是用乌溜溜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她。 她抱着孩子,再次来到王嬷嬷家。 “嬷嬷,又要麻烦您了。”元沁瑶有些不好意思,“我想趁早上山采些草药,安安能不能再托您照看半日?我晌午前一定回来。” 王嬷嬷正在灶房忙活,闻言擦擦手出来,二话不说就接过了孩子:“嗐!跟我还客气啥!放心去吧!孩子放我这儿,保准给你看得好好的!山上路滑,你自个儿当心点,刚下过雨,仔细摔着!” “欸,谢谢嬷嬷!”元沁瑶心中感激,将一小包用干净叶子包好的、自己昨晚烘干的鱼松塞给王嬷嬷,“这是我昨儿试着做的,给您和春草嫂尝个鲜。” 王嬷嬷推辞不过,收了东西,更是觉得元沁瑶懂事知礼。 元沁瑶背起一个昨晚用旧布和藤条勉强编成的背篓,拿上小锄头,再次出了门。 这一次,她目标明确——前往更深的山林,寻找更值钱的草药。 晨露打湿了她的裤脚,山林里空气清新却带着寒意。 她谨慎地选择路径,末世积累的野外经验让她能较好地辨认方向和避开危险地带。 精神力异能虽然微弱,但集中意念时,似乎能稍微增强她对周围环境的感知,更容易发现隐藏在草丛灌木下的草药。 她不再满足于常见的车前草、蒲公英。她仔细搜寻,根据记忆中的知识,寻找着生长环境更苛刻、价值更高的药材。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一片背阴的山坡腐殖土上,她发现了几株叶片呈掌状分裂、顶端结着红色小果的植物——三七!止血圣药,价值不菲! 她小心翼翼地用锄头连根带土挖出两株,用苔藓包裹好放入背篓深处。 在一处溪流边的岩石缝里,她找到了几丛叶片厚实、开着淡紫色小花的石斛,益胃生津,滋阴清热,也是好东西。 她还幸运地采到了一些品相不错的黄芪和防风。 背篓渐渐满了起来,她的额头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身体毕竟还未完全恢复,感到有些吃力。但她看着这些收获,内心充满了动力。 日头升高时,她开始往回走。路上又顺手采了些常见的草药,准备留给村民使用。 回到王嬷嬷家,小元昭刚醒,正被王嬷嬷抱着哼小调。 元沁瑶接过孩子,再次千恩万谢。 她匆匆回家,将普通草药晾晒起来。然后将那几株值钱的三七、石斛等仔细清理干净,用干净的布包好。她向王嬷嬷打听清楚了去往最近集镇“清河镇”的路,大概需要步行一个多时辰。 下午,元沁瑶将孩子喂饱哄睡,再次托付给王嬷嬷照看。 她背起装着珍贵草药的背篓,踏上了去往清河镇的路。 一路上,她看到不少同样去镇上赶集或办事的村民,有的推着独轮车,有的挑着担子。 元沁瑶低着头,尽量不引人注意。 一个多时辰的步行对她现在的身体来说是个不小的负担,走到镇口时,她已是气喘吁吁,脸色愈发苍白。 清河镇比杏花村繁华许多,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两旁店铺林立,人来人往,叫卖声不绝于耳。 元沁瑶无暇闲逛,按照王嬷嬷的指点,找到了镇上最大的一家药铺——“济世堂”。 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和衣衫,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这才迈步走了进去。 药铺里充斥着浓郁的药香。 伙计见进来一个衣着寒酸、面无人色的年轻妇人,先是愣了一下,态度有些冷淡:“抓药还是看病?” 元沁瑶不卑不亢,声音清晰却带着一丝刻意表现的怯生生:“这位小哥,我不抓药,想问贵铺收不收新鲜的药材?” 伙计打量了她一眼,语气敷衍:“收是收,但得看是什么货色,一般的野菜我们可不收。” 元沁瑶从背篓里取出那个小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露出里面的三七和石斛:“您看这个……成色如何?” 伙计一看那三七的叶形和红果,以及石斛的品相,脸色顿时变了变,语气恭敬了不少:“您稍等,我去请掌柜的!” 不一会儿,一个留着山羊胡、眼神精明的中年掌柜走了出来。 他拿起三七和石斛,仔细看了看成色,又闻了闻,眼中闪过满意之色。 “嗯……品相还不错,是野生的。妇人从哪里采来的?”掌柜的捋着胡须问道。 “就在附近山里碰运气采的。”元沁瑶含糊道,“掌柜的看能给什么价?” 掌柜的眼珠转了转,开口道:“这三七嘛,虽是野生,但年份浅了些……石斛品相尚可,但量少。这样吧,三七给你按五十文一株,石斛三十文一丛,如何?”他报出了一个明显压低的价钱。 元沁瑶在末世早已见惯了各种谈判和算计。她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为难和失望的神色:“掌柜的,这价格……我听说镇上的行价,五年生的野生三七至少值一百二十文一株,品相好的石斛也要五六十文呢……我这虽然是辛苦采来的,但也不能亏太多。若是这个价,我还是去别家问问吧。” 她作势要包起药材离开。 掌柜的一看这妇人居然懂行事,不像普通村妇那么好糊弄,连忙拦住:“哎哎,妇人别急嘛!价格好商量!这样,看你采药也不容易,三七一百文,石斛四十文,不能再高了!这已经是看在药材新鲜的份上给的最高价了!” 元沁瑶知道这大概接近公道价了,也不再坚持,点了点头:“那便依掌柜的。多谢您。” 最终,两株三七和几丛石斛,以及其他一些零散药材,一共卖得了二百八十文钱。 掌柜的付了钱(一串整钱和几十个散钱),看着元沁瑶仔细将钱收好的样子,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妇人看着面生,不是本镇人吧?以后若是还能采到这样的好药材,尽管送来我们济世堂,价格好说。” 元沁瑶心中一动,知道这是潜在的长期交易机会,但她谨慎地没有暴露太多信息,只含糊应道:“好说,若有机会,一定再来叨扰掌柜。” 她收起钱,没有在镇上多停留,买了半斤细盐、一小包饴糖(给王嬷嬷家的谢礼),一些大人小孩的旧衣物,又买了一些糙米。 剩下的钱则仔细藏好,这是她和安安未来的启动资金。 回村的路上,虽然身体依旧疲惫,但背上那沉甸甸的铜钱和实物,元沁瑶心里满满的幸福感,脚步也却轻快了许多。 经济上的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 第10章 日头偏西 回村 日头偏西,元沁瑶背着沉甸甸的背篓,手里拎着草绳系细盐包,踏着夕阳余晖走回杏花村。 村口大槐树下,几个村民正闲聊。见她回来,目光都落在她手里的东西上,带着好奇和羡慕。 “元姑娘从镇上回来了?”纳鞋底的张婶主动搭话,眼神纸包上瞟。 元沁瑶停下脚,脸上带着些疲惫的笑:“是啊,张婶还忙着呢?去镇上卖了点山货,换些盐巴家用。”她扬了扬手里的细盐包。 “还能换到盐巴,真不错!”钱妇人接话,语气带点酸,“这年头镇上东西贵,山货压价狠,元姑娘真能干,带娃还能折腾这些。” 元沁瑶听出意思,不恼,从背篓里拿出一点饴糖,分给旁边眼巴巴的小孩:“路上看到买的,孩子们甜甜嘴,别嫌弃。” 孩子们欢呼着接糖,塞进嘴里。大人们见状,酸意散了,纷纷说:“这多不好意思!元姑娘太破费了!” “不值钱。”元沁瑶摆手,又问,“我回来时见村口贴了官府告示,围了不少人,出什么事了?” 这话立刻打开话匣子。张婶放下鞋底,精神起来:“北边打大胜仗了!摄政王南宫澈把西狄打服了,都纳贡称臣了!” 钱婆子也兴奋:“告示说大军要凯旋,官府让各地准备迎接,还要普天同庆,减税三年呢!” “减税三年?天大的好事!”老农激动地搓手,“王爷千岁!活菩萨啊!” 村民们围着议论,满是对南宫澈的崇拜和对减税的欣喜。元沁瑶听着,心里猛地一沉——南宫澈打赢了,要回来了? 这绝不是好事。他归来,京城权力格局会洗牌,她这个“已死”的王妃,被发现的风险陡增。太后为了掩盖罪行,说不定会更急着灭口。 她心里翻涌,面上却强装平静,挤出笑:“真是天大的喜事。”声音有点干。 “可不是!”张婶没察觉异样,又说,“王爷立这么大功,回来权势更大了……” “嘘!别乱说!”钱妇人赶紧打断,紧张地四下看,“这话能随便说?不要命了!” 张婶也知失言,讪讪转移话题:“王爷好像还没娶正妃吧?回来京里贵女肯定要抢破头!” “那是!听说王爷战功赫赫,还俊,就是性子冷,吓人……”另一个妇人压低声音接话。 元沁瑶默默听着,拼凑信息:南宫澈权势大、性子冷、没正妃——外界显然不知道她这个“傻王妃”,或是太后刻意抹掉了她的存在。这处境喜忧参半:忧的是他若发现真相,会有风暴;喜的是他和外界都不在意她,倒能藏得更稳。 她不能再待下去,找借口:“听着真热闹。各位嫂子聊着,我得回去看孩子,一天没见,惦记得很。” “快回吧!孩子要紧!”众人应着。 元沁瑶点头,提东西加快脚步往村东头的小屋走。 身后议论声渐远,她心里的警报却拉到最高。 回到小屋,她先归置背篓里的东西。 收拾时,她想着减税三年——南宫澈这功绩,能收拢不少民心,但朝堂暗流只会更汹涌,皇帝和太后对他的忌惮也会更深。 但眼下,她最该想的是怎么活。 开垦荒地、种药材、精进医术、攒钱,还要暗中观察,找退路。 她扫过空屋,走出屋子,看向屋后的小片荒地,眼神变得坚定。 无论未来有多少风雨,她都得给安安撑起一片天。 深吸一口气,压下纷乱,她拿起屋檐下的锄头走向屋后。 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力量得靠汗水攒。 她挥锄头的动作比之前更用力,像是要把不安和压力都宣泄在土地里。 直到太阳差不多落山,她才拖着疲惫却清醒的身体,拿上给王嬷嬷的谢礼,去接孩子。 …… 夜色深沉,小屋的灯亮到很晚。 等安安吃饱睡熟,元沁瑶就着油灯(卖药钱买的)的微光,仔细研究今天采的草药,对照记忆里的知识,规划明天要做的事。 山雨欲来,她必须织好自己的蓑衣。 第11章 忽明忽暗 小屋的油灯忽明忽暗,映着元沁瑶眼下淡淡的青黑——她又熬了大半夜,怀里的小元昭呼吸均匀,眉头却还带着点没舒展开的红痕,那是早产时淤青未褪尽的印记。 她轻轻将孩子放进铺着旧棉絮的木箱里,这是她能找到的最稳妥的地方。 指尖划过小家伙细弱的手腕,那里的皮肤依旧有些发凉,她下意识地想调动木系异能,想送点暖意过去,头却先一步传来熟悉的针扎似的疼。 “啧。”她低低咂了声,按揉着太阳穴。这身子太弱,异能像被深埋在冻土里的种子,每次想破土都要扒掉一层血肉似的。 正准备起身倒水,掌心忽然传来一阵奇异的温热——是挂在脖子上玉佩。 那玉佩自打她从乱葬岗爬出来就贴身戴着,平日里凉丝丝的,此刻竟像揣了块暖玉,还隐隐发着微光。 元沁瑶心里一动,意念刚探过去,整个人便觉一阵天旋地转,再睁眼时,已站在一片熟悉的灰蒙蒙里——是她的空间。 可这空间……好像不太一样了? 她记得清清楚楚,之前这里只有十立方米左右,墙角堆着点灰,除了那个装着残次基因修复液的小瓶子和那颗黑黢黢的种子,连只虫子都没有。 可现在,脚下的土地竟往外扩了半圈,头顶的灰雾也淡了些,隐约能看到边缘多了片巴掌大的湿润泥土,还泛着点青绿色的光。 “变大了?”她往前走了两步,步子踩在地上,竟发出了轻微的“沙沙”声,像是踩在晒干的草叶上。 目光扫过角落,那瓶修复液还在,玻璃瓶颈上的裂痕清晰可见——就是靠这个,安安才能撑过最开始那几天。 她走过去,刚想拿起瓶子看看,视线却被旁边的景象拽住了。 那颗干瘪的黑色种子,不知何时裂开了道缝,缝里冒出了点嫩黄的芽,细得像根绣花针,却挺得笔直,芽尖还挂着颗晶莹的小水珠。 “活了?”元沁瑶愣住了。 这颗种子她研究过好几次,硬得像块石头,扔地上都能砸个坑,怎么会突然发芽? 她蹲下身,试着用指尖碰了碰那嫩芽。指尖刚触到,那芽竟轻轻晃了晃,像是在回应她。 与此同时,她脑中的刺痛感忽然减轻了些,四肢百骸像是流进了股温水,之前挥锄头累出的酸胀感也淡了不少。 木系异能……在共鸣? 她猛地抬头,看向空间边缘那片新冒出来的湿土上。 难道是因为她今天在屋后垦荒,接触了土地,又一直用意念想激活异能,才让空间有了变化? 正琢磨着,外面忽然传来安安的哭声,细弱却急切。 元沁瑶意念一收,瞬间出现在小屋内,快步抱起木箱里的孩子。 “安安乖,娘在。”她拍着小家伙的背,声音放得极柔。安安哭了两声,似乎闻到她身上的气息,渐渐止了声,小脑袋往她怀里拱了拱。 元沁瑶抱着孩子坐下,目光落在空间玉佩上。 空间变大,种子发芽,异能也松动了些……这是好兆头。 她低头亲了亲安安的额头,小家伙额角的淤青似乎又淡了点,想必是修复液还在慢慢起效。 “看来得再多种种地了。”她低声说,眼里闪过抹亮芒。 末世里靠杀丧尸夺晶核变强,这古代没有丧尸,或许靠这土地,靠这颗突然发芽的种子,她也能重新站起来。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格子状的光影。 元沁瑶抱着孩子,靠在土墙上,一夜没合眼。 但这次,她心里的焦虑淡了些,多了点踏实——空间在变,她在变强,安安也在好起来。 天快亮时,安安又哼唧起来,小脸皱着,像是饿了。 元沁瑶摸了摸他的肚子,确实瘪瘪的。 她起身想去热昨晚剩下的米汤,意念却先一步探进了空间。 那片新冒出来的湿土上,不知何时多了片小小的绿叶,叶片上还挂着几滴露水。 她心念一动,那露水竟飘了出来,落在她手心,凝成颗晶莹的水珠。 这是……空间自产的水? 她凑到鼻尖闻了闻,清清爽爽的,带着点草木的气息。 她小心翼翼地将水珠滴进安安嘴里,小家伙砸吧砸吧嘴,竟不哭了,小舌头还伸出来舔了舔嘴唇。 元沁瑶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下,又酸又软。 她看着空间里那株刚冒芽的小草,看着那片泛着微光的湿土,忽然觉得,这杏花村的日子,或许还能再撑一阵。 至少,她的“蓑衣”,已经开始有针线了。 第12章 骨碌碌转 天光大亮时,小元昭醒了。 他没像寻常婴儿那样哭闹,只是睁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眼珠在眼眶里骨碌碌转,先瞅了瞅土炕顶的茅草,又慢悠悠转过来,精准地对上元沁瑶的脸。 那眼神清亮得不像话,带着点懵懂,又透着股说不清的机灵劲儿,哪像个刚满月的早产娃。 元沁瑶被他看得心头一软,指尖轻轻戳了戳他肉嘟嘟的脸颊:“醒了?饿不饿?” 小家伙像是听懂了,小嘴抿了抿,发出“啊呀”一声轻哼,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点奶气。 元沁瑶笑了,起身翻出个豁口的粗瓷碗,又从空间里摸出那个瘪了半截的奶粉袋——这是她末世时囤的压缩奶粉,包装早被磨破了,里面的粉末结了块,看着干巴巴的。 她捏了一小块放进碗里,又用意念从空间引了点新凝结的露水,用树枝在灶膛里引了火,把碗架在小火上慢慢搅。 奶粉遇水渐渐化开,一股淡淡的奶香味飘出来。 小元昭的鼻子明显动了动,眼睛瞪得更圆了,小脑袋在襁褓里使劲往前探,嘴里“咿咿呀呀”的,像是在催。 “急什么,还烫着呢。”元沁瑶用勺子舀了点,凑到嘴边吹了吹,又滴在手背上试了试温度,才小心地凑到他嘴边。 小家伙嘴张得飞快,像只小雏鸟似的叼住勺子,小舌头一卷,就把那点奶汁咽了下去。 吃完还不够,小嘴追着勺子动,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眼睛却一直盯着元沁瑶,像是在确认下一口什么时候来。 元沁瑶喂得慢,他也不闹,就那么睁着圆眼睛瞅着她,偶尔“啊”一声,像是在跟她搭话。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元沁瑶边喂边念叨,“这可是最后一点了,吃完娘得想办法给你弄新的口粮。总不能一直靠空间里那点露水吊着……” 她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小家伙,他额角的淤青又淡了些,小脸也比刚生下来时红润了不少,小手攥着拳头,力气似乎也大了点。 这都是那残次修复液的功劳,只是那玩意儿早就空了,现在全靠空间这点异动吊着。 “等过阵子,娘去山里找找,看有没有能下奶的草药。”她戳了戳他的小下巴,“实在不行,就去镇上给你换头羊,让你喝羊奶。” 小元昭像是听懂了“羊奶”两个字,小嘴又动了动,发出“呀”的一声,眼睛弯成了月牙儿,看着竟有几分笑意。 元沁瑶被他这模样逗笑了,心里那点因粮食紧缺而起的焦虑淡了不少。 她把最后一点奶汁喂给他,用布巾擦了擦他的嘴角,小家伙满足地打了个奶嗝,脑袋一歪,靠在她怀里又闭上了眼睛,小睫毛忽闪忽闪的,睡得安稳。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他毛茸茸的头顶上,泛着层柔和的金光。 元沁瑶抱着他,坐在灶门前的小板凳上,指尖轻轻拂过他柔软的头发,心里忽然踏实得很。 第13章 热乎乎的鸡蛋 刚把小家伙哄睡着放在摇篮里,门外就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 元沁瑶抬头一看,是村长家的老妇人,手里还捧着几个热乎乎的鸡蛋。 “沁瑶啊,多亏了你给的药方,我这老咳嗽好多了。”老妇人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了,把鸡蛋往元沁瑶手里塞,“这是家里鸡刚下的,你补补身子。” 元沁瑶连忙站起来,推辞道:“大娘,您太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鸡蛋您留着自己吃。” “哎,你就拿着吧。”老妇人不由分说地把鸡蛋放在桌上,又看了看摇篮里的孩子,“这小家伙真乖,长得也俊。” 元沁瑶笑了笑,眼里满是温柔:“谢谢您,大娘。” …… 边关的风卷着砂砾,猛烈地刮过帅帐,帆布猎猎作响,仿佛有无数只手在外面拍打。 帐内烛火通明,映照出南宫澈沉静的面容。他一身玄色常服,袖口随意挽起,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指间捏着一枚白玉棋子,眸光落在纵横十九道的棋盘上,神色淡然,仿佛帐外的肃杀风声与他毫无干系。 坐在对面的青衫男子沈砚,是他自幼一起长大的挚友,如今在军中担任参军。 沈砚执棋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对面,眉峰微蹙:“你当真打算一直耗在这苦寒边关?” 南宫澈指尖的棋子转了个圈,声音带着被风沙磨砺过的沙哑:“这里比京城清净。” “清净?”沈砚低笑一声,带着几分无奈,“南宫澈,满朝文武也就只有你,能把京城的滔天巨浪当作细雨微风。你私自准了半数士兵回乡探亲,八百里加急的奏折早就送进了皇宫,你觉得那边会善罢甘休?” 他口中的“那边”,二人都心知肚明——皇宫深处,那位年方二十的新帝南宫衍,以及垂帘听政、大权在握的太后慕容薇。 南宫澈终于抬眼,眸色如寒潭深不见底,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又如何?将士们戍守边关,三年五载难见亲人一面。如今大胜西狄,让他们回乡探亲,于情于理,有何不可?” “合不合规矩,从来都不是你我说了算。”沈砚叹息一声,“他们要的是你的兵权,是你彻底退出朝堂。你战功越显,威望越高,他们就越是寝食难安。” 南宫澈指间的棋子“啪”地落在棋盘上,声音冷了几分:“既然睡不着,那便醒着。这大晋的江山,从来都不是靠深宫中的算计就能守住的。”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重重帐幕,越过万里黄沙,直抵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 那里的人终日勾心斗角,却忘了是谁在边关以血肉之躯,抵挡塞外铁骑。 沈砚注视着他紧绷的侧脸,心知他胸中的怒火。 当年先帝骤然驾崩,留下年幼的太子和虎视眈眈的各方势力,若不是南宫澈以铁血手腕稳定朝局,又亲自镇守边关,这江山早已易主。 如今鸟尽弓藏的戏码,终究还是要上演。 “就不怕他们给你按上个‘拥兵自重’的罪名?”沈砚追问。 南宫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已经冷掉的茶,喉结滚动:“罪名?他们敢吗?”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西狄新败,边关未稳,此时动他,无异于自毁长城。 那些人再如何心急,也得掂量掂量后果。 沈砚看着他眼底的冷光,忽然笑了:“也是,如今你是他们又惧又离不开的人。只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南宫澈不语,重新将目光投向棋盘。黑白棋子交错,杀机四伏,恰如当下朝局。 他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玉石棋子,忽然道:“听说,太后近来在为皇上物色皇后人选?” 沈砚一怔,随即恍然:“你是说……她想通过联姻来巩固势力?” “不然呢?”南宫澈嗤笑一声,“手中无兵无权,不就只得依靠这些手段!” 帐内陷入沉寂,只有烛火偶尔爆出噼啪声响,与帐外呼啸的风声交织在一起。 南宫澈凝视着棋盘上的死局,忽然抬手,将棋子尽数扫落。 “这棋,不下了。”他起身走向帐门,推开厚重的门帘。 凛冽的风瞬间灌入,吹得他玄色衣袍猎猎作响。他望向远处连绵的烽火台,那里灯火闪烁,如同黑暗中永不闭合的眼睛。 “沈砚,”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异常清晰,“传令下去,探亲将士一月后必须归队。逾期不返者,军法处置。” 沈砚跟随而出,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应道:“遵命。” “至于京城那边,”南宫澈回首,眸锐如刀,“他们想闹,便让他们闹个够。本王倒要看看,这大晋的天,离了那些宵小之辈,是不是就塌不下来。” 说罢,他转身大步走向校场。那里巡夜的士兵仍在操练,长枪破空之声在寂静的边关格外响亮。 沈砚伫立原地,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这盘棋,终究还是要回到京城去下。只是不知到那时,又将掀起怎样的腥风血雨。 第14章 武夫得势,终究是帝王掌中刃 北陵国深秋的宫阙,琉璃瓦映着惨淡的日色,泛出铁器般的冷光。 御花园暖阁内,龙涎香在鎏金兽炉中蜿蜒攀升,却驱不散君臣间凝滞的沉闷。 皇帝洛承煜半倚在黑貂皮铺就的软榻上,拇指摩挲着羊脂玉扳指,听内侍颤声呈报:“晋国八百里加急军报,摄政王南宫澈大破西狄,已班师回朝。京中百姓焚香夹道,朝廷颁诏减赋三年,民间皆呼万岁……” 玉扳指叩在紫檀小几上发出清响,打断了奏报。“万岁?”洛承煜唇角扯出讥诮的弧度,“武夫得势,终究是帝王掌中刃。”眼尾细纹在烛光里如刀刻般深刻。 丞相执笏上前半步:“陛下圣明。然南宫澈功高震主,若晋国借势北上……”话音未落便被冷笑截断。 “和亲的彩帛还没褪色,晋安敢撕破脸皮?”皇帝指尖轻敲案几,“虽说送去的只是个痴儿,终究顶着公主名号。” 内侍忽然伏地颤声道:“禀陛下,晋国密使提及…替嫁的宁公主,月前薨了。” 暖阁内静得能听见银炭迸裂的声响。 洛承煜怔忡片刻,随即挥袖如拂尘:“弃子终局,早该如此。” 白虎皮褥在他动作间泛起波纹,映得帝王面容明明灭灭。 他想起三年前嫡公主洛雪哭闹拒婚时,那个生母早丧的痴儿正蜷在冷宫墙角啃食糕饼。 丞相笏板举过头顶:“是否遣使问询?毕竟关乎天家颜面……” “颜面?”皇帝骤然倾身,十二旒白玉珠簌簌作响,“难道要北陵为使臣讨个痴儿的死因?”鎏金暖炉迸出火星,将他眸中冷意灼得愈盛,“死在晋国倒是造化,总好过在宫里丢人现眼。” 环佩声恰在此时打破死寂。 皇后带着檀香与燕窝盅翩然而至,珊瑚护甲掠过皇帝紧绷的肩颈:“陛下且歇歇。”眼风扫过跪地的内侍,忽作恍然状:“方才听说晋国那边……没了?” 得着淡漠的回应后,皇后轻掩朱唇:“也是那孩子的命数。太医院早说过痴症损寿,如今倒免遭罪了。”俯身时压低声线:“不若遣使吊唁?既全礼数,也好探听南宫澈府中虚实。” 皇帝捻着扳指沉吟片刻,终是挥手:“依卿所奏。”目光却已飘向壁悬的疆域图——他真正在意的,是南宫澈铁骑踏过的西狄疆土,是否会成为北陵边境新的威胁。 皇后恭顺应诺,眼底掠过精光。 皇后退出暖阁时,廊下的秋风卷起她曳地的凤袍裙摆,猎猎作响。她扶着宫女的手缓步走在白玉甬道上,唇角那抹得体的笑意早已敛去,只剩下眼底深藏的算计。 “去,让人备份厚礼,挑个能说会道的使臣。”她头也不回,声音压得极低,“吊唁是幌子,关键要查清楚,那个洛宁到底是怎么死的。” 贴身宫女应声,又忍不住多问一句:“娘娘,一个痴傻的弃公主,值得如此费心?” 皇后脚步一顿,侧过脸,鬓边的金步摇随着动作轻晃,坠子上的明珠映着她冷冽的眼:“你懂什么。”她指尖抚过腕间的玉镯,“南宫澈此人深不可测,西狄一战更是威望无两。如今他府中‘恰好’少了个名义上的正妃,你以为京中那些盯着摄政王妃之位的势力会甘心?” 她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嘲弄:“咱们北陵的使臣一去,既能看看晋国朝堂的风向,也能搅搅浑水。若这洛宁的死有蹊跷,说不定还能抓住南宫澈的把柄——就算抓不住,让他不痛快些,也是好的。” 宫女恍然大悟,连忙躬身应是。 皇后重新抬步,目光望向远处巍峨的宫墙。 墙外接壤的便是晋国的土地,如今被南宫澈的铁骑踏得固若金汤。 她想起三年前送洛宁去和亲时,那孩子穿着不合身的嫁衣,只会傻呵呵地笑,嘴角还沾着糕点碎屑。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任人摆布的痴儿,死了竟还有利用价值。 “对了,”她忽然停下,“再让人查查,洛宁生的坟茔在哪。” “娘娘要……” “吊唁总得有始有终。”皇后理了理衣袖,语气平淡,“让使臣去拜祭一番,显得咱们北陵念旧情,不是么?” 秋风穿过宫阙的飞檐,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皇后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只留下一串渐行渐远的环佩声,与暖阁内未散的龙涎香交织在一起,弥漫在深秋的寒意里。 而此时的晋国边境,一支快马正载着北陵使臣的消息,朝着京城疾驰。 马背上的驿卒夹紧马腹,马蹄踏过结霜的路面,溅起细碎的冰碴——一场新的风波,正在悄然酝酿。 第15章 吐着细碎的泡泡 杏花村的日头刚爬过篱笆,元沁瑶就烧好了一盆温水,木盆里飘着片晒干的艾草叶——是她昨儿上山特意采的,煮过的水带着点草木香,据说能祛寒。 小元昭裹在旧襁褓里,被她放在铺了厚棉布的长凳上。 小家伙刚醒,没哭,黑葡萄似的眼睛睁得溜圆,盯着头顶晃动的竹篮看,小嘴巴还一瘪一瘪的,吐着细碎的泡泡。 “醒了?正好,给你洗白白。”元沁瑶伸手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蛋,指尖触到那点还没褪尽的淡青,动作又放轻了些。 她解开襁褓,小家伙顿时成了只光溜溜的小泥鳅,胳膊腿细得像藕节,却蹬得挺欢实,脚心被暖风一吹,还蜷了蜷。 “慢点动,祖宗。”元沁瑶笑着按住他乱蹬的小腿,另一只手舀起温水,先往他脖子里撩了撩,“试试水温,不烫吧?” 小家伙没反应,就是眼珠子跟着她的手转,忽然“咿呀”一声,像是在应和。 她小心地把孩子放进木盆,手掌托着他的小脑袋,另一只手轻轻往他身上浇着水。艾草水滑过他皱巴巴的小肚皮,那点因早产攒下的淤青,在温水里看得更清楚了些。元沁瑶的动作慢下来,指尖划过那些痕迹时,眼神软得像团棉花。 “等娘再攒点钱,就给你换更好的药。”她低声念叨,像是在跟孩子说,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到时候咱们安安就白嫩嫩的,比村里所有娃娃都好看。” 小元昭似乎听懂了,小手在水里划了划,溅起的水花打在元沁瑶手背上,凉丝丝的。他忽然咧嘴,露出没牙的牙龈,像是在笑。 “还笑?”元沁瑶被他逗乐了,拿起块软布给他擦背,“知道娘在夸你啊?”她的动作极轻,指腹避开那些还泛着青的地方,专挑皮肉嫩的地方揉,“末世里哪见过这么小的崽,连哭都不敢大声……” 说到这儿她顿了顿,想起乱葬岗那夜,这孩子刚落地时细弱的哭声,心尖忽然有点发紧。她赶紧摇了摇头,把那些糟心事晃出去,又拿起木盆边晾着的草药水——是她用空间里那株嫩芽沾过的露水调的,浓度极淡,却带着点说不清的生机。 “来,擦擦脖子,这儿容易藏灰。”她蘸了点药水,往小家伙颈窝里抹,“可别学那些不爱干净的臭小子,以后得做个清爽的小郎君。” 小元昭被药水凉得缩了缩脖子,“嗷”地叫了一声,声音不大,更像撒娇。 “嫌凉?”元沁瑶赶紧用温水冲了冲,拿起大毛巾把他裹起来,像抱小猫似的搂在怀里,“擦干了就不凉了,乖啊。” 她抱着孩子坐在长凳上,拿小梳子给他梳那层胎发——软得像绒毛,梳齿刚碰到就塌下去了。元沁瑶看着他闭着眼哼哼的模样,忽然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 “要快点长大啊。”她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长大了跟娘一起……嗯,一起种药,挣钱,把日子过成甜的。” 阳光透过篱笆缝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 木盆里的艾草叶还在打转,空气里飘着草木香和淡淡的奶味,倒比京城那些熏香好闻多了。 第16章 干净襁褓 元沁瑶刚把小元昭裹进干净襁褓,院门外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着粗重的喘息和呼喊:“元姑娘!元姑娘在家吗?” 她心头一紧,抱着孩子走到门口,就见村长王德贵背着个汉子往院里冲,汉子的裤腿被血浸透,暗红的血珠顺着裤脚往下滴,在青石板上砸出点点痕迹。 王村长额角青筋暴起,鬓角的汗湿成一片,平日里挺直的腰板都压弯了些。 “王村长?这是……”元沁瑶赶紧侧身让他们进来,目光落在那汉子惨白的脸上——是村西头的李栓柱,昨儿还见他在河边砍柴。 “别问了!”王德贵把人往屋门旁的长凳上放,动作又急又轻,“栓柱被山上滚下来的石头砸了腿,镇上太远……元姑娘,你之前给我娘开的方子管用,你懂医是不是?快救救他!” 话音刚落,跟着进来的几个村民就炸开了锅。 “村长,你咋让个娘们看诊?”说话的是李栓柱的堂哥李铁蛋,粗眉拧成个疙瘩,“这可是砸断腿的大事,不是头疼脑热!” 另一个拎着锄头赶来的老汉也附和:“就是啊村长,元姑娘是外来的,咱们也不知她底细……万一治坏了咋办?” 王德贵回头瞪了他们一眼,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镇上一来一回两个时辰,栓柱的血能等吗?元姑娘给我娘治咳喘,三服药就见效,比镇上的郎中还准!现在除了她,谁能救栓柱?” 元沁瑶没功夫理会这些质疑,她把怀里的小元昭轻轻放进木箱,用棉絮盖好,转身时脸上已没了方才的温柔,眼神锐利得像把刀:“都让开,别挡着光。” 她蹲下身,手指迅速探向李栓柱的颈动脉,又翻看他的眼睑,动作干脆利落,一点不像寻常村妇。“疼吗?”她问,指尖轻敲李栓柱的小腿。 汉子疼得闷哼一声,额头上滚下大颗汗珠:“动、动不了……像有火在烧……” 元沁瑶掀起他的裤腿,伤口处的皮肉外翻,隐约能看到白色的骨茬。 周围的村民倒吸一口凉气,李铁蛋脸都白了。 “骨头错位,还伤了血管。”她沉声道,抬头看向王德贵,“村长,有烈酒吗?还有干净的布,越多越好,再烧壶滚水。” “有有有!”王德贵连忙应声,冲门外喊,“老婆子!把咱家那瓶没开封的烧刀子拿来!再抱捆干净的粗布!” 李铁蛋还在犹豫:“元姑娘,这、这能行吗?要不还是……” “要么现在看着他流血流死,要么信我。” 元沁瑶打断他,眼神冷得让人心头发怵,“你选哪个?” 李铁蛋被她看得一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旁边的老汉拉了拉他的胳膊:“铁蛋,村长都信她,要不……就试试?” 很快,王婶子端着酒和布跑进来,滚水也烧好了。 元沁瑶接过烈酒,仰头灌了一口,含在嘴里,忽然俯身对着李栓柱的伤口猛地喷出—— “嗷!”李栓柱疼得差点从长凳上跳起来,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消毒。”元沁瑶言简意赅,拿起浸了滚水的布,快速擦拭伤口周围,“忍着点,接骨会更疼。” 她的手指修长有力,按住断骨两侧时稳得不像在动刀。 村民们都屏住了呼吸,看着她左手固定住大腿,右手猛地一推一旋—— “咔嚓”一声轻响,伴随着李栓柱撕心裂肺的惨叫,元沁瑶已经拿出干净的布,层层叠叠缠在他腿上,又用两根削直的木棍固定住,打了个结实的结。 “好了。”她站起身,额角也沁出薄汗,“血止住了,骨头也对上了。但这只是应急,等他缓过来,还是得去镇上找郎中上夹板,再抓些接骨续筋的药。” 李铁蛋愣在原地,看着不再往外冒血的伤口,半天没回过神:“这、这就好了?” “不然呢?”元沁瑶瞥了他一眼,拿起桌上的陶罐,倒出里面晒干的草药,“这是续断和骨碎补,先给他熬水喝,能消肿止痛。”她把药包递给王婶子,“用水煎,大火烧开,小火再煮一刻钟。” 王德贵看着条理分明的元沁瑶,眼神里多了几分敬佩:“元姑娘,真是多谢你了。诊金……” “先救人为重。”元沁瑶摆摆手,走到木箱边,轻轻拍了拍,里面的小元昭不知何时醒了,正睁着眼睛安静地看着,没哭也没闹。她的心软了软,回头对众人说:“伤口不能碰水,也别让他乱动。要是发烧,就用酒精擦他的额头和腋下——哦,就是方才那烈酒。” 村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之前的质疑早没了影,看向元沁瑶的眼神里多了些信服。 李铁蛋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元姑娘,刚才是我不对,谢谢你啊。” 元沁瑶没接话,只是低头逗弄着木箱里的孩子。 阳光穿过窗棂,照在她认真的侧脸上,刚才那股子冷冽劲儿散了,倒显出几分说不清的柔和。 王德贵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杏花村来了这么个女子,或许不全是坏事。 第17章 晒得发黑 李栓柱被几个后生小心翼翼地抬回家时,日头已爬到了头顶。 元沁瑶院里的青石板上,那几滴暗红的血迹被日头晒得发黑,风一吹,竟带起些微腥气。 她刚把木箱里的小元昭抱出来,就见王婶子端着个陶碗进来,碗里卧着两个黄澄澄的鸡蛋,油花在上面轻轻晃着。 “元姑娘,快趁热吃。”王婶子把碗往桌上一放,抹了把额角的汗,“刚才忙得脚不沾地,也没顾上给你道谢。要不是你,栓柱那条腿怕是就废了。” 元沁瑶抱着孩子,指尖正逗着安安软乎乎的小手,闻言笑了笑:“举手之劳,王婶子太客气了。” “这可不是客气!”王婶子往炕沿上一坐,眼睛亮得很,“你是不知道,刚才我回家跟老张头说你接骨那利落劲儿,他还说我吹牛呢!说哪有女子能做这活儿的,结果被村长听见,劈头盖脸训了一顿,说他有眼无珠。” 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实话,元姑娘,你这医术是打哪儿学的?真是厉害。以前在村里,谁要是摔断了腿,要么等镇上郎中慢悠悠来,要么就只能自认倒霉……” 元沁瑶怀里的安安忽然“咿呀”一声,小脑袋往她怀里拱了拱,像是在撒娇。她低头亲了亲孩子的发顶,声音放得轻:“家传的手艺,略懂些皮毛罢了。” 这话半真半假。 末世里为了活下去,她跟着医疗队学过急救,接骨、缝合都是保命的本事,只是到了这古代,只能往“家传”上靠。 正说着,院门外又热闹起来。几个挎着篮子的妇人涌进来,有张婶子,有钱妇人,还有几个面生的,手里都或多或少提着东西——一捧刚摘的青菜,几个红薯,还有个婶子居然拎着只活蹦乱跳的老母鸡。 “元姑娘,听说你救了栓柱?”张婶子率先开口,把篮子往桌上一放,“这点青菜你收下,自家种的,不值啥钱!” 钱妇人也把手里的布包递过来,脸上堆着笑:“我家那口子昨儿从河里摸了几条鱼,腌成了咸鱼,你炖汤喝,补补身子。” 元沁瑶看着桌上瞬间堆起的东西,有些怔愣。 在末世,物资都是靠抢靠换,这般主动送来的善意,她已经很久没体会过了。 “各位婶子,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她连忙推辞。 “哎,收着收着!”张婶子按住她的手,“你帮了咱们村这么大的忙,这点东西算啥?再说了,谁还没个头疼脑热的时候,以后说不定还得求着你呢。” 王婶子在一旁帮腔:“就是!元姑娘你就别客气了。你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咱们街坊邻里的,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元沁瑶看着她们真诚的眼神,心里忽然一暖。她抱着安安,微微颔首:“那我就多谢各位婶子了。以后要是有啥不舒服的,尽管来找我,能帮的我一定帮。” “哎!这就对了嘛!”妇人们见她收下,都松了口气,又七嘴八舌地聊起来,说的无非是李栓柱的伤势,还有元沁瑶刚才那手“神技”。 “我听铁蛋说,元姑娘就用两根木棍,几下就把骨头对上了?” “可不是嘛!还敢用烈酒喷伤口,换了咱们,哪有这胆子?” “我看元姑娘不是一般人,之前还以为她就是个普通的外乡妇人……” 元沁瑶没接话,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安安。 小家伙被这热闹劲儿吵得睁着眼,小嘴巴一噘一噘的,像是在听她们说话。 她忽然想起空间里那颗发了芽的种子,想起那片新冒出来的湿土。或许,这杏花村的日子,真的能像她期盼的那样,慢慢好起来。 妇人们又聊了会儿,才结伴离开。元沁瑶把她们送的东西归置好,刚转身,就见王村长扛着把锄头站在院门口,身后还跟着个怯生生的少年。 “元姑娘,忙着呢?”王德贵走进来,把锄头往墙根一靠,“这是我家老三,叫王石头,手脚还算勤快。我寻思着你一个人带孩子,还得种地,肯定忙不过来,就让他过来给你搭把手,劈柴挑水啥的,不用你付工钱。” 那少年约莫十三四岁,黝黑的脸上带着点腼腆,见元沁瑶看他,赶紧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元沁瑶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村长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报答她,也算是照顾她这个外乡人。 “村长,这怎么好意思……” “有啥不好意思的?”王德贵摆摆手,“石头这孩子皮实,让他干点活正好磨练磨练。再说了,你救了栓柱,咱们村欠你的情,总不能光说不做。”他拍了拍王石头的肩膀,“还不快叫元姑娘?” “元、元姐姐好。”王石头小声应道,头埋得更低了。 元沁瑶看着少年局促的模样,笑了笑:“石头你好。那就多谢村长和石头了。正好我屋后那片地还没开完,有你帮忙,确实能快些。” 王德贵见她应下,脸上露出笑意:“这就对了。那你们忙,我先回去了,下午还得去看看栓柱。” 他走后,王石头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元沁瑶指了指墙角的斧头:“你要是不累,就先劈点柴吧,柴火快不够用了。” “哎!”王石头应了一声,像是得了赦令,拿起斧头就往柴堆走去,动作虽然生涩,却很认真。 元沁瑶抱着安安,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少年挥动斧头的身影,院角晒着的草药,还有怀里孩子温热的呼吸,交织成一幅安稳的画面。 她低头,在安安耳边轻声说:“安安你看,咱们在这里,好像也不是那么难。” 小家伙像是听懂了,小手抓住她的衣襟,往她怀里又拱了拱,发出满足的喟叹。 日头慢慢往西斜,院子里飘起柴禾燃烧的烟火气,混着草药的清香,竟有种让人安心的味道。 元沁瑶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但至少此刻,她能抱着孩子,感受这片刻的温暖。 安安在怀里哼唧了两声,小脑袋往元沁瑶颈窝里蹭了蹭,眼皮子越来越沉,没多久就呼吸匀匀地睡熟了。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小嘴巴还微微张着,像只揣了暖炉的小猫。 元沁瑶把他轻轻放进木箱,往旁边塞了个软布团挡着风,又掖了掖被角,这才直起身。 院角的柴堆旁,王石头正抡着斧头劈柴,一下下的,额头上渗了层薄汗,却没敢停。 元沁瑶看了眼日头,走到厨房门口喊他:“石头,歇会儿吧,先喝口水。” 王石头手一顿,转过头,黝黑的脸上泛着红,咧了咧嘴:“不、不累。” “劈柴也得有章法,你这么使蛮力,手该酸了。”元沁瑶端了碗凉水递过去,“先歇着,我弄点吃的,等会儿一起垫垫肚子。” 王石头接过碗,咕咚咕咚灌了大半,抹了把嘴,眼神往厨房瞟了瞟,又赶紧低下头。 元沁瑶笑了笑,转身进了厨房。灶台上放着前几天上山采的野山楂和山葡萄,红的红,紫的紫,看着就喜人。 她捡了些饱满的,用清水洗干净,又从米缸里舀了半碗小米,淘洗好倒进陶罐,添了水,坐在灶膛前烧起火。 火苗“噼啪”舔着锅底,映得她脸颊暖暖的。 她把山楂和葡萄放进竹篮里晾着,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心里盘算着——山楂能熬成酱,酸甜开胃;葡萄晒成干,给村里的孩子当零嘴正好。 王石头在院里没坐多久,又拿起斧头劈柴,只是这次动作慢了些,时不时往厨房瞅一眼。 “石头,帮我把那篮子果子拿进来。”元沁瑶在屋里喊。 王石头赶紧应声,拎着竹篮进去,见元沁瑶正搅着陶罐里的小米粥,香气顺着锅盖缝往外钻。 他把篮子往桌上一放,手都不知道往哪搁。 “坐着等吧,粥快好了。”元沁瑶指了指灶边的小板凳。 王石头依言坐下,看着元沁瑶把山楂去核,切成小块,放进锅里,又撒了点糖——那糖是前几天元沁瑶分孩子们剩下的,她自己舍不得吃,都收着了。 “元姐姐,这果子能吃吗?”王石头忍不住问,“村里娃子也采过,说酸得牙都倒了。” “处理一下就不酸了。”元沁瑶一边搅着锅里的山楂,一边说,“熬成酱,抹在饼上,或者泡水喝,都好吃。” 王石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家里日子紧,从没这么折腾过野果子,只知道饿了啃干粮,渴了喝凉水。 没一会儿,小米粥熬好了,稠稠的,飘着米香。 元沁瑶盛了两碗,又把刚熬好的山楂酱盛了小半碗,端到桌上:“尝尝。” 王石头拿起勺子,小心翼翼地舀了口粥,烫得缩了缩舌头,却还是咽了下去,眼睛亮了:“香!比家里的好喝!” 元沁瑶笑了,自己也舀了一勺,又挖了点山楂酱拌进去,酸甜的味道混着米香,瞬间打开了胃口。 “慢点吃,不够还有。” 王石头嗯了一声,头埋在碗里,吃得飞快,却没发出太大声响,看得出来是个懂事的孩子。 元沁瑶看着他吃,又看了眼木箱里熟睡的安安,心里踏实得很。 粥的热气模糊了窗纸,院里的柴禾还在“噼啪”响,这日子,好像真的有了点烟火气。 两碗粥见了底,王石头捧着空碗,脸有点红:“元姑娘,你熬的粥真好喝。” 元沁瑶正收拾碗筷,闻言笑了笑:“喜欢喝,下次再给你熬。” 王石头挠了挠头,忽然想起什么,闷声道:“俺爹总说,要是村里有个教书先生就好了,能教娃子们认几个字。” “哦?村里没先生?”元沁瑶擦碗的手顿了顿。 “前阵子有个,嫌咱村穷,待了没俩月就跑了。”王石头撇撇嘴,语气有点不服气,“其实咱村也不差,就是比镇上冷清点。”他扒着灶台沿,小声说,“俺爹识得字,年轻时在镇上做账房,回来就教俺们弟兄几个。大哥二哥还行,就俺……学不进去,总被爹敲脑袋。” 他说着,摸了摸后脑勺,像是想起了被敲的疼,咧了咧嘴。 元沁瑶看他那模样,忍不住笑了:“识点字总是好的,以后记个账,看个告示啥的,都用得上。” “俺知道!”王石头抬头,眼睛亮了亮,“上次村口贴告示,说王爷打胜仗那个,就是俺爹念给大伙听的。要是自己能看懂,就不用等俺爹了。”他顿了顿,又蔫下去,“可那些字跟天书似的,看着就头疼。” 元沁瑶没接话,心里却琢磨开了。她在末世时,基地里也办过扫盲班,认字是生存的基础。 这村里的孩子要是能识点字,总归是条出路。 正想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是王德贵回来了。 他刚从李栓柱家看完情况,脸上带着点倦意,看到院里的柴堆比早上高了不少,满意地点点头:“石头,干活还挺利索。” 王石头赶紧站起来,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村长,栓柱咋样了?”元沁瑶问。 “好多了,烧退了点,就是还疼得哼哼。”王德贵往炕沿上坐,“他媳妇让我来谢谢你,说等栓柱好点,亲自来给你磕头。” “可别这么说,都是应该的。” 王德贵摆摆手,看见桌上的空碗,又看了看儿子:“元姑娘给你吃啥了?看你这没出息的样。” 王石头脸一红,嘟囔道:“元姐姐熬的小米粥,还有山楂酱,可好吃了。” “就知道吃。”王德贵瞪了他一眼,又转向元沁瑶,语气缓和下来,“让你费心了,这小子笨得很,干活要是不趁手,你尽管说。” “石头挺好的,劈柴劈得挺认真。”元沁瑶笑了笑,“刚才石头还说,村里没教书先生,孩子们想学字都难。” 王德贵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愁容:“可不是嘛。咱这地方偏,先生来一个走一个。我那点墨水,教娃子们认几个字还行,想教深了,实在没那本事。”他敲了敲烟杆,“都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可咱村的娃,怕是只能跟土坷垃打交道了。” 王石头在一旁听着,没敢吭声,只是手指头在衣角上抠来抠去。 元沁瑶看着他,忽然说:“村长要是不嫌弃,我倒能教孩子们认几个字。” 王德贵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讶:“元姑娘也识得字?” “略懂一些。”元沁瑶点头,“以前家里教过,不敢说多有学问,教孩子们认认字,读读简单的句子,还是能行的。” 王石头眼睛一下子亮了,看着元沁瑶,像是不敢信:“元姐姐,你真愿意教俺们?” “咋不愿意?”元沁瑶笑了,“正好我白天有时候也闲着,教孩子们认字,总比让他们在泥地里疯跑强。” 王德贵激动得直搓手,烟杆都忘了点:“这可太好了!元姑娘,你真是……真是帮了咱村大忙了!我这就去跟大伙说,让想认字的娃子都来!” 他说着就要起身,元沁瑶连忙拦住:“村长别急,等我把家里这点事理顺了再说。再说,也不用太正式,就每天傍晚,在院里教一会儿就行。” “行行行!都听你的!”王德贵笑得眼角皱纹都堆起来了,拍了拍王石头的肩膀,“听见没?以后跟你元姑娘好好学,再敢偷懒,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王石头使劲点头,脸憋得通红,看着元沁瑶的眼神里,多了些敬佩。 日头快落了,天边抹了层橘红。 王德贵拉着儿子要走,临走前又回头叮嘱:“元姑娘,有啥需要的,尽管跟我说,别客气!” 元沁瑶应着,送他们到门口。看着父子俩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她低头笑了笑。转身回屋时,见安安醒了,正睁着眼睛看屋顶,没哭,小嘴巴还在吐泡泡。 “醒啦?”她走过去把孩子抱起来,“以后啊,咱家不光有粥喝,还能听见念书声了。” 安安像是听懂了,小手抓住她的手指,用力晃了晃。 第18章 山楂酱 元沁瑶抱着安安坐在门槛上,夕阳的光懒洋洋洒在小家伙脸上,他睫毛颤了颤,小嘴一咧,露出没牙的牙龈。 “笑啥呢?”她用指腹轻轻刮了下他的脸蛋,软乎乎的,“是不是闻着山楂酱的味儿了?” 安安“咿呀”一声,小手胡乱抓着,正好碰到她胸前的玉佩。 元沁瑶心里一动,抱着孩子往炕边挪了挪,靠着土墙闭上眼。 意识刚探进空间,就觉眼前亮堂了些——比上次又大了半圈,灰蒙蒙的雾气淡了不少,墙角那株嫩芽蹿高了寸许,叶片舒展开来,嫩黄里透着点新绿,看着精神得很。之前那片湿土也扩了些,还能隐约看见土里有细细的根须在动。 “倒是长挺快。”她在心里嘀咕。 试着调动木系异能,指尖没再像以前那样针扎似的疼,反而有种淡淡的暖意顺着胳膊往上爬。她集中精神想让那株嫩芽晃一晃,叶片还真轻轻抖了抖,像是在跟她打招呼。 “有点进步。”元沁瑶勾了勾唇角,刚想再试试,怀里的安安不乐意了,小脑袋往她怀里拱,“嗷”地叫了一声,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她赶紧收回意识,低头看他:“不玩了不玩了,陪我们安安。” 小家伙像是听懂了,小手抓住她的衣襟,慢慢安静下来,眼睛盯着她身后墙上挂着的草药包,一眨不眨。 元沁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些草药晒得差不多了,等干透了就能拿去镇上换钱。她摸了摸安安的后脑勺,轻声说:“等换了钱,给你做个软点的小褥子,这木箱硬邦邦的,睡久了该不舒服了。” 安安没反应,小嘴巴又开始吐泡泡,吐着吐着,忽然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皮子慢慢往下沉。 元沁瑶抱着他轻轻晃了晃,心里盘算着:空间里的水能不能用来浇药田?那株嫩芽再长长,会不会有别的用处?异能恢复得快点,是不是就能做更多事了? 夕阳慢慢沉下去,院子里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低头亲了亲安安的额头,小家伙已经睡熟了,呼吸均匀得像春风拂过湖面。 “日子总会越来越好的。”她轻声说,像是在对孩子说,又像是在跟自己保证。 …… 晋国皇宫 紫宸殿的鎏金铜炉里,龙涎香燃得正旺,却压不住满殿的火气。 南宫衍把手里的奏折狠狠摔在御案上,明黄的龙纹袖口扫过砚台,墨汁溅出来,在明黄奏章上洇出大片黑斑。 “抗旨!他南宫澈竟敢抗旨!”年轻的皇帝胸口起伏,二十岁的脸上满是怒意,眼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朕三番五次下旨,让他班师回朝,他倒好,赖在边关不走了!还敢私自放兵归家?他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旁边侍立的太监总管李德全吓得脸都白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陛下息怒,摄政王许是……许是边关事忙,一时走不开……” “忙?他有什么可忙的!”南宫衍猛地站起来,龙靴在金砖地上踏出重重的声响,“西狄都降了,他还守在那儿做什么?放兵归家?哼,怕是用这些恩笼络人心吧!” 他走到殿中,望着窗外宫墙的飞檐,手指紧紧攥成拳。南宫澈手握重兵,如今又打了大胜仗,威望正盛,这要是回了京,他这个皇帝还有立足之地吗?太后那边天天念叨着要制衡,可真要制衡起来,他手里能有多少筹码? “陛下,摄政王毕竟是您的皇叔,又是国之柱石……”李德全还想劝,话没说完就被打断。 “柱石?朕看是悬在朕头顶的利剑!”南宫衍转过身,眼神里带着年轻人的冲动,还有深深的忌惮,“他在边关一日,朕这心就悬一日。李德全,你说,他是不是等着朕放权给他?” 李德全不敢接话,只一个劲地磕头:“陛下圣明,摄政王未必有此意……” “未必?”南宫衍冷笑一声,走到御案前,捡起那封被摔的奏折,上面南宫澈的字迹铁画银钩,写着“边军久戍,思乡情切,暂准轮休,以安军心”,每一个字都像在打他的脸。 “暂准?他倒会用词!”南宫衍把奏折揉成一团,“兵权在他手里,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朕的旨意,在他眼里怕是不如一张废纸!” 殿外传来脚步声,太后身边的宫女提着食盒进来,见此情景,吓得也跪了下去。 南宫衍瞥了一眼,没好气地说:“太后又来送什么?” “回陛下,太后娘娘闻陛下近日烦忧,特命奴婢炖了燕窝羹来。”宫女战战兢兢地回话。 “拿下去!”南宫衍挥挥手,“朕吃不下去!” 宫女不敢多言,赶紧提着食盒退了出去。 殿里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南宫衍粗重的呼吸声。 他走到龙椅旁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的龙纹,眼神慢慢沉下来。 忌惮归忌惮,可南宫澈手握重兵,他现在还动不了。只能先忍着,再想别的法子。 “李德全 ,”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去查查,南宫澈在边关都跟哪些将领来往密切。还有,那些被他放回家的兵,都来自哪些地方。” 李德全心里一凛,连忙应道:“奴才遵旨。” 南宫衍没再说话,只是望着殿外沉沉的暮色,眼底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情绪。这个皇位,坐得太不踏实了。太后虎视眈眈,皇叔功高震主,他这个皇帝,更像个摆设。 不行,他不能就这么算了。南宫澈想留在边关?那就让他留着。但他也得做点什么,不能眼睁睁看着对方的势力越来越大。 他拿起一支朱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重重写下两个字:制衡。 第19章 年轻气盛,沉不住气 慈宁宫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檀香。 慕容薇斜倚在铺着紫貂褥的软榻上,一身暗紫色凤纹宫装衬得她肤色白皙,眼角的细纹被精心描过的眼线掩去,只余几分久居上位的沉静。 她指尖捻着串翡翠念珠,一颗颗慢慢拨弄着,念珠相撞发出细碎的脆响,在安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晰。 “陛下今儿又在紫宸殿动气了?”她头也没抬,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天气。 侍立在旁的李嬷嬷躬身回话:“是,听李德全说,陛下为摄政王留在边关的事,把奏折都摔了。” 慕容薇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似嘲讽又似了然:“年轻气盛,沉不住气。南宫澈是什么人?他要留在边关,岂是几道圣旨能召回来的?” 她顿了顿,捻念珠的手指停在一颗成色最好的翡翠上:“倒是该让他知道,这朝堂之上,不是只有南宫澈一个能镇场子的。” 李嬷嬷顺着她的话头说:“娘娘说的是。如今摄政王功高,朝中趋炎附势之辈不少,是该立点规矩了。” “规矩?”慕容薇轻笑一声,坐直了些,“规矩是给听话的人立的。对付南宫澈,得用别的法子。”她抬眼看向李嬷嬷,“之前让你查的那些贵女,名单拟得怎么样了?” “回娘娘,已经拟好了。”李嬷嬷连忙从袖中取出个折子递过去,“吏部尚书家的嫡女知书达理,镇国公府的小姐文武双全,还有……” “不必细说了。”慕容薇摆摆手,接过折子却没看,只拿在手里轻轻拍着,“陛下今年二十了,早该立后了。这皇后的人选,不仅要能母仪天下,还得有点用处才行。” 李嬷嬷何等精明,立刻明白过来:“娘娘是想……借着皇后的娘家势力,制衡摄政王?” “不然呢?”慕容薇挑眉,眼底闪过一丝锐利,“南宫澈手握兵权,朝臣多依附于他,陛下身边若没个得力的助力,这皇位坐得只会更难。选个家世稳妥、父兄能在朝中说上话的,既能稳住后宫,又能在前朝添些助力,一举两得。” 她翻开折子,目光在上面扫过,忽然停在某一页:“镇国公府……老镇国公是跟着先皇打天下的,手里虽无兵权,却在军中威望不低。他那儿子,听说在京营里也混得不错。” 李嬷嬷点头:“是,镇国公世子年轻有为,跟陛下也走得近。” “那就先瞧瞧这位镇国公小姐。”慕容薇合上折子,重新拿起念珠,“安排个机会,让她跟陛下见上一面。若是合眼缘,这事就好办了。” “奴才这就去办。” 李嬷嬷退下后,暖阁里又安静下来。 慕容薇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眼神渐渐深沉。 南宫澈这块绊脚石,一日不除,她就一日不得安宁。 皇帝年轻,容易冲动,正好借他的手,慢慢磨掉南宫澈的锐气。 至于那个刚死在乱葬岗的北陵公主……她早已忘在脑后。 一个痴傻的弃子,死了便死了,不值一提。 眼下最重要的,是牢牢攥住这后宫的权,再借着皇后的势力,把前朝也搅和得更热闹些。 念珠在指尖继续转动,发出规律的轻响,像是在为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波,打着前奏。 第20章 水汽氤氲 三日后,慈宁宫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 慕容薇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手里捏着盏刚沏好的雨前龙井,水汽氤氲了她眼角的细纹。 李嬷嬷轻手轻脚地走过来,手里捧着个锦盒:“娘娘,镇国公府送来了些新制的胭脂,说是他家小姐亲手调的,让给您瞧瞧。” 慕容薇眼皮都没抬,指尖划过微凉的杯壁:“有心了。” “昨儿个御花园的赏花宴,镇国公小姐跟陛下说了好几句话呢。”李嬷嬷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喜意,“小姐性子爽朗,又会些骑射,陛下看着挺喜欢的。” 慕容薇这才抬眼,唇角噙着抹淡笑:“哦?陛下喜欢就好。”她放下茶杯,打开锦盒,里面是几碟颜色各异的胭脂,红的娇艳,粉的温润,闻着还有股淡淡的花香。 “手艺倒是不错。”她捻起一点粉色的,在手背上抹了抹,色泽细腻,“这丫头,不光会舞刀弄枪,还懂这些女儿家的东西。” 正说着,外面传来太监的唱喏:“陛下驾到——” 慕容薇起身迎了两步,就见南宫衍大步走进来,脸上带着点年轻人的意气,还没完全褪去昨日宴会上的笑意。 “母后。”他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快坐。”慕容薇拉着他在身边坐下,亲手给他倒了杯茶,“昨儿个赏花宴玩得尽兴?” 南宫衍接过茶杯,嗯了一声:“还行。镇国公府的那位小姐,倒是……挺特别的。” 慕容薇看他眼里的光,就知道这事有谱,却故意装作不懂:“哦?怎么个特别法?” “她不像别的贵女那样扭扭捏捏,说起骑射来头头是道,还说能拉开三石的弓。”南宫衍笑了笑,“朕说宫里的御马监新到了匹好马,她竟说想试试。” “倒是个爽朗性子。”慕容薇点点头,话锋一转,“陛下也老大不小了,身边是该有个能说得上话的人。这皇后的位置空了这么久,朝臣们私下里也多有议论。” 南宫衍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没说话,但也没反驳。 慕容薇看在眼里,继续道:“镇国公府是忠良之后,家世清白,小姐本人又能干,若是立为皇后,既能堵住悠悠众口,也能让镇国公府更尽心地辅佐陛下,岂不是好事?” 南宫衍沉默片刻,抬眼看向慕容薇:“母后是想让镇国公府……帮朕制衡皇叔?” “陛下是聪明人。”慕容薇没否认,眼神沉了沉,“南宫澈在边关拥兵自重,朝中不少人只知有摄政王,不知有陛下。若能得镇国公府相助,至少在前朝能多几分底气。” 南宫衍捏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指尖泛白。他不是没想过这点,只是被母后点破,心里还是有些复杂。 “朕再想想。”他低声说。 慕容薇也不逼他,只是笑了笑:“也好,陛下慢慢想。不过这事儿,宜早不宜迟。南宫澈一日不回京,咱们就得一日提着心。” 风吹过海棠树,落了几片花瓣在慕容薇的宫装上。她抬手拂去,动作优雅,眼神却像藏了钩子,紧紧盯着南宫衍的反应。 这步棋,她必须走稳了。只要皇后定了,再借着镇国公府的势,总能找到机会,给南宫澈那厮找点麻烦。 南宫衍没再说话,只是低头喝茶,眼底的情绪翻来覆去,有犹豫,有不甘,还有一丝被说动的动摇。 第21章 野菊花 天刚蒙蒙亮,元沁瑶就把小元昭裹进厚厚的襁褓,用块宽布斜斜绑在背上。 小家伙醒了,没哭,黑眼珠骨碌碌转,瞅着娘鬓边别着的野菊花,小手还想去抓。 “安分点,带你上山见世面。”元沁瑶拍了拍他的小屁股,拿着背篓和小药锄就往村后的山坳走。 刚过村口那片坡地,就见赵大嫂领着几个妇人在翻地,锄头起落间带起新鲜的泥土味。 “元姑娘这是又上山?”赵大嫂直起腰,擦了把汗,嗓门亮得很,“你家安安才多大?这风里来雨里去的,可别冻着了。” 元沁瑶停下脚,笑了笑:“没事,他皮实。再说垫了厚棉絮,暖和着呢。”她侧过身让她们看,“你瞧,睡得香着呢。” 襁褓里的小元昭确实没动静,小脸埋在元沁瑶颈窝,呼吸匀匀的。 自打元沁瑶时不时用空间里的水混着点稀释的修复液给他擦身子、喂两口,这孩子就比一般早产娃壮实得多,哭声都亮堂些。 “真是个省心的娃。”旁边的刘大嫂凑过来,眼神羡慕,“我家那小子像他这么大时,天天哭到半夜,能把人熬死。” 赵大嫂捶了捶腰,打趣道:“还是元姑娘会养。说起来,还得谢你呢,这几日傍晚,娃子们都往你院里跑,回来还能背两句‘人之初’,他爹都惊着了,说比我教的管用。” “就是就是,”另一个妇人接话,“我家狗蛋以前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昨儿居然给我画了个‘娘’字,虽说歪歪扭扭的,我瞅着比啥都稀罕。” 元沁瑶被她们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就是教点皮毛,哪当得起谢。”她晃了晃背上的安安,“再说孩子们凑一起热闹,我家安安也能多听听声儿。” 赵大嫂忽然压低声音,往她背上瞅了瞅:“说真的,元姑娘,你这身子也得顾着。安安还没满月呢,你就背着他上山下岭的,要是累着了可咋整?缺啥少啥跟嫂子们说,咱们帮你寻去。” 这话听得元沁瑶心里暖烘烘的。 她在末世见惯了争抢算计,这村里妇人的直爽热络,倒让她觉得格外踏实。 “真不碍事,我身体硬朗。”她掂了掂背篓,“再说山上的草药能换钱,多攒点,给安安做个新褥子。” 正说着,背上的小元昭忽然“咿呀”了一声,小脑袋蹭了蹭她的脖子。 元沁瑶能感觉到,他似乎是闻到了什么,小鼻子动了动。 她心里一动,借着转身的动作,悄悄用意念从空间里引了滴露水,沾在指尖,趁着扶襁褓的功夫,轻轻点在安安唇边。 小家伙立刻咂巴起嘴,小舌头伸出来舔了舔,没一会儿就又安静了。 “你看,这就舒坦了。”元沁瑶笑着说。 赵大嫂她们只当孩子是饿了,又叮嘱了几句“早点回来”“别往深林去”,才继续埋头干活。 元沁瑶挥挥手,脚步轻快地往山上走。 晨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能感觉到,随着脚步踏过草地、掠过树干,指尖似乎有股淡淡的暖意在流动——那是木系异能在慢慢苏醒,像初春的嫩芽,一点点往外冒。 背上的安安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元沁瑶回头亲了亲他的发顶,轻声说:“安安你看,这山多好,草药多,等娘再厉害点,就不用这么辛苦啦。” 小家伙像是听懂了,小手攥得紧紧的。 第22章 日头爬到头顶时 采完药 元沁瑶背着孩子,拿着半篓草药往回走,刚过那片槐树林,就听见村口老槐树下传来嗡嗡的议论声。 几个纳鞋底、择菜的婆子聚在阴凉里,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她耳朵。 “……听说了吗?村东头那个元姑娘,来路怕是不简单。”说话的是村子里的刘婆子,手里的麻线绕着手指,眼神往元沁瑶家的方向瞟。 旁边的张婆子往地上啐了口:“可不是咋地!说是逃难来的,遇上山匪,家里人都没了,就她带着刚生的娃逃出来,还在山里躲了一夜。我瞅着悬!” “咋悬了?”另一个抱着孙子的婆子凑过来,眼里闪着好奇。 “你想啊,”刘婆子压低声音,手里的鞋底拍着膝盖,“谁家妇道人家遇着山匪还能活?还是个刚生了娃的!再说了,她一个外乡人,又会看病又识字,哪像是遭了难的?” 张婆子撇撇嘴,声音尖了点:“依我看呐,八成是与人私奔,被人搞大肚子又给甩了!不然好好的姑娘家,带着个没爹的娃,跑到咱这穷村子来?” “就是就是,”旁边的婆子跟着附和,“瞧她那模样,细皮嫩肉的,哪像干农活的?说不定以前就是个……破鞋!” 这话刚落,就见赵大嫂提着篮子从地里回来,听见这话,脸“腾”地红了,把篮子往地上一墩:“你们嘴巴放干净点!元姑娘咋了?人家救了栓柱,教娃子们认字,你们在这儿嚼啥舌根?” 刘婆子被怼得脸上挂不住,梗着脖子:“我就是随口说说……” “随口说说就能糟践人?”赵大嫂嗓门亮,“人家一个女人带着娃多不容易?你们没帮衬也就罢了,还在这儿说三道四!良心过得去?” 元沁瑶站在树后,指尖攥得发白。这些话像针似的扎过来,她在末世听过更难听的,可此刻背着安安,听着这些污蔑,心口还是像堵了块石头。 她深吸口气,刚要往前走,背上的安安忽然“哇”地哭了起来,声音响亮,带着股委屈劲儿。 这一哭,树下的议论声顿时停了。 元沁瑶赶紧拍着他的背:“安安乖,不哭啊。”她抬起头,正好对上那些婆子的目光,眼神冷得像山涧的水。 “我是不是逃难来的,是不是被人甩了,与各位无关。”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在杏花村,靠自己的手吃饭,没偷没抢,没碍着谁。要是各位闲得慌,不如多管管自家的事。” 刘婆子被她看得一哆嗦,想说什么,被赵大嫂瞪了一眼,把话咽了回去。 赵大嫂走上前,帮元沁瑶扶了扶背篓:“别理她们,一群长舌妇!走,嫂子送你回去。” 元沁瑶点点头,没再看那些婆子,背着哭闹的安安往家走。 老槐树下,刘婆子看着她们的背影,嘟囔了句:“本来就是……” “你再说一句试试!”赵大嫂猛地回头,眼睛瞪得圆圆的。 婆子们赶紧打圆场,把话题岔开,只是那眼神里的探究,却没散去。 第23章 其实没什么坏心眼,就是嘴碎得很 往家走的路上,赵大嫂一直絮絮叨叨地劝:“你别往心里去,那几个婆子就是闲的。村里日子单调,不嚼点舌根浑身不自在,其实没什么坏心眼,就是嘴碎得很。” 元沁瑶嗯了一声,手轻轻拍着背上的安安,小家伙这会儿又睡熟了,小眉头还微微皱着,像是还在为刚才的事生气。 “你看啊,”赵大嫂又说,“刘婆子她家孙子前两天闹肚子,还是你给的草药治好的,她就是嘴硬,心里未必不记你的好。张婆子更不用说,她家男人上次上山崴了脚,也是你给接的骨,不然哪能好那么快。” 元沁瑶听着,嘴角慢慢松了点。这些事她倒没怎么放在心上,治病救人本就是顺手的事,没想到赵大嫂都记着。 正说着,几个半大的孩子疯跑着从巷子里冲出来,领头的是李栓柱家的小子,手里举着根狗尾巴草,嘴里喊着“冲啊”,差点撞到元沁瑶身上。 “慢点跑!没长眼啊!”赵大嫂眼疾手快,一把拉住那小子,“没看见元姑娘背着孩子?撞着了咋办?” 小子吓得一缩脖子,看清是元沁瑶,立刻收了疯劲,规规矩矩地站好,挠了挠头:“元姐姐好。” 后面几个孩子也跟着喊:“元姐姐好!” 这些都是常去元沁瑶院里认字的娃,一个个脸上还沾着泥,眼神却亮得很。 元沁瑶笑了笑:“别跑太快,当心摔着。” “知道啦!”领头的小子应着,又看了看她背上的安安,小声问,“元姐姐,小弟弟睡着了吗?我昨天画了只小狗,想给小弟弟看。” “醒了再给看好不好?”元沁瑶说。 “嗯!”小子重重点头,又跟伙伴们使了个眼色,一群人轻手轻脚地跑开了,没再大喊大叫。 赵大嫂看着他们的背影,笑道:“你看,孩子们都跟你亲。这村里啊,谁好谁坏,孩子们最清楚。他们才不管你从哪儿来,只知道你教他们认字,给他们糖吃,就真心敬着你。” 元沁瑶心里那点堵得慌的感觉,被这几句话说得散了不少。 她想起末世里,别说孩子,就是成年人,也很难有这样纯粹的善意。 “嫂子说得是。”她真心实意地说了句。 赵大嫂见她脸色缓和了,也松了口气:“这就对了嘛。日子是过给自己看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你把安安养好,把日子过顺了,比啥都强。” 快到元沁瑶家门口时,赵大嫂又塞给她一把刚摘的豆角:“中午炒着吃,新鲜得很。有事就喊我,别客气。” 元沁瑶接过豆角,心里暖烘烘的。看着赵大嫂转身离开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背上的安安,小家伙不知什么时候舒展了眉头,小嘴巴微微张着,睡得正香。 她推开院门,阳光正好落在院里的草药架子上,晒得那些草药发出淡淡的清香。 王石头劈好的柴整齐地码在墙角,灶台上还温着早上剩下的小米粥。 日子确实是过给自己看的。 元沁瑶笑了笑,把背篓放下,小心翼翼地解下背上的安安,抱着他走进屋里。 窗外,几只麻雀落在篱笆上,叽叽喳喳地叫着,倒像是在为这平静的午后,添了几分热闹。 元沁瑶把安安放在铺了棉絮的木箱里,小家伙醒了,正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瞅屋顶,小手在空中胡乱抓着。 她洗了把手,凑过去戳了戳他的小肚子:“醒啦?刚才哭那么凶,现在倒精神了。” 安安被戳得咯咯笑,小脚丫蹬得欢实,溅了元沁瑶一手的热气。 她索性把他抱起来,让他趴在自己腿上,照着小屁股轻轻拍了两下:“让你哭,让你闹,知道外面那些老婆子多能说不?” 小家伙哪懂这些,只觉得拍着舒服,脑袋在她膝盖上蹭来蹭去,嘴里“咿咿呀呀”的,像是在跟她搭话。 “跟你说也白说,你个小屁孩,啥也听不懂。”元沁瑶被他逗笑,捏了捏他肉嘟嘟的脸蛋,“等你长大了,娘再跟你算这笔账。” 哄了会儿孩子,她把安安放回木箱,用小被子围好,转身去收拾背篓里的草药。柴胡、桔梗、蒲公英……分门别类摊在院里的竹匾上,阳光晒得草药微微发卷,散出清苦的香气。 收拾到背篓底,露出几个圆滚滚的野栗子和一小捧山枣。 这是她上山时顺手捡的,栗子壳带刺,山枣红得发亮。 “正好,”元沁瑶眼睛一亮,“明天赶集,弄点零嘴去卖。” 她找出个石臼,把栗子埋进灶膛的余烬里煨着,又把山枣倒进清水里洗干净,去核后撒上点糖,拌均匀了装进陶罐——这是打算做蜜饯。 忙完这些,她想起空间里那株嫩芽旁边的几片绿叶,叶片肥厚,透着股清冽的草木香。 前几日她试着用叶片捣成汁,混着蜂蜡熬了熬,竟成了半罐膏体,抹在手上滑溜溜的,比村里姑娘用的胭脂水粉滋润多了。 “这玩意儿,该叫啥好?”她打开陶罐,膏体泛着淡淡的绿意,闻着像雨后的青草,“就叫‘清颜膏’吧,听着还像那么回事。” 她找了几个干净的小瓷瓶,把膏体小心翼翼地装进去,塞了软木塞。 这东西在村里怕是卖不上价,但镇上的富家小姐说不定会喜欢,换点银钱够给安安买块好布料了。 正忙得团团转,木箱里的安安“嗷”地叫了一声,像是在抗议被冷落。 元沁瑶走过去,见他正抓着自己的小脚丫往嘴里塞,弄得满下巴都是口水。 “你倒是会找乐子。”她笑着把他的脚拽出来,“等娘把这些弄完,就带你去河边凉快凉快。” 夕阳斜斜地照进院子,竹匾里的草药泛着浅黄,灶膛里的栗子“啪”地裂开个小口,飘出甜香。 元沁瑶靠在门框上,看着木箱里吮着手指的安安,心里踏实得很。 明天赶集,卖掉草药、蜜饯和清颜膏,日子就能再松快些。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草药和膏体的香气——这双手,在末世里握过刀,在现在却能揉出蜜饯、熬出药膏,养活自己和孩子。 “会越来越好的。”她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这安稳的黄昏保证。 第24章 喧嚣 日头擦着山头往下沉时,元沁瑶把最后一缕草药摊平,转身进了厨房。 灶膛里添了两根柴,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她脸颊暖暖的。 她舀了小半碗小米,淘洗干净倒进陶罐,添了足量的水,坐在灶前守着。 安安还没满月,除了奶水,也就只能喝点熬得稀烂的米油,稠一点都怕他不消化。 “等会儿给你冲米油喝,听话啊。”她回头看了眼木箱里的安安,小家伙正啃着自己的拳头,吧唧有声,听见动静就抬眼看她,黑眼珠亮得很。 元沁瑶笑了笑,伸手逗了逗他的下巴,指尖刚碰到,就被他攥住了,小拳头捏得紧紧的。 “小馋猫,还没好呢。”她抽回手,继续盯着陶罐。米汤咕嘟咕嘟冒起小泡时,她赶紧转成小火,慢慢熬着,时不时掀开盖子搅两下,直到米油浮起一层薄薄的黄膜,才熄了火。 刚把陶罐端下来,院门外就传来了孩子们的吵嚷声,叽叽喳喳的,像落了一群麻雀。 “元姐姐!我们来啦!” “元姐姐,今天教啥字啊?” …… 王石头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根树枝,大概是刚在地里帮家里干完活,裤脚沾着泥,见了元沁瑶就挠头:“元姐姐,他们听说今天学新字,催着我赶紧来。” 元沁瑶把陶罐放在窗台上晾着,转身笑着招呼:“进来吧,先洗手。” 孩子们一窝蜂涌进来,有的奔向墙角的水盆,有的好奇地往木箱里瞅——安安被吵得醒了,正睁着眼睛看这群小哥哥小姐姐,小嘴巴动了动,没哭。 “小弟弟好乖哦。”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凑过去,小声说。 “他还小呢,当然乖。”元沁瑶拿过块小木板,这是王村长特意找木匠做的,又取了截炭笔,“来,都坐好,今天教‘山’和‘水’。” 孩子们立刻围过来,规规矩矩地坐在小板凳上,眼睛瞪得溜圆。 王石头也找了个角落坐下,手里拿着根烧黑的柴火棍,准备在地上跟着画。 元沁瑶先在木板上写了个“山”字,笔画像三座小山峰:“这个念山,就是咱们村后面那座山。” “山!”孩子们跟着念,声音又脆又亮。 她又写了个“水”字,笔画蜿蜒:“这个念水,河里的水,井里的水,都是它。” “水!” 教了几遍读音,元沁瑶让他们自己在地上画。 孩子们趴在地上,手指或树枝在泥地上划拉,有的画得歪歪扭扭,有的把“山”画成了波浪线,惹得大家直笑。 元沁瑶走过去,握着一个小丫头的手,教她把“水”字的竖钩写直:“你看,这样是不是就像小河弯弯流了?” 小丫头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像!像我家门前那条小溪!” 正热闹着,元沁瑶忽然闻到一股焦味,猛地回头——灶台上的米油罐忘了收,刚才转身时带了一下,罐口歪了,米油顺着罐沿流到灶面上,被余烬烤得冒烟。 “呀!”她赶紧跑过去擦,手被烫得缩了一下。 “元先生,咋了?”王石头第一个站起来。 “没事,米油洒了点。”元沁瑶揉了揉手指,幸好不算烫。她把剩下的米油倒进小瓷碗,晾得差不多了,才走回木箱边,抱起安安。 小家伙大概是饿了,小嘴张着找吃的。 元沁瑶坐在凳上,用小勺舀了点米油,试了试温度,才慢慢喂到他嘴里。 安安咂巴着小嘴,吃得香,小眼睛还瞟着地上写字的孩子们,时不时“咿呀”一声,像是在跟他们打招呼。 “小弟弟也想认字吗?”李栓柱家的小子凑过来,手里举着自己画的“山”字,“等他长大了,我教他!” 元沁瑶被逗笑了:“好啊,到时候就拜托你了。” 夕阳从窗棂斜照进来,把孩子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泥地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子认真。 安安吃完米油,打了个小哈欠,在元沁瑶怀里慢慢闭上了眼睛。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米香和泥土味,混着孩子们的笑声,竟比末世里任何喧嚣都让人安心。 元沁瑶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孩子,又看了看地上认真写字的小家伙们,心里软得像团棉花。 这样的日子,真好。 第25章 扎羊角辫 孩子们在院里玩闹够了,又围到木箱边看安安。 小家伙吃饱了,正闭着眼打盹,小胸脯一鼓一鼓的,睡得香甜。 “元姐姐,”李栓柱家的小子凑到元沁瑶身边,这声“先生”是王村长特意教的,说该有的敬重不能少,“你家小弟弟咋总睡啊?吃了睡,睡了吃,比俺家那头小猪还能睡呢。” 旁边的孩子都笑起来,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伸手想摸安安的脸蛋,又怯生生地缩回去:“是不是小娃娃都这样呀?俺弟去年刚出生时,好像也总睡。” 元沁瑶正收拾着地上的炭笔,闻言笑了笑:“差不多。小娃娃身子骨弱,多睡才能长结实。就像地里的种子,得在土里好好待着,才能发芽长高,是不是?”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头,眼睛还黏在安安脸上。 “元姐姐,你给我们讲故事吧。”有个孩子喊起来,“讲你以前见过的山,比咱村后的还高吗?” “对呀对呀,讲个好听的!” 元沁瑶擦了擦手,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让孩子们围过来:“行,就给你们讲个关于山的故事。”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放得平缓:“以前啊,有座山特别高,高到能摸着云彩。山里住着好多小动物,有长耳朵的兔子,有会爬树的猴子,还有一只特别小的狐狸……” 孩子们听得入了迷,眼睛瞪得圆圆的,连王石头都放下手里的柴火棍,凑了过来。 “那只小狐狸想爬到山顶看太阳,可山路太陡,它摔了好多次,爪子都磨破了。”元沁瑶说着,故意顿了顿,“你们说,它该放弃吗?” “不该!”孩子们齐声喊。 “对,它没放弃。”元沁瑶笑了,“它找了根结实的树枝当拐杖,每天爬一点,渴了喝山泉水,饿了吃野果子。有天早上,它终于爬到山顶,正好看见太阳从云里钻出来,金黄金黄的,把云彩都染成了红颜色……” 她描述得细致,孩子们仿佛真的看见了那画面,小脸上满是向往。 “后来呢?后来小狐狸怎么样了?” “后来啊,它成了山里最勇敢的狐狸,别的小动物都佩服它。”元沁瑶摸了摸身边孩子的头,“其实人也一样,想做成一件事,就得像小狐狸那样,别怕难,慢慢来。” 孩子们似懂非懂,嘴里却念叨着“不怕难,慢慢来”。 日头彻底落下去,村里升起袅袅炊烟,各家都开始喊孩子回家吃饭。 “元姐姐,明天还讲故事吗?”孩子们恋恋不舍地问。 “讲。”元沁瑶点头,“明天教你们写‘日’和‘月’,再讲个月亮的故事。” “好耶!” 孩子们欢呼着跑出院门,王石头也跟在后面,走前还回头说:“元姐姐,我明天早点来劈柴。”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草药架子的轻响。 元沁瑶抱起木箱里的安安,小家伙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睁着眼睛看她,黑眼珠在暮色里亮晶晶的。 “你也听懂了?”她戳了戳他的小脸。 安安“咿呀”一声,小手抓住她的手指,像是在应和。 远处传来赵大嫂喊自家娃的声音,混着犬吠和饭菜香,是烟火气,也是安稳的味道。 元沁瑶抱着孩子站在院里,看着天边最后一点霞光,心里踏踏实实的。 第26章 喊你三声都听不见 李栓柱家的小子李狗剩揣着满肚子的故事跑回家时,他娘正把最后一碗糙米饭端上桌。 他爹李栓柱腿还不能动,坐在炕沿上,手里捏着个窝窝头,见他进门就瞪眼睛:“野哪去了?喊你三声都听不见!” 狗剩没理他爹,扒着碗往嘴里扒饭,含糊不清地说:“跟元姐姐学字去了。” “学啥字了?”他娘往他碗里夹了块咸菜,“能当饭吃?” 狗剩咽下嘴里的饭,神秘兮兮地伸出三根手指:“今天学了两个字,元姐姐还讲了个故事,可好听了。” “啥字?”李栓柱追问。 狗剩放下筷子,蘸着碗里的米汤在桌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山”:“这个念山,像三座山摞起来。 ”又画了个曲里拐弯的“水”,“这个念水,像小河在流。” 他爹刚要夸他,他忽然捂住嘴,挤眉弄眼:“我跟你们打个哑谜,猜个东西。”说着双手往头顶一举,比划成山峰的样子,“高的,尖的,咱村后面就有。” 李栓柱愣了愣:“石头?” 狗剩摇头,笑得更欢:“再猜!能长树,能藏兔子!” “是山!”他娘反应快,拍了他一下,“这孩子,学了点东西就卖关子。” 狗剩得意地扬下巴,又趴在桌上,手指在桌面划来划去,像条小蛇:“这个呢?能喝,能浇地,咱家门口那条就是。” “水!”李栓柱这回抢了先,脸上露出点笑意,“还行,没白学。” 隔壁赵大嫂家,赵石头也正跟他爹老赵头掰扯。 “今天学啥了?”老赵头呼噜噜喝着粥,眼睛瞪得像铜铃——这小子早上跟他说去学字,结果回来裤脚沾了泥,手里还攥着根破树枝,一看就没正经学。 赵石头把树枝往桌上一拍,在桌面上划了个“山”:“学了这个!元先生说,这是山,高得能摸着云彩!” 老赵头眯眼瞅了瞅:“这破玩意儿是山?我看像三个土疙瘩!” “才不是!”赵石头急了,“元姐姐还讲了故事,说有只小狐狸,爬了好高好高的山,看到太阳从云彩里钻出来,金黄金黄的!” “狐狸?山里的狐狸不偷鸡就不错了,还爬山?”老赵头把碗往桌上一墩,“我看你是听故事听傻了!明天再敢不干活跑去听这些没用的,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赵石头梗着脖子:“才不没用!元姐姐说,想做成事,就得像小狐狸一样,别怕难!” “我让你别怕难!”老赵头抄起炕边的烟杆,作势要打,却被赵大嫂一把拦住。 “你跟个孩子较啥劲?”赵大嫂把赵石头拉到身后,“孩子学认字是好事,总比天天在泥里打滚强。再说他刚才还跟我讲‘山’和‘水’,说得头头是道呢。” 老赵头被堵得没话说,烟杆往炕桌上一扔,气呼呼地端起碗,却忍不住瞟了眼桌上那歪歪扭扭的“山”字,嘴角偷偷撇了撇——其实他刚才也没猜出来,被这臭小子蒙对了。 村里各家的饭桌上,差不多都上演着这样的戏码。 孩子们把学来的字当宝贝,把听来的故事当稀奇,缠着大人打哑谜,闹得鸡飞狗跳,却也让这寻常的晚饭,多了几分鲜活的气儿。 而这些热闹,顺着晚风飘到元沁瑶院里时,都化作了淡淡的暖意。 她刚把安安哄睡,正坐在灯下翻看着白天采的草药,听见远处传来的笑骂声,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这日子,就像那慢慢熬出的米油,看着清淡,却越品越有滋味。 第27章 省了不少力气 天刚蒙蒙亮,元沁瑶就把安安裹进厚襁褓,斜斜绑在背上,又把晒干的草药、蜜饯山枣和几瓶清颜膏仔细收进背篓——这次背篓轻了不少,因为她试着将一小半草药挪进了空间,那片湿土旁竟真的多出块空地,刚好能容下这些东西,省了不少力气。 “走了,安安,带你去镇上开眼界。”她拍了拍背上的小家伙,安安哼唧了两声,像是在应和。 到镇上时,日头刚爬上城楼,街上已经挤满了人。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热闹得让元沁瑶恍惚——这景象,倒比末世里的交易点鲜活多了。 她正往集市口走,忽然被一阵喧闹的人声吸引。 街角围了不少人,还夹杂着士兵的铠甲声。 “是边军换防了!”有人喊了一声。 元沁瑶挤过去看,只见一队队士兵扛着长枪走过,铠甲上还沾着尘土,脸上却带着掩不住的急切。 其中一个年轻士兵背着行囊,走得飞快,路过一个卖糖人的摊子时,忽然停下来,掏出几枚铜板买了个最大的糖老虎,小心翼翼揣进怀里,嘴角咧得老大。 “柱子,还磨蹭啥?再晚赶不上回家吃晌午饭了!”后面的同伴喊他。 “来了来了!”那士兵应着,脚步更快了,眼睛直勾勾盯着城外的方向,像是有根线在前面拽着他。 周围的人议论开了: “听说这次换防,放了一半的兵回家探亲,够仁义的。” “可不是嘛,守了三年边关,谁家没个爹娘妻儿等着?” “昨儿个西头张屠户家的小子也回来了,抱着他娘哭了半宿,听着都揪心。” 元沁瑶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些士兵的背影,心里忽然一动。末世里,她见过太多为了生存不得不背井离乡的人,能活着回家,是多大的福气。 她正出神,背上的安安忽然“咿呀”了一声。她低头哄着,转身想找个摊位落脚,却被人撞了一下。 “对不住对不住!”一个妇人连忙道歉,手里还牵着个五六岁的娃,那娃正踮着脚往士兵队伍的方向瞅,嘴里喊着“爹”。 元沁瑶摇摇头说没事,刚站稳,就见那妇人眼睛一亮,拽着娃往前跑:“柱子他爹!这儿呢!” 队伍末尾的一个士兵猛地回头,看清人后,手里的长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将娘俩搂进怀里,声音哽咽:“俺回来了……” 周围的人都鼓起掌来,有人抹起了眼泪。 元沁瑶背着安安,站在这团热气腾腾的欢喜里,忽然觉得背篓里的草药和清颜膏都有了分量。 她找了个靠边的位置放下背篓,刚把草药摆开,就有个打扮体面的丫鬟走过来,拿起一瓶清颜膏闻了闻:“这是什么?怪好闻的。” “清颜膏,抹脸用的,滋润得很。”元沁瑶笑着介绍。 街上人来人往,士兵归家的喧闹、商贩的吆喝、买主的讨价,混在一起,像一锅熬得正浓的热汤,咕嘟咕嘟冒着生活的热气。 元沁瑶一边招呼着顾客,一边时不时低头看看背上的安安——小家伙睡得正香,小拳头却攥得紧紧的,像是也在感受这人间的热闹。 她忽然想起昨晚那些孩子的笑闹,想起村里饭桌上的烟火气,又看了看眼前这重逢的欢喜——原来安稳的日子,就是由这些细碎的、温热的片段串起来的。 她低头笑了笑,拿起一块蜜饯山枣,放进嘴里。 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带着点山野的清香。 第28章 真能滋润 那丫鬟拿着清颜膏,又闻了闻,抬头问:“真能滋润?我家小姐最近总说脸干,还起了些小疙瘩。” 元沁瑶看了眼她的脸,皮肤细腻,倒不像有问题的样子,便知是替主子问的。 她笑了笑,声音温和却笃定:“这膏子用的是山里新采的草木汁,熬的时候加了蜂蜡,性子温,不单能润,若是脸上起了些不舒坦的小疹子,抹两天也能消下去。” “真的?”丫鬟眼睛亮了亮,又有些犹豫,“可别用坏了脸……” 正说着,旁边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凑过来,脸上泛着油光,颧骨处还有几个红通通的痘子,挤过来看热闹:“姑娘这膏子还能治痘?我这脸,换了好几样药膏都不管用,又疼又痒的。” 元沁瑶瞥了一眼,那痘子红肿带脓,是火气郁结所致。 她从背篓里翻出一小包晒干的蒲公英,递过去:“这个你拿去,泡水洗脸,再配着这清颜膏抹,三天保准见效。” 货郎愣了愣:“就这野草?” “这叫蒲公英,能清热解毒。”元沁瑶解释,“你这痘是火气太重,光抹膏子不行,得内外都调。”她又转向那丫鬟,“你家小姐若是信得过,先拿一瓶回去试试,好用了再来找我。” 丫鬟被她说得动了心,又看货郎那迫不及待想试试的样子,便掏出银子:“那我买一瓶。” 元沁瑶接过银子,递过清颜膏,还多叮嘱了句:“每日早晚洗完脸抹一点,别贪多。” 丫鬟刚走,那货郎就急忙问:“姑娘,这蒲公英真管用?多少钱?” “不要钱,送你了。”元沁瑶把蒲公英塞给他,“记得用温水泡,泡开后先熏后洗,洗完了再抹点膏子——哦,我这膏子也卖,一瓶够你用些日子。” 货郎一听不要钱,眼睛更亮了,连忙掏钱买了瓶清颜膏,揣着东西乐颠颠地走了,嘴里还念叨着“要是真管用,我给你多宣传宣传”。 旁边卖布的大婶看在眼里,忍不住问:“元姑娘,你这膏子真有那么神?” “大婶要是不嫌弃,也能抹点试试,看润不润。”元沁瑶递过一小块试用品。 大婶接过去抹在手上,揉了揉,惊讶道:“嘿,还真滑溜!比我家那甘油舒服多了。”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路过的妇人都围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问价。元沁瑶不慌不忙,一边招呼着,一边留意着背上的安安——小家伙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睁着眼睛看她,小嘴巴动了动,像是在为她加油。 她心里踏实,手上也麻利。有人买蜜饯,她就笑着说“酸中带甜,解腻”;有人问草药,她就仔细说清用法;有人犹豫清颜膏,她就指着刚走的货郎背影:“等他明天来谢我,你们就知道好不好用了。” 不过半个时辰,带来的东西就卖了大半。元沁瑶收摊时,背篓里的银子沉甸甸的,比预想中多了不少。 她摸了摸安安的小脸,小家伙正啃着自己的手指,黑眼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瞧见没?娘厉害吧。”她笑着说。 安安“咿呀”一声,小手抓住她的衣襟,像是在回应。 街上的喧闹还在继续,士兵归家的欢笑声远远传来。 元沁瑶背着孩子,手里攥着沉甸甸的钱袋,脚步轻快。 她知道,这乱世里,光有安稳不够,还得有让自己站稳脚跟的本事——她的医术,她的见识,就是最好的依仗。 路过一家布庄时,她停下脚步,看着橱窗里那块软软的细棉布,心里盘算着:够给安安做个小褥子了。 第29章 做小娃的衣裳最舒服 元沁瑶掀了布庄的门帘进去,里头一股浆洗过的棉布味扑面而来。 伙计正蹲在地上理布料,见有人进来,抬头笑道:“姑娘想买点啥?咱这儿有新到的细棉布,做小娃的衣裳最舒服。” 她目光扫过货架,果然看见几块软乎乎的细棉布,颜色素净,正适合安安。 但视线往下挪,瞧见柜台底下堆着不少碎布和边角料,红的绿的,都是些裁衣服剩下的小块,扔在那儿占地方。 元沁瑶心里一动——末世里物资金贵,哪见过这么多好好的碎布被糟践?这些小块料子做不了衣裳,却能拼个小褥子面,或者缝成布偶给孩子们玩,划算得很。 “小哥,”她指着那些碎布,“这些边角料卖吗?” 伙计愣了下,像是没听过这要求,挠挠头:“姑娘要这干啥?都是些没用的碎渣子,平时都扔了。” “有用呢。”元沁瑶笑了笑,“给娃拼个褥子,或者纳鞋底时垫着,不浪费。” 伙计打量她两眼,见她背着孩子,穿得素净却利落,不像说笑的样子,便直起身:“不值钱的东西,你要是不嫌弃,随便拿点就是,不用给钱。” “那哪行。”元沁瑶摇头,“多少给点,心里踏实。”她从钱袋里摸出两个铜板递过去,“就这些,够不?” 伙计看那铜板,又看那堆碎布,摆摆手:“要啥钱,你尽管装。” 元沁瑶也不推辞,找了个空着的纸袋子,蹲下身挑拣。 专捡那些厚实点、颜色鲜亮的,没多久就装了半袋。 背上的安安被她的动作晃醒了,小脑袋在她颈窝里蹭了蹭,“咿呀”了一声。 “醒啦?”她腾出一只手拍了拍他,“娘给你捡好看的布布,做个花褥子。” 伙计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姑娘真是会过日子。” “日子嘛,就得精打细算着过。”元沁瑶把袋子系好,又走到货架前,指着那块最软的细棉布,“这块布多少钱?我要扯一尺。” “一尺三十文。”伙计量好布,剪下来递她,“够做个小褥子面了。” 元沁瑶付了钱,把布和碎布都放进背篓——这次没往空间里放,碎布零零散散的,怕在里面蹭脏了。 出了布庄,日头已经升到头顶。 她摸了摸安安的后脑勺,小家伙又睡着了,小呼吸热乎乎地喷在她脖子上。 “走,娘再给你买点米,熬稠点的米油。”她轻声说,脚步往粮铺的方向去。 街上依旧热闹,有士兵扛着给家里买的糖糕匆匆走过,有妇人提着菜篮子讨价还价,阳光落在青石板路上,亮得晃眼。 从粮铺出来,元沁瑶摸了摸背篓里用布仔细裹着的东西——那是她前几日上山时在石缝里挖到的一支老山参,品相不算顶尖,却也够粗壮,藏在空间里养了几日,须根愈发鲜活,正是能卖出好价钱的样子。 “济世堂”就在镇东头,黑底金字的牌匾在日头下闪着光。 元沁瑶掀帘进去时,药铺里弥漫着浓郁的药香,掌柜正坐在柜台后翻药书,见是她,抬了抬眼皮:“元姑娘又来了?这次有什么好东西?” “李掌柜看看这个。”元沁瑶解开布包,露出那支山参。须根缠绕,主根饱满,断面泛着淡淡的黄白色,带着股清苦的药香。 李掌柜眼睛一亮,放下书凑过来,捏着须根翻来覆去地看,又用指甲掐了掐主根,点头道:“不错,年份虽不算太久,胜在品相周正,没伤着根须。” 他抬头问,“想换多少银子?” 元沁瑶心里早有谱,报了个数:“五十两。” 李掌柜皱了皱眉:“姑娘这价高了,四十两,再多我也受不起。” “李掌柜是明白人,”元沁瑶不急不躁,指着山参的芦头,“您看这碗口芦,还有这螺旋纹,少说也长了十五年。前几日我在山里守了两夜才挖出来,差点被蛇咬了。”她没说假话,挖参那天确实遇着条青蛇,是她凭着末世练出的反应才躲过去。 李掌柜被她说得笑了,又掂量片刻:“四十五两,再多一分也没有。我这药铺小本生意,还得给你搭些药材呢。” “成交。”元沁瑶爽快应下。她知道这价已经公道,末世里别说山参,就是片普通的消炎药都能让人抢破头,眼下能换四十五两,足够她和安安撑许久了。 银子到手,沉甸甸的一小锭,她仔细裹进贴身的布袋里。 李掌柜又问:“要不要顺便带点常用药材?我给你算便宜些。” “正好,”元沁瑶想起什么,“给我来两副银针,要最好的。再拿几本医书,越全越好。” 李掌柜让伙计取了银针,又从书架上抽了《本草纲目》《伤寒杂病论》几本,元沁瑶翻了翻,都是正版刻本,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出了济世堂,日头已偏西。 元沁瑶先拐去杂货铺,买了些蔬菜种子——菠菜、萝卜、小白菜,都是好养活的,打算种在院角的空地上,省得总去镇上买。 又挑了些笔墨纸砚,给孩子们练字用,顺便也给自己备着,有空能抄抄医书。 路过一家书铺时,她又进去转了转,竟淘到一本《针灸大成》,泛黄的纸页上还有前人批注的蝇头小楷,她摸了摸页面,指尖传来粗糙的质感,心里莫名踏实。 往回走时,背篓里又添了不少东西,沉甸甸的,压得肩头发酸,元沁瑶却觉得浑身是劲。 背上的安安醒了,小脑袋歪着,瞅着她晃悠的发梢,小手时不时抓一把,抓着了就咯咯笑。 “小坏蛋,别揪娘的头发。”她腾出一只手拍了拍他的屁股,声音里带着笑意。 街上的人渐渐少了,士兵归家的喧闹淡了,只剩下零星的叫卖声。 元沁瑶踩着夕阳的影子往村口走,背篓里的银针偶尔碰撞,发出细碎的轻响,混着药材的清香、纸张的油墨味,还有种子的泥土气,成了独属于她的味道。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银子,又摸了摸那本《针灸大成》,心里盘算着:回去把种子种下,银针消毒收好,等安安再大点,就把院里的草药辟出一片,好好种种。医书得抓紧看,末世的急救法子虽管用,终究不如这时代的系统医理扎实。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背上的安安打了个小哈欠,往她颈窝里缩了缩。 元沁瑶加快脚步,远处杏花村的炊烟已经升起,像一道温柔的线,牵引着她往家的方向去。 日子就是这样,一点一点攒着,一步一步走着,总能从贫瘠里走出些花来。 她想着,唇角忍不住扬了起来。 第30章 暮色 回到杏花村时,暮色已经漫过篱笆墙。元沁瑶刚把背篓放下,就见赵大嫂端着个碗过来,里头是刚熬好的小米粥,还卧了个鸡蛋。 “可算回来了,”赵大嫂把碗往灶台上一放,看见她背篓里的东西就直咂嘴,“买了这么多?这是……医书?” “嗯,镇上淘的,想着多学学,以后能帮衬村里。”元沁瑶解下背上的安安,小家伙睡得脸蛋红扑扑的,她轻手轻脚把他放进木箱,又盖上层薄被。 赵大嫂瞅着那几本厚书,眼里满是佩服:“元姑娘真是能耐,不光会治病,还识字看书的。咱村以前哪有姑娘家懂这些。” “就是瞎琢磨。”元沁瑶笑了笑,开始收拾背篓里的东西——蔬菜种子分类包好,银针用布裹着放进抽屉,笔墨纸砚摆在炕头的小桌上,医书则小心地摞在箱底,怕被孩子碰着。 正忙着,院门外传来“元先生”“元姐姐”的喊声,是几个没回家的孩子,手里还攥着白天写的字纸。 “进来吧,天都黑了,咋还没回家?”元沁瑶擦了擦手,点亮了桌上的油灯。 孩子们挤进门,把字纸递过来:“元先生,你看我写的‘山’,比早上好看不?”“元姐姐,我画了只小狐狸,像你故事里的不?” 他们一会儿叫“先生”,一会儿喊“姐姐”,混着喊也不觉得别扭。 元沁瑶挨着看过去,笑着点头:“都有进步,特别是狗剩这个‘水’字,笔画顺多了。” 被夸的李狗剩咧着嘴笑,露出两颗豁牙:“俺娘说,等俺认够一百个字,就给俺做白面馒头。” 孩子们闹了会儿,各家大人的呼唤声从巷子里传来,才恋恋不舍地跑了。 赵大嫂看着他们的背影,跟元沁瑶说:“你是没瞧见,现在村里婆娘见了面,都比着自家娃认了多少字。前儿个张婆子还跟我念叨,说她家孙子现在见了石头就喊‘山’,见了井水就叫‘水’,逗得人直乐。” 元沁瑶听着也笑,手里没停,正把买来的细棉布和碎布往一起拼。赵大嫂凑过去看:“这是要给安安做褥子?” “嗯,碎布拼个花底,上面铺层细棉,软和。”她拿起块红碎布,往蓝布上比了比,“你看这样好看不?” “好看好看,”赵大嫂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村头王媒婆傍晚来过,说有户人家托她打听你,我给挡回去了。你这刚生了娃,哪能想这些。” 元沁瑶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笑了笑:“麻烦嫂子了。我现在就想把安安养好,别的啥也不想。” “这就对了。”赵大嫂拍了拍她的手,“你还年轻,又能干,以后日子长着呢。安安还没满月吧?等过了满月,嫂子给你擀长寿面。” “那先谢过嫂子了。” 赵大嫂走后,院子里静了下来,只有油灯的火苗轻轻晃动。 元沁瑶低头继续拼布,针脚细密匀实——这手艺是末世里练的,那会儿衣服破了全靠自己缝,没想到到了这儿倒派上了用场。 木箱里的安安哼唧了一声,她放下针线走过去,见他睁着眼睛看油灯,小嘴巴动了动。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温温的正好。 “再过几天,你就满月了。”她轻声说,“到时候娘给你做新褥子,带你去河边晒太阳。” 安安像是听懂了,小手在空中抓了抓,抓到她的手指就紧紧攥住。 元沁瑶坐在箱边,看着他乌溜溜的眼睛,心里一片柔软。 窗外的月光爬上窗台,照在拼了一半的碎布上,红的绿的蓝的,像撒了一地的星星。 她知道,这日子或许不会一帆风顺,但只要有这盏灯,这个小小的娃,还有身边这些热热闹闹的人,就什么都不怕。 她低头亲了亲安安的额头,小家伙咂了咂嘴,又沉沉睡去。 第31章 那兔子耳朵歪歪扭扭的 第二日天刚亮,元沁瑶就醒了。 安安还在熟睡,小脸红扑扑的,像个熟透的桃子。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从背篓里翻出剩下的细棉布——昨天扯的一尺布做褥子剩了些,刚好够给安安做件小小的和尚服。 她坐在炕头,借着窗棂透进来的晨光穿针引线。 末世里练出的快手此刻派上了用场,针脚走得又快又匀。 缝到袖口时,她忽然想起末世里见过的卡通贴纸,心里一动,便用剩下的红碎布剪了个小小的兔子头,缝在衣襟上。 那兔子耳朵歪歪扭扭的,却透着股憨气,元沁瑶看着,忍不住笑了——这大概是这时代独一份的“卡通”了。 做完小衣服,她又找出几块颜色柔和的碎布,拼了块巴掌大的桌布,铺在炕头的小桌上,刚好盖住斑驳的木纹。 再捡些轻薄的蓝布,缝了个简易的窗帘,系在窗框上,风一吹,布帘轻轻晃,倒添了几分温馨。 收拾停当,安安也醒了,咿咿呀呀地伸着胳膊。 元沁瑶把新衣服给他换上,红兔子贴在白棉布上,衬得小家伙愈发白净。她抱着安安逗了会儿,又喂了点米油,才背上背篓往村西头去——今天该给王村长交租金了。 路过赵大嫂家时,赵大嫂正坐在门口择菜,见她抱着孩子往外走,扬声问:“元姑娘这是往哪去?” “去王村长家交租金。”元沁瑶笑了笑。 “哦,该交了。”赵大嫂擦了擦手,“德贵大哥是个实在人,你放心去。” 到村长家时,院门关着,元沁瑶轻轻敲了敲。里面传来王村长的声音:“谁啊?” “村长,是我,元沁瑶。” 门“吱呀”一声开了,王村长站在门内,穿着件半旧的青布短褂,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见是她,侧身让开:“进来吧,刚念叨着你该来了。” 院子里,王石头正帮着劈柴,斧头起落间带着劲。 村长婆娘桂英在廊下晒草药,见元沁瑶进来,笑着招呼:“元姑娘来了?快坐。” 元沁瑶把安安递给迎上来的村长婆娘桂花,从背篓里取出个布包,里面是一两银子——这是她跟村长说好的月租,对于一间泥坯房来说,不算贵也不算贱,正合情理。 “村长,这是这个月的租金。”她把钱递过去。 王德贵接过钱,点了点,揣进怀里,又指了指屋里:“我娘在里屋歇着呢,念叨你好几回了,说自从你给她扎了几针,这咳嗽是真见好。” 元沁瑶应着,走进里屋。 七婶正靠在床头纳鞋底,见她进来,眼睛一亮,放下针线就想坐起来:“沁瑶来了?” “七婶别动,我看看。”元沁瑶快步走过去,先摸了摸七婶的脉,又看了看舌苔,笑道,“脉相稳了,火气也降了,再喝两副药巩固下,保管以后很少咳嗽。” “还是你这丫头能耐。”七婶拉着她的手,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了,“以前镇上的大夫开了多少方子都没用,你几针下去就见好。说起来,我这身子骨,怕是比你刚来那会儿精神多了。” “七婶底子好,就是受了点风寒郁气。”元沁瑶说着,从背篓里取出带来的银针,消了毒,在七婶的风门、肺俞几处穴位上轻轻扎下。她手法利落,针尾微微颤动,七婶只觉一股暖意顺着针尾往下淌,舒服得眯起了眼。 王石头劈完柴进来,见元沁瑶正给七婶扎针,站在门口没敢动。 等她拔了针,才挠挠头:“元姐姐,我昨天写的‘日’字,总写不好,你能教教我不?” “等会儿回去教你。”元沁瑶笑了笑,又跟七婶叮嘱了几句饮食禁忌。 村长婆娘桂花抱着安安进来,小家伙正揪着她的衣襟玩,嘴里“咿呀”有声。“你看这娃,真是越长越壮实。”她把安安递给元沁瑶,“刚还笑呢,不认生。” 元沁瑶接过安安,在他脸蛋上亲了口,小家伙咯咯笑起来,小手抓住她的头发不放。 王德贵看着这一幕,捻着胡须笑了:“你这丫头,来村里还不到一个月,倒比住了几年的还让人待见。教娃认字,给人看病,踏踏实实过日子,不容易。” “都是托村长和乡亲们的福。”元沁瑶抱着安安站起来,“时候不早了,我还得回去种些菜,就不叨扰了。” 王村长送她到门口,又叮嘱:“院里那片空地要是不够用,村东头还有块闲地,你要是想种,跟我说一声就行。” “谢村长。” 出了村长家,日头已经升高。 元沁瑶抱着安安往家走,路上遇见不少从地里回来的村民,都笑着跟她打招呼。 “元姑娘去村长家了?” “安安这小模样,真是俊。” 元沁瑶一一应着,心里暖融融的。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安安,小家伙正睁着黑眼珠看天,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来到杏花村还不到一个月,却像是已经住了很久。 有赵大嫂的热络,有孩子们的吵闹,有村长的照拂,还有七婶的念叨……这些细碎的温暖,像她用碎布拼的桌布,看着杂乱,凑在一起却格外踏实。 她加快脚步往家走,院角的空地还等着她种上蔬菜种子呢。 第32章 真当自己是神医了? 刚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就见刘婆子和张婆子几个正蹲在墙根下晒太阳,手里纳着鞋底,眼睛却直勾勾地瞟着元沁瑶,嘴里叽叽喳喳没停。 “……我看她就是手里有俩钱烧的,还去给七婶扎针,真当自己是神医了?”刘婆子的声音尖溜溜的,生怕别人听不见。 张婆子跟着撇嘴:“可不是嘛,一个外乡人,才来几天就敢在村里指手画脚,教娃认字?我看她是想勾搭上哪个后生,好赖在村里不走!” 元沁瑶抱着安安,脚步没停,脸上还带着笑,声音却清清脆脆地飘过去:“刘婆子这话不对吧?前儿个你家孙子闹肚子,是谁给的草药?张婆子男人崴了脚,是谁给接的骨?” 几个婆子被说得一愣,刘婆子梗着脖子:“那……那是你自己愿意的!” “是我愿意的,”元沁瑶走到她们面前站定,怀里的安安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睁着眼睛看她们,她轻轻拍了拍孩子,眼神却冷了几分,“可我没求着你们记恩,总不至于转身就被编排成‘勾搭后生’吧?” 她笑了笑,那笑意却没到眼底:“再说了,我手里的钱,是上山挖草药、熬夜做膏子换来的,一没偷二没抢,倒是比某些人整日蹲在墙根嚼舌根,来得干净。” 张婆子被堵得脸通红,指着她道:“你……你一个没嫁人就生娃的,还有脸说干净?” “我生娃碍着你家灶台了?”元沁瑶挑眉,声音陡然提高,“我一没吃你家米,二没占你家地,凭自己本事养活孩子,哪点见不得人?倒是你们,背后嚼人舌根,编排是非,就不怕夜里做噩梦?” 她往前一步,目光扫过几个婆子,明明是笑着的,那眼神却像淬了冰:“七婶咳嗽多年,镇上大夫都束手无策,我用银针给她减轻痛苦,你们不谢也就罢了,反倒说我装神弄鬼?王石头想学认字,我教他写‘日’写‘月’,碍着你们家祖坟了?” 周围渐渐围了几个村民,都看着这边。赵大嫂刚好路过,见状立刻站到元沁瑶身边:“就是!元姑娘为村里做了多少事?你们看不见也就罢了,还在这儿说三道四,良心被狗吃了?” 刘婆子见人多,气焰矮了半截,却还嘴硬:“我……我们就是随口说说……” “随口说说就能糟践人?”元沁瑶冷笑一声,“往后你们要是再敢编排我一句,我就把你们家那些丢人的事,也拿出来‘随口说说’——比如刘婆子你偷偷拿了李家晒的干辣椒,张婆子你年轻时跟人争风吃醋被打破了头……” 这话一出,刘婆子和张婆子的脸“唰”地白了,那些都是她们藏在心里的丑事,不知元沁瑶怎么知道的。 “你……你胡说!”张婆子气急败坏。 “我是不是胡说,你们自己心里清楚。”元沁瑶抱着安安,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笑得温温柔柔的,“往后说话,可得掂量掂量,别哪天成了别人嘴里的笑柄,还不知道为啥。” 看着她的背影,几个婆子半天没敢出声。周围的村民也议论开了:“这元姑娘看着温和,厉害起来真不含糊!”“本来就是那几个婆子不对,该!” 赵大嫂追上元沁瑶,拍了拍她的胳膊:“解气!就该这么治她们!” 元沁瑶笑了笑,低头看怀里的安安,小家伙正抓着她的衣襟,黑眼珠亮晶晶的,像是在为她叫好。 她心里那点郁气散了个干净——末世里,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到了这时代,也一样。 她可以温和,可以退让,但谁要是蹬鼻子上脸,她绝不手软。 “走,回家种我的菜去。”她扬了扬下巴,脚步轻快,阳光照在她脸上,一半是笑意,一半是锋芒。 第33章 路不明的野丫头 元沁瑶走后,刘婆子和张婆子僵在原地,脸一阵红一阵白。 周围村民看她们的眼神带着几分戏谑,几个年轻媳妇憋不住,偷偷笑出了声。 “呸!什么东西!”刘婆子把手里的鞋底往地上一摔,气呼呼地站起来,“不就是个来路不明的野丫头吗?敢编排起老娘来了!” 张婆子也跟着跺脚:“就是!定是她偷听了村里的闲话,故意拿这些说事!我看她就是个狐狸精转世,专会勾人还会搬弄是非!” 她们越骂越气,声音却不敢太大,怕被远处的元沁瑶听见。 可这话偏巧被几个蹲在不远处的孩子听了去——正是常去元沁瑶院里学字的那几个,手里还攥着树枝在地上练字。 李狗剩眼珠一转,拉着身边的伙伴嘀咕了几句,几个孩子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编起了顺口溜。 没过一会儿,就见他们蹦蹦跳跳地往村头跑,嘴里唱着: “刘婆子,嘴喳喳,东家偷椒西家骂;张婆子,脸花花,年轻时被人打破颊……” 声音又脆又亮,在安静的午后传得老远。 刘婆子和张婆子听见,气得浑身发抖。刘婆子抓起地上的鞋底就想追,却被张婆子拉住:“别追!越追他们越得意!” 可那童谣像长了腿,一下午的功夫就在村里传开了。 孩子们见了她们就唱,气得俩婆子躲在家里不敢出门。 到了傍晚,刘婆子实在憋不住,拉着张婆子往元沁瑶家的方向走,嘴上骂骂咧咧:“我倒要看看,那小贱人是不是教孩子们这么唱的!敢这么糟践我们,我跟她没完!” 刚走到元沁瑶院门外,就听见里面传来孩子们的笑声。 元沁瑶正教他们写“笑”字,声音温温柔柔的:“这个‘笑’字,上面是竹字头,下面是个‘夭’,像不像有人捂着嘴偷笑?” “像!”孩子们齐声喊。 刘婆子正要往里闯,就被出来倒水的赵大嫂拦住:“你们又来干啥?想找事?” “我们找那小贱人问问,是不是她教孩子们骂我们!”刘婆子梗着脖子喊。 元沁瑶听见动静,从院里走出来,怀里抱着安安,脸上还带着笑,眼神却淡淡的:“刘婆子这话我可听不懂。孩子们编些顺口溜,是他们自己的意思,我哪管得住?再说了,若不是你们先在背后编排我,孩子们又怎会编这些?” 她低头逗了逗怀里的安安,小家伙正啃着手指,咯咯地笑。 元沁瑶抬头,笑意更深了些,却带着刺:“倒是你们,一大把年纪了,不去琢磨着给家里做点事,总惦记着别人的是非,被孩子们编几句,也是自找的。” “你!”刘婆子气得说不出话。 张婆子眼珠一转,换了副嘴脸,对着周围看热闹的村民喊:“大家听听!她这意思,就是承认是她教的!一个外乡人,刚来就搅得村里鸡犬不宁,还教坏孩子,这种人就该赶出去!” “你少在这儿血口喷人!”赵大嫂怒道,“元姑娘啥样人,村里谁不知道?倒是你们,嘴比茅坑还臭,被孩子们嫌弃也是活该!” 周围的村民也跟着附和:“就是,自己嘴碎还怪别人!”“赶紧走吧,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刘婆子和张婆子被骂得抬不起头,又怕元沁瑶再说出些她们的丑事,只好骂骂咧咧地走了,临走时还撂下狠话:“你给我们等着!这事没完!” 元沁瑶看着她们的背影,轻轻拍了拍怀里的安安,小家伙正睁着眼睛看她,像是在问发生了什么。她笑了笑,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没事,一群跳梁小丑罢了。” 赵大嫂走过来,替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别跟她们一般见识,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我没事。”元沁瑶摇摇头,转身回了院,“孩子们,我们继续写字。” 院里的笑声又响起来,月光透过布帘照进来,落在孩子们歪歪扭扭的“笑”字上,也落在元沁瑶带着浅笑的脸上。 她知道,跟这些人计较,只会拉低自己的格调,但这不代表她会任人欺负。 末世教会她的,除了坚韧,还有睚眦必报的清醒——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绝不姑息。 第34章 半夜惊魂 夜色如墨,慈宁宫的烛火被风卷得摇摇欲坠,映得梁上悬着的鸾鸟帐幔忽明忽暗。太后慕容薇半倚在铺着白狐裘的软榻上,眉头紧锁,呼吸急促——她又梦到了那个傻子。 梦里,洛宁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粉色宫装,浑身是血地站在丹陛之下,曾经浑浊痴傻的眼睛此刻亮得吓人,直勾勾地盯着她:“我冷……” “啊!”慕容薇猛地坐起,冷汗瞬间浸透了贴身的寝衣。她分明记得,那傻子被乱棍打时连哭都不会,只会嘿嘿傻笑,怎么会有那样怨毒的眼神? 她喘着粗气,刚想唤人,却见帐幔外晃过几个影影绰绰的身影——是淑妃,是容嫔,还有那个被她一杯毒酒送了命的皇后……她们都穿着下葬时的衣裳,面色青紫,嘴角淌着黑血,一步步朝她逼近。 “太后娘娘,我们好冷啊……” “为何要害我们……” 凄厉的怨声钻进耳朵,慕容薇吓得浑身发抖,双腿一软,竟控制不住地尿湿了锦褥。一股腥臊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她自己闻着,更是魂飞魄散,抓起身边的玉如意就往地上砸:“来人!来人啊!” 守在外间的李嬷嬷听见动静,慌忙推门进来,烛台的光晃得她眯了眯眼,待看清榻上的情形,脸色骤变:“太后!您这是怎么了?” 慕容薇指着帐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有……有鬼!她们都来了!李嬷嬷,快!快打出去!” 李嬷嬷是跟着慕容薇从潜邸过来的老人,见惯了风浪,可此刻看着太后失魂落魄的样子,再闻着那股异味,也难免心慌。她赶紧上前扶住慕容薇,扬声喊来殿外的宫女:“还愣着干什么?快换褥子!取干净的衣裳来!” 宫女们手忙脚乱地收拾着,李嬷嬷则紧紧攥着慕容薇的手,在她耳边低声道:“太后娘娘别怕,都是梦魇,老奴在呢。” 慕容薇死死抓着李嬷嬷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对方肉里:“不是梦魇!是洛宁!是那个傻子!她来找我索命了!还有淑妃她们……” 李嬷嬷心里咯噔一下。洛宁被弃尸荒野的事是她亲手安排的,那傻子死得极惨,扔在乱葬岗三天三夜,连野狗都嫌……难不成真有怨气?她不敢多想,只能强作镇定:“娘娘糊涂了,那傻子是个痴儿,哪懂得什么索命?定是您近日操劳过度,才会胡思乱想。” 可慕容薇哪里听得进去?她眼前总晃过洛宁倒在血泊里的样子——那傻子被打时,忽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里,好像藏着什么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痴傻,也不是疼痛,倒像是……嘲讽? “不……不对……”慕容薇喃喃自语,精神越发恍惚,“她最后看我的眼神……不像傻子……” 李嬷嬷见她快要崩溃,赶紧让人煮了安神汤来,强喂着她喝下。直到药效渐渐发作,慕容薇的眼皮才沉重起来,嘴里却还断断续续地念着:“别找我……不是我……” 李嬷嬷替她盖好被子,看着殿内摇曳的烛火,后背也惊出一层冷汗。她走到窗边,望着宫墙之外沉沉的夜色,心里隐隐有些不安——那傻子的死,当真就这么过去了吗? 而此刻,远在杏花村的元沁瑶正睡得安稳。 梦里没有血腥,没有怨魂,只有安安软糯的笑声,和院里草药的清香。她翻了个身,下意识地往身边摸了摸,触到安安温热的小身子,嘴角微微扬起。 谁也不知道,北陵国那个被视为耻辱的傻公主,早已在乱葬岗的寒夜里换了魂。 更不知道,慈宁宫这场惊魂夜,不过是个开始。 第35章 奠旗便交由鸿胪寺暂存吧 十几天后 晋国,章和殿。 鎏金铜炉里燃着西域进贡的安息香,烟气袅袅缠上梁上悬着的盘龙藻井,却驱不散殿内那层若有似无的凝滞。 南宫衍坐在龙椅上,玄色十二章纹的龙袍衬得他面色愈发清俊,只是那双年轻的眼眸里,总藏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郁。 他指尖轻叩着扶手,听着底下礼部尚书冗长的封后大典流程,目光却落在阶下那几位身着异域服饰的北陵使臣身上。 “……故北陵洛宁公主,既已嫁与摄政王殿下为妃,便是我晋国皇室之人。今闻其不幸离世,我国皇帝与皇后甚为痛惜,特遣臣等前来吊唁,望陛下恩准。”北陵使臣长身而立,语气谦卑,眼神却暗自打量着殿内的情形。 南宫衍端起茶盏,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的表情。洛宁?那个被北陵当作弃子送来的傻公主,连面都没露过几次,如今死了,北陵倒想起派人来了。 他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抬了抬眼:“知道了。皇叔远在边关,此事暂由礼部操办,好生安置便是。” 这话答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 北陵使臣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他们来时得了吩咐,要借吊唁之名探探晋国虚实,尤其是那位久居边关的摄政王态度,可这位年轻的皇帝,竟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陛下,”为首的使臣试探着又道,“洛宁公主虽……虽曾有痴疾,却是我国皇室血脉。臣等带来了皇后娘娘亲手绣的奠旗,望能送入摄政王府灵前……” “不必了。”南宫衍打断他,声音里添了几分冷意,“皇叔不在京中,王府闭门谢客。奠旗便交由鸿胪寺暂存吧。” 他这话,明着是说摄政王不在,实则是连王府的门都不想让北陵人踏进一步。 满朝文武都清楚,摄政王南宫澈手握重兵,常年驻守北境,是太后慕容薇眼里的一根刺,也是他这个皇帝不得不忌惮的存在。洛宁作为摄政王名义上的王妃,她的死,本就敏感,哪能容得北陵使臣借题发挥? 使臣们碰了个软钉子,再不敢多言,只能躬身应下。 南宫衍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目光转回礼部尚书身上,语气已恢复如常:“封后大典的礼乐再核一遍,莫出纰漏。” “臣遵旨。”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安息香的味道愈发浓郁。 南宫衍放下茶盏,望着殿外澄澈的天光,指尖的力道却渐渐收紧。 太后盼着他大婚封后,好借着外戚势力巩固权位;皇叔拥兵自重,虽无反意,却也让他如芒在背;如今北陵又来凑热闹……这江山看似稳固,底下的暗流却从未停歇。 他想起那个只在画像上见过的洛宁公主,据说眉眼生得极好,只是痴傻呆滞,被北陵弃如敝履。这样一个人,死了便死了,竟也能引来这许多波澜。 南宫衍自嘲地勾了勾唇。或许,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上,连一个傻子的死,都能被人当作棋子。 他起身,龙袍曳地,带起一阵微风:“摆驾,去慈宁宫。” 无论如何,封后大典在即,面上的平和,总得维持住。至于那位远在边关的皇叔,和北陵使臣的小动作……他有的是时间慢慢应对。 殿外的阳光正好,却照不透这深宫高墙里层层叠叠的算计。 第36章 小元昭满月 杏花村的日头刚爬过篱笆墙,元沁瑶的小院就热闹起来了。 今天是安安满月,院里的青石地上扫得干干净净,晒草药的竹匾挪到了墙角,腾出的空地上摆了三张方桌,都是赵大嫂从各家借来的。 元沁瑶穿着件新做的月白粗布褂子,袖口挽着,正蹲在灶前添柴,锅里炖着的鸡汤咕嘟冒泡,香气顺着风飘出老远。 “元姑娘,我来搭把手!”春杏挺着圆滚滚的肚子,被王大柱小心翼翼地扶着进门,手里还提着一篮刚摘的青菜,“俺娘让俺把这菠菜带来,说你种的不够吃。” 元沁瑶笑着回头,阳光落在她脸上,眉眼弯得像月牙:“快坐,别累着。你这身子可得当心。” 春杏不好意思地笑:“没事,还有一月才生呢。倒是你,才来一个月,把院子打理得比俺家还像样。” 可不是嘛。院里的空地上,元沁瑶种的菠菜绿油油的,萝卜缨子透着嫩红,小白菜挨挨挤挤的,比村里老手种的还精神。 墙角搭了个简易的鸡窝,里面两只老母鸡正咯咯叫着啄米——那是赵大嫂送的,说添点活气。 连窗台上都摆着几盆野菊,是她从山上挖来的,开得金灿灿的。 “元姐姐!我们来啦!”李狗剩带着一群孩子冲进院,手里攥着把野花儿,往安安的木箱边一插,“给小弟弟的!” 安安穿着元沁瑶做的新衣裳,红兔子贴布在白棉布上晃悠,被王嬷嬷抱在怀里,小脑袋东瞅西看,嘴里“咿咿呀呀”的,惹得一群人直笑。 “这娃长得真俊,跟元姑娘一个模子刻的。”七婶坐在屋檐下,精神头足得很,咳嗽也轻了,手里还剥着花生,“要我说,元姑娘就是有福气,带着娃也能把日子过成花。” 正说着,村长王德贵带着婆娘桂花和王石头来了,手里拎着两斤红糖:“添点喜气。”他环视院子,点头道,“不错,比刚来那会儿像样多了。” 李栓柱拄着拐杖也来了,身后跟着堂哥李铁蛋。他腿好得差不多了,脸上带着笑:“元姑娘,多亏你那草药,我这腿才能下地。今天我掌勺,给大伙露一手!” 元沁瑶哪能让他动手,推着他坐下:“你歇着,今天我来。” 灶台上早就摆满了菜——炖鸡汤、炒鸡蛋、凉拌蒲公英,还有元沁瑶用野栗子做的甜羹,最惹眼的是一盆红烧鱼,是赵大嫂男人昨天从河里钓的。 菜式不算名贵,却都是新鲜玩意儿,尤其是那凉拌蒲公英,撒了点芝麻,清爽解腻,孩子们抢着吃。 “这草还能这么吃?”王大柱嚼着蒲公英,眼睛瞪得溜圆,“以前都当杂草薅了。” “这叫蒲公英,清热的。”元沁瑶给春杏盛了碗鸡汤,“你怀着娃,多喝点。” 春杏脸一红,低头小口喝着,王大柱在旁边直搓手,笑得傻呵呵的。 赵大嫂端着刚蒸好的馒头进来,瞅着桌上的菜直咂嘴:“你这脑子咋长的?普通的菜到你手里,就变了样。” 元沁瑶笑了笑,没说话。 末世里缺衣少食,逼得人把能吃的东西翻出百种做法,这些对她来说,不过是家常便饭。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孩子们跑到院里追蝴蝶,李狗剩又领着大伙唱起了新编的童谣,这次不是骂刘婆子的,是夸安安的:“小安安,白又胖,元姑娘,好模样……” 大人们坐在屋里说笑,七婶拉着元沁瑶的手:“往后有啥难处就跟大伙说,别憋着。” 元沁瑶心里暖烘烘的,举起碗:“多谢大伙照看,我敬各位一杯。” 王德贵看着她,忽然道:“村东头那片地,你要是想种,就拿去用,租金免了。你教娃认字,给大伙看病,这点算啥。” 众人都附和,元沁瑶眼眶有点热,低头看了看被王嬷嬷抱着的安安,小家伙正抓着李狗剩递的野花,笑得咯咯响。 阳光透过布帘照进来,落在每个人脸上,菜香混着酒香,还有孩子们的笑声,像一锅熬得浓浓的甜汤,稠得化不开。 元沁瑶举起粗瓷碗,碗沿还沾着点栗子羹的甜渣,她笑着朝众人扬了扬:“今天借安安的光,劳烦各位跑一趟,我这当娘的,先敬大伙一碗。” “该我们敬你才是!”赵大嫂抢着端起碗,跟她轻轻一碰,“要不是你,栓柱的腿好不了这么快,七婶的咳嗽也不能好利索。” 李栓柱拄着拐杖站起来,脸有点红:“元姑娘,我这腿……往后你家有重活,尽管喊我,保证不含糊!”他说着,还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虽还有点瘸,却已有了力气。 元沁瑶笑着应下,又转向王嬷嬷一家:“刚来那会儿,我和安安都狼狈得很,多亏嬷嬷和春杏姐收留,这碗我得单独敬你们。” 王嬷嬷连忙摆手,眼里却泛着热:“说这些干啥?谁还没个难处。你看安安现在多好,白白胖胖的,哪像刚来时……”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刚抱来时,孩子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小脸皱巴巴的,看着就让人心疼。” 春杏摸着自己的肚子,附和道:“可不是嘛,那时候元姑娘也瘦得脱了形,眼窝都凹着。现在再看,娘俩都养得这么好,元姑娘是真会过日子。” “这孩子是机灵。”七婶抱着安安,用粗糙的指腹轻轻蹭了蹭他的脸蛋,小家伙咯咯笑起来,小手一把抓住七婶的银发簪,抓得牢牢的。“你看你看,还会认人呢!” 七婶笑得合不拢嘴,“比村里刚出生的娃壮实多了,哭声也亮,将来定是个有福气的。” 村长婆娘桂花凑过去看安安的新衣裳,手指轻轻碰了碰衣襟上的红兔子:“元姑娘,你这衣裳做得真别致,袖口这弧度,看着就比咱这直筒子舒服。还有这小兔子,咋想到绣这个?” 元沁瑶低头笑了笑:“想着让孩子穿得舒坦些,这兔子是瞎绣的,让孩子们看着乐呵。” “好看!比镇上布庄卖的还好看!”王石头在一旁插话,手里还捏着半个馒头,“早上我去镇上给七婶抓药,看见布庄的小娃娃衣裳,都没安安这件俏。” 孩子们听见这话,都围到王嬷嬷身边,踮着脚看安安的衣服。 李狗剩嚷嚷:“我知道!元姐姐说这叫兔子,耳朵长,会蹦蹦!” “我也要!元姐姐,下次也给我绣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扯着元沁瑶的衣角,眼睛亮晶晶的。 “行啊,等你们字写得好,姐姐就给你们绣。”元沁瑶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 院子里更热闹了,男人们聊着地里的收成,女人们围着安安说笑,孩子们追着老母鸡跑,鸡飞狗跳的,却透着股说不出的亲厚。 元沁瑶端着碗,慢慢喝了口里面的米酒,甜丝丝的暖意从喉咙滑到心里。 她看了眼被众人围着的安安,小家伙正睁着黑眼珠,好奇地瞅着这个笑那个闹,小嘴巴还时不时“咿呀”一声,像是在跟大家搭话。 从末世的血雨腥风,到乱葬岗的死里逃生,再到杏花村这一个月的烟火人间,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可此刻碗沿的温度,安安软糯的笑声,还有身边这些真切的笑脸,都在告诉她——这不是梦。 她又举起碗,跟身边的赵大嫂碰了碰,跟李栓柱碰了碰,跟每一个笑着看她的人碰了碰,清脆的碰撞声混着笑声,在院子里荡开。 “日子会越来越好的。”元沁瑶的声音不高,却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每个人心里荡开圈圈涟漪。 王大柱挠着后脑勺笑:“那是自然!元姑娘这么能干,往后定能盖起砖瓦房,给安安娶个好媳妇。” 春杏被他逗得脸红,轻轻捶了他一下:“就你嘴贫,安安才刚满月呢。” 众人都笑起来,李栓柱端着酒碗,望着院里那片绿油油的菜地,忽然道:“说起来,元姑娘种的菜是真不赖。前儿个我去镇上,看见药铺收的蒲公英,还没你院里种的精神。” 元沁瑶眼睛亮了亮:“李大哥要是想学,我教你。这蒲公英不光能当菜,晒干了送药铺,也能换些铜板。” “真能换钱?”王石头凑过来,眼睛瞪得圆圆的,“那我也种!等攒够了钱,就请元先生教我写更多字。” 王德贵捋着胡须点头:“这主意好。村里荒地多,要是都种上些能换钱的草药,大伙日子都能宽裕些。元姑娘要是肯牵头,我让村里给你记份功劳。” 元沁瑶笑着应下:“功劳就不必了,都是乡里乡亲的,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正说着,赵大嫂从灶房端出一碟新蒸的米糕,上面撒着红糖,甜香扑鼻。“快尝尝这个,元姑娘教我做的,说给安安添点甜意。” 孩子们立刻围上来,李狗剩抢了块最大的,塞得满嘴都是,含糊不清地说:“好吃!比俺娘做的枣糕还甜!” 七婶喂了安安一小勺米糕糊糊,小家伙吧唧着小嘴,黑眼珠弯成了月牙。“你看这娃,多会吃。”七婶笑得眼角堆起皱纹,“将来定像他娘,有福气。” 元沁瑶接过安安,在他软乎乎的脸蛋上亲了口,小家伙伸出小手,正好抓住她鬓边的一缕碎发,攥得紧紧的。 她忽然想起刚穿来时,躺在乱葬岗的寒夜里,浑身是伤,“洛宁”只剩最后一口气。 末世里学的生存技巧,在这里变成了种活蔬菜的本事;末世里练的警惕心,在这里化作了保护自己和安安的铠甲。 而那些曾经被鲜血浸透的日子,似乎都成了此刻幸福的注脚。 “元姑娘,发啥愣呢?”赵大嫂推了她一把,“快尝尝米糕,凉了就不好吃了。” 元沁瑶回过神,拿起一块米糕,咬了一小口。 清甜的米香混着红糖的醇厚,在舌尖慢慢散开。她抬头看向满院的笑脸,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她在末世里,无数次梦见的人间。 风穿过篱笆,吹得窗台上的野菊轻轻摇晃,金色的花瓣落在地上,像撒了一地的星星。 孩子们的笑声,大人们的说笑,还有老母鸡“咯咯”的叫声,混在一起,酿成了最动人的歌谣。 元沁瑶抱着安安,举起碗,对着满院的烟火气,又喝了一口。 第37章 满月酒散 满月酒散后,元沁瑶送众人到门口,赵大嫂临走时塞给她一兜新摘的红枣:“泡在米酒里喝,补身子。” 春杏被王大柱扶着,一步三回头:“有事就喊我,别客气。” 元沁瑶笑着应着,转身回院时,夕阳正把院子染成金红色。 她把安安放进木箱,小家伙玩了一天,早就眼皮打架,此刻正咂着小嘴睡得香甜。 院里的桌椅还没收拾,地上散落着几片菜叶和孩子掉落的米花,空气里还飘着饭菜的余香。 元沁瑶没急着打扫,先去看了看院角的菜地——菠菜叶上沾着晚霞,萝卜缨子被风吹得轻轻晃,连泥土都透着股鲜活气。 她蹲下身,指尖碰了碰一片蒲公英叶子,冰凉的触感让她想起末世里啃过的冻硬的草根。 那时哪敢想,有一天能守着这样一方小院,看着菜苗一点点长高,听着孩子安稳的呼吸声。 正愣神,院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元沁瑶警惕地回头,只见刘婆子和张婆子鬼鬼祟祟地扒着篱笆往里瞅,见她看来,慌忙缩了头。 “看啥呢?”元沁瑶扬声问,声音不高,却带着股清亮的穿透力。 刘婆子讪讪地探出头:“俺们……俺们路过,看你家灯亮着。” 张婆子跟着帮腔:“听说今天办满月酒,怪热闹的……” 元沁瑶抱起胳膊,倚着门框笑了笑:“是挺热闹的,赵大嫂做的米糕甜得很,李大哥还说要跟我学种草药呢。对了,”她话锋一转,眼神扫过两人,“前儿个见你们家地里荒着,要不要也来学学?多种点能换钱的,总比蹲墙根嚼舌根强。” 俩婆子被噎得说不出话,刘婆子憋了半天,丢下句“谁稀罕”,拉着张婆子灰溜溜地走了。 元沁瑶看着她们的背影,嘴角勾了勾。 末世教会她,对恶意不必忍让,但也不必时刻记挂——她们不过是路边的石子,绊不倒她往前走的脚步。 她转身进灶房,把剩下的鸡汤倒进陶罐,又切了些萝卜块放进去,打算明天炖成萝卜鸡汤。 收拾完灶台,见安安翻了个身,她走过去轻轻拍着,小家伙哼唧两声,往她手边蹭了蹭。 窗外的月亮爬上来了,清辉落在安安脸上,给他镀了层银边。 元沁瑶坐在木箱边,借着月光翻看白天王德贵送的《农桑要术》,指尖划过“春种秋收”四个字,心里忽然有了个清晰的念头。 京城那些扯不清的恩怨,急不得,她先安定下来,把安安养大些,自己羽翼渐满之时,她自会一一清算。 夜深了,院外传来几声狗吠,衬得小院愈发安静。 元沁瑶合上书,俯身亲了亲安安的额头,轻声说:“安安,以后这儿就是咱们的暂时的家了。” 小家伙像是听懂了,在梦里咂了咂嘴,小手还牢牢抓着她的衣角。 月光淌过窗棂,落在那本《农桑要术》上,也落在元沁瑶带着浅笑的脸上。 来日方长,她有的是力气,把这日子,过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第38章 心烦意乱 慈宁宫的檐角挂着的铁马被风撞得叮当作响,搅得慕容薇心烦意乱。 她斜倚在铺着锦垫的软榻上,手里捏着串紫檀佛珠,指尖却冰凉——自那晚被噩梦缠上,她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总觉得暗处有双眼睛盯着自己,凉飕飕的,像极了洛宁死前提起的那双。 “李嬷嬷,”她哑着嗓子开口,声音里带着未散的惊惧,“去看看,封后大典的仪仗都备妥了吗?” 李嬷嬷刚从殿外进来,手里捧着碗安神汤,闻言连忙应道:“都妥当了,礼部的人来来回回查了三遍,连礼器上的穗子都数过,错不了。”她把汤碗递过去,“娘娘趁热喝了吧,许是这几日操劳,才总心神不宁。” 慕容薇没接汤碗,只盯着帐幔上绣的鸾鸟出神。那鸾鸟眼露凶光,竟瞧着有几分像乱葬岗的野狗。她猛地别过脸,胸口一阵发闷:“北陵那些人……还在京里?” “回娘娘,还在鸿胪寺住着,说是要等摄政王殿下回京,亲自把奠旗交到他手上。”李嬷嬷压低声音,“依老奴看,他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借着吊唁的由头,想探咱们的底呢。” “探底?”慕容薇冷笑一声,眼里闪过狠厉,“一个死了的傻子,也配他们兴师动众?南宫澈远在边关,他们这辈子都别想见到他!” 正说着,殿外太监来报:“启禀太后,国师求见。” 慕容薇皱了皱眉,挥挥手:“让他进来。” 国师身着八卦纹道袍,须发皆白,手里握着个龟甲,进门就行礼:“臣参见太后。” “免礼。”慕容薇语气淡淡,“国师今日来,又算出什么了?” 国师捧着龟甲,沉吟片刻道:“臣夜观天象,见紫微星旁有煞星隐现,似与北境有关……且臣卜了一卦,卦象显示,有旧魂未散,恐扰宫闱安宁。” 慕容薇心里“咯噔”一下,指尖攥紧了佛珠:“旧魂?什么旧魂?” “此魂怨气极重,似与皇家有关,且……与‘土’、‘血’二字脱不开干系。”国师抬眼,目光落在慕容薇发白的脸上,“臣斗胆进言,太后近日若遇异事,需多加提防,尤其是与北陵相关之人或物。” “一派胡言!”慕容薇猛地拍案,安神汤都被震得晃出了碗沿,“不过是个痴傻公主,死了便是死了,哪来的什么旧魂?我看你是老糊涂了!” 她想起那晚梦里洛宁浑身是血的样子,想起那股散不去的腥臊味,心里的恐惧像野草般疯长,却只能用怒火掩盖:“封后大典在即,国师在此妖言惑众,是想咒我大晋不安吗?” 国师被她呵得一哆嗦,却仍坚持道:“臣不敢妄言,只是卦象如此……” “滚!”慕容薇指着殿门,声音都在发颤,“再敢说一句,哀家割了你的舌头!” 国师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殿内又恢复了死寂,只有铁马还在“叮当”作响,像是在嘲笑她的自欺欺人。 李嬷嬷赶紧上前替她顺气:“娘娘别气,国师老糊涂了,当不得真。那傻子早就烂在乱葬岗了,哪能回来?” 可慕容薇却听不进去。她总觉得国师的话像根针,刺破了她强装的镇定。旧魂未散……难道洛宁真的没死透?还是说,那些被她害死的冤魂,都要来找她索命了? 她猛地抓住李嬷嬷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对方肉里:“去!让人把乱葬岗再挖一遍!我要亲眼看见那傻子的骨头!还有,把北陵那些人给我盯紧了,敢有异动,立刻处理掉!” 李嬷嬷被她吓了一跳,连忙应道:“是,老奴这就去办。” 看着李嬷嬷匆匆离去的背影,慕容薇瘫坐在软榻上,浑身的力气都像被抽干了。 窗外的风更紧了,卷着几片枯叶撞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极了有人在窗外磨牙。 她死死盯着紧闭的窗户,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个浑身是血的人影撞进来。 封后大典的礼乐还没奏响,她却觉得,自己已经听见了丧钟的声音。 第39章 寂静 李嬷嬷领命去后,慈宁宫的寂静便成了有形的网,将慕容薇死死裹住。 檐角的铁马还在响,一声比一声急,像是催命的鼓点。 她起身想去窗边,脚刚落地,却见铜镜里映出个模糊的影子——那影子穿着洗得发白的粉色宫装,头发散乱,颈间似乎还淌着血。 “啊!”慕容薇尖叫着后退,撞翻了案几上的香炉,紫檀香灰撒了一地,混着安神汤的水渍,狼狈不堪。 铜镜里的影子却没消失,反而缓缓转过身来。慕容薇眯着眼细看,那眉眼分明是洛宁!只是那双曾经浑浊的眼睛,此刻亮得骇人,嘴角还噙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在看一场好戏。 “你……你别过来!”慕容薇抓起桌上的玉如意,双手抖得几乎握不住,“你早就死了!是被乱棍打死的!烂在乱葬岗了!” 影子没说话,只是一步步逼近。慕容薇能闻到那股熟悉的腥甜,像极了洛宁死那天,弥漫在偏殿里的味道。她退到墙角,再无退路,玉如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太监的唱喏:“陛下驾到——” 慕容薇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往殿门跑,嘴里喊着:“衍儿!衍儿救我!” 南宫衍刚踏进殿门,就见太后披头散发,衣衫不整,脸上满是惊恐,地上香灰狼藉。他皱了皱眉,身后的内侍想上前收拾,被他抬手制止。 “母后这是怎么了?”他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目光却扫过那面铜镜——镜里只有慕容薇慌乱的影子,再无其他。 慕容薇抓住他的衣袖,指甲几乎嵌进布料里:“衍儿,你看见了吗?是洛宁!那个傻子回来了!她在铜镜里!她来找我索命了!” 南宫衍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铜镜,淡淡道:“镜里只有母后。许是母后太过劳累,眼花了。” “不是眼花!”慕容薇急得跺脚,“国师也说了!有旧魂未散!是她!一定是她!” 南宫衍沉默片刻,示意内侍先退下。殿内只剩母子二人,他才缓缓开口:“母后,洛宁已死,这是不争的事实。就算真有魂魄,一个痴傻之人,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慕容薇发白的脸上:“倒是母后,若总这般心神不宁,传出去,怕是要让朝臣议论,说母后为了封后大典,竟疑神疑鬼。” 这话像盆冷水,浇得慕容薇清醒了几分。她看着儿子眼中的疏离,忽然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是啊,她是太后,是大晋最尊贵的女人,怎能被一个死了的傻子吓破胆? “哀家……哀家只是累了。”她强撑着整理衣襟,声音还有些发颤,“衍儿说的是,是哀家想多了。” 南宫衍没戳破她的掩饰,只道:“封后大典还有三日,母后好生歇息。若实在不安,朕让钦天监来宫里做法事,求个心安。” 慕容薇连忙点头:“好好好,让他们来!越多越好!” 南宫衍没再多说,转身离去。龙袍曳地的声音渐渐远了,慕容薇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亲生儿子,竟比那镜中的鬼影还要让人心寒。 殿内重归寂静,铜镜里的影子不知何时消失了。 慕容薇瘫坐在椅子上,手心全是冷汗。她知道,南宫衍不信她。 这宫里,从来没人真正信她,大家都怕她的权势,敬她的地位,可谁也不会真心护着她。 窗外的风卷着乌云压下来,天色暗得像要塌了。 慕容薇望着殿外沉沉的暮色,忽然想起洛宁刚进晋宫那年,也是这样的天气。 那傻子抱着个布偶,怯生生地站在廊下,见了她就傻笑,口水顺着嘴角淌。 那时她只觉得碍眼,从未想过,这个被她视作蝼蚁的傻子,会成为她午夜梦回的噩梦。 “傻子……”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你到底……死了没有?” 檐角的铁马还在响,只是这一次,听起来竟像是谁在低声啜泣,缠缠绵绵,挥之不去。 第40章 松香 边关的风带着砂砾,刮在帐篷上“呼呼”作响,像是有无数战马在帐外奔腾。 中军大帐里却暖意融融,铜炉里燃着松木,烟气带着清冽的松香,混着坛中烈酒的醇厚,在空气中交织成独属于军营的味道。 南宫澈坐在案前,左手捏着枚黑子,右手执着酒盏,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杯沿。烛火跳跃,映得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忽明忽暗——鼻梁高挺,唇线紧抿,左眼尾一道浅疤自眉骨延伸至颧骨,是去年与西狄厮杀时留下的,非但没损了他的俊朗,反倒添了几分浴血而生的凌厉。 “将军,该落子了。”沈砚晃着酒坛,往自己碗里又倒了些,酒液溅出几滴在衣襟上,他也不在意,只笑嘻嘻地瞅着棋盘,“再犹豫,这盘棋又要被秦啸偷着换子了。” 秦啸正蹲在炉边烤羊肉,闻言头也不抬地哼了声:“少冤枉人,上次是谁输了棋,把棋盘掀了说风大看不清?” 沈砚“啧”了声,冲南宫澈挤眉弄眼:“你看他,就记得别人的错。” 南宫澈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将黑子落在棋盘右下角,声音低沉如磨过的玉石:“落子无悔。” 沈砚探头一看,顿时哀嚎:“又被你堵死了!我说将军,你就不能让着我点?” “军中无戏言,棋盘亦如是。”南宫澈端起酒盏,仰头饮尽,喉结滚动间,颈侧的青筋若隐若现,“说吧,又想编排我什么?” 沈砚凑近了些,手肘搭在案上,笑得像只偷腥的猫:“我可不敢编排摄政王殿下。就是觉得,您最近把营里大半士兵都放回家探亲,是不是太心软了?”他指了指帐外,“剩下的兄弟天天巡逻,腿都快跑断了,就我这老胳膊老腿,昨天还跟着巡了三十里地,回来倒头就睡,连梦话都在喊‘将军饶命’。” 秦啸把烤得油滋滋的羊肉递过来,插了句:“沈参军这是嫌命长,敢跟将军提条件。” 南宫澈拿起一块羊肉,用匕首划开,蘸了点盐末:“秋收刚过,让他们回去看看妻儿,开春回来才有劲打仗。”他抬眼看向沈砚,目光锐利如鹰,“你若想探亲,也可以走。” “别别别!”沈砚连忙摆手,“我家那老婆子在京城天天念叨,回去了反倒清静不了。还是在边关自在,能跟将军您喝酒下棋。”他话锋一转,语气正经了些,“不过说真的,京里最近不太平吧?封后大典在即,太后那边怕是又要动心思。” 南宫澈没接话,只低头看着棋盘。 烛火照在他眼底,映不出半分情绪。 他在边关驻守五年,京城里的风风雨雨,隔着三千里路传过来,早已变了味。但他清楚,慕容薇绝不会甘心只做个太后,而南宫衍那个侄子,看似温和,实则藏着锋芒。 “将军,”秦啸沉声道,“北陵那边派了使臣去京城,说是为了……前摄政王妃。” 南宫澈捏着棋子的手顿了顿。 洛宁。那个北陵送来的傻子公主,他的名义上的王妃。 听说她死了,死于“秽乱宫闱”,被慕容薇乱棍打死,弃尸荒野。 他当时正在与西狄对峙,接到消息时,只皱了皱眉,便将那封密信烧了。 一个痴傻的女人,本就是两国交易的棋子,死了,也算解脱。 “无关紧要。”南宫澈淡淡道,将棋子落在棋盘上,“该巡逻了。” 沈砚和秦啸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他们知道,将军看似冷硬,心里却藏着事。就像去年冬天,大雪封山,他冒雪带队去救被西犹围困的牧民,回来时冻得嘴唇发紫,却还笑着说“都是晋国的百姓”。 帐外的风更紧了,吹得帐篷猎猎作响。 南宫澈起身,披上皮甲,腰间的佩剑撞击着甲胄,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走到帐门口,回头看了眼棋盘上的残局,忽然道:“这盘棋,你输了。” 沈砚探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白子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忍不住咋舌:“将军您这是下套呢!” 南宫澈没回头,大步走进夜色里。月光洒在他身上,将那道疤痕映得愈发清晰。边关的夜很冷,寒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但他早已习惯。 只是不知为何,想起那个傻子王妃数蚂蚁的样子,心里竟掠过一丝异样。 就像棋盘上那颗被忽略的弃子,明明无关胜负,却在落子后,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 秦啸望着他的背影,低声道:“将军好像有心事。” 沈砚摸着下巴,笑了笑:“谁还没点心事?不过啊,只要有我们哥俩在,天塌下来,先给将军顶半个时辰。” 帐内的烛火依旧跳跃,棋盘上的黑白子静默相对,像极了这边关的夜色,看似平静,实则藏着千军万马。 第41章 阳光照在仪仗上 三日后,晋国京城笼罩在一片肃穆的红紫之中。 从朱雀大街到太和殿,沿途皆铺着猩红毡毯,两侧禁军甲胄鲜明,手持长戟,腰悬佩剑,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銮仪卫举着金瓜、钺斧、朝天镫,队列绵延三里,阳光照在仪仗上,折射出刺目的金光。 今日是封后大典,新后乃镇国公之女,沈清辞。 传闻这位沈小姐自幼通读诗书,尤擅音律,去年宫宴上一曲《霓裳羽衣》惊艳四座,被太后慕容薇一眼看中,力主册封为后。 慈宁宫的梳妆台前,慕容薇正由李嬷嬷伺候着换上朝服。 暗紫色的凤纹宫装绣着十二只展翅的鸾鸟,每只鸾鸟的眼珠都用东珠缀成,转动间流光溢彩。 她对着铜镜抬手,李嬷嬷连忙替她将赤金镶珠的凤冠戴稳,流苏垂在颊边,晃得人眼晕。 “时辰差不多了?”慕容薇抚了抚袖口的暗纹,声音听不出情绪,只有指尖拨动翡翠念珠的“簌簌”声,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回娘娘,吉时快到了,陛下已在太和殿候着。”李嬷嬷替她理了理衣领,又道,“沈小姐那边也梳妆妥当了,镇国公府的仪仗刚过了金水桥。” 慕容薇“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铜镜里自己的脸上。 眼角的细纹被脂粉遮得严实,可那双眼睛里的疲惫,却怎么也藏不住。 这几日钦天监在宫里做了法事,铃铛响了三天三夜,可她还是夜夜梦见洛宁,梦见那些冤魂。 “法事做了,乱葬岗也挖了?”她忽然问,念珠转得快了些。 “挖了,”李嬷嬷压低声音,“李统领亲自带人去的,翻了三遍,除了些野狗骨头,啥也没有。北陵那些使臣也老实得很,这几日没敢出门。” 慕容薇这才松了口气,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那就好。一个死人,翻不起什么浪。” 她起身,由宫女搀扶着往外走。凤冠太重,压得她脖颈发僵,可每一步都走得稳当,裙摆扫过地面,连一丝多余的声响都没有。 太和殿前的广场上,文武百官按品级排列,黑压压的一片。 南宫衍身着十二章纹的衮龙袍,站在丹陛之上,面无表情地看着阶下。 他身边的内侍高声唱喏:“太后驾到——” 慕容薇拾阶而上,与南宫衍并肩而立。目光扫过阶下的人群,镇国公站在最前排,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 她心里冷笑,沈家想借着这门亲事插手朝政?怕是打错了主意。 “吉时到——” 随着钦天监监正的高喊,礼乐骤然响起。 编钟撞出浑厚的声响,箫管吹起清亮的调子,沈清辞身着翟衣,由女官搀扶着,一步步从红毯尽头走来。 她头戴九凤钗,身着玄色翟衣,十二行五彩翟鸟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身姿纤细,面容清丽,走得虽慢,却稳当,路过百官时,还微微颔首,举止得体,引得不少人暗暗点头。 “新后沈氏,娴淑端良,温恭有仪,今册封为后,钦此——”内侍展开圣旨,声音穿透礼乐,传遍整个广场。 沈清辞跪拜接旨,声音清脆:“臣妾谢陛下隆恩,谢太后恩典。” 慕容薇看着她,缓缓开口,声音透过扩音的金筒传出去,温和却带着威严:“往后便是中宫之主了,当以社稷为重,以百姓为念,莫负了陛下的心意。” “臣妾谨记太后教诲。”沈清辞再次叩首,额头触地的瞬间,眼角余光飞快地扫过丹陛上的慕容薇,又迅速垂下,掩去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复杂。 礼乐再次响起,沈清辞被扶上凤辇,送往坤宁宫。 百官山呼万岁,声音震得琉璃瓦嗡嗡作响。 慕容薇站在丹陛上,看着凤辇消失在宫墙尽头,指尖的翡翠念珠忽然“啪”地一声,断了线。 珠子滚落一地,有几颗顺着台阶滚到广场上,被侍卫的靴子碾得粉碎。 她心里一紧,脸色瞬间发白。 李嬷嬷连忙上前,低声道:“娘娘莫慌,碎碎平安。” 慕容薇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些滚落的珠子,像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耳边的山呼声、礼乐声,忽然都变得模糊,只剩下风吹过檐角的声音,像极了洛宁临死前,那声痴痴的笑。 南宫衍注意到她的失态,侧头低声道:“母后?” 慕容薇回过神,强笑道:“没事,风大,迷了眼。” 她弯腰,由李嬷嬷搀扶着捡起一颗珠子,握在手心。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让她稍微镇定了些。 是啊,今天是封后大典,是她巩固权势的好日子。 一个洛宁,一个死人,算得了什么? 她挺直脊背,重新露出笑容,与南宫衍一同接受百官的朝贺。 阳光洒在她的凤冠上,金光耀眼,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层层叠叠的华服之下,藏着多少惊惶与不安。 广场上的礼乐还在继续,浑厚的编钟声里,仿佛藏着谁的叹息,轻飘飘的,却又挥之不去。 第42章 直至日头 封后大典的礼乐声震彻宫阙,直至日头过午才渐渐平息。 慕容薇回到慈宁宫时,脸上的笑容终于卸下,露出几分难以掩饰的倦怠。 李嬷嬷伺候她卸下凤冠,沉重的金饰刚离头,她便松了口气,捏着眉心道:“摆膳吧,简单些就好。” 刚坐上餐桌,殿外却传来太监的急报:“太后娘娘,北陵使臣求见,说有要事求禀,关乎……关乎前摄政王妃。” 慕容薇握着玉筷的手猛地一紧,菜汤溅在描金的餐碟上。她冷声道:“让他们滚!一个死人的事,也配在今日来烦扰哀家?” “可他们说……”太监的声音发颤,“说带了前王妃的遗物,是北陵皇后亲手所制,必须面呈太后过目,否则不敢回禀国主。” “遗物?”慕容薇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她一个傻子,能有什么遗物?定是北陵故意找茬!” 李嬷嬷连忙劝道:“娘娘息怒,今日是大喜的日子,不宜动气。不如让他们把东西留下,打发走便是,免得落人口实。” 慕容薇沉吟片刻,指尖在桌案上叩了叩:“让他们把东西交上来,人不必进来。” 片刻后,太监捧着个紫檀木盒进来,盒子上还系着北陵特有的青绸结。 慕容薇示意李嬷嬷打开,里面竟是一件小小的襁褓,绣着北陵的雪山图腾,针脚歪歪扭扭,显然是新手所为。 “这是……”李嬷嬷愣住了。 慕容薇拿起襁褓,指尖触到布料上的褶皱,忽然想起洛宁,怀里总抱着个破布偶,也是这般歪歪扭扭地绣着些看不懂的图案。 那时她只觉得可笑,如今看着这襁褓,心头竟莫名一紧。 “北陵使臣还说什么?”她压下异样,声音冷硬。 “这……这是前摄政王妃出阁前,亲手为将来的麟儿绣的。北陵皇后一直妥帖收着,如今听闻她仙逝的消息,特意命人送来,也算……也算全了这份未了的心意。”太监始终低着头,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敢往她脸上扫。 “孩子?”慕容薇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尖利的笑声在殿内炸开,手指死死掐着锦盒边缘,指节泛白。 她猛地扬手,襁褓“啪”地砸回盒中,绣着麒麟的绸缎皱成一团。 “她一个连人都认不清的傻子,哪来的孩子?”慕容薇胸口剧烈起伏,眼底却掠过一丝慌乱——她怎会忘了,洛宁死前那隆起的小腹,是她亲手扣上“荡妇秽乱宫闱”的罪名,才敢让乱棍落下。若这孩子真是摄政王的,她儿子的皇位岂不是要悬在刀尖上? “定是北陵编造的谎言!”她拔高声音,语气却不自觉发虚,“想借个死傻子的东西污蔑皇室血脉吗?把这污秽之物给我扔出去!” 她胸口起伏,想起国师那句“旧魂未散”,想起乱葬岗挖不出的尸骨,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爬上来。 “娘娘,别生气,”李嬷嬷赶紧合上木盒,“这定是北陵的诡计,想搅得咱们不宁。老奴这就让人把盒子烧了,省得碍眼。” “烧了?”慕容薇盯着木盒,忽然冷笑,“烧了倒让他们觉得我心虚。把盒子送到摄政王府去,告诉南宫澈的人,北陵送来了他‘亡妻’的遗物,让他们好生收着。” 李嬷嬷连忙应下,捧着盒子退了出去。殿内只剩慕容薇一人,餐桌上的佳肴渐渐凉了,她却一口也吃不下。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空荡荡的椅背上,竟像是有人坐着,正冷冷地看着她。 她猛地回头,却什么也没有。只有殿角的铜鹤香炉里,香灰簌簌落下,像极了谁在无声地哭泣。 与此同时,摄政王府的偏院,一个老仆接过紫檀木盒,打开看了眼那绣着雪山图腾的襁褓,皱了皱眉,随手放在了堆满杂物的柜顶。 谁也没注意,襁褓的夹层里,藏着半块小小的玉佩,刻着个模糊的“宁”字。 而远在杏花村的元沁瑶,正抱着安安在院里晒太阳。 小家伙穿着新做的小袄,手里抓着块磨牙的米糕,米糕很硬,舔舔还是可以,不然这小家伙就要闹了。 元沁瑶低头替他擦了擦嘴角,忽然觉得心口微微一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遥远的地方,轻轻碰了她一下。 她抬头望向京城的方向,那里只有连绵的青山,和漫过山头的流云。 “怎么了,安安?”她捏了捏儿子的小手,“是不是饿了?” 安安咯咯笑着,小手拍着她的脸颊,像是在回应。 阳光落在母子俩身上,暖融融的,盖过了那一闪而过的异样。 元沁瑶低头亲了亲儿子的额头,软软糯糯的小家伙。 第43章 薄木板当画框 安安午睡的时辰,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吹过菜畦的沙沙声。 元沁瑶把晒好的草药收进竹匾,忽然瞥见炕头那堆碎布里,混着几块染了颜色的麻布——是前几日用野果和树皮捣出来的颜料,红的像山楂,褐的似泥土,还有块揉碎的紫茉莉染成的浅紫,在粗布上洇出温润的色泽。 她心里一动,找了块平整的薄木板当画框,又从针线笸箩里翻出根烧黑的木炭,在布上轻轻划了划。 末世时她见过基地里的人用罐头铁皮画画,记录下那些转瞬即逝的安稳,没想到到了这时代,倒也能拾起来这手艺。 “就当是……拍张照吧。”她对着空画布喃喃自语,指尖摩挲着粗糙的布面,像是在调试镜头焦距。 先勾勒轮廓。 她坐在木箱边,看着安安熟睡的小脸,木炭在布上簌簌移动。 小家伙的眉眼要画得软些,睫毛得长,像两把小扇子盖在眼睑上;鼻尖是圆的,嘴角还微微翘着,许是在做什么美梦。 画到小拳头时,她忍不住笑了——现实里安安总爱攥着她的手指,画里也得让他抓点什么才对,便添了朵小小的野菊,花瓣歪歪扭扭的,倒有几分真趣。 接着是自己。 她侧过身,对着窗台上那面缺了角的铜镜,镜里映出个模糊的影子:月白粗布褂子,头发松松挽着,额前垂着两缕碎发。 她没细画眉眼,只淡淡勾了轮廓,重点落在嘴角那抹笑上——不是应付闲人的客套,是抱着安安晒太阳时,从心里漫出来的那种,带着点暖,又有点野。 最后是背景。 她想把院里的篱笆画上去,还有那丛开得正盛的野菊,甚至墙角那两只打盹的老母鸡也得添上。 画到篱笆门时,木炭顿了顿,她想起末世里最后那张合影,背景是基地的铁门,冰冷又沉重,而眼前的篱笆,爬着几株牵牛花,温柔得不像话。 “还是现在好。”她低头吹了吹布上的炭灰,声音轻得像叹息,“有花,有鸡,还有你。” 颜料该上场了。 她用细竹枝蘸了点红色,小心翼翼地涂在安安衣襟的兔子贴布上,那点红立刻活了过来,像沾了晨露的草莓。 又蘸了褐颜料,给篱笆添上泥土的颜色,再用紫茉莉的浅紫点染野菊的花瓣,竟真有几分风吹花动的灵动感。 画到自己的衣角时,她特意多抹了点阳光的金黄——那是刚才晒被子时,衣角沾了点草木灰,她却觉得像阳光吻过的痕迹。 全部涂完,她把木板竖在窗台上,借着天光打量。 画面算不上精致,颜料甚至有些晕染,可那熟睡的婴孩,含笑的女子,还有满院的烟火气,竟真像被时光定格住了一般,比她记忆里任何一张照片都要鲜活。 “像不像?”她凑到木箱边,轻轻戳了戳安安的小脸,“你看,这是娘,这是你,咱们在一个框里呢。” 安安咂了咂嘴,没醒。阳光透过布帘,在画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红的更红,黄的更暖,连那抹浅紫都像是在轻轻摇晃。 元沁瑶坐回木箱边,手指轻轻拂过画里自己的眉眼。 末世里她从不画自己,总觉得下一秒就可能消失,不值得被记录。 可现在,她想记住这张脸,记住眼角的笑纹,记住抱着安安时,手臂上那点温柔的酸麻。 “等你长大了,就给你看。”她低声说,像是在许一个遥远的承诺。 窗外的老母鸡咯咯叫了两声,像是在应和。 元沁瑶望着那幅画,忽然觉得,这粗糙的颜料和木炭,比任何珍宝都要贵重——它们替她抓住了这易碎的安稳,像把时光酿成了酒,藏在画里,等着日后慢慢回味。 第44章 熟悉的空间 元沁瑶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忽然闭了闭眼,意识沉入那片熟悉的空间。 原本只有半亩见方的土地,此刻竟悄然拓宽了些,边缘的雾气退去少许,露出更开阔的黑土。 先前种下的几株草药抽出了新叶,叶片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是她用木系异能催生的痕迹。 “倒是长了不少。”她轻声自语,指尖虚虚划过空气,像是在抚摸那些生机勃勃的叶片。上次进来时还只是幼苗的薄荷,如今已蔓延出一小片,绿油油的看着就喜人。 角落里那株从山里挖来的野参,竟也冒出了新芽,显然是空间里的灵气更足了。 她睁开眼,眸底闪过一丝笑意,随手拿起桌边的水壶给窗台上的盆栽浇水。 水流触到土壤的瞬间,她清晰地感觉到植物根系舒展的喜悦,那是木系异能与自然的共鸣。 “看来这身子的异能,倒是越来越顺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空间里泥土的温润触感,“等再养些日子,或许能试着种点别的。” 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她带笑的脸上,竟比画里的光影还要生动几分。 …… 午后的阳光斜斜打在院墙上,将人影拉得很长。 元沁瑶正给院里的菜苗浇水,就见王德贵揣着手从外面走进来,脸上带着点急色。 “沁瑶,你跟我来下,有事儿找你。” 元沁瑶放下水壶,拍了拍手上的水珠:“村长,啥事儿啊?” “去了你就知道了,是好事儿。”王德贵说着就往外走,步子迈得挺大。 元沁瑶心里犯嘀咕,还是跟上了。 两人走到村东头的老槐树下,王德贵才停下,指着不远处一块荒地:“你看这块地咋样?” 元沁瑶眯眼瞧了瞧,那地挨着山脚,杂草长得快有人高了,土看着倒还算肥沃。“村长,这地……” “我寻思着你不是想种点草药吗?”王德贵挠挠头,“这地以前是我家的,荒着也是荒着,你要是不嫌弃,就拿去用。就是得自己清理下杂草。” 元沁瑶眼睛亮了:“真的?谢谢村长!” “谢啥,都是一个村的。”王德贵摆摆手,“就是这地边上有不少石头,翻地的时候得注意点。” 正说着,怀里的小家伙动了动,元沁瑶低头拍了拍,轻声哄着:“乖,咱们有地种草药啦。” 小家伙似懂非懂,吧唧了下小嘴。 王德贵看着笑:“这娃子长得真俊,跟你一样。” 元沁瑶笑了笑,抱着孩子蹲下身,拨了拨地上的草:“那我明天就开始清理这块地。” “用不用找人帮你?” “不用啦村长,我慢慢弄就行,正好带着孩子活动活动。” 过会一会儿 王德贵看着元沁瑶蹲在地里,指尖捻着土块半天没说话,心里便有了数,蹲下身拍了拍她的胳膊:“沁瑶啊,这地是真不咋地。前几年我试着种过豆子,收成全靠天,后来就荒了。你要是觉得不行,千万别勉强,村里还有别的地……” 元沁瑶松开手指,土粒簌簌从指缝漏下,带着点潮湿的凉意。 她刚才用木系异能悄悄探了探,土里的生机确实稀薄,土层下还藏着不少碎石子,翻耕起来怕是要费不少力气。 可转念一想,末世里连盐碱地都能种出土豆,这点贫瘠算什么? “村长,我觉得能行。”她抬头笑了笑,眼角的细纹被夕阳染成暖金色,“这地挨着山脚,能挡点风,冬天冻得不深。我想先种点耐寒的草药,像防风、桔梗这些,不用等开春,现在下种,明年就能收。” 王德贵愣了愣,显然没听过冬天还能种草药。 他张了张嘴,想说“这不合时令”,可看着元沁瑶眼里的亮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摇了摇头:“你呀……行吧,你想试试就试试,真种不出来也别灰心。” 正说着,几个扛着锄头往家走的村民路过,看见这边的动静,远远就喊:“村长,这不是你家那片废地吗?元姑娘要种啥?” 王德贵站起身应道:“元姑娘想种点草药。” “种草药?”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走近了,往地里啐了口唾沫,“我说元姑娘,你怕是不知道,这地连野草都长不旺!现在都快立冬了,撒下种子怕不是要冻烂在土里?依我看,还不如多养几只鸡实在。” 旁边的老妇人也跟着劝:“就是啊,沁瑶。你一个带娃的娘子,哪有力气折腾这地?等开春了,婶子把家那二分菜园子分你点,种点青菜多好。” 元沁瑶抱着安安站起身,小家伙不知何时醒了,正睁着黑眼珠瞅着说话的村民,小手还抓着她胸前的衣襟。 她拍了拍孩子的背,对众人笑了笑:“多谢婶子大哥惦记。我就是想试试,反正地荒着也是荒着,万一成了呢?”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可眼神里那股韧劲,却让村民们说不出反驳的话。 末世里磨出来的性子,最不怕的就是别人说“不行”。 王德贵见天色不早,挥挥手让众人散去,自己则帮元沁瑶把掉在地上的水壶捡起来:“那我先去干活了,你也早点回,别冻着孩子。” “哎,谢谢叔。” 看着王德贵扛着锄头走远的背影,元沁瑶低头对怀里的安安说:“听见了吧?他们都觉得咱们不行呢。” 安安像是听懂了,小手在她颈窝里蹭了蹭,发出“咿呀”的声音。 元沁瑶低头亲了亲他的发顶,抱着他往回走。 她知道,这地不好种,时节也不对,可她偏想试试。 风从山脚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气。 元沁瑶紧了紧怀里的孩子,脚步轻快了些。 明天,该找把趁手的锄头了。 第45章 免费的……往往是最贵的 元沁瑶刚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就被一阵欢天喜地的叫嚷声围住了。 李狗剩带着五六个孩子,像群刚出笼的小雀儿,围着她打转,小脸蛋红扑扑的,眼里亮得像落了星子。 “元姐姐!元姐姐!”李狗剩跑在最前头,手里还攥着半截没写完的树枝,“村里来教书先生啦!以后我们有学上啦!” 扎羊角辫的丫蛋儿也跟着喊:“先生说要教我们认字,还教算算术呢!就跟元姐姐教的一样!” 元沁瑶停下脚步,故意板起脸,伸手捏了捏李狗剩的耳朵:“哦?有了先生,就不用我这半吊子教了?” 孩子们顿时急了,七嘴八舌地摆手:“不是的元姐姐!”“我们还要你教!先生教的是书本,你教的是能治病的字!”李狗剩更是把脖子梗得直直的:“谁敢不要元姐姐教,我就不跟他玩!” 看着他们急得鼻尖冒汗的样子,元沁瑶忍不住笑了,眼底的暖意像化开的蜜糖:“逗你们呢。有先生教是好事,该去。” “而且不要银俩呢!”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凑过来,声音响亮,“先生说,只要我们好好学,啥也不用给!” 元沁瑶心里“咯噔”一下。末世里摸爬滚打多年,她最信不过的就是“免费”二字。哪有白得的好处?就像基地里那些号称“免费发放”的物资,背后总藏着让人掉层皮的交换。 她抱着安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孩子的衣襟,笑问:“天下哪有白吃的午餐?怕是有别的说法吧?” “是官老爷派来的!”李狗剩拍着胸脯,“村长大伯说的,是县里的官老爷体恤咱们村穷,特意派来的先生,说是要让穷人家的娃也识几个字!” 正说着,几个扛着锄头回家的村民路过,听见孩子们的话,忍不住插了嘴。 “呸!死娃子懂啥!”王二婶子嗔了一句,手里的篮子晃了晃,里面的野菜叶子沙沙响,“哪有不要银俩的?听说是每月给先生送一升米,两捆柴就行,比去镇上念书便宜多了,划算着呢!” 旁边的刘大叔也点头:“是啊,一升米换娃识文断字,值!以前想都不敢想,这下好了,娃们往后说不定能走出这山沟沟呢。” 元沁瑶抱着安安,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心里那点疑虑没散,反倒更重了些。 官老爷平白无故派先生来? 还只要点粮食? 这杏花村穷得叮当响,既不是交通要道,也没藏着金银,哪值得官府这般“体恤”?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安安,小家伙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瞅着那些蹦蹦跳跳的孩子,小手还跟着挥舞。 元沁瑶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对孩子们笑道:“既然是好事,那就去学。不过先生教归先生教,你们每天还得来我这儿,把学的字写一遍给我看,不然我可不依。” “好嘞!”孩子们齐声应着,又一阵风似的跑了,嘴里还唱着新编的童谣:“先生来,先生好,教我们,把字描……” 看着他们的背影,元沁瑶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她抬头望向村西头的方向,那里是进村的路,此刻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麦田的声响。 “免费的……往往是最贵的。”她低声自语,指尖微微收紧。安安似乎察觉到她的情绪,小手抓住她的手指,轻轻晃了晃。 元沁瑶回过神,低头亲了亲孩子的额头,眼底的警惕被温柔覆盖:“没事,有娘在呢。” 不管这先生是来干什么的,她都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末世教会她的,除了怎么活下去,还有怎么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下,看清那些藏着的暗礁。 她抱着安安往家走,一路延伸到院门口那丛野菊旁。 可元沁瑶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悄然改变了。 第46章 小嘴“啊呜” 回到家中 安安在怀里哼唧,小嘴还咂吧着,想来是饿了。 她快步进了灶房,把孩子放在铺着棉垫的藤椅里,转身舀了半碗昨天剩的米汤,倒进小陶罐里,坐在灶前慢悠悠地煨着。 火塘里的火苗舔着罐底,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藤椅里的小家伙,安安正睁着黑眼珠瞅灶台上的陶罐,小手抓着椅边的布穗子,倒也乖巧。 不多时,米汤冒出丝丝热气,她用小勺舀了点,吹凉了试了试温度,才端到藤椅边,一点点喂给孩子。 安安张着小嘴“啊呜”着,喝得满脸都是,元沁瑶笑着用帕子给他擦嘴,指尖触到他软乎乎的脸颊,心里头暖融融的。 而村东头的旧祠堂里,刚收拾出来的学堂也有了动静。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的老者,正背着手站在供桌前,看着几个村民搬来的破旧桌椅,眉头皱得像团拧在一起的麻绳。 “这桌子腿都晃悠,怎么写字?”老者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认真,“还有这窗纸,破了好几个洞,风一吹纸卷都飞了,怎么念书?” 搬桌子的王大柱挠着头笑:“先生您别嫌弃,这是村里最好的家当了。等过两天,我让俺爹给桌子钉俩木楔子,保准稳当!窗纸也让俺媳妇糊新的,您放心!” 老者哼了一声,没再说话,转身走到祠堂门口,望着外面光秃秃的晒谷场发呆。 他叫苏明远,年轻时曾在翰林院待过,只因在朝堂上跟御史争了句“民为贵,君为轻”,就被冠了个“妄议朝政”的罪名,罢了官赶回原籍。 旁人都替他冤,他倒乐得自在,背着个包袱就回了这杏花村——他祖籍本就在这儿,只是年少时离了乡,如今回来,倒也算落叶归根。 “老爷爷!”李狗剩带着几个孩子扒着祠堂门框往里瞅,小脸上满是好奇,“您啥时候教我们念书啊?” 苏明远回头,看了眼这群穿着打补丁衣裳、却眼神发亮的孩子,紧绷的嘴角松动了些:“明日辰时,带上你们爹娘做的木片当纸,烧焦的树枝当笔,准时来。” “哎!”孩子们齐声应着,又叽叽喳喳地跑了。 苏明远望着他们的背影,摸了摸袖中那卷泛黄的《论语》,轻轻叹了口气。 朝堂上的尔虞我诈他看透了,倒不如在这穷山沟里,教几个娃娃认字念书来得清净。 只是不知,这杏花村的日子,真能如他所愿,安安稳稳的吗?他抬头看了看天,云层有点厚,像是要下雪的样子。 傍晚时分,元沁瑶抱着安安去给春杏送新晒的草药,路过祠堂时,正看见苏明远背着手往村西头走。 她停下脚步,看着老者的背影,心里头那点疑虑又冒了出来。 这先生看着不像寻常的乡村先生,眉宇间那股书卷气里,还藏着点别的什么,像是……经历过风浪的沉静。 “那就是新来的教书先生?”元沁瑶问身边路过的赵大嫂。 赵大嫂点头:“是啊,听说还是京城来的大官呢,犯了错才回咱村的。不过看着倒不像难相处的,就是脾气怪了点,嫌这嫌那的。” 元沁瑶“嗯”了一声,没再多问,抱着安安继续往前走。不管这先生是什么来头,只要真心教孩子念书,总归是好事。 只是她心里那点警惕没松——在这世道,太过“特殊”的人或事,往往都藏着不一般的缘由。 回到家时,天已经擦黑了。 元沁瑶点亮油灯,看着安安在木箱里熟睡的小脸,又想起那个站在祠堂门口的苏明远。 她轻轻叹了口气,把白天摘的蒲公英晾在竹匾里,心想不管将来有什么风雨,先把眼下的日子过好,把这草药种出来,把孩子养大,才是最要紧的。 油灯的光晕在墙上晃悠,映着她安静的侧脸,像一幅素净的画。 而村西头的破旧茅屋里,苏明远正就着一盏油灯,在泛黄的纸上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第47章 咂咂小嘴 天还蒙着层青灰色,启明星在东边的天上亮得扎眼。 元沁瑶轻手轻脚地起身,借着窗棂透进来的微光,给安安喂了奶。 小家伙吃饱了,咂咂小嘴又沉沉睡去,小脸红扑扑的,像个熟透的桃子。 她把早就备好的软麻绳篮子拎过来——这篮子是她用晒干的苎麻一点点编的,里层铺了厚厚的棉絮,边缘还缝了圈软布,别说装孩子,就是装鸡蛋都磕不破。 元沁瑶小心翼翼地把安安放进去,又用条小毯子松松裹住他的腰,确保不会晃醒,才拎起篮子的提手试了试,重量刚好能搭在臂弯里,不晃也不累。 灶房里摸了个凉馒头揣进怀里,元沁瑶扛起那把李栓柱送的旧锄头,轻轻推开院门。 晨露打湿了石阶,踩上去凉丝丝的,空气里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潮气,深吸一口,肺腑间都是清冽的舒坦。 村东头的荒地还浸在暗影里,只有远处的山尖染了点鱼肚白。 元沁瑶把篮子放在地头一棵老槐树下,垫了块从家里带来的粗布,又往篮子边挡了些干枯的茅草挡风,这才拿起锄头开始清理杂草。 锄头下去,带起的土块还带着夜的凉。她动作不快,却稳当,一下一下,把那些半人高的蒿草连根刨起,堆在一旁。 末世里练就的臂力没丢,只是许久没干重活,没一会儿,额角就渗了层薄汗。 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树下的篮子,安安还睡着,呼吸均匀,小胸脯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等娘把地翻出来,种上草药,明年就有好日子过了。”她对着篮子轻声说,像是在跟孩子念叨,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天边渐渐泛起红霞,把荒地染成一片暖橘色。 村里开始有了动静,谁家的鸡先打了鸣,紧接着,此起彼伏的鸡鸣声在村子里传开,带着鲜活的烟火气。 有早起的村民路过,看见元沁瑶在地里忙活,都有些惊讶。 “元姑娘,这才刚亮就来干活?”是王二婶子,挎着篮子去河边洗衣,“也太拼了,小心累着。” 元沁瑶直起腰,擦了把汗,笑了笑:“趁着天不热,多干点。您看,安安在这儿呢,陪着我。”她指了指树下的篮子。 王二婶子凑过去看了眼,啧啧称奇:“这娃真乖,这么吵都不醒。你这篮子编得也巧,看着就软和。” “瞎编的,能装娃就行。”元沁瑶低下头,继续挥动锄头。 阳光爬上她的肩头,把她的影子拉得很短,落在刚翻过的土地上,带着股韧劲。 日头慢慢升高,晒得人身上发暖。 安安终于醒了,在篮子里“咿呀”了两声。 元沁瑶赶紧放下锄头跑过去,小家伙正睁着黑眼珠瞅太阳,看见她过来,立刻伸出小手要抱。 “醒啦?饿不饿?”她把孩子从篮子里抱出来,搂在怀里亲了亲,从怀里摸出那个凉馒头,掰了点泡在带来的温水里,搅成糊糊喂给孩子。安安吃得香,小嘴吧唧着,把她的手都弄湿了。 喂完孩子,她没再立刻干活,就坐在槐树下,抱着安安晒太阳。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孩子脸上,明明灭灭的,安安伸出小手去抓那些光斑,咯咯地笑。 元沁瑶看着他笑,自己也跟着笑,刚才干活的累,仿佛都被这笑声泡软了。 “你看,这太阳多好。”她晃了晃怀里的孩子,“比末世里的强多了,那时候的太阳,晒得人心里发慌,哪像现在,暖乎乎的。” 安安听不懂,只觉得娘的声音好听,抓着她的手指往嘴里塞。 元沁瑶任由他啃着,指尖触到孩子温热的小舌头,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歇够了,她把安安重新放进篮子,这次,小家伙没睡,就躺在里面,看着娘挥锄头的背影,时不时“咿呀”一声,像是在给她加油。 风吹过,带来远处学堂方向隐约传来的读书声,是苏先生开始教孩子们念书了。 元沁瑶听着那“人之初,性本善”的调子,手里的锄头挥得更有劲了。 她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土地,又抬头望了望怀里的孩子,眼里的光,比头顶的太阳还要亮。 第48章 笔墨纸砚 村东头的旧祠堂被收拾出一间偏房当学堂,土坯墙上糊了层新泥,临时搭起的木板案上摆着孩子们从家里带来的破碗,里面盛着细沙,全当笔墨纸砚。 苏明远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正站在案前,教孩子们读《论语》。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意思是自己不想要的,便不要强加给别人。”他拿起竹制教鞭,在地上写了个“己”字,“你们要记住,这是圣人的教诲,待人处世,当以此为准则。” 话音刚落,李狗剩就举了手,小脸上沾着点细沙:“先生,那要是自己想要的,就能给别人吗?” 苏明远一怔,抚了抚并不存在的胡须:“自然是……可以的,与人为善,当将好物分享。” “可元姐姐说,”扎羊角辫的丫蛋儿晃着脑袋,辫子上的红头绳跳得欢,“有人爱吃辣,有人怕辣,你把最辣的辣子分给怕辣的人,就算你觉得好,人家也受不住呀。这算不算‘己所欲,也不能施于人’?” 苏明远愣住了。他自幼饱读诗书,只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是金科玉律,从未想过还有这层道理。那辣子的比方粗陋得很,却像根细针,轻轻戳在他固有的认知上。 “这……”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觉得那丫头的话竟有几分道理。 旁边的虎头小子也跟着说:“元姐姐还讲过,有户人家有块好田地,自己种不完,就想分给邻居种。可邻居家里都是老人,扛不动锄头,宁愿织布换粮食。这时候硬把田地给人家,不是帮人,是添乱呢!”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接话,说的都是元沁瑶给他们讲过的故事——有猎人把捕获的活鹿送给吃素的和尚,有农妇把新做的布鞋送给没脚的乞丐,件件都透着与书本不同的道理。 苏明远站在案前,听着这些半大孩子用稚嫩的声音,说着他闻所未闻的“处世之道”,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他学的是“君子成人之美”,可孩子们说的,是“成人之美,得先知道人家要啥”;他讲“推己及人”,孩子们却补了句“推己之前,得先看看人家跟你一样不一样”。 这些话直白得像村口的石板路,没有半点文绉绉的修饰,却比他读过的许多注解都要鲜活。 “你们说的……元姐姐,是何人?”苏明远忍不住问,教鞭在手里转了个圈。 “就是元沁瑶姐姐呀!”李狗剩得意地扬下巴,“她教我们认字,还教我们认草药,说花草跟人一样,有的喜阳,有的喜阴,不能强逼着都晒太阳。” 苏明远眉头微蹙。一个村妇,竟有这般见识?他本是奉了上头的令来这偏僻山村“教化民风”,原以为不过是教些基础字句,没想到竟被一群孩子问得哑口无言。 他定了定神,拿起教鞭在地上敲了敲:“圣人之言,自有深意,尔等年纪尚幼,不可妄自曲解。今日先读到这里,明日再讲‘仁者爱人’。” 孩子们虽觉得先生的样子有点好笑,还是乖乖应了声“是”,拿起装细沙的碗,蹲在地上练习写字,嘴里还念叨着元姐姐教的口诀:“横平竖直,就像做人,不能歪歪扭扭。” 苏明远走出学堂,站在祠堂门口望着村东头的方向。 那里隐约能看见一个女子挥锄头的身影,旁边的老槐树下,似乎还放着个什么篮子。 他轻轻叹了口气,心里竟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元姐姐”生出几分好奇。 这杏花村,好像并不像他想象中那般闭塞。 那些孩子们嘴里的道理,粗是粗了点,却像山涧的泉水,清冽得能照见人心里的糊涂。 风从祠堂的窗棂钻进来,带着远处地里的泥土气,也带着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混在一起,竟让他这个饱读诗书的先生,生出几分自愧不如的念头来。 第50章 差不多 日头爬到头顶时,元沁瑶直起腰,捶了捶发酸的后背。 眼前的荒地已清出大半,杂草堆成了小山,露出的黑土虽还带着碎石,却已能看出几分规整。她抹了把额角的汗,望着这片被自己驯服的土地,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剩下的,就是慢慢调土质了。”她对着空气嘀咕,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土块,心里盘算着空间里那些腐熟的草药渣,混进土里定能改良肥力,“不急,日子长着呢。” 转身走到老槐树下,安安正躺在软篮子里,小手抓着篮子边缘的布绳玩得欢,看见她过来,立刻松开手,黑眼珠亮得像浸了水的黑曜石,“咿呀”一声朝她伸胳膊。 “饿了吧?”元沁瑶把孩子抱起来,用帕子擦了擦他脸上的细汗,又把篮子拎到臂弯里,“咱们回家吃饭。” 刚走出没几步,就见田埂那头走来几个挎着篮子的嫂子,都是村里相熟的,刚从自家地里忙活完往回走。 “哟,沁瑶这就收工了?”打头的张嫂子眼尖,一眼瞥见她臂弯里的篮子,脚步顿了顿,凑近了笑道,“这篮子编得真俏!里层铺的棉絮吧?看着就软和,我们家那小子要是有这待遇,怕是要乐疯了。” 旁边的李嫂子也跟着点头,目光落在安安脸上,忍不住伸手想碰又缩了回去:“这娃子真是越长越俊,你看这眼睛,溜圆溜圆的,跟画里的娃娃似的。刚才在地里听见他咿呀叫,就猜是你家安安。” 安安不怕生,被几位嫂子看得咯咯笑,小手还往张嫂子的方向抓,像是对她篮子里的野菜好奇。 “你看你看,还不认生呢。”张嫂子被逗得直乐,“沁瑶你真是好福气,娃这么乖,还能自己折腾出这么多地。换了我,怕是连饭都顾不上做。” 元沁瑶抱着孩子,另一只手拎着篮子,笑着回:“嫂子们说笑了,也就是趁他睡着多干点。这篮子也是瞎编的,能装娃就行。” “啥叫瞎编?这手艺可不赖。”李嫂子凑近看了看篮子边缘缝的软布,“针脚密得很,比镇上布庄卖的小筐子还结实。回头也教教我们呗?家里娃多,正缺个这样的篮子。” “好啊,等我空了就教你们。”元沁瑶爽快应下,怀里的安安却不耐烦了,小脑袋在她颈窝里蹭来蹭去,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这是饿了呢。”张嫂子见状,笑着摆手,“快回吧,别让娃等急了。你这地看着是像模像样了,用不用帮忙说一声,咱们娘们力气虽小,多双筷子多个帮手。” “谢嫂子们惦记,真不用,我慢慢弄就行。”元沁瑶抱着孩子往家走,脚步轻快了些。 阳光把她们的影子并排投在田埂上,嫂子们的说笑声混着风吹麦浪的声响,安安在她怀里咂着小嘴,鼻尖萦绕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元沁瑶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家伙,又回头望了眼那片刚开垦的土地,心里像揣了个暖炉,踏实又热乎。 这日子,就像这慢慢变好的土地,只要肯下力气,总能长出点什么来。 第51章 厚棉垫上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元沁瑶先把锄头靠在墙根,又小心地将安安从篮子里抱出来,放进炕头铺着的厚棉垫上。 小家伙许是累了,打了个小哈欠,小手扒着棉垫上的布纹,没一会儿就眯起了眼。 她转身往灶房走,院角那串用碎瓷片和贝壳做的风铃被风一吹,发出“叮铃叮铃”的轻响,衬得院子格外静。窗上的粗布窗帘被风吹得鼓起,又轻轻落下,像片展开的翅膀,把午后的阳光晒成细碎的金斑,落在地上晃啊晃。 灶房里,她麻利地淘了把小米,添了水,架在火上慢慢熬。 柴火“噼啪”地响,锅里的水渐渐泛起细泡,米香混着草木灰的气息,在屋里弥漫开来。 她时不时探头看一眼炕上的安安,见他睡得安稳,才放心地坐在灶门前添柴,指尖无意识地敲着膝盖,心里盘算着下午该去后山采点活血化瘀的草药,正好能拌在空间的草药渣里改良土壤。 不知过了多久,米汤熬得稠稠的,飘着层米油。 元沁瑶盛在粗瓷碗里,放在窗台上晾着,自己先舀了勺吹凉了尝——温温的,不烫嘴,正合适。 她把安安抱起来,小家伙闻到香味,眼睛立刻睁开了,黑眼珠直勾勾地盯着碗。元沁瑶坐在炕边,用小勺舀了点米汤,送到他嘴边:“慢点喝,烫不着。” 安安小嘴一裹,吧唧吧唧吃得香,偶尔有米汤沾在嘴角,他就伸出小舌头舔啊舔,逗得元沁瑶直笑:“小馋猫,没人跟你抢。”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脸上,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像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 正喂到一半,院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还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元姑娘!元姑娘在家吗?” 元沁瑶心里一紧,把安安放在炕上,盖了层小毯子,快步走到门口拉开门。只见村西头的刘老五捂着胳膊蹲在地上,脸色发白,嘴唇都有些发青,那条被捂着的胳膊肿得像根紫萝卜,上面赫然两个牙印。 “咋了这是?”元沁瑶赶紧扶他,“被蛇咬了?” “是……是条黑花蛇,没抓住……”刘老五疼得直哆嗦,额头上全是冷汗,“王二婶说你懂草药,元姑娘,你救救我……” 元沁瑶低头看了眼那牙印,又摸了摸他肿胀的皮肤,入手滚烫。她当机立断:“先进屋!” 把刘老五扶到灶房的板凳上,她转身从墙角的竹筐里翻出几捆晒干的草药——有半边莲,有蛇莓,都是她前几天上山采的,本想晾干了收进空间,没想到这会儿正好用上。 “忍着点。”她一边说,一边用剪刀把伤口周围的衣服剪开,又拿起块干净的布巾蘸了凉水,死死勒在伤口上方,“这是为了不让毒液往上走。” 刘老五疼得龇牙咧嘴,却咬着牙点头:“我……我忍得住。” 元沁瑶将半边莲和蛇莓放进石臼里,用力捣烂,又悄悄往里面渡了一丝木系异能——这异能不仅能催生植物,对付这种热毒也有奇效,只是不能让人看出端倪。 她把捣好的药泥敷在伤口上,用布层层裹住,动作快而稳。 “这药得勤换,一天三次。”她又从竹筐里拿出剩下的草药,塞到刘老五手里,“回去用这煮水喝,渣子也别扔,捣了敷伤口。” 刘老五看着她行云流水的动作,原本慌乱的心慢慢定了下来,等她处理完,才发现胳膊没那么疼了,肿胀感也轻了些。 他感激地看着元沁瑶:“元姑娘,大恩不言谢!这些草药多少钱?我……我给你送粮食来!” “啥钱不钱的,都是山里采的,不值钱。”元沁瑶摆摆手,又叮嘱,“回去别乱动,要是还肿,就再来找我。” 刘老五千恩万谢地走了,院门口的风铃还在叮铃响。 元沁瑶关上门,回头看见安安正趴在炕边,小脑袋探着看她,嘴里“咿呀”叫着。 她走过去抱起孩子,在他软乎乎的脸上亲了口:“刚才吓着了吧?没事了。” 灶房里的米汤还温着,她重新拿起小勺,喂给安安。 但是喂了没两口,安安忽然小嘴一抿,把刚含进去的米汤吐了出来,小眉头皱得紧紧的,“哇”地一声哭了。 元沁瑶手忙脚乱地用帕子擦去他嘴角的米汤,把他抱起来轻轻晃着:“怎么了这是?刚才不是还吃得好好的?” 小家伙却哭得更凶了,小脸涨得通红,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小手还使劲往她怀里钻,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元沁瑶的心一下子揪紧了。这孩子平时乖得很,除非饿了或者尿了,很少这样哭闹。她摸了摸安安的尿布,是干的;又试了试他的额头,也不烫。 “是刚才刘大叔来吓着了?”她低头亲了亲他哭红的眼角,声音放得又轻又柔,“不怕不怕,坏人都走了,娘在呢。” 她抱着安安在屋里来回踱步,手指轻轻拍着他的背,嘴里哼起末世时听来的一首小调——那时候基地里有个老人总哼这曲子,说是能安神。 “月儿光光,照地堂,娃娃睡,娘在旁……” 调子简单,甚至有些跑调,可安安的哭声竟真的小了些,只是还抽抽噎噎的,小肩膀一耸一耸的,看得元沁瑶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走到窗边,让阳光落在两人身上,指着窗台上那盆刚冒出嫩芽的薄荷:“你看,那草芽儿都长出来了,等它长大了,娘给你泡水喝,清清甜甜的。” 安安泪眼婆娑地瞅着那抹新绿,小嘴瘪了瘪,忽然伸出小手,抓住了元沁瑶垂在胸前的一缕头发,用力拽了拽。 “哎哟,小坏蛋。”元沁瑶被拽得低了低头,却舍不得挣开,反而笑着凑过去,用鼻尖蹭了蹭他的小脸蛋,“是嫌娘刚才光顾着别人,没抱你是不是?” 小家伙像是听懂了,抽噎着“嗯”了一声,把脸埋进她的颈窝,热乎乎的呼吸喷在她的皮肤上,带着奶香。 元沁瑶的心一下子就化了。 末世里见惯了生死,她早就忘了这般柔软的牵挂。这小小的人儿,不过是受了点惊吓,却让她觉得比当年面对丧尸潮时还要慌乱。 她抱着安安坐回炕边,重新拿起那碗米汤,这次没再用勺,而是自己抿了一口,含在嘴里温了温,再轻轻哺到他嘴里。 安安犹豫了一下,还是乖乖地咽了下去,小舌头还在她的唇上舔了舔,像是在撒娇。 “慢点喝,娘不着急。”元沁瑶耐心地一口口喂着,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把那点小委屈都晒得暖暖的。 碗里的米汤渐渐见了底,安安也吃饱了,打了个带着奶味的哈欠,眼皮沉沉地往下耷拉。只是睡着前,那只抓着她头发的小手,依旧攥得紧紧的,像是抓住了全世界最安稳的依靠。 元沁瑶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小脸,轻轻把那缕被拽乱的头发从他手里抽出来,指尖拂过他长长的睫毛。 “以后娘再也不把你一个人留在屋里了。”她轻声说,像是承诺,又像是叹息。 窗外的风铃又响了,叮铃叮铃的,像是谁在笑着拍手。 灶房里的柴火早已熄了,只剩下余温,混着淡淡的药香和奶香,在屋里慢慢弥漫,酿成了岁月静好的味道。 第52章 跟人打架了? 刘老五被他婆娘王桂英扶着进了屋,刚挨到炕沿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疼得龇牙咧嘴。 王桂英眼尖,一眼看见他胳膊上裹着的布条,上面还渗着些墨绿色的药汁,顿时急了:“这是咋了?跟人打架了?” “别吵……是被蛇咬了。”刘老五喘着粗气,额头上的冷汗顺着皱纹往下淌,“亏得元姑娘给敷了药,不然我这条胳膊怕是保不住了。” 王桂英这才看清那布条下肿得发亮的皮肤,吓得脸都白了,伸手想去碰又不敢,声音都发颤:“啥蛇这么毒?我去找李屠户借把刀来,不行就……就把胳膊剁了!” “瞎嚷嚷啥!”刘老五赶紧拽住她,“元姑娘说了,敷这草药就行,还让我煮水喝。”他把怀里揣着的草药往炕桌上一放,那半边莲的苦味混着泥土气立刻散了开来。 王桂英拿起草药翻来覆去地看,眉头拧成个疙瘩:“就这野草能治蛇毒?我咋听老人们说,被蛇咬了得用烙铁烫才管用?” “元姑娘懂这个!”刘老五梗着脖子,想起元沁瑶刚才处理伤口时那稳当劲儿,心里就踏实,“她给我勒住胳膊,捣烂了药往上一敷,没一会儿就不那么疼了。你赶紧去煮水,别耽误了时辰。” 王桂英虽心里犯嘀咕,却还是依言去了灶房。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烧开,她把草药扔进去,看着那水慢慢变成深绿色,一股清苦的药味飘满了屋子。 刘老五喝了两碗药,又让婆娘按元沁瑶说的,把药渣捣了重新敷在伤口上。折腾到日头偏西,胳膊上的肿胀竟真的消了些,那紫青色也淡了,他靠在炕头上,终于能松口气。 “我说啥来着,元姑娘是个能耐人。”他咂咂嘴,对端着药碗进来的王桂英说,“上次张二柱家的娃闹肚子,不也是她给了两把草药就好了?这姑娘看着年轻,懂的比镇上的郎中还多。” 王桂英把碗放在桌上:“那也得记着人家的情。” “理应如此。”刘老五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又道,“对了,她一个年轻媳妇带着娃,在村东头开了那么大块荒地,怕是吃力得很。等我好了,去给她搭把手,翻地的力气还是有的。” 王桂英闻言直起身:“你当人家跟你似的?我下午去河边洗衣裳,特意绕到村东头看了眼,那地收拾得干干净净,杂草堆得跟小山似的,翻出来的土块都敲得碎碎的,比咱家那几亩熟地还像样。”她啧了两声,眼里带着几分佩服,“一个娘们家,还抱着娃,竟有这气力,真是不容易。” 刘老五愣了愣,随即笑道:“我就说她能耐吧。” “我这就去寻寻家里有啥能拿的。”王桂英拍了拍围裙,“缸里还有俩新蒸的玉米面窝头,再装把咱家晒的南瓜子,给安安娃磨牙。你先歇着,我去去就回。” 刚走到院门口,就见儿子狗蛋背着个破布包,蹦蹦跳跳地从外头跑进来,脸上还沾着点墨汁似的黑灰。 “娘!我回来了!”狗蛋举着手里的树枝,上面歪歪扭扭刻着个“人”字,“先生夸我写得好!” “慢点跑,别摔着。”王桂英伸手替他擦了擦脸,指腹蹭到那黑灰,竟是细沙——想来是在学堂用沙盘练字沾的,“先生教啥了?” “教‘人之初’!”狗蛋挺起小胸脯,奶声奶气地念,“先生说,人刚出生都是好的,后来学坏了才变不好。” 王桂英笑着捏了捏他的脸:“那你可得学好。对了,今日去学堂遇到元姐姐吗?” “没呢,”狗蛋摇摇头,眼睛亮晶晶的,“不过先生问我们元姐姐是谁了!我说元姐姐会治病,还会讲好多故事,先生听得可认真了!” 王桂英心里咯噔一下,随即又放下了。 元姑娘是个厚道人,教娃认字识草药,没藏着掖着,先生问问也无妨。 她把装着窝头和瓜子的布包塞到儿子手里:“走,跟娘给元姐姐送点东西去,顺便让你瞧瞧安安娃,可俊了。” 狗蛋一听能出门,立刻乐了,颠颠地跟在娘身后。 母子俩刚到元沁瑶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轻轻的哄娃声,混着风铃的叮铃声,软乎乎的,像浸了蜜。 王桂英停下脚步,对着里头扬声喊:“元姑娘,在家吗?” 第53章 没哭也没闹 院门上的木闩“咔哒”一声被拉开,元沁瑶抱着安安站在门内,夕阳的金辉落在她半边脸上,鬓角的碎发被风吹得轻轻动。 “是桂英嫂子啊,快进来。”她侧身让开,怀里的安安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瞅着门口的王桂英母子,小手还抓着元沁瑶的衣襟,没哭也没闹。 王桂英拉着狗蛋进了院,一眼就看见墙根堆着的草药,还有窗台上晾着的几块粗布,院子虽小,却收拾得干干净净,连墙角的杂草都拔得光光的。 “刚给安安喂了点米汤,正哄他玩呢。”元沁瑶笑着指了指炕边的小摇篮,那是她用旧木板拼的,里面铺着厚厚的棉絮,“快坐。” “不坐了,不坐了。”王桂英把手里的布包递过去,“这是家里新蒸的窝头,还有点南瓜子,给安安娃磨磨牙。老五那事,真是多谢你了,不然我这心里……”她说着,眼圈就红了。 元沁瑶连忙摆手:“嫂子这是干啥,都是一个村的,理应帮忙。再说那草药也是山里采的,不值当啥。”她把布包往王桂英手里推,“你快拿回去,家里娃正长身子,留着给狗蛋吃。” “哎,你这姑娘咋这么见外?”王桂英把布包往炕桌上一放,语气带着点急,“老五说了,等他好利索了,就去给你翻地,多壮的劳力,还抵不上俩窝头?” 狗蛋在一旁使劲点头,还举着手里的树枝:“娘,我也能帮忙!我会拔草!” 元沁瑶被逗笑了,摸了摸狗蛋的头:“好啊,等你先生放了学,就来帮我拔草,姐姐给你编个草蚂蚱。” “真的?”狗蛋眼睛一亮,立刻把树枝往腰间一插,活像个小大人,“那我明天就来!” 安安在元沁瑶怀里“咿呀”了一声,像是在应和。王桂英凑过去看,见小家伙正盯着狗蛋腰间的树枝,忍不住笑:“你看这娃,还挺机灵。”她伸手想抱,又怕自己手粗弄疼了孩子,只轻轻碰了碰安安的小手,“这皮肤嫩的,跟豆腐似的。” 元沁瑶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孩子,小家伙正用小手去够王桂英的衣角,那上面沾着点灶灰,他却觉得新鲜,抓着不放。 “这娃不认生,好养活。”元沁瑶笑着说,心里却想起末世里那些早夭的孩子,眼眶微微发热。 王桂英没注意她的神色,只顾着说:“你一个人带娃不容易,往后有啥难处就跟嫂子说,别憋着。就说这翻地,老五一个人不够,我再喊上张嫂子她们,娘们家合力,啥活干不完?” “是啊是啊,”狗蛋又插嘴,“先生说‘众人拾柴火焰高’,元姐姐你教我们的!” 元沁瑶心里暖烘烘的,点了点头:“那我就先谢过嫂子和狗蛋了。” 王桂英又说了几句闲话,看看日头不早,就拉着狗蛋要走:“不耽误你哄娃了,我们先回。”她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道,“对了,那苏先生看着文绉绉的,听说还是县里派来的,你往后要是见着他,客气点,别像跟我们似的随意。” 元沁瑶愣了愣,点头应下:“我晓得了,谢谢嫂子提醒。” 送走王桂英母子,元沁瑶把布包打开,里面的玉米面窝头还冒着热气,南瓜子炒得香喷喷的。 她拿起一个窝头,掰了点放进嘴里,粗粝的口感带着淡淡的甜味,是她许久没尝过的家常味道。 安安在她怀里蹭了蹭,小嘴张着要吃。 元沁瑶笑了,把窝头掰得更碎,泡在温水里搅了搅,喂给孩子。 夕阳从窗棂溜进来,在地上铺了片金红,灶房里飘来晚炊的烟火气,远处隐约传来学堂的放学声,混着孩子们的笑闹。 孩子们像是刚出笼的小鸟,三三两两地跑着、跳着,其中几个穿着统一校服的孩子,正扯着嗓子唱着不成调的歌谣,歌词里还夹杂着“先生今天又被我们气到吹胡子”之类的俏皮话。 “李狗蛋!你跑慢点!别把我新买的书包蹭脏了!”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追着前面的男孩喊,声音清脆得像风铃。 “就不!有本事你追上我啊!”男孩回头做了个鬼脸,脚下跑得更快了,书包带子在空中甩得飞起。 不远处,几个家长正叉着腰喊自家孩子的名字,语气里带着嗔怪,眼底却满是笑意。 “王小胖!回家吃饭了!再玩你娘可要拿藤条抽你了!” “柱子!你手里拿的啥?又去掏鸟窝了是不是?” …… 安安被这阵仗吓得往元沁怀里缩了缩,小手紧紧抓着元沁的衣襟。 “别怕,”元沁拍了拍安安的背,声音温柔,“他们在玩呢。” 安安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小脑袋在元沁颈窝里蹭了蹭,发出满足的喟叹。 元沁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家伙,又抬眼望向远处那片欢声笑语,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软软的。 第54章 村西头的王大娘家 村西头的王大娘家,晚饭的糙米饭刚端上桌,就听见“啪”的一声脆响,伴随着王大娘拔高的嗓门:“说!今天先生教的‘礼’字,怎么写?” 王柱子捂着被打的手背,头埋得快抵到碗沿,小肩膀抖个不停。 碗里的米汤溅出来几滴,落在补丁摞补丁的衣襟上,他也不敢擦。 “问你话呢!哑巴了?”王大爷放下手里的粗瓷碗,眉头拧成个疙瘩,烟杆在桌角磕得“笃笃”响,“早上送你去学堂,是让你去疯跑的?狗剩都能背出三句《论语》,你倒好,一个字都说不上来!” 柱子还是不敢吭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掉下来。 旁边的妹妹丫蛋儿吓得往娘身后缩,手里的窝头攥得变了形。 王大娘气得胸口起伏,抓起筷子就往柱子胳膊上抽:“我跟你爹起早贪黑供你念书,盼着你能识几个字,将来不当睁眼瞎,你就这么糊弄我们?先生要是赶你回来,我打断你的腿!” “娘……”柱子终于哭出声,带着哭腔辩解,“先生今天讲‘礼’,说要尊敬长辈,可……可狗蛋说,元姐姐讲过,要是长辈做错事,也不能一味听话……我、我就跟他争,忘了背书……” “元姐姐元姐姐!就知道你那元姐姐!”王大娘更气了,伸手在他额头上戳了一下,“她一个年轻媳妇,懂什么大道理?先生是县里来的读书人,不比她强?你要是再敢跟她学那些歪理,明天就别去学堂了,跟你爹去地里刨土!” 柱子哭得更凶了:“元姐姐教我们认字,还教我们看草药,她不是歪理……” “反了你了!”王大爷猛地一拍桌子,碗碟都震得跳了跳,“长辈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这就是没规矩!先生教的‘孝悌’,你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他站起身,抄起墙角的藤条就要抽,被王大娘一把拉住:“当家的,别动手,娃还小……”她转向柱子,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明天去跟先生认错,把今天的书背熟了。再敢跟元姑娘学那些不着边际的话,看我怎么收拾你。” 柱子抽抽噎噎地点头,抓起桌上的窝头,胡乱往嘴里塞,眼泪混着窝头渣咽下去,又干又涩。 窗外的月光悄悄爬进来,照在吱呀作响的木桌上,也照在柱子通红的眼睛里。 他嚼着没味的窝头,心里却想着元姐姐讲的故事——有个孩子,爹娘让他去偷邻居的东西,他没听,反而劝爹娘改了错。 元姐姐说,那才是真正的懂事。 可这些话,他不敢再对爹娘说。 灶房里的油灯忽明忽暗,映着一家人沉默的脸。 王大爷吧嗒吧嗒抽着烟,烟锅里的火星明灭不定,王大娘看着柱子,眼圈也红了,却终究没再说软话。 在这山沟沟里,祖祖辈辈的规矩就是听长辈的话,听读书人的话。 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乡媳妇,怎能比得过县里派来的先生? 他们宁愿相信棍棒能打出孝子,也不信那些听起来“离经叛道”的道理。 柱子含着泪,把最后一口窝头咽下去,心里模模糊糊地觉得,元姐姐说的和先生教的,好像都有点道理,可他分不清,也不敢问。只知道明天去了学堂,得把《论语》背得滚瓜烂熟,再不敢跟先生争辩了。 第55章 愚不可及 夜幕像块浸了墨的粗布,慢慢罩住了杏花村。 元沁瑶刚把安安哄睡着,院门外就传来一串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李狗剩压低的呼喊:“元姐姐,你睡了吗?” 她披了件外衣拉开门,月光下挤着五六个孩子,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窝头,眼睛亮得像藏了星子。 “刚吃过饭就跑出来,不怕你娘拿笤帚追?”元沁瑶笑着侧身让他们进来,灶房里还温着给安安备的米汤,她顺手给每个孩子倒了半碗。 “娘让我来的!”丫蛋儿举着手里的布帕,上面包着两颗烤红薯,“说让元姐姐也尝尝。” 孩子们围坐在灶房的小板凳上,红薯的甜香混着米汤的热气,把夜晚的凉驱散了不少。 “今天讲啥?”虎头小子搓着手,上次元沁瑶讲的“愚公移山”,他们回去跟先生说,被先生斥为“愚不可及”,可心里却觉得那老汉犟得有意思。 元沁瑶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今天讲个‘曾子杀猪’的故事。” “曾子是谁?跟先生说的孔圣人有关系吗?”李狗剩追问,手里的红薯皮剥了一半,黏糊糊的手指在衣角上蹭了蹭。 “是孔圣人的学生。”元沁瑶慢悠悠地说,“有天曾子的妻子要去赶集,孩子哭着要跟去,她就哄孩子说,回来给你杀猪吃。等她赶集回来,看见曾子正磨刀呢,吓了一跳,说我是哄孩子玩的,你咋当真了?” 孩子们都屏住了呼吸,丫蛋儿忍不住问:“那曾子杀了吗?” “杀了。”元沁瑶点头,火光映着她眼底的认真,“曾子说,大人不能骗孩子,你今天骗他,他明天就会骗别人,往后谁还信他?哪怕是头猪,也得说到做到。” 李狗剩“啊”了一声,手里的红薯差点掉地上:“可先生说,‘父为子纲’,做爹娘的就算说错了,儿女也得听着。上次我娘答应给我做新鞋,后来又说没钱,我嘟囔了两句,还被爹打了呢。” “就是!”另一个孩子接话,“先生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要是皇上骗了大臣,难道也得认?” 元沁瑶看着他们皱巴巴的小脸,像一群认真的小老头,忍不住笑了:“皇上要是骗了大臣,那大臣心里会服吗?就像你娘骗了你,你是不是偷偷生了好几天气?” 孩子们你看我我看你,都点了头。虎头小子闷声说:“我爹说,大人哄孩子是常事,哪能当真?元姐姐,你这故事,是不是跟先生说的不一样?” “也不是不一样。”元沁瑶往他们碗里添了点热米汤,“先生教你们‘忠孝’,是让你们守规矩。可守规矩,不代表要当傻子。就像你借了邻居的鸡蛋,答应明天还,就得还,不然下次谁还肯借你?哪怕对方是个小孩,也得说到做到。” 她拿起灶台上的陶罐,倒了点清水洗手:“你们觉得,是曾子傻,还是那些哄了孩子又不认账的大人傻?” “曾子不傻!”丫蛋儿抢着说,“上次我把绣的荷包送给狗剩,说好了换他的弹弓,他后来反悔了,我再也不想理他了!” 李狗剩红了脸,嘟囔说那弹弓是他爹做的,舍不得。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孩子们争执的小脸上。 他们不懂什么“诚信为本”,却在元沁瑶的故事里,摸到了一点比“听话”更实在的道理——被人骗了会难过,骗了别人会心慌。 “先生说‘言必信,行必果’,原来就是这个意思啊。”有个孩子喃喃自语,上次先生讲这句时,只说这是君子的德行,他总觉得离得远,此刻听了故事,倒像是摸住了点什么。 元沁瑶没再往下说,只是笑着看他们七嘴八舌地争论。 末世里,她见过太多背信弃义的人,也见过太多因为一句承诺豁出命的人。 她不想教孩子们推翻什么,只想让他们知道,有些东西比“规矩”更重要,比如心里那点热乎气,那点不掺假的实在。 院门外传来大娘的呼喊:“狗蛋!回家睡觉了!” 孩子们这才想起时辰不早,抓起剩下的红薯往嘴里塞,边跑边喊:“元姐姐明天还讲!” 元沁瑶送他们到门口,夜风带着草木的清气扑过来,她拢了拢衣襟,看见远处学堂的方向还亮着一盏灯,想来是苏先生还在看书。 她低头笑了笑,转身回屋。 元沁瑶吹熄灶房的油灯,借着月光往炕边挪。 安安睡得沉,小拳头攥着她的衣角,呼吸匀净得像春日里的微风。 她轻轻将那缕布抽出来,指尖拂过孩子温热的脸颊,心里盘算的事便愈发清晰起来。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冬初的凉意。她拢了拢身上的夹袄,靠在炕沿上闭眼小憩,意识却不由自主沉入那方日渐开阔的空间。 如今的空间早已不是初来时的局促模样。 边缘的雾气退去不少,露出的黑土足有两亩地,松松软软的,泛着润润的光。 先前种下的草药长得愈发旺盛,野参冒出的新芽已舒展成小小的叶片,薄荷铺成一片青绿,连角落里随手撒下的几粒谷物,都抽出了嫩嫩的苗。 木系异能在指尖流转时,能清晰感受到植物根系在土里悄悄伸展的雀跃,那股生命力,比末世里任何人工培育的作物都要鲜活。 “该备过冬的粮了。”她在心里轻声说。村里的人家这时候都在晒红薯干、腌咸菜,她孤身带着孩子,更得早作打算。 空间里的土地肥沃,又不受外界风霜影响,正好用来种些耐寒的蔬菜。 她想起镇上杂货铺的样子。 上次去给安安扯布料时,瞥见墙角堆着些装种子的小布袋,上面写着“萝卜”“白菜”的字样。 那掌柜的还说,若是现在种下,在暖房里能收一茬,只是村里少有人家费这功夫。 “暖房哪有空间好用。”元沁瑶嘴角弯了弯。 空间里的温度总保持在不冷不热的光景,正好适合作物生长。 她甚至能想象到,再过些日子,空间里萝卜缨子绿油油地冒出来,白菜卷着紧实的叶球,足够她和安安吃到开春。 意识退出空间时,窗外的月光正好移到炕头,在安安脸上投下淡淡的银辉。 她伸手替孩子掖了掖被角,指尖触到他柔软的胎发,心里那点因末世留下的惶恐,被这安稳的夜一点点熨平。 以前在基地,冬天意味着要抢过冬的燃料,要算计着省口粮,夜里总怕有人为了半块压缩饼干闯进窝棚。 可现在,她有能遮风挡雨的屋子,有能自己耕种的土地,还有这方随叫随到的空间,更重要的是,怀里有个软软糯糯的小家伙等着她护着。 “过两天就去镇上。”她对着熟睡的安安低语,声音轻得像叹息,“给你种点甜甜的胡萝卜,再种些嫩白菜,冬天就能喝上热乎的菜粥了。” 安安似是梦到了好吃的,小嘴吧唧了两下,翻了个身,依旧睡得安稳。 元沁瑶躺回炕上,侧着身看他。 月光勾勒出孩子小巧的轮廓,连呼吸都带着奶香。她想起空间里那片黑土地,想起异能流转时指尖的暖意,想起镇上那些等待被种下的种子,心里渐渐被一种踏实的期待填满。 这个冬天,该不会太难熬了。 她闭上眼,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草药香,那是从空间里透出来的气息,混着孩子身上的奶味,在寂静的夜里酿成一种安稳的味道。 窗外的风还在吹,却不再像末世里那般凛冽,反倒像是在催着日子往前过,催着那些埋下的种子,早点生根发芽。 第56章 发出呜呜的嘶吼 边关的风,比杏花村的凛冽百倍,卷着沙砾抽打在城楼上,发出呜呜的嘶吼,像无数孤魂在夜色里游荡。 南宫澈立在箭楼最高处,玄色披风被风掀起,猎猎作响,边角的金线在惨淡的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手里捏着份军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纸上“粮草告罄”四个字,几乎要被他攥碎。 “王爷,”副将赵毅踏着石阶上来,甲胄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单膝跪地,声音里带着难掩的焦灼,“最后一批探亲的士兵已归营,清点人数,无一缺席。只是……”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后勤营来报,库房里的糙米只够支撑五日,御寒的棉衣还差三成,伤兵营的金疮药也快用尽了。” 南宫澈转过身,月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刀削般的眉峰拧成个川字,眼底的寒意比塞外的冰霜更甚。“京城那边,还是没消息?” “递上去的八百里加急,都石沉大海了。”赵毅咬牙,“户部尚书那边回话,说是国库空虚,皇上……皇上要优先保证京畿防务,让咱们这边先自行设法。” “自行设法?”南宫澈低笑一声,笑声里淬着冰,“他南宫衍坐在暖烘烘的龙椅上,倒会说轻巧话!这雁门关外,零下三十度的严寒,让将士们嚼雪充饥,赤膊上阵吗?” 他猛地将军报掷在地上,羊皮纸被风卷着,贴在冰冷的城砖上。“三年前,他许诺过什么?说只要我守住这雁门关,保他南宫氏江山无虞,便绝不会亏待边关将士!如今呢?刚坐稳帝位,就想着卸磨杀驴了?” 赵毅低着头,不敢接话。 谁都知道,当今皇上南宫衍,是摄政王南宫澈一手扶上去的。 可这侄子登基没多久,处处掣肘,先是削了王爷的兵权,如今连粮草都克扣,明摆着是想让这支铁血之师冻毙、饿毙在这雁门关。 “伤兵营里,还有多少重伤员?”南宫澈忽然问,语气平静了些,却更让人胆寒。 “回王爷,还有三十七人,都是上次跟匈奴死战留下的,断胳膊断腿的,若再缺药,怕是……” “把我帐里的药材都送去。”南宫澈打断他,“还有,我的棉衣,分给伤兵。” “王爷不可!”赵毅急了,“您前些日子亲上城楼督战时受了风寒,若是再……” “执行命令!”南宫澈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赵毅只能领命:“是!”他起身时,犹豫着补充,“其实……有几个老兵说,他们探亲时,见家乡的百姓都在囤粮,或许可以跟附近的州府借调些?” “借?”南宫澈冷笑,“那些州府官员,哪个不是南宫衍的心腹?他们宁愿把粮食烂在仓里,也绝不会借一粒给我。”他望向关内的方向,目光沉沉,“这是要逼我反啊。” 风更紧了,吹得人睁不开眼。赵毅看见王爷的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那柄跟随他征战十年的“破虏”剑,剑柄上的宝石在月光下闪着幽光,仿佛也在渴望着什么。 “再备一份军报,”南宫澈忽然道,“不用送户部了,直接送御史台,送通政司,送遍京城里所有能说话的地方!我倒要让天下人看看,他们的皇上,是如何对待为他浴血奋战的将士的!” “王爷是想……” “他想让我死,我偏要活着。”南宫澈的声音里燃起一点火星,在无边的寒夜里,亮得惊人,“而且要带着这十万将士,活得好好的。” 赵毅心里一震,抬头看向自家王爷。月光下,那张冷峻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隐忍,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忽然明白,这雁门关的风雪,怕是要更大了。 远处的军营里,传来刁斗声,单调而沉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南宫澈立在城楼上,披风依旧在风中猎猎作响,只是那双望向京城的眼睛里,已燃起了熊熊烈火。 他的好侄子,既然撕破了脸皮,那他也不必再顾及什么叔侄情分了。 第57章 本王还没那么窝囊 城楼下传来甲叶摩擦的轻响,沈砚一身玄色劲装,肩上落着层薄霜,刚巡完西翼防线。 他拾阶而上,见南宫澈背对着自己立在箭楼边缘,披风被风扯得如同将展未展的羽翼,便扬声笑了句:“王爷这是在给雁门关当望夫石?再站下去,怕是要跟这城楼冻成一体了。” 南宫澈回身,月光落在他眼底的冰碴上,倒比寒风更冷些:“刚巡逻回来?” “托皇上的福,将士们冻得脚底板发麻,巡逻时都得互相搀着走。”沈砚走近了,往城砖上靠,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两块硬得能硌掉牙的麦饼,“厨房省下来的,填填肚子?” 南宫澈没接,目光扫过他冻得发红的耳尖:“赵毅。” 正候在一旁的赵毅连忙躬身:“属下在。” “下去吧,伤兵营的药材盯着点,别让底下人克扣。” “是。”赵毅看了眼沈砚,识趣地退了下去,脚步声很快被风声吞没。 沈砚把一块麦饼抛给南宫澈,自己咬了口,咯得腮帮子发酸:“还在想粮草的事?” 南宫澈接住麦饼,却没吃,指尖捻着粗糙的纸面:“你妹妹嫁入皇家时,风光无两。如今南宫衍坐稳了龙椅,她在宫里……” “牺牲品罢了。”沈砚打断他,语气淡得像在说旁人的事,“沈家世代为将,她生在沈家,从出生起就注定要为家族铺路。南宫衍需要沈家的兵权稳固帝位,先帝需要用联姻绑住我们,各取所需罢了。”他往城下瞥了眼,远处军营的篝火星星点点,像将熄的余烬,“倒是你,当年若肯听先帝的话,登上那个位置,哪有如今这些龌龊?” 南宫澈低头笑了笑,那笑意却没到眼底:“先帝属意的是你我二人,你偏要躲去边关啃沙子,我若再顺势坐上龙椅,沈将军怕是要提刀来跟我拼命。” “我可没那闲心。”沈砚耸耸肩,掸掉肩上的霜,“你我生下来就背着东西——你是皇室血脉,我是将门嫡子,从落地那天起,脚底下就画好了框框。先帝让你辅政,不是信你忠,是信你狠不下心夺亲侄子的位;让我戍边,不是信我勇,是怕我跟你联手,掀了南宫家的江山。” 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沈砚眯了眯眼:“说起来,当年先帝赐婚时,你若点头娶了镇国公家的小姐,如今朝堂上也能多些助力。偏你非说什么‘此生不涉情爱’,活成个没有软肋的怪物。” 南宫澈望着关外的黑暗,那里隐约能听见匈奴营地的刁斗声:“软肋多了,怎么守这雁门关?”他顿了顿,忽然转头看沈砚,“你当真对沈月没半点想法?她毕竟是你亲妹妹。” “想法?”沈砚笑了,笑声里带着点自嘲,“我能有什么想法?冲进宫把她抢出来,然后看着沈家满门抄斩?南宫澈,我们这种人,命是自己的,却由不得自己活。” 他扔掉手里的麦饼渣,拍了拍手,“倒是你,真打算就这么耗着?等将士们冻毙在城楼上,给南宫衍递上一份‘摄政王戍边不力,全军覆没’的捷报?” 南宫澈捏紧了手里的麦饼,硬壳被攥得粉碎:“耗着?本王还没那么窝囊。” 沈砚挑眉:“哦?有主意了?” “等。”南宫澈吐出一个字,目光沉沉,“等第一场雪下来。雪封了关,南宫衍的人进不来,匈奴也退了,正好……清理清理门户。” 沈砚心里一动,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暗潮,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站直身子,拍了拍南宫澈的肩,掌心的温度透过厚重的披风传过去:“需要我做什么?” “看好你的人。”南宫澈的声音压得很低,像风雪里磨亮的刀刃,“别让任何不该活着的人,看到明年的春天。” 沈砚笑了,眉眼间的漫不经心散了,露出几分同谋的锐利:“放心,我的刀,还没冻得举不起来。” 风更急了,卷起两人的衣袂,在月光下纠缠又分离。 远处的篝火明明灭灭,像无数双窥伺的眼睛。 沈砚知道,南宫澈这话里藏着的,是比雁门关的寒冬更烈的火,一旦燃起来,便要烧得这天下换个颜色。 而他,从生下来那天起,就是为了陪这个人,把这把火烧得更旺些。 第58章 你就回京城吧 风卷着枯叶掠过城楼,带着深秋的凉意。 南宫澈望着关外渐浓的暮色,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些:“过了冬至,等雪再大些,你就回京城吧。” 沈砚正擦着腰间的佩刀,闻言抬眉:“回京城?这时候?” “嗯。”南宫澈点头,目光扫过远处蜷缩在角落烤火的士兵,“春节快到了,京里总比这边关暖和。” 沈砚笑了,用刀鞘敲了敲掌心:“合着王爷是嫌我在这儿碍眼了?” “胡扯。”南宫澈斥了句,却没什么力道,“你守了这半年,也该歇歇。再说……”他顿了顿,看向沈砚被寒风吹得发红的耳尖,“你那桩亲事,总不能一直拖着。张家小姐等了你三年,再耗下去,人家姑娘的名声该受影响了。” 沈砚脸上的笑淡了些,低头用靴尖碾着地上的碎石:“我当是什么大事。亲事不急,倒是王爷你——”他忽然抬眼,眼里闪着促狭的光,“劝我了结终身大事,自己倒做个孤家寡人?难不成打算在这雁门关守一辈子?” 南宫澈的眉峰动了动,转身望向关外沉沉的黑夜,语气听不出情绪:“我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沈砚跟上一步,与他并肩而立,“难不成王爷的命是铁铸的,不用吃不用睡,更不用娶个王妃暖炕头?” 南宫澈没接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那是块成色不错的暖玉。 沈砚见他不答,又笑道:“怎么,被我说中了?也是,京里多少贵女盯着王爷的位置,您倒好,一门心思扎在这边关,难怪陛下总念叨,说您再不成亲,皇家宗谱上都快留不下您的名字了。” “皇家宗谱?”南宫澈低笑一声,带着几分自嘲,“我南宫澈的名字,从来不在那上面也无妨。倒是你,张家小姐温婉贤淑,与你正好相配,别错过了。” “相配?”沈砚挑眉,“王爷都没见过人家,就知道相配?再说了,真要论相配,京里那些名门闺秀,哪个配不上王爷?您倒是挑一个啊。” 风又起,吹得两人的披风猎猎作响。 南宫澈忽然转头,目光落在沈砚脸上,带着些少见的认真:“沈砚,有些事,你不懂。” “是不懂。”沈砚摊手,“不懂王爷放着安稳日子不过,偏要守这苦寒之地;不懂王爷明明心里装着事,偏要装作什么都不在乎;更不懂……”他顿了顿,故意拖长了声音,“不懂王爷是不是在等什么人。” 南宫澈的眼神暗了暗,移开目光:“少胡说。”他拍了拍沈砚的肩,力道不轻不重,“就这么定了。过了腊八,我派一队亲兵送你回京。亲事的事,好好考虑。” 沈砚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人也不是那么难打交道。 他笑了笑,收起玩笑的神色:“行,我回去。不过——”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要是我回来时,王爷还是孤身一人,可别怪我把张家表妹的妹妹,也给您留意着。” 远处的号角声响起,是换岗的时辰了。 沈砚拍了拍身上的灰,转身往营房走:“先走了,王爷也早点歇息。别总熬着,冻出病来,京里的太医可赶不及。” 南宫澈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关外的风更冷了,他紧了紧披风,目光投向京城的方向,眼底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沉绪。 冬至还远,春节更远。但有些事,确实该在冰雪消融前,好好盘算盘算。 第59章 粮草紧缺 章和殿的烛火燃得正旺,数十根牛油巨烛将殿内照得如同白昼,映得梁柱上的金龙浮雕愈发威严,却驱不散殿中沉沉的压抑。 南宫衍端坐在龙椅上,明黄的龙袍衬得他面色有些苍白,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声音带着刻意拔高的沉稳:“诸位爱卿,边关奏报说粮草紧缺,朕思来想去,眼下秋收刚过,京畿一带需备足冬粮以防不测,这雁门关的粮饷,不妨先缩减三成。” 话音刚落,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户部尚书周启年捧着笏板,额头渗出细汗。 他偷眼看向两侧,吏部尚书李嵩垂着眼,像是在研究靴尖的花纹; 兵部尚书王振邦眉头紧锁,指节捏得发白——谁都清楚,雁门关是晋国的北大门,南宫澈带着十万将士在那里戍守,别说缩减粮饷,便是一丝一毫的克扣,都可能动摇军心。 可这话是从龙椅上那位嘴里说出来的,谁敢反驳? “皇上,”周启年硬着头皮出列,躬身道,“雁门关地处苦寒,将士们冬日御寒、日常用度本就吃紧,若再缩减三成……怕是不妥啊。前几日摄政王的军报里还说,伤兵营的药材都快见底了。” 南宫衍的脸色沉了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周爱卿倒是体恤摄政王。只是你忘了,国库并非取之不尽。京中宗室、各部衙署的用度也需支应,总不能为了边关,让京里先冻着饿着吧?”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厉色,“再说,皇叔手握重兵,镇守雁门关多年,威望赫赫,难道连这点小事都应付不了?朕看,是他手底下的人太过娇惯了。” 王振邦猛地抬头,喉结滚动了两下。他跟着南宫澈打过仗,清楚那“威望赫赫”四个字背后,是多少次浴血奋战换来的。 当年南宫衍能顺利登基,全靠南宫澈压下诸王叛乱,可如今这小儿,竟说出这般凉薄的话!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无知小儿!若不是摄政王在边关挡着匈奴铁骑,你这龙椅坐得能这般安稳? 李嵩也在心里叹气。 他是三朝元老,看着南宫澈从小长大,那孩子性子虽冷,却从未有过二心。 当年先皇弥留之际,让南宫澈称帝,但是南宫澈无心于皇位,便辅助自己的侄子南宫衍他,可如今南宫澈倒成了皇帝南宫衍眼里要提防的对象。 这缩减粮饷,哪里是为了国库,分明是想借着粮草拿捏摄政王,一步步削他的权! “皇上,”李嵩缓缓出列,声音不高却清晰,“老臣以为,摄政王忠君爱国,绝无二心。雁门关粮饷之事,关乎国本,还需从长计议。不如先调拨一批药材和冬衣送去,粮饷之事容后再议?” 南宫衍瞥了他一眼,心里暗骂老狐狸,面上却放缓了语气:“李爱卿的心意,朕懂。只是国库实在吃紧……这样吧,药材和冬衣可以先拨,粮饷缩减一成,这事就这么定了。”他一拍扶手,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散朝。” 大臣们面面相觑,却只能躬身行礼:“臣等遵旨。” 走出章和殿,夜风吹来带着秋末的凉意,吹得人头脑清醒了些。 周启年拉住王振邦的衣袖,压低声音:“王大人,这可如何是好?一成粮饷虽不多,可这口子一开,往后怕是……” 王振邦望着宫墙上那轮残月,声音发涩:“还能如何?君命如山。只是可怜了雁门关那些弟兄,怕是要挨冻受饿了。” 李嵩走在后面,听见这话,重重叹了口气。 他抬头望向北方,仿佛能看见雁门关的烽火,看见那个玄衣身影立在城头,在寒风里挺直如松。 这京城的秋夜尚暖,可边关的风,怕是已经冷得像刀子了。 而这把刀,如今竟有人想亲手递到敌人手里去。 第60章 北陵狼王心思深沉 慈宁宫的烛火比章和殿的柔和些,银骨炭在炭盆里静静燃烧,映得殿内暖融融的,空气中弥漫着安神的檀香。 慕容薇斜倚在铺着貂绒软垫的软榻上,手里捻着串东珠佛珠,圆润的珠子在指间流转,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李嬷嬷端着碗刚炖好的银耳羹进来,脚步轻得像猫,将玉碗放在榻边的小几上,低声道:“太后,刚从偏殿打听来的,北陵的使臣已经出了永定门,往回赶路了。” 慕容薇捻佛珠的手指顿了顿,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片浅影。“走了?”她声音淡淡,听不出喜怒,“倒比预想的早了两日。” “可不是嘛。”李嬷嬷笑着回话,拿起银匙搅了搅碗里的银耳羹,“听说使臣临走前,还去给皇上辞行,皇上赏了不少金银绸缎,礼数周全得很。他们在驿馆住了这些日子,也没挑出什么错处,想来是满意的。太后您这几日为这事操心,如今可算能松口气了。” 慕容薇微微抬眼,目光落在殿角那盆开得正盛的墨兰上,花瓣上还沾着晨起的露水。“满意?北陵狼王心思深沉,他的使臣哪会轻易满意。” 她轻轻转动佛珠,“不过是没找到发作的由头罢了。这几年边境不宁,咱们与北陵虽没大动干戈,小摩擦却没断过,他们这次来,说是通好,实则是来探咱们的底。” 李嬷嬷伺候慕容薇多年,知道她看似温婉,心里却亮堂得很,忙道:“那他们探着什么了?咱们京里虽有些小风波,可面上瞧着还是安稳的。” “安稳?”慕容薇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讥诮,“衍儿刚坐稳帝位,就急着对他皇叔动手,这粮草一事闹得沸沸扬扬,京里的老狐狸们哪个看不明白?北陵使臣精明得很,怕是早就闻出味儿了。” 她接过李嬷嬷递来的银耳羹,用银匙舀了半勺,却没送进嘴里。“他们肯这么痛快地走,无非是觉得咱们内耗正酣,暂时没精力对付他们。这不是满意,是等着看笑话呢。” 李嬷嬷的脸色白了白:“那……那可如何是好?要不要提醒皇上一声?” “提醒?”慕容薇放下银匙,玉碗与小几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如今眼里只有权术,哪听得进旁人的话。” 她想起方才章和殿散朝后,李嵩托人递来的话,说皇上执意缩减雁门关粮饷,心里便泛起股寒意。 那孩子,终究是太年轻,以为削了皇叔的权,帝位就稳了。 他不懂,南宫澈镇守的不只是雁门关,更是这大晋的半壁江山。 若是边关有失,他这龙椅,坐得再稳又有何用? “罢了。”慕容薇重新捻起佛珠,语气恢复了平静,“使臣既已走了,便先这样吧。你让人盯着些,看北陵那边后续有什么动静。另外,从我的私库里挑些上好的药材和皮毛,让人悄悄送去雁门关,就说是……本宫赏给将士们的。” 李嬷嬷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躬身应道:“是,老奴这就去办。” “别声张。”慕容薇叮嘱道,“尤其不能让皇上知道。” “老奴晓得。” 李嬷嬷退下后,殿内又恢复了寂静。炭盆里的银骨炭偶尔爆出点火星,映得慕容薇的侧脸忽明忽暗。 她轻轻叹了口气,佛珠在指间转得更快了。 这京城的水,终究是太深了。 只盼着雁门关的风雪,能再小些,那位摄政王,能再撑些时日。 慈宁宫的檀香燃得久了,混着银骨炭的暖意,竟生出几分滞重的意味。 慕容薇放下佛珠,抬手揉了揉眉心,铜镜里映出她依旧姣好的面容,只是眼角那点细纹,藏不住连日来的忧思。 李嬷嬷刚出去安排送药材的事,殿内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她望着窗棂上糊的云母纸,月光透过纸,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像极了这些年走过的路。 当年她还是太子妃时,南宫澈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将军,跟着先帝南征北战。 那时的东宫总是热热闹闹的,太子待她温和,稚子南宫衍无忧无虑 ,见了谁都咯咯笑。 谁曾想,太子会突然染病离世,留下她和年幼的衍儿,在深宫里如履薄冰。 后来先帝病重,召集群臣,指着御座对南宫澈说:“朕的儿子里,只有你担得起这江山。” 她那时躲在屏风后,听见南宫澈的声音,沉稳得不像个十几岁的少年:“父皇,儿臣不愿坐大晋之江山,儿臣愿辅佐皇侄,守好这大晋的门户。” …… 那一刻,她是感激的。 若南宫澈应了先帝的话,她和衍儿别说帝位,能否保住性命都未可知。 这个小叔子,太过年少英武,战功赫赫,手里握着的兵权,比当年的太子还要重。 他今日能推掉帝位,难保来日不会变卦。 这些年,她看着南宫澈在雁门关浴血奋战,看着他把一个怯生生的少年教养成能独当一面的储君,也看着他的威望日渐隆盛,京城里多少世家子弟,提起摄政王都带着敬畏。 连宫里的老太监都说,摄政王跺跺脚,整个晋国都要抖三抖。 衍儿登基那天,穿着明黄的龙袍,站在太和殿的丹陛上,接受百官朝拜。 她站在一旁,看着儿子挺直的脊背,心里却空落落的。 她知道,这帝位坐得有多难——一半是南宫澈的扶持,一半是朝臣的忌惮。 如今衍儿要削南宫澈的权,她不是不知道。 夜里辗转反侧时,她甚至会想,或许这样也好。 南宫澈的权力太大了,大到让她这个太后都觉得不安。 皇室人丁稀薄,南宫家的血脉,几乎都系在衍儿身上,若是南宫澈有了二心……她不敢想。 可真当衍儿动了粮草的主意,她又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北陵、西戎的狼子野心,她比谁都清楚。 当年太子还在时,就曾说过,北陵、西戎就像草原上的饿狼,一旦闻到血腥味,绝不会善罢甘休。 而南宫澈,就是挡在饿狼面前的那道铁闸。 若是这道铁闸松了……她不敢想雁门关失守的后果。 “太后,夜深了,要不要歇息?”李嬷嬷轻手轻脚地回来,见她对着铜镜出神,低声问道。 慕容薇回过神,镜中的自己,眼神里竟带着几分茫然。“再等等。”她轻声道,“看看送药材的人走了没。” 李嬷嬷应了声,又道:“老奴刚听小太监说,章和殿还亮着灯,皇上怕是还在看奏折。” 慕容薇“嗯”了一声,心里五味杂陈 炭盆里的火渐渐弱了,李嬷嬷添了块银骨炭,殿内又暖了些。 慕容薇重新拿起佛珠,指尖触到冰凉的珠子,心里稍稍定了些。 “李嬷嬷,”她忽然道,“你说,……他会怨吗?” 李嬷嬷愣了愣,小心翼翼地回道:“王爷是忠臣,想来……不会的。” 慕容薇没再说话,只是佛珠转得更快了。忠臣?可忠臣也会寒心啊。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只觉得这宫墙太高,把人心都隔得远了。 她只盼着,南宫澈能念在先帝的情分上,念在皇室单薄的血脉上,再忍一忍。 夜露打湿了窗棂,慈宁宫的烛火依旧亮着,映着太后鬓边的珠花,也映着她眼底深藏的,连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心绪。 第61章 红晕的脸颊 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就洇开一抹淡淡的绯红,像姑娘羞怯时染上红晕的脸颊。 元沁瑶抱着安安站在院子里,先往天上瞅了瞅,见云层薄得透光,太阳正憋着劲儿要往外钻,嘴角便忍不住往上扬了扬。 “今天是个好天气。”她低头对怀里的小家伙说,安安刚醒,还带着点起床气,小脑袋在她颈窝里蹭了蹭,黑眼珠却骨碌碌转,盯着院角那堆刚采回来的草药。 那些草药是前几日趁安安午睡时去后山采的,有治咳嗽的枇杷叶,有消炎的马齿苋,还有几株品相极好的丹参,带着晨露的湿气,在竹匾里摊着,叶片上的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元沁瑶把安安放进摇篮里,在他手边塞了个用布缝的小布偶——那是她用旧衣裳改的,歪歪扭扭的,却总能让安安抓着玩上半天。 “乖乖在这儿玩,娘晒完草药就抱你。”她在安安额头上亲了口,转身搬来几张长凳,把竹匾一一架上去。 她蹲在竹匾前,小心翼翼地把草药翻过来,让每一片叶子都能晒到太阳。 “这些晒干了,去镇上能换些铜板。”她边翻边嘀咕,“换了钱,先买种子,再给安安扯块软布做件新衣裳。”安安在摇篮里“咿呀”了一声,像是在应和,小布偶被他蹬到了地上。 元沁瑶笑着捡起来,重新塞回他手里:“小调皮,等娘忙完,带你去河边看鸭子好不好?” 阳光渐渐爬高,晒得人后背发暖。她直起身捶了捶腰,额角渗了层薄汗,却一点不觉得累。 风从院门外溜进来,带着远处稻田的清香,吹得竹匾里的草药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谁在耳边低语。 安安在摇篮里睡着了,小胸脯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嘴角还噙着点笑意。 元沁瑶走过去,给他盖了块薄布,目光落在他粉嫩的小脸上,又望向竹匾里渐渐舒展的草药。 这些草药,是她和安安活下去的依仗。这阳光,这风,这安稳的日子,是她在末世里想都不敢想的奢望。 她伸手接住一片被风吹落的丹参叶,叶片边缘带着锯齿,却透着股韧劲。 远处传来王二婶子喊自家孙子吃饭的声音,带着点泼辣的暖意。 元沁瑶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升得老高,草药的边缘开始微微发卷,散发出淡淡的药香。 “差不多了。”她拍了拍手,心里盘算着,“下午收了,明天一早就能赶去镇上。” 摇篮里的安安动了动,小嘴咂了咂。 元沁瑶走过去,把他从摇篮里抱起来,小家伙立刻伸出小手搂住她的脖子,把脸埋进去。 元沁瑶抱着安安坐在院门槛上,阳光透过门楣落在孩子脸上,明明灭灭的,像撒了把碎金。 安安被晃得眨了眨眼,黑眼珠亮得像浸了水的黑曜石,忽然伸出小手,一把抓住了她垂在胸前的一缕头发,攥得紧紧的。 “哎哟,小没良心的。”元沁瑶被拽得低了低头,鼻尖蹭到他软乎乎的脸颊,带着奶味的热气扑在她颈窝里,痒得她直笑,“娘的头发有啥好抓的?比你那小布偶还好玩?” 安安听不懂,只觉得手里的东西软软滑滑的,拽着好玩,小嘴还“咿咿呀呀”地哼着,像是在跟她讨价还价。 元沁瑶故意松了松头发,让他拽得更顺手些,另一只手则轻轻捏了捏他肉嘟嘟的脸蛋,那皮肤嫩得像刚剥壳的鸡蛋,一捏就留下个浅浅的红印。 “你看你,脸都快被娘捏肿了。”她笑着逗他,指尖滑到他下巴底下,轻轻挠了挠。安安立刻咯咯地笑起来,小身子在她怀里扭来扭去,抓着头发的手也松了,转而抱住她的胳膊,把小脸埋进去蹭来蹭去,像只撒娇的小猫。 元沁瑶的心被这软糯的小模样泡得暖暖的,低头在他发顶亲了又亲。 这孩子的头发软软的,带着点自然卷,摸起来像上好的丝绸,是她在末世里见惯了干枯草屑后,最珍贵的触感。 “饿不饿?”她把安安往上抱了抱,让他能更清楚地看着自己,“娘给你冲点米粉好不好?昨天刚磨的,加了点甜薯粉,甜甜的。” 安安像是听懂了“甜”字,小舌头伸出来舔了舔嘴唇,黑眼珠直勾勾地盯着她,小手还在她胳膊上拍了拍,像是在催她。 元沁瑶被他逗得直乐,抱着他往灶房走,脚步轻快得像踩着风。 灶台上还温着水,她舀了两勺米粉放进粗瓷碗里,一边加水搅拌,一边跟安安说话:“慢点搅,不然会结块……你看,这样细细的,滑溜溜的,才好喝。”安安在她怀里不安分,小手总想往碗里伸,被她轻轻握住,放在嘴边让他舔了舔。 “烫不烫?”她试了试温度,才用小勺舀了点,送到他嘴边。 安安立刻张开小嘴,“吧唧”一口咽下去,小眼睛眯成了月牙,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呜呜”声,还不忘用小手推着她的胳膊,催着再喂一勺。 喂完米粉,元沁瑶把他放在铺着棉垫的椅子上,让他靠着椅背坐好,自己则去收拾晒着的草药。 刚走两步,就听见身后“咿呀”声里带着点委屈,回头一看,安安正瘪着小嘴,眼圈红红的,小手伸着要她抱,那模样像是被人欺负了似的。 “这就来啦。”元沁瑶的心一下子软了,快步走回去把他抱起来,“是不是怕娘不理你了?我们安安这么乖,娘怎么会不理你呢。”她捏了捏他的小脚丫,那脚趾头蜷起来,像颗颗圆润的小珍珠,“你看你,越来越黏人了,以后要是娶了媳妇,还会这么黏着娘吗?” 安安似懂非懂,只是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呼吸轻轻拂过她的皮肤,带着米粉的甜香。 元沁瑶抱着他,一边继续翻晒草药,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曲子,阳光晒在两人身上,暖得像裹了层棉花。 远处的鸡叫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怀里小家伙偶尔发出的咿呀声,混在一起,成了这安稳日子里最动听的调子。 第62章 竹制教鞭 村东头的旧祠堂里,苏明远站在案前,手里的竹制教鞭在粗糙的泥地上敲出“笃笃”声,案上摆着的《论语》竹简被晨风吹得微微晃动。 他清了清嗓子,刚要开口,喉间却传来一阵干涩的痒意——这已是连续第五天,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底下坐着的十几个孩子,最大的不过十岁,最小的才刚够到案边,却个个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像揣了满肚子话的小麻雀,只等他开腔就扑棱棱飞出来。 “今日讲‘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苏明远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指尖在泥地上写着“朋”字,“此‘朋’者,非泛泛之交,乃志同道合之人。远方有知己来,当以乐相待,这是君子之礼。” “先生!”李狗剩立刻举起手,袖口沾着的泥点蹭到脸上,倒像只花脸猫,“元姐姐说,有个远房亲戚来投奔,带着一家子七口,吃了三个月还不走,主人家偷偷把粮缸藏起来了。这也算‘不亦乐乎’吗?” 苏明远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这几日,“元姐姐”三个字像根细刺,总在孩子们的话里冒出来。他刚要解释“亲疏有别,礼尚往来”,丫蛋儿又脆生生地接话:“元姐姐还说,有人请朋友喝酒,自己却偷偷藏了块肉,那朋友知道了,再也不跟他来往了。这是不是说,心里不乐,光嘴上说乐,不算数?” 孩子们立刻七嘴八舌地附和,祠堂里顿时像炸开了锅。 苏明远深吸一口气,正要扬声维持秩序,眼角的余光却瞥见角落里的王柱子——那孩子平时最是活跃,昨日还为“义”字跟他争得面红耳赤,此刻却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案角的裂缝,连头都没抬。 “柱子,你来说说。”苏明远忽然开口,教鞭指向他,“你觉得,‘不亦乐乎’,当如何做?” 王柱子猛地一颤,像被踩了尾巴的兔子,慢慢抬起头,小脸白扑扑的,眼圈却有点红。“我……我不知道。”他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手指抠得更紧了。 李狗剩碰了碰他的胳膊:“你昨天不是说,元姐姐讲的‘分鱼’的故事,就像这个道理吗?” 王柱子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反而把头埋得更低了。 苏明远看在眼里,心里大致有了数。 昨日放学时,他撞见王柱子被他爹拧着耳朵往家走,嘴里还骂着“跟个娘们学歪理,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罢了。”苏明远放下教鞭,声音缓和了些,“君子之乐,不在虚礼,在心之诚。若心里不乐,强装笑颜,反倒失了真诚。就像你们有了糖,分给朋友时是真心想给,才会乐;若是不情愿,倒不如不分。” 孩子们愣了愣,随即恍然大悟。“先生是说,元姐姐讲的‘曾子杀猪’,就是心里真觉得该杀猪,才杀的?”有孩子问道。 苏明远没直接回答,只是拿起案上的竹简,轻轻卷起来:“圣人之言,是给成年人立的规矩。你们年纪小,先懂‘真心’二字,再学‘规矩’,也不迟。” 他看向王柱子,见那孩子悄悄抬起头,眼里的怯懦散了些,便补充道:“今日就讲到这里,柱子,你留一下。” 孩子们呼啦啦跑出去,祠堂里顿时安静下来。 苏明远从怀里摸出块润喉的糖糕,递过去:“你爹昨日打你了?” 柱子点点头,又赶紧摇摇头,小手攥着衣角,指节都泛白了。 “疼吗?” 王柱子咬着嘴唇,没说话,眼泪却啪嗒掉在地上。 苏明远叹了口气,这孩子跟他小时候有些像,认死理,却也心善。“你元姐姐讲的故事,并非全是歪理。”他声音放得极轻,“只是这世间的道理,像地里的庄稼,得分时节种,也得分地块长。你爹是怕你学了些皮毛,就顶撞长辈,失了分寸。” 王柱子抬起泪眼:“那……元姐姐说的,先生说的,哪个对?” “都对,也都不全对。”苏明远拿起教鞭,在地上画了个圈,“就像这太阳,早上晒得暖,中午晒得烫,你能说早上的太阳不对,中午的就对吗?” 王柱子似懂非懂,却慢慢止住了哭。 苏明远把糖糕塞到他手里:“回去吧,跟你爹说,先生夸你爱思考,是好事。只是说话时慢些,别像小炮仗似的,一蹦就响。” 柱子攥着糖糕,点了点头,小跑出祠堂时,脚步竟轻快了些。 苏明远望着他的背影,摸了摸自己哑得发疼的喉咙,忽然觉得,这杏花村的孩子,虽没读过多少书,心里却亮堂得很。 那“元姐姐”能把道理讲得让孩子们记在心里,倒也不是个寻常女子。 风从祠堂的破窗钻进来,吹得竹简哗哗响,像谁在低声笑。 苏明远拿起《论语》,忽然觉得,有些字句,或许真该换个读法了。 第63章 忘忧糕 祠堂门口的老槐树下,李狗剩刚跑出两步就停住了,回头见王柱子蔫头耷脑地跟在后面,小肩膀还一抽一抽的,赶紧招呼其他孩子:“等等!柱子还没出来呢!” 几个孩子呼啦一下围过去,虎头小子从兜里掏出块皱巴巴的麦饼,塞到柱子手里:“给,我娘早上烙的,甜的。” 丫蛋儿也凑上来,小辫子晃悠着,伸手拽了拽哥哥的衣角,仰着小脸说:“哥,你别难过,爹打你是他不对,我都看见了,他昨晚偷偷吃了块腊肉,还不让你知道呢!” 柱子低着头没说话,手里的麦饼被捏得变了形。 李狗剩忽然一拍大腿,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神秘兮兮地打开:“看!这是昨晚去元姐姐家,她给的野果糕!里面加了啥草药,说吃了不闹肚子,酸甜酸甜的!” 油纸包里的糕点切成小小的方块,紫莹莹的,还沾着点芝麻,一看就好吃。 狗剩递了一块给柱子:“元姐姐说,这叫‘忘忧糕’,吃了啥烦心事都忘了。她还说,你爹打你,是怕你学不会拐弯,就像走路撞到墙,疼了才知道绕着走。” 柱子捏着那块糕,没往嘴里放,眼泪却又要掉下来。 丫蛋儿见了,突然对着他做了个鬼脸——眼睛挤成一条缝,鼻子皱得像个小老头,舌头伸得老长。“哥你看!像不像村口张瞎子家的驴?”她怪声怪气地说,逗得其他孩子都笑了起来。 柱子被逗得“噗嗤”一声,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丫蛋儿趁机把糕点往他嘴边送:“快吃快吃,元姐姐还讲了个故事,说有个小和尚,被师父罚抄经,越抄越气,后来发现师父偷偷给他的砚台里加了蜂蜜,抄经时舔舔笔尖,就不气了。” “真的假的?”虎头小子凑过来,眼睛瞪得溜圆,“那小和尚后来成了大和尚吗?” “成了!”狗剩抢着说,“元姐姐说,他后来成了最懂道理的和尚,因为他知道,师父罚他是为他好,就像柱子爹打他,也是……嗯,也是有点道理的,就是手太重了!”他说完,还对着柱子挥了挥拳头,做了个“我帮你报仇”的模样,逗得柱子终于笑出了声。 “元姐姐还说,”丫蛋儿掰着手指头,小脸上满是认真,“就像地里的草,不能一下子全拔光,得慢慢薅,不然会把好苗也带出来。我觉得,我爹就像那草,哥你就像那好苗,元姐姐是帮你薅草的人。” 孩子们听得似懂非懂,却都点头:“对!元姐姐最厉害了!上次狗蛋偷了李奶奶的鸡蛋,元姐姐没骂他,就给我们讲‘偷鸡蚀米’的故事,他后来自己把鸡蛋送回去了,还帮李奶奶挑了水呢!” 柱子把糕点放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心里那点委屈真的像被风吹走了似的。 他想起昨晚元姐姐讲的故事——有个孩子总被爹骂,后来他发现爹是怕他在外面受欺负,才故意对他凶。 元姐姐说,人心就像埋在土里的种子,有的长得快,有的长得慢,得慢慢等它发芽。 “我知道了。”柱子抹了把脸,把剩下的糕点分给大家,“我回去不跟我爹吵了,我帮他劈柴,他说不定就不生气了。” “这才对嘛!”狗剩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去河边摸鱼去!摸到大的,给元姐姐送去,她肯定夸我们能干!” “好!”孩子们一哄而散,像一群刚出笼的小麻雀,在田埂上跑着、跳着,笑声惊飞了树上的麻雀。 丫蛋儿拉着柱子的手,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时不时回头对着柱子做个鬼脸,小辫子甩得像两只快乐的小蝴蝶。 阳光晒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长长的,像一串歪歪扭扭的糖葫芦。 柱子跑着跑着,觉得心里的那块“墙”好像真的塌了,露出一条亮晶晶的小路来,路的尽头,仿佛能看见元姐姐站在院子里,对着他们笑,怀里的安安挥着小手,像颗圆滚滚的小太阳。 这些年纪不大的孩子,不懂什么叫“明辨是非”,却凭着那点最纯粹的直觉,分得清谁是真心对自己好,谁的话里藏着暖意。 就像地里的小苗,哪怕被风吹雨打,只要根还在,总能朝着太阳的方向,使劲往上长。 第64章 珍珠粉和薄荷汁 院角的风铃被午后的风拂得飒飒响,碎瓷片和贝壳碰撞出清越的调子,混着灶房里飘出的甜香,把秋日的午后烘得暖洋洋的。 元沁瑶系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围裙,正站在案板前揉面。 竹筛里晾着的野枣被晒得半干,捏起来软软的,透着蜜似的甜。她把枣肉剥出来,和着新磨的玉米面揉进面团里,指尖沾着金黄的粉末,动作麻利又轻快。 “安安乖,娘这就好。”她侧头看了眼院中的软篮,小家伙正趴在铺着棉垫的篮子里,小手抱着个歪歪扭扭的布老虎——那是她用旧衣裳改的,眼睛是用黑豆缝的,尾巴上还缀着截红布条。 安安啃着布老虎的耳朵,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软声,像只满足的小奶猫。 揉好的面团被切成小块,放进蒸笼里。元沁瑶擦了擦手,转身从墙角的陶罐里舀出些油脂,又倒了点捣碎的珍珠粉和薄荷汁,在石臼里慢慢碾着。 这是她琢磨出的药膏,珍珠粉能润色,薄荷能消炎,抹在脸上凉丝丝的,上次给王桂英用了些,她说脸上的斑淡了不少,催着她多做些去镇上卖。 石臼里的药膏渐渐变得细腻,散着淡淡的清香。 元沁瑶用竹片把药膏刮进几个小巧的瓷罐里——这罐子是她从旧货摊淘来的,边缘有些磕碰,却洗得干干净净。 她盖好盖子,在罐口贴了片剪好的红纸,看着倒有几分像样。 蒸笼里的枣糕熟了,揭开盖子的瞬间,甜香漫了满院。 元沁瑶拿出粗布垫着,把枣糕倒扣在案板上,金黄的糕体上还沾着枣肉的暗红,热气腾腾的,看得人心里发暖。 她切了一小块,吹凉了递到软篮边。 安安立刻松开布老虎,小嘴张得圆圆的,“啊呜”一口咬住。 枣糕的甜混着面香在嘴里化开,他眯起眼睛,小脸上露出满足的憨态,嘴角沾着的碎屑被他用舌头一卷,吃得干干净净,还不忘伸出小手,要再讨一块。 “小馋猫,刚吃过米粉,又想吃这个。”元沁瑶笑着刮了下他的小鼻子,把剩下的枣糕切成整齐的方块,放进铺着油纸的竹篮里,“这些得留着明天去镇上卖,换了钱才能给你买新布做衣裳。” 安安似懂非懂,抓起布老虎往嘴里塞,大概是把老虎当成了枣糕,啃得“唔唔”响,小脚丫还在篮子里蹬来蹬去,把篮沿的棉布蹭得皱巴巴的。 元沁瑶看着他软糯的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 末世里哪见过这般安稳的光景,那时她最大的愿望是能喝上一口热水,如今却能守着孩子,蒸着枣糕,琢磨着药膏换钱,日子踏实得像脚下的土地。 风又起,风铃飒飒地响,像是在替安安应和。 元沁瑶把装药膏的瓷罐放进背篓,又往软篮里垫了层厚布,轻轻抱起安安,在他额头亲了口。 “明天带你去镇上看热闹,好不好?” 安安含着布老虎的尾巴,黑眼珠亮晶晶地看着她,忽然伸出小手,抓住了她垂在胸前的发丝,“咿呀”一声,像是在应承。 灶房里的余温还在,蒸笼里的甜香渐渐淡了。 风铃还在飒飒响,元沁瑶正把最后一罐药膏放进背篓,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孩子们的欢叫:“元姐姐!元姐姐!” 她抬头望去,只见李狗剩领头,一群半大孩子涌了进来,个个跑得满头大汗,裤脚沾着泥,手里却高高举着几条银光闪闪的小鱼,水珠顺着鱼鳃往下滴,在青石板上洇出小小的湿痕。 “元姐姐你看!我们摸的!”虎头小子把鱼举到她面前,脸上沾着泥,眼睛却亮得惊人,“最大的这条给你!” 元沁瑶刚要接,目光扫过日头,眉头微微一挑。这时候,学堂的课该还没散才对。她接过鱼,指尖触到冰凉的滑腻,看向孩子们:“今天先生放得这么早?” 孩子们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了僵,你看我我看你,最后都把目光落在李狗剩身上。狗剩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声音却有点虚:“先生……先生说今天天好,让我们出来透透气。” “是吗?”元沁瑶蹲下身,视线与孩子们平齐,手指轻轻点了点虎头小子沾着泥的鼻尖,“可我早上听王二婶说,苏先生最是严格,连课间休息都只准在祠堂门口活动,哪会让你们跑到河边摸鱼?” 丫蛋儿的小辫子耷拉下来,小手拽着柱子的衣角,小声说:“元姐姐,我们……我们是偷偷跑出来的。” 柱子的脸一下子红透了,像被晒过的番茄,低着头嘟囔:“先生留我说话,他们就等我,等得无聊了,就说去河边看看……” “然后就忍不住摸起鱼了?”元沁瑶接过话头,语气里听不出嗔怪,眼神却带着点认真。她把鱼放进旁边的水盆里,看着它们在水里摆着尾巴,“你们可知,逃课是不对的?” 李狗剩梗着脖子:“可先生讲的太没意思了!还是元姐姐你讲的故事好听!” “就是!”有孩子附和,“先生总说‘之乎者也’,我们听不懂,元姐姐讲的故事,我们都听得懂!” 元沁瑶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狗剩的头发,把他额前的碎发捋到后面:“先生教的,是让你们认得字,懂些道理,将来走到哪里都不吃亏。就像这鱼,你们现在能摸到,是因为河水浅,可等你们长大了,想去更远的地方,见更大的河,就得认得路牌上的字,不是吗?” 她指着水盆里的鱼:“这些鱼很好,姐姐谢谢你们。但你们偷偷跑出来,先生会担心,爹娘知道了也会生气。就像你们答应了我,要好好上学,却没做到,姐姐心里也会有点难过。” 安安在软篮里听见动静,探着小脑袋看,小手还抓着布老虎的尾巴,发出“嘤嘤”的软声,像是在帮着劝。 孩子们的头埋得更低了,虎头小子把手里的鱼往水盆里放了放,小声说:“我们错了,元姐姐。” “知道错了就好。”元沁瑶拿起块刚凉透的枣糕,掰成小块分给他们,“快把鱼拿回去给爹娘,然后去学堂看看先生走了没,跟先生认个错。下次想听故事,放学了再来,姐姐给你们讲‘凿壁偷光’的故事,讲讲为啥有人宁愿凿破墙,也要读书。” “真的?”狗剩眼睛一亮,接过枣糕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我们现在就去!” 孩子们抓起鱼,像阵风似的跑了,跑到门口时,丫蛋儿还回头对着元沁瑶鞠了个躬:“元姐姐,我们去认错!” 元沁瑶笑着挥手,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才转身看向水盆里的鱼。阳光透过树叶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映得她眼底也泛起暖意。 这些半大的孩子,像地里疯长的庄稼,莽撞,却也真诚。得慢慢教,就像改良那片荒地,急不得。 她低头看了看软篮里的安安,小家伙正对着水盆里的鱼“咿呀”叫,小手拍打着篮子边缘,像是在跟鱼打招呼。 “你看,”元沁瑶戳了戳他的小脸,“连弟弟都知道,做了错事要改呢。” 安安咯咯地笑起来,小手抓住她的手指,往嘴里送。 院角的风铃又响了,飒飒的,像是在为那些往学堂跑的孩子加油。 元沁瑶拿起水盆,想着晚上可以炖锅鱼汤。 第65章 先生会不会已经走了? 孩子们拎着鱼,一路小跑往学堂赶,裤脚带起的泥点溅在青石板路上,像串歪歪扭扭的省略号。 离祠堂还有老远,李狗剩就放慢了脚步,踮着脚往里面瞅。 祠堂的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连平日里先生踱步的声音都听不见。 他咽了口唾沫,拉了拉身边的柱子:“你说……先生会不会已经走了?” 柱子也紧张,手心里全是汗,攥着的鱼尾巴都快被捏烂了:“不知道……要不,我们从后墙溜进去?” “不行!”丫蛋儿立刻反对,小辫子甩得像拨浪鼓,“元姐姐说了,要认错就得大大方方的!”她说着,还挺了挺胸,像只护崽的小母鸡,“我去敲门!” 没等她走到门口,祠堂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苏明远站在门内,手里还拿着那根竹制教鞭,只是没像往常那样背在身后,而是轻轻握在手里。他的目光扫过孩子们手里的鱼,又落在他们沾着泥的裤脚上,眉头没皱,眼神却看得人心里发慌。 “先生……”李狗剩的声音一下子矮了半截,刚才在元姐姐家的那点机灵劲儿全跑没了,“我们……我们错了。” 其他孩子也赶紧跟着点头,像一群被雨打蔫的向日葵,只有丫蛋儿还梗着脖子,把手里的小鱼往前递了递:“先生,这是我们摸的鱼,给您……” 苏明远没接鱼,只是看着他们,喉间动了动——大概是嗓子还哑着,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哑些,却没什么火气:“知道错在哪儿了?” “知道!”狗剩抢着说,“我们不该逃课去摸鱼!” “还有呢?”苏明远的目光落在柱子身上。 柱子的脸更红了,结结巴巴地说:“不该……不该撒谎,说您让我们出来透气……” 苏明远“嗯”了一声,视线掠过他们手里的鱼,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让孩子们紧绷的神经松了些。“鱼是好鱼,就是可惜了,这时候的鱼还没长肥呢。”他侧身让开,“进来吧,把鱼放在案边的水盆里,今天的课还没讲完。” 孩子们你看我我看你,都有点愣。虎头小子小声问:“先生,您……不罚我们吗?” 苏明远拿起教鞭,轻轻敲了敲案角:“罚。罚你们把《论语》里‘学而时习之’那章抄十遍,抄不完不许回家。”他顿了顿,目光柔和了些,“但罚之前,得让你们明白,逃课不对,不是因为耽误了上课,是因为你们答应了要来上学,却没做到。就像你们答应了爹娘要好好念书,答应了元姑娘要听话,都得算数。” 这话跟元姐姐说的差不多,孩子们顿时懂了,一个个低着头往里走,把鱼放进水盆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案角,却没人敢像往常那样咋咋呼呼。 苏明远看着他们乖乖坐好,拿起竹简,忽然觉得这祠堂里的阳光,好像比平时更亮堂些。 他清了清嗓子,刚要开口,又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抄完了,把鱼带回去给爹娘,就说是……先生让你们摸的,今天天好,该让鱼也透透气。” 孩子们“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刚才的紧张一扫而空,连柱子都抬起头,眼里的红血丝淡了些。 祠堂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竹简上,落在孩子们认真的小脸上,也落在苏明远握着教鞭的手上。 那教鞭没再像往常那样高高举起,只是轻轻搭在案上,像根普通的竹片,陪着这些半大的孩子,慢慢琢磨着“道理”二字的分量。 远处的风送来隐约的风铃响,飒飒的,像是在说,认错不难,难的是知道错在哪儿,更难的是,下次再也不犯。 而这些孩子,好像都懂了。 孩子们抄书的沙沙声里,苏明远捻着胡须,目光落在案头那卷泛黄的《史记》上。纸页边缘都磨得起了毛,是他当年从翰林院带出来的,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批注,如今看来,倒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先生,‘学而不思则罔’是什么意思啊?”丫蛋儿举着笔,小脸上满是困惑。她的字娟秀,却总在“思”字上卡壳,笔画绕得像团乱麻。 苏明远放下茶杯,走到她身边,指尖点在“思”字上:“就是说,光念书不琢磨,就像走路不看路,早晚要掉进沟里。”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就像你们今天,只想着摸鱼痛快,没想过逃课不对,这就是‘罔’。” 孩子们都笑了,柱子也忍不住抬头,眼里的拘谨散了些。 苏明远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祠堂的梁柱,比翰林院的朱门要亲切得多。 当年在京城,他对着那些锦绣文章,说的是“民为贵,社稷次之”,转头就被按上“妄议朝政”的罪名,倒不如现在,对着这些泥里滚大的孩子,说句“摸鱼要认错”来得实在。 日头擦着祠堂的檐角往下沉时,李狗剩终于抄完了最后一遍,胳膊肘在麻纸上压出深深的印子。“先生,我能走了吗?”他揉着酸麻的手腕,眼睛却瞟着水盆里的鱼——那几条鱼还在水里游得欢,尾巴扫得水花四溅。 苏明远点点头,看着孩子们鱼贯而出,忽然喊住柱子:“你留下。” 柱子的脚步一顿,捏着衣角转过身,小脸又白了。 苏明远却没提逃课的事,只是从案下摸出个布包,递给他:“这是前几日从县城买的笔墨,你拿去用。你的字有骨,就是缺些练习。” 柱子愣了愣,接过布包,指尖触到里面砚台的凉滑,突然“扑通”一声跪下,磕了个响头:“先生,我以后再也不逃课了!” 苏明远忙扶起他,见孩子眼里滚着泪,倒想起自己当年离京时的光景。 那时他背着包袱出城门,老同僚追出来塞给他一锭银子,叹着气说“冤”,他却笑着摆摆手——哪有什么冤不冤的,朝堂容不下直话,不如回乡下教娃娃认字,倒落得清净。 “起来吧。”他拍了拍柱子的肩膀,“你爹打你,是急你不争气。下次他再动气,你就把抄的书给他看,告诉他,先生说你是块好料。” 柱子攥着布包,重重点头,跑出门时,裤脚带起的风都带着股轻快劲儿。 祠堂里终于静了,苏明远收拾着案上的竹简,夕阳从窗棂漏进来,在地上铺了层金红。 他拿起那盆鱼,走到门口,见孩子们还在不远处等着柱子,见了他,都怯生生地喊“先生”,倒比来时规矩多了。 他笑了笑,把水盆递过去:“拿好,别掉了。” 孩子们接了,一窝蜂似的往村里跑,笑声撞在祠堂的墙上,又弹回来,软软的,像浸了蜜。 苏明远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忽然觉得,当年被罢官赶回乡,或许是这辈子最巧的事。 晚风卷着稻花香吹过来,掀动他的衣角。 远处的田埂上,有农人扛着锄头往家走,吆喝声混着狗吠,在暮色里漫开。 他摸了摸案上的《论语》,忽然觉得,这杏花村的月光,比京城的宫灯要亮堂得多。 那些“妄议朝政”的罪名,那些朝堂的是非,早该随着风散了。 如今他守着这祠堂,教孩子们认“人”字怎么写,教他们“言而有信”怎么讲,倒比在翰林院写那些空文要实在得多。 第66章 天刚蒙蒙亮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元沁瑶就醒了。 灶房里的油灯透着暖黄的光,她轻手轻脚地给安安换了块干净的尿布,小家伙还没醒透,小嘴咂了咂,小拳头在襁褓里蹭了蹭,又沉沉睡去。 她把装着美容膏和草药的背篓仔细捆好,枣糕用油纸包了三层,生怕路上受潮。 最后将安安放进胸前的襁褓里——这是她照着村里妇人的样子改的,粗布缝成宽大的兜,里面垫了厚厚的棉絮,正好让安安半躺着,既能看见她,又稳当得很。 “安安乖,跟娘去镇上挣钱,给你买细面。”她低头在孩子额上亲了口,背起背篓,锁好院门。晨露打湿了石阶,空气里带着草木的清润,远处传来赶早集的牛车轱辘声,“吱呀吱呀”地碾过寂静的巷口。 清河镇离杏花村有十里地,元沁瑶走得稳当,怀里的安安醒了,没哭,只是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瞅她,小手偶尔抓抓她胸前的衣襟,发出细碎的“咿呀”声。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镇口的牌坊渐渐清晰,集市上已经热闹起来,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混着牲口的嘶鸣,像一锅煮沸的粥。 她选了个靠近布庄的摊位,铺块粗布,把瓷罐里的美容膏摆开,旁边放着捆好的草药,最前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枣糕。刚摆好,就有个穿着青布裙的妇人停下脚步,指着美容膏问:“这是什么?闻着倒香。” 元沁瑶抬头笑了笑,露出的眉眼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亮:“回嫂子,这是用珍珠粉和薄荷汁调的药膏,抹在脸上能润色,天热时还能消痘止痒。”她说着,取了点药膏抹在自己手背上,“您看,清爽得很,不油不腻。” 那妇人凑近了看,见她手背细腻,不像村里糙汉那般粗糙,又闻了闻药膏,薄荷的清凉混着淡淡的脂香,心里先信了几分:“多少钱一罐?” “十五文。”元沁瑶答得干脆。这价格比镇上药铺的雪花膏贵了两文,却比那些富家小姐用的香膏便宜太多,她算准了镇上妇人的心思——既想体面,又舍不得花大钱。 妇人果然皱了皱眉:“忒贵了些,药铺的才十三文。” “嫂子您瞧这用料。”元沁瑶拿起一罐,轻轻晃了晃,“这里面的珍珠粉是我自己磨的,磨了整整三天才得这么一小罐,薄荷也是后山新采的,晒得干透了才取汁。您买回去用着好,下次再来,我多送您一小包草药,泡水喝能安神。” 她说话时,怀里的安安正好“咿呀”了一声,小脑袋在她胸前蹭了蹭,黑眼珠直勾勾地盯着那妇人。 妇人被孩子逗笑了,伸手想摸又怕碰着,只笑道:“这娃娃长得真好,瞧着就机灵。”她顿了顿,从钱袋里摸出十五文,“行,给我来一罐,要是不好用,我可再来找你。” “您放心,不好用我退您双倍的钱。”元沁瑶麻利地收钱,又额外包了一小撮晒干的薰衣草,“这是安神的,晚上泡水喝,睡得香。” 妇人满意地走了,刚走没两步,就有个丫鬟打扮的姑娘凑过来,指着草药问:“这蒲公英怎么卖?我家小姐最近总咳嗽,大夫说用蒲公英煮水喝能好。” “二十文一把,保证是新采的,没掺陈货。”元沁瑶拿起一把,叶片上的绒毛还清晰可见,“您要是诚心要,我再送您几片枇杷叶,跟蒲公英一起煮,效果更好。” 姑娘挑了挑,见草药确实新鲜,爽快地付了钱。 一上午下来,美容膏卖了三罐,草药也走了大半,枣糕更是被几个路过的孩童抢着买光了,有个老太太尝了一块,直夸甜得润口,硬是多买了两块说要给孙子当零嘴。 日头升到头顶时,元沁瑶找了个树荫歇脚,解开襁褓给安安喂了点温水。 小家伙大概是累了,喝完水就闭着眼睛打盹,小嘴巴还时不时动一下,像在回味刚才尝到的枣糕甜味。 她摸了摸背篓里的钱袋,沉甸甸的,心里踏实了不少。 正盘算着去买种子,忽然听见旁边有人喊:“这不是杏花村的元姑娘吗?” 元沁瑶抬头,见是镇上杂货铺的王掌柜,上次她来扯布时打过交道。 王掌柜手里摇着扇子,笑眯眯地说:“听说你在卖美容膏?刚才刘夫人还跟我夸呢,说比她从县城买的还好用。” “王掌柜过奖了,就是自己瞎琢磨的。”元沁瑶客气地应着。 “瞎琢磨能有这手艺,不简单啊。”王掌柜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那内人最近总说脸干,你这膏子还有吗?给我来两罐,钱不是问题。” 元沁瑶心里一动,王掌柜是镇上的体面人,他肯买,往后不愁销路。她忙拿出两罐递过去:“王掌柜要,算您便宜些,二十五文两罐。” “哪能让你吃亏。”王掌柜直接付了三十文,“往后你要是还做这膏子,尽管往我铺子里送,我给你代卖,抽两文钱的利就行。”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元沁瑶连忙道谢,心里的算盘打得更响了——若是能长期供货,就不用每次辛辛苦苦跑镇上来了。 正说着,安安突然哼唧起来,小脸皱巴巴的,像是要哭。 元沁瑶赶紧解开襁褓查看,原来是尿湿了。 她抱着孩子往镇上的客栈走,想借个地方换尿布,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争执声,一个粗嗓门喊道:“我家汉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这破药铺没完!” 元沁瑶脚步顿了顿,怀里的安安被吓了一跳,小嘴一瘪,“哇”地哭了出来。她赶紧拍着孩子的背哄,耳朵却不由自主地听着客栈里的动静——听这意思,是有人病了,药铺治不好? 她略一犹豫,抱着安安走了进去。 大堂里,一个农妇正抱着个男人哭,那男人脸色发青,嘴唇发白,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旁边站着个药铺的伙计,急得满头大汗:“我说了,这是急症,得请大夫来,我哪敢乱开药?” “请大夫?等大夫来了人都没了!”农妇哭得更凶了。 元沁瑶抱着安安走近,目光落在男人的腿上——那里缠着布条,渗出血迹,隐隐透着黑紫色。 她心里咯噔一下,这症状像是被毒蛇咬了,拖延不得。 “嫂子,能让我看看吗?”她开口道,声音不大,却让哭闹的农妇愣了愣。 农妇抬头打量她,见她抱着个奶娃,不像个懂医术的,刚要拒绝。 旁边的伙计却急道:“让她看看吧,死马当活马医了!” 元沁瑶小心地掀开布条,果然见伤口处有两个细小的牙印,周围的皮肤已经发黑。 她立刻从背篓里翻出剩下的草药,抓起一把半边莲和蒲公英,又摸出把随身携带的小刀:“有臼子吗?帮我把这草药捣成泥,再拿碗清水来。” 她动作麻利,语气沉稳,倒让农妇和伙计都定了神,赶紧找来臼子和清水。 元沁瑶先用小刀在伤口周围划了个十字,挤出些黑血,又接过捣好的草药泥,厚厚地敷在伤口上,用干净的布条缠好。 “这草药能暂时压制毒素,”她擦了擦手,对农妇说,“赶紧找车去县城请大夫,路上每隔半个时辰换一次药,千万别耽搁。” 农妇半信半疑,可看着男人的脸色似乎真的缓和了些,连忙道谢,招呼着旁边的人抬男人去雇车。 伙计也松了口气,对元沁瑶拱手道:“姑娘好医术,刚才多有冒犯。” 元沁瑶摇摇头,刚要说话,怀里的安安又开始哼唧,大概是饿了。 她抱着孩子往外走,王掌柜不知何时站在门口,看着她的眼神多了几分敬佩:“元姑娘不仅会做膏子,还懂医术?” “略懂些皮毛,都是山里学的土法子。”元沁瑶笑了笑,怀里的安安正含着她的手指吮吸,小脸上满是满足。 王掌柜看着这母子俩,忽然道:“我铺子里正好缺个懂草药的,姑娘要是愿意,往后采了草药尽管卖给我,价钱保证比别处高。” 阳光透过客栈的门洒进来,落在她脸上,也落在安安毛茸茸的头顶,暖得像揣了个小太阳。 她谢过王掌柜,背着半满的背篓,抱着怀里的小家伙,往种子铺走去。 安安在她怀里睡得正香,小嘴角还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甜甜的梦。 第67章 今天总算碰着了 刚走到种子铺门口,一个穿着湖蓝色比甲的丫鬟快步迎上来,脸上带着明显的焦急,见了元沁瑶就福了福身,语气急切:“元姑娘!可算找到您了!” 元沁瑶停下脚步,认出这是之前来买蒲公英的那个丫鬟,怀里的安安被惊动,睫毛颤了颤,却没醒,只是往她怀里缩了缩。 “是你啊,”元沁瑶温声道,“有什么事吗?” 丫鬟脸上露出喜色,连忙说:“我家小姐用了您卖的美容膏,说比城里买的香膏好用多了——脸上的干痒全消了,连带着气色都亮了不少。 她让我再来买几罐,我在集市上找了您好几天,今天总算碰着了!” 元沁瑶摸了摸背篓,有些歉意地说:“实在对不住,今天带的膏子都卖完了。” 丫鬟的脸立刻垮了下来,急得跺脚:“卖完了?那可怎么办?我家小姐这几日就等着用呢,说离了这膏子,脸上就发紧……” “你家小姐的体质,怕是偏干性吧?”元沁瑶打断她,见丫鬟点头,又道,“这膏子是用薄荷汁调的,清凉去热是强项,但性子偏凉。干性体质的人用着,短期能缓解干痒,久了反而会带走皮肤里的水分,让脸更紧绷——你家小姐是不是觉得,早上起来脸会比平时更干?” 丫鬟愣了愣,仔细回想了片刻,连连点头:“还真是!小姐说早上起来总觉得脸上发涩,得用温水敷半天才能缓过来……可她又说,白天用着特别舒服,比那些油腻的香膏清爽多了。” 元沁瑶抱着安安,腾出一只手轻轻按了按孩子的背,继续说:“这就是了。体质偏干的人,得用些带油脂的膏子锁水,我这薄荷膏只适合湿热体质的人。若你家小姐信得过我,我可以帮她配些内调的方子——用麦冬、玉竹煮水喝,再加上些蜂蜜,既能滋阴,又能从里往外养气色,比单靠外抹的膏子管用。” 她顿了顿,看着丫鬟疑惑的眼神,又解释道:“护肤跟种地一样,得看‘土壤’——地里缺水,光往表面洒水没用,得往根上浇。人的皮肤也一样,内里津液足了,外面才会润,不然再好的膏子,也只是临时遮丑。” 丫鬟听得发怔,半晌才回过神,连忙问:“那……那方子难配吗?我家小姐最信这些内调的法子,只是怕麻烦……” “不麻烦,”元沁瑶笑了笑,阳光落在她眼角的细纹上,竟显出几分柔和的沧桑,“麦冬和玉竹都是寻常药材,镇上药铺就有卖。你让她每天早上煮一杯,喝的时候加一勺蜜,坚持半个月,再用些含杏仁油的香膏抹脸,保管比单靠我的薄荷膏见效——对了,让她少喝凉茶,干性体质最怕寒凉。” 丫鬟听得认真,掏出帕子赶紧记下,又问:“那元姑娘什么时候再做膏子?我家小姐还是想备两罐,天热的时候用着舒服。” “过几日吧,”元沁瑶看了看天色,“等我采了新的薄荷,再做些适合干性体质的,多加些杏仁油进去。你让你家小姐先按方子调理着,等我做好了,送到王掌柜的杂货铺,你去取就行。” 丫鬟这才放心,又福了福身,递过一个小小的钱袋:“这是定钱,麻烦元姑娘了。” 元沁瑶推回钱袋:“不用定钱,做好了再说。”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安安,小家伙不知何时醒了,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瞅那丫鬟,小手还抓着她的衣襟不放,便笑着说,“我得先给孩子买些米,就不跟你多聊了。” 丫鬟连忙让开,又谢了几遍才走。元沁瑶走进种子铺,掌柜的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听见动静抬起头,见是她,笑着说:“元姑娘来了?要些什么种子?” “来两斤荞麦种,再来点青菜籽。”元沁瑶一边说,一边逗着怀里的安安,“安安你看,这些小颗粒,种下去就能长出好吃的菜来。” 安安似懂非懂,小手在她怀里扑腾,想去抓柜台上的种子袋,元沁瑶赶紧按住他,怕他打翻了东西。 掌柜的麻利地称好种子,又多抓了一把香菜籽放进袋里:“送你的,这东西好活,撒在菜地里,做菜时掐一把,香得很。” “多谢掌柜的。”元沁瑶付了钱,将种子小心地放进背篓,又低头看了看安安,小家伙已经趴在她胸口睡着了,嘴角还沾着点口水,模样憨得很。 她背着背篓,抱着孩子,慢慢往回走。 日头已经偏西,集市上的人渐渐少了,叫卖声也变得懒洋洋的。 路过一家卖糖画的摊子,她停下来,给安安买了个小小的糖兔子,用油纸包好放进背篓——虽然现在安安还不能吃,看着也行,养养眼。 走在乡间的小路上,晚风带着麦香吹过来,安安在她怀里动了动,发出细碎的呓语。 元沁瑶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心里盘算着回去后先把种子种下,再采些薄荷和杏仁,赶制新的美容膏。 她紧了紧怀里的孩子,脚步不由得加快了些——家里的鸡该喂了,灶上还温着给安安熬的米油呢。 第68章 元姐姐回来啦! 夕阳把杏花村的屋檐染成金红色,元沁瑶刚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就听见一阵雀跃的呼喊:“元姐姐回来啦!” 李狗剩领头,一群孩子像刚出笼的小鸟,呼啦啦围上来,个个背着小小的布包,脸上还沾着没擦净的墨痕。 丫蛋儿跑得最快,小辫子在身后甩成两道弧线,仰着小脸问:“元姐姐,镇上好玩吗?安安乖不乖?” 元沁瑶笑着放下背篓,从里面摸出那个油纸包着的糖兔子,又掏出王掌柜送的几颗水果糖——是她特意跟杂货铺换的,用半块枣糕抵了钱。“都有份,慢点抢。”她把糖分给孩子们,指尖触到他们热乎乎的小手,心里软融融的。 孩子们捧着糖,有的直接塞进嘴里,有的小心翼翼地用帕子包起来,李狗剩含着糖,含糊不清地说:“元姐姐,我们今天没逃课,先生还夸我们抄的字进步了呢!” “是吗?那可得好好奖励你们。”元沁瑶揉了揉他的头发,目光掠过孩子们身后,忽然顿住了。 老槐树下站着个老者,青布长衫洗得发白,手里拄着根竹杖,正是苏明远。他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探究,眉头微蹙,像是在回忆什么。 元沁瑶心里咯噔一下——这老者看着面生,却有种说不出的威严,不像村里的寻常老人。她抱着安安,微微颔首:“这位老先生是?” “这是苏先生,教我们念书的!”丫蛋儿抢着介绍,又转向苏明远,“先生,这就是元姐姐!” 苏明远“嗯”了一声,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冷哼一声,语气算不上和善:“你就是那个总给孩子们讲些‘歪理’的元姑娘?” 元沁瑶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定是孩子们把她讲的故事带到学堂,与这位先生起了争执。她不卑不亢地笑了笑:“老先生说笑了,不过是些哄孩子的故事,谈不上歪理。” “哄孩子?”苏明远挑眉,竹杖在地上轻轻一点,“‘曾子杀猪’倒也罢了,说什么‘皇上骗了大臣,大臣心里不服’,这也是哄孩子的话?” 旁边的孩子都噤了声,李狗剩缩了缩脖子,偷偷往柱子身后躲——这话正是他上次在学堂跟先生争的,没成想被先生记到了现在。 元沁瑶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安安,小家伙被这严肃的气氛吓得抿着嘴,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襟。她稳住心神,缓缓道:“先生教书育人,讲的是‘君君臣臣’的规矩,晚辈市井妇人,说的是‘人心都是肉长的’的常理。就像先生教孩子们‘忠孝’,我教孩子们‘不骗人’,本就不冲突,何来歪理?” “强词夺理!”苏明远的脸色沉了沉,“君为臣纲,父为子纲,这是纲常!哪容得你这般拆解?” “纲常是死的,人是活的。”元沁瑶迎上他的目光,眼底映着夕阳的光,亮得惊人,“先生当年教书育人,难道没教过‘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若是君不君,臣如何忠?父不父,子如何孝?就像地里的庄稼,你不给它浇水施肥,还指望它长出粮食来?” 她的话像颗石子,在孩子们心里激起涟漪,连柱子都忍不住抬头,眼里闪着认同的光。 苏明远被噎了一下,指着她的手微微发抖,半晌才憋出一句:“伶牙俐齿!难怪能把这些孩子哄得团团转!” “不是哄。”元沁瑶的声音软了些,低头逗了逗怀里的安安,小家伙见她笑了,也跟着“咿呀”一声,小手拍了拍她的脸,“孩子们心里亮堂着呢,谁真心对他们好,谁的话有道理,他们比谁都清楚。就像先生罚他们抄书,是为他们好,他们认;我给他们讲故事,也是为他们好,他们也认。” 苏明远看着她怀里的孩子,又看了看周围一脸紧张却隐隐站在她这边的孩子们,忽然觉得这场景有些刺眼。 他闷哼一声,没再争辩,转身往祠堂走,竹杖敲在地上,发出闷闷的声响。走了两步,却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下次讲故事,别总盯着‘君臣’说,多讲讲‘读书’。” 元沁瑶愣了愣,随即笑了:“好。” 看着苏明远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孩子们才松了口气,李狗剩拍着胸脯说:“先生好凶!元姐姐你别怕,我们帮你!” “傻孩子,先生不是凶,是跟我讲道理呢。”元沁瑶捡起地上的背篓,“天晚了,都回家吧,明天再给你们讲‘悬梁刺股’的故事。” 孩子们欢呼着散开,丫蛋儿临走前还塞给她一把野菊花,说是在路上摘的,香得很。 元沁瑶抱着安安,手里捏着那把野菊,看着夕阳一点点沉进远处的山坳。 风拂过槐树叶,沙沙作响,像谁在低声笑。 她忽然觉得,这位脾气古怪的苏先生,倒不像看上去那么难相处。 就像这村里的日子,看着平淡,却藏着许多意料之外的暖意。 她低头闻了闻野菊的香,脚步轻快地往家走——灶上的米油该凉了,得赶紧回去热给安安吃。 第69章 户籍问题 刚走到自家院门口,元沁瑶就看见村长王德贵背着手站在篱笆外,烟袋锅子在手里摩挲着,眉头皱得像团拧在一起的麻线。 夕阳的光落在他鬓角的白发上,倒比平日里多了几分凝重。 “王大爷,您在这儿等我?”元沁瑶加快脚步,怀里的安安大概是闻到了家门口的气息,小嘴动了动,睁开眼来,黑眼珠直勾勾地盯着王德贵,倒不怕生。 王德贵转过身,脸上堆起些笑意,却掩不住眼底的愁绪:“元丫头,可算回来了。”他往院里头望了望,压低声音,“有桩事,得跟你说道说道。” 元沁瑶心里咯噔一下,将安安往怀里紧了紧,侧身让他进门:“大爷进来说吧,站在这儿怪凉的。” “不了不了,就几句话。”王德贵摆了摆手,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是这么回事,前两天县里来了人,说要挨村查户籍,挨家挨户登记,说是……说是朝廷要清核人丁,往后要按户籍征役、派捐。” 元沁瑶抱着安安的手微微一紧。户籍……这是她最担心的事。 当初刚到杏花村时,她衣衫褴褛抱着个刚出生的婴儿,村里人问起,她只说是随家人投亲,没成想半路遇上山匪,男人和公婆都没了,她拼死抱着早产的孩子逃进山里,转悠了很久才摸到这儿。 那时大家只顾着唏嘘同情,倒没人细究户籍的事,如今官府突然要查,这谎怕是圆不住了。 “户籍?”她垂下眼,声音里适时带上些慌乱,怀里的安安像是察觉到什么,小嘴一瘪,“咿呀”了两声。 元沁瑶顺势低头哄着,指尖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再抬头时,眼眶已经红了,“村长,我……我哪有户籍啊。” “我知道你难。”王德贵叹了口气,烟袋锅子往嘴里塞了塞,却没点燃,“可官府的规矩你也知道,没有户籍,就是黑户,查到了……查到了轻则遣送原籍,重则怕是要当成流民收押。你一个妇道人家带着个奶娃,哪禁得起这个?” 元沁瑶抱着安安的手臂紧了紧,声音带着哭腔,却没真掉泪,只是眼圈红得厉害:“当初逃出来时,包袱里的户籍文书早被山匪抢了去,连我男人给孩子准备的长命锁都没剩下……我一个女人家,在山里躲了那么久,能活着就不错了,哪还敢想户籍的事?”她说着,低头看了看安安,小家伙正睁着无辜的大眼睛瞅她,倒像是在帮着佐证,“这孩子也是命苦,早产,在山里受了寒,生下来才那么点儿大……” 王德贵听得眉头皱得更紧,连连摆手:“哎,不说这些伤心事。”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决心,“按规矩,像你这样的外来户,得有保人,还得村里出文书,证明你在这儿住了多久,品行如何,再送到县里审核,或许……或许能补个户籍。” 元沁瑶心里一亮,面上却依旧带着茫然:“保人?文书?我……我刚来没多久,哪敢麻烦村长您……” “你这孩子,跟我客气啥。”王德贵瞪了她一眼,语气却软了,“你在村里住下这些天,品行如何,咱们都看在眼里。既肯下力气干活,待人又和善,孩子们见了你就笑。咱村苦,没个好大夫,有个头疼脑热都难办,你来了倒好,治病从不要钱!村里人提起你,没一个不夸赞的。” 他磕了磕烟袋,“保人我来当,村里的文书我也会跟族老们商量,尽量给你写周全些。只是……只是县里那边怕是要打点打点,不然审核起来,怕是要拖很久。” 这话说得直白,元沁瑶哪里不懂。 古代户籍制度严苛,补录户籍本就不易,没有打点,怕是真要被当成流民处置。 她略一思忖,从背篓里摸出个布包,里面是今天在镇上卖东西挣的钱,约莫有百十来文,她从中数出五十文,双手递过去:“村长,这点钱您拿着,不是别的意思,就是……就是辛苦您跑一趟县里,买壶茶喝。” 王德贵看了看钱,又看了看她怀里的安安,叹了口气,接了过来:“你刚站稳脚跟,日子本就紧巴……罢了,这钱我先替你拿着,若是用不上,再给你送回来。” 他把钱揣进怀里,又叮嘱道,“这几日你就在家等着,别到处跑,若是官府的人先来查,你就照实说,只说是我让你等着补户籍的,别慌。” “哎,多谢村长!”元沁瑶深深鞠了一躬,眼眶是真红了——倒不是全装的,在这陌生的时代,能有这样一位村长肯伸手帮衬,已是天大的幸运。 王德贵摆了摆手,转身往回走,走到篱笆门口又停下,回头道:“你那孩子,叫安安是吧?等户籍办下来,得给孩子起个大名,写入户籍才是正理。” 元沁瑶心里一动,点了点头:“是,多谢大爷提醒。” 看着王德贵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元沁瑶才抱着安安走进院子,反手闩上院门。 她靠在门板上,长长舒了口气,怀里的安安伸出小手,在她脸上拍了拍,像是在安慰。 “安安,看来咱们得在这儿长住了。”她低头亲了亲孩子的额头,眼底闪过一丝坚定。 她抱着安安往灶房走,锅里的米油还温着,散发着淡淡的米香。 当务之急,是先把户籍补上,至于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便是。 至少现在,她有安身的地方,有能糊口的手艺,还有怀里这个软软糯糯的小家伙,这就够了。 第70章 可算回来了 村长家 王德贵推开自家院门时,灶房的烟囱正冒着袅袅炊烟,混着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 村长婆娘桂花婶系着围裙从灶房探出头,见是他,扬声道:“可算回来了,饭刚盛好,娘都等你半天了。” 堂屋里,昏黄的油灯下,村长娘七婶正坐在炕沿上纳鞋底,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今儿个怎么回得这么晚?” 老太太八十多岁,眼睛却还亮堂,手里的针线穿梭得飞快。 “去元姑娘那儿说了几句话。”王德贵摘下帽子,往炕边坐,刚要摸烟袋,被桂花婶一把夺了去:“先吃饭。” 八仙桌上摆着两碗糙米饭,一碟炒青菜,还有碗腌萝卜,桂花婶给七婶盛了碗热汤,又往王德贵碗里夹了筷子青菜:“说啥了?看你眉头皱的,跟谁置气了?” 王德贵扒了口饭,含糊道:“县里来人了,说要挨村查户籍,清核人丁。” “查户籍?”桂花婶手一顿,“好好的查啥户籍?前几年不是刚查过?” “谁知道呢,说是朝廷的新规矩,往后征役派捐都按户籍来。”王德贵叹了口气,看向里屋,“石头呢?吃饭了没?” “在里屋写先生布置的字呢。”桂花婶压低声音,“你跟元丫头说这事儿了?她一个外来户,哪来的户籍?” 七婶放下针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担忧:“那丫头可怜见的,带着个奶娃,要是被当成黑户拿了去,可怎么好?” “我正愁这事呢。”王德贵喝了口汤,“跟她说了,找保人,村里出文书,看能不能补个户籍。我来当这个保人,族老那边我去说,就是县里……怕是得打点打点。” 桂花婶啧了声:“咱家哪有闲钱打点?前阵子给石头买笔墨,钱袋都见底了。” “元丫头给了五十文。”王德贵摸了摸怀里的钱袋,“够不够两壶茶钱,先试试吧。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官府带走,那孩子……是个好的。” “谁说不是呢。”桂花婶叹了口气,“石头前儿还说,元姑娘教他写的字,比先生教的还容易记。上次我头疼得厉害,还是她给的草药,熬了两副就好了,分文没要。” 正说着,里屋门“吱呀”一声开了,王石头背着个小布包出来,脸上还沾着点墨渍,见了王德贵,规规矩矩地喊了声“爹”,又给七婶和桂英婶行了礼,才在桌边坐下。 “先生布置的字写完了?”王德贵问。 “嗯,抄了五遍《论语》。”王石头扒着饭,眼睛亮晶晶的,“先生还夸我进步快呢,说比狗剩他们写得好。” “那是元姐姐先教过我,说写字跟劈柴一样,得把力气使在点子上。”他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爹,你们说户籍啥呢?元姐姐没有户籍吗?” 王德贵看了他一眼:“小孩子家问这些干啥,好好念书。” “我不是小孩子了!”王石头梗着脖子,“元姐姐帮过我好多回,我帮她劈柴,她教我认字,还讲孙大圣的故事给我们听。要是她被官府带走了,谁给我们讲故事啊?” 七婶被逗笑了,摸了摸他的头:“你爹心里有数,不会让她被带走的。” 王德贵没说话,只是往儿子碗里多夹了块萝卜:“吃你的饭。往后好好跟苏先生念书,别总往元姑娘那儿跑,先生要是知道了,该说你心野了。” “先生没说过。”王石头小声嘟囔,“上次我把元姐姐讲的‘愚公移山’说给先生听,先生还跟我争论呢,说愚公太傻,移山不如搬家,元姐姐说……” “说啥?”王德贵追问。 “元姐姐说,愚公不是傻,是认死理,认定的事就做到底,跟先生教我们‘锲而不舍’是一个道理。”王石头说得认真,“先生没话说,就是哼了一声,让我把‘锲而不舍’四个字抄十遍。” 桂花婶笑出声:“这丫头,嘴皮子倒利索。” 七婶却叹了口气:“认死理好啊,认死理的人,心诚。石头,往后多帮衬着点元姑娘,劈柴挑水啥的,主动点。” “我知道。”王石头重重点头,“元姐姐说,往后她会教我认草药呢,说山里好多草都是药,能治病,还能换钱。” 王德贵看着儿子眼里的光,眼底那股子韧劲,心里那点犹豫散了些。 他放下碗筷,抹了把嘴:“明天我去趟族老家,把文书的事定下来。桂花,你明天去跟几家相熟的婶子说一声,要是官府的人来了,多帮元姑娘说几句好话。” “哎,知道了。”桂花婶应着,又给七婶添了些汤。 油灯的光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王石头扒完最后一口饭,拿起布包就要往外走。 “去哪儿?”王德贵问。 “给元姐姐送两个热馒头,她今天去镇上赶集,肯定没顾上做饭。”王石头举了举手里的布包,里面鼓鼓囊囊的,“桂英娘刚蒸的,还热着呢。” 桂花婶笑了:“这孩子,倒跟你爹一个性子,心善。” 王德贵没拦着,只是道:“早去早回,天黑了路不好走。” 王石头“哎”了一声,脚步轻快地跑出院子,手里的布包随着他的动作晃悠,像揣着个小太阳。 王德贵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又看了看七婶和桂英婶,拿起筷子,扒完了碗里剩下的饭。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桌上的腌萝卜上,泛着淡淡的白。 他忽然觉得,这户籍的事,再难也得办。 不为别的,就为那丫头眼里的韧劲,为石头嘴里的“元姐姐”,也为村里这口热乎气——总不能让好心人寒了心。 灶房里传来桂花婶收拾碗筷的声音,七婶又拿起了针线,油灯的光暖融融的,映着这寻常人家的烟火气,倒比平日里更让人踏实些。 第71章 麦香 王石头跑到元沁瑶家院门外时,手里的布包还烫乎乎的,带着刚出锅的麦香。 他隔着篱笆往里瞅,见灶房的烟囱还在冒烟,元姐姐正蹲在院角喂鸡,竹篮里的糠麸撒下去,十几只芦花鸡立刻围上来啄食,扑腾得翅膀上的羽毛都飘了起来。 “元姐姐!”他扬声喊了句,推开虚掩的篱笆门,脚步轻快地往里走,“我娘让我给你送馒头来。” 元沁瑶回过头,围裙上还沾着点灶灰,脸上却带着笑:“刚还念叨着你桂花婶的手艺呢,这就给送来了?” 她擦了擦手上的糠麸,接过布包,入手果然暖烘烘的,“快进屋坐,我刚把菜端上桌,正好一起吃。” 灶房的方桌上摆着两碗糙米饭,一盘清炒蒲公英,还有碗奶白色的鱼汤——正是孩子们那天送的鱼,炖得酥烂。 王石头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却摇摇头:“不了元姐姐,我在家吃过了。” 他瞅了瞅里屋的方向,压低声音,“安安睡了?” “刚喂饱,在里屋睡着呢。”元沁瑶把馒头放在盘子里,又给他倒了碗热水,“今天怎么没跟狗剩他们一块儿来?是不是又想听故事了?” 她拿起个馒头掰开,热气混着麦香冒出来,夹了块鱼肉进去:“今天去镇上跑了一天,回来得晚,故事怕是讲不成了。明儿晚上吧,给你们讲‘悬梁刺股’的故事。” 王石头却没像往常那样欢呼,只是端着水碗,手指在碗沿上划来划去,小声道:“元姐姐,我不是来听故事的。” 元沁瑶见他神色拘谨,不像平时那般活泛,心里略一思忖,在他对面坐下:“是不是有什么事?跟姐姐说说。” 王石头抬起头,眼睛里带着点担忧:“我刚才在家听见爹说……说官府要查户籍,你没有户籍,会不会被抓走啊?” 原来他是为这事来的。 元沁瑶心里一暖,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指腹触到他发间的墨渍。 “傻小子,瞎担心什么。” 她笑了笑,语气轻松得像在说寻常事,“你爹说了,帮我补个户籍,有他当保人,没事的。” “真的?”王石头眼睛亮了亮,又很快暗下去,“可是我听先生说,补户籍可难了,得县里批,还得有文书……”他从布包里掏出个小小的木牌,上面用刀刻着歪歪扭扭的“安”字,“这是我刻的,给安安玩,元姐姐你别担心,要是官府的人来了,我帮你挡着。” 那木牌刻得不算规整,边缘还有些毛刺,却看得出来费了不少心思。 元沁瑶拿起木牌,指尖抚过上面的刻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暖得发疼。 “石头,”她放下木牌,认真地看着他,“姐姐真的没事。你爹是村长,说话算数,族老们也都知道姐姐是好人,会帮着说话的。你呀,就安心跟苏先生念书,等姐姐把户籍补上了,给你和安安都做身新衣裳。” 王石头看着她笃定的眼神,心里的石头落了大半,又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这是先生今天奖我的糖,给安安留着,等他长牙了就能吃了。” 油纸包里躺着颗水果糖,用透明纸包着,在油灯下泛着淡淡的光。 元沁瑶认得,这是镇上杂货铺卖的那种,要两文钱一颗,平日里孩子们谁要是得了一颗,能揣在兜里好几天不舍得吃。 “替安安谢谢你。”她接过来,小心地放进灶台上的糖罐里,“快回去吧,天黑了,你爹该担心了。” 王石头点点头,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道:“元姐姐,要是需要劈柴挑水,你就喊我,我比狗剩有力气。” “知道了,我们石头最能干。”元沁瑶笑着挥手,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才转身回屋。 在里屋,安安睡得正香,小胸脯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嘴角还噙着点奶渍。 元沁瑶走过去,帮他掖了掖被角,目光落在他粉嫩的小脸上,又望向灶台上的糖罐和那块刻着“安”字的木牌。 小家伙忽然在梦里咂了咂嘴,模样憨得让她忍不住弯了眼。 “你这小家伙,”她凑到安安耳边,声音放得极轻,带着笑意自言自语,“梦里又在啃什么好吃的?娘亲可真要去吃饭啦,再不吃馒头该凉了。” 直起身时,她确认一下孩子没露着肚子,才转身轻手轻脚往灶房走。 灶台上的粗瓷盘里,元沁瑶把馒头掰开把鱼肉夹进馒头,咬了一口——麦粉的扎实香气裹着鱼肉的鲜,顺着舌尖滑进胃里,瞬间暖得人浑身发轻,连带着连日的疲惫都散了些。 嚼着馒头,她的思绪慢慢飘远,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盘沿:“明天得早起去后山,多采些清热解毒的草药才好。” 她低声嘀咕,算着账,“换了钱,先把县里的赋税打点了,剩下的……得给石头和村里的孩子们买些糖,上次见他们盯着杂货铺的糖纸,眼都直了。 第72章 秋日傍晚的微凉 饭后 元沁瑶收拾完碗筷,院子里的虫鸣渐起,带着秋日傍晚的微凉。 元沁瑶往灶膛添了些柴,让余温烘着厨房,转身提木盆往后院去。 后山活水在院角积了小池,秋日水温虽凉却清冽。 她兑了白天烧的热水,雾气混着野菊淡香升起。 解开围裙,露出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脱下来搭在石凳上,她褪去外衣踏入水中。 水流过肌肤,带着草木清润,洗去一身疲惫。 这具身体经一个多月调理,靠木系异能、空间修复液和山野草药滋养,肌肤渐有光泽,不再是当初苍白无力、满身伤痕的模样。 只是这张脸,她一直不敢露。 末世里,惹眼容貌常是灾祸源头,到了这陌生古代,她更不敢大意。 元沁瑶用镇上淘的碎布缝了件睡衣,针脚不算精致,却宽松舒服、洗得软糯,贴着皮肤妥帖。 洗完澡,她坐在石凳上,舀了勺草药熬的药水——无色无味,能洗去脸上草木灰和花瓣调的“胭脂粉”。 指尖蘸了药水细细擦拭,蜡黄粗糙的肤色褪去,露出细腻白皙的肌肤。 眉如远黛,眼尾微挑带些风情,鼻梁挺翘,唇瓣淡粉,组合在一起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她对着水面照了照,很快移开目光,套上碎布睡衣。 衣料简单,却衬得脖颈纤细,湿发披在肩头,水珠顺着发梢滴落,滑过锁骨没入衣襟。 过了一会儿,元沁瑶把东西都收拾好,她估计小家伙要闹咯。 回到里屋 里屋的油灯被她捻亮,昏黄的光晕立刻漫开来,照亮了土炕上那个小小的身影。 安安果然醒了,小眉头微微皱着,小嘴瘪了瘪,却没像寻常婴儿那样放声大哭,只是委屈地哼唧着,小身子在襁褓里不安地扭动。 元沁瑶走过去,伸手摸了摸襁褓的底部,果然湿了一片。“是娘不好,让安安不舒服了。”她放柔了声音,一边轻声哄着,一边小心翼翼地解开襁褓。 小家伙皮肤白净,眉眼间已有了几分秀气,此刻大概是尿湿了难受,小脑袋来回蹭着,眼睛半睁半闭,睫毛湿漉漉的,像沾了晨露的蝶翼。 元沁瑶动作熟练地抽出湿尿布,取过旁边叠好的干净粗布尿布换上。 换的时候,安安小小的手抓住了她的手指,温热的触感让元沁瑶心里一软,低声笑了笑:“抓着娘就不闹了?咱们安安真是个乖孩子。” 换好尿布,她把小家伙抱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头,轻轻拍着他的背。 安安舒服了些,哼唧声停了,小脑袋在她颈窝里蹭了蹭,发出满足的喟叹。 元沁瑶抱着他走到桌边,桌上温着一小碗米汤,是她傍晚特意熬的,又加了点捣碎的山药泥,想着给孩子添点营养。 她取过一个小小的木勺,舀了半勺米汤,放在嘴边吹凉了,才送到安安嘴边。 小家伙闻到香味,小嘴立刻凑了过来,小口小口地吞咽着,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像是在说“还要”。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元沁瑶耐心地一勺勺喂着。 一碗米汤很快见了底,安安打了个小小的饱嗝,小脸上泛起满足的红晕。 元沁瑶把空碗放在桌上,抱着他回到炕边,让他躺在自己腿上,轻轻晃着身子。 “娘亲的小安安是不是个乖宝宝呀!”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家伙,手指轻轻拂过他柔软的胎发,“娘去洗澡的时候,安安在乖乖的睡觉觉是不是呀!有没有想娘亲……” 安安好像能听懂她的话,小手动了动,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像是在回应。 元沁瑶笑了,絮絮叨叨之后开始讲起了故事。 “从前啊,有只小兔子,住在山里……”她的声音轻柔,带着秋日夜晚特有的宁静,“小兔子每天都去拔胡萝卜,它有个好朋友,是只小松鼠……” 讲着讲着,她的声音渐渐放低,安安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元沁瑶停下话头,静静地看着他熟睡的模样,心里一片柔软。 她轻轻把安安放进被窝里,掖好被角,又在他额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过了不久,元沁瑶自己也沉沉地睡过去了。 第73章 接生 夜漏已过三刻,万籁俱寂,只有秋虫在墙角低鸣。 院门外忽传“砰砰”砸门声,急促如擂鼓,惊得炕上的安安猛地一颤,小嘴一瘪便要哭。 “元姑娘!元姑娘救命啊!”王大柱的声音裹着哭腔,嘶哑得似被砂纸磨过,“求您发发慈悲,去看看春草吧!她……她快不中用了!” 元沁瑶心猛地一沉,顾不上披外衣,抓过床头粗布外褂往身上一裹,快步往院门口走,扬声应道:“来了!这就来!” 门闩刚拉开,王大柱便跌了进来——裤脚沾着泥,额上满是汗,眼睛红得像兔子:“元姑娘,春草她……她起夜摔了一跤,这就发动了,可胎位不正,血止不住……稳婆瞅着吓人跑了,我娘也吓晕了,您快救救她!” “稍等,我取药箱。”元沁瑶转身回屋,就着油灯的光,抓过墙角藤条编的小箱子——里面是她攒下的草药、银针和几块干净棉布。 她又瞥了眼炕上的安安,小家伙已被惊醒,抽噎着伸手要抱。 元沁瑶慌忙上前,将安安往背上紧了紧,用粗布带子在胸前缠了两圈系牢,虽心疼孩子哭,却也顾不上多哄。 刚出院门,就见几团火光晃来:李大叔举着松明火把跑在前头,身后跟着四五个村民,手里都提着凉灯,原是怕王大柱慌不择路做傻事,特意赶来帮忙。 王大柱早没了章法,方才还蹲在地上抓着头发呜咽,见了人猛地站起来,拽着元沁瑶的胳膊就往村西头跑:“快!元姑娘再快些!春草她……她出气都弱了!” 夜风裹着泥土的腥气,火把的光在众人脸上明明灭灭。 王大柱脚步踉跄,嘴里反复念叨“造孽”,元沁瑶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却没松劲,另一只手紧紧攥着藤箱提手,指节都泛了白。 转过两道弯,就见个身影在路边疯疯癫癫打转——正是那跑了的稳婆。 她头发散乱,手里还攥着块带血的帕子,见了火把光,突然尖声叫起来:“造孽啊!真是造孽!头脚颠倒,血跟水似的淌,这是阎王爷来勾人!谁去谁沾晦气,救不活的!定然救不活!” “你个老虔婆胡吣什么!”李大叔气得举着火把就要上前,却被元沁瑶一把拦住。 她扫了稳婆一眼,见那老婆子眼神涣散,嘴角挂着白沫,显然是吓破了胆,便没工夫与她纠缠,只冷冷道:“滚开。” 声音不高,却带着股慑人的劲。 稳婆竟真打了个哆嗦,往旁边缩了缩,嘴里还嘟囔着“救不活的……满是血……”。 众人没再理她,跟着王大柱冲到他家院门口。 刚推开虚掩的柴门,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就扑面而来,混着草药的苦涩,呛得人喉咙发紧。 堂屋里灯火昏黄,地上扔着七八块带血的布条,旁边摆着三个木盆,里面的血水已半凝,黑沉沉的吓人。 王大柱的娘歪在门槛上,脸色惨白,嘴角还挂着白沫,显然是吓晕了过去。 里屋传来女人压抑的痛哼,气若游丝,听得人心头发紧。 “赵大嫂!”元沁瑶一眼看见站在门口发怔的赵大嫂,忙将背上的安安递过去,“劳烦您帮我看会儿孩子!” 赵大嫂这才回过神,慌忙上前接过安安。 小家伙许是被血腥味熏着,哭得更凶,小手死死抓着元沁瑶的衣角不放。 元沁瑶狠下心掰开他的手,柔声道:“娘亲去去就回,跟赵大娘乖乖待着。” 说完转身就往里屋冲,刚掀开门帘,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呼吸一滞—— 土炕上 春草蜷缩着身子,头发湿透了粘在脸上,嘴唇白得像张纸,下身的褥子早已被血浸透,红得刺目。 她每喘一口气,胸口只微弱起伏一下,眼瞅着就没了力气。 “春草!你撑住!”元沁瑶快步上前,放下藤箱,先探了探她的脉搏——细若游丝,再摸了摸额头,滚烫得吓人。 “元姑娘……”春草艰难地睁开眼,睫毛上挂着泪,气若游丝,“我……我是不是……熬不过去了……” “别说话!省些力气!”元沁瑶语速极快,“我问你,方才摔在哪儿了?肚子可有撞到硬物?” 春草摇了摇头,泪水混着汗水往下淌:“就……就是脚下滑了,屁股先着的地……” 元沁瑶松了口气——还好没撞到肚子。她迅速打开藤箱,拿出银针在火上燎了燎,又摸出几块干净棉布和一小瓶烈酒,扬声喊道:“快烧壶滚水来!越快越好!” 王大柱这才稍显清醒,连滚带爬地往灶房跑,嘴里还喊着“水!烧滚水!”。 其他村民也忙不迭搭手,有的去扶晕过去的王大娘,有的去灶房帮忙添柴,虽手忙脚乱,却都透着焦急。 火把的光映在窗户纸上,将里屋忙碌的身影拉得长长的。 赵大嫂抱着哭闹的安安,背对着堂屋站着,手不停地拍着孩子的背,耳朵却忍不住竖起来,仔细听着里屋的动静。 里屋内,元沁瑶已解开春草的衣襟,手指在她小腹上快速按压,眉头越皱越紧——胎位果然不正,胎儿的脚卡在了产道,再拖下去,大人孩子都得没命。 她抓起一根银针,快准狠地扎在春草虎口的合谷穴上,又在足三里扎了一针,温声道:“忍着些疼,我帮你顺胎位。” 春草疼得浑身一颤,却咬着牙没再哼唧,只是抓着褥子的手死死攥紧,指节都泛了白。 元沁瑶额上也渗出了汗,一边用言语安抚着“再撑撑,孩子就快出来了”,一边用手轻轻推着春草的小腹,动作谨慎又迅速。 第74章 血崩 “噗——” 一股热流猛地溅在元沁瑶脸上,带着浓重的腥甜。 她下意识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睫毛上已挂着血珠,视线里的一切都染上了刺目的红。 春草突然剧烈抽搐起来,喉间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喉咙,下身的血涌得更凶,顺着炕席的纹路漫开,几乎要浸到元沁瑶的鞋边。 “春草!”元沁瑶心头一紧,指尖飞快探到她颈侧,那脉搏微弱得像风中残烛,稍不留意就要熄灭。 她猛地拔下扎在春草人中与合谷穴的两根银针,针尾沾着的血丝在昏黄的油灯下闪着冷光,晃得人眼晕。 不能再等了。 她咬了咬牙,左手依旧死死按住春草不断渗血的小腹,右手悄悄缩进袖口,指尖泛起一层极淡的绿意——那是她末世里觉醒的木系异能,既能催生植物,也能微弱地修复生命体。 只是穿到这具身体后便一直沉寂,前些日子才勉强能调动一丝,此刻却成了唯一的指望。 这点异能对付丧尸自然不够,可用来吊着春草最后一口气,撑到孩子生下来,或许还有一线可能。 绿意顺着指尖缓缓渗入春草皮肤,元沁瑶能感觉到那微弱的生机像细流般淌进春草枯竭的身体,而她自己的头却开始发晕,眼前阵阵发黑——这具身子本就因产后虚弱没完全复原,现在又强行催动异能,无异于饮鸩止渴。 “水来了!滚水来了!”王大柱端着个豁口的粗瓷盆冲进来,水汽蒸腾得他满脸通红,待见了炕上漫开的血,腿一软差点把盆摔在地上,“元姑娘……这、这还有救吗?求求您……一定得救救春草啊!呜呜……” “闭嘴!”元沁瑶头也没抬,声音因脱力而发虚,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去拿干净布!越多越好!要棉布!” 王大柱被她喝住,抽噎着转身就往里屋跑,翻箱倒柜找布时,带倒了墙角的木柜,发出“哐当”一声响,惊得外屋又是一阵骚动。 外屋的村民们本就竖着耳朵听动静,此刻更是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这动静……怕是真悬了。” “稳婆刚才跑的时候脸都白了,说从没见过这么多血,元姑娘一个年轻媳妇,哪见过这阵仗?” “可怜见的春草,才嫁过来一年,要是就这么去了……” 赵大嫂抱着怀里的安安,小家伙被外屋的嘈杂惊得哼唧起来,她后背都被孩子的哭声震得发麻,忍不住回头瞪了他们一眼:“都少说两句!元姑娘还在里头忙活呢!真要闲得慌,不如去烧壶热水备着!” 话音刚落,靠在门槛上的王嬷嬷忽然哼唧了一声,眼皮颤了颤。 桂花婶正好扶着她,忙伸手掐了掐她的人中:“嫂子!嫂子你醒醒!” 王嬷嬷缓缓睁开眼,眼神涣散了片刻,猛地想起什么,挣扎着要起来,嘴里哭喊着:“我的春草!我的孙儿啊!是不是没了?是不是没了啊!……” “嫂子你别慌!元姑娘在里头呢,她懂医,肯定有办法的!”桂花婶死死按住她,声音也带着哭腔,“你得撑住,要是你再倒下,大柱一个人可怎么扛?” 王嬷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抓着桂花婶的手狠狠捶打:“都怪我!我不该让她起夜自己去!那地上滑啊……是我害了她啊……” 里屋的血腥味越来越浓,元沁瑶的额头抵着春草的额头,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身上的热度在一点点退去,像将要燃尽的柴火。 她咬着下唇,尝到了自己的血腥味,才勉强压下那股天旋地转的眩晕,另一只手悄悄摸向腰间的小瓶子——仅剩的最后一点修复液,本想留着应急,此刻却不得不动用了。 她飞快地拔开瓶塞,将那点淡金色的液体混在刚送来的滚水里,用勺子搅了搅,又对着瓶口吹了半天才凉透,小心翼翼地撬开春草的嘴,一点点往里面喂。 修复液入喉的瞬间,春草的喉咙轻轻动了动,原本涣散的眼神竟有了一丝聚焦,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元沁瑶趁机加大了异能的输出,指尖的绿意又浓了些,顺着春草的穴位往里钻:“春草,用劲!跟着我吸气……呼气……对,就是这样,把孩子往外推!” 春草像是被注入了最后一丝力气,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痛呼,双手死死抓住元沁瑶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肉里,留下几道深深的红痕。 元沁瑶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毫无血色,可眼神却亮得惊人。她一边引导着春草发力,一边用手小心调整着胎儿的位置,声音因脱力而发飘,却异常坚定:“快了!再用最后一把劲!看到头了!” “哇——” 一声响亮的啼哭突然划破夜空,尖锐得像是要刺破屋顶,惊得外屋瞬间没了声响。 元沁瑶浑身一松,眼前彻底黑了下去,身子晃了晃,差点栽倒在炕上。 她下意识扶住炕沿,指尖冰凉,看着那个浑身是血的小婴儿被自己用干净棉布裹起来,小小的身子还在微微抽搐,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生了……生了!”王大柱扑到炕边,看着那个小小的襁褓,又看看炕上的春草,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春草!你看!是个小子!咱们有后了!” 春草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微弱的气音,眼睛却一直盯着那个孩子,嘴角缓缓牵起一丝极浅的笑意,随即眼皮一沉,彻底晕了过去。 “她、她没事吧?”王大柱慌了神,抱着孩子就去抓元沁瑶的胳膊。 元沁瑶深吸一口气,强撑着说道:“孩子出来了,血也止住些了……但她身子太虚,得赶紧熬点红糖小米粥补着……” 话没说完,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她眼前一黑,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元姑娘!” “元丫头!” …… 外屋的人听见动静一窝蜂冲进来,就见元沁瑶倒在地上,脸上身上全是血,而炕上的春草虽闭着眼,胸口却有了微弱的起伏,一起一伏间带着生机。 王大柱抱着孩子,一时竟忘了反应,还是桂英婶先回过神,尖叫着:“快把元姑娘抬到炕上去!赵大嫂!拿干净布来擦!轻点!” 赵大嫂抱着早已哭累睡过去的安安冲进来,见元沁瑶昏迷不醒,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手忙脚乱地去擦她脸上的血,声音哽咽:“这傻丫头……逞什么强啊……自己身子还虚着呢……” 七婶被人扶着进来,看着炕上气息微弱的春草和地上人事不知的元沁瑶,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光,颤巍巍地念叨:“老天保佑……都是好孩子啊……都是苦命的好孩子……” 王大柱抱着孩子,看着昏迷的春草和元沁瑶,突然“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满屋子的人重重磕了个响头,额头撞在地上发出闷响,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谢谢……谢谢大家伙……谢谢元姑娘……大恩大德,我王大柱这辈子都记着……” 第75章 你是想让俩女眷没人照管吗? 桂花婶见王大柱还跪在地上磕头,忙上前一把将他拽起来,声音又急又哑:“都啥时候了还跪!春草刚缓过口气,元姑娘又晕着,你是想让俩女眷没人照管吗?快把娃抱稳当,我先扶元丫头去东屋歇着!” 她说着便蹲下身,小心翼翼避开元沁瑶身上的血污,与赵大嫂合力将人架起。 元沁瑶身子软得像没了骨头,头歪在桂花婶肩上,额前碎发被冷汗浸得黏在皮肤上,脸色白得连唇瓣都透着青,唯有眼睫上未干的血珠,还带着点刺目的红。 “轻点些,她这是脱了力了。”赵大嫂心疼得直掉泪,腾出一只手托着元沁瑶的腰,“东屋干净,我后晌还帮着扫过,铺盖也是新晒的,暖和。” 两人刚把元沁瑶扶到东屋炕上躺好,就见王石头拎着布包气喘吁吁跑进来,灯笼光在他脸上晃,映得那点墨渍格外显眼:“娘!我听村口二柱子说元姐姐出事了,这是您让我取的红糖和糙米……” 话没说完,他瞥见炕上昏迷的元沁瑶,吓得手里布包“咚”地掉在地上,声音都发颤:“元姐姐她……她这是咋了?” “别吵!”桂花婶瞪他一眼,解下自己的围裙要给元沁瑶擦脸,又道,“去灶房烧壶热水来,再拿块干净帕子,动作快些!” 王石头赶紧应着跑出去,外屋的议论声又嗡嗡涌进来—— “这元姑娘真是拼了命,方才那哭声,我在自家院墙外都听见了。” “可不是嘛,稳婆都不敢接的活儿,她硬生生把人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了,这医术怕是比镇上的大夫还强些。” “就是太实诚,自个儿还带着奶娃呢,这么折腾哪吃得消?” “王大柱家也是,咋就让春草摔着了?有孕之人哪经得起这般磕碰……” …… 西屋的王嬷嬷听见动静,挣扎着要起身,被旁边李家婶子按住:“嬷嬷您别动,刚缓过来身子,可经不起折腾!” “我孙儿呢?让我瞧瞧我孙儿!”王嬷嬷急得直拍炕沿,见王大柱抱着襁褓进来,忙伸手去够,“快给我抱抱!让我瞅瞅我的乖孙儿!” 王大柱赶紧把孩子递过去,小家伙不知何时醒了,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瞅人,小嘴巴一瘪一瘪的,倒不像刚从鬼门关闯回来的模样。 王嬷嬷摸着孩子温热的小身子,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抱着孩子直念叨:“菩萨保佑,祖宗显灵,我王家总算留了后……” 她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对王大柱道:“快!把咱家那只最肥的老母鸡杀了!褪干净了先敬祖宗,再炖锅汤给春草和元姑娘补身子!这俩孩子,都遭了大罪了!” “哎!哎!”王大柱连连应着,转身就要去鸡窝。 却被李家婶子拦住:“你去啥?灶房我熟,让你媳妇她三婶帮着烧火,我来杀鸡褪毛,你在这儿守着春草——她刚醒,可不能没人照应。” 外屋顿时更热闹了。 张家婶子去井边打水,水桶撞着井壁“哐当哐当”响; 赵家媳妇找出自己陪嫁的细布,要给孩子做新襁褓,剪刀“咔嚓”声混着她的念叨:“这小模样,跟春草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连平时最闷的刘大叔,都蹲在灶房门口劈柴,斧头落得“咚咚”响,倒像是在给这乱糟糟的夜打拍子。 桂花婶拧了热帕子给元沁瑶擦脸,见她眼睫动了动,忙凑过去轻声喊:“元丫头?能听见婶说话不?” 元沁瑶没应声,只是眉头轻轻蹙了下,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 桂花婶把耳朵凑近些,才听清那气若游丝的声音:“安安……我的安安……” “在呢在呢!”赵大嫂赶紧把怀里的安安抱过来,放在元沁瑶枕边,“你看,安安睡得香着呢,一点没受惊,乖得很。” 安安像是闻着了娘亲的气息,小脑袋往元沁瑶颈边蹭了蹭,小嘴还咂吧了两下。元沁瑶的眉头渐渐舒展开,呼吸也匀了些,桂花婶这才松了口气,直起身往外走:“我去瞧瞧春草那边,你在这儿守着,有啥动静赶紧喊我。” 西屋里,李家婶子正给春草换弄脏的褥子,见春草眼皮动了动,忙扬声喊:“醒了醒了!春草醒了!” 王大柱赶紧扑过去,握住春草的手:“春草,你感觉咋样?身子疼不疼?” 春草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眼睛半睁着,视线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王嬷嬷怀里的孩子身上,嘴角轻轻动了动。 “瞅啥呢?这是你儿子,壮实着呢!”王嬷嬷把孩子往她眼前凑了凑,眼泪又下来了,“都是娘不好,没看好你,让你遭了这大罪……” 春草摇摇头,手指轻轻勾了勾王大柱的袖口,声音带着气音:“元……元姑娘呢?她咋样了?” “在东屋歇着呢,你别担心。”王大柱赶紧道,“她就是累着了,等醒了喝碗鸡汤,准能缓过来。” 窗外的月亮不知何时钻出了云层,清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春草苍白的脸上,也落在东屋元沁瑶沉睡的眉眼上。 灶房的烟囱又冒出了烟,混着鸡汤的香味飘满整个院子,把夜的寒凉驱散了不少。 王石头蹲在东屋门口,手里攥着块刚烤热的红薯,时不时往屋里瞅一眼。 他想起元姐姐教他写“平安”二字时说的话——这俩字看着简单,却是世上最金贵的念想,比啥都强。 此刻听着西屋孩子偶尔的哭声,东屋元姐姐平稳的呼吸声,还有外屋婶子们的说笑声,他忽然觉得,元姐姐说得真对。 这乱糟糟的夜里,能听见这些声儿,便是顶好的平安了。 第76章 小嘴一张一合 第二天 天刚蒙蒙亮,窗纸透着层朦胧的灰白,东屋炕上的安安忽然拧着小脸哭起来,小嗓子清亮得很,一下就把元沁瑶从昏沉里拽了出来。 她眼皮沉得像坠了铅,挣扎着睁开眼,头还有些发晕,却第一时间侧过身去抱孩子。 小家伙哭得满脸通红,小脑袋在她怀里拱来拱去,小嘴一张一合的,显然是饿极了。 “安安乖,娘这就带你回家吃饭。”元沁瑶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还有些沙哑。 正哄着,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桂花婶端着个粗瓷碗走进来,见她醒了,脸上立刻堆起笑:“元丫头醒了?感觉咋样?头还晕不晕?” “好多了,劳烦婶子挂心。”元沁瑶撑着炕沿坐起身,怀里的安安还在哼唧,她便道,“安安饿了,我得带他回家弄点米汤。” 话音刚落,王嬷嬷就扶着门框进来了,手里还攥着块用红布包着的东西,见元沁瑶醒了,眼圈一红就想下跪,被元沁瑶赶紧拦住。 “元姑娘,你可是我们王家的救命恩人啊!”王嬷嬷抓着她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要不是你,春草和我那孙儿……早就没命了!这份情,我们王家记一辈子!” “嬷嬷快别这么说。”元沁瑶避开她的礼,语气诚恳,“当初我带着安安逃到杏花村,身无分文,是您让我们在这村子有暂时的落脚,还时常给我们送吃的,这份恩我还没报呢。” 她低头看了眼怀里渐渐止了哭的安安,又道:“春草刚生产完,正是需要静养的时候,我在这儿多待怕是叨扰了。再说安安饿坏了,我得赶紧回去给他熬米汤。” 王嬷嬷还想挽留,桂花婶看着元沁瑶是个有主意的主,有事情决定了,谁也拦不住,就到劝道:“嫂子,元丫头说的是理。春草这边有我们照看,让她先回去给孩子弄吃的,过两天再来看春草也一样。” 她转头又对元沁瑶道,“我让石头送你回去,你刚缓过来,别累着。” “不用麻烦石头了,我自己能行。”元沁瑶婉拒了,伸手去拿放在墙角的药箱。 王嬷嬷见她执意要走,把手里的红布包往她怀里塞:“这是我攒的几个铜板,你别嫌少,买点红糖补补,昨晚你也受苦了。” 元沁瑶推不过,只好收下,又叮嘱道:“春草身子虚,这两天让她多喝些鸡汤,小米粥里加些红糖,别碰凉水,也别起身太早。我把这瓶草药留下,每天煎一副给她喝,能帮着排恶露。” 她从药箱里拿出个小陶罐递过去,桂花婶赶紧接了,记着她的话:“我记下了,保准按你说的做。” 外屋的村民们还没散尽,见元沁瑶要走,都围过来打招呼。 “我们送你啊,那药箱看着沉得很!” “安安真乖,这就不哭了,跟着娘亲回家喝米糊糊喽!” …… 元沁瑶笑着一一应了,背上安安,挎着药箱往外走。 走到村头那间低矮的土坯房时,邻居张婶正坐在门槛上择菜,见她回来,笑着喊:“元丫头回来了?昨儿个可真是吓坏我们了,听说你把春草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了?” 元沁瑶刚要应声。 身后就传来尖酸的嗓音,像淬了冰的针往人耳朵里扎:“哟,这不是我们村的‘活菩萨’吗?刚从鬼门关捞完人,这就摆起架子了?” 回头一瞧,是村西头的刘婆子,正斜着三角眼瞅她,嘴角撇得能挂个油瓶儿,手里拄着根磨得发亮的拐杖,笃笃地敲着地面,像是在给她的话伴奏。 “刘婆子这是哪儿的话,”元沁瑶眉峰微蹙,背里的安安像是被这陌生的凶声惊着,小嘴一瘪,“哇”地又哭了起来,小胳膊小腿在她背上蹬得厉害。 她下意识把孩子往上托了托,声音冷了几分,“我不过是尽本分,谈不上什么架子。” “本分?”刘婆子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星子溅在脚边的枯草上,“一个外乡来的寡妇,整天背着孩子瞎折腾往山窜里,说什么采药,谁知道你那采那药是救人的还是害人的?春草昨儿个九死一生,指不定就是你瞎折腾出来的!”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静了静。 张婶手里的菜叶子都忘了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刘婆子瞪了回去。 “刘翠花你这话就不对了!”隔壁的李大叔蹲在墙根抽着旱烟,忍不住开口,“昨儿个春草那情况,村里的稳婆都摇头了,是元丫头守了大半夜才保住母子俩,这可是亲眼见的!” “亲眼见?”刘婆子脖子一梗,拐杖往地上重重一磕,“你们懂什么?这女人家生孩子本就是鬼门关,她一个外来寡妇瞎掺和,指不定用了什么旁门左道!我看呐,就是想赖在咱们杏花村,想占王家的便宜!” 她身边几个平日里就爱搬弄是非的婆娘也跟着附和: “就是,一个来历不明的,谁知道安的什么心?” “带着个拖油瓶,指不定是哪里跑出来的狐狸精……” …… 污言秽语像苍蝇似的嗡嗡作响,元沁瑶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末世里见惯了人性丑恶,她本不想跟这些村妇计较,可她们戳着她的脊梁骨骂也就罢了,竟还扯上安安! 背上的小家伙哭得浑身发抖,小脑袋一个劲往她颈窝里钻,那滚烫的眼泪顺着她的脖颈滑进衣领,烫得她心头发紧。 “闭嘴!” 元沁瑶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末世里淬炼出的狠戾,竟让喧闹的人群瞬间噤声。 她那双平日里温和的眸子此刻像淬了冰,死死盯住刘婆子: “我元沁瑶行得正坐得端,春草母子是我从鬼门关拉回来的,王家感念我,村里人看在眼里,你刘翠花哪只眼睛瞧见我害人了?” 她往前一步,背着孩子的肩膀挺得笔直,药箱带子勒得她肩膀生疼,却半点没动:“我带着孩子在这村里讨生活,一没偷二没抢,靠着这身医术换口饭吃,碍着你什么事了?倒是你,大清早的不去伺候你那宝贝孙子,跑到这儿嚼舌根,是嫌你家闲气不够多,还是觉得我元沁瑶好欺负?” 刘婆子被她这气势慑住,后退半步,又强撑着梗起脖子:“你、你个小贱人敢骂我?” “骂你怎么了?”元沁瑶冷笑一声,目光扫过旁边几个帮腔的婆娘,“嘴长在你们身上,舌头是你们的,可话不能乱说!真当我没脾气?” 元沁瑶的话像淬了冰的石子,砸得刘婆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她刘翠花活了大半辈子,在村里靠着搬弄是非占了不少便宜,还从没被哪个年轻媳妇这么指着鼻子怼过,一时间竟卡了壳,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旁边那几个帮腔的婆娘也缩了脖子,被元沁瑶扫过来的眼神一瞪,各自心虚地移开视线——谁都瞧见昨晚王家那满炕的血,也亲眼见着元沁瑶累得倒在地上,此刻再想胡诌,底气先弱了三分。 张婶赶紧打圆场,把手里的菜篮子往地上一放,拉着元沁瑶的胳膊就走:“元丫头别气,跟这种人置气不值当!安安还哭着呢,快回家给孩子弄吃的去。” 元沁瑶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戾气。末世里的刀光剑影教会她,对付疯狗不必咬回去,但绝不能任人啃噬。 她最后冷冷瞥了刘婆子一眼,那眼神里的疏离与警告,让刘婆子后颈莫名一凉。 她对张婶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背上的安安还在抽噎,小身子一抽一抽的,元沁瑶腾出一只手从背后轻轻拍着他的背,掌心的温度透过粗布衣裳传过去,小家伙的哭声渐渐小了,只剩下委屈的哼唧。 药箱在身侧晃晃悠悠,里面的瓷瓶碰撞着发出细碎的声响,倒像是在给她的脚步伴奏。 刚走出两步,就见王石头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还攥着两个温热的白面馒头,额头上全是汗:“元姐姐!我娘让我给你送的。” 他看了眼元沁瑶背后的安安,又飞快地低下头,小声道:“刘奶奶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就是老糊涂了。” 元沁瑶接过馒头。 她声音柔和了些:“谢谢你,也替我谢你娘。我知道。” 王石头脸一红,挠了挠头:“那我回去了。”说完转身就跑,背影透着少年人的憨直。 元沁瑶捏着手里的馒头,望着他跑远的方向,又看了眼身后还在原地跺脚骂骂咧咧的刘婆子,嘴角勾起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 这杏花村,有恶犬挡道,也有暖光可依。 她不再停留,加快了脚步往村东头走。 阳光正一点点从云层里钻出来,给矮矮的土坯房镀上一层金边,远处传来几声鸡鸣,混着村里袅袅升起的炊烟。 “安安不怕了,”她回头对着背后的小家伙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安抚的暖意,“咱们回家了,回家给你熬甜甜的米汤。” 第77章 旱烟味 杏花村的祠堂藏在村子最深处,青砖灰瓦透着年头,门前那棵老槐树的枝桠几乎要探到屋顶。 此刻祠堂里烟雾缭绕,供桌前的香炉插着三炷香,烟气顺着梁上的缝隙慢悠悠往上飘,混着男人们身上的旱烟味,在不大的空间里盘旋。 村长王德贵坐在的太师椅上,脸膛黝黑,下巴上的胡茬刚刮过,泛着青茬,手里攥着个黄铜烟杆,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 他对面坐着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都是族里辈分高的长辈,一个个眉头紧锁,像是在琢磨什么天大的事。 “……县太爷下了文书,说是秋收后要重新核户籍,外来户要是没个正经由头,怕是要被遣送回原籍。”王德贵磕了磕烟锅,烟灰落在青砖地上,“元丫头那情况你们也知道,带着个奶娃,说是逃难来的,可原籍在哪儿、家里还有啥人,她自己也说不清。这要是被官府查出来没户籍,别说在村里住了,能不能安稳活下去都两说。” 坐在左手边的二爷爷捻着山羊胡,眼皮耷拉着:“话是这么说,可她一个外乡寡妇,咱们凭啥给她作保?祠堂的规矩不能破,万一她是犯了事儿逃来的,咱们村不也得跟着担风险?” “二伯这话就偏颇了。”王德贵往前倾了倾身子,烟杆往桌沿上敲了敲,“元丫头来村里快二月余了吧?你们谁见过她偷鸡摸狗?人家靠着上山采药、给人看些头疼脑热的小病过活,上次三娃子被毒蛇咬了,不是她用草药救回来的?昨儿个春草难产,稳婆都没辙,又是她硬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的。这等医术,留在村里是福不是祸。” 坐在角落的五叔公咳嗽两声,声音沙哑:“德贵说的是理,可户籍这事儿不是小事。官府要的保人,得是咱们族里有头有脸的,真出了岔子,保人是要吃官司的。” 祠堂里静了下来,只有香灰偶尔落在香炉里的轻响。 王德贵望着供桌上的牌位,沉默片刻,忽然把烟杆往桌上一放:“我来当这个保人。” 这话一出,几个老人都抬了头,二爷爷更是直起了身子:“德贵你疯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没疯。”王德贵的声音沉了沉,目光扫过众人,“元丫头是个好的,心善,还有本事。昨儿个她救春草的时候,自己都累晕过去了,那股子拼劲,不是一般人能有的。咱们杏花村地处偏僻,平时有个大病小痛的,去镇上看大夫得走半天山路,有她在,村里人能少受多少罪?” 他顿了顿,指节敲了敲桌面:“再说,她一个女人带着孩子,无依无靠的,咱们要是把她赶出去,良心上过得去?祖宗们在天有灵,也得怪咱们冷血。我王德贵是一村之长,这事我担了。要是各位信得过我,就跟着我在文书上按个手印;信不过,我自己来。” 二爷爷看着他,又看了看旁边几个若有所思的老人,叹了口气:“你这性子,还是这么犟。” 他捻着胡子的手停了停,“罢了,元丫头救过三娃子,这份情我记着。你要作保,我老头子陪你一个。” 五叔公也点了头:“我孙子上次染了风寒,也是她给的草药,见效快得很。算我一个。” 其余几个老人对视一眼,纷纷应了声“我也同意”。 王德贵紧绷的脸终于松了些,他拿起桌上的文书。 “那就这么定了。”他把文书折好揣进怀里,站起身,“等下我让石头去把元丫头叫来,跟她透个信,让她也安心。户籍的事,咱们按规矩走,该准备的文书、该托的人情,一样都不能少。” 老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落在祠堂的瓦上,叽叽喳喳地叫着。 第78章 新上任的李大人是个铁面,油盐不进。 王德贵揣好文书,率先迈步走出祠堂,黄铜烟杆在掌心转了半圈。 二爷爷跟在他身后,拐杖笃笃地敲着青石板路,山羊胡随着脚步轻轻晃动:“你呀,打小就这脾性,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当年你非要把后山那片荒坡改成梯田,族里谁不劝你?结果呢?还不是让你折腾出了名堂。” 王德贵回头笑了笑,将烟杆往肩膀上一扛:“二伯,这世上的事,总得有人往前蹚一步。元丫头不是那等惹是生非的,咱们帮她这一把,既是积德,也是给村里留条后路。真等哪天谁家里有急病,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耽误了。” 五叔公慢悠悠跟上来,捂着嘴咳嗽两声,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话是这个理,就是县太爷那头……听说新上任的李大人是个认死理的,户籍文书怕是没那么好批。” “我晓得。”王德贵脚下不停,往村头的方向走,“下午我就让石头他娘备些礼,明天一早我去趟镇上,找张文书通融通融。他欠过我个人情——当年他儿子出天花,是我连夜骑马跑了三十里山路请的老郎中,这份情,该能换个文书。” 旁边的三爷爷捋着花白的胡子,眯眼瞅着天边的云:“元丫头那医术,倒像是有些门道。昨儿个春草那样,换了镇上的大夫来,怕是也难……” “何止是有门道。”王德贵想起元沁瑶昨晚晕过去时那纸一样的脸,声音沉了沉,“那丫头是真拼命。大柱说她当时脸上身上全是血,手里还死死攥着给春草止血的布,那股子韧劲儿,不像个寻常的外乡妇人。” 二爷爷哼了一声,拐杖在地上顿了顿:“管她是什么来头,只要在咱们杏花村安安分分过日子,咱们就认她这个村里人。要是敢起歪心思……”他没说下去,但眼里的厉色明明白白,带着老一辈人的警醒。 王德贵笑了笑,没接话。 他走到老槐树下,抬头看了眼枝繁叶茂的树冠。 阳光透过叶隙筛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吹过,那些光斑便轻轻晃动,像撒了一地碎金。 各家屋顶的炊烟正袅袅往上蹿,混着柴草燃烧的暖意漫在村里,偶有几声鸡鸣狗吠,衬得这清晨格外踏实。 远处忽然传来王石头的喊声:“娘——娘哎——”,声音裹着点孩子气的急,悠悠荡开,满是鲜活的烟火气。 “我先让石头去叫元丫头,”他对几位老人道,“这事得跟她先说清楚,让她心里有个底,也把该准备的东西备齐了。你们先回,等我从镇上回来,再合计后续的事。” 几位老人点点头,各自往家的方向走。 二爷爷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王德贵的背影喊:“别忘了让她写个身家清白的文书,按上指印!族里规矩不能破!” “晓得了!”王德贵扬声应着,转身往家的方向走,烟杆在手里轻轻敲着,脚步倒比来时轻快了些。 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里屋传来“嗡嗡”的纺车声,混着桂花婶和七婶的说话声,软乎乎地漫在院子里,像晒过太阳的棉絮,暖得人心头发松。 他推开篱笆门,木轴“吱呀”一声响。正在劈柴的王石头猛地抬头,手里的斧头还举在半空,见是他,眼睛一亮:“爹!你回来了!” 七婶坐在靠窗的杌子上,手里捏着针线正纳鞋底,见儿子进门,浑浊的眼睛亮了亮:“祠堂的事议完了?” 桂花婶从纺车边站起身,围裙上沾着些白花花的棉絮,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自然地接过王德贵肩上的烟杆:“我刚让石头把早饭热在灶上,是玉米糊糊和你爱吃的腌萝卜,就等你了。” 王德贵“嗯”了一声,走到水缸边舀了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喉结滚动着,额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粗布短褂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王石头把斧头往柴堆边一放,凑过来挠了挠头:“爹,议得咋样?元姐姐能留下不?” 桂花婶笑着拍了下石头的胳膊:“臭小子,先把你的柴劈完!不干完活不准吃饭!” 王石头有点恼,小声嘟囔:“娘啊,我这不是关心元姐姐嘛……” 七婶放下针线,颤巍巍地往炕边挪了挪:“你们议的事,是关于元丫头落户的吧?”她活了大半辈子,村里的风吹草动瞒不过她,“昨儿个她为了春草拼了半条命,咱们村要是连个落脚地都不给她,怕是要被十里八乡的人戳脊梁骨。” 王德贵抹了把脸,在门槛上坐下,接过桂花婶递来的粗布巾擦了擦汗:“娘说得是。族里几位长辈都松了口,说只要元丫头身家清白,就让她在村里落户。下午你拾掇点东西,明天我去趟镇上,找张文书把户籍的事办了。” 桂花婶眼睛一亮,手里的针线都快攥不住了:“真能办妥?那可太好了!元丫头有了户籍,往后在村里就稳当了,刘婆子那起子人也没理由嚼舌根了。” “哪有那么容易。”王德贵哼了一声,从烟荷包里捏出烟丝往烟杆里塞,“新上任的李大人是个铁面,油盐不进。张文书那边也得打点到位,不过有当年那份情在,该能成。” 王石头蹲在旁边,手里把玩着根柴禾:“爹,元姐姐医术那么好,比镇上的大夫都厉害,有她在村里,咱们以后生病就不用跑那么远了。前阵子奶奶咳嗽,用了元姐姐开的方子,现在都好利索了。” “这话在理。”七婶叹了口气,“前几年你三姑丈就是生急病,等赶到镇上就没气了。要是那时候有元丫头这样的大夫……” 桂花婶赶紧打断她:“娘,说这些干啥。咱们先把眼下的事办好。石头,你去把西屋那罐去年的野蜂蜜找出来,明天让你爹带上,张文书家的小孙子不是爱吃甜的吗?正好用得上。” 王石头应声起身,刚要往后院走,又被王德贵叫住:“等等。你再去趟元丫头家,让她过来一趟,我有些事要跟她说清楚。落户要准备啥,身家文书怎么写,都得跟她交代明白,免得她手忙脚乱。” “哎!”王石头跑得飞快,篱笆门被他带得“哐当”一声响,人已经没影了。 桂花婶嗔怪道:“这孩子,毛手毛脚的,慢点跑啊!”说着往灶房走,“我去把糊糊再热热点,元丫头来了正好一起吃,她带着安安,怕是还没顾上做饭。” 七婶看着儿子,忽然道:“那身家文书……元丫头一个外乡来的,怕是难拿出凭证。万一……” “娘放心。”王德贵点燃烟杆,吸了一口,烟圈慢悠悠地从嘴里吐出来,在晨光里散成淡雾,“我瞧元丫头不是那等藏奸耍滑的。她要是真想蒙混过关,昨儿个就不会拼着性命救春草。实在拿不出凭证,就让她按手印画押,族里长辈都在,往后真出了什么事,咱们也有个说法。” 灶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声响,桂花婶的声音飘出来:“水开了!石头他爹,你跟元丫头说的时候,语气别太硬,那丫头看着刚强,其实一个人带着孩子,也不容易……” 王德贵没应声,只是握着烟杆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光滑的铜头,目光落在院门口那丛沾着露水的野菊上,眼神沉静。 第79章 早上不是饿得直哭吗 元沁瑶家 元沁瑶坐在炕沿上,怀里抱着安安,手里端着个豁口的粗瓷碗,碗里是刚熬好的小米米汤,米油浮在上面,泛着淡淡的米香。 小家伙的小脑袋还立不稳,歪歪扭扭地靠在她臂弯里,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瞪得溜圆,瞅着碗里的米汤,小嘴巴却抿得紧紧的。 “安安乖,张嘴,啊——”元沁瑶舀了一勺米汤,吹凉了递到他嘴边,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小鬼头,早上不是饿得直哭吗?这会子咋又不喝了?” 小家伙眨巴了下眼睛,小舌头突然从嘴里伸出来,对着勺子“噗”地吹了个泡泡,米汤溅在他鼻尖上,像颗晶莹的小珠子。 “嘿,你这小捣蛋鬼。”元沁瑶又气又笑,腾出一只手擦去他鼻尖的米汤,指尖触到他温热的皮肤,小家伙咯咯地笑起来,小手挥舞着要去抓勺子,“刚还哭得惊天动地,这会子倒有精神捣蛋了?” 她把勺子递到他嘴边,安安却猛地偏过头,小脑袋往她怀里钻,小嘴巴在她衣襟上乱拱,像是在找更合心意的吃食。 元沁瑶无奈地叹气,末世里哪有这么多讲究,有口干净的食物就不错了,哪想到这小家伙现在还挑上了。 “再不吃,娘可就自己喝了啊。”她故意把碗往自己嘴边凑了凑,眼睛却瞟着怀里的小家伙。 安安像是听懂了,突然转过脑袋,小嘴一张,“啊呜”一口含住了勺子,却没往下咽,反而用舌头把米汤顶了出来,顺着嘴角往下流,小下巴上顿时沾了一圈米渍,活像只偷喝了米汤的小猫。 “你这是成心跟我作对是不是?”元沁瑶点了点他的小鼻尖,指尖被他张嘴含住,软乎乎的小舌头舔得她痒痒的,“昨天在王嬷嬷家累了半宿,今天胳膊还酸着呢,你就不能心疼心疼娘?” 安安咯咯地笑,小手抓住她的手指往嘴里塞,口水顺着她的指尖往下淌。 元沁瑶抽回手,在他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小调皮鬼!真不让人省心!” 小家伙哪里懂她在说什么,只觉得她的声音带着笑意,反而笑得更欢了,小身子一扭一扭的,差点从她怀里滑下去。 元沁瑶赶紧把他搂紧了,心里那点因刘婆子而起的郁气,早被这小家伙搅得烟消云散。 她重新舀了勺米汤,这次没直接递到他嘴边,而是用勺子轻轻碰了碰他的小嘴唇。 安安以为是什么好玩的东西,张嘴就咬,元沁瑶趁机把勺子往里送了送,米汤顺着他的喉咙滑了下去。 “哎,这就对了嘛。”她松了口气,刚想再喂一勺。 院门口突然传来“咚咚”的敲门声,伴随着王石头的喊声:“元姐姐!元姐姐你在家吗?” 元沁瑶把安安往怀里拢了拢,扬声道:“在呢,进来吧。” 篱笆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王石头跑了进来,额头上还带着汗:“元姐姐,我爹让你去我家一趟,说有要事跟你说。” 元沁瑶心里一动,抱着安安站起身,把碗放在炕边的小桌上:“知道是什么事吗?” “好像是……关于你落户的事。”王石头挠了挠头,眼睛瞟向她怀里的安安,见小家伙正睁着眼睛瞅他,忍不住笑了,“安安这是咋了?下巴上咋还有米汤?” 元沁瑶低头一看,忍不住笑了,用帕子擦了擦安安的下巴:“还能咋了,调皮捣蛋呗。走吧,我锁上门就跟你去。” 她抱着安安往外走,小家伙不知怎的,突然伸出小手抓住了她的衣领,小脑袋往她颈窝里蹭了蹭,像是知道要出门,安分了不少。 元沁瑶拍了拍他的背,心里想着王德贵找她的用意,脚步却没停,跟着王石头走。 第80章 编造身份落户 刚走到大槐树下,就见几个半大的孩子蹲在树根旁玩泥巴。 地上摊着片湿软的黄泥巴,被小手捏得乱七八糟,有捏成歪歪扭扭泥人的,有团成圆滚滚泥蛋的,还有用树枝划出几道印子当“灶台”的。 孩子们见元沁瑶抱着孩子走过,几个小脑袋齐刷刷抬起来,手里的泥巴也忘了捏,都睁着黑亮的眼睛直瞅她。 带头的虎头是村里猎户家的小子,光着脚丫踩在泥地里,裤脚沾着草屑,手里还攥着块湿泥没撒手,脆生生地喊:“元姐姐,你要去哪儿呀?” 他嗓门亮,一开口就把其他孩子的话都压下去了。 旁边梳着双丫髻的丫蛋儿赶紧凑过来,辫子上的红头绳被风吹得晃悠,手里还捏着半截红泥:“是去王嬷嬷家看小娃娃吗?我娘说春草嫂子生了个小弟弟呢!昨儿个我还听见那小娃娃哭,跟小猫似的!” 元沁瑶放慢脚步,阳光落在她鬓角,映得那点碎发都泛着暖光。 她笑了笑,声音温温柔柔的,像山涧里的清水:“不是去看小弟弟,是去石头家呢。” “石头哥也在呀?”虎头眼睛“唰”地亮了,把手里的泥人往地上一墩,粗声粗气地拍了拍手上的泥,泥点子溅了裤腿也不在意,“我们能跟你一起去不?我娘让我找石头哥问算术题呢!前天那道鸡兔同笼,我到现在还没算明白!” “我也去我也去!”旁边的胖墩举着两只沾满泥巴的手嚷嚷,脸上还沾着块黑泥,看着像只小花猫,“我娘让我问石头哥,昨儿个借的那本《千字文》啥时候还!” 王石头在旁边被逗笑了,抬脚往胖墩屁股上虚踢了一下:“就你嘴贫!我爹要跟元姐姐说正事,你们去凑啥热闹?” 元沁瑶低头捏了捏安安的小手,小家伙的手指软乎乎的,正攥着她的衣襟玩。 她对孩子们道:“等会儿忙完了,让石头哥带你们来我家玩。我屋里还有些去年晒的山楂干,给你们煮山楂水喝,酸甜酸甜的,好不好?” “好!”孩子们齐声应着,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 虎头还特意把地上的泥人往树根下挪了挪,用树枝围了个圈,生怕被人踩了,又抬头叮嘱道:“元姐姐路上慢点儿!东边那块石板松了,昨儿个我二婶就差点绊倒!” “晓得了,谢谢虎头。”元沁瑶笑着应了,抱着安安继续往前走。 她怀里的小家伙许是被太阳晒得暖了,打了个小哈欠,小嘴巴张得圆圆的,露出粉嫩的牙床,打完还往她怀里缩了缩,小脑袋蹭着她的衣襟,像只温顺的小猫。 孩子们又蹲下去玩泥巴,只是手里的动作慢了,嘴里的话却没停。 “等下元姐姐真的会煮山楂水不?”胖墩凑到虎头身边,小声问,手里还在团泥巴。 虎头白了他一眼,把自己捏的泥人又捏出个大鼻子:“肯定会的!元姐姐上次说给我留的野栗子,第二天就放在我家窗台上了,从来不骗人!” 小花也点点头,用树枝给泥人画眼睛:“那我们快点捏完这拨泥人就去等!我要让元姐姐给我多放两颗山楂,我爱吃酸的!” 说着,几个小脑袋又凑到了一起,手里的泥巴捏得更起劲儿了,连带着空气里都飘着点湿土的腥气,混着孩子们的笑声,热热闹闹的。 …… 走到村长家院门口 王石头先一步掀了篱笆门喊:“爹!娘!元姐姐来了!” 院子里的纺车声停了,桂花婶从屋里迎出来,手里还攥着半截棉纱,见元沁瑶抱着孩子,脸上立刻堆起笑:“快进来快进来,外头日头毒了。” 她伸手想接安安,又想起自己手上沾着棉絮,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安安睡了?瞧这小脸嫩的。” 元沁瑶抱着孩子往里走,安安不知何时醒了,正睁着眼睛瞅院子里的鸡,小胳膊在她怀里蹬了蹬。 王德贵坐在门槛上抽着烟,见她进来,把烟杆往鞋底磕了磕,站起身:“来了?进屋说。” 七婶也从炕上挪下来,往灶房走:“我去沏碗山楂水,石头刚说你们路上许了孩子们,正好先给元丫头解解渴。” 进屋坐下,桂花婶先找了个软布垫给元沁瑶垫在怀里,怕安安硌着。 王德贵开门见山:“元姑娘,今儿个叫你来,是想跟你说落户的事。族里议了,只要你身家清白,就能在村里落籍,往后就是杏花村的人了。” 元沁瑶怀里的安安突然哼唧了一声,她低头轻轻拍着,指尖微微收紧。 来杏花村时编的那套说辞,此刻得再捡起来,只是重提那些“遭难”的细节,心口还是像被什么东西堵着——末世里的颠沛是真的,失去同伴的痛也是真的,不过是换了个“山匪”的由头,倒像是把伤疤又揭开多几次。 有些事情说多了,就会变成真的了,谎言也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抬眼时眼圈已经红了,声音带着刚压下去的哽咽:“村长……村长大叔,我……”话没说完,眼泪先掉了下来,砸在安安的襁褓上,洇出一小片深色,“我哪有什么清白身节能说的……不过是个苦命人罢了。” 桂花婶赶紧递过帕子,七婶端着水进来,见这光景也放轻了脚步,把碗放在桌上。 元沁瑶擦了把泪,声音发颤:“我本是跟着公婆、汉子投亲去的,要去南边找我汉子的表舅。谁料走到半路,就遇上了山匪……” 她别过脸,望着窗外的槐树,声音低得像蚊子哼,“那伙人凶得很,抢了东西还不算,把我汉子和公婆……都害了……” 说到这儿,她猛地吸了口气,像是怕哭出声惊醒怀里的孩子,肩膀微微耸动着:“我当时怀着安安,被他们推搡的时候摔了一跤,眼看就要生了。山匪见我是个累赘,又怀着孩子,就没管我,转身走了……” 安安似是感受到她的情绪,小嘴巴一瘪,开始哼唧。 元沁瑶赶紧低头哄着,声音软得发颤:“乖,安安乖,娘在呢……”哄了两句,她才抬头,眼里还蒙着泪,“我在山里躲了一夜,疼得快死过去了,安安就那么早产了……小小的一团,连哭声都细得像蚊子,我抱着他在山里走,不知道走了多久,才摸到杏花村来。” 她攥着帕子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来村里那天,我真是走投无路了。孩子眼看就要不行了,幸好遇到了王嬷嬷……若不是嬷嬷心善,我和安安早就没了……” 王德贵默默抽着烟,烟杆在手里转了半圈。 桂花婶听得眼圈发红,伸手拍了拍元沁瑶的背:“好孩子,苦了你了……都过去了,以后有咱们村在,没人再敢欺负你。” “是啊。”七婶叹了口气,“遭了这大难,还能护着孩子活下来,是个有骨气的。” 元沁瑶垂着眼,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泪,看着怀里安安的小脸,声音带着后怕:“我不怕自己吃苦,就怕安安有个三长两短。他爹没了,我要是再护不住他……” 王德贵磕了磕烟灰,开口道:“你说的这些,族里信。只是按规矩,得写份文书,把这些遭际写上,按个指印,算是留个凭证。” 他看着元沁瑶,眼神诚恳,“不是信不过你,是往后真遇上事,这文书能帮你说话。” 元沁瑶立刻点头,泪还没干,眼里却亮了亮:“该的该的,我这就写……只是我识字不多,写得不好,还请大叔大婶们别笑话。” “不打紧,把事说清就行。”桂花婶赶紧找了纸笔,又倒了点墨,“我给你研墨。” 元沁瑶抱着安安,实在腾不出手。 王石头主动道:“元姐姐,我帮你抱安安吧?” 她犹豫了一下,把孩子递过去。安安到了陌生人怀里,起初还睁着眼睛瞅王石头,没一会儿就不乐意了,小嘴一瘪要哭。 王石头手忙脚乱地哄着,把孩子抱得像抱个炸药包,逗得桂花婶直笑:“轻点,跟抱柴火似的。” 元沁瑶定了定神,拿起笔,手腕还有些抖。 她没写过古代的文书,只能尽量把来龙去脉写清楚,字不算好看,却一笔一划很认真。 写到“家人遭难”时,笔尖顿了顿,墨滴在纸上晕开一小团,像颗没干的泪。 写完文书,按上指印,王德贵收起来仔细折好:“你放心,这文书我会收妥。明天我去镇上办户籍,估计得两三天才能回来。” 他想了想,又道,“落户后村里会分你半亩地,就在你家屋后那块,够你娘俩种点口粮了。” 元沁瑶猛地抬头,眼里的泪彻底干了,满是不敢置信:“真的?还给我地?” “自然是真的。”桂花婶笑着说,“有地就有根了,往后好好过日子。” 安安在王石头怀里终于忍不住,“哇”地哭了起来,声音响亮。 元沁瑶赶紧接过来,一抱进怀里,小家伙就不哭了,小脑袋往她颈窝里钻,像是在确认娘亲还在。 第81章 我……我都不知道该说啥了。 “多谢村长,多谢婶子。”她声音发哑,却带着压不住的颤,像是漂泊了许久的船终于寻到了岸,“我……我都不知道该说啥了。” 王德贵摆摆手,指尖捻着文书边角仔细叠了两折,才揣进怀里贴心口的内袋——那是村里落户的要紧凭据,得护得严实些:“说这些就见外了。往后都是一个村的,互相帮衬是该当的。” 他抬眼望了望院角的日头,烟杆往腰后布带里一别,“你先在炕沿坐会儿,让石头他娘给你找两穗刚掰的嫩玉米,回去给安安煮玉米水喝,比米汤更利口,孩子也爱喝。” 桂花婶早应着往厨房去了,粗布围裙擦过门框时还念叨:“我前儿个晒了些南瓜干,软和,也给你装点。” 七婶挪着小脚凑到炕边,目光落在元沁瑶怀里的安安身上——小家伙裹在旧布襁褓里,只露着张粉嘟嘟的小脸,她忽然开口:“落户的文书一办,按村里的规矩,得请族里三位长辈喝杯薄酒。不用太铺张,一碗肉,两碟咸菜,再烫壶米酒就行。一来是让长辈认认你,二来也让村里人都知道,你元沁瑶是咱们杏花村的人了,往后好走动。” 元沁瑶赶紧欠了欠身,怕碰着怀里的孩子,动作放得极轻:“记下了,等大叔从镇上把落户的手续办齐,我就备着。” 她低头逗了逗安安,小家伙醒着,正用软乎乎的小手揪她衣襟上的补丁,嘴里“咿咿呀呀”哼着,像是在应和。 王石头蹲在院角编竹筐,听见这话立马直起身,手里的竹条都忘了放:“元姐姐,到时候我来帮你劈柴!我劈的柴又细又匀,烧起来可旺了,省得你抱孩子腾不开手!” “你那点本事也就劈柴了。”桂花婶端着竹篮从厨房出来,篮子里躺着两穗裹着绿皮的嫩玉米,旁边用布包着一小包南瓜干,“元丫头别听他的。” 她把篮子往元沁瑶胳膊弯里塞,怕她抱孩子不稳,还特意托了托篮底:“拿着,都是自家地里长的,不值啥钱!” 元沁瑶用胳膊肘挎住篮子,沉甸甸的分量压得手腕微沉,心里却暖得发烫。 她刚想直起身道谢,怀里的安安突然伸着小手去够篮子里的玉米,小嘴巴张得圆圆的,像是要啃那层绿皮。 “这小家伙,倒是不生分。”七婶被逗笑了,浑浊的眼睛里漾着慈色,伸手轻轻碰了碰安安的小手,“长大了定是个讨喜的。” 元沁瑶捏了捏安安的小手,笑着说:“怕是个馋嘴的。这才多大,见了吃的就挪不动眼。” 正说着,院门口突然传来刘婆子尖溜溜的声音,像刮锅似的刺耳:“哟,这不是元丫头吗?刚从村长家出来?这是把落户的事儿办下来,攀上高枝了?” 院里的笑声瞬间停了,众人脸色都沉了沉。 王德贵皱着眉往门口走,脚步踩得院角的石子咯吱响:“刘翠花,你在这儿叨叨啥?路过就赶紧走,别在这儿嚼舌根。” 刘婆子拄着拐杖站在篱笆门外,三角眼往元沁瑶胳膊弯里的篮子瞟了瞟,撇着嘴道:“我路过还不行?倒是有些人,刚在村里搭了个草棚子站稳脚跟,就往村长家钻,指不定又在打什么主意。” 她眼珠一转,看见元沁瑶怀里的安安,语气更尖了,声音也拔高了些:“带着个来历不明的野种,也配在咱们杏花村落户……” “闭嘴!”王德贵的声音陡然沉了,烟杆从腰后抽出来往地上一顿,火星子都溅了起来,“刘翠花你要是再胡咧咧,就别怪我请族老,按族规处置你!元丫头是咱们村大伙儿议了要落户的人,文书都拟好了,往后就是杏花村的一份子,轮不到你在这儿说三道四!” 刘婆子被他吼得一哆嗦,手里的拐杖都晃了晃,却还嘴硬:“我……我就是随口说说……” “说也不行!”桂花婶也往前站了两步,护在元沁瑶身前,双手叉着腰,“元丫头前阵子为了救春草,差点没在河里冻出病来,你在这儿嚼舌根,良心过得去吗?再敢说一句,我就撕烂你的嘴!” 元沁瑶抱着安安的手臂紧了紧,指尖攥得发白——她怕自己一开口就控制不住情绪,惊着怀里的孩子。只是抬起眼看向刘婆子,那眼神里没了早上的戾气,却带着一种冷冽的平静,像冬日结了冰的河面,看着不起波澜,底下却藏着能冻裂石头的寒。 刘婆子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往后缩了缩脚,脚下的石子滑了一下,嘴里嘟囔着“我走还不行吗”,拄着拐杖灰溜溜地走了。 拐杖笃笃敲地的声音越来越远,像只被打跑的野狗,没了方才的嚣张。 院子里静了片刻,桂花婶还在气不过,拿手拍了拍炕沿:“这老虔婆,早晚得因为嘴碎吃大亏!” 王德贵摆摆手,语气缓和下来:“别理她。元丫头,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那样的人,见不得别人好。” 元沁瑶摇摇头,低头对怀里的安安笑了笑——小家伙不知何时抓住了她垂在胸前的一缕头发,正往嘴里塞,小眉头还皱着,模样憨得很。 她柔声道:“我没事。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安安该睡午觉了,晚了容易闹。” 王德贵点头,冲院角的王石头喊:“石头,送元姐姐回去,路上帮着提提篮子,别让她抱孩子又拎东西,累着。” “不用了村长,走几步路就到了,不远。”元沁瑶把篮子往胳膊里又紧了紧,抱着孩子往外走,“等您从镇上回来,我再过来谢谢您和婶子。” 第82章 吐血 虽然现在已经是秋天了,但是午后的日头还是有些烈,晒得土路泛出白花花的光。 怀里的安安许是被日头晒得有些乏了,小家伙打了个奶乎乎的哈欠,小嘴巴张成了个软萌的小圆圈,困意像小藤蔓似的往上爬,乌溜溜的小眼睛慢慢合上,小脸蛋肉嘟嘟的,那模样,活像个被晒软了的糯米团子,惹得人忍不住想亲一口。 果然是个吃饱喝足就睡的小猪。 元沁瑶腾出一只手,轻轻拢了拢裹着他的旧布襁褓,挡住刺眼的阳光。 走到村头那棵老槐树下,她停下脚步歇了歇。 胳膊被篮子勒得有些酸,便把篮子放在树荫下的青石上,抱着安安轻轻晃了晃。 小家伙彻底睡熟了,小胸脯随着呼吸一鼓一鼓的,小嘴巴微微张着,露出粉嫩的牙龈。 元沁瑶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软乎乎的,带着婴儿特有的温热。 这触感让她心头一软,想起末世里那些夭折的孩子,再看看怀里安稳睡着的安安,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放心吧,”她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风拂过树叶,“娘一定让你好好长大,吃饱穿暖,不会让我的小安安受委屈的。” 歇了片刻,她重新挎起篮子往家走。 路过张婶家门口时,张婶正坐在树荫下纳鞋底,见了她就笑着招手:“元丫头回来啦?村长家都跟你说了?” 元沁瑶点点头,脸上带着笑意:“嗯,叔说能帮着办落户。” “那可太好了!”张婶放下鞋底,往她怀里的安安瞅了瞅,“这小家伙睡得多香。刘婆子那事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见不得别人好,村里谁不知道她那德性?等你落了户,请长辈喝酒那天,我来帮你烧火,保准让她瞧瞧,咱们村没人欺负你!” 元沁瑶笑着谢了张婶,抱着孩子赶紧回家。 昨晚又消耗异能救春草,今天的身体越发虚弱了。 回到家,她推开院子吱呀作响院的木门,把篮子放在屋檐下,小心翼翼地抱着安安进屋,轻轻放在炕上。 这小鬼睡得比猪还沉,被放在炕上也没醒。 元沁瑶看着炕上毫无动静的小家伙,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捏了捏他肉乎乎的脸颊:“睡得这么沉,看来我真是生了个小猪崽啊。” 话音刚落,一阵眩晕猛地袭来,天旋地转间,她踉跄着扶住炕沿才勉强站稳。 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她下意识捂住嘴,指缝间已然渗出暗红的血珠。 “咳咳……”她低咳两声,抬手抹去唇角的血迹,脸色苍白得像宣纸。昨晚为了救春草,她几乎耗尽了木系异能,如今连站着都觉得吃力。 她记得空间里还存着些自己采的草药,本想缓过劲来再打理,眼下却实在撑不住了。 眼前光影一晃,熟悉的温润气息包裹而来。 几畦药圃整齐排列,当初随手撒下的草药种子已抽出嫩绿的茎叶,叶片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生机勃勃。 而最让她心头一动的,是空间中央那棵挺拔的大树。 谁能想到,当初她空间那颗干瘪发黑的种子,如今竟长得枝繁叶茂,树干粗壮得需两人合抱,翠绿的枝叶舒展着,像一把巨伞遮天蔽日,每片叶子都泛着淡淡的莹光,源源不断地散发着精纯的生命精气。 “看来这段时间没白让你吸收日月精华。”元沁瑶走到树下,仰头望着浓密的树冠,喃喃自语,“倒是委屈你了,跟着我在这穷乡僻壤扎根。” 她盘腿坐在树荫下,闭上眼睛,努力调动体内仅存的一丝异能,去牵引树上散发的精气。 丝丝缕缕的绿意顺着她的毛孔渗入体内,像清泉流过干涸的土地,稍稍缓解了喉咙里的灼痛感。 可这点精气对于耗竭的异能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木系异能的本源如同被狂风扫过的荒原,只剩下光秃秃的一片,连催生一片叶子的力气都没有。 “当初要是多囤点基因修复液就好了。”她苦笑一声,想起昨晚为了稳住春草的气血,把最后一点修复液毫不犹豫地用了出去。 不过看着药圃里长势喜人的草药,她又定了定神。 空间里的时间流速比外界快些,这些草药再过些时日就能采收,到时候配几副固本培元的方子,总能慢慢把异能养回来。 她靠在树干上,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木质纹理,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树皮,像是在汲取力量。 空间外的安安还在熟睡,院子里的鸡在啄食,远处传来村民的说笑声,这些琐碎的声响透过空间壁垒渗进来。 “等异能恢复了,就给安安种点甜果。等他大点就能吃了。”她望着药圃边角的空地,轻声笑道,“这小鬼嘴刁得很,普通米汤怕是哄不住多久了。” 她就这么靠着大树,在草木的清香里慢慢调息,任凭那点微弱的精气在体内缓缓游走,一点点修补着耗损的本源。 空间里静悄悄的,只有树叶偶尔飘落的轻响,和她平稳下来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第83章 等哥哥回来 晋国京城 午日,阳光透过紫宸殿的雕花窗棂,在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清辞端坐在凤座旁的侧位上,一身翟衣繁复华美,十二行五彩翟纹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却衬得她那张素净的脸愈发清冷。 殿内朝议刚散,文武百官的脚步声渐远,只剩下内侍们轻手轻脚收拾案几的窸窣声。 皇帝南宫衍自始至终没看她一眼,龙椅上的明黄色身影带着惯有的疏离,只在拂袖离去时,袍角扫过香炉,带起一缕青烟,旋即消散在空荡的大殿里。 沈清辞缓缓起身,动作优雅得如同古籍里走出来的仕女。 她抬手按了按鬓边的金步摇,那步摇上的珍珠垂落,在颈侧晃出细碎的光,却映不亮她眼底的平静——或者说,是死水般的漠然。 “娘娘,起风了,回坤宁宫吧。”贴身侍女晚翠上前,轻声提醒。 沈清辞颔首,目光掠过殿外那株落了叶的梧桐。 深秋的风卷着枯叶滚过白玉栏杆,发出沙沙的响,像极了她这半年来在后宫的日子,安静,却也荒芜。 她本是镇国公府的嫡长女,自幼在书香墨韵里长大,案头常放的是《广陵散》的琴谱,手边常翻的是《南华经》。 父亲说她指尖有灵气,拨弄琴弦时,连院里的海棠都会开得更久些。 可谁能想到,镇国公府的嫡女,终究成了家族稳固权势的一枚棋,被送进这四方宫墙,成了南宫衍登基后的第一任皇后。 “听说了吗?镇国公世子沈砚,不日就要从北境回京了。” 路过御花园的抄手游廊时,两个洒扫的小太监压低了声音说话,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 “沈世子?就是那位在边境打了胜仗?听说陛下要亲自出城迎接呢!” “可不是嘛,镇国公府这下更风光了……” 沈清辞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晚翠立刻会意,轻咳一声,那两个小太监慌忙噤声,跪地请安。 她没看他们,只是继续往前走,裙摆在青石板上拖出轻微的声响。 哥哥沈砚,那个从小就护着她的少年,那个会把猎来的狐狸皮给她做琴囊,会在她被先生罚抄书时偷偷塞给她蜜饯的哥哥,要回来了。 坤宁宫的庭院里,一架古筝静静摆在廊下,琴弦上蒙了层薄尘。 沈清辞走过去,指尖轻轻拂过弦身,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 自她入宫,这架琴就再没被奏响过。 “晚翠,”她忽然开口,声音清冽如泉水击石,“取我的《秋江夜泊》谱来。” 晚翠一愣,随即应声:“是。” 沈清辞在琴前坐下,理了理衣袖。阳光穿过院中的银杏,将她的侧脸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她生得极美,不是后宫女子那种刻意雕琢的艳丽,而是带着书卷气的清雅,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只是那双眼睛里总像蒙着一层薄雾,让人看不透深浅。 “等哥哥回来,”她轻声自语,指尖悬在琴弦上,似在描摹着熟悉的音符,“该给他弹一曲的。” 廊下的风拂过,卷起几片金黄的银杏叶,落在琴上。 沈清辞低头,看着那叶子,嘴角竟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这深宫再冷,总还有个人,是她盼着归来的。 第84章 奏折如山 养心殿内,檀香袅袅,混着秋日阳光的暖意漫在金砖铺就的地面上。 南宫衍一身常服坐在书案后,明黄的袖口挽起,露出一段劲瘦的手腕,握着朱笔的手指骨节分明,正逐行批阅着奏折。 案头堆积的奏折如山,最顶上一本是江南水患的急报,墨迹还带着几分仓促的湿意。 南宫衍眉头微蹙,视线落在“堤坝溃决三百余丈,灾民逾万”那几行字上,朱笔在纸面停顿片刻,落下一道凌厉的红痕。 “传旨。”他头也未抬,声音低沉平稳,带着帝王特有的威严,“令工部尚书即刻调拨粮草十万石,协同江南巡抚抢修堤坝,务必在三日内堵住溃口。再让户部侍郎带着赈灾银前往,安置灾民,莫要让疫病滋生。” 侍立在旁的总管太监李德全连忙躬身应道:“奴才遵旨。”他轻手轻脚地退到殿外,生怕惊扰了帝王批阅奏折。 南宫衍放下江南水患的奏折,随手拿起另一本,封面写着“户部关于各州户籍造册事宜的奏报”。他翻开细看,指尖划过“已通令各州各县,限三月内完成登户造册,凡漏报、瞒报者,依律惩处”那几行字,眉峰稍缓。 “户籍之事,关乎国本。”他忽然开口,对着殿外朗声道,“让户部尚书进来。” 不多时,身着藏青色官袍的户部尚书周显匆匆进来,跪地行礼:“臣周显,叩见陛下。” “起来吧。”南宫衍将奏折推到案边,“各州府的户籍公告已发布?” 周显起身,躬身回道:“回陛下,公告已于五日前下发各州,如今各县正加急核查。凡流民入籍者,需持当地里正或乡绅担保文书,方可编入户籍;农户需登记田亩数,商户则需注明铺面与经营范围,务求详尽。” 南宫衍颔首,指尖在案上轻轻叩击:“江南水患刚起,那边的流民怕是要往内陆迁徙,户籍登记更要严谨。让地方官多设几个登记点,莫要让流民因手续繁杂而流离失所。” “臣遵旨。”周显应道,又补充道,“只是部分偏远州县,识字的吏员不足,恐难按时完成。臣已奏请从国子监抽调三十名生员,分派至各州协助登记。” 南宫衍拿起朱笔,在奏折上批下“准”字:“可行。告诉那些生员,若能顺利完成差事,回京后优先授官。” 周显心中一凛,陛下这是要用重赏激励人心,可见对户籍之事的看重。 他再次躬身:“臣定会传达到位。” 南宫衍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殿内重归安静,只剩下朱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 当夕阳的金辉透过窗棂,在案头投下最后一缕暖光,渐渐被暮色漫过。 南宫衍放下朱笔,捏了捏发胀的眉心,案上那本江南水患的奏折还摊开着,“灾民”二字被他指尖磨得有些发皱。 “陛下,该进晚膳了。”李德全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里捧着个描金托盘,上面放着块莹白的玉牌,正是后宫妃嫔的侍寝令牌。 南宫衍抬眸,目光落在那玉牌上,眸色淡淡。 托盘里的玉牌刻着兰草纹,是新晋的兰昭仪所有,触手温润。 李德全察言观色,躬身道:“坤宁宫那边遣人来问,说娘娘备了安神汤……” “不必了。”南宫衍打断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指尖在兰草纹玉牌上轻轻一点,“今夜去兰昭仪的汀兰轩。” 李德全心里微叹,面上却恭敬应道:“奴才这就去传旨。”他晓得,自打皇后娘娘入宫,陛下除了初一十五按例去坤宁宫,其余时候从未留宿,那份疏离,连宫人们都看得真切。 南宫衍看着李德全退出去的背影,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案面。 沈清辞……镇国公府的嫡女,那场婚事本就是权衡利弊的结果,他需要镇国公府的兵权稳固朝堂,而她,不过是家族送来的信物。 他想起那日大婚,她一身红妆站在殿前,凤冠霞帔衬得她面容清丽,眼神却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窗外的暮色渐浓,殿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咚——咚——”,沉稳而悠长。 南宫衍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天边那轮初升的月牙。 坤宁宫的方向,此刻该是亮着灯的吧?或许沈清辞正坐在窗前看书,或许在抚琴,又或许,只是像他一样,对着夜色出神。 他收回目光,转身往殿外走,玄色常服的衣摆在地砖上拖过,带起一阵微风,吹得烛火轻轻摇曳。 “摆驾汀兰轩。”他淡淡吩咐,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波澜。 这后宫之中,情爱本就是奢侈品,他是帝王,更是孤家寡人,容不得半分儿女情长。 至于沈清辞……她既入了这宫墙,便该懂这个道理。 …… 晚上坤宁宫内 烛火摇曳,将窗纸上的竹影映得忽明忽暗。 沈清辞正坐在灯下翻着一卷《琴操》,指尖划过“伯牙鼓琴,钟子期听之”那几行字,目光静静落在书页间,仿佛连窗外的更鼓声都未曾入耳。 晚翠端着一碗温热的银耳羹进来,见她仍在看书,轻声道:“娘娘,李德全公公那边传了信,说陛下今夜去汀兰轩了。” 沈清辞翻过一页书,指尖在“知音”二字上稍作停留,声音平静无波:“知道了。” 晚翠把银耳羹放在桌上,看着自家小姐清瘦的侧脸,忍不住道:“娘娘备了一下午的安神汤,陛下……” “汤留着吧,夜里凉,温着喝也好。”沈清辞合上书,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的月牙儿挂在墨蓝的天上,清辉洒在庭院里的银杏树上,落了一地碎银似的光。 她想起幼时,哥哥沈砚总爱指着月亮说:“阿辞你看,月亮像不像你弹断的那根冰弦?” 那时她会追着哥哥打,银铃般的笑声能惊飞院角的雀儿。 如今宫墙深锁,连月亮都像是隔着一层纱,远得有些不真切。 “晚翠,”她忽然开口,声音被夜风拂得轻轻的,“明日把那架古筝搬到窗下来吧,该晒晒了。” 晚翠愣了愣,随即应声:“是。” 沈清辞望着天边的月牙,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的流苏。 南宫衍的冷落,她早已习惯。 这场婚事本就是交易,他是九五之尊,要的是镇国公府的兵权与朝堂的安稳; 她是镇国公府的女儿,要的是家族无虞。 情爱二字,从来不在彼此的盘算里。 只是……方才翻到“知音”二字时,心里终究是掠过一丝怅然。 这深宫之中,人人都戴着面具,谁又能真正听懂她弦上的意? 廊下的风卷着银杏叶打过窗棂,发出沙沙的响。 沈清辞转身回到案前,拿起那碗银耳羹,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甜意漫开,却抵不过心底那点清寂。 “对了,”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晚翠道,“明日让人去库房取些上好的狼毫,我要给哥哥写封信。” 晚翠眼睛一亮:“娘娘要给世子寄信?” “嗯,”沈清辞唇边泛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意比窗外的月光还要柔和些,“问问他北境的雪是不是已经下了,还有……他答应给我带的胡琴,别忘了。” 烛火映着她的侧脸,眉梢眼角的清冷渐渐被这点念想冲淡。 第85章 悬梁刺股 院子里的风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和孩子们的笑声缠在一起。 元沁瑶抱着安安坐在木凳上,手里摇着蒲扇,月光洒在她半边脸上,柔和得像幅画。 “后来啊,有个叫孙敬的读书人,总觉得自己看书容易犯困,”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眼角的余光瞥见虎子悄悄往嘴里塞了块糕点,“你们猜他想了个啥招?” 丫蛋举着小手蹦起来:“是不是跟先生似的,拿戒尺打手心?” “不对不对,”狗剩晃着脑袋,辫子甩得像小鞭子,“我娘说困了就得睡觉,不然要生病的!” 元沁瑶被逗笑了,指尖刮了下狗剩的鼻尖:“这孙敬啊,比戒尺厉害多了。他找了根绳子,一头绑在房梁上,一头系在自己头发上——” 她突然拔高声音,“只要脑袋一耷拉,绳子就拽得头皮疼,立马就醒了!” “哇!”孩子们眼睛瞪得溜圆,安安更是拍着小手直嚷嚷。 “是挺疼的,”元沁瑶收起玩笑的神色,指腹摩挲着蒲扇上的纹路,“可他为啥要这么做呀?” 虎子啃着糕点含糊道:“想看书?” “对喽,”她点头,目光扫过每个孩子亮晶晶的眼睛,“因为他知道,想做成一件事,就得对自己狠点。不过啊——” 她话锋一转,捏了捏安安软乎乎的脸蛋,“咱们不用学他绑头发,困了就乖乖睡觉,醒了再好好念书,照样能有出息,是不是?” “是!”孩子们齐声喊着,声音脆得像冰糖。 “但是先生说了,念书才能中状元,中了状元才能做大官呢!”虎子嘴里还塞着半块糕点,含糊不清地反驳,小眉头皱得像个小老头,“而我爹却说,咱们庄稼人不识字,就只能一辈子刨地。” 丫蛋晃着羊角辫,小手扯了扯元沁瑶的衣角:“那……我娘绣的花比绣坊里的还好,她不识字,算不算有本事?” “算!怎么不算?”元沁瑶把丫蛋揽到身边,指尖点了点她的小鼻尖,“你娘能绣出旁人绣不出的花样,这就是本事。就像你,记性好得很,昨天教你的童谣,今天就能背得滚瓜烂熟,这也是本事。” 狗剩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里画着圈:“那我会爬树,还会掏鸟蛋,算不算?” “当然算。”元沁瑶笑着点头,目光扫过一群眼巴巴望着她的孩子,声音放得更柔,“念书是为了明事理,知道啥是对,啥是错。可过日子的本事,不止在书本里。你看村里的李木匠,他能把一块烂木头雕成活灵活现的小老虎,这手艺,旁人学不来;还有张婆婆,她腌的咸菜,十里八乡都爱吃,这也是能耐。” 她顿了顿,指着天上的星星:“就像天上的星星,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大,有的小,可各有各的位置,少了哪一颗,天就不完整了。你们也一样,有的爱念书,有的爱干活,有的心灵手巧,有的力气大,只要把自己擅长的事做好,都是有出息。” “那……那我想学好武艺,以后像将军一样打仗保家,行吗?”最小的石头攥着小拳头,眼睛亮晶晶的。 元沁瑶摸了摸他的头:“当然行。不过学武艺得先把身子骨练结实,平时可不能挑食,不然拉不动弓哦。” 孩子们顿时炸开了锅,你一言我一语地嚷嚷起来—— “我要跟我爹学种地,种出最大的麦子!” “我要学我娘绣花,绣个龙凤呈祥!” “我要学算账,以后帮掌柜的管钱!” …… 月光洒在孩子们脸上,映着一张张雀跃的小脸,比天上的星星还要亮。 元沁瑶摇着蒲扇,听着他们叽叽喳喳的规划,嘴角的笑意漫到了眼底。 不必非得追着别人的路走,守着自己的小日子,把平凡的事做好,也就成了不凡。 …… “虎子!死哪儿去了?该睡觉了——” 村东头突然炸响一声粗嗓门,是虎子爹的声音,裹着夜风穿过半条村街,惊得院角的蛐蛐都停了声。 虎子嘴里的糕点还没咽下去,脖子一缩,含糊道:“我爹来了……” 话音刚落,南边又传来王柱子娘的喊:“柱子!丫蛋儿!你们俩耳朵塞驴毛了?月亮都上中天了,还不回家困觉!” “哎——来了!”丫蛋脆生生应着,小手还拽着元沁瑶的衣角舍不得放。 紧接着,各种叫喊声像是被点燃的炮仗,在村子里此起彼伏地炸开—— “狗剩!你娘的鞋底要上你屁股了!” “小花!明儿还得割猪草呢,再不回来打断你的腿!” “石头!你爹扛着扫帚往这边来了啊——” 孩子们一个个跟受惊的小兔子似的,有的往院门口窜,有的还不忘往兜里塞块剩下的糕点。 狗剩刚爬上墙头,就被他娘远远看见:“狗剩你个猴崽子!还上墙!下来!”吓得他“咚”一声跳下去,连滚带爬地往家跑。 元沁瑶抱着安安站起身,看着孩子们闹哄哄地作鸟兽散,忍不住笑出声。 “元丫头,孩子们没吵着你吧?”虎子爹路过院门口,隔着篱笆喊了句,脸上带着歉意,“这几个皮猴,一玩起来就没个够。” “没事大叔,孩子们乖着呢。”元沁瑶笑着摆手,“刚给他们讲了个故事,正打算让他们回去呢。” “那就好,那就好。”虎子爹挠挠头,又朝着远处喊,“虎子!等等我!跑那么快投胎啊!” 月光下,各家的爹娘们或站在院门口,或提着灯笼往村中心走,嘴里的吆喝声渐渐远了,却又在另一个街角响起,像首不成调的夜曲,混着风吹风铃的叮当声,在安静的村子里荡来荡去。 丫蛋被她娘拽着胳膊往家走,还回头冲元沁瑶摆手:“元姐姐,明天还讲故事吗?” “讲!”元沁瑶扬声应着,看着那小小的身影被拉着跑了,她才抱着安安往屋里走。 院子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风铃偶尔叮当地响,像是在回味刚才的热闹。 安安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 元沁瑶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脚步放得很轻。 刚才满村子的叫喊声还在耳边回响,粗粝,却带着热腾腾的烟火气,不像末世里只有警报和嘶吼,冷得让人骨头疼。 她推开屋门,把安安轻轻放在炕上。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铺了层银霜。 然而安安刚被放在炕上,小身子就扭了扭,小嘴瘪了瘪,眼看就要哭出声来。 元沁瑶赶紧俯下身,轻轻拍着他的背,指尖拂过他柔软的胎发:“安安乖,娘亲在呢。” 小家伙似乎认出了她的气息,哭声没发出来,却哼唧着往她怀里拱。 元沁瑶索性脱了鞋,在炕边坐下,把他重新抱回怀里,轻轻晃着。 “月光光,照厅堂,小娃娃,入梦乡……”她低低地哼起了末世前外婆教的童谣,调子简单柔和,像溪水漫过鹅卵石,“风不吹,草不响,虫儿睡,月儿藏……” 安安的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襟,小脑袋在她颈窝里蹭了蹭,哼唧声渐渐小了。元沁瑶继续拍着他的背,目光落在窗外的月光上,声音轻得像叹息:“有娘亲在,啥都不怕……” 唱到第三遍时,怀里的小家伙终于没了动静,呼吸变得绵长均匀。 元沁瑶低头一看,安安的小眉头舒展开,嘴角还微微翘着,像是梦到了什么好事。 她小心翼翼地把他放回炕上,拉过薄被盖在他身上,动作轻得像怕惊飞了蝴蝶。 院子里的竹凳还歪在一旁,蒲扇落在地上,孩子们散落的糕点碎屑嵌在泥缝里。 元沁瑶拿起蒲扇,拍了拍上面的尘土,又把竹凳摆回原位。 墙角的木盆里还泡着下午没洗的尿布,她端起来往井边走,井水映着月亮的影子,晃得人眼晕。 “得亏这些孩子闹腾,不然这院子该多冷清。”她一边搓着尿布,一边自言自语,嘴角带着点笑意。 洗完尿布晾在绳上,她又拿起扫帚,把院子里的碎屑扫到墙角。 风一吹,风铃又叮叮当当地响起来,她抬头望了望那串用碎瓷片和贝壳做的风铃,丫蛋送的,说是“能招福气”。 “倒真招来了福气。”她笑着摇摇头,走到院门口,吱呀一声关上木门,插上门栓。门轴有些涩,得找些油抹抹,她心里记着这事儿,转身往屋里走。 灶房的水缸快见底了,她舀了瓢水倒进铜盆,就着月光洗了洗脸。 冷水扑在脸上,带着点凉意,却让她清醒了不少。 她摸了摸脸颊,这具身体还是太弱,刚才哄孩子唱了会儿歌,竟有些发喘。 “得赶紧把异能养回来。”她对着铜镜子里的自己轻声说,脸色带着几分病容,“不然怎么护着安安?” 回到屋里时,安安翻了个身,小胳膊露在外面。 元沁瑶替他把胳膊放进被里,坐在炕边看了他一会儿,才吹熄了油灯。 黑暗中,只有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画出淡淡的光影。 元沁瑶躺到炕的另一头,侧耳听着安安均匀的呼吸声,心里踏实得很。 第86章 “都给我滚开!” 清河镇的夜色,被李家府邸里骤然响起的瓷器碎裂声划破。 “都给我滚开!” 李若舒的哭喊声裹着怒气,从内室撞出来,惊得廊下的灯笼都晃了晃。 白芷端着温水刚走到门口,就被一只飞过来的玉簪擦着耳际钉在门框上,银尾上的珍珠簌簌发抖。 她吓得腿一软,手里的铜盆“哐当”砸在地上,温水溅湿了裙摆,却连声道:“小姐息怒,小姐息怒啊!” 内室里,李若舒正对着菱花镜发疯。镜中的少女本是清丽模样,此刻右脸颊却浮起几片红疹,像落在白纸上的污墨,又痒又烫,指尖刚一碰,就泛起更深的红。她猛地将镜子扫到地上,紫檀木镜框磕在金砖上,裂成两半。 “痒死我了!疼死我了!”她抓着自己的头发,眼泪混着怒意往下掉,“那药膏怎么就用完了?碧柳呢?让她滚进来!” 碧流早吓得躲在门外,听见传唤,脸白得像纸,挪着步子进来时,膝盖还在打颤:“小、小姐……” “药膏呢?我让你去买的药膏呢?”李若舒抓起桌上的妆奁,狠狠砸在她脚边,鎏金的盒子弹开,里面的珠花散落一地,“你不是说那村妇答应再做一批,放在王掌柜那里吗?怎么去了三次都没拿到?” “王掌柜说……说元姑娘家里可能有事,还没送过来……”碧柳的声音细若蚊蚋,偷眼瞧着自家小姐通红的眼眶,心里直发怵。 那药膏是碧柳前阵子在集市上偶然买的,用着清清凉凉,抹了三天,脸上的红疹就消得干干净净。 小姐这半年来被这怪病折磨得茶饭不思,好不容易见了好,如今药一断,竟比上次发作得更凶。 “有事?什么事比我的脸还重要!”李若舒气得胸口起伏,抓起手边的书卷劈头盖脸扔过去,“我不管!明天!明天你必须把药膏给我拿来!不然我就让爹爹把王掌柜的铺子封了!” 她很少这样发脾气。 李大人就这一个女儿,打小宠得跟眼珠子似的,要星星不敢给月亮,可唯独这脸上的红疹,遍请名医都束手无策。 眼看着婚期将近,岑家那边虽没明说,可谁不知道岑家公子最是看重容貌? 若是脸上带着这疹子嫁过去,岂不是要被人笑掉大牙? “小姐,您别抓啊!”白芷见她指甲都快嵌进脸颊里,慌忙上前想按住她的手,“越抓越厉害,万一留了疤可怎么好?” “留疤?”李若舒猛地甩开她,声音发颤,“留了疤我就不活了!” 她扑到床上,用锦被蒙住头,放声大哭起来。 哭声里满是委屈和恐慌,像只受了伤的小兽,听得碧柳和白芷心里都揪着疼。 正闹着,院外传来脚步声,是李大人李明礼回来了。 他刚处理完一桩贪腐案,脸上还带着审案时的肃杀,一进院子听见女儿的哭声,那股子冷硬顿时化了。 “怎么了这是?”他大步走进内室,见满地狼藉,眉头先皱了皱,可看到床上哭得肩膀耸动的女儿,语气立刻软了,“舒儿,谁惹你生气了?” 李若舒听见父亲的声音,哭得更凶,掀开被子扑进他怀里:“爹!我的脸……我的脸又成这样了!那药膏没了,我痒得难受……” 李明礼捧着女儿的脸仔细一看,见那红疹比前几日重了不少,心疼得不行。 他这女儿,自小乖巧懂事,别说摔东西,连句重话都没说过,如今竟闹成这样,可见是真熬不住了。 “不哭不哭,爹在呢。”他拍着女儿的背,眼神却冷了下来,看向碧柳,“那药膏到底怎么回事?” 碧柳吓得“噗通”跪下:“回大人,元姑娘说近日会送来,可王掌柜那边一直没消息……” “元姑娘?”李明礼皱眉 “是个卖药膏的村妇……但那药膏真的管用!小姐前阵子用着,脸上光溜得很!”碧柳连忙道。 李明礼沉吟片刻,摸了摸女儿的头:“舒儿放心,爹明天就让人去催。若是那村妇故意拖延,爹把她抓来给你赔罪。” “不要抓她!”李若舒立刻抬头,泪眼汪汪的,“她不是故意的……我听碧落说,她带着个小娃娃,日子过得不容易……我只是……只是想要药膏……” 李明礼见女儿这样,心里更软了,刮了下她的鼻尖:“你啊,都这时候了还替别人着想。行,不抓她,爹明天亲自让人去看看,定让你拿到药膏,好不好?” 李若舒这才点了点头,靠在父亲怀里抽噎着,脸颊上的红疹被泪水浸得更红了。 白芷趁机递上温水:“小姐,擦擦脸吧,凉一凉能舒服些。” 李明礼接过帕子,亲自给女儿擦脸,动作轻柔得不像个铁面无私的知府。 “爹,我会不会嫁不出去了?”李若舒忽然小声问,声音里带着浓浓的不安。 李明礼心里一酸,握紧她的手:“胡说什么?我女儿就算脸上有点红疹子,也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岑家若是敢嫌弃,这婚不结也罢,爹再给你找个更好的!” 李若舒吸了吸鼻子,没再说话,只是把脸埋在父亲怀里。 内室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和少女压抑的抽气声。 两人退到月洞门外,都松了口气,却又不约而同地蹙紧了眉。 白芷抬手揉了揉刚才被玉簪擦过的耳廓,指尖还带着些微发麻的触感,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愁绪:“这可怎么好?小姐的脸刚见好,药就断了,看今晚这光景,比上次发作得还要凶。” 碧柳的脸色依旧发白,方才被李若舒扔书卷时,边角擦过她的胳膊,此刻还隐隐作痛。 她攥着帕子的手紧了紧,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也急啊!连着几次去王掌柜的铺子里等,每次都扑空。那元姑娘不知是怎的,先前说好的,怎么就迟迟不送药来?” “你说那元姑娘……会不会是故意拿捏?”白芷眼神里闪过一丝怀疑,“毕竟这药膏只有她会做,小姐如今离不得,她若是……” “不会的。”碧柳立刻摇头,想起前几日在集市上初见那元姑娘的模样。 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怀里抱着个怯生生的小娃娃,眉眼间虽带着几分疏离,却不是那等贪利狡诈之人。“我瞧着元姑娘不像那等人物,许是真有难处。她带着个孩子,孤苦伶仃的,说不定是家里出了什么急事。” 两人正低声说着,内室里传来李明礼温和的劝慰声,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却能辨出其中的耐心与疼惜。 “……舒儿乖,忍一忍,爹已经让人去备车了,明日一早就亲自去那元姑娘家看看。不管她有什么事,总要先把药给你送来……” “……岑家那边,爹去说。别说你这点疹子,就是真有什么,爹也绝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 听着里面的声音,白芷和碧柳都闭了嘴,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白芷轻轻叹了口气,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说到底,还是小姐命苦。夫人去得早,小姐自小没了娘,如今又摊上这怪病,婚期就在眼前,怎能不急?” 提到难产而逝的陆夫人,碧柳的眼圈也红了。 李夫人当年生李若舒时,大出血没救回来,李明礼虽是铁面知府,对亡妻却情深义重,这些年从未续弦,一门心思教养女儿,把李若舒宠成了掌上明珠。 可这份宠爱,却也让李若舒比寻常女子更敏感些,尤其是在容貌这件事上,格外在意。 “但愿明日能顺利拿到药吧。”碧柳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祈愿,“不然,真不知道小姐还能撑多久。方才她那样子,真是……瞧着心都碎了。” 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咚——咚——”,已是二更天了。 内室里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想来是李若舒哭累了,渐渐安静下来。 李明礼轻手轻脚地起身,走到门口,对着外面的碧柳和白芷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指了指桌上的药碗,示意她们稍后进去收拾。 两人连忙点头,垂手侍立在一旁,看着李大人轻步离开,背影里带着几分疲惫。 月色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内室的地板上,映着满地的狼藉。 床上的李若舒已经睡着了,眉头却依旧紧紧蹙着,脸颊上的红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偶尔轻轻颤动一下,像是在梦里也依旧不安。 碧柳和白芷放轻脚步走进去,开始默默收拾地上的碎片和散落的珠花。 铜盆摔得变形,玉簪还钉在门框上,珍珠依旧在微微发抖,像是还在害怕方才的那场风波。 “轻点。”白芷低声提醒,拿起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地上的水渍,“别吵醒小姐了。” 碧柳“嗯”了一声,捡起地上的菱花镜碎片。 窗外的夜色依旧深沉,清河镇的万家灯火早已熄灭,只有李家府邸的这处院落,还亮着一盏孤。 第87章 李明礼的先室陆氏之位 李家祠堂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李明礼一身常服立于供桌前,案上陆颖的牌位被擦拭得锃亮,“先室陆氏之位”六个字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亲手燃了三炷香,插进香炉时,动作慢得像是在斟酌什么,香灰落在青砖上,积起薄薄一层白。 “阿颖,”他开口,声音比在女儿房里低哑了几分,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有阵子没来看你了。” 供桌旁的铜鹤香炉里,余烟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望着牌位,恍惚间又看见陆颖临盆前的模样,那时她还笑着说,若生个女儿,定要教她弹琴作画,像她一样性子柔和些。 谁曾想,那一面竟成了永别。 “舒儿今日又闹了,”他拿起案上的布巾,细细擦拭着牌位边缘的浮尘,指尖触到冰凉的木面,像触到当年她渐渐冷下去的手,“脸上的疹子又犯了,哭闹得厉害。你也知道,这孩子自小被我惯坏了,可她心里苦,没娘在身边,受了委屈只能自己扛着。”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族谱上,拉得很长,透着几分孤伶。 这些年他忙于公务,从知县做到知府,断过无数大案,在人前永远是铁面无私的李大人,可只有在这祠堂里,对着这块冰冷的牌位,他才敢卸下所有防备。 “前阵子寻到个药膏,对舒儿的脸管用,原以为能让她安稳些,谁料药又断了。”他苦笑一声,抬手按了按眉心,那里还留着审案时攒下的倦意,“明日我打算亲自去那村妇家里看看,不管怎样,总得先把药拿到手。你放心,我不会为难人家,舒儿也说了,那妇人带着孩子不容易,想来也是个苦命人。” 香燃到一半,火星簌簌往下掉。 “岑家那边,我会去说。”他对着牌位低语,像是在承诺,“若他们真敢嫌弃舒儿,这婚我便替她退了。咱们的女儿,不愁嫁不到好人家。只是……她心里终究是盼着那门亲事的,小姑娘家的心思,我这做爹的,也猜不太透。” 祠堂外传来巡夜家丁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他站了许久,直到香燃尽最后一寸,才将布巾放回案上。 他转身时,袍角扫过供桌,带起一阵微风,吹得烛火猛地跳了跳,随即又归于平稳。 “下次再来看你,”他最后望了眼牌位,语气里带着几分歉疚,“等忙完手头的事,我带舒儿来给你磕个头,让她跟你说说心里话。” 走出祠堂时,夜风卷着寒意扑在脸上,他紧了紧衣襟,抬头望了眼天边的残月。 月光落在他鬓角新添的白发上,泛着霜似的白。 这官路走得再顺,权势握得再牢,终究填补不了身边的空缺——一个是他亏欠了一生的妻,一个是他想护却总护不全的女。 脚步声渐远,祠堂里重归寂静,只有那盏长明灯,在供桌旁明明灭灭,守着满室的清冷与思念。 …… 第二天 天刚蒙蒙亮,杏花村的鸡还没来得及扯开嗓子,元沁瑶已经起了身。 灶房里,她往陶锅里添了两瓢井水,架在劈好的柴火上,火苗“噼啪”舔着锅底,映得她侧脸暖融融的。 “安安乖,再睡会儿。”她回头看了眼炕上裹在襁褓里的小家伙,他睡得正沉,小嘴巴还微微嘟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元沁瑶放轻脚步,拿过墙角的石臼,把昨天采的猪草剁碎——这是给院里那几只老母鸡准备的口粮。 剁草的声音闷闷的,混着锅里水渐渐烧开的轻响,倒有几分过日子的踏实。 她动作麻利,很快就把猪草剁成碎末,用木盆盛着往院外走。 “咯咯咯——”鸡窝里的老母鸡见了她,扑腾着翅膀探头探脑,像是知道有吃的。 元沁瑶笑着把猪草倒进食槽,指尖被鸡啄了一下,痒痒的。“急什么,又没人跟你们抢。” 她拍了拍手上的草屑,看着鸡们埋头啄食。 回屋时,锅里的水已经冒了白汽。她抓了把小米撒进去,用木勺搅了搅,米香很快弥漫开来。 安顿好灶上的米汤。 元沁瑶闪身进去,脚下是松软的黑土,几畦草药长得正旺,叶片上的露珠还没干。 她记得昨夜在空间调息时,看到那棵大树下新冒出几株止血草,正好能收了备用。 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草药连根拔起,泥土沾在指尖,带着湿润的凉意。 “得快点了,不然小家伙该醒了。”她自言自语,把采好的草药捆成小束,又看了眼那棵枝繁叶茂的大树。 树叶上的莹光比昨天更亮了些,她抬手碰了碰叶片,一丝微弱的精气顺着指尖钻进体内,让她因异能耗竭而发沉的头轻快了些许。 刚把草药搬出空间。 安安的哭声像小喇叭似的在屋里炸开,带着刚睡醒的委屈,一声比一声急,小身子在襁褓里扭来扭去,小脸憋得通红。 元沁瑶连忙放下草药,快步走到炕边,伸手摸了摸他的小屁股,果然湿漉漉的。“小祖宗,这是尿了呀。” 她笑着叹气,小心翼翼地解开襁褓的系带,刚把那块浸透的粗布尿布扯开—— “滋——”一道清亮的水柱毫无预兆地喷了出来,不偏不倚正好溅在她脸上,带着婴儿特有的温热。 元沁瑶愣了一瞬,随即哭笑不得地抹了把脸,指尖还沾着点湿意。 “你这小鬼头!” 她捏了捏安安肉嘟嘟的脚丫,小家伙像是恶作剧得逞,哭声戛然而止,乌溜溜的眼睛瞪得溜圆,嘴里还“咿呀”着吐了个泡泡,模样调皮又无辜。 “新脑子就是不老实。”元沁瑶点了点他的鼻尖,把他抱起来,“走,给你洗白白,不然该臭烘烘的了。” 她抱着安安往灶房走,小家伙在她怀里蹬着小腿,一点不老实。 灶上的米汤还在咕嘟冒泡,元沁瑶先舀了半盆温水,试了试水温,才把安安放进盆里。 小家伙一碰到温水就乐了,小手小脚在水里扑腾,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元沁瑶的衣襟。 她耐着性子按住他乱晃的身子,用软布轻轻擦拭他的胳膊腿,指尖划过他光滑的皮肤,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慢点扑腾,不然水该凉了。”她轻声哄着,拿起胰子在他身上抹出细细的泡沫,“昨天刚晒好的小衣裳,洗完就给你换上,保证香喷喷的。” 安安似懂非懂,抓住她的手指往嘴里塞,口水顺着指缝流下来。 元沁瑶抽回手,在他脸上亲了口:“小馋猫,等会儿给你喂米汤,加了点南瓜泥,甜丝丝的。” 洗好澡,她用干净的布把安安裹起来,抱到炕上擦干。 第88章 小朵蒲公英——这是她能给安安最好的体面了 元沁瑶拿起那件新缝的小褂子,是用旧衣裳改的,洗得发白的粗布上,还留着她用靛蓝染料绣的小朵蒲公英——这是她能给安安最好的体面了。 可刚要往他头上套,小家伙就跟泥鳅似的扭起来,小脑袋左躲右闪,藕节似的胳膊胡乱挥舞,“咿咿呀呀”的声音里满是不配合。 元沁瑶的手悬在半空,生怕稍一用力就碰疼了他,只能耐着性子哄:“安安乖,穿上衣裳才暖和,不然要着凉的。” 安安哪听得懂这些,反而抓住褂子的衣角往嘴里塞,口水瞬间浸湿了一小块布。 元沁瑶无奈地抽回衣裳,指尖在他软乎乎的屁股上轻轻拍了下:“小捣蛋,再闹不给你吃南瓜泥了。” 这一拍倒像是逗乐了他,小家伙咯咯笑起来,小腿蹬得更欢,脚丫子踹在元沁瑶手背上,力道不大,却带着股子活泼的劲儿。 她看着他笑弯的眼睛,像藏了两颗亮晶晶的星星,心里那点急劲顿时散了,只剩下软绵的无奈。 “你说你,才多大点,就这么能折腾。”元沁瑶腾出一只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入手一片温热柔软,“要是在末世,这么闹早被……”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她闭了闭眼,把那些血腥的记忆压下去,重新拿起褂子,“来,咱们慢慢穿,不着急。” 她换了个法子,先把安安的胳膊轻轻放进袖子里,动作轻得像在摆弄易碎的瓷器。 小家伙这次倒没反抗,只是好奇地盯着自己的小拳头,仿佛那是什么新鲜玩意儿。 元沁瑶趁机把另一边胳膊也套进去,刚要系领口的带子,安安忽然一个挺腰,小脑袋猛地往后仰,差点从她腿上滑下去。 “哎哟——”元沁瑶吓得赶紧伸手扶住他的后颈,心脏“怦怦”跳得厉害。 这孩子,真是一点不省心。 她把安安搂得更紧些,鼻尖蹭了蹭他的额角:“祖宗,你可轻点,你这小身板,我都怕不小心给你碰散架了。” 安安像是听懂了似的,乖乖地不动了,只是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她,小嘴巴还在“吧唧”着,像是在撒娇。 元沁瑶松了口气,赶紧系好带子,又拿起小裤子,一点点往他腿上套。 这次小家伙总算没捣乱,只是偶尔蹬蹬腿,倒像是在配合。 穿好衣裳,元沁瑶把安安抱起来,掂了掂:“嗯,我们安安穿上新衣裳,更像个小少爷了。” 小家伙似乎很满意,在她怀里拱了拱,小脑袋靠在她肩上,呼吸轻轻拂过她的脖颈,带着奶乎乎的香气。 灶房里飘来米汤的甜香,元沁瑶抱着安安走过去,揭开锅盖,热气瞬间氤氲了她的眉眼。 她盛了小半碗米汤,又挖了一勺蒸好的南瓜泥拌进去,用小勺搅了搅,吹凉了才送到安安嘴边。 小家伙闻到香味,立刻张开小嘴,“啊呜”一口含住勺子。 但是还没喂几口,这小鬼又开始调皮了。 小脑袋一偏,粉嫩的小舌头“噗”地一下,卷着嘴里的米汤吐了出来,几滴米汁溅在元沁瑶的衣襟上,洇出小小的湿痕。 元沁瑶手里的勺子顿在半空,看着他那副模样,又气又笑。 小家伙却像是没事人似的,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瞅着她,睫毛上还沾了点米糠,小嘴巴抿了抿,一脸无辜,仿佛刚才吐米汤的是个看不见的小妖精。 “你这小家伙,”元沁瑶捏了捏他的脸蛋,指尖能摸到他皮下软软的奶膘,“方才穿衣裳折腾,这会儿吃饭也捣乱,今天是怎么了?” 安安被捏得“咿呀”叫了两声,小手抓住她的手腕,往自己嘴里送,像是想把勺子也当成玩具啃。 元沁瑶抽回手,把勺子往碗沿磕了磕,故意板起脸:“不许闹,好好吃饭。” 她舀了半勺南瓜米汤,又递到他嘴边。安安这次倒张开了嘴,只是含住勺子没往下咽,小舌头在勺子里搅来搅去,末了“噗”地一声,又全吐了出来,还顺带吹了个小泡泡。 元沁瑶这下真有点无奈了,放下勺子在他屁股上轻轻拍了下:“小捣蛋,平时不是挺乖的吗?今天这是跟谁学的?难道是被哪个调皮的小鬼调包了?” 安安被拍了也不恼,反而咯咯笑起来,小腿在她怀里蹬得欢,像是在为自己的恶作剧得意。 她拿起帕子擦了擦他的嘴角,又擦了擦自己衣襟上的污渍,叹着气自言自语:“你呀,再不吃,等下娘亲做不了药,可就没钱给你买米糊糊。” 小家伙似懂非懂,听到“米糊糊”三个字,眼睛亮了亮,小鼻子嗅了嗅。 元沁瑶见状,赶紧又舀了一勺米汤,哄道:“你看,这南瓜泥甜甜的,跟米糊糊一样好吃,快尝尝。” 安安一脸不情愿的样子,但是还是小口小口地咽了下去。 元沁瑶刚松口气,以为他总算安分了,没承想他吃了两口,忽然张开嘴,对着她“啊——”地打了个小哈欠,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衣襟上,小脑袋也开始往她怀里歪,竟是要睡了。 “这就困了?”元沁瑶哭笑不得,把他抱起来拍了拍后背,“合着折腾半天,就是不想吃饭想睡觉?” 第89章 一点一点 元沁瑶抱着昏昏欲睡的安安往屋里走,小家伙的脑袋在她肩上一点一点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她放轻脚步,将他轻轻放在炕上,往他身下垫了层软布,又拉过薄被盖在他腰间。 小家伙蠕了蠕小嘴,翻了个身,小脸埋进枕头里,睡熟了。 元沁瑶坐在炕边看了他片刻,指尖轻轻拂过他汗湿的额发。 “睡吧,睡醒了就有新药膏换钱,给你买细面做糊糊。”她低声说着,替他掖了掖被角,转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灶房里的米汤还温着,元沁瑶盛了一碗,就着腌菜匆匆吃了几口。 她吃得快,带着末世里养成的习惯——总觉得时间不够用,必须抓紧每分每秒囤积物资、应对危机。 放下碗,她先将早上从空间采的草药搬到院角的竹匾里。 止血草、蒲公英、薄荷……一株株摊开,叶片上的露珠在晨光里闪着亮,沾着的泥土被她细心拂去。 她动作麻利,指尖翻飞间,草药已码得整整齐齐。 “得赶紧把药膏做出来。”她拍了拍手,看向窗台那几个陶罐。 上次答应碧柳的美容膏,原该三日前就送去,偏生村里的春草临盆难产,和查户籍的事情,有点耽误了! 如今总算能喘口气,可不能再耽搁了。 她走进里屋,打开旧木箱,里面是她攒下的药材和工具。 打开箱盖,一股淡淡的油脂香飘出来——那是她前几日熬好的猪油膏,做药膏的基底再好不过。 “只是这异能……”元沁瑶暗叹一声,指尖虚虚一握,却没感受到往日里那股熟悉的暖意。 “罢了,没有异能,就用笨法子。”她咬了咬牙,取出晒干的珍珠粉、白芷、茯苓,还有昨天特意采的忍冬花。 先将药材倒进石臼,抡起木杵细细研磨。 “咚咚咚”的捣药声在院里响起,惊飞了檐下的麻雀。 元沁瑶额角很快沁出薄汗,手臂酸得发沉。 磨了半个时辰,药材终于成了细粉。 她舀出猪油膏倒进砂锅里,架在小火上慢慢熬化,又将药粉一点点筛进去,用竹片不停搅拌。 油脂的香气混着药香漫开来,她凑近闻了闻,眉头微蹙——没有异能加持,药香确实淡了些,效果怕是要打个折扣。 “只能多熬会儿,让药性融得更透些。”她自语着,添了根柴火,看着砂锅里的膏体渐渐变得浓稠,颜色也成了温润的乳白。 殊不知有人正在往元沁瑶这边赶来。 碧柳揣着王掌柜给的那张糙纸,指尖捏得发皱。 纸上歪歪扭扭画着杏花村的大致路径,末尾圈着个“元”字,旁边还写着“院外有棵老槐树”。 她跟在两个府衙差役身后,脚下的布鞋沾了不少泥——从清河镇到杏花村的路,比她想的难走得多。 “大哥,您看这岔路口,该往哪边走?”碧柳喘着气,额前的碎发被汗黏在脸上。 她自小在府里长大,哪走过这样的土路,才走了半个时辰,脚底板就磨得生疼。 那两个差役是李明礼特意派来的,性子倒还算平和。 其中一个高个差役看了看糙纸,又望了望两条岔路,扬声问向路边田里正在插秧的老农:“老丈,问下这杏花村里,可有个姓元的姑娘,家院外有棵老槐树?” 老农直起腰,浑浊的眼睛打量了他们几眼,手往左边那条路一指:“往左走,到头再拐个弯就是。” 碧柳心里一松,连忙道谢,跟着差役往左边走。 越靠近村子,空气里的草木气越浓,隐约能听见鸡鸣犬吠。 她想起上次在集市上见元沁瑶的样子,一身素布衣裳,抱着个瘦瘦弱弱的娃娃,站在药摊后,眼神清得像山涧的水,半点不像寻常村妇。 “就是这儿了。”高个差役忽然停住脚。 碧柳抬头,果然看见不远处有个小小的院落,院墙是用黄泥糊的,有些地方已经剥落,而院门口那棵老槐树,枝繁叶茂,几乎遮住了半个院门。 她心里一紧,快步走上前,刚要抬手敲门,就听见院里传来“咚咚”的捣药声,节奏匀实,倒像是有人在石臼里碾着什么。 这声音让她莫名定了定神。她深吸口气,轻轻敲了敲门:“元姑娘?元姑娘在家吗?” 院里的捣药声停了。 过了片刻,门“吱呀”一声开了道缝,露出元沁瑶那张素净的脸。 她看见碧柳时,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像是荒原上遇见陌生人的小兽。 “碧柳姑娘?”元沁瑶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 碧柳连忙挤出个笑,往后退了半步,让身后的差役也露出来:“元姑娘,我是来取药膏的。前几日跟您说过的……”她话没说完,就被元沁瑶打断。 “进来吧。”元沁瑶拉开门,侧身让他们进来,目光扫过那两个差役时,带着几分审视。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 院角竹匾里摊着不少草药,阳光晒在上面,散着清苦的香。 石臼放在廊下,里面还剩些没碾完的药末,显然刚才的捣药声就是从这来的。 “药膏我正在做,还得等片刻。”元沁瑶关上门,语气依旧淡淡的,“两位差役大哥先坐,我去倒碗水。” 高个差役摆了摆手:“不必麻烦,我们是奉李大人之命来取药的,取了就走。” 他瞥了眼元沁瑶,见她虽穿着粗布衣裳,可脊背挺得笔直,眼神里没有寻常村妇的畏缩,倒生出几分好奇——能让小姐的疹子消下去的药膏,竟是这看似普通的女子做的? 碧柳却没心思想这些,她跟着元沁瑶往灶房走,压低声音道:“元姑娘,实在对不住,这趟来得急。我家小姐……她脸上的疹子又重了,昨晚闹了半宿,李大人也是没办法,才派了差役大哥过来。” 元沁瑶正往砂锅里添柴火,闻言动作顿了顿,侧脸被灶火映得暖融融的。“前几日村里有人难产,后来又赶上查户籍,耽搁了。” 她没多解释,只是掀开砂锅盖子,里面的膏体正冒着细密的泡,药香混着油脂香飘出来。 碧柳凑过去看了看,见那膏体乳白细腻,倒比上次在集市上买的看着更精致些,心里顿时踏实不少。“不怪您,是我们催得紧了。”她想起自家小姐哭闹的样子,眼圈又红了,“元姑娘,这药膏……真的能让小姐的疹子消下去吗?她婚期就在眼前,若是……” “药膏只能治表。”元沁瑶打断她,用竹片轻轻搅动着膏体,“你家小姐这疹子,看着像过敏,怕是跟饮食或是用的胭脂水粉有关。光靠药膏压着不行,得找到根源。” 碧柳愣了愣,她只知道药膏管用,倒没想过这些。“那……那该怎么办?” 元沁瑶没答话,只是将火调小了些。 “好了。”她将砂锅从灶上挪开,取过几个小瓷瓶,小心翼翼地将药膏舀进去。 动作不快,却很稳,一滴都没洒出来。 第90章 没风的湖面 元沁瑶将最后一个瓷瓶盖好,放在灶台上,那几个白瓷瓶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她转过身,看向一脸焦灼的碧柳,眼神平静得像没风的湖面。 “这药膏你先拿去,用法跟上次一样,每日早晚各涂一次,能暂时压下红疹,止止痒。”她拿起一个瓷瓶,递到碧柳手里,指尖触到对方微凉的手指,顿了顿又道,“但我得说清楚,这终究是治标不治本的法子。” 碧柳握着瓷瓶的手紧了紧,瓶身的凉意透过布料传到掌心,让她心里莫名发慌。“治标不治本?那……那怎么办?元姑娘,您是说,这药膏没法根治?” 元沁瑶点头,走到水缸边舀了瓢水,洗手时水花溅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我没见过你家小姐,也不知道她这疹子究竟是怎么起的。如果你家小姐爱食辛辣甜腻,或许症结就出在这些地方。”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阳光照在她腕间,能看见几道浅浅的疤痕,“我做的药膏,不过是用些清热解毒的草药,能暂时压制住火气,可若病根没除,停药了还是会反复,甚至可能一次比一次重。” 碧柳的脸瞬间白了,她想起小姐梳妆台上那些从京城运来的胭脂水粉,还有她每日点心不离蜜饯甜糕的习惯,当时只当是闺阁女儿家的寻常喜好,从没往别处想。“那……那要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小姐这样……” “若信得过我,”元沁瑶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半分拿捏的意思,只有几分认真,“改日带她来一趟。我得看看她的脉象,问问她的饮食起居,或许能找到症结。但我不敢保证一定能治好,毕竟我不是什么神医,只是略懂些草药罢了。” 她这话倒是实情。 末世里她学的是急救和辨识草药,对付外伤和常见的感染还行,这种疑难杂症,也是摸着石头过河。 碧柳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点头:“信!我们自然信您!只要能让小姐好起来,莫说让她来这一趟,就是……就是让我们多拿些诊金也行啊!” 元沁瑶淡淡一笑,没接诊金的话,只是将剩下的几个瓷瓶用布包好,递给碧柳:“这里有五瓶,够用些时日了。让你家小姐先用着,若是方便,三日后再来一趟,我看看情况。” 碧柳接过布包,入手沉甸甸的,心里顿时踏实了大半。 她连连道谢,又想起什么似的,从袖袋里摸出个小银锭,递过去:“元姑娘,这是药钱,您收下。” 元沁瑶看了眼那银锭,足有五两重,比药膏本身的价值多了不少。 她没接,只是道:“上次说好了价钱,按市价来就行,多的不必给。” “这……”碧柳有些为难,李大人特意交代过,让她多给些钱,务必让元姑娘尽心。 旁边的高个差役看出了门道,开口道:“元姑娘,这钱您就收下吧。我家大人说了,只要能让小姐舒坦些,这点钱不算什么。” 元沁瑶却摇了头,从灶台上拿起个粗瓷碗,往里面舀了些糙米:“我不要多的,就按这个换吧。五瓶药膏,换三斤糙米,再添点细面就行。” 碧柳愣了愣,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高个差役也有些意外,看元沁瑶的眼神多了几分敬意。 他转头对碧柳道:“既然元姑娘这样说,就按她说的办。回头让人送粮食过来。” 碧柳这才把银锭收起来,又感激地看了元沁瑶一眼:“那多谢元姑娘了。三日后,我一定带小姐来。” 元沁瑶没应声,只是走到院门口,拉开了门。 碧柳和差役往外走时,忽然听见屋里传来婴儿的啼哭声,不大,却带着清亮的劲儿,像山雀初鸣。 元沁瑶的脚步顿了一下,眼神里的疏离瞬间化了,染上几分柔软。 她回头望了眼屋门,对碧柳道:“慢走,不送。” 说完,便转身快步往里屋走,连关门的动作都带着几分急切,仿佛那哭声是系在她心尖上的线。 碧柳站在院外,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木门。 她握紧怀里的布包,但愿三日后,小姐真能渐渐好起来。 那两个差役已经走在前面了,碧柳深吸口气,连忙跟了上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第91章 城南杀母案 清河镇衙门口的石狮子旁,王德贵蹲在台阶上,吧嗒着旱烟,耳朵却支棱着听旁边几个闲汉议论。 “听说了没?城南那案子,儿子把亲娘……啧啧,还是人吗?”一个穿短打的汉子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声音发紧。 另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接话:“可不是嘛!仵作验了,尸首碎得……唉,他爹还帮着埋,这一家子,心都黑透了!” 王德贵猛吸了口烟,烟杆敲了敲鞋底。他是来交村里的户籍册子的,刚进镇就撞见这阵仗。 按律,子杀母是忤逆重罪,搁在从前,凌迟都有可能。 他活了五十多年,也没见过这么丧良心的事。 “依我看,这对父子都得偿命!”旁边一个戴方巾的书生模样的人推了推眼镜,语气愤愤,“《大晋律》写得明明白白,‘恶逆者,不分首从,皆斩立决’,这种人留着就是祸害!” “可不是嘛,”旁边卖菜的老妇人插了句嘴,“那媳妇生前多好的人,帮衬邻里,对公婆也孝顺,怎么就摊上这么个狼心狗肺的儿子……” 王德贵没搭话,只是烟抽得更凶了。 这城里的世道,咋就变得这么狠? 正想着,两个官差押着一老一少从衙里出来,那年轻人低着头,头发乱糟糟的,脚踝上的镣铐拖在地上,“哗啦”作响。 老头则瘫软着,被官差架着走,嘴里还喃喃着:“造孽啊……造孽……” 周围的议论声瞬间炸了锅,有骂的,有叹的,还有人往那年轻人身上扔烂菜叶。 王德贵赶紧往旁边挪了挪,避开那混乱的场面。 他捏了捏怀里的册子。 “王大爷,您还在这儿呢?”一个小吏从衙里出来,见了他便喊,“册子赶紧交了,今日还得汇总上报呢。” 王德贵应了声,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跟着小吏往衙内走,耳后还飘着外面的吵嚷。 那镣铐拖地的“哗啦”声像根针,扎得他心里发慌。 进了文案房,他把怀里的户籍册子递过去,指尖在封皮上蹭了蹭——那上面还带着村里泥土的潮气。 “王大爷,你们杏花村这次的册子倒是齐整。”小吏翻着册子,笔尖在砚台里蘸了蘸,“就是这元沁瑶……”他指着其中一页,眉头挑了挑,“上次就跟你说,她这来历不明,户籍不好落。你确定她真是逃难来的?可有同乡作保?” “刘吏员,这姑娘是个善人。”王德贵往门后缩了缩,避开外面飘进来的风,“她带着个娃,在村里没惹过事,村里人都能作证。再说,这乱世里,逃难的孤儿寡母多了去了,总不能因为来历不明,就不让人活吧?” 旁边一个正在誊抄案卷的老吏头也插了句嘴,手里的狼毫笔没停:“王大爷说的是。这阵子城南那案子,亲儿子杀娘,那才是该查的。这元姑娘虽然是个妇道人家,但是如果安安分分的,落个户籍,给官府纳粮当差,不也是正经百姓?” 刘吏员“啧”了一声,把册子往桌上一放:“话是这么说,可规矩就是规矩。上头新下的令,凡流民落户,须得有十五户以上本地人家联保,还得查访邻里,确认无作奸犯科之事。你这里就十三户作保,有点不够。” 王德贵急了,往前凑了半步:“那……那我再去寻两户?村东头的老张家,西头的李屠户,他们都受过元姑娘的恩惠,肯定愿意作保。” “这还差不多。”刘吏员重新拿起册子,在元沁瑶那页画了个圈,“三日后把联保文书送来,再让她本人来录个口供,验明身契。要是都齐了,我就往上递。” 正说着,外面忽然一阵喧哗,比刚才押人时更甚。 一个捕快撞开文案房的门,手里举着张告示,大声嚷嚷:“城南弑母案判了!父子俩明日午时问斩!知府大人说了,要游街示众,让全城百姓都看看,忤逆不孝的下场!”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小吏都停了笔,连老吏头都抬了眼。 王德贵心里“咯噔”一下,想起刚才那年轻人麻木的脸,还有老头嘴里“造孽”的念叨,后颈直冒凉气。 “这案子传得真快。”刘吏员啧舌,“我昨儿听审,那儿子供说,是嫌他娘碍事,想独吞家产,才下的狠手。他爹居然还帮着抛尸,真是一家子糊涂虫。” “可不是嘛,”捕快往桌上扔了块糕点,边嚼边说,“这事儿啊,不光清河镇,周边十里八乡都传遍了。今早我去城郊送信,听见庄稼人都在骂,说这是断子绝孙的勾当。还有那说书先生,都编了新段子,说夜里有厉鬼哭呢。” 老吏头放下笔,叹了口气:“《大晋律》里,‘恶逆’可是十恶不赦的大罪,别说斩立决,就是株连都有可能。知府大人只判了父子俩,已是法外开恩了。”他看向王德贵,“你们村虽偏,也得把这案子当个警醒,回去跟村民们说道说道,百善孝为先,可不能学这丧良心的。” 王德贵连连点头,心里却惦记着元沁瑶的户籍。 他揣好刘吏员给的回执,往外走时,见不少百姓围在告示栏前,伸长脖子看那判词,指指点点,骂声不绝。 有个抱孩子的妇人,指着告示上的名字,低声跟孩子说:“看见了没?不孝顺爹娘,就是这个下场。” 路过街角的茶摊,听见说书先生正拍着醒木,唾沫横飞地讲那案子:“……话说那逆子,手持柴刀,对着生他养他的亲娘……”周围听客的惊呼声、骂声混在一起。 王德贵听着心烦,紧了紧怀里的回执,脚步更快了。 第92章 小姐刚醒,正问呢 碧柳揣着那几瓶药膏,一路几乎是小跑着回了李府。 秋天的日头虽不烈,可她心里急,额角还是沁出了薄汗,刚进院门就撞见白芷正踮着脚往巷口望,见她回来,忙迎上来:“可算回来了!小姐刚醒,正问呢。” “快别提了,”碧柳把药膏往她手里塞了塞,自己扶着廊柱喘气,鬓角的碎发都汗湿了,“那元姑娘家是真偏,差役大哥领着绕了半天才找着。还好赶上了,她刚把药膏熬好。” 白芷接过瓷瓶,入手微凉,沉甸甸的,连忙用帕子裹了,快步往内室走,碧柳紧随其后。 内室里,李若舒正半倚在软榻上,手里捏着本闲书,眼神却没落在字上,只望着窗棂外的石榴树发呆。 听见脚步声,她猛地抬眼,先前红肿的眼眶消了些,可脸上的红疹依旧扎眼,只是没昨夜那般灼红,却更显憔悴。 “小姐!药拿来了!”白芷的声音里带着雀跃,将瓷瓶捧到她面前。 李若舒的眼睛亮了亮,忙坐直身子,指尖有些发颤地接过一瓶。 拔开塞子,一股清苦中带着温润的香气漫开来,和上次用的一模一样。 她凑近闻了闻,紧绷的嘴角终于松了些,抬头看向碧柳:“没……没出什么岔子吧?” 碧柳这才缓过气,规规矩矩福了福身:“回小姐,元姑娘说前几日村里有人难产,她忙着照看,又赶上官府查户籍,实在脱不开身,让奴婢给您赔个不是。”她顿了顿,想起元沁瑶背着孩子捣药的模样,又补充道,“她带着个小娃娃,日子过得挺俭省,院里就几只鸡,药都是自己采的,熬药膏时手都磨红了……” 李若舒捏着瓷瓶的手指顿了顿,眼神柔和了些。 她虽娇惯,却不是不明事理,想起自己昨夜那般撒泼,倒有些不好意思。 “白芷,取些银钱来。”她掀开被子要下床,“多给些,就当是……补偿她这几日的辛苦。” “小姐躺着便是,我去取。”白芷忙按住她,又转向碧柳,“你去打盆温水来,伺候小姐上药。” 碧柳应声去了,不多时端来铜盆,里面浸着块细棉布。 白芷已经取了锭银子,用红纸包着,放在旁边的妆奁上。 李若舒坐在镜前,看着镜中自己脸上的红疹,眉头又微微蹙起。 碧柳拧干棉布,轻轻敷在她脸上,凉丝丝的触感让她舒服地喟叹一声,痒意似乎都减轻了些。 “轻点涂。”她叮嘱道,声音里带着几分依赖。 碧柳应着,用指尖挑了点药膏,小心翼翼地往红疹上抹。 药膏细腻,一抹就化开了,清清凉凉的,比上次用的似乎更润些。 李若舒盯着镜中的自己,见红疹被药膏覆盖,渐渐隐去了些颜色,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 “这元姑娘的手艺倒是好。”她忍不住夸了句,指尖轻轻碰了碰涂过药膏的地方,“比那些太医开的方子管用多了。” “可不是嘛,”白芷在一旁收拾着散落的珠花,闻言笑道,“上次小姐用了三天就好了,这次多涂几日,保管比从前更水灵。岑公子见了,不定多欢喜呢。” 提到岑公子,李若舒的脸颊微微发烫,避开了镜中的目光,耳根却悄悄红了。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看向碧柳,“元姑娘说户籍的事……很麻烦吗?” 碧柳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想起元沁瑶院里那简陋的土炕,啃着手指的小娃娃,叹了口气:“听说是要十五户联保,还得录口供验身契。她一个外乡来的,村里人家少,正愁呢。” 李若舒沉默了片刻,镜中的少女眉眼清秀,只是还带着未脱的稚气。 她想起自己从小到大锦衣玉食,从未为生计犯愁,更不知户籍是何等要紧的东西,可听碧柳的语气,那竟是能决定人生死的事。 “爹昨日说,要亲自去谢她。”她忽然道,指尖在妆奁上敲了敲,“等爹回来,我跟他提提这事儿吧。她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总不能看着她为难。” 白芷眼睛一亮:“小姐心善,这可是积德的事。” 碧柳也跟着点头,手上的药膏已经涂完,她用干净的棉布擦了擦李若舒的脸颊,笑道:“小姐瞧,这药膏一涂,红疹淡多了。过几日定能好全。” 李若舒凑到镜前,仔细看了看,果然见那些刺目的红退了些,她松了口气,嘴角扬起个浅浅的笑,像雨后初晴的月牙,清润又明媚。 “好了,你们也忙了半天,下去歇歇吧。”她挥了挥手,心情好了,连声音都轻快了些。 白芷与碧柳福身告退,轻手轻脚退至廊下。 内室里飘出的调子愈发清晰——是李若舒低低哼唱的《折柳词》,那句“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婉转柔和,正是她素日里翻来覆去听不够的段落,尾音带着几分刚褪去病气的轻软,却已添了几分鲜活。 “看来这药膏是真管用。”白芷眉眼弯起,笑着拍了拍碧柳的胳膊,“方才小姐哼着词笑的时候,调子亮堂多了,人也瞧着比前几日精神百倍。” 碧柳亦笑,抬头望了望廊外,日头暖融融地洒在青砖上,光影斑驳。 她望着天边流云,耳畔还萦绕着那清浅的吟唱,不知在想着什么,嘴角的笑意却未曾淡去。 第93章 声音不高不低 府衙后堂的檀木案几上,还堆着半尺高的卷宗。 李明礼刚用朱笔批完一份公文,砚台里的墨汁尚未凝干,就见两个皂衣差役掀帘而入,垂手立在案前。 “回大人,药膏已送到李府,碧柳姑娘说小姐用上了,瞧着安稳了些。”为首的差役躬身回话,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常年当差的谨肃。 李明礼握着狼毫的手顿了顿,笔尖的墨滴在宣纸上晕开个小点儿。 他抬眼,目光扫过两人风尘仆仆的模样,鬓角还沾着些路上的尘土,便道:“知道了,辛苦了。下去领两钱银子,买壶茶喝。” “谢大人。”两人齐声应着,又规规矩矩退了两步,才转身轻手轻脚地出去。 刚要掀帘,却与门外进来的人撞了个正着。 来人身着青色公服,怀里抱着个卷宗匣子,见是他们,忙侧身让开:“张大哥、刘大哥这是刚回来?” “王文书。”差役们颔首示意,侧身让他进去,自个儿才匆匆离去。 王文书抱着匣子走到案前,将卷宗在案上码齐,躬身道:“大人,城南的案子审得差不多了,供词和勘验记录都在这儿。” 李明礼放下笔,指节在案上叩了叩:“是那起杀母案?” “正是。”王文书翻开最上面的卷宗,声音压得低了些,“凶手是死者的独子,因赌钱输光了家产,被老夫人责骂了几句,一时起了歹心……”他说着,将验尸格目递过去,“仵作验过了,致命伤在脑后,凶器也找到了,上面还沾着血迹,与凶手供词对得上。” 李明礼拿起格目,目光落在“颅骨碎裂,创口深三寸”几个字上,眉头缓缓蹙起。 他指尖划过纸面,纸上的墨迹仿佛带着血腥气,让他想起昨夜女儿脸上刺目的红疹,心里莫名沉了沉。 “人证物证都齐了?”他抬眼问,声音里已带了几分审案时的冷硬。 “都齐了。邻居听见母子争吵,还有赌坊的人证,凶手也画了押,供词没翻供的迹象。”王文书答得利落,又补充道,“按律,子杀母,是十恶不赦的重罪,当判凌迟……” 李明礼没接话,只是将格目放回卷宗,指尖在案上轻轻摩挲着。 窗外的日头斜斜照进来,在卷宗上投下长长的光影,他忽然想起陆颖还在时,总说他审案太严,少了些人情味儿。 可这公堂之上,若是讲人情,又如何对得起那些枉死的冤魂? “卷宗先放着,”他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茶水冰凉,压下了心底那点莫名的烦躁,“下午升堂,再细审一遍,别出了岔子。” “是。”王文书应着,合上卷宗匣子,又躬身退了出去。 后堂重归安静,只剩下窗外槐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李明礼望着案上那堆卷宗,忽然没了心绪,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方才差役说舒儿用上了药,安稳了些,可不知那红疹退了多少? 他拿起笔,却迟迟落不下去,眼前晃来晃去的,竟是女儿昨夜哭红的眼睛。 第94章 十五户联保 暮色像块浸了墨的布,一点点罩住杏花村。 村长揣着个油纸包,先拐进了村东头老张家的篱笆院。 院里飘着玉米糊糊的香气,老张头正蹲在门槛上啃窝头,见村长进来,嘴里的干粮差点没咽下去。 “村长这时候来,是有啥急事?”老张头抹了把嘴,指节糙得像老树皮,眼里带着几分警惕。 村长把油纸包往石桌上一放,是块用油纸裹着的红糖,“尝尝,镇上王记的,甜得很。”他在老张对面的石凳上坐下,看着屋里昏黄的油灯映出老张婆娘哄娃的影子,慢悠悠道,“上头新下的令,你也听说了吧?流民落户要十五户联保。” 老张头啃窝头的动作顿了顿,眉头拧成个疙瘩:“听说了。那元姑娘……是个外来的,带着个奶娃,底细不清不楚的……” “底细我查过,”村长打断他,掏出烟杆在鞋底磕了磕,“前阵子春草难产,是她守着救回来的;村里二柱家的牛病了,也是她采的草药治好的。是个实诚人,不是作奸犯科的料子。” 老张头没接话,眼神瞟向那包红糖,喉结动了动。 他不是不愿帮,只是这联保是要担风险的,万一将来元沁瑶犯了事儿,他们这些作保的都要受牵连。 村长看穿了他的心思,叹口气:“我知道你们怕担责任。可你想想,她一个女人带着娃,无依无靠的,若落不了户,冬天都熬不过去。咱村有十三户肯作保,还差两户,你这儿算一户,成不?” 老张头的手在膝盖上搓了搓,屋里传来娃娃的哭闹声,他婆娘在里头喊:“当家的,水开了!”他应了声,起身时脚在地上碾了碾,闷声道:“让我跟婆娘合计合计……明儿给你准话。” 村长没再逼,拿起烟杆笑了笑:“成,你慢慢想。” 离开老张家,他又往村西头走。李屠户家的院子里还飘着肉香,李屠户正坐在院里的长条凳上,用蒲扇扇着刚卤好的猪耳朵,油光锃亮的脸上泛着红光。 “老李,忙着呢?”村长掀帘进去,被肉香裹了个满怀。 李屠户抬头见是他,往旁边挪了挪屁股:“村长来得巧,刚卤好的,尝尝?”他递过一块,油汁顺着指尖往下滴。 村长摆摆手,直接道明来意:“元姑娘落户的事,还差两户联保,你看……” 李屠户咬着猪耳朵的动作停了,眉头一挑:“那娘们?我前几日赶集见过,瘦得像根豆芽菜,背着个娃在药摊前转悠。她能有啥本事?万一……” “她懂草药,”村长打断他,“前阵子你家小子生疮,不就是用了她给的草药才好的?不然光请大夫的钱,就够你卖半扇猪肉了。” 李屠户摸了摸后脑勺,这倒是实话。 他家小子那疮肿得吓人,大夫开的方子没用,还是婆娘偷偷找元沁瑶要了草药,敷了几日就消了。只是这联保的事,终究是块心病。 “我倒是不介意帮她,”李屠户把啃剩的骨头扔给狗,“可这官府的规矩……万一将来出点岔子,我这屠户铺还想开不想开了?” 村长看着他:“我跟你打包票,这姑娘不是惹事的人。你就当积德行善,给娃积点福。” 李屠户盯着院里的狗叼着骨头跑远,忽然“啧”了一声:“成!我信你村长的。这保,我作了!” 他拍了拍大腿,“不过话说在前头,她要是敢犯浑,我第一个不饶她!” 村长眼睛一亮,忙道:“那是自然!” 走出李屠户家时,天已经全黑了。 村里的狗吠声此起彼伏,家家户户的油灯像星星似的散在黑夜里。 村长摸了摸怀里的联保文书,心里松了大半,只剩老张家那户,还悬着。 第95章 絮絮叨叨 回到家 村长推开自家院门。 七婶和桂花正坐在炕桌旁,就着灯光纳鞋底,线轴在两人指间转得飞快,絮絮叨叨的话儿混着线穿过布面的“嗤啦”声。 “孩子他爹回来啦!”桂花眼尖,先瞧见了他,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灶上给你留了饭,我去热。” 七婶也停了针,抬头看他:“跑了一下午,累坏了吧?先喝口热水。”说着往灶房喊,“桂花,把灶上温的茶端来。” 村长在炕沿坐下,接过七婶递来的粗瓷碗,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碗,才抹了抹嘴,松快地往炕背一靠:“可不是累,腿肚子都转筋了。” 桂花端着饭菜从灶房出来,一碗玉米糊糊,一碟腌萝卜,还有两个白面馒头——这是特意给他留的,寻常日子里,家里多是啃窝头。 她把碗筷往炕桌上一放,挨着七婶坐下,手里又拿起了针线,却没立刻下针,只瞅着村长问:“元姑娘那事,办得咋样了?够数了没?” 村长拿起馒头掰了块塞进嘴里,含糊道:“差不多了。李屠户那边应下了,就差老张家。” “老张头那人,就是个闷葫芦,啥都怕担责任。”七婶叹了口气,针尖在头发里蹭了蹭,“前儿我去给他家送针线,还听见他婆娘念叨,说元姑娘一个外乡人,带着娃不容易,想帮又不敢。” 桂花也点头:“可不是嘛。元姑娘多好个人。”她说着往院门口望了望,“对了,石头呢?不是说去元姑娘那儿听故事了?这都黑透了,咋还没回来?” 村长正嚼着馒头,闻言含糊地“嗯”了一声,又掰了块递到桂花手里,才开口问:“对了,你们这几天在村里唠嗑,没听说城南那边出了桩大事?” 桂花咬着馒头抬头,眼里满是茫然:“啥大事?没听谁说啊。村里这几日就念叨着过冬的事,还有春草家添了娃,热闹得很,没谁提镇上的新鲜事。” 七婶也摇了摇头,手里的线轴停在指间:“没听说。城南?是出了啥案子?前儿去镇上赶集,倒见着府衙门口围了些人,还以为是寻常打官司的。” 村长咽下嘴里的吃食,端起玉米糊糊喝了一口,才道:“听镇上的人说,城南有个混小子,赌钱输光了家当,被他娘数落了几句,竟动了杀心,用斧子把人给……”他话说到一半,瞥见桂花微微发白的脸,顿了顿,没再说下去,只叹了口气,“也是造孽,亲娘啊,怎么下得去手。” 桂花手里的针线“啪嗒”掉在炕桌上,她抚着胸口,声音发颤:“我的天爷,这还是人吗?虎毒还不食子呢,他倒好,反过来害亲娘……” 七婶也皱紧了眉,指尖在鞋底上无意识地划着:“听着就渗人。这种事,村里可从没听过。咱们杏花村虽不富裕,可哪家不是母慈子孝的,哪有这样丧良心的。” “谁说不是呢。”村长放下碗,抹了把脸,“我也是今天去镇上办户籍的事,路过府衙时听差役闲聊才知道的,说是李大人正审这案子呢。唉,这世道,啥人都有。” 他说着往窗外望了望,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院门口的老槐树影影绰绰,倒添了几分寒意。 “不说这个了,晦气。”他摆摆手,又拿起个馒头,“石头那小子还没回来?我去元姑娘家瞧瞧,别是在那儿睡着了。” 说着就要起身,桂花忙拉住他:“我去吧,你刚回来歇会儿。元姑娘那屋小,你个大男人进去不方便。”她捡起炕上的针线往竹篮里一塞,拍了拍围裙,“我顺带把石头那件浆洗好的褂子给元姑娘送去,前儿她帮着照看春草,褂子沾了血污,我给洗净了。” 村长想了想,点头道:“也行,路上慢着点,拿个灯笼。” 桂花应着,从灶房寻了个灯笼点亮,橘黄色的光晕在她手里晃悠着,推开院门。 夜里的风吹得灯笼穗子轻轻摇摆,她慢慢往村东头元沁瑶家去了。 元沁瑶家 元沁瑶家的堂屋借着一盏油灯的光,昏昏黄黄的。 她靠坐在炕边,怀里抱着刚哄睡的安安,小家伙的脑袋歪在她臂弯里,小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匀净。 炕前的地上,几个半大的孩子挤成一团,最小的虎子缩在王石头身后,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紧紧盯着元沁瑶。 “……那鬼差披着件黑斗篷,斗篷下摆拖在地上,沾着黄泉路上的湿泥,走一步就‘啪嗒’响一声。”元沁瑶的声音不高,带着刻意压低的沙哑,说到“啪嗒”二字时,还特意顿了顿,指尖在膝头轻轻敲了两下。 “呀!”虎子吓得往王石头怀里钻,小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角,却又忍不住从他胳膊缝里往外瞅,眼睛瞪得溜圆。 旁边的丫蛋比虎子大两岁,强撑着没躲,可小脸已经憋得通红,手指绞着衣角,指节都泛白了,嘴里却硬气:“我、我才不怕呢!这都是骗人的!” 元沁瑶瞧着他们这副模样,心里直发笑。 她本不想讲这些,可这群孩子傍晚就凑了过来,石头带头起哄,说想听“吓人的故事”,缠得她没法子。 末世里见惯了比鬼更可怖的人心,这些乡野传说在她嘴里讲出来,倒多了几分真实的寒意。 “骗人?”她挑了挑眉,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扫过几个孩子紧绷的小脸,“前儿村西头的老井,夜里不是总有人听见‘哗哗’的水声?有人说,是几十年前掉井里的那个媳妇,在里头梳头呢……” “别说了别说了!”虎子带着哭腔喊,声音都发颤了,“我要回家找娘!” 王石头拍了拍他的背,自己也咽了口唾沫,喉结动了动,却还是梗着脖子:“怕啥?元姐姐逗咱们呢。”话虽如此,他的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窗外。 元沁瑶见好就收,笑了笑,声音放柔了些:“好了,不吓你们了。都是老一辈编来哄人的,哪有什么鬼。”她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安安,小家伙被吵醒了,小嘴撇了撇,发出几声含糊的呓语。 她轻轻拍着安安的背,抬头对孩子们道:“天不早了,该回家了,不然爹娘该着急了。” “石头哥,我、我不敢一个人走……”虎子还没缓过劲,拉着王石头的袖子不放。 王石头刚想说“我送你”,院门外忽然传来“吱呀”一声轻响,紧接着是桂花的声音:“石头?你在里头没?” “娘!”王石头像是找到了救星,腾地站起来,“我在这儿!” 孩子们也像是松了口气,紧绷的身子都放松了些。 元沁瑶起身想去开门,桂花已经掀帘走了进来,手里的灯笼在门楣上晃了晃,光晕扫过地上的孩子们,照得他们脸上又是惊又是喜。 “你们这群小捣蛋,黑灯瞎火的,缠着元姑娘做啥?”桂花嗔了句,把灯笼往墙角一放,从竹篮里拿出叠得整整齐齐的褂子,“元姑娘,这是你的那天给春草接生弄脏衣裳,那天走得匆忙,忘拿了,我就拿回去给你洗干净了。” “多谢桂花嫂子。”元沁瑶接过褂子,指尖触到布料上残留的皂角香。 “谢啥,该谢你才是,总带孩子们玩。”桂花说着,瞪了王石头一眼,“还不带着弟弟妹妹回家?看把虎子吓的。” 王石头挠了挠头,拉着还在发懵的虎子,又招呼着丫蛋几个:“走了走了,我送你们回去。” 孩子们这才如梦初醒,一窝蜂地往外涌,虎子跑在最后,还回头望了元沁瑶一眼,小声道:“元姐姐,明天……明天还能听故事不?” 元沁瑶被他那又怕又馋的小模样逗笑了,点了点头:“明天讲不吓人的。” 虎子这才欢天喜地地跑了。 王石头临走前,犹豫了一下,对元沁瑶道:“元姐姐,今天谢谢你。还有……那鬼故事,其实挺好听的。”说完,红着脸追着伙伴们跑了。 桂花看着儿子的背影笑了笑,又转向元沁瑶。 桂花放低了声音,“我家老头子说了,户籍的联保,就差老张家了,他那口子跟我相熟,我明儿再去说说,保管成。” 元沁瑶点了点头:“多谢嫂子费心了。” 桂花摆摆手:“跟我客气啥。你一个人带着娃不容易,咱们邻里邻居的,该帮衬着。”她又说了几句家常,看天色实在不早,才提着灯笼离开了。 院门关合的轻响落定,屋里又恢复了安静。 元沁瑶抱着安安躺回炕上,小家伙往她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第96章 这会儿自己倒在梦里闹腾? 元沁瑶将薄被往安安身上拢了拢,小家伙却不老实,小手在被子里蹬踹着,像条刚离水的小鱼,嘴里还“咿咿呀呀”地哼唧,小眉头皱着,像是在梦里跟谁置气。 “醒了?”元沁瑶低笑一声,指尖轻轻刮了下他的小鼻尖,“刚才讲故事吓着哥哥姐姐,这会儿自己倒在梦里闹腾?” 安安被她逗得睫毛颤了颤,睁开眼,黑葡萄似的眸子在昏黄的油灯下亮了亮,瞧见是她,小嘴一咧,露出没牙的牙龈,伸手就往她脸上抓。 “小坏蛋。”元沁瑶捉住他的小手,往嘴边送了送,轻轻咬了口他的掌心,痒痒的触感让安安“咯咯”笑起来,手脚扑腾得更欢了,被子都被他踹开了一角。 她忙按住他的脚,重新把被子裹好,只露出个小脑袋:“别闹,夜里凉,冻着了要喝苦药的。”说着,指尖在他胸口轻轻拍着,哼起末世里听来的一支不成调的歌谣,声音轻缓,像晚风拂过麦田。 安安听着听着,眼皮渐渐沉了,抓着她衣襟的小手也松了,没多久又沉沉睡去,呼吸吹在她颈窝,暖暖的。 元沁瑶却没了睡意,借着油灯看了眼窗外,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她想起桂花说的户籍,心里稍稍松了些,又想起白日里碧柳带来的银子——李若舒倒是个心善的,只是这古代的人情,从来不是白受的。 她轻轻吁了口气,将安安往怀里紧了紧,闭上眼。末世里挣扎惯了,乍然过上这般安稳的日子,竟有些不真切,仿佛随时会被一阵风吹散。 村西头的丫蛋家,土炕上的小丫头猛地睁开眼,额头上全是冷汗。 方才梦里,她正走在村西的老井边,井台滑溜溜的,像是结了层薄冰。忽然听见“哗哗”的水声,低头一瞧,井水黑漆漆的,水面上漂着一头长长的黑发,顺着水流缠上她的脚踝,凉得刺骨。 “啊!”丫蛋低呼一声,猛地坐起来,后背的汗湿了贴身的小褂,黏糊糊地贴在身上,难受得紧。 隔壁炕上传来爹娘均匀的鼾声,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树枝的影子,风一吹,那影子晃来晃去,像极了元姐姐故事里鬼差拖在地上的黑斗篷。 丫蛋吓得往炕里缩了缩,小手死死攥着被角,眼睛瞪得溜圆,不敢再闭。她总觉得那“哗哗”的水声就在耳边响,还有梳头的“沙沙”声,从院墙外、从窗缝里钻进来,缠着她不放。 “娘……”她带着哭腔唤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怕吵醒爹娘挨骂,又怕不叫出声,那黑影真的会掀帘进来。 炕那头的娘翻了个身,嘟囔了句“咋了”,又没了动静。 丫蛋咬着唇,把自己裹成个小粽子,心里把元沁瑶念叨了八百遍——都怪元姐姐,讲那么吓人的故事!可转念又想,明天元姐姐说要讲不吓人的,不知道是啥新鲜故事…… 她就这么又怕又盼着,瞪着天花板上的蛛网,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鸡叫了头遍,才迷迷糊糊地睡着,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珠。 第97章 将山脊染成黛青 雁门关的风,带着塞北的凛冽,卷着沙砾拍打在城楼的青砖上,发出“呜呜”的低吼。 南宫澈立在垛口边,玄色披风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银线绣成的暗纹,在残阳下泛着冷光。 他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暮色正一点点将山脊染成黛青,天地间只剩一片苍茫。 “王爷。”副将秦啸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斥候来报,沈世子的队伍已经过了云漠,算着脚程,不出三月便能抵京。” 南宫澈没回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那玉佩是暖玉,却被他的手捂得冰凉。“知道了。”他的声音不高,混在风声里,竟有些听不真切。 秦啸顿了顿,又道:“再过月余便是除夕,京里怕是早开始备年节了。沈世子回京,少不得要聚聚,王爷……真不打算回去看看?” 南宫澈这才缓缓转过身,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深邃的轮廓,眉峰如剑,眼窝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 “回去做什么?”他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宫墙里的年,不过是摆些精致的笼子,看着热闹,实则憋闷得很。” 秦啸跟着他在边关待了五年,知道这位摄政王看似手握重权,在京中却如履薄冰。 “可沈世子……”秦啸还想劝,却被南宫澈打断。 “他回来,自有镇国公疼着。”南宫澈望着城下往来巡逻的士兵,声音沉了些,“倒是你,家里的信说你媳妇怀了?” 秦啸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些不好意思的笑:“是,刚满三个月,贱内让我问问,能不能请几日假回去瞧瞧。” “准了。”南宫澈点头,“挑两个稳妥的亲兵跟着,路上仔细些。”他顿了顿,又道,“带些雁门关的皮子回去,给孩子做件小袄,比京里的绸缎暖和。” 秦啸心里一暖,忙躬身道:“谢王爷。” 风更紧了,吹得城楼上的旗帜猎猎作响。 南宫澈重新望向关外,那里是无垠的戈壁,也是他这些年的战场。 他想起幼时和沈砚在国子监逃课,两人偷偷爬上墙头吃桂花糕,沈砚那小子总爱抢他手里的,嘴里还嘟囔着“你的就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 那时的沈砚,还是个穿着锦袍、爱耍些小聪明的世子爷,如今却已是能独当一面的参军,跟着镇国公在西北历练了三年,这次回京,怕是要被镇国公逼着成亲了。 秦啸心里却叹了口气。 谁不知道沈世子最盼的就是王爷能回京,两人能像从前那样,在月下喝几杯,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可这位王爷,偏生把自己困在这雁门关,仿佛只有这凛冽的风,才能让他觉得自在。 暮色四合,城楼上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在风中摇曳。 南宫澈又立了许久,直到夜色彻底吞没了远山,才转身往城楼下行去。 …… 南宫澈刚掀开营帐的帘子,一股暖黄的烛光便涌了出来,与帐外的凛冽寒风形成鲜明对比。 帐内炭火烧得正旺,映得四周的甲胄和兵器都泛着温润的光。 一个捧着帐本的士兵早已候在案前,见他进来,忙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几分战战兢兢:“王爷。” 南宫澈解下披风,随手递给旁边的亲兵,玄色衣袍上沾的沙砾簌簌落在毡毯上。“说吧,粮草清点得如何了?”他走到案前坐下,指尖叩了叩桌面,目光落在士兵捧着的帐本上。 士兵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翻开帐本:“回王爷,按您的吩咐,御林军从云漠、青河一带采买的粮草已入库,共得小米三千石,糙米五千石,还有……还有过冬的棉被两千床,羊皮袄一千件,都已登记造册。”他说着,声音渐渐稳了些,毕竟这些都是实打实的进项,足以支撑士兵们过冬。 南宫澈“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士兵的手却开始发颤,指尖划过帐页,停在最后几行字上,喉结滚动了几下才敢开口:“还、还有一批粮草,是……是宫里送来的。” “宫里?”南宫澈眉峰微挑,指尖的动作顿住。 “是、是太后娘娘派快马送来的,”士兵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说是……说是给王爷和将士们添些过冬的用度,有白面两千石,还有些药材和伤药……” 帐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炭火“噼啪”响了一声,却衬得四周愈发安静。 谁不知道,前些日子皇帝才下了密令,让沿途关卡克扣雁门关的粮草,明摆着是想借着寒冬拿捏这边关的十万将士。 如今太后慕容薇却突然送来粮草,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明眼人都能瞧出几分——无非是想借着这份“恩宠”,拉拢人心,顺便堵堵天下悠悠之口。 士兵低着头,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知道这位王爷最厌恨宫里这些弯弯绕绕,尤其是太后那套以柔克刚的手段,当年先皇在时,便是被她这副模样哄得团团转。 南宫澈的目光落在帐本上那“太后亲赐”四个字上,眸色沉沉,看不清情绪。 “知道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是摆了摆手,“粮草入库,帐本留下,你下去吧。” 士兵愣了一下,没想到会这么轻易过关,忙如蒙大赦般躬身:“是!”他捧着帐本退到帐门口,掀起帘子时,还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南宫澈正望着跳动的炭火,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有些冷硬,指尖的暖玉在火光中泛着幽幽的光。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声。 南宫澈拿起帐本,翻到最后一页,目光在“慕容薇”三个字上停留片刻,忽然嗤笑一声,将帐本扔回案上。 炭火映着他眼底的寒芒,像关外结了冰的湖面。 太后想借此示好?想让他念着这份“恩情”,在朝堂上对那所谓的侄子手下留情? 未免太天真了。 他拿起案上的兵符,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那冰冷的触感让他混沌的思绪清明了几分。 不管是谁送来的粮草,只要能让将士们熬过这个冬天,便先用着。 第98章 咿咿呀呀” 杏花村,转眼天亮了! 早上,元沁瑶已经把安安喂饱了米汤。 小家伙打了个饱嗝,小手抓着她的衣襟不放,嘴里“咿咿呀呀”地哼着。 她笑着把他塞进背上的布带里,带子在胸前系成结实的结,安安的小脑袋正好靠在她颈窝,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像只满足的小猫。 “走喽,跟娘亲上山找宝贝去。”元沁瑶拍了拍他的小屁股,拿起墙角的竹篮和小药锄,推开院门往村后的山坳走。 晨露打湿了路边的草叶,沾在裤脚上凉凉的。 安安大概是觉得新鲜,小脑袋东扭西歪,嘴里发出“啊——”的叫声,小手还时不时揪一把她垂在肩头的头发。 “别揪别揪,娘亲的头发要被你薅光了。”元沁瑶腾出一只手按住他的小手,“听话,找到好草药,卖了钱给你买米糊糊。” 小家伙似懂非懂,咯咯笑起来,口水顺着她的脖颈往下流,痒痒的。 山路渐陡,元沁瑶的脚步却稳。末世里翻山越岭是常事,这点坡度不算什么。她眼尖,刚转过一道弯,就瞧见石缝里冒出几株叶片带锯齿的草药。 “哟,是紫花地丁。”她眼睛一亮,放下竹篮,拿起小药锄蹲下身,“这玩意儿消炎最好,正好能加进药膏里。” 她小心地拨开周围的碎石和杂草,药锄轻轻插进土里,避开根部,一下下往外刨。安安在背上不老实,小身子扭来扭去,嘴里“呜呜”地闹,像是嫌她动作慢。 “快了快了,这就好。”元沁瑶哄着,手腕一用力,将整株紫花地丁带根挖了出来,抖掉泥土扔进竹篮,“你看,多精神的样子。” 往山上走了半里地,竹篮里已经装了小半篮。 有止血的景天,有清热的蒲公英,还有几株叶片肥厚的马齿苋。 安安大概是晃累了,趴在她背上没了动静,呼吸变得绵长。 元沁瑶松了口气,刚想歇口气,却见前面的灌木丛里闪着点白色。 她拨开枝条走过去,竟是一片野生的白芨。 “好家伙,这可是好东西。”她低呼一声,白芨止血生肌最是管用,上次给春草用了点,效果显着,“这下攒着能换不少钱。” 她刚要动手挖,背上的安安突然“哇”地哭了起来,声音响亮,震得她耳膜发疼。 “怎么了这是?”元沁瑶赶紧直起身,拍着他的背哄,“是不是饿了?还是尿了?” 她解开带子把安安抱到怀里,小家伙小脸皱成一团,眼泪汪汪的,小手一个劲往她怀里钻。 元沁瑶摸了摸他的屁股,干的,又凑到嘴边闻了闻,也不是饿了的样子。 “是吓着了?”她往四周看了看,灌木丛沙沙作响,风里带着点野兽的腥气。她心里一紧,末世里的警觉瞬间提了起来。 “不怕不怕,娘亲在呢。”她把安安重新背好,系得更紧些,“咱们不挖了,回家了啊。” 她提起竹篮,转身就往山下走,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安安的哭声渐渐小了,只是还抽抽搭搭的,小脑袋在她背上蹭来蹭去。 “都怪娘亲,不该往深里走。”元沁瑶低声自责,“下次咱们就在山脚下转转,不惹你不高兴了。” 走到半山腰,安安彻底不哭了,又开始“咿呀”地哼,小手还拍着她的后背,像是在安慰。 元沁瑶这才放缓脚步,心里又好气又好笑:“你这小家伙,真是个活祖宗。” 她看了眼竹篮里的草药,虽没挖到多少白芨,收获也不算少。 第99章 毛茸茸的小东西(受伤的小狼) 刚走到山脚下的林子边,安安忽然又“啊啊”叫起来,小手指着前面的矮树丛,身子在背带里一个劲往前挣。 元沁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枯黄的草叶间,蜷缩着个毛茸茸的小东西。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拨开草枝,心猛地一揪——是只半大的小狼崽,毛色灰扑扑的,右后腿不自然地扭曲着,沾着暗红的血,见有人来,它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警惕,却因为伤重,连站都站不起来。 “原来是只小狼啊。”元沁瑶蹲下身,声音放得极柔,“别怕,我不伤害你。” 小狼崽像是没听懂,依旧龇着牙,只是那点凶狠里,藏着掩不住的虚弱,尾巴紧紧夹在腿间,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背上的安安却来了劲,小手拍着元沁瑶的肩膀,嘴里“咿咿呀呀”地喊,像是在跟小狼打招呼。 这一声喊,倒把小狼崽吓了一跳,缩着身子往后挪了挪,牵动了伤口,疼得它“嗷呜”一声低吟,眼里瞬间蒙上了层水汽。 元沁瑶看得心软。 末世里,她见过太多挣扎求生的生命,不管是人还是兽,那份对活的渴望,总是相似的。 她摸了摸竹篮里刚采的草药,其中几味正好能治外伤。 “你看,我给你带了药。”她拿起一株景天,在手里晃了晃,“敷上就不疼了,好不好?” 小狼崽盯着她手里的草药,又看了看她的眼睛。元沁瑶的眼神清澈,没有恶意,倒让它紧绷的神经松了些,只是依旧保持着戒备,喉咙里的低吼变成了轻轻的呜咽。 安安在背上扭来扭去,小脑袋往元沁瑶颈边蹭,似乎想凑得更近些。元沁瑶怕他乱动摔下去,只好一手扶着背上的孩子,另一手小心翼翼地伸过去,想去碰小狼崽的伤口。 指尖刚要碰到它的腿,小狼崽猛地一颤,却没再龇牙,只是闭上眼,像是认命般,身体微微放松了些。 “真乖。”元沁瑶松了口气,动作轻柔地检查了下它的伤口,是被什么东西夹伤的,骨头没断,只是皮肉撕裂得厉害,还沾了不少泥沙。“得先把伤口清理干净。” 她环顾四周,看到不远处有条小溪,便对小狼崽道:“你在这儿等会儿,我去打点水来。” 说完,她背着安安快步走到溪边,用带来的小陶罐舀了清水,又摘了几片干净的阔叶当容器。 回来时,小狼崽果然还在原地,只是脑袋歪着,眼皮耷拉着,像是快睡着了。 “醒醒,先清理伤口。”元沁瑶把水递到小狼崽面前,用阔叶蘸了水,一点一点地帮它冲洗伤口上的泥沙。 水碰到伤口时,小狼崽疼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想咬,可看到元沁瑶专注的眼神,又硬生生忍住了,只是死死咬着牙,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映着元沁瑶的影子。 安安大概是觉得有趣,在背上“咯咯”笑起来,小手还拍打着,像是在给元沁瑶加油。 清洗干净伤口,元沁瑶把带来的景天和蒲公英捣碎,混了点清水调成糊状,小心翼翼地敷在小狼崽的腿上,又撕了块干净的布条——那是她备用的,打算给安安擦汗用的——轻轻缠好。 “好了,这样就没事了。”她拍了拍手,看着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点点头,“过几天就长好了。” 小狼崽大概是疼劲过去了,也或许是感受到了暖意,竟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元沁瑶的指尖。 那舌头有点糙,却带着点温温的湿意,让元沁瑶心里一动。 她笑了笑,从竹篮里拿出一小块早上剩下的米糕,放在小狼崽面前:“饿了吧?吃点这个。” 小狼崽嗅了嗅,犹豫了一下,还是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啃了起来。 安安在背上看得着急,小手伸着想去够米糕,嘴里“啊啊”地叫。 第100章 让它多吃点好不好 元沁瑶感觉到背上的小家伙越来越急,小身子一个劲往前探,差点把她的肩膀撞得生疼。 她忙腾出一只手按住安安的屁股,笑着哄道:“安安乖,你看小狼弟弟腿受伤了,好可怜的,让它多吃点好不好?” 安安哪里听得懂,只是觉得那米糕看着眼熟,是自己早上吃过的,被别人叼在嘴里,心里便不依,“哇”的一声哭了起来,眼泪顺着元沁瑶的脖颈往下淌,热乎乎的。 “哎哟,我的小祖宗。”元沁瑶被他哭得手忙脚乱,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不哭不哭,这米糕干巴巴的,不好消化,咱们不吃这个。” 她低头看了眼正小口啃着米糕的小狼崽,小家伙吃得专注,尾巴尖偶尔轻轻晃一下,像是在道谢。 “你看,小狼弟弟吃了这个,伤口才能好得快呀。”元沁瑶继续哄着,声音放得又轻又软,“等咱们回家,娘亲给你煮甜甜的米汤,放点点糖,比这个好吃多了,好不好?” 安安的哭声渐渐小了,只是还抽噎着,小脑袋在她颈窝里蹭来蹭去,鼻尖蹭得她痒痒的。他似懂非懂地“嗯”了一声,小手却还伸着,想去碰小狼崽的耳朵。 元沁瑶赶紧把他的手按住:“可不能碰哦,小狼弟弟会疼的。”她看小狼崽把米糕吃得差不多了,便收拾好东西,又看了眼它的伤口,“我先带你找个安全的地方,等过几天我再来看你,给你换药。” 小狼崽像是听懂了,抬起头望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没了之前的警惕,倒添了几分依赖。元沁瑶起身,在附近找了个背风的石洞,里面铺着厚厚的干草,看着挺干净。她小心地把小狼崽抱进去,又往它面前放了些干净的水。 “在这儿乖乖待着,别乱跑。”她摸了摸小狼崽的头,毛茸茸的,手感很好。 小狼崽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心,喉咙里发出“呜呜”的轻响,像是在应承。 元沁瑶这才背上安安,提着竹篮往家走。 路上,安安已经不哭了,只是还时不时“咿呀”两声,小手指着来时的方向,像是在惦记那只小狼崽。 “放心吧,过两天娘亲再带你来看它。”元沁瑶拍了拍他的屁股,脚步轻快了些,“咱们先回家煮米汤,给安安补补。” …… 刚到院门口,就见桂花挎着个竹篮站在那儿,见她回来,脸上立刻堆起笑:“元姑娘可算回来了,我正想去找你呢。” 元沁瑶停住脚,背上的安安瞧见桂花,伸着小手“啊”了一声,像是打招呼。她笑着应道:“桂花嫂子找我有事?” “可不是嘛。”桂花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眼角眉梢都带着喜气,“老张家那边我去说了,他婆娘被我磨了半宿,总算松口了!十五户联保的名单,这就齐了!” 元沁瑶心里一松,连日来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她腾出一只手拢了拢鬓边的碎发,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感激:“真是多谢嫂子了,这事儿让你费了不少心。” “跟我客气啥。”桂花摆摆手,把竹篮往她面前递了递,“这里头是几个新蒸的菜窝窝,掺了点玉米面,你尝尝。安安这小家伙,闻着香味怕是要流口水了。” 安安像是听懂了“窝窝”两个字,小脑袋在元沁瑶颈窝里蹭得更欢,嘴里“咿咿呀呀”的,小手还想去抓竹篮。 元沁瑶笑着按住他的手,接过竹篮:“嫂子太周到了,我这儿刚想着回家煮米汤,正好配着窝窝吃。” “那我不打扰你了,还得回去给石头缝补衣裳。”桂花看了眼日头,“过两天村长就带着名单去镇上办户籍,到时候让他来叫你一声,你跟着去认认人就行。” “好,多谢嫂子提醒。”元沁瑶目送桂花走远,才推开院门进去。 把安安从背上解下来时,小家伙已经在她怀里打盹了,小嘴还微微张着,大概是梦到了米汤。 她轻轻把他放在炕上,盖上薄被,又转身去灶房忙活。 竹篮里的菜窝窝还温着,混着野菜的清香。 元沁瑶舀了两瓢水倒进锅里,生火时看着跳动的火苗,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久违的安稳。 水开了,她舀了半碗米倒进去,用木勺搅了搅。 米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渐渐漫开来。安安被这香味勾醒了,在炕上“咿呀”地叫,小手拍着炕席。 元沁瑶端着刚盛好的米汤走过去,吹凉了些才喂给他。 小家伙吃得急,嘴角沾了一圈米糊糊,像只偷吃东西的小花猫。 她笑着用帕子给他擦了擦,自己拿起个菜窝窝啃起来。 窝窝带着点粗粮的韧劲,混着野菜的清爽,配着温热的米汤,竟比末世里吃过的任何珍馐都熨帖。 安安吃了小半碗就饱了,趴在炕上滚来滚去,抓着炕角的布偶——那是前几天丫蛋送的,用碎布缝的小兔子,丑丑的,却被安安当成了宝贝。 元沁瑶收拾完碗筷,坐在炕边看着他玩,忽然想起那只受伤的小狼崽。 她从竹篮里翻出早上剩下的半块米糕,用油纸包好,心里盘算着:明天得再去山上看看,顺便采点治外伤的草药,给它换换药。 安安滚到她脚边,抱住她的小腿,嘴里“呜呜”地哼,像是在撒娇。 元沁瑶低头戳了戳他的小脸:“怎么,又想出去野了?等娘亲把户籍的事办完,就带你去镇上赶集,给你买糖吃。” 小家伙似懂非懂,咯咯笑起来,口水又蹭了她一裤子。 元沁瑶无奈地摇摇头,眼里却漾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第101章 你这小坏蛋 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腥气。 她眉头一挑,低头看向抱着自己小腿撒娇的小家伙——安安的小脸依旧笑得傻乎乎,可那沾着米糊糊的小屁股底下,炕席已经洇开一小片湿痕,连带着她的裤脚都蹭上了点温热的黏腻。 “嘿,你这小坏蛋。”元沁瑶又气又笑,伸手捏了捏他肉嘟嘟的脸蛋,“刚夸你乖,转头就给我来这么一下?” 安安被捏得“咿呀”叫了两声,非但没怕,反而张着没牙的嘴,伸舌头就往她手上舔,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她手背上,黏糊糊的。 “还敢舔?”元沁瑶抽回手,在他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知道自己闯祸了不?这炕席刚洗干净,又被你弄脏了。回头让桂花嫂子瞧见,该说我懒了。” 她嘴上教训着,手却没停,利索地解开安安的尿布——果然,里面鼓鼓囊囊的,还带着刚拉的软便,酸臭味混着奶味,直冲鼻子。 元沁瑶捏着鼻子叹气,末世里处理过比这恶心百倍的场面,可对着这团软乎乎的小肉球,偏偏生不起气来。 她把安安抱到炕边,用干净的布巾给他擦屁股,小家伙大概觉得痒,蹬着小腿乱晃,脚丫子还往自己脸上踹,差点把尿布上的秽物蹭到脸上。 “老实点!”元沁瑶按住他的脚,语气加重了些,“再动,晚上不给你吃米糊糊了。” 安安哪懂这些,只觉得大人的手在屁股上擦来擦去很舒服,咧着嘴笑得更欢,口水顺着嘴角流到脖子里,汇成一小滩。 元沁瑶一边擦一边碎碎念:“你说你,吃得多拉得多,还专挑我刚收拾好的时候来。等你长大了,看我怎么跟你算这笔账……” 她把脏尿布扔进盆里,又取了块干净的换上,系带子时故意勒得紧了些,逗得安安“咯咯”笑,小手抓着她的头发不放。 “行了行了,干净了。”元沁瑶把他抱起来,在他脸上亲了口,“臭小子,算你运气好,遇上我这么好脾气的娘。” 安安被亲得更高兴,搂着她的脖子,把满是口水的脸往她脸上蹭,像是在撒娇。 元沁瑶躲闪不及,脸颊上立刻沾了好几道透明的水痕。 她无奈地摇摇头,抱着小家伙去灶房打水,准备洗尿布。 小家伙的手指在她胸前的衣襟上划来划去,嘴里“呜呜”地哼着,像是在唱什么不成调的歌。 元沁瑶低头看着他,忽然觉得,这日复一日的琐碎,换尿布、喂米汤、哄睡觉……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弯——罢了,跟个吃奶的娃娃置什么气,他懂什么呢,不过是遵从本能罢了。 “等洗完尿布,带你去晒晒太阳。”她拍了拍安安的背,“让你这小屁股也见见光,省得总在暗处搞破坏。” 安安像是听懂了,在她怀里用力点了点头,小脑袋“咚”地撞在她下巴上,疼得元沁瑶“嘶”了一声,他却笑得更欢了。 第102章 今儿个不聊别的,就说桩要紧事! 村头的老槐树下。 王德贵敲响了挂在树杈上的铜锣,“哐哐”声在村里荡开。 “老少爷们,婶子大娘,都到晒谷场来趟!”王德贵嗓门洪亮,手里还攥着铜锣锤,“今儿个不聊别的,就说桩要紧事!” 田埂上扛着扁担的汉子们停了脚,灶台边擦着手的妇人探出头,连趴在门槛上打盹的黄狗都支棱起耳朵。 没多久,晒谷场就聚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蹲在石碾子旁,等着村长发话。 王德贵清了清嗓子,往高处站了站:“昨儿个去镇上,听闻了桩糟心事——城南有家小子,竟对亲爹动了歪念,最后闹得家破人亡。”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咱村虽说没这等事,但老话讲,无规矩不成方圆,家风不正,家宅难安!” 蹲在地上的二柱子抽了口旱烟,闷声问:“村长,您是想……” “我想让大伙儿都记着,”王德贵提高了声调,“百善孝为先,邻里要和睦!做儿女的,得念着爹娘的养育恩;当爹娘的,也得教孩子走正道。就像咱村的娃,从小就得教他尊敬长辈,不能学那没良心的东西!” 人群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李婶拍着大腿:“可不是嘛!上次见石头顶撞他娘,我就说了他两句,这孩子得好好教!” “不光是孝,”王德贵又道,“咱村世代在这儿扎根,靠的就是互帮互助。谁家有难处搭把手,谁家红白事搭个力,这才是咱村的本分。别学那城里某些人,眼里只认钱,连亲情都不顾!” 他指了指晒谷场边的老槐树:“这树活了几十年,靠的是根扎得深,枝蔓相连。咱人也一样,心齐了,家才稳,村才旺。今儿个召集大伙儿,就是想让家家户户都警醒着,把这好风气传下去,别让外头的歪门邪道坏了咱的根!” 话音刚落,人群里就响起了附和声,“村长说得在理!” “是该好好说道说道!” …… 王德贵早有打算,敲了敲铜锣:“从今儿起,每天晚饭过后,老少爷们都到这晒谷场来!我领着大伙儿念念家训,讲讲村里的老规矩,再让读过书的老秀才说段古,权当是给自个儿醒醒神!” 这话一出,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 “天天来?”二柱子嘴里的旱烟杆差点掉地上,“那我家猪圈还没喂呢!” 李婶却点头:“我看行!正好让我家那混小子听听,省得总惦记着掏鸟窝,不学好!” 正说着,半大孩子凑在人群后,听见“天天来”三个字,脸都垮了。 王石头揪着虎子的衣角,苦着张脸:“完了完了,这往后天天来晒谷场,哪还有功夫去元姐姐家听故事啊?” 虎子瘪着嘴,眼圈都红了:“我娘说,不听村长的话要挨揍的……可元姐姐的故事才讲到鬼差勾魂,那黑斗篷底下到底长啥样还没说呢!” 丫蛋刚从学堂回来,听见这话,气得直跺脚:“都怪苏扒皮!白天在学堂盯着我们背书,写错一个字就打手板,好不容易盼着放学能听个故事,村长又来添堵!”她捏着拳头,小脸皱成一团,“这日子没法过了!呜呜呜我的鬼故事啊……” 旁边的狗剩更绝,直接往地上一坐,蹬着腿假哭:“我不要听家训!我要听元姐姐讲狐狸精变美人!呜呜呜我的狐狸精……” 几个孩子你一言我一语,哭丧着脸,活像被抢了糖的小可怜。 路过的桂花瞧见,伸手在王石头脑门上拍了一下:“哭啥哭?你爹这是为你们好!再嚎,今晚的窝窝没得吃!” 王石头被拍得一缩脖子,不敢再嚎,只偷偷跟虎子挤眉弄眼,嘴角往下撇,活像只受了委屈的小驴。 虎子更逗,偷偷抹了把不存在的眼泪,吸着鼻子嘟囔:“那……那能不能跟村长说说,听完家训再去元姐姐家?哪怕听一小段呢?” 丫蛋眼睛一亮,拉着两人蹲到石碾子后头:“我有主意!等会儿散了,咱们去找元姐姐,让她跟村长求求情!元姐姐面子大,村长肯定会答应的!” 三个小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半天,刚才还哭天抢地的小脸,渐渐露出点狡黠的笑,活像三只偷着盘算坏主意的小狐狸。 第103章 咱们先去元姐姐家 孩子们凑在石碾子后头,越说越觉得这主意靠谱。 王石头拍着胸脯保证:“元姐姐最疼我们了,肯定会帮咱们的!” 虎子也跟着点头,小脸上还挂着刚才假哭蹭的灰,倒添了几分憨态。 丫蛋则掰着手指头算:“等会儿散了场,咱们先去元姐姐家,把村长要天天念家训的事跟她说,再把想听故事的心思表表,她一准心软。” 正说得热闹,晒谷场上的议论声渐渐歇了,王德贵又敲了敲铜锣:“就这么定了!今儿个先散了,明儿晚饭过后,都准时到这儿来!谁也不许迟到!” 人群慢慢散去,扛扁担的汉子往田埂走,抱孩子的妇人往家挪,孩子们却像脱了缰的野马,三两下就蹿到了前头,王石头拉着虎子,丫蛋跟在旁边,一溜烟往村东头元沁瑶家跑。 刚到院门口,就见元沁瑶正坐在门槛上择野菜,安安趴在她腿上,小手抓着根狗尾巴草玩得欢。 “元姐姐!”王石头人还没到,声音先飘了进来。 元沁瑶抬头,见三个孩子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脸上又是急又是盼,忍不住笑了:“这是咋了?被狗追了?” 丫蛋抢先一步跑到她面前,把村长要天天召集村民去晒谷场念家训的事说了,末了还带着哭腔:“元姐姐,这样一来,我们就没时间听你讲故事了!那鬼差的黑斗篷底下到底是啥样,狐狸精最后有没有嫁给书生,我还没听完呢!” 虎子也跟着点头,小脑袋点得像拨浪鼓:“是啊是啊,元姐姐,你去跟村长说说呗,让我们听完故事再去晒谷场,就一小会儿!” 王石头更直接,拉着元沁瑶的胳膊晃:“我爹最听你的话了!上次你说李屠户家的猪肉切得薄,他第二天就跟李屠户提了,李屠户后来切肉都特意给咱村多切点!” 元沁瑶被他们缠得没法,手里的野菜都差点掉地上。她看了眼三个孩子急得通红的小脸,又瞧了瞧趴在腿上一脸懵懂的安安,心里软了软。 “你们啊,”她点了点丫蛋的额头,“就知道听故事。村长也是为你们好,让你们学学规矩,将来少走弯路。” “可故事也能学道理啊!”丫蛋不服气地顶嘴,“你讲的狐狸精,就是因为贪心才被打回原形的,这不就是教我们不能贪心吗?” 元沁瑶被她堵得一噎,倒觉得这话说得有几分道理。末世里,她也是听着老人们讲的各种故事长大的,那些故事里藏着的生存法则,可比枯燥的规矩管用多了。 她沉吟了片刻,抬头对孩子们道:“这样吧,我去跟村长说说,看看能不能把念家训的时间往前挪挪,或者咱们把听故事的时间调到下午。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村长不答应,你们也不能闹脾气,听见没?” 三个孩子一听有戏,顿时喜上眉梢,异口同声地喊:“听见了!” 王石头还拍着胸脯保证:“要是村长不答应,我们就乖乖去听家训,绝不闹事!” 元沁瑶看着他们瞬间亮起来的眼睛,像揣了三颗小太阳,心里也跟着暖融融的。 她把安安抱起来,对孩子们道:“走吧,正好我要去村长家一趟,问问户籍的事,顺带跟他提提你们的事。” “好耶!”孩子们欢呼一声,簇拥着元沁瑶往村长家走。 安安被这热闹的阵仗逗得咯咯笑,小手在元沁瑶怀里拍打着,像是在为他们加油。 到了村长家,桂花正在院子里翻晒着秋收的豆子,见元沁瑶带着一群孩子来,笑着往屋里喊:“老头子,元姑娘来了!” 村长从屋里迎出来,手里还拿着本泛黄的册子,想必就是那本家训。 他看见元沁瑶,脸上堆起笑:“正想去找你呢,户籍的文书我已经理好了,后日一早就去镇上,保准能办妥当。” 元沁瑶刚要道谢。 王石头已经抢着把来意说了,末了还拉着村长的袖子晃:“爹,你就把念家训的时间调调呗,元姐姐的故事可好听了,还能学道理呢!” 村长板起脸,拍开他的手:“胡闹!家训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哪能说调就调?再者说了,听故事能当饭吃?能教你们孝顺父母、和睦邻里?” 丫蛋急得眼圈都红了,小手绞着衣角,小声嘟囔:“元姐姐讲的故事里也有孝顺的……” “那能一样?”村长把册子往怀里一揣,“家训是字字句句的教诲,故事不过是些闲篇。这事没得商量,明儿起,谁也不许迟到!” 虎子的嘴一撇,眼看就要哭出来,却又强忍着,只睁着湿漉漉的眼睛望着元沁瑶,那眼神里满是祈求,像只被雨淋了的小狗。 王石头也耷拉着脑袋,肩膀垮垮的,没了刚才的神气。 元沁瑶心里叹了口气,知道村长的性子,认定的事难改。 她摸了摸虎子的头,又看了看村长,忽然想到了什么。 “村长,孩子们爱听故事是天性,硬堵着怕是适得其反。”她语气放缓了些,目光落在那本家训上,“不如这样,晚饭后的时间不变,我来跟孩子们说。前半段讲家训里的道理,就着村里的事举例子,听得懂记的牢;后半段给他们讲些正经故事,教他们辨是非、明善恶。这样既不耽误学规矩,也顺了孩子们的心意,您看如何?” 村长愣了愣,捏着胡须沉吟起来。 他知道元沁瑶识文断字,说话又有条理,上次春草难产,若不是她沉着应对,怕是母子都难保住。 孩子们信她,听她的话,若是由她来讲,或许比自己干巴巴地念册子管用。 桂花也在一旁帮腔:“我看这主意好。元姑娘心思细,能把死规矩讲活了,孩子们爱听,才能往心里去。” 村长琢磨了半晌,终于点了头:“也罢,就依你试试。但有一条,家训里的正经道理不能少,故事也得是劝人向善的,不许讲那些神神鬼鬼的吓孩子。” “您放心。”元沁瑶笑了,转头看向孩子们,“听见没?既能学规矩,又能听故事,这下满意了?” 三个孩子眼睛瞬间亮了。 虎子咧着嘴笑,露出两颗刚长的小虎牙; 丫蛋用力点头,小脸上的红晕还没退; 王石头更是蹦了起来,差点撞到院墙上的晒谷架。 “谢谢元姐姐!” “谢谢村长爷爷!” “谢谢爹!” …… 孩子们闹嚷嚷地谢过村长,又围着元沁瑶说了几句“元姐姐真厉害!”,才像一群小麻雀似的叽叽喳喳跑了,王石头跑在最后,还回头冲元沁瑶比了个“放心”的手势,惹得她忍不住笑。 村长看着孩子们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脸对元沁瑶道:“这群皮猴,我说十句不如你说一句管用。” “村长客气了。”元沁瑶抱着安安,指尖轻轻刮了下小家伙的下巴,“其实孩子们心里亮堂着呢,只是不爱听干巴巴的道理。我不过是换个法子,让他们听得进去罢了。” 桂花端了碗水出来,递给元沁瑶:“喝口水歇会儿。说起来,你这脑子是咋长的?总能想出些巧办法。” 元沁瑶接过水碗,笑了笑没说话。 末世里,光是硬邦邦的规矩可活不下去,得懂变通,得知道怎么把话说到人心坎里去——这些都是用血泪换来的本事,如今倒成了哄孩子的法子。 安安在她怀里不耐烦了,小手扒拉着碗沿,嘴里“啊啊”地叫,像是也想喝。 元沁瑶抿了口水,凑到他嘴边沾了沾,小家伙吧唧着嘴,笑得眼睛眯成了缝。 “这孩子,真是个活宝。”桂花看着安安,眼里满是慈爱,“等户籍办下来,你就踏实了。将来有合适的,再寻个知冷知热的男人,日子就更有奔头了。” 元沁瑶手一顿,碗沿的水差点洒出来。 她垂下眼,看着安安毛茸茸的头顶,轻声道:“眼下这样就挺好,我一个人带着安安,清净。” 村长和桂花对视一眼,没再多说。 谁都知道她一个外乡人带着孩子不容易,心里头不定藏着多少事,催得紧了反而不好。 又坐了会儿,元沁瑶起身告辞:“不打扰村长和婶子了。” “去吧去吧,路上慢着点。”桂花送她到院门口,又塞了把刚炒好的豆子给她。 元沁瑶谢了,抱着安安往家走。 安安的小手抓着她的衣襟,时不时揪起一小撮布,又咯咯笑着松开。 “明天要给哥哥姐姐讲故事了,你说讲什么好?”元沁瑶低头问怀里的小家伙,“讲狐狸怎么骗乌鸦?还是讲小羊怎么斗过狼?” 第104章 好粮 刚到院门口,元沁瑶脚步顿住了。 两个穿着青布短褂、腰间系着“李”字腰牌的汉子正站在那儿,脚边堆着鼓鼓囊囊的麻袋,瞧着分量不轻,袋口露出的米粒泛着白,一看便知是好粮。 见她回来,其中一个年长些的汉子忙拱手:“是元姑娘吧?我家小姐命我等送些东西来。” 元沁瑶抱着安安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那些麻袋上,心里已经有了数。 她侧身让开院门:“劳烦二位跑一趟,先进来歇歇脚?” “不歇了,还有差事在身。”汉子说着,指了指地上的粮食,“这里面是二十斤糙米,十斤细面,还有五斤红糖,都是小姐吩咐的。她说昨日碧柳姑娘带回的药膏效果极好,这点东西权当药钱,元姑娘务必收下。” 元沁瑶一听就急了:“这可使不得!”她赶紧解释,“昨日我就跟碧柳姑娘说了,只需三斤糙米、一些细面便足够抵药钱,断断用不了这么多。劳烦二位回去跟李小姐说,东西太多,我实在受不起,我取够数的,剩下的还得劳烦你们带回。” 说着就要去解麻袋,那汉子却连忙拦住:“元姑娘莫急!”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递过来,“小姐还说了,这是给小公子的玩意儿,不值什么钱。至于粮食,她说您带着孩子不容易,这些全当是邻里间的帮衬,您要是不收,就是驳了她的面子。” 元沁瑶看着那布包,又看了看地上小山似的粮食,眉头拧了起来。 末世里她见多了人情往来背后的算计,平白受这么重的礼,心里实在不踏实。 “二位大哥,不是我驳李小姐的面子,”她语气诚恳,“我一个外乡人,能在杏花村落脚已是侥幸,不敢再平白受人恩惠。药膏本就是些山野草药制的,值不了这么多。三斤糙米,两斤细面,多一两我都不能要。” 安安大概是察觉到气氛有些僵,在她怀里“咿呀”叫了两声,小手拍了拍她的胳膊,像是在劝她。 那汉子却犯了难,挠了挠头:“元姑娘,这……我家小姐说了,您要是不肯收,我们回去没法交差啊。她还特意嘱咐,您要是推托,就说这粮食不光是药钱,还是请您往后多费心,若是再有好用的药膏,别忘了给李府留些。” 元沁瑶愣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安安,小家伙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瞅着那些麻袋,大概是闻到了粮食的气息,小嘴动了动。 犹豫片刻,她终是松了口:“既如此,那我便愧领了。只是这分量实在太多,还请二位带回一半去,就说我心领李小姐的好意,剩下的这些,足够我感念她的情分了。” 汉子见她松口,脸上露出笑:“元姑娘这就不必客气了,小姐说了,少一两都不行。再说这些粮食看着多,您带着孩子,慢慢也就用了。”他怕她再推托,又道,“我们还得回去干活呢,告辞了。” 说完,两人也不等她再说话,躬身行了礼,转身就快步走了,生怕她再把粮食塞回去。 元沁瑶看着他们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的粮食,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李家小姐,倒是个急性子。 她把安安放在门槛的躺椅上着,自己动手把粮食往院里搬。 糙米沉得很,她费了些力气才挪进门,额头都沁出了薄汗。 安安在一旁看得着急,小手拍得“啪啪”响,嘴里“啊啊”地喊,像是在给她加油。 “小机灵鬼,知道给娘亲鼓劲了?”元沁瑶擦了把汗,捏了捏他的小脸。 安安似懂非懂,咯咯笑起来,口水又流到了下巴上。 把最后一袋红糖搬进灶房,元沁瑶才直起腰,看着堆在墙角的粮食,心里五味杂陈。 她走到门槛边,将安安抱进怀里,小家伙立刻伸手去抓她汗湿的衣襟,小嘴里“咿咿呀呀”的。 “娘亲不累,”元沁瑶蹭了蹭他的额头,声音带着点喘,“这些粮食够咱们吃好一阵子了,等户籍办下来,娘再去镇上换些钱。” 安安听不懂,只觉得娘亲的声音温温软软的,舒服得很,小脑袋往她颈窝里一埋。 元沁瑶抱着他进了屋,把他放在炕上,又转身去清点那些粮食。 二十斤糙米装在两个粗布袋里,沉甸甸的;十斤细面用油纸包得严实,透着淡淡的麦香;还有那五斤红糖,装在个陶罐里,罐口用布塞着,隐约能闻到甜丝丝的气儿。 炕上传来安安的哼唧声。 她回头一看,正趴在炕边,小手扒着炕沿,巴巴地望着她,像是怕她走了。 “这就来。”元沁瑶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拆开那个汉子留下的小布包。 里面是个巴掌大的布老虎,用黄布缝的,眼睛是两颗黑豆子,尾巴上还缀着点红绒线,看着憨态可掬。 安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伸出小手就要去抓。 元沁瑶把布老虎递给他,小家伙立刻抱在怀里,小嘴凑上去啃,把老虎的耳朵咬得湿漉漉的。 “这是玩的,不是吃的。”元沁瑶笑着把布老虎从他嘴里解救出来,用帕子擦了擦,“你呀,见着啥都想啃。” 她把布老虎塞进他怀里,看着他抱着老虎滚来滚去,忽然想起刚才那汉子的话——往后有好用的药膏,别忘了给李府留些。 看来这李家小姐是真觉得她的药膏管用。 元沁瑶心里盘算了一下,灶房里还有些昨天采的草药,正好可以再熬些药膏出来,晾透了收着,等过几日去镇上办户籍,顺便给李府送去。 受人之惠,总得有所回报才是。 第105章 姜醋 “元姑娘在家不?” “元姑娘……” 院外的喊声刚落,元沁瑶就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带着点急匆匆的趔趄。 她起身掀帘时,正瞧见王嬷嬷端着个粗瓷碗站在院门口,碗沿冒着白汽,混着姜和醋的酸香飘过来。 “元姑娘,可算着你在家!”王嬷嬷脸上堆着笑,皱纹里都浸着热乎气,“春草今儿想喝姜醋,我多熬了些,想着你带着娃辛苦,给你端来一碗,补补身子。” 元沁瑶忙侧身让她进来:“嬷嬷快进来,这么热的天,还让您跑一趟。” “不碍事不碍事。”王嬷嬷迈进门槛,眼睛往院里一扫,瞧见屋里堆着的粮食袋,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这是……得了好东西?” “别人送的小玩意,说是抵药钱。”元沁瑶接过她手里的碗,指尖触到碗壁的温热,“快进屋坐,我给您倒碗水。” “不坐了,春草还在屋里等着呢。”王嬷嬷摆了摆手,目光落在炕上的安安身上——小家伙正抱着布老虎啃得欢,口水把老虎的黄耳朵泡得发亮。 她忍不住笑起来,“这娃娃,真是越长越壮实。” 安安听见声音,抬起头,看见王嬷嬷,小手举着布老虎晃了晃,嘴里“啊”了一声,像是打招呼。 “你看你看,还认人呢。”王嬷嬷笑得更欢,“那天要不是你,春草和孩子都悬了。这姜醋是用新晒的生姜和陈酿的米醋熬的,放了些红糖,可以补身体,你快趁热喝。” 元沁瑶把碗放在炕边的小桌上,掀开盖子,姜醋的酸香混着红糖的甜气涌出来。 “嬷嬷,真是太谢谢您了。肯定很好喝!” “谢啥!”王嬷嬷拍了拍她的胳膊,手上的老茧蹭得人痒痒的,“你是我们老王家的恩人。往后有啥难处尽管说,别跟我们客气。我先回去了,春草那丫头离不得人。” 元沁瑶看着王嬷嬷转身要走,忙几步追上去,从墙角的粮食袋里舀了半瓢小米,又抓了两把红豆塞进布包里。 “嬷嬷等等。”她把布包往王嬷嬷怀里塞,“春草刚生了娃,正需要补补。这小米熬粥养人,红豆能熬糖水,您拿着给她捎回去。” 王嬷嬷手忙脚乱地推拒,布包上的小米粒撒了几颗在她袖口:“使不得使不得!元姑娘,你带着娃更不容易,我们哪能再要你的东西。” “您这是啥话。”元沁瑶把布包往她怀里又送了送,故意板起脸,眼角却带着笑,“春草生产那天,您忙前忙后跑了多少趟?这点东西算什么。您要是不收,那这碗姜醋我也不敢喝了,得给您原封不动送回去——哪有光受恩惠不还礼的道理?” 王嬷嬷被她这话堵得没了辙,看着元沁瑶那双亮闪闪的眼睛,里面带着点不容推辞的认真。她叹了口气,用袖口擦了擦撒出来的小米粒,声音里带着点不好意思:“你这姑娘,咋还跟我较上劲了……” “不是较劲,是情理。”元沁瑶把布包往她胳膊上紧了紧,“您就拿着吧,不然我心里不安生。春草喝了小米粥,奶水足了,孩子长得壮,您也省心不是?” 王嬷嬷低头瞅着怀里的布包,小米的清香混着红豆的气息钻进鼻子,心里暖烘烘的。 她知道元沁瑶是真心实意,再推辞倒显得生分了。 “那……我就替春草谢谢你了。”她掂了掂布包,又叮嘱道,“姜醋凉了就不好喝了,你快趁热喝。有啥活计喊我一声,别自己硬扛着。” “哎,知道了。”元沁瑶笑着应下。 看着王嬷嬷端着空碗、揣着布包走远了,她才转身回屋。 炕上的安安不知何时把布老虎扔了,正伸着小手够桌上的姜醋碗,小身子半个悬在炕沿,看得人提心吊胆。 “你这小馋猫。”元沁瑶赶紧把他抱回来,在他屁股上拍了下,“这可不是你能喝的。” 安安被拍了屁股,又没够着那碗飘着香气的东西,小嘴一瘪,眼圈先红了。 他瞅着元沁瑶,小鼻子一抽一抽的,豆大的泪珠就顺着脸颊滚下来,“哇”地一声哭开了,哭声里满是委屈,仿佛受了天大的欺负。 “哎哟,这就哭上了?”元沁瑶赶紧把他搂进怀里,拍着后背哄,“是娘亲不好,不该拍你。那东西辣,你喝不了,回头给你吃米糊糊,啊?” 可小家伙哪听得进去,只顾着张着嘴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小手还攥着她的衣襟使劲拽,像是在控诉她的“狠心”。 元沁瑶没辙,只好抱着他来回晃,又拿过那只布老虎塞到他手里,这才让哭声小了些,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小肩膀一耸一耸的。 她这才回身端起那碗姜醋,舀了一勺凑到嘴边。 刚入口,一股冲鼻的酸辣就直蹿脑门,姜的辛辣混着醋的酸劲,裹着红糖那点微弱的甜,在舌尖上炸开,让她忍不住皱紧了眉,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差点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 “嘶……”元沁瑶倒吸一口凉气,赶紧把勺子放下,咂咂嘴,那股酸辣味还在嘴里打转,实在算不上好喝。 末世里喝惯了寡淡的营养液,或是带着土腥味的生水,但这般浓烈的味道,她一时还真消受不起。 “这味道……”她哭笑不得地摇摇头,看向怀里的安安。 小家伙止了哭声,但是乌溜溜的眼睛瞅她,小舌头还在嘴边舔了舔,又开始“咿呀”地。 “小馋猫想喝?”元沁瑶捏了捏他的小脸,“但是这是大人喝的,小屁孩不喝哦!”她端起碗又试了一口,强忍着那股冲劲咽下去,胃里倒是暖烘烘的,可舌尖上的酸辣实在让人遭罪。 喝了小半碗,元沁瑶实在撑不住了,把碗往桌上一放,抹了把嘴。 安安瞅着她皱眉咧嘴的模样,“咯咯”笑起来,小手拍着她的胳膊,像是在笑话她。 “笑什么笑?”元沁瑶点了点安安的额头,语气带着点嗔怪,“小鬼头不准死笑!安静点,该睡午觉了。” 安安被她点得一缩脖子,却笑得更欢,小手拍着她的胸口,像是在跟她闹着玩。 元沁瑶无奈,只好把他放回炕上,拉过薄被盖在他身上。 “乖,睡觉觉。”她坐在炕边,轻轻拍着他的小肚子,哼起那支不成调的歌谣,声音又轻又柔,“月儿弯,星儿闪,娃娃睡在娘身边……” 安安的笑声渐渐小了,眼睛却还圆溜溜地瞅着她,小手指跟着歌声的节奏,在被面上点来点去。 元沁瑶继续哼着,指尖划过他的眉眼、鼻尖。 “睡吧,小鬼头!真磨人啊!”她低声呢喃。 安安打小哈欠,眼皮慢慢耷拉下来,小手还抓着她的衣角,没多久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元沁瑶松了口气,蹑手蹑脚地起身,往院外望了望。 不知道在想什么。 …… 旧祠堂学堂里,却热闹得像开了锅。 苏明远拄着拐杖,气得白胡子直颤,手里的戒尺在讲台上“啪啪”敲着:“胡闹!简直是胡闹!《论语》有云‘父母在,不远游’,哪来的什么‘游遍天下才算孝顺’?” 底下的王石头梗着脖子,大声道:“元姐姐说的,人活一辈子,得见着不一样的山水,才能知道爹娘守着的家有多好。要是连村子都没出过,咋能明白‘孝顺’俩字的分量?” “就是就是!”旁边的丫蛋也跟着点头,小辫子甩得欢,“元姐姐还讲过,有个游侠,爹娘让他出门看世界,他走了万里路,写下好多书,让后人都知道外头的风景,这难道不是孝顺?” 苏明远被堵得噎了一下,指着他们的手都在抖。想他在宫里教那些世家子弟,个个规规矩矩,背不出书就垂着头挨训,哪见过这般牙尖嘴利的娃娃?说出来的话歪理一套套的,偏又透着点说不通的机灵劲儿。 “那什么混材游侠与你们何有关系,你们是你们!”他吹了吹胡子,试图板起脸,“你们这群小瓜瓢虫!” 虎子小手举得老高,不等苏明远叫他就站起来:“苏先生,元姐姐说,孔圣人也周游列国呢,他要是总待在一个地方,哪能教出那么多学生?” “你你你……”苏明远被这连珠炮似的话砸得头晕,戒尺差点掉在地上。 他瞅着底下一群仰着小脸、眼神亮晶晶的孩子,心里又气又笑。 这些娃娃,怕是把元沁瑶讲的那些故事当了真,一个个的,脑子转得比谁都快。 他本想清静度日就教教这些娃娃们念书罢了,算是积德行善,教些简单的《三字经》《百家姓》,但是没想到竟遇上这么一群“呆瓜活宝”。 “罢了罢了。”苏明远放下戒尺,叹了口气,眼角却偷偷弯了弯,“你们元姐姐讲的故事,倒也不是全无道理。只是……”他话锋一转,板起脸,“今日的《论语》抄十遍,少一个字,戒尺可不饶人!” 孩子们“哦”了一声,虽有些不情愿,却也乖乖坐下,拿起毛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第106章 口粮 几天后 天还没大亮,院门外就传来桂花婶的大嗓门:“元姑娘,起了没?德贵说这就动身了!” 元沁瑶早把东西收拾妥当。 背篓里垫了层厚布,底下码着用油纸包好的药膏,有治烫伤的、止血的,还有几包晒干的草药,最上面放着一小袋小米和几块杂粮饼子——既是安安的口粮,也能当个念想。 她把安安用背带系在胸前,小家伙还没醒透,闭着眼睛往她怀里蹭,小鼻子呼哧呼哧的。 “来了来了!”元沁瑶背起背篓,掀帘出门。 村长王德贵背着个褡裳站在院外,黝黑的脸上带着点郑重,见她出来,点了点头:“都齐了?那就走,镇上户籍房办事拖沓,去晚了怕是排不上号。” 桂花婶挎着个竹篮,里面装着些针线活计,见元沁瑶胸前的安安动了动,笑着逗:“安安醒啦?跟婶去镇上看新鲜,有卖糖人的呢。” 安安像是听懂了“糖人”,睫毛颤了颤,睁开乌溜溜的眼睛瞅着桂花婶,小嘴咧开,露出没牙的牙龈。 “这孩子,就是招人疼。”桂花婶稀罕地摸了摸他的小脸,“走,跟婶子走。” 一行人往村口去,路上碰着几个早起的村民,都笑着打招呼。 王德贵步子大,走在头里,时不时回头叮嘱两句:“到了镇上机灵点,户籍房的刘吏员是个老古板,问话照实说就行,别多嘴。” 元沁瑶应着,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安安。小家伙被颠得精神了,小手抓着她胸前的衣襟,眼睛骨碌碌转,看着路边的树和吃草的牛羊,嘴里“咿咿呀呀”个不停。 走到镇上时,日头已经爬得老高。 青石板路上人来人往,挑着担子的货郎、挎着篮子的妇人、追打嬉闹的孩子,吆喝声、说笑声混在一起,热闹得让元沁瑶恍惚——末世里从没有这般鲜活的烟火气,连空气里都飘着包子铺的香味。 “先去户籍房。”王德贵熟门熟路地往街里拐。 户籍房在衙门后院,是间不大的屋子,里面弥漫着墨汁和旧纸的味道。 刘吏员趴在桌上慢悠悠地翻着册子,见王德贵带着人进来,抬了抬眼皮:“王村长,人带来了?” “哎,刘吏员 就是这位元姑娘。”王德贵把联保名单递过去,“手续都齐了,您给瞅瞅。” 刘吏员拿着名单逐行看,又抬头打量元沁瑶,目光在她怀里的安安身上停了停:“籍贯?家里还有何人?” 元沁瑶心里早有准备,声音平稳:“小女子元沁瑶,原是南边来的,家乡遭了灾,亲人都没了,一路逃难到这儿。这是我儿安安,别无家人。” 刘吏员“嗯”了一声,没再多问,提笔在册子上写写画画,又让她按了个手印,总算把户籍文书递过来:“行了,往后就是清河镇的人了,去村上报个到,编入民册。” 元沁瑶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指尖有些发颤。 “多谢刘吏员,多谢村长。”她深深鞠了一躬。 出了衙门,桂花婶早等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个糖画的小老虎:“安安,你看这是啥?” 安安眼睛一亮,小手伸过去要抓,被元沁瑶按住:“先谢谢婶子……”话还没有说完。 “谢啥!”桂花婶直接打断,把糖画热情的塞到安安手里。 元沁瑶见安安把糖画往嘴里塞,忙轻轻捏住他的手腕,笑着对桂花婶道:“嫂子,这糖太甜,安安还小,牙都没长,哪里吃得动?您还是拿回去给石头吧,他见了准欢喜。” 桂花婶拍了下额头,恍然大悟般笑道:“你瞧我这记性!光顾着逗孩子了,倒忘了这茬。行,那我就带给石头,保管他能啃半天。”说着把糖画收进竹篮,又问,“接下来去哪儿逛?我知道东街有家布庄,花色新鲜,价钱也公道,要不要去瞅瞅?” 元沁瑶摇摇头,目光扫过街角那座青砖黛瓦的宅院,轻声道:“婶子,村长,我还有点事要办。背篓里这些草药,原是前几日采了想换些钱,再者……我还得去李府给大小姐送药,怕是要耽搁些时候。” 王德贵刚要迈步的脚顿住,转过身来,黝黑的脸上带着几分沉稳:“李府?”见元沁瑶点头,他又道,“那地方离这儿不算远,只是大户人家规矩多,你一个女子带着娃,万事当心些。” “我晓得多谢村长惦记。”元沁瑶指尖捏了捏怀里的户籍文书,又道,“你们要是赶完集,就先回村吧,不用等我。我这边完事了,慢慢走回去便是。” 王德贵眉头微蹙,打量着她怀里的安安,沉声道:“镇上不比村里,人多眼杂。你一个人带着孩子,天黑前能赶回去?要不我在这儿等你?” “真不用。”元沁瑶笑得恳切,“我送完药就去药铺卖草药,耽误不了多少时辰。再说安安乖得很,不会闹人。您和嫂子忙了这许久,该早些回去歇着才是。” 桂花婶在一旁帮腔:“德贵,元姑娘心里有数,咱们就别添乱了。她既说不用等,咱们先回便是,左右她认得路。”又凑近元沁瑶,压低声音,“要是真赶不及,到时候找个客栈歇一晚,别黑灯瞎火往回赶,山路不好走。” 元沁瑶点头应下:“我记下了,嫂子放心。” 王德贵见她主意已定,便不再坚持,只是从褡裢里摸出个油纸包递给她:“这里面是两个菜团子,你带着路上吃。安安要是饿了,也能掰点米糊糊给他。” “这怎么好意思……” “拿着。”王德贵语气不容分说,把纸包塞进她背篓,“都是一个村的,客气啥。走了。”说罢朝桂花婶摆了摆手,两人转身往西街走去。 元沁瑶望着他们的背影,直到消失在人群里,才收回目光。 她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安安,小家伙正盯着背篓里的菜团子,小嘴吧唧着,像是在琢磨那是什么好吃的。 “饿了?”她戳了戳他的脸颊,“等娘亲送完药,就带你去吃好吃的。” 安安“啊”了一声,小手抓住她的手指,用力往嘴里拽。 元沁瑶无奈地笑了笑,拢了拢他的衣襟,转身朝着李府的方向走去。 第107章 热了 元沁瑶顺着记忆里碧柳给的地址往东街走,脚下的青石板被往来行人磨得发亮,日头越升越高,晒得人后背发暖。 她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安安,小家伙大概是被热着了,小脑袋在她颈窝里蹭来蹭去,嘴里发出细碎的哼唧声。 “热了?”她腾出一只手,轻轻解开安安领口的布带,指尖触到他汗津津的后颈。 正走着,前方岔路口忽然拐出个挑着担子的货郎,筐里的拨浪鼓“咚咚”响,惊得安安“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元沁瑶忙拍着他的背哄:“不怕不怕,是拨浪鼓呢。” 可小家伙哭得起劲,小脸涨得通红,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滚,滴在她胸前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她正手足无措,旁边卖花的老婆婆见了,笑着递过一朵带着露珠的白茉莉:“姑娘,给娃闻闻花香,兴许就不哭了。” 元沁瑶道了谢,把茉莉凑到安安鼻尖。小家伙抽噎着,鼻子动了动,哭声竟真的小了些,乌溜溜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那朵白花,小手还在抽噎着往嘴里塞。 “这就对了,是个机灵娃。”老婆婆笑得满脸皱纹,“姑娘这是要往哪去?瞧着面生得很。” 元沁瑶趁机问道:“婆婆,您知道李府怎么走吗?听说是在东街,可我绕了半天也没找着。” 老婆婆往东边指了指,手指上的银镯子叮当作响:“顺着这条街走到头,看见那棵老槐树没?树底下有个石狮子,拐进去就是李府的后门。正门在大街上,规矩大,一般人都走后门递东西。” “多谢婆婆指点。”元沁瑶把茉莉还给老人,又道了谢,抱着渐渐止哭的安安往前走去。 安安大概是哭累了,靠在她怀里喘着气,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襟,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看着可怜又可爱。 元沁瑶捏了捏他的小手,心里想着,等送完药,定要给这小家伙买米糊糊,不然都饿坏了。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果然见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树底下卧着对青石雕的狮子,爪子下还踩着个绣球,瞧着气派得很。旁边的角门虚掩着,门楣上挂着块褪色的木牌,隐约能看见“李府”二字。 元沁瑶定了定神,走上前轻轻叩了叩门环。 铜环撞在木门上,发出“笃笃”的声响,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没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探出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警惕地打量着她:“你是谁?找谁?” 元沁瑶温声道:“我是来给李府大小姐送药的,前几日与碧柳姑娘约好的。” 小丫鬟眼睛亮了亮,把门打开些:“原来是你!碧柳姐姐念叨好几日了,快进来吧。” 元沁瑶抱着安安跨进门,脚刚落地,就见院里的石榴树下站着个穿青布裙的丫鬟,正是前几日去村里找她的碧柳。 碧柳快步迎上来,脸上的笑意像檐角垂落的阳光,暖得晃眼:“元姑娘可算来了!前几日我回去跟大小姐说您的药膏神效,她这几日总念叨着,说要不是身子还虚,早该亲自去村里谢您了。没想到您竟亲自跑一趟,快请进。” 她说着便要去接元沁瑶的背篓,指尖刚触到竹编的边缘,就见元沁瑶怀里的孩子动了动,小脑袋往母亲怀里钻了钻。 碧柳忙缩回手,笑道:“看我这记性,忘了还有小公子呢。快随我来,我这就吩咐小厨房先炖点米油,孩子许是饿了。”说罢便示意下人去传话。 元沁瑶腾出一只手将背上的背篓解下,放在门边的石凳上,轻声道:“劳烦碧柳姑娘了。药膏我已经带来了,是按上次说的方子调的,特意加了点珍珠粉和茯苓,性子能更温和些,适合孩子用。”说着,她从背篓里翻出个精致的白瓷罐,罐口用红绸布仔细封着,刚一解开,一股淡淡的兰花香气便飘了出来。 碧柳眼睛一亮,凑近闻了闻,赞道:“这香味真好闻,比前几日那盒清雅。大小姐准喜欢,元姑娘随我来!”她引着元沁瑶穿过抄手游廊,廊下水缸里养着几尾红鲤,见人走过便甩尾游来,水面晃得像碎金。 转过月洞门,便是间雅致花厅。 窗边放着张梨花木软榻,榻上斜倚着个穿水绿罗裙的女子,乌发松松挽着,插支碧玉簪,露着光洁额头。 她听见脚步声,缓缓抬眼,眉如远黛,眼似秋水,只是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大小姐,元姑娘来了。”碧柳轻声说。 李若舒撑着榻沿坐直些,唇边露了点笑意,声音柔缓:“元姑娘,劳你跑一趟。” 元沁瑶屈膝福了福,目光扫过她脸颊——皮肤细,却带着气血不足的暗黄,眼角有几道干纹。 “李小姐客气。这药膏早上用温水调开,薄敷脸上一刻钟,晚上用蜂蜜调了再涂,坚持半月,气色该能亮些。” 碧柳把瓷罐递给李若舒。 李若舒接过,指尖触到微凉的罐身,抬眼正对上元沁瑶的目光。这双眼睛清亮,带着股不像寻常村妇的沉静,倒像见过些世面。 她心里一动,轻声说:“前几日用了你给的药膏,脸上灼痛感轻了,就是浑身总乏得很,皮肤也干得厉害。” 元沁瑶上前半步,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 李若舒很自然地伸出手,皓腕纤细,脉搏跳得有些弱。 元沁瑶指尖轻轻搭上去,只片刻便收回手,温声道:“李小姐是气血两虚,肝火又有些旺。寻常的养颜膏只能护表,内里还得调着。我背篓里有晒干的枸杞和桑葚,回头让厨房煮茶时放些,再用玉竹和百合炖点甜汤,性子温润,也能润着皮肤。” 李若舒听得认真,眼尾的细纹都舒展开些:“元姑娘懂得真多。先前请的大夫,只说让我静养,却没说这些。” “不过是在乡下见得多了,瞎琢磨的。”元沁瑶笑了笑,眼角弯起,“李小姐要是信得过我,我再给您开个外敷的方子,用桃花和杏仁磨成粉,混着羊脂膏涂手,过几日便会润得很。” 榻边的香炉里飘出袅袅青烟,混着窗外石榴花的甜香,缠缠绵绵地绕在两人身边。 安安在元沁瑶怀里打了个小哈欠,小手抓住母亲的衣襟,发出细微的咿呀声。 李若舒看过去,目光顿时软了:“这便是安安吧?长得真好,眼睛像极了姑娘。” 元沁瑶低头亲了亲儿子的发顶,鼻尖蹭到他柔软的胎发:“让李小姐见笑了!” 正说着,丫鬟白芷端着小碗进来:“小公子的米油,温着呢。”碗里是稠稠的米油,漂着层淡黄色米脂。 元沁瑶道声谢接过,用小勺舀了点,凑嘴边吹了吹,才送到安安嘴边。 小家伙闻见香味,小嘴立刻凑过来,吧唧吧唧吃得香,小脸红扑扑的,刚才哭肿的眼睛也亮了。 李若舒看着,眼底过了丝羡慕,轻声说:“真好。”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元沁瑶,目光恳切,“元姑娘,我这府里正好缺个懂些医理又会调护的人,你若是愿意……” 第108章 倒是一个不同寻常的姑娘 话音未落,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伴着管事恭敬的回话:“老爷,您回来了。” 李若舒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敛,坐直了些,轻声对元沁瑶道:“是家父回来了。” 元沁瑶抱着安安,也顺势站起身,目光不自觉地望向门口。 帘子被掀开,走进来个身着藏青官袍的中年男子,面容方正,两鬓微霜,眼神却锐利如鹰,扫过花厅时,在元沁瑶身上顿了顿。 “父亲。”李若舒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孺慕,又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怯意。 李明礼“嗯”了一声,目光转向女儿,见她气色比往日好了些,眉头微舒:“今日看着精神不错。”说着,视线又落回元沁瑶身上,带着审视,“这位是?” “回父亲,这是元沁瑶姑娘,先前给女儿送药膏的那位,医术很是灵验。”李若舒连忙解释,又对元沁瑶道,“元姑娘,这是家父。” 元沁瑶抱着安安,屈膝行了个不卑不亢的礼:“民女元沁瑶,见过李大人。”她垂着眼帘,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和安安身上来回打量,带着官员特有的审慎。 李明礼没立刻说话,走到桌边坐下,接过碧柳递来的茶,呷了一口才开口,声音沉稳:“听闻前几日若舒的脸好了些,是姑娘的功劳?” “不过是些乡下土方子,侥幸有用罢了,不敢当大人夸赞。”元沁瑶语气平静,心里却在快速盘算。 李明礼看了眼桌上的白瓷罐,碧柳识趣地递了过去。他打开闻了闻,眉峰微挑:“这药膏气味清雅,倒是和寻常的不同。” “回大人,里面加了珍珠粉和茯苓,性子温和,适合小姐用。”元沁瑶据实答道,又补充道,“小姐身子虚,内里得慢慢调,光靠外敷不够。” 这话正说到李明礼心坎里。 女儿自小体弱,尤其前阵子生了场病,脸上涨了红疹,多少名医都束手无策,他正为此烦心。 此刻见这女子虽穿着粗布衣裳,说起医理却条理清晰,眼神也坦荡,倒添了几分好感。 “听若舒说,你懂些医理?”李明礼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安安身上,见那孩子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他,竟不怕生,嘴角还沾着米油,倒有几分可爱。 “略懂些皮毛。”元沁瑶不想太过张扬,语气谦逊。 李若舒趁机道:“父亲,女儿正想跟您说,元姑娘不仅会调药膏,还懂些调理身子的法子,府里正好缺这样的人,不如……” 李明礼抬手打断她,目光重新落在元沁瑶身上,带着探究:“你是哪里人?看着不像本地的。” “回大人,民女原是南边来的,家乡遭了灾,一路逃难到清河镇,今日刚在镇上落了户籍。”元沁瑶把早已编好的说辞重复了一遍,语气坦然,听不出半分破绽。 李明礼沉吟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 他为官多年,见过太多想攀附权贵的人,但眼前这女子,虽抱着孩子,却身姿挺拔,眼神里没有谄媚,反而有种历经世事的沉静,倒像是个有故事的。 “你带着孩子,在乡下生活不易吧?”他忽然问道。 元沁瑶心口微紧,知道这是在试探。她抬头,迎上李明礼的目光,语气诚恳:“是有些难,但民女能吃苦,靠着采些草药、做些药膏,也能养活自己和孩子。” 她不想显得可怜,更不想乞求怜悯。 李明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点了点头:“倒是个有骨气的。”他看向李若舒,“你既觉得她可靠,那便先留下试试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府里规矩多,若是犯了错,可不会留情面。” 李若舒眼睛一亮,脸上瞬间绽开笑意,忙对元沁瑶道:“元姑娘,你看……” 元沁瑶闻言,脸上的神色微微一敛,她抱着安安的手臂紧了紧,小家伙似乎察觉到母亲的凝重,小手在她衣襟上轻轻抓了抓,发出细碎的“咿呀”声。 她抬眼看向李若舒,眼中带着几分歉意,又转向李明礼,再次屈膝行了一礼,语气比先前更添了几分郑重:“多谢大人和小姐抬爱,民女心中感激不尽。只是……” 话音顿了顿,她垂眸看了眼怀里的安安,小家伙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着花厅梁上的雕花,小嘴巴还在无意识地咂着。 元沁瑶的目光软了软,再抬眼时,语气已十分恳切:“只是民女刚在清河镇落了户籍,还有许多事没理顺。乡下的住处才勉强收拾好,采来的草药也得寻个妥当的药铺寄卖,这些琐碎事桩桩件件都得亲自打点。安安还小,日夜离不得人,实在分身乏术,怕是担不起李府的差事。” 李若舒脸上的笑意僵了僵,眼里的光暗下去几分,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再劝,却被李明礼一个眼神制止了。 元沁瑶看在眼里,心中更觉过意不去,又道:“小姐的恩情,民女记在心里。若是往后小姐身子有任何不适,或是需要药膏调理,民女随叫随到,绝无二话。只是入府当差一事,实在是……恕民女难以从命。” 她的话说得委婉,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末世里挣扎惯了,她早已习惯了自己掌控生活的节奏,寄人篱下的日子,哪怕是在这样的富贵人家,也让她从心底里抵触。更何况,她还有更重要的事——在这个陌生的世界真正站稳脚跟,给安安一个安稳的家,而不是依附于谁。 李明礼看着她,见她虽面带歉意,眼神却依旧清亮坦荡,没有半分犹豫,先前那点探究渐渐化作了然。他端起茶盏,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缓缓道:“你倒是有自己的打算。” “不敢称打算,只是想先顾好眼前的日子。”元沁瑶坦然道,“民女带着孩子,粗手粗脚的,怕是也学不来府里的规矩,若是冲撞了贵人,反倒辜负了大人和小姐的好意。” 李若舒终究忍不住,轻声道:“元姑娘,府里的规矩也不难学,碧柳她们会教你的。而且……而且有我在,不会有人为难你。”她是真心觉得元沁瑶医术好,性子也好,想着能日日相处,既能调理身子,也能解解闷。 元沁瑶心中微动,对着李若舒温和一笑:“小姐的好意,民女明白。只是眼下实在不是合适的时候。等民女把家里的事都安顿妥当了,若小姐还需要,民女再过来给小姐帮忙,可好?” 这话留了余地,既没把话说死,也表明了当下的决心。 李明礼看了女儿一眼,见她虽失落却也没再坚持,便点了点头:“也罢,强扭的瓜不甜。既然你有自己的安排,那便不勉强了。”他放下茶盏,声音恢复了几分沉稳,“只是若舒的身子,还需你多费心。” “这是自然。”元沁瑶松了口气,眉眼舒展了些,“民女过些日子再送些调理的草药过来,小姐按时煎服,些许对身子有好处。” 李若舒见事已至此,也只好点了点头。 李明礼颔首,对一旁的碧柳使了个眼色。 碧柳会意,转身进了内室,不多时捧着个小巧的木匣子出来,双手递到元沁瑶面前。 “这里面是五十两银子。”李明礼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推辞的意味,“既是你为若舒调理身子的酬劳,也是往后她若有不适,劳你奔走的谢礼。你带着孩子在乡下立足不易,这点银子,权当帮你添些家用。” 元沁瑶低头看着那木匣,漆色光亮,边角包着铜,一看便知里面的银钱不少。 她眉头微蹙,刚要推辞。 李明礼又道:“不必觉得受之有愧。若舒这身子,这些年请过多少名医,花过多少银子,都没见好转。你这药膏和法子虽简单,却真见了效,这点银子算不得什么。” 李若舒也在一旁帮腔:“元姑娘,你就收下吧。你带着孩子,做什么都要花钱,这些银子能让你日子松快些。往后我还盼着你常来呢。” 元沁瑶看着李若舒真诚的眼神,又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安安。 李明礼似看穿了她的心思,淡淡道:“收下吧。你若实在过意不去,往后便多上心些若舒的身子,这比什么都强。” 话已至此,再推辞反倒显得矫情。 元沁瑶双手接过木匣,入手沉甸甸的。 她抱着安安,再次屈膝行礼,声音比先前更添了几分郑重:“民女多谢大人和小姐厚赠。往后小姐但凡有需,民女定当尽心。” “嗯。”李明礼摆了摆手,“碧柳,送元姑娘出去。” “是。”碧柳应着,引着元沁瑶往外走。 刚到廊下,就见白芷拎着个熟悉的背篓等在那里——正是元沁瑶今早背来李府的那个,她迎上前,将背篓递过去:“元姑娘,你今早背来的东西,我已经帮你收拾妥当了。” 元沁瑶腾出一只手接过,背篓沉甸甸的,里面不仅是她带来的草药,还有先前特意给镇上杂货铺王掌柜留的十几罐药膏。 “多谢白芷姑娘。”她点头道谢,又将怀里抱着的木匣小心放进背篓最里层,用草药细细盖住,动作轻得生怕惊醒怀中的安安。 元沁瑶背着背篓,抱着孩子,刚出李府大门,就被街上的喧闹裹住。 “热乎的糖糕嘞——” “新鲜的菱角,刚从河里捞上来的!” …… 叫卖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轱辘声、孩童的嬉笑声混在一起,带着烟火气扑面而来。 元沁瑶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抱着安安往镇中心走。 济世堂的幌子在风里摇摇晃晃,黑底金字,老远就看得清。 元沁瑶刚走到门口,药铺里的小伙计就迎了出来,脸上堆着笑:“元姑娘,又来送药啊?” “嗯,李掌柜在吗?”元沁瑶点头,声音平和。 “在呢在呢,刚还念叨您呢。”小伙计掀了门帘,引她进去。 药铺里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柜台后,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正低头拨弄算盘,听见动静抬起头,正是李满。他看见元沁瑶,眼睛亮了亮,放下算盘起身:“元姑娘,可算来了。” 元沁瑶将背篓放在柜台上,掀开盖子,露出里面分门别类捆好的草药:“李掌柜看看,这次有几样新采的,您瞧瞧成色。” 李满凑近了,拿起一把暗红色的草根,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用指甲掐了掐,眉头挑了挑:“这是……血参?” “是,前几日在山坳里寻着的,年份不算顶好,但也算难得。”元沁瑶道。 李满又拿起旁边一小捆带着绒毛的叶子,仔细看了看,指尖捻了捻叶片上的白霜:“还有这白薇?瞧着倒是新鲜。” “刚晒好的,水分控得正好。” 李满一样样看过去,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最后抬头看向元沁瑶:“元姑娘,你这些药……成色是没话说,就是这价钱……” “李掌柜是爽快人,”元沁瑶打断他,目光坦荡,“血参按市价,再添两成,白薇和其他几味,也比往常贵上一成。这几日进山不易,险路多,采这些药费了些功夫。” 李满摩挲着下巴,沉吟片刻。 他知道元沁瑶的药向来地道,尤其是上次她送来的几味调理气血的,药效比别家好上不少。眼下正是药材青黄不接的时候,这血参更是紧俏货。 “成,就按你说的价。”李满拍了板,“我让人称称。” 小伙计赶紧上前过秤,算下来,竟有二十两银子。 李满点了银子递过来,元沁瑶还没来急接了。 药铺外忽然一阵喧哗,一个汉子抱着个孩子跌跌撞撞冲进来,声音嘶哑:“掌柜的!掌柜的!……救命!快救救我儿子!” 孩子约莫四五岁,脸色青紫,双目紧闭,嘴唇抿得紧紧的,浑身滚烫,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李满脸色一变,赶紧让汉子把孩子放在柜台后的小床上,伸手去探脉,指尖刚搭上,眉头就拧成了疙瘩:“这是……急症!脉息乱得很,像是中了什么邪祟……”他翻了翻孩子的眼皮,又看了看舌苔,急得直搓手,“不行,这情况我没见过,怕是……” 汉子“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李满连连磕头:“李掌柜,求求您了!镇上就您医术最高明,您一定有办法的!我就这一个儿子啊!” 元沁瑶抱着安安,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孩子脸上。 孩子的皮肤下隐隐有红斑,呼吸带着细微的喘鸣声,不像是邪祟,倒像是…… “李掌柜,”她忽然开口,“能让我看看吗?” 李满一愣,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床上气息奄奄的孩子,咬了咬牙:“你行吗?别乱来!” 元沁瑶没多言,上前一步,轻轻拨开孩子的衣领,果然在脖颈处看到几个细小的红点,像是被什么东西叮咬过。 她又探了探孩子的额头,滚烫得吓人,再伸手按在孩子胸口,能感觉到微弱的震动。 “他是不是去过河边的芦苇荡?”元沁瑶抬头问那汉子。 汉子一愣,连忙点头:“是!今早带他去河边玩了会儿,回来没多久就说头晕,然后就……就这样了!” 元沁瑶心里有了数,对李满道:“李掌柜,取些薄荷、金银花,再要两钱雄黄,还有银针。” 李满虽疑惑,但见她神态笃定,不像是信口胡说,便赶紧让小伙计取来。 元沁瑶将安安递给旁边的小伙计,让他帮忙抱一会儿,然后接过银针,在火上烤了烤,迅速在孩子的人中、合谷几处穴位扎了下去。 她的手法又快又准,看得李满和那汉子都屏住了呼吸。 片刻后,她拔出银针,又将捣碎的薄荷和金银花敷在孩子脖颈的红点上,最后取了一小撮雄黄,用温水调开,小心地喂进孩子嘴里。 “这是被一种叫‘水蜈’的虫子咬了,那虫子毒性烈,会让人高热昏迷,若不及时处理,怕是……”元沁瑶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解释,语气平静,“雄黄能解这毒,等会儿他若是能出汗,烧退了些,就没事了。” 话音刚落,床上的孩子忽然哼唧了一声,脸色似乎缓和了些,不再那么青紫。 汉子眼睛瞪得溜圆,看着孩子动了,激动得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地给元沁瑶作揖:“多谢姑娘!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李满也惊得张大了嘴,他行医多年,从未见过这般急症,更没听说过什么“水蜈”,可元沁瑶这几下,竟真的让孩子有了起色。 他看着元沁瑶的眼神,多了几分震惊和佩服。 “元姑娘,你这医术……”李满搓着手,语气里带着探究。 第109章 我绝不还价 元沁瑶从伙计怀里接过安安,小家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瞅着她,但是小手还抓着伙计的衣角不放。 她轻轻拍了拍安安的背,抬头对李满道:“略懂些皮毛,都是乡下土法子,当不得真。” 李满哪里肯信,指着床上渐渐睁开眼的孩子,声音都带着颤:“这可不是土法子能治的!元姑娘,你这医术藏着掖着太可惜了。我这济世堂正缺个得力的大夫,你要是肯来坐诊,工钱你开,我绝不还价!” 这话一出,不仅那汉子愣住了,连旁边的小伙计都瞪圆了眼睛。谁不知道李掌柜最是惜财,今儿竟肯让人家开工钱? 元沁瑶却摇了头,抱着安安往柜台边走:“李掌柜好意心领了,只是我带着孩子,实在抽不开身。平日里还要进山采药,怕是误了您的生意。” 她心里清楚,末世里学的那些急救和辨毒知识,到了这里虽能用,但终究不是正统医术,真要坐诊,迟早会露馅。 李满见她拒绝得干脆,脸上闪过一丝惋惜,却也不再强求,只是转身从钱柜里又拿出一锭银子,连同之前的二十两一起递过来:“这二十两,是谢你救了那孩子的命。元姑娘,你这本事,值得这个价。” 元沁瑶看着那额外的二十两,眉头微蹙:“李掌柜,治病救人是应当的,这钱我不能要。” “拿着!”李满把银子往她手里一塞,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你要是不收,就是嫌我这银子烫手。再说了,往后我这药铺要是遇上什么疑难杂症,还得请教你呢,这就算是预付的请教费了。” 旁边的汉子也跟着点头,抹了把脸道:“姑娘,李掌柜说得是!我这还有些碎银,您也收下,是我的一点心意!”说着就往怀里掏。 “不必了。”元沁瑶按住他的手,笑得温和,“孩子没事就好。”她又看了眼床上的孩子,补充道,“回去后多给孩子喝些绿豆汤,这几日别再去潮湿的地方,过几天就彻底好了。” 汉子连连应着,又给她磕了个头,才小心翼翼地抱起孩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药铺里安静下来,李满看着元沁瑶把银子仔细收好,忍不住又道:“元姑娘,真不再想想?我这药铺虽小,可在镇上也算有头有脸,你来了,总比天天往山里跑强。” 元沁瑶把背篓往肩上一挎,怀里的安安似乎察觉到要走,小手抓住她的衣襟“咿呀”了两声。 她低头哄了哄,才对李满道:“多谢掌柜的看重,只是我心意已决。以后采了好药,还会送来给您。” 李满见她态度坚决,只好叹了口气:“也罢,强扭的瓜不甜。你要是啥时候改了主意,随时来找我。” “好。”元沁瑶应着,背着背蒌,抱着安安转身往外走。 元沁瑶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药铺门口。 李满还望着药铺门口出神,手里的算盘珠子拨了两下,又停住了。 旁边的小伙计王二搓着手,凑过来:“掌柜的,这元姑娘可真厉害,那孩子眼看就不行了,她几针下去就缓过来了,比镇上的老大夫都神!” 另一个正在碾药的伙计直起腰,接话:“可不是嘛!刚才那汉子哭得撕心裂肺的,我都以为没指望了。再说,人家还不贪财,掌柜的多给银子都不要,这样的人少见。” 李满“嗯”了一声,敲了敲柜台:“干活去,哪来那么多话。”眼里却带了几分赞许。 他在这镇上开了十几年药铺,见过的大夫郎中不算少,却没见过这般年纪轻轻就有这等手段,还性子沉稳的女子,真是头一个。 门口风铃“叮铃”一响,进来个拎着篮子的老妇人,嗓门敞亮:“李掌柜,给我抓两副治咳嗽的药,就上次那个方子。” “哎,来了!”王二应声迎上去,接过方子麻利地抓药,跟老妇人搭话:“张婆婆,您这是又替隔壁李家婶子抓药?” “可不是嘛,她孙儿又咳上了,夜里吵得人睡不着。”老妇人叹了口气,“我刚在门口,见一个汉子抱着孩子,又是笑又是哭的,疯疯癫癫从铺子出去,这是咋了?” 碾药的伙计手脚没停,笑着插了句:“刚才来了个急症的孩子,多亏了一位姑娘,几下就给治好了,厉害着呢!” “哦?还有这等事?”老妇人来了兴致,“是哪个大夫?我咋没听说镇上有这号人物?” “不是镇上的,是山里来的元姑娘,带着个奶娃娃,看着不起眼,本事可大了去了。”王二一边包药一边说,语气里满是佩服。 街对面传来货郎的吆喝:“糖人糖画,好看好吃哟——” 李满听着伙计们你一言我一语夸元沁瑶,不插话,只是低头拨着算盘,心里却盘算着——往后这清河镇,怕是要多些关于这位元姑娘的说道了。 来福杂货 门是敞着的,里头伙计正蹲在柜台后算账,见人进来,抬头一看,忙站起身:“是元姑娘?” 元沁瑶点头:“王掌柜在吗?” “掌柜的今早外出进货了,还没回!”伙计引着她往里走,手往旁边的八仙桌一让,“不过他走时特意吩咐,说您要是来了,务必好好招待。您坐,我给您倒碗茶水。” “不必麻烦。”元沁瑶把背篓卸下来,从里头拿出一个木匣子,“我是来送这个的。上次王掌柜说,我做的那养颜膏,他这里可以代卖。” 伙计眼睛一亮,凑近看了看:“就是您上次给掌柜的那膏子?闻着怪香的。”说着伸手要接,又想起什么似的,往围裙上擦了擦手,“掌柜的交代了,您送来多少都收着,他说这东西准能卖动。” 元沁瑶打开匣子,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十二只小瓷瓶,白瓷描着细巧的缠枝纹,看着清爽。“一共十二瓶,您点点数。” 伙计数了两遍,笑道:“错不了。您看这钱……” “王掌柜回来再说吧。”元沁瑶把空了大半的背篓重新背上,“他要是觉得价钱不合适,或是想改改分量,等我下次来再商量。” “那哪成,”伙计从钱柜里摸出几串铜钱,又数了块碎银子,“掌柜的早定了价,说这膏子用料实在,按市价多给两成。您收好。” 安安在怀里动了动,小手扒着元沁瑶的衣领,眼睛直勾勾盯着货架上挂着的红绒球。 元沁瑶按住他的手,对伙计道:“多谢了。我还得去买些东西,先走了。” 慢走!”伙计送到门口,见她往布庄方向去,又喊了句,“布庄张老板今早进了批细棉布,给娃娃做衣裳正好!” 元沁瑶听见伙计的话,回头笑了笑:“晓得了,多谢提醒。” 刚走出两步,怀里的安安又哼唧着往杂货铺里瞅,元沁瑶捏了捏他的脸蛋,压低声音:“小不点,刚才在店里直勾勾盯着人家的绒球看,没规矩。” 安安哪听得懂,只是被捏得舒服,小嘴咧开,吐了个泡泡。 元沁瑶无奈摇头,这连屎尿都控制不住的年龄,跟他讲道理纯属白瞎。 街上传来挑担小贩的吆喝:“新鲜的黄瓜豆角——刚摘的嘞——” 她抱着安安往布庄走,嘴里自言自语,手指轻轻刮了下他的小鼻子:“回头得想办法给你做些尿不湿,不然总这么屎尿飞溅,娘亲可遭不住。” 安安“啊”了一声,小手抓住她的手指晃了晃。 “别闹小呆瓜!娘亲看你这是活腻歪啦!找揍!小呆瓜”元沁瑶挣脱他的小手,用手在他的屁股上轻轻象征性拍两下! 小呆瓜消停了,有点委屈巴巴,呜呜呜! 不管!装可怜也没用!小鬼不能管着,鸡娃娃要从小抓起! 元沁瑶往布庄走,背篓里的草药和药膏已换成沉甸甸的银子,压得背带微微陷进肩头。 她心里盘算:做尿不湿要软和的细棉布,吸水的麻絮也不能少,若能寻些旧棉絮拆开用,更省些。这两样不贵,估摸着几十文就够。 街旁卖花的姑娘笑着招呼:“姑娘,买朵石榴花簪?” 元沁瑶摇摇头,脚步没停。 现在她手里差不多有一百一十两银子,看着多,可养孩子处处要花钱,得省着用。 锦绣园的门帘是水红的,掀起来时带股淡淡的浆洗过的布香。 张三姨娘正踩着板凳往货架上挂新到的湖蓝色绸缎,听见动静回头,脸上堆起笑:“这位娘子瞧着面生,想买些什么?” 她约莫四十出头,梳着油亮的发髻,插支银质簪子,说话时眼角细纹挤在一起,透着生意人的精明。 元沁瑶扫过货架上的布料,目光落在最下层那匹半旧的粗棉布上——颜色虽深,却厚实耐洗,做里衣正合适。又瞥见角落摆着的几双布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看着就禁穿。 “掌柜的,”她指了指那匹粗棉布,“这布怎么卖?” 张三姨娘从板凳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姑娘好眼光,这是上好的棉布,结实着呢!一尺八文钱。” 元沁瑶心里算着:做两件短褂,再给安安裁些尿布,约莫要五尺布,四十文够了。她又指了指那双青布鞋:“这鞋呢?” “三十文一双,姑娘脚码多少?我给你挑双合脚的。”张三姨娘说着就要去拿鞋。 “不必,我自己来。”元沁瑶弯腰拿起一只鞋,往脚上比了比。 安安在她怀里不安分起来,小手抓着货架上垂下的布条子,“咿咿呀呀”地叫。 张三姨娘瞅着孩子乐了:“这娃娃真精神,是姑娘的小公子?” “嗯。”元沁瑶应着,把鞋放回原位,“就这布和鞋,算账吧。” 张三姨娘麻利地量了布,卷成一捆,又把鞋塞进布卷里:“五尺布四十文,鞋三十文,共七十文。” 元沁瑶从袖袋里摸出七十文钱递过去,接过布卷塞进背篓。 刚要转身,眼角瞥见货架顶上挂着的几块细麻布,质地轻薄,吸水极好——做尿不湿再合适不过。 “掌柜的,那麻布怎么卖?” 张三姨娘抬头看了眼:“那是粗麻,不值钱,一尺五文。” “来两尺。” 付了钱,元沁瑶抱着安安往外走,背篓里的布卷和鞋子硌着后背。 安安的小手还在抓背篓边缘,元沁瑶低头在他额上亲了口:“走,回家给你做新尿布。” 街对面飘来馄饨的香气,混着远处“磨剪子嘞——戗菜刀——”的吆喝,在午后的街上慢慢荡开。 刚走出布庄没几步,就见前面街口围了不少人,吵吵嚷嚷的。 元沁瑶抱着安安往旁侧让了让,免得被挤着,耳尖却听见人群里的议论。 “金满楼这阵仗可真够大的,收个菜方子还摆这么大排场。” “你懂啥?人家是晋国遍地开店的主儿,这金满楼每年都在晋国各地举行擂台,收天底之下美味佳肴,获胜者得一百两黄金呢!” …… “一百两黄金?”元沁瑶脚步顿了顿。怀里的安安像是被这热闹劲儿勾住,小脑袋往人群里钻,嘴里“啊啊”地叫。 她顺着人流往边上挪了挪,恰好能看见金满楼门口搭的木台。 台上摆着张方桌,一个戴瓜皮帽的管事正拿着支笔,对着面前的盘子摇头:“这道‘红烧肘子’太腻,不合我楼清淡雅致的路子,淘汰。” 桌旁站着个系围裙的汉子,脸涨得通红:“怎么就腻了?我家祖传的方子,放了十八味香料呢!” “再多香料也盖不住那股子油腥。”管事放下笔,扬声道,“下一个。” 旁边立刻有人端着个白瓷碗上前,碗里是翠绿的菜羹:“管事您尝,这是‘翡翠碧玉羹’,用七种时蔬剁了熬的,清爽得很。” 管事舀了一勺尝了尝,眉头皱得更紧:“菜味杂糅,失了本味,也不行。” 人群里顿时起了议论: “这都不行?到底想要啥样的?” “我看是故意刁难,哪有那么多稀奇菜?” “规则上写着呗,要新奇、合味,还得有说头,能入得了他们楼的菜谱。” …… 元沁瑶听着,但是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有一双小手在她胸前抓挠。 第110章 要求高得没边 “这金满楼的擂台,摆五六年了吧?咱清河镇就没一个中彩的。”挑空担子的老汉往地上啐了口,“要求高得没边,寻常人家哪来新奇方子?” 旁边卖针线的婆子搭腔:“可不是!去年东头张屠户家婆娘,弄了个‘糟三样’,说是祖上传的,管事尝一口就吐了,说腥气冲得慌。” “听说京城每年都有人中。”穿蓝布衫的书生插话,“江南去年也有个寡妇,凭一道‘莲子羹’得头彩,羹里加了花蜜,清似水,甜不腻。” 老汉摸了摸胡子:“记不清了,人老耳背,只知咱这地界,怕没人能拿那百两黄金。” 台上管事又挥挥手,打发走端炸丸子的妇人,带些不耐烦:“都拿真本事来!别用寻常吃食糊弄人!” 人群里起了骚动,有人往后退:“算了,看也是白看,哪有福气拿黄金。” 管事拿起红漆牌子,高声道:“最后半个时辰,再没人拿像样菜式,今日擂台便散了!” “散了才好,省得吊胃口。”有人低声嘀咕。 元沁瑶听着周围的议论,眼尾扫过台上那“百两黄金”的牌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末世里为了半块压缩饼干都能拼得头破血流,百两黄金,挺诱人啊!没人会嫌弃钱多。 再说,这擂台比的是新奇方子,倒比应对那些丧尸有意思些。 她往前挤了两步,声音清亮:“管事的,我想试试。” 人群顿时静了静,随即炸开了锅。 “这姑娘看着面生,不是镇上的吧?” “还抱着个奶娃呢,能有啥本事?” “怕不是来凑热闹的,没见前面多少人都折了?” …… 管事上下打量她,见她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背蒌子,怀里孩子,眉头皱得更紧,语气带着敷衍:“姑娘有什么新奇菜式?可别像方才那些人,拿些家常吃食来糊弄。” “菜式谈不上新奇,但做法或许不同。”元沁瑶不急不缓,“只是我没带食材,想借贵店厨房一用。” “借厨房?”管事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金满楼的厨房也是能随便借的?你要是做不出名堂,耽误了生意,赔得起吗?” 旁边卖针线的婆子也劝:“姑娘,别折腾了,这擂台哪是那么好上的?” 挑担子的老汉跟着点头:“是啊,百两黄金哪那么好拿,别白费力气了。” 元沁瑶没理会众人的议论,只看着管事:“若是做不出让您满意的菜式,我任凭处置。但若是成了,这百两黄金,可得算数。” 管事见她神色笃定,不像是说笑,心里打了个突。反正只剩半个时辰,也没什么人再来尝试,倒不如让她试试,权当解闷。 他挥了挥手,语气依旧不耐烦:“罢了,带你去后厨。丑话说在前头,若是做不出新奇的,可别怪我把你赶出去。” “多谢管事。”元沁瑶抱着安安,跟着他往金满楼里走。 人群里的议论声还在继续,大多是不看好的。 “我赌她撑不过一炷香。” “我看也是,抱着孩子能专心做菜?” “等着看笑话吧。” …… 金满楼后厨水汽蒸腾,菜刀剁在砧板上的笃笃声、伙计们传菜的吆喝声混在一处,热闹得像开了锅。 几个掌勺的厨师正挥着大铲翻搅锅里的菜,见管事进来,忙点头招呼:“刘管事。” 刘管事摆摆手,臭着脸:“忙着你们的,没别的事。”说着侧身让元沁瑶过去,眼神里满是不耐,仿佛带了个麻烦进来。 厨师们手里的活没停,眼睛却直往元沁瑶身上瞟——这妇人抱着娃,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布篓子,看着就像来串亲戚的,怎么被刘管事领进后厨了? 元沁瑶没管那些打量的目光,目光快速扫过厨房。 案台上摆满了时鲜蔬果,墙角的架子上码着各式干货,角落里几个陶罐里飘出药材的清苦气。 她心里有了数,转身把怀里的安安往刘管事怀里一送:“劳烦管事帮我抱会儿孩子。” 刘管事手忙脚乱接住软乎乎的娃娃,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低头看看怀里瞪着乌溜溜大眼睛的安安,又抬头看看元沁瑶,嘴巴张了张:“你……”这小妇人,竟把他当看娃的了? 旁边一个胖厨师“噗嗤”笑出了声,被刘管事狠狠瞪了一眼,赶紧低下头假装专心切菜,肩膀却还在抖。 元沁瑶已放下背篓,从里面掏出几匹刚买的素色布料往旁边空凳上一放,动作利落地系上墙上挂着的围裙,问:“谁是负责采买药材的?” 一个瘦高个伙计应道:“是我,姑娘要什么?” “取三钱川贝,两钱百合,再要颗新鲜雪梨,带皮的。”元沁瑶语速不慢,“灶膛借我一个,要小火。” 瘦伙计看了看刘管事,见他没反对,赶紧去取了药材和雪梨过来。 刘管事抱着安安,越想越不对,清了清嗓子:“我说你,别以为随便弄点东西就行。今日金满楼的客人,还有楼上那几位京里来的爷都得尝,得个个说好,这百两黄金才算数。” 他故意拔高了要求,心里嘀咕:这么多双眼睛盯着,我看你怎么圆场,不然我没法跟主子回话。 元沁瑶正用小刀把雪梨挖去核,闻言头也没抬:“知道了。” 她将川贝和百合细细碾成粉末,混着些冰糖塞进梨里,再用荷叶裹紧,埋进灶膛余烬里煨着。做完这些,又取了块嫩豆腐,用绢布细细挤去水分,切成细丁,配上刚剥好的虾仁,在小锅里用清鸡汤慢慢煨着。 整个过程不疾不徐,神情专注得仿佛周遭的嘈杂都与她无关。 前厅里,讲戏先生刚唱到精彩处,底下突然有人嚷嚷:“听说后厨来了个抱娃的妇人,要挑战那百两黄金的擂台呢!” “哦?有这等事?”立刻有人来了兴致。 靠窗一桌坐着几个锦衣男子,像是赶路歇脚的,其中一个扇子敲着桌面笑:“金满楼的擂台,什么时候什么人都能上了?” 旁边的随从忙去打听,回来禀报:“是个山里来的姑娘,说是要做药膳,还把孩子塞给刘管事抱着呢。” “药膳?”为首的男子挑了挑眉,“倒有些意思,去看看。 …… 后厨门口早围了半圈人,有客人伸着脖子往里瞧,也有伙计端着盘子在人缝里钻,七嘴八舌的议论声像潮水似的涌进来。 “这妇人看着面生得很,莫不是来胡闹的?” “百两黄金呢,哪能这么容易到手?金满楼的大厨们哪个不是有绝活的?” “刘管事怎么还抱着娃?瞧他那僵着的样子,倒像是被拿住了把柄。” 刘管事听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怀里的安安却不怕生,小手抓住他胸前的衣襟咯咯笑,他想板脸,对着那圆乎乎的小脸又板不起来,只能低声对元沁瑶道:“你听见了?这么多人看着,要是弄砸了……” 元沁瑶正往小砂锅里撒着几粒枸杞,闻言侧头看他,眼尾微微上挑,语气却平平静静:“刘管事要是怕担责,现在把我赶出去也来得及。” “你——”刘管事被噎得说不出话,这妇人看着柔柔弱弱,说话倒像带刺。 这时,那几个锦衣男子已拨开人群走进来,为首的男子一身月白锦袍,腰间系着玉带,目光扫过灶前的元沁瑶,又落在她手边的两个小灶上,嘴角噙着点似笑非笑的意思:“就是你要做药膳?” 元沁瑶抬头,见他气度不凡,眉眼间带着股久居上位的疏离,却也没露怯,只点头:“是。” “我倒要看看,什么药膳值得百两黄金。”旁边一个穿墨绿长衫的男子撇撇嘴,“别是山里的野路子,吃坏了人可担当不起。” “王兄慎言。”月白锦袍男子抬手制止,目光仍在元沁瑶身上,“听闻姑娘用了川贝百合煨雪梨,还有豆腐虾仁?” “是。”元沁瑶指了指灶膛,“雪梨还得等片刻,这道豆腐虾仁倒是可以先请各位尝尝。”说着取过几个白瓷小碟,用银勺将煨得乳白的羹汤盛进去。 汤刚盛好,一个胖厨师突然哼了声:“这算什么药膳?豆腐虾仁谁不会做?金满楼的学徒都比这做得花哨。” 周围立刻有人附和:“就是,看着清清淡淡的,哪有咱们大厨做的红烧肘子下饭?” 元沁瑶没急着辩解,只将小碟往月白锦袍男子面前推了推:“这位公子尝尝便知。” 男子身边的随从想上前试毒,被他摆手拦住。 他拿起小勺舀了一点,吹了吹送进嘴里,眉头先是微蹙,随即舒展,片刻后又舀了第二勺,第三勺,直到小碟见了底,才看向元沁瑶:“豆腐没了豆腥味,虾仁鲜而不腥,汤里似有若无带着点菌香,倒是别致。” “这就叫别致?”那墨绿长衫男子不服气,也盛了一碟,刚尝一口便愣住了,“咦?这豆腐怎么……像是化在嘴里似的?” 元沁瑶这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让周围的议论声都小了些:“豆腐挤去水分,再用清鸡汤慢煨,逼出里面的浊气,才能这样嫩。虾仁用温水焯过,去了虾线,又用竹炭吸过腥气。至于菌香,是灶边那筐干香菇,借了点热气罢了。” 众人听得咋舌,原来看似简单的一道菜,竟有这么多门道。 这时,元沁瑶掀开灶膛,用铁钳夹出那个荷叶包。 解开绳子,一股清甜混着药香的气息立刻弥漫开来,带着热气钻进每个人的鼻子里。 “好香!”有人忍不住低呼。 她将煨得软糯的雪梨切成小块,分装在碟子里,这次不等她递,那几个锦衣男子已经主动伸手去拿。 月白锦袍男子尝了一块,看向元沁瑶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川贝百合性凉,配着雪梨润肺,倒是对症得很。只是这味道……不苦,反倒带点甘润。” “加了点麦芽糖,中和药味。”元沁瑶道,“秋冬干燥,吃这个最是合适。” 人群里渐渐没了质疑声,连那几个掌勺的厨师也凑过来看,眼神里多了几分佩服。 刘管事抱着安安,看着眼前这一幕,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刚想开口说句什么,却见月白锦袍男子突然站起身,对元沁瑶道:“这百两黄金,你确实该得。只是……我倒想请姑娘再做一道菜。” 元沁瑶抬眸:“公子请讲。” “就用这后厨现有的食材,做一道‘团圆’。”男子目光灼灼,“若是做得好,我再加一倍价钱。” 这话一出,众人又炸开了锅。团圆?这菜名听着简单,可怎么才算团圆?用什么做? 刘管事心里咯噔一下,暗道这京里来的爷是故意为难人。 后厨的食材虽多,可“团圆”二字,太考较心思了。 元沁瑶却没犹豫,只问:“不知公子要的是哪种团圆?” 男子笑了:“自然是能让人想起家的那种。” 元沁瑶点头,转身看向案台,目光在各色食材上扫过,最后落在一筐糯米和几颗红枣上。 她拿起糯米,又取了块腊肉,动作麻利地忙活起来。 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看她如何用这些寻常食材,做出一道“团圆”来。 元沁瑶将糯米淘洗干净,用温水泡上,又把腊肉切成小丁,红枣去核撕碎。 灶膛里的火被她拨得旺了些,铁锅里的水“咕嘟”冒泡时,她抓过泡好的糯米倒进去,筷子搅了两圈便捞起,控着水倒进铺了屉布的蒸笼里。 “这是要做糯米饭?”有人低声嘀咕。 她没理会,抓过腊肉丁和红枣碎撒在糯米上,又匀了勺清水淋进去,盖上笼盖时看了眼漏刻:“一刻钟。” 刘管事怀里的安安不知何时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他低头看了眼,又抬眼瞅着元沁瑶,先前的不耐早没了,只剩些说不清的诧异——这妇人身上,竟有种让人静下来的本事。 那月白锦袍的男子没说话,只把玩着手里的玉扳指,目光偶尔扫过蒸笼,带着几分探究。 旁边的墨绿长衫男子却按捺不住:“不就是糯米蒸腊肉?这也能叫‘团圆’?我家厨娘都会做。” 元沁瑶正擦着手上的水汽,闻言抬眸,眼睫动了动:“公子家的厨娘,会在糯米里掺松针水么?” “松针水?”男子一愣。 她指了指窗外墙角:“后厨墙角那丛青松,取新抽的针,煮出的水带着清冽气,掺在糯米里,蒸出来才不腻。” 又指了指腊肉,“这腊肉是去年腊月腌的,挂在灶头熏了整月,带着烟火气,像极了乡下人家屋檐下的味道。” 众人这才注意到墙角的青松,又想起腊肉的熏香,心里莫名一动。 一刻钟刚到,元沁瑶掀开笼盖,一股混着松针清香、腊肉咸香和红枣甜香的热气“腾”地涌出来,白雾里,糯米颗颗分明,油光透亮。 她取过青瓷碗,用勺子将糯米压实,倒扣在白瓷盘里,轻轻一磕,碗底便托出一个圆整的饭团,上面的腊肉丁和红枣碎像是嵌在玉上的玛瑙,好看得紧。 “这模样,倒真像个团团圆圆的样子。”有人忍不住赞道。 月白锦袍男子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糯米软糯却不粘牙,松针的清苦中和了腊肉的咸,红枣的甜丝丝渗出来,几种味道缠在舌尖,竟让他想起幼时在老家,祖母蒸的糯米团子——也是这样,灶房里飘着烟火气,窗外有松涛声。 他喉结动了动,抬眼时,看向元沁瑶的目光里多了些别的东西,不再是探究,倒像是看到了什么故人。 “这道菜,叫什么?”他问。 “家乡团。”元沁瑶道,“寻常人家的团圆,不就是灶上有烟火,碗里有热饭,身边有亲人么。” 这话一出,周围静了静。 有几个客人眼眶微红,许是想起了远方的家。 墨绿长衫男子也尝了一块,嚼着嚼着没了声音,半晌才嘟囔一句:“倒……倒真有点家的味道。” 刘管事看着那盘“家乡团”,又看了看怀里熟睡的安安,突然觉得这妇人不简单——她哪是在做菜,分明是在煮人心。 月白锦袍男子放下筷子,从腰间解下一个钱袋,往桌上一放,“哗啦”一声,里面的金锭子滚出来,闪得人眼晕。“这里是二百两,” 他看着元沁瑶,“这道菜,我买了。另外,我府里缺个厨娘,不知姑娘愿不愿意?” 这话一出,众人又惊了——京里来的贵人,竟要请个山里来的妇人当厨娘? 元沁瑶却摇了头,指了指刘管事怀里的孩子:“我带着娃,不便入府。” 男子挑眉:“带娃无妨,府里有奶妈伺候。” “不必了。”她拿起先前放在凳上的布篓,“我自己的娃,自己带才安心。”语气平淡,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 男子定定看了她片刻,突然笑了:“倒是我唐突了。” 他示意随从收起金锭,“这二百两,权当谢礼。姑娘若有难处,可到城东的驿馆找我,我姓萧。” 元沁瑶点头,没接那钱袋,只道:“金满楼的百两便够了。” 刘管事这时才回过神,忙从怀里掏出发愣时攥紧的银票,递过去:“元姑娘,这是先前说好的百两。” 元沁瑶接了,塞进背篓子,又从刘管事怀里接过安安,动作轻柔地裹紧了孩子的小被子。 “多谢刘管事照看。”她背起篓子,抱着孩子往外走。 经过萧姓男子身边时,他突然开口:“姑娘这手艺,不该只藏在山里。” 元沁瑶脚步没停,只淡淡道:“手艺在哪都行,心定了,在哪都一样。” 她的身影消失在后厨门口时,外面传来挑货郎的吆喝:“新鲜的菱角——刚从湖里捞的——” 后厨里,众人还没缓过神。胖厨师咂咂嘴:“这妇人,真是……神了。” 刘管事看着手里空了的怀抱,又看了看桌上那盘没吃完的“家乡团”,突然叹了口气:“往后啊,这清河镇怕是留不住她喽。” 萧姓男子把玩着玉扳指,望着门口的方向,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意。 随从低声问:“爷,真就这么让她走了?” “急什么,”他站起身,“能做出‘家乡团’的人,心再定,也总得为了孩子谋个安稳。咱们等着便是。” 说罢,带着随从往外走,路过那盘“家乡团”时,回头道:“这道菜,打包。” 第111章 真的假的? “听说了吗?金满楼那百两黄金的擂台,被个抱娃的妇人给拿下了!” “真的假的?就是方才往后厨钻的那个?看着平平无奇啊!” “骗你作甚?刘管事亲自把银票递过去的,我亲眼瞧见那银票上的数字,晃得人眼都花了!” 议论声嗡嗡地追着她走,有人还伸长脖子往她布篓子上瞟,想看看那百两黄金藏在哪处。 元沁瑶只当没听见,抱着安安脚步不停。 刚拐过街角,就被一阵急促的吆喝声截住了去路。 “走过路过别错过!旧书贱卖了——” “都是正经印的好书,便宜出了啊——” 只见街边一家挂着“文海轩”木牌的铺子前,几个伙计正搬着摞得老高的书往外摆,书堆上蒙着层灰,有的书页边缘发了霉,透着股潮湿的霉味。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汉子,想来是老板,正蹲在门槛上唉声叹气,手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眉头拧得能夹死蚊子。 “爹,又来客人了!”一个机灵点的伙计眼尖,瞅见元沁瑶背着鼓鼓囊囊的布篓子,料定是个有钱的,立马甩开嗓子喊,“这位娘子,来看看?都是好书本子,给小公子买两本瞧瞧?” 元沁瑶本想绕开。 那伙计却几步窜过来,张开胳膊拦在她面前,脸上堆着笑:“您看,这书都是前阵子收来的,原本想赚点小钱,哪成想淋了场雨,潮了点,其实不耽误看!给小公子买几本,将来定是个读书人!” 他说着,还往元沁瑶怀里的安安瞅了瞅。 安安被吵醒,小嘴一瘪,眼看就要哭。 元沁瑶拍了拍安安的背,抬眼看向那伙计,嘴角勾了勾:“你觉得他?”她指了指怀里叼着手指的娃娃,“这连屎尿都控制不住的小家伙,看得懂哪门子书?”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人“噗嗤”笑出了声。 那伙计脸上的笑僵了僵,又赶紧道:“现在看不懂,将来总能看嘛!先备着……” “备着?”元沁瑶挑眉,“买回去是给他擦屁股,还是当柴烧?真要当柴烧,这潮乎乎的,怕是烧完一灶菜都熟不了。” 这话一出,周围的笑声更大了,有人还跟着起哄:“小李子,人家说得在理,你这书当柴烧都嫌湿!” 那叫小李子的伙计脸涨得通红,急得摆手:“您这话说的!这可是书!里面都是字儿!擦屁股也太……太糟践东西了!” 他眼珠一转,又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了些,“实不相瞒,这些书我们压了本钱,再放着就全烂了。您要是诚心要,给个实在价,多买些,我给您算便宜点!” 这时,蹲在门槛上的老板也站起身,搓着手走过来,打量着元沁瑶:“这位姑娘,不瞒您说,这二百多本书,原本想卖个好价钱,如今……唉,您要是全要了,我给您算便宜。” 元沁瑶瞥了眼那些书,虽然潮了些,边角也磨损了,但大多是些启蒙的三字经、百家姓,还有几本杂记和农桑书,翻了翻,字迹还算清晰。 她心里一动——杏花村的孩子们,大多连字都认不全,这些书若是能弄回去,教孩子们认认字也好。 “全要?”她抱着安安,踢了踢脚边一摞书,“就这品相,你想卖多少?” 老板咬了咬牙:“原本这些书怎么也值五十两,如今……三十两,您全拉走!” “三十两?”元沁瑶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抱着安安转身就要走,“老板您留着自己当柴烧吧,我可没闲钱买堆废纸。” “哎哎哎,娘子别走!”小李子赶紧拉住她的布篓子,急道,“价钱好商量!您说个数!” 元沁瑶停下脚步,想了想:“十五两。” “十五两?!”老板跳了起来,山羊胡都抖了,“娘子您这是抢啊!二百多本书,十五两?连本钱都不够!” “那就当我没说。”元沁瑶挣开小李子的手,抬脚就走。 “别别别!”小李子眼看她要走,赶紧朝老板使眼色,压低声音道,“爹!十五两就十五两!总比烂在手里强!这要是再放几天,怕是一两都卖不出去了!” 老板脸憋得通红,看着元沁瑶的背影,又看看那堆发潮的书,狠狠跺了跺脚:“罢罢罢!十五两就十五两!算我倒霉,贪小便宜吃了大亏!” 元沁瑶这才转回身,给十五两碎银的递给老板:“这些书,我要了。不过我带不动,得劳烦你们送一趟。” 小李子接过银子,脸上又堆起笑:“送!必须送!您说地址,我们这就给您送去!” “杏花村。”元沁瑶道。 “杏花村?”小李子愣了愣,“那地方可不近啊,来回得走小半天,这会子都快晌午了,赶过去怕是得天黑……” 他搓了搓手,“再说,最近山里不太平,听说有山匪……” 老板也跟着点头:“姑娘,要不这样,我们今日先把书整理好,明日一早就让他们送过去,保证耽误不了您用。” 元沁瑶想了想,点头:“行,明日晌午前送到就行。 村口有棵老槐树,到了那喊一声元沁瑶,自会有人应。” “哎!好嘞!”小李子赶紧应下,生怕她反悔。 周围看热闹的人见买卖成了,有人啧啧称奇:“这妇人真买啊?十五两买堆潮书?” “说不定人家真有用呢?没瞧见她刚从金满楼出来?百两黄金都拿了,还在乎这十五两?” “也是,有钱人的心思,咱不懂……” …… “新鲜的五花肉嘞!刚宰的猪,肥膘薄,瘦肉嫩——” 她抱着安安往肉铺走,案板上猪肉泛着新鲜粉色,油星顺木缝往下滴。 络腮胡大汉砍刀“哐当”剁在骨头上,抬头见她,咧嘴笑:“娘子要点啥?五花还是里脊?” “三斤五花,一副猪骨。”元沁瑶声音平稳,眼底藏着末世练出的锐光。 “好嘞!”大汉手起刀落切好肉,麻绳捆住,又捞起猪骨用油纸包妥,“七百文。” 元沁瑶摸出布钱袋,倒出碎银铜钱,数清递过去——动作干脆,无半分拖沓。 大汉接钱掂量,把肉骨往她布篓里塞:“抱着娃不方便,给你放稳些。” “多谢。” 转身就闻隔壁糖铺甜香,掌柜的在门口喊:“酥糖、麦芽糖,给娃买块尝尝呗——” 安安在怀里哼哼,元沁瑶脚步顿了顿,走过去买两斤酥糖,包成小包袱放进篓子。 “回村?”掌柜的笑问。 “嗯。” “赶紧走,日头偏西,山路难行。” 元沁瑶谢过,脚步加快——步子稳而疾,不似寻常妇人。 出了镇,行人渐少,只剩她踩土路的脚步声,风吹树林“沙沙”响,远处野鸡啼叫。她一手托安安,一手扶篓子,走得稳当。篓子沉,走一个多时辰,额角渗汗。 可惜空间只进种子草药,其他的东西不行。 她在路边石头坐下,拢了拢安安衣襟,检查油纸包——肉没渗油,没弄脏布料鞋子。抬手运气,绿气微弱,木系异能因上次帮春草难产耗损太大,这身体又废,一时难恢复。 …… 回到村口 溪边洗菜的妇人见她,笑着招呼:“元姑娘回来了?” “刚到。”她点头应着,眼底锐光稍敛。 …… 到院门口,安安“哇哇”大哭,小脸憋红。 元沁瑶抱他进屋,放下东西就往灶房冲,安安哭得更凶,小身子抽抽。她又折回,端起灶上米汤想喂。 “乖宝别哭,娘这就找吃的。”她抱着安安踱步,拍着他背,眼底满是焦灼。 院门外脚步声近,张婶端着碗进来:“元姑娘,娃饿了吧?刚回没来得及煮,我熬了米糊,先垫垫。” 元沁瑶腾看着“张婶,麻烦了,坐会儿。” “邻里客气啥。”张婶叹道,“娃遭罪,你一个人带不容易。”说着拉过院角凳子坐下,把碗搁在旁边石桌上。 元沁瑶没多言,自己也坐下,舀起米糊吹凉,喂给安安。 小家伙饿极,小嘴裹着勺子,吃了小半碗,哭声渐停。 …… 安安吃饱了,小脑袋歪在元沁瑶怀里,小嘴还咂吧着。 她把空碗递给张婶,起身往屋里去:“张婶稍等。” 取了一小包出来,外面再裹层干净的纸。 过了一会儿 从屋子里出来,元沁瑶把糖给张婶:“给娃们尝尝。” 张婶推让两句,还是接了:“你这刚赚了钱,倒想着我们。” “先前多蒙照看。”元沁瑶抱着安安,往门外看了眼——日头擦着山头往下沉,村里的炊烟一缕缕往天上飘,混着饭菜香漫过来。 “该去晒谷场了。”张婶起身,“每日这时候,村长都要敲锣说事儿。” 话音刚落,村口就传来“哐哐”的锣声,伴着村长王德贵的大嗓门:“各家各户都到晒谷场来——讲村规民约嘞——” 张婶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接过糖包往怀里揣,脚步已挪到院门口:“那我先走了,晒谷场那边耽搁不得。”她回头看元沁瑶,“你真不去?孩子们怕是要念叨。” 元沁瑶摇了摇头:“不去了,还得做饭。先前跟村长说过,今晚换他来讲。” “也是,你跑了一天,该歇歇。”张婶应着,脚步轻快地往村头去,嘴里还念叨着,“得赶紧,晚了占不着好位置。” 院门外很快没了声响,元沁瑶抱着安安进了灶房。 刚把五花肉和猪骨往案板上放,就听见村头方向传来孩子们的喧闹,混着村长那敲一下停半晌的锣声,隔着几户人家都能听出几分不情愿。 她挽起袖子生火,灶膛里的柴“噼啪”作响,映得她侧脸暖融融的。 安安在一旁的竹编小床上打盹,小嘴偶尔动一下,像是还在回味方才的米糊。 肉切成方块,用温水焯去血沫,捞出沥干。 锅里倒上少许油,冰糖下锅熬成琥珀色,肉块倒进去翻炒,油星溅起,她手腕微转,铲子稳稳避开,动作熟稔得不像寻常农家妇人。 添上葱段姜片,再把敲碎的猪骨扔进去,倒足热水没过食材,大火烧开后转小火慢炖。 肉汤的香气渐渐漫出来,混着柴火气飘出院墙。 村头晒谷场上,村长王德贵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攥着锣锤,眉头皱得像拧在一起的麻绳。 “都安静些!”他敲了下锣,声音透着不耐烦,“元姑娘今日有事,村规民约总得有人讲!” 底下一群半大孩子挤在一块儿,手里捏着泥巴团,你推我搡的。 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脆生生喊:“村长爷爷,元姐姐什么时候再来讲故事啊?她讲的城里事儿可好听了!” “就是就是,”旁边的胖小子接话,“比你讲的‘不许偷摘邻居家菜’有意思多了!” “放肆!”王德贵吹胡子瞪眼,“村规是立身根本!不讲规矩怎么行?”他清了清嗓子,刚要开口,又有个孩子嘀咕:“还没水牛叫好听呢……” 声音不大,却被风送进不少人耳朵里,几个捧着碗吃饭的妇人“噗嗤”笑出声。 王德贵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手里的锣锤差点敲到自己腿上:“笑什么笑!都给我听着——” 他刚起了个头,就见张婶从人群外挤进来,手里还攥着那包酥糖。 有眼尖的孩子瞧见,立刻嚷嚷:“张婶,你手里拿的啥?” 张婶把糖包举高,笑着扬声道:“是元姑娘给的,说让娃们尝尝甜。” 她拆开纸包,里面的酥糖亮晶晶的,透着蜜色,“都排好队,每人两块,不许抢。” 孩子们顿时忘了村长,“呼啦”一下围过去,排起歪歪扭扭的队伍,眼睛直勾勾盯着糖块,方才的抱怨声早没了影。 王德贵站在原地,手里的锣锤悬在半空,看着那伙刚才还嫌他唠叨的孩子,此刻安安静静等着吃糖,嘴里还念叨着“元姐姐真好”,气得身子都抖了。 有个老汉凑过来,拍了拍他的胳膊:“行了老王,元姑娘那丫头会来事,孩子们喜欢听她的,也不是坏事。” 王德贵重重“哼”了一声,把锣锤往腰间一别:“我这是为了村子好!”话虽如此,声音却矮了半截。 张婶分完糖,走到他身边,递过一块酥糖:“尝尝?元姑娘买的,甜得很。” 王德贵瞪了一眼,却还是接了过来,塞进嘴里。 他闷声道:“明天……明天让她接着来讲。” …… 天色已经很黑了。 灶房里,元沁瑶掀开锅盖,肉汤已经炖得乳白,五花肉浮在汤面上,油花亮晶晶的。 她盛出一碗,又往锅里丢了把干菜。 安安醒了 嘴里“咿咿呀呀”的。 元沁瑶走过去抱起他,用没沾油的手指戳了戳他的小脸:“小馋猫。” 小家伙像是听懂了,伸出小手抓住她的衣襟,开始捣蛋了! 安安的小手在衣襟上抓挠,嫩生生的指甲刮过粗布,发出细碎的声响。 “小机灵鬼撒娇也没用啊!没有长牙牙是不能吃肉肉的!”她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颊,声音放得柔缓,“现在只能喝米汤和米糊糊。” 安安似懂非懂,小嘴瘪了瘪,突然“噗”地吐出个泡泡,溅在她手背上,带着点温热的潮气。 元沁瑶失笑,用帕子擦了擦手,转身盛出一碗清米汤,又从灶边陶罐里舀了勺先前熬好的菜泥,搅和匀了,吹凉了才喂他。 小家伙这次没闹,乖乖张着嘴,吞咽时小下巴一动一动,吃了几口,突然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手指,舌尖软软的,带着点奶味。 “没你的肉吃。”元沁瑶拍开他的手。 喂完安安,把他放回竹编小床,用布条轻轻拦着防止他翻身。 小家伙吃饱了,眼皮开始打架,嘴里还“唔唔”着,小手攥着床边的草绳。 元沁瑶这才端起自己那碗肉汤,就着两个粗粮馍馍吃起来。 肉炖得酥烂,一抿就化在嘴里,干菜吸足了汤汁,带着点嚼劲。 她吃得很快,却不狼吞虎咽,每一口都嚼得仔细。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伴着“咚咚”的敲门声。 “元姑娘,睡了没?”是王大柱声音,带着点急促。 元沁瑶放下碗,抄起门边的柴刀藏在身后——这动作快得几乎看不见,是末世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她走到院门口,没立刻开门,只扬声问:“王大哥?这么晚了有事?” “我家娃娃突然烧起来了,脸红得像炭火,你能不能去看看?”王大柱的声音带急躁。 第112章 红通通的小襁褓 元沁瑶眉头一紧,隔着门板应道:“你等会儿,我取东西。” 转身回屋,她先往竹编小床看了眼——安安果然没睡沉,被敲门声惊得睁着眼,小手在半空乱抓。 她解开围裙往灶台上一搭,从墙角拖出个半旧的木箱,里面是些晒干的草药和几卷布条,是她穿来后一点点攒下的。 “得带你一起去。”她抱起安安,小家伙立刻抓住她的衣领,脑袋往她颈窝里蹭。她把药箱挎在肩上,一手托着孩子,另一只手拉开门闩。 门外王大柱急得直搓手,灯笼光晃得他脸忽明忽暗:“元姑娘,快,娃烧得直哼哼。” “走。”元沁瑶没多话,脚步跟着他往村西头赶。 安安在怀里倒安生,黑眼珠跟着灯笼光转,偶尔发出点“咿呀”声。 刚到王大柱家院门口,就听见屋里传来妇人的啜泣和个老太太的急喊:“哎哟我的乖孙哟,可别烧出个好歹来……” 推开门,炕边围了好几个人。春草坐在炕沿,怀里抱着个红通通的小襁褓,眼泪啪嗒往下掉。 王嬷嬷在旁边跺着脚,手里的帕子都绞皱了:“早上还好好的,怎么说烧就烧了?这才二十多天的娃啊……” 元沁瑶把安安放进靠墙的竹筐里,用小被子垫好,转身凑到炕边。 春草赶紧让开,她伸手摸了摸婴儿的额头,烫得吓人,又掀开襁褓看了看孩子的胸口,呼吸有些急促,小脸皱成一团。 “什么时候开始烧的?”她声音稳,听着就让人定了些神。 “就刚才,喂完奶突然哭起来,脸一下子就红了。”春草哽咽着说,“摸着手脚都烫,给他裹了两层被子还发抖。” 王嬷嬷插嘴:“是不是中了邪?我早说过晚上别开窗,春草偏不听……” “不是邪祟。”元沁瑶打断她,从药箱里翻出几片晒干的薄荷和金银花,“去烧壶开水,要滚烫的。再找块干净的布巾来。” 王大柱赶紧往灶房跑,王嬷嬷虽还有些嘀咕,却也不敢耽搁,转身去翻箱倒柜找布巾。 元沁瑶把草药放进个粗瓷碗,等水开了冲进去,用筷子搅了搅。药汁冒着热气,清苦的味道漫开来。她又从药箱里捏出一小撮晒干的青蒿,揉碎了撒进去。 “这能管用?”春草看着那碗绿水,眼里满是忐忑。 “试试就知道。”元沁瑶没抬头,等药汁稍微凉了些,取过布巾蘸了蘸,轻轻往婴儿额头擦去。 动作很轻,指腹避开卤门,只擦在两侧太阳穴和脖颈处。 安安在竹筐里不耐烦了,开始哼唧。 元沁瑶侧头看了眼,他正抓着筐边的草绳晃悠,倒没真哭。 “再换盆温水来。”她扬声说。 王大柱端着水盆进来,元沁瑶接过,又换了块布巾,蘸了温水给婴儿擦手心脚心。 来回擦了三遍,药汁凉透了,她才用小勺舀了一点点,往婴儿嘴里送。 孩子哭得更凶,药汁洒了大半。 王嬷嬷急了:“这哪喂得进去?要不还是去镇上请郎中吧?” “镇上郎中来回要两个时辰,孩子等不起。”元沁瑶没停手,又舀了一勺,趁孩子哭张嘴的空当,轻轻往嘴里送,“少量多次,总能进去些。” 春草也反应过来,伸手按住孩子的小手,帮着把药汁往嘴里顺。 折腾了小半个时辰,那碗药汁总算喂进去小半。 元沁瑶直起身,额角渗了层薄汗。 她看了眼炕上的婴儿,呼吸似乎平稳了些,再摸额头,虽还烫,却不像刚才那般灼手。 “让孩子侧躺着,别捂着。”她嘱咐道,“我再去采点鲜薄荷,煮水给春草喝,过会儿给孩子喂点奶水,稀释下火气。” “我去采!”王大柱立刻应声。 “后院墙角就有,带点雾水的最好。”元沁瑶说着,走到竹筐边抱起安安,小家伙打了个哈欠,脑袋往她怀里钻。 王嬷嬷看着炕上孙子的小脸,急色褪了些,拉着元沁瑶的胳膊:“元姑娘,这……这能好利索不?” “今夜能退下去就没事。”元沁瑶看她一眼,“别总往孩子身上盖厚被子,焐得越厚,火气越散不出去。” 王嬷嬷连连点头,先前的疑虑早没了影,只一个劲说:“哎哎,听你的,都听你的。” 春草也擦了眼泪,看着元沁瑶怀里的安安,小声道:“让你家娃也遭罪了,大半夜的跟着跑。” “他皮实。”元沁瑶颠了颠怀里的孩子,“我先回去,明早再来看。” 刚走到院门口,王大柱捧着一把带雾水的薄荷跑回来,绿油油的叶子上还挂着水珠。 元沁瑶接过,嘱咐他煮水的火候,把药箱挎在肩上,抱着安安往回走。 夜风吹得路边的草沙沙响,安安在怀里已经睡熟,呼吸均匀。 第113章 吹亮桌上的油灯 回到家 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往里屋走。 元沁瑶先借着月光往炕上摸了摸。 她轻手轻脚把安安放上去,小家伙哼唧了两声,翻了个身,小手还攥着她的衣角。 她蹲在炕边看了会儿,见孩子呼吸匀了,才起身吹亮桌上的油灯。 豆大的火苗舔着灯芯,把屋里照得昏昏黄黄。 墙角的水缸还剩小半缸水,她舀了两瓢倒进铜盆,又从灶膛里扒出几块余烬,架在小泥炉上烧热水。 趁着烧水的功夫! 她把凌乱的药箱归置好,又把今日带回来的素色布料叠整齐,放进木箱底层。 铜盆里的水热了,她舀出来兑了点凉水,三两下解了外衣,用布巾蘸着水擦身。 她动作快,生怕耽误了时辰,耳朵却一直留意着炕上的动静,直到听见安安均匀的呼吸声,才松了口气。 擦干身子换上干净的粗布衣裳,她坐到桌边,从篓子里摸出那张百两黄金银票和几十两银票,又翻出先前攒下的几张碎银子和几吊铜钱。 她把这些东西分门别类理好,银票仔细折了三折,塞进贴身的布兜里,又把碎银子和铜钱放进木箱的暗格里。 做完这些,才想起灶上还温着给安安的米汤,继续加点柴温着米汤,万一孩子半夜醒了能喝点。 一切收拾妥当,她吹了灯,摸黑上了炕。 刚躺下,安安就像有感应似的,小身子往她这边挪了挪,脑袋抵着她的胳膊。 元沁瑶僵了僵,慢慢伸出手,轻轻拍着孩子的背。 窗外的风还在吹,草叶沙沙的响,夹杂着远处几声狗吠。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却没闲着。 百两黄金虽多,可在这古代养个孩子不易,还得想办法弄个安稳营生。另外还有一些恩怨还没有算呢! 过了片刻,元沁瑶睁开眼睛。 她轻轻挪开身子,指尖在腕间划了个隐晦的弧度。 眼前景象一换,不再是低矮的土房。 脚下是青石板,四周是氤氲的白气,正中央立着一棵大树,枝桠舒展,叶片上泛着微光 她走到树下,盘腿坐下,闭眼凝神。 末世里靠吞噬晶核觉醒的木系异能,此刻像沉在水底的石子,只剩点微弱的感应。 她试着引导那点气息。 树影微动,叶片轻轻晃了晃,却再没更多动静。 额角渗出细汗,她咬了咬唇,指尖抵在地面。 青石板下似有暖意升起,顺着指尖往经脉里钻,温温吞吞,连带着那点异能也只是颤了颤,连片新叶都催不出来。 “还得慢慢来。”她低声自语,睁开眼。眸子里没了方才的疲惫,多了点韧劲。 末世里九死一生都熬过来了,这点难处算什么。 她起身走到空间角落的泉眼边,掬了捧水喝。 泉水清冽,入喉带着点甘甜,流到丹田处,竟化出丝极淡的灵气。 她心头一动,又多喝了几口,重新坐回树下。 这次不再硬逼,只静静感受着空间里的气息,让那丝灵气慢慢游走。 不知过了多久,腕间的感应忽然清晰了些。 她抬眼,见身侧的树枝上,竟冒出个米粒大的新芽。 她弯了弯唇,眼里闪过丝笑意。虽慢,但总归是在好转。 又坐了片刻,她怕安安醒来看不见人哭闹,便收了心神,退出空间。 炕上的小家伙睡得安稳,小脸红扑扑的。 元沁瑶躺回去,重新把人往身边带了带。 窗外的风小了些,她摸着安安柔软的头发,眼神沉了沉。 那些欠了她的,害了她的,迟早都要一一清算。 …… 第二天 天刚蒙蒙亮,窗纸透着层灰蒙的白。 元沁瑶睁开眼,先侧头看了看身边的安安,小家伙还埋在被褥里,睫毛长长的,呼吸匀净。 她悄声起身,摸到炕边穿鞋,动作轻得像片羽毛。 灶房里冷飕飕的,她捡了几根干柴塞进灶膛,火星子“噼啪”跳了两下,很快舔上柴禾,暖黄的光映在她脸上。 铜壶里的水还剩些底,她添了半瓢凉水,架在灶上烧着,又从米缸里舀了小半碗米,淘洗干净倒进陶罐,添了水坐在灶边的小凳上守着。 火苗舔着罐底,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支着下巴,眼神落在跳动的火光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布袖口。 等米汤咕嘟冒泡时,她起身揭盖搅了搅,又撒了把野菜碎进去,这才盖好盖子,转回身往堂屋走。 把昨天买的素色布料摊在炕上,摸着还算厚实。 她拎起布角抖了抖,眉头微微蹙起。 这布幅宽,却要做成这朝代的襦裙? 想想那繁复的系带和宽大的裙摆,她就觉得碍手碍脚——末世里穿惯了利落的短打,抬手投足都得方便,哪能被这些累赘绊着。 “还是得改改。”她拿起剪刀,对着布料比划,嘴里低声自语。 先裁了块长布当裙身,却没按规矩做成曳地的样式,只到膝盖下两寸,又剪了两条窄布做绑带,打算系在膝弯处收紧,免得干活时碍事。 上身更简单,直接裁成斜襟短褂,袖子裁得窄而短,刚好到小臂,领口也收得利落,不用那些花里胡哨的盘扣,只缝了两根布带系着。 她拿起针线,手指有些生涩。 穿针时眯了眯眼,线头捻了好几下才穿过针孔。 缝第一针时,针尖扎在指腹上,冒出个小红点。 她没在意,吮了吮指尖,继续往下缝。针脚不算细密,甚至有些歪歪扭扭,但胜在结实。 “这样抬手劈柴、弯腰挑水,总不至于扯着了。”她把缝好的褂子往身上比了比,肩膀处稍微宽了点,却正合心意,活动起来更自在。 裙摆处特意留了两个暗兜,能揣些零碎东西,像极了末世时穿的工装裤。 窗外的天渐渐亮透,灶房里飘来米汤的香气。 安安翻了个身,哼唧着要醒。 元沁瑶赶紧把布料收拾好,叠起还没做好的衣裳。 安安小手乱挥,眼睛还没睁开,小嘴已经撇成了委屈的月牙儿,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奶音,带着刚醒的迷糊劲儿。 元沁瑶几步跨到炕边,伸手一摸,眉头当即拧成了疙瘩,“得,又来。” 她动作麻利地掀开小被子,一股酸臭味直窜鼻尖。 小家伙不知怎的,竟把尿布蹬得歪歪扭扭,屎尿沾了小半截身子,连身下的褥子都没能幸免。 “你这小祖宗,”元沁瑶哭笑不得,捏着鼻子抽了抽嘴角,眼里却没半分真恼,“昨儿刚换的褥子,这才多久,又给我搞破坏。” 安安似是听懂了她的话,小嘴一瘪,“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小胳膊小腿蹬得更欢,溅出的秽物差点沾到元沁瑶的袖口。 “行行行,不哭不哭,是我错了,不该说你。”元沁瑶赶紧哄着,手却没停,飞快地抽掉脏尿布,抓过旁边干净的布巾蘸了温水,小心翼翼地给小家伙擦拭。 安安的哭声渐渐小了,只剩抽抽噎噎的,圆溜溜的眼睛半睁着,瞅着元沁瑶近在咫尺的脸,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你呀,”元沁瑶点了点他的小鼻尖,指尖触到一片温热柔软,心头那点因收拾麻烦而起的烦躁顿时散了,“也就这会儿看着乖点。” 收拾妥当,元沁瑶把安安用小被子裹好,放在炕的里侧,又拿了个小枕头挡着,免得他翻身滚下来。 转身去灶房,米汤已经熬得稠稠的,野菜的清香混在米香里,倒也不难闻。 她盛了小半碗,晾在一边,又往大锅里添了水,把脏了的褥子和尿布泡进去。 还没搓两下,屋里的小鬼头又“咿咿呀呀”地哭闹。 她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把灶台上米汤端回屋放在桌子上,就赶紧去安抚他。 小家伙看见她,委屈巴巴,伸着小手要抱。 元沁瑶把小鬼头抱起来,走到桌子前,坐下!拍了几下小屁屁! “小祖宗啊!让娘亲歇一会行不行!太闹腾啦!” 小鬼头以为她跟他玩,小手扯着元沁瑶散落碎长发! “哎呦!别扯!住手!小鬼!疼啊!” “你这小鬼真是又吃又睡悠哉猪爷。猪爷下凡都没你闹心!先饭饭!are you ok?听懂人话!”元沁瑶恨铁不成钢,拍打开他的小手,用小勺舀了点米汤,吹了吹,送到安安嘴边。 小家伙张嘴就含住,吧唧吧唧吃得香。 喂完安安,她自己才端起剩下的米汤,就着昨天买的硬面馍,匆匆吃了几口。 碗筷一放,她又扎进灶房,使劲搓洗那些脏东西。 皂角用了大半,泡沫起了一层,那股酸臭味才淡下去。 她把东西拧干,搭在院子里的晾衣绳上,看着它们在风里晃晃悠悠,这才松了口气。 回到屋,安安已经睡着了。元沁瑶拿起没缝完的衣裳,坐在炕边继续缝。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针脚在布上慢慢往前挪,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她偶尔拉动线绳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王大婶的大嗓门:“元姑娘,在家不?” 元沁瑶赶紧放下针线,起身迎出去,“大婶,您来了。” 王大婶挎着个竹篮,笑眯眯地走进来,“看你这院子,收拾得倒利索。我刚蒸了点窝头,给你送两个。” “这怎么好意思,昨天刚麻烦您。”元沁瑶接过篮子,里面放着四个黄澄澄的窝头,还带着热气。 “客气啥,邻里邻居的。”王大婶摆摆手,眼睛往屋里瞟了瞟,“安安睡了?” “嗯,刚睡着。” “这孩子,看着就招人疼。”王大婶说着,视线落在元沁瑶放在炕边的布料上,“你这是做衣裳呢?” “嗯,想着做身方便干活的。” 王大婶拿起那件快缝好的短褂,翻来覆去看了看,“你这样式,倒少见得很。这袖子这么短,干活是方便,可别冻着胳膊。” “没事,天快暖和了。”元沁瑶笑了笑。 “也是。”王大婶放下褂子,“对了,村东头的李婆子,她家男人前阵子上山打猎,弄了些兽皮回来,你要是有空,过去看看?虽说不是啥好皮子,做双鞋给安安穿,倒也暖和。” 元沁瑶心里一动,“兽皮?大概要多少钱?” “也不贵,你去跟她说说,说不定能换点东西。”王大婶想了想,“她家孩子多,正缺粮食呢。” 元沁瑶点点头,“那我下午过去看看,多谢大婶告诉我。” “谢啥,我先走了,家里还等着我做饭呢。”王大婶摆了摆手,转身出了院门。 元沁瑶送她到门口,回来就把窝头放进灶房的陶罐里,又看了看炕上的安安,见他睡得安稳,便拿起针线,加快了手里的活计。 第114章 耳朵出问题 “元沁瑶……元姑娘……元……” 隐约听到“元沁瑶”三个。 “这 大白天,真是见鬼了!” “嗯~耳朵出问题了!怎么有点不对劲呢!” 她手下一顿,抬眼望向窗外,眉头微挑——好像昨天订了一些发霉柴(书),倒是比预想中来得晚了些。 放下针线,她掖了掖安安身上的小被,轻手轻脚出了屋。 院门外不远处村口大槐树下,几个村民正围着辆马车指指点点。 马车旁立着两个穿着绸缎短打的汉子,一个面白无须,看着精明,另一个憨头憨脑,正急得抓耳挠腮。 “元沁瑶!元姑娘!您在这儿吗?”那面白的汉子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焦躁,他正是小李子。 小李子昨儿受了吩咐,带着伙计寻了大半天,才摸到这偏僻村子,哪料喊了半天没人应,还被这群村民瞅得浑身不自在。 “这是做啥的?拉着一车破纸片子,喊啥元姑娘?”有村民咂着嘴,往马车上瞥了眼,见那书册大多卷了边,有的还沾着霉斑,更是嗤笑,“怕不是来骗钱的吧?咱村谁买这个?填肚子都不够呢。” “就是,这书能当饭吃?看这光景,怕不是从哪个破庙里翻出来的废品。” …… 伙计听得脸涨红,攥着拳头要理论,被小李子按住了。 “我在这儿。” 在不远处元沁瑶在院门口站定,扬声应道。 小李子一听,脸上躁气消了大半,冲那憨伙计使个眼色,两人刚要动,就被村民围得更紧。 “哟,还真有人应?这元家丫头疯了不成?”一个挎着篮子的婆子往前凑了凑,眼睛直勾勾盯着马车上的书。 “可不是疯了!这破烂玩意儿当柴烧都嫌烟大,还花钱买?”旁边的汉子嗤笑一声,脚在地上碾了碾。 小李子耐着性子拨开人群:“让让,让让,送货呢。” 憨伙计赶着马车,刚挪了两步。 听身后有人喊:“哎,我说你们是哪个府里的?莫不是哄这小丫头片子吧?” “就是,这书能值几个钱?别是拿些废纸来骗银子的!” 马车轱辘轱辘响,村民们就跟在旁边,你一言我一语,像一群嗡嗡的蜜蜂。 “我看这元丫头是想读书想疯了,农家人读那玩意儿有啥用?能当饭吃?” “前些日子天天见她背着奶娃娃往山里乱窜呢,今儿就买这些闲书,怕不是中了邪?” 一个半大的小子跑到马车前头,踮脚往里瞅,被憨伙计瞪了一眼,缩着脖子跑回人群里:“爹,里面的书都发霉了,黑黢黢的!” “啧啧,发霉的书也买,这是钱多烧得慌?” 小李子被吵得头大,回头看了眼元沁瑶,见她面无表情地跟在后面,只好加快脚步。 马蹄子踏在土路上,发出“嗒嗒”的声,混着村民的议论,倒像是一场热闹的赶集。 “元丫头,你倒是说句话啊,这书到底花了多少钱?” “是啊,别被人坑了!咱村谁不是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元沁瑶始终没应声,只在马车快到自家院门口时,停下脚步,扫了眼跟着的村民:“我买我的书,碍着各位什么事了?” 这话一出,议论声顿了顿,随即又炸了锅。 “嘿,这丫头片子,还挺横!” “不是横,是傻!花冤枉钱还不让人说?” 小李子和憨伙计趁机把马车赶进院子,刚要关门,就见村民们还扒着门框往里瞧,嘴里依旧不停: “这要是真花了银子,那可真是冤大头了!” “我打赌,不出三天,这些书就得当柴火烧了!” “就是,农家人,还是老实种地方是正理!” 憨伙计“砰”地关上院门,把那些议论声挡在了外面,院子里只剩下马打响鼻的声音和两人吁气的声。 “元姑娘,货送到了。” 小李子抹了把额头的汗,转向元沁瑶,脸上堆起几分熟稔的笑。 元沁瑶点头,目光扫过马车上堆叠的书册,虽边角卷翘,纸页上还带着深浅不一的霉斑,可那泛黄的纸页间隐约透出的字迹,在她眼里比金银还实在。 她侧身指了指东厢房:“往那边搬,轻着些。” “哎!”憨伙计应得响亮,挽起袖子就往车下拖书。 小李子也搭手,两人抱着一摞摞书往屋里去。 院里刚静了没片刻,院外的议论声又钻了进来,比先前更杂。 “我就说这丫头不对劲!平白无故买这么多废纸,指不定是跟那两个外乡人有啥勾当!”是村里有名泼妇王婆子,声音尖得像锥子。 “可不是!一个寡妇来咱这没多久吧!按道理来说就算靠着卖草药也没什么钱买书吧!山里有啥子值钱的!”这是李大叔的声音,带着几分酸溜溜的揣测。 “藏钱也不能这么花啊!真当银子是大风刮来的?依我看,八成是被那两个穿绸缎的给骗了,说不定是些见不得人的书呢!” “呸呸呸,张二婶你别瞎说,元丫头再糊涂,也不能干那事……不过话说回来,她天天带着娃往山里跑,谁知道干了些啥?” “那山里邪乎得很,前几年还有猎户说见过白影子呢,她莫不是……” 后面的话越来越难听,夹杂着几声窃笑,像针似的扎人。 憨伙计搬书路过门口,听得脸都红了,攥着拳头就要往外冲,被小李子一把拉住。“别冲动,” 小李子压低声音,朝元沁瑶的方向努了努嘴,“咱只管干活。” 元沁瑶正站在东厢房门口,手里捏着一本刚被搬进来的书,指尖拂过页角的霉斑。 院外的话她听得一清二楚,眉梢却没动一下,只抬眼对两人道:“剩下的快些搬,天热,搬完了院里有水。” 她的声音平平静静,听不出半点恼意,倒让小李子和憨伙计都松了些劲。 两人加快手脚,一趟趟地跑,马车上的书很快见了底。 最后一摞书搬进东厢房,小李子拍了拍手上的灰,笑道:“元姑娘,都搬完了。您清点清点?” 元沁瑶扫了眼堆得半屋高的书册,摇摇头:“不必了。辛苦二位,喝碗水再走吧。” “不了不了,”小李子连忙摆手,“铺子里还有事等着回话呢。” 他看了眼紧闭的院门,又补充道,“这些书……要是您嫌不好,或是有啥别的用场,随时到铺子里找我。本人姓李” 元沁瑶点头应下。 小李子带着憨伙计匆匆离开,院门“吱呀”开了又关上,将外面的议论声暂时隔绝。 元沁瑶走到东厢房,蹲下身,从最底下抽出一本相对完好的书。 封皮已经看不清字迹,她轻轻吹去上面的浮尘,翻开第一页。 墨迹虽有些晕染,却还能辨认出是《农桑要术》。 她指尖在纸页上顿了顿,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院外的议论还在继续,甚至有人开始拍门:“元丫头,开门说清楚!你买这些书到底想干啥?” “就是,别藏着掖着,是不是有啥见不得人的?” 拍门声越来越响,混着嘈杂的人声,吵得院角的鸡都咯咯叫着躲开了。 元沁瑶将书放回原处,站起身,走到院门边,却没开门,只扬声道:“各位要是闲得慌,不如回家侍弄地里的庄稼。这些书是我买的,修复好了,自然有用。至于干啥用……到时候,各位就知道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外面的喧闹,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门外的动静顿了顿,随即又响起更凶的拍门声:“你这丫头片子,还敢装神么!” “赶紧开门!不然我们就砸门了!” …… 元沁瑶没再应声,转身回了屋。 小鬼头醒了,正躺在里屋的炕上蹬着腿,见她进来,咧开没牙的嘴笑起来,咿咿呀呀地伸着胳膊。 “哎呀!我们安安睡醒了呀!香香宝贝儿呦~” 她走过去抱起孩子,在他肉乎乎的脸上亲了一下。 “是不是又尿啦!麻烦精~” 元沁瑶抱着安安坐在炕边,指尖轻轻刮过他软嫩的脸颊,小家伙咯咯笑着,小手攥住她的手指晃来晃去。 院外的拍门声渐渐稀了,夹杂着几句骂骂咧咧,脚步声拖沓着散开。 有人嘴里还嘟囔着“耽误干活”,想来是被“侍弄庄稼”那话点醒,各自散去了。 可那议论声却没真的断,像附在风里的细沙,一阵一阵往院里飘。 “前阵子村长让各家联保,我就觉得不妥。她来历不明的,真要是犯了啥事,咱们都得跟着倒霉!” “我看她天天往山里钻,说不定是在搞啥名堂……” “来路不明……接生~还懂医!” “哎呦喂!农家女子谁会断文识字的!我看八成是什么破落户借逃难之名避仇家!” “嘘,小声点,别让她听见。……” 第115章 离过冬也就一个月光景 离过冬也就一个月光景,地里的活却还没歇着。 几个村民扛着锄头往自家田埂走,路上三两句搭着话,脚下步子没停。 转过一道弯,就见村长王德贵正弓着腰在田埂上锄草,他婆娘桂花婶蹲在旁边,手里攥着把小镰刀,一下下割着杂草。 “村长,桂花婶,还忙着呢?”一个高个村民先开了口,把锄头往地上一杵,喘了口气。 王德贵直起腰,捶了捶后背,脸上沾着点泥星子:“这草不除干净,来年开春麻烦。你们这是从哪片地过来?” “东头那片,土硬得很。”另一个矮胖村民接话,眼睛扫了圈四周,压低了点声音,“村长,有个事,大伙心里头总犯嘀咕,想跟你说道说道。” 王德贵眉头动了动,手里的锄头没放下:“啥事?” “就前阵子你给那外乡人作保的事。”高个村民往前凑了凑,“不是咱多嘴,那外乡人来路不明,你不单自己作保,还让咱全村都挂了名。这要是……要是她到时候跑了,或是欠了债,那账可不就落到咱全村人头上了?真到那份上,咱村怕是要完球。” 旁边几人跟着点头,眼神里带着忧色。 桂花婶手里的镰刀停了,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眉头皱起:“你们别瞎琢磨,当家的自有分寸。再说,元丫头这段时间在村里做了多少好事?谁家有个头疼脑热的,不是她给看好的?她医术那么好,能是坏人?” “桂花婶,咱不是说元丫头不好。”矮胖村民赶紧解释,“就是那外乡人,跟元丫头虽说认识,可毕竟是外人。村长这保做得太急了。” 王德贵脸沉了沉,没说话。 高个村民又道:“你们不知道那元姑娘买了好多书,听说啥样的都有。你们说一个姑娘家家又是寡妇带着奶娃娃,买那么多书干啥?哪里的闲钱?” 这话一出,几人都看向王德贵夫妇,眼神里带着点探究。 桂花婶把镰刀往草堆上一扔,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人家买啥是人家的事,你们操那闲心干啥?元丫头是读书人,爱看书不稀奇。别一天到晚东家长西家短的,把自家的活干好是正经!” 几人被噎了一下,互相看了看,没再接着说。 高个村民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可瞅着桂花婶那瞪圆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挠了挠头,把锄头往肩上一扛,嘟囔了句:“行,桂花婶,咱不说了,这就去干活。” 矮胖村民也跟着点头,冲王德贵夫妇拱了拱手:“那村长,桂花婶,俺们先走了。” 其余几人见状,也没再多言,纷纷扛起锄头,脚底下加快了步子,顺着田埂往自家地里去。 走的时候,谁都没再回头,就像刚才那番话从没说过一样,只是脚步里带着点不自在的拖沓。 田埂上又静了下来,只有王德贵锄头落下去的“咚咚”声,比刚才更沉了些。 桂花婶捡起镰刀,却没再割草,只是望着那些村民远去的背影,撇了撇嘴:“这些人,就是闲的。元丫头的好,他们看不见,净琢磨些没用的。” 王德贵直起腰,抹了把额头的汗,沉声道:“他们也是怕担风险,毕竟是外乡人。” “怕风险?那丫头给他们看病抓药分文不取!这些他们咋不记着?”桂花婶越说越气,“就许他们自家平平安安,不许人家外乡人讨个活路?” 王德贵叹了口气,没接话,弯下腰,锄头一下下砸在泥土里,把那些冒头的杂草连根除起。 “死老头子,说话呀!闷葫芦!” 桂花婶看他闷不作声,就来气,拿起镰刀割草,只是手上的劲大了些,镰刀割过草茎,发出“唰唰”的脆响。 远处,那些村民已经到了自家地里,扛起锄头开始干活,只是谁都没再吭声,地里只剩下农具碰撞泥土的声音,闷沉沉的,透着股说不出的滋味。 第116章 哄劝 夕阳把天边染成一片橘红,风里带着点凉意,刮得田埂上的草叶沙沙响。 元沁瑶把裹着孩子的小被子紧了紧,背上的小家伙“咿呀”了一声,小手在她颈窝里蹭了蹭。 她腾出一只手拍了拍孩子的背,另一只手拎着半满的柴蒌,脚步轻快地往山坳里走。 山路不算陡,她走得稳当,眼睛却没闲着,时不时瞟向路边的草丛。 看到几株叶片带锯齿的草药,她弯腰用随身携带的小铲子挖了,抖掉泥土扔进蒌子角落,动作麻利得很。 “小鬼乖,娘亲去看看那只小狼崽,看完咱们就回家烧火做饭。”她回头对背上的孩子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点哄劝的柔意。 安安似懂非懂,小手抓住她的衣襟,又“啊”了一声,小脑袋在她背上晃了晃。 转过一片矮树丛,就见上次发现小狼的那块岩石下,一团灰扑扑的东西动了动。 元沁瑶脚步放慢,放轻了动作走过去。 小狼已经能勉强站起来了,只是后腿还不利索,见有人来,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却没像上次那样吓得缩成一团,只是歪着头,琥珀色的眼睛定定地瞅着她。 “看来恢复得不错。”元沁瑶蹲下身,把柴蒌往旁边一放,从里面摸出个用布包着的东西,打开是几块煮熟的猪肉,“给你留的,快吃吧。” 她把肉递过去,小狼犹豫了一下,鼻子嗅了嗅,终于还是挪着步子凑过来,叼起肉块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安安在背上看得稀奇,小手伸着想去够,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 元沁瑶按住儿子的手,轻声道:“小鬼,别碰,它还小,怕生呢。” 她看着小狼,眉头微蹙,“你娘呢?那天没找着,这几天也没见着,莫不是……” 话没说完,小狼像是听懂了,吃着肉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看她,眼睛里竟像是蒙上了一层水汽。 元沁瑶心里一软,伸手想去摸摸它的头,手到半空又停住,怕吓着它。“罢了,你要是没地方去,等伤好了,常来这边,我给你留吃的。” 小狼呜咽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吃肉。 夕阳渐渐沉下去,山坳里暗了下来,风也更凉了。 元沁瑶把剩下的几块肉放在石头上,收拾好东西重新拎起柴蒌:“我们该回家了,你自己当心些。” 她背着安安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听见身后有轻微的脚步声,回头一看,小狼竟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 “你跟着我干啥?”元沁瑶停下脚步,有些诧异。 小狼停下,站在原地,望着她,尾巴微微耷拉着。 “我家可不能养你,村里的人见了,怕是要起心思。”元沁瑶摇了摇头,“回去吧,啊?” 说完,她不再停留,加快脚步往山下走。 这次身后的脚步声没再跟上来。 走到半山腰,回头望,山坳里已经看不见那小小的身影了。 元沁瑶叹了口气,回头看了看背上已经打哈欠的儿子,轻声道:“小鬼,回家了哟。” “哇”地哭开了,哭声在空旷的山道上格外响亮,震得她耳朵嗡嗡响。 “哭什么哭!”元沁瑶眉头拧起来,语气沉了沉,“再哭,今晚的米糊糊就没你的份,饿肚子去!” 安安哪里听得懂这些,只知道不舒服,哭声更大了,小身子还在她背上扭来扭去。 元沁瑶没辙,腾出只手在他屁股上虚虚拍了一下,“再闹!” 刚走到山脚下,村口那棵老槐树下蹲着几个妇人,手里拿着针线纳鞋底,见她过来,都停了手,眼睛直勾勾地往她身上瞟。 “哟,这不是元小娘子吗?又去山上了?”一个脸圆圆的妇人先开了口,声音尖细,“带着娃还往山里钻,就不怕有啥野兽?” 旁边一个瘦高个的妇人嗤笑一声:“没了男人,不自己往山里刨点啥,娘俩喝西北风去?只是可怜了这娃,跟着遭罪。” “我瞧她背上那柴篓也没满,怕不是又去偷懒了?”另一个梳着发髻的妇人接话,眼神往元沁瑶背上的安安瞟,“你看这娃哭的,怕不是饿坏了?也是,家里就那点粮,哪够娘俩吃的。” 元沁瑶脸色冷了冷,没搭理她们,只想赶紧回家。 那圆脸妇人却不肯罢休,站起身拦住她:“元姑娘啊,不是婶子说你,你一个年轻寡妇带着娃不容易,要不……跟村里张屠户说说?他前阵子还托人问你呢,嫁过去好歹有口肉吃,总比在山里瞎转悠强。” “就是,张屠户家条件好,你去了不受罪。”瘦高个妇人也跟着劝,眼里却藏着幸灾乐祸。 元沁瑶停下脚步,抬头看她们,眼神里带着末世里磨出来的冷意:“我的事,就不劳各位婶子费心了。”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股子让人不敢再劝的劲儿。 圆脸妇人被她看得一噎,讪讪地退开了些。 安安还在哭,元沁瑶咬了咬牙,快步从她们中间穿过去,身后的闲言碎语还在飘过来: “你看她那傲劲儿,真当自己还是以前的大小姐?” “就是,守着个破屋有啥用,迟早得饿死……” 元沁瑶充耳不闻,脚步更快了,心里却把这些话记了下来。 果然在哪里都能遇到一些妖魔鬼怪。 滚粗!八婆! 她回头看了看背上哭得脸红脖子粗的安安,声音放软了些,带着点无奈:“好了好了,不哭了,回去就给你煮米糊糊,管够,行了吧?” 安安像是听懂了,哭声小了点,只剩抽噎,小脑袋靠在她颈窝里,湿乎乎的眼泪蹭了她一脖子。 元沁瑶,往家赶,小祖宗哟! 祠堂里 学堂透着股陈旧的木头味,夕阳的光从窗棂斜斜切进来,照得浮尘在半空打转。 苏明远把手里的戒尺往讲台上一拍,“啪”的一声,惊得底下几个正偷偷打盹的孩子一个激灵。 “今日作业,将《三字经》后半部抄三遍,明日交上来。”他捋着山羊胡,眼神扫过底下一张张脸,带着惯有的严肃。 话音刚落,底下顿时像炸开了锅。 “啊?三遍?”狗剩第一个叫起来,他脸圆圆的,此刻嘴巴撇得能挂油瓶,“先生,太多了!我手都要抄断了!” 王石头也跟着嚷嚷:“就是就是,昨天才抄了两遍《百家姓》,今天又来三遍,这日子没法过了!”他长得壮实,说话声音也粗,一嚷嚷起来,祠堂里嗡嗡响。 虎子更直接,往桌子上一趴,“我不抄!打死也不抄!” 丫蛋儿是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平时最是乖巧,此刻也红了眼圈,拉着旁边虎子的衣角,小声附和:“先生,能不能少点呀?我娘还等着我回家喂猪呢……” 其他孩子也七嘴八舌地应和,“对呀先生,少点吧”“抄不完的”“太难了”……一时间,祠堂里满是孩子们的抱怨声,吵得苏明远眉头越皱越紧。 他猛地一拍桌子,戒尺“啪”地立在桌上,“反了反了!一个个翅膀硬了是不是?敢跟老夫讨价还价了?” 他气得山羊胡都抖了抖,眼睛瞪得像铜铃,“不想抄是吧?行!明日你们都不用来了!这学,老夫教不了了!” 这话一出,祠堂里瞬间安静下来。孩子们你看我,我看你,脸上的抱怨全变成了慌张。 狗剩最先反应过来,他“嗖”地从座位上滑下来,跑到苏明远跟前,拉着他的袖子摇了摇,脸上挤出讨好的笑:“先生先生,您别生气呀,我们错了,我们抄,我们抄还不行吗?” 王石头也赶紧跟着站起来,挠了挠头,嘿嘿笑道:“是我们不对,先生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们一般见识。我们就是……就是觉得有点多,不是故意惹您生气的。” 虎子也不趴着了,耷拉着脑袋走到旁边,嘟囔道:“我抄……我抄还不行嘛。” 丫蛋儿也怯生生地说:“先生,我们再也不敢了,您别不让我们来上学。” 其他孩子也纷纷点头,七嘴八舌地认错,刚才的嚣张气焰半点不见。 苏明远脸色稍缓,却还是板着脸:“哼,现在知道错了?刚才那股子劲儿呢?” 狗剩眼珠一转,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了点,带着点神秘:“先生,您别气了嘛。其实我们也是替您着想,您想啊,抄那么多,我们得写到半夜,您批改起来也累得慌不是?” 见苏明远没说话,他又赶紧补充:“再说了,先生您晚上肯定无聊吧?最近村里可有热闹事儿呢!” 苏明远挑眉:“什么热闹事儿?” “就是村长啊,”王石头凑过来接话,“这几日晚饭时候,村长都召集大家伙儿在晒谷场那边,说是要讲村规民约。他那嗓门,跟老牛似的,听着都费劲,可……”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看了眼苏明远,见他眼神里带着点好奇,才继续说:“可每次讲完村规,元姐姐都会给我们讲故事!” “又是元姐姐?天天元姐姐!还有我老夫的位置放哪!”苏明远问,他平日里除了教书,不大掺和村里的事。 “先生的位置在我们心坎上呦!但是元姐姐呀!”丫蛋儿抢着说,眼睛亮晶晶的,“她讲的故事可好听了,有会飞的船,有能说话的铁盒子,还有好多好多我们听都没听过的东西,和先生您讲的《论语》多一点丢丢意思了!” “嘿,你这小丫头片子!”苏明远被她这话气笑了,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合着老夫讲的还不如些野闻趣谈?” 狗剩赶紧摆手:“不是不是,先生您讲的是学问,元姐姐讲的是故事,不一样的!不过先生,您是没听过,元姐姐讲的那些,可新奇了!昨天她讲了个叫‘电灯’的东西,说一按就能亮,比油灯亮十倍,还不冒烟,您说神不神?” 王石头也点头:“是啊是啊,还有个叫‘火车’的,听说跑得比马快十倍,能拉好几百个人,就跟个长蛇似的,想想都觉得厉害!” 孩子们你一言我一语,把元沁瑶讲的故事说得天花乱坠,眼睛里都闪着兴奋的光。 他嘴上却哼了一声:“哼,不过是些编出来哄孩子的玩意儿,有什么好听的。” “好听的!可好听了!”虎子大声说,“先生,您要是去了,肯定也觉得好听!比一个人在家对着空屋子强多了!” 狗剩也赶紧劝:“就是啊先生,您今晚也去晒谷场呗?村长讲村规的时候您就当没听见,等元姐姐讲故事,保证您听得入迷!” 苏明远捻着胡须,心里竟真的动了点心思。 孩子们说得这么热闹,倒真想去看看,这元沁瑶到底讲了些什么,能让这些皮猴子这么着迷。 他板起脸,咳嗽了一声:“行了行了,少贫嘴!作业减半,抄一遍,明日要是交不上来,看老夫怎么收拾你们!” “耶!先生万岁!”孩子们顿时欢呼起来,一个个脸上笑开了花。 苏明远看着他们雀跃的样子,嘴角忍不住也勾了勾,挥挥手:“散了散了,赶紧回家去!” 孩子们“呼啦”一声收拾好东西,像脱缰的小野马似的冲出了祠堂。 苏明远站在祠堂门口,望着他们的背影,捋着胡须,若有所思。 回去路上 “还是狗剩你机灵,一句话就把先生说动了!”王石头拍着他的肩膀,力道不小,震得狗剩龇牙咧嘴。 “那是,”狗剩挺了挺小胸脯,得意洋洋,“我爹说了,跟先生说话就得捡他爱听的来,你们学着点!” 丫蛋儿跟在旁边,小手揪着衣角,小声说:“可先生好像也想去听元姐姐讲故事呢。” “那是自然!”虎子大大咧咧接话,“元姐姐讲的比戏文还带劲,先生听了保准也着迷!” 不幸,家长们惊雷响起! “王石头!小崽子!散学了不回家,还在外头野!柴火不拾,是欠揍哩!真当自个儿是玉皇大帝,没人管得了?” 王石头脖子一缩,是他娘的声音。他挠了挠头,冲伙伴们龇牙一笑:“我先撤了,等儿见!”说着撒腿就往家跑,布包里的书本“哗啦”响,像在替他着急。 紧接着,各家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在村子里撞来撞去。 “狗剩!你娘喊你回家吃饭——”是狗剩他爹那破锣嗓子,隔着半条街都能震得人耳朵疼。 狗剩“哎呀”一声,也顾不上得意了,“我也得走了,我娘准做了小麦粥,去晚了就没我的份!”说着也一溜烟跑了。 “虎子!赶紧回来,烧水做饭!别到处疯玩!” “丫蛋儿!柱子!猪都饿叫唤了,你们还不回来喂!” 孩子们像被惊飞的麻雀,一下子散了个干净。 虎子抓着后脑勺,冲丫蛋儿和柱子摆摆手:“我先回去了,你们快回家喂猪,等会见!” 第117章 日头沉到山尖 日头沉到山尖时,晒谷场的老槐树下早支起了块破木板,村长王德贵揣着旱烟袋,往板前一站,清了清嗓子就开始敲锣。 “哐哐哐”的声响在村里荡开,像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潭。 各家屋门“吱呀”作响,人影儿陆陆续续往场上来。 元沁瑶背着刚哄睡着的安安,手里拎着个小马扎,刚找了个角落坐下,旁边就凑过来几个孩子。 “元姐姐,今天还讲那个会飞的船不?”狗剩扒着她的胳膊,鼻尖上还沾着点灰。 她刚要应声。 那边王德贵已经磕了磕烟锅子,粗声粗气地开了腔:“都静静!先说正事!昨儿张老栓家的鸡丢了两只,谁要是看见了,赶紧交出来,不然搜着了,可别怪我按村规办事!” 他眼睛瞪得溜圆,往人群里扫了一圈,见没人应声,又接着念叨,“还有,后山那片林子,不准再去砍了,再发现谁偷偷摸摸去,罚他给祠堂挑一个月的水!” 底下有人小声嘀咕,“张老栓家的鸡说不定是被黄鼠狼叼了” “后山的柴都快被砍光了,不砍咋烧火” …… 王德贵听见了,把烟袋往木板上一拍:“嘀咕啥?我说的话不好使了?” 人群顿时静了,只有风刮过晒谷场,卷起几片枯草。 他这才满意,又啰啰嗦嗦说了些谁家该缴赋税了,谁家的田该除草了,说了足有半个时辰,才把烟袋往腰里一别:“行了,正事说完了,让元丫头给孩子们讲点新鲜的。” 这话一出,孩子们顿时欢呼起来,连带着几个大人也直了直身子。 元沁瑶把安安往背上挪了挪,让他睡得更稳些,清了清嗓子开口:“今儿不讲飞船了,讲个能在水里游的铁家伙,叫潜艇。” “潜艇?”狗剩歪着头,“是跟鱼一样吗?” “比鱼厉害多了。”她笑了笑,眼神里带着点怀念,“那家伙能沉到水里,连太阳都照不见的地方,能在底下待好几天,敌人的船在上面走,都瞅不见它……” 她讲得投入,孩子们听得入迷,连王德贵都忘了抽烟,直勾勾地盯着她。 忽然人群外传来咳嗽声,众人回头一看,苏明远背着手站在那儿,脸上还是板着,眼里却带着点好奇。 “苏先生也来了!”丫蛋儿脆生生喊了一声。 苏明远“嗯”了一声,找了个离得不远的石头坐下,没说话,耳朵却往元沁瑶那边凑。 元沁瑶没停,接着讲潜艇怎么躲开水雷,怎么偷偷靠近敌船,讲得活灵活现,连几个大人都忍不住插言问两句。 安安被说话声吵醒了,也不闹,就趴在她背上,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在听。 正讲到潜艇浮出水面,突然有个尖利的声音插进来:“哼,净讲些不着边际的玩意儿,哄得孩子们不学好,我看啊,就是不安分!” 众人一看,是村里的刘婆子,她双手叉着腰,三角眼斜睨着元沁瑶,“一个寡妇家,天天在这儿抛头露面,不知道的还以为想干啥呢!” 元沁瑶脸上的笑淡了,眼神冷下来,刚要开口,王德贵先沉了脸:“刘婆子,你瞎咧咧啥?元丫头给孩子们讲故事,碍着你啥了?” “村长你别护着她!”刘婆子梗着脖子,“谁知道她安的啥心?来路不明的,指不定是个狐狸精,把孩子们都带坏了!” “你说谁狐狸精?”元沁瑶站起身,背上的安安被惊动了,“咿呀”了一声。她稳住步子,眼神像淬了冰,“我一没偷二没抢,靠着自己上山挖药过活,怎么就不安分了?怎么就带坏孩子了?”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股子狠劲,刘婆子被她看得往后缩了缩,嘴上还硬:“我……我就是看你不顺眼!一个年轻媳妇,守着寡还天天往山里跑,不是想勾搭男人是啥?” 这话一出,人群里顿时起了骚动,有人跟着点头,有人却皱起了眉。 狗剩急了,跳出来喊道:“刘奶奶你胡说!元姐姐是好人!她还给我过糖吃呢!” “就是!元姐姐还帮我娘采过药!”丫蛋儿也跟着喊。 苏明远这时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刘老夫人,说话当讲证据。元姑娘给孩子们讲些见闻,总比让他们野在外面惹是生非好。再者,寡妇守节,自食其力,本就该受人敬重,怎容你这般污蔑?” 他是村里唯一的先生,平日里虽严肃,却极有威望。 这话一出,刘婆子顿时哑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王德贵也跟着点头:“苏先生说得对!刘婆子,再敢胡咧咧,罚你去祠堂抄十遍村规!” 刘婆子脸一阵红一阵白,狠狠瞪了元沁瑶一眼,不敢说话了。 一场风波平息,孩子们又围上来,“元姐姐,接着讲潜艇嘛”。 元沁瑶拍了拍背上的安安,声音放柔了些:“刚才讲到哪儿了?哦,潜艇浮出水面……” 孩子们和大人们兴致勃勃地听着她讲故事! 但是果然有人的地方就有八卦…… 这就是刻在人们dNA里的优良传统的文化代名词! “你们说这元姑娘,哪儿听来的这些新鲜物件?”桂花婶手里还攥着没纳完的鞋底,针在头发里蹭了蹭,“又是会飞的船,又是水里的铁家伙,我活了大半辈子,听都没听过。” 赵大嫂接话道:“谁说不是呢?前儿听她讲那个能跑得比马还快的铁盒子,说是叫汽车,我家那口子还说我瞎琢磨,哪有那样的东西?可元姑娘讲得有鼻子有眼的,不像是编瞎话。” 七婶往元沁瑶那边瞥了眼,又赶紧收回目光,声音更小了:“她一个年轻寡妇,带着个小娃娃,据说是从南边逃难来的,可南边哪有这些稀奇事儿?我瞅着她不像个普通乡下妇人,你看她说话办事,稳稳当当的,眼神里还有股子咱们没有的劲儿。” “会不会是……”桂花婶顿了顿,没说下去,只摇了摇头,“管她呢,只要对孩子们好,讲些故事也没啥。就是刘婆子那嘴,真是该撕。” 她们这边嘀咕着,苏明远坐在石头上,目光落在元沁瑶身上,眉头微蹙。 他自幼读书,走南闯北求学多年,自认也算见多识广,可元沁瑶口中的“潜艇”“汽车”“飞船”,却是闻所未闻。 那些东西听起来违背常理,却被她讲得条理清晰,仿佛亲眼见过一般。 一个逃难来的寡妇,怎么会知道这些? 她的谈吐,她的见识,甚至刚才面对刘婆子时那份临危不乱的气度,都绝非寻常人家的女子能有的。 苏明远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角,心里疑窦丛生。 这元沁瑶,到底是什么来头? “……你们知道吗?,今儿晌午,镇上书铺的伙计亲自送来的,车斗里满满当当,都是书!”是李家媳妇的声音,压得低,却故意让周围人都听见,“几百本是少说了,她一个寡妇家,哪来那么多钱?” “就是!”旁边立刻有人接腔,是跟刘婆子交好的张二婶,撇着嘴往元沁瑶那边瞟,“指不定是啥来路不明的钱呢!一个逃难的,哪能一下子拿出那么多银钱?我看啊,怕不是背着人干了啥见不得人的勾当!” 这话就脏了,有人听着皱起眉,却也有人跟着点头,眼神里的怀疑像草一样疯长。 “说不定是勾搭上哪个有钱的主儿了,不然哪来的闲钱买这些没用的纸片子?” “就是,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买那么多书干啥?难不成还想教孩子们学些旁门左道?” 唾沫星子在人群里飞,元沁瑶虽然正在给孩子们讲,但是她不是聋子! 八婆又在讲今天“送书”的事情,她原本以为就那些发霉书有什么好解释的,所以响午的时候,她也懒着解释了。 她慢慢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些交头接耳的妇人。 她们被她看得一噎,声音小了点,却依旧有人梗着脖子,眼神里带着挑衅。 王德贵脸色早沉得像块铁,手里的烟袋攥得咯吱响。 旁边几个白胡子老头也直摇头,显然是听不下去了。 “都闭嘴!”王德贵吼了一声,场子静了静,可那些妇人眼里的不以为然,明晃晃的。 元沁瑶没等村长再说啥,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像落在石板上的雨珠:“我当是啥新鲜话,原来就这点嚼舌根的本事。” 她嘴角勾起点冷笑,扫过刚才骂得最凶的张二婶:“我来村里没多久,是不假。这些日子多谢村子里在坐各位叔伯婶子联保,让我顺利落户,这份情元某人记着呢!。”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拍着安安的背,小家伙似乎察觉到气氛不对,像条虫宝宝糯动! 呜呜呜x﹏x~ 元沁瑶安抚地拍了拍,继续道:“我买书籍的钱,是我挖草药、制药,一点一点换回来的。干净不干净,天地良心都看着呢!” 张二婶被她堵得脸通红,嘴硬道:“谁知道你那些草药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元沁瑶眼神一厉,打断她,“是不是偷的抢的?我元沁瑶敢对天发誓,若有一分不义之财,天打雷劈!你敢吗?” 张二婶被她眼神吓得往后缩了缩,嗫嚅着说不出话。 周围的议论声彻底没了,连风都像停了。 元沁瑶缓了缓语气,目光转向王德贵和几位老人:“村长,各位爷爷伯伯,我买这些书,不是给自己看的。都是些旧书,边角破了,但字都清楚。我想着,孩子们总听故事也不够,不如认些字,看看书里的道理。”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了点恳切:“这几天我会慢慢把书里的破页补好,不耽误看。就是想求村里,能不能在祠堂腾个空屋子,给孩子们做个阅读室。白天他们能去看看书,总比在外面野着强。” 这话一出,几个白胡子老头眼睛亮了。 其中最年长的李老太爷捋着胡子,点了点头:“这话在理!孩子们多认些字,是好事!” 王德贵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意:“腾个屋子算啥!回头我就让人把祠堂西头那间收拾出来!元丫头,你这心思,好!” 苏明远坐在石头上,一直没说话,此刻看着元沁瑶,眉头渐渐舒展,眼神里多了些探究,还有点不易察觉的赞许。 那些刚才嚼舌根的妇人,这会儿都低着头,像被晒蔫的茄子,连大气都不敢出。 “既说了腾屋子,那明儿一早就动手。”王德贵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火星子溅在地上,“元丫头,有啥要帮忙的,尽管吱声。” 元沁瑶刚把安安从背上卸下来,小家伙揉着眼睛哼唧。 她屈指在他软乎乎的脸上刮了一下,才抬眼道:“谢村长。倒是不用啥,我自己慢慢补书就行,就是孩子们去了,还得劳烦村里多照看些,别让他们把书撕了。” 李老太爷在一旁接话:“这好办,让各家大人多叮嘱几句就是。” 他看了眼那些还低着头的妇人,哼了声,“谁要是自家娃不懂事,弄坏了书,就罚她家男人去祠堂挑水,挑到我瞅着顺眼为止!” 这话一出来。 “有书看喽” “有书看书喽” “谢谢元姐姐!” “谢谢元姐姐,我们会保护好书的!” …… 孩子们起哄! 一些八婆脖子却都缩成乌龟了,真的她娘的怂包,刚刚不是在那里洋洋得意吗! 元沁瑶嘴角勾了勾,眼神扫过那几个先前嚼舌根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她们听见:“多谢长辈的体恤,也谢谢娃娃们棒场,这下我就放心了。但这些书,是我用血汗换来的,不是谁嘴里吐出来的唾沫星子,不值钱。” 张二婶脸“腾”地红了,想反驳,可对上元沁瑶那双带着刺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桂花婶悄悄拽了拽她的袖子,示意她别吭声,这些糟婆子屁事真的太她娘多。 麻烦精~ 苏明远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走过来道:“补书若是需要浆糊或是针线,我那里有,明儿让学生给你送去。” 他平日里话少,此刻主动开口,倒让不少人愣了愣。 元沁瑶抱着安安,朝他微微颔首:“多谢苏先生。不过不用麻烦,我自己备着有。” 苏明远指尖顿了顿,没再坚持,只道:“若是有认不出的字,或是书里有看不懂的地方,也可以来问我。” “再说吧。”元沁瑶抱着安安转身就走,连多余的客气都没有。 苏明远看着她的背影,眉头又轻轻蹙起。 这女子,脾性倒是硬得很,一点亏都不肯吃,刚才那话里的刺,扎得真准。 场子里的人渐渐散了。 张二婶凑到刘婆子身边,气鼓鼓道:“那小寡妇也太狂了!不就是买了几本破书吗?” 刘婆子啐了一口:“狂得没边!等着瞧,一个外乡人,还想在咱村翻起浪来?” 她阴阴湿湿地压低声音,“我瞅着苏先生对她好像有点不一样,你说……” “别瞎说!”张二婶吓了一跳,“哎呦喂!苏先生那可是斯文人而且都快埋半截。害不害躁呀!”嘴上这么说,眼里却多了几分探究。 两人嘀嘀咕咕地往家走,没注意身后不远处的少年郎。 …… 元沁瑶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王石头。 “元姐姐。” 王石头跑得有点急,脸红红的,“我刚才听见……听见刘奶奶和张二婶说你坏话,还说苏先生……” “我知道了。”元沁瑶打断他,推开门把安安抱进去,又回头对王石头道,“多谢你告诉我。不过不用理她们,嘴长在别人身上,爱说啥说啥,只要别挡我的路就行。” 王石头愣了愣,他原以为元姐姐会生气,没想到这么平静。 他挠了挠头:“她们要是再胡说,我就去告诉我爹。” “不用。”元沁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冷意,“对付疯狗,不用跟她们讲道理,直接一棍子打回去就行。下次她们再嚼舌根,你不用管,看我怎么收拾她们。” 她眼神里的狠劲,让王石头心里一突,莫名觉得元姐姐说的是真的。他点点头:“那……元姐姐,我先回去了。” “嗯。” 关上门,元沁瑶把安安放在炕上。 第118章 “吞金兽”的火焰图案 小家伙一沾着褥子,两条小胖腿就跟装了弹簧似的,“咚咚咚”往炕面上砸,嘴里“啊嗷啊啊嗷”地叫。 这股子劲儿,哪有刚才在背上病蔫蔫的样子,而是与发瘟鸡没有什么区别! “小祖宗,这才醒透?”元沁瑶弯腰,手指戳了戳他圆滚滚的肚子,“刚才在外面咋不这么精神?” 安安被戳得咯咯笑,小手乱挥,一把抓住她的衣襟,“嗯嗯~”地哼唧,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像是在撒娇。 元沁瑶无奈地叹口气,末世里见惯了刀光剑影,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个奶娃娃拿捏得死死的。 她伸手去解安安的小褂子。 “别动别动,解衣服呢。”她按住安安乱蹬的腿,小家伙不依,小腿踢得更欢,“啊呜嗷~”地抗议,像是嫌她动作慢了。 “还敢嚎?”元沁瑶故意板起脸,“再闹今晚就不给洗澡了,让你带着一身汗睡觉。” 安安哪懂这些,只觉得她声音变了,小嘴瘪瘪,眼泪瞬间就在眼眶里打转,眼看就要来一场惊天动地的大哭。 “得得得,我怕了你了。”元沁瑶赶紧放软了语气,三下五除二解了小褂子,只剩下小里衣,“这就去烧水,给我们安安洗香香,行了吧?” 盖上小被子~ 安安似懂非懂,吸了吸鼻子,又伸小手伸抓住她的手指往嘴里送,“吧唧吧唧”地啃起来。 元沁瑶抽回手,在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脏不脏?” 她转身往灶房走。 那几张烂嘴,跟末世里巷口嚼舌根的长舌妇没两样,不搭理她们,指不定还以为自己好欺负。 她舀了水往锅里倒,火折子“擦”地一声点燃,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她眼底亮了亮。 末世里,对付这种人,要么让她怕,要么让她闭嘴。 炕上的安安又开始“嗷呜”叫,听着像是在跟谁吵架似的。 元沁瑶探头看了一眼,只见小家伙正瞪着炕角的布老虎,小拳头挥来挥去,嘴里“呜呜”个不停。 她忍不住笑了,这小不点,精力倒是旺盛。 水很快烧好了,她舀出来倒在木盆里,又兑了些凉水,伸手试了试温度,才端着往屋里走。 “安安,洗香香了。” 小鬼头听到声音,想挣扎爬起来,结果动作太急,“咕咚”一下翻了个滚,滚到坑边! 再翻一个滚就人头落地了! 元沁瑶赶紧把木盆放在地下,过去把他捞起来,“你这小鬼,就不能慢点?” 她拍了拍他的屁股,不算重,安安却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好了好了,是我不对。”元沁瑶赶紧哄,把他抱起来颠了颠,“不哭了啊,洗香香,洗完了给你讲故事。” 小家伙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胳膊紧紧搂着她的脖子,像是受了多大的惊吓。 啊呜嗷~啊~呜x﹏x~ 元沁瑶心里软了软。 她耐着性子哄了好一会儿,安安的哭声才渐渐小了,只剩下抽抽搭搭的。 喵~嗯呐~…… “好了,别哭t﹏t洗香香” “脱衣衣咯~” “小手手缩一缩呀~” “小狗狗腿也收一收~” 咝咝嗦嗦、窸窸窣窣,一顿轻手轻脚地扒~ 总算是把小里衣解完啦! 元沁瑶把他放进水盆里。 小家伙一碰到温水,真是有玩的就忘了痛,小手在水里扑腾起来,溅得满地都是水。 “慢点扑腾,水都洒光了。” “小祖宗哟!” 元沁瑶一边给她搓澡,一边念叨,“你这小坏蛋,太折腾娘亲了。” 安安听不懂,只顾着玩水,小脚丫踢得水花四溅。 元沁瑶给安安洗着澡,指尖忽然触到他左肩一块温热的地方。 她低头瞧去,借着窗棂透进来的月光,猛地顿住了手。 “眼花了吗?” 那地方,原本只有块淡淡的印记,不细看几乎瞧不见。 可现在却像一团跳动的小火苗,红得愈发清晰,边缘的纹路也显了出来,真真切切是火焰的形状。 “这是……”她眉头微蹙,伸手轻轻碰了碰。 安安正玩水玩得欢,被她这一下弄得不舒服,小胳膊一甩,“嗷”地叫了一声,蹬着腿要躲开。 元沁瑶没松手,反而用指腹轻轻搓了搓,想看看是不是沾了什么脏东西。 可那印记像是长在肉里,怎么搓都没变化,反倒被她弄疼了,安安小嘴一咧,眼泪又要下来,“哇——” “好了好了,不碰了。”元沁瑶赶紧收回手,拍了拍他的背,“娘亲不碰了,安安乖。” 她心里却翻起了浪。 末世里稀奇古怪的事她见得多,可这胎记忽然变清晰,还是这么个形状,总觉得不寻常。 装小可怜,两行清泪~谁言寸草心~ 一行白鹭上青天,事实是没有人死。 啊~呜~嬷~呜~嬷嬷~啊~ 小鬼头假哭,见她不碰那地方了,抽噎着伸出小手去抓自己的小香肩,控诉自己的不满。 好像在说,不要碰窝~ 小脸膨成小河豚。 啊呜~嬷~啊~呜~嬷~呜~ “哭错坟啦~老娘还没嘎!” 元沁瑶又气又笑,点了点他的额头:“不就是轻轻碰了下吗?有那么痛吗!再嚎我可真咬你了啊!” 说干就干,她在小鬼的左肩象征性地轻轻咬了一口。 这下可好了~ 小气鬼~哭闹得更大声了! 啊呜莫~呜嗷~ …… “哎呀~小气鬼~你还委屈上了~”元沁瑶赶紧哄,“不咬了不咬了,谁稀罕咬尼呀~” 她指尖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蛋,故意拖长语调逗他: “你可不是会生小钱钱的招财宝,而是专啃小金库的小吞金兽~ ” 说着刮了下他翘翘的小鼻子:“ 等娘亲的小钱钱都被啃光光啦~,咱们就去浪迹天涯——白天喝西北风,晚上睡大街当街溜子!” 小鬼头哭声渐渐停了! 嗯呐~呐~ 他哪懂什么浪迹天涯,可能只会觉得奇怪的娘亲在整蛊他。 他只是小,不是傻。 元沁瑶看着他这模样,摇了摇头。 她麻利地给小家伙洗完澡,用布巾裹着抱到炕上,一边给他擦头发,一边嘀嘀咕咕:“你说你这小身子骨,不会藏着什么猫腻吧?” 要是在末世,这种突然变化的印记,多半是异能觉醒的前兆。 可这不是在末世……她瞅了眼安安圆滚滚的胳膊腿,除了能吃能闹,没半点特殊之处。 “罢了罢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拍了拍安安的屁股。 安安听不懂她的话,只觉得头发被擦得舒服,哼哼唧唧地往她怀里钻,小脑袋在她胸口蹭来蹭去,像只讨喜的小猫。 元沁瑶被他蹭得心头软,低头在他发顶亲了口:“算你还有点小良心。” 第119章 讲个大英雄的故事 小家伙洗完澡浑身香喷喷,小脑袋歪在她臂弯里,眼睛半眯着,还带着点刚哭过的水汽。 小脸蛋红扑扑的。 她清了清嗓子,指尖无意识地划着他后背软乎乎的肉,开口道:“给你讲个故事吧,就讲个……嗯,讲个大英雄的故事。” 安安“唔”了一声,像是在应和。 “从前啊,有个地方,乱得很,到处都是抢东西的,还有吃人的怪物。”元沁瑶声音放得很柔,可说起这些,眼神还是不自觉地沉了沉,“有个姑娘,她爹娘没了,一个人在那地方瞎闯。” 她低头看了眼安安,小家伙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清澈愚萌看着她。 “那姑娘可厉害了,手里拿着把刀,谁要是敢欺负她,她就把谁砍跑。” 她抬手比划了个挥刀的动作,幅度不大,怕吓着怀里的小不点,“有一回啊,她被好多人堵在一个破楼里,眼看就要没命了……” 安安小嘴巴叫喊着,呜嗷~ 元沁瑶心里软了下,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别怕,她没死。她瞅准机会,从三楼跳了下去,摔断了腿,可还是爬着跑了。” “你说她傻不傻?”她像是在问安安,又像是在问自己,“其实啊,她就是不想死,想活着,哪怕活得像条狗。” 安安听不懂这些沉重的话,只觉得她的声音忽高忽低挺有意思,小手伸起来,想去抓她说话时动着的嘴唇。 “哎,别抓。”元沁瑶捏住他的小手,“后来啊,她就想,要是能到个安安稳稳的地方就好了,不用天天提心吊胆,能睡个囫囵觉,还能……像这样抱着个小肉团讲故事。” 她顿了顿,低头看着安安熟睡的眉眼,小家伙大概是听累了,呼吸渐渐匀了,小胸脯一鼓一鼓的。 “现在啊,她好像真的到了这么个地方。”元沁瑶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恍惚,“虽然穷了点,还有些乱七八糟的人嚼舌根,可……” 她蹭了蹭安安的发顶。 “可至少,不用再闻血腥味了。” 安安在梦里嚅了嚅嘴,小胳膊往她怀里又紧了紧。 元沁瑶失笑,轻轻拍着他的背,像是在给故事收尾:“所以啊,大英雄不一定非要砍砍杀杀,能平平安安过日子,也算一种本事了,是吧,小安安?” 窗外的风溜进来,卷起窗帘一角,带过檐角风铃叮铃的轻响。 “风铃响得倒好听。”她对着安安的睡颜嘀咕,声音轻得像风,“以前哪有这闲心听这个,耳朵里净是喊杀和……别的动静。” 指尖划过安安后颈软绒,她自己都没察觉眉梢松了些。“那时候要是有这么个安稳地儿,断条腿爬着也乐意。” 元沁瑶把安安往怀里拢了拢,另一只手去拽窗帘,指尖刚碰到布角,又停住。 “罢了,透点气也好。”她收回手,指尖在炕席上无意识地划着,“你说这日子,会不会跟做梦似的?哪天醒了,又是血糊糊的……” 话没说完,怀里的小家伙哼唧了一声,小脑袋在她胸口蹭了蹭。 “臭小子,吓着你了。”她低头,鼻尖蹭过安安的发顶,那股子奶香味混着皂角的清爽,压过了她记忆里挥之不去的铁锈味。 风铃又响,叮铃,叮铃。 “不管了。”她忽然笑了笑,声音里带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轻快,“先睡。明天还得给你熬米汤呢。” 她小心翼翼地挪身,把安安放在炕里侧,掖好薄被。 自己脱了鞋上炕,躺在外侧,借着月光看那小家伙的睡脸。 “大英雄不砍杀了,就当你的煮饭婆。”她扯过被子盖了半拉身子,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得暖暖的。 “还有,今晚可不许闹娘亲哦,不然就打你这个小屁屁猪~” 西戎,主营帐内。 牛油烛火跳得厉害,映着满帐人影,个个脸上都带着股子狠劲。 木尔扎克礼一巴掌拍在案几上,铜酒碗震得哐当响。“南宫澈!那晋狗!”他粗嘎的嗓音像磨过的石头,“上次伏击,咱们折了多少好儿郎?他倒是跑了,这笔血债,不能就这么算了!” 帐下立刻炸了锅。 “首领说得对!那晋狗狡猾得很,上次若非他设圈套,咱们怎会损兵折将!”一个络腮胡汉子捶着胸脯,眼里冒火。 “报仇!必须报仇!把晋国的边城踏平,抢他们的粮食,掠他们的女人!”另一个瘦高个拔出腰间弯刀,在烛火下划出道冷光。 木尔扎克礼抬手,帐内瞬间静了。他浓眉拧成个疙瘩,独眼里凶光毕露:“吵什么?报仇不是喊出来的!” 他走到帐中地图前,手指重重戳在晋国边境的一处,“上次吃了轻敌的亏,这次,得好好谋划。” 旁边一个谋士模样的老者捋着山羊胡,低声道:“首领,南宫澈如今镇守雁门关,那关隘险峻,不好攻啊。” “险峻?”木尔扎克礼冷笑一声,露出黄黑的牙齿,“再险峻,也挡不住咱们西戎的铁骑!我已探得,晋国最近在换防,雁门关兵力空虚了些。”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络腮胡汉子凑近:“首领的意思是……” “夜袭!”木尔扎克礼猛地挥拳,“选个风大的夜晚,悄悄摸到关下,给他们来个措手不及!我要让南宫澈知道,得罪咱们西戎,只有死路一条!” “可万一……”有人迟疑。 “没有万一!”木尔扎克礼眼一瞪,“谁要是怕了,现在就滚出去!但别忘了,咱们的兄弟死在谁手里!这仇,非报不可!” 帐内众人被他激起血性,纷纷呼喝:“报仇!报仇!” “好!”木尔扎克礼满意点头,“都下去准备!三日之后,听我号令!” 众人轰然应诺,鱼贯而出。帐内只剩下木尔扎克礼和那老者。 老者叹了口气:“首领,南宫澈不好对付,还是谨慎些好。” 木尔扎克礼眼神阴鸷:“谨慎?再谨慎,兄弟们的血就白流了!我不管他南宫澈有多厉害,这次,我定要他的项上人头,来祭我西戎的英魂!” 他盯着地图上的雁门关,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等着吧,晋国的安稳日子,到头了!”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 第120章 玄冰寒毒 雁门关的秋意已浓,风卷着枯叶拍打在关隘的城楼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暗处低泣。 南宫澈正坐在案前,指尖捏着一份刚送来的军报,目光沉沉地扫过。 他一身玄色常服,领口袖口绣着暗金龙纹,明明是温润的料子,穿在他身上却偏生带出几分凛冽。 “咳……” 一声压抑的咳嗽自身侧响起,南宫澈抬手按住胸口,指节瞬间泛白。 他没抬头,只哑声道:“何事?” 帐帘被轻轻掀开,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滑进来,单膝跪地:“王爷,换防的队伍已过云盘山,再有三日便能抵达。”是暗卫统领秦风的声音。 南宫澈“嗯”了一声,指尖在军报上顿了顿。 他猛地攥紧拳,指骨咯咯作响。 这寒毒已一年多没犯,他原以为凭着内功压制,总能再撑些时日,没料到会在此时复发。 “王爷?”秦风察觉到不对,抬头时正望见南宫澈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 更吓人的是,他脖颈处的肌肤下,隐隐有紫线浮现,像一条条狰狞的蛇在游走。 南宫澈没理会他,强行运起内功想要压制那股寒意。 可内力刚一运转,便如石沉大海,反而引动了更烈的冰寒,喉头一阵腥甜涌上。 他偏过头,一口暗红的血溅落在明黄的军报上,晕开一朵刺目的花。 “王爷!”秦风惊得起身,却又不敢上前,只能急声道,“属下这就去请军医!” “不必。”南宫澈抬手制止,声音嘶哑得厉害,额上已沁出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沾湿了衣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的痛楚已被强压下去,只剩下惯有的冷厉,“换防……可有异常?” 秦风愣了下,赶紧收敛心神:“回王爷,暂无异常。只是……西戎那边近来动静频繁,斥候回报,木尔扎克礼似在调兵。” 南宫澈指尖抵着眉心,那股冰寒还在肆虐,让他说话都带着颤音,却依旧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们探到换防的消息了?” “应是如此。”秦风低声道,“属下已加派了人手巡查,只是……”他看了眼南宫澈愈发苍白的脸,“王爷,您的身子……” “无妨。”南宫澈打断他,缓缓直起身,尽管浑身冰寒刺骨,脊梁却挺得笔直,“告诉换防的队伍,放慢速度,沿途多设些哨卡。” 秦风一愣:“放慢速度?可雁门关……” “木尔扎克礼想趁虚而入,我便给他们个‘虚’的。”南宫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冽的笑意,那双锐利的眸子在昏暗中闪着精光,“让他们以为我们兵力空虚,放松警惕。” 他顿了顿,胸口又是一阵剧痛,忍不住闷哼一声,脸色更白了几分。 “传令下去,让城楼上的守军白天少些动静,夜里……加强戒备,灯笼都给我灭了,别让他们看出虚实。” 秦风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南宫澈的用意:“属下遵命!” “还有。”南宫澈看着他,眼神凝重,“密切关注西戎的动向,一有消息,立刻汇报,不许有丝毫延误。” “是!”秦风应道,见南宫澈额上的冷汗越来越多,嘴唇都开始发紫,终究还是忍不住道,“王爷,您还是先歇歇吧,这里有属下盯着。” 南宫澈摆了摆手,没说话。 木尔扎克礼,你想报仇,本王便给你这个机会。 第121章 西戎大军有异动 秦风领命退下,帐外的风更烈了些,卷着沙石打在布帘上,噼啪作响。 他回头望了眼帐内那道挺直的身影,眉头紧锁,终究还是对身旁的暗卫低语:“去取王爷的药来,快些。” 暗卫应声而去,秦风则转身往城楼方向走,刚过拐角,就撞见了一身甲胄的副将秦啸。 “秦统领。”秦啸嗓门洪亮,脸上带着风霜,“刚见你从王爷帐里出来?王爷身子如何了?”他是秦风的远房堂兄,性子直率,在军中威望不低。 秦风脚步一顿,面上不动声色:“王爷无碍,正部署防务。” 秦啸却不相信,他刚巡完城,远远见秦风进了主帐,又见暗卫匆匆往后营跑,心里早犯了嘀咕:“无碍?方才那暗卫急急忙忙的,是去拿药吧?”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是不是寒毒又犯了?” 秦风知道瞒不过他,只能点头:“老毛病,王爷正强撑着。” 秦啸脸色沉了沉,一拳砸在旁边的石柱上:“这西戎蛮子早不闹晚不闹,偏挑这时候!要是王爷有个三长两短……” “二哥慎言。”秦风打断他,“王爷自有计较,咱们做好分内事便是。”他看了眼秦啸,“城楼上的动静按王爷的吩咐去办了?” “刚吩咐下去,白日里撤了一半守军,都猫在箭楼里呢。”秦啸道,“只是夜里全灭灯笼,黑灯瞎火的,弟兄们巡逻怕是不便。” “王爷要的就是这份不便给西戎看。”秦风沉声道,“让弟兄们警醒些,多用耳听,少用眼看。” 秦啸点头应下,目光却望向主帐的方向,忧心忡忡:“真不用请军医?” “王爷不让。”秦风叹道,“他正运功压制,咱们别去扰他。” 帐内,南宫澈已闭上眼,双手交叠置于腹前,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内力在经脉中缓缓游走,所过之处,那蚀骨的寒意便如潮水般涌来,冻得他经脉阵阵抽痛。 他暗自咬牙,一年前中这寒毒时,医师便说过,此毒会蚕食内功,强行运功无异于饮鸩止渴。 可眼下雁门关危在旦夕,他不能倒。 内力行至胸口,猛地撞上一团冰寒,南宫澈喉间一甜,硬生生将涌上来的血气咽了回去。 额上的冷汗汇成细流,顺着下颌滴落,砸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咳咳……”又是一阵剧咳,他身子微微晃动,却依旧稳稳坐着。 帐帘被轻轻掀开,取药的暗卫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汁进来,见他这副模样,大气不敢出,只将药碗放在案上,低声道:“王爷,药来了。” 南宫澈没睁眼,只摆了摆手。 待暗卫退下,他才缓缓收了功,胸口的疼痛稍缓,却依旧浑身乏力。 这药只能暂时压制痛楚,对根除寒毒毫无用处,可如今,也只能靠它撑着了。 他端起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味瞬间蔓延开,刺激得他又是一阵咳嗽。 帐外传来秦风急促的脚步声:“王爷,斥候回报,西戎大军有异动!” 第122章 西戎的“软肋 南宫澈将药碗搁下,闻言眸色一凛。 他抬手拭去唇角药渍,指节泛白却稳如磐石,沉声道:“异动在何处?” “斥候说,西戎主力在关外十里坡列阵,似要强攻北城门。”秦风掀帘而入,甲胄上沾着夜风带来的沙粒,“但看阵型散乱,不似真要动手。” 南宫澈指尖在案几上轻叩,目光扫过摊开的雁门关布防图,北城门标注着重兵,却是他故意露给西戎的“软肋”。 他喉间还泛着药的苦意,声音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十里坡是幌子。” “幌子?”秦风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王爷是说,他们想声东击西?” “嗯。”南宫澈颔首,指尖点向布防图西侧一处不起眼的断崖,“此处山势陡峭,平日无人设防,却是唯一能绕开烽火台的捷径。” 他抬眼看向秦风,眸中闪过一丝算计,“去,让秦啸带五百轻骑,偃旗息鼓,从西侧密道绕到断崖后埋伏。告诉他们,听北城门炮响为号,断西戎后路。” 秦风心头一震,这计策险中求胜,全凭对西戎的预判。 他正欲领命,却见南宫澈又道:“再让你的人散布消息,就说本王寒毒发作,已昏迷不醒,军医束手无策。” “王爷!”秦风蹙眉,“这般说辞若是传开,军中怕是会生乱。” “乱才好。”南宫澈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眼底却无半分笑意,“西戎的细作就在军中,本王‘昏迷’,他们才敢放手一搏。” 他指节用力,将布防图上北城门的标记按出一道折痕,“北城门留三百老弱,放几轮箭就佯装溃退,把西戎的先锋引进来。” 秦风瞬间明白,这是要将计就计,用一场假败引蛇出洞。 “属下这就去办!”秦风抱拳,转身时脚步带风。 帐内重归寂静,南宫澈却没再运功,只端坐着听帐外动静。 风卷着沙石的声响里,隐约掺进几声压抑的议论,想来是秦风的人已开始“传讯”。 他指尖抚过胸口,那里的寒意又开始蠢蠢欲动,却被他硬生生压下去——好戏,才刚开场。 未过一个时辰,北城门方向果然传来震天喊杀声,夹杂着火炮轰鸣。 南宫澈走到帐口,望着北城门方向燃起的烟火,唇角微扬。 “王爷,西戎先锋已入瓮,秦副将那边传来信号,断崖后的伏兵已就位。”暗卫匆匆来报。 “很好。”南宫澈声音平稳,“让北城门的弟兄们撤到第二防线,放他们再深入些。” 暗卫领命而去,风声里,厮杀声愈发清晰。 南宫澈立在帐外,月光洒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知道,这场仗打完,寒毒或许会更重,但只要雁门关在,他就不能倒下。 西侧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号角声,紧接着是震天的欢呼。 南宫澈闭上眼,长舒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已染了几分疲惫。 “王爷,秦副将得手了!西戎后路被断,先锋已成困兽!”秦风飞奔而来,甲胄上染了血,脸上却满是兴奋。 南宫澈点了点头,身子微微一晃,秦风连忙上前扶住。 他摆了摆手,哑声道:“传令下去,全线反击。” 夜色中,雁门关的守军如潮水般涌出,喊杀声震彻山谷。 南宫澈站在高处,望着下方厮杀的身影。 第123章 善罢甘休 厮杀声渐歇时,天边已泛出鱼肚白。 南宫澈扶着城墙垛口,指尖冰凉。 下方尸横遍野,血腥味混着晨露的湿意扑面而来,他却只盯着西戎溃逃的方向,眸色深沉。 “王爷,打扫战场已毕。清点下来,我军折损三成,西戎先锋几乎全军覆没。”秦风抹了把脸上的血污,声音带着战后的沙哑,“只是……西戎主力并未受损,看这情形,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南宫澈喉间低低应了声,目光掠过城楼下疲惫的士兵,忽然道:“木尔扎克呢?” 秦风一愣,随即摇头:“未在尸堆里发现,想来是趁乱逃回主营了。” “意料之中。”南宫澈指尖在冰冷的石墙上轻叩,“此人阴鸷多疑,断不会亲率先锋涉险。” 他顿了顿,看向西侧断崖方向,“传令下去,加强各隘口防守,尤其是断崖,派人日夜巡查。” 秦风刚领命转身,就见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冲上城来,单膝跪地:“王爷!” “讲。”南宫澈声音未变,握着垛口的手却紧了紧。 “属下乔装探查,见木尔扎克在帐前立斩三名败逃的千夫长,帐内传来他的怒吼,说要……要三日之后踏平雁门关!”斥候声音发颤,“还听到他对手下说,先派小队人马去各城门探虚实,等……等我们换防时动手,说那时候兵力最是虚弱……” 秦风闻言怒目:“这老贼!竟还想着钻空子!” 南宫澈却笑了,笑意未达眼底,只余一片冷峭。“换防时动手?他倒打得好算盘。” 他转过身,苍白的脸上因晨风吹拂泛起一丝薄红,却更显清冽,“传令各营,换防时间往后推两个时辰,且换防时多派三倍暗哨,让他的人有来无回。” 他顿了顿,看向秦风:“另外,让伤兵们‘哭嚎’声再大些,营中炊烟减半,就做给西戎的探子看。” 秦风立刻明白:“王爷是要让他们以为我军已是强弩之末?” “正是。”南宫澈眸中闪过精光,“木尔扎克多疑,见我们‘虚弱’,只会更认定有机可乘。三日之后……”他望向关外,“便是他的死期。” 关外,西戎主营。 木尔扎克将手中的酒囊狠狠砸在地上,酒液溅湿了地毯,他猩红的眼睛瞪着帐下的亲兵:“废物!几百人的先锋,竟被南宫澈那病秧子吃得死死的!” 亲兵瑟瑟发抖:“首领息怒,那南宫澈实在狡猾,用假败引我们入瓮……” “假败?”木尔扎克冷笑一声,指节捏得咯咯作响,“他以为这样就能吓住本首领?我看他是寒毒发作,撑不了多久了!” 他俯身捡起一块碎瓷片,眼中闪过阴毒,“传令下去,明早派三队骑兵,分别去东、南、北三门挑衅,探探他们的底细。记住,只许败,不许胜,引他们出兵追击,我要看看,这雁门关到底还有多少力气!” 亲兵领命退下,木尔扎克走到地图前,指尖重重戳在雁门关西侧:“三日……等他们换防,兵力分散,本首领就从这里杀进去,把南宫澈的人头割下来,祭我西戎的勇士!” …… 第124章 修书 远在千里之外,杏花村。 细雨绵绵,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把整个村子罩在里头。 元沁瑶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了把柴。 火光“噼啪”跳了两下,映得她脸上暖烘烘的。 坑上已经热起来了,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扭头看向坑头。 小家伙正趴在温热的坑面上,怀里抱着个磨得有些褪色的老虎布偶,小嘴“吧唧吧唧”地啃着布偶的耳朵,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滴,浑然不觉。 “小馋猫,这玩意儿能吃吗?口水横流啊!小鬼!”元沁瑶走过去,用帕子轻轻擦了擦他的下巴。 啊~啊~嗯~ 小家伙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瞅着她,咯咯笑了两声,又低头跟布偶较劲去了。 她摇摇头,转身坐到桌边。 脏娃娃!有点嫌弃! 但是现在想回炉重造,有点晚了! 傻是傻了点吧,我的孩子只要能呼吸就行了! 不强求!咱也没那种命~ 桌上摊开着十几本书,旁边堆着厚厚一摞,足有二百多本。 大多是些启蒙的三字经、百家姓,还有些农桑杂记,都是一些杂书。 元沁瑶拿起一本线装书,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页,小心翼翼地用糨糊粘合着裂开的书脊。 她动作熟练,眼神专注——前世在末世挣扎时,为了换取药品,她学过一手修补古籍的手艺,没想到到了这古代,倒先派上了用场。 “呼……”粘好一本,她松了口气,随手拿起旁边一本封面破损的书翻看。 她刚翻了两页,眉头忽然挑了挑。 这不是启蒙书。 书页上画着些奇奇怪怪的虫子,配着晦涩的注解,字里行间都是“引蛊”“养蛊”之类的字眼。 “嚯,还有这玩意儿?”元沁瑶撇撇嘴,随手丢到一边。 她对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没兴趣,倒是旁边另一本被虫蛀了边角的书吸引了她。 那是本医书,里面记载的一些草药和诊脉的法子,竟和她之前学过的急救知识有些相通之处,只是表述更古朴些。 “这个有用。”她点点头,把医书放到一旁,打算回头仔细研究。 窗外的雨还在下,风穿过窗缝,带着呜呜的声响。 元沁瑶搓了搓有些发凉的手,抬头看了眼天色。 “虽然是秋天,”她自言自语,声音带着点疑惑,“但今日怎么格外冷?昨天还热得穿单衣都嫌燥呢。”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冷风夹着雨丝立刻灌了进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小鬼头冷不冷~”她关紧窗户,又往灶膛里添了些柴。 唉呀~呜~哇嗯~ 小家伙抱着布偶啃听到她的声音,松开布偶。 回应她~ “好,娘亲知道啦!安安是听得懂人话的。” 小鬼要是会说话,肯定会说“我只是小,不是傻~臭娘亲~” “你继续玩吧!娘亲还要干活呢!” 元沁瑶添完柴,重新坐回桌前,拿起一本启蒙书,继续修补。 雨声淅沥,屋里只有她翻动书页的声音。 还有炕上偶尔传来的小鬼咿呀声,倒也安稳。 元沁瑶一边修书一边时刻注意小家伙的动静。 分身乏术! 一个时辰之后。 “这是又待不住了?”她头也不抬,心里嘀咕。 安安似乎是扭得累了,忽然“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声音不大。 元沁瑶放下书,走过去把他抱起来。 小家伙立刻就不哭了,小手抓住她的衣襟,眼睛睁得溜圆,直勾勾地盯着她。 “你呀,就是个小麻烦精。”她捏了捏他的小脸。 抱着安安哄了会儿,见他又开始打哈欠。 元沁瑶才把他放回炕上盖好小被子。 转身时,眼角扫到那堆书,眉头又皱了皱。 这屋子本就小,堆了这么多书,连下脚的地方都快没了。 她叹了口气,得再去东厢搬些来,修好的也该挪过去。 她快步走到东厢,这里比正屋更显局促,墙角堆着的书摞得快到房梁。 她弯腰搬起一摞没修的,刚要起身,后腰忽然传来一阵酸胀。 “这破身子,稍微动动地就跟散了架似的。” 她试着凝神,想调动点末世里那点保命的异能,可指尖那点若有若无的绿意晃了晃,就跟风中残烛似的,灭了。 “罢了罢了,指望不上。”她撇撇嘴,咬着牙把那摞书抱起来。 正屋传来安安“咿咿呀呀”的叫唤,还带着点急。 “这小祖宗又咋了?故意整我~刚刚不是睡觉觉了吗~”她脚步加快,一进正屋就瞧见安安正蹬着小腿,小胳膊在炕上扑腾,手里的老虎布偶被甩到了一边。 “饿了?”元沁瑶把书往地上一放,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小肚子,“早上那点米糊怕是早就消化完了。” 安安瞅见她,叫唤得更欢,小胳膊还往她怀里伸。 “知道了知道了,这就给你弄吃的。”她抱起安安,往灶房走。 灶上还温着水,她取了点米粉,用温水调开,又从旁边陶罐里舀了勺熬好的米汤兑进去,搅了搅。 “来,尝尝。”她舀了一小勺,吹凉了递到安安嘴边。 小家伙小嘴一张,“吧唧”一下就含住了勺子,眼睛都眯了起来。 “看你这馋样。”元沁瑶忍不住笑,手上的动作没停,一勺接一勺地喂。 第125章 事多佬!元昭! 安安吃得香是香咯! 但是事是真的多。 事多佬! 小身子慢慢流出不明液体! 元沁瑶感觉怀里一阵温热。 有时候小孩子过分安静,不是什么好事! 她手里的勺子“当啷”一声掉在灶台上,低头看着胸前湿透的衣襟,又看看怀里一脸无辜、还在吧唧小嘴的小家伙,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元昭!”她咬着牙喊出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你想死是吗!” 小家伙像是被她的声音吓了一跳,小嘴一瘪,乌溜溜的眼睛里瞬间蒙上了一层水汽,眼看就要哭出来。 元沁瑶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的火气噌地窜得更高,又有点哭笑不得。 她戳了戳安安的额头,没好气地说:“吃就吃,还不忘给我来这么一下!你是不是故意的?啊?” 安安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觉得娘亲的语气好凶,小嘴一咧,“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哭?你还有脸哭?”元沁瑶被他哭得头都大了,抱着他转身就往屋里走,“赶紧换衣服,不然感冒了,有你好受的!小鬼!” 她一边走一边念叨:“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这辈子来讨债的是不是?一天到晚没个安生时候,吃了睡,睡了吃,现在还学会尿床……哦不,尿又娘身上了!” 到了屋里,她把安安往炕上一放,转身去翻找自己的换洗衣物。 嗷~啊~呜~啊啊~唔唔~啊~ 安安还在哭,哭得小脸通红,小胳膊小腿一个劲地蹬着。 元沁瑶找好衣服,回头看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再哭!再哭就把你扔到外面淋雨去!” 这话似乎起了点作用,安安的哭声小了点,抽抽噎噎地看着她,眼睛里满是委屈。 元沁瑶叹了口气,也顾不上跟他计较了,先赶紧把自己湿透的衣服换下来。 换衣服的时候,她还得时不时地瞟一眼炕上的小家伙,生怕他又闹出什么幺蛾子。 换好衣服,她走到炕边,看着还在抽噎的安安,伸手把他抱了起来,语气缓和了些:“行了行了,别哭了,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安安像是听懂了她的话,哭声渐渐停了,小手抓住她的衣襟,把小脸埋进她的怀里,蹭了蹭。 元沁瑶拍了拍他的背,心里嘀咕:“真是个小祖宗,气人的时候能把人肺气炸,乖的时候又让人狠不下心。” 她抱着安安,低头看了看他湿透的小裤子,无奈地摇摇头:“得,还得给你换裤子。” 她又开始翻找安安的小裤子,一边找一边想: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一个人带着这么个小不点,真是太难了。 呜~嗯~ 不过,看着怀里渐渐安静下来的小家伙。 “真是麻烦的小鬼,你说你啊!到底像谁啊!” “还有我的基因有那么劣质吗!” “赶紧给你做尿不湿才行!事多佬!” 亲娘吐槽! 她找到小裤子,小心翼翼地给安安换好,动作轻柔了许多。 换好裤子,她把安安重新放回炕上,盖好小被子。 安安大概是哭累了,躺在那里,眼睛一眨一眨的,没一会儿就闭上了眼睛,睡着了。 “娘亲有时候真的想揍贬你!但是又不忍心啊!” 元沁瑶看着他稚嫩的小脸,刚刚的火气发不出来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去收拾刚才被弄脏的衣服,心里盘算着:等雨停了,得赶紧把这些衣服洗出来,不然天阴着,怕是要发霉了。 第126章 狼崽——阿离 满满一大盆衣服! 小家伙的尿布居多!有尿就算了,有些还是沾屎的。 天杀的! 养孩子真的很麻烦啊! 救放过啊! 直接干呕! 干吧! 谁叫小鬼是你的臭儿子! 忍一下!海阔天空! 等大一点,再那么调皮,直接揍贬! 破小孩! 真是服了! 元沁瑶认命蹲下搓衣服,盆里的水泛着泡沫,混着皂角的清苦气。 忽听得窗棂“吱呀”响了声,不是风刮的动静,倒像是有活物在外面扒拉。 她手一顿,抬眼往窗那边瞧。 就见窗纸被顶开个小缝,一双乌沉沉的眼睛正往里瞅,带着点怯生生的警惕。 是那只狼崽。 山上那只受伤的狼崽! 元沁瑶放下手里的木槌,起身走过去推开半扇窗。 狼崽往后缩了缩,却没跑,只是耷拉着尾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像是在撒娇。 “你怎么找着这儿的?”她皱着眉问,声音里带着点意外,“我这地方偏,你鼻子倒灵。” 狼崽晃了晃脑袋,用鼻尖蹭了蹭她的裤腿,湿漉漉的鼻子蹭得布料发潮。 元沁瑶往院门外瞥了眼,雨还没停,山雾蒙蒙的,看不清远处。 她又低头盯着狼崽,语气沉了沉:“路上没被人看见吧?” 这地界不太平,村里人家对山里的野兽向来提防,若是被人瞧见她养着狼崽,指不定要传出什么闲话,说不定还会引来麻烦。 狼崽像是听懂了,小脑袋摇了摇,又用脑袋拱了拱她的手,眼神里满是依赖。 元沁瑶心里嘀咕:这小东西倒通人性。她伸手摸了摸狼崽的脑袋,皮毛不算厚实,还带着点雨水的凉意。“进来吧,外面雨大。” 说着侧身让它进来。 狼崽一瘸一拐地迈过门槛,径直往炕边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炕上熟睡的安安,喉咙里发出“呜呜”的轻响。 “别吓着他。”元沁瑶跟过来,拍了拍狼崽的背。 狼崽似懂非懂,只是乖乖地趴在炕边,离安安远远的。 元沁瑶看着它这模样,心里那点防备淡了些。 她转身回屋,找了块干净的布,又拿了点之前剩下的肉干,放在狼崽面前。 “吃吧,伤还没好利索,别乱跑。”她一边说,一边用布擦了擦狼崽身上的雨水,“要是被村里人发现,我可护不住你。” 狼崽叼起肉干,小口小口地嚼着。 元沁瑶看着它这副样子,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她叹了口气,转身继续去搓衣服。 盆里的水声哗哗响,炕上安安发出轻微的鼾声,狼崽嚼着肉干,发出细微的声响。 元沁瑶手上的劲没松,木槌砸在衣物上发出闷闷的响,心里却翻起了浪。 留?还是不留? 她抬眼瞥了眼炕边,狼崽已经把肉干吃完了,正用那双乌沉沉的眼睛望着她,尾巴尖偶尔轻轻扫一下地面,带着点讨好的意味。 末世里什么没见过? 变异的、凶狠的,比这狼崽难缠百倍的多了去。 当年为了在废墟里讨口饭吃,她连变异犬都驯过,靠的就是一股子狠劲和不按常理出牌的法子。 这狼崽虽说是野兽,但看这样子,通人性,还带着伤,正是拿捏的好时候。 要是放归山林,回头伤好了。 指不定就忘了她这碗肉干的情分,哪天饿极了,说不定还会循着气味摸回来。 到时候安安还在屋里,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可留下,风险也不小。 村里那些眼睛,跟盯猎物似的,稍有风吹草动就传得沸沸扬扬。 真被发现了,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她心里有了计较,手上的动作慢了些,声音却冷不丁地沉了下来,朝着狼崽的方向道:“想留下?” 狼崽像是愣了一下,歪着脑袋看她,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声,像是在询问。 元沁瑶放下木槌,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到狼崽面前,蹲下身。 她没像刚才那样温和地摸它,而是伸出手,指尖轻轻点了点它的鼻子,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留下可以,但得听我的。”她眼神锐利,那是末世里练出来的威慑力,哪怕对着一只狼崽,也没半分含糊,“我让你动你才能动,让你走你就得走。不许乱叫,不许伤人,尤其是炕上那个小的。” 她顿了顿,手指移到狼崽受伤的那条腿边,轻轻碰了碰,狼崽瑟缩了一下,却没龇牙。 “伤好之前,你得靠着我活。”她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伤好了,也得认我这个主。不然——” 她没说下去,只是从灶房角落里拿起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用手指在刀刃上蹭了蹭,眼神里的冷意让狼崽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喉咙里的呜咽也带上了点畏惧。 “看懂了?”元沁瑶扬了扬下巴。 狼崽盯着那把柴刀,又看看元沁瑶那双毫无笑意的眼睛,小脑袋慢慢低了下去,尾巴也彻底夹在了两腿之间,像是认了怂。 元沁瑶心里微松,这就对了。 野兽嘛,只认强者,只懂威慑。 她把柴刀放回原处,转身又去拿了块肉干,这次没直接丢给它,而是捏在手里,递到它嘴边,却不松开。 “叫一声,温顺点的。”她命令道。 狼崽犹豫了一下,大概是体会到了她手里的力道不是玩笑,终于试探着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声,不像刚才的撒娇,倒带着点服从的意味。 元沁瑶这才松开手,看着它叼走肉干,心里那点因为养孩子而起的烦躁,竟奇异地淡了些。 末世里,多一个能掌控的战力,就多一分活下去的底气。 到了这古代,大概也是一个道理。 她站起身,继续搓衣服,嘴里头却没闲着:“往后就叫你阿离吧。记住了,在我这儿,规矩最大。” 阿狼嚼着肉干,抬头看了她一眼,没再发出声音,只是乖乖趴在原地。 第127章 摄政王……薨了 几个月后 北风卷着雪沫子拍在窗纸上,发出呜呜的响。 元沁瑶往灶膛里添了块柴,火光映得她侧脸暖融融的。 炕头上,安安裹着厚厚的小被子,正支着胳膊晃悠悠地坐。 小脑袋还不太稳,晃了两下就往前栽,嘴里“咿咿呀呀”地哼着,胖手在褥子上抓来抓去,抓到个绣着歪歪扭扭花样的布老虎,立刻塞进嘴里啃。 元沁瑶回头看了眼,伸手把布老虎从他嘴里拽出来,在他胖脸上捏了一把:“脏不脏?再啃打你手心。” 啊啊~嗯呐~ 安安咧开嘴,没长牙的牙龈露出来,咯咯地笑,手却又朝布老虎伸去。 “娘亲要去干活了,要乖乖的!走了。” 她要把锅里的肉弄出来不然都煮烂了。 灶房门口,一团灰扑扑的影子趴在那儿,耳朵时不时抖一下,抖掉沾着的雪粒。正是阿离。 这几个月,元沁瑶没少下功夫。 找来几种能染色的草药,熬了水天天给它抹,原本油亮的黑毛渐渐褪成了灰扑扑的土色。 乍一看,倒真像村里常见的那种土狗,就是身形比一般的狗要矫健些,眼神也亮得不同。 “真冷啊!这鬼天气,真的够了。” “阿离,把炭盆端近点。”元沁瑶扬声说。 趴在地上的影子立刻动了,站起身时动作流畅,没有了当初腿伤的滞涩。 它走到墙角,用嘴叼住炭盆的边缘,稳稳地拖到灶边,放下时轻手轻脚,没弄出半点声响。 元沁瑶瞥了它一眼,从锅里舀出一碗刚炖好的肉汤,放在地上:“赏你的。” 阿离低头舔了两口,抬头看她,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像是在谢恩。 端着肉回到里屋。 “小鬼你干嘛呢!”元沁瑶扬声。 不好~有危险~ 阿离听到声音立刻从灶房跑进来。 窸窸窣窣回屋! 安安正努力往炕沿够,忙几步跑过去,用脑袋轻轻把他顶了回去。 小讨债鬼已经不一两次这样子啦! 而且死活不改! 超级累犯! 安安被顶得一屁股坐下,不恼,反而伸手去摸阿离的脑袋,嘴里“啊啊”地叫着。 阿离就趴在他旁边,任由他抓自己的毛,尾巴在地上轻轻扫着,带起点灰尘。 元沁瑶看着这一幕,心里头那点一直悬着的石头,又落下去些。 这几个月,她教阿离的规矩不少,不能在人前露凶相,不能随便叫,最要紧的是,得护着安安。 刚开始阿离还不太情愿,被她用不给肉吃罚了几次,也就慢慢认了。 现在倒像是有了默契,安安在哪,阿离多半就在旁边守着。 “雪下得这么大,柴火得省着点用。”元沁瑶喃喃自语,伸手摸了摸安安的小脸蛋,温温软软的,“再过几个月,你该会走了吧?到时候看你还怎么皮。小鬼头!” 安安似懂非懂,抓住她的手指就往嘴里塞,被她笑着拍开。 门外传来几声狗叫,夹杂着人的说话声。 阿离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眼神也沉了沉,往元沁瑶身边靠了靠。 “别怕,是村里人。”元沁瑶安抚地拍了拍它的脑袋,“记住规矩。” 阿离低低地“呜”了一声,收敛了气息,又变回那副不起眼的土狗模样。 果然,没一会儿,院门口就有人喊:“元姑娘在家不?” 元沁瑶应了声“在呢”,起身去开门。 雪粒子扑了满脸,王大娘裹着棉袄,手里拎着个篮子,见了她就笑:“这天儿可真冷,我蒸了点红薯,给你送两个过来。” “大娘客气了,快进来暖和暖和。”元沁瑶侧身让她进来。 王大娘进了屋,目光扫过趴在地上的阿离,随口问:“这狗养得倒是壮实,看着也听话。” “瞎养着玩,能看家就行。”元沁瑶接过篮子,往灶房走,“大娘坐,我给你倒碗热水。” “哎,不用不用。”王大娘摆摆手,走到炕边看安安,“哟,这小家伙又长肉了,真招人疼。” 安安见了生人,也不怕,还伸出手要王大娘抱。 王大娘笑得更欢,小心翼翼地把他抱起来,逗着他玩。 阿离趴在地上,眼皮耷拉着,像是睡着了,只有尾巴尖偶尔动一下,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留意着炕上的动静。 元沁瑶端着热水过来,见王大娘逗得安安咯咯笑,心里也松快些。 “这孩子真乖,不像我家那小子,淘得没边。”王大娘把安安放回炕上,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对了,沁瑶,后儿个隔壁村子李屠户要杀猪,你要不要去割点肉?快过年了,给孩子添点油水。” 元沁瑶心里一动。 安安快半岁了,光喝米汤和肉汤怕是不够,是该弄点肉给他做辅食了。 她点头:“好啊,到时候我过去看看。” “那我先走了,家里还炖着菜呢。你记着去买肉啊!去晚可就没了!”王大娘又叮嘱了几句,转身离开。 “好,肯定记着!” 元沁瑶送她到门口,关上院门。 …… 晋国,章和殿内 檀香袅袅,却压不住满殿的沉肃。 北风卷着雪粒子拍打殿角,发出沉闷的声响,衬得殿内愈发安静。 阶上龙椅,年轻的皇帝南宫衍端坐着,玄色龙袍衬得他面色有些发白。 他目光扫过阶下群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带,嘴角抿成一条直线,瞧不出半分情绪。 “摄政王……薨了。” 南宫衍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入静水,在殿内漾开层层涟漪。 最先出声的是吏部尚书李嵩。这位三朝元老垂着眼,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惋惜:“摄政王于西戎一战,大破敌寇,扬我国威,此乃不世之功。如今……唉,天不假年啊。” 他话音刚落,户部尚书周启年立刻出列附和,声音洪亮:“李大人所言极是!摄政王虽薨,然西戎已灭,边境得安,此功当载于史册!臣以为,当以王礼厚葬,以慰其灵!” “臣附议!” 兵部尚书王振邦上前一步,这位武将出身的大臣脸上带着沉痛,抱拳道:“摄政王亲率大军,身先士卒,方有此胜。如今尸骨未寻,更该以最高规格发丧,以彰其功,以安军心!” 镇国公沈扬之亦出列,沉声道:“国之柱石陨落,朝廷自当厚待。臣赞同诸位大人之意,当为摄政王举办风光大葬。” 群臣纷纷附和,一时间“附议”之声此起彼伏,殿内原本的肃静被议论声取代。 “可惜了摄政王……” “年纪轻轻,却有如此魄力……” “西戎已灭,他却……” 议论声嗡嗡响起,大多是惋惜之语。 南宫衍坐在龙椅上,听着这些话,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笑意。 皇叔死了。 那个压得他喘不过气,让他这个皇帝形同虚设的摄政王,死了。 西戎祸患已除,皇叔又葬身沙场,尸骨无存……这简直是双喜临门! 他强压下心头的雀跃,缓缓抬眼,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沉痛:“诸位爱卿所言极是。皇叔为国捐躯,朕……痛心疾首。”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传朕旨意,辍朝三日,为摄政王发丧。布告天下,寻其遗骸。待寻得之日,以亲王礼厚葬,配享太庙!” “陛下圣明!” 群臣齐声应和,声音震得殿梁似乎都在微微发颤。 李嵩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他心里暗自叹气,摄政王骤逝,西戎虽平,可这朝堂之上,怕是又要起风浪了。 皇帝看似悲痛,那眼底深处的轻松,却瞒不过他这双看透了世事的眼睛。 南宫衍看着阶下俯首帖耳的群臣,只觉得胸口那块憋了许久的大石终于被挪开,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他面上依旧是那副哀戚模样,挥手道:“此事便交由礼部与工部操办,务必……风光。”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殿外的风雪似乎更大了些,呜呜咽咽的,像是在为逝去的摄政王哀悼。 可这章和殿内,一场无声的权力交替,已在惋惜与赞同的声浪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第128章 可无皇不可无澈 深夜 镇国府烛火通明。 堂屋里,炭盆烧得旺。 他刚从军营回来,甲胄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听闻消息,连披风都没来得及解,就这么立在屋中,目光沉沉地盯着地面。 “父亲,消息当真?”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难以置信的执拗。 镇国公沈扬之坐在太师椅上,眉头紧锁,指尖叩着扶手,半晌才沉声道:“朝会上陛下亲口说的,边境八百里加急也递了文书,说……摄政王在追击残敌时遇伏,尸骨无存。” “尸骨无存?”沈砚猛地抬头,眼底翻涌着惊怒。 他往前走了两步,军靴踏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定是弄错了,边境的人认不出他的模样,说不定只是哪个亲兵……” “砚儿!”沈扬之打断他,声音陡然严厉,“事已至此,陛下都已下旨辍朝发丧,你还想自欺欺人到何时?” “自欺欺人?”沈砚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甲胄的边缘硌得他手心生疼,“父亲,你忘了?我们从小跟阿澈一起长大,他是什么性子?那是能轻易折在西戎残兵手里的人?没有见到尸体,我绝不信他死了!” 他转身就往外走,大步流星,带着一股不容阻拦的势头:“我现在就去备马,亲自去雁门关找!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 “站住!”沈扬之猛地站起身,椅子被他带得往后滑了半尺,发出刺耳的声响,“你以为你去得了?” 沈砚脚步一顿,回头看他,眼神里满是不解。 沈扬之走到他面前,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你以为上面那位,会愿意看到摄政王活着回来?” 沈砚瞳孔骤然一缩。 “西戎已灭,大患已除。”沈扬之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扎进沈砚心里,“摄政王手握重兵,威望远胜陛下,你觉得……陛下是盼着他死,还是盼着他活?” 沈砚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握着剑柄的手微微颤抖。 他不是蠢人,父亲的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他冲动的火焰,却让一股更深的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是啊,他怎么忘了。 朝堂之上,从来不止刀光剑影,更有看不见的暗流涌动。 “可……”他还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沈扬之看着他紧绷的侧脸,放缓了语气,拍了拍他的肩膀:“陛下刚下旨寻遗骸,你这时候请命去雁门关,不是明摆着跟陛下作对?到时候别说找摄政王,恐怕你自己都要被扣上‘质疑君上’的罪名。” 沈砚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甲胄下的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 他知道父亲说得对,可一想到南宫澈可能还在某个地方等着救援,而自己却只能困在这京城,什么也做不了,心口就像被巨石压住,闷得发疼。 “那……就这么算了?”他哑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绝望。 沈扬之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叹了口气,转身坐回椅子上,重新闭上眼,只留下一句:“安心待着。这京城,接下来怕是不会太平了。” 沈砚僵在原地,窗外的雪光映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阿澈……你一定要活着! 你不会那么轻易地死的对不对 你可是大晋战神啊! 大晋可无皇帝但不可无摄政王南宫澈 …… 二十日后 殿内依旧檀香缭绕,只是那份沉肃里,又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南宫衍端坐龙椅,脸色比方才几日瞧着好了些,玄色龙袍衬得他眉眼间添了几分威仪。他目光扫过阶下,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朕的皇叔遗骸……寻到。” 话音落,殿内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李嵩眼皮微颤,握着朝笏的手紧了紧。沈扬之站在一旁,面色沉沉,看不出心绪。 “只是……”南宫衍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悲戚,“尸身遭野兽啃噬,早已面目全非,肢体不全,又逢连日风雪,腐烂得厉害,实在难以运回京中。” 他垂下眼,似是不忍提及:“随行的亲兵不忍摄政王尸骨暴露荒野,已就地火化,如今……骨灰已随驿使到京。” “陛下……”兵部尚书王振邦往前一步,声音哽咽,“可怜摄政王一生征战,竟落得如此下场……” 南宫衍抬眼,眼底似有泪光闪动:“朕亦心痛。传令下去,布告天下,为摄政王设灵堂于太庙侧殿,举国哀悼三日。” 他看向礼部尚书:“祭礼之事,不可有半分差池。” “臣遵旨。”礼部尚书躬身应下。 “还有。”南宫衍语气加重,“凡因摄政王离世而懈怠公务、私议是非者,以大不敬论处!” 这话一出,殿内几位原本欲言又止的大臣,都默默低下了头。 李嵩垂着眼,心里明镜似的。尸骨无存,如今只寻来一坛骨灰,真假难辨。 可陛下既已开口,又布告天下,这事便再无转圜的余地。 摄政王……是真的“死”了。 沈扬之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朝笏上的纹路。 骨灰到京,尘埃落定。只是不知沈砚得知消息,会是何等反应。 南宫衍看着阶下群臣俯首帖耳的模样,心中那点残存的疑虑彻底散去。 他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语气:“皇叔一生为国,功绩卓着。待哀悼期过,朕会亲自为他撰写碑文,以彰其功。” “陛下仁厚,摄政王在天有灵,定会感念。”周启年率先附和,声音洪亮。 其余大臣纷纷跟着应和,“陛下圣明”之声再次响彻殿宇。 南宫衍微微颔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满意。 他抬手:“退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跪拜行礼,起身时,彼此交换着眼神,都带着几分复杂。 …… 消息传得飞快,不到一日就传遍了京城。 “摄政王的尸骨已寻得!” 茶馆里面 “怎么会这样?”穿短打的汉子拍了下桌子,碗里的茶水溅出来,“前些日子还说没找着,怎么突然就……” “是啊!”旁边穿长衫的书生红着眼,“我娘天天在佛前烧香,就盼着他能平安回来过年,这可怎么好。” 不知是谁先哭出了声,跟着,满屋子的哭声就起来了。 卖菜的老汉蹲在街角,秤杆掉在雪地里,他抹了把脸,眼泪往下淌:“没了,真没了。这些年要是没摄政王守边关,西戎的人早打进来了,咱们哪有安稳日子过。” 他的菜摊没人问,旁边卖糖葫芦的小贩收了杆子,红着眼往家走,走两步就回头望一眼皇宫,喉咙堵得慌。 没多久,街上就冷了下来。 绸缎庄、杂货铺、酒楼,一家接一家关门,掌柜和伙计们都红着眼,要么往家赶,要么直奔太庙。 胡同里,妇人抱着孩子站在门口哭,孩子被惹得也跟着哭。 “摄政王是大晋的顶梁柱啊。” “战神就这么走了。” “都怪西戎的贼子!” …… 议论声混着哭声,在风里飘着。 傍晚,太庙附近的街上,已经跪了黑压压一片人。 白发老人拄着拐杖跪在雪地里,朝着太庙磕头,额头磕得通红:“摄政王,您怎么就走了。” 年轻汉子攥着拳头,眼泪砸在雪上,瞬间冻住:“那年我爹被西戎兵掳走,是摄政王带兵救回来的,他怎么会……” 孩子们被大人拉着跪下,虽不懂事,却被周围的气氛感染,抽抽噎噎地哭。 有人摆上馒头、糕点当供品,有人点了香烛,火光在风里晃。更多人捧着纸钱往火盆里扔,纸灰被风吹得漫天飞。 “摄政王一路走好!” “在天上也护着大晋啊!” 哭喊声、祈愿声混着风雪声,整个京城都浸在悲恸里。 街尾破庙里,两个乞丐缩在角落。 一个哆哆嗦嗦掏出半块干粮,掰了一半放在地上,对着皇宫磕了个头:“王爷,小的就这点东西,您别嫌弃。” 另一个捶着胸口哭:“前些年闹荒,要不是王爷开仓放粮,我早饿死了,他怎么就……” 雪越下越大,盖了屋顶,盖了街道,却盖不住满城的哭声和漫天的纸灰。 大晋的战神,护了他们这么多年的摄政王,是真的走了。 这个冬天,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冷。 第129章 沈砚请辞离京 镇国公府 沈扬之正在书房等着。 见沈砚进来。 沈扬之沉默片刻,叹了口气:“你打算怎么办?” 沈砚抬眼,眸子里藏着股劲:“爹,我想请辞,去雁门关。” 沈扬之眉头一蹙:“眼下是什么时候?过年在即,你这时候请辞离京,陛下会怎么想?” “他怎么想,我管不了。”沈砚攥紧了拳,“皇叔是在雁门关附近没的,我得去看看。哪怕……哪怕只是去他战死的地方站站。” 他声音发颤:“这些年,若不是阿澈提携,我沈砚哪有今日?如今……如今连尸骨都没个全的,我在京城待不住。” 沈扬之看着儿子通红的眼,心里也堵得慌。 他何尝不明白,只是这朝局微妙,南宫衍刚坐稳了位置,沈砚这时候离京,太扎眼。 “你妹妹在宫里……”沈扬之迟疑着开口。 “妹妹自有她的路。”沈砚语气硬了几分,“我去雁门关,守着边境,守着阿澈用命换来的安稳,总比在京城看着那些虚礼强。而且阿澈肯定没有那么容易就死了。” 第二日早朝,沈砚出列,捧着朝笏跪在丹墀下。 “陛下,臣沈砚,请辞京中职务,愿往雁门关戍守。” 殿内又是一静。 南宫衍握着龙椅扶手的手指紧了紧,面上却不动声色:“雁门关苦寒,且年关将至,沈将军为何突然有此想法?” “臣感念摄政王恩德,其战死之地,臣想去守着。”沈砚抬头,目光坦直,“亦为镇守边疆,不负摄政王生前之志。” 李嵩眼皮动了动,没作声。沈扬之站在一旁,面色沉静,仿佛早有预料。 南宫衍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沈将军有此心,朕心甚慰。只是年关将近,若此时离京,路途艰险。” “臣不怕。”沈砚叩首,“请陛下恩准。” 南宫衍沉吟片刻,缓缓道:“既如此,朕准了。待过完年,你便启程吧。雁门关守军,暂由你节制。” “谢陛下!”沈砚再叩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退朝时,沈砚走在前面。 沈扬之追上他,低声道:“凡事小心。” 沈砚点头,没说话,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些。 出了京城,沈砚勒住马缰,特意绕上城郊那处能俯瞰千里的山岗。 北风猎猎,吹得他衣袍翻飞。 身下的马打了个响鼻,不安地刨着蹄子。 沈砚却浑不在意,只抬眼望着。 眼底是茫茫雪原,雪线尽头,隐约可见蜿蜒的河流,像一条冻僵的银带。 再远些,村落星散,炊烟袅袅,在寒风里扯成细细的线。 这是阿澈用命护着的江山。 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阿澈,你看这江山,多好。” 马不安地动了动,他伸手拍了拍马背,指尖冰凉。 “先帝当年握着你的手,让你登基,你偏不肯。说什么南宫氏的天下,该由南宫氏的血脉坐。”他喉结滚动,声音发哑,“你护着他,教他读书,带他看兵书,把他捧成个皇帝模样。可到头来呢?” 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 “你后不后悔?”他望着远处那片朦胧的城郭,像是在问风,又像是在问长眠于地下的人,“后悔没听先帝的话,后悔把这大好河山,拱手让给一个狼子野心的侄子?” 旷野寂静,只有风声呜咽,没有回答。 沈砚握紧了缰绳,指节泛白。 他想起年少时,阿澈拍着他的肩说:“江山是百姓的江山,谁坐都一样,只要能让他们安稳度日。” 那时的阿澈,眼里有光,比天上的星星还亮。 可如今,星星落了。 他深吸一口气,调转马头。马鬃扫过脸颊,带着寒气。 “你不后悔,我却替你不值。”他低声说着,双腿一夹马腹,“但你守的疆土,我替你守下去。你护的百姓,我接着护。” 马蹄踏碎积雪,发出“咯吱”声响,顺着山坡往下走。 身后的江山依旧辽阔,只是那片风景里,再也没有那个一身戎装、笑容爽朗的身影了。 沈砚没有回头,只有风,还在山岗上盘旋,像是谁无声的叹息。 第130章 三年转瞬即逝,小机灵鬼长大了! 三年转瞬即逝,小机灵鬼长大了! 三月春 清河镇的早市热闹得紧,空气里混着泥土、青草和各类吃食的鲜活气儿。 “烧饼烧饼……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瞧一瞧了……” “油纸伞……” “新鲜鱼……” 一个刚及人膝盖高的小豆丁,正费劲地挎着个几乎有他半个身子大的竹篮子,摇摇晃晃地挤在人群里。 “让让各位蜀黍姨姨……蟹蟹!” “哎呀喂!脑子!疼呜呜” …… 他小脑袋瓜左右张望,一双大眼睛乌溜溜的,透着股机灵劲儿。 他熟门熟路地蹬到猪肉摊前,奶声奶气地喊:“蜀黍,要半斤五花肉!娘亲说要肥瘦相间的!” 卖肉的张屠户见是他,蒲扇般的大手利落地切肉上秤,哈哈笑道:“小娃娃又来替你娘亲买东西了?真能干!” “那当然!”安安挺了挺小胸脯,接过用荷叶包好的肉,小心翼翼地放进大篮子里。 咕咕嘎嘎…… 肉摊旁边,是几个卖活禽的摊子,鸡鹅鸭被捆着脚爪,挤在笼子里。 在旁人听来只是寻常禽鸣,落到安安耳朵里,可就全变了味儿。 一只肥硕的老母鸡扯着脖子哀嚎:【完了完了!瞅见那胖妇人看我的眼神没?油光锃亮!今晚俺老母鸡的一世英名就要终结在人类的汤锅里了!俺那还没孵出来的蛋啊——!】 旁边一只大白鹅显得淡定些,它伸着长脖子,对隔壁笼子的麻鸭点评:【兄dei,看开点。就你这身板,我估摸着不是红烧就是炖老鸭煲,放点酸萝卜,啧,那味儿……】 麻鸭吓得瑟瑟发抖:【呜…别说了!我…我我我宁愿被做成烤鸭!至少死得比较香!】 安安被它们的对话吸引,挎着大篮子蹬蹬蹬凑到禽类摊子前,歪着脑袋,小眉头皱成一团,认真地对那只老母鸡说:“你不要怕,被吃掉很快的,眼睛一闭就过去啦!” 卖鸡的老婆婆和其他摊贩都愣住了。 那老母鸡也惊呆了,豆大的眼珠瞪着小宝:【!!!嘎?这、这人类崽崽能听懂俺说话?!】 安安没理会它的震惊,又看向那只大白鹅,努力回忆着:“鹅鹅,你好像……嗯……我娘亲做过一种,叫……叫什么鸡?唉,想不起来了!”他小手一拍脑袋,“反正可好吃了!把你们剁成块,和土豆、辣椒一起在锅里咕嘟咕嘟,香得不得了!” 他这话是对着鹅说的,表情无比认真,像是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美味经验。 周围的人先是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哎哟喂,这谁家孩子,太逗了!” “他跟鸡鸭说话呢!还讨论怎么做才好吃?” “小鬼头,你是不是馋肉了?哈哈哈!” …… 卖鸡的老婆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指着小宝对旁人说:“瞧瞧,这孩子真有趣,跟这些畜牲还能聊上菜谱了!” 笼子里的动物们可一点都笑不出来。 乱撞笼子! 人类疯魔了! 大白鹅吓得往后一缩:【他他他……他真的能听懂!还知道要剁成块!还要和土豆一起炖?!愚蠢的人类幼崽怎么会通晓我禽类语言?!】 老母鸡彻底疯狂:【夭寿啦!人类成精啦!快跑……啊不对,脚捆着跑不了!】 麻鸭直接吓瘫:【烤鸭……铁锅炖……呜呜呜,娘亲,人类太可怕了,我想回家……】 …… 安安看着瞬间炸锅的鸡鸭鹅们,小脸上满是困惑。 他明明在安慰它们,告诉它们会成为很好吃的菜,是光荣的事情,它们怎么好像更害怕了? 他挠了挠头,决定不跟这些“想不开”的动物们一般见识,还是买娘亲要的菜要紧。 他转向卖菜的老婆婆,伸出小手指着旁边的青菜:“婆婆,我要那个小青菜!” 老婆婆一边笑呵呵地给他称菜,一边逗他:“小娃娃啊,你刚才跟它们说啥呢?” 安安接过青菜,一本正经地回答:“它们在讨论自己会被做成什么菜,我说娘亲做的才好吃,它们不信。”说完,他还颇为老成地叹了口气,一副“这些动物真不懂事”的样子。 周围的笑声更响了。 “你这小娃娃真有趣啊!哈哈哈哈” “现在的小娃娃都能和家禽说话……” “小娃娃馋肉了……” 安安付了钱,挎着沉甸甸的大篮子,一步一晃地走,心里还在琢磨:晚上娘亲会做什么好吃的呢?嗯,回去要告诉娘亲,市场上的鸡鸭鹅胆子都好小哦,一点都不经吓。 第131章 银白男人 小馋鬼! 糖葫芦可好吃了! 你不想试试吗! 红艳艳的果子裹着亮晶晶的糖衣,插在草靶上,在春日暖阳下闪着光,风一吹,隐约能闻见甜丝丝的味儿。 他脚步顿住,小眼珠黏在那串最大的糖葫芦上,咽了口唾沫。 “好想吃哦……”他小声嘀咕,小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兜里娘亲给的买菜钱,指尖捏着那几枚铜板,心里头像有只小爪子在挠。 娘亲说过,不许乱吃零嘴。 可那糖衣看着就脆,咬一口肯定“咔嚓”响,酸溜溜的果子裹着甜,想想都流口水。 安安的小眉头拧成了疙瘩,站在原地不动了。 忽然,他感觉肩膀上落了点什么,低头一瞧,是只灰扑扑的小苍蝇,正搓着腿,用只有他能听懂的嗡嗡声说:“哟,这小不点盯着糖葫芦看,是嘴馋了吧?看那小模样,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安安吓了一跳,抬眼瞪着那只苍蝇:“闭嘴吧你!” 小苍蝇更惊讶了,嗡嗡得更响:“咦?你能听懂我说话?奇了怪了,人类崽子还能跟我们虫子交流?” 安安没工夫理它,心里的两个小人儿已经吵开了。 左边冒出来个穿白衣的小安安,叉着腰说:“不行不行,娘亲说了不能买,要听话!” 右边立刻跳出来个穿黑衣的小安安,挤眉弄眼:“怕什么?偷偷买了吃掉,娘亲又不知道!就吃一串,就一串!” 白衣小人儿哼了一声:“娘亲最聪明了,肯定会发现的!到时候要挨骂的!” 黑衣小人儿拍了下手:“笨!吃完把竹签扔远点儿,不就没事了?你看那糖葫芦,多诱人啊,过了这村没这店了!” 安安的小脑袋跟着左右晃,眼睛一会儿瞟向糖葫芦摊子,一会儿又看向济世堂的方向,小手把铜板攥得更紧了。 卖糖葫芦的老汉见他站着不动,笑着喊:“小娃娃,要不要来一串?刚蘸的,甜得很!” 安安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又被那甜味勾得往前挪了挪。 小苍蝇在他耳边嗡嗡:“去吧去吧,看你那馋样,跟我上次见的那只偷油吃的老鼠似的。” “你才是老鼠!”安安小声反驳,脚却不由自主地朝摊子挪了两步。 黑衣小人儿得意地笑:“快去快去,拿了就跑,找个没人的地方吃掉!” 白衣小人儿急得跳脚:“不能去!娘亲会生气的!” 安安咬着嘴唇,看了看篮子里的五花肉和青菜,又看了看那串红得发亮的糖葫芦,忽然攥着铜板往前冲了两步,又猛地停住。 他想起上次偷偷拿了王大娘给的柿饼吃,被娘亲发现后,娘亲没骂他,就是蹲下来看着他,轻声说:“安安想吃什么,跟娘亲说,娘亲给你买,但不能偷偷摸摸的,知道吗?” 那眼神,比骂他还让他难受。 安安的小手慢慢松开,把铜板重新揣回兜里,对着糖葫芦摊子使劲吸了吸鼻子,好像这样就能把那甜味吸进肚子里。 黑衣小人儿垂头丧气地消失了。 白衣小人儿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脑袋。 安安转身,挎着篮子,一步一步往济世堂走,走得比刚才还稳当。 小苍蝇在他后面嗡嗡:“咦?怎么走了?不买了?这就放弃了?真是个胆小鬼。” 安安没回头,小声说:“娘亲说了,想吃什么要跟她说。等会儿我跟娘亲说,娘亲要是同意,再来买!” 光顾着走路不看路的小不点。 安安没留神前面,“咚”一声撞在一个人身上。 篮子里的五花肉颠了颠,差点掉出来。 他踉跄着退了两步,小屁股墩在地上,疼得“哎哟”一声。 抬头一瞧,撞着的是个男人。 最扎眼的是那头发——雪白雪白的,不是老人才有的那种灰白,是亮得晃眼的银白。 男人戴着个黑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深不见底,正盯着他看。 那眼神跟鹰隼似的,锐利得让安安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周围原本喧闹的声音都低了几分,有人偷偷打量着这男人,眼神里带着好奇和一丝敬畏。 这银白头发太过扎眼,配上他身上那股说不出的冷厉劲儿,跟周遭热闹的市场有点格格不入。 安安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看着那银白头发,奶声奶气地喊了声:“老爷爷,对不起呀,我没看见你。” 他话音刚落,旁边有个卖豆腐的大婶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 这男人看着身形挺拔,哪像是老爷爷? 男人没说话,只是那双锐利的眼睛在安安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他手里那只晃晃悠悠的大篮子,最后落在他沾了点泥土的小脸蛋上。 安安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小手抓着篮子把手,又小声说:“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他心里有点发怵,这老爷爷身上的气息好冷,比冬天的寒风还让人不舒服。而且他的眼睛好亮,好像能把人看穿似的。 旁边的小苍蝇又开始嗡嗡:“这老头看着不好惹啊,小不点你可别再撞着他了。不过他这头发倒是稀奇,跟我上次在坟头看见的白毛老鼠似的……” 安安没心思理会苍蝇的胡言乱语,只是仰着头,等着男人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男人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走路,要看路。” 他的声音不高。 安安赶紧点头,小脑袋点得跟拨浪鼓似的:“嗯!安安记住了!以后走路一定看路!” 男人“嗯”了一声,没再多说,转身便走。 银白的头发在人群里一晃,很快就汇入了早市的人流中,只留下一个挺拔又疏离的背影。 安安看着他走远,才松了口气,小手拍了拍胸口。 “吓死我了……”他小声嘀咕,“那个老爷爷好凶哦。” 旁边卖豆腐的大婶笑着说:“那可不是老爷爷,瞧着年轻着呢,就是这头发……”她说着摇了摇头,没再往下说。 安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也顾不上想那么多,赶紧挎着篮子往济世堂跑。 再不去,娘亲该等急了。 只是跑了几步,他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却早已经看不见那抹银白的身影了。 第132章 济世堂 济世堂的门敞着,一股子浓郁的草药香混着淡淡的药油味扑面而来,老远就能闻见。 门内比外头热闹得多。 三开间的铺子,进深瞧着足有好几丈,比三年前扩了一倍还多。 迎面摆着半人高的药柜,一格格抽屉上贴着药材名,黑底金字,整整齐齐。 柜台后站着两个伙计,正麻利地抓药、称秤,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 左右两边摆着几张方桌,围着不少候诊的人。 有坐有站,低声交谈着,间或夹杂着几声咳嗽。 几个穿青布褂子的学徒穿梭其间,端水、递帕子,脚不沾地地忙。 安安刚跨进门,就被一个穿灰衣的学徒瞧见了。 “小安安回来了?”学徒笑着接过他手里的大篮子,“快放这儿,李掌柜刚还念叨你呢。” 安安点点头,小短腿蹬蹬往里走。 安安穿过前堂,后头还有个隔间,用纱帘挡着,隐约能看见里面摆着桌椅,几个医师正坐那儿给人诊脉。 最里头那张桌前,元沁瑶正坐着。 她穿一身月白长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手里捏着脉枕,指尖搭在一个老婆婆的手腕上,眉头微蹙,听得认真。 旁边还站着两个穿锦缎衣裳的随从,瞧着像是大户人家的,却没敢出声,只安安静静地候着。 安安没上前打扰,找了个角落的小凳子坐下,小手撑着下巴,乖乖等着。 娘亲说过,她在看病的时候,不能打扰她! 旁边一个正在碾药的老医师瞧见他,笑着逗:“安安今儿买的啥?闻着有肉香呢。” 安安扬起小脸,得意地说:“娘亲要做红烧肉!” “哟,那可得多放些冰糖才好吃。”老医师哈哈笑,手里的碾药杵没停。 铺子外头,又进来几个客人,一进门就问:“请问元医师在吗?我们是从南郡来的,特意找她瞧病。” 柜台后的伙计连忙应:“在呢在呢,您稍等,前头还有两位。” “唉,能赶上就好。”来人松了口气,“我这老毛病,南郡的大夫都瞧遍了,就元医师的药管用。听说她一个月才来五次,可算赶上了。” 旁边有人搭话:“可不是嘛,我表姑在京城,都说元医师制的那种止痛膏,京里的大官都抢着要,根本买不着呢。” “李掌柜这眼光真毒,当年把铺子交给元姑娘,这才几年,济世堂的名声都传到京城了!” 议论声不大,却嗡嗡地在药香里飘。 安安听着,小胸脯挺得更高了。 那是他娘亲,厉害得很。 正想着,纱帘一动,元沁瑶送那老婆婆出来,声音温和:“按方吃药,三日后再来复诊。” “多谢元医师,多谢。”老婆婆感激地作揖。 元沁瑶刚转身,就瞧见角落里的安安,走到他身边。 “回来了?”她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小脑袋“没摔着吧?” 安安摇摇头,伸手抱住她的脖子,在她耳边小声说:“娘亲,我刚才看到糖葫芦了,想吃。” 元沁瑶被他气笑了,捏了捏他的脸蛋:“好!小馋猫!等忙完了,娘亲带你去买。” “噢耶!娘亲最好啦!唔唔…” 安安兴奋大声叫,忘记了。 公共场合,不能大声说话话! 安安立刻捂住自己的小嘴巴!然后鬼鬼祟祟地说。 “娘亲最好了,无敌的好!” “你这小鬼!有奶便是娘啊!娘亲要干活了,你乖乖的!” 元沁瑶摇了摇头,真是个令人头疼的小家伙。 嗯呐!乖乖! 小鬼点了头。 李掌柜从后堂走出来,手里拿着本账册,见了元沁瑶就道:“元姑娘,京城那边又来催了,问那批新药啥时候能发。” 元沁瑶直起身,淡淡道:“让他们再等等,药材还得晾几日,不能急。” “哎,好嘞!。”李掌柜应着。 谁能想到,三年前那个带着奶娃娃的女子,如今成了济世堂的顶梁柱呢。 元沁瑶没再多说,转身对候诊的人温和道:“下一位。” …… 半个时辰之后 “好无聊啊!” “呜呜呜呜呜……谁救窝!” “娘亲什么忙完啊!好想回家啊!” “娘亲的娃娃要饿贬呀!” “窝的糖葫芦” “绿豆饼” “红烧肉” …… 小鬼头坐不住了,口水都要流下来。 哦! 双眼放光! 俺老孙来也!妖魔鬼怪通通闪开! 好像看到什么好玩的啦! 小鬼头从凳子上滑下来,小短腿蹬蹬跑到碾药的老医师旁边。 “张爷爷,我来帮你!”他仰着小脸,伸手想去够石碾子旁的药杵。 老医师笑着把药杵往他面前推了推:“行啊,我们安安来帮忙,这药肯定碾得更细。” 安安攥着比他胳膊还粗的药杵,踮着脚尖,使出吃奶的劲儿往下压。 石碾子里的苍术被压得“咯吱”响,他小脸憋得通红,额头上很快渗了层薄汗。 “慢点儿,别累着。”旁边抄药方的王医师瞅着他,打趣道,“小娃娃这力气,将来能当药童了。” 安安头也不抬,喘着气说:“我早就能当药童了!娘亲配药的时候,我还能帮她递药罐呢!” “哦?这么厉害?”王医师放下笔,故意逗他,“那你说说,这苍术是治啥的?说错了可要打手心。” 安安停下动作,歪着脑袋想了想,奶声奶气地说:“娘亲说,肚子疼、拉肚子的时候,就可能用到它!还能赶走肚子里的小虫子!” 老医师哈哈笑:“没错没错,这都知道,比你王爷爷当年强多了。” 王医师假意叹气:“哎,看来我这把老骨头,要被小家伙比下去咯。” “哈哈哈哈王爷爷一点也不老!长命百岁!” 安安被逗得咯咯笑,手里的药杵也挥得更起劲,小短腿还跟着蹦跶了两下。 “哈哈哈……老夫我啊!可不想成千年老妖怪呦!怪受罪哦!”王医师捋着山羊胡,眼角的皱纹都笑成了花。 安安手里的药杵猛地一顿,圆溜溜的眼睛瞪得溜圆,小眉头皱成了小疙瘩,脆生生地追问:“为什么呀?” 他歪着小脑袋,声音软乎乎的,“安安觉得长长久久活着好开森啊!——有娘亲在呀。娘亲还会做香喷喷的漂亮饭饭哦!” 说这话时,他下意识地放轻了声音,小脑袋偷偷往元沁瑶给人看病的方向瞟了瞟,小手还拢在嘴边,生怕娘亲听见似的,又接着叽叽喳喳:“还有小伙伴一起玩泥巴、采小花呀!多好玩啊!” 他顿了顿,小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却又很快扬起小脸,语气格外真诚:“唉,安安虽然没有爹爹,但是有娘亲疼就够啦!没关系的!安安才不会哭鼻子呢!” 小家伙思考一下 。 他又凑近王医师,小声音带着点古灵精怪的疑惑:“唔唔!难道王爷爷不想和爹爹娘亲一直在一起吗?” 哈哈哈哈哈 王医师被这一连串孩子气的追问逗得愣了愣,随即朗声大笑,伸手轻轻揉了揉安安的头顶:“小家伙啊!爷爷当然想啦!只是爷爷年纪大了,随口说笑呢。” 他望着安安清澈的眼睛,语气软了下来,“像你这样有娘亲疼、有伙伴陪,能开开心心活着,才是最好的呀。” 安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小脑袋,小手重新握紧药杵,又歪着嘴问:“嗯呐!那王爷爷现在开森咩?” …… 说着说着 药粉渐渐细了,他用小扫帚把碾子边的药粉扫进去,又学着老医师的样子,用细筛子筛了筛,动作有模有样。 一个候诊的大婶看着他,笑着对旁边的人说:“这孩子真乖,不像我家那小子,除了上树掏鸟窝啥也不会。” 安安听见了,仰起小脸,得意地说:“娘亲说,学好本事才能帮人。等我长大了,也要像娘亲一样,给好多好多人看病!” “哟,志向不小啊。”抓药的伙计路过,顺手摸了摸他的头,“那以后可得多吃点饭,长高点才能够着药柜最上层的抽屉。” 安安挺了挺胸脯:“我每天都喝两碗粥呢!很快就能长高!” 正说着,他瞧见元沁瑶诊完脉,正站在柜台前跟伙计交代什么,忙丢下药杵,小跑到她身边,举着手里的细筛子:“娘亲你看,我碾的药!” 元沁瑶低头看了眼筛子里细细的药粉,眼里漾起笑意:“我们安安真能干。”她从兜里摸出颗用糖纸包着的麦芽糖,塞到他手里,“奖励你的。” 安安眼睛一亮,攥着糖,又跑回老医师身边,献宝似的晃了晃:“张爷爷你看,娘亲奖我的!” 老医师笑着点头:“该奖,我们安安是济世堂的小功臣。” 安安咧开嘴笑,把糖纸剥开一角,舔了舔。 呜呜呜呜呜幸福倍加速! 全宇宙最快乐的小娃娃! 小鬼就是容易满足! 小时候有人宠着爱着,长大了就没有那份快乐了! 糖可以自己买,但是买糖人或许已经不在了。 糖有时候是甜的,有时候是苦的,但是记忆里那股甜已经不找到了。 第133章 比糖葫芦还甜一点点 麦芽糖的甜在舌尖化开,安安眯起眼睛,小脸上满是满足。 他把糖纸又裹紧些,攥在手里,像握着个宝贝。 “甜不甜?”张爷爷瞅着他,笑着问。 “甜!”安安用力点头,小舌头还在嘴角舔了舔,“比糖葫芦还甜一点点!” “那等会儿让你娘亲多给你买两串糖葫芦,把这甜味补上。”王医师在一旁打趣。 安安眼睛更亮了,用力点头:“嗯!” 他正乐着,忽然听见铺子门口传来一阵动静,好像有人在争执。 “让开让开!我们家公子要瞧病,耽误了你们担待得起吗?”一个尖利的声音响起,带着不耐烦。 候诊的人纷纷回头,只见两个家丁模样的人正推搡着往前挤,后头跟着个穿宝蓝色锦袍的年轻公子,面色发白,捂着心口,脚步虚浮。 “这是济世堂,都得按规矩来,哪能插队?”有个排队的汉子不服气,皱着眉道。 “规矩?我们家公子是吏部侍郎家的表亲,规矩也得看对谁讲!”家丁梗着脖子,眼神横得很。 柜台后的伙计赶紧上前打圆场:“各位消消气,这位公子瞧着像是急症,要不……先让医师给看看?” 众人虽有不满,可一听是侍郎家的亲戚,大多闭了嘴,只是脸上难免带了些不忿。 安安站在老医师旁边,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他皱着小眉头,拉了拉张爷爷的袖子:“张爷爷,他们好凶哦。” 张爷爷叹了口气,没说话,只是手里的碾药杵慢了些。 纱帘掀开,元沁瑶走了出来,瞧见门口的乱象,眉头微蹙。 “怎么了?”她声音平静,却带着股让人不敢造次的底气。 那锦袍公子见了元沁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虚弱道:“元医师,快……快给我看看,心口疼得厉害。” 元沁瑶没看他,目光落在那两个家丁身上:“排队。” 两个家丁一愣,像是没听清:“你说什么?我们家公子……” “济世堂的规矩,先来后到。”元沁瑶打断他们,语气淡淡,“急症也得按顺序,前面还有三位候着,轮得到他,自然会叫。” 锦袍公子脸色更白了,捂着心口直喘气:“我……我真的撑不住了……” 元沁瑶扫了他一眼,伸手搭脉的动作都没有,只道:“看你气色,不像急症,倒像是气火攻心。静下心来等,或许比吃药管用。” 这话一出,旁边候诊的人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 那公子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想说什么,却被元沁瑶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看得没了底气。 安安在旁边听着,忽然小声对张爷爷说:“娘亲说过,心术不正的人,吃再多药也没用。” 张爷爷被他逗笑,捏了捏他的小脸:“人小鬼大。” 元沁瑶像是听到了,回头看了安安一眼,眼里闪过一丝笑意,随即转向众人,温和道:“下一位。” 候诊的队伍重新动了起来,那锦袍公子和家丁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色难看得很。 咧咧咧 安安看着他们,偷偷吐了吐舌头,又攥紧了手里的麦芽糖。 娘亲真厉害。 那锦袍公子脸色铁青,却没敢再嚷嚷,只悻悻地站到了队尾。 两个家丁也收敛了气焰,垂头站在一旁。 旁边桌的刘医师正给个孩童瞧喉咙,见这情形,头也没抬,手里的小竹片轻轻压着孩童的舌头,慢悠悠道:“元姑娘这性子,倒是一点没变。” 他对面的赵医师正在写药方,闻言笑了笑:“可不是嘛,当年李掌柜刚开始还担心她太刚,在这地界吃不开,如今看来,是我们多虑了。” 刘医师松开手,让孩童漱了口,对旁边的妇人道:“没大碍,就是有点肺热,我开两副药,煎服后多喝些温水。”他说着,转头对赵医师道,“这世道,越是怕事,事越找上来。元姑娘这脾气,反倒清净。” 赵医师放下笔,扬声喊学徒:“取药!”又道,“前儿城西张大户家的管家来,想请元姑娘上门瞧病,许了不少好处,不也被她拒了?说什么‘医馆里候着的都是病人,哪有舍近求远的道理’。” “这才是医者本心嘛。”角落里煎药的陈医师搭了句,手里的长勺搅了搅药锅,蒸汽腾起,模糊了他的脸,“咱们济世堂能有今日,靠的不就是这‘不论高低,只问病症’的规矩?” 几个医师你一言我一语,声音不大,却都透着对元沁瑶的认可。 安安在旁边听着,小胸脯挺得更高了,偷偷往纱帘那边望了一眼。 娘亲说过,世界上没有什么高低贵贱,凭实力立足才体面,仗势欺人的风光从来都不长久。 正想着,那锦袍公子大概是等得不耐烦,又或许是觉得丢了面子,突然捂着心口哼唧起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 “哎哟……疼死我了……这什么破地方,连个像样的医师都没有……” 这话一出,候诊的人都皱起了眉。 刘医师放下手里的活计,冷冷瞥了他一眼:“这位公子要是觉得这儿不好,大可去别处。清河镇上,药铺不止我们一家。” 锦袍公子被噎了一下,涨红了脸:“你……” “我们元医师的本事,京里来的贵人都佩服,轮得到你在这儿说三道四?”赵医师也沉了脸,“不想等就走,别在这儿扰了其他病人。” 两个家丁想上前理论,被周围几道不善的目光扫过,又缩了回去。 锦袍公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发现满屋子的人都没向着他的意思,终于没了脾气,悻悻地闭了嘴,只是那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 安安看着他那副样子,偷偷对张爷爷说:“他好像更疼了。” 张爷爷笑着摇头:“那是心虚闹的。” 安安眨巴着大眼睛,抬头问张爷爷:“张爷爷,心虚是啥呀?是心里长虫子了吗?” 这话一出,旁边候诊的人都忍不住笑了。 张爷爷放下药杵,拉过安安坐在自己腿上,指着那锦袍公子,慢悠悠地说:“心虚啊,就是心里头揣着不占理的事儿,被人戳穿了,脸上挂不住,浑身不自在,跟揣了只小兔子似的,扑腾扑腾跳。” 安安似懂非懂,小手指着那公子:“那他心里的小兔子,跳得很厉害吗?” “厉害得很哟。”旁边的王医师接话,故意扬高了声音,“你看他脸红红的,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就是小兔子在捣乱呢。” 锦袍公子本就憋着气,听见这话,脸更红了,狠狠瞪了王医师一眼,却没敢作声。 “那为啥会心虚呀?”安安又问,小脑袋里满是好奇,“娘亲说,做错事要认错,认了错就不难受了呀。” 元沁瑶刚好诊完一位病人,闻言回头,看着儿子认真的小脸,眼里带着笑意。 张爷爷摸了摸安安的头,笑道:“因为有些人呀,做错了事不肯认,还想靠着旁人的势压人,以为别人不敢说他。可心里头清楚自己没理,就像揣着块烫手的山芋,扔也不是,拿也不是,可不就心虚了?” “哦……”安安拖长了调子,盯着那锦袍公子看了半天,忽然大声说,“那他肯定是知道自己插队不对,还嘴硬!就像上次我偷偷把王奶奶家的枣子摘了,被娘亲问起,我也不敢看娘亲的眼睛,心里怦怦跳!” 满屋子的人都被他逗乐了,连那原本一脸愁苦的老婆婆都笑出了声。 “这孩子,倒实诚。”有人小声议论。 锦袍公子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像是被人当众扇了巴掌,坐立难安。 他狠狠瞪了两个家丁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还不赶紧想办法”,可家丁们缩着脖子,哪敢再出声。 元沁瑶走过来,摸了摸安安的头:“知道错了能改,就是好孩子。怕就怕有些人,错了还觉得自己占理,那心里的‘小兔子’,可就跳个没完了。” 她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安安似懂非懂地点头,忽然从张爷爷腿上滑下来,跑到那锦袍公子面前,仰着小脸问:“大哥哥,你是不是也像我摘枣子那样,知道自己错了呀?认个错就不难受啦,娘亲说的。” 锦袍公子被他问得一愣,随即恼羞成怒,刚想发作,却对上安安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丝毫恶意,只有纯粹的好奇。 他到了嘴边的话,竟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憋出一句:“小孩子懂什么!” “我懂呀!”安安立刻说,“娘亲说,讲道理的人不用大声说话,大声说话的人,多半是没理啦。” 这话像是一根小针,轻轻扎在锦袍公子心上。 他看着周围人投来的目光,有嘲讽,有鄙夷,还有些带着看好戏的意味,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再也待不下去。 “走!”他猛地一甩袖子,对家丁低喝一声,转身就往外走,脚步都有些踉跄。 两个家丁赶紧跟上,出门时还差点撞在门框上。 看着他们落荒而逃的背影,铺子里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挖槽!祸害终于跑了。” “还是安安厉害,几句话就把他说跑了。” “可不是嘛,小孩子的话最实在,假不了。” …… 安安站在原地,挠了挠头,不明白自己说的话有啥好笑的。 他抬头看向元沁瑶,眼里满是疑惑。 元沁瑶走过来,弯腰抱起他,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我们安安说得对,心里没鬼,才不怕人说。” 安安搂住她的脖子,把剩下的麦芽糖递到她嘴边:“娘亲吃,甜的。” 元沁瑶咬了一小口麦芽糖,甜味在舌尖漫开,她笑着点头:“嗯,是很甜。” 安安傲娇! “我就知道!娘亲会喜欢的。” “你这小鬼又知道啦!好了娘亲又要去干活了。” 元沁瑶无奈啊。 …… 一个时辰之后 候诊的人渐渐散了,济世堂里清静下来。 李掌柜算完账,走过来笑道:“元姑娘今日收得早,我让伙计备了马车,送你们娘俩回去。” “多谢李掌柜。”元沁瑶抱着安安,让学徒把篮子里的五花肉和青菜拎出来,又跟几位医师打了招呼,才往外走。 “元姑娘慢走!” “小家伙再见哦!” …… 伙计早已把马车停在门口,见她们出来,连忙掀开帘子:“元姑娘,小安安,上车吧。” 安安趴在元沁瑶怀里,小手扒着车窗往外看,刚拐过街角,眼睛突然亮了——那串红得发亮的糖葫芦还插在草靶上。 “娘亲!糖葫芦!”他拽了拽元沁瑶的衣袖,声音里满是期待。 元沁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道:“记住了,今天只能买一串,你已经吃了麦芽糖,糖吃多了会坏牙。” “嗯!一串就够了!”安安用力点头,小脑袋跟拨浪鼓似的。 马车停在糖葫芦摊子前,元沁瑶买了一串最大的,递到安安手里。 呜呜呜呜呜好好吃哟! 安安举着糖葫芦,小口小口地啃,糖衣脆得“咔嚓”响,酸溜溜的山楂裹着甜,比麦芽糖多了层清爽。 他眯着眼睛,小脸上满是幸福,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娘亲,你也吃。” 元沁瑶象征性地咬了一颗。 小馋鬼老是在吃糖的路上,真希望小馋鬼永远在蜜罐里长大。 小馋鬼傻点没关系! 没心没肺地活着也挺好! …… 马车晃晃悠悠往杏花村去,窗外的景致渐渐从热闹的街市变成连片的田埂。 刚抽芽的麦子铺成一片浅绿,田埂边的蒲公英顶着毛茸茸的白球,风一吹就飘起小伞。 安安吃完糖葫芦,把竹签小心翼翼地收起来,说要回家给阿离当玩具。 他靠在元沁瑶怀里,听着车轮碾过石子路的“咯吱”声,眼皮渐渐沉了。 元沁瑶轻轻拍着他的背,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 两个时辰之后 马车驶进杏花村,村口的老槐下。 “别跑那么快…” “我追不上了!” “呜呜……” “等等……” “赖皮狗,你输了” …… “来人啦!来人啦!” “别跑啦!” 几个孩子在树下追跑,看见马车,都笑着喊:“肯定是小安安和元姨姨!” 伙计特意放慢马车速度。 “小鬼到家了。别睡啦!不然今晚你又该闹着睡不着!” 元沁瑶拍了拍他的背! 唔唔娘亲好吵啊! 安安被吵醒,揉了揉眼睛。 “安安…” “安安…” “小安安” 小伙伴轰炸声! 小鬼等清醒点之后,掀开帘子,扒着车窗挥手:“哥哥姐姐你们好呀!你们想窝吗?” “想,安安,镇上好玩吗?” “好玩!” “等会安安找哥哥姐姐玩!等窝!” “好……” “不准赖皮哦!” “不然安安就是小狗!” …… 马车停在院门口,伙计帮忙把菜篮子拎下来,笑着说:“元姑娘,小安安,下回见。” “谢谢王蜀黍!”安安脆生生地喊。 第134章 扞卫吃肉肉权 “路上注意安全!” 元沁瑶谢过伙计。 收到!″伙计驱马车离开,拿鞭子抽打马。 啪~ 元沁瑶和安安看着马车走远,才转身推开院门。 “吱呀”一声,木门应声而开。 院子比三年前规整多了,原先的土坯墙换成了青砖,屋顶也铺了新瓦,墙角还搭了个葡萄架,嫩绿的藤蔓正往上爬。 “阿离!”安安刚落地,就挣开元沁瑶的手,蹬蹬往里跑。 廊下阴影里,一条“大狗”猛地抬起头。毛色是染过的棕黄,看着像条土狗,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耳朵尖尖地竖着,瞧见安安,尾巴没动,却往前蹿了两步,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像是在撒娇。 这便是阿离。 “阿离,我回来啦!”安安扑过去,抱住它的脖子,把手里的竹签递过去,“给你玩!” 阿离用鼻子嗅了嗅,偏过头,喉咙里咕噜一声:【又是这破竹签,就不能带点肉骨头回来?】 安安皱起小眉头:“娘亲说不能给你多吃肉,会变胖的。” 【胖怎么了?胖才有劲!】阿离甩了甩尾巴,用脑袋蹭他的脸,【今日去镇上,没听见什么新鲜事?】 八卦的阿离。 “有哦!”安安盘腿坐在地上,掰着小手说,“我看见一个白头发老爷爷,好凶的。还看见一个坏哥哥插队,被娘亲骂跑了!” 【白头发?爷爷?】阿离忽然直起耳朵,眼神里多了丝警惕。 安安点头:“是呀!阿离也见过他吗?” 阿离没回答,只是低低地哼了一声:【离他远点,人心难测。小不点!】 元沁瑶提着篮子走进来,见安安跟阿离凑在一处,笑着说:“安安别坐在地上,凉。” 她把菜放进厨房,又出来舀了盆水,“阿离,过来擦擦。” 阿离乖乖走过去,蹲坐在她面前。 元沁瑶拿布巾蘸了水,给它擦爪子,染过的毛色在水里微微褪色,露出底下一点灰黑。 她动作轻柔,阿离却还是绷紧了背——这是狼的本能,哪怕被驯化了三年,对人类的触碰仍带着点警惕,只有在安安面前才会放松。 “娘亲,阿离说那个白头发老爷爷要离远点。”安安跑过来,仰着脸说。 元沁瑶擦手的动作顿了顿,随即笑了笑:“阿离是担心你,以后见了生人脸生,是该躲远点。” 她没多问,转身进了厨房,心里却掠过一丝异样。 安安没察觉,又跟阿离聊起来。院角的鸡窝里,老母鸡正蹲在窝里下蛋,听见他们说话,咯咯叫着:【安安回来啦?今日没去集市祸祸我们同类吧?】 “没有哦!”安安有点心虚地说,“但是今日的鸡鸭鹅太胆小了。” 【你还好意思说!】老母鸡气得扑腾翅膀,【上次你跟张屠户家的猪说要红烧,那猪吓得三天没吃饲料,差点饿死!】 屋檐下的燕子窝里,两只燕子探出头,叽叽喳喳:【小不点又欺负动物了?小心我们啄你头发!】 “我没有欺负它们!”安安噘着嘴,“我是在告诉它们,被吃掉很快的,眼睛一闭就过去啦!而且成为好吃的菜也很幸福啊!” 阿离低低地笑:【幸福?它们只觉得你是小恶魔。愚蠢的人类幼崽!】 “你才蠢!哼!啊啊!阿离你才是真正的大魔魔!”安安伸手去挠它的痒,“你昨日还偷了王奶奶家的鸡蛋!” “别以为窝不知道哦!哼!” 【那是它家鸡下在我们院子里的!】阿离梗着脖子辩解,尾巴却心虚地夹了夹。 “就是偷!娘亲说了,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能拿!” 【小气鬼,就一个鸡蛋而已。】 “你才小气气,你全家都小气气” 【我全家可包括某人哦!智商堪忧啊!小不点】 【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啊啊啊……娘亲~阿离欺负窝呜呜~” …… 一人一“狗”吵吵闹闹。 元沁瑶在厨房听得发笑。 菜刀起落,五花肉“噗嗤”挤出油脂。 “阿离就是小魔魔~” “坏蛋蛋!” …… 【小不点不吵了】 【好香啊~肉肉~小不点~】 【阿离想吃肉肉~肉肉~】 窗外传来安安的喊声:“娘亲~阿离说想吃肉肉!” “不给,阿离太调皮啦!只能啃骨头。”元沁瑶扬声应着。 扞卫吃肉肉权! 【小不点出动!吵架让你!】 【你谁的兵!go!】 呜呜呜~ 阿离立刻蔫了,装可怜:“我要肉肉~肉肉……” “阿离说话算数哦!” “阿离小分队!收到over!” 小鬼头为了阿离的肉肉权,出卖自己灵魂和肉体的时机到了。 呜呜~娘亲~ 妈咪妈咪哄! 变! 情绪就位! 两行清泪! 撒娇抱腿腿! 冲鸭! 肉肉! 小短腿“哒哒”跑进厨房,直扑娘亲防线! “娘亲~” 安安扯着她的衣角晃:“给阿离吃一点点,就一点点嘛。阿离会乖乖听话的~” “娘亲~求求~” “娘亲~求~” 元沁瑶捏了捏小脸:“就你护着它。还一套套的!跟谁学的~” 嘴上这么说,菜刀却多切了两块肥的。 阿离耳朵一竖,偷偷抬眼瞄:“果然还是小不点靠谱!妙哉!” 第135章 回旋镖正中某"狗″眉心! 下一秒! 回旋镖正中某“狗”眉心! “跟……跟阿离学的!”安安眼珠一转,小手往院子里一指,“阿离说,想要什么就得磨,磨到娘亲心软为止!” 元沁瑶挑眉,往窗外瞥了眼。 呜呜呜呜呜~ 阿离正蹲在葡萄架下,听见这话,耳朵猛地耷拉下来,眼神飘忽,假装看天。 【这小不点!居然出卖我!你不道德~】它尾巴尖烦躁地扫着地面。 “哦?阿离教你的?”元沁瑶故意扬高声音,手里的菜刀在案板上“笃笃”敲了两下。 阿离缩了缩脖子,往廊柱后挪了挪,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院角的老母鸡咯咯笑:【活该!让你教坏娃娃!这下栽了吧?】 燕子窝里的燕子也叽叽喳喳:【偷鸡蛋还教坏小不点,该罚!】 安安见娘亲没真生气,偷偷吐了吐舌头,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把锅甩给阿离,自己就没事啦。 真是大聪明! 哈哈哈哈 阿离无辜躺枪! 元沁瑶哪能不知道他的心思,捏了捏他的脸颊:“人小鬼大。去,把青菜洗了,多冲两遍,别沾着泥。” “好嘞!”安安响亮地应着,抱起小青菜跑到水缸边,踮着脚舀水,袖子都沾湿了也不在意。 元沁瑶又往窗外喊:“阿离,过来。” 阿离磨磨蹭蹭地走过来,耷拉着脑袋,活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想吃肉?”元沁瑶问。 阿离赶紧点头,尾巴悄悄摇了摇。 “那就别光等着。”元沁瑶指了指院角的香料丛,“去把那几株紫苏和香叶叼过来,要新鲜的。” 【就这?】阿离眼睛一亮,立刻精神了,尾巴摇得欢快,【保证完成任务!】 它窜到香料丛旁,小心翼翼地叼起几株带着紫苏和香叶,轻轻放在厨房窗台上,还特意摆得整整齐齐。 “还算机灵。”元沁瑶拿起香料,满意地点点头。 安安在旁边洗完菜,凑过来看:“娘亲,我洗得干净吗?” “干净。”元沁瑶摸了摸他的头,“去旁边玩,厨房烟大。” 安安应着,跑到院子里,蹲在阿离旁边:“阿离,你好厉害!” 阿离得意地抬了抬下巴:【那是,这点小事算什么。】 老母鸡在鸡窝里翻了个身:【哼,有什么了不起,等会儿肉还不知道能不能轮到它。】 燕子也跟着起哄:【就是就是,说不定是骗它干活呢!】 阿离懒得理它们,只竖着耳朵听厨房的动静。 锅里的油“滋滋”响,肉香渐渐飘出来,混着香料的味道,勾得它直咽口水,爪子在地上刨来刨去。 安安也吸着鼻子,小脸上满是期待:“喔喔~好香啊……娘亲做的红烧肉,肯定比上次更好吃!” 厨房的烟顺着窗缝飘出来,带着焦糖和肉的甜香,在院子里漫开。 阿离的鼻子抽了抽,前爪在地上扒出两个小坑,眼睛瞪得溜圆,恨不得钻进厨房窗子里去。 安安也坐不住了,围着阿离转圈,小嘴里念念有词:“快好了吧?娘亲说过,红烧肉要炖得烂烂的才好吃……” 【废话!】阿离甩了甩尾巴,【再炖会儿,油脂都化在汤里,才够香。】 它舔了舔嘴唇,【上次偷尝的那块,肥的地方入口就化,啧啧……】 累犯~ “你又偷吃东西!”安安伸手拍它的脑袋,“娘亲说了,偷吃东西不是好孩子!” 【那是你娘亲没给我留!】阿离梗着脖子反驳,耳朵却警惕地竖着,听见厨房门“吱呀”一声,立刻噤声,尾巴摇得像朵花。 元沁瑶端着个白瓷盘出来,热气腾腾的红烧肉在盘子里颤巍巍的,油光锃亮,撒着翠绿的葱花,香得人腿软。 “哇!”安安扑过去,小鼻子都快贴到盘子上了。 阿离也跟着往前凑,喉咙里发出讨好的呜咽声,眼睛黏在肉块上挪不开。 元沁瑶把盘子放在廊下的石桌上,又去厨房端了碗青菜和一碟酱菜,最后拎出个小瓦盆,从盘子里夹了两块肥瘦相间的肉放进去,还浇了点汤汁。 “阿离,过来吃你的。” 阿离立刻窜过去,脑袋埋进瓦盆里,“呼噜呼噜”吃得飞快,尾巴都快摇断了。 【香!太香了!】它含糊不清地哼唧,【这小不点没白疼,总算换着肉吃了!】 安安爬上石凳,拿起小勺子,叉起一块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呼气,却舍不得吐出来,小脸上满是幸福的红晕。 “好吃……娘亲做的最好吃哦……” “开森~” 元沁瑶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吃得满嘴流油,眼里漾着温柔的笑意。 她拿起筷子,夹了块瘦点的肉,慢慢嚼着,鼻尖萦绕着肉香。 耳边是小鬼头的嘟囔和阿离吧唧嘴的声音,心里一片安宁。 院角的老母鸡看着眼馋,咯咯叫:【偏心!凭啥那狼崽子有肉吃,我只有糠!】 燕子也在窝里扑腾:【香死了!人类做的肉肉,果然不一样!】 阿离叼着骨头,抬头瞪了它们一眼,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那意思再明显不过——想抢?没门! 安安听见了,含糊不清地说:“阿离,不许凶它们哦……” 阿离不理,叼着骨头跑到葡萄架下,警惕地护着自己的“战利品”。 元沁瑶笑着摇摇头,给安安夹了口青菜:“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第136章 对着动物自言自语——小怪物 安安嘴里塞着肉,含混不清地说:“娘亲,今日集市上的小动物好胆小哦,我说要把它们做成香喷喷的菜,它们就吓得乱撞笼子,一点都不如阿离勇敢。” 在葡萄架下阿离正啃骨头干净,闻言抬起头,得意地甩了甩尾巴:【那是自然,本狼什么场面没见过。】 元沁瑶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放下筷子,看着安安:“安安,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许在外面跟动物说话,更不能让别人知道你能听懂它们的话。” 安安眨眨眼,不解地问:“为什么呀?它们说话很有趣呀,阿离也会跟我说话呀。” “阿离不一样。”元沁瑶的声音沉了沉,伸手擦了擦他嘴角的油,“外面的人不像娘亲,知道了会害怕,会把你当怪物。要是被心术不正的人知道了,会抓你走,到时候你就见不到娘亲了。” 安安的小脸垮了下来,小嘴撅着:“可是……我没告诉别人呀,我就是跟它们说说话。” “别人看到你对着动物自言自语,就会起疑心。”元沁瑶的语气软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安安,这是我们的秘密,只能我们和阿离知道,好不好?要是被外人知道了,会有大麻烦的,娘亲护不住你。” 她想起末世里那些因为特殊能力被当成异类、被追杀的日子,心里一阵发紧。 这世道虽比末世安稳,可人心叵测,一个能和动物交流的孩子,只会被当成不祥之物,或是被某些人觊觎利用。 安安看着娘亲严肃的脸,小脑袋慢慢点了点,眼眶有点红:“安安知道了……以后不跟外面的动物说话了,也不告诉别人。” 他虽然不完全懂娘亲说的“危险”是什么,但他知道娘亲不会骗他,娘亲说不能做的事,一定是为他好。 元沁瑶松了口气,摸了摸他的头:“乖。不是不让你跟它们交流,是要藏好,不能让外人看出来。你看阿离,它懂你的话,也不会到处嚷嚷,对不对?” 院角的老母鸡听见这话,咯咯笑得更欢了:【这小不点总算被管了吧?对着鸡鸭鹅说要红烧,换谁不害怕?也就是我们听惯了,知道他没坏心!】 燕子夫妻在窝里扑腾着翅膀,叽叽喳喳接话:【就是就是!上次他跟卖鱼的摊子里的鲫鱼说要熬汤,那鱼吓得蹦出水面,差点摔死!】 阿离叼着骨头从葡萄架下走过来,尾巴扫了扫地上的碎屑,用只有安安能听懂的声音哼道:【早就跟你说过,外面的家伙胆子小,不经吓。也就本狼大度,不跟你计较。】 安安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扒拉着碗里的饭,小声嘟囔:“我就是觉得……做成好吃的,是它们的福气嘛。” 元沁瑶捏了捏他的耳朵,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傻孩子,动物也惜命,就像人不想生病、不想受委屈一样。你觉得是福气,在它们看来,可能是天大的吓人事儿呢。”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院外,像是透过这院墙看到了更远的地方,声音轻了些:“而且啊,这世上的人,大多不喜欢‘不一样’。你能听懂它们说话,是老天给的缘分,但缘分这东西,露在外头,就容易被人当成麻烦。” “就像……就像阿离其实不是狗狗,是狼狼,我们不能让外人知道一样吗?”安安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似懂非懂地接话。 元沁瑶心里一动,摸了摸他的头:“对,就像阿离的身份。它在咱们这儿能踏踏实实过日子,是因为没人知道它是狼。要是被猎户知道了,轻则被当成猛兽打,重则……”她没说下去,但语气里的凝重让安安明白了。 阿离像是听懂了,喉咙里低低地哼了一声,往廊柱后缩了缩,耳朵贴在背上。 它当年受伤被元沁瑶救下时,差点没熬过来,自然知道暴露身份的风险。 “所以呀,”元沁瑶继续说,“你的这点‘不一样’,还有阿离的身份,都是咱们仨的秘密,得捂得严严实实的,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懂吗?” 安安重重点头,小手拍着胸脯:“懂!就像娘亲藏在床底下的那个小盒子,从来不叫我碰,也不跟我说里面是什么,肯定也是秘密,对不对?” 元沁瑶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神闪过一丝复杂,随即笑道:“你这小鬼头,观察倒仔细。那是娘亲的秘密,就像你和动物说话、阿离是狼一样,各有各的藏着的事,这样才安稳。” 老母鸡在鸡窝里插了句嘴:【藏着好,藏着好!想当年我在山里,就是因为太显眼,被老鹰追了三天三夜!】 燕子也跟着点头:【对对,我们筑巢都挑隐蔽的地方,就是怕被人掏了蛋!】 安安看着它们,又看了看低头啃骨头的阿离。 他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含糊地说:“那我以后都不说了,就跟阿离还有院子里的它们说。” 元沁瑶看着他,有一股想揍某人小屁屁的冲动。 这小家伙什么时候才能长记性啊! 整天乐乐呵呵的,等哪天被人卖了还帮别人算钱! 傻子啊! 她也没有什么那么傻吧! 听不懂人话啊! 怕不是基因突变! 还是遗传某人的劣质基因! 第137章 等着吧,该出来的,总会出来的。 清河镇,某客栈。 三楼最里头的房间,窗棂半掩,风卷着些微尘土往里钻。 男人坐在窗边的太师椅上,一身墨色锦袍,料子是极少见的暗纹流云织锦,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 那一头银白的长发太过扎眼,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像是落满了初雪。 他脸上戴着一张玄铁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瞳色偏浅。 喷嚏来得怪异呀! “阿嚏——” 男人微微蹙眉,抬手揉了揉鼻尖。 “主子。” 门外传来下属低沉的声音,带着恭敬的请示。 “进。” 男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天生的威严,尾音微微上扬,又添了几分慵懒。 下属推门而入,是个身着黑衣的精瘦汉子,脸上一道疤痕从额角延伸到下颌,更显凶悍,只是此刻垂着眼,大气不敢出。 “查得怎么样了?”男人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发出规律的轻响。 “回主子,清河镇及周边五十里内,并未发现目标踪迹。”下属低着头,语速平稳,“不过……属下在镇外的破庙附近,发现了几处可疑的马蹄印,看 hoof 形,像是北陵那边的品种。” 男人的指尖停顿了一下,浅瞳微微眯起:“北陵?” “是。”下属应道,“另外,镇上最近来了些生面孔,行踪诡秘,似乎也在找什么人。” “哦?”男人的语气听不出喜怒,“是什么路数?” “暂时还不清楚,对方很谨慎,没留下什么线索。” 下属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属下注意到,他们腰间都系着同一种银质令牌,上面刻着‘影’字。” “影阁的人?”男人挑了挑眉,面具下的嘴角似有若无地勾了一下,“他们倒是消息灵通。” 下属不敢接话,只是静静等着吩咐。 男人沉默了片刻,指尖重新开始敲击扶手:“继续查。影阁的人不用管,盯紧那伙北陵来的。另外……” 他顿了顿,眼神飘向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去查查,镇外有没有住着什么特别的人家,比如……带着孩子,还养了些奇怪的牲畜的。” 下属愣了一下,虽不明白主子为何突然问这个,但还是立刻应道:“是,属下这就去办。” “嗯。”男人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下属躬身行礼,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室内又恢复了安静。 男人望着窗外街上往来的行人,眼神晦暗不明。 他抬手抚上自己的银发,指尖冰凉。 “有意思……”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这清河镇,倒是比想象中热闹。” 风又大了些,卷起他的一缕银发,在空中打了个旋儿,落在他的膝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等着吧,该出来的,总会出来的。 晋国京城 三月初三,惊蛰刚过,京城上空澄碧如洗。 天坛之下,祭台高耸,青砖铺地,被晨露打湿,泛着冷光。 皇帝南宫衍一身十二章纹的衮龙祭服,玄色底,金线绣出日月星辰,行走间似有流光转动。 他面如刀削,眉峰锐利,一步步踏上祭台,身后跟着捧着祭器的内侍,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皇后沈清辞一袭翟衣,凤冠霞帔,端庄地跟在侧后方,裙摆扫过地面,悄无声息。 太后慕容薇端坐于观礼席上首,鬓边银发用赤金镶玉簪绾住,眼神沉静地望着祭台上的儿子,手里的佛珠转得极慢。 兰贵妃站在嫔妃队列前端,水红色宫装衬得她肌肤胜雪,一双凤眼悄悄瞟向祭台上的身影,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却在触及太后目光时迅速敛去。 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两侧,朝服整齐,垂首肃立,连呼吸都放轻了。 国师玄尘一袭紫色道袍,手持桃木剑,立于祭台中央。 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望着天际的目光带着凝重。 吉时到,赞礼官高唱:“奠帛——” 南宫衍接过内侍手中的帛书,神情肃穆地置于祭案上。 檀香燃起,青烟袅袅,直上云霄。 玄尘踏罡步斗,桃木剑在空中划出残影,口中念念有词。 忽然,他动作一顿,抬头望向苍穹,眉头猛地蹙起。 原本晴朗的天,不知何时起了层薄雾,淡淡的,却遮得那轮日头有些发暗。 更奇的是,东南方那颗向来明亮的紫薇星,竟微微闪烁,光芒忽明忽暗,旁边的帝王星更是隐有偏移之象。 玄尘心猛地一沉,握着桃木剑的手紧了紧。 “国师?”南宫衍察觉到他的异样,沉声发问,目光扫过天际,“怎么了?” 玄尘定了定神,收剑入鞘,转身对着南宫衍深深一揖,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陛下,方才观天象……似有异动。” “异动?”南宫衍眉峰挑高,语气听不出喜怒,“是何异动?”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玄尘身上。 太后慕容薇捻佛珠的手停了。 皇后沈清辞倒是没有什么情绪,好戏在后头。 当个吃瓜群众,这后宫之位谁稀罕! 死了又如何,何必惺惺作态! 虚伪至极! 一群无耻之徒! 跳梁小丑! 百官更是屏气凝神。 玄尘喉结滚动了一下,斟酌着词句:“回陛下,紫薇星与帝王星……光芒不稳,似有偏移。此乃……此乃国运将变之兆。” “国运将变?”南宫衍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却让空气都仿佛凝固了,“是吉是凶?” 这一问,如泰山压顶。 玄尘额角渗出细汗,他能看出星辰异动,却辨不清具体方向,更不敢断言吉凶——说错一字,便是欺君之罪。 “天机……天机难测。”玄尘垂首,声音更低了,“星辰偏移,或有变数,但方向未明,吉凶……尚未可知。或许是天降祥瑞,亦或许……是需陛下广施仁政,以安天命。” 他把话说得极活,既点出异象,又不敢把话说死,只把话头引向“仁政”,试图平息帝王的疑虑。 南宫衍盯着他看了片刻,玄尘后背的衣袍都被冷汗浸湿了,才听到帝王缓缓道:“知道了。继续祭天。” “是。”玄尘松了口气,连忙重新主持仪式,只是声音里的镇定,终究是差了几分。 祭典继续进行,歌舞升平,乐声悠扬,可许多人心里都打了个疙瘩。 观礼席上,太后慕容薇对身边的侍女低语,不知道在说什么。 片刻,侍女屈膝应下。 兰贵妃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晃动,眼底闪过精光——国运将变? 是福是祸,倒真让人期待。 南宫衍站在祭台中央,望着那片薄雾笼罩的天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祭案边缘。 “方向未明……”他低声自语,眸色深沉,“不管是什么变数,敢动我晋国国运,朕定要让它付出代价。” 风掠过祭台,吹动他的衣袍,衮龙似要腾空而起。 远处的宫墙下,柳枝抽出新绿,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也在低语着这春日里不寻常的预兆。 第138章 别刨太狠 作者大大自闭了! 世界毁灭吧! 编不下去! 烦死人了! 田埂上的草刚冒绿,软乎乎的,蹭着脚踝发痒。 元沁瑶挎着竹篮,指尖捏着一株带绒毛的紫花地丁,轻轻拔起,抖掉根上的泥:“安安,看清楚,这种叶子边缘带锯齿,开紫花的,就是地丁,能清热解毒。” 安安蹲在旁边,小手扒拉着草棵子,眼睛瞪得溜圆:“娘亲,这个我认识!上次阿离生疹子,你就用它煮水给它洗的!” “嗯,记性不错。”元沁瑶笑着点头,往篮子里放地丁,“还有那边的蒲公英,带白绒毛的那种,根和叶都能入药,挖的时候小心别弄断根。” 安安立刻爬起来,小短腿“噔噔”跑到蒲公英丛旁,小手刨着土:“蒲公英,蒲公英,喔来啦!” 花丛里的蜜蜂“嗡嗡”飞起来,围着他转:【小不点,别刨太狠,我们还要采蜜呢!】 安安抿着嘴,不敢出声,只对着蜜蜂眨了眨眼,手下动作轻了些——娘亲说了,人多的地方不能跟小动物说话,不然会被当怪物的。 命苦的小宝宝啊! 我想说话! 唔不要做小哑巴! 不远处,李婶挎着篮子走过来,裤脚沾着泥,脸上却笑盈盈的:“元姑娘,又带安安来采药啊?” “嗯,李婶也来啦。”元沁瑶直起身,“今年的地丁长得旺,多采些回去晒晒,夏天蚊虫多,用得上。” “可不是嘛。”李婶蹲下来,麻利地拔着草药,“多亏了你教我们认药材,去年光卖药材的钱,就够给我家小子添两身新衣裳了。这日子啊,真是越过越有盼头。” 旁边的王大叔扛着锄头经过,听见这话,笑着接茬:“谁说不是!以前光种粮食,除去交租子,剩不下多少。现在跟着元姑娘种药材,年底能多攒不少,我打算秋天就把屋顶修修。” “我家也想把院墙垒高点,省得鸡鸭总往外跑。” “元姑娘,你说那黄芩再过些日子能收不?” 自从元沁瑶来到杏花村,教他们辨认、种植草药,又联系镇上的药铺收购,大家伙的日子确实比以前宽裕多了。 元沁瑶耐心地回道:“黄芩再等半个月,等茎叶再壮实些挖,药效更好。到时候我再去各家看看,教你们怎么晾晒。” “哎,好嘞!”众人应着,干劲更足了。 “干活去啦!” “回头再聊” “好” …… 某小鬼屁颠颠献宝! 安安挖了一把蒲公英,跑到元沁瑶身边,献宝似的递过去:“娘亲你看,我挖了好多!” 元沁瑶接过,夸道:“真棒。累不累?要不要去旁边歇会儿?” 安安摇摇头,指着田埂边的荠菜:“娘亲,那个能吃的!我们晚上做荠菜饺子好不好?” 田埂上的荠菜刚冒出头,嫩得能掐出水。 元沁瑶笑了:“好啊,挖些回去。” 趴在田埂上晒太阳的癞蛤蟆“咕呱”叫了一声:【小不点,那边石头底下有好多蚯蚓,要不要挖来喂鸡?】 安安眼睛一亮,刚想应声,又想起娘亲的话,赶紧捂住嘴,只对着癞蛤蟆使劲点头,然后拉着元沁瑶的衣角:“娘亲,我们去那边石头底下看看,说不定有好东西!” 元沁瑶见他神秘兮兮的样子,猜到他准是又跟什么小动物“交流”上了,也不拆穿,顺着他的意思:“好,去看看。” 走到小坡上 石头底下潮乎乎的,压着层枯树叶。 安安蹲下去,小手扒开叶子,果然看见几条蚯蚓在泥里扭动。 “哇!真的有!”他眼睛发亮,回头看元沁瑶,“娘亲,这些能喂鸡吗?老母鸡吃了会不会多下蛋?” 元沁瑶点头:“会的。不过小心点,别捏断了。” 安安赶紧用小铲子轻轻把蚯蚓铲进带来的小竹筐里,刚铲起第一条,就听见细弱的“唧唧”声,像蚊子哼。 “放我下来!你这小不点,毛都没长齐就敢抓我!”蚯蚓在铲子上扭来扭去,身子绷得笔直。 看着周围伯伯姨姨都在干活~ 离他有点远~ 娘亲也在挖菜菜~ 没空理他~ 嘿嘿~ 说话话~ 小话唠~ 开干~ 安安眨眨眼,把耳朵凑近些:“你说什么?我听不懂哦。不过老母鸡很饿啦,你去给它当点心,它会谢谢你的。” “谢个屁!”蚯蚓气得扭动得更欢,“我在土里待得好好的,招你惹你了?要去你去!我才不要被那扁毛畜生啄得稀巴烂!” 安安皱起小眉头,用手指轻轻戳了戳它:“可是你在土里也没什么意思呀,成为老母鸡的粮食,还能帮它下蛋呢,多有价值。” “我不要这种价值!我要在土里松土!”蚯蚓快哭了,声音都带了哭腔,“放我回去吧,我给你唱松土歌好不好?唧唧唧唧——” “不好听。”安安摇摇头,把它倒进竹筐,又去铲第二条,“老母鸡下了蛋,娘亲会给我煮鸡蛋吃,到时候我分你一点点蛋壳?” “谁要你蛋壳!你个小恶魔!”第二条蚯蚓刚被铲起来就开始骂,“我爷爷当年可是松遍了整个后山的土,你敢动我?我爷爷不会放过你的!” “你爷爷在哪呀?”安安好奇地问,“要不要我把它也请去鸡窝做客?” 蚯蚓被他问得一愣,随即更气了:“你你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躲在石头缝里的蜈蚣“嘶嘶”吐信:【小不点还挺会哄骗,明明是送去当点心。】 安安听见了,偷偷瞪了石头缝一眼,小声嘟囔:“总比被太阳晒死好。它们在石头底下,太阳出来就干死了。” 他又转向竹筐里的蚯蚓,一本正经地说:“你们看,我这是在救你们呢。到了鸡窝,有吃有喝,多好。” “好个鬼!那是去送死!”蚯蚓们在竹筐里挤成一团,你一言我一语地骂着,声音细弱却热闹。 “你这小屁孩,良心不会痛吗?” “我诅咒你摘不到甜甜的野草莓!” “等我爬出来,就钻你家床底!” …… 安安被它们吵得耳朵痒,伸手拍了拍竹筐:“别吵啦,再吵我就不给你们留蛋壳了。” 蚯蚓们果然安静了些,只是还在小声啜泣。 元沁瑶挖了些荠菜,直起身时,眼角瞥见远处的土坡上,有个身影一闪而过。 那人身形挺拔,穿着深色衣裳,看着不像村里的人。 她心里微微一动,末世里养成的警惕瞬间提了起来。 “娘亲,怎么了?”安安注意到她的神色,仰起脸问,手里还拎着竹筐晃了晃,“它们不吵了,好像认命了呢。” 竹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谁说认命了!我在攒力气,等会儿就逃跑!” 安安嘻嘻笑:“你跑不掉的,我家阿离可厉害了,它鼻子能闻到土腥味。” 真是个贪玩小鬼! 元沁瑶压下疑虑:“安安,我们挖得差不多了,回家啦!。” “好!”安安提起装着蚯蚓的竹筐,又拎着自己挖的蒲公英,小步子迈得飞快,“阿离肯定等急了,它早上还帮娘亲叼了柴火了哦!对了娘亲,蚯蚓说它们爷爷很厉害,能松遍后山的土,是不是很厉害?” 元沁瑶随口应道:“厉害。” 前方某个嘣嘣跳跳嘚瑟小鬼。 精力充沛~ 使不完的牛劲~ 那土坡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仿佛刚才的身影只是错觉。 可她知道,不是错觉。 是镇上那些生面孔?还是……别的什么人? 末世里挣扎过的人,对危险有着近乎本能的直觉。 “娘亲,快点呀!” “你好慢呀!” 安安在前面回头喊,小脸上满是期待,“我要快点回去看老母鸡吃蚯蚓!它们说要逃跑,我得看着点!” 竹筐里的蚯蚓们扭成一团抗议:“小祖宗!你太缺德啦!呜呜呜——” 娘亲救命呀! 我不想嘎掉! 不想进鸡婆婆的肚子! 我乃纵横山头的小霸爷~ 就这么光荣入鸡婆肚子了吗~ 喔不甘心~啊啊~ 超级不甘心~ 呜呜~ 贪玩的小鬼头! 元沁瑶定了定神,脸上挂着温温柔柔的笑:“来咯。” 小屁孩祝你夜里尿床床! 被月亮爷爷揪耳朵! 呜呜呜好疼呀~ 哎呀呀! 你也太没良心咯~ 臭娃娃~ 宝宝小命比黄莲姐姐还苦哇~ 呜呜…… 第139章 北陵秘探 院门口外 三个汉子杵在那儿 他们穿着短打,裤脚扎得紧实,料子看着粗糙,样式却跟镇上常见的不同,领口缝着道灰边,看着有些眼熟。 “娘亲,他们是谁呀?”安安扯着元沁瑶的衣角,小脑袋探过去,好奇地打量着。 那三人听见动静,立刻转过头,为首的汉子看到元沁瑶,眼睛猛地一亮。 随即“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另外两人也跟着跪下,动作整齐划一。 “属下参见公主!”为首的汉子声音洪亮,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属下等找您找得好苦!” 元沁瑶疑惑。 公主? 呵! 没有利用价值时,弃之如草芥! 有价值之时… 呵! 她是元沁瑶。 不是任人拿捏的阿猫阿狗。 更不会照单全收那些肮脏算计。 “你们认错人了。”她声音平静无波,反手将安安往身后护了护,脚步悄然后退半步,“我只是个乡野妇人,并非什么公主。” “不可能!”领头汉子急声反驳,抬眼死死盯着她的脸,眼神灼热得近乎贪婪,“属下绝不敢认错!您左眉尾那颗不起眼的小痣,还有这身形气度……分明就是七公主殿下!而且国师大人给的地址也绝不会错!” 元沁瑶眉峰微蹙。 原主眉尾确实有颗痣,隐蔽得很,寻常人根本不会留意。 什么狗屁国师! 去嘎! “我说了,你们认错了。”她语气陡然加重,带着不容置喙的冷硬,“我姓元,不姓洛,更不是什么七公主。请你们立刻离开,别再纠缠。” “殿下若不跟我们走,属下等只能在这儿跪着!”汉子梗着脖子,态度坚决,“便是跪到天荒地老,也要等公主回心转意!” 安安被这阵仗吓了跳,往元沁瑶身后缩了缩,小声问:“娘亲,他们是坏人吗?” “不知道,或许只是认错人了。”元沁瑶安抚地拍了拍他的小手,不再理会那三人,推门就往里走。 “砰”的一声,木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安安用小手扒着门缝往外瞅:“娘亲,他们还跪着呢。” “别管他们。去喂你的鸡鸡!”元沁瑶把竹篮里的草药倒出来,心里却翻江倒海。 喔 小鬼头感觉娘亲有点不开森~ 鸡婆婆窝来啦! 小蚯蚓瑟瑟发抖啦! …… 北陵的人怎么会找来? 原主不是早就被认定死了吗? 怕不是什么好事~ 末世里见多了利用和算计,她可不信天上会掉馅饼。 廊下的阿离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竖着耳朵听着门外的动静,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那些人身上有血腥味,不是善茬。】 “我知道。”元沁瑶低声道,“别出去,就在院子里待着。” 阿离点点头,尾巴扫了扫地面,眼睛警惕地盯着门口。 院角的老母鸡探出头,咯咯叫:【外面吵吵嚷嚷的,是来抢安安的吗?我可告诉你,我啄人可疼了!】 “不是抢安安的。”安安跑到鸡窝边,小手摸着老母鸡的羽毛,“他们找娘亲,说娘亲是公主呢。公主是什么呀?有肉肉吃吗?” 【公主?那是住金屋子、穿花衣裳的吧?】老母鸡扑腾着翅膀,【你娘亲要是公主,咱们是不是就能天天吃香喝辣了?】 “窝才不要天天吃香喝辣。”安安皱鼻子,“窝只要吃娘亲做的饭饭!窝和娘亲永远永远在一起!” 【咦~肉麻~】 屋檐下的燕子也叽叽喳喳:【外面的人看着凶巴巴的,小不点你可得看好你娘亲,别让他们拐走了!】 “窝会保护娘亲的!”安安攥着小拳头,跑到元沁瑶身边,张开胳膊挡在她面前,“娘亲别怕,安安有阿离帮忙,阿离很厉害的!” 元沁瑶揉了揉他的头发:“娘亲不怕。去把蚯蚓倒给鸡吃吧,别让它们跑了。” “哦!”安安想起竹筐里的蚯蚓,拎着就往鸡窝跑,“鸡婆婆,开饭饭啦!” 竹筐一倒,蚯蚓们滚了出来,立刻往土里钻,嘴里还嚷嚷着:“快跑啊!这小恶魔真要把我们喂鸡婆了!” “别跑!”安安蹲在地上,小手扒拉着土,“你们跑不掉的!” 老母鸡早就等不及了,扑过去“笃笃”啄着,吃得欢实,边吃边咯咯笑:【还是小不点懂事,知道给我加菜!】 【幸福快乐的一天~明天多下蛋蛋~】 【小鬼有口福啦!】 元沁瑶走到门边,贴着门板听外面的动静。 那三人果然没走,隐约能听到他们压低的说话声。 “大哥,这个公主好像不是傻子啊……” “之前就在皇宫疯疯癫癫的。你觉得她现在能正常吗?按照国师的话来准没错!” “那……要不要通知上面?” “先别,等确认了再说。这地方偏僻,万一走漏风声,引来影阁的人就麻烦了。” 影阁? 管他什么鬼影阁! 若他们识相,自行离开最好。 若不识相…… 杀之…… 第140章 双黄蛋 清河镇,某客栈,二楼临街的雅间。 窗扉半掩,隔绝了楼下街市的嘈杂。桌上茶水已凉,未动分毫。 椅上坐着个男人,身着玄色暗纹劲装,脸上覆着半张银色面具,遮住鼻梁以上。 未被遮住的下颌线条利落,唇色偏淡,紧抿着。 一头银白长发未束,随意披散肩背,在从窗隙漏进的昏黄光线里,泛着冷冽的光泽。 他 silent 地坐着,指尖搭在椅扶手上,极缓地敲着。 门外响起极轻的叩击声,三长两短。 “进。”声音低沉,没什么起伏。 门被推开又迅速关上。一个作寻常商贩打扮的精干汉子闪身进来,单膝点地:“主上。” “说。” “属下探得两件事。”汉子语速平稳,“第一,这清河镇一带,近半年确有一女医名声鹊起,住在镇外杏花村,姓元。传闻她医术极精,尤擅制药,所制金疮药、救心丸等,效果奇佳,已有人暗中批量收购,远销至……京城贵人府中,供不应求。更奇的是,她似乎还擅治一些疑难杂症,连附近州县都有富户慕名来求。” 银发男人敲击扶手的指尖微微一顿。“女医?姓元?”他重复,听不出情绪。 “是。年纪约莫二十,带着个三岁的幼子,深居简出。村民只知她是逃难来的寡妇,其余一概不知。但属下核实过几例她治愈的病症,绝非寻常乡野郎中之能。”汉子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第二件事,有几名形迹可疑的汉子,口音非本地,穿着虽刻意普通,但裤脚扎缚方式与领口灰边,疑似……北陵军中风格。今日午后,探子来报说,见他们出镇外往一些村子去了,好像真的在找什么人。” “北陵秘探……”银发男人面具后的眼睛,似乎闭了闭,再睁开时,眸色幽深,“一个医术超群、突然出现的‘寡妇’。” 他忽地极轻地笑了一声,没什么温度:“还真是巧。” 下属垂首,不敢接话。 “那元姓女医的底细,一点查不到?” “属下无能。她像是凭空出现,过往查无踪迹。村民之所以接纳她这个‘逃难寡妇’的说法,一是她医术确实高明,能解乡邻病痛;二是她安分守己,从不主动招惹是非,也不与人起争执。” …… 暮色像块浸了墨的布,一点点罩下来。 元沁瑶在灶房擀面皮,面团在她手里转得飞快,边缘薄中间厚,规整得很。 安安蹲在灶门口,小手往灶膛里添柴,火苗“噼啪”舔着锅底,映得他小脸红扑扑的。 “娘亲,外面那三个还跪着呢。”他歪头看了眼窗外,“鸡婆婆说,王奶奶都扒着篱笆看了好几回了,还跟李婆婆子嘀嘀咕咕的。” 【可不是嘛,】老母鸡踱到灶房门口,伸长脖子往里瞅,【说你娘是不是惹了啥大人物,又说是不是欠了钱让人堵门了,说得可难听了!】 屋檐下的燕子也凑趣:【还有人猜,是你娘以前相好的找上门,被你娘赶出去罚跪呢!】 “才不是!”安安把手里的柴往灶里一塞,梗着脖子反驳,“娘亲才没有相好的!娘亲只有安安!” 小鬼你懂什么是相好吗? 哼! 元沁瑶手上动作没停:“别听它们瞎编排。” 【谁瞎编排了?】老母鸡不乐意了,【我可是亲耳听见的!张屠户家的婆娘还说,看那几人穿着,像是北边来的,说不定是贩马的,被你娘骗了钱……】 “它们胡说!”安安气鼓鼓地站起来,“娘亲才不会骗人!娘亲是好人!” 他跑到元沁瑶身边,抱住她的腿,仰着小脸:“娘亲,它们坏,我们不跟它们玩。” 元沁瑶放下擀面杖,摸了摸他的头:“嗯,不跟它们玩。饺子要好了,去拿碗筷。” “好!”安安颠颠地跑了。 元沁瑶往沸水里下饺子。 她心里清楚,这三人不打发走,村里的流言只会更难听。 但现在动他们,只会引来更多麻烦。 北陵的人既然敢找到这儿,背后肯定不止这三个。 “咕噜噜——” 饺子浮了起来,元沁瑶舀出来,盛在两个粗瓷碗里,又调了点醋和蒜泥。 安安已经摆好了碗筷,小手在桌边搓来搓去,眼睛盯着碗里的饺子,咽了咽口水:“娘亲,好香啊!” “慢点吃,小心烫。” 院门口外面的人还没有走。 安安皱起小眉头:“娘亲,他们好烦。怎么时候走啊!窝都不能粗门了。” 【就是!】老母鸡在院子里扑腾了一下,【要不要我去啄他们?】 元沁瑶夹了个饺子给安安,“话多,吃你的饭饭。” 安安咬了口饺子,荠菜的清香混着肉味在嘴里散开,他眼睛一亮,含糊不清地说:“好吃!娘亲,鸡婆婆说,明天要下双黄蛋,给安安做蛋羹!” 【那是自然!】老母鸡的声音从院角传来,【本鸡说到做到!】 “谢谢鸡婆婆!”安安对着院子喊了一声。 元沁瑶看着儿子满足的小模样,心里那点烦躁淡了些。 她吃着饺子,耳朵却没闲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那三人呼吸匀长,显然是在守着,没打算离开。 村里的狗吠声此起彼伏,夹杂着村民们压低的议论声,断断续续飘进院子。 “……元寡妇家门外那几个人,到底是啥来头啊?” “看着就凶神恶煞的,不会是山匪吧?” “不像啊,山匪哪会跪着……我瞅着像是来认错的?” “认错?她一个逃难来的寡妇,能认识这种人物?” “谁知道呢……说不定以前是大户人家的丫鬟,犯了错跑出来的?” 流言像长了翅膀,在夜色里飞。 安安竖着小耳朵听,忽然抬头问:“娘亲,丫什么鬟是什么东西,能吃吗?” 元沁瑶失笑:“不能吃!小馋鬼!” “哦。”安安似懂非懂,又咬了个饺子,“那他们都是骗子,跟蚯蚓一样,会说谎。” 【蚯蚓可没说谎!】墙角传来蚯蚓们微弱的声音,“我们是真的不想被喂鸡婆!” 不想嘎! 呜呜呜~ 臭娃儿! 今日挖得的蚯蚓还剩下一些。 明天继续喂鸡婆婆。 安安眼睛一瞪:“你们就是说谎!你们明明很好吃,鸡婆婆很喜欢!” 【……】蚯蚓们沉默了。 真是服了! 听不懂动物世界语言的臭娃娃! 理解能力堪忧啊! …… 元沁瑶摇摇头,这孩子跟小动物们斗嘴,倒是从不落下风。 吃完晚饭,安安打着哈欠,困得眼皮打架。 元沁瑶给他擦了脸和手,抱到里屋床上。 “娘亲,那些人明天还会在吗?窝想粗去玩!”安安抓着她的衣角,小声问。 “不知道。”元沁瑶给他盖好被子,“睡吧,有娘亲在,不怕。” 安安点点头,蹭了蹭枕头,很快就睡着了,小嘴里还嘟囔着“饺子”、“蛋羹”。 元沁瑶掖了掖被角,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 阿离蹲在门口,见她出来,立刻站了起来,眼神警惕地望向院门。 “去看着点安安。”元沁瑶低声道。 阿离点点头,悄无声息地溜进了里屋。 元沁瑶走到院子里,夜色已深,月光洒下来,给院子镀上一层银辉。 她抬头看了眼紧闭的院门,门外那三道身影,像三座石像,一动不动。 她冷笑一声,转身回了灶房。 灶房角落里,放着她白天采回来的草药,还有一些磨好的粉末。 末世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她可不是只会救人。 杀人的本事,也没落下。 既然他们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她不客气了。 她拿起一个小陶罐,开始调配着什么,动作熟练,眼神冷冽。 院门外,领头的汉子低声对旁边两人说:“都精神点,国师说了,一定要把公主请回去,不能出任何差错。” “大哥放心,这穷乡僻壤的,没人能伤着公主。” “就是,等明天她耗不住了,自然会跟我们走。” 他们没注意到,一缕极淡的青烟,从门缝里飘了出来,带着点奇异的香味,很快就消散在夜色里。 第141章 有何目的 草木的涩味,混在夜露里,悄无声息地往三人鼻息里钻。 领头的汉子先是打了个哈欠,眼皮忽然重得像坠了铅,他猛地晃了晃头:“不对劲……” 话音未落,旁边两人已经“咕咚”一声栽倒在地。 他想撑着站起来,腿一软,也跟着倒了下去,眼前一黑,彻底没了知觉。 院门锁“咔哒”轻响,元沁瑶推开门,月光照在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阿离。”她低唤一声。 黑影窜出,正是阿离。它嗅了嗅地上的人,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拖到后面小竹林。”元沁瑶声音冷得像冰。 阿离点点头,叼住一人的衣领,像拖麻袋似的往院后走。 元沁瑶弯腰,拎起另外两人的胳膊,脚步轻快,一点不费力——末世里扛着几十斤的物资跑几十里地,这点力气早就练出来了。 小竹林里,月光被竹叶晒得碎碎的,落在地上斑驳一片。 三人被扔在地上,元沁瑶捡了根粗竹枝,蹲下身,用竹枝戳了戳领头汉子的脸。 “醒醒。” 汉子没反应。 她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倒了点刺鼻的药水,往他鼻子前一凑。 汉子猛地打了个喷嚏,眼睛倏地睁开,满是惊恐和茫然,看清眼前的人,挣扎着想起来,却发现浑身软得使不上劲。 “你……你做了什么?”他声音发颤。 元沁瑶没说话,竹枝转而戳向他的手背,力道不重,却带着寒意。“说吧,谁派你们来的?找我做什么?” “国师……” “啪!”竹枝抽在他胳膊上,留下一道红痕。“有何目的?” 汉子疼得龇牙咧嘴,眼里闪过狠劲:“放肆!你可知我们是谁的人?北陵皇室……” “皇室?”元沁瑶笑了,笑意却没到眼底。“我还玉皇大帝呢!” 汉子一愣。 “不说?”元沁瑶捡起块尖锐的石头,在他手腕上划了道小口,血珠立刻冒了出来。“我这手,既能救人,也能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信吗?” 汉子脸色发白,咬着牙不吭声。 旁边两人也醒了,见状吓得瑟瑟发抖,却被阿离死死盯着,不敢出声。 元沁瑶拿出个小陶罐,倒出点黄色粉末,撒在汉子的伤口上。 “啊——!”汉子发出一声惨叫,伤口处像被火烧,又像有无数虫子在啃噬,疼得他浑身抽搐,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你……你用了什么?!” “一点小玩意。”元沁瑶语气平淡,“说不说?” 汉子疼得五官扭曲,嘴唇哆嗦着,却还是硬撑:“你……你敢动我们,陛下不会放过你!” “陛下?”元沁瑶挑眉,“那个老不死,都快死绝了,还有空管你们?” 汉子猛地瞪大眼睛,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您怎么知道?!” “猜的。”元沁瑶用竹枝敲了敲他的脸,“看来是猜对了。” 汉子脸色煞白,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话。 元沁瑶没再逼他,转而看向旁边一人。 那人心惊胆战,眼神躲闪。 她抓起那人的手,石头毫不犹豫划了下去,再撒上粉末。 啊啊啊痛啊啊啊…… 惨叫声立刻响起,比刚才更凄厉。 “我说!我说!”那人疼得魂都快没了,哭喊着,“是……是陛下病了,国师说……说只有用七公主的玉佩做药引,才能治好陛下的病!” “玉佩?”元沁瑶看向领头汉子。 汉子脸色灰败,知道瞒不住了,恨恨道:“那玉佩是先皇后给你的,里面藏着药引……国师观天象查到你没死……” “所以,不是请我回去,是要我的命?”元沁瑶声音更冷了。 “不是要你命!只是取玉佩!”汉子急道,“国师说……说取了玉佩,会给你一条活路……” “活路?”元沁瑶笑了,笑声在竹林里冷飕飕地打转,裹着冰碴似的寒意,“你们皇室的活路,从来都是踩着别人的尸骨铺的,还敢舔着脸提?” 语音刚落 她一脚踩在汉子的伤口上,用力碾了碾。 “咯吱”压碎血痂,再顺时针狠狠旋拧——皮肉撕扯的“嗤啦”声混着骨膜受压的闷响。 “一群摇尾乞怜的狗杂碎,不配!活着!” “啊——!”汉子发出杀猪般的惨叫,疼得几乎晕厥过去,脸上满是惊恐和哀求,“饶了我……” “求你饶了我……” 啧!我还没有用力呢! 就受不了! 果然有什么样的窝囊主子,就养什么样的废物手下。 还想我的命?先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格填我的牙缝。 呜呜……求你饶了我们…… 太恐怖了! 他上有小下有老! 不想嘎掉! 旁边那人也吓得涕泪横流,浑身抖得像筛糠。 嗷~ 阿离低吼一声,像是在催促元沁瑶动手。 元沁瑶看着他们惊恐的模样,眼底没有丝毫波澜。 末世里,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她蹲下身,看着领头汉子:“回去告诉你们的窝囊废主子,想要玉佩,自己来取。” 说完,她站起身,对阿离道:“处理干净。” 阿离扑了上去,竹林里响起几声短促的惨叫,很快又恢复了寂静。 啊,啊啊啊啊…… 救命啊…… 你这臭傻子…… 真以为你还是什么公主啊…… 卧槽…… 扑~ 畜牲走开…… 臭“狗走开 …… 月光透过竹叶,照在元沁瑶脸上,她眼神平静,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事。 转身往回走,脚下踩着落叶,发出轻微的声响。 狗屁皇帝……国师…… 害群之马 第142章 第一次正面交锋! “出来吧。”她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夜色的冷意,“看了这么久,戏该看够了。” 阴影里静了片刻,随即传来衣料摩擦的轻响。 一个身影缓缓走出。 月光落在他身上,玄色劲装勾勒出挺拔身形,半张银色面具在月下泛着冷光,遮住了眉眼,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 那头银发随意披散,与夜色形成刺目的对比,像落满了寒星。 元沁瑶眯起眼,上下打量他。 这人气息隐匿得极好,若不是刚才处理那三人时动静稍大,她恐怕还察觉不到。 一身打扮非富即贵,眼神藏在面具后看不真切,却透着一股审视和探究,像蛰伏的野兽,危险得很。 她握紧了藏在袖中的短刀——那是她用废铁打磨的,边缘锋利,足以致命。 末世里,谁先暴露杀意,谁就占了先机。 “阁下是谁?跟着我做什么?”她开门见山,语气里没有丝毫试探。 男人没回答,反而往前走了两步,面具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似乎在仔细辨认。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声音低沉,带着点玩味:“许久不见,七公主……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元沁瑶心头一凛。 七公主?他认识原主? “你认错人了。”她不动声色,指尖在刀柄上又收紧了些,“我姓元,不是什么公主。” “哦?”男人似乎笑了笑,尾音微微上扬,“那倒是我看错了。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竹林方向,“一个乡野妇人,竟有这般手段,倒是少见。” “比不上阁下躲在暗处看戏的兴致。”元沁瑶反唇相讥,“有话不妨直说,别藏着掖着,我没功夫陪你耗。” 她能感觉到,这人很强。 死变态! 偷窥狂! 三更半夜 戴着鬼面具出来吓人 但她也不是吓大的,末世里比这凶险百倍的场面都见过,硬碰硬,谁输谁赢还不一定。 男人看着她毫不畏惧的眼神,眸色深了深。 记忆里的七公主,是个怯生生的小傻子,见了人就躲,稍有响动就吓得发抖,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眼神里的狠劲和警惕,分明是在刀光剑影里滚过的。 难道……当年的痴傻,是装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住了。 他盯着元沁瑶,缓缓道:“没什么,只是路过,恰好看到些有趣的事。” “有趣?”元沁瑶挑眉,“阁下觉得,杀人也有趣?” “比起杀人,我更觉得……”男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瞬,“你更有趣。” 他的语气很淡,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元沁瑶心里警铃大作。 这人知道原主的身份,还对她的变化感兴趣,绝不是什么好事。 “我没什么有趣的。”她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阁下若是没事,就请离开。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她这话不是吓唬人,袖中的短刀已经蓄势待发。 男人看着她如临大敌的模样,忽然低笑一声:“不必紧张。我对你,暂时没有恶意。” “暂时?” “嗯。”他应了一声,没再多说,足尖轻点地面,身形如柳絮般掠起。 银发在夜色里划出一道冷光,衣袂翻飞间已掠向竹林外,只留一句清越的话音飘落在风里:“后会有期,傻子。” 足音轻得似枯叶擦过竹影,转瞬便随着他的身影隐入夜色深处,再无踪迹。 元沁瑶站在原地,紧握短刀的手迟迟没松开。 这人是谁?他想做什么? 嗷~ 阿离处理完事情出来了,蹭了蹭她的腿,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像是在询问要不要追。 “不用。”元沁瑶摇摇头,眼神复杂,“我们回去。” 这个男人,像个谜。 比北陵那些人,更让她觉得棘手。 回到院子 关上门 元沁瑶才松了口气。 她靠在门板上,想着刚才那个鬼男人的话。 许久不见……他到底是谁? 和原主,又是什么关系? 那句“小傻子倒是没有半分痴傻”,显然是认定了她就是七公主。 滚你的妈批的! 屁事怎么,越来越多了。 老妖婆的账还没开始算呢! 真是命苦过睇睇~ 麻烦自己就找上门了 迟早有一天她会成为这个鬼地方 ——女阎王爷! 卧槽 尼玛 一茬接一茬 怨怨相报 何时了 第143章 异能恢复了一半 天刚蒙蒙亮,院外的鸡还没叫,元沁瑶就醒了。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看了眼床上睡得正香的安安,掖了掖被角,转身往灶房走。 推开灶房门,她反手闩上,眼神扫过墙角的空筐,心里默念一声“进”。 下一秒,人已站在熟悉的空间里。 眼前的景象比三年前阔绰了四倍不止,土地黑黝黝的,泛着湿润的光。 中央那棵树干粗了三倍,枝繁叶茂,叶片上滚动着晶莹的灵气光点,看得人心里敞亮。 “长得真快。”她抬手碰了碰树干,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木系异能在体内轻轻涌动,像喝了口温水般舒坦。 她的木系异能呀,现在只有末世时的一半咯~ 另一半任重而道呀! 干活啦! 多说无益! 空间里不分四季,左边田垄上,草药长得郁郁葱葱,金疮药的主料紫花地丁开着小紫花,救心丸要用的丹参根茎粗壮。 右边果树下,草莓红得发亮,樱桃挂在枝头像玛瑙,都是她用异能催的。 “再不收,紫花地丁该结籽了。”她挽起袖子,拿起墙角的小镰刀,弯下腰割草药。动作麻利,一刀一棵,根须整齐。 割了半筐,她直起身捶捶腰,看着田垄里疯长的草药,皱眉:“这长势,三天不收就能淹了脚脖子。” 又收了些丹参和金银花,她把筐子往空间门口一放,心里默念“出”,人已回到灶房。 筐子稳稳落在地上,沉甸甸的。 她提着筐子走出灶房,院子里空荡荡的。 借着晨光,她把草药一把把摊开,在石阶上、篱笆边摆得满满当当,绿油油一片,带着清苦的香气。 成就感满满! “这样晒上两天,就差不多了。”她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看着满地草药,嘴角勾了勾,“空间里的灵气够足,催出来的药效果比外面好上三成,倒是省了不少事。” 葡萄架下,阿离原本蜷着身子假寐,听见动静耳朵一竖,抬头看过来。 见元沁瑶在摆草药,它起身抖了抖毛,踱到她脚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裤腿,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像是在问要不要帮忙。 “去把那边的竹匾叼过来。”元沁瑶指了指墙角。 阿离尾巴一甩,转身叼起竹匾放在她面前。 元沁瑶摸了摸它的头:“谢了。” 她转身往灶房走,阿离跟在后面,趴在灶台边守着。 灶房角落,果然有个矮矮的泥砌灶台,是她特意砌来烤点心的,上面架着铁板,底下留着烧火的口子。 她舀出两碗面粉,加了点空间里收的蜂蜜,又打了两个鸡蛋,倒了些温水,揉成光滑的面团。 “醒半个时辰。”她把面团盖上布,转身去生火。 阿离凑过来,用爪子扒了扒柴火堆,递过几根干柴。 “挺机灵。”元沁瑶笑着把柴塞进灶膛,火苗“腾”地窜起来。 等面团醒好,她取出来擀成薄片,用小刀切成兔子脑袋的形状,耳朵长长的,眼睛用红豆压上。 “安安见了准喜欢。”她把兔子点心摆在铁板上,盖上盖子,时不时掀开看看火候。 院子里的老母鸡踱过来,歪头瞅着:【这是啥?黄黄的,闻着香得很。】 屋檐下的燕子也飞下来,落在篱笆上:【看着像兔子,是给小不点做的吧?】 【小不点真幸福哦!呜呜呜~】 【下辈子我也想做人类幼崽呜~】 …… “小家伙看着应该喜欢吧!” “丑丑的!哈哈” 元沁瑶手里没停,又揉了几个圆滚滚的小面包。 院子屋檐挂着的风铃“叮铃铃”响了起来,是清晨的风拂过,清脆的声音在院子里荡开。 嗷~ 有点委屈~ 阿离警惕地抬头看了眼门口,见没动静,又低下头舔了舔爪子。 阿离也想吃! 快点好! 不然小不点醒了,就没有阿离的份了! 不想和小不点争吃! 阿离想吃独食!呜~ 主人! 加油撒! 十几分钟之后! “应该快好吧!。”元沁瑶掀开盖子,一股甜香飘出来,兔子点心烤得金黄,边缘微微发焦,红豆眼睛嵌在上面,憨态可掬。 “嗯,好香呀!” “可以~” 她把点心捡进瓷盘子! “娘亲……好香啊……” 嗷~ 门口的阿离听动动静赶紧往小家伙的方向跑。 因为小家伙时常会干蠢事! 果然不出所料~ 安安的头发乱糟糟的,像团炸开的小绒毛,他闭着眼睛从里屋往灶房挪,脚下的小鞋子一边顺,鞋底磨着地面“沙沙”响。 “咚”一声,他脚下一绊,身子往前扑——阿离眼疾手快,嗷呜一声窜过去,稳稳当在他身下。 安安结结实实砸在阿离背上,闷哼都没一声,还往软乎乎的“垫子”上蹭了蹭,嘟囔:“唔……软的……好像软软糖糖想吃~” “噢~好像做梦梦哦!糖糖~嘿嘿~” 小家伙流口水了~ 【醒醒小馋鬼~吃吃整天就想着吃~小白痴!】 阿离尾巴僵成根棍儿,喉咙里呼噜呼噜响,像是在翻白眼,无比嫌弃 :【走路不看路,摔死算了。】 老母鸡在院角扑腾翅膀,咯咯笑:【哎哟喂,这是没睡醒还是眼睛长后脑勺了?鞋子都能穿反,笑死人咯!】 燕子落在晾衣绳上,歪头瞅着:【阿离这垫子当得称职,就是不知道压得喘不喘气儿~】 小家伙缓了一会儿!才清醒点。 安安揉着眼睛坐起来,小脸皱成包子。 他扒拉着阿离的毛爬起来,跺了跺鞋,没跺正,反而更歪了。 “娘亲~” “给安安留~吃吃的~” “不要被阿离吃光光啦~” 莫名其妙给阿离补刀子! 无语至极! 也没谁啦! “呜……”他吸吸鼻子,往灶房跑! 步子还没迈出几步! 就被阿离用尾巴勾住裤腿。 【站住,小短腿。】阿离甩甩尾巴,【鞋穿反了,想当瘸腿小鸭子?白痴!】 【赶着去投胎呀!】 安安低头看小鞋鞋,手忙脚乱地脱下来,半天穿不对,急得小脸通红。 “坏阿离!” “唉呀!鞋鞋你自己穿好不好呀!” “安安不喔呜呜呜~” “好像系酱紫啊~娘亲教呀!阿离柿吧!” 在旁边的阿离,有点不耐烦! 阿离不说话~ 翻白眼! 给你一个眼神你自行体会~ 小傻子~ 元沁瑶端着盘子从灶房出来,见他这模样,忍不住笑:“慢慢来,不急!” 她走过来,把盘子放在地上!蹲下来! 三两下就帮小家伙把鞋摆正——这鞋是她照着末世里见过的样式做的,鞋头圆滚滚,后跟缝了根松紧带,套脚就走,比布鞋方便,就是安安总记不住正反。 安安扑进她怀里,小脑袋在她身上蹭,把乱发蹭得更乱:“还是娘亲好,刚刚阿离骂窝小笨蛋!呜呜~” “心心它在流泪泪~” “它说阿离没心心~” 委屈~ 【小鬼头~你这是诬蔑~本兽有纯纯丹心~不识本狼心!】阿离蹲在旁边,用爪子抹了把脸。 嗷~ 装可怜~ 【走路不看路,要不是本兽反应快,你这会儿该磕掉小门牙了。】 “窝有看路路,是路路让窝摔倒,臭阿离!”安安气鼓鼓地狡辩,“还有小鼻鼻!它闻香香,把我吵醒了!” 他指着自己的小鼻子,委屈得眼圈发红:“小鼻鼻太讨厌了!它自己醒了,还不让我睡!” 元沁瑶捏了捏他的小鼻子,故意大声说:“哦?小鼻鼻这么坏?那要不要把它堵上,以后闻不到香香了?” 安安赶紧捂住鼻子,摇着头:“不要不要!要闻香香!” 老母鸡咯咯插言:【明明是自己馋,赖鼻子,这小不点心眼儿多着呢!】 【就是,昨天还偷藏蚯蚓给鸡婆婆,以为我们没看见。】燕子跟着揭短。 安安脸更红了,往元沁瑶怀里钻:“她们胡说!窝没有!” 阿离嗤笑一声:【前天还说要拔阿离的毛毛做毽子,当谁没听见?】 “那是……那是窝做梦梦说的!”安安急得辩解,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元沁瑶把一块兔子点心塞到他手里:“好啦,都别欺负他了。再闹,点心可就归阿离了。” 阿离耳朵一竖,尾巴立刻摇起来,眼巴巴盯着盘子。 好吧~看在主人的面子上~ 本兽心胸宽广~ 和某个小人计较~ 安安咬了口点心,甜香在嘴里散开,他含混不清地说:“那就给阿离留一块……一点点……” 小气吧啦吧啦~ 护食小鬼头! 【算你还有点良心。给本兽留点!不狂本兽救你!】阿离用头蹭了蹭他的手,算是和解。 从小铁公鸡中捞点东西,该满足啦! 不然再晚点渣都不剩! 可怜吧~ 掏生活~ 凄凄惨惨戚戚~ 安安嚼着点心,指着自己的头发,对元沁瑶说:“娘亲,发发怎么回事呢~它自己就乱乎乎的~像鸡婆婆的小窝窝哦!” 老母鸡顿时不乐意了:【呸呸呸!本鸡的窝可比你这头发整齐多了!】 第144章 是炕不乖,它推窝! 元沁瑶瞅着他那乱糟糟的头发:“还能怎么回事?你夜里在炕上翻来翻去,跟打把式似的,头发不乱才怪。” 狗都嫌弃的年纪! 安安鼓着腮帮子,手里的点心渣掉了一身:“窝没有!是炕不乖,它推窝!” 【这锅甩的,炕听了都得气歪了腰。】阿离叼起一块点心,蹲在旁边慢条斯理地啃。 老母鸡在旁边扑腾着翅膀附和:【就是就是。癞皮狗!】 安安脸涨得通红,把脸埋进元沁瑶颈窝:“娘亲~它们又说窝~” 毒害的幼小心灵,小师哥以伤心收场。 “好啦好啦,不说了。”元沁瑶憋着笑,把他抱起来,“走,回屋梳头发,再洗把脸,不然待会儿点心渣都要嵌进毛孔里了。” 她抱着安安进了里屋 阿离叼着剩下的点心跟进来,趴在门槛上守着。 元沁瑶从梳妆台上拿起木梳,刚碰到安安的头发就卡住了。 小家伙的头发又软又绒,缠在一起跟团乱麻似的。 “别动啊,弄疼了跟娘亲说。”她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往下梳,时不时停下来吹吹被扯得龇牙咧嘴的小家伙。 安安皱着眉,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娘亲,梳好了能扎小辫辫吗?妞妞姐姐那样的。” 元沁瑶手一顿,差点笑出声:“你是小男子汉,扎什么小辫辫?等长大了留长发,娘亲给你梳发髻。” “发髻是什么?好吃吗?”安安眨巴着大眼睛,满脑子都是吃的。 整天就知道吃~ 【这孩子,除了吃还知道啥?】阿离在门口翻了个白眼,尾巴扫得地面沙沙响。 元沁瑶没理它,耐心解释:“发髻就是把头发盘起来。” 安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好吧,等窝长大就盘起来。” 好不容易梳顺了头发,元沁瑶拿过布巾蘸了温水,给他擦脸擦手。 小家伙的皮肤嫩得像豆腐,一擦就泛红。 “好啦,干干净净了。”她把安安放在炕上,转身去灶房端早餐。 灶台上,小米粥冒着热气,旁边摆着刚出炉的兔子点心和小面包,还有一小碟腌菜。 元沁瑶从空间里拎出个小篮子,里面的草莓红得透亮,樱桃颗颗饱满,沾着晶莹的水珠。 她把篮子放在桌上,刚转身,就见安安光着脚丫从里屋跑出来,直扑向篮子:“哇!红果果!” 他伸手就要抓,被元沁瑶一把按住:“先洗手!刚擦过的手,别又弄脏了。” 安安不情不愿地去水盆边洗了手,回来就抓起一颗草莓塞进嘴里,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甜!比上次的还甜!” 他含糊不清地问:“娘亲,是不是圣诞老人又来了?昨晚窝听见屋顶有动静,肯定是他送果果来了!” 元沁瑶心里好笑,这小家伙,上次跟他说过圣诞老人会送礼物,他就记到现在。 她故意逗他:“是啊,圣诞老人看安安乖,又送好吃的来了。” “那窝要天天乖,让他天天送!”安安举着樱桃,眼睛亮晶晶的。 【傻小子,这明明是主人空间里长的,跟什么臭老头没关系。】阿离凑过来,用鼻子拱了拱元沁瑶的手,显然也想尝尝。 元沁瑶挑了颗最大的草莓丢给它,阿离精准接住,咔嚓咔嚓嚼得香甜。 安安见状,也拿起一颗樱桃递过去:“阿离吃,这个也甜。” 【算你有良心。】阿离尾巴摇得欢,叼过樱桃咽了下去。 小米粥熬得软糯 腌菜也格外爽口 嗯~好好吃~ 安安胃口极好,吃了两块兔子点心,半碗粥,还啃了好几个草莓樱桃,小肚子鼓得像个皮球。 嗝~ 咚咚~ 吃饱喝足,他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打了个饱嗝:“娘亲,外面的人走了吗?窝想出去玩。” 元沁瑶擦桌子的手顿了顿,看向院门口:“应该走了吧,没听见动静了。” 她假装走到门口张望了一下。 院外的小路空荡荡的,只有几只燕子在地上啄食。 “走了,没人了。”她回头对安安说。 安安眼睛一亮,从椅子上滑下来就往外跑:“耶!可以出去玩咯!阿离,跟窝一起抓蝴蝶去!” 嗷呜~ 阿离立刻跟了上去。 一人一兽在院子里疯跑起来。 老母鸡在旁边咯咯叫:【慢点跑!别踩了我的蛋!】 燕子从窝里探出头:【小不点慢点,当心又摔着!】 安安跑得飞快,嘴里还喊着:“阿离,尼看那只蝴蝶,蓝色色的,好漂亮!” 【在哪在哪?本兽帮你抓!】阿离四处张望,尾巴高高翘起。 安安眼尖,指着篱笆边:“那儿!阿离快看!” 一只蓝蝴蝶停在野菊上,翅膀扇动着,听见动静,立刻慌了神:【别抓我别抓我!我翅膀刚长好,还没对象呢!】 阿离猛地扑过去,蝴蝶吓得“呼”地飞起来,绕着院子打转。【救命啊!这凶狗要吃我!】 “别跑!”安安追着蝴蝶跑,小短腿倒腾得飞快,“我不抓你,就看看!” 【骗人!小孩子的话不能信!】蝴蝶飞得更急,差点撞在晾衣绳上。 院角,鸡婆婆正低头啄着什么,地上几条蚯蚓扭动着,发出微弱的呼救:【鸡大姐饶命!昨天的同伴都被你吃了,给我们留条活路吧!】 【少废话!】鸡婆婆啄得正欢,【小不点挖你们出来,就是给我加餐的,哪来那么多话!】 安安跑过鸡窝边,听见蚯蚓的哀嚎,脚步顿了顿,又被蝴蝶吸引着追了过去。 “安安,别跑了!”元沁瑶站在门口喊,“刚吃饱饭,当心岔气。” 安安充耳不闻,阿离也跟着疯,一人一兽把院子搅得鸡飞狗跳。 元沁瑶提高了声音:“回来!娘亲有话跟你说。” 安安这才停下,喘着气跑回来,脸上红扑扑的:“娘亲,啥事呀?” 阿离也跟着回来,吐着舌头,尾巴还在摇。 元沁瑶拉他到石凳上坐下,拿帕子给他擦汗:“见到不认识的,别跟他们说话,也别靠近,赶紧跑回来找娘亲或者大声叫,知道吗?” 安安眨巴着眼:“像昨日那三个蜀黍一样的吗?” “嗯,差不多。”元沁瑶点头,“他们可能会问你话,或者给你东西,都别理。” 安安似懂非懂:“窝知道了,见到陌生人就躲起来。” 元沁瑶从怀里摸出个小小的布包,巴掌大,用红绳系着,里面鼓鼓囊囊的。“这个给你,戴在脖子上,别摘下来。” 安安接过来,捏了捏:“这里面是什么呀?香香的。” “是娘亲配的药材,能驱虫,也能……保平安。”元沁瑶帮他挂在脖子上,塞进衣领里,“记住,不管谁要,都不能给。” 这包里不止有驱虫的药,还有一味能让人短暂失神的粉末,关键时刻能保命。 “窝记住了!”安安拍着胸脯,“这是娘亲给的护身符,谁也不给!” 【这东西味儿挺冲,一般虫子确实不敢靠近。】阿离嗅了嗅,尾巴点了点地面。 蝴蝶不知何时停在了安安肩头,小声说:【小不点,你娘亲说得对,最近外面不太平,我昨天在林子边,看见好几个人鬼鬼祟祟的。】 安安瞪大眼睛:“真的吗?” 【穿着黑衣服,脸凶巴巴的,不像好人。】蝴蝶翅膀抖了抖。 她摸了摸儿子的头,“真的,外面不安全,出去玩也别走远,就在村子里,让阿离跟着你。” “嗯!”安安点头,忽然想起什么,指着鸡窝,“娘亲,蚯蚓快被鸡婆婆吃完了,它们说不想死。” 鸡婆婆立刻抬起头,不满地叫:【你这小叛徒!吃我的蛋的时候怎么不说?】 【就是!我们是自愿被吃的吗?】蚯蚓们在土里哀嚎。 安安被怼得没话说,挠了挠头:“……它们好可怜哦。” 第145章 病号复命 “那以后不捉了便是。”元沁瑶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鸡婆婆也有别的吃食,不一定要吃蚯蚓。” 【就是就是!】蚯蚓们立刻附和,【我们可以松土,还能给菜施肥,用处大着呢!】 老母鸡狠狠啄了口地上的米糠,瞪着安安:【小没良心的,早知道昨天的双黄蛋不给你了!】 安安吐了吐舌头,跑到鸡窝边,小手摸了摸老母鸡的背:“鸡婆婆别生气,安安明天给你找虫子吃,比蚯蚓还好吃的那种!” 【这还差不多。】老母鸡傲娇地扬了扬头,却不再啄蚯蚓了。 “娘亲,窝想去外面玩!”安安扯着小嗓子! 元沁瑶看了眼院外,天刚亮透,空气里带着草木的清新。 昨夜的事处理得干净,门外已没了那三道碍眼的身影。 “想去哪?”她问。 “去找小馒头他们玩弹珠珠!”安安立刻回答,小手还比划着弹珠滚动的样子,“昨天约好了的!” 【带上我带上我!】屋檐下的燕子扑腾着翅膀,【我给你当向导,看谁藏弹珠藏得好!】 阿离也凑过来,用脑袋蹭了蹭安安的腿,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像是在说也想跟着。 “带上阿离吧。”元沁瑶摸了摸阿离的头,又看向安安,“早点回来,午饭前必须回来。” “知道啦!思优安~(see you again)”安安用力点头。 “阿离,走!窝们赢光小馒头的弹珠!” 鸟鸟你慢点 窝跟不上啦! 笨阿离快点~ 跟上哦~ …… 一人一兽疯跑! 鸟在前面飞! 真贪玩! 元沁瑶笑了笑,转身去收拾院子。 没扫了没两下 院外传来的声音。 “沁瑶妹子,在家呢?”张婶隔着篱笆探进头来,眼神带着点好奇,“昨儿个那几个人……走了?” 元沁瑶直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嗯,走了。” “走了就好,走了就好。”张婶松了口气,又压低声音,“妹子啊,不是婶子多嘴,那几个人看着就不是善茬,以后可得当心些。” “谢张婶关心,我会的。” 张婶又念叨了几句,才转身离开。 元沁瑶看着她的背影,眉头微蹙。 怕不是流言早已满天飞哦! 可能有N个版本啦! …… 破庙里,蛛网蒙尘。 三个汉子瘫在地上,浑身是伤,胳膊腿以诡异的角度扭着,裸露的皮肤上布满深可见骨的抓痕,血痂混着污泥,看着触目惊心。 他们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大声哼哼,只是压抑着发出痛苦的抽气声。 破庙四周,影影绰绰站着十几个黑衣人,个个气息沉凝,手按在腰间的兵刃上,眼神冷得像冰。 为首的头目一袭玄衣,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三个废物,指关节捏得咯咯响。 “废物!”他低喝一声,声音里满是戾气,“派你们去找个女人,结果呢?弄成这副鬼样子回来!” 恨铁不成钢! 中间那汉子忍着疼,挣扎着想抬头,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声音发颤:“嘶~头……头目……那女人……不对劲……” “不对劲?”头目冷笑,一脚踹在旁边的柱子上,木屑飞溅,“她不就是当年那个被扔到乱葬岗、侥幸没死的弃子?那个替嫁的傻七公主洛宁?一个痴傻女人,能把你们三个练家子搞成这样?” “她不傻!”另一个汉子急忙辩解,脸上满是惊恐,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她狠得很……用的东西……又疼又痒……还放了个怪物……那怪物跟狼似的,爪子利得能撕肉……” “怪物?”头目眼神一沉,“什么怪物?” “黑……黑色的,像狗又像狼……速度快得很……”汉子说着,浑身打了个哆嗦,“我们根本不是对手……她还说……说要国师自己去取玉佩……” “放肆!”头目怒喝,“一个弃子,也敢跟国师叫板?” 他来回踱了几步,眼底寒光闪烁。 本以为是趟轻松的活,去把傻公主带回去,哪怕带不回活的,取到玉佩也行。 毕竟当年这七公主洛宁在北陵时,就是个任人拿捏的痴傻性子,谁能想到…… “她真说自己是洛宁?”头目追问。 三个汉子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 “她没说……但我们按国师给的画像找的,错不了……” “而且她知道陛下的病……还知道玉佩的事……” 头目停住脚步,脸色阴沉沉的。 看来这傻子不仅没死,还藏了不少秘密,当年的痴傻说不定都是装的。 “废物!”他又骂了一句,看着地上三个动不了的人,眼里闪过一丝杀意,“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旁边一个暗卫上前一步,低声道:“头目,要不要处理掉?” 头目瞥了眼那三人,他们吓得脸都白了,连连求饶:“头目饶命!” 头目冷哼一声:“姑且留着你们的狗命!” 他转向那暗卫,“速去给国师传信,就说……七公主洛宁已找到,只是性情大变,手段狠辣,身边有不明异兽,恐难轻易带回,请国师定夺。” “是!”暗卫领命,转身消失在破庙外。 头目最后看了眼地上三个哼哼唧唧的废物,眼神里的厌恶毫不掩饰,甩袖大步离开。 破庙里只剩下三个病号。 冷风依旧灌着,他们互相看了看,眼里除了疼,更多的是恐惧。 那个女人……哪里是公主,分明是索命的阎王啊。 他们现在只盼着国师赶紧定夺。 他们不想留在这个鬼地方! 在晋国地界,能不能活过今晚都难说。 第146章 一夹马腹 黄沙卷着碎石子,狠狠抽在驿站的木门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脆响。 沈砚掀开车帘,半截胳膊搭在车沿上,指节捏着块被汗水浸得发潮的布巾。 他仰头灌了口皮囊里的水,喉结滚动,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进衣领,没入锁骨处那道浅疤里。 “将军,歇半个时辰再走?”副将赵虎牵着马过来,声音被风撕得零零碎碎,“马快p撑不住了,弟兄们也得喘口气。” 沈砚眯眼望了望前方,天地间一片昏黄,连太阳都成了个模糊的白圈。 他默了默,声音比这黄沙还糙:“进驿站。” 驿站里弥漫着一股马粪和尘土混合的味道。 沈砚大步跨进去,将披风往墙角一甩,披风上的沙粒簌簌往下掉。 他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目光却落在窗外那片混沌里。 三年了。 从北境的冰天雪地,到南疆的瘴气密林,他踏遍了大半个王朝,南宫澈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连点骨头渣子都没留下。 “将军,喝口热茶。”赵虎端来碗粗瓷茶碗,水汽氤氲着他的脸,“老国公的信……您别太急,说不定只是小毛病。” 沈砚接过茶碗,指尖触到滚烫的瓷壁,却没什么反应。 他低头看着碗里漂浮的茶叶,声音沉沉的:“小毛病?南宫衍能让京里送信到北境,还催着我‘星夜兼程’,你信?” 赵虎噎了一下,挠了挠头:“那……摄政王……” “闭嘴。”沈砚抬眼,眸子里像结了层冰,“阿澈没死。” 三个字,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劲。 那坛所谓的“骨灰”昭告天下。 就个笑话! 是真是假明眼人能看出来。 风更紧了,驿站的窗棂“吱呀”作响,像是随时会散架。 沈砚捏紧了茶碗,指节泛白。 那样的人,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就死了? “将军,半个时辰到了。”赵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沈砚将茶一饮而尽,茶渣混着苦涩滑入喉咙。 他起身,抓起墙角的披风往肩上一搭,动作利落得不带一丝拖泥带水。 “走。” “不等后面的弟兄?” “不等。”沈砚已经踏出了驿站门,黄沙扑面而来,他却连眼都没眨一下,“我先去京城,你们随后跟上。” 赵虎愣了愣,赶紧追上去:“将军!这黄沙天,单枪匹马太危险!” 沈砚翻身上马,黑马被他拍了一鞭子,扬起前蹄长嘶一声。 他回头看了眼赵虎,嘴角扯出个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却藏着股狠厉:“危险?这世上,还有比等消息更让人熬不住的事?” 话音落,他一夹马腹,黑马如离弦之箭,冲破漫天黄沙,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扬起的沙雾,很快就被狂风卷得无影无踪。 赵虎望着那道越来越小的背影,狠狠抹了把脸,对着身后的弟兄们吼道:“都精神点!给老子快点收拾,追上将军!” 杏花村 祠堂这边静得很,学堂的门虚掩着,里头空荡荡的,连平日里最吵的那几个娃都不见影。 书斋就在祠堂偏房,一排排书架立着,阳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格子影,落满灰尘的书脊透着股旧纸味。 安安攥着个缺了角的木珠,腮帮子鼓鼓的,蹲在书斋门槛上,瞪着不远处趴在地上打哈欠的阿离。 阿离浑身毛茸茸的,尾巴尖扫着地面,耳朵抖了抖,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笑。 “笑啥子!”安安把木珠往地上一摔,珠珠骨碌碌滚到书架底,“臭馒……馒头弟弟,大骗纸!说好的今日玩珠珠,他居然跟他爹爹去镇上……干啥子来着?哦,赶集!还有大哥哥姐姐也不在家。” 他气呼呼地拍着大腿,小短腿晃悠着,“都没人陪安安耍。” 阿离抬了抬眼皮,喉咙里发出清晰的话:“谁让你经常抢了他的糖糕。” “冤枉银啦!”安安急急摆手,小手下意识抹了抹嘴角,“你看弟弟嘛!他光会嗦手手,流口水,牙牙都没长齐齐!” 他使劲张大嘴,指着自己的牙:“窝牙牙多!甜甜要给牙牙多的人吃!窝帮他先存着嘛……等以后、以后窝牙掉光光了再还他嘛!” “唉,芜办法!窝真系个大扇(善)人啦!” 阿离“嗤”了一声,尾巴甩得像小风车:“是是是。那你蹲这儿孵蘑菇呐?咋不去找你娘亲讨糖吃?” “才、才不去!”安安一骨碌站起来,小手使劲拍屁股上看不见的灰,“娘亲肯定又要我‘炼字字’!可窝的字字不听话话,会乱爬爬的!娘亲会打打窝!” 阿离懒洋洋地起身,凑到他脚边,用脑袋蹭他的裤腿。“那你想干啥?” 安安眼睛一亮,突然跑到书斋最前面的那张旧书桌后,爬上小板凳,坐得笔直。 他清了清嗓子,拿起桌上一根没人用的毛笔,使劲敲了敲桌子。 “咳咳!”他奶声奶气地喊,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凶一点,可听着还是软乎乎的,“窝现在要讲课课啦!你要好好听讲,不然……不然窝就打你小屁屁!” 阿离趴在地上,抬着头看他,眼神里满是戏谑:“先生,我们今天学啥呀?” “学……学……”安安抓了抓脑袋,他也不知道学啥,随便从旁边抽了本书,翻开一看。 字字认识他,他不认识字字。 小恶魔乱来 主动一个乱教一个配合 情绪价值满满 他把书往桌上一扣,板着脸说:“今天学……学数数!从一数到十!窝先数,你跟着数!” “一!”他伸出一根小胖手指。 阿离配合地叫了一声:“一。” “二!”两根手指。 “二。” “三!” “三。” …… 数到“七”的时候,安安突然忘了下一个是啥,他挠了挠耳朵,偷偷瞄了眼阿离,见阿离没催,又清了清嗓子:“七后面系……系八!对,八!” “八。” “九!” “九。” “十耶!”他把两只手的手指都伸出来,得意地晃了晃,“看,安安腻害不腻害?都会数到十耶!” 阿离有点不情愿承认:“厉害,我们的小先生真厉害。” 配合哄小屁孩,不然遭殃的可是某“狗”哦! “噢耶,安安真系超级大聪明!” “现在学……学认东西!”安安从板凳上滑下来,跑到书架边,踮着脚够了半天,够下来个砚台,举得高高的,“这个!叫‘墨台台’!阿离,你说!” 阿离尾巴尖扫了扫地面,慢悠悠道:“这叫砚台。小傻子!” “你才系是傻子”安安把砚台往桌上一放,小脸皱成个包子,“娘亲说,这个系磨墨墨的,就叫墨台台!你不听话,要打小屁屁!”说着还扬起小手,作势要打。 阿离往旁边挪了挪,嗤笑一声:“小先生技不如人,还好意思打我?羞羞脸哦!” “我……我没有!”安安急得脸通红,小手使劲拍砚台,“就系墨台台!你坏!你系坏蛋蛋!” 苏明远在窗外差点笑出声,这小团子,还挺会强词夺理。 他已经在外面观察很久了! 这日头正好,他本在后院侍弄那几盆兰草,偏就听见前院书斋里有奶声奶气的动静,还夹杂着……像是阿离那畜生的呜咽! 今日休沐,学堂该是空无一人的。 就算平时有人在祠堂书斋看书也是安安静静的,哪有今日那么喧闹! 所以他就来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看还好! 一看气才差背过去! 差点想把自己的老花眼搓瞎算了! 一个奶娃娃 一条“狗” 乱糟糟书架 还有地上都是乱七八糟的书 安安见阿离不搭理他,又跑去翻书,翻出本画着插图的启蒙册子,指着上面的小鸡:“这个!咯咯叫的!叫‘鸡鸡’!” 阿离这回没反驳,尾巴甩得更欢了。 我看你就像鸡婆婆,小嘴巴巴没停过! 这几声挺形象的! 安安得意起来,又指着旁边的小狗:“这个!汪汪叫的!跟阿离一样毛茸茸的!那就叫‘狗狗’!吧!” “哦?阿离有点不明白!”阿离,有点戏谑,“那小先生说说,阿离是鸡婆婆还是狗狗?” 安安被问住了,皱着小眉头想了半天,很认真地说:“好像阿离都不是哦!阿离是……是阿离!” “噗嗤——”窗外的苏明远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小家伙自言自语半天! 都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哦! 安安吓了一跳,噌地从板凳上滑下来,躲到书桌后面,只露出个小脑袋,怯生生地往门口看:“谁?谁在那儿?” 苏明远推门进来,板着脸,故意沉声道:“哪个小捣蛋,敢在书斋里胡闹?” 安安一看是苏先生,吓得小嘴一瘪,眼圈都红了,拉着阿离的毛就想躲:“……尼嚎呀!……安安不系故意的……安安在……在讲课课……” 掩耳盗铃! 尼看不见窝 尼看不见窝 都系阿离干的 不关系窝事哇 阿离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抬头看向苏明远,尾巴却还在慢悠悠地晃“制裁不小点!制裁他。” “让他知道叫什么天高地厚” “不然我总是被这小鬼魔咒烦死!制裁制裁……” 苏明远走到桌前,拿起那本启蒙册子,又看了看地上的砚台,强忍着笑,对安安说:“哦?小先生,方才教的‘墨台台’,可是这个?” 安安点点头,又赶紧摇摇头,小声说:“娘亲……娘亲好像说过叫砚砚台………系安安记错腻” “那‘鸡鸡’和‘狗狗’呢?”苏明远又问。 安安的小脸更红了,埋在阿离身上不敢抬头:“画画上有……” 阿离幸灾乐祸。 “碰到铁板了吧!小鬼!报应啊!” 苏明远敲了敲他的小脑袋:“你这小不点,才多大点,就敢当小先生了?” 安安赶紧摆手:“莫有……莫有……安安和阿离玩……窝只系想吓吓阿离” “哦?”苏明远故意逗他。 安安看了看阿离,又看了看苏先生,小声说:“吓……吓阿离……” 阿离像是听懂了,往旁边挪了挪,离他远了点“我可没被吓到,小鬼哪里来的自信~”。 第147章 得一一 苏明远瞅着安安那副慌里慌张的模样,清了清嗓子,故意板起脸:“既然你说在讲课,那我倒要考考这位小先生。” 安安,小身子几不可察地抖了抖,却还是梗着脖子,小声应:“嗯呜…阿离救命命……窝想看看明天天的太阳爷爷!” “窝不想死死……” “闭嘴!听着!”苏明远慢悠悠道,“二十五!减一十六,是多少?” 呜呜呜呜呜…… 安安眨巴眨巴眼,想哭哭又哭不出来!但是心心在流泪泪! 一脸纯真看着老头子 你说深马窝不杀 窝不会哇! “小娃娃,干啥子!数!” 苏明远吹胡子瞪着他! 阿离摇着尾巴!看戏。 好睇过大戏曲哦! 小鬼末日已至! 好凶啊! 老妖怪~ 在老妖怪胁迫之下! 小被害人不情愿伸出小胖手,掰着手指头数,数着数着就急了,小奶音带着哭腔:“唔……指指不听话话!这个指想弯,那个指要翘……二十五系两根长指指加五根短指指吗?一十六……一十六系一根长指指加六根短指指?” 他一会儿把左手食指和中指竖起来当“二十”,一会儿又把右手的指头蜷了又伸,数到后来自己都晕了,左手三根右手两根地比划,嘴里还碎碎念:“减……减去一十六,那先把长指指减掉?两根减一根,剩一根……短指指五减六……不够减呀……指指又不听话话了啦!” 苏明远在旁边看着,差点没忍住笑。 这小团子连数都认不全,手指头都还使唤不利索。 他好像有点不尊幼小啊! 毒害小苗苗! 但是 玩得就是心跳! 老头子就爱找点乐子! 老顽童 安安数来数去没个头绪,急得抓耳挠腮,偷偷瞟向阿离,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问:“阿离,阿离,你知道不?指指它不乖,算不对呀。” 阿离懒洋洋地甩了甩尾巴:“你看我像懂这些的样子?自己的事自己想。手指头不听话,就别乱逞能当小先生。” 小白痴! 没一点继承主人的聪明才智! 长大了,跟着它混得了! 天天上街乞讨! 捡烂菜度日! 到时候 如果连菜叶都没的话 只能叫喊 好心啦!福心啦! 施点冷饭菜汁啊! …… 安安被噎了一下,小脸蛋涨得通红,又低头瞅着自己的手指头,鼓着腮帮子跟它们较劲:“乖哦,听话话,再数一次好不好?” 小脑子好像在地上摩擦! 又像是小脑子在慢性自杀! 好一会儿,突然眼睛一亮,大声道:“我知道了!是一一!” 苏明远一愣:“一一?你再说一遍,多少?” “一一嘛!”安安挺了挺小胸脯,理直气壮地说,“二十五减一十六,先把二十减十六,剩四,再加上五,不系九?不对……不对……”他说着说着又绕回去了,抓着头发想了想,又改口,“反正系一一!指指刚才就是这么数的,它们肯定没骗我!” “哪里来的一一?”苏明远被他气笑了,“这么简单的数都算不对,还敢当小先生?” “怎么不对喔!”安安不服气,梗着脖子狡辩,“二五一十,一六得六,十减六是四,二减一……不对,系一一!窝说对系对!都怪指指刚才乱晃,不然肯定算得更对!” “哼!不对!” 苏明远被他这蛮不讲理的样子气够呛,指着地上散落的书:“先把这些书籍收拾干净了,再好好跟你的手指头商量商量,让它们听话点,重新算算!不然今日别想回家!” 宝宝有苦说不出啊! 宝宝想娘亲啦! 呜呜呜…… 安安看着满地的书,又看了看苏明远严肃的脸,委屈巴巴的,抓着阿离的毛毛:“阿离,帮窝一起捡捡……等下窝让指指分你一根糖吃,它们就会听你话啦。” 阿离躲开他的手,慢悠悠道:“自己闯的祸,自己收拾。我可不当你的小跟班。臭傻子!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臭阿离! 说什么东西西 扇你个鬼鬼 窝回家家就跟娘亲告状状,你欺负窝! 今晚不准你吃肉肉! 哼哼唧唧! 安安气鼓鼓地瞪了它一眼,却也没办法,只能蹲下身,一本本往书架上塞,小嘴还嘟囔着:“明明就系一一…………都怪指指不听话话,不然臭老爷爷肯定懂……真系和阿离一么一样傻掉!” “真系如(孺)子什么东西西……哦!好象(像)不浇也!” “窝真系大聪明明,就是指指调皮” “臭老爷爷和臭阿离的脑辣(子)可能上吊吊……肯定没有窝的指指机灵!” …… 苏明远站在一旁,看着小家伙不仅笨手笨脚,小嘴还叭叭没完。 小怨夫 看似悠闲、实则时不时用尾巴帮安安把滚远的书勾回来的“狗”。 这小鬼倒是有趣极了! 这小脸怎么看着像极了某位故人! 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错觉吗? 第148章 时机未到 葡萄架上刚抽的新绿芽儿,簌簌落在元沁瑶摊开的医书上。 她捏着根银针,指尖悬在自己小臂内侧,眉头微蹙。 这怎么了? 总感觉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这已经是第三回了。 本该扎在曲泽穴的针,落下去时总偏半分,针尖刺破皮肤,只觉那点麻意顺着筋络往心口钻,带着股说不出的烦躁。 她抽回手,看着小臂上几个浅浅的针孔,指尖按上去。 不是手法的问题。 末世里摸爬滚打,她靠的就是这手精准的针法保命,闭着眼都不会错。 可自打穿到这具身体里,尤其是近几日,总有些莫名的预感缠着她,像有什么事要发生。 “主子。” 两个影子悄无声息地落在院子里,夏竹和桃红一身青布短打,裤脚还沾着些尘土,显然是刚赶路回来。 她们垂着手,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葡萄架上正在休息的燕儿。 元沁瑶没回头,指尖捻着那根银针,转了半圈:“京城那边,妥了?” “妥了。”夏竹应道,“宅子收拾出来了,靠近西市,人多眼杂,方便行事。探子递了话,说……”她顿了顿,“清河镇这几日不太平,好像有外地来的人在打听咱们这边的动静。” 桃红补充道:“是些生面孔,看着不像寻常百姓,倒像是……” “像什么,就不必说。”元沁瑶打断她,银针被她随手搁在书案上,发出轻响,“我知道了。” 她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原主的身份本就牵扯着些腌臜事,她占了这身子,那些麻烦迟早找上门。 夏竹抬眼,飞快地瞥了她背影一眼:“主子,那咱们何时动身?那边都安排好了,再不走,怕是夜长梦多。” 元沁瑶,她眼底却带着点末世里惯有的冷意:“时机未到。” “可……” “你们先回。”她没给夏竹再说下去的机会,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按之前的路子走,别让人看出痕迹。” 夏竹和桃红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担忧,却还是齐齐应了声:“是。” 两人又像来时那样,没发出半点声响。 几个起落的功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北陵国,乾坤殿。 檀香燃得正旺,却压不住殿里翻涌的火气。 洛承煜歪在龙椅上,脸色白得像宣纸,指节捏着奏折的力道却狠戾,指腹因用力泛出青白。 他咳了两声,胸口一阵发闷,喉间涌上腥甜,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咳咳 “废物!都是废物!” 奏折被他狠狠砸在地上,宣纸散落一地,墨迹溅了几点在金砖上。 阶下众人皆垂首,大气不敢出。 太子洛翊阳站在最前,额上沁出细汗,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那本被摔的奏折,正是他呈上去的,关于亦州水患的赈灾方案,被批得一无是处。 “父皇息怒。”他声音发颤,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儿臣……儿臣这就去重新拟稿,定不负父皇所托。” “重新拟稿?”洛承煜低低冷笑,病气浸骨的嗓音裹着霜雪般的阴鸷,“等你磨磨蹭蹭改完,亦州的黎民百姓早成了洪水里的浮尸!朕含辛茹苦教你十数年,就是让你拿着这等无用的废纸,来搪塞朕、搪塞天下的吗?” 洛翊阳膝盖一软,“噗通”跪下:“儿臣知错!儿臣罪该万死!” 旁边几位王爷低着头,眼底却各有各的心思。 三王爷洛承泽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七王爷洛承安则是一脸担忧,只是那担忧里,真假难辩。 洛承煜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众人,那眼神淬着三九寒潭的冰碴子,刮得人皮肉发紧。 他如何不知? 他这病骨支离的身子,配上一个难堪大任的储君,这群人眼底藏着的觊觎,早将那把龙椅燎得滚烫。 “国师。”他忽然开口,声音放缓,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立于侧首的独孤国师上前一步,一身玄色道袍,面容清癯,眼神平静无波:“臣在。” “你说,这灾,该怎么救?”洛承煜问,目光却没看他,而是落在殿外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柏树上。 独孤国师道:“南方水患,非一日之寒。当务之急,是开仓放粮,遣能吏前往,安抚民心。更需寻得良方,疏通河道,以防再犯。” “能吏?”洛承煜嗤笑,“朕的朝堂上,还有能吏吗?”他的视线猛地转向洛翊阳,“你这个太子,连个能办事的人都举荐不出来,留着何用?” 洛翊阳身子抖得更厉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三王爷适时开口,语气谦和:“父皇,儿臣以为,户部侍郎温子然素来干练,可堪此任。” 洛承煜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七王爷紧跟着道:“温侍郎确有才干,只是亦州灾情严重,恐一人难支。儿臣愿举荐吏部主事周明,协助温侍郎。” 洛承煜手指敲击着龙椅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殿内只剩下这单调的声音,压得人喘不过气。 温子然是老三的人, 周明则与老七走得近。 这两个儿子,倒是一刻不闲。 朕倒要看看你们俩个能搞出什么名堂! “准了。”半晌,他才吐出两个字,“传朕旨意,温子然为赈灾钦差,周明为副,三日内启程。若事办不好,提头来见。” “ 臣遵旨” “臣遵旨。” 阶下传来两人的应答声。 洛承煜又咳了几声,脸色比方才更差。他摆了摆手:“都退下吧。太子留下。” 众人如蒙大赦,悄无声息地退出殿外。 殿内只剩下父子二人。 洛承煜看着地上仍跪着的洛翊阳,眼神复杂。 “起来吧。” 洛翊阳依言起身,低着头不敢看他。 “朕问你,”洛承煜缓缓道,“最近可听到什么风声?” 洛翊阳一愣,随即道:“儿臣没听说……怎么了?” 洛承煜眯起眼,眸底闪过一丝疑虑。 真是蠢货! 要不是看着好拿捏! 都不知道死了多少回。 “无事。”他淡淡道,“回去,好好想想赈灾的对策。退下吧!” “是,儿臣告退。”洛翊阳如释重负,躬身退了出去。 洛承煜脸上的疲惫更甚。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独孤国师不知何时又出现在殿内,像一道影子。 “陛下”独孤国师声音很轻,“需要臣去晋国一趟!” 洛承煜抬眼看他,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不必。朕倒要看看那枚被众人弃之敝履的棋子,到底还能不能,为朕搏出一线生机。”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龙椅扶手上的纹路,没人知道,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究竟藏着怎样的盘算。 老狐狸! 第149章 她……她没死! 黎禾殿 洛皇后斜倚在铺着软垫的美人榻上,手里捏着串紫檀佛珠,指节慢悠悠地转着。 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带着股风。 洛雪提着裙摆快步进来,身后跟着的侍女连忙把门掩上。 她刚坐下,眼圈就红了,声音带着哭腔:“母妃!” 洛皇后眼皮都没抬,淡淡道:“又怎么了?文政勋那小子又惹你不快了?” “不是他!”洛雪跺了跺脚,锦鞋踩在金砖上发出闷响,“母妃,您听说了吗?那个傻子,她……她没死!” 佛珠转动的手顿了顿,洛皇后终于抬眼,目光落在女儿脸上:“胡说什么?三年前晋国那边不是报了死讯?咱们还派了使臣去看过,回来都说人没了。” “可我昨儿听探子说,父皇……父皇暗地里派人去晋国了!说是要找傻子的下落!”洛雪越说越气,胸口起伏着。 啪! 她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盏晃了晃,溅出几滴茶水。 旁边伺候的宫女吓得赶紧上前收拾,被她一把挥开:“滚开!” 宫女吓得赶紧退下。 洛皇后看着女儿这副刁蛮样子,眉头微蹙。 她太清楚这个女儿了,自小被宠坏,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尤其是当年那件事,一直是洛雪心里的疙瘩。 “把心放宽些!就算真的没死!一个傻子又能弄出什么幺蛾子来!”洛皇后语气放缓了些。 “可是”洛雪,眼神里淬了狠,“母妃,如果当年的事要是捅出去,本公主的脸面在北陵往哪搁呀?还有璟澄,他将来……” 洛皇后沉默着,手指重新转动起佛珠。 殿内静了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 过了会儿,她才缓缓道:“你父皇的心思,不是咱们能猜的。你呀,别想太多,安安分分过日子,照顾好璟澄,比什么都强。” “母妃!”洛雪不依,凑到榻边,拉着洛皇后的衣袖,“您就一点都不担心吗?万一……” “住口!”洛皇后低声喝止,眼神锐利起来,“当年的事,是为了江山社稷!谁也挑不出毛病来!傻子能替你去,是她的造化!也是她的福份!” 她顿了顿,语气沉了沉:“这事你别再提,也别去打听。你父皇心里有数。” 洛雪被她这声喝吓得缩了缩脖子,却还是不甘心,小声嘟囔:“可我就是不放心……那傻子命硬得很,万一……” “没有万一。”洛皇后打断她,端起旁边的茶盏抿了一口,“晋国那边的人,也不是吃素的。一个不受宠的和亲公主,死了也就死了,活下来才是怪事。” 话虽这么说,洛皇后心里却也泛起一丝波澜。 这个女儿精明有余,沉稳不足,知道多了,只会添乱。 洛雪看着母妃笃定的样子,心里的火气消了些,却还是梗着一股气。 不行她一定要知道那个傻子是否死绝了? 还是傻子在憋大招? 她试探性说:“母妃,要不……我让人去打听打听?看看父皇派去的人是谁,去了晋国哪里?” 洛皇后斜睨她一眼:“你又想干什么?嫌事还不够多吗?” “我就是想知道嘛。”洛雪撒娇,“万一真有什么事,咱们也好早做打算啊。” “不必。”洛皇后放下茶盏,语气不容置疑,“管好你自己的事。这些事情还轮不到你来插手。” 见母妃态度坚决。 洛雪不敢再坚持,只是心里那点不安像野草似的疯长。 她撇了撇嘴,又想起什么,语气变得委屈:“母妃,政勋他最近总说忙,回府越来越晚了,您说他是不是……” 话题一转到驸马身上,洛雪的怨气又涌了上来,絮絮叨叨地开始抱怨。 总是三天两头为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进宫 洛皇后要不是看在是自己亲生 早就闭门不见 甚至……可能治罪 忍着…… 洛皇后听着,偶尔敷衍应一声,心思却早已飘远。 洛承煜到底想做什么? 那个傻子不是已经死绝了吗? 怎么又冒出了? 难道当年使臣说谎? 第150章 种草药 晨露还凝在草叶上,杏花村东头那片新开垦的坡地上已经热闹起来。 元沁瑶挽着袖子,手里拎着个竹编的小篮子,见桂花婶她们几个都到了,扬声笑:“婶子们来得早。” 桂花婶手里握着小锄头,往地上啐了口唾沫,直起腰:“这不是想着趁天凉快多干点嘛。说起来,沁瑶,今儿怎么没见安安那小皮猴?往常这时候,他不总跟你后头颠颠跑?” 王嬷嬷正蹲在地里分苗,闻言也抬头:“可不是,那小家伙嘴甜,见了我总喊王奶奶,今早没听见他声音,倒还怪不习惯的。” 赵大嫂手里的活儿没停,手里的小铲子飞快地挖着坑:“该不是贪睡起不来了?” “哪是贪睡。”元沁瑶走过去,把篮子往田埂上一放,拿起旁边的水壶倒了点水,“前些日子在偷偷摸摸跑去书斋把书籍弄得乱七八糟的,被苏先生逮着现行,现在在家面壁思过呢。” 春草闻言“噗嗤”笑出声:“我家那个小子也是淘,前儿还拿我晒的草药当玩物,说要给兔子治病,被我追着打。” “小子就是淘啊!”元沁瑶摇摇头,眼里却带着笑意,“这小苗子金贵呢,我家那小家伙要是来了,指不定一脚下去就踩坏一片,还是让他在家老实待着好。” 桂花婶直起身捶了捶腰:“男孩子是得管管。不过话说回来,沁瑶,你教咱们种的这些草药,去年卖了不少钱,今年开春这地,我特意留了最好的一块,就等你这苗呢。” “是啊,”王嬷嬷接话,“家里那口子的药钱,多亏了种这个,不然还不知道怎么愁呢。” 元沁瑶笑了笑:“大家信得过我就好。这金银花好养活,就是得勤除草,浇水也得跟上,等秋天收了,我照样帮你们联系药铺,保准亏不了。” “有你这话我们就放心了。”赵大嫂应着,手里的铲子更快了。 桂花婶的锄头顿了顿,没抬头,声音却带着点试探:“对了,沁瑶啊,前阵子……你家那院儿,是不是来了几个人?” 元沁瑶手里的土往苗根上拢了拢,指尖沾了层湿泥,她“嗯”了声,没多话。 王嬷嬷手里的活儿慢下来,眼角往她这边瞟:“我瞅着是三个汉子,壮实得很,从日头当午站到天擦黑,直挺挺跟桩子似的,看着就……” 她没说下去,却把那股子不寻常的劲儿递了过去。 赵大嫂“嗤”地铲开一块土坷垃:“村里都在传呢,说是债主找上门了。可我瞅着不像,债主哪有站门口不动的?不得吵翻天?” 春草蹲在旁边分苗,忍不住接话:“就是,我家那口子从镇上回来,说看见那几个人第二天一早就没影了,连个脚印都没留下似的。沁瑶,你家这是……” 元沁瑶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心里转了个圈。 她扯了扯嘴角,拿起水壶往自己苗根上浇了点水,声音听着松快:“哪是什么债主。是前阵子在济世堂坐诊时,帮过个外地客商,他托人来送点谢礼,我瞧着东西沉,让他们放门口了,自个儿在院里忙,没及时招呼,许是等急了就先走了。” 桂花婶挑眉:“送谢礼能站那么久?” “许是怕东西放门口不放心吧。”元沁瑶拿起锄头,往旁边挪了挪,开始挖下一个坑,“再说我这不是还和镇上几家铺子有来往么,保不齐是哪家伙计弄错了日子,白跑一趟。” 王嬷嬷没再追问,只是眼里那点疑惑没散。赵大嫂却笑了:“你如今是咱们村的能人了,跟镇上那些体面人打交道,难免有这些新鲜事。只要不是债主就好,不然我们还替你捏把汗呢。” “是啊是啊。”春草跟着点头,手里的苗分得快了些。 元沁瑶低头挖坑,土块被锄头切开,带着股腥气。 桂花婶忽然又开口,声音低了些:“说起来,济世堂的李掌柜,对你可是真看重。前儿我去抓药,听见他夸你,说你辨药的本事,比有些坐堂大夫都强。” 这话头转得突然,元沁瑶手里的锄头顿了顿。 她含糊道:“李掌柜客气了,我不过是运气好,认得几种草药罢了。” “运气好可认不出那么些稀罕玩意儿。”赵大嫂说,“我家男人说,镇上好几家铺子都想请你去当管事,给的价钱高着呢。沁瑶,你这是要飞黄腾达了?” 元沁瑶笑了笑,没接话,只是把刚挖好的坑又整了整:“快干活吧,再磨蹭,晌午的日头该毒了。” 几人见她不愿多说,也识趣地闭了嘴,只是手里的动作慢了些,眼角余光总忍不住往她身上瞟。 坡地上静了许多,只有锄头碰着泥土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鸡叫。 第151章 比酱油还酱油的诗 葡萄藤爬得正旺,绿叶子搭成个凉棚, 安安就站在棚底下,小身子挺得笔直,就是脑袋埋得快抵着胸口了。 他那双手,早上还在抖,这会儿倒是攥成了小拳头,贴在裤缝边,只是指节动了动,还能看出些微的麻意。 “痴木……痴木手中线……”他拖着长音,小眉头拧得紧紧的,像是在使劲从脑子里拽字儿。 脑子没有上线工作吗! 蹲在不远处墙根下的阿离,耳朵抖了抖,耷拉着尾巴,眼神却亮得很,此刻正斜睨着安安,喉咙里发出“嗤”的一声。 “错了错了。”阿离的声音满是嘲弄,“昨儿主人教的是‘慈母手中线’,不是‘痴木手里有根线,小笨蛋。” 安安猛地抬头,鼓着腮帮子瞪它:“阿离坏坏!窝没忘!系……系线线长,长到……” 他卡壳了,小手在眼前比划着,像是在拉一根看不见的线。 屋檐下的燕子窝里,两只燕子探出头,“啾啾”叫着。 傻子~ 傻子~ 安安歪着耳朵听了听,然后大声接道:“系线线长,缝衣赏赏!” 院角的鸡婆婆正领着小鸡啄米,闻言扑腾了下翅膀,咯咯叫道:“不对不对,该是‘游子身上衣’哟!” 它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点老派的认真。 安安被搅得更乱了,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布系衣赏赏,系……系安安要出去玩玩!” 他说着,就想往院门口跑,脚刚抬起来,又想起元沁瑶的话,乖乖缩了回去,小嘴撅得能挂个油瓶儿,“可系娘亲说,背布会就打小手手……可系安安的手手还麻麻腻……” 阿离站起身,踱到他跟前,用尾巴尖扫了扫他的小腿:“谁让你去书斋捣乱?手麻麻怪谁哦!” 那天整理完书斋乱七八糟的书,最后还是阿离驮着小鬼头回的家。 而且这几天小鬼头吃饭都要人喂! 手又麻麻又抖抖! 真是抖成筛子了! 实属搞笑! “可系书书布好看尼!”安安跺着脚,小脸上满是不服气,“画画都系小虫虫,小人人在安安脑鸡里打架架,一点都布好玩。” “噗嗤——”燕子忍不住笑出声,“啾啾,啾啾,小笨蛋。你这都看了什么天书啊!” 鸡婆婆也跟着咯咯笑:“哈哈哈哈,来跟鸡婆婆,背一遍,‘慈母手中线’……” 安安吸了吸鼻子,重新背起来:“痴木有手中线线,油子……油子要吃饭饭!” 阿离仰头发出一声类似狼嚎的笑声,被自己硬生生憋成了狗叫:“哈哈,哪来的吃饭?是‘游子身上衣’!” “衣服服不系要吃饭饭玛?”安安眨巴着大眼睛,一脸认真地问。 鸡婆婆被问得一愣,咯咯笑道:“傻孩子,衣服是不会吃饭饭的,但是人是要吃饭饭。” “可系油子就系要吃饭饭呀!!”安安像是找到了理据,梗着脖子重复,“痴母手中有线线,游子要吃饭饭!娘亲……” “窝脑辣被偷偷腻!” “窝没有脑鸡腻!” “阿离,窝的脑鸡腻,布见泥” “尼坎见窝的脑鸡玛” 他喊着喊着,就带上了哭腔,小手揉着眼睛,“……深么办腻呜呜~” 阿离见他快要哭了,翻白眼,咬牙切齿:“丝~小白痴~!脑子不是在你的头上吗!” 心累啊! 人类幼崽的超级保姆+护理人! “诗,我教你,你跟着念啊!只念一遍哦。”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它念一句,安安跟着学一句。 可是到了“意恐迟迟归”。 小家伙自己又跑偏了。 离了个大谱了! 也没有谁了。 “义恐……义恐安安跑跑,被娘亲打屁屁!” 这下,连天上的麻雀都落在墙头。 哈哈哈哈 卧槽! 你这小鬼都背了什么玩意! 傻子啊!!! 老子来来回回围着晒谷场来来回回飞过这里两遍了! 现在老子都会背尼! 一连三问 尼还不会! 尼还不会! 尼还不会! 哈哈哈 果然人类幼崽的智商还不如我们鸟类呢! 安安看着满院子的“嘲笑”,小嘴一瘪,眼泪真的掉了下来:“臭鸟鸟戚负窝……娘亲,你快回来呀……” 他一边哭,一边还不忘断断续续地背,“呜呜呜呜呜……痴木……手上伤伤,油子……打屁屁……” 好大的真珍珠泪啊! “痴木……拿针针,扎油子的屁屁……” 阿离索性闭上眼,耳朵却支棱着,听着安安那哭得发颤的声音把诗搅得更不成样子。 它爪子在地上磨了磨,心里叹气:罢了罢了,主人回来看到这光景,怕是得气笑。它这当“保姆”的,尽力了。 不敢睁开眼~ 希望这是我的幻想~ 比酱油还酱油的诗~ 墙头上的麻雀笑得更欢,扑棱着翅膀:“哈哈哈,扎屁屁!卧槽~这诗被你改得,诗人大大听了都得从棺材里爬起来揍你!” 燕子夫妻在窝里探头探脑,“啾啾”声里满是戏谑:“错啦错啦,是缝衣服,不是扎屁屁哟!” 鸡婆婆领着小鸡们踱过来,用翅膀轻轻拍了拍安安的小腿,咯咯道:“好孩子,不哭了。再想想,‘临行密密缝’,是娘亲给要走的孩子缝衣服呢。” 安安抽抽搭搭的,泪眼朦胧地看着鸡婆婆:“呜呜~嗯~疯……缝衣赏常,防……防打屁屁玛?” “噗——”阿离没忍住,睁开眼瞪他,“卧槽!你的脑子除了打屁屁还有啥?你脑子被猪爷拱了吗?” 主人昨夜开始教了,现在都快晌午了! 怎么还是这个鬼样子啊! 疯了 彻底疯了 啊,啊呜呜嗷呜~ 安安哭得更大声了! 阿离恼了! 索性任由他哭! 其他小动物看戏! 突然,院门口传来轻轻地脚步声。 一定系娘亲回来了! 秒收! 安安耳朵尖,不哭了,小身子猛地站直,手背胡乱抹了把脸,梗着脖子就开始背:“痴……痴木……手中线线!……” 装模装样 第152章 红红帽 脚步声停在院门外 陌生的男声,带着点风尘仆仆的沙哑:“里面有人吗?路过讨碗水喝。” 不系娘亲 深马办 安安吓得一哆嗦,小脑袋“唰”地转向院门,小手下意识攥紧了衣角。 呜嗷~ 阿离猛地竖起耳朵,原本懒洋洋搭着的尾巴瞬间绷紧,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那声音不像狗叫,倒有点像藏在暗处的狼在磨牙,带着股子警惕。 它几步窜到安安身前,用身子把小家伙挡了挡,压低声音:“别出声,主人说过,大人不在家,谁敲门都不能开。” 安安眨巴着还挂着泪珠的大眼睛,瞅瞅阿离紧绷的背影,又瞅瞅紧闭的院门,小奶音发颤:“系……系大狼狼吗?像红帽帽故事里的?” 墙头上的麻雀正看热闹,闻言“扑棱”一下飞起来半尺,叽叽喳喳:“不像狼!是个人!穿得还挺体面!” 燕子夫妻也从窝里探出脑袋,啾啾叫着:“有影子!在门缝那儿晃呢!” 院门外的人又敲了两下,声音温和了些:“小娃娃?能听见了吗?就一碗水,不麻烦的。” 安安被那声音哄得有点动摇,小脚尖踮了踮,想去瞅门缝。 阿离猛地回头瞪他,眼神凶巴巴的:“小鬼不许动!万一是装的呢?主人说,……呃,这世道险恶,不能信陌生人!” 安安被它瞪得缩了缩脖子,小手捂住嘴,乖乖点头。 可他心里好奇,忍不住小声跟脚边的鸡婆婆说:“鸡婆婆,你去瞅瞅?……” 鸡婆婆慢悠悠踱到门边,用脑袋蹭了蹭门板,咯咯道:“闻着有马味儿,像是从远处来的。” “马?”安安眼睛亮了,“系白马王子吗?” 阿离气的用尾巴抽了他一下:“想什么呢!王子哪用得着讨水喝!” 院门外的人似乎有点无奈,又敲了敲:“那我自己找找?院里有水缸吗?我看这墙不高,要不……” 吼吼吼~ “不许爬墙!”阿离猛地吼了一声,声音陡然拔高,竟有几分狼啸的尖利,“这是我家!主人说了,擅闯者,咬!” 院门外的人似乎被吓了一跳,没再说话。 安安被阿离的样子吓得往回缩了缩,却又觉得有点厉害,小拳头攥了攥,突然想起元沁瑶教他的口号,梗着脖子跟着喊:“防银之心心布可无!开门等于引狼狼入!娘亲说的!” 他这一喊,墙头上的麻雀笑得差点从墙头摔下去:“哈哈哈!口号挺溜!就是词儿错了!是引狼入室!” “系入!入!”安安赶紧纠正,小脸憋得通红,“就系布让进!” 嗷呜吼~ 阿离赞许地看了他一眼,又对着院门吼。 院门外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一声低笑,那笑声听着倒没什么恶意:“罢了罢了,是我唐突了。那我就在墙外等会儿吧,等你家大人回来再说。” 听着院子里的好像是狗叫声很凶! 于是 “好了,好了,别叫了 ,我就在那棵老槐树下,不靠近,成吗?”那人说着,似乎真的往远处挪了挪脚步。 安安扒着门缝偷偷瞅,只看见个模糊的青灰色衣角。 在院外那棵老槐树下晃了晃,没再动。 他缩回脖子,小声问阿离:“他……他真的不动了耶。” 阿离往门边凑了凑,竖起耳朵听了听,没再听见脚步声,才松了点劲,却依旧挡在安安身前:“盯着!不许他过来!等主人回来处理。” 安安重重点头,小身子挺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院门,嘴里还在碎碎念:“防银之心心布可无……娘亲回来就好了……” 墙头上的麻雀还在打趣:“小家伙,刚才背诗哭鼻子,这会儿倒像个小护卫了!” “闭嘴嘴!” 安安脸一红,瞪了麻雀一眼。 然后紧紧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心里默默数着数。 依 鹅 山 …… 娘亲快点回来吧! 呜呜呜呜呜 心心它说它怕怕 有坏蛋蛋! 第153章 不怀好意 干完活的元沁瑶扛着锄头,挑着篮子往家赶! 估计回去晚了,小家伙又该闹了。 李二婶挎着篮子从菜地里出来,篮子里绿油油的青菜冒着头。 “沁瑶这就回了?”李二婶扬声问,脸上带着笑。 “嗯,日头不早了,得回去看看孩子了。”元沁瑶脚步没停,跟她搭着话。 “那小皮猴能在家待得住?前儿还见他追着我家芦花鸡跑呢。”李二婶拍了拍篮子沿,“说起来,你教的那几个草药方子是真管用,我家老头子这几日咳嗽都轻了。” 元沁瑶笑了笑:“管用就好,记得让他按时喝,别断了。” “错不了。”李二婶应着,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前几日来你家那几个人,你二婶我也瞅见了,看着就不是咱们村里的,身上那股子劲儿……” 她没说透,只挑了挑眉,“你可得当心些。” 元沁瑶面上依旧平静:“二婶放心,就是些寻常客商,没别的。” “那就好,那就好。”李二婶点点头,又道,“对了,后日镇上逢集,你去不去?我想着去扯块布给娃做件新衣裳。” “得去趟济世堂,送些刚收的草药,正好顺道。”元沁瑶答着,已经走到了自家那条小路的岔口。 “那到时候碰上了再说。”李二婶挥挥手,转身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嗯” 元沁瑶继续往家走。 刚走没几步 见张大爷赶着羊群从坡上下来。 羊脖子上的铃铛叮铃作响。 铛铛铛~ 咩咩~ 咩~ “沁瑶回啦?”张大爷吆喝着,手里的鞭子轻轻甩了甩。 “张大爷放羊回来了?”元沁瑶应道。 “可不是,这日头毒了,再不放回来,羊都要蔫了。”张大爷咧着嘴笑,“你家安安今儿没出来野?往常这时候,早跟我家孙子在一块儿玩。” “在家呢,让他老实待着背诗。”元沁瑶无奈地摇摇头。 “背诗?那小机灵鬼能坐得住?”张大爷哈哈笑,“怕是早把书扔一边了。” “扔了就得打手心。”元沁瑶说着,已经能望见自家院子的墙头了。 “你呀,对娃太严了。”张大爷摇摇头,赶着羊群过去了。 “走咯!” “赶羊可不能光用蛮力呀!沁瑶!” 元沁瑶没再接话,步子迈得更大。 回到院门口,却听见里面隐约传来阿离的低吼声,还有安安带着哭腔的念叨。 呜呜呜~娘亲~ 嗷呜~ “安安?” 元沁瑶喊了一声。 院门板“吱呀”一声被拉开条缝。 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探出来。 他小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看见元沁瑶,小嘴一瘪,带着哭腔喊:“娘亲……” 元沁瑶赶紧放下锄头和篮子,蹲下身把他捞进怀里:“怎么了这是?谁欺负我们安安了?” 安安小手紧紧揪着她的衣襟,小身子还在发颤,嗓子哑得厉害:“有……有坏蛋蛋……在外面……” “坏蛋?”元沁瑶眉峰一蹙,目光扫向院门外,“在哪?” “就……就在树树下……”安安伸出小手指着院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一直站在那,眼睛……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家家……” 元沁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院门外不远处的老槐树下,立着个陌生男子。 那人穿着一身灰布短打,身形挺拔,背对着院门,看不清样貌,可光是那站姿,就透着股不寻常的劲儿——不像村里的农户那般松散,倒像是……那些受过训练的守卫。 她拍了拍安安的背安抚道:“不怕~不怕~有娘亲在。他做什么了?” “他……他要水水喝……但阿离说布要开开门”安安吸了吸鼻子,小眉头皱得紧紧的,“可安安说莫有水水……可怪蜀黍布肯走走。一定要安安给他水水。……还有鸡婆婆说了,他身上有股子怪味味,不系好东西……” 元沁瑶这才注意到,院角的老母鸡正梗着脖子,对着门外“咯咯”叫个不停,声音里满是警惕。 “是,小鬼头说的没错。” 屋檐下的燕子也扑棱着翅膀,在巢边盘旋,时不时发出急促的“啾啾”声,像是在示警。 “不是好东西~” “不是好东西~” 她抱着安安站起身,往门口走了两步,隔着门板沉声问:“这位先生,口渴了?村里不少人家都有水,何必单在我家门口站着?” 那男子缓缓转过身来。 是张陌生的脸,轮廓硬朗,眉眼深邃,只是脸色有些苍白,嘴唇也干裂着,瞧着确实像是渴了许久。 他目光落在元沁瑶身上,没有寻常男子那般躲闪,反而带着几分探究,声音有些沙哑:“听闻元姑娘懂医理,也善待人,故而来讨碗水,并无恶意。” 元沁瑶心里冷笑。 懂医理?善待人? 这话听着客气,可哪有讨水讨得这般理直气壮? “我家只有些粗茶水,怕是招待不好先生。”她没开门,语气平淡,“往前再走两户,李二婶家定然有好水给先生。” 男子却没动,依旧站在树下:“无妨,粗茶即可。” 安安在她怀里又往她颈窝里缩了缩,小声说:“娘亲,阿离刚才朝他吼,坏蛋蛋……眼睛好吓银呀……” 元沁瑶低头看了眼怀里吓得瑟瑟发抖的小家伙,又瞥了眼趴在葡萄架下,喉咙里发出低低威胁声的阿离。 嗷嗷~呜呜呜~ 这男子,绝不止是来讨水的。 “先生若是执意,那我便去舀碗水来。”元沁瑶抱着安安往后退了两步,让他站在自己身后,“安安,去搬个小板凳坐着,娘亲去去就回。” 安安却紧紧攥着她的衣角,不肯松手:“娘亲……窝怕怕……” “不怕,娘亲就在院里,不走远。”元沁瑶摸了摸他的头,眼神里带着安抚。 她转身去灶房舀水。 然后,端着水碗走到院门口 她没全开门板,只拉开一条能递出碗的缝,把水递了出去:“先生请慢用。” 男子伸手接过,指尖触碰到碗沿时。 元沁瑶敏锐地注意到他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划的,形状有些特别。 他仰头将水一饮而尽,把空碗递回来,声音比刚才稍缓:“多谢姑娘。” “举手之劳。”元沁瑶接过碗,正想关门,却听他又开口。 “听闻元姑娘医术不错,不知可否……帮个小忙?”男子的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恳切。 元沁瑶皱紧了眉。 “我只是个村妇,懂些粗浅的草药罢了,怕是帮不了先生什么。” 第154章 治主子的病 男子喉结动了动,目光在元沁瑶脸上停留片刻,像是下定了决心:“实不相瞒,我家主子常年被恶疾缠身,请遍了南北名医,都束手无策。早就听闻姑娘在济世堂辨药精准,便想着……能否请姑娘移步上门看看?价钱方面,姑娘尽管开口,金银珠宝,或是良田宅院,只要能治主子的病,都不在话下。” 元沁瑶握着门栓的手紧了紧。 用重金求医的戏码,要么是病者早已无药可救,想拉个垫背的,要么就是另有图谋。 还有这男子看着就不是善茬,他主子又能是什么简单人物? “我说过,我只会些粗浅草药,治不了什么大病。”她语气冷了几分,“先生还是另请高明吧。” “姑娘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男子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我家主子的病越来越严重,最近夜夜咳。想着姑娘或许……能有不一样的法子?” 安安躲在元沁瑶身后,小手揪着她的裤腿,小声对她耳朵说:“娘亲,阿离说他身上有血腥味,好浓好浓,比上次张大爷杀年猪还重。” 院角的鸡婆婆扑腾着翅膀,咯咯叫道:“坏东西,不安好心!啄他!啄他!” 屋檐下的燕子也跟着应和:“快走快走!别在这儿晃!” 男子像是没听见这些动静,只定定看着元沁瑶,眼神里带着一丝近乎执拗的期盼:“姑娘,就当行行好,去看一眼,若是真没办法,我们绝不纠缠。” “不去。”她斩钉截铁地回绝,声音里不带一丝犹豫,“我家孩子还小,离不开人。先生请回吧。” “姑娘好……” 说完,她不等男子再开口,“砰”地一声关上了院门,还顺手插上了门栓。 门外没再传来声音,静得有些反常。 元沁瑶屏住呼吸听了片刻。 “吼吼吼嗷嗷~” 只听见阿离依旧在低声嘶吼 鸡婆婆还在咯咯叫 燕子也没停 安安拉了拉她的手:“娘亲,他走了吗?” “应该走了~” 元沁瑶眼神沉了沉。 她弯腰抱起安安,往屋里走:“别管他,我们进屋。他要是敢进来,娘亲有法子对付他。” 安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脑袋靠在她肩上:“娘亲,安安刚才背诗了,就系……还系背不好。” 提到背诗,元沁瑶这才想起正事,捏了捏他的小脸:“背来听听,背错了可不饶你。” 安安立刻从她怀里挣下来,站在地上,背着手,仰着小脸开始念叨:“痴木手中线线,油子……油子身上衣衣。临行……临行密密缝,义恐……义恐迟……娘亲揍屁屁。不知系谁言……言寸娘亲心心,抱得……抱得三春春晖……” 背到后面,越来越含糊,最后干脆自己加了句:“春春晖就系热热的太阳爷爷,似娘亲的抱抱一样!” 元沁瑶被他逗笑了:“这是谁教你的?诗人爷爷听了怕是要气活过来。” 安安眨巴着眼睛:“系鸡婆婆说的,它说太阳晒得暖暖的,就系春春晖。” 院角的鸡婆婆立刻应和:“没错没错!老身说的!” 阿离趴在地上,用爪子扒拉着地面,在嘲笑! “卧槽~哈哈哈哈小白痴~” “丢人” 燕子、鸡婆婆、麻雀也跟着应和。 “丢人,别说跟我们学的~” “孺子不可教也~” “孺子不可教也~” 在棺材里诗人大大表示你背个什么玩意儿! 无知小儿! 不堪入耳! 安安瞪了它一眼:“阿离不许笑!安安背得很好滴!” 翻白眼的阿离,悠悠说。 “小鬼,背了不下数五十遍了啊!” “就背出这个玩意儿~” “主人你也应该好好检查一下这小鬼头是不是你亲生的啦!” “连你一星半点智商都没继承。” “丢人啊!” “丢人~丢人~” 说一百遍也是这说。 “呜呜呜~娘亲阿离欺负窝” 小家伙扑到娘亲怀里。 元沁瑶摸着他的头,违心安慰! “不气!不气!安安背得很好呀!娘亲给做糕糕~当奖励~” 第155章 拔苗苗故事 安安把小脸埋在元沁瑶衣襟里,小肩膀一抽一抽的,带着哭腔问:“真、真哒咩?可系鸡婆婆鸟鸟说窝傻傻,阿离也笑笑窝……” 元沁瑶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耳垂,眼底泛着点无奈的笑意,嘴上却笃定得很:“她们懂什么?安安这是会自己编诗呢,是厉害本事。你看那书斋里的老爷爷,能把诗改得这么暖和吗?” 她这话刚落,院角的鸡婆婆就不乐意了,扑腾着翅膀咯咯叫:“老身可没说错!这诗哪有这么改的?诗人大大听了都得从土里爬出来揍你!小鬼!” 屋檐下的燕子也跟着叽叽喳喳:“就是就是,错字连篇,还乱加东西,羞羞脸!” 阿离懒洋洋地甩了甩尾巴,用爪子指了指安安:“听听,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就这水平,还想骗糕糕吃?” 你们太过分了! 安安被它们一呛,哭得更委屈了,小手紧紧攥着元沁瑶的衣角:“呜……她们都欺负窝……娘亲……” “闭嘴啦!” 元沁瑶眼风扫过鸡婆婆和燕子,又瞪了阿离一眼。 主人生气啦! 配合啦! 不然今晚可就没有饭饭吃啦! 衣食父母,福祸相依!!! 散咯! 鸡婆婆缩了缩脖子,往鸡窝那边挪了挪; 燕子扑棱棱飞起来,转了个圈躲进了巢里; 阿离也悻悻地闭了嘴,扭过头去假装看蚂蚁。 她这才低头,用指腹擦去安安脸颊上的泪珠,声音放得柔缓:“她们是嫉妒安安比她们聪明。你想啊,鸡婆婆只会下蛋,阿离只会拆家,燕子只会筑巢,谁能像安安这样,把诗改得让娘亲听着心里暖烘烘的?” 小动物表示: 主人这样你诓骗小孩子真的好吗? 简直就是侮辱我们的名声! 主人你所说的名誉权尼? 还我们名誉权!!! 敢情小家伙才是你的小心肝肝! 我们就是捡来呗! 安安眨巴着泪汪汪的大眼睛,半信半疑:“欧!真…真哒?” “当然是真的。”元沁瑶刮了下他的小鼻子,“娘亲什么时候骗过你?再说了,背诗诗本来就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安安还小就待慢慢学呀!不急!” “呐……呐系布系跟拔苗苗一样?”安安仰着脸,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石头锅锅说,系娘亲讲过呐个,有噶伯伯嫌苗苗长得慢慢滴,就…就把它们往上上拔,后面苗苗都死死啦!” 有点惊喜哦! 这迁移理解能力可以撒! 元沁瑶笑了:“是呢,所以背诗诗也一样,得一点点记,急着一下子全背会,就跟拔苗苗似的,最后啥也记不住。” 安安似懂非懂,小眉头又皱起来:“呐窝也要慢慢滴,就像药药一样,长出好多好多诗诗来!” “对喽。”元沁瑶把他抱起来,往灶房走,“先去洗小手手,我们一起做糕糕!” “做糕糕!”安安眼睛一亮,刚才的委屈劲儿跑了大半,小胳膊紧紧搂着元沁瑶的脖子,“窝要甜甜哒,放好多好多糖糖!” 元沁瑶抱着他往水缸走,嘴角勾着笑:“糖吃多了会坏牙牙,到时候小虫子把牙牙啃出小洞洞,安安就啃不动小肉肉啦。” “唔……”安安小眉头又拧起来,手指抠着她的衣襟,“呐少放一点点?就一点点,像小草草叶上的小珠珠那么多。” 她被逗笑,用额头抵了抵他的小脑袋:“行,就放小珠珠那么多。” 刚把安安放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 小家伙伸着小手手要去够灶台边的糖罐子。 元沁瑶眼疾手快拍了下他的手背:“先洗小手手。” 安安噘着嘴,不情不愿地挪到水缸边,踮着脚尖够水瓢,小手刚碰到木瓢,就“哎呀”一声缩回手,小嘴又瘪起来:“手手还疼疼……” 元沁瑶心里一软。 这几日喂他吃饭时就见他手指时不时抖两下,定是前些日子在书斋被苏先生罚着捡书,蹲得太久累着了。 她走过去,舀了水给他细细洗手,指尖轻轻揉着他的小手心:“小手手还疼疼吗?” 小贪吃鬼! 为了吃吃的! 冲鸭! 小小欲望战胜一切! 安安摇摇头,又点点头,眼睛盯着糖罐子:“布疼哒!娘亲,窝的手手也洗好啦!这样就能做糕糕了咩?” “急什么。”她拿过面盆,往里面倒面粉,“安安来帮忙筛面好不好?” “好哒!”安安立刻来了精神,接过小小的竹筛子,踮着脚站在小板凳上。 小家伙有模有样地晃着筛子,面粉簌簌落在盆里,溅了他一脸,活像只沾了雪的小猫咪。 元沁瑶看着他鼻尖上的白面。 小脏猫猫哦! 滑稽! “娘亲,你看看!”安安举着筛子,献宝似的,“窝系不系很厉害腻?它好听听窝的话话腻!” “嗯,安安是最佳干活活的小助手。”她拿起帕子给他擦小脸蛋。 第156章 做糕糕 筛完面,元沁瑶往盆里磕了两个鸡蛋,又加了点温水搅着。 安安踮着脚瞅着,小手指戳了戳盆沿:“娘亲,窝也想搅搅。” 她把木勺递过去:“慢点,别洒出来。” 小家伙攥着勺柄,胳膊使劲儿抡,蛋液溅得他手背上都是。 他却不管,只顾着嘿嘿笑:“像小漩涡涡!呼转转转!” “好啦,放糖。”她拿起糖罐,舀了一小勺。 安安眼睛瞪得溜圆:“布行!还要一点点!像……就像天上的小星星那么点滴!” 她被逗笑,又添了一点点。 小家伙这才满意,拍着小手:“够啦够啦!蟹蟹娘亲!” 面糊调好,她往灶里添了柴,把铁锅烧热,用勺子舀了面糊倒进去,转着锅摊成薄薄的圆饼。 很快,甜香就飘了出来。 安安吸着鼻子,小脑袋跟着香味晃:“好香香呀……口水水它寄几流流啦。” 晶莹剔透的小流河! 唉! 小馋猫! “要等一会儿哦。”元沁瑶把摊好的糕翻了个面,“烫烫!” “嗯!听话话!” 小家伙妥协! 过了十几分钟后 在院子葡萄架下 饼子出锅时,金黄金黄的,还冒着热气。 元沁瑶用筷子夹起来,放在盘子里晾着。 安安凑得更近了,小鼻子几乎要贴到盘子上,眼睛一眨不眨:“娘亲,它在喘气气呢。” 她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等凉些再吃,不然烫着舌头,今晚就没法念诗了。” 小家伙一听“念诗”,小脸垮了垮,却还是乖乖往后退了半步,只是视线依旧黏在饼子上:“呐糕糕要快点凉凉,像小冰块一样快滴。” 院角的鸡婆婆扑腾着翅膀,咯咯叫起来:“烫嘴的好吃,烫嘴的香哟,小娃娃急得慌咯。” 安安扭头瞪它:“鸡婆婆坏蛋,抢窝的饼饼!” 屋檐下的燕子也探出脑袋,叽叽喳喳:“急也没用,急也没用,得等娘亲说可以哟。” 趴在葡萄架下的阿离,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尾巴尖扫了扫地面,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嗤笑:“出息。” 安安气鼓鼓地叉着腰:“阿离才没出息息!偷偷吃蛋蛋,被娘亲骂骂!” 阿离耳朵抖了抖,装没听见,把头埋进了爪子里。 元沁瑶把晾得差不多的饼子掰了一小块,递到安安嘴边:“尝尝。” 小家伙啊呜一口咬住,眼睛瞬间亮了,小嘴巴鼓鼓囊囊:“甜!软!像云朵朵!” 他嚼得飞快,又伸着小手要:“还要还要!给窝一大块!” 她又递过去一块,看着他吃得满脸满足。 安安吃了两口,举着手里的饼子凑到阿离面前:“阿离,给你舔舔?” 疑惑行为! 炫耀! 阿离鼻子动了动,却把头扭向一边,尾巴却悄悄摇了摇。 “小嘚瑟鬼,谁稀罕尼!” “我才不吃!哼!” 安安嘿嘿笑,自己又咬了一大口:“不给你吃吃,窝的!” 鸡婆婆又咯咯叫:“小气鬼,小气鬼,长大了娶不到媳妇哟。” 安安,把剩下的饼子往嘴里塞,含混不清地嚷嚷:“才不系!窝系男汉汉!” 小手手在衣襟上胡乱抹了抹,瞪着院角的鸡婆婆,小短腿一蹬就冲了过去。 侮辱辱窝! 臭鸡婆婆! 跟你打架架! 鸡婆婆哪肯吃亏,扑棱着翅膀蹦跶开,一边跑一边咯咯叫:“小不点没力气,追不上哟,追不上哟!” “就追得上!”安安气得脸通红,迈着小碎步在院子里绕圈。 一会儿扑向东头的鸡窝。 一会儿又堵到西角的柴堆旁。 小胳膊甩得飞快,偏就是碰不着鸡婆婆半根羽毛。 葡萄架下,元沁瑶忍不住扬声喊:“安安,别跑了!刚吃了东西,疯跑着等会儿该肚子疼了。” 真是闲不住! 一天不打上房揭瓦 不听! 不听! 王八念念经! 安安充耳不闻,眼睛只盯着那只耀武扬威的老母鸡,嘴里还嘟囔:“让你笑窝!窝系大英雄。” 阿离趴在一旁,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面,喉咙里发出“嗤嗤”的声儿,像是在笑。 “笑什么笑!”安安跑过它身边时,还不忘跺了下脚,“阿离帮帮窝!抓住鸡婆婆!” 阿离眼皮都没抬,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把屁股对着他。 小傻子! 元沁瑶放下手里的糕,拿起帕子擦了擦手,起身走过去。 她步子轻快,没几步就挡在了安安前面,弯腰把他捞了起来。 小家伙还在扑腾:“娘亲放开窝!窝要打鸡婆婆!” “再闹,晚上那首诗就得多背十遍。”元沁瑶捏了捏他汗津津的小脸。 安安立马蔫了,小嘴撅得能挂油壶:“鸡婆婆坏。” “鸡婆婆跟你闹着玩呢。”她抱着他往葡萄架下走,“你听,它都不叫了。” 果然,院角的鸡婆婆见没了追打,正低头啄着地上的谷粒,安安静静的。 屋檐下的燕子也缩回了脑袋,大概是觉得没热闹看了。 元沁瑶把安安放在竹凳上,用帕子给他擦汗:“你看你,跑这么一会儿就喘成这样,要是真肚子疼,晚上又该哭鼻子。” 安安吸了吸鼻子,小手揪着她的衣角:“窝不会疼哒!” “现在不疼,等会儿就难说了。”元沁瑶拿起没吃完的糕,递到他嘴边,“再吃点?慢点儿嚼。” 小家伙张嘴小口小口咬! 第157章 四月初三 清河镇某客栈里 戴着玄铁面具的男子临窗坐着,银白色的长发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面具边缘。 他指尖捏着个青瓷茶杯,杯沿凝着层薄露,映得那抹银白愈发冷冽。 “咳……”一阵痒意从喉间窜上来,他侧过身,帕子捂在唇边,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待那阵气顺了,帕子上便洇开几点刺目的红。 凌风推门进来时,正撞见这幕,脚步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主子。” 男子把帕子拢起塞进袖中,抬眼看向他,面具下的目光辨不出情绪:“京城那边,有何动静?” “是。”凌风垂手立在一旁,“属下打听着,沈砚将军……定下了婚期,下个月初三。” “沈砚?”男子指尖在杯沿摩挲着,声音里听不出波澜,“他倒选了个好时候。” “还有一事。”凌风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急色,“派去寻闻祁神医的人,至今没消息。主子您的药……” 男子抬手打断他,拿起茶杯抿了口,茶水微凉,压不下喉间的灼意。 他淡淡道,“只怕是他云游惯了,哪是说找就能找到的。” 咳咳!咳咳! 说话间,又是一阵轻咳,他抬手按住胸口,眉头在面具下蹙起。 这阵子,旧疾发作得越来越勤,那药丸子像是失了效,每次疼起来,骨头缝里都像被冰锥扎着。 “属下已经加派了人手,往南到了楚地,往北去了漠北,只要有神医的踪迹,定会立刻回报。”凌风低声道,眼里藏着焦虑。 主子这病,拖不得。 男子“嗯”了声,望向窗外。 清河镇的街道上车马往来,叫卖声此起彼伏,一派烟火气。 “沈砚大婚……”他忽然重复了一句,指尖在窗棂上敲了敲,“京城权贵?” “嗯!听说是太后那边的势力……”凌风话没说完。 咳咳咳! 男子猛地侧过身,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比刚才更凶,帕子上的红痕晕开一片,触目惊心。 “主子!”凌风急忙上前。 男子摆了摆手,缓了好一会儿,才喘着气道:“无妨。林一呢?” 他把染血的帕子丢进炭盆,火苗窜了窜,很快将那点红吞噬干净。 凌风脸上闪过一丝无奈:“回主子,林一早上说出去看看有没有新奇吃食,还没回。” 男子面具下的眉峰似乎又蹙了些,指尖在窗棂上停住:“他倒是自在。” 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让凌风心里莫名一紧。 这林一,跟着主子也有些年头了,别的本事没有,寻吃的能耐倒是一绝,偏偏主子对他那点贪吃的性子,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要不要属下这就去找找?”凌风试探着问。 男子收回目光,重新端起茶杯,茶水已经凉透了。“不必。” 他淡淡道,“等他吃够了,自会回来。退下吧!” 凌风应声“是”,脚步轻缓地退到门边,反手带上门。 他转身下楼,廊下的光线落在他紧绷的侧脸,眉头还凝着愁绪。 刚走到楼梯口,正想吩咐底下的人办事。 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冲进客栈。 “哎哟……累死小爷了……”林一扶着门框直喘气,额前的碎发被汗濡湿,贴在脑门上,背上还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 他抬头就撞见凌风,眼睛一亮,随即又垮下来,“风哥,快,叫小二把你们这儿最好的菜都端上来!什么酱肘子、糖醋鱼、翡翠豆腐……一样来一份,哦对了,再要一坛桂花酿!” 没出息的家伙整天就知道吃吃喝喝! 凌风快步走过去,看他这副狼狈模样,又气又急,压低声音道:“你还知道回来?去哪疯跑了这么久?主子刚才问起你了,脸色可不太好。” 林一缩了缩脖子,像只被捏住耳朵的兔子,嘟囔道:“我哪有疯跑……”他拍了拍背上的布包,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我这不听说清河镇附近有个神医,还是个村妇,医术可神了,专治各种疑难杂症吗?就想着去碰碰运气,看能不能请回来给主子瞧瞧。” “神医村妇?”凌风皱眉,“咱们派了那么多人寻闻祁神医都没消息,这种乡野传闻你也信?” 前些日子主子吩咐他办事情,调查过确实有这么一个人。 后面就没再提过! 毕竟真乡野之地! 你觉得会有什么奇才吗? “我这不是病急乱投医嘛……”林一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委屈,“谁知道吃了闭门羹。” 他说着,肚子“咕噜”叫了一声,脸顿时红了,“跑了一上午,实在饿坏了嘛,就想着先回来垫垫肚子……” “还有那个村妇不识好歹!真是气死我啦!” 凌风看着他这副样子,气也消了大半。 林一虽贪吃,心却是向着主子的,这次也是一番好意。 他叹了口气:“行了,先吃饭吧。不过主子那边你得机灵点,待会儿上去回话,少提这些没影儿的事,别再惹主子烦心。” “知道知道!”林一连连点头,眼睛已经瞟向店小二,扬声道:“快点上啊!饿死了!” “得嘞!客官请稍等!” “ 我这就去催催后厨 ” 小二应着声跑过来。 林一已经拉了张桌子坐下,迫不及待地打开背上的布包,里面竟还有几个油纸包着的糕点,他拿起一个塞给凌风:“风哥你也吃,这是我路过一家铺子买的,尝着还行。” 凌风没接,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 倒不像跑出去胡乱玩的! 第1章 乱葬岗产子 雷声在墨黑的云层里翻滚,像是天公震怒的咆哮。 豆大的雨点砸落下来,冲刷着这片散发着腐臭气息的土地——晋都郊外最有名的乱葬岗。 尸骸遍地,野狗低吠,乌鸦站在枯骨上,猩红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等待着下一顿美餐。 雨水中混杂着浓重的血腥和腐烂气味,令人作呕。 两个黑影立于雨幕中,冷漠地看着脚下那具刚刚被丢弃的“尸体”。 “确认断气了?”较高的那个声音嘶哑,像是刻意压低了嗓音。 较矮的那个用脚踢了踢地上血肉模糊的女子,那具身体软绵绵的毫无反应,只有雨水冲刷着从她身上流出的血水,在泥地上晕开一片暗红。 “棍棍到肉,内脏肯定打碎了。太后亲自下的令,谁敢留情?早没气了。” “可惜了这张脸,原本也算个美人胚子。”高个的语带惋惜。 “北陵送来的傻公主,空有皮囊罢了。死了干净,免得玷污皇家颜面。走吧,复命去,这鬼地方多待一刻都折寿。” 两人迅速离去,身影消失在雨幕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们不知道,就在他们转身的刹那,地上那具“尸体”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 痛。 撕心裂肺的痛。 元沁瑶在剧烈的疼痛中恢复意识,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被碾碎了,五脏六腑移位般的难受。 冰冷的雨水砸在脸上,让她混沌的意识清醒了几分。 “这是哪里?” 她不是应该在末世基地与变异兽群搏杀,最后被自爆的能量吞噬了吗? “为什么还活着?” 混乱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属于另一个人的悲惨记忆与她末世二十八年的经历交织碰撞。 洛宁,北陵国七公主,痴傻,成为政治牺牲品,是北陵国送到晋国替嫁与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南宫澈。 摄政王南宫澈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傻王妃直接扔在后院之中无人问津,如同隐形人。 直到数月前被下人发现王妃有孕,瞬间成为众矢之。 消息随之传到太后慕容薇的之耳。 太后慕容薇害怕摄政王的子嗣会威胁到皇帝的地位,便以“荡妇、德不配位”为由,不容辩白,直接下令将洛宁乱棍打死…… “呃……” 一阵更为剧烈的宫缩疼痛袭来,让元沁瑶瞬间冷汗淋漓,彻底清醒。 她低头,看向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感受到里面小生命的挣扎和微弱动静。 “孩子……还活着!” 原主已经怀孕七个月,但经过这番毒打,显然是要早产了! “妈的……”元沁瑶低咒一声,末世锤炼出的坚韧意志瞬间压倒了所有恐慌。 她必须立刻自救,否则她和孩子都会死在这冰冷的雨夜和尸堆里! 她尝试调动末世时觉醒的木系异能,却发现能量微弱得几乎感应不到,每次尝试都带来针扎般的头痛,身体更是沉重得不听使唤。 “该死……”她咬破了下唇,铁锈味在口中蔓延,剧烈的疼痛刺激着她保持清醒。 她想起末世初期异能还未觉醒时,她也是靠着最原始的求生本能活下来的。 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 她艰难地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不远处一截断裂的、相对锋利的腿骨上。 她拖着剧痛的身体,一点一点地爬过去,所过之处,留下触目惊心的血痕。 终于,她抓住了那截骨头,毫不犹豫地割开身上早已破烂不堪的衣服,撕成布条备用。 雨水冰冷,打在她滚烫的皮肤上,引起一阵阵战栗。 宫缩越来越频繁剧烈,她知道不能再等了。 “孩子……坚持住……”她喃喃自语,不知道是在鼓励孩子,还是在鼓励自己。 她凭借末世积累的急救知识和对人体结构的了解,调整姿势,开始用力。 整个过程血腥而恐怖,在乱葬岗的背景衬托下,宛如地狱绘图。 剧烈的疼痛几乎让她再次昏厥,但她死死咬着布条,双手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血痕。 终于,在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后,婴儿微弱的啼哭声划破了乱葬岗死寂的雨夜。 声音很小,像小猫一样,却充满了生命的顽强。 元沁瑶脱力地倒在地上,大口喘着气,雨水混合着汗水泪水流了满脸。 她挣扎着用那截断骨割断脐带,小心翼翼地将那个浑身冰凉、沾满血污的小家伙抱到怀里。 是个男孩。 但因为早产和母体受创,他极其瘦小,浑身青紫,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哭声也细若游丝,奄奄一息。 元沁瑶的心瞬间被揪紧。 一种从未有过的、源自血脉深处的保护欲汹涌而来,瞬间淹没了她末世二十八年来练就的冷硬心肠。 这是她的孩子!她拼了命生下的孩子! 她在末世孤独挣扎了二十八年,从未感受过真正的温暖与羁绊。 如今,这个脆弱的小生命,是她的骨血,是她在这个陌生时代唯一的亲人! 她绝不能让他死! 她再次尝试调动那微弱的木系异能,这一次,不是用于战斗,而是将所有的意念都集中在掌心,汇聚那一点点几乎感测不到的、带着生机的能量,轻柔地覆盖在孩子冰冷的背脊和脆弱的心口。 微弱的绿光在她掌心一闪而逝,瞬间抽空了她好不容易积攒的一点力气,头痛欲裂。 但效果是显着的——孩子的哭声稍微响亮了一点,身体的青紫色也似乎淡了一点点,虽然依旧虚弱,但至少呼吸稍微顺畅了一些。 元沁瑶稍微松了口气,随即又是一阵绝望。 雨越下越大,温度越来越低。 她刚生产完,身体极度虚弱,失血过多,孩子更是脆弱不堪。 若找不到避雨取暖的地方,她们母子依然难逃一死。 就在她几乎绝望之时,眉心突然一阵灼热。 紧接着,她感觉到一个不大的、灰蒙蒙的空间与自己的意识相连。 空间很小,大约只有十立方米,里面空空荡荡,只有角落放着一个小瓶子和一颗干瘪的、不认识的黑色的种子。 “空间……居然跟着来了……”元沁瑶狂喜,这是她在末世觉醒的随身空间! 虽然看起来缩水严重,且里面几乎空空如也,但无疑是雪中送炭! 她意念一动,尝试将孩子放入空间,却发现活物无法进入。 她立刻改变策略,艰难地脱下所有湿透的外衣,将孩子用相对干燥的里衣层层包裹,紧紧搂在自己怀中取暖。 然后,她集中精神,试图取出那个小瓶子。 试了几次,直到头晕眼花,那小瓶子才“啪”地一声掉在她手边。 她捡起来,看到瓶身上贴着标签,写着“初级基因修复液(残次品)”。 末世实验室的产物,效果不稳定,但应该能补充一些能量,修复一点损伤。 她毫不犹豫地将半滴液体滴入孩子口中,剩下的自己吞下。 一股微弱的暖流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让她恢复了一点力气,身上的伤口似乎也不再流血不止。 孩子的小脸也似乎红润了一点点。 元沁瑶紧紧抱住孩子,借着越来越大的雨势,艰难地爬向不远处一个稍微能避雨的、半塌陷的土坑。 她蜷缩在坑底,用身体为孩子挡住风雨,感受着怀中微弱的呼吸和心跳,末世以来从未有过的坚定信念充斥心间—— 无论多么艰难,她一定要活下去!要让她的孩子活下去!要让他过上她从未拥有过的、安宁幸福的生活! 那些伤害过原主,伤害过她孩子的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雨夜中,她的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复仇的火焰和母性的光辉。 第2章 新生与暗涌 雨不知何时停了。 天光透过墨黑云层的缝隙,艰难地洒落在这片尸骸遍布的山岗上,带来一丝微弱的光明和寒意。 元沁瑶是被怀中细微的动静和本能的胀痛惊醒的。 她猛地睁开眼,末世养成的警惕让她瞬间清醒,下意识地收紧手臂,随即对上一双朦胧的、微微睁开的、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的黑色眼眸。 小家伙醒了,小嘴无意识地嚅动着,发出细弱的、像小猫一样的哼唧声,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饿了。 这个认知清晰地浮现在元沁瑶脑海。 紧接着,胸前的胀痛感也更明显了。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需要喂奶。 一种极其陌生又奇异的别扭感瞬间攫住了她。 末世二十八年,她与杀戮、生存为伍,从未想过自己会与“哺乳”这种事情联系在一起。 她看着怀里这个小小软软的人儿,他那么脆弱,那么小,浑身依旧带着未褪尽的青紫,呼吸微弱,却顽强地活着,依赖着她。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在心口蔓延,酸涩、柔软、又带着沉甸甸的责任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心痛。 为了这个孩子遭受的无妄之灾,也为了他未知的未来。 “唉……”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干涩。 环顾四周,天色已亮,雨后的乱葬岗更显阴森荒凉,但至少暂时安全。 她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背靠着土坑冰冷的泥壁,笨拙地解开早已破烂不堪的衣襟。 初次的尝试并不顺利,姿势别扭,孩子也虚弱得含吮无力。 元沁瑶皱着眉,低声自言自语,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又像是在跟孩子商量:“小东西……轻点……嘶……你这吃饭的力气倒是不小……” 试了几次,终于,孩子本能地找到了源头,开始轻轻地、努力地吮吸起来。 那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吮吸声,却像一道暖流,瞬间击中了元沁瑶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她低头,看着小家伙努力求生的小模样,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一种近乎神圣的奇妙感觉笼罩了她。 这是她的孩子。 她元沁瑶在这陌生时空血脉相连的亲人。 她在末世未曾守护住任何想守护的东西,但这一次,不一样。 “你得有个名字。”她轻声说,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孩子冰凉的小脸,“跟着我姓元。希望你的未来,不再是阴霾笼罩,而是昭昭明日,光明璀璨。就叫……元昭。” “小名……就叫安安。”她的声音更低柔了些,“平安顺遂,一世安宁。这是娘……对你最大的期盼。” 怀中的小元昭似乎听到了,吮吸的动作微微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起来。 简单的进食过程,几乎耗尽了这早产儿全部的力气,很快他又沉沉睡去,呼吸依旧微弱,但比昨夜平稳了些许。 元沁瑶自己也疲惫不堪,生产耗损、失血、异能透支,让她眼前阵阵发黑。但她知道不能在此久留。 必须尽快找到干净的水源和相对安全的落脚点。 她撕下相对干净的里衣布料,蘸着坑里积存的雨水,仔细地、一点点擦去孩子和自己身上的血污。 动作生疏却无比小心。 做完这一切,她将孩子用所有能用的布条紧紧包裹,固定在自己胸前,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 她扶着坑壁,艰难地站起身。每动一下,下身都传来撕裂般的痛楚,眼前发黑,险些栽倒。 目光扫过那片残肢断骸,她眼神冰冷。终有一日,她会带着安安,堂堂正正地回来,让那些施加痛苦的人,百倍偿还! 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腐臭的空气,元沁瑶辨认了一下方向,拖着伤痕累累、虚弱不堪的身体,一步一步,艰难地朝着远离乱葬岗的下风向走去。 --- 晋国皇宫·慈宁宫 殿内熏香袅袅,暖意融融,与宫外的凄风苦雨恍若两个世界。 太后端坐在凤椅上,指尖轻轻拨弄着翡翠念珠,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 昨夜复命的两个黑衣人此刻正跪在冰冷的光滑金砖上,屏息凝神。 “确认断气了?”太后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养尊处优的雍容,却莫名令人心底发寒。 “回太后,确认无疑。棍棒之下绝无生机,属下亲手探过鼻息脉搏,才将其丢弃乱葬岗。”高个黑衣人恭敬回话,头垂得更低。 太后微微颔首,似乎满意了这个答案。 旁边,皇帝南宫衍坐在下首,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和忧虑:“母后,此举是否太过?她毕竟是北陵公主,又是皇叔明媒正娶的王妃。若北陵问责,或是皇叔归来……” 太后瞥了皇帝一眼,语气淡漠:“一个傻子,一个孽种。死了干净,保全的是皇家和我晋国的颜面。北陵若问,便说她突发恶疾暴毙。一个弃子,北陵难道还会为了她大动干戈?”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冷意:“至于你皇叔……南宫澈手握重兵,功高震主,此番边境胜负未知。若他胜了,威望更甚,若他败了……哼。一个无关紧要的傻妃和一个野种,死了,正好绝了他日后可能借题发挥的由头。皇帝,把心放宽些吧!” 南宫衍神色变了变,最终没再说什么,但是眼底的阴霾更深了几分。 他忌惮皇叔的兵权,同样,也对母后这般狠辣决绝的手段感到一丝寒意。 --- 边境·摄政王军营 中军大帐内,烛火通明。 南宫澈一身玄色铁甲,伫立在巨大的军事舆图前。他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线条硬朗,剑眉微蹙,目光锐利如鹰,正凝神听着副将的汇报。 “王爷,西狄主力已被击溃,退守狼牙谷,但其残部依仗地形负隅顽抗,粮草供给线也被他们小股部队叨扰,甚是烦人。” 南宫澈指尖点在地图某一处,声音低沉冷冽,不带丝毫感情:“明日寅时,派赤焰营从左翼奇袭,断其水源。另派一队精锐,护送粮草,设伏,将那些扰人的苍蝇,一并清理干净。” “是!”副将领命。 这时,另一名亲卫模样的将领犹豫了一下,上前一步,低声道:“王爷,京城传来消息……是关于……王府的。” 南宫澈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舆图上,眉峰都未曾动一下,仿佛听到的是无关紧要之事:“说。” “府中传来讯息,说……说王妃她……”亲卫似乎难以启齿,“与人私通,太后震怒,以、以德行有亏为由,下令……杖毙了。” 帐内空气瞬间凝滞。 南宫澈终于将目光从舆图上移开,侧头看向亲卫,眼神深不见底,看不出喜怒:“王妃?哪个王妃?”他语气平淡,仿佛在问一个陌生人的事情。 亲卫一愣,硬着头皮道:“就是……北陵来的那位……洛宁公主。” 南宫澈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忆这个名字对应的人。 随即,他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回复杂的作战图上,语气淡漠如常,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死了便死了。一个痴傻之人,本就无关紧要。日后此等京城腌臜后宅之事,不必报与本王。” “当前要紧之事,是彻底剿灭西狄,稳定边陲。下去吧。” “是!”亲卫不敢多言,躬身退下。 帐内重归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南宫澈的目光依旧凝在地图上,只是指尖在某个据点微微停顿了一下,眸色深沉似海,无人能窥见其下丝毫波。 第3章 求生·巧扮孤弱叩柴门 元沁瑶抱着胸前的小包裹——她的儿子元昭,一步一步艰难地行走在雨后泥泞的小道上。 每走一步,下身撕裂的伤口都牵扯着剧痛,失血过多的眩晕感阵阵袭来,让她不得不时常停下来,靠着树干喘息。 怀中的安安似乎又醒了,发出细弱的哼唧声,小脑袋在她怀里蹭着,显然又饿了。 元沁瑶低头,看着孩子皱巴巴、依旧没什么血色的小脸,心口那份奇异的柔软和刺痛再次浮现。 “安安乖,再忍一忍,娘很快给你找吃的……”她声音沙哑地低声安抚,尽管她自己也不知道“很快”是多久。 她必须找到人家,找到热水,找到食物。 幸运的是,离开乱葬岗范围后,空气中的腐臭气息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泥土和青草的清新。她顺着地势向下,隐约听到了流水声。 循声而去,果然发现一条清澈的小溪。 元沁瑶眼中闪过希望的光芒。她谨慎地观察四周,确认暂时安全后,才踉跄着走到溪边。 她先小心地用手捧起溪水,自己喝了几口,冰冷的溪水划过喉咙,让她清醒了不少。然后又极其小心地蘸湿了干净的布条,轻轻擦拭安安的小脸和小手。 小家伙被冰得瑟缩了一下,却没有哭闹,只是睁着朦胧的眼睛看着她。 “真乖。”元沁瑶忍不住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那是一种完全发自本能的爱怜。 简单清理后,她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脸色苍白如纸,头发凌乱沾满枯草和血污,衣衫破烂不堪,浑身都是干涸的血迹和污泥,简直比末世里的流浪者还要狼狈。 这副模样,若是贸然出现在人前,恐怕不是被当成乞丐,就是被当成妖魔鬼怪,别说求助,不被打出去就算好了。 必须改变形象。 她强忍着不适,快速用溪水清洗了脸和手臂,将头发尽量捋顺挽起,用破布包住。她撕掉最外层华丽却破损严重的纱缎,只留下相对素净的中衣,虽然依旧破烂,但至少看起来不那么扎眼了。(此处已经修改过一下) 最重要的是眼神。 她末世杀神的锐利和冰冷必须全部收敛起来。 元沁瑶对着水面,努力调整表情,试图做出柔弱、惊慌、无助的神态。 试了几次,都觉得有些别扭,但时间紧迫,只能勉强如此。 做完这一切,她再次将安安护好在怀里,顺着溪流向下游走去。 有水源的地方,通常更容易找到人烟。 果然,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在一片小山坳里,她看到了几缕袅袅炊烟。 几户泥坯茅草屋散落其间,鸡鸣狗吠声隐约可闻,透着朴实的生活气息。 元沁瑶心跳加速,希望就在眼前,但警惕性也提到了最高。 未知总是伴随着危险。 她没有直接闯入,而是选择在村口不远处一棵大树后仔细观察。 她看到几个穿着粗布麻衣的村民在田间劳作,一个老妇人在屋前喂鸡,一切看起来平静而寻常。 时机正好。 她深吸一口气,彻底敛去所有锋芒,让脸色因为虚弱而显得更加苍白,眼神努力酝酿出劫后余生的惊恐和泪水(这倒有几分是真的),抱着孩子,踉踉跄跄地朝着最近的一户人家走去。 院门口,一个约莫五十多岁、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的老妇人正在收拾柴火。 元沁瑶未语泪先流(努力挤出来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和哭腔,扑倒在院门边,恰到好处地表现出虚弱无力: “救……救命……大娘,求求您……救救我的孩子……” 老妇人被突然出现的人吓了一跳,待看清是一个浑身狼狈、脸色惨白、抱着婴儿的年轻女子时,惊疑不定地问道:“你……你是哪来的?咋弄成这个样子?” 元沁瑶抬起泪眼,演技全开,断断续续地编造经历,半真半假,更易取信于人: “小妇人……本是随家人投亲的……不料路上遇到山匪……家人……家人都遭了难……呜呜……只有我带着刚生的孩儿侥幸逃了出来……在山里躲了一夜……孩子早产,快要不行了……求大娘行行好,给碗热水,给孩子暖暖身子……求求您了……” 她说得情真意切,加上她这副惨状和怀中那个看起来确实奄奄一息的小婴儿,极具说服力。 她刻意隐去了所有敏感信息,只突出遭遇匪祸、孤苦无依、孩子危在旦夕,极易引发同情。 老妇人看着她破烂的衣衫(虽然料子细看似乎不普通,但此刻又破又脏难以分辨)、满身的泥污和伤痕,尤其是那个小猫一样哼唧、脸色青白的孩子,怜悯之心顿时压过了疑虑。 “哎呦!造孽哦!天杀的山匪!”老妇人连忙放下柴火,打开院门搀扶元沁瑶,“快起来,快进来!可怜见的,这刚生完孩子遭这么大罪……快进屋!” 元沁瑶心中稍定,嘴上却不忘连连道谢,表现得感恩戴德:“谢谢大娘!谢谢您!您真是活菩萨……” 老妇人将她扶进简陋却干净的堂屋,让她坐在木凳上,忙不迭地去灶房端来一碗温水。 “快,先喝口水缓缓。孩子咋样?让我瞧瞧?”老妇人关切地看着她怀里的孩子。 元沁瑶小心地掀开一点襁褓,露出安安的小脸。 老妇人一看,顿时心疼得直抽气:“哎呦喂!这么小!这身上咋还青紫青紫的?真是作孽哦!你等着,我去熬点米汤,看这孩子饿的,你没奶水吧?” 元沁瑶适时地露出羞愧又难过的表情,点了点头。 原主遭受酷刑又早产,她自己也是九死一生,能有一点初乳已是奇迹,根本不足以喂养。 “唉,没事没事,刚遭了大难,没奶水正常。米汤也能吊着命。”老妇人安慰道,手脚麻利地生火淘米。 元沁瑶抱着孩子,坐在温暖的屋子里,听着灶房里传来的忙碌声,看着怀中因为温暖而似乎睡得安稳了些的安安,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略微松弛了一丝。 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 她低头,用只有自己和安安能听到的声音极轻地说:“安安,你看,还是有好心人的。我们……暂时安全了。” 接下来,她需要了解更多这个村子的情况,养好身体,并从长计议。 第4章 杏花村暂歇片段 老妇人姓王,村里人都叫她王嬷嬷。 她手脚麻利,很快熬好了一小碗稀薄的米汤,还贴心地在井水里湃得温温的,才端过来。 “姑娘,快,小心喂孩子吃点。”王嬷嬷将米汤递给元沁瑶,眼里满是慈爱和同情。 元沁瑶感激地接过,道了谢。她用小指蘸了点米汤,轻轻抹在安安的嘴唇上。小家伙本能地伸出小舌头舔舐,似乎尝到了味道,小嘴嚅动得更急切了。 元沁瑶心中微酸,找王嬷嬷要了一个干净的小勺,极其耐心地、一点一点地将米汤喂进孩子嘴里,整个过程缓慢而仔细,生怕呛到他。 安安吃得很少,但终究是咽下去了一些,这让元沁瑶稍微松了口气。 “真是个细致娘亲。”王嬷嬷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夸赞,随即又叹气道,“就是遭了大罪了,这身子可得好好养养。你就在这儿歇着,等我儿子儿媳回来,看看能不能给你腾个地方。” 正说着,院外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娘,我们回来了。”一个憨厚的男声响起,伴随着农具放下的“哐当”声。 一对年轻夫妇走了进来:男子约莫二十七八岁,皮肤黝黑,身材结实,穿着沾了泥土的短打布衣,额角还挂着未干的汗珠,脸上带着劳作后的疲惫;女子年纪稍轻,面容清秀,挽着整齐的发髻,身上的粗布衣裙洗得发白,腹部已微微隆起,显然有了四五个月身孕,手里还提着半篮刚从地里摘的青菜。 两人看到屋里陌生的元沁瑶,以及她怀里裹着破布的孩子,都是一愣。“娘,这位是……”年轻男子——大柱,疑惑地问道,目光落在元沁瑶破烂不堪、还沾着草屑的衣衫和苍白如纸的脸上,带着庄稼人淳朴的警惕。 王嬷嬷连忙起身解释:“大柱,春草,你们可算回来了。这位姑娘是外地逃难来的,路上遇上了山匪,家里人都没了,就剩她带着刚生的娃娃逃出来,走到咱家门口就晕倒了。我瞧着可怜,就先让她进来歇歇脚、喝口水。” 名叫春草的儿媳闻言,目光立刻落在元沁瑶怀里的孩子身上。 同为孕妇,她的同情心瞬间被勾了起来,先前那点警惕也淡了大半:“天爷呀,这娃儿咋这么小?看着还没足月吧?”她放低脚步凑近,看清孩子瘦得干瘪的小脸,还有四肢隐约的青紫,更是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轻了几分:“这……这是受了啥罪啊?” 元沁瑶适时垂下眼,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的情绪,声音低弱得像蚊子哼,还带着未散的哭腔,断断续续重复了遭遇山匪、慌乱中早产、一路抱着孩子逃荒的经历,说到“家人都没了”时,肩膀还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大柱是个老实汉子,听罢挠了挠后脑勺,重重叹了口气:“这世道真是不太平。姑娘你别怕,既然到了我们杏花村,就先歇着。娘,咱家柴房不是还空着吗?我等会儿拾掇拾掇,让姑娘暂且住下?” 王嬷嬷连连点头:“我正有此意。姑娘,你看这样成不?” 元沁瑶立刻露出感激涕零的表情,撑着炕沿就要起身行礼,却因身子虚弱晃了一下:“谢谢!谢谢大哥、大嫂、嬷嬷!你们真是好人!我……我现在啥都没有,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们……” “快别动!快躺下!”春草连忙上前按住她的胳膊,语气急切,“你刚生完孩子,身子虚得很,可不能随便起身,不小心可能就落月子病,那可是一辈子的病根!” 她看着元沁瑶单薄的肩膀和苍白的脸色,又瞥了眼孩子饿得瘪下去的小嘴,柔声道,“你就安心住下,柴房是简陋了点,但我等会儿把那床厚点的旧棉絮抱过去,遮风挡雨、保暖都没问题。我先去给你找床旧被子,再拿件干净衣裳——你这衣服又脏又破,穿着也不舒服。” 说罢,春草不等元沁瑶推辞,就转身进了里屋。 没一会儿,她拿着一床叠得整齐的蓝布旧被子,还有一件半旧的浅青色粗布衣裙走出来:“姑娘,这衣裳是我没怀孕前穿的,洗得干净,就是尺码稍微宽松些,你产后身子虚,穿宽松的也自在。你别嫌弃,先凑活着穿,等日后你身子好些了,再做新的。” 元沁瑶看着那衣裳上淡淡的皂角香,眼眶微微发热:“大嫂说笑了,这已是帮了我大忙,我感激都来不及,怎会嫌弃?” 王嬷嬷也在一旁帮腔:“你就穿着吧!产后最忌受凉,你原先那衣服又破又薄,哪能挡风?可别为了客气落了病。” 元沁瑶点点头,正要道谢,目光却又落在春草悄悄捶打后腰的手上,便状似无意地柔声问道:“大嫂瞧着身子也有四五个月了吧?怀着孕还要下地、操持家务,真是辛苦。我方才瞧您总捶腰,可是腰不舒服?” 春草闻言,无奈地叹了口气,扶着腰坐到炕边:“可不是嘛,都快五个月了。也不知怎的,这两日腰总酸得厉害,晚上翻个身都费劲,腿脚也有些发肿。” 元沁瑶却微微蹙起眉,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我之前听娘家邻居那老郎中说过——我以前常去他药铺帮忙,偶尔听他念叨——妇人孕中期若总腰酸,还伴着腿肿,得多注意休息,别累着。要是腰酸得厉害,连带着小腹发紧,那可得当心,说是怕影响娃娃。” 她这话既点出了潜在的注意事项,又没夸大其词,更没说自己懂医术,只推说是“听老郎中说的”,分寸拿捏得极好。 果然,王嬷嬷和春草的脸色都微微一变。 农家过日子,最看重的就是孩子,尤其春草这是头胎,更是不敢马虎。 春草下意识地摸了摸肚子,声音都带了点紧张:“真……真这么要紧?我还以为就是怀娃娃的正常反应呢。” 大柱也凑了过来,脸上满是担忧:“姑娘,那老郎中还说啥了?有没有啥法子能缓解缓解?总不能看着春草遭罪。” 元沁瑶心中暗喜,面上却依旧是一副努力回想的模样,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我记得他好像说过,用温水泡泡脚能缓解腿肿,腰酸的话可以让家人帮着轻轻揉一揉,别用太大力气。还有就是别久站久坐,干活累了就赶紧歇着,晚上睡觉可以在脚下垫个小枕头。要是过两天还没好,最好还是请个郎中来把把脉,放心些。” 这些都是孕期常见的护理常识,可在医疗匮乏的乡村,却让王嬷嬷和大柱觉得“很有用”。 王嬷嬷一拍大腿:“这法子不难!春草,你从今天起就别下地了,家里活我来搭把手!晚上我烧点热水给你泡脚,再给你揉腰!” 她转头又对元沁瑶道,“姑娘,真是多亏你了!要不是你提这一嘴,我们还以为没啥大事呢!” 元沁瑶连忙低下头,语气谦逊:“嬷嬷快别这么说,我就是碰巧听过一嘴,记着点皮毛罢了,哪当得起‘多亏’二字?能帮上大嫂一点忙,我也高兴。”这话既拉近了和春草的距离,又悄悄在王嬷嬷一家心里埋下了“她略懂医理”的印象,为日后展露医术做了铺垫。 趁着王嬷嬷去厨房烧热水,大柱去收拾柴房,春草靠在炕边休息的间隙,元沁瑶抱着渐渐睡熟的安安,状似随意地打听:“大嫂,这杏花村看着安安静静的,民风也淳朴,真是个好地方。不知村里可有空置的房屋?或者……有没有哪家需要人帮工换宿的?我总不能一直叨扰嬷嬷和你们,等我身子稍微好些,总得找个能安身立命的去处,也能给安安挣口饭吃。” 春草心地善良,闻言便热心地想了想:“我们村小,就几十户人家,大家都靠种地过活,平日里也和睦。空屋子倒是有一间——村东头那间李猎户的老屋,他前两年进山打猎没回来,屋子就一直空着,就是年久失修,屋顶都漏了,墙角也塌了一块,得好好修修才能住人。”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帮工的话,现在不是农忙时节,各家活计都不多,怕是不好找。不过……” 春草忽然眼睛一亮,“对了!村长他老娘这两个月一直病着,总咳得厉害,夜里都睡不好,请了好几个郎中来瞧,开的药都不管用。姑娘你要是真懂点医理,说不定能去看看?要是能把老人家的病看好,村长家肯定感激你,到时候你在村里落脚,不管是修屋子还是找活计,都能方便不少。” 元沁瑶心中一动——这简直是绝佳的机会。但她面上没露出来,反而露出几分迟疑:“这……我毕竟年轻,又只听过些偏方,没真给人看过病,要是耽误了老人家的病情,可就罪过了。” 她故意顿了顿,才轻声道,“不过,要是村长家不嫌弃,我倒是愿意去看看老人家的情况,说说我听老郎中提过的法子。成与不成,总是一份心意,总比看着老人家遭罪强。” 这话既没大包大揽,免得日后落人口实,又表达了愿意帮忙的善意,显得稳妥又真诚。 春草连连点头:“姑娘心善!你放心,村长是个明事理的人,肯定不会怪你。等晚点大柱收拾完柴房,我让他去跟村长说一声,问问人家的意思。” 第5章 试试就试试吧 王嬷嬷手脚利索,没多大功夫就采回了一捧新鲜的艾叶。她快步走进灶房,舀水清洗,然后找出一个小陶罐,开始生火煎煮。 淡淡的、带着独特苦味的草药香气逐渐在小小的茅屋里弥漫开来。 元沁瑶怀中的小元昭似乎被这新气味惊动,小脑袋轻轻扭动了一下,哼唧了一声,但并没有哭闹,只是微微睁开了些眼睛,那双纯净的眸子茫然地“看”了会儿空中虚无的一点,很快又因倦怠而合上,继续安稳地睡去。 春草靠在土炕上,脚下垫着个旧包袱,看着元沁瑶怀里乖巧得过分的孩子,忍不住轻声感叹:“姑娘,你这娃儿真是我见过最省心的了。这才刚出生,遭了这么大罪,却不哭不闹的,真真是来报恩的。” 元沁瑶低头,指尖极轻地拂过孩子细嫩却仍带着青紫的脸颊,心中那份奇妙的联系感愈发清晰。她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初为人母的柔软,也有一丝难以完全掩饰的、源自末世的疏离与探究:“许是身子太弱,没力气闹吧。只盼着他能平安长大就好。” 春草又打量了一下元沁瑶,虽然她此刻狼狈不堪,脸色苍白,但仔细看去,那眉眼间的轮廓、说话时偶尔流露出的气度,似乎与寻常村妇不同。她心直口快,笑着打趣道:“姑娘,我瞧你说话做事,细声细气又条理清楚,不像我们乡下人。你先前家里,怕不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吧?” 元沁瑶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显,只是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警惕和冷光。她不能暴露身份,至少现在绝对不能。她苦笑着摇了摇头,声音依旧低弱,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惶未定:“大嫂说笑了,哪是什么大户人家……不过是父亲读过几年书,认得几个字,从小教了些道理罢了。如今……如今什么都没了……” 她语带哽咽,适时地流露出悲伤,成功地将话题引回了“家破人亡”的悲惨设定上,避免了深究。 春草见她如此,立刻心生歉意,连忙道:“瞧我这张嘴,净瞎问!姑娘你别难过,日子总会好起来的。等孩子大些,一切都会好的。”说着,她想起先前找的旧布衫,又起身拿过:“姑娘,趁这会儿嬷嬷煎艾叶水,你先把衣服换了吧?我帮你抱着安安,你也好省点力气。” 元沁瑶点点头,小心将孩子递到春草怀里,背过身去,快速褪去身上破旧肮脏的衣衫——布料早已磨得薄如蝉翼,还沾着泥点和干涸的血渍。她拿起那件浅青色粗布衣裙,布料虽粗,但柔软干净,套在身上松快合身,终于驱散了几分浑身的不适感,也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这时,王大柱擦着汗从屋后走过来,憨厚地说道:“娘,春草,柴房收拾出来了。铺了层干草,找了张旧板子搭了床,虽然简陋,但好歹能睡人。” 王嬷嬷正好端着煎好的、温热的艾叶水过来,闻言点头:“成!姑娘,你先让春草给你敷敷腰?然后就去歇着。你看你这脸色,白得吓人,可得好好躺躺。” 元沁瑶确实已经到了极限,全凭意志力强撑。她不再推辞,感激道:“多谢嬷嬷,多谢大哥大嫂。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她小心地从春草怀中抱回睡着的安安——经过短暂相处,她能感觉到这一家人的淳朴和善意,稍微放松了警惕。 然后,她指导着春草如何用布巾蘸着温热的艾叶水敷在后腰穴位上。 “对,就是这里……稍微用点力……热力透进去会舒服些……”元沁瑶的声音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飘忽,但指示却清晰明确。 春草依言做着,没过一会儿,就惊喜道:“哎呀,真的!热乎乎的感觉渗进去,这腰酸好像真的缓解了不少!姑娘,你这法子真有用!” 王嬷嬷在一旁看着,也啧啧称奇,对元沁瑶更添了几分好感。 简单热敷后,元沁瑶感觉自己腰腹的坠痛感也似乎减轻了一丝。她重新抱回安安,在大柱的引领下,来到了那间小小的柴房。 柴房确实简陋,四面是土坯墙,顶上铺着茅草,角落里堆着些整齐的柴火,但打扫得很干净。中间搭着一张简易的木板床,上面铺着厚厚一层干草,还放了一床虽然旧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的薄被。 “条件差了些,姑娘你别嫌弃。”王大柱有些不好意思地搓着手。 “已经很好了,非常谢谢你们。”元沁瑶真心实意地道谢。比起乱葬岗的尸山血海和冰冷雨夜,这里简直是天堂。 王大柱憨厚地笑了笑,没再多说,体贴地带上了柴房的门。 柴房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从门缝窗隙透进来的微弱天光,以及怀中孩子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元沁瑶小心翼翼地抱着孩子,在木板床上侧身躺下。 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在叫嚣着疼痛和疲惫,但精神却不敢完全放松。 她检查了一下安安的情况,呼吸虽然微弱但平稳,又喂了他一点点米汤。 小家伙依旧只是本能地吞咽,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节省着每一分生命力。 “安安,我们要活下来。”她低声对着孩子呢喃,也像是在对自己宣誓,“不仅要活下来,还要活得很好。” 说完,她闭上眼,尝试感应那微小的空间和几乎不存在的异能。 空间依旧灰蒙蒙,那小半瓶基因修复液已经用完,那颗干瘪的种子静静躺在角落。 异能则需要长时间休息才能缓慢恢复一丝。 目前,她能依靠的,只有这具残破的身体和末世积累下来的生存智慧与意志力。 必须尽快养好身体,获得在这个世界独立生存下去的能力。村长母亲的病,或许是一个突破口。 窗外,传来王嬷嬷压低声音吩咐大柱去跟村长打招呼的声音,以及春草轻微的鼾声——艾叶热敷后,她似乎睡得很沉。 元沁瑶听着这些充满生活气息的细微声响,紧绷的神经终于一点点松懈下来。她将孩子紧紧搂在怀里,用体温互相温暖,抵挡着柴房的微寒。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她终于抵抗不住,沉沉睡去。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睡眠。 只是即使在睡梦中,她的眉头依旧微微蹙着,一只手无意识地、保护性地按在怀中的孩子身上,仿佛随时准备惊醒,应对任何可能的危险。 而此刻,远在边境的南宫澈,刚刚部署完夜袭计划。 他走出大帐,望着晋国都城的方向,夜空沉沉,星月无光。 不知为何,他心头莫名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捕捉的烦躁,快得如同错觉,旋即被他摒弃——不过是京城那些令人厌烦的琐事余波罢了。 他的战场,在这里。 …… 夕阳西下,天边铺满了橘红色的晚霞,给杏花村的茅草屋顶和袅袅炊烟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王大柱踩着夕阳的余晖,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了村子中央一处相对宽敞的院落前。 这院子也是泥坯墙,但明显比别家规整些,屋顶的茅草也铺得厚实,院门是用结实的木头做的,显示着主人家在村里的地位不同。 这里正是杏花村村长的家。 村长姓王,名德贵,五十出头的年纪,是村里少有的几个识文断字的人,年轻时还去镇上做过几年账房,为人还算公正明理,在村里颇有威望。 此刻,他正坐在院里的石凳上,就着最后的天光,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眉头微微锁着,似乎在为什么事烦心。 隐约能听到屋里传来一阵阵压抑的、沉闷的咳嗽声。 “德贵叔。”王大柱在院门外憨憨地喊了一声。 王德贵抬起头,见是族里晚辈大柱,点了点头:“是大柱啊,收工了?有事?” 王大柱推开院门走进去,搓了搓手,有些不知如何开口。他组织了一下语言,才道:“叔,是有点事。那个……我家今天来了个逃难的姑娘,瞧着怪可怜的。” “逃难的?”王德贵磕了磕烟袋锅,示意他继续说。这年头,兵荒马乱虽不多,但偶尔也有遭了灾或遇了祸的流民路过。 “嗯,”大柱点头,“说是路上遇到山匪,家人都没了,就她一个带着刚生下来的孩子逃出来,在山里躲了一夜,孩子早产,差点就没命了,正好晕倒在我家门口,我娘就给扶进来了。那样子……啧,真是惨不忍睹,浑身是伤,孩子也小得可怜,浑身青紫。” 王德贵叹了口气:“唉,也是个苦命人。你娘心善,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吧。只是咱村也不富裕,她若只是暂住几日倒无妨,时间长了些……”他话没说完,但意思明白,村里多了两张嘴,尤其是其中一个还是需要奶水的婴孩,不是长久之计。 “我晓得,叔。”大柱连忙道,“那姑娘也没想长赖着,就是暂时落脚。她……她好像还懂点医术道理。” “哦?”王德贵抬起眼皮,似乎来了点兴趣。 村里缺医少药,有个头疼脑热都得硬扛,或者去镇上请郎中,费时费钱。 “是啊,”大柱见村长有兴趣,话也顺了些,“春草不是身子重了嘛,老是腰酸腿肿,那姑娘看了,说是听老郎中讲过,让用艾叶水热敷,能缓解,还让多休息。春草试了,还真舒服了不少!她还说,若持续腰酸得厉害,得防着早产……” 王德贵闻言,神色认真了些。 春草是他看着长大的侄媳妇,孩子能平安生产最重要。“她真这么说?倒像是懂些妇人科的道理。” “是啊叔,”大柱凑近了些,压低了些声音,“我就想着……婶婆她老人家不是咳了快一个月了,镇上的郎中也看了,药吃了不少,总不见好,夜里咳得都睡不安生……我就琢磨着,能不能请那位姑娘过来给瞧瞧?她说了,不敢保证,但愿意尽份心力看看。万一……万一有点偏方管用呢?” 王德贵沉默了,吧嗒吧嗒又抽了两口烟,目光望向屋里。 老母亲的咳嗽声断断续续传来,每一声都像敲在他心上。 老太太年纪大了,再这么咳下去,身子真要垮了。 镇上的郎中看来是没法子了,或许……真该试试偏方? 他看向一脸憨厚诚恳的大柱,知道这孩子也是好心。 “那姑娘……人看着可靠吗?别是江湖骗子?”王德贵谨慎地问了一句。 “叔,您放心!”大柱拍着胸脯,“那姑娘看着就弱不禁风,惨白着一张脸,抱着个快没气的孩子,眼神干干净净的,只有害怕和感激,不像坏人!再说,她就咱住我家柴房,能有啥坏心?就是真想骗,她也没那力气啊!” 王德贵失笑,想想也是。一个刚经历大难、奄奄一息的妇道人家,还带着个早产儿,在这人生地不熟的村子里,能翻起什么浪?或许真是自己多虑了。 他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成吧。难得她有心。明日……明日晌午过后,你带她过来瞧瞧吧。不管成不成,这份心意,叔记着了。你也跟你娘说,让她多费心照顾着点,需要什么紧缺的,跟叔说一声,村里能帮衬的尽量帮衬点。” “哎!好嘞叔!谢谢德贵叔!我这就回去跟她说!”王大柱见村长答应了,高兴得咧开嘴笑,憨厚地挠了挠头,“那叔,我先回去了,春草还等着吃饭呢。” “去吧去吧。”王德贵挥挥手。 看着王大柱憨厚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王德贵又叹了口气,抬头望了望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屋里的咳嗽声又响了起来,他眉头紧锁,转身进屋去照看老母亲了。 希望明天,那个外乡来的姑娘,真能有点办法吧。他心里存着一丝微弱的期望。 王大柱脚步轻快地往家走,心里琢磨着怎么跟元沁瑶说这个好消息。 夕阳彻底落山,村落被笼罩在朦胧的暮色中,各家各户的灯火依次亮起,炊烟混合着饭菜的香气,宁静而平和。 他却不知道,他今日这看似平常的求助,将为这个平静的小山村,乃至更遥远的朝堂,带来怎样意想不到的波澜。 夜色,悄然降临。 王大柱踏着暮色回到家时,王嬷嬷正端着熬好的粟米粥和一碟咸菜从灶房出来,春草也摆好了碗筷。 “娘,春草,我回来了。”大柱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 “咋样?德贵叔咋说?”王嬷嬷放下粥碗,关切地问道。 “叔答应了!”大柱语气里带着高兴,“说明日晌午后,让我带姑娘过去给婶婆瞧瞧。” 王嬷嬷闻言,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念了句“阿弥陀佛”:“那就好,那就好。但愿那姑娘真有点法子,老太太咳得太受罪了。” 她是个心善的,既可怜元沁瑶母子,也真心希望村长家老人能好起来。 “姑娘睡下了?”大柱朝柴房方向望了望。 “刚我去看了眼,抱着孩子睡得沉呢,怕是累狠了。给她留了碗粥在锅里温着。”王嬷嬷压低声音道,“都轻点声,让人家好好歇歇。” 一家人简单吃了晚饭,收拾妥当,便也早早歇下了。 农家白日劳作辛苦,夜里并无太多娱乐。 夜深人静,月凉如水。 柴房里,元沁瑶却猛地惊醒过来。 并非被什么声响吵醒,而是怀中小家伙细微却急促的哼唧声,以及那小小的、不安的扭动。 末世养成的警觉让她瞬间清醒。 她下意识地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额头,还好,没有发烧。 但哼唧声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小猫一样的哭声,虽然微弱,在万籁俱寂的夜里却格外清晰。 饿了?还是…… 她小心翼翼地揭开一点点襁褓,一股淡淡的异味传来。 是了,孩子拉了。 元沁瑶顿时有些头大。 末世环境恶劣,新生儿极少,她并没有多少照顾如此脆弱小生命的经验。 一切全靠本能和模糊的理论知识。 她借着从窗户缝隙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摸索着解开破烂却浆洗干净的布条做成的尿布。那触感让她微微蹙眉,但动作却无比轻柔,生怕弄疼了孩子。 小元昭似乎因为不舒服而哭得稍微大声了一点,小胳膊小腿也跟着蹬了蹬。 “安安乖,不哭不哭,娘马上给你弄干净……”元沁瑶压低声音,笨拙地安抚着。她记得空间里似乎…… 她集中精神,意念沉入那灰蒙蒙的小空间。 果然,角落里有几样东西微微亮了一下——那是她末世时习惯性收集的物资,没想到竟然跟着穿过来了,只是数量极少。 一包未开封的婴儿湿巾(只剩半包),几片独立包装的末世前生产的抗菌棉柔巾,一小罐婴儿护臀膏(用了大半),还有一个巴掌大的急救包,里面有些绷带、碘伏棉签、止痛药和……一盒几乎空了的退烧药。 对于末世来说,这些是奢侈品。对于现在,简直是天降甘霖! 她心中狂喜,意念一动,尝试取出一张棉柔巾和一张湿巾。 精神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感,比之前取小瓶子时好多了,似乎恢复了一点。 她用湿巾极其轻柔且快速地擦干净小元昭的小屁股。 微凉的触感让小家伙顿了一下,哭声小了些。 然后她用棉柔巾蘸干,再挖了一点点护臀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有些泛红的皮肤上。 整个过程她做得磕磕绊绊,却异常专注。 换上干净柔软的布条(用的是王嬷嬷给的一块旧细软布)后,小元昭似乎舒服了很多,哭声渐渐止住,只剩下细小的抽噎。 但很快,小脑袋又开始往她怀里钻,小嘴吧嗒着,显然是又饿了。 元沁瑶叹了口气。 母乳几乎没有了,胸前的胀痛感也已消退。 米汤根本不顶饿。 她看着孩子饿得直舔嘴唇的样子,心疼不已。 犹豫了一下,她再次将意识沉入空间。 急救包旁边,似乎还有……几盒末世搜刮到的配方奶粉试用装!但因为包装轻便不占地方,她顺手收着的,早已过期,而且没有热水,没有奶瓶! 她看着那干瘪的奶粉包,又看看怀里饿得哼唧的孩子,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最终,她只能再次小心翼翼地抱起孩子,尝试喂一点母乳。 这一次,几乎没有了。 孩子吮吸了半天,失望地松开口,委屈地小声哭了起来。 元沁瑶的心像是被针扎一样。她逼着自己冷静下来,想起锅里温着的米汤。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抱着孩子,忍着身上的疼痛,摸黑走到灶房。 幸好土灶余温尚存,陶罐里的米汤还是温的。 她找了一个小勺,像之前那样,极其耐心地一点一点喂给孩子。 安安饿极了,努力地吞咽着,虽然大部分都顺着嘴角流了出来,但总算吃下去了一些。 喂完米汤,她又小心地拍了奶嗝(根据记忆里的知识),孩子终于慢慢安静下来,再次沉沉睡去。 元沁瑶却毫无睡意。她抱着孩子,坐在冰冷的灶膛前,看着窗外皎洁的月光,心中充满了焦虑和紧迫感。 米汤营养远远不够,孩子需要奶水,需要更精细的照顾。她的身体需要尽快恢复,否则连自己都撑不住,何谈保护孩子? 空间里的物资有限,且来源无法解释,必须谨慎使用。 她低头,亲了亲孩子光洁的额头。 --- 第二天清晨,天色微亮,村里的公鸡便开始打鸣。 元沁瑶几乎一夜未眠,但末世习惯了警觉和少眠,她看起来只是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清亮有神。 她早早起来,将柴房收拾整齐,抱着孩子走出门。 王嬷嬷正在院中喂鸡,见到她,忙道:“姑娘怎么起这么早?多歇歇才是。” “嬷嬷早,睡够了。昨日多谢您收留,这点活让我来吧。”元沁瑶说着,很自然地拿起扫帚,开始轻轻打扫院子。 她动作还有些虚浮,但姿态放得低,态度诚恳。 王嬷嬷见状,心里更是喜欢这“勤快懂事”的姑娘。 春草也起来了,经过一夜休息和艾草热敷,她气色看起来好了不少,笑着和元沁瑶打招呼:“姑娘起得真早,小家伙夜里没闹吧?” “还好,挺乖的。”元沁瑶笑了笑,没有详说夜里的忙乱。 这时,王大柱也扛着锄头准备下地了。他看到元沁瑶,憨厚地笑了笑:“姑娘,德贵叔那边说好了,晌午后我带你过去。” “有劳王大哥了。”元沁瑶微微颔首致谢。 第6章 多有不便 她深知自己此刻最需要的是休息和营养,末世的知识告诉她产后恢复的重要性(即“坐月子”的概念),但眼下的处境由不得她娇贵。 王大柱家虽好,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柴房狭窄,她带着孩子多有不便,且长期叨扰也非她所愿。 更重要的是,她的秘密——空间和异能,以及可能带来的麻烦,绝不能牵连这户善良的人家。 她必须尽快拥有一个独立的、相对安全的空间。 这时,王嬷嬷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粟米粥过来,粥里难得地卧了一个荷包蛋,显然是特意为她准备的。 “姑娘,快趁热吃了。你这身子亏空得厉害,可得好好补补,月子里落下的病可是一辈子的事。” 元沁瑶心中微暖,接过碗,感激道:“谢谢嬷嬷。我晓得轻重。”她舀了一勺粥,吹凉了慢慢吃着,状似无奈地叹了口气,“只是……我这身子骨自小与旁人不同,恢复得快些。或许是小时候家里穷,摔摔打打惯了,没那么娇气。昨日那般境况都熬过来了,如今有嬷嬷一家照拂,已是天堂。总不能一直躺着让嬷嬷伺候,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她这话半真半假。 原主洛宁公主在北陵皇宫并不得宠,甚至被下毒致傻,确实可能无人细心照料,身体底子未必好。但元沁瑶的灵魂来自末世,历经淬炼,意志力远超常人,加上那半滴基因修复液和微末异能的作用,她的恢复速度确实比普通产妇要快上一些,至少支撑她进行一些不剧烈的活动是可行的。她巧妙地将原因归结于“自身体质”和“过往经历”,避免了怀疑。 王嬷嬷听了,又是心疼又是感叹:“唉,也是个苦命孩子。但好歹得多注意,能不动就别动,这粥必须喝完!” “欸,听嬷嬷的。”元沁瑶乖巧应下,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只是……嬷嬷,我总不能一直住在柴房麻烦您和大柱哥、春草嫂。孩子夜里若哭闹,也影响大家休息。不知咱们村里,可有哪处无人居住的旧屋陋舍?哪怕破些窄些都不打紧,只要能遮风挡雨,等我身子再好些,能自己收拾出来,有个落脚的地方就心满意足了。” 王嬷嬷闻言,想了想道:“空屋子……村东头倒是有间老屋,是以前李猎户住的,他进山没了后就一直空着,有些年头了,怕是破败得厉害……” “无妨的!”元沁瑶立刻接口,眼中流露出希望的光芒,“只要能住人,破些没关系,我自己慢慢收拾。总比一直叨扰您强。”她再次强调“不叨扰”,显得十分懂事。 王嬷嬷见她态度坚决,也不再劝,只道:“那等晌午过后,让大柱带你去看了德贵叔家老太太后,顺道去看看那屋子也行。不过这事,最终还得德贵叔点头。” “我明白的,谢谢嬷嬷。”元沁瑶心下稍安。第一步,打探消息成功。 --- 晌午后,王大柱领着元沁瑶前往村长王德贵家。 元沁瑶依旧是一身破旧但干净的衣衫,脸色苍白,抱着裹得严实的小元昭,步履缓慢,显得弱不禁风。她刻意维持着这种柔弱形象,既能降低他人戒心,也能为自己异于常人的恢复速度做掩饰——看,我看起来还是很虚弱。 路上遇到几个村民,都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生面孔的漂亮小妇人,王大柱憨厚地解释是来投亲的,暂时住他家,众人也就释然了,还多了几分同情。 到了村长家,王德贵已经在堂屋等着了。见到元沁瑶,他眼中闪过一抹惊异,似乎没想到是这样一个年轻娇弱、脸色苍白的女子,看着确实不像有坏心的,戒心便先去了三分。 “德贵叔,这就是暂住我家的元姑娘。”王大柱介绍道。 元沁瑶微微屈膝,行了个不太标准但态度恭敬的礼:“小妇人元氏,见过村长。” “嗯,听大柱说了,你懂些医理?”王德贵示意她坐下,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孩子身上,“孩子没事吧?” “劳村长挂心,孩子命大,缓过来了些。”元沁瑶低眉顺眼地回答,“不敢说懂医理,只是先父在世时结识过一位游方郎中,小妇人偶感兴趣,在旁伺候时听得一些皮毛偏方,认得几味草药。昨日见春草嫂不适,便贸然多嘴了。” 她将自己会医术的原因推给“游方郎中”和“兴趣”,听起来合情合理,既不过分夸大,也解释了来源。 王德贵点点头:“有心了。我老娘就在里屋,咳了许久,镇上的郎中也看了,总不见好,你若有什么法子,不妨试试。”他语气里带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期望,也有几分谨慎。 “小妇人定当尽力。”元沁瑶起身,跟着王德贵走进里屋。 屋内炕上躺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面色蜡黄,呼吸间带着明显的痰鸣音,不时发出一阵剧烈的、仿佛要把肺咳出来的咳嗽,看得人十分难受。 元沁瑶上前,柔声道:“老人家,您放宽心,我给您瞧瞧。” 她先是仔细观察了老人的面色、舌苔(借口看口气),然后仔细听了咳嗽的声音,又询问了痰的颜色(稀白夹泡沫)、怕冷还是怕热、夜间咳嗽是否加重等情况。 结合所有症状,她心里初步有了判断:这像是寒邪犯肺,久咳伤及肺气,兼有痰湿内停。对于体弱的老人来说,确实棘手。 “村长,老人家这咳症,像是早先受了寒,未及时驱散,寒气入里,加上老人家年纪大了,肺气本就不足,导致咳嗽缠绵不愈。痰多色白,乃是寒痰之象。”元沁瑶尽量用通俗的语言解释。 王德贵听得连连点头:“对对对!开春时淋了场雨,之后就一直断断续续地咳!镇上的郎中开的药,吃了当时好些,停了就犯。” 元沁瑶沉吟片刻道:“郎中开的或许是清热或止咳猛药,治标未治本,且可能过于寒凉,反伤脾胃正气。小妇人以为,当以温化寒痰、补益肺气为主。我倒是记得一个温和的食疗方子,或许可以一试。” “哦?什么方子?”王德贵忙问。 “可用生姜三五片,陈皮少许,加入适量红糖,与雪梨(若无雪梨,普通梨亦可)一同炖煮,喝汤吃梨。每日早晚各一次。姜能散寒,陈皮燥湿化痰,梨润肺,红糖温补。此方温和,长期服用,应能慢慢见效。”元沁瑶说道。这是常见的食疗方,安全且容易获取。 王德贵一听,材料都是家常之物,确实无害,心里信了七八分:“这法子听着靠谱!比喝那苦药汤子强!我这就让人去弄!” “此外,”元沁瑶补充道,“若能寻到艾草,睡前用艾叶水给老人家泡泡脚,出些微汗,也能助散寒邪。” “好好好!多谢元姑娘!”王德贵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态度热情了许多,“姑娘真是心巧!以后在村里有什么难处,尽管跟我说!” 元沁瑶见时机成熟,便顺势道:“村长,您太客气了。能帮上忙就好。只是……小妇人如今借住在王大哥家柴房,心中实在不安,且带着孩子,也怕长久叨扰。听闻村东有间闲置的老屋,不知……不知能否暂借与小妇人容身?屋舍破旧无妨,小妇人自行修缮即可。” 王德贵此刻正感激她,又见她确实困难且懂事,略一思索便爽快答应了:“你说李猎户那老屋啊?行!反正空着也是空着,你就先去住着!那屋子是破了点,但主体还算结实,遮风挡雨没问题。回头我让大柱找几个人帮你拾掇拾掇!” “多谢村长!您的大恩,元氏没齿难忘!”元沁瑶立刻躬身行礼,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第7章 落脚点 从村长家出来,元沁瑶心中踏实了许多。 有了村长的首肯,她在这杏花村总算有了一个名正言顺的落脚点。 王大柱也是个热心肠,当即拍着胸脯道:“元家妹子,你放心,德贵叔既然发话了,那屋子就是你的了!我这就去找两个相熟的后生,下午就去帮你把那屋子收拾出来!起码先把屋顶补补,门窗修修,能住人!” 元沁瑶感激不尽:“王大哥,真是太麻烦你了!工钱我眼下可能……” “哎!提什么工钱!”王大柱憨厚地打断她,“乡里乡亲的,帮把手的事!再说你还帮了春草和德贵叔家老太太呢!你且回去歇着,等我消息就成!” 回到王嬷嬷家,元沁瑶将好消息告诉了王嬷嬷和春草。 两人也都为她高兴,王嬷嬷更是念叨着:“李猎户那屋子是破了点,但收拾出来肯定比柴房强!就是你这身子……唉,真是难为你了。” 元沁瑶笑了笑:“嬷嬷,能有个自己的窝,我心里就踏实了。身子慢慢养着就好。” 下午,王大柱果然叫了两个同村的年轻汉子,带着工具去了村东头的老屋。元沁瑶本想跟着去看看,却被王嬷嬷和春草坚决按住了。 “你可不能去!那地方灰大土大,你刚生完孩子,哪能经得起?好好歇着,带好孩子,等大柱他们收拾好了你再去!”王嬷嬷态度强硬。 春草也劝道:“是啊姑娘,收拾屋子是男人的活儿,你去了也帮不上忙,反而让他们分心照顾你。你就在家陪我说说话。” 元沁瑶知道她们是为自己好,心里温暖,也不再坚持。她确实感觉身体还很虚,便安心留在院里,一边照看小元昭,一边和春草闲聊,更多地从春草口中了解村里的情况、人情往来、附近山野出产等有用的信息。 小元昭大部分时间都在睡,醒了就哼唧着要吃的。 元沁瑶的母乳依旧少得可怜,主要靠米汤。 她趁着独自在柴房的片刻,再次尝试从空间取那奶粉,却依然失败——没有合适容器和热水是硬伤。 她只能更加耐心地喂米汤,并偷偷将一点点基因修复液的残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溶入米汤中,期盼能增强一点孩子的体质。 傍晚时分,王大柱和两个汉子满身灰尘地回来了。 “娘,元家妹子,屋子收拾得差不多了!”大柱灌了一大碗水,抹着嘴说,“屋顶漏的地方补好了,窗户糊了新纸,门也能关严实了。屋里屋外都简单清扫了一遍,炕也通了一下,晚上烧一把应该能暖和。就是家什啥的都没有,只有李猎户留下的一个破桌子和一个土炕。” 这已经远超元沁瑶的预期了。她连连道谢,又对另外两个帮忙的汉子表示感谢。 两人摆摆手,说着“应该的”、“柱子哥的事就是咱的事”,便告辞回家了。 王嬷嬷看着元沁瑶,道:“既然收拾好了,那你明日就搬过去吧。老婆子我给你一床旧铺盖,再拿个瓦罐、一副碗筷,先凑合用着。粮食我让你王大哥先给你匀一点过去,日子总得慢慢过起来。” 元沁瑶眼眶微热,知道这已是极大的恩情,不再推辞,深深一福:“嬷嬷,王大哥,大嫂,你们的恩情,元瑶记在心里了。” 第二天一早,元沁瑶用王嬷嬷给的一块旧布将小元昭仔细背在身后,抱着那床旧铺盖和一点简陋的炊具碗筷和一些大人小孩的旧衣物,在王嬷嬷和春草不舍的目光中,告别了暂住两日的柴房,走向村东头那间属于她(暂时)的小屋。 小屋孤零零地位于村东头一个小土坡下,离最近的邻居也有百来步距离,确实僻静。 屋子是土坯结构,低矮简陋,但正如王大柱所说,经过修补,至少看起来完整了,不再像个随时会倒塌的废墟。 推开门,一股尘土和霉味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但屋内确实被打扫过,地上洒了水,显得不那么呛人。空荡荡的屋子里,只有一个歪歪扭扭的破木桌和一个占据了半间屋子的土炕。 虽然家徒四壁,但元沁瑶看着这个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定感和希望。 她将铺盖在炕上铺好,把小家伙解下来放在上面。 小元昭似乎感受到环境的变化,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安安,这就是我们的新家了。”元沁瑶轻轻点着儿子的鼻尖,语气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虽然现在什么都没有,但娘会努力,让我们过得越来越好。” 她开始动手整理。没有水,她就去屋后不远的小溪边打水(身体依旧虚弱,一次只能打小半桶)。没有抹布,她就撕下衣服最后一点相对干净的里衬。 她仔细地擦拭了唯一的桌子和土炕,又将地面重新清扫洒水。 简单的劳作让她气喘吁吁,冷汗直冒,但她咬牙坚持着。 忙碌间隙,她检查了小屋周围的环境。屋后有一小片荒废的院子,长满了杂草,但土地看起来还算肥沃。 远处是连绵的青山,植被茂密。 “太好了……”元沁瑶眼中闪过亮光。 有土地,就意味着可以种植。 靠近山林的话,甚至会有猎物和草药。 …… 收拾完屋子,天色尚早。 她将孩子哄睡,锁好门(虽然那锁形同虚设),拿着从王嬷嬷家借来的一个小篮子和小锄头,决定去附近的山脚转转,熟悉环境,并尝试寻找一些常见的、可以食用或有用的草药。 她不敢走远,只在山脚外围活动。 末世积累的野外生存和植物辨识知识发挥了作用。 她很快发现了一些野葱、马齿苋等可以食用的野菜,小心翼翼地挖了一些放入篮中。 又辨认出了几株常见的止血消炎的草药,如车前草、蒲公英等,也采了一些。 这些发现让她信心大增。至少,短期内食物和简单的草药来源有了保障。 当她满载而归时,看到王大柱正站在她小屋门口,脚边放着一小袋粮食和几棵新鲜的蔬菜。 “王大哥?”元沁瑶快步上前。 “元妹子,你出去了?我娘让我给你送点吃的过来。”王大柱说着,看到她篮子里野菜和草药,惊讶道,“嘿!你还认识这些?” 元沁瑶笑了笑,依旧用之前的说辞:“先父教的,认得一些野菜,也认得几味常见的草药。” “真是厉害!”王大柱憨厚地夸赞,“这下饿不着你了!有啥重活你就吱声,我就在村那头。” 送走王大柱,元沁瑶看着那袋粮食和蔬菜,心中暖流涌动。 她将东西放好,开始生火做饭——用那个破瓦罐煮野菜粥。 炊烟第一次从这间荒废已久的老屋烟囱里袅袅升起,带着新生的希望。 第8章 去掉枯叶和老根 瓦罐里的野菜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混合着米粒和野菜的朴素香气弥漫在小小的屋子里。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为自己和孩子准备食物,虽然简陋,却意义非凡。 粥煮好了,她小心地盛了半碗,放在一边晾着。 自己先就着瓦罐,小口小口地喝了些温热的粥水。 寡淡的滋味划过喉咙,落入空荡荡的胃里,带来一丝真实的暖意和饱足感。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轻声道:“安安,再等等,娘很快就能让你吃饱些。” 她心里盘算着。 米粮有限,野菜也只能应季。想要长期生存,必须要有稳定的食物来源和收入。 屋后的那片荒地必须尽快开垦出来,种上东西。 空间里的那颗神秘种子,也得找机会试验。 还有医术,这是她目前最能快速获得认可和资源的技能。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和一个妇人的声音:“元姑娘?在屋里吗?” 元沁瑶起身开门,见是隔壁不远处一户人家的媳妇,姓赵,上午挖野菜时打过照面,是个爽利人。 “赵大嫂,快请进。”元沁瑶侧身让她进来。屋子简陋,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两人便站在屋里说话。 赵大嫂手里端着个小陶碗,里面是半碗还温热的羊奶:“听说你搬过来了,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家里母羊刚下了崽,有点富余的奶,给你端碗来,给孩子尝尝。” 元沁瑶一愣,心中顿时涌起巨大的惊喜和感激!羊奶!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这……这太贵重了!赵大嫂,这怎么好意思……”她连忙推辞,知道在农家,羊奶也是好东西。 “嗐!邻里邻居的,客气啥!给孩子喝的,又不是给你。”赵大嫂笑着把碗塞到她手里,目光落到她胸前兜着的孩子身上,“哎呦,这小家伙,真乖,还在睡呢?看着是比昨天精神点了。” 元沁瑶不再推辞,这份情谊她记下了:“真是太谢谢您了!赵大嫂,您快坐……”她想起没凳子,有些窘迫。 “不坐了不坐了,家里还等着做饭呢。”赵大嫂摆摆手,又好奇地看了看空荡荡的屋子,“你这刚安顿,缺东西吧?明天我要去河边洗衣裳,你要不要一起?顺便看看能不能捞点小鱼小虾,熬汤也鲜得很。” 元沁瑶正愁没机会了解更多资源和融入村子,立刻答应:“好!谢谢赵大嫂!” 送走赵大嫂,元沁瑶看着那半碗羊奶,如获至宝。 她小心翼翼地将羊奶倒入洗净的瓦罐,放在尚有余温的灶上温着,防止变质。 晚上,她第一次用一个小勺,一点点地将温羊奶喂给小元昭。 或许是羊奶带了点腥味,小家伙起初有些不习惯,扭开头,但耐不住饥饿,最终还是小口小口地咽了下去。 看着孩子吞咽得比喝米汤时有力多了,元沁瑶差点喜极而泣。 有了这羊奶,孩子的生存几率大大增加了! 夜里,她依旧警醒,给孩子换了尿布(用旧布[王嬷嬷给的]和草木灰),喂了两次羊奶。 小元昭似乎舒服了些,睡得更加安稳。 第二天一早,元沁瑶用剩下的羊奶混合着米粥,给自己煮了一碗营养稍好的早餐。然后将孩子背好,锁上门,拿着木盆和赵大嫂一起去河边。 清晨的河边很是热闹,村里的妇人们一边洗衣,一边闲聊,交换着村里的各种信息。 元沁瑶安静地听着,手下不停,学着她们的样子用木棒捶打衣服,同时留意着河里的情况。 她看到真有妇人用简易的篓子在河边水草丰茂处能捞到些指长的小鱼和小虾,便也记在心里。 洗衣间歇,她状似无意地提起:“各位嫂子,我昨日去山脚,看到些草药,像车前草、蒲公英之类的,咱们村里有人收这些吗?或者……大家平时有个头疼脑热,都是怎么处理的?” 一个快嘴的妇人接话道:“草药?那得送到镇上的药铺去,价钱压得低哩!还不够跑腿功夫钱!咱们平时有点小病小痛,都是硬扛,或者找村西头的李婆婆要个土方子,她懂点草药,但也不精。” 另一个妇人笑道:“元姑娘,你咋认得草药?难道你也懂这个?” 元沁瑶谦逊地笑笑:“先父教过一些,认得几样常见的。比如这蒲公英,清热解毒,消肿散结,若是长了疔疮肿毒,或是肝火旺眼睛红肿,捣碎了外敷内服都有些效用。车前草利水通淋,若是小便不畅或涩痛,煎水喝也有缓解。” 她说的都是简单实用的功效,立刻引起了妇人们的兴趣,纷纷追问。 “真的?那我家小子前两天身上长了个热疮,能用吗?” “我婆婆总说小便不舒服,喝这个真行?” 元沁瑶一一耐心解答,并强调了用量和禁忌(如脾胃虚寒者慎用蒲公英等),显得既专业又谨慎。 不知不觉间,她便在妇人们心中树立起了“懂药理”的形象。 赵大嫂更是直接道:“元姑娘,那你以后可方便帮我们看看?总比乱用土方子强!” “各位嫂子信得过,我自然愿意帮忙。”元沁瑶顺势答应,这正是她想要的,“若是信得过,以后大家有什么不适,或是采到了不认识的草药,都可以来问我。若是需要用药,我也可以帮忙炮制,只收些基本的辛苦钱,或者以物易物都成。” 她提出了“以物易物”,这对物资匮乏的村民来说,远比花钱更容易接受。 妇人们纷纷叫好,气氛更加融洽。 回去的路上,元沁瑶的木盆里不仅多了几条小鱼,还有几位妇人硬塞给她的一点菜干、一小把豆子,作为“咨询费”。她也成功地从一位大嫂那里,用帮她看脉象(诊断出只是劳累导致的轻微气血不足,建议多休息吃红枣)换来了十几颗新鲜的鸡蛋和一只老母鸡! 老母鸡可以养着下蛋,鸡蛋则是极好的营养品。 元沁瑶抱着这些收获,心中充满了希望。 她正在用自己掌握的知识,一点点地融入这个村子,换取生存下去的物资。 下午,她没有再出门,而是在屋后的荒地上开始劳作。 身体依旧虚弱,她不敢太过用力,只是慢慢地清理杂草,翻松一小片土地,准备先试种一些容易生长的蔬菜,比如从赵大嫂那里换来的豆子,以及挖来的野葱根。 她偷偷将空间里那颗干瘪的种子拿在手里看了又看,最终还是决定先不种它。一来不知道是什么,二来太过奇特,引人注目就不好了。 她挥着锄头,汗水浸湿了衣衫,但看着一点点被开垦出来的土地,心中充满了成就感。 小元昭被她放在屋门口阴凉处的铺盖上,自己玩着手指,偶尔咿呀一声。 日子仿佛就这样平静而充满希望地过下去。 然而,元沁瑶并没有忘记潜在的威胁。太后的人是否还在搜寻?北陵那边是否会有后续?那个名义上的丈夫南宫澈,一旦归来,又会带来什么变数? 她抚摸着小元昭细软的头发,眼神逐渐变得锐利。她必须尽快变得更强,拥有足够的自保能力。这片乡野的宁静,需要实力来守护。 傍晚,她炖了鱼汤,炒了鸡蛋,香味飘出很远。她给王嬷嬷家和赵大嫂家各送了一小碗,算是回礼。 坐在门槛上,喝着鲜美的鱼汤,看着天边绚丽的晚霞,元沁瑶想,也许这就是她在末世从未奢望过的,踏实的人间烟火气。 只是这烟火气,能持续多久呢?她不知道,但她会尽全力去守护。 …… 夜色如水,月光透过简陋的窗棂,洒在土炕上。 小元昭喝完温热的羊奶,并没有立刻睡去,反而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他的母亲。那双眸子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澈,仿佛盛满了星光。 元沁瑶靠在炕头,轻柔地拍着孩子的襁褓。望着这双纯净的眼睛,她心中那片末世带来的荒芜和冷硬,仿佛被一点点沁润、软化。 她忽然想起,在末世基地的废墟里,曾听一个奄奄一息的老人念叨过,孩子小时候,要给他们讲故事,这样他们才会聪明,才会知道世界不只有眼前的残酷。 虽然安安还这么小,根本听不懂,但元沁瑶还是清了清沙哑的嗓子,用极其轻柔的、她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温柔语调,开始低语: “安安,娘给你讲个故事吧……讲一个……关于星星的故事。” 她望着窗外的月亮和零星几颗格外明亮的星子,思绪飘远,声音带着一种朦胧的暖意。 “很久很久以前,天上还没有这么多星星。只有一轮很亮很亮的月亮,和一颗很大很大的星星,它们是最好的朋友。可是有一天,一只很大很大的、藏在乌云后面的怪兽,想要吞掉月亮……” 她的故事没有华丽的辞藻,甚至带着点末世风格的粗粝,却有一种奇异的吸引力。她讲述着那颗大星星如何为了保护月亮,奋力撞向怪兽,自己却碎裂成无数片,化作了漫天繁星,永远守护着月亮。 “所以啊,安安,”元沁瑶轻轻抚摸着孩子细嫩的脸颊,总结道,“你看天上的星星,它们看起来很小,很分散,但每一颗都很勇敢,都在用自己的光,照亮黑夜,守护着它们认为重要的东西。就算力量再小,只要汇聚起来,也能照亮很远很远的路。” 小元昭自然听不懂这复杂的故事和隐喻,但他似乎被母亲温柔的声音和专注的目光所吸引,小小的嘴巴无意识地咧开一个近乎微笑的弧度,发出极轻的“咿呀”声,小手也从襁褓里伸出来,在空中抓握着,仿佛想抓住那些母亲话语中闪闪发光的星星。 元沁瑶看着儿子的反应,心中那片柔软的地方又被触动了。她低头,亲了亲孩子的额头:“睡吧,安安。娘也会像星星一样,保护你的。” 或许是被故事安抚,或许是吃饱了舒适,小元昭很快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沉沉睡去。 元沁瑶替他掖好被角,自己也躺下来,望着窗外璀璨的星河。 -- 晋国皇宫·御书房 与杏花村的宁静截然不同,皇宫御书房内灯火通明,气氛却压抑得令人窒息。 年轻的皇帝南宫衍身着明黄色常服,坐在堆满奏折的紫檀木书案后,俊秀的脸上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疲惫和阴郁。他手中的朱笔久久未能落下,目光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下方,几个内阁大臣垂手侍立,屏息凝神,不敢打扰。 突然,殿外传来急促而清晰的脚步声,一名身着禁军服饰、风尘仆仆的将领未经通传便快步走入,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插着赤羽的信函。 “陛下!八百里加急军报!来自北境!” 赤羽!最高级别的军情! 南宫衍猛地回神,瞳孔微缩,手中的朱笔“啪”地一声掉在奏折上,染红了一大片墨迹。他却浑然不顾,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呈上来!” 贴身太监连忙接过军报,检查火漆无误后,恭敬地放到龙案上。 南宫衍几乎是抢过去,迅速拆开,目光急切地扫过上面的文字。 御书房内落针可闻,只剩下皇帝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和纸张摩擦的细微声响。 大臣们偷偷观察着皇帝的脸色,只见他先是眉头紧锁,随即像是难以置信般瞪大了眼睛,紧接着,那震惊变成了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松了口气,有难以置信,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忌惮和忧虑。 他猛地将军报拍在桌上,力道之大,让整个书案都震了一下。 “好……好一个摄政王!”南宫衍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竟以少胜多,迂回千里,奇袭西狄王庭,逼其签下降书,纳贡称臣!边境……大捷!” “陛下圣明!摄政王千岁!”大臣们闻言,先是愣怔,随即立刻跪倒在地,齐声高呼。边境大捷,自然是天大的喜事! 然而,南宫衍脸上却不见多少喜色。他挥了挥手,示意众人起身,目光再次落在那份军报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大捷……确实是前所未有的大捷。足以让南宫澈的威望再上一层楼,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举国欢庆,军心所向,民心所向…… 这让他这个皇帝,情何以堪? 朝野上下,今后是更敬畏他这个皇帝,还是更惧怕那个手握重兵、功高震主的皇叔? 还有太后……南宫衍的目光下意识地瞥向慈宁宫的方向。他的母后,手段狠辣,一心想为他铲除所有威胁。前些时日擅自处死那个傻王妃,已属僭越和冒险,如今南宫澈携不世之功即将归来,若知晓此事…… 南宫衍不敢再想下去。 他只觉得那座象征着至高皇权的龙椅,此刻竟是如此冰冷而硌人。 前有猛虎(太后)环伺,后有强龙(皇叔)压境,他这个皇帝,当得如此憋屈而战战兢兢。 “拟旨,”南宫衍闭上眼,再睁开时,已勉强恢复了平静,只是声音依旧有些发沉,“擢升……犒赏……迎接大军凯旋事宜,着礼部、兵部即刻商议个章程上来,务必隆重,彰显天恩!” “臣等遵旨!”大臣们领命,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都能感觉到皇帝平静表面下的汹涌暗流。 御书房内重归寂静。 南宫衍独自一人坐在龙椅上,手指摩挲着那份冰冷的军报,许久,发出一声极轻的、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叹息。 “皇叔……你究竟,是国之柱石,还是……朕的心腹大患?”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越过重重宫阙,仿佛看到了边境的烽烟,也仿佛看到了那个即将班师回朝、权倾天下的男人。 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9章 乌溜溜 翌日,天刚蒙蒙亮,晨雾尚未完全散去。 元沁瑶将小元昭喂饱了羊奶,仔细地用旧布包裹好。 小家伙似乎知道母亲要出门,格外乖巧,只是用乌溜溜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她。 她抱着孩子,再次来到王嬷嬷家。 “嬷嬷,又要麻烦您了。”元沁瑶有些不好意思,“我想趁早上山采些草药,安安能不能再托您照看半日?我晌午前一定回来。” 王嬷嬷正在灶房忙活,闻言擦擦手出来,二话不说就接过了孩子:“嗐!跟我还客气啥!放心去吧!孩子放我这儿,保准给你看得好好的!山上路滑,你自个儿当心点,刚下过雨,仔细摔着!” “欸,谢谢嬷嬷!”元沁瑶心中感激,将一小包用干净叶子包好的、自己昨晚烘干的鱼松塞给王嬷嬷,“这是我昨儿试着做的,给您和春草嫂尝个鲜。” 王嬷嬷推辞不过,收了东西,更是觉得元沁瑶懂事知礼。 元沁瑶背起一个昨晚用旧布和藤条勉强编成的背篓,拿上小锄头,再次出了门。 这一次,她目标明确——前往更深的山林,寻找更值钱的草药。 晨露打湿了她的裤脚,山林里空气清新却带着寒意。 她谨慎地选择路径,末世积累的野外经验让她能较好地辨认方向和避开危险地带。 精神力异能虽然微弱,但集中意念时,似乎能稍微增强她对周围环境的感知,更容易发现隐藏在草丛灌木下的草药。 她不再满足于常见的车前草、蒲公英。她仔细搜寻,根据记忆中的知识,寻找着生长环境更苛刻、价值更高的药材。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一片背阴的山坡腐殖土上,她发现了几株叶片呈掌状分裂、顶端结着红色小果的植物——三七!止血圣药,价值不菲! 她小心翼翼地用锄头连根带土挖出两株,用苔藓包裹好放入背篓深处。 在一处溪流边的岩石缝里,她找到了几丛叶片厚实、开着淡紫色小花的石斛,益胃生津,滋阴清热,也是好东西。 她还幸运地采到了一些品相不错的黄芪和防风。 背篓渐渐满了起来,她的额头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身体毕竟还未完全恢复,感到有些吃力。但她看着这些收获,内心充满了动力。 日头升高时,她开始往回走。路上又顺手采了些常见的草药,准备留给村民使用。 回到王嬷嬷家,小元昭刚醒,正被王嬷嬷抱着哼小调。 元沁瑶接过孩子,再次千恩万谢。 她匆匆回家,将普通草药晾晒起来。然后将那几株值钱的三七、石斛等仔细清理干净,用干净的布包好。她向王嬷嬷打听清楚了去往最近集镇“清河镇”的路,大概需要步行一个多时辰。 下午,元沁瑶将孩子喂饱哄睡,再次托付给王嬷嬷照看。 她背起装着珍贵草药的背篓,踏上了去往清河镇的路。 一路上,她看到不少同样去镇上赶集或办事的村民,有的推着独轮车,有的挑着担子。 元沁瑶低着头,尽量不引人注意。 一个多时辰的步行对她现在的身体来说是个不小的负担,走到镇口时,她已是气喘吁吁,脸色愈发苍白。 清河镇比杏花村繁华许多,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两旁店铺林立,人来人往,叫卖声不绝于耳。 元沁瑶无暇闲逛,按照王嬷嬷的指点,找到了镇上最大的一家药铺——“济世堂”。 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和衣衫,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这才迈步走了进去。 药铺里充斥着浓郁的药香。 伙计见进来一个衣着寒酸、面无人色的年轻妇人,先是愣了一下,态度有些冷淡:“抓药还是看病?” 元沁瑶不卑不亢,声音清晰却带着一丝刻意表现的怯生生:“这位小哥,我不抓药,想问贵铺收不收新鲜的药材?” 伙计打量了她一眼,语气敷衍:“收是收,但得看是什么货色,一般的野菜我们可不收。” 元沁瑶从背篓里取出那个小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露出里面的三七和石斛:“您看这个……成色如何?” 伙计一看那三七的叶形和红果,以及石斛的品相,脸色顿时变了变,语气恭敬了不少:“您稍等,我去请掌柜的!” 不一会儿,一个留着山羊胡、眼神精明的中年掌柜走了出来。 他拿起三七和石斛,仔细看了看成色,又闻了闻,眼中闪过满意之色。 “嗯……品相还不错,是野生的。妇人从哪里采来的?”掌柜的捋着胡须问道。 “就在附近山里碰运气采的。”元沁瑶含糊道,“掌柜的看能给什么价?” 掌柜的眼珠转了转,开口道:“这三七嘛,虽是野生,但年份浅了些……石斛品相尚可,但量少。这样吧,三七给你按五十文一株,石斛三十文一丛,如何?”他报出了一个明显压低的价钱。 元沁瑶在末世早已见惯了各种谈判和算计。她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为难和失望的神色:“掌柜的,这价格……我听说镇上的行价,五年生的野生三七至少值一百二十文一株,品相好的石斛也要五六十文呢……我这虽然是辛苦采来的,但也不能亏太多。若是这个价,我还是去别家问问吧。” 她作势要包起药材离开。 掌柜的一看这妇人居然懂行事,不像普通村妇那么好糊弄,连忙拦住:“哎哎,妇人别急嘛!价格好商量!这样,看你采药也不容易,三七一百文,石斛四十文,不能再高了!这已经是看在药材新鲜的份上给的最高价了!” 元沁瑶知道这大概接近公道价了,也不再坚持,点了点头:“那便依掌柜的。多谢您。” 最终,两株三七和几丛石斛,以及其他一些零散药材,一共卖得了二百八十文钱。 掌柜的付了钱(一串整钱和几十个散钱),看着元沁瑶仔细将钱收好的样子,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妇人看着面生,不是本镇人吧?以后若是还能采到这样的好药材,尽管送来我们济世堂,价格好说。” 元沁瑶心中一动,知道这是潜在的长期交易机会,但她谨慎地没有暴露太多信息,只含糊应道:“好说,若有机会,一定再来叨扰掌柜。” 她收起钱,没有在镇上多停留,买了半斤细盐、一小包饴糖(给王嬷嬷家的谢礼),一些大人小孩的旧衣物,又买了一些糙米。 剩下的钱则仔细藏好,这是她和安安未来的启动资金。 回村的路上,虽然身体依旧疲惫,但背上那沉甸甸的铜钱和实物,元沁瑶心里满满的幸福感,脚步也却轻快了许多。 经济上的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 第10章 日头偏西 回村 日头偏西,元沁瑶背着沉甸甸的背篓,手里拎着草绳系细盐包,踏着夕阳余晖走回杏花村。 村口大槐树下,几个村民正闲聊。见她回来,目光都落在她手里的东西上,带着好奇和羡慕。 “元姑娘从镇上回来了?”纳鞋底的张婶主动搭话,眼神纸包上瞟。 元沁瑶停下脚,脸上带着些疲惫的笑:“是啊,张婶还忙着呢?去镇上卖了点山货,换些盐巴家用。”她扬了扬手里的细盐包。 “还能换到盐巴,真不错!”钱妇人接话,语气带点酸,“这年头镇上东西贵,山货压价狠,元姑娘真能干,带娃还能折腾这些。” 元沁瑶听出意思,不恼,从背篓里拿出一点饴糖,分给旁边眼巴巴的小孩:“路上看到买的,孩子们甜甜嘴,别嫌弃。” 孩子们欢呼着接糖,塞进嘴里。大人们见状,酸意散了,纷纷说:“这多不好意思!元姑娘太破费了!” “不值钱。”元沁瑶摆手,又问,“我回来时见村口贴了官府告示,围了不少人,出什么事了?” 这话立刻打开话匣子。张婶放下鞋底,精神起来:“北边打大胜仗了!摄政王南宫澈把西狄打服了,都纳贡称臣了!” 钱婆子也兴奋:“告示说大军要凯旋,官府让各地准备迎接,还要普天同庆,减税三年呢!” “减税三年?天大的好事!”老农激动地搓手,“王爷千岁!活菩萨啊!” 村民们围着议论,满是对南宫澈的崇拜和对减税的欣喜。元沁瑶听着,心里猛地一沉——南宫澈打赢了,要回来了? 这绝不是好事。他归来,京城权力格局会洗牌,她这个“已死”的王妃,被发现的风险陡增。太后为了掩盖罪行,说不定会更急着灭口。 她心里翻涌,面上却强装平静,挤出笑:“真是天大的喜事。”声音有点干。 “可不是!”张婶没察觉异样,又说,“王爷立这么大功,回来权势更大了……” “嘘!别乱说!”钱妇人赶紧打断,紧张地四下看,“这话能随便说?不要命了!” 张婶也知失言,讪讪转移话题:“王爷好像还没娶正妃吧?回来京里贵女肯定要抢破头!” “那是!听说王爷战功赫赫,还俊,就是性子冷,吓人……”另一个妇人压低声音接话。 元沁瑶默默听着,拼凑信息:南宫澈权势大、性子冷、没正妃——外界显然不知道她这个“傻王妃”,或是太后刻意抹掉了她的存在。这处境喜忧参半:忧的是他若发现真相,会有风暴;喜的是他和外界都不在意她,倒能藏得更稳。 她不能再待下去,找借口:“听着真热闹。各位嫂子聊着,我得回去看孩子,一天没见,惦记得很。” “快回吧!孩子要紧!”众人应着。 元沁瑶点头,提东西加快脚步往村东头的小屋走。 身后议论声渐远,她心里的警报却拉到最高。 回到小屋,她先归置背篓里的东西。 收拾时,她想着减税三年——南宫澈这功绩,能收拢不少民心,但朝堂暗流只会更汹涌,皇帝和太后对他的忌惮也会更深。 但眼下,她最该想的是怎么活。 开垦荒地、种药材、精进医术、攒钱,还要暗中观察,找退路。 她扫过空屋,走出屋子,看向屋后的小片荒地,眼神变得坚定。 无论未来有多少风雨,她都得给安安撑起一片天。 深吸一口气,压下纷乱,她拿起屋檐下的锄头走向屋后。 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力量得靠汗水攒。 她挥锄头的动作比之前更用力,像是要把不安和压力都宣泄在土地里。 直到太阳差不多落山,她才拖着疲惫却清醒的身体,拿上给王嬷嬷的谢礼,去接孩子。 …… 夜色深沉,小屋的灯亮到很晚。 等安安吃饱睡熟,元沁瑶就着油灯(卖药钱买的)的微光,仔细研究今天采的草药,对照记忆里的知识,规划明天要做的事。 山雨欲来,她必须织好自己的蓑衣。 第11章 忽明忽暗 小屋的油灯忽明忽暗,映着元沁瑶眼下淡淡的青黑——她又熬了大半夜,怀里的小元昭呼吸均匀,眉头却还带着点没舒展开的红痕,那是早产时淤青未褪尽的印记。 她轻轻将孩子放进铺着旧棉絮的木箱里,这是她能找到的最稳妥的地方。 指尖划过小家伙细弱的手腕,那里的皮肤依旧有些发凉,她下意识地想调动木系异能,想送点暖意过去,头却先一步传来熟悉的针扎似的疼。 “啧。”她低低咂了声,按揉着太阳穴。这身子太弱,异能像被深埋在冻土里的种子,每次想破土都要扒掉一层血肉似的。 正准备起身倒水,掌心忽然传来一阵奇异的温热——是挂在脖子上玉佩。 那玉佩自打她从乱葬岗爬出来就贴身戴着,平日里凉丝丝的,此刻竟像揣了块暖玉,还隐隐发着微光。 元沁瑶心里一动,意念刚探过去,整个人便觉一阵天旋地转,再睁眼时,已站在一片熟悉的灰蒙蒙里——是她的空间。 可这空间……好像不太一样了? 她记得清清楚楚,之前这里只有十立方米左右,墙角堆着点灰,除了那个装着残次基因修复液的小瓶子和那颗黑黢黢的种子,连只虫子都没有。 可现在,脚下的土地竟往外扩了半圈,头顶的灰雾也淡了些,隐约能看到边缘多了片巴掌大的湿润泥土,还泛着点青绿色的光。 “变大了?”她往前走了两步,步子踩在地上,竟发出了轻微的“沙沙”声,像是踩在晒干的草叶上。 目光扫过角落,那瓶修复液还在,玻璃瓶颈上的裂痕清晰可见——就是靠这个,安安才能撑过最开始那几天。 她走过去,刚想拿起瓶子看看,视线却被旁边的景象拽住了。 那颗干瘪的黑色种子,不知何时裂开了道缝,缝里冒出了点嫩黄的芽,细得像根绣花针,却挺得笔直,芽尖还挂着颗晶莹的小水珠。 “活了?”元沁瑶愣住了。 这颗种子她研究过好几次,硬得像块石头,扔地上都能砸个坑,怎么会突然发芽? 她蹲下身,试着用指尖碰了碰那嫩芽。指尖刚触到,那芽竟轻轻晃了晃,像是在回应她。 与此同时,她脑中的刺痛感忽然减轻了些,四肢百骸像是流进了股温水,之前挥锄头累出的酸胀感也淡了不少。 木系异能……在共鸣? 她猛地抬头,看向空间边缘那片新冒出来的湿土上。 难道是因为她今天在屋后垦荒,接触了土地,又一直用意念想激活异能,才让空间有了变化? 正琢磨着,外面忽然传来安安的哭声,细弱却急切。 元沁瑶意念一收,瞬间出现在小屋内,快步抱起木箱里的孩子。 “安安乖,娘在。”她拍着小家伙的背,声音放得极柔。安安哭了两声,似乎闻到她身上的气息,渐渐止了声,小脑袋往她怀里拱了拱。 元沁瑶抱着孩子坐下,目光落在空间玉佩上。 空间变大,种子发芽,异能也松动了些……这是好兆头。 她低头亲了亲安安的额头,小家伙额角的淤青似乎又淡了点,想必是修复液还在慢慢起效。 “看来得再多种种地了。”她低声说,眼里闪过抹亮芒。 末世里靠杀丧尸夺晶核变强,这古代没有丧尸,或许靠这土地,靠这颗突然发芽的种子,她也能重新站起来。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格子状的光影。 元沁瑶抱着孩子,靠在土墙上,一夜没合眼。 但这次,她心里的焦虑淡了些,多了点踏实——空间在变,她在变强,安安也在好起来。 天快亮时,安安又哼唧起来,小脸皱着,像是饿了。 元沁瑶摸了摸他的肚子,确实瘪瘪的。 她起身想去热昨晚剩下的米汤,意念却先一步探进了空间。 那片新冒出来的湿土上,不知何时多了片小小的绿叶,叶片上还挂着几滴露水。 她心念一动,那露水竟飘了出来,落在她手心,凝成颗晶莹的水珠。 这是……空间自产的水? 她凑到鼻尖闻了闻,清清爽爽的,带着点草木的气息。 她小心翼翼地将水珠滴进安安嘴里,小家伙砸吧砸吧嘴,竟不哭了,小舌头还伸出来舔了舔嘴唇。 元沁瑶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下,又酸又软。 她看着空间里那株刚冒芽的小草,看着那片泛着微光的湿土,忽然觉得,这杏花村的日子,或许还能再撑一阵。 至少,她的“蓑衣”,已经开始有针线了。 第12章 骨碌碌转 天光大亮时,小元昭醒了。 他没像寻常婴儿那样哭闹,只是睁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眼珠在眼眶里骨碌碌转,先瞅了瞅土炕顶的茅草,又慢悠悠转过来,精准地对上元沁瑶的脸。 那眼神清亮得不像话,带着点懵懂,又透着股说不清的机灵劲儿,哪像个刚满月的早产娃。 元沁瑶被他看得心头一软,指尖轻轻戳了戳他肉嘟嘟的脸颊:“醒了?饿不饿?” 小家伙像是听懂了,小嘴抿了抿,发出“啊呀”一声轻哼,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点奶气。 元沁瑶笑了,起身翻出个豁口的粗瓷碗,又从空间里摸出那个瘪了半截的奶粉袋——这是她末世时囤的压缩奶粉,包装早被磨破了,里面的粉末结了块,看着干巴巴的。 她捏了一小块放进碗里,又用意念从空间引了点新凝结的露水,用树枝在灶膛里引了火,把碗架在小火上慢慢搅。 奶粉遇水渐渐化开,一股淡淡的奶香味飘出来。 小元昭的鼻子明显动了动,眼睛瞪得更圆了,小脑袋在襁褓里使劲往前探,嘴里“咿咿呀呀”的,像是在催。 “急什么,还烫着呢。”元沁瑶用勺子舀了点,凑到嘴边吹了吹,又滴在手背上试了试温度,才小心地凑到他嘴边。 小家伙嘴张得飞快,像只小雏鸟似的叼住勺子,小舌头一卷,就把那点奶汁咽了下去。 吃完还不够,小嘴追着勺子动,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眼睛却一直盯着元沁瑶,像是在确认下一口什么时候来。 元沁瑶喂得慢,他也不闹,就那么睁着圆眼睛瞅着她,偶尔“啊”一声,像是在跟她搭话。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元沁瑶边喂边念叨,“这可是最后一点了,吃完娘得想办法给你弄新的口粮。总不能一直靠空间里那点露水吊着……” 她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小家伙,他额角的淤青又淡了些,小脸也比刚生下来时红润了不少,小手攥着拳头,力气似乎也大了点。 这都是那残次修复液的功劳,只是那玩意儿早就空了,现在全靠空间这点异动吊着。 “等过阵子,娘去山里找找,看有没有能下奶的草药。”她戳了戳他的小下巴,“实在不行,就去镇上给你换头羊,让你喝羊奶。” 小元昭像是听懂了“羊奶”两个字,小嘴又动了动,发出“呀”的一声,眼睛弯成了月牙儿,看着竟有几分笑意。 元沁瑶被他这模样逗笑了,心里那点因粮食紧缺而起的焦虑淡了不少。 她把最后一点奶汁喂给他,用布巾擦了擦他的嘴角,小家伙满足地打了个奶嗝,脑袋一歪,靠在她怀里又闭上了眼睛,小睫毛忽闪忽闪的,睡得安稳。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他毛茸茸的头顶上,泛着层柔和的金光。 元沁瑶抱着他,坐在灶门前的小板凳上,指尖轻轻拂过他柔软的头发,心里忽然踏实得很。 第13章 热乎乎的鸡蛋 刚把小家伙哄睡着放在摇篮里,门外就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 元沁瑶抬头一看,是村长家的老妇人,手里还捧着几个热乎乎的鸡蛋。 “沁瑶啊,多亏了你给的药方,我这老咳嗽好多了。”老妇人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了,把鸡蛋往元沁瑶手里塞,“这是家里鸡刚下的,你补补身子。” 元沁瑶连忙站起来,推辞道:“大娘,您太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鸡蛋您留着自己吃。” “哎,你就拿着吧。”老妇人不由分说地把鸡蛋放在桌上,又看了看摇篮里的孩子,“这小家伙真乖,长得也俊。” 元沁瑶笑了笑,眼里满是温柔:“谢谢您,大娘。” …… 边关的风卷着砂砾,猛烈地刮过帅帐,帆布猎猎作响,仿佛有无数只手在外面拍打。 帐内烛火通明,映照出南宫澈沉静的面容。他一身玄色常服,袖口随意挽起,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指间捏着一枚白玉棋子,眸光落在纵横十九道的棋盘上,神色淡然,仿佛帐外的肃杀风声与他毫无干系。 坐在对面的青衫男子沈砚,是他自幼一起长大的挚友,如今在军中担任参军。 沈砚执棋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对面,眉峰微蹙:“你当真打算一直耗在这苦寒边关?” 南宫澈指尖的棋子转了个圈,声音带着被风沙磨砺过的沙哑:“这里比京城清净。” “清净?”沈砚低笑一声,带着几分无奈,“南宫澈,满朝文武也就只有你,能把京城的滔天巨浪当作细雨微风。你私自准了半数士兵回乡探亲,八百里加急的奏折早就送进了皇宫,你觉得那边会善罢甘休?” 他口中的“那边”,二人都心知肚明——皇宫深处,那位年方二十的新帝南宫衍,以及垂帘听政、大权在握的太后慕容薇。 南宫澈终于抬眼,眸色如寒潭深不见底,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又如何?将士们戍守边关,三年五载难见亲人一面。如今大胜西狄,让他们回乡探亲,于情于理,有何不可?” “合不合规矩,从来都不是你我说了算。”沈砚叹息一声,“他们要的是你的兵权,是你彻底退出朝堂。你战功越显,威望越高,他们就越是寝食难安。” 南宫澈指间的棋子“啪”地落在棋盘上,声音冷了几分:“既然睡不着,那便醒着。这大晋的江山,从来都不是靠深宫中的算计就能守住的。”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重重帐幕,越过万里黄沙,直抵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 那里的人终日勾心斗角,却忘了是谁在边关以血肉之躯,抵挡塞外铁骑。 沈砚注视着他紧绷的侧脸,心知他胸中的怒火。 当年先帝骤然驾崩,留下年幼的太子和虎视眈眈的各方势力,若不是南宫澈以铁血手腕稳定朝局,又亲自镇守边关,这江山早已易主。 如今鸟尽弓藏的戏码,终究还是要上演。 “就不怕他们给你按上个‘拥兵自重’的罪名?”沈砚追问。 南宫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已经冷掉的茶,喉结滚动:“罪名?他们敢吗?”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西狄新败,边关未稳,此时动他,无异于自毁长城。 那些人再如何心急,也得掂量掂量后果。 沈砚看着他眼底的冷光,忽然笑了:“也是,如今你是他们又惧又离不开的人。只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南宫澈不语,重新将目光投向棋盘。黑白棋子交错,杀机四伏,恰如当下朝局。 他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玉石棋子,忽然道:“听说,太后近来在为皇上物色皇后人选?” 沈砚一怔,随即恍然:“你是说……她想通过联姻来巩固势力?” “不然呢?”南宫澈嗤笑一声,“手中无兵无权,不就只得依靠这些手段!” 帐内陷入沉寂,只有烛火偶尔爆出噼啪声响,与帐外呼啸的风声交织在一起。 南宫澈凝视着棋盘上的死局,忽然抬手,将棋子尽数扫落。 “这棋,不下了。”他起身走向帐门,推开厚重的门帘。 凛冽的风瞬间灌入,吹得他玄色衣袍猎猎作响。他望向远处连绵的烽火台,那里灯火闪烁,如同黑暗中永不闭合的眼睛。 “沈砚,”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异常清晰,“传令下去,探亲将士一月后必须归队。逾期不返者,军法处置。” 沈砚跟随而出,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应道:“遵命。” “至于京城那边,”南宫澈回首,眸锐如刀,“他们想闹,便让他们闹个够。本王倒要看看,这大晋的天,离了那些宵小之辈,是不是就塌不下来。” 说罢,他转身大步走向校场。那里巡夜的士兵仍在操练,长枪破空之声在寂静的边关格外响亮。 沈砚伫立原地,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这盘棋,终究还是要回到京城去下。只是不知到那时,又将掀起怎样的腥风血雨。 第14章 武夫得势,终究是帝王掌中刃 北陵国深秋的宫阙,琉璃瓦映着惨淡的日色,泛出铁器般的冷光。 御花园暖阁内,龙涎香在鎏金兽炉中蜿蜒攀升,却驱不散君臣间凝滞的沉闷。 皇帝洛承煜半倚在黑貂皮铺就的软榻上,拇指摩挲着羊脂玉扳指,听内侍颤声呈报:“晋国八百里加急军报,摄政王南宫澈大破西狄,已班师回朝。京中百姓焚香夹道,朝廷颁诏减赋三年,民间皆呼万岁……” 玉扳指叩在紫檀小几上发出清响,打断了奏报。“万岁?”洛承煜唇角扯出讥诮的弧度,“武夫得势,终究是帝王掌中刃。”眼尾细纹在烛光里如刀刻般深刻。 丞相执笏上前半步:“陛下圣明。然南宫澈功高震主,若晋国借势北上……”话音未落便被冷笑截断。 “和亲的彩帛还没褪色,晋安敢撕破脸皮?”皇帝指尖轻敲案几,“虽说送去的只是个痴儿,终究顶着公主名号。” 内侍忽然伏地颤声道:“禀陛下,晋国密使提及…替嫁的宁公主,月前薨了。” 暖阁内静得能听见银炭迸裂的声响。 洛承煜怔忡片刻,随即挥袖如拂尘:“弃子终局,早该如此。” 白虎皮褥在他动作间泛起波纹,映得帝王面容明明灭灭。 他想起三年前嫡公主洛雪哭闹拒婚时,那个生母早丧的痴儿正蜷在冷宫墙角啃食糕饼。 丞相笏板举过头顶:“是否遣使问询?毕竟关乎天家颜面……” “颜面?”皇帝骤然倾身,十二旒白玉珠簌簌作响,“难道要北陵为使臣讨个痴儿的死因?”鎏金暖炉迸出火星,将他眸中冷意灼得愈盛,“死在晋国倒是造化,总好过在宫里丢人现眼。” 环佩声恰在此时打破死寂。 皇后带着檀香与燕窝盅翩然而至,珊瑚护甲掠过皇帝紧绷的肩颈:“陛下且歇歇。”眼风扫过跪地的内侍,忽作恍然状:“方才听说晋国那边……没了?” 得着淡漠的回应后,皇后轻掩朱唇:“也是那孩子的命数。太医院早说过痴症损寿,如今倒免遭罪了。”俯身时压低声线:“不若遣使吊唁?既全礼数,也好探听南宫澈府中虚实。” 皇帝捻着扳指沉吟片刻,终是挥手:“依卿所奏。”目光却已飘向壁悬的疆域图——他真正在意的,是南宫澈铁骑踏过的西狄疆土,是否会成为北陵边境新的威胁。 皇后恭顺应诺,眼底掠过精光。 皇后退出暖阁时,廊下的秋风卷起她曳地的凤袍裙摆,猎猎作响。她扶着宫女的手缓步走在白玉甬道上,唇角那抹得体的笑意早已敛去,只剩下眼底深藏的算计。 “去,让人备份厚礼,挑个能说会道的使臣。”她头也不回,声音压得极低,“吊唁是幌子,关键要查清楚,那个洛宁到底是怎么死的。” 贴身宫女应声,又忍不住多问一句:“娘娘,一个痴傻的弃公主,值得如此费心?” 皇后脚步一顿,侧过脸,鬓边的金步摇随着动作轻晃,坠子上的明珠映着她冷冽的眼:“你懂什么。”她指尖抚过腕间的玉镯,“南宫澈此人深不可测,西狄一战更是威望无两。如今他府中‘恰好’少了个名义上的正妃,你以为京中那些盯着摄政王妃之位的势力会甘心?” 她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嘲弄:“咱们北陵的使臣一去,既能看看晋国朝堂的风向,也能搅搅浑水。若这洛宁的死有蹊跷,说不定还能抓住南宫澈的把柄——就算抓不住,让他不痛快些,也是好的。” 宫女恍然大悟,连忙躬身应是。 皇后重新抬步,目光望向远处巍峨的宫墙。 墙外接壤的便是晋国的土地,如今被南宫澈的铁骑踏得固若金汤。 她想起三年前送洛宁去和亲时,那孩子穿着不合身的嫁衣,只会傻呵呵地笑,嘴角还沾着糕点碎屑。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任人摆布的痴儿,死了竟还有利用价值。 “对了,”她忽然停下,“再让人查查,洛宁生的坟茔在哪。” “娘娘要……” “吊唁总得有始有终。”皇后理了理衣袖,语气平淡,“让使臣去拜祭一番,显得咱们北陵念旧情,不是么?” 秋风穿过宫阙的飞檐,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皇后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只留下一串渐行渐远的环佩声,与暖阁内未散的龙涎香交织在一起,弥漫在深秋的寒意里。 而此时的晋国边境,一支快马正载着北陵使臣的消息,朝着京城疾驰。 马背上的驿卒夹紧马腹,马蹄踏过结霜的路面,溅起细碎的冰碴——一场新的风波,正在悄然酝酿。 第15章 吐着细碎的泡泡 杏花村的日头刚爬过篱笆,元沁瑶就烧好了一盆温水,木盆里飘着片晒干的艾草叶——是她昨儿上山特意采的,煮过的水带着点草木香,据说能祛寒。 小元昭裹在旧襁褓里,被她放在铺了厚棉布的长凳上。 小家伙刚醒,没哭,黑葡萄似的眼睛睁得溜圆,盯着头顶晃动的竹篮看,小嘴巴还一瘪一瘪的,吐着细碎的泡泡。 “醒了?正好,给你洗白白。”元沁瑶伸手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蛋,指尖触到那点还没褪尽的淡青,动作又放轻了些。 她解开襁褓,小家伙顿时成了只光溜溜的小泥鳅,胳膊腿细得像藕节,却蹬得挺欢实,脚心被暖风一吹,还蜷了蜷。 “慢点动,祖宗。”元沁瑶笑着按住他乱蹬的小腿,另一只手舀起温水,先往他脖子里撩了撩,“试试水温,不烫吧?” 小家伙没反应,就是眼珠子跟着她的手转,忽然“咿呀”一声,像是在应和。 她小心地把孩子放进木盆,手掌托着他的小脑袋,另一只手轻轻往他身上浇着水。艾草水滑过他皱巴巴的小肚皮,那点因早产攒下的淤青,在温水里看得更清楚了些。元沁瑶的动作慢下来,指尖划过那些痕迹时,眼神软得像团棉花。 “等娘再攒点钱,就给你换更好的药。”她低声念叨,像是在跟孩子说,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到时候咱们安安就白嫩嫩的,比村里所有娃娃都好看。” 小元昭似乎听懂了,小手在水里划了划,溅起的水花打在元沁瑶手背上,凉丝丝的。他忽然咧嘴,露出没牙的牙龈,像是在笑。 “还笑?”元沁瑶被他逗乐了,拿起块软布给他擦背,“知道娘在夸你啊?”她的动作极轻,指腹避开那些还泛着青的地方,专挑皮肉嫩的地方揉,“末世里哪见过这么小的崽,连哭都不敢大声……” 说到这儿她顿了顿,想起乱葬岗那夜,这孩子刚落地时细弱的哭声,心尖忽然有点发紧。她赶紧摇了摇头,把那些糟心事晃出去,又拿起木盆边晾着的草药水——是她用空间里那株嫩芽沾过的露水调的,浓度极淡,却带着点说不清的生机。 “来,擦擦脖子,这儿容易藏灰。”她蘸了点药水,往小家伙颈窝里抹,“可别学那些不爱干净的臭小子,以后得做个清爽的小郎君。” 小元昭被药水凉得缩了缩脖子,“嗷”地叫了一声,声音不大,更像撒娇。 “嫌凉?”元沁瑶赶紧用温水冲了冲,拿起大毛巾把他裹起来,像抱小猫似的搂在怀里,“擦干了就不凉了,乖啊。” 她抱着孩子坐在长凳上,拿小梳子给他梳那层胎发——软得像绒毛,梳齿刚碰到就塌下去了。元沁瑶看着他闭着眼哼哼的模样,忽然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 “要快点长大啊。”她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长大了跟娘一起……嗯,一起种药,挣钱,把日子过成甜的。” 阳光透过篱笆缝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 木盆里的艾草叶还在打转,空气里飘着草木香和淡淡的奶味,倒比京城那些熏香好闻多了。 第16章 干净襁褓 元沁瑶刚把小元昭裹进干净襁褓,院门外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着粗重的喘息和呼喊:“元姑娘!元姑娘在家吗?” 她心头一紧,抱着孩子走到门口,就见村长王德贵背着个汉子往院里冲,汉子的裤腿被血浸透,暗红的血珠顺着裤脚往下滴,在青石板上砸出点点痕迹。 王村长额角青筋暴起,鬓角的汗湿成一片,平日里挺直的腰板都压弯了些。 “王村长?这是……”元沁瑶赶紧侧身让他们进来,目光落在那汉子惨白的脸上——是村西头的李栓柱,昨儿还见他在河边砍柴。 “别问了!”王德贵把人往屋门旁的长凳上放,动作又急又轻,“栓柱被山上滚下来的石头砸了腿,镇上太远……元姑娘,你之前给我娘开的方子管用,你懂医是不是?快救救他!” 话音刚落,跟着进来的几个村民就炸开了锅。 “村长,你咋让个娘们看诊?”说话的是李栓柱的堂哥李铁蛋,粗眉拧成个疙瘩,“这可是砸断腿的大事,不是头疼脑热!” 另一个拎着锄头赶来的老汉也附和:“就是啊村长,元姑娘是外来的,咱们也不知她底细……万一治坏了咋办?” 王德贵回头瞪了他们一眼,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镇上一来一回两个时辰,栓柱的血能等吗?元姑娘给我娘治咳喘,三服药就见效,比镇上的郎中还准!现在除了她,谁能救栓柱?” 元沁瑶没功夫理会这些质疑,她把怀里的小元昭轻轻放进木箱,用棉絮盖好,转身时脸上已没了方才的温柔,眼神锐利得像把刀:“都让开,别挡着光。” 她蹲下身,手指迅速探向李栓柱的颈动脉,又翻看他的眼睑,动作干脆利落,一点不像寻常村妇。“疼吗?”她问,指尖轻敲李栓柱的小腿。 汉子疼得闷哼一声,额头上滚下大颗汗珠:“动、动不了……像有火在烧……” 元沁瑶掀起他的裤腿,伤口处的皮肉外翻,隐约能看到白色的骨茬。 周围的村民倒吸一口凉气,李铁蛋脸都白了。 “骨头错位,还伤了血管。”她沉声道,抬头看向王德贵,“村长,有烈酒吗?还有干净的布,越多越好,再烧壶滚水。” “有有有!”王德贵连忙应声,冲门外喊,“老婆子!把咱家那瓶没开封的烧刀子拿来!再抱捆干净的粗布!” 李铁蛋还在犹豫:“元姑娘,这、这能行吗?要不还是……” “要么现在看着他流血流死,要么信我。” 元沁瑶打断他,眼神冷得让人心头发怵,“你选哪个?” 李铁蛋被她看得一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旁边的老汉拉了拉他的胳膊:“铁蛋,村长都信她,要不……就试试?” 很快,王婶子端着酒和布跑进来,滚水也烧好了。 元沁瑶接过烈酒,仰头灌了一口,含在嘴里,忽然俯身对着李栓柱的伤口猛地喷出—— “嗷!”李栓柱疼得差点从长凳上跳起来,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消毒。”元沁瑶言简意赅,拿起浸了滚水的布,快速擦拭伤口周围,“忍着点,接骨会更疼。” 她的手指修长有力,按住断骨两侧时稳得不像在动刀。 村民们都屏住了呼吸,看着她左手固定住大腿,右手猛地一推一旋—— “咔嚓”一声轻响,伴随着李栓柱撕心裂肺的惨叫,元沁瑶已经拿出干净的布,层层叠叠缠在他腿上,又用两根削直的木棍固定住,打了个结实的结。 “好了。”她站起身,额角也沁出薄汗,“血止住了,骨头也对上了。但这只是应急,等他缓过来,还是得去镇上找郎中上夹板,再抓些接骨续筋的药。” 李铁蛋愣在原地,看着不再往外冒血的伤口,半天没回过神:“这、这就好了?” “不然呢?”元沁瑶瞥了他一眼,拿起桌上的陶罐,倒出里面晒干的草药,“这是续断和骨碎补,先给他熬水喝,能消肿止痛。”她把药包递给王婶子,“用水煎,大火烧开,小火再煮一刻钟。” 王德贵看着条理分明的元沁瑶,眼神里多了几分敬佩:“元姑娘,真是多谢你了。诊金……” “先救人为重。”元沁瑶摆摆手,走到木箱边,轻轻拍了拍,里面的小元昭不知何时醒了,正睁着眼睛安静地看着,没哭也没闹。她的心软了软,回头对众人说:“伤口不能碰水,也别让他乱动。要是发烧,就用酒精擦他的额头和腋下——哦,就是方才那烈酒。” 村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之前的质疑早没了影,看向元沁瑶的眼神里多了些信服。 李铁蛋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元姑娘,刚才是我不对,谢谢你啊。” 元沁瑶没接话,只是低头逗弄着木箱里的孩子。 阳光穿过窗棂,照在她认真的侧脸上,刚才那股子冷冽劲儿散了,倒显出几分说不清的柔和。 王德贵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杏花村来了这么个女子,或许不全是坏事。 第17章 晒得发黑 李栓柱被几个后生小心翼翼地抬回家时,日头已爬到了头顶。 元沁瑶院里的青石板上,那几滴暗红的血迹被日头晒得发黑,风一吹,竟带起些微腥气。 她刚把木箱里的小元昭抱出来,就见王婶子端着个陶碗进来,碗里卧着两个黄澄澄的鸡蛋,油花在上面轻轻晃着。 “元姑娘,快趁热吃。”王婶子把碗往桌上一放,抹了把额角的汗,“刚才忙得脚不沾地,也没顾上给你道谢。要不是你,栓柱那条腿怕是就废了。” 元沁瑶抱着孩子,指尖正逗着安安软乎乎的小手,闻言笑了笑:“举手之劳,王婶子太客气了。” “这可不是客气!”王婶子往炕沿上一坐,眼睛亮得很,“你是不知道,刚才我回家跟老张头说你接骨那利落劲儿,他还说我吹牛呢!说哪有女子能做这活儿的,结果被村长听见,劈头盖脸训了一顿,说他有眼无珠。” 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实话,元姑娘,你这医术是打哪儿学的?真是厉害。以前在村里,谁要是摔断了腿,要么等镇上郎中慢悠悠来,要么就只能自认倒霉……” 元沁瑶怀里的安安忽然“咿呀”一声,小脑袋往她怀里拱了拱,像是在撒娇。她低头亲了亲孩子的发顶,声音放得轻:“家传的手艺,略懂些皮毛罢了。” 这话半真半假。 末世里为了活下去,她跟着医疗队学过急救,接骨、缝合都是保命的本事,只是到了这古代,只能往“家传”上靠。 正说着,院门外又热闹起来。几个挎着篮子的妇人涌进来,有张婶子,有钱妇人,还有几个面生的,手里都或多或少提着东西——一捧刚摘的青菜,几个红薯,还有个婶子居然拎着只活蹦乱跳的老母鸡。 “元姑娘,听说你救了栓柱?”张婶子率先开口,把篮子往桌上一放,“这点青菜你收下,自家种的,不值啥钱!” 钱妇人也把手里的布包递过来,脸上堆着笑:“我家那口子昨儿从河里摸了几条鱼,腌成了咸鱼,你炖汤喝,补补身子。” 元沁瑶看着桌上瞬间堆起的东西,有些怔愣。 在末世,物资都是靠抢靠换,这般主动送来的善意,她已经很久没体会过了。 “各位婶子,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她连忙推辞。 “哎,收着收着!”张婶子按住她的手,“你帮了咱们村这么大的忙,这点东西算啥?再说了,谁还没个头疼脑热的时候,以后说不定还得求着你呢。” 王婶子在一旁帮腔:“就是!元姑娘你就别客气了。你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咱们街坊邻里的,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元沁瑶看着她们真诚的眼神,心里忽然一暖。她抱着安安,微微颔首:“那我就多谢各位婶子了。以后要是有啥不舒服的,尽管来找我,能帮的我一定帮。” “哎!这就对了嘛!”妇人们见她收下,都松了口气,又七嘴八舌地聊起来,说的无非是李栓柱的伤势,还有元沁瑶刚才那手“神技”。 “我听铁蛋说,元姑娘就用两根木棍,几下就把骨头对上了?” “可不是嘛!还敢用烈酒喷伤口,换了咱们,哪有这胆子?” “我看元姑娘不是一般人,之前还以为她就是个普通的外乡妇人……” 元沁瑶没接话,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安安。 小家伙被这热闹劲儿吵得睁着眼,小嘴巴一噘一噘的,像是在听她们说话。 她忽然想起空间里那颗发了芽的种子,想起那片新冒出来的湿土。或许,这杏花村的日子,真的能像她期盼的那样,慢慢好起来。 妇人们又聊了会儿,才结伴离开。元沁瑶把她们送的东西归置好,刚转身,就见王村长扛着把锄头站在院门口,身后还跟着个怯生生的少年。 “元姑娘,忙着呢?”王德贵走进来,把锄头往墙根一靠,“这是我家老三,叫王石头,手脚还算勤快。我寻思着你一个人带孩子,还得种地,肯定忙不过来,就让他过来给你搭把手,劈柴挑水啥的,不用你付工钱。” 那少年约莫十三四岁,黝黑的脸上带着点腼腆,见元沁瑶看他,赶紧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元沁瑶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村长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报答她,也算是照顾她这个外乡人。 “村长,这怎么好意思……” “有啥不好意思的?”王德贵摆摆手,“石头这孩子皮实,让他干点活正好磨练磨练。再说了,你救了栓柱,咱们村欠你的情,总不能光说不做。”他拍了拍王石头的肩膀,“还不快叫元姑娘?” “元、元姐姐好。”王石头小声应道,头埋得更低了。 元沁瑶看着少年局促的模样,笑了笑:“石头你好。那就多谢村长和石头了。正好我屋后那片地还没开完,有你帮忙,确实能快些。” 王德贵见她应下,脸上露出笑意:“这就对了。那你们忙,我先回去了,下午还得去看看栓柱。” 他走后,王石头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元沁瑶指了指墙角的斧头:“你要是不累,就先劈点柴吧,柴火快不够用了。” “哎!”王石头应了一声,像是得了赦令,拿起斧头就往柴堆走去,动作虽然生涩,却很认真。 元沁瑶抱着安安,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少年挥动斧头的身影,院角晒着的草药,还有怀里孩子温热的呼吸,交织成一幅安稳的画面。 她低头,在安安耳边轻声说:“安安你看,咱们在这里,好像也不是那么难。” 小家伙像是听懂了,小手抓住她的衣襟,往她怀里又拱了拱,发出满足的喟叹。 日头慢慢往西斜,院子里飘起柴禾燃烧的烟火气,混着草药的清香,竟有种让人安心的味道。 元沁瑶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但至少此刻,她能抱着孩子,感受这片刻的温暖。 安安在怀里哼唧了两声,小脑袋往元沁瑶颈窝里蹭了蹭,眼皮子越来越沉,没多久就呼吸匀匀地睡熟了。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小嘴巴还微微张着,像只揣了暖炉的小猫。 元沁瑶把他轻轻放进木箱,往旁边塞了个软布团挡着风,又掖了掖被角,这才直起身。 院角的柴堆旁,王石头正抡着斧头劈柴,一下下的,额头上渗了层薄汗,却没敢停。 元沁瑶看了眼日头,走到厨房门口喊他:“石头,歇会儿吧,先喝口水。” 王石头手一顿,转过头,黝黑的脸上泛着红,咧了咧嘴:“不、不累。” “劈柴也得有章法,你这么使蛮力,手该酸了。”元沁瑶端了碗凉水递过去,“先歇着,我弄点吃的,等会儿一起垫垫肚子。” 王石头接过碗,咕咚咕咚灌了大半,抹了把嘴,眼神往厨房瞟了瞟,又赶紧低下头。 元沁瑶笑了笑,转身进了厨房。灶台上放着前几天上山采的野山楂和山葡萄,红的红,紫的紫,看着就喜人。 她捡了些饱满的,用清水洗干净,又从米缸里舀了半碗小米,淘洗好倒进陶罐,添了水,坐在灶膛前烧起火。 火苗“噼啪”舔着锅底,映得她脸颊暖暖的。 她把山楂和葡萄放进竹篮里晾着,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心里盘算着——山楂能熬成酱,酸甜开胃;葡萄晒成干,给村里的孩子当零嘴正好。 王石头在院里没坐多久,又拿起斧头劈柴,只是这次动作慢了些,时不时往厨房瞅一眼。 “石头,帮我把那篮子果子拿进来。”元沁瑶在屋里喊。 王石头赶紧应声,拎着竹篮进去,见元沁瑶正搅着陶罐里的小米粥,香气顺着锅盖缝往外钻。 他把篮子往桌上一放,手都不知道往哪搁。 “坐着等吧,粥快好了。”元沁瑶指了指灶边的小板凳。 王石头依言坐下,看着元沁瑶把山楂去核,切成小块,放进锅里,又撒了点糖——那糖是前几天元沁瑶分孩子们剩下的,她自己舍不得吃,都收着了。 “元姐姐,这果子能吃吗?”王石头忍不住问,“村里娃子也采过,说酸得牙都倒了。” “处理一下就不酸了。”元沁瑶一边搅着锅里的山楂,一边说,“熬成酱,抹在饼上,或者泡水喝,都好吃。” 王石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家里日子紧,从没这么折腾过野果子,只知道饿了啃干粮,渴了喝凉水。 没一会儿,小米粥熬好了,稠稠的,飘着米香。 元沁瑶盛了两碗,又把刚熬好的山楂酱盛了小半碗,端到桌上:“尝尝。” 王石头拿起勺子,小心翼翼地舀了口粥,烫得缩了缩舌头,却还是咽了下去,眼睛亮了:“香!比家里的好喝!” 元沁瑶笑了,自己也舀了一勺,又挖了点山楂酱拌进去,酸甜的味道混着米香,瞬间打开了胃口。 “慢点吃,不够还有。” 王石头嗯了一声,头埋在碗里,吃得飞快,却没发出太大声响,看得出来是个懂事的孩子。 元沁瑶看着他吃,又看了眼木箱里熟睡的安安,心里踏实得很。 粥的热气模糊了窗纸,院里的柴禾还在“噼啪”响,这日子,好像真的有了点烟火气。 两碗粥见了底,王石头捧着空碗,脸有点红:“元姑娘,你熬的粥真好喝。” 元沁瑶正收拾碗筷,闻言笑了笑:“喜欢喝,下次再给你熬。” 王石头挠了挠头,忽然想起什么,闷声道:“俺爹总说,要是村里有个教书先生就好了,能教娃子们认几个字。” “哦?村里没先生?”元沁瑶擦碗的手顿了顿。 “前阵子有个,嫌咱村穷,待了没俩月就跑了。”王石头撇撇嘴,语气有点不服气,“其实咱村也不差,就是比镇上冷清点。”他扒着灶台沿,小声说,“俺爹识得字,年轻时在镇上做账房,回来就教俺们弟兄几个。大哥二哥还行,就俺……学不进去,总被爹敲脑袋。” 他说着,摸了摸后脑勺,像是想起了被敲的疼,咧了咧嘴。 元沁瑶看他那模样,忍不住笑了:“识点字总是好的,以后记个账,看个告示啥的,都用得上。” “俺知道!”王石头抬头,眼睛亮了亮,“上次村口贴告示,说王爷打胜仗那个,就是俺爹念给大伙听的。要是自己能看懂,就不用等俺爹了。”他顿了顿,又蔫下去,“可那些字跟天书似的,看着就头疼。” 元沁瑶没接话,心里却琢磨开了。她在末世时,基地里也办过扫盲班,认字是生存的基础。 这村里的孩子要是能识点字,总归是条出路。 正想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是王德贵回来了。 他刚从李栓柱家看完情况,脸上带着点倦意,看到院里的柴堆比早上高了不少,满意地点点头:“石头,干活还挺利索。” 王石头赶紧站起来,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村长,栓柱咋样了?”元沁瑶问。 “好多了,烧退了点,就是还疼得哼哼。”王德贵往炕沿上坐,“他媳妇让我来谢谢你,说等栓柱好点,亲自来给你磕头。” “可别这么说,都是应该的。” 王德贵摆摆手,看见桌上的空碗,又看了看儿子:“元姑娘给你吃啥了?看你这没出息的样。” 王石头脸一红,嘟囔道:“元姐姐熬的小米粥,还有山楂酱,可好吃了。” “就知道吃。”王德贵瞪了他一眼,又转向元沁瑶,语气缓和下来,“让你费心了,这小子笨得很,干活要是不趁手,你尽管说。” “石头挺好的,劈柴劈得挺认真。”元沁瑶笑了笑,“刚才石头还说,村里没教书先生,孩子们想学字都难。” 王德贵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愁容:“可不是嘛。咱这地方偏,先生来一个走一个。我那点墨水,教娃子们认几个字还行,想教深了,实在没那本事。”他敲了敲烟杆,“都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可咱村的娃,怕是只能跟土坷垃打交道了。” 王石头在一旁听着,没敢吭声,只是手指头在衣角上抠来抠去。 元沁瑶看着他,忽然说:“村长要是不嫌弃,我倒能教孩子们认几个字。” 王德贵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讶:“元姑娘也识得字?” “略懂一些。”元沁瑶点头,“以前家里教过,不敢说多有学问,教孩子们认认字,读读简单的句子,还是能行的。” 王石头眼睛一下子亮了,看着元沁瑶,像是不敢信:“元姐姐,你真愿意教俺们?” “咋不愿意?”元沁瑶笑了,“正好我白天有时候也闲着,教孩子们认字,总比让他们在泥地里疯跑强。” 王德贵激动得直搓手,烟杆都忘了点:“这可太好了!元姑娘,你真是……真是帮了咱村大忙了!我这就去跟大伙说,让想认字的娃子都来!” 他说着就要起身,元沁瑶连忙拦住:“村长别急,等我把家里这点事理顺了再说。再说,也不用太正式,就每天傍晚,在院里教一会儿就行。” “行行行!都听你的!”王德贵笑得眼角皱纹都堆起来了,拍了拍王石头的肩膀,“听见没?以后跟你元姑娘好好学,再敢偷懒,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王石头使劲点头,脸憋得通红,看着元沁瑶的眼神里,多了些敬佩。 日头快落了,天边抹了层橘红。 王德贵拉着儿子要走,临走前又回头叮嘱:“元姑娘,有啥需要的,尽管跟我说,别客气!” 元沁瑶应着,送他们到门口。看着父子俩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她低头笑了笑。转身回屋时,见安安醒了,正睁着眼睛看屋顶,没哭,小嘴巴还在吐泡泡。 “醒啦?”她走过去把孩子抱起来,“以后啊,咱家不光有粥喝,还能听见念书声了。” 安安像是听懂了,小手抓住她的手指,用力晃了晃。 第18章 山楂酱 元沁瑶抱着安安坐在门槛上,夕阳的光懒洋洋洒在小家伙脸上,他睫毛颤了颤,小嘴一咧,露出没牙的牙龈。 “笑啥呢?”她用指腹轻轻刮了下他的脸蛋,软乎乎的,“是不是闻着山楂酱的味儿了?” 安安“咿呀”一声,小手胡乱抓着,正好碰到她胸前的玉佩。 元沁瑶心里一动,抱着孩子往炕边挪了挪,靠着土墙闭上眼。 意识刚探进空间,就觉眼前亮堂了些——比上次又大了半圈,灰蒙蒙的雾气淡了不少,墙角那株嫩芽蹿高了寸许,叶片舒展开来,嫩黄里透着点新绿,看着精神得很。之前那片湿土也扩了些,还能隐约看见土里有细细的根须在动。 “倒是长挺快。”她在心里嘀咕。 试着调动木系异能,指尖没再像以前那样针扎似的疼,反而有种淡淡的暖意顺着胳膊往上爬。她集中精神想让那株嫩芽晃一晃,叶片还真轻轻抖了抖,像是在跟她打招呼。 “有点进步。”元沁瑶勾了勾唇角,刚想再试试,怀里的安安不乐意了,小脑袋往她怀里拱,“嗷”地叫了一声,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她赶紧收回意识,低头看他:“不玩了不玩了,陪我们安安。” 小家伙像是听懂了,小手抓住她的衣襟,慢慢安静下来,眼睛盯着她身后墙上挂着的草药包,一眨不眨。 元沁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些草药晒得差不多了,等干透了就能拿去镇上换钱。她摸了摸安安的后脑勺,轻声说:“等换了钱,给你做个软点的小褥子,这木箱硬邦邦的,睡久了该不舒服了。” 安安没反应,小嘴巴又开始吐泡泡,吐着吐着,忽然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皮子慢慢往下沉。 元沁瑶抱着他轻轻晃了晃,心里盘算着:空间里的水能不能用来浇药田?那株嫩芽再长长,会不会有别的用处?异能恢复得快点,是不是就能做更多事了? 夕阳慢慢沉下去,院子里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低头亲了亲安安的额头,小家伙已经睡熟了,呼吸均匀得像春风拂过湖面。 “日子总会越来越好的。”她轻声说,像是在对孩子说,又像是在跟自己保证。 …… 晋国皇宫 紫宸殿的鎏金铜炉里,龙涎香燃得正旺,却压不住满殿的火气。 南宫衍把手里的奏折狠狠摔在御案上,明黄的龙纹袖口扫过砚台,墨汁溅出来,在明黄奏章上洇出大片黑斑。 “抗旨!他南宫澈竟敢抗旨!”年轻的皇帝胸口起伏,二十岁的脸上满是怒意,眼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朕三番五次下旨,让他班师回朝,他倒好,赖在边关不走了!还敢私自放兵归家?他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旁边侍立的太监总管李德全吓得脸都白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陛下息怒,摄政王许是……许是边关事忙,一时走不开……” “忙?他有什么可忙的!”南宫衍猛地站起来,龙靴在金砖地上踏出重重的声响,“西狄都降了,他还守在那儿做什么?放兵归家?哼,怕是用这些恩笼络人心吧!” 他走到殿中,望着窗外宫墙的飞檐,手指紧紧攥成拳。南宫澈手握重兵,如今又打了大胜仗,威望正盛,这要是回了京,他这个皇帝还有立足之地吗?太后那边天天念叨着要制衡,可真要制衡起来,他手里能有多少筹码? “陛下,摄政王毕竟是您的皇叔,又是国之柱石……”李德全还想劝,话没说完就被打断。 “柱石?朕看是悬在朕头顶的利剑!”南宫衍转过身,眼神里带着年轻人的冲动,还有深深的忌惮,“他在边关一日,朕这心就悬一日。李德全,你说,他是不是等着朕放权给他?” 李德全不敢接话,只一个劲地磕头:“陛下圣明,摄政王未必有此意……” “未必?”南宫衍冷笑一声,走到御案前,捡起那封被摔的奏折,上面南宫澈的字迹铁画银钩,写着“边军久戍,思乡情切,暂准轮休,以安军心”,每一个字都像在打他的脸。 “暂准?他倒会用词!”南宫衍把奏折揉成一团,“兵权在他手里,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朕的旨意,在他眼里怕是不如一张废纸!” 殿外传来脚步声,太后身边的宫女提着食盒进来,见此情景,吓得也跪了下去。 南宫衍瞥了一眼,没好气地说:“太后又来送什么?” “回陛下,太后娘娘闻陛下近日烦忧,特命奴婢炖了燕窝羹来。”宫女战战兢兢地回话。 “拿下去!”南宫衍挥挥手,“朕吃不下去!” 宫女不敢多言,赶紧提着食盒退了出去。 殿里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南宫衍粗重的呼吸声。 他走到龙椅旁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的龙纹,眼神慢慢沉下来。 忌惮归忌惮,可南宫澈手握重兵,他现在还动不了。只能先忍着,再想别的法子。 “李德全 ,”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去查查,南宫澈在边关都跟哪些将领来往密切。还有,那些被他放回家的兵,都来自哪些地方。” 李德全心里一凛,连忙应道:“奴才遵旨。” 南宫衍没再说话,只是望着殿外沉沉的暮色,眼底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情绪。这个皇位,坐得太不踏实了。太后虎视眈眈,皇叔功高震主,他这个皇帝,更像个摆设。 不行,他不能就这么算了。南宫澈想留在边关?那就让他留着。但他也得做点什么,不能眼睁睁看着对方的势力越来越大。 他拿起一支朱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重重写下两个字:制衡。 第19章 年轻气盛,沉不住气 慈宁宫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檀香。 慕容薇斜倚在铺着紫貂褥的软榻上,一身暗紫色凤纹宫装衬得她肤色白皙,眼角的细纹被精心描过的眼线掩去,只余几分久居上位的沉静。 她指尖捻着串翡翠念珠,一颗颗慢慢拨弄着,念珠相撞发出细碎的脆响,在安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晰。 “陛下今儿又在紫宸殿动气了?”她头也没抬,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天气。 侍立在旁的李嬷嬷躬身回话:“是,听李德全说,陛下为摄政王留在边关的事,把奏折都摔了。” 慕容薇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似嘲讽又似了然:“年轻气盛,沉不住气。南宫澈是什么人?他要留在边关,岂是几道圣旨能召回来的?” 她顿了顿,捻念珠的手指停在一颗成色最好的翡翠上:“倒是该让他知道,这朝堂之上,不是只有南宫澈一个能镇场子的。” 李嬷嬷顺着她的话头说:“娘娘说的是。如今摄政王功高,朝中趋炎附势之辈不少,是该立点规矩了。” “规矩?”慕容薇轻笑一声,坐直了些,“规矩是给听话的人立的。对付南宫澈,得用别的法子。”她抬眼看向李嬷嬷,“之前让你查的那些贵女,名单拟得怎么样了?” “回娘娘,已经拟好了。”李嬷嬷连忙从袖中取出个折子递过去,“吏部尚书家的嫡女知书达理,镇国公府的小姐文武双全,还有……” “不必细说了。”慕容薇摆摆手,接过折子却没看,只拿在手里轻轻拍着,“陛下今年二十了,早该立后了。这皇后的人选,不仅要能母仪天下,还得有点用处才行。” 李嬷嬷何等精明,立刻明白过来:“娘娘是想……借着皇后的娘家势力,制衡摄政王?” “不然呢?”慕容薇挑眉,眼底闪过一丝锐利,“南宫澈手握兵权,朝臣多依附于他,陛下身边若没个得力的助力,这皇位坐得只会更难。选个家世稳妥、父兄能在朝中说上话的,既能稳住后宫,又能在前朝添些助力,一举两得。” 她翻开折子,目光在上面扫过,忽然停在某一页:“镇国公府……老镇国公是跟着先皇打天下的,手里虽无兵权,却在军中威望不低。他那儿子,听说在京营里也混得不错。” 李嬷嬷点头:“是,镇国公世子年轻有为,跟陛下也走得近。” “那就先瞧瞧这位镇国公小姐。”慕容薇合上折子,重新拿起念珠,“安排个机会,让她跟陛下见上一面。若是合眼缘,这事就好办了。” “奴才这就去办。” 李嬷嬷退下后,暖阁里又安静下来。 慕容薇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眼神渐渐深沉。 南宫澈这块绊脚石,一日不除,她就一日不得安宁。 皇帝年轻,容易冲动,正好借他的手,慢慢磨掉南宫澈的锐气。 至于那个刚死在乱葬岗的北陵公主……她早已忘在脑后。 一个痴傻的弃子,死了便死了,不值一提。 眼下最重要的,是牢牢攥住这后宫的权,再借着皇后的势力,把前朝也搅和得更热闹些。 念珠在指尖继续转动,发出规律的轻响,像是在为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波,打着前奏。 第20章 水汽氤氲 三日后,慈宁宫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 慕容薇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手里捏着盏刚沏好的雨前龙井,水汽氤氲了她眼角的细纹。 李嬷嬷轻手轻脚地走过来,手里捧着个锦盒:“娘娘,镇国公府送来了些新制的胭脂,说是他家小姐亲手调的,让给您瞧瞧。” 慕容薇眼皮都没抬,指尖划过微凉的杯壁:“有心了。” “昨儿个御花园的赏花宴,镇国公小姐跟陛下说了好几句话呢。”李嬷嬷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喜意,“小姐性子爽朗,又会些骑射,陛下看着挺喜欢的。” 慕容薇这才抬眼,唇角噙着抹淡笑:“哦?陛下喜欢就好。”她放下茶杯,打开锦盒,里面是几碟颜色各异的胭脂,红的娇艳,粉的温润,闻着还有股淡淡的花香。 “手艺倒是不错。”她捻起一点粉色的,在手背上抹了抹,色泽细腻,“这丫头,不光会舞刀弄枪,还懂这些女儿家的东西。” 正说着,外面传来太监的唱喏:“陛下驾到——” 慕容薇起身迎了两步,就见南宫衍大步走进来,脸上带着点年轻人的意气,还没完全褪去昨日宴会上的笑意。 “母后。”他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快坐。”慕容薇拉着他在身边坐下,亲手给他倒了杯茶,“昨儿个赏花宴玩得尽兴?” 南宫衍接过茶杯,嗯了一声:“还行。镇国公府的那位小姐,倒是……挺特别的。” 慕容薇看他眼里的光,就知道这事有谱,却故意装作不懂:“哦?怎么个特别法?” “她不像别的贵女那样扭扭捏捏,说起骑射来头头是道,还说能拉开三石的弓。”南宫衍笑了笑,“朕说宫里的御马监新到了匹好马,她竟说想试试。” “倒是个爽朗性子。”慕容薇点点头,话锋一转,“陛下也老大不小了,身边是该有个能说得上话的人。这皇后的位置空了这么久,朝臣们私下里也多有议论。” 南宫衍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没说话,但也没反驳。 慕容薇看在眼里,继续道:“镇国公府是忠良之后,家世清白,小姐本人又能干,若是立为皇后,既能堵住悠悠众口,也能让镇国公府更尽心地辅佐陛下,岂不是好事?” 南宫衍沉默片刻,抬眼看向慕容薇:“母后是想让镇国公府……帮朕制衡皇叔?” “陛下是聪明人。”慕容薇没否认,眼神沉了沉,“南宫澈在边关拥兵自重,朝中不少人只知有摄政王,不知有陛下。若能得镇国公府相助,至少在前朝能多几分底气。” 南宫衍捏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指尖泛白。他不是没想过这点,只是被母后点破,心里还是有些复杂。 “朕再想想。”他低声说。 慕容薇也不逼他,只是笑了笑:“也好,陛下慢慢想。不过这事儿,宜早不宜迟。南宫澈一日不回京,咱们就得一日提着心。” 风吹过海棠树,落了几片花瓣在慕容薇的宫装上。她抬手拂去,动作优雅,眼神却像藏了钩子,紧紧盯着南宫衍的反应。 这步棋,她必须走稳了。只要皇后定了,再借着镇国公府的势,总能找到机会,给南宫澈那厮找点麻烦。 南宫衍没再说话,只是低头喝茶,眼底的情绪翻来覆去,有犹豫,有不甘,还有一丝被说动的动摇。 第21章 野菊花 天刚蒙蒙亮,元沁瑶就把小元昭裹进厚厚的襁褓,用块宽布斜斜绑在背上。 小家伙醒了,没哭,黑眼珠骨碌碌转,瞅着娘鬓边别着的野菊花,小手还想去抓。 “安分点,带你上山见世面。”元沁瑶拍了拍他的小屁股,拿着背篓和小药锄就往村后的山坳走。 刚过村口那片坡地,就见赵大嫂领着几个妇人在翻地,锄头起落间带起新鲜的泥土味。 “元姑娘这是又上山?”赵大嫂直起腰,擦了把汗,嗓门亮得很,“你家安安才多大?这风里来雨里去的,可别冻着了。” 元沁瑶停下脚,笑了笑:“没事,他皮实。再说垫了厚棉絮,暖和着呢。”她侧过身让她们看,“你瞧,睡得香着呢。” 襁褓里的小元昭确实没动静,小脸埋在元沁瑶颈窝,呼吸匀匀的。 自打元沁瑶时不时用空间里的水混着点稀释的修复液给他擦身子、喂两口,这孩子就比一般早产娃壮实得多,哭声都亮堂些。 “真是个省心的娃。”旁边的刘大嫂凑过来,眼神羡慕,“我家那小子像他这么大时,天天哭到半夜,能把人熬死。” 赵大嫂捶了捶腰,打趣道:“还是元姑娘会养。说起来,还得谢你呢,这几日傍晚,娃子们都往你院里跑,回来还能背两句‘人之初’,他爹都惊着了,说比我教的管用。” “就是就是,”另一个妇人接话,“我家狗蛋以前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昨儿居然给我画了个‘娘’字,虽说歪歪扭扭的,我瞅着比啥都稀罕。” 元沁瑶被她们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就是教点皮毛,哪当得起谢。”她晃了晃背上的安安,“再说孩子们凑一起热闹,我家安安也能多听听声儿。” 赵大嫂忽然压低声音,往她背上瞅了瞅:“说真的,元姑娘,你这身子也得顾着。安安还没满月呢,你就背着他上山下岭的,要是累着了可咋整?缺啥少啥跟嫂子们说,咱们帮你寻去。” 这话听得元沁瑶心里暖烘烘的。 她在末世见惯了争抢算计,这村里妇人的直爽热络,倒让她觉得格外踏实。 “真不碍事,我身体硬朗。”她掂了掂背篓,“再说山上的草药能换钱,多攒点,给安安做个新褥子。” 正说着,背上的小元昭忽然“咿呀”了一声,小脑袋蹭了蹭她的脖子。 元沁瑶能感觉到,他似乎是闻到了什么,小鼻子动了动。 她心里一动,借着转身的动作,悄悄用意念从空间里引了滴露水,沾在指尖,趁着扶襁褓的功夫,轻轻点在安安唇边。 小家伙立刻咂巴起嘴,小舌头伸出来舔了舔,没一会儿就又安静了。 “你看,这就舒坦了。”元沁瑶笑着说。 赵大嫂她们只当孩子是饿了,又叮嘱了几句“早点回来”“别往深林去”,才继续埋头干活。 元沁瑶挥挥手,脚步轻快地往山上走。 晨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能感觉到,随着脚步踏过草地、掠过树干,指尖似乎有股淡淡的暖意在流动——那是木系异能在慢慢苏醒,像初春的嫩芽,一点点往外冒。 背上的安安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元沁瑶回头亲了亲他的发顶,轻声说:“安安你看,这山多好,草药多,等娘再厉害点,就不用这么辛苦啦。” 小家伙像是听懂了,小手攥得紧紧的。 第22章 日头爬到头顶时 采完药 元沁瑶背着孩子,拿着半篓草药往回走,刚过那片槐树林,就听见村口老槐树下传来嗡嗡的议论声。 几个纳鞋底、择菜的婆子聚在阴凉里,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她耳朵。 “……听说了吗?村东头那个元姑娘,来路怕是不简单。”说话的是村子里的刘婆子,手里的麻线绕着手指,眼神往元沁瑶家的方向瞟。 旁边的张婆子往地上啐了口:“可不是咋地!说是逃难来的,遇上山匪,家里人都没了,就她带着刚生的娃逃出来,还在山里躲了一夜。我瞅着悬!” “咋悬了?”另一个抱着孙子的婆子凑过来,眼里闪着好奇。 “你想啊,”刘婆子压低声音,手里的鞋底拍着膝盖,“谁家妇道人家遇着山匪还能活?还是个刚生了娃的!再说了,她一个外乡人,又会看病又识字,哪像是遭了难的?” 张婆子撇撇嘴,声音尖了点:“依我看呐,八成是与人私奔,被人搞大肚子又给甩了!不然好好的姑娘家,带着个没爹的娃,跑到咱这穷村子来?” “就是就是,”旁边的婆子跟着附和,“瞧她那模样,细皮嫩肉的,哪像干农活的?说不定以前就是个……破鞋!” 这话刚落,就见赵大嫂提着篮子从地里回来,听见这话,脸“腾”地红了,把篮子往地上一墩:“你们嘴巴放干净点!元姑娘咋了?人家救了栓柱,教娃子们认字,你们在这儿嚼啥舌根?” 刘婆子被怼得脸上挂不住,梗着脖子:“我就是随口说说……” “随口说说就能糟践人?”赵大嫂嗓门亮,“人家一个女人带着娃多不容易?你们没帮衬也就罢了,还在这儿说三道四!良心过得去?” 元沁瑶站在树后,指尖攥得发白。这些话像针似的扎过来,她在末世听过更难听的,可此刻背着安安,听着这些污蔑,心口还是像堵了块石头。 她深吸口气,刚要往前走,背上的安安忽然“哇”地哭了起来,声音响亮,带着股委屈劲儿。 这一哭,树下的议论声顿时停了。 元沁瑶赶紧拍着他的背:“安安乖,不哭啊。”她抬起头,正好对上那些婆子的目光,眼神冷得像山涧的水。 “我是不是逃难来的,是不是被人甩了,与各位无关。”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在杏花村,靠自己的手吃饭,没偷没抢,没碍着谁。要是各位闲得慌,不如多管管自家的事。” 刘婆子被她看得一哆嗦,想说什么,被赵大嫂瞪了一眼,把话咽了回去。 赵大嫂走上前,帮元沁瑶扶了扶背篓:“别理她们,一群长舌妇!走,嫂子送你回去。” 元沁瑶点点头,没再看那些婆子,背着哭闹的安安往家走。 老槐树下,刘婆子看着她们的背影,嘟囔了句:“本来就是……” “你再说一句试试!”赵大嫂猛地回头,眼睛瞪得圆圆的。 婆子们赶紧打圆场,把话题岔开,只是那眼神里的探究,却没散去。 第23章 其实没什么坏心眼,就是嘴碎得很 往家走的路上,赵大嫂一直絮絮叨叨地劝:“你别往心里去,那几个婆子就是闲的。村里日子单调,不嚼点舌根浑身不自在,其实没什么坏心眼,就是嘴碎得很。” 元沁瑶嗯了一声,手轻轻拍着背上的安安,小家伙这会儿又睡熟了,小眉头还微微皱着,像是还在为刚才的事生气。 “你看啊,”赵大嫂又说,“刘婆子她家孙子前两天闹肚子,还是你给的草药治好的,她就是嘴硬,心里未必不记你的好。张婆子更不用说,她家男人上次上山崴了脚,也是你给接的骨,不然哪能好那么快。” 元沁瑶听着,嘴角慢慢松了点。这些事她倒没怎么放在心上,治病救人本就是顺手的事,没想到赵大嫂都记着。 正说着,几个半大的孩子疯跑着从巷子里冲出来,领头的是李栓柱家的小子,手里举着根狗尾巴草,嘴里喊着“冲啊”,差点撞到元沁瑶身上。 “慢点跑!没长眼啊!”赵大嫂眼疾手快,一把拉住那小子,“没看见元姑娘背着孩子?撞着了咋办?” 小子吓得一缩脖子,看清是元沁瑶,立刻收了疯劲,规规矩矩地站好,挠了挠头:“元姐姐好。” 后面几个孩子也跟着喊:“元姐姐好!” 这些都是常去元沁瑶院里认字的娃,一个个脸上还沾着泥,眼神却亮得很。 元沁瑶笑了笑:“别跑太快,当心摔着。” “知道啦!”领头的小子应着,又看了看她背上的安安,小声问,“元姐姐,小弟弟睡着了吗?我昨天画了只小狗,想给小弟弟看。” “醒了再给看好不好?”元沁瑶说。 “嗯!”小子重重点头,又跟伙伴们使了个眼色,一群人轻手轻脚地跑开了,没再大喊大叫。 赵大嫂看着他们的背影,笑道:“你看,孩子们都跟你亲。这村里啊,谁好谁坏,孩子们最清楚。他们才不管你从哪儿来,只知道你教他们认字,给他们糖吃,就真心敬着你。” 元沁瑶心里那点堵得慌的感觉,被这几句话说得散了不少。 她想起末世里,别说孩子,就是成年人,也很难有这样纯粹的善意。 “嫂子说得是。”她真心实意地说了句。 赵大嫂见她脸色缓和了,也松了口气:“这就对了嘛。日子是过给自己看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你把安安养好,把日子过顺了,比啥都强。” 快到元沁瑶家门口时,赵大嫂又塞给她一把刚摘的豆角:“中午炒着吃,新鲜得很。有事就喊我,别客气。” 元沁瑶接过豆角,心里暖烘烘的。看着赵大嫂转身离开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背上的安安,小家伙不知什么时候舒展了眉头,小嘴巴微微张着,睡得正香。 她推开院门,阳光正好落在院里的草药架子上,晒得那些草药发出淡淡的清香。 王石头劈好的柴整齐地码在墙角,灶台上还温着早上剩下的小米粥。 日子确实是过给自己看的。 元沁瑶笑了笑,把背篓放下,小心翼翼地解下背上的安安,抱着他走进屋里。 窗外,几只麻雀落在篱笆上,叽叽喳喳地叫着,倒像是在为这平静的午后,添了几分热闹。 元沁瑶把安安放在铺了棉絮的木箱里,小家伙醒了,正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瞅屋顶,小手在空中胡乱抓着。 她洗了把手,凑过去戳了戳他的小肚子:“醒啦?刚才哭那么凶,现在倒精神了。” 安安被戳得咯咯笑,小脚丫蹬得欢实,溅了元沁瑶一手的热气。 她索性把他抱起来,让他趴在自己腿上,照着小屁股轻轻拍了两下:“让你哭,让你闹,知道外面那些老婆子多能说不?” 小家伙哪懂这些,只觉得拍着舒服,脑袋在她膝盖上蹭来蹭去,嘴里“咿咿呀呀”的,像是在跟她搭话。 “跟你说也白说,你个小屁孩,啥也听不懂。”元沁瑶被他逗笑,捏了捏他肉嘟嘟的脸蛋,“等你长大了,娘再跟你算这笔账。” 哄了会儿孩子,她把安安放回木箱,用小被子围好,转身去收拾背篓里的草药。柴胡、桔梗、蒲公英……分门别类摊在院里的竹匾上,阳光晒得草药微微发卷,散出清苦的香气。 收拾到背篓底,露出几个圆滚滚的野栗子和一小捧山枣。 这是她上山时顺手捡的,栗子壳带刺,山枣红得发亮。 “正好,”元沁瑶眼睛一亮,“明天赶集,弄点零嘴去卖。” 她找出个石臼,把栗子埋进灶膛的余烬里煨着,又把山枣倒进清水里洗干净,去核后撒上点糖,拌均匀了装进陶罐——这是打算做蜜饯。 忙完这些,她想起空间里那株嫩芽旁边的几片绿叶,叶片肥厚,透着股清冽的草木香。 前几日她试着用叶片捣成汁,混着蜂蜡熬了熬,竟成了半罐膏体,抹在手上滑溜溜的,比村里姑娘用的胭脂水粉滋润多了。 “这玩意儿,该叫啥好?”她打开陶罐,膏体泛着淡淡的绿意,闻着像雨后的青草,“就叫‘清颜膏’吧,听着还像那么回事。” 她找了几个干净的小瓷瓶,把膏体小心翼翼地装进去,塞了软木塞。 这东西在村里怕是卖不上价,但镇上的富家小姐说不定会喜欢,换点银钱够给安安买块好布料了。 正忙得团团转,木箱里的安安“嗷”地叫了一声,像是在抗议被冷落。 元沁瑶走过去,见他正抓着自己的小脚丫往嘴里塞,弄得满下巴都是口水。 “你倒是会找乐子。”她笑着把他的脚拽出来,“等娘把这些弄完,就带你去河边凉快凉快。” 夕阳斜斜地照进院子,竹匾里的草药泛着浅黄,灶膛里的栗子“啪”地裂开个小口,飘出甜香。 元沁瑶靠在门框上,看着木箱里吮着手指的安安,心里踏实得很。 明天赶集,卖掉草药、蜜饯和清颜膏,日子就能再松快些。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草药和膏体的香气——这双手,在末世里握过刀,在现在却能揉出蜜饯、熬出药膏,养活自己和孩子。 “会越来越好的。”她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这安稳的黄昏保证。 第24章 喧嚣 日头擦着山头往下沉时,元沁瑶把最后一缕草药摊平,转身进了厨房。 灶膛里添了两根柴,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她脸颊暖暖的。 她舀了小半碗小米,淘洗干净倒进陶罐,添了足量的水,坐在灶前守着。 安安还没满月,除了奶水,也就只能喝点熬得稀烂的米油,稠一点都怕他不消化。 “等会儿给你冲米油喝,听话啊。”她回头看了眼木箱里的安安,小家伙正啃着自己的拳头,吧唧有声,听见动静就抬眼看她,黑眼珠亮得很。 元沁瑶笑了笑,伸手逗了逗他的下巴,指尖刚碰到,就被他攥住了,小拳头捏得紧紧的。 “小馋猫,还没好呢。”她抽回手,继续盯着陶罐。米汤咕嘟咕嘟冒起小泡时,她赶紧转成小火,慢慢熬着,时不时掀开盖子搅两下,直到米油浮起一层薄薄的黄膜,才熄了火。 刚把陶罐端下来,院门外就传来了孩子们的吵嚷声,叽叽喳喳的,像落了一群麻雀。 “元姐姐!我们来啦!” “元姐姐,今天教啥字啊?” …… 王石头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根树枝,大概是刚在地里帮家里干完活,裤脚沾着泥,见了元沁瑶就挠头:“元姐姐,他们听说今天学新字,催着我赶紧来。” 元沁瑶把陶罐放在窗台上晾着,转身笑着招呼:“进来吧,先洗手。” 孩子们一窝蜂涌进来,有的奔向墙角的水盆,有的好奇地往木箱里瞅——安安被吵得醒了,正睁着眼睛看这群小哥哥小姐姐,小嘴巴动了动,没哭。 “小弟弟好乖哦。”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凑过去,小声说。 “他还小呢,当然乖。”元沁瑶拿过块小木板,这是王村长特意找木匠做的,又取了截炭笔,“来,都坐好,今天教‘山’和‘水’。” 孩子们立刻围过来,规规矩矩地坐在小板凳上,眼睛瞪得溜圆。 王石头也找了个角落坐下,手里拿着根烧黑的柴火棍,准备在地上跟着画。 元沁瑶先在木板上写了个“山”字,笔画像三座小山峰:“这个念山,就是咱们村后面那座山。” “山!”孩子们跟着念,声音又脆又亮。 她又写了个“水”字,笔画蜿蜒:“这个念水,河里的水,井里的水,都是它。” “水!” 教了几遍读音,元沁瑶让他们自己在地上画。 孩子们趴在地上,手指或树枝在泥地上划拉,有的画得歪歪扭扭,有的把“山”画成了波浪线,惹得大家直笑。 元沁瑶走过去,握着一个小丫头的手,教她把“水”字的竖钩写直:“你看,这样是不是就像小河弯弯流了?” 小丫头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像!像我家门前那条小溪!” 正热闹着,元沁瑶忽然闻到一股焦味,猛地回头——灶台上的米油罐忘了收,刚才转身时带了一下,罐口歪了,米油顺着罐沿流到灶面上,被余烬烤得冒烟。 “呀!”她赶紧跑过去擦,手被烫得缩了一下。 “元先生,咋了?”王石头第一个站起来。 “没事,米油洒了点。”元沁瑶揉了揉手指,幸好不算烫。她把剩下的米油倒进小瓷碗,晾得差不多了,才走回木箱边,抱起安安。 小家伙大概是饿了,小嘴张着找吃的。 元沁瑶坐在凳上,用小勺舀了点米油,试了试温度,才慢慢喂到他嘴里。 安安咂巴着小嘴,吃得香,小眼睛还瞟着地上写字的孩子们,时不时“咿呀”一声,像是在跟他们打招呼。 “小弟弟也想认字吗?”李栓柱家的小子凑过来,手里举着自己画的“山”字,“等他长大了,我教他!” 元沁瑶被逗笑了:“好啊,到时候就拜托你了。” 夕阳从窗棂斜照进来,把孩子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泥地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子认真。 安安吃完米油,打了个小哈欠,在元沁瑶怀里慢慢闭上了眼睛。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米香和泥土味,混着孩子们的笑声,竟比末世里任何喧嚣都让人安心。 元沁瑶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孩子,又看了看地上认真写字的小家伙们,心里软得像团棉花。 这样的日子,真好。 第25章 扎羊角辫 孩子们在院里玩闹够了,又围到木箱边看安安。 小家伙吃饱了,正闭着眼打盹,小胸脯一鼓一鼓的,睡得香甜。 “元姐姐,”李栓柱家的小子凑到元沁瑶身边,这声“先生”是王村长特意教的,说该有的敬重不能少,“你家小弟弟咋总睡啊?吃了睡,睡了吃,比俺家那头小猪还能睡呢。” 旁边的孩子都笑起来,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伸手想摸安安的脸蛋,又怯生生地缩回去:“是不是小娃娃都这样呀?俺弟去年刚出生时,好像也总睡。” 元沁瑶正收拾着地上的炭笔,闻言笑了笑:“差不多。小娃娃身子骨弱,多睡才能长结实。就像地里的种子,得在土里好好待着,才能发芽长高,是不是?”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头,眼睛还黏在安安脸上。 “元姐姐,你给我们讲故事吧。”有个孩子喊起来,“讲你以前见过的山,比咱村后的还高吗?” “对呀对呀,讲个好听的!” 元沁瑶擦了擦手,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让孩子们围过来:“行,就给你们讲个关于山的故事。”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放得平缓:“以前啊,有座山特别高,高到能摸着云彩。山里住着好多小动物,有长耳朵的兔子,有会爬树的猴子,还有一只特别小的狐狸……” 孩子们听得入了迷,眼睛瞪得圆圆的,连王石头都放下手里的柴火棍,凑了过来。 “那只小狐狸想爬到山顶看太阳,可山路太陡,它摔了好多次,爪子都磨破了。”元沁瑶说着,故意顿了顿,“你们说,它该放弃吗?” “不该!”孩子们齐声喊。 “对,它没放弃。”元沁瑶笑了,“它找了根结实的树枝当拐杖,每天爬一点,渴了喝山泉水,饿了吃野果子。有天早上,它终于爬到山顶,正好看见太阳从云里钻出来,金黄金黄的,把云彩都染成了红颜色……” 她描述得细致,孩子们仿佛真的看见了那画面,小脸上满是向往。 “后来呢?后来小狐狸怎么样了?” “后来啊,它成了山里最勇敢的狐狸,别的小动物都佩服它。”元沁瑶摸了摸身边孩子的头,“其实人也一样,想做成一件事,就得像小狐狸那样,别怕难,慢慢来。” 孩子们似懂非懂,嘴里却念叨着“不怕难,慢慢来”。 日头彻底落下去,村里升起袅袅炊烟,各家都开始喊孩子回家吃饭。 “元姐姐,明天还讲故事吗?”孩子们恋恋不舍地问。 “讲。”元沁瑶点头,“明天教你们写‘日’和‘月’,再讲个月亮的故事。” “好耶!” 孩子们欢呼着跑出院门,王石头也跟在后面,走前还回头说:“元姐姐,我明天早点来劈柴。”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草药架子的轻响。 元沁瑶抱起木箱里的安安,小家伙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睁着眼睛看她,黑眼珠在暮色里亮晶晶的。 “你也听懂了?”她戳了戳他的小脸。 安安“咿呀”一声,小手抓住她的手指,像是在应和。 远处传来赵大嫂喊自家娃的声音,混着犬吠和饭菜香,是烟火气,也是安稳的味道。 元沁瑶抱着孩子站在院里,看着天边最后一点霞光,心里踏踏实实的。 第26章 喊你三声都听不见 李栓柱家的小子李狗剩揣着满肚子的故事跑回家时,他娘正把最后一碗糙米饭端上桌。 他爹李栓柱腿还不能动,坐在炕沿上,手里捏着个窝窝头,见他进门就瞪眼睛:“野哪去了?喊你三声都听不见!” 狗剩没理他爹,扒着碗往嘴里扒饭,含糊不清地说:“跟元姐姐学字去了。” “学啥字了?”他娘往他碗里夹了块咸菜,“能当饭吃?” 狗剩咽下嘴里的饭,神秘兮兮地伸出三根手指:“今天学了两个字,元姐姐还讲了个故事,可好听了。” “啥字?”李栓柱追问。 狗剩放下筷子,蘸着碗里的米汤在桌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山”:“这个念山,像三座山摞起来。 ”又画了个曲里拐弯的“水”,“这个念水,像小河在流。” 他爹刚要夸他,他忽然捂住嘴,挤眉弄眼:“我跟你们打个哑谜,猜个东西。”说着双手往头顶一举,比划成山峰的样子,“高的,尖的,咱村后面就有。” 李栓柱愣了愣:“石头?” 狗剩摇头,笑得更欢:“再猜!能长树,能藏兔子!” “是山!”他娘反应快,拍了他一下,“这孩子,学了点东西就卖关子。” 狗剩得意地扬下巴,又趴在桌上,手指在桌面划来划去,像条小蛇:“这个呢?能喝,能浇地,咱家门口那条就是。” “水!”李栓柱这回抢了先,脸上露出点笑意,“还行,没白学。” 隔壁赵大嫂家,赵石头也正跟他爹老赵头掰扯。 “今天学啥了?”老赵头呼噜噜喝着粥,眼睛瞪得像铜铃——这小子早上跟他说去学字,结果回来裤脚沾了泥,手里还攥着根破树枝,一看就没正经学。 赵石头把树枝往桌上一拍,在桌面上划了个“山”:“学了这个!元先生说,这是山,高得能摸着云彩!” 老赵头眯眼瞅了瞅:“这破玩意儿是山?我看像三个土疙瘩!” “才不是!”赵石头急了,“元姐姐还讲了故事,说有只小狐狸,爬了好高好高的山,看到太阳从云彩里钻出来,金黄金黄的!” “狐狸?山里的狐狸不偷鸡就不错了,还爬山?”老赵头把碗往桌上一墩,“我看你是听故事听傻了!明天再敢不干活跑去听这些没用的,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赵石头梗着脖子:“才不没用!元姐姐说,想做成事,就得像小狐狸一样,别怕难!” “我让你别怕难!”老赵头抄起炕边的烟杆,作势要打,却被赵大嫂一把拦住。 “你跟个孩子较啥劲?”赵大嫂把赵石头拉到身后,“孩子学认字是好事,总比天天在泥里打滚强。再说他刚才还跟我讲‘山’和‘水’,说得头头是道呢。” 老赵头被堵得没话说,烟杆往炕桌上一扔,气呼呼地端起碗,却忍不住瞟了眼桌上那歪歪扭扭的“山”字,嘴角偷偷撇了撇——其实他刚才也没猜出来,被这臭小子蒙对了。 村里各家的饭桌上,差不多都上演着这样的戏码。 孩子们把学来的字当宝贝,把听来的故事当稀奇,缠着大人打哑谜,闹得鸡飞狗跳,却也让这寻常的晚饭,多了几分鲜活的气儿。 而这些热闹,顺着晚风飘到元沁瑶院里时,都化作了淡淡的暖意。 她刚把安安哄睡,正坐在灯下翻看着白天采的草药,听见远处传来的笑骂声,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这日子,就像那慢慢熬出的米油,看着清淡,却越品越有滋味。 第27章 省了不少力气 天刚蒙蒙亮,元沁瑶就把安安裹进厚襁褓,斜斜绑在背上,又把晒干的草药、蜜饯山枣和几瓶清颜膏仔细收进背篓——这次背篓轻了不少,因为她试着将一小半草药挪进了空间,那片湿土旁竟真的多出块空地,刚好能容下这些东西,省了不少力气。 “走了,安安,带你去镇上开眼界。”她拍了拍背上的小家伙,安安哼唧了两声,像是在应和。 到镇上时,日头刚爬上城楼,街上已经挤满了人。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热闹得让元沁瑶恍惚——这景象,倒比末世里的交易点鲜活多了。 她正往集市口走,忽然被一阵喧闹的人声吸引。 街角围了不少人,还夹杂着士兵的铠甲声。 “是边军换防了!”有人喊了一声。 元沁瑶挤过去看,只见一队队士兵扛着长枪走过,铠甲上还沾着尘土,脸上却带着掩不住的急切。 其中一个年轻士兵背着行囊,走得飞快,路过一个卖糖人的摊子时,忽然停下来,掏出几枚铜板买了个最大的糖老虎,小心翼翼揣进怀里,嘴角咧得老大。 “柱子,还磨蹭啥?再晚赶不上回家吃晌午饭了!”后面的同伴喊他。 “来了来了!”那士兵应着,脚步更快了,眼睛直勾勾盯着城外的方向,像是有根线在前面拽着他。 周围的人议论开了: “听说这次换防,放了一半的兵回家探亲,够仁义的。” “可不是嘛,守了三年边关,谁家没个爹娘妻儿等着?” “昨儿个西头张屠户家的小子也回来了,抱着他娘哭了半宿,听着都揪心。” 元沁瑶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些士兵的背影,心里忽然一动。末世里,她见过太多为了生存不得不背井离乡的人,能活着回家,是多大的福气。 她正出神,背上的安安忽然“咿呀”了一声。她低头哄着,转身想找个摊位落脚,却被人撞了一下。 “对不住对不住!”一个妇人连忙道歉,手里还牵着个五六岁的娃,那娃正踮着脚往士兵队伍的方向瞅,嘴里喊着“爹”。 元沁瑶摇摇头说没事,刚站稳,就见那妇人眼睛一亮,拽着娃往前跑:“柱子他爹!这儿呢!” 队伍末尾的一个士兵猛地回头,看清人后,手里的长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将娘俩搂进怀里,声音哽咽:“俺回来了……” 周围的人都鼓起掌来,有人抹起了眼泪。 元沁瑶背着安安,站在这团热气腾腾的欢喜里,忽然觉得背篓里的草药和清颜膏都有了分量。 她找了个靠边的位置放下背篓,刚把草药摆开,就有个打扮体面的丫鬟走过来,拿起一瓶清颜膏闻了闻:“这是什么?怪好闻的。” “清颜膏,抹脸用的,滋润得很。”元沁瑶笑着介绍。 街上人来人往,士兵归家的喧闹、商贩的吆喝、买主的讨价,混在一起,像一锅熬得正浓的热汤,咕嘟咕嘟冒着生活的热气。 元沁瑶一边招呼着顾客,一边时不时低头看看背上的安安——小家伙睡得正香,小拳头却攥得紧紧的,像是也在感受这人间的热闹。 她忽然想起昨晚那些孩子的笑闹,想起村里饭桌上的烟火气,又看了看眼前这重逢的欢喜——原来安稳的日子,就是由这些细碎的、温热的片段串起来的。 她低头笑了笑,拿起一块蜜饯山枣,放进嘴里。 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带着点山野的清香。 第28章 真能滋润 那丫鬟拿着清颜膏,又闻了闻,抬头问:“真能滋润?我家小姐最近总说脸干,还起了些小疙瘩。” 元沁瑶看了眼她的脸,皮肤细腻,倒不像有问题的样子,便知是替主子问的。 她笑了笑,声音温和却笃定:“这膏子用的是山里新采的草木汁,熬的时候加了蜂蜡,性子温,不单能润,若是脸上起了些不舒坦的小疹子,抹两天也能消下去。” “真的?”丫鬟眼睛亮了亮,又有些犹豫,“可别用坏了脸……” 正说着,旁边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凑过来,脸上泛着油光,颧骨处还有几个红通通的痘子,挤过来看热闹:“姑娘这膏子还能治痘?我这脸,换了好几样药膏都不管用,又疼又痒的。” 元沁瑶瞥了一眼,那痘子红肿带脓,是火气郁结所致。 她从背篓里翻出一小包晒干的蒲公英,递过去:“这个你拿去,泡水洗脸,再配着这清颜膏抹,三天保准见效。” 货郎愣了愣:“就这野草?” “这叫蒲公英,能清热解毒。”元沁瑶解释,“你这痘是火气太重,光抹膏子不行,得内外都调。”她又转向那丫鬟,“你家小姐若是信得过,先拿一瓶回去试试,好用了再来找我。” 丫鬟被她说得动了心,又看货郎那迫不及待想试试的样子,便掏出银子:“那我买一瓶。” 元沁瑶接过银子,递过清颜膏,还多叮嘱了句:“每日早晚洗完脸抹一点,别贪多。” 丫鬟刚走,那货郎就急忙问:“姑娘,这蒲公英真管用?多少钱?” “不要钱,送你了。”元沁瑶把蒲公英塞给他,“记得用温水泡,泡开后先熏后洗,洗完了再抹点膏子——哦,我这膏子也卖,一瓶够你用些日子。” 货郎一听不要钱,眼睛更亮了,连忙掏钱买了瓶清颜膏,揣着东西乐颠颠地走了,嘴里还念叨着“要是真管用,我给你多宣传宣传”。 旁边卖布的大婶看在眼里,忍不住问:“元姑娘,你这膏子真有那么神?” “大婶要是不嫌弃,也能抹点试试,看润不润。”元沁瑶递过一小块试用品。 大婶接过去抹在手上,揉了揉,惊讶道:“嘿,还真滑溜!比我家那甘油舒服多了。”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路过的妇人都围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问价。元沁瑶不慌不忙,一边招呼着,一边留意着背上的安安——小家伙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睁着眼睛看她,小嘴巴动了动,像是在为她加油。 她心里踏实,手上也麻利。有人买蜜饯,她就笑着说“酸中带甜,解腻”;有人问草药,她就仔细说清用法;有人犹豫清颜膏,她就指着刚走的货郎背影:“等他明天来谢我,你们就知道好不好用了。” 不过半个时辰,带来的东西就卖了大半。元沁瑶收摊时,背篓里的银子沉甸甸的,比预想中多了不少。 她摸了摸安安的小脸,小家伙正啃着自己的手指,黑眼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瞧见没?娘厉害吧。”她笑着说。 安安“咿呀”一声,小手抓住她的衣襟,像是在回应。 街上的喧闹还在继续,士兵归家的欢笑声远远传来。 元沁瑶背着孩子,手里攥着沉甸甸的钱袋,脚步轻快。 她知道,这乱世里,光有安稳不够,还得有让自己站稳脚跟的本事——她的医术,她的见识,就是最好的依仗。 路过一家布庄时,她停下脚步,看着橱窗里那块软软的细棉布,心里盘算着:够给安安做个小褥子了。 第29章 做小娃的衣裳最舒服 元沁瑶掀了布庄的门帘进去,里头一股浆洗过的棉布味扑面而来。 伙计正蹲在地上理布料,见有人进来,抬头笑道:“姑娘想买点啥?咱这儿有新到的细棉布,做小娃的衣裳最舒服。” 她目光扫过货架,果然看见几块软乎乎的细棉布,颜色素净,正适合安安。 但视线往下挪,瞧见柜台底下堆着不少碎布和边角料,红的绿的,都是些裁衣服剩下的小块,扔在那儿占地方。 元沁瑶心里一动——末世里物资金贵,哪见过这么多好好的碎布被糟践?这些小块料子做不了衣裳,却能拼个小褥子面,或者缝成布偶给孩子们玩,划算得很。 “小哥,”她指着那些碎布,“这些边角料卖吗?” 伙计愣了下,像是没听过这要求,挠挠头:“姑娘要这干啥?都是些没用的碎渣子,平时都扔了。” “有用呢。”元沁瑶笑了笑,“给娃拼个褥子,或者纳鞋底时垫着,不浪费。” 伙计打量她两眼,见她背着孩子,穿得素净却利落,不像说笑的样子,便直起身:“不值钱的东西,你要是不嫌弃,随便拿点就是,不用给钱。” “那哪行。”元沁瑶摇头,“多少给点,心里踏实。”她从钱袋里摸出两个铜板递过去,“就这些,够不?” 伙计看那铜板,又看那堆碎布,摆摆手:“要啥钱,你尽管装。” 元沁瑶也不推辞,找了个空着的纸袋子,蹲下身挑拣。 专捡那些厚实点、颜色鲜亮的,没多久就装了半袋。 背上的安安被她的动作晃醒了,小脑袋在她颈窝里蹭了蹭,“咿呀”了一声。 “醒啦?”她腾出一只手拍了拍他,“娘给你捡好看的布布,做个花褥子。” 伙计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姑娘真是会过日子。” “日子嘛,就得精打细算着过。”元沁瑶把袋子系好,又走到货架前,指着那块最软的细棉布,“这块布多少钱?我要扯一尺。” “一尺三十文。”伙计量好布,剪下来递她,“够做个小褥子面了。” 元沁瑶付了钱,把布和碎布都放进背篓——这次没往空间里放,碎布零零散散的,怕在里面蹭脏了。 出了布庄,日头已经升到头顶。 她摸了摸安安的后脑勺,小家伙又睡着了,小呼吸热乎乎地喷在她脖子上。 “走,娘再给你买点米,熬稠点的米油。”她轻声说,脚步往粮铺的方向去。 街上依旧热闹,有士兵扛着给家里买的糖糕匆匆走过,有妇人提着菜篮子讨价还价,阳光落在青石板路上,亮得晃眼。 从粮铺出来,元沁瑶摸了摸背篓里用布仔细裹着的东西——那是她前几日上山时在石缝里挖到的一支老山参,品相不算顶尖,却也够粗壮,藏在空间里养了几日,须根愈发鲜活,正是能卖出好价钱的样子。 “济世堂”就在镇东头,黑底金字的牌匾在日头下闪着光。 元沁瑶掀帘进去时,药铺里弥漫着浓郁的药香,掌柜正坐在柜台后翻药书,见是她,抬了抬眼皮:“元姑娘又来了?这次有什么好东西?” “李掌柜看看这个。”元沁瑶解开布包,露出那支山参。须根缠绕,主根饱满,断面泛着淡淡的黄白色,带着股清苦的药香。 李掌柜眼睛一亮,放下书凑过来,捏着须根翻来覆去地看,又用指甲掐了掐主根,点头道:“不错,年份虽不算太久,胜在品相周正,没伤着根须。” 他抬头问,“想换多少银子?” 元沁瑶心里早有谱,报了个数:“五十两。” 李掌柜皱了皱眉:“姑娘这价高了,四十两,再多我也受不起。” “李掌柜是明白人,”元沁瑶不急不躁,指着山参的芦头,“您看这碗口芦,还有这螺旋纹,少说也长了十五年。前几日我在山里守了两夜才挖出来,差点被蛇咬了。”她没说假话,挖参那天确实遇着条青蛇,是她凭着末世练出的反应才躲过去。 李掌柜被她说得笑了,又掂量片刻:“四十五两,再多一分也没有。我这药铺小本生意,还得给你搭些药材呢。” “成交。”元沁瑶爽快应下。她知道这价已经公道,末世里别说山参,就是片普通的消炎药都能让人抢破头,眼下能换四十五两,足够她和安安撑许久了。 银子到手,沉甸甸的一小锭,她仔细裹进贴身的布袋里。 李掌柜又问:“要不要顺便带点常用药材?我给你算便宜些。” “正好,”元沁瑶想起什么,“给我来两副银针,要最好的。再拿几本医书,越全越好。” 李掌柜让伙计取了银针,又从书架上抽了《本草纲目》《伤寒杂病论》几本,元沁瑶翻了翻,都是正版刻本,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出了济世堂,日头已偏西。 元沁瑶先拐去杂货铺,买了些蔬菜种子——菠菜、萝卜、小白菜,都是好养活的,打算种在院角的空地上,省得总去镇上买。 又挑了些笔墨纸砚,给孩子们练字用,顺便也给自己备着,有空能抄抄医书。 路过一家书铺时,她又进去转了转,竟淘到一本《针灸大成》,泛黄的纸页上还有前人批注的蝇头小楷,她摸了摸页面,指尖传来粗糙的质感,心里莫名踏实。 往回走时,背篓里又添了不少东西,沉甸甸的,压得肩头发酸,元沁瑶却觉得浑身是劲。 背上的安安醒了,小脑袋歪着,瞅着她晃悠的发梢,小手时不时抓一把,抓着了就咯咯笑。 “小坏蛋,别揪娘的头发。”她腾出一只手拍了拍他的屁股,声音里带着笑意。 街上的人渐渐少了,士兵归家的喧闹淡了,只剩下零星的叫卖声。 元沁瑶踩着夕阳的影子往村口走,背篓里的银针偶尔碰撞,发出细碎的轻响,混着药材的清香、纸张的油墨味,还有种子的泥土气,成了独属于她的味道。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银子,又摸了摸那本《针灸大成》,心里盘算着:回去把种子种下,银针消毒收好,等安安再大点,就把院里的草药辟出一片,好好种种。医书得抓紧看,末世的急救法子虽管用,终究不如这时代的系统医理扎实。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背上的安安打了个小哈欠,往她颈窝里缩了缩。 元沁瑶加快脚步,远处杏花村的炊烟已经升起,像一道温柔的线,牵引着她往家的方向去。 日子就是这样,一点一点攒着,一步一步走着,总能从贫瘠里走出些花来。 她想着,唇角忍不住扬了起来。 第30章 暮色 回到杏花村时,暮色已经漫过篱笆墙。元沁瑶刚把背篓放下,就见赵大嫂端着个碗过来,里头是刚熬好的小米粥,还卧了个鸡蛋。 “可算回来了,”赵大嫂把碗往灶台上一放,看见她背篓里的东西就直咂嘴,“买了这么多?这是……医书?” “嗯,镇上淘的,想着多学学,以后能帮衬村里。”元沁瑶解下背上的安安,小家伙睡得脸蛋红扑扑的,她轻手轻脚把他放进木箱,又盖上层薄被。 赵大嫂瞅着那几本厚书,眼里满是佩服:“元姑娘真是能耐,不光会治病,还识字看书的。咱村以前哪有姑娘家懂这些。” “就是瞎琢磨。”元沁瑶笑了笑,开始收拾背篓里的东西——蔬菜种子分类包好,银针用布裹着放进抽屉,笔墨纸砚摆在炕头的小桌上,医书则小心地摞在箱底,怕被孩子碰着。 正忙着,院门外传来“元先生”“元姐姐”的喊声,是几个没回家的孩子,手里还攥着白天写的字纸。 “进来吧,天都黑了,咋还没回家?”元沁瑶擦了擦手,点亮了桌上的油灯。 孩子们挤进门,把字纸递过来:“元先生,你看我写的‘山’,比早上好看不?”“元姐姐,我画了只小狐狸,像你故事里的不?” 他们一会儿叫“先生”,一会儿喊“姐姐”,混着喊也不觉得别扭。 元沁瑶挨着看过去,笑着点头:“都有进步,特别是狗剩这个‘水’字,笔画顺多了。” 被夸的李狗剩咧着嘴笑,露出两颗豁牙:“俺娘说,等俺认够一百个字,就给俺做白面馒头。” 孩子们闹了会儿,各家大人的呼唤声从巷子里传来,才恋恋不舍地跑了。 赵大嫂看着他们的背影,跟元沁瑶说:“你是没瞧见,现在村里婆娘见了面,都比着自家娃认了多少字。前儿个张婆子还跟我念叨,说她家孙子现在见了石头就喊‘山’,见了井水就叫‘水’,逗得人直乐。” 元沁瑶听着也笑,手里没停,正把买来的细棉布和碎布往一起拼。赵大嫂凑过去看:“这是要给安安做褥子?” “嗯,碎布拼个花底,上面铺层细棉,软和。”她拿起块红碎布,往蓝布上比了比,“你看这样好看不?” “好看好看,”赵大嫂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村头王媒婆傍晚来过,说有户人家托她打听你,我给挡回去了。你这刚生了娃,哪能想这些。” 元沁瑶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笑了笑:“麻烦嫂子了。我现在就想把安安养好,别的啥也不想。” “这就对了。”赵大嫂拍了拍她的手,“你还年轻,又能干,以后日子长着呢。安安还没满月吧?等过了满月,嫂子给你擀长寿面。” “那先谢过嫂子了。” 赵大嫂走后,院子里静了下来,只有油灯的火苗轻轻晃动。 元沁瑶低头继续拼布,针脚细密匀实——这手艺是末世里练的,那会儿衣服破了全靠自己缝,没想到到了这儿倒派上了用场。 木箱里的安安哼唧了一声,她放下针线走过去,见他睁着眼睛看油灯,小嘴巴动了动。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温温的正好。 “再过几天,你就满月了。”她轻声说,“到时候娘给你做新褥子,带你去河边晒太阳。” 安安像是听懂了,小手在空中抓了抓,抓到她的手指就紧紧攥住。 元沁瑶坐在箱边,看着他乌溜溜的眼睛,心里一片柔软。 窗外的月光爬上窗台,照在拼了一半的碎布上,红的绿的蓝的,像撒了一地的星星。 她知道,这日子或许不会一帆风顺,但只要有这盏灯,这个小小的娃,还有身边这些热热闹闹的人,就什么都不怕。 她低头亲了亲安安的额头,小家伙咂了咂嘴,又沉沉睡去。 第31章 那兔子耳朵歪歪扭扭的 第二日天刚亮,元沁瑶就醒了。 安安还在熟睡,小脸红扑扑的,像个熟透的桃子。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从背篓里翻出剩下的细棉布——昨天扯的一尺布做褥子剩了些,刚好够给安安做件小小的和尚服。 她坐在炕头,借着窗棂透进来的晨光穿针引线。 末世里练出的快手此刻派上了用场,针脚走得又快又匀。 缝到袖口时,她忽然想起末世里见过的卡通贴纸,心里一动,便用剩下的红碎布剪了个小小的兔子头,缝在衣襟上。 那兔子耳朵歪歪扭扭的,却透着股憨气,元沁瑶看着,忍不住笑了——这大概是这时代独一份的“卡通”了。 做完小衣服,她又找出几块颜色柔和的碎布,拼了块巴掌大的桌布,铺在炕头的小桌上,刚好盖住斑驳的木纹。 再捡些轻薄的蓝布,缝了个简易的窗帘,系在窗框上,风一吹,布帘轻轻晃,倒添了几分温馨。 收拾停当,安安也醒了,咿咿呀呀地伸着胳膊。 元沁瑶把新衣服给他换上,红兔子贴在白棉布上,衬得小家伙愈发白净。她抱着安安逗了会儿,又喂了点米油,才背上背篓往村西头去——今天该给王村长交租金了。 路过赵大嫂家时,赵大嫂正坐在门口择菜,见她抱着孩子往外走,扬声问:“元姑娘这是往哪去?” “去王村长家交租金。”元沁瑶笑了笑。 “哦,该交了。”赵大嫂擦了擦手,“德贵大哥是个实在人,你放心去。” 到村长家时,院门关着,元沁瑶轻轻敲了敲。里面传来王村长的声音:“谁啊?” “村长,是我,元沁瑶。” 门“吱呀”一声开了,王村长站在门内,穿着件半旧的青布短褂,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见是她,侧身让开:“进来吧,刚念叨着你该来了。” 院子里,王石头正帮着劈柴,斧头起落间带着劲。 村长婆娘桂英在廊下晒草药,见元沁瑶进来,笑着招呼:“元姑娘来了?快坐。” 元沁瑶把安安递给迎上来的村长婆娘桂花,从背篓里取出个布包,里面是一两银子——这是她跟村长说好的月租,对于一间泥坯房来说,不算贵也不算贱,正合情理。 “村长,这是这个月的租金。”她把钱递过去。 王德贵接过钱,点了点,揣进怀里,又指了指屋里:“我娘在里屋歇着呢,念叨你好几回了,说自从你给她扎了几针,这咳嗽是真见好。” 元沁瑶应着,走进里屋。 七婶正靠在床头纳鞋底,见她进来,眼睛一亮,放下针线就想坐起来:“沁瑶来了?” “七婶别动,我看看。”元沁瑶快步走过去,先摸了摸七婶的脉,又看了看舌苔,笑道,“脉相稳了,火气也降了,再喝两副药巩固下,保管以后很少咳嗽。” “还是你这丫头能耐。”七婶拉着她的手,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了,“以前镇上的大夫开了多少方子都没用,你几针下去就见好。说起来,我这身子骨,怕是比你刚来那会儿精神多了。” “七婶底子好,就是受了点风寒郁气。”元沁瑶说着,从背篓里取出带来的银针,消了毒,在七婶的风门、肺俞几处穴位上轻轻扎下。她手法利落,针尾微微颤动,七婶只觉一股暖意顺着针尾往下淌,舒服得眯起了眼。 王石头劈完柴进来,见元沁瑶正给七婶扎针,站在门口没敢动。 等她拔了针,才挠挠头:“元姐姐,我昨天写的‘日’字,总写不好,你能教教我不?” “等会儿回去教你。”元沁瑶笑了笑,又跟七婶叮嘱了几句饮食禁忌。 村长婆娘桂花抱着安安进来,小家伙正揪着她的衣襟玩,嘴里“咿呀”有声。“你看这娃,真是越长越壮实。”她把安安递给元沁瑶,“刚还笑呢,不认生。” 元沁瑶接过安安,在他脸蛋上亲了口,小家伙咯咯笑起来,小手抓住她的头发不放。 王德贵看着这一幕,捻着胡须笑了:“你这丫头,来村里还不到一个月,倒比住了几年的还让人待见。教娃认字,给人看病,踏踏实实过日子,不容易。” “都是托村长和乡亲们的福。”元沁瑶抱着安安站起来,“时候不早了,我还得回去种些菜,就不叨扰了。” 王村长送她到门口,又叮嘱:“院里那片空地要是不够用,村东头还有块闲地,你要是想种,跟我说一声就行。” “谢村长。” 出了村长家,日头已经升高。 元沁瑶抱着安安往家走,路上遇见不少从地里回来的村民,都笑着跟她打招呼。 “元姑娘去村长家了?” “安安这小模样,真是俊。” 元沁瑶一一应着,心里暖融融的。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安安,小家伙正睁着黑眼珠看天,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来到杏花村还不到一个月,却像是已经住了很久。 有赵大嫂的热络,有孩子们的吵闹,有村长的照拂,还有七婶的念叨……这些细碎的温暖,像她用碎布拼的桌布,看着杂乱,凑在一起却格外踏实。 她加快脚步往家走,院角的空地还等着她种上蔬菜种子呢。 第32章 真当自己是神医了? 刚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就见刘婆子和张婆子几个正蹲在墙根下晒太阳,手里纳着鞋底,眼睛却直勾勾地瞟着元沁瑶,嘴里叽叽喳喳没停。 “……我看她就是手里有俩钱烧的,还去给七婶扎针,真当自己是神医了?”刘婆子的声音尖溜溜的,生怕别人听不见。 张婆子跟着撇嘴:“可不是嘛,一个外乡人,才来几天就敢在村里指手画脚,教娃认字?我看她是想勾搭上哪个后生,好赖在村里不走!” 元沁瑶抱着安安,脚步没停,脸上还带着笑,声音却清清脆脆地飘过去:“刘婆子这话不对吧?前儿个你家孙子闹肚子,是谁给的草药?张婆子男人崴了脚,是谁给接的骨?” 几个婆子被说得一愣,刘婆子梗着脖子:“那……那是你自己愿意的!” “是我愿意的,”元沁瑶走到她们面前站定,怀里的安安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睁着眼睛看她们,她轻轻拍了拍孩子,眼神却冷了几分,“可我没求着你们记恩,总不至于转身就被编排成‘勾搭后生’吧?” 她笑了笑,那笑意却没到眼底:“再说了,我手里的钱,是上山挖草药、熬夜做膏子换来的,一没偷二没抢,倒是比某些人整日蹲在墙根嚼舌根,来得干净。” 张婆子被堵得脸通红,指着她道:“你……你一个没嫁人就生娃的,还有脸说干净?” “我生娃碍着你家灶台了?”元沁瑶挑眉,声音陡然提高,“我一没吃你家米,二没占你家地,凭自己本事养活孩子,哪点见不得人?倒是你们,背后嚼人舌根,编排是非,就不怕夜里做噩梦?” 她往前一步,目光扫过几个婆子,明明是笑着的,那眼神却像淬了冰:“七婶咳嗽多年,镇上大夫都束手无策,我用银针给她减轻痛苦,你们不谢也就罢了,反倒说我装神弄鬼?王石头想学认字,我教他写‘日’写‘月’,碍着你们家祖坟了?” 周围渐渐围了几个村民,都看着这边。赵大嫂刚好路过,见状立刻站到元沁瑶身边:“就是!元姑娘为村里做了多少事?你们看不见也就罢了,还在这儿说三道四,良心被狗吃了?” 刘婆子见人多,气焰矮了半截,却还嘴硬:“我……我们就是随口说说……” “随口说说就能糟践人?”元沁瑶冷笑一声,“往后你们要是再敢编排我一句,我就把你们家那些丢人的事,也拿出来‘随口说说’——比如刘婆子你偷偷拿了李家晒的干辣椒,张婆子你年轻时跟人争风吃醋被打破了头……” 这话一出,刘婆子和张婆子的脸“唰”地白了,那些都是她们藏在心里的丑事,不知元沁瑶怎么知道的。 “你……你胡说!”张婆子气急败坏。 “我是不是胡说,你们自己心里清楚。”元沁瑶抱着安安,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笑得温温柔柔的,“往后说话,可得掂量掂量,别哪天成了别人嘴里的笑柄,还不知道为啥。” 看着她的背影,几个婆子半天没敢出声。周围的村民也议论开了:“这元姑娘看着温和,厉害起来真不含糊!”“本来就是那几个婆子不对,该!” 赵大嫂追上元沁瑶,拍了拍她的胳膊:“解气!就该这么治她们!” 元沁瑶笑了笑,低头看怀里的安安,小家伙正抓着她的衣襟,黑眼珠亮晶晶的,像是在为她叫好。 她心里那点郁气散了个干净——末世里,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到了这时代,也一样。 她可以温和,可以退让,但谁要是蹬鼻子上脸,她绝不手软。 “走,回家种我的菜去。”她扬了扬下巴,脚步轻快,阳光照在她脸上,一半是笑意,一半是锋芒。 第33章 路不明的野丫头 元沁瑶走后,刘婆子和张婆子僵在原地,脸一阵红一阵白。 周围村民看她们的眼神带着几分戏谑,几个年轻媳妇憋不住,偷偷笑出了声。 “呸!什么东西!”刘婆子把手里的鞋底往地上一摔,气呼呼地站起来,“不就是个来路不明的野丫头吗?敢编排起老娘来了!” 张婆子也跟着跺脚:“就是!定是她偷听了村里的闲话,故意拿这些说事!我看她就是个狐狸精转世,专会勾人还会搬弄是非!” 她们越骂越气,声音却不敢太大,怕被远处的元沁瑶听见。 可这话偏巧被几个蹲在不远处的孩子听了去——正是常去元沁瑶院里学字的那几个,手里还攥着树枝在地上练字。 李狗剩眼珠一转,拉着身边的伙伴嘀咕了几句,几个孩子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编起了顺口溜。 没过一会儿,就见他们蹦蹦跳跳地往村头跑,嘴里唱着: “刘婆子,嘴喳喳,东家偷椒西家骂;张婆子,脸花花,年轻时被人打破颊……” 声音又脆又亮,在安静的午后传得老远。 刘婆子和张婆子听见,气得浑身发抖。刘婆子抓起地上的鞋底就想追,却被张婆子拉住:“别追!越追他们越得意!” 可那童谣像长了腿,一下午的功夫就在村里传开了。 孩子们见了她们就唱,气得俩婆子躲在家里不敢出门。 到了傍晚,刘婆子实在憋不住,拉着张婆子往元沁瑶家的方向走,嘴上骂骂咧咧:“我倒要看看,那小贱人是不是教孩子们这么唱的!敢这么糟践我们,我跟她没完!” 刚走到元沁瑶院门外,就听见里面传来孩子们的笑声。 元沁瑶正教他们写“笑”字,声音温温柔柔的:“这个‘笑’字,上面是竹字头,下面是个‘夭’,像不像有人捂着嘴偷笑?” “像!”孩子们齐声喊。 刘婆子正要往里闯,就被出来倒水的赵大嫂拦住:“你们又来干啥?想找事?” “我们找那小贱人问问,是不是她教孩子们骂我们!”刘婆子梗着脖子喊。 元沁瑶听见动静,从院里走出来,怀里抱着安安,脸上还带着笑,眼神却淡淡的:“刘婆子这话我可听不懂。孩子们编些顺口溜,是他们自己的意思,我哪管得住?再说了,若不是你们先在背后编排我,孩子们又怎会编这些?” 她低头逗了逗怀里的安安,小家伙正啃着手指,咯咯地笑。 元沁瑶抬头,笑意更深了些,却带着刺:“倒是你们,一大把年纪了,不去琢磨着给家里做点事,总惦记着别人的是非,被孩子们编几句,也是自找的。” “你!”刘婆子气得说不出话。 张婆子眼珠一转,换了副嘴脸,对着周围看热闹的村民喊:“大家听听!她这意思,就是承认是她教的!一个外乡人,刚来就搅得村里鸡犬不宁,还教坏孩子,这种人就该赶出去!” “你少在这儿血口喷人!”赵大嫂怒道,“元姑娘啥样人,村里谁不知道?倒是你们,嘴比茅坑还臭,被孩子们嫌弃也是活该!” 周围的村民也跟着附和:“就是,自己嘴碎还怪别人!”“赶紧走吧,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刘婆子和张婆子被骂得抬不起头,又怕元沁瑶再说出些她们的丑事,只好骂骂咧咧地走了,临走时还撂下狠话:“你给我们等着!这事没完!” 元沁瑶看着她们的背影,轻轻拍了拍怀里的安安,小家伙正睁着眼睛看她,像是在问发生了什么。她笑了笑,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没事,一群跳梁小丑罢了。” 赵大嫂走过来,替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别跟她们一般见识,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我没事。”元沁瑶摇摇头,转身回了院,“孩子们,我们继续写字。” 院里的笑声又响起来,月光透过布帘照进来,落在孩子们歪歪扭扭的“笑”字上,也落在元沁瑶带着浅笑的脸上。 她知道,跟这些人计较,只会拉低自己的格调,但这不代表她会任人欺负。 末世教会她的,除了坚韧,还有睚眦必报的清醒——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绝不姑息。 第34章 半夜惊魂 夜色如墨,慈宁宫的烛火被风卷得摇摇欲坠,映得梁上悬着的鸾鸟帐幔忽明忽暗。太后慕容薇半倚在铺着白狐裘的软榻上,眉头紧锁,呼吸急促——她又梦到了那个傻子。 梦里,洛宁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粉色宫装,浑身是血地站在丹陛之下,曾经浑浊痴傻的眼睛此刻亮得吓人,直勾勾地盯着她:“我冷……” “啊!”慕容薇猛地坐起,冷汗瞬间浸透了贴身的寝衣。她分明记得,那傻子被乱棍打时连哭都不会,只会嘿嘿傻笑,怎么会有那样怨毒的眼神? 她喘着粗气,刚想唤人,却见帐幔外晃过几个影影绰绰的身影——是淑妃,是容嫔,还有那个被她一杯毒酒送了命的皇后……她们都穿着下葬时的衣裳,面色青紫,嘴角淌着黑血,一步步朝她逼近。 “太后娘娘,我们好冷啊……” “为何要害我们……” 凄厉的怨声钻进耳朵,慕容薇吓得浑身发抖,双腿一软,竟控制不住地尿湿了锦褥。一股腥臊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她自己闻着,更是魂飞魄散,抓起身边的玉如意就往地上砸:“来人!来人啊!” 守在外间的李嬷嬷听见动静,慌忙推门进来,烛台的光晃得她眯了眯眼,待看清榻上的情形,脸色骤变:“太后!您这是怎么了?” 慕容薇指着帐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有……有鬼!她们都来了!李嬷嬷,快!快打出去!” 李嬷嬷是跟着慕容薇从潜邸过来的老人,见惯了风浪,可此刻看着太后失魂落魄的样子,再闻着那股异味,也难免心慌。她赶紧上前扶住慕容薇,扬声喊来殿外的宫女:“还愣着干什么?快换褥子!取干净的衣裳来!” 宫女们手忙脚乱地收拾着,李嬷嬷则紧紧攥着慕容薇的手,在她耳边低声道:“太后娘娘别怕,都是梦魇,老奴在呢。” 慕容薇死死抓着李嬷嬷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对方肉里:“不是梦魇!是洛宁!是那个傻子!她来找我索命了!还有淑妃她们……” 李嬷嬷心里咯噔一下。洛宁被弃尸荒野的事是她亲手安排的,那傻子死得极惨,扔在乱葬岗三天三夜,连野狗都嫌……难不成真有怨气?她不敢多想,只能强作镇定:“娘娘糊涂了,那傻子是个痴儿,哪懂得什么索命?定是您近日操劳过度,才会胡思乱想。” 可慕容薇哪里听得进去?她眼前总晃过洛宁倒在血泊里的样子——那傻子被打时,忽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里,好像藏着什么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痴傻,也不是疼痛,倒像是……嘲讽? “不……不对……”慕容薇喃喃自语,精神越发恍惚,“她最后看我的眼神……不像傻子……” 李嬷嬷见她快要崩溃,赶紧让人煮了安神汤来,强喂着她喝下。直到药效渐渐发作,慕容薇的眼皮才沉重起来,嘴里却还断断续续地念着:“别找我……不是我……” 李嬷嬷替她盖好被子,看着殿内摇曳的烛火,后背也惊出一层冷汗。她走到窗边,望着宫墙之外沉沉的夜色,心里隐隐有些不安——那傻子的死,当真就这么过去了吗? 而此刻,远在杏花村的元沁瑶正睡得安稳。 梦里没有血腥,没有怨魂,只有安安软糯的笑声,和院里草药的清香。她翻了个身,下意识地往身边摸了摸,触到安安温热的小身子,嘴角微微扬起。 谁也不知道,北陵国那个被视为耻辱的傻公主,早已在乱葬岗的寒夜里换了魂。 更不知道,慈宁宫这场惊魂夜,不过是个开始。 第35章 奠旗便交由鸿胪寺暂存吧 十几天后 晋国,章和殿。 鎏金铜炉里燃着西域进贡的安息香,烟气袅袅缠上梁上悬着的盘龙藻井,却驱不散殿内那层若有似无的凝滞。 南宫衍坐在龙椅上,玄色十二章纹的龙袍衬得他面色愈发清俊,只是那双年轻的眼眸里,总藏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郁。 他指尖轻叩着扶手,听着底下礼部尚书冗长的封后大典流程,目光却落在阶下那几位身着异域服饰的北陵使臣身上。 “……故北陵洛宁公主,既已嫁与摄政王殿下为妃,便是我晋国皇室之人。今闻其不幸离世,我国皇帝与皇后甚为痛惜,特遣臣等前来吊唁,望陛下恩准。”北陵使臣长身而立,语气谦卑,眼神却暗自打量着殿内的情形。 南宫衍端起茶盏,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的表情。洛宁?那个被北陵当作弃子送来的傻公主,连面都没露过几次,如今死了,北陵倒想起派人来了。 他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抬了抬眼:“知道了。皇叔远在边关,此事暂由礼部操办,好生安置便是。” 这话答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 北陵使臣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他们来时得了吩咐,要借吊唁之名探探晋国虚实,尤其是那位久居边关的摄政王态度,可这位年轻的皇帝,竟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陛下,”为首的使臣试探着又道,“洛宁公主虽……虽曾有痴疾,却是我国皇室血脉。臣等带来了皇后娘娘亲手绣的奠旗,望能送入摄政王府灵前……” “不必了。”南宫衍打断他,声音里添了几分冷意,“皇叔不在京中,王府闭门谢客。奠旗便交由鸿胪寺暂存吧。” 他这话,明着是说摄政王不在,实则是连王府的门都不想让北陵人踏进一步。 满朝文武都清楚,摄政王南宫澈手握重兵,常年驻守北境,是太后慕容薇眼里的一根刺,也是他这个皇帝不得不忌惮的存在。洛宁作为摄政王名义上的王妃,她的死,本就敏感,哪能容得北陵使臣借题发挥? 使臣们碰了个软钉子,再不敢多言,只能躬身应下。 南宫衍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目光转回礼部尚书身上,语气已恢复如常:“封后大典的礼乐再核一遍,莫出纰漏。” “臣遵旨。”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安息香的味道愈发浓郁。 南宫衍放下茶盏,望着殿外澄澈的天光,指尖的力道却渐渐收紧。 太后盼着他大婚封后,好借着外戚势力巩固权位;皇叔拥兵自重,虽无反意,却也让他如芒在背;如今北陵又来凑热闹……这江山看似稳固,底下的暗流却从未停歇。 他想起那个只在画像上见过的洛宁公主,据说眉眼生得极好,只是痴傻呆滞,被北陵弃如敝履。这样一个人,死了便死了,竟也能引来这许多波澜。 南宫衍自嘲地勾了勾唇。或许,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上,连一个傻子的死,都能被人当作棋子。 他起身,龙袍曳地,带起一阵微风:“摆驾,去慈宁宫。” 无论如何,封后大典在即,面上的平和,总得维持住。至于那位远在边关的皇叔,和北陵使臣的小动作……他有的是时间慢慢应对。 殿外的阳光正好,却照不透这深宫高墙里层层叠叠的算计。 第36章 小元昭满月 杏花村的日头刚爬过篱笆墙,元沁瑶的小院就热闹起来了。 今天是安安满月,院里的青石地上扫得干干净净,晒草药的竹匾挪到了墙角,腾出的空地上摆了三张方桌,都是赵大嫂从各家借来的。 元沁瑶穿着件新做的月白粗布褂子,袖口挽着,正蹲在灶前添柴,锅里炖着的鸡汤咕嘟冒泡,香气顺着风飘出老远。 “元姑娘,我来搭把手!”春杏挺着圆滚滚的肚子,被王大柱小心翼翼地扶着进门,手里还提着一篮刚摘的青菜,“俺娘让俺把这菠菜带来,说你种的不够吃。” 元沁瑶笑着回头,阳光落在她脸上,眉眼弯得像月牙:“快坐,别累着。你这身子可得当心。” 春杏不好意思地笑:“没事,还有一月才生呢。倒是你,才来一个月,把院子打理得比俺家还像样。” 可不是嘛。院里的空地上,元沁瑶种的菠菜绿油油的,萝卜缨子透着嫩红,小白菜挨挨挤挤的,比村里老手种的还精神。 墙角搭了个简易的鸡窝,里面两只老母鸡正咯咯叫着啄米——那是赵大嫂送的,说添点活气。 连窗台上都摆着几盆野菊,是她从山上挖来的,开得金灿灿的。 “元姐姐!我们来啦!”李狗剩带着一群孩子冲进院,手里攥着把野花儿,往安安的木箱边一插,“给小弟弟的!” 安安穿着元沁瑶做的新衣裳,红兔子贴布在白棉布上晃悠,被王嬷嬷抱在怀里,小脑袋东瞅西看,嘴里“咿咿呀呀”的,惹得一群人直笑。 “这娃长得真俊,跟元姑娘一个模子刻的。”七婶坐在屋檐下,精神头足得很,咳嗽也轻了,手里还剥着花生,“要我说,元姑娘就是有福气,带着娃也能把日子过成花。” 正说着,村长王德贵带着婆娘桂花和王石头来了,手里拎着两斤红糖:“添点喜气。”他环视院子,点头道,“不错,比刚来那会儿像样多了。” 李栓柱拄着拐杖也来了,身后跟着堂哥李铁蛋。他腿好得差不多了,脸上带着笑:“元姑娘,多亏你那草药,我这腿才能下地。今天我掌勺,给大伙露一手!” 元沁瑶哪能让他动手,推着他坐下:“你歇着,今天我来。” 灶台上早就摆满了菜——炖鸡汤、炒鸡蛋、凉拌蒲公英,还有元沁瑶用野栗子做的甜羹,最惹眼的是一盆红烧鱼,是赵大嫂男人昨天从河里钓的。 菜式不算名贵,却都是新鲜玩意儿,尤其是那凉拌蒲公英,撒了点芝麻,清爽解腻,孩子们抢着吃。 “这草还能这么吃?”王大柱嚼着蒲公英,眼睛瞪得溜圆,“以前都当杂草薅了。” “这叫蒲公英,清热的。”元沁瑶给春杏盛了碗鸡汤,“你怀着娃,多喝点。” 春杏脸一红,低头小口喝着,王大柱在旁边直搓手,笑得傻呵呵的。 赵大嫂端着刚蒸好的馒头进来,瞅着桌上的菜直咂嘴:“你这脑子咋长的?普通的菜到你手里,就变了样。” 元沁瑶笑了笑,没说话。 末世里缺衣少食,逼得人把能吃的东西翻出百种做法,这些对她来说,不过是家常便饭。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孩子们跑到院里追蝴蝶,李狗剩又领着大伙唱起了新编的童谣,这次不是骂刘婆子的,是夸安安的:“小安安,白又胖,元姑娘,好模样……” 大人们坐在屋里说笑,七婶拉着元沁瑶的手:“往后有啥难处就跟大伙说,别憋着。” 元沁瑶心里暖烘烘的,举起碗:“多谢大伙照看,我敬各位一杯。” 王德贵看着她,忽然道:“村东头那片地,你要是想种,就拿去用,租金免了。你教娃认字,给大伙看病,这点算啥。” 众人都附和,元沁瑶眼眶有点热,低头看了看被王嬷嬷抱着的安安,小家伙正抓着李狗剩递的野花,笑得咯咯响。 阳光透过布帘照进来,落在每个人脸上,菜香混着酒香,还有孩子们的笑声,像一锅熬得浓浓的甜汤,稠得化不开。 元沁瑶举起粗瓷碗,碗沿还沾着点栗子羹的甜渣,她笑着朝众人扬了扬:“今天借安安的光,劳烦各位跑一趟,我这当娘的,先敬大伙一碗。” “该我们敬你才是!”赵大嫂抢着端起碗,跟她轻轻一碰,“要不是你,栓柱的腿好不了这么快,七婶的咳嗽也不能好利索。” 李栓柱拄着拐杖站起来,脸有点红:“元姑娘,我这腿……往后你家有重活,尽管喊我,保证不含糊!”他说着,还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虽还有点瘸,却已有了力气。 元沁瑶笑着应下,又转向王嬷嬷一家:“刚来那会儿,我和安安都狼狈得很,多亏嬷嬷和春杏姐收留,这碗我得单独敬你们。” 王嬷嬷连忙摆手,眼里却泛着热:“说这些干啥?谁还没个难处。你看安安现在多好,白白胖胖的,哪像刚来时……”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刚抱来时,孩子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小脸皱巴巴的,看着就让人心疼。” 春杏摸着自己的肚子,附和道:“可不是嘛,那时候元姑娘也瘦得脱了形,眼窝都凹着。现在再看,娘俩都养得这么好,元姑娘是真会过日子。” “这孩子是机灵。”七婶抱着安安,用粗糙的指腹轻轻蹭了蹭他的脸蛋,小家伙咯咯笑起来,小手一把抓住七婶的银发簪,抓得牢牢的。“你看你看,还会认人呢!” 七婶笑得合不拢嘴,“比村里刚出生的娃壮实多了,哭声也亮,将来定是个有福气的。” 村长婆娘桂花凑过去看安安的新衣裳,手指轻轻碰了碰衣襟上的红兔子:“元姑娘,你这衣裳做得真别致,袖口这弧度,看着就比咱这直筒子舒服。还有这小兔子,咋想到绣这个?” 元沁瑶低头笑了笑:“想着让孩子穿得舒坦些,这兔子是瞎绣的,让孩子们看着乐呵。” “好看!比镇上布庄卖的还好看!”王石头在一旁插话,手里还捏着半个馒头,“早上我去镇上给七婶抓药,看见布庄的小娃娃衣裳,都没安安这件俏。” 孩子们听见这话,都围到王嬷嬷身边,踮着脚看安安的衣服。 李狗剩嚷嚷:“我知道!元姐姐说这叫兔子,耳朵长,会蹦蹦!” “我也要!元姐姐,下次也给我绣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扯着元沁瑶的衣角,眼睛亮晶晶的。 “行啊,等你们字写得好,姐姐就给你们绣。”元沁瑶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 院子里更热闹了,男人们聊着地里的收成,女人们围着安安说笑,孩子们追着老母鸡跑,鸡飞狗跳的,却透着股说不出的亲厚。 元沁瑶端着碗,慢慢喝了口里面的米酒,甜丝丝的暖意从喉咙滑到心里。 她看了眼被众人围着的安安,小家伙正睁着黑眼珠,好奇地瞅着这个笑那个闹,小嘴巴还时不时“咿呀”一声,像是在跟大家搭话。 从末世的血雨腥风,到乱葬岗的死里逃生,再到杏花村这一个月的烟火人间,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可此刻碗沿的温度,安安软糯的笑声,还有身边这些真切的笑脸,都在告诉她——这不是梦。 她又举起碗,跟身边的赵大嫂碰了碰,跟李栓柱碰了碰,跟每一个笑着看她的人碰了碰,清脆的碰撞声混着笑声,在院子里荡开。 “日子会越来越好的。”元沁瑶的声音不高,却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每个人心里荡开圈圈涟漪。 王大柱挠着后脑勺笑:“那是自然!元姑娘这么能干,往后定能盖起砖瓦房,给安安娶个好媳妇。” 春杏被他逗得脸红,轻轻捶了他一下:“就你嘴贫,安安才刚满月呢。” 众人都笑起来,李栓柱端着酒碗,望着院里那片绿油油的菜地,忽然道:“说起来,元姑娘种的菜是真不赖。前儿个我去镇上,看见药铺收的蒲公英,还没你院里种的精神。” 元沁瑶眼睛亮了亮:“李大哥要是想学,我教你。这蒲公英不光能当菜,晒干了送药铺,也能换些铜板。” “真能换钱?”王石头凑过来,眼睛瞪得圆圆的,“那我也种!等攒够了钱,就请元先生教我写更多字。” 王德贵捋着胡须点头:“这主意好。村里荒地多,要是都种上些能换钱的草药,大伙日子都能宽裕些。元姑娘要是肯牵头,我让村里给你记份功劳。” 元沁瑶笑着应下:“功劳就不必了,都是乡里乡亲的,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正说着,赵大嫂从灶房端出一碟新蒸的米糕,上面撒着红糖,甜香扑鼻。“快尝尝这个,元姑娘教我做的,说给安安添点甜意。” 孩子们立刻围上来,李狗剩抢了块最大的,塞得满嘴都是,含糊不清地说:“好吃!比俺娘做的枣糕还甜!” 七婶喂了安安一小勺米糕糊糊,小家伙吧唧着小嘴,黑眼珠弯成了月牙。“你看这娃,多会吃。”七婶笑得眼角堆起皱纹,“将来定像他娘,有福气。” 元沁瑶接过安安,在他软乎乎的脸蛋上亲了口,小家伙伸出小手,正好抓住她鬓边的一缕碎发,攥得紧紧的。 她忽然想起刚穿来时,躺在乱葬岗的寒夜里,浑身是伤,“洛宁”只剩最后一口气。 末世里学的生存技巧,在这里变成了种活蔬菜的本事;末世里练的警惕心,在这里化作了保护自己和安安的铠甲。 而那些曾经被鲜血浸透的日子,似乎都成了此刻幸福的注脚。 “元姑娘,发啥愣呢?”赵大嫂推了她一把,“快尝尝米糕,凉了就不好吃了。” 元沁瑶回过神,拿起一块米糕,咬了一小口。 清甜的米香混着红糖的醇厚,在舌尖慢慢散开。她抬头看向满院的笑脸,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她在末世里,无数次梦见的人间。 风穿过篱笆,吹得窗台上的野菊轻轻摇晃,金色的花瓣落在地上,像撒了一地的星星。 孩子们的笑声,大人们的说笑,还有老母鸡“咯咯”的叫声,混在一起,酿成了最动人的歌谣。 元沁瑶抱着安安,举起碗,对着满院的烟火气,又喝了一口。 第37章 满月酒散 满月酒散后,元沁瑶送众人到门口,赵大嫂临走时塞给她一兜新摘的红枣:“泡在米酒里喝,补身子。” 春杏被王大柱扶着,一步三回头:“有事就喊我,别客气。” 元沁瑶笑着应着,转身回院时,夕阳正把院子染成金红色。 她把安安放进木箱,小家伙玩了一天,早就眼皮打架,此刻正咂着小嘴睡得香甜。 院里的桌椅还没收拾,地上散落着几片菜叶和孩子掉落的米花,空气里还飘着饭菜的余香。 元沁瑶没急着打扫,先去看了看院角的菜地——菠菜叶上沾着晚霞,萝卜缨子被风吹得轻轻晃,连泥土都透着股鲜活气。 她蹲下身,指尖碰了碰一片蒲公英叶子,冰凉的触感让她想起末世里啃过的冻硬的草根。 那时哪敢想,有一天能守着这样一方小院,看着菜苗一点点长高,听着孩子安稳的呼吸声。 正愣神,院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元沁瑶警惕地回头,只见刘婆子和张婆子鬼鬼祟祟地扒着篱笆往里瞅,见她看来,慌忙缩了头。 “看啥呢?”元沁瑶扬声问,声音不高,却带着股清亮的穿透力。 刘婆子讪讪地探出头:“俺们……俺们路过,看你家灯亮着。” 张婆子跟着帮腔:“听说今天办满月酒,怪热闹的……” 元沁瑶抱起胳膊,倚着门框笑了笑:“是挺热闹的,赵大嫂做的米糕甜得很,李大哥还说要跟我学种草药呢。对了,”她话锋一转,眼神扫过两人,“前儿个见你们家地里荒着,要不要也来学学?多种点能换钱的,总比蹲墙根嚼舌根强。” 俩婆子被噎得说不出话,刘婆子憋了半天,丢下句“谁稀罕”,拉着张婆子灰溜溜地走了。 元沁瑶看着她们的背影,嘴角勾了勾。 末世教会她,对恶意不必忍让,但也不必时刻记挂——她们不过是路边的石子,绊不倒她往前走的脚步。 她转身进灶房,把剩下的鸡汤倒进陶罐,又切了些萝卜块放进去,打算明天炖成萝卜鸡汤。 收拾完灶台,见安安翻了个身,她走过去轻轻拍着,小家伙哼唧两声,往她手边蹭了蹭。 窗外的月亮爬上来了,清辉落在安安脸上,给他镀了层银边。 元沁瑶坐在木箱边,借着月光翻看白天王德贵送的《农桑要术》,指尖划过“春种秋收”四个字,心里忽然有了个清晰的念头。 京城那些扯不清的恩怨,急不得,她先安定下来,把安安养大些,自己羽翼渐满之时,她自会一一清算。 夜深了,院外传来几声狗吠,衬得小院愈发安静。 元沁瑶合上书,俯身亲了亲安安的额头,轻声说:“安安,以后这儿就是咱们的暂时的家了。” 小家伙像是听懂了,在梦里咂了咂嘴,小手还牢牢抓着她的衣角。 月光淌过窗棂,落在那本《农桑要术》上,也落在元沁瑶带着浅笑的脸上。 来日方长,她有的是力气,把这日子,过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第38章 心烦意乱 慈宁宫的檐角挂着的铁马被风撞得叮当作响,搅得慕容薇心烦意乱。 她斜倚在铺着锦垫的软榻上,手里捏着串紫檀佛珠,指尖却冰凉——自那晚被噩梦缠上,她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总觉得暗处有双眼睛盯着自己,凉飕飕的,像极了洛宁死前提起的那双。 “李嬷嬷,”她哑着嗓子开口,声音里带着未散的惊惧,“去看看,封后大典的仪仗都备妥了吗?” 李嬷嬷刚从殿外进来,手里捧着碗安神汤,闻言连忙应道:“都妥当了,礼部的人来来回回查了三遍,连礼器上的穗子都数过,错不了。”她把汤碗递过去,“娘娘趁热喝了吧,许是这几日操劳,才总心神不宁。” 慕容薇没接汤碗,只盯着帐幔上绣的鸾鸟出神。那鸾鸟眼露凶光,竟瞧着有几分像乱葬岗的野狗。她猛地别过脸,胸口一阵发闷:“北陵那些人……还在京里?” “回娘娘,还在鸿胪寺住着,说是要等摄政王殿下回京,亲自把奠旗交到他手上。”李嬷嬷压低声音,“依老奴看,他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借着吊唁的由头,想探咱们的底呢。” “探底?”慕容薇冷笑一声,眼里闪过狠厉,“一个死了的傻子,也配他们兴师动众?南宫澈远在边关,他们这辈子都别想见到他!” 正说着,殿外太监来报:“启禀太后,国师求见。” 慕容薇皱了皱眉,挥挥手:“让他进来。” 国师身着八卦纹道袍,须发皆白,手里握着个龟甲,进门就行礼:“臣参见太后。” “免礼。”慕容薇语气淡淡,“国师今日来,又算出什么了?” 国师捧着龟甲,沉吟片刻道:“臣夜观天象,见紫微星旁有煞星隐现,似与北境有关……且臣卜了一卦,卦象显示,有旧魂未散,恐扰宫闱安宁。” 慕容薇心里“咯噔”一下,指尖攥紧了佛珠:“旧魂?什么旧魂?” “此魂怨气极重,似与皇家有关,且……与‘土’、‘血’二字脱不开干系。”国师抬眼,目光落在慕容薇发白的脸上,“臣斗胆进言,太后近日若遇异事,需多加提防,尤其是与北陵相关之人或物。” “一派胡言!”慕容薇猛地拍案,安神汤都被震得晃出了碗沿,“不过是个痴傻公主,死了便是死了,哪来的什么旧魂?我看你是老糊涂了!” 她想起那晚梦里洛宁浑身是血的样子,想起那股散不去的腥臊味,心里的恐惧像野草般疯长,却只能用怒火掩盖:“封后大典在即,国师在此妖言惑众,是想咒我大晋不安吗?” 国师被她呵得一哆嗦,却仍坚持道:“臣不敢妄言,只是卦象如此……” “滚!”慕容薇指着殿门,声音都在发颤,“再敢说一句,哀家割了你的舌头!” 国师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殿内又恢复了死寂,只有铁马还在“叮当”作响,像是在嘲笑她的自欺欺人。 李嬷嬷赶紧上前替她顺气:“娘娘别气,国师老糊涂了,当不得真。那傻子早就烂在乱葬岗了,哪能回来?” 可慕容薇却听不进去。她总觉得国师的话像根针,刺破了她强装的镇定。旧魂未散……难道洛宁真的没死透?还是说,那些被她害死的冤魂,都要来找她索命了? 她猛地抓住李嬷嬷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对方肉里:“去!让人把乱葬岗再挖一遍!我要亲眼看见那傻子的骨头!还有,把北陵那些人给我盯紧了,敢有异动,立刻处理掉!” 李嬷嬷被她吓了一跳,连忙应道:“是,老奴这就去办。” 看着李嬷嬷匆匆离去的背影,慕容薇瘫坐在软榻上,浑身的力气都像被抽干了。 窗外的风更紧了,卷着几片枯叶撞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极了有人在窗外磨牙。 她死死盯着紧闭的窗户,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个浑身是血的人影撞进来。 封后大典的礼乐还没奏响,她却觉得,自己已经听见了丧钟的声音。 第39章 寂静 李嬷嬷领命去后,慈宁宫的寂静便成了有形的网,将慕容薇死死裹住。 檐角的铁马还在响,一声比一声急,像是催命的鼓点。 她起身想去窗边,脚刚落地,却见铜镜里映出个模糊的影子——那影子穿着洗得发白的粉色宫装,头发散乱,颈间似乎还淌着血。 “啊!”慕容薇尖叫着后退,撞翻了案几上的香炉,紫檀香灰撒了一地,混着安神汤的水渍,狼狈不堪。 铜镜里的影子却没消失,反而缓缓转过身来。慕容薇眯着眼细看,那眉眼分明是洛宁!只是那双曾经浑浊的眼睛,此刻亮得骇人,嘴角还噙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在看一场好戏。 “你……你别过来!”慕容薇抓起桌上的玉如意,双手抖得几乎握不住,“你早就死了!是被乱棍打死的!烂在乱葬岗了!” 影子没说话,只是一步步逼近。慕容薇能闻到那股熟悉的腥甜,像极了洛宁死那天,弥漫在偏殿里的味道。她退到墙角,再无退路,玉如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太监的唱喏:“陛下驾到——” 慕容薇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往殿门跑,嘴里喊着:“衍儿!衍儿救我!” 南宫衍刚踏进殿门,就见太后披头散发,衣衫不整,脸上满是惊恐,地上香灰狼藉。他皱了皱眉,身后的内侍想上前收拾,被他抬手制止。 “母后这是怎么了?”他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目光却扫过那面铜镜——镜里只有慕容薇慌乱的影子,再无其他。 慕容薇抓住他的衣袖,指甲几乎嵌进布料里:“衍儿,你看见了吗?是洛宁!那个傻子回来了!她在铜镜里!她来找我索命了!” 南宫衍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铜镜,淡淡道:“镜里只有母后。许是母后太过劳累,眼花了。” “不是眼花!”慕容薇急得跺脚,“国师也说了!有旧魂未散!是她!一定是她!” 南宫衍沉默片刻,示意内侍先退下。殿内只剩母子二人,他才缓缓开口:“母后,洛宁已死,这是不争的事实。就算真有魂魄,一个痴傻之人,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慕容薇发白的脸上:“倒是母后,若总这般心神不宁,传出去,怕是要让朝臣议论,说母后为了封后大典,竟疑神疑鬼。” 这话像盆冷水,浇得慕容薇清醒了几分。她看着儿子眼中的疏离,忽然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是啊,她是太后,是大晋最尊贵的女人,怎能被一个死了的傻子吓破胆? “哀家……哀家只是累了。”她强撑着整理衣襟,声音还有些发颤,“衍儿说的是,是哀家想多了。” 南宫衍没戳破她的掩饰,只道:“封后大典还有三日,母后好生歇息。若实在不安,朕让钦天监来宫里做法事,求个心安。” 慕容薇连忙点头:“好好好,让他们来!越多越好!” 南宫衍没再多说,转身离去。龙袍曳地的声音渐渐远了,慕容薇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亲生儿子,竟比那镜中的鬼影还要让人心寒。 殿内重归寂静,铜镜里的影子不知何时消失了。 慕容薇瘫坐在椅子上,手心全是冷汗。她知道,南宫衍不信她。 这宫里,从来没人真正信她,大家都怕她的权势,敬她的地位,可谁也不会真心护着她。 窗外的风卷着乌云压下来,天色暗得像要塌了。 慕容薇望着殿外沉沉的暮色,忽然想起洛宁刚进晋宫那年,也是这样的天气。 那傻子抱着个布偶,怯生生地站在廊下,见了她就傻笑,口水顺着嘴角淌。 那时她只觉得碍眼,从未想过,这个被她视作蝼蚁的傻子,会成为她午夜梦回的噩梦。 “傻子……”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你到底……死了没有?” 檐角的铁马还在响,只是这一次,听起来竟像是谁在低声啜泣,缠缠绵绵,挥之不去。 第40章 松香 边关的风带着砂砾,刮在帐篷上“呼呼”作响,像是有无数战马在帐外奔腾。 中军大帐里却暖意融融,铜炉里燃着松木,烟气带着清冽的松香,混着坛中烈酒的醇厚,在空气中交织成独属于军营的味道。 南宫澈坐在案前,左手捏着枚黑子,右手执着酒盏,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杯沿。烛火跳跃,映得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忽明忽暗——鼻梁高挺,唇线紧抿,左眼尾一道浅疤自眉骨延伸至颧骨,是去年与西狄厮杀时留下的,非但没损了他的俊朗,反倒添了几分浴血而生的凌厉。 “将军,该落子了。”沈砚晃着酒坛,往自己碗里又倒了些,酒液溅出几滴在衣襟上,他也不在意,只笑嘻嘻地瞅着棋盘,“再犹豫,这盘棋又要被秦啸偷着换子了。” 秦啸正蹲在炉边烤羊肉,闻言头也不抬地哼了声:“少冤枉人,上次是谁输了棋,把棋盘掀了说风大看不清?” 沈砚“啧”了声,冲南宫澈挤眉弄眼:“你看他,就记得别人的错。” 南宫澈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将黑子落在棋盘右下角,声音低沉如磨过的玉石:“落子无悔。” 沈砚探头一看,顿时哀嚎:“又被你堵死了!我说将军,你就不能让着我点?” “军中无戏言,棋盘亦如是。”南宫澈端起酒盏,仰头饮尽,喉结滚动间,颈侧的青筋若隐若现,“说吧,又想编排我什么?” 沈砚凑近了些,手肘搭在案上,笑得像只偷腥的猫:“我可不敢编排摄政王殿下。就是觉得,您最近把营里大半士兵都放回家探亲,是不是太心软了?”他指了指帐外,“剩下的兄弟天天巡逻,腿都快跑断了,就我这老胳膊老腿,昨天还跟着巡了三十里地,回来倒头就睡,连梦话都在喊‘将军饶命’。” 秦啸把烤得油滋滋的羊肉递过来,插了句:“沈参军这是嫌命长,敢跟将军提条件。” 南宫澈拿起一块羊肉,用匕首划开,蘸了点盐末:“秋收刚过,让他们回去看看妻儿,开春回来才有劲打仗。”他抬眼看向沈砚,目光锐利如鹰,“你若想探亲,也可以走。” “别别别!”沈砚连忙摆手,“我家那老婆子在京城天天念叨,回去了反倒清静不了。还是在边关自在,能跟将军您喝酒下棋。”他话锋一转,语气正经了些,“不过说真的,京里最近不太平吧?封后大典在即,太后那边怕是又要动心思。” 南宫澈没接话,只低头看着棋盘。 烛火照在他眼底,映不出半分情绪。 他在边关驻守五年,京城里的风风雨雨,隔着三千里路传过来,早已变了味。但他清楚,慕容薇绝不会甘心只做个太后,而南宫衍那个侄子,看似温和,实则藏着锋芒。 “将军,”秦啸沉声道,“北陵那边派了使臣去京城,说是为了……前摄政王妃。” 南宫澈捏着棋子的手顿了顿。 洛宁。那个北陵送来的傻子公主,他的名义上的王妃。 听说她死了,死于“秽乱宫闱”,被慕容薇乱棍打死,弃尸荒野。 他当时正在与西狄对峙,接到消息时,只皱了皱眉,便将那封密信烧了。 一个痴傻的女人,本就是两国交易的棋子,死了,也算解脱。 “无关紧要。”南宫澈淡淡道,将棋子落在棋盘上,“该巡逻了。” 沈砚和秦啸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他们知道,将军看似冷硬,心里却藏着事。就像去年冬天,大雪封山,他冒雪带队去救被西犹围困的牧民,回来时冻得嘴唇发紫,却还笑着说“都是晋国的百姓”。 帐外的风更紧了,吹得帐篷猎猎作响。 南宫澈起身,披上皮甲,腰间的佩剑撞击着甲胄,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走到帐门口,回头看了眼棋盘上的残局,忽然道:“这盘棋,你输了。” 沈砚探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白子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忍不住咋舌:“将军您这是下套呢!” 南宫澈没回头,大步走进夜色里。月光洒在他身上,将那道疤痕映得愈发清晰。边关的夜很冷,寒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但他早已习惯。 只是不知为何,想起那个傻子王妃数蚂蚁的样子,心里竟掠过一丝异样。 就像棋盘上那颗被忽略的弃子,明明无关胜负,却在落子后,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 秦啸望着他的背影,低声道:“将军好像有心事。” 沈砚摸着下巴,笑了笑:“谁还没点心事?不过啊,只要有我们哥俩在,天塌下来,先给将军顶半个时辰。” 帐内的烛火依旧跳跃,棋盘上的黑白子静默相对,像极了这边关的夜色,看似平静,实则藏着千军万马。 第41章 阳光照在仪仗上 三日后,晋国京城笼罩在一片肃穆的红紫之中。 从朱雀大街到太和殿,沿途皆铺着猩红毡毯,两侧禁军甲胄鲜明,手持长戟,腰悬佩剑,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銮仪卫举着金瓜、钺斧、朝天镫,队列绵延三里,阳光照在仪仗上,折射出刺目的金光。 今日是封后大典,新后乃镇国公之女,沈清辞。 传闻这位沈小姐自幼通读诗书,尤擅音律,去年宫宴上一曲《霓裳羽衣》惊艳四座,被太后慕容薇一眼看中,力主册封为后。 慈宁宫的梳妆台前,慕容薇正由李嬷嬷伺候着换上朝服。 暗紫色的凤纹宫装绣着十二只展翅的鸾鸟,每只鸾鸟的眼珠都用东珠缀成,转动间流光溢彩。 她对着铜镜抬手,李嬷嬷连忙替她将赤金镶珠的凤冠戴稳,流苏垂在颊边,晃得人眼晕。 “时辰差不多了?”慕容薇抚了抚袖口的暗纹,声音听不出情绪,只有指尖拨动翡翠念珠的“簌簌”声,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回娘娘,吉时快到了,陛下已在太和殿候着。”李嬷嬷替她理了理衣领,又道,“沈小姐那边也梳妆妥当了,镇国公府的仪仗刚过了金水桥。” 慕容薇“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铜镜里自己的脸上。 眼角的细纹被脂粉遮得严实,可那双眼睛里的疲惫,却怎么也藏不住。 这几日钦天监在宫里做了法事,铃铛响了三天三夜,可她还是夜夜梦见洛宁,梦见那些冤魂。 “法事做了,乱葬岗也挖了?”她忽然问,念珠转得快了些。 “挖了,”李嬷嬷压低声音,“李统领亲自带人去的,翻了三遍,除了些野狗骨头,啥也没有。北陵那些使臣也老实得很,这几日没敢出门。” 慕容薇这才松了口气,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那就好。一个死人,翻不起什么浪。” 她起身,由宫女搀扶着往外走。凤冠太重,压得她脖颈发僵,可每一步都走得稳当,裙摆扫过地面,连一丝多余的声响都没有。 太和殿前的广场上,文武百官按品级排列,黑压压的一片。 南宫衍身着十二章纹的衮龙袍,站在丹陛之上,面无表情地看着阶下。 他身边的内侍高声唱喏:“太后驾到——” 慕容薇拾阶而上,与南宫衍并肩而立。目光扫过阶下的人群,镇国公站在最前排,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 她心里冷笑,沈家想借着这门亲事插手朝政?怕是打错了主意。 “吉时到——” 随着钦天监监正的高喊,礼乐骤然响起。 编钟撞出浑厚的声响,箫管吹起清亮的调子,沈清辞身着翟衣,由女官搀扶着,一步步从红毯尽头走来。 她头戴九凤钗,身着玄色翟衣,十二行五彩翟鸟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身姿纤细,面容清丽,走得虽慢,却稳当,路过百官时,还微微颔首,举止得体,引得不少人暗暗点头。 “新后沈氏,娴淑端良,温恭有仪,今册封为后,钦此——”内侍展开圣旨,声音穿透礼乐,传遍整个广场。 沈清辞跪拜接旨,声音清脆:“臣妾谢陛下隆恩,谢太后恩典。” 慕容薇看着她,缓缓开口,声音透过扩音的金筒传出去,温和却带着威严:“往后便是中宫之主了,当以社稷为重,以百姓为念,莫负了陛下的心意。” “臣妾谨记太后教诲。”沈清辞再次叩首,额头触地的瞬间,眼角余光飞快地扫过丹陛上的慕容薇,又迅速垂下,掩去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复杂。 礼乐再次响起,沈清辞被扶上凤辇,送往坤宁宫。 百官山呼万岁,声音震得琉璃瓦嗡嗡作响。 慕容薇站在丹陛上,看着凤辇消失在宫墙尽头,指尖的翡翠念珠忽然“啪”地一声,断了线。 珠子滚落一地,有几颗顺着台阶滚到广场上,被侍卫的靴子碾得粉碎。 她心里一紧,脸色瞬间发白。 李嬷嬷连忙上前,低声道:“娘娘莫慌,碎碎平安。” 慕容薇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些滚落的珠子,像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耳边的山呼声、礼乐声,忽然都变得模糊,只剩下风吹过檐角的声音,像极了洛宁临死前,那声痴痴的笑。 南宫衍注意到她的失态,侧头低声道:“母后?” 慕容薇回过神,强笑道:“没事,风大,迷了眼。” 她弯腰,由李嬷嬷搀扶着捡起一颗珠子,握在手心。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让她稍微镇定了些。 是啊,今天是封后大典,是她巩固权势的好日子。 一个洛宁,一个死人,算得了什么? 她挺直脊背,重新露出笑容,与南宫衍一同接受百官的朝贺。 阳光洒在她的凤冠上,金光耀眼,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层层叠叠的华服之下,藏着多少惊惶与不安。 广场上的礼乐还在继续,浑厚的编钟声里,仿佛藏着谁的叹息,轻飘飘的,却又挥之不去。 第42章 直至日头 封后大典的礼乐声震彻宫阙,直至日头过午才渐渐平息。 慕容薇回到慈宁宫时,脸上的笑容终于卸下,露出几分难以掩饰的倦怠。 李嬷嬷伺候她卸下凤冠,沉重的金饰刚离头,她便松了口气,捏着眉心道:“摆膳吧,简单些就好。” 刚坐上餐桌,殿外却传来太监的急报:“太后娘娘,北陵使臣求见,说有要事求禀,关乎……关乎前摄政王妃。” 慕容薇握着玉筷的手猛地一紧,菜汤溅在描金的餐碟上。她冷声道:“让他们滚!一个死人的事,也配在今日来烦扰哀家?” “可他们说……”太监的声音发颤,“说带了前王妃的遗物,是北陵皇后亲手所制,必须面呈太后过目,否则不敢回禀国主。” “遗物?”慕容薇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她一个傻子,能有什么遗物?定是北陵故意找茬!” 李嬷嬷连忙劝道:“娘娘息怒,今日是大喜的日子,不宜动气。不如让他们把东西留下,打发走便是,免得落人口实。” 慕容薇沉吟片刻,指尖在桌案上叩了叩:“让他们把东西交上来,人不必进来。” 片刻后,太监捧着个紫檀木盒进来,盒子上还系着北陵特有的青绸结。 慕容薇示意李嬷嬷打开,里面竟是一件小小的襁褓,绣着北陵的雪山图腾,针脚歪歪扭扭,显然是新手所为。 “这是……”李嬷嬷愣住了。 慕容薇拿起襁褓,指尖触到布料上的褶皱,忽然想起洛宁,怀里总抱着个破布偶,也是这般歪歪扭扭地绣着些看不懂的图案。 那时她只觉得可笑,如今看着这襁褓,心头竟莫名一紧。 “北陵使臣还说什么?”她压下异样,声音冷硬。 “这……这是前摄政王妃出阁前,亲手为将来的麟儿绣的。北陵皇后一直妥帖收着,如今听闻她仙逝的消息,特意命人送来,也算……也算全了这份未了的心意。”太监始终低着头,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敢往她脸上扫。 “孩子?”慕容薇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尖利的笑声在殿内炸开,手指死死掐着锦盒边缘,指节泛白。 她猛地扬手,襁褓“啪”地砸回盒中,绣着麒麟的绸缎皱成一团。 “她一个连人都认不清的傻子,哪来的孩子?”慕容薇胸口剧烈起伏,眼底却掠过一丝慌乱——她怎会忘了,洛宁死前那隆起的小腹,是她亲手扣上“荡妇秽乱宫闱”的罪名,才敢让乱棍落下。若这孩子真是摄政王的,她儿子的皇位岂不是要悬在刀尖上? “定是北陵编造的谎言!”她拔高声音,语气却不自觉发虚,“想借个死傻子的东西污蔑皇室血脉吗?把这污秽之物给我扔出去!” 她胸口起伏,想起国师那句“旧魂未散”,想起乱葬岗挖不出的尸骨,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爬上来。 “娘娘,别生气,”李嬷嬷赶紧合上木盒,“这定是北陵的诡计,想搅得咱们不宁。老奴这就让人把盒子烧了,省得碍眼。” “烧了?”慕容薇盯着木盒,忽然冷笑,“烧了倒让他们觉得我心虚。把盒子送到摄政王府去,告诉南宫澈的人,北陵送来了他‘亡妻’的遗物,让他们好生收着。” 李嬷嬷连忙应下,捧着盒子退了出去。殿内只剩慕容薇一人,餐桌上的佳肴渐渐凉了,她却一口也吃不下。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空荡荡的椅背上,竟像是有人坐着,正冷冷地看着她。 她猛地回头,却什么也没有。只有殿角的铜鹤香炉里,香灰簌簌落下,像极了谁在无声地哭泣。 与此同时,摄政王府的偏院,一个老仆接过紫檀木盒,打开看了眼那绣着雪山图腾的襁褓,皱了皱眉,随手放在了堆满杂物的柜顶。 谁也没注意,襁褓的夹层里,藏着半块小小的玉佩,刻着个模糊的“宁”字。 而远在杏花村的元沁瑶,正抱着安安在院里晒太阳。 小家伙穿着新做的小袄,手里抓着块磨牙的米糕,米糕很硬,舔舔还是可以,不然这小家伙就要闹了。 元沁瑶低头替他擦了擦嘴角,忽然觉得心口微微一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遥远的地方,轻轻碰了她一下。 她抬头望向京城的方向,那里只有连绵的青山,和漫过山头的流云。 “怎么了,安安?”她捏了捏儿子的小手,“是不是饿了?” 安安咯咯笑着,小手拍着她的脸颊,像是在回应。 阳光落在母子俩身上,暖融融的,盖过了那一闪而过的异样。 元沁瑶低头亲了亲儿子的额头,软软糯糯的小家伙。 第43章 薄木板当画框 安安午睡的时辰,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吹过菜畦的沙沙声。 元沁瑶把晒好的草药收进竹匾,忽然瞥见炕头那堆碎布里,混着几块染了颜色的麻布——是前几日用野果和树皮捣出来的颜料,红的像山楂,褐的似泥土,还有块揉碎的紫茉莉染成的浅紫,在粗布上洇出温润的色泽。 她心里一动,找了块平整的薄木板当画框,又从针线笸箩里翻出根烧黑的木炭,在布上轻轻划了划。 末世时她见过基地里的人用罐头铁皮画画,记录下那些转瞬即逝的安稳,没想到到了这时代,倒也能拾起来这手艺。 “就当是……拍张照吧。”她对着空画布喃喃自语,指尖摩挲着粗糙的布面,像是在调试镜头焦距。 先勾勒轮廓。 她坐在木箱边,看着安安熟睡的小脸,木炭在布上簌簌移动。 小家伙的眉眼要画得软些,睫毛得长,像两把小扇子盖在眼睑上;鼻尖是圆的,嘴角还微微翘着,许是在做什么美梦。 画到小拳头时,她忍不住笑了——现实里安安总爱攥着她的手指,画里也得让他抓点什么才对,便添了朵小小的野菊,花瓣歪歪扭扭的,倒有几分真趣。 接着是自己。 她侧过身,对着窗台上那面缺了角的铜镜,镜里映出个模糊的影子:月白粗布褂子,头发松松挽着,额前垂着两缕碎发。 她没细画眉眼,只淡淡勾了轮廓,重点落在嘴角那抹笑上——不是应付闲人的客套,是抱着安安晒太阳时,从心里漫出来的那种,带着点暖,又有点野。 最后是背景。 她想把院里的篱笆画上去,还有那丛开得正盛的野菊,甚至墙角那两只打盹的老母鸡也得添上。 画到篱笆门时,木炭顿了顿,她想起末世里最后那张合影,背景是基地的铁门,冰冷又沉重,而眼前的篱笆,爬着几株牵牛花,温柔得不像话。 “还是现在好。”她低头吹了吹布上的炭灰,声音轻得像叹息,“有花,有鸡,还有你。” 颜料该上场了。 她用细竹枝蘸了点红色,小心翼翼地涂在安安衣襟的兔子贴布上,那点红立刻活了过来,像沾了晨露的草莓。 又蘸了褐颜料,给篱笆添上泥土的颜色,再用紫茉莉的浅紫点染野菊的花瓣,竟真有几分风吹花动的灵动感。 画到自己的衣角时,她特意多抹了点阳光的金黄——那是刚才晒被子时,衣角沾了点草木灰,她却觉得像阳光吻过的痕迹。 全部涂完,她把木板竖在窗台上,借着天光打量。 画面算不上精致,颜料甚至有些晕染,可那熟睡的婴孩,含笑的女子,还有满院的烟火气,竟真像被时光定格住了一般,比她记忆里任何一张照片都要鲜活。 “像不像?”她凑到木箱边,轻轻戳了戳安安的小脸,“你看,这是娘,这是你,咱们在一个框里呢。” 安安咂了咂嘴,没醒。阳光透过布帘,在画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红的更红,黄的更暖,连那抹浅紫都像是在轻轻摇晃。 元沁瑶坐回木箱边,手指轻轻拂过画里自己的眉眼。 末世里她从不画自己,总觉得下一秒就可能消失,不值得被记录。 可现在,她想记住这张脸,记住眼角的笑纹,记住抱着安安时,手臂上那点温柔的酸麻。 “等你长大了,就给你看。”她低声说,像是在许一个遥远的承诺。 窗外的老母鸡咯咯叫了两声,像是在应和。 元沁瑶望着那幅画,忽然觉得,这粗糙的颜料和木炭,比任何珍宝都要贵重——它们替她抓住了这易碎的安稳,像把时光酿成了酒,藏在画里,等着日后慢慢回味。 第44章 熟悉的空间 元沁瑶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忽然闭了闭眼,意识沉入那片熟悉的空间。 原本只有半亩见方的土地,此刻竟悄然拓宽了些,边缘的雾气退去少许,露出更开阔的黑土。 先前种下的几株草药抽出了新叶,叶片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是她用木系异能催生的痕迹。 “倒是长了不少。”她轻声自语,指尖虚虚划过空气,像是在抚摸那些生机勃勃的叶片。上次进来时还只是幼苗的薄荷,如今已蔓延出一小片,绿油油的看着就喜人。 角落里那株从山里挖来的野参,竟也冒出了新芽,显然是空间里的灵气更足了。 她睁开眼,眸底闪过一丝笑意,随手拿起桌边的水壶给窗台上的盆栽浇水。 水流触到土壤的瞬间,她清晰地感觉到植物根系舒展的喜悦,那是木系异能与自然的共鸣。 “看来这身子的异能,倒是越来越顺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空间里泥土的温润触感,“等再养些日子,或许能试着种点别的。” 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她带笑的脸上,竟比画里的光影还要生动几分。 …… 午后的阳光斜斜打在院墙上,将人影拉得很长。 元沁瑶正给院里的菜苗浇水,就见王德贵揣着手从外面走进来,脸上带着点急色。 “沁瑶,你跟我来下,有事儿找你。” 元沁瑶放下水壶,拍了拍手上的水珠:“村长,啥事儿啊?” “去了你就知道了,是好事儿。”王德贵说着就往外走,步子迈得挺大。 元沁瑶心里犯嘀咕,还是跟上了。 两人走到村东头的老槐树下,王德贵才停下,指着不远处一块荒地:“你看这块地咋样?” 元沁瑶眯眼瞧了瞧,那地挨着山脚,杂草长得快有人高了,土看着倒还算肥沃。“村长,这地……” “我寻思着你不是想种点草药吗?”王德贵挠挠头,“这地以前是我家的,荒着也是荒着,你要是不嫌弃,就拿去用。就是得自己清理下杂草。” 元沁瑶眼睛亮了:“真的?谢谢村长!” “谢啥,都是一个村的。”王德贵摆摆手,“就是这地边上有不少石头,翻地的时候得注意点。” 正说着,怀里的小家伙动了动,元沁瑶低头拍了拍,轻声哄着:“乖,咱们有地种草药啦。” 小家伙似懂非懂,吧唧了下小嘴。 王德贵看着笑:“这娃子长得真俊,跟你一样。” 元沁瑶笑了笑,抱着孩子蹲下身,拨了拨地上的草:“那我明天就开始清理这块地。” “用不用找人帮你?” “不用啦村长,我慢慢弄就行,正好带着孩子活动活动。” 过会一会儿 王德贵看着元沁瑶蹲在地里,指尖捻着土块半天没说话,心里便有了数,蹲下身拍了拍她的胳膊:“沁瑶啊,这地是真不咋地。前几年我试着种过豆子,收成全靠天,后来就荒了。你要是觉得不行,千万别勉强,村里还有别的地……” 元沁瑶松开手指,土粒簌簌从指缝漏下,带着点潮湿的凉意。 她刚才用木系异能悄悄探了探,土里的生机确实稀薄,土层下还藏着不少碎石子,翻耕起来怕是要费不少力气。 可转念一想,末世里连盐碱地都能种出土豆,这点贫瘠算什么? “村长,我觉得能行。”她抬头笑了笑,眼角的细纹被夕阳染成暖金色,“这地挨着山脚,能挡点风,冬天冻得不深。我想先种点耐寒的草药,像防风、桔梗这些,不用等开春,现在下种,明年就能收。” 王德贵愣了愣,显然没听过冬天还能种草药。 他张了张嘴,想说“这不合时令”,可看着元沁瑶眼里的亮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摇了摇头:“你呀……行吧,你想试试就试试,真种不出来也别灰心。” 正说着,几个扛着锄头往家走的村民路过,看见这边的动静,远远就喊:“村长,这不是你家那片废地吗?元姑娘要种啥?” 王德贵站起身应道:“元姑娘想种点草药。” “种草药?”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走近了,往地里啐了口唾沫,“我说元姑娘,你怕是不知道,这地连野草都长不旺!现在都快立冬了,撒下种子怕不是要冻烂在土里?依我看,还不如多养几只鸡实在。” 旁边的老妇人也跟着劝:“就是啊,沁瑶。你一个带娃的娘子,哪有力气折腾这地?等开春了,婶子把家那二分菜园子分你点,种点青菜多好。” 元沁瑶抱着安安站起身,小家伙不知何时醒了,正睁着黑眼珠瞅着说话的村民,小手还抓着她胸前的衣襟。 她拍了拍孩子的背,对众人笑了笑:“多谢婶子大哥惦记。我就是想试试,反正地荒着也是荒着,万一成了呢?”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可眼神里那股韧劲,却让村民们说不出反驳的话。 末世里磨出来的性子,最不怕的就是别人说“不行”。 王德贵见天色不早,挥挥手让众人散去,自己则帮元沁瑶把掉在地上的水壶捡起来:“那我先去干活了,你也早点回,别冻着孩子。” “哎,谢谢叔。” 看着王德贵扛着锄头走远的背影,元沁瑶低头对怀里的安安说:“听见了吧?他们都觉得咱们不行呢。” 安安像是听懂了,小手在她颈窝里蹭了蹭,发出“咿呀”的声音。 元沁瑶低头亲了亲他的发顶,抱着他往回走。 她知道,这地不好种,时节也不对,可她偏想试试。 风从山脚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气。 元沁瑶紧了紧怀里的孩子,脚步轻快了些。 明天,该找把趁手的锄头了。 第45章 免费的……往往是最贵的 元沁瑶刚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就被一阵欢天喜地的叫嚷声围住了。 李狗剩带着五六个孩子,像群刚出笼的小雀儿,围着她打转,小脸蛋红扑扑的,眼里亮得像落了星子。 “元姐姐!元姐姐!”李狗剩跑在最前头,手里还攥着半截没写完的树枝,“村里来教书先生啦!以后我们有学上啦!” 扎羊角辫的丫蛋儿也跟着喊:“先生说要教我们认字,还教算算术呢!就跟元姐姐教的一样!” 元沁瑶停下脚步,故意板起脸,伸手捏了捏李狗剩的耳朵:“哦?有了先生,就不用我这半吊子教了?” 孩子们顿时急了,七嘴八舌地摆手:“不是的元姐姐!”“我们还要你教!先生教的是书本,你教的是能治病的字!”李狗剩更是把脖子梗得直直的:“谁敢不要元姐姐教,我就不跟他玩!” 看着他们急得鼻尖冒汗的样子,元沁瑶忍不住笑了,眼底的暖意像化开的蜜糖:“逗你们呢。有先生教是好事,该去。” “而且不要银俩呢!”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凑过来,声音响亮,“先生说,只要我们好好学,啥也不用给!” 元沁瑶心里“咯噔”一下。末世里摸爬滚打多年,她最信不过的就是“免费”二字。哪有白得的好处?就像基地里那些号称“免费发放”的物资,背后总藏着让人掉层皮的交换。 她抱着安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孩子的衣襟,笑问:“天下哪有白吃的午餐?怕是有别的说法吧?” “是官老爷派来的!”李狗剩拍着胸脯,“村长大伯说的,是县里的官老爷体恤咱们村穷,特意派来的先生,说是要让穷人家的娃也识几个字!” 正说着,几个扛着锄头回家的村民路过,听见孩子们的话,忍不住插了嘴。 “呸!死娃子懂啥!”王二婶子嗔了一句,手里的篮子晃了晃,里面的野菜叶子沙沙响,“哪有不要银俩的?听说是每月给先生送一升米,两捆柴就行,比去镇上念书便宜多了,划算着呢!” 旁边的刘大叔也点头:“是啊,一升米换娃识文断字,值!以前想都不敢想,这下好了,娃们往后说不定能走出这山沟沟呢。” 元沁瑶抱着安安,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心里那点疑虑没散,反倒更重了些。 官老爷平白无故派先生来? 还只要点粮食? 这杏花村穷得叮当响,既不是交通要道,也没藏着金银,哪值得官府这般“体恤”?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安安,小家伙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瞅着那些蹦蹦跳跳的孩子,小手还跟着挥舞。 元沁瑶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对孩子们笑道:“既然是好事,那就去学。不过先生教归先生教,你们每天还得来我这儿,把学的字写一遍给我看,不然我可不依。” “好嘞!”孩子们齐声应着,又一阵风似的跑了,嘴里还唱着新编的童谣:“先生来,先生好,教我们,把字描……” 看着他们的背影,元沁瑶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她抬头望向村西头的方向,那里是进村的路,此刻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麦田的声响。 “免费的……往往是最贵的。”她低声自语,指尖微微收紧。安安似乎察觉到她的情绪,小手抓住她的手指,轻轻晃了晃。 元沁瑶回过神,低头亲了亲孩子的额头,眼底的警惕被温柔覆盖:“没事,有娘在呢。” 不管这先生是来干什么的,她都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末世教会她的,除了怎么活下去,还有怎么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下,看清那些藏着的暗礁。 她抱着安安往家走,一路延伸到院门口那丛野菊旁。 可元沁瑶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悄然改变了。 第46章 小嘴“啊呜” 回到家中 安安在怀里哼唧,小嘴还咂吧着,想来是饿了。 她快步进了灶房,把孩子放在铺着棉垫的藤椅里,转身舀了半碗昨天剩的米汤,倒进小陶罐里,坐在灶前慢悠悠地煨着。 火塘里的火苗舔着罐底,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藤椅里的小家伙,安安正睁着黑眼珠瞅灶台上的陶罐,小手抓着椅边的布穗子,倒也乖巧。 不多时,米汤冒出丝丝热气,她用小勺舀了点,吹凉了试了试温度,才端到藤椅边,一点点喂给孩子。 安安张着小嘴“啊呜”着,喝得满脸都是,元沁瑶笑着用帕子给他擦嘴,指尖触到他软乎乎的脸颊,心里头暖融融的。 而村东头的旧祠堂里,刚收拾出来的学堂也有了动静。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的老者,正背着手站在供桌前,看着几个村民搬来的破旧桌椅,眉头皱得像团拧在一起的麻绳。 “这桌子腿都晃悠,怎么写字?”老者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认真,“还有这窗纸,破了好几个洞,风一吹纸卷都飞了,怎么念书?” 搬桌子的王大柱挠着头笑:“先生您别嫌弃,这是村里最好的家当了。等过两天,我让俺爹给桌子钉俩木楔子,保准稳当!窗纸也让俺媳妇糊新的,您放心!” 老者哼了一声,没再说话,转身走到祠堂门口,望着外面光秃秃的晒谷场发呆。 他叫苏明远,年轻时曾在翰林院待过,只因在朝堂上跟御史争了句“民为贵,君为轻”,就被冠了个“妄议朝政”的罪名,罢了官赶回原籍。 旁人都替他冤,他倒乐得自在,背着个包袱就回了这杏花村——他祖籍本就在这儿,只是年少时离了乡,如今回来,倒也算落叶归根。 “老爷爷!”李狗剩带着几个孩子扒着祠堂门框往里瞅,小脸上满是好奇,“您啥时候教我们念书啊?” 苏明远回头,看了眼这群穿着打补丁衣裳、却眼神发亮的孩子,紧绷的嘴角松动了些:“明日辰时,带上你们爹娘做的木片当纸,烧焦的树枝当笔,准时来。” “哎!”孩子们齐声应着,又叽叽喳喳地跑了。 苏明远望着他们的背影,摸了摸袖中那卷泛黄的《论语》,轻轻叹了口气。 朝堂上的尔虞我诈他看透了,倒不如在这穷山沟里,教几个娃娃认字念书来得清净。 只是不知,这杏花村的日子,真能如他所愿,安安稳稳的吗?他抬头看了看天,云层有点厚,像是要下雪的样子。 傍晚时分,元沁瑶抱着安安去给春杏送新晒的草药,路过祠堂时,正看见苏明远背着手往村西头走。 她停下脚步,看着老者的背影,心里头那点疑虑又冒了出来。 这先生看着不像寻常的乡村先生,眉宇间那股书卷气里,还藏着点别的什么,像是……经历过风浪的沉静。 “那就是新来的教书先生?”元沁瑶问身边路过的赵大嫂。 赵大嫂点头:“是啊,听说还是京城来的大官呢,犯了错才回咱村的。不过看着倒不像难相处的,就是脾气怪了点,嫌这嫌那的。” 元沁瑶“嗯”了一声,没再多问,抱着安安继续往前走。不管这先生是什么来头,只要真心教孩子念书,总归是好事。 只是她心里那点警惕没松——在这世道,太过“特殊”的人或事,往往都藏着不一般的缘由。 回到家时,天已经擦黑了。 元沁瑶点亮油灯,看着安安在木箱里熟睡的小脸,又想起那个站在祠堂门口的苏明远。 她轻轻叹了口气,把白天摘的蒲公英晾在竹匾里,心想不管将来有什么风雨,先把眼下的日子过好,把这草药种出来,把孩子养大,才是最要紧的。 油灯的光晕在墙上晃悠,映着她安静的侧脸,像一幅素净的画。 而村西头的破旧茅屋里,苏明远正就着一盏油灯,在泛黄的纸上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第47章 咂咂小嘴 天还蒙着层青灰色,启明星在东边的天上亮得扎眼。 元沁瑶轻手轻脚地起身,借着窗棂透进来的微光,给安安喂了奶。 小家伙吃饱了,咂咂小嘴又沉沉睡去,小脸红扑扑的,像个熟透的桃子。 她把早就备好的软麻绳篮子拎过来——这篮子是她用晒干的苎麻一点点编的,里层铺了厚厚的棉絮,边缘还缝了圈软布,别说装孩子,就是装鸡蛋都磕不破。 元沁瑶小心翼翼地把安安放进去,又用条小毯子松松裹住他的腰,确保不会晃醒,才拎起篮子的提手试了试,重量刚好能搭在臂弯里,不晃也不累。 灶房里摸了个凉馒头揣进怀里,元沁瑶扛起那把李栓柱送的旧锄头,轻轻推开院门。 晨露打湿了石阶,踩上去凉丝丝的,空气里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潮气,深吸一口,肺腑间都是清冽的舒坦。 村东头的荒地还浸在暗影里,只有远处的山尖染了点鱼肚白。 元沁瑶把篮子放在地头一棵老槐树下,垫了块从家里带来的粗布,又往篮子边挡了些干枯的茅草挡风,这才拿起锄头开始清理杂草。 锄头下去,带起的土块还带着夜的凉。她动作不快,却稳当,一下一下,把那些半人高的蒿草连根刨起,堆在一旁。 末世里练就的臂力没丢,只是许久没干重活,没一会儿,额角就渗了层薄汗。 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树下的篮子,安安还睡着,呼吸均匀,小胸脯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等娘把地翻出来,种上草药,明年就有好日子过了。”她对着篮子轻声说,像是在跟孩子念叨,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天边渐渐泛起红霞,把荒地染成一片暖橘色。 村里开始有了动静,谁家的鸡先打了鸣,紧接着,此起彼伏的鸡鸣声在村子里传开,带着鲜活的烟火气。 有早起的村民路过,看见元沁瑶在地里忙活,都有些惊讶。 “元姑娘,这才刚亮就来干活?”是王二婶子,挎着篮子去河边洗衣,“也太拼了,小心累着。” 元沁瑶直起腰,擦了把汗,笑了笑:“趁着天不热,多干点。您看,安安在这儿呢,陪着我。”她指了指树下的篮子。 王二婶子凑过去看了眼,啧啧称奇:“这娃真乖,这么吵都不醒。你这篮子编得也巧,看着就软和。” “瞎编的,能装娃就行。”元沁瑶低下头,继续挥动锄头。 阳光爬上她的肩头,把她的影子拉得很短,落在刚翻过的土地上,带着股韧劲。 日头慢慢升高,晒得人身上发暖。 安安终于醒了,在篮子里“咿呀”了两声。 元沁瑶赶紧放下锄头跑过去,小家伙正睁着黑眼珠瞅太阳,看见她过来,立刻伸出小手要抱。 “醒啦?饿不饿?”她把孩子从篮子里抱出来,搂在怀里亲了亲,从怀里摸出那个凉馒头,掰了点泡在带来的温水里,搅成糊糊喂给孩子。安安吃得香,小嘴吧唧着,把她的手都弄湿了。 喂完孩子,她没再立刻干活,就坐在槐树下,抱着安安晒太阳。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孩子脸上,明明灭灭的,安安伸出小手去抓那些光斑,咯咯地笑。 元沁瑶看着他笑,自己也跟着笑,刚才干活的累,仿佛都被这笑声泡软了。 “你看,这太阳多好。”她晃了晃怀里的孩子,“比末世里的强多了,那时候的太阳,晒得人心里发慌,哪像现在,暖乎乎的。” 安安听不懂,只觉得娘的声音好听,抓着她的手指往嘴里塞。 元沁瑶任由他啃着,指尖触到孩子温热的小舌头,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歇够了,她把安安重新放进篮子,这次,小家伙没睡,就躺在里面,看着娘挥锄头的背影,时不时“咿呀”一声,像是在给她加油。 风吹过,带来远处学堂方向隐约传来的读书声,是苏先生开始教孩子们念书了。 元沁瑶听着那“人之初,性本善”的调子,手里的锄头挥得更有劲了。 她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土地,又抬头望了望怀里的孩子,眼里的光,比头顶的太阳还要亮。 第48章 笔墨纸砚 村东头的旧祠堂被收拾出一间偏房当学堂,土坯墙上糊了层新泥,临时搭起的木板案上摆着孩子们从家里带来的破碗,里面盛着细沙,全当笔墨纸砚。 苏明远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正站在案前,教孩子们读《论语》。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意思是自己不想要的,便不要强加给别人。”他拿起竹制教鞭,在地上写了个“己”字,“你们要记住,这是圣人的教诲,待人处世,当以此为准则。” 话音刚落,李狗剩就举了手,小脸上沾着点细沙:“先生,那要是自己想要的,就能给别人吗?” 苏明远一怔,抚了抚并不存在的胡须:“自然是……可以的,与人为善,当将好物分享。” “可元姐姐说,”扎羊角辫的丫蛋儿晃着脑袋,辫子上的红头绳跳得欢,“有人爱吃辣,有人怕辣,你把最辣的辣子分给怕辣的人,就算你觉得好,人家也受不住呀。这算不算‘己所欲,也不能施于人’?” 苏明远愣住了。他自幼饱读诗书,只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是金科玉律,从未想过还有这层道理。那辣子的比方粗陋得很,却像根细针,轻轻戳在他固有的认知上。 “这……”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觉得那丫头的话竟有几分道理。 旁边的虎头小子也跟着说:“元姐姐还讲过,有户人家有块好田地,自己种不完,就想分给邻居种。可邻居家里都是老人,扛不动锄头,宁愿织布换粮食。这时候硬把田地给人家,不是帮人,是添乱呢!”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接话,说的都是元沁瑶给他们讲过的故事——有猎人把捕获的活鹿送给吃素的和尚,有农妇把新做的布鞋送给没脚的乞丐,件件都透着与书本不同的道理。 苏明远站在案前,听着这些半大孩子用稚嫩的声音,说着他闻所未闻的“处世之道”,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他学的是“君子成人之美”,可孩子们说的,是“成人之美,得先知道人家要啥”;他讲“推己及人”,孩子们却补了句“推己之前,得先看看人家跟你一样不一样”。 这些话直白得像村口的石板路,没有半点文绉绉的修饰,却比他读过的许多注解都要鲜活。 “你们说的……元姐姐,是何人?”苏明远忍不住问,教鞭在手里转了个圈。 “就是元沁瑶姐姐呀!”李狗剩得意地扬下巴,“她教我们认字,还教我们认草药,说花草跟人一样,有的喜阳,有的喜阴,不能强逼着都晒太阳。” 苏明远眉头微蹙。一个村妇,竟有这般见识?他本是奉了上头的令来这偏僻山村“教化民风”,原以为不过是教些基础字句,没想到竟被一群孩子问得哑口无言。 他定了定神,拿起教鞭在地上敲了敲:“圣人之言,自有深意,尔等年纪尚幼,不可妄自曲解。今日先读到这里,明日再讲‘仁者爱人’。” 孩子们虽觉得先生的样子有点好笑,还是乖乖应了声“是”,拿起装细沙的碗,蹲在地上练习写字,嘴里还念叨着元姐姐教的口诀:“横平竖直,就像做人,不能歪歪扭扭。” 苏明远走出学堂,站在祠堂门口望着村东头的方向。 那里隐约能看见一个女子挥锄头的身影,旁边的老槐树下,似乎还放着个什么篮子。 他轻轻叹了口气,心里竟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元姐姐”生出几分好奇。 这杏花村,好像并不像他想象中那般闭塞。 那些孩子们嘴里的道理,粗是粗了点,却像山涧的泉水,清冽得能照见人心里的糊涂。 风从祠堂的窗棂钻进来,带着远处地里的泥土气,也带着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混在一起,竟让他这个饱读诗书的先生,生出几分自愧不如的念头来。 第50章 差不多 日头爬到头顶时,元沁瑶直起腰,捶了捶发酸的后背。 眼前的荒地已清出大半,杂草堆成了小山,露出的黑土虽还带着碎石,却已能看出几分规整。她抹了把额角的汗,望着这片被自己驯服的土地,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剩下的,就是慢慢调土质了。”她对着空气嘀咕,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土块,心里盘算着空间里那些腐熟的草药渣,混进土里定能改良肥力,“不急,日子长着呢。” 转身走到老槐树下,安安正躺在软篮子里,小手抓着篮子边缘的布绳玩得欢,看见她过来,立刻松开手,黑眼珠亮得像浸了水的黑曜石,“咿呀”一声朝她伸胳膊。 “饿了吧?”元沁瑶把孩子抱起来,用帕子擦了擦他脸上的细汗,又把篮子拎到臂弯里,“咱们回家吃饭。” 刚走出没几步,就见田埂那头走来几个挎着篮子的嫂子,都是村里相熟的,刚从自家地里忙活完往回走。 “哟,沁瑶这就收工了?”打头的张嫂子眼尖,一眼瞥见她臂弯里的篮子,脚步顿了顿,凑近了笑道,“这篮子编得真俏!里层铺的棉絮吧?看着就软和,我们家那小子要是有这待遇,怕是要乐疯了。” 旁边的李嫂子也跟着点头,目光落在安安脸上,忍不住伸手想碰又缩了回去:“这娃子真是越长越俊,你看这眼睛,溜圆溜圆的,跟画里的娃娃似的。刚才在地里听见他咿呀叫,就猜是你家安安。” 安安不怕生,被几位嫂子看得咯咯笑,小手还往张嫂子的方向抓,像是对她篮子里的野菜好奇。 “你看你看,还不认生呢。”张嫂子被逗得直乐,“沁瑶你真是好福气,娃这么乖,还能自己折腾出这么多地。换了我,怕是连饭都顾不上做。” 元沁瑶抱着孩子,另一只手拎着篮子,笑着回:“嫂子们说笑了,也就是趁他睡着多干点。这篮子也是瞎编的,能装娃就行。” “啥叫瞎编?这手艺可不赖。”李嫂子凑近看了看篮子边缘缝的软布,“针脚密得很,比镇上布庄卖的小筐子还结实。回头也教教我们呗?家里娃多,正缺个这样的篮子。” “好啊,等我空了就教你们。”元沁瑶爽快应下,怀里的安安却不耐烦了,小脑袋在她颈窝里蹭来蹭去,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这是饿了呢。”张嫂子见状,笑着摆手,“快回吧,别让娃等急了。你这地看着是像模像样了,用不用帮忙说一声,咱们娘们力气虽小,多双筷子多个帮手。” “谢嫂子们惦记,真不用,我慢慢弄就行。”元沁瑶抱着孩子往家走,脚步轻快了些。 阳光把她们的影子并排投在田埂上,嫂子们的说笑声混着风吹麦浪的声响,安安在她怀里咂着小嘴,鼻尖萦绕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元沁瑶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家伙,又回头望了眼那片刚开垦的土地,心里像揣了个暖炉,踏实又热乎。 这日子,就像这慢慢变好的土地,只要肯下力气,总能长出点什么来。 第51章 厚棉垫上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元沁瑶先把锄头靠在墙根,又小心地将安安从篮子里抱出来,放进炕头铺着的厚棉垫上。 小家伙许是累了,打了个小哈欠,小手扒着棉垫上的布纹,没一会儿就眯起了眼。 她转身往灶房走,院角那串用碎瓷片和贝壳做的风铃被风一吹,发出“叮铃叮铃”的轻响,衬得院子格外静。窗上的粗布窗帘被风吹得鼓起,又轻轻落下,像片展开的翅膀,把午后的阳光晒成细碎的金斑,落在地上晃啊晃。 灶房里,她麻利地淘了把小米,添了水,架在火上慢慢熬。 柴火“噼啪”地响,锅里的水渐渐泛起细泡,米香混着草木灰的气息,在屋里弥漫开来。 她时不时探头看一眼炕上的安安,见他睡得安稳,才放心地坐在灶门前添柴,指尖无意识地敲着膝盖,心里盘算着下午该去后山采点活血化瘀的草药,正好能拌在空间的草药渣里改良土壤。 不知过了多久,米汤熬得稠稠的,飘着层米油。 元沁瑶盛在粗瓷碗里,放在窗台上晾着,自己先舀了勺吹凉了尝——温温的,不烫嘴,正合适。 她把安安抱起来,小家伙闻到香味,眼睛立刻睁开了,黑眼珠直勾勾地盯着碗。元沁瑶坐在炕边,用小勺舀了点米汤,送到他嘴边:“慢点喝,烫不着。” 安安小嘴一裹,吧唧吧唧吃得香,偶尔有米汤沾在嘴角,他就伸出小舌头舔啊舔,逗得元沁瑶直笑:“小馋猫,没人跟你抢。”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脸上,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像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 正喂到一半,院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还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元姑娘!元姑娘在家吗?” 元沁瑶心里一紧,把安安放在炕上,盖了层小毯子,快步走到门口拉开门。只见村西头的刘老五捂着胳膊蹲在地上,脸色发白,嘴唇都有些发青,那条被捂着的胳膊肿得像根紫萝卜,上面赫然两个牙印。 “咋了这是?”元沁瑶赶紧扶他,“被蛇咬了?” “是……是条黑花蛇,没抓住……”刘老五疼得直哆嗦,额头上全是冷汗,“王二婶说你懂草药,元姑娘,你救救我……” 元沁瑶低头看了眼那牙印,又摸了摸他肿胀的皮肤,入手滚烫。她当机立断:“先进屋!” 把刘老五扶到灶房的板凳上,她转身从墙角的竹筐里翻出几捆晒干的草药——有半边莲,有蛇莓,都是她前几天上山采的,本想晾干了收进空间,没想到这会儿正好用上。 “忍着点。”她一边说,一边用剪刀把伤口周围的衣服剪开,又拿起块干净的布巾蘸了凉水,死死勒在伤口上方,“这是为了不让毒液往上走。” 刘老五疼得龇牙咧嘴,却咬着牙点头:“我……我忍得住。” 元沁瑶将半边莲和蛇莓放进石臼里,用力捣烂,又悄悄往里面渡了一丝木系异能——这异能不仅能催生植物,对付这种热毒也有奇效,只是不能让人看出端倪。 她把捣好的药泥敷在伤口上,用布层层裹住,动作快而稳。 “这药得勤换,一天三次。”她又从竹筐里拿出剩下的草药,塞到刘老五手里,“回去用这煮水喝,渣子也别扔,捣了敷伤口。” 刘老五看着她行云流水的动作,原本慌乱的心慢慢定了下来,等她处理完,才发现胳膊没那么疼了,肿胀感也轻了些。 他感激地看着元沁瑶:“元姑娘,大恩不言谢!这些草药多少钱?我……我给你送粮食来!” “啥钱不钱的,都是山里采的,不值钱。”元沁瑶摆摆手,又叮嘱,“回去别乱动,要是还肿,就再来找我。” 刘老五千恩万谢地走了,院门口的风铃还在叮铃响。 元沁瑶关上门,回头看见安安正趴在炕边,小脑袋探着看她,嘴里“咿呀”叫着。 她走过去抱起孩子,在他软乎乎的脸上亲了口:“刚才吓着了吧?没事了。” 灶房里的米汤还温着,她重新拿起小勺,喂给安安。 但是喂了没两口,安安忽然小嘴一抿,把刚含进去的米汤吐了出来,小眉头皱得紧紧的,“哇”地一声哭了。 元沁瑶手忙脚乱地用帕子擦去他嘴角的米汤,把他抱起来轻轻晃着:“怎么了这是?刚才不是还吃得好好的?” 小家伙却哭得更凶了,小脸涨得通红,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小手还使劲往她怀里钻,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元沁瑶的心一下子揪紧了。这孩子平时乖得很,除非饿了或者尿了,很少这样哭闹。她摸了摸安安的尿布,是干的;又试了试他的额头,也不烫。 “是刚才刘大叔来吓着了?”她低头亲了亲他哭红的眼角,声音放得又轻又柔,“不怕不怕,坏人都走了,娘在呢。” 她抱着安安在屋里来回踱步,手指轻轻拍着他的背,嘴里哼起末世时听来的一首小调——那时候基地里有个老人总哼这曲子,说是能安神。 “月儿光光,照地堂,娃娃睡,娘在旁……” 调子简单,甚至有些跑调,可安安的哭声竟真的小了些,只是还抽抽噎噎的,小肩膀一耸一耸的,看得元沁瑶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走到窗边,让阳光落在两人身上,指着窗台上那盆刚冒出嫩芽的薄荷:“你看,那草芽儿都长出来了,等它长大了,娘给你泡水喝,清清甜甜的。” 安安泪眼婆娑地瞅着那抹新绿,小嘴瘪了瘪,忽然伸出小手,抓住了元沁瑶垂在胸前的一缕头发,用力拽了拽。 “哎哟,小坏蛋。”元沁瑶被拽得低了低头,却舍不得挣开,反而笑着凑过去,用鼻尖蹭了蹭他的小脸蛋,“是嫌娘刚才光顾着别人,没抱你是不是?” 小家伙像是听懂了,抽噎着“嗯”了一声,把脸埋进她的颈窝,热乎乎的呼吸喷在她的皮肤上,带着奶香。 元沁瑶的心一下子就化了。 末世里见惯了生死,她早就忘了这般柔软的牵挂。这小小的人儿,不过是受了点惊吓,却让她觉得比当年面对丧尸潮时还要慌乱。 她抱着安安坐回炕边,重新拿起那碗米汤,这次没再用勺,而是自己抿了一口,含在嘴里温了温,再轻轻哺到他嘴里。 安安犹豫了一下,还是乖乖地咽了下去,小舌头还在她的唇上舔了舔,像是在撒娇。 “慢点喝,娘不着急。”元沁瑶耐心地一口口喂着,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把那点小委屈都晒得暖暖的。 碗里的米汤渐渐见了底,安安也吃饱了,打了个带着奶味的哈欠,眼皮沉沉地往下耷拉。只是睡着前,那只抓着她头发的小手,依旧攥得紧紧的,像是抓住了全世界最安稳的依靠。 元沁瑶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小脸,轻轻把那缕被拽乱的头发从他手里抽出来,指尖拂过他长长的睫毛。 “以后娘再也不把你一个人留在屋里了。”她轻声说,像是承诺,又像是叹息。 窗外的风铃又响了,叮铃叮铃的,像是谁在笑着拍手。 灶房里的柴火早已熄了,只剩下余温,混着淡淡的药香和奶香,在屋里慢慢弥漫,酿成了岁月静好的味道。 第52章 跟人打架了? 刘老五被他婆娘王桂英扶着进了屋,刚挨到炕沿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疼得龇牙咧嘴。 王桂英眼尖,一眼看见他胳膊上裹着的布条,上面还渗着些墨绿色的药汁,顿时急了:“这是咋了?跟人打架了?” “别吵……是被蛇咬了。”刘老五喘着粗气,额头上的冷汗顺着皱纹往下淌,“亏得元姑娘给敷了药,不然我这条胳膊怕是保不住了。” 王桂英这才看清那布条下肿得发亮的皮肤,吓得脸都白了,伸手想去碰又不敢,声音都发颤:“啥蛇这么毒?我去找李屠户借把刀来,不行就……就把胳膊剁了!” “瞎嚷嚷啥!”刘老五赶紧拽住她,“元姑娘说了,敷这草药就行,还让我煮水喝。”他把怀里揣着的草药往炕桌上一放,那半边莲的苦味混着泥土气立刻散了开来。 王桂英拿起草药翻来覆去地看,眉头拧成个疙瘩:“就这野草能治蛇毒?我咋听老人们说,被蛇咬了得用烙铁烫才管用?” “元姑娘懂这个!”刘老五梗着脖子,想起元沁瑶刚才处理伤口时那稳当劲儿,心里就踏实,“她给我勒住胳膊,捣烂了药往上一敷,没一会儿就不那么疼了。你赶紧去煮水,别耽误了时辰。” 王桂英虽心里犯嘀咕,却还是依言去了灶房。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烧开,她把草药扔进去,看着那水慢慢变成深绿色,一股清苦的药味飘满了屋子。 刘老五喝了两碗药,又让婆娘按元沁瑶说的,把药渣捣了重新敷在伤口上。折腾到日头偏西,胳膊上的肿胀竟真的消了些,那紫青色也淡了,他靠在炕头上,终于能松口气。 “我说啥来着,元姑娘是个能耐人。”他咂咂嘴,对端着药碗进来的王桂英说,“上次张二柱家的娃闹肚子,不也是她给了两把草药就好了?这姑娘看着年轻,懂的比镇上的郎中还多。” 王桂英把碗放在桌上:“那也得记着人家的情。” “理应如此。”刘老五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又道,“对了,她一个年轻媳妇带着娃,在村东头开了那么大块荒地,怕是吃力得很。等我好了,去给她搭把手,翻地的力气还是有的。” 王桂英闻言直起身:“你当人家跟你似的?我下午去河边洗衣裳,特意绕到村东头看了眼,那地收拾得干干净净,杂草堆得跟小山似的,翻出来的土块都敲得碎碎的,比咱家那几亩熟地还像样。”她啧了两声,眼里带着几分佩服,“一个娘们家,还抱着娃,竟有这气力,真是不容易。” 刘老五愣了愣,随即笑道:“我就说她能耐吧。” “我这就去寻寻家里有啥能拿的。”王桂英拍了拍围裙,“缸里还有俩新蒸的玉米面窝头,再装把咱家晒的南瓜子,给安安娃磨牙。你先歇着,我去去就回。” 刚走到院门口,就见儿子狗蛋背着个破布包,蹦蹦跳跳地从外头跑进来,脸上还沾着点墨汁似的黑灰。 “娘!我回来了!”狗蛋举着手里的树枝,上面歪歪扭扭刻着个“人”字,“先生夸我写得好!” “慢点跑,别摔着。”王桂英伸手替他擦了擦脸,指腹蹭到那黑灰,竟是细沙——想来是在学堂用沙盘练字沾的,“先生教啥了?” “教‘人之初’!”狗蛋挺起小胸脯,奶声奶气地念,“先生说,人刚出生都是好的,后来学坏了才变不好。” 王桂英笑着捏了捏他的脸:“那你可得学好。对了,今日去学堂遇到元姐姐吗?” “没呢,”狗蛋摇摇头,眼睛亮晶晶的,“不过先生问我们元姐姐是谁了!我说元姐姐会治病,还会讲好多故事,先生听得可认真了!” 王桂英心里咯噔一下,随即又放下了。 元姑娘是个厚道人,教娃认字识草药,没藏着掖着,先生问问也无妨。 她把装着窝头和瓜子的布包塞到儿子手里:“走,跟娘给元姐姐送点东西去,顺便让你瞧瞧安安娃,可俊了。” 狗蛋一听能出门,立刻乐了,颠颠地跟在娘身后。 母子俩刚到元沁瑶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轻轻的哄娃声,混着风铃的叮铃声,软乎乎的,像浸了蜜。 王桂英停下脚步,对着里头扬声喊:“元姑娘,在家吗?” 第53章 没哭也没闹 院门上的木闩“咔哒”一声被拉开,元沁瑶抱着安安站在门内,夕阳的金辉落在她半边脸上,鬓角的碎发被风吹得轻轻动。 “是桂英嫂子啊,快进来。”她侧身让开,怀里的安安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瞅着门口的王桂英母子,小手还抓着元沁瑶的衣襟,没哭也没闹。 王桂英拉着狗蛋进了院,一眼就看见墙根堆着的草药,还有窗台上晾着的几块粗布,院子虽小,却收拾得干干净净,连墙角的杂草都拔得光光的。 “刚给安安喂了点米汤,正哄他玩呢。”元沁瑶笑着指了指炕边的小摇篮,那是她用旧木板拼的,里面铺着厚厚的棉絮,“快坐。” “不坐了,不坐了。”王桂英把手里的布包递过去,“这是家里新蒸的窝头,还有点南瓜子,给安安娃磨磨牙。老五那事,真是多谢你了,不然我这心里……”她说着,眼圈就红了。 元沁瑶连忙摆手:“嫂子这是干啥,都是一个村的,理应帮忙。再说那草药也是山里采的,不值当啥。”她把布包往王桂英手里推,“你快拿回去,家里娃正长身子,留着给狗蛋吃。” “哎,你这姑娘咋这么见外?”王桂英把布包往炕桌上一放,语气带着点急,“老五说了,等他好利索了,就去给你翻地,多壮的劳力,还抵不上俩窝头?” 狗蛋在一旁使劲点头,还举着手里的树枝:“娘,我也能帮忙!我会拔草!” 元沁瑶被逗笑了,摸了摸狗蛋的头:“好啊,等你先生放了学,就来帮我拔草,姐姐给你编个草蚂蚱。” “真的?”狗蛋眼睛一亮,立刻把树枝往腰间一插,活像个小大人,“那我明天就来!” 安安在元沁瑶怀里“咿呀”了一声,像是在应和。王桂英凑过去看,见小家伙正盯着狗蛋腰间的树枝,忍不住笑:“你看这娃,还挺机灵。”她伸手想抱,又怕自己手粗弄疼了孩子,只轻轻碰了碰安安的小手,“这皮肤嫩的,跟豆腐似的。” 元沁瑶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孩子,小家伙正用小手去够王桂英的衣角,那上面沾着点灶灰,他却觉得新鲜,抓着不放。 “这娃不认生,好养活。”元沁瑶笑着说,心里却想起末世里那些早夭的孩子,眼眶微微发热。 王桂英没注意她的神色,只顾着说:“你一个人带娃不容易,往后有啥难处就跟嫂子说,别憋着。就说这翻地,老五一个人不够,我再喊上张嫂子她们,娘们家合力,啥活干不完?” “是啊是啊,”狗蛋又插嘴,“先生说‘众人拾柴火焰高’,元姐姐你教我们的!” 元沁瑶心里暖烘烘的,点了点头:“那我就先谢过嫂子和狗蛋了。” 王桂英又说了几句闲话,看看日头不早,就拉着狗蛋要走:“不耽误你哄娃了,我们先回。”她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道,“对了,那苏先生看着文绉绉的,听说还是县里派来的,你往后要是见着他,客气点,别像跟我们似的随意。” 元沁瑶愣了愣,点头应下:“我晓得了,谢谢嫂子提醒。” 送走王桂英母子,元沁瑶把布包打开,里面的玉米面窝头还冒着热气,南瓜子炒得香喷喷的。 她拿起一个窝头,掰了点放进嘴里,粗粝的口感带着淡淡的甜味,是她许久没尝过的家常味道。 安安在她怀里蹭了蹭,小嘴张着要吃。 元沁瑶笑了,把窝头掰得更碎,泡在温水里搅了搅,喂给孩子。 夕阳从窗棂溜进来,在地上铺了片金红,灶房里飘来晚炊的烟火气,远处隐约传来学堂的放学声,混着孩子们的笑闹。 孩子们像是刚出笼的小鸟,三三两两地跑着、跳着,其中几个穿着统一校服的孩子,正扯着嗓子唱着不成调的歌谣,歌词里还夹杂着“先生今天又被我们气到吹胡子”之类的俏皮话。 “李狗蛋!你跑慢点!别把我新买的书包蹭脏了!”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追着前面的男孩喊,声音清脆得像风铃。 “就不!有本事你追上我啊!”男孩回头做了个鬼脸,脚下跑得更快了,书包带子在空中甩得飞起。 不远处,几个家长正叉着腰喊自家孩子的名字,语气里带着嗔怪,眼底却满是笑意。 “王小胖!回家吃饭了!再玩你娘可要拿藤条抽你了!” “柱子!你手里拿的啥?又去掏鸟窝了是不是?” …… 安安被这阵仗吓得往元沁怀里缩了缩,小手紧紧抓着元沁的衣襟。 “别怕,”元沁拍了拍安安的背,声音温柔,“他们在玩呢。” 安安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小脑袋在元沁颈窝里蹭了蹭,发出满足的喟叹。 元沁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家伙,又抬眼望向远处那片欢声笑语,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软软的。 第54章 村西头的王大娘家 村西头的王大娘家,晚饭的糙米饭刚端上桌,就听见“啪”的一声脆响,伴随着王大娘拔高的嗓门:“说!今天先生教的‘礼’字,怎么写?” 王柱子捂着被打的手背,头埋得快抵到碗沿,小肩膀抖个不停。 碗里的米汤溅出来几滴,落在补丁摞补丁的衣襟上,他也不敢擦。 “问你话呢!哑巴了?”王大爷放下手里的粗瓷碗,眉头拧成个疙瘩,烟杆在桌角磕得“笃笃”响,“早上送你去学堂,是让你去疯跑的?狗剩都能背出三句《论语》,你倒好,一个字都说不上来!” 柱子还是不敢吭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掉下来。 旁边的妹妹丫蛋儿吓得往娘身后缩,手里的窝头攥得变了形。 王大娘气得胸口起伏,抓起筷子就往柱子胳膊上抽:“我跟你爹起早贪黑供你念书,盼着你能识几个字,将来不当睁眼瞎,你就这么糊弄我们?先生要是赶你回来,我打断你的腿!” “娘……”柱子终于哭出声,带着哭腔辩解,“先生今天讲‘礼’,说要尊敬长辈,可……可狗蛋说,元姐姐讲过,要是长辈做错事,也不能一味听话……我、我就跟他争,忘了背书……” “元姐姐元姐姐!就知道你那元姐姐!”王大娘更气了,伸手在他额头上戳了一下,“她一个年轻媳妇,懂什么大道理?先生是县里来的读书人,不比她强?你要是再敢跟她学那些歪理,明天就别去学堂了,跟你爹去地里刨土!” 柱子哭得更凶了:“元姐姐教我们认字,还教我们看草药,她不是歪理……” “反了你了!”王大爷猛地一拍桌子,碗碟都震得跳了跳,“长辈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这就是没规矩!先生教的‘孝悌’,你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他站起身,抄起墙角的藤条就要抽,被王大娘一把拉住:“当家的,别动手,娃还小……”她转向柱子,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明天去跟先生认错,把今天的书背熟了。再敢跟元姑娘学那些不着边际的话,看我怎么收拾你。” 柱子抽抽噎噎地点头,抓起桌上的窝头,胡乱往嘴里塞,眼泪混着窝头渣咽下去,又干又涩。 窗外的月光悄悄爬进来,照在吱呀作响的木桌上,也照在柱子通红的眼睛里。 他嚼着没味的窝头,心里却想着元姐姐讲的故事——有个孩子,爹娘让他去偷邻居的东西,他没听,反而劝爹娘改了错。 元姐姐说,那才是真正的懂事。 可这些话,他不敢再对爹娘说。 灶房里的油灯忽明忽暗,映着一家人沉默的脸。 王大爷吧嗒吧嗒抽着烟,烟锅里的火星明灭不定,王大娘看着柱子,眼圈也红了,却终究没再说软话。 在这山沟沟里,祖祖辈辈的规矩就是听长辈的话,听读书人的话。 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乡媳妇,怎能比得过县里派来的先生? 他们宁愿相信棍棒能打出孝子,也不信那些听起来“离经叛道”的道理。 柱子含着泪,把最后一口窝头咽下去,心里模模糊糊地觉得,元姐姐说的和先生教的,好像都有点道理,可他分不清,也不敢问。只知道明天去了学堂,得把《论语》背得滚瓜烂熟,再不敢跟先生争辩了。 第55章 愚不可及 夜幕像块浸了墨的粗布,慢慢罩住了杏花村。 元沁瑶刚把安安哄睡着,院门外就传来一串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李狗剩压低的呼喊:“元姐姐,你睡了吗?” 她披了件外衣拉开门,月光下挤着五六个孩子,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窝头,眼睛亮得像藏了星子。 “刚吃过饭就跑出来,不怕你娘拿笤帚追?”元沁瑶笑着侧身让他们进来,灶房里还温着给安安备的米汤,她顺手给每个孩子倒了半碗。 “娘让我来的!”丫蛋儿举着手里的布帕,上面包着两颗烤红薯,“说让元姐姐也尝尝。” 孩子们围坐在灶房的小板凳上,红薯的甜香混着米汤的热气,把夜晚的凉驱散了不少。 “今天讲啥?”虎头小子搓着手,上次元沁瑶讲的“愚公移山”,他们回去跟先生说,被先生斥为“愚不可及”,可心里却觉得那老汉犟得有意思。 元沁瑶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今天讲个‘曾子杀猪’的故事。” “曾子是谁?跟先生说的孔圣人有关系吗?”李狗剩追问,手里的红薯皮剥了一半,黏糊糊的手指在衣角上蹭了蹭。 “是孔圣人的学生。”元沁瑶慢悠悠地说,“有天曾子的妻子要去赶集,孩子哭着要跟去,她就哄孩子说,回来给你杀猪吃。等她赶集回来,看见曾子正磨刀呢,吓了一跳,说我是哄孩子玩的,你咋当真了?” 孩子们都屏住了呼吸,丫蛋儿忍不住问:“那曾子杀了吗?” “杀了。”元沁瑶点头,火光映着她眼底的认真,“曾子说,大人不能骗孩子,你今天骗他,他明天就会骗别人,往后谁还信他?哪怕是头猪,也得说到做到。” 李狗剩“啊”了一声,手里的红薯差点掉地上:“可先生说,‘父为子纲’,做爹娘的就算说错了,儿女也得听着。上次我娘答应给我做新鞋,后来又说没钱,我嘟囔了两句,还被爹打了呢。” “就是!”另一个孩子接话,“先生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要是皇上骗了大臣,难道也得认?” 元沁瑶看着他们皱巴巴的小脸,像一群认真的小老头,忍不住笑了:“皇上要是骗了大臣,那大臣心里会服吗?就像你娘骗了你,你是不是偷偷生了好几天气?” 孩子们你看我我看你,都点了头。虎头小子闷声说:“我爹说,大人哄孩子是常事,哪能当真?元姐姐,你这故事,是不是跟先生说的不一样?” “也不是不一样。”元沁瑶往他们碗里添了点热米汤,“先生教你们‘忠孝’,是让你们守规矩。可守规矩,不代表要当傻子。就像你借了邻居的鸡蛋,答应明天还,就得还,不然下次谁还肯借你?哪怕对方是个小孩,也得说到做到。” 她拿起灶台上的陶罐,倒了点清水洗手:“你们觉得,是曾子傻,还是那些哄了孩子又不认账的大人傻?” “曾子不傻!”丫蛋儿抢着说,“上次我把绣的荷包送给狗剩,说好了换他的弹弓,他后来反悔了,我再也不想理他了!” 李狗剩红了脸,嘟囔说那弹弓是他爹做的,舍不得。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孩子们争执的小脸上。 他们不懂什么“诚信为本”,却在元沁瑶的故事里,摸到了一点比“听话”更实在的道理——被人骗了会难过,骗了别人会心慌。 “先生说‘言必信,行必果’,原来就是这个意思啊。”有个孩子喃喃自语,上次先生讲这句时,只说这是君子的德行,他总觉得离得远,此刻听了故事,倒像是摸住了点什么。 元沁瑶没再往下说,只是笑着看他们七嘴八舌地争论。 末世里,她见过太多背信弃义的人,也见过太多因为一句承诺豁出命的人。 她不想教孩子们推翻什么,只想让他们知道,有些东西比“规矩”更重要,比如心里那点热乎气,那点不掺假的实在。 院门外传来大娘的呼喊:“狗蛋!回家睡觉了!” 孩子们这才想起时辰不早,抓起剩下的红薯往嘴里塞,边跑边喊:“元姐姐明天还讲!” 元沁瑶送他们到门口,夜风带着草木的清气扑过来,她拢了拢衣襟,看见远处学堂的方向还亮着一盏灯,想来是苏先生还在看书。 她低头笑了笑,转身回屋。 元沁瑶吹熄灶房的油灯,借着月光往炕边挪。 安安睡得沉,小拳头攥着她的衣角,呼吸匀净得像春日里的微风。 她轻轻将那缕布抽出来,指尖拂过孩子温热的脸颊,心里盘算的事便愈发清晰起来。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冬初的凉意。她拢了拢身上的夹袄,靠在炕沿上闭眼小憩,意识却不由自主沉入那方日渐开阔的空间。 如今的空间早已不是初来时的局促模样。 边缘的雾气退去不少,露出的黑土足有两亩地,松松软软的,泛着润润的光。 先前种下的草药长得愈发旺盛,野参冒出的新芽已舒展成小小的叶片,薄荷铺成一片青绿,连角落里随手撒下的几粒谷物,都抽出了嫩嫩的苗。 木系异能在指尖流转时,能清晰感受到植物根系在土里悄悄伸展的雀跃,那股生命力,比末世里任何人工培育的作物都要鲜活。 “该备过冬的粮了。”她在心里轻声说。村里的人家这时候都在晒红薯干、腌咸菜,她孤身带着孩子,更得早作打算。 空间里的土地肥沃,又不受外界风霜影响,正好用来种些耐寒的蔬菜。 她想起镇上杂货铺的样子。 上次去给安安扯布料时,瞥见墙角堆着些装种子的小布袋,上面写着“萝卜”“白菜”的字样。 那掌柜的还说,若是现在种下,在暖房里能收一茬,只是村里少有人家费这功夫。 “暖房哪有空间好用。”元沁瑶嘴角弯了弯。 空间里的温度总保持在不冷不热的光景,正好适合作物生长。 她甚至能想象到,再过些日子,空间里萝卜缨子绿油油地冒出来,白菜卷着紧实的叶球,足够她和安安吃到开春。 意识退出空间时,窗外的月光正好移到炕头,在安安脸上投下淡淡的银辉。 她伸手替孩子掖了掖被角,指尖触到他柔软的胎发,心里那点因末世留下的惶恐,被这安稳的夜一点点熨平。 以前在基地,冬天意味着要抢过冬的燃料,要算计着省口粮,夜里总怕有人为了半块压缩饼干闯进窝棚。 可现在,她有能遮风挡雨的屋子,有能自己耕种的土地,还有这方随叫随到的空间,更重要的是,怀里有个软软糯糯的小家伙等着她护着。 “过两天就去镇上。”她对着熟睡的安安低语,声音轻得像叹息,“给你种点甜甜的胡萝卜,再种些嫩白菜,冬天就能喝上热乎的菜粥了。” 安安似是梦到了好吃的,小嘴吧唧了两下,翻了个身,依旧睡得安稳。 元沁瑶躺回炕上,侧着身看他。 月光勾勒出孩子小巧的轮廓,连呼吸都带着奶香。她想起空间里那片黑土地,想起异能流转时指尖的暖意,想起镇上那些等待被种下的种子,心里渐渐被一种踏实的期待填满。 这个冬天,该不会太难熬了。 她闭上眼,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草药香,那是从空间里透出来的气息,混着孩子身上的奶味,在寂静的夜里酿成一种安稳的味道。 窗外的风还在吹,却不再像末世里那般凛冽,反倒像是在催着日子往前过,催着那些埋下的种子,早点生根发芽。 第56章 发出呜呜的嘶吼 边关的风,比杏花村的凛冽百倍,卷着沙砾抽打在城楼上,发出呜呜的嘶吼,像无数孤魂在夜色里游荡。 南宫澈立在箭楼最高处,玄色披风被风掀起,猎猎作响,边角的金线在惨淡的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手里捏着份军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纸上“粮草告罄”四个字,几乎要被他攥碎。 “王爷,”副将赵毅踏着石阶上来,甲胄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单膝跪地,声音里带着难掩的焦灼,“最后一批探亲的士兵已归营,清点人数,无一缺席。只是……”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后勤营来报,库房里的糙米只够支撑五日,御寒的棉衣还差三成,伤兵营的金疮药也快用尽了。” 南宫澈转过身,月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刀削般的眉峰拧成个川字,眼底的寒意比塞外的冰霜更甚。“京城那边,还是没消息?” “递上去的八百里加急,都石沉大海了。”赵毅咬牙,“户部尚书那边回话,说是国库空虚,皇上……皇上要优先保证京畿防务,让咱们这边先自行设法。” “自行设法?”南宫澈低笑一声,笑声里淬着冰,“他南宫衍坐在暖烘烘的龙椅上,倒会说轻巧话!这雁门关外,零下三十度的严寒,让将士们嚼雪充饥,赤膊上阵吗?” 他猛地将军报掷在地上,羊皮纸被风卷着,贴在冰冷的城砖上。“三年前,他许诺过什么?说只要我守住这雁门关,保他南宫氏江山无虞,便绝不会亏待边关将士!如今呢?刚坐稳帝位,就想着卸磨杀驴了?” 赵毅低着头,不敢接话。 谁都知道,当今皇上南宫衍,是摄政王南宫澈一手扶上去的。 可这侄子登基没多久,处处掣肘,先是削了王爷的兵权,如今连粮草都克扣,明摆着是想让这支铁血之师冻毙、饿毙在这雁门关。 “伤兵营里,还有多少重伤员?”南宫澈忽然问,语气平静了些,却更让人胆寒。 “回王爷,还有三十七人,都是上次跟匈奴死战留下的,断胳膊断腿的,若再缺药,怕是……” “把我帐里的药材都送去。”南宫澈打断他,“还有,我的棉衣,分给伤兵。” “王爷不可!”赵毅急了,“您前些日子亲上城楼督战时受了风寒,若是再……” “执行命令!”南宫澈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赵毅只能领命:“是!”他起身时,犹豫着补充,“其实……有几个老兵说,他们探亲时,见家乡的百姓都在囤粮,或许可以跟附近的州府借调些?” “借?”南宫澈冷笑,“那些州府官员,哪个不是南宫衍的心腹?他们宁愿把粮食烂在仓里,也绝不会借一粒给我。”他望向关内的方向,目光沉沉,“这是要逼我反啊。” 风更紧了,吹得人睁不开眼。赵毅看见王爷的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那柄跟随他征战十年的“破虏”剑,剑柄上的宝石在月光下闪着幽光,仿佛也在渴望着什么。 “再备一份军报,”南宫澈忽然道,“不用送户部了,直接送御史台,送通政司,送遍京城里所有能说话的地方!我倒要让天下人看看,他们的皇上,是如何对待为他浴血奋战的将士的!” “王爷是想……” “他想让我死,我偏要活着。”南宫澈的声音里燃起一点火星,在无边的寒夜里,亮得惊人,“而且要带着这十万将士,活得好好的。” 赵毅心里一震,抬头看向自家王爷。月光下,那张冷峻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隐忍,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忽然明白,这雁门关的风雪,怕是要更大了。 远处的军营里,传来刁斗声,单调而沉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南宫澈立在城楼上,披风依旧在风中猎猎作响,只是那双望向京城的眼睛里,已燃起了熊熊烈火。 他的好侄子,既然撕破了脸皮,那他也不必再顾及什么叔侄情分了。 第57章 本王还没那么窝囊 城楼下传来甲叶摩擦的轻响,沈砚一身玄色劲装,肩上落着层薄霜,刚巡完西翼防线。 他拾阶而上,见南宫澈背对着自己立在箭楼边缘,披风被风扯得如同将展未展的羽翼,便扬声笑了句:“王爷这是在给雁门关当望夫石?再站下去,怕是要跟这城楼冻成一体了。” 南宫澈回身,月光落在他眼底的冰碴上,倒比寒风更冷些:“刚巡逻回来?” “托皇上的福,将士们冻得脚底板发麻,巡逻时都得互相搀着走。”沈砚走近了,往城砖上靠,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两块硬得能硌掉牙的麦饼,“厨房省下来的,填填肚子?” 南宫澈没接,目光扫过他冻得发红的耳尖:“赵毅。” 正候在一旁的赵毅连忙躬身:“属下在。” “下去吧,伤兵营的药材盯着点,别让底下人克扣。” “是。”赵毅看了眼沈砚,识趣地退了下去,脚步声很快被风声吞没。 沈砚把一块麦饼抛给南宫澈,自己咬了口,咯得腮帮子发酸:“还在想粮草的事?” 南宫澈接住麦饼,却没吃,指尖捻着粗糙的纸面:“你妹妹嫁入皇家时,风光无两。如今南宫衍坐稳了龙椅,她在宫里……” “牺牲品罢了。”沈砚打断他,语气淡得像在说旁人的事,“沈家世代为将,她生在沈家,从出生起就注定要为家族铺路。南宫衍需要沈家的兵权稳固帝位,先帝需要用联姻绑住我们,各取所需罢了。”他往城下瞥了眼,远处军营的篝火星星点点,像将熄的余烬,“倒是你,当年若肯听先帝的话,登上那个位置,哪有如今这些龌龊?” 南宫澈低头笑了笑,那笑意却没到眼底:“先帝属意的是你我二人,你偏要躲去边关啃沙子,我若再顺势坐上龙椅,沈将军怕是要提刀来跟我拼命。” “我可没那闲心。”沈砚耸耸肩,掸掉肩上的霜,“你我生下来就背着东西——你是皇室血脉,我是将门嫡子,从落地那天起,脚底下就画好了框框。先帝让你辅政,不是信你忠,是信你狠不下心夺亲侄子的位;让我戍边,不是信我勇,是怕我跟你联手,掀了南宫家的江山。” 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沈砚眯了眯眼:“说起来,当年先帝赐婚时,你若点头娶了镇国公家的小姐,如今朝堂上也能多些助力。偏你非说什么‘此生不涉情爱’,活成个没有软肋的怪物。” 南宫澈望着关外的黑暗,那里隐约能听见匈奴营地的刁斗声:“软肋多了,怎么守这雁门关?”他顿了顿,忽然转头看沈砚,“你当真对沈月没半点想法?她毕竟是你亲妹妹。” “想法?”沈砚笑了,笑声里带着点自嘲,“我能有什么想法?冲进宫把她抢出来,然后看着沈家满门抄斩?南宫澈,我们这种人,命是自己的,却由不得自己活。” 他扔掉手里的麦饼渣,拍了拍手,“倒是你,真打算就这么耗着?等将士们冻毙在城楼上,给南宫衍递上一份‘摄政王戍边不力,全军覆没’的捷报?” 南宫澈捏紧了手里的麦饼,硬壳被攥得粉碎:“耗着?本王还没那么窝囊。” 沈砚挑眉:“哦?有主意了?” “等。”南宫澈吐出一个字,目光沉沉,“等第一场雪下来。雪封了关,南宫衍的人进不来,匈奴也退了,正好……清理清理门户。” 沈砚心里一动,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暗潮,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站直身子,拍了拍南宫澈的肩,掌心的温度透过厚重的披风传过去:“需要我做什么?” “看好你的人。”南宫澈的声音压得很低,像风雪里磨亮的刀刃,“别让任何不该活着的人,看到明年的春天。” 沈砚笑了,眉眼间的漫不经心散了,露出几分同谋的锐利:“放心,我的刀,还没冻得举不起来。” 风更急了,卷起两人的衣袂,在月光下纠缠又分离。 远处的篝火明明灭灭,像无数双窥伺的眼睛。 沈砚知道,南宫澈这话里藏着的,是比雁门关的寒冬更烈的火,一旦燃起来,便要烧得这天下换个颜色。 而他,从生下来那天起,就是为了陪这个人,把这把火烧得更旺些。 第58章 你就回京城吧 风卷着枯叶掠过城楼,带着深秋的凉意。 南宫澈望着关外渐浓的暮色,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些:“过了冬至,等雪再大些,你就回京城吧。” 沈砚正擦着腰间的佩刀,闻言抬眉:“回京城?这时候?” “嗯。”南宫澈点头,目光扫过远处蜷缩在角落烤火的士兵,“春节快到了,京里总比这边关暖和。” 沈砚笑了,用刀鞘敲了敲掌心:“合着王爷是嫌我在这儿碍眼了?” “胡扯。”南宫澈斥了句,却没什么力道,“你守了这半年,也该歇歇。再说……”他顿了顿,看向沈砚被寒风吹得发红的耳尖,“你那桩亲事,总不能一直拖着。张家小姐等了你三年,再耗下去,人家姑娘的名声该受影响了。” 沈砚脸上的笑淡了些,低头用靴尖碾着地上的碎石:“我当是什么大事。亲事不急,倒是王爷你——”他忽然抬眼,眼里闪着促狭的光,“劝我了结终身大事,自己倒做个孤家寡人?难不成打算在这雁门关守一辈子?” 南宫澈的眉峰动了动,转身望向关外沉沉的黑夜,语气听不出情绪:“我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沈砚跟上一步,与他并肩而立,“难不成王爷的命是铁铸的,不用吃不用睡,更不用娶个王妃暖炕头?” 南宫澈没接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那是块成色不错的暖玉。 沈砚见他不答,又笑道:“怎么,被我说中了?也是,京里多少贵女盯着王爷的位置,您倒好,一门心思扎在这边关,难怪陛下总念叨,说您再不成亲,皇家宗谱上都快留不下您的名字了。” “皇家宗谱?”南宫澈低笑一声,带着几分自嘲,“我南宫澈的名字,从来不在那上面也无妨。倒是你,张家小姐温婉贤淑,与你正好相配,别错过了。” “相配?”沈砚挑眉,“王爷都没见过人家,就知道相配?再说了,真要论相配,京里那些名门闺秀,哪个配不上王爷?您倒是挑一个啊。” 风又起,吹得两人的披风猎猎作响。 南宫澈忽然转头,目光落在沈砚脸上,带着些少见的认真:“沈砚,有些事,你不懂。” “是不懂。”沈砚摊手,“不懂王爷放着安稳日子不过,偏要守这苦寒之地;不懂王爷明明心里装着事,偏要装作什么都不在乎;更不懂……”他顿了顿,故意拖长了声音,“不懂王爷是不是在等什么人。” 南宫澈的眼神暗了暗,移开目光:“少胡说。”他拍了拍沈砚的肩,力道不轻不重,“就这么定了。过了腊八,我派一队亲兵送你回京。亲事的事,好好考虑。” 沈砚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人也不是那么难打交道。 他笑了笑,收起玩笑的神色:“行,我回去。不过——”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要是我回来时,王爷还是孤身一人,可别怪我把张家表妹的妹妹,也给您留意着。” 远处的号角声响起,是换岗的时辰了。 沈砚拍了拍身上的灰,转身往营房走:“先走了,王爷也早点歇息。别总熬着,冻出病来,京里的太医可赶不及。” 南宫澈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关外的风更冷了,他紧了紧披风,目光投向京城的方向,眼底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沉绪。 冬至还远,春节更远。但有些事,确实该在冰雪消融前,好好盘算盘算。 第59章 粮草紧缺 章和殿的烛火燃得正旺,数十根牛油巨烛将殿内照得如同白昼,映得梁柱上的金龙浮雕愈发威严,却驱不散殿中沉沉的压抑。 南宫衍端坐在龙椅上,明黄的龙袍衬得他面色有些苍白,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声音带着刻意拔高的沉稳:“诸位爱卿,边关奏报说粮草紧缺,朕思来想去,眼下秋收刚过,京畿一带需备足冬粮以防不测,这雁门关的粮饷,不妨先缩减三成。” 话音刚落,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户部尚书周启年捧着笏板,额头渗出细汗。 他偷眼看向两侧,吏部尚书李嵩垂着眼,像是在研究靴尖的花纹; 兵部尚书王振邦眉头紧锁,指节捏得发白——谁都清楚,雁门关是晋国的北大门,南宫澈带着十万将士在那里戍守,别说缩减粮饷,便是一丝一毫的克扣,都可能动摇军心。 可这话是从龙椅上那位嘴里说出来的,谁敢反驳? “皇上,”周启年硬着头皮出列,躬身道,“雁门关地处苦寒,将士们冬日御寒、日常用度本就吃紧,若再缩减三成……怕是不妥啊。前几日摄政王的军报里还说,伤兵营的药材都快见底了。” 南宫衍的脸色沉了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周爱卿倒是体恤摄政王。只是你忘了,国库并非取之不尽。京中宗室、各部衙署的用度也需支应,总不能为了边关,让京里先冻着饿着吧?”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厉色,“再说,皇叔手握重兵,镇守雁门关多年,威望赫赫,难道连这点小事都应付不了?朕看,是他手底下的人太过娇惯了。” 王振邦猛地抬头,喉结滚动了两下。他跟着南宫澈打过仗,清楚那“威望赫赫”四个字背后,是多少次浴血奋战换来的。 当年南宫衍能顺利登基,全靠南宫澈压下诸王叛乱,可如今这小儿,竟说出这般凉薄的话!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无知小儿!若不是摄政王在边关挡着匈奴铁骑,你这龙椅坐得能这般安稳? 李嵩也在心里叹气。 他是三朝元老,看着南宫澈从小长大,那孩子性子虽冷,却从未有过二心。 当年先皇弥留之际,让南宫澈称帝,但是南宫澈无心于皇位,便辅助自己的侄子南宫衍他,可如今南宫澈倒成了皇帝南宫衍眼里要提防的对象。 这缩减粮饷,哪里是为了国库,分明是想借着粮草拿捏摄政王,一步步削他的权! “皇上,”李嵩缓缓出列,声音不高却清晰,“老臣以为,摄政王忠君爱国,绝无二心。雁门关粮饷之事,关乎国本,还需从长计议。不如先调拨一批药材和冬衣送去,粮饷之事容后再议?” 南宫衍瞥了他一眼,心里暗骂老狐狸,面上却放缓了语气:“李爱卿的心意,朕懂。只是国库实在吃紧……这样吧,药材和冬衣可以先拨,粮饷缩减一成,这事就这么定了。”他一拍扶手,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散朝。” 大臣们面面相觑,却只能躬身行礼:“臣等遵旨。” 走出章和殿,夜风吹来带着秋末的凉意,吹得人头脑清醒了些。 周启年拉住王振邦的衣袖,压低声音:“王大人,这可如何是好?一成粮饷虽不多,可这口子一开,往后怕是……” 王振邦望着宫墙上那轮残月,声音发涩:“还能如何?君命如山。只是可怜了雁门关那些弟兄,怕是要挨冻受饿了。” 李嵩走在后面,听见这话,重重叹了口气。 他抬头望向北方,仿佛能看见雁门关的烽火,看见那个玄衣身影立在城头,在寒风里挺直如松。 这京城的秋夜尚暖,可边关的风,怕是已经冷得像刀子了。 而这把刀,如今竟有人想亲手递到敌人手里去。 第60章 北陵狼王心思深沉 慈宁宫的烛火比章和殿的柔和些,银骨炭在炭盆里静静燃烧,映得殿内暖融融的,空气中弥漫着安神的檀香。 慕容薇斜倚在铺着貂绒软垫的软榻上,手里捻着串东珠佛珠,圆润的珠子在指间流转,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李嬷嬷端着碗刚炖好的银耳羹进来,脚步轻得像猫,将玉碗放在榻边的小几上,低声道:“太后,刚从偏殿打听来的,北陵的使臣已经出了永定门,往回赶路了。” 慕容薇捻佛珠的手指顿了顿,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片浅影。“走了?”她声音淡淡,听不出喜怒,“倒比预想的早了两日。” “可不是嘛。”李嬷嬷笑着回话,拿起银匙搅了搅碗里的银耳羹,“听说使臣临走前,还去给皇上辞行,皇上赏了不少金银绸缎,礼数周全得很。他们在驿馆住了这些日子,也没挑出什么错处,想来是满意的。太后您这几日为这事操心,如今可算能松口气了。” 慕容薇微微抬眼,目光落在殿角那盆开得正盛的墨兰上,花瓣上还沾着晨起的露水。“满意?北陵狼王心思深沉,他的使臣哪会轻易满意。” 她轻轻转动佛珠,“不过是没找到发作的由头罢了。这几年边境不宁,咱们与北陵虽没大动干戈,小摩擦却没断过,他们这次来,说是通好,实则是来探咱们的底。” 李嬷嬷伺候慕容薇多年,知道她看似温婉,心里却亮堂得很,忙道:“那他们探着什么了?咱们京里虽有些小风波,可面上瞧着还是安稳的。” “安稳?”慕容薇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讥诮,“衍儿刚坐稳帝位,就急着对他皇叔动手,这粮草一事闹得沸沸扬扬,京里的老狐狸们哪个看不明白?北陵使臣精明得很,怕是早就闻出味儿了。” 她接过李嬷嬷递来的银耳羹,用银匙舀了半勺,却没送进嘴里。“他们肯这么痛快地走,无非是觉得咱们内耗正酣,暂时没精力对付他们。这不是满意,是等着看笑话呢。” 李嬷嬷的脸色白了白:“那……那可如何是好?要不要提醒皇上一声?” “提醒?”慕容薇放下银匙,玉碗与小几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如今眼里只有权术,哪听得进旁人的话。” 她想起方才章和殿散朝后,李嵩托人递来的话,说皇上执意缩减雁门关粮饷,心里便泛起股寒意。 那孩子,终究是太年轻,以为削了皇叔的权,帝位就稳了。 他不懂,南宫澈镇守的不只是雁门关,更是这大晋的半壁江山。 若是边关有失,他这龙椅,坐得再稳又有何用? “罢了。”慕容薇重新捻起佛珠,语气恢复了平静,“使臣既已走了,便先这样吧。你让人盯着些,看北陵那边后续有什么动静。另外,从我的私库里挑些上好的药材和皮毛,让人悄悄送去雁门关,就说是……本宫赏给将士们的。” 李嬷嬷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躬身应道:“是,老奴这就去办。” “别声张。”慕容薇叮嘱道,“尤其不能让皇上知道。” “老奴晓得。” 李嬷嬷退下后,殿内又恢复了寂静。炭盆里的银骨炭偶尔爆出点火星,映得慕容薇的侧脸忽明忽暗。 她轻轻叹了口气,佛珠在指间转得更快了。 这京城的水,终究是太深了。 只盼着雁门关的风雪,能再小些,那位摄政王,能再撑些时日。 慈宁宫的檀香燃得久了,混着银骨炭的暖意,竟生出几分滞重的意味。 慕容薇放下佛珠,抬手揉了揉眉心,铜镜里映出她依旧姣好的面容,只是眼角那点细纹,藏不住连日来的忧思。 李嬷嬷刚出去安排送药材的事,殿内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她望着窗棂上糊的云母纸,月光透过纸,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像极了这些年走过的路。 当年她还是太子妃时,南宫澈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将军,跟着先帝南征北战。 那时的东宫总是热热闹闹的,太子待她温和,稚子南宫衍无忧无虑 ,见了谁都咯咯笑。 谁曾想,太子会突然染病离世,留下她和年幼的衍儿,在深宫里如履薄冰。 后来先帝病重,召集群臣,指着御座对南宫澈说:“朕的儿子里,只有你担得起这江山。” 她那时躲在屏风后,听见南宫澈的声音,沉稳得不像个十几岁的少年:“父皇,儿臣不愿坐大晋之江山,儿臣愿辅佐皇侄,守好这大晋的门户。” …… 那一刻,她是感激的。 若南宫澈应了先帝的话,她和衍儿别说帝位,能否保住性命都未可知。 这个小叔子,太过年少英武,战功赫赫,手里握着的兵权,比当年的太子还要重。 他今日能推掉帝位,难保来日不会变卦。 这些年,她看着南宫澈在雁门关浴血奋战,看着他把一个怯生生的少年教养成能独当一面的储君,也看着他的威望日渐隆盛,京城里多少世家子弟,提起摄政王都带着敬畏。 连宫里的老太监都说,摄政王跺跺脚,整个晋国都要抖三抖。 衍儿登基那天,穿着明黄的龙袍,站在太和殿的丹陛上,接受百官朝拜。 她站在一旁,看着儿子挺直的脊背,心里却空落落的。 她知道,这帝位坐得有多难——一半是南宫澈的扶持,一半是朝臣的忌惮。 如今衍儿要削南宫澈的权,她不是不知道。 夜里辗转反侧时,她甚至会想,或许这样也好。 南宫澈的权力太大了,大到让她这个太后都觉得不安。 皇室人丁稀薄,南宫家的血脉,几乎都系在衍儿身上,若是南宫澈有了二心……她不敢想。 可真当衍儿动了粮草的主意,她又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北陵、西戎的狼子野心,她比谁都清楚。 当年太子还在时,就曾说过,北陵、西戎就像草原上的饿狼,一旦闻到血腥味,绝不会善罢甘休。 而南宫澈,就是挡在饿狼面前的那道铁闸。 若是这道铁闸松了……她不敢想雁门关失守的后果。 “太后,夜深了,要不要歇息?”李嬷嬷轻手轻脚地回来,见她对着铜镜出神,低声问道。 慕容薇回过神,镜中的自己,眼神里竟带着几分茫然。“再等等。”她轻声道,“看看送药材的人走了没。” 李嬷嬷应了声,又道:“老奴刚听小太监说,章和殿还亮着灯,皇上怕是还在看奏折。” 慕容薇“嗯”了一声,心里五味杂陈 炭盆里的火渐渐弱了,李嬷嬷添了块银骨炭,殿内又暖了些。 慕容薇重新拿起佛珠,指尖触到冰凉的珠子,心里稍稍定了些。 “李嬷嬷,”她忽然道,“你说,……他会怨吗?” 李嬷嬷愣了愣,小心翼翼地回道:“王爷是忠臣,想来……不会的。” 慕容薇没再说话,只是佛珠转得更快了。忠臣?可忠臣也会寒心啊。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只觉得这宫墙太高,把人心都隔得远了。 她只盼着,南宫澈能念在先帝的情分上,念在皇室单薄的血脉上,再忍一忍。 夜露打湿了窗棂,慈宁宫的烛火依旧亮着,映着太后鬓边的珠花,也映着她眼底深藏的,连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心绪。 第61章 红晕的脸颊 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就洇开一抹淡淡的绯红,像姑娘羞怯时染上红晕的脸颊。 元沁瑶抱着安安站在院子里,先往天上瞅了瞅,见云层薄得透光,太阳正憋着劲儿要往外钻,嘴角便忍不住往上扬了扬。 “今天是个好天气。”她低头对怀里的小家伙说,安安刚醒,还带着点起床气,小脑袋在她颈窝里蹭了蹭,黑眼珠却骨碌碌转,盯着院角那堆刚采回来的草药。 那些草药是前几日趁安安午睡时去后山采的,有治咳嗽的枇杷叶,有消炎的马齿苋,还有几株品相极好的丹参,带着晨露的湿气,在竹匾里摊着,叶片上的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元沁瑶把安安放进摇篮里,在他手边塞了个用布缝的小布偶——那是她用旧衣裳改的,歪歪扭扭的,却总能让安安抓着玩上半天。 “乖乖在这儿玩,娘晒完草药就抱你。”她在安安额头上亲了口,转身搬来几张长凳,把竹匾一一架上去。 她蹲在竹匾前,小心翼翼地把草药翻过来,让每一片叶子都能晒到太阳。 “这些晒干了,去镇上能换些铜板。”她边翻边嘀咕,“换了钱,先买种子,再给安安扯块软布做件新衣裳。”安安在摇篮里“咿呀”了一声,像是在应和,小布偶被他蹬到了地上。 元沁瑶笑着捡起来,重新塞回他手里:“小调皮,等娘忙完,带你去河边看鸭子好不好?” 阳光渐渐爬高,晒得人后背发暖。她直起身捶了捶腰,额角渗了层薄汗,却一点不觉得累。 风从院门外溜进来,带着远处稻田的清香,吹得竹匾里的草药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谁在耳边低语。 安安在摇篮里睡着了,小胸脯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嘴角还噙着点笑意。 元沁瑶走过去,给他盖了块薄布,目光落在他粉嫩的小脸上,又望向竹匾里渐渐舒展的草药。 这些草药,是她和安安活下去的依仗。这阳光,这风,这安稳的日子,是她在末世里想都不敢想的奢望。 她伸手接住一片被风吹落的丹参叶,叶片边缘带着锯齿,却透着股韧劲。 远处传来王二婶子喊自家孙子吃饭的声音,带着点泼辣的暖意。 元沁瑶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升得老高,草药的边缘开始微微发卷,散发出淡淡的药香。 “差不多了。”她拍了拍手,心里盘算着,“下午收了,明天一早就能赶去镇上。” 摇篮里的安安动了动,小嘴咂了咂。 元沁瑶走过去,把他从摇篮里抱起来,小家伙立刻伸出小手搂住她的脖子,把脸埋进去。 元沁瑶抱着安安坐在院门槛上,阳光透过门楣落在孩子脸上,明明灭灭的,像撒了把碎金。 安安被晃得眨了眨眼,黑眼珠亮得像浸了水的黑曜石,忽然伸出小手,一把抓住了她垂在胸前的一缕头发,攥得紧紧的。 “哎哟,小没良心的。”元沁瑶被拽得低了低头,鼻尖蹭到他软乎乎的脸颊,带着奶味的热气扑在她颈窝里,痒得她直笑,“娘的头发有啥好抓的?比你那小布偶还好玩?” 安安听不懂,只觉得手里的东西软软滑滑的,拽着好玩,小嘴还“咿咿呀呀”地哼着,像是在跟她讨价还价。 元沁瑶故意松了松头发,让他拽得更顺手些,另一只手则轻轻捏了捏他肉嘟嘟的脸蛋,那皮肤嫩得像刚剥壳的鸡蛋,一捏就留下个浅浅的红印。 “你看你,脸都快被娘捏肿了。”她笑着逗他,指尖滑到他下巴底下,轻轻挠了挠。安安立刻咯咯地笑起来,小身子在她怀里扭来扭去,抓着头发的手也松了,转而抱住她的胳膊,把小脸埋进去蹭来蹭去,像只撒娇的小猫。 元沁瑶的心被这软糯的小模样泡得暖暖的,低头在他发顶亲了又亲。 这孩子的头发软软的,带着点自然卷,摸起来像上好的丝绸,是她在末世里见惯了干枯草屑后,最珍贵的触感。 “饿不饿?”她把安安往上抱了抱,让他能更清楚地看着自己,“娘给你冲点米粉好不好?昨天刚磨的,加了点甜薯粉,甜甜的。” 安安像是听懂了“甜”字,小舌头伸出来舔了舔嘴唇,黑眼珠直勾勾地盯着她,小手还在她胳膊上拍了拍,像是在催她。 元沁瑶被他逗得直乐,抱着他往灶房走,脚步轻快得像踩着风。 灶台上还温着水,她舀了两勺米粉放进粗瓷碗里,一边加水搅拌,一边跟安安说话:“慢点搅,不然会结块……你看,这样细细的,滑溜溜的,才好喝。”安安在她怀里不安分,小手总想往碗里伸,被她轻轻握住,放在嘴边让他舔了舔。 “烫不烫?”她试了试温度,才用小勺舀了点,送到他嘴边。 安安立刻张开小嘴,“吧唧”一口咽下去,小眼睛眯成了月牙,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呜呜”声,还不忘用小手推着她的胳膊,催着再喂一勺。 喂完米粉,元沁瑶把他放在铺着棉垫的椅子上,让他靠着椅背坐好,自己则去收拾晒着的草药。 刚走两步,就听见身后“咿呀”声里带着点委屈,回头一看,安安正瘪着小嘴,眼圈红红的,小手伸着要她抱,那模样像是被人欺负了似的。 “这就来啦。”元沁瑶的心一下子软了,快步走回去把他抱起来,“是不是怕娘不理你了?我们安安这么乖,娘怎么会不理你呢。”她捏了捏他的小脚丫,那脚趾头蜷起来,像颗颗圆润的小珍珠,“你看你,越来越黏人了,以后要是娶了媳妇,还会这么黏着娘吗?” 安安似懂非懂,只是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呼吸轻轻拂过她的皮肤,带着米粉的甜香。 元沁瑶抱着他,一边继续翻晒草药,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曲子,阳光晒在两人身上,暖得像裹了层棉花。 远处的鸡叫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怀里小家伙偶尔发出的咿呀声,混在一起,成了这安稳日子里最动听的调子。 第62章 竹制教鞭 村东头的旧祠堂里,苏明远站在案前,手里的竹制教鞭在粗糙的泥地上敲出“笃笃”声,案上摆着的《论语》竹简被晨风吹得微微晃动。 他清了清嗓子,刚要开口,喉间却传来一阵干涩的痒意——这已是连续第五天,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底下坐着的十几个孩子,最大的不过十岁,最小的才刚够到案边,却个个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像揣了满肚子话的小麻雀,只等他开腔就扑棱棱飞出来。 “今日讲‘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苏明远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指尖在泥地上写着“朋”字,“此‘朋’者,非泛泛之交,乃志同道合之人。远方有知己来,当以乐相待,这是君子之礼。” “先生!”李狗剩立刻举起手,袖口沾着的泥点蹭到脸上,倒像只花脸猫,“元姐姐说,有个远房亲戚来投奔,带着一家子七口,吃了三个月还不走,主人家偷偷把粮缸藏起来了。这也算‘不亦乐乎’吗?” 苏明远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这几日,“元姐姐”三个字像根细刺,总在孩子们的话里冒出来。他刚要解释“亲疏有别,礼尚往来”,丫蛋儿又脆生生地接话:“元姐姐还说,有人请朋友喝酒,自己却偷偷藏了块肉,那朋友知道了,再也不跟他来往了。这是不是说,心里不乐,光嘴上说乐,不算数?” 孩子们立刻七嘴八舌地附和,祠堂里顿时像炸开了锅。 苏明远深吸一口气,正要扬声维持秩序,眼角的余光却瞥见角落里的王柱子——那孩子平时最是活跃,昨日还为“义”字跟他争得面红耳赤,此刻却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案角的裂缝,连头都没抬。 “柱子,你来说说。”苏明远忽然开口,教鞭指向他,“你觉得,‘不亦乐乎’,当如何做?” 王柱子猛地一颤,像被踩了尾巴的兔子,慢慢抬起头,小脸白扑扑的,眼圈却有点红。“我……我不知道。”他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手指抠得更紧了。 李狗剩碰了碰他的胳膊:“你昨天不是说,元姐姐讲的‘分鱼’的故事,就像这个道理吗?” 王柱子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反而把头埋得更低了。 苏明远看在眼里,心里大致有了数。 昨日放学时,他撞见王柱子被他爹拧着耳朵往家走,嘴里还骂着“跟个娘们学歪理,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罢了。”苏明远放下教鞭,声音缓和了些,“君子之乐,不在虚礼,在心之诚。若心里不乐,强装笑颜,反倒失了真诚。就像你们有了糖,分给朋友时是真心想给,才会乐;若是不情愿,倒不如不分。” 孩子们愣了愣,随即恍然大悟。“先生是说,元姐姐讲的‘曾子杀猪’,就是心里真觉得该杀猪,才杀的?”有孩子问道。 苏明远没直接回答,只是拿起案上的竹简,轻轻卷起来:“圣人之言,是给成年人立的规矩。你们年纪小,先懂‘真心’二字,再学‘规矩’,也不迟。” 他看向王柱子,见那孩子悄悄抬起头,眼里的怯懦散了些,便补充道:“今日就讲到这里,柱子,你留一下。” 孩子们呼啦啦跑出去,祠堂里顿时安静下来。 苏明远从怀里摸出块润喉的糖糕,递过去:“你爹昨日打你了?” 柱子点点头,又赶紧摇摇头,小手攥着衣角,指节都泛白了。 “疼吗?” 王柱子咬着嘴唇,没说话,眼泪却啪嗒掉在地上。 苏明远叹了口气,这孩子跟他小时候有些像,认死理,却也心善。“你元姐姐讲的故事,并非全是歪理。”他声音放得极轻,“只是这世间的道理,像地里的庄稼,得分时节种,也得分地块长。你爹是怕你学了些皮毛,就顶撞长辈,失了分寸。” 王柱子抬起泪眼:“那……元姐姐说的,先生说的,哪个对?” “都对,也都不全对。”苏明远拿起教鞭,在地上画了个圈,“就像这太阳,早上晒得暖,中午晒得烫,你能说早上的太阳不对,中午的就对吗?” 王柱子似懂非懂,却慢慢止住了哭。 苏明远把糖糕塞到他手里:“回去吧,跟你爹说,先生夸你爱思考,是好事。只是说话时慢些,别像小炮仗似的,一蹦就响。” 柱子攥着糖糕,点了点头,小跑出祠堂时,脚步竟轻快了些。 苏明远望着他的背影,摸了摸自己哑得发疼的喉咙,忽然觉得,这杏花村的孩子,虽没读过多少书,心里却亮堂得很。 那“元姐姐”能把道理讲得让孩子们记在心里,倒也不是个寻常女子。 风从祠堂的破窗钻进来,吹得竹简哗哗响,像谁在低声笑。 苏明远拿起《论语》,忽然觉得,有些字句,或许真该换个读法了。 第63章 忘忧糕 祠堂门口的老槐树下,李狗剩刚跑出两步就停住了,回头见王柱子蔫头耷脑地跟在后面,小肩膀还一抽一抽的,赶紧招呼其他孩子:“等等!柱子还没出来呢!” 几个孩子呼啦一下围过去,虎头小子从兜里掏出块皱巴巴的麦饼,塞到柱子手里:“给,我娘早上烙的,甜的。” 丫蛋儿也凑上来,小辫子晃悠着,伸手拽了拽哥哥的衣角,仰着小脸说:“哥,你别难过,爹打你是他不对,我都看见了,他昨晚偷偷吃了块腊肉,还不让你知道呢!” 柱子低着头没说话,手里的麦饼被捏得变了形。 李狗剩忽然一拍大腿,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神秘兮兮地打开:“看!这是昨晚去元姐姐家,她给的野果糕!里面加了啥草药,说吃了不闹肚子,酸甜酸甜的!” 油纸包里的糕点切成小小的方块,紫莹莹的,还沾着点芝麻,一看就好吃。 狗剩递了一块给柱子:“元姐姐说,这叫‘忘忧糕’,吃了啥烦心事都忘了。她还说,你爹打你,是怕你学不会拐弯,就像走路撞到墙,疼了才知道绕着走。” 柱子捏着那块糕,没往嘴里放,眼泪却又要掉下来。 丫蛋儿见了,突然对着他做了个鬼脸——眼睛挤成一条缝,鼻子皱得像个小老头,舌头伸得老长。“哥你看!像不像村口张瞎子家的驴?”她怪声怪气地说,逗得其他孩子都笑了起来。 柱子被逗得“噗嗤”一声,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丫蛋儿趁机把糕点往他嘴边送:“快吃快吃,元姐姐还讲了个故事,说有个小和尚,被师父罚抄经,越抄越气,后来发现师父偷偷给他的砚台里加了蜂蜜,抄经时舔舔笔尖,就不气了。” “真的假的?”虎头小子凑过来,眼睛瞪得溜圆,“那小和尚后来成了大和尚吗?” “成了!”狗剩抢着说,“元姐姐说,他后来成了最懂道理的和尚,因为他知道,师父罚他是为他好,就像柱子爹打他,也是……嗯,也是有点道理的,就是手太重了!”他说完,还对着柱子挥了挥拳头,做了个“我帮你报仇”的模样,逗得柱子终于笑出了声。 “元姐姐还说,”丫蛋儿掰着手指头,小脸上满是认真,“就像地里的草,不能一下子全拔光,得慢慢薅,不然会把好苗也带出来。我觉得,我爹就像那草,哥你就像那好苗,元姐姐是帮你薅草的人。” 孩子们听得似懂非懂,却都点头:“对!元姐姐最厉害了!上次狗蛋偷了李奶奶的鸡蛋,元姐姐没骂他,就给我们讲‘偷鸡蚀米’的故事,他后来自己把鸡蛋送回去了,还帮李奶奶挑了水呢!” 柱子把糕点放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心里那点委屈真的像被风吹走了似的。 他想起昨晚元姐姐讲的故事——有个孩子总被爹骂,后来他发现爹是怕他在外面受欺负,才故意对他凶。 元姐姐说,人心就像埋在土里的种子,有的长得快,有的长得慢,得慢慢等它发芽。 “我知道了。”柱子抹了把脸,把剩下的糕点分给大家,“我回去不跟我爹吵了,我帮他劈柴,他说不定就不生气了。” “这才对嘛!”狗剩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去河边摸鱼去!摸到大的,给元姐姐送去,她肯定夸我们能干!” “好!”孩子们一哄而散,像一群刚出笼的小麻雀,在田埂上跑着、跳着,笑声惊飞了树上的麻雀。 丫蛋儿拉着柱子的手,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时不时回头对着柱子做个鬼脸,小辫子甩得像两只快乐的小蝴蝶。 阳光晒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长长的,像一串歪歪扭扭的糖葫芦。 柱子跑着跑着,觉得心里的那块“墙”好像真的塌了,露出一条亮晶晶的小路来,路的尽头,仿佛能看见元姐姐站在院子里,对着他们笑,怀里的安安挥着小手,像颗圆滚滚的小太阳。 这些年纪不大的孩子,不懂什么叫“明辨是非”,却凭着那点最纯粹的直觉,分得清谁是真心对自己好,谁的话里藏着暖意。 就像地里的小苗,哪怕被风吹雨打,只要根还在,总能朝着太阳的方向,使劲往上长。 第64章 珍珠粉和薄荷汁 院角的风铃被午后的风拂得飒飒响,碎瓷片和贝壳碰撞出清越的调子,混着灶房里飘出的甜香,把秋日的午后烘得暖洋洋的。 元沁瑶系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围裙,正站在案板前揉面。 竹筛里晾着的野枣被晒得半干,捏起来软软的,透着蜜似的甜。她把枣肉剥出来,和着新磨的玉米面揉进面团里,指尖沾着金黄的粉末,动作麻利又轻快。 “安安乖,娘这就好。”她侧头看了眼院中的软篮,小家伙正趴在铺着棉垫的篮子里,小手抱着个歪歪扭扭的布老虎——那是她用旧衣裳改的,眼睛是用黑豆缝的,尾巴上还缀着截红布条。 安安啃着布老虎的耳朵,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软声,像只满足的小奶猫。 揉好的面团被切成小块,放进蒸笼里。元沁瑶擦了擦手,转身从墙角的陶罐里舀出些油脂,又倒了点捣碎的珍珠粉和薄荷汁,在石臼里慢慢碾着。 这是她琢磨出的药膏,珍珠粉能润色,薄荷能消炎,抹在脸上凉丝丝的,上次给王桂英用了些,她说脸上的斑淡了不少,催着她多做些去镇上卖。 石臼里的药膏渐渐变得细腻,散着淡淡的清香。 元沁瑶用竹片把药膏刮进几个小巧的瓷罐里——这罐子是她从旧货摊淘来的,边缘有些磕碰,却洗得干干净净。 她盖好盖子,在罐口贴了片剪好的红纸,看着倒有几分像样。 蒸笼里的枣糕熟了,揭开盖子的瞬间,甜香漫了满院。 元沁瑶拿出粗布垫着,把枣糕倒扣在案板上,金黄的糕体上还沾着枣肉的暗红,热气腾腾的,看得人心里发暖。 她切了一小块,吹凉了递到软篮边。 安安立刻松开布老虎,小嘴张得圆圆的,“啊呜”一口咬住。 枣糕的甜混着面香在嘴里化开,他眯起眼睛,小脸上露出满足的憨态,嘴角沾着的碎屑被他用舌头一卷,吃得干干净净,还不忘伸出小手,要再讨一块。 “小馋猫,刚吃过米粉,又想吃这个。”元沁瑶笑着刮了下他的小鼻子,把剩下的枣糕切成整齐的方块,放进铺着油纸的竹篮里,“这些得留着明天去镇上卖,换了钱才能给你买新布做衣裳。” 安安似懂非懂,抓起布老虎往嘴里塞,大概是把老虎当成了枣糕,啃得“唔唔”响,小脚丫还在篮子里蹬来蹬去,把篮沿的棉布蹭得皱巴巴的。 元沁瑶看着他软糯的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 末世里哪见过这般安稳的光景,那时她最大的愿望是能喝上一口热水,如今却能守着孩子,蒸着枣糕,琢磨着药膏换钱,日子踏实得像脚下的土地。 风又起,风铃飒飒地响,像是在替安安应和。 元沁瑶把装药膏的瓷罐放进背篓,又往软篮里垫了层厚布,轻轻抱起安安,在他额头亲了口。 “明天带你去镇上看热闹,好不好?” 安安含着布老虎的尾巴,黑眼珠亮晶晶地看着她,忽然伸出小手,抓住了她垂在胸前的发丝,“咿呀”一声,像是在应承。 灶房里的余温还在,蒸笼里的甜香渐渐淡了。 风铃还在飒飒响,元沁瑶正把最后一罐药膏放进背篓,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孩子们的欢叫:“元姐姐!元姐姐!” 她抬头望去,只见李狗剩领头,一群半大孩子涌了进来,个个跑得满头大汗,裤脚沾着泥,手里却高高举着几条银光闪闪的小鱼,水珠顺着鱼鳃往下滴,在青石板上洇出小小的湿痕。 “元姐姐你看!我们摸的!”虎头小子把鱼举到她面前,脸上沾着泥,眼睛却亮得惊人,“最大的这条给你!” 元沁瑶刚要接,目光扫过日头,眉头微微一挑。这时候,学堂的课该还没散才对。她接过鱼,指尖触到冰凉的滑腻,看向孩子们:“今天先生放得这么早?” 孩子们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了僵,你看我我看你,最后都把目光落在李狗剩身上。狗剩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声音却有点虚:“先生……先生说今天天好,让我们出来透透气。” “是吗?”元沁瑶蹲下身,视线与孩子们平齐,手指轻轻点了点虎头小子沾着泥的鼻尖,“可我早上听王二婶说,苏先生最是严格,连课间休息都只准在祠堂门口活动,哪会让你们跑到河边摸鱼?” 丫蛋儿的小辫子耷拉下来,小手拽着柱子的衣角,小声说:“元姐姐,我们……我们是偷偷跑出来的。” 柱子的脸一下子红透了,像被晒过的番茄,低着头嘟囔:“先生留我说话,他们就等我,等得无聊了,就说去河边看看……” “然后就忍不住摸起鱼了?”元沁瑶接过话头,语气里听不出嗔怪,眼神却带着点认真。她把鱼放进旁边的水盆里,看着它们在水里摆着尾巴,“你们可知,逃课是不对的?” 李狗剩梗着脖子:“可先生讲的太没意思了!还是元姐姐你讲的故事好听!” “就是!”有孩子附和,“先生总说‘之乎者也’,我们听不懂,元姐姐讲的故事,我们都听得懂!” 元沁瑶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狗剩的头发,把他额前的碎发捋到后面:“先生教的,是让你们认得字,懂些道理,将来走到哪里都不吃亏。就像这鱼,你们现在能摸到,是因为河水浅,可等你们长大了,想去更远的地方,见更大的河,就得认得路牌上的字,不是吗?” 她指着水盆里的鱼:“这些鱼很好,姐姐谢谢你们。但你们偷偷跑出来,先生会担心,爹娘知道了也会生气。就像你们答应了我,要好好上学,却没做到,姐姐心里也会有点难过。” 安安在软篮里听见动静,探着小脑袋看,小手还抓着布老虎的尾巴,发出“嘤嘤”的软声,像是在帮着劝。 孩子们的头埋得更低了,虎头小子把手里的鱼往水盆里放了放,小声说:“我们错了,元姐姐。” “知道错了就好。”元沁瑶拿起块刚凉透的枣糕,掰成小块分给他们,“快把鱼拿回去给爹娘,然后去学堂看看先生走了没,跟先生认个错。下次想听故事,放学了再来,姐姐给你们讲‘凿壁偷光’的故事,讲讲为啥有人宁愿凿破墙,也要读书。” “真的?”狗剩眼睛一亮,接过枣糕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我们现在就去!” 孩子们抓起鱼,像阵风似的跑了,跑到门口时,丫蛋儿还回头对着元沁瑶鞠了个躬:“元姐姐,我们去认错!” 元沁瑶笑着挥手,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才转身看向水盆里的鱼。阳光透过树叶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映得她眼底也泛起暖意。 这些半大的孩子,像地里疯长的庄稼,莽撞,却也真诚。得慢慢教,就像改良那片荒地,急不得。 她低头看了看软篮里的安安,小家伙正对着水盆里的鱼“咿呀”叫,小手拍打着篮子边缘,像是在跟鱼打招呼。 “你看,”元沁瑶戳了戳他的小脸,“连弟弟都知道,做了错事要改呢。” 安安咯咯地笑起来,小手抓住她的手指,往嘴里送。 院角的风铃又响了,飒飒的,像是在为那些往学堂跑的孩子加油。 元沁瑶拿起水盆,想着晚上可以炖锅鱼汤。 第65章 先生会不会已经走了? 孩子们拎着鱼,一路小跑往学堂赶,裤脚带起的泥点溅在青石板路上,像串歪歪扭扭的省略号。 离祠堂还有老远,李狗剩就放慢了脚步,踮着脚往里面瞅。 祠堂的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连平日里先生踱步的声音都听不见。 他咽了口唾沫,拉了拉身边的柱子:“你说……先生会不会已经走了?” 柱子也紧张,手心里全是汗,攥着的鱼尾巴都快被捏烂了:“不知道……要不,我们从后墙溜进去?” “不行!”丫蛋儿立刻反对,小辫子甩得像拨浪鼓,“元姐姐说了,要认错就得大大方方的!”她说着,还挺了挺胸,像只护崽的小母鸡,“我去敲门!” 没等她走到门口,祠堂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苏明远站在门内,手里还拿着那根竹制教鞭,只是没像往常那样背在身后,而是轻轻握在手里。他的目光扫过孩子们手里的鱼,又落在他们沾着泥的裤脚上,眉头没皱,眼神却看得人心里发慌。 “先生……”李狗剩的声音一下子矮了半截,刚才在元姐姐家的那点机灵劲儿全跑没了,“我们……我们错了。” 其他孩子也赶紧跟着点头,像一群被雨打蔫的向日葵,只有丫蛋儿还梗着脖子,把手里的小鱼往前递了递:“先生,这是我们摸的鱼,给您……” 苏明远没接鱼,只是看着他们,喉间动了动——大概是嗓子还哑着,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哑些,却没什么火气:“知道错在哪儿了?” “知道!”狗剩抢着说,“我们不该逃课去摸鱼!” “还有呢?”苏明远的目光落在柱子身上。 柱子的脸更红了,结结巴巴地说:“不该……不该撒谎,说您让我们出来透气……” 苏明远“嗯”了一声,视线掠过他们手里的鱼,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让孩子们紧绷的神经松了些。“鱼是好鱼,就是可惜了,这时候的鱼还没长肥呢。”他侧身让开,“进来吧,把鱼放在案边的水盆里,今天的课还没讲完。” 孩子们你看我我看你,都有点愣。虎头小子小声问:“先生,您……不罚我们吗?” 苏明远拿起教鞭,轻轻敲了敲案角:“罚。罚你们把《论语》里‘学而时习之’那章抄十遍,抄不完不许回家。”他顿了顿,目光柔和了些,“但罚之前,得让你们明白,逃课不对,不是因为耽误了上课,是因为你们答应了要来上学,却没做到。就像你们答应了爹娘要好好念书,答应了元姑娘要听话,都得算数。” 这话跟元姐姐说的差不多,孩子们顿时懂了,一个个低着头往里走,把鱼放进水盆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案角,却没人敢像往常那样咋咋呼呼。 苏明远看着他们乖乖坐好,拿起竹简,忽然觉得这祠堂里的阳光,好像比平时更亮堂些。 他清了清嗓子,刚要开口,又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抄完了,把鱼带回去给爹娘,就说是……先生让你们摸的,今天天好,该让鱼也透透气。” 孩子们“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刚才的紧张一扫而空,连柱子都抬起头,眼里的红血丝淡了些。 祠堂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竹简上,落在孩子们认真的小脸上,也落在苏明远握着教鞭的手上。 那教鞭没再像往常那样高高举起,只是轻轻搭在案上,像根普通的竹片,陪着这些半大的孩子,慢慢琢磨着“道理”二字的分量。 远处的风送来隐约的风铃响,飒飒的,像是在说,认错不难,难的是知道错在哪儿,更难的是,下次再也不犯。 而这些孩子,好像都懂了。 孩子们抄书的沙沙声里,苏明远捻着胡须,目光落在案头那卷泛黄的《史记》上。纸页边缘都磨得起了毛,是他当年从翰林院带出来的,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批注,如今看来,倒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先生,‘学而不思则罔’是什么意思啊?”丫蛋儿举着笔,小脸上满是困惑。她的字娟秀,却总在“思”字上卡壳,笔画绕得像团乱麻。 苏明远放下茶杯,走到她身边,指尖点在“思”字上:“就是说,光念书不琢磨,就像走路不看路,早晚要掉进沟里。”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就像你们今天,只想着摸鱼痛快,没想过逃课不对,这就是‘罔’。” 孩子们都笑了,柱子也忍不住抬头,眼里的拘谨散了些。 苏明远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祠堂的梁柱,比翰林院的朱门要亲切得多。 当年在京城,他对着那些锦绣文章,说的是“民为贵,社稷次之”,转头就被按上“妄议朝政”的罪名,倒不如现在,对着这些泥里滚大的孩子,说句“摸鱼要认错”来得实在。 日头擦着祠堂的檐角往下沉时,李狗剩终于抄完了最后一遍,胳膊肘在麻纸上压出深深的印子。“先生,我能走了吗?”他揉着酸麻的手腕,眼睛却瞟着水盆里的鱼——那几条鱼还在水里游得欢,尾巴扫得水花四溅。 苏明远点点头,看着孩子们鱼贯而出,忽然喊住柱子:“你留下。” 柱子的脚步一顿,捏着衣角转过身,小脸又白了。 苏明远却没提逃课的事,只是从案下摸出个布包,递给他:“这是前几日从县城买的笔墨,你拿去用。你的字有骨,就是缺些练习。” 柱子愣了愣,接过布包,指尖触到里面砚台的凉滑,突然“扑通”一声跪下,磕了个响头:“先生,我以后再也不逃课了!” 苏明远忙扶起他,见孩子眼里滚着泪,倒想起自己当年离京时的光景。 那时他背着包袱出城门,老同僚追出来塞给他一锭银子,叹着气说“冤”,他却笑着摆摆手——哪有什么冤不冤的,朝堂容不下直话,不如回乡下教娃娃认字,倒落得清净。 “起来吧。”他拍了拍柱子的肩膀,“你爹打你,是急你不争气。下次他再动气,你就把抄的书给他看,告诉他,先生说你是块好料。” 柱子攥着布包,重重点头,跑出门时,裤脚带起的风都带着股轻快劲儿。 祠堂里终于静了,苏明远收拾着案上的竹简,夕阳从窗棂漏进来,在地上铺了层金红。 他拿起那盆鱼,走到门口,见孩子们还在不远处等着柱子,见了他,都怯生生地喊“先生”,倒比来时规矩多了。 他笑了笑,把水盆递过去:“拿好,别掉了。” 孩子们接了,一窝蜂似的往村里跑,笑声撞在祠堂的墙上,又弹回来,软软的,像浸了蜜。 苏明远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忽然觉得,当年被罢官赶回乡,或许是这辈子最巧的事。 晚风卷着稻花香吹过来,掀动他的衣角。 远处的田埂上,有农人扛着锄头往家走,吆喝声混着狗吠,在暮色里漫开。 他摸了摸案上的《论语》,忽然觉得,这杏花村的月光,比京城的宫灯要亮堂得多。 那些“妄议朝政”的罪名,那些朝堂的是非,早该随着风散了。 如今他守着这祠堂,教孩子们认“人”字怎么写,教他们“言而有信”怎么讲,倒比在翰林院写那些空文要实在得多。 第66章 天刚蒙蒙亮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元沁瑶就醒了。 灶房里的油灯透着暖黄的光,她轻手轻脚地给安安换了块干净的尿布,小家伙还没醒透,小嘴咂了咂,小拳头在襁褓里蹭了蹭,又沉沉睡去。 她把装着美容膏和草药的背篓仔细捆好,枣糕用油纸包了三层,生怕路上受潮。 最后将安安放进胸前的襁褓里——这是她照着村里妇人的样子改的,粗布缝成宽大的兜,里面垫了厚厚的棉絮,正好让安安半躺着,既能看见她,又稳当得很。 “安安乖,跟娘去镇上挣钱,给你买细面。”她低头在孩子额上亲了口,背起背篓,锁好院门。晨露打湿了石阶,空气里带着草木的清润,远处传来赶早集的牛车轱辘声,“吱呀吱呀”地碾过寂静的巷口。 清河镇离杏花村有十里地,元沁瑶走得稳当,怀里的安安醒了,没哭,只是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瞅她,小手偶尔抓抓她胸前的衣襟,发出细碎的“咿呀”声。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镇口的牌坊渐渐清晰,集市上已经热闹起来,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混着牲口的嘶鸣,像一锅煮沸的粥。 她选了个靠近布庄的摊位,铺块粗布,把瓷罐里的美容膏摆开,旁边放着捆好的草药,最前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枣糕。刚摆好,就有个穿着青布裙的妇人停下脚步,指着美容膏问:“这是什么?闻着倒香。” 元沁瑶抬头笑了笑,露出的眉眼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亮:“回嫂子,这是用珍珠粉和薄荷汁调的药膏,抹在脸上能润色,天热时还能消痘止痒。”她说着,取了点药膏抹在自己手背上,“您看,清爽得很,不油不腻。” 那妇人凑近了看,见她手背细腻,不像村里糙汉那般粗糙,又闻了闻药膏,薄荷的清凉混着淡淡的脂香,心里先信了几分:“多少钱一罐?” “十五文。”元沁瑶答得干脆。这价格比镇上药铺的雪花膏贵了两文,却比那些富家小姐用的香膏便宜太多,她算准了镇上妇人的心思——既想体面,又舍不得花大钱。 妇人果然皱了皱眉:“忒贵了些,药铺的才十三文。” “嫂子您瞧这用料。”元沁瑶拿起一罐,轻轻晃了晃,“这里面的珍珠粉是我自己磨的,磨了整整三天才得这么一小罐,薄荷也是后山新采的,晒得干透了才取汁。您买回去用着好,下次再来,我多送您一小包草药,泡水喝能安神。” 她说话时,怀里的安安正好“咿呀”了一声,小脑袋在她胸前蹭了蹭,黑眼珠直勾勾地盯着那妇人。 妇人被孩子逗笑了,伸手想摸又怕碰着,只笑道:“这娃娃长得真好,瞧着就机灵。”她顿了顿,从钱袋里摸出十五文,“行,给我来一罐,要是不好用,我可再来找你。” “您放心,不好用我退您双倍的钱。”元沁瑶麻利地收钱,又额外包了一小撮晒干的薰衣草,“这是安神的,晚上泡水喝,睡得香。” 妇人满意地走了,刚走没两步,就有个丫鬟打扮的姑娘凑过来,指着草药问:“这蒲公英怎么卖?我家小姐最近总咳嗽,大夫说用蒲公英煮水喝能好。” “二十文一把,保证是新采的,没掺陈货。”元沁瑶拿起一把,叶片上的绒毛还清晰可见,“您要是诚心要,我再送您几片枇杷叶,跟蒲公英一起煮,效果更好。” 姑娘挑了挑,见草药确实新鲜,爽快地付了钱。 一上午下来,美容膏卖了三罐,草药也走了大半,枣糕更是被几个路过的孩童抢着买光了,有个老太太尝了一块,直夸甜得润口,硬是多买了两块说要给孙子当零嘴。 日头升到头顶时,元沁瑶找了个树荫歇脚,解开襁褓给安安喂了点温水。 小家伙大概是累了,喝完水就闭着眼睛打盹,小嘴巴还时不时动一下,像在回味刚才尝到的枣糕甜味。 她摸了摸背篓里的钱袋,沉甸甸的,心里踏实了不少。 正盘算着去买种子,忽然听见旁边有人喊:“这不是杏花村的元姑娘吗?” 元沁瑶抬头,见是镇上杂货铺的王掌柜,上次她来扯布时打过交道。 王掌柜手里摇着扇子,笑眯眯地说:“听说你在卖美容膏?刚才刘夫人还跟我夸呢,说比她从县城买的还好用。” “王掌柜过奖了,就是自己瞎琢磨的。”元沁瑶客气地应着。 “瞎琢磨能有这手艺,不简单啊。”王掌柜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那内人最近总说脸干,你这膏子还有吗?给我来两罐,钱不是问题。” 元沁瑶心里一动,王掌柜是镇上的体面人,他肯买,往后不愁销路。她忙拿出两罐递过去:“王掌柜要,算您便宜些,二十五文两罐。” “哪能让你吃亏。”王掌柜直接付了三十文,“往后你要是还做这膏子,尽管往我铺子里送,我给你代卖,抽两文钱的利就行。”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元沁瑶连忙道谢,心里的算盘打得更响了——若是能长期供货,就不用每次辛辛苦苦跑镇上来了。 正说着,安安突然哼唧起来,小脸皱巴巴的,像是要哭。 元沁瑶赶紧解开襁褓查看,原来是尿湿了。 她抱着孩子往镇上的客栈走,想借个地方换尿布,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争执声,一个粗嗓门喊道:“我家汉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这破药铺没完!” 元沁瑶脚步顿了顿,怀里的安安被吓了一跳,小嘴一瘪,“哇”地哭了出来。她赶紧拍着孩子的背哄,耳朵却不由自主地听着客栈里的动静——听这意思,是有人病了,药铺治不好? 她略一犹豫,抱着安安走了进去。 大堂里,一个农妇正抱着个男人哭,那男人脸色发青,嘴唇发白,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旁边站着个药铺的伙计,急得满头大汗:“我说了,这是急症,得请大夫来,我哪敢乱开药?” “请大夫?等大夫来了人都没了!”农妇哭得更凶了。 元沁瑶抱着安安走近,目光落在男人的腿上——那里缠着布条,渗出血迹,隐隐透着黑紫色。 她心里咯噔一下,这症状像是被毒蛇咬了,拖延不得。 “嫂子,能让我看看吗?”她开口道,声音不大,却让哭闹的农妇愣了愣。 农妇抬头打量她,见她抱着个奶娃,不像个懂医术的,刚要拒绝。 旁边的伙计却急道:“让她看看吧,死马当活马医了!” 元沁瑶小心地掀开布条,果然见伤口处有两个细小的牙印,周围的皮肤已经发黑。 她立刻从背篓里翻出剩下的草药,抓起一把半边莲和蒲公英,又摸出把随身携带的小刀:“有臼子吗?帮我把这草药捣成泥,再拿碗清水来。” 她动作麻利,语气沉稳,倒让农妇和伙计都定了神,赶紧找来臼子和清水。 元沁瑶先用小刀在伤口周围划了个十字,挤出些黑血,又接过捣好的草药泥,厚厚地敷在伤口上,用干净的布条缠好。 “这草药能暂时压制毒素,”她擦了擦手,对农妇说,“赶紧找车去县城请大夫,路上每隔半个时辰换一次药,千万别耽搁。” 农妇半信半疑,可看着男人的脸色似乎真的缓和了些,连忙道谢,招呼着旁边的人抬男人去雇车。 伙计也松了口气,对元沁瑶拱手道:“姑娘好医术,刚才多有冒犯。” 元沁瑶摇摇头,刚要说话,怀里的安安又开始哼唧,大概是饿了。 她抱着孩子往外走,王掌柜不知何时站在门口,看着她的眼神多了几分敬佩:“元姑娘不仅会做膏子,还懂医术?” “略懂些皮毛,都是山里学的土法子。”元沁瑶笑了笑,怀里的安安正含着她的手指吮吸,小脸上满是满足。 王掌柜看着这母子俩,忽然道:“我铺子里正好缺个懂草药的,姑娘要是愿意,往后采了草药尽管卖给我,价钱保证比别处高。” 阳光透过客栈的门洒进来,落在她脸上,也落在安安毛茸茸的头顶,暖得像揣了个小太阳。 她谢过王掌柜,背着半满的背篓,抱着怀里的小家伙,往种子铺走去。 安安在她怀里睡得正香,小嘴角还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甜甜的梦。 第67章 今天总算碰着了 刚走到种子铺门口,一个穿着湖蓝色比甲的丫鬟快步迎上来,脸上带着明显的焦急,见了元沁瑶就福了福身,语气急切:“元姑娘!可算找到您了!” 元沁瑶停下脚步,认出这是之前来买蒲公英的那个丫鬟,怀里的安安被惊动,睫毛颤了颤,却没醒,只是往她怀里缩了缩。 “是你啊,”元沁瑶温声道,“有什么事吗?” 丫鬟脸上露出喜色,连忙说:“我家小姐用了您卖的美容膏,说比城里买的香膏好用多了——脸上的干痒全消了,连带着气色都亮了不少。 她让我再来买几罐,我在集市上找了您好几天,今天总算碰着了!” 元沁瑶摸了摸背篓,有些歉意地说:“实在对不住,今天带的膏子都卖完了。” 丫鬟的脸立刻垮了下来,急得跺脚:“卖完了?那可怎么办?我家小姐这几日就等着用呢,说离了这膏子,脸上就发紧……” “你家小姐的体质,怕是偏干性吧?”元沁瑶打断她,见丫鬟点头,又道,“这膏子是用薄荷汁调的,清凉去热是强项,但性子偏凉。干性体质的人用着,短期能缓解干痒,久了反而会带走皮肤里的水分,让脸更紧绷——你家小姐是不是觉得,早上起来脸会比平时更干?” 丫鬟愣了愣,仔细回想了片刻,连连点头:“还真是!小姐说早上起来总觉得脸上发涩,得用温水敷半天才能缓过来……可她又说,白天用着特别舒服,比那些油腻的香膏清爽多了。” 元沁瑶抱着安安,腾出一只手轻轻按了按孩子的背,继续说:“这就是了。体质偏干的人,得用些带油脂的膏子锁水,我这薄荷膏只适合湿热体质的人。若你家小姐信得过我,我可以帮她配些内调的方子——用麦冬、玉竹煮水喝,再加上些蜂蜜,既能滋阴,又能从里往外养气色,比单靠外抹的膏子管用。” 她顿了顿,看着丫鬟疑惑的眼神,又解释道:“护肤跟种地一样,得看‘土壤’——地里缺水,光往表面洒水没用,得往根上浇。人的皮肤也一样,内里津液足了,外面才会润,不然再好的膏子,也只是临时遮丑。” 丫鬟听得发怔,半晌才回过神,连忙问:“那……那方子难配吗?我家小姐最信这些内调的法子,只是怕麻烦……” “不麻烦,”元沁瑶笑了笑,阳光落在她眼角的细纹上,竟显出几分柔和的沧桑,“麦冬和玉竹都是寻常药材,镇上药铺就有卖。你让她每天早上煮一杯,喝的时候加一勺蜜,坚持半个月,再用些含杏仁油的香膏抹脸,保管比单靠我的薄荷膏见效——对了,让她少喝凉茶,干性体质最怕寒凉。” 丫鬟听得认真,掏出帕子赶紧记下,又问:“那元姑娘什么时候再做膏子?我家小姐还是想备两罐,天热的时候用着舒服。” “过几日吧,”元沁瑶看了看天色,“等我采了新的薄荷,再做些适合干性体质的,多加些杏仁油进去。你让你家小姐先按方子调理着,等我做好了,送到王掌柜的杂货铺,你去取就行。” 丫鬟这才放心,又福了福身,递过一个小小的钱袋:“这是定钱,麻烦元姑娘了。” 元沁瑶推回钱袋:“不用定钱,做好了再说。”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安安,小家伙不知何时醒了,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瞅那丫鬟,小手还抓着她的衣襟不放,便笑着说,“我得先给孩子买些米,就不跟你多聊了。” 丫鬟连忙让开,又谢了几遍才走。元沁瑶走进种子铺,掌柜的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听见动静抬起头,见是她,笑着说:“元姑娘来了?要些什么种子?” “来两斤荞麦种,再来点青菜籽。”元沁瑶一边说,一边逗着怀里的安安,“安安你看,这些小颗粒,种下去就能长出好吃的菜来。” 安安似懂非懂,小手在她怀里扑腾,想去抓柜台上的种子袋,元沁瑶赶紧按住他,怕他打翻了东西。 掌柜的麻利地称好种子,又多抓了一把香菜籽放进袋里:“送你的,这东西好活,撒在菜地里,做菜时掐一把,香得很。” “多谢掌柜的。”元沁瑶付了钱,将种子小心地放进背篓,又低头看了看安安,小家伙已经趴在她胸口睡着了,嘴角还沾着点口水,模样憨得很。 她背着背篓,抱着孩子,慢慢往回走。 日头已经偏西,集市上的人渐渐少了,叫卖声也变得懒洋洋的。 路过一家卖糖画的摊子,她停下来,给安安买了个小小的糖兔子,用油纸包好放进背篓——虽然现在安安还不能吃,看着也行,养养眼。 走在乡间的小路上,晚风带着麦香吹过来,安安在她怀里动了动,发出细碎的呓语。 元沁瑶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心里盘算着回去后先把种子种下,再采些薄荷和杏仁,赶制新的美容膏。 她紧了紧怀里的孩子,脚步不由得加快了些——家里的鸡该喂了,灶上还温着给安安熬的米油呢。 第68章 元姐姐回来啦! 夕阳把杏花村的屋檐染成金红色,元沁瑶刚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就听见一阵雀跃的呼喊:“元姐姐回来啦!” 李狗剩领头,一群孩子像刚出笼的小鸟,呼啦啦围上来,个个背着小小的布包,脸上还沾着没擦净的墨痕。 丫蛋儿跑得最快,小辫子在身后甩成两道弧线,仰着小脸问:“元姐姐,镇上好玩吗?安安乖不乖?” 元沁瑶笑着放下背篓,从里面摸出那个油纸包着的糖兔子,又掏出王掌柜送的几颗水果糖——是她特意跟杂货铺换的,用半块枣糕抵了钱。“都有份,慢点抢。”她把糖分给孩子们,指尖触到他们热乎乎的小手,心里软融融的。 孩子们捧着糖,有的直接塞进嘴里,有的小心翼翼地用帕子包起来,李狗剩含着糖,含糊不清地说:“元姐姐,我们今天没逃课,先生还夸我们抄的字进步了呢!” “是吗?那可得好好奖励你们。”元沁瑶揉了揉他的头发,目光掠过孩子们身后,忽然顿住了。 老槐树下站着个老者,青布长衫洗得发白,手里拄着根竹杖,正是苏明远。他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探究,眉头微蹙,像是在回忆什么。 元沁瑶心里咯噔一下——这老者看着面生,却有种说不出的威严,不像村里的寻常老人。她抱着安安,微微颔首:“这位老先生是?” “这是苏先生,教我们念书的!”丫蛋儿抢着介绍,又转向苏明远,“先生,这就是元姐姐!” 苏明远“嗯”了一声,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冷哼一声,语气算不上和善:“你就是那个总给孩子们讲些‘歪理’的元姑娘?” 元沁瑶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定是孩子们把她讲的故事带到学堂,与这位先生起了争执。她不卑不亢地笑了笑:“老先生说笑了,不过是些哄孩子的故事,谈不上歪理。” “哄孩子?”苏明远挑眉,竹杖在地上轻轻一点,“‘曾子杀猪’倒也罢了,说什么‘皇上骗了大臣,大臣心里不服’,这也是哄孩子的话?” 旁边的孩子都噤了声,李狗剩缩了缩脖子,偷偷往柱子身后躲——这话正是他上次在学堂跟先生争的,没成想被先生记到了现在。 元沁瑶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安安,小家伙被这严肃的气氛吓得抿着嘴,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襟。她稳住心神,缓缓道:“先生教书育人,讲的是‘君君臣臣’的规矩,晚辈市井妇人,说的是‘人心都是肉长的’的常理。就像先生教孩子们‘忠孝’,我教孩子们‘不骗人’,本就不冲突,何来歪理?” “强词夺理!”苏明远的脸色沉了沉,“君为臣纲,父为子纲,这是纲常!哪容得你这般拆解?” “纲常是死的,人是活的。”元沁瑶迎上他的目光,眼底映着夕阳的光,亮得惊人,“先生当年教书育人,难道没教过‘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若是君不君,臣如何忠?父不父,子如何孝?就像地里的庄稼,你不给它浇水施肥,还指望它长出粮食来?” 她的话像颗石子,在孩子们心里激起涟漪,连柱子都忍不住抬头,眼里闪着认同的光。 苏明远被噎了一下,指着她的手微微发抖,半晌才憋出一句:“伶牙俐齿!难怪能把这些孩子哄得团团转!” “不是哄。”元沁瑶的声音软了些,低头逗了逗怀里的安安,小家伙见她笑了,也跟着“咿呀”一声,小手拍了拍她的脸,“孩子们心里亮堂着呢,谁真心对他们好,谁的话有道理,他们比谁都清楚。就像先生罚他们抄书,是为他们好,他们认;我给他们讲故事,也是为他们好,他们也认。” 苏明远看着她怀里的孩子,又看了看周围一脸紧张却隐隐站在她这边的孩子们,忽然觉得这场景有些刺眼。 他闷哼一声,没再争辩,转身往祠堂走,竹杖敲在地上,发出闷闷的声响。走了两步,却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下次讲故事,别总盯着‘君臣’说,多讲讲‘读书’。” 元沁瑶愣了愣,随即笑了:“好。” 看着苏明远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孩子们才松了口气,李狗剩拍着胸脯说:“先生好凶!元姐姐你别怕,我们帮你!” “傻孩子,先生不是凶,是跟我讲道理呢。”元沁瑶捡起地上的背篓,“天晚了,都回家吧,明天再给你们讲‘悬梁刺股’的故事。” 孩子们欢呼着散开,丫蛋儿临走前还塞给她一把野菊花,说是在路上摘的,香得很。 元沁瑶抱着安安,手里捏着那把野菊,看着夕阳一点点沉进远处的山坳。 风拂过槐树叶,沙沙作响,像谁在低声笑。 她忽然觉得,这位脾气古怪的苏先生,倒不像看上去那么难相处。 就像这村里的日子,看着平淡,却藏着许多意料之外的暖意。 她低头闻了闻野菊的香,脚步轻快地往家走——灶上的米油该凉了,得赶紧回去热给安安吃。 第69章 户籍问题 刚走到自家院门口,元沁瑶就看见村长王德贵背着手站在篱笆外,烟袋锅子在手里摩挲着,眉头皱得像团拧在一起的麻线。 夕阳的光落在他鬓角的白发上,倒比平日里多了几分凝重。 “王大爷,您在这儿等我?”元沁瑶加快脚步,怀里的安安大概是闻到了家门口的气息,小嘴动了动,睁开眼来,黑眼珠直勾勾地盯着王德贵,倒不怕生。 王德贵转过身,脸上堆起些笑意,却掩不住眼底的愁绪:“元丫头,可算回来了。”他往院里头望了望,压低声音,“有桩事,得跟你说道说道。” 元沁瑶心里咯噔一下,将安安往怀里紧了紧,侧身让他进门:“大爷进来说吧,站在这儿怪凉的。” “不了不了,就几句话。”王德贵摆了摆手,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是这么回事,前两天县里来了人,说要挨村查户籍,挨家挨户登记,说是……说是朝廷要清核人丁,往后要按户籍征役、派捐。” 元沁瑶抱着安安的手微微一紧。户籍……这是她最担心的事。 当初刚到杏花村时,她衣衫褴褛抱着个刚出生的婴儿,村里人问起,她只说是随家人投亲,没成想半路遇上山匪,男人和公婆都没了,她拼死抱着早产的孩子逃进山里,转悠了很久才摸到这儿。 那时大家只顾着唏嘘同情,倒没人细究户籍的事,如今官府突然要查,这谎怕是圆不住了。 “户籍?”她垂下眼,声音里适时带上些慌乱,怀里的安安像是察觉到什么,小嘴一瘪,“咿呀”了两声。 元沁瑶顺势低头哄着,指尖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再抬头时,眼眶已经红了,“村长,我……我哪有户籍啊。” “我知道你难。”王德贵叹了口气,烟袋锅子往嘴里塞了塞,却没点燃,“可官府的规矩你也知道,没有户籍,就是黑户,查到了……查到了轻则遣送原籍,重则怕是要当成流民收押。你一个妇道人家带着个奶娃,哪禁得起这个?” 元沁瑶抱着安安的手臂紧了紧,声音带着哭腔,却没真掉泪,只是眼圈红得厉害:“当初逃出来时,包袱里的户籍文书早被山匪抢了去,连我男人给孩子准备的长命锁都没剩下……我一个女人家,在山里躲了那么久,能活着就不错了,哪还敢想户籍的事?”她说着,低头看了看安安,小家伙正睁着无辜的大眼睛瞅她,倒像是在帮着佐证,“这孩子也是命苦,早产,在山里受了寒,生下来才那么点儿大……” 王德贵听得眉头皱得更紧,连连摆手:“哎,不说这些伤心事。”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决心,“按规矩,像你这样的外来户,得有保人,还得村里出文书,证明你在这儿住了多久,品行如何,再送到县里审核,或许……或许能补个户籍。” 元沁瑶心里一亮,面上却依旧带着茫然:“保人?文书?我……我刚来没多久,哪敢麻烦村长您……” “你这孩子,跟我客气啥。”王德贵瞪了她一眼,语气却软了,“你在村里住下这些天,品行如何,咱们都看在眼里。既肯下力气干活,待人又和善,孩子们见了你就笑。咱村苦,没个好大夫,有个头疼脑热都难办,你来了倒好,治病从不要钱!村里人提起你,没一个不夸赞的。” 他磕了磕烟袋,“保人我来当,村里的文书我也会跟族老们商量,尽量给你写周全些。只是……只是县里那边怕是要打点打点,不然审核起来,怕是要拖很久。” 这话说得直白,元沁瑶哪里不懂。 古代户籍制度严苛,补录户籍本就不易,没有打点,怕是真要被当成流民处置。 她略一思忖,从背篓里摸出个布包,里面是今天在镇上卖东西挣的钱,约莫有百十来文,她从中数出五十文,双手递过去:“村长,这点钱您拿着,不是别的意思,就是……就是辛苦您跑一趟县里,买壶茶喝。” 王德贵看了看钱,又看了看她怀里的安安,叹了口气,接了过来:“你刚站稳脚跟,日子本就紧巴……罢了,这钱我先替你拿着,若是用不上,再给你送回来。” 他把钱揣进怀里,又叮嘱道,“这几日你就在家等着,别到处跑,若是官府的人先来查,你就照实说,只说是我让你等着补户籍的,别慌。” “哎,多谢村长!”元沁瑶深深鞠了一躬,眼眶是真红了——倒不是全装的,在这陌生的时代,能有这样一位村长肯伸手帮衬,已是天大的幸运。 王德贵摆了摆手,转身往回走,走到篱笆门口又停下,回头道:“你那孩子,叫安安是吧?等户籍办下来,得给孩子起个大名,写入户籍才是正理。” 元沁瑶心里一动,点了点头:“是,多谢大爷提醒。” 看着王德贵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元沁瑶才抱着安安走进院子,反手闩上院门。 她靠在门板上,长长舒了口气,怀里的安安伸出小手,在她脸上拍了拍,像是在安慰。 “安安,看来咱们得在这儿长住了。”她低头亲了亲孩子的额头,眼底闪过一丝坚定。 她抱着安安往灶房走,锅里的米油还温着,散发着淡淡的米香。 当务之急,是先把户籍补上,至于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便是。 至少现在,她有安身的地方,有能糊口的手艺,还有怀里这个软软糯糯的小家伙,这就够了。 第70章 可算回来了 村长家 王德贵推开自家院门时,灶房的烟囱正冒着袅袅炊烟,混着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 村长婆娘桂花婶系着围裙从灶房探出头,见是他,扬声道:“可算回来了,饭刚盛好,娘都等你半天了。” 堂屋里,昏黄的油灯下,村长娘七婶正坐在炕沿上纳鞋底,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今儿个怎么回得这么晚?” 老太太八十多岁,眼睛却还亮堂,手里的针线穿梭得飞快。 “去元姑娘那儿说了几句话。”王德贵摘下帽子,往炕边坐,刚要摸烟袋,被桂花婶一把夺了去:“先吃饭。” 八仙桌上摆着两碗糙米饭,一碟炒青菜,还有碗腌萝卜,桂花婶给七婶盛了碗热汤,又往王德贵碗里夹了筷子青菜:“说啥了?看你眉头皱的,跟谁置气了?” 王德贵扒了口饭,含糊道:“县里来人了,说要挨村查户籍,清核人丁。” “查户籍?”桂花婶手一顿,“好好的查啥户籍?前几年不是刚查过?” “谁知道呢,说是朝廷的新规矩,往后征役派捐都按户籍来。”王德贵叹了口气,看向里屋,“石头呢?吃饭了没?” “在里屋写先生布置的字呢。”桂花婶压低声音,“你跟元丫头说这事儿了?她一个外来户,哪来的户籍?” 七婶放下针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担忧:“那丫头可怜见的,带着个奶娃,要是被当成黑户拿了去,可怎么好?” “我正愁这事呢。”王德贵喝了口汤,“跟她说了,找保人,村里出文书,看能不能补个户籍。我来当这个保人,族老那边我去说,就是县里……怕是得打点打点。” 桂花婶啧了声:“咱家哪有闲钱打点?前阵子给石头买笔墨,钱袋都见底了。” “元丫头给了五十文。”王德贵摸了摸怀里的钱袋,“够不够两壶茶钱,先试试吧。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官府带走,那孩子……是个好的。” “谁说不是呢。”桂花婶叹了口气,“石头前儿还说,元姑娘教他写的字,比先生教的还容易记。上次我头疼得厉害,还是她给的草药,熬了两副就好了,分文没要。” 正说着,里屋门“吱呀”一声开了,王石头背着个小布包出来,脸上还沾着点墨渍,见了王德贵,规规矩矩地喊了声“爹”,又给七婶和桂英婶行了礼,才在桌边坐下。 “先生布置的字写完了?”王德贵问。 “嗯,抄了五遍《论语》。”王石头扒着饭,眼睛亮晶晶的,“先生还夸我进步快呢,说比狗剩他们写得好。” “那是元姐姐先教过我,说写字跟劈柴一样,得把力气使在点子上。”他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爹,你们说户籍啥呢?元姐姐没有户籍吗?” 王德贵看了他一眼:“小孩子家问这些干啥,好好念书。” “我不是小孩子了!”王石头梗着脖子,“元姐姐帮过我好多回,我帮她劈柴,她教我认字,还讲孙大圣的故事给我们听。要是她被官府带走了,谁给我们讲故事啊?” 七婶被逗笑了,摸了摸他的头:“你爹心里有数,不会让她被带走的。” 王德贵没说话,只是往儿子碗里多夹了块萝卜:“吃你的饭。往后好好跟苏先生念书,别总往元姑娘那儿跑,先生要是知道了,该说你心野了。” “先生没说过。”王石头小声嘟囔,“上次我把元姐姐讲的‘愚公移山’说给先生听,先生还跟我争论呢,说愚公太傻,移山不如搬家,元姐姐说……” “说啥?”王德贵追问。 “元姐姐说,愚公不是傻,是认死理,认定的事就做到底,跟先生教我们‘锲而不舍’是一个道理。”王石头说得认真,“先生没话说,就是哼了一声,让我把‘锲而不舍’四个字抄十遍。” 桂花婶笑出声:“这丫头,嘴皮子倒利索。” 七婶却叹了口气:“认死理好啊,认死理的人,心诚。石头,往后多帮衬着点元姑娘,劈柴挑水啥的,主动点。” “我知道。”王石头重重点头,“元姐姐说,往后她会教我认草药呢,说山里好多草都是药,能治病,还能换钱。” 王德贵看着儿子眼里的光,眼底那股子韧劲,心里那点犹豫散了些。 他放下碗筷,抹了把嘴:“明天我去趟族老家,把文书的事定下来。桂花,你明天去跟几家相熟的婶子说一声,要是官府的人来了,多帮元姑娘说几句好话。” “哎,知道了。”桂花婶应着,又给七婶添了些汤。 油灯的光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王石头扒完最后一口饭,拿起布包就要往外走。 “去哪儿?”王德贵问。 “给元姐姐送两个热馒头,她今天去镇上赶集,肯定没顾上做饭。”王石头举了举手里的布包,里面鼓鼓囊囊的,“桂英娘刚蒸的,还热着呢。” 桂花婶笑了:“这孩子,倒跟你爹一个性子,心善。” 王德贵没拦着,只是道:“早去早回,天黑了路不好走。” 王石头“哎”了一声,脚步轻快地跑出院子,手里的布包随着他的动作晃悠,像揣着个小太阳。 王德贵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又看了看七婶和桂英婶,拿起筷子,扒完了碗里剩下的饭。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桌上的腌萝卜上,泛着淡淡的白。 他忽然觉得,这户籍的事,再难也得办。 不为别的,就为那丫头眼里的韧劲,为石头嘴里的“元姐姐”,也为村里这口热乎气——总不能让好心人寒了心。 灶房里传来桂花婶收拾碗筷的声音,七婶又拿起了针线,油灯的光暖融融的,映着这寻常人家的烟火气,倒比平日里更让人踏实些。 第71章 麦香 王石头跑到元沁瑶家院门外时,手里的布包还烫乎乎的,带着刚出锅的麦香。 他隔着篱笆往里瞅,见灶房的烟囱还在冒烟,元姐姐正蹲在院角喂鸡,竹篮里的糠麸撒下去,十几只芦花鸡立刻围上来啄食,扑腾得翅膀上的羽毛都飘了起来。 “元姐姐!”他扬声喊了句,推开虚掩的篱笆门,脚步轻快地往里走,“我娘让我给你送馒头来。” 元沁瑶回过头,围裙上还沾着点灶灰,脸上却带着笑:“刚还念叨着你桂花婶的手艺呢,这就给送来了?” 她擦了擦手上的糠麸,接过布包,入手果然暖烘烘的,“快进屋坐,我刚把菜端上桌,正好一起吃。” 灶房的方桌上摆着两碗糙米饭,一盘清炒蒲公英,还有碗奶白色的鱼汤——正是孩子们那天送的鱼,炖得酥烂。 王石头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却摇摇头:“不了元姐姐,我在家吃过了。” 他瞅了瞅里屋的方向,压低声音,“安安睡了?” “刚喂饱,在里屋睡着呢。”元沁瑶把馒头放在盘子里,又给他倒了碗热水,“今天怎么没跟狗剩他们一块儿来?是不是又想听故事了?” 她拿起个馒头掰开,热气混着麦香冒出来,夹了块鱼肉进去:“今天去镇上跑了一天,回来得晚,故事怕是讲不成了。明儿晚上吧,给你们讲‘悬梁刺股’的故事。” 王石头却没像往常那样欢呼,只是端着水碗,手指在碗沿上划来划去,小声道:“元姐姐,我不是来听故事的。” 元沁瑶见他神色拘谨,不像平时那般活泛,心里略一思忖,在他对面坐下:“是不是有什么事?跟姐姐说说。” 王石头抬起头,眼睛里带着点担忧:“我刚才在家听见爹说……说官府要查户籍,你没有户籍,会不会被抓走啊?” 原来他是为这事来的。 元沁瑶心里一暖,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指腹触到他发间的墨渍。 “傻小子,瞎担心什么。” 她笑了笑,语气轻松得像在说寻常事,“你爹说了,帮我补个户籍,有他当保人,没事的。” “真的?”王石头眼睛亮了亮,又很快暗下去,“可是我听先生说,补户籍可难了,得县里批,还得有文书……”他从布包里掏出个小小的木牌,上面用刀刻着歪歪扭扭的“安”字,“这是我刻的,给安安玩,元姐姐你别担心,要是官府的人来了,我帮你挡着。” 那木牌刻得不算规整,边缘还有些毛刺,却看得出来费了不少心思。 元沁瑶拿起木牌,指尖抚过上面的刻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暖得发疼。 “石头,”她放下木牌,认真地看着他,“姐姐真的没事。你爹是村长,说话算数,族老们也都知道姐姐是好人,会帮着说话的。你呀,就安心跟苏先生念书,等姐姐把户籍补上了,给你和安安都做身新衣裳。” 王石头看着她笃定的眼神,心里的石头落了大半,又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这是先生今天奖我的糖,给安安留着,等他长牙了就能吃了。” 油纸包里躺着颗水果糖,用透明纸包着,在油灯下泛着淡淡的光。 元沁瑶认得,这是镇上杂货铺卖的那种,要两文钱一颗,平日里孩子们谁要是得了一颗,能揣在兜里好几天不舍得吃。 “替安安谢谢你。”她接过来,小心地放进灶台上的糖罐里,“快回去吧,天黑了,你爹该担心了。” 王石头点点头,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道:“元姐姐,要是需要劈柴挑水,你就喊我,我比狗剩有力气。” “知道了,我们石头最能干。”元沁瑶笑着挥手,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才转身回屋。 在里屋,安安睡得正香,小胸脯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嘴角还噙着点奶渍。 元沁瑶走过去,帮他掖了掖被角,目光落在他粉嫩的小脸上,又望向灶台上的糖罐和那块刻着“安”字的木牌。 小家伙忽然在梦里咂了咂嘴,模样憨得让她忍不住弯了眼。 “你这小家伙,”她凑到安安耳边,声音放得极轻,带着笑意自言自语,“梦里又在啃什么好吃的?娘亲可真要去吃饭啦,再不吃馒头该凉了。” 直起身时,她确认一下孩子没露着肚子,才转身轻手轻脚往灶房走。 灶台上的粗瓷盘里,元沁瑶把馒头掰开把鱼肉夹进馒头,咬了一口——麦粉的扎实香气裹着鱼肉的鲜,顺着舌尖滑进胃里,瞬间暖得人浑身发轻,连带着连日的疲惫都散了些。 嚼着馒头,她的思绪慢慢飘远,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盘沿:“明天得早起去后山,多采些清热解毒的草药才好。” 她低声嘀咕,算着账,“换了钱,先把县里的赋税打点了,剩下的……得给石头和村里的孩子们买些糖,上次见他们盯着杂货铺的糖纸,眼都直了。 第72章 秋日傍晚的微凉 饭后 元沁瑶收拾完碗筷,院子里的虫鸣渐起,带着秋日傍晚的微凉。 元沁瑶往灶膛添了些柴,让余温烘着厨房,转身提木盆往后院去。 后山活水在院角积了小池,秋日水温虽凉却清冽。 她兑了白天烧的热水,雾气混着野菊淡香升起。 解开围裙,露出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脱下来搭在石凳上,她褪去外衣踏入水中。 水流过肌肤,带着草木清润,洗去一身疲惫。 这具身体经一个多月调理,靠木系异能、空间修复液和山野草药滋养,肌肤渐有光泽,不再是当初苍白无力、满身伤痕的模样。 只是这张脸,她一直不敢露。 末世里,惹眼容貌常是灾祸源头,到了这陌生古代,她更不敢大意。 元沁瑶用镇上淘的碎布缝了件睡衣,针脚不算精致,却宽松舒服、洗得软糯,贴着皮肤妥帖。 洗完澡,她坐在石凳上,舀了勺草药熬的药水——无色无味,能洗去脸上草木灰和花瓣调的“胭脂粉”。 指尖蘸了药水细细擦拭,蜡黄粗糙的肤色褪去,露出细腻白皙的肌肤。 眉如远黛,眼尾微挑带些风情,鼻梁挺翘,唇瓣淡粉,组合在一起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她对着水面照了照,很快移开目光,套上碎布睡衣。 衣料简单,却衬得脖颈纤细,湿发披在肩头,水珠顺着发梢滴落,滑过锁骨没入衣襟。 过了一会儿,元沁瑶把东西都收拾好,她估计小家伙要闹咯。 回到里屋 里屋的油灯被她捻亮,昏黄的光晕立刻漫开来,照亮了土炕上那个小小的身影。 安安果然醒了,小眉头微微皱着,小嘴瘪了瘪,却没像寻常婴儿那样放声大哭,只是委屈地哼唧着,小身子在襁褓里不安地扭动。 元沁瑶走过去,伸手摸了摸襁褓的底部,果然湿了一片。“是娘不好,让安安不舒服了。”她放柔了声音,一边轻声哄着,一边小心翼翼地解开襁褓。 小家伙皮肤白净,眉眼间已有了几分秀气,此刻大概是尿湿了难受,小脑袋来回蹭着,眼睛半睁半闭,睫毛湿漉漉的,像沾了晨露的蝶翼。 元沁瑶动作熟练地抽出湿尿布,取过旁边叠好的干净粗布尿布换上。 换的时候,安安小小的手抓住了她的手指,温热的触感让元沁瑶心里一软,低声笑了笑:“抓着娘就不闹了?咱们安安真是个乖孩子。” 换好尿布,她把小家伙抱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头,轻轻拍着他的背。 安安舒服了些,哼唧声停了,小脑袋在她颈窝里蹭了蹭,发出满足的喟叹。 元沁瑶抱着他走到桌边,桌上温着一小碗米汤,是她傍晚特意熬的,又加了点捣碎的山药泥,想着给孩子添点营养。 她取过一个小小的木勺,舀了半勺米汤,放在嘴边吹凉了,才送到安安嘴边。 小家伙闻到香味,小嘴立刻凑了过来,小口小口地吞咽着,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像是在说“还要”。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元沁瑶耐心地一勺勺喂着。 一碗米汤很快见了底,安安打了个小小的饱嗝,小脸上泛起满足的红晕。 元沁瑶把空碗放在桌上,抱着他回到炕边,让他躺在自己腿上,轻轻晃着身子。 “娘亲的小安安是不是个乖宝宝呀!”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家伙,手指轻轻拂过他柔软的胎发,“娘去洗澡的时候,安安在乖乖的睡觉觉是不是呀!有没有想娘亲……” 安安好像能听懂她的话,小手动了动,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像是在回应。 元沁瑶笑了,絮絮叨叨之后开始讲起了故事。 “从前啊,有只小兔子,住在山里……”她的声音轻柔,带着秋日夜晚特有的宁静,“小兔子每天都去拔胡萝卜,它有个好朋友,是只小松鼠……” 讲着讲着,她的声音渐渐放低,安安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元沁瑶停下话头,静静地看着他熟睡的模样,心里一片柔软。 她轻轻把安安放进被窝里,掖好被角,又在他额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过了不久,元沁瑶自己也沉沉地睡过去了。 第73章 接生 夜漏已过三刻,万籁俱寂,只有秋虫在墙角低鸣。 院门外忽传“砰砰”砸门声,急促如擂鼓,惊得炕上的安安猛地一颤,小嘴一瘪便要哭。 “元姑娘!元姑娘救命啊!”王大柱的声音裹着哭腔,嘶哑得似被砂纸磨过,“求您发发慈悲,去看看春草吧!她……她快不中用了!” 元沁瑶心猛地一沉,顾不上披外衣,抓过床头粗布外褂往身上一裹,快步往院门口走,扬声应道:“来了!这就来!” 门闩刚拉开,王大柱便跌了进来——裤脚沾着泥,额上满是汗,眼睛红得像兔子:“元姑娘,春草她……她起夜摔了一跤,这就发动了,可胎位不正,血止不住……稳婆瞅着吓人跑了,我娘也吓晕了,您快救救她!” “稍等,我取药箱。”元沁瑶转身回屋,就着油灯的光,抓过墙角藤条编的小箱子——里面是她攒下的草药、银针和几块干净棉布。 她又瞥了眼炕上的安安,小家伙已被惊醒,抽噎着伸手要抱。 元沁瑶慌忙上前,将安安往背上紧了紧,用粗布带子在胸前缠了两圈系牢,虽心疼孩子哭,却也顾不上多哄。 刚出院门,就见几团火光晃来:李大叔举着松明火把跑在前头,身后跟着四五个村民,手里都提着凉灯,原是怕王大柱慌不择路做傻事,特意赶来帮忙。 王大柱早没了章法,方才还蹲在地上抓着头发呜咽,见了人猛地站起来,拽着元沁瑶的胳膊就往村西头跑:“快!元姑娘再快些!春草她……她出气都弱了!” 夜风裹着泥土的腥气,火把的光在众人脸上明明灭灭。 王大柱脚步踉跄,嘴里反复念叨“造孽”,元沁瑶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却没松劲,另一只手紧紧攥着藤箱提手,指节都泛了白。 转过两道弯,就见个身影在路边疯疯癫癫打转——正是那跑了的稳婆。 她头发散乱,手里还攥着块带血的帕子,见了火把光,突然尖声叫起来:“造孽啊!真是造孽!头脚颠倒,血跟水似的淌,这是阎王爷来勾人!谁去谁沾晦气,救不活的!定然救不活!” “你个老虔婆胡吣什么!”李大叔气得举着火把就要上前,却被元沁瑶一把拦住。 她扫了稳婆一眼,见那老婆子眼神涣散,嘴角挂着白沫,显然是吓破了胆,便没工夫与她纠缠,只冷冷道:“滚开。” 声音不高,却带着股慑人的劲。 稳婆竟真打了个哆嗦,往旁边缩了缩,嘴里还嘟囔着“救不活的……满是血……”。 众人没再理她,跟着王大柱冲到他家院门口。 刚推开虚掩的柴门,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就扑面而来,混着草药的苦涩,呛得人喉咙发紧。 堂屋里灯火昏黄,地上扔着七八块带血的布条,旁边摆着三个木盆,里面的血水已半凝,黑沉沉的吓人。 王大柱的娘歪在门槛上,脸色惨白,嘴角还挂着白沫,显然是吓晕了过去。 里屋传来女人压抑的痛哼,气若游丝,听得人心头发紧。 “赵大嫂!”元沁瑶一眼看见站在门口发怔的赵大嫂,忙将背上的安安递过去,“劳烦您帮我看会儿孩子!” 赵大嫂这才回过神,慌忙上前接过安安。 小家伙许是被血腥味熏着,哭得更凶,小手死死抓着元沁瑶的衣角不放。 元沁瑶狠下心掰开他的手,柔声道:“娘亲去去就回,跟赵大娘乖乖待着。” 说完转身就往里屋冲,刚掀开门帘,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呼吸一滞—— 土炕上 春草蜷缩着身子,头发湿透了粘在脸上,嘴唇白得像张纸,下身的褥子早已被血浸透,红得刺目。 她每喘一口气,胸口只微弱起伏一下,眼瞅着就没了力气。 “春草!你撑住!”元沁瑶快步上前,放下藤箱,先探了探她的脉搏——细若游丝,再摸了摸额头,滚烫得吓人。 “元姑娘……”春草艰难地睁开眼,睫毛上挂着泪,气若游丝,“我……我是不是……熬不过去了……” “别说话!省些力气!”元沁瑶语速极快,“我问你,方才摔在哪儿了?肚子可有撞到硬物?” 春草摇了摇头,泪水混着汗水往下淌:“就……就是脚下滑了,屁股先着的地……” 元沁瑶松了口气——还好没撞到肚子。她迅速打开藤箱,拿出银针在火上燎了燎,又摸出几块干净棉布和一小瓶烈酒,扬声喊道:“快烧壶滚水来!越快越好!” 王大柱这才稍显清醒,连滚带爬地往灶房跑,嘴里还喊着“水!烧滚水!”。 其他村民也忙不迭搭手,有的去扶晕过去的王大娘,有的去灶房帮忙添柴,虽手忙脚乱,却都透着焦急。 火把的光映在窗户纸上,将里屋忙碌的身影拉得长长的。 赵大嫂抱着哭闹的安安,背对着堂屋站着,手不停地拍着孩子的背,耳朵却忍不住竖起来,仔细听着里屋的动静。 里屋内,元沁瑶已解开春草的衣襟,手指在她小腹上快速按压,眉头越皱越紧——胎位果然不正,胎儿的脚卡在了产道,再拖下去,大人孩子都得没命。 她抓起一根银针,快准狠地扎在春草虎口的合谷穴上,又在足三里扎了一针,温声道:“忍着些疼,我帮你顺胎位。” 春草疼得浑身一颤,却咬着牙没再哼唧,只是抓着褥子的手死死攥紧,指节都泛了白。 元沁瑶额上也渗出了汗,一边用言语安抚着“再撑撑,孩子就快出来了”,一边用手轻轻推着春草的小腹,动作谨慎又迅速。 第74章 血崩 “噗——” 一股热流猛地溅在元沁瑶脸上,带着浓重的腥甜。 她下意识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睫毛上已挂着血珠,视线里的一切都染上了刺目的红。 春草突然剧烈抽搐起来,喉间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喉咙,下身的血涌得更凶,顺着炕席的纹路漫开,几乎要浸到元沁瑶的鞋边。 “春草!”元沁瑶心头一紧,指尖飞快探到她颈侧,那脉搏微弱得像风中残烛,稍不留意就要熄灭。 她猛地拔下扎在春草人中与合谷穴的两根银针,针尾沾着的血丝在昏黄的油灯下闪着冷光,晃得人眼晕。 不能再等了。 她咬了咬牙,左手依旧死死按住春草不断渗血的小腹,右手悄悄缩进袖口,指尖泛起一层极淡的绿意——那是她末世里觉醒的木系异能,既能催生植物,也能微弱地修复生命体。 只是穿到这具身体后便一直沉寂,前些日子才勉强能调动一丝,此刻却成了唯一的指望。 这点异能对付丧尸自然不够,可用来吊着春草最后一口气,撑到孩子生下来,或许还有一线可能。 绿意顺着指尖缓缓渗入春草皮肤,元沁瑶能感觉到那微弱的生机像细流般淌进春草枯竭的身体,而她自己的头却开始发晕,眼前阵阵发黑——这具身子本就因产后虚弱没完全复原,现在又强行催动异能,无异于饮鸩止渴。 “水来了!滚水来了!”王大柱端着个豁口的粗瓷盆冲进来,水汽蒸腾得他满脸通红,待见了炕上漫开的血,腿一软差点把盆摔在地上,“元姑娘……这、这还有救吗?求求您……一定得救救春草啊!呜呜……” “闭嘴!”元沁瑶头也没抬,声音因脱力而发虚,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去拿干净布!越多越好!要棉布!” 王大柱被她喝住,抽噎着转身就往里屋跑,翻箱倒柜找布时,带倒了墙角的木柜,发出“哐当”一声响,惊得外屋又是一阵骚动。 外屋的村民们本就竖着耳朵听动静,此刻更是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这动静……怕是真悬了。” “稳婆刚才跑的时候脸都白了,说从没见过这么多血,元姑娘一个年轻媳妇,哪见过这阵仗?” “可怜见的春草,才嫁过来一年,要是就这么去了……” 赵大嫂抱着怀里的安安,小家伙被外屋的嘈杂惊得哼唧起来,她后背都被孩子的哭声震得发麻,忍不住回头瞪了他们一眼:“都少说两句!元姑娘还在里头忙活呢!真要闲得慌,不如去烧壶热水备着!” 话音刚落,靠在门槛上的王嬷嬷忽然哼唧了一声,眼皮颤了颤。 桂花婶正好扶着她,忙伸手掐了掐她的人中:“嫂子!嫂子你醒醒!” 王嬷嬷缓缓睁开眼,眼神涣散了片刻,猛地想起什么,挣扎着要起来,嘴里哭喊着:“我的春草!我的孙儿啊!是不是没了?是不是没了啊!……” “嫂子你别慌!元姑娘在里头呢,她懂医,肯定有办法的!”桂花婶死死按住她,声音也带着哭腔,“你得撑住,要是你再倒下,大柱一个人可怎么扛?” 王嬷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抓着桂花婶的手狠狠捶打:“都怪我!我不该让她起夜自己去!那地上滑啊……是我害了她啊……” 里屋的血腥味越来越浓,元沁瑶的额头抵着春草的额头,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身上的热度在一点点退去,像将要燃尽的柴火。 她咬着下唇,尝到了自己的血腥味,才勉强压下那股天旋地转的眩晕,另一只手悄悄摸向腰间的小瓶子——仅剩的最后一点修复液,本想留着应急,此刻却不得不动用了。 她飞快地拔开瓶塞,将那点淡金色的液体混在刚送来的滚水里,用勺子搅了搅,又对着瓶口吹了半天才凉透,小心翼翼地撬开春草的嘴,一点点往里面喂。 修复液入喉的瞬间,春草的喉咙轻轻动了动,原本涣散的眼神竟有了一丝聚焦,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元沁瑶趁机加大了异能的输出,指尖的绿意又浓了些,顺着春草的穴位往里钻:“春草,用劲!跟着我吸气……呼气……对,就是这样,把孩子往外推!” 春草像是被注入了最后一丝力气,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痛呼,双手死死抓住元沁瑶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肉里,留下几道深深的红痕。 元沁瑶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毫无血色,可眼神却亮得惊人。她一边引导着春草发力,一边用手小心调整着胎儿的位置,声音因脱力而发飘,却异常坚定:“快了!再用最后一把劲!看到头了!” “哇——” 一声响亮的啼哭突然划破夜空,尖锐得像是要刺破屋顶,惊得外屋瞬间没了声响。 元沁瑶浑身一松,眼前彻底黑了下去,身子晃了晃,差点栽倒在炕上。 她下意识扶住炕沿,指尖冰凉,看着那个浑身是血的小婴儿被自己用干净棉布裹起来,小小的身子还在微微抽搐,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生了……生了!”王大柱扑到炕边,看着那个小小的襁褓,又看看炕上的春草,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春草!你看!是个小子!咱们有后了!” 春草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微弱的气音,眼睛却一直盯着那个孩子,嘴角缓缓牵起一丝极浅的笑意,随即眼皮一沉,彻底晕了过去。 “她、她没事吧?”王大柱慌了神,抱着孩子就去抓元沁瑶的胳膊。 元沁瑶深吸一口气,强撑着说道:“孩子出来了,血也止住些了……但她身子太虚,得赶紧熬点红糖小米粥补着……” 话没说完,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她眼前一黑,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元姑娘!” “元丫头!” …… 外屋的人听见动静一窝蜂冲进来,就见元沁瑶倒在地上,脸上身上全是血,而炕上的春草虽闭着眼,胸口却有了微弱的起伏,一起一伏间带着生机。 王大柱抱着孩子,一时竟忘了反应,还是桂英婶先回过神,尖叫着:“快把元姑娘抬到炕上去!赵大嫂!拿干净布来擦!轻点!” 赵大嫂抱着早已哭累睡过去的安安冲进来,见元沁瑶昏迷不醒,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手忙脚乱地去擦她脸上的血,声音哽咽:“这傻丫头……逞什么强啊……自己身子还虚着呢……” 七婶被人扶着进来,看着炕上气息微弱的春草和地上人事不知的元沁瑶,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光,颤巍巍地念叨:“老天保佑……都是好孩子啊……都是苦命的好孩子……” 王大柱抱着孩子,看着昏迷的春草和元沁瑶,突然“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满屋子的人重重磕了个响头,额头撞在地上发出闷响,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谢谢……谢谢大家伙……谢谢元姑娘……大恩大德,我王大柱这辈子都记着……” 第75章 你是想让俩女眷没人照管吗? 桂花婶见王大柱还跪在地上磕头,忙上前一把将他拽起来,声音又急又哑:“都啥时候了还跪!春草刚缓过口气,元姑娘又晕着,你是想让俩女眷没人照管吗?快把娃抱稳当,我先扶元丫头去东屋歇着!” 她说着便蹲下身,小心翼翼避开元沁瑶身上的血污,与赵大嫂合力将人架起。 元沁瑶身子软得像没了骨头,头歪在桂花婶肩上,额前碎发被冷汗浸得黏在皮肤上,脸色白得连唇瓣都透着青,唯有眼睫上未干的血珠,还带着点刺目的红。 “轻点些,她这是脱了力了。”赵大嫂心疼得直掉泪,腾出一只手托着元沁瑶的腰,“东屋干净,我后晌还帮着扫过,铺盖也是新晒的,暖和。” 两人刚把元沁瑶扶到东屋炕上躺好,就见王石头拎着布包气喘吁吁跑进来,灯笼光在他脸上晃,映得那点墨渍格外显眼:“娘!我听村口二柱子说元姐姐出事了,这是您让我取的红糖和糙米……” 话没说完,他瞥见炕上昏迷的元沁瑶,吓得手里布包“咚”地掉在地上,声音都发颤:“元姐姐她……她这是咋了?” “别吵!”桂花婶瞪他一眼,解下自己的围裙要给元沁瑶擦脸,又道,“去灶房烧壶热水来,再拿块干净帕子,动作快些!” 王石头赶紧应着跑出去,外屋的议论声又嗡嗡涌进来—— “这元姑娘真是拼了命,方才那哭声,我在自家院墙外都听见了。” “可不是嘛,稳婆都不敢接的活儿,她硬生生把人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了,这医术怕是比镇上的大夫还强些。” “就是太实诚,自个儿还带着奶娃呢,这么折腾哪吃得消?” “王大柱家也是,咋就让春草摔着了?有孕之人哪经得起这般磕碰……” …… 西屋的王嬷嬷听见动静,挣扎着要起身,被旁边李家婶子按住:“嬷嬷您别动,刚缓过来身子,可经不起折腾!” “我孙儿呢?让我瞧瞧我孙儿!”王嬷嬷急得直拍炕沿,见王大柱抱着襁褓进来,忙伸手去够,“快给我抱抱!让我瞅瞅我的乖孙儿!” 王大柱赶紧把孩子递过去,小家伙不知何时醒了,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瞅人,小嘴巴一瘪一瘪的,倒不像刚从鬼门关闯回来的模样。 王嬷嬷摸着孩子温热的小身子,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抱着孩子直念叨:“菩萨保佑,祖宗显灵,我王家总算留了后……” 她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对王大柱道:“快!把咱家那只最肥的老母鸡杀了!褪干净了先敬祖宗,再炖锅汤给春草和元姑娘补身子!这俩孩子,都遭了大罪了!” “哎!哎!”王大柱连连应着,转身就要去鸡窝。 却被李家婶子拦住:“你去啥?灶房我熟,让你媳妇她三婶帮着烧火,我来杀鸡褪毛,你在这儿守着春草——她刚醒,可不能没人照应。” 外屋顿时更热闹了。 张家婶子去井边打水,水桶撞着井壁“哐当哐当”响; 赵家媳妇找出自己陪嫁的细布,要给孩子做新襁褓,剪刀“咔嚓”声混着她的念叨:“这小模样,跟春草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连平时最闷的刘大叔,都蹲在灶房门口劈柴,斧头落得“咚咚”响,倒像是在给这乱糟糟的夜打拍子。 桂花婶拧了热帕子给元沁瑶擦脸,见她眼睫动了动,忙凑过去轻声喊:“元丫头?能听见婶说话不?” 元沁瑶没应声,只是眉头轻轻蹙了下,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 桂花婶把耳朵凑近些,才听清那气若游丝的声音:“安安……我的安安……” “在呢在呢!”赵大嫂赶紧把怀里的安安抱过来,放在元沁瑶枕边,“你看,安安睡得香着呢,一点没受惊,乖得很。” 安安像是闻着了娘亲的气息,小脑袋往元沁瑶颈边蹭了蹭,小嘴还咂吧了两下。元沁瑶的眉头渐渐舒展开,呼吸也匀了些,桂花婶这才松了口气,直起身往外走:“我去瞧瞧春草那边,你在这儿守着,有啥动静赶紧喊我。” 西屋里,李家婶子正给春草换弄脏的褥子,见春草眼皮动了动,忙扬声喊:“醒了醒了!春草醒了!” 王大柱赶紧扑过去,握住春草的手:“春草,你感觉咋样?身子疼不疼?” 春草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眼睛半睁着,视线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王嬷嬷怀里的孩子身上,嘴角轻轻动了动。 “瞅啥呢?这是你儿子,壮实着呢!”王嬷嬷把孩子往她眼前凑了凑,眼泪又下来了,“都是娘不好,没看好你,让你遭了这大罪……” 春草摇摇头,手指轻轻勾了勾王大柱的袖口,声音带着气音:“元……元姑娘呢?她咋样了?” “在东屋歇着呢,你别担心。”王大柱赶紧道,“她就是累着了,等醒了喝碗鸡汤,准能缓过来。” 窗外的月亮不知何时钻出了云层,清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春草苍白的脸上,也落在东屋元沁瑶沉睡的眉眼上。 灶房的烟囱又冒出了烟,混着鸡汤的香味飘满整个院子,把夜的寒凉驱散了不少。 王石头蹲在东屋门口,手里攥着块刚烤热的红薯,时不时往屋里瞅一眼。 他想起元姐姐教他写“平安”二字时说的话——这俩字看着简单,却是世上最金贵的念想,比啥都强。 此刻听着西屋孩子偶尔的哭声,东屋元姐姐平稳的呼吸声,还有外屋婶子们的说笑声,他忽然觉得,元姐姐说得真对。 这乱糟糟的夜里,能听见这些声儿,便是顶好的平安了。 第76章 小嘴一张一合 第二天 天刚蒙蒙亮,窗纸透着层朦胧的灰白,东屋炕上的安安忽然拧着小脸哭起来,小嗓子清亮得很,一下就把元沁瑶从昏沉里拽了出来。 她眼皮沉得像坠了铅,挣扎着睁开眼,头还有些发晕,却第一时间侧过身去抱孩子。 小家伙哭得满脸通红,小脑袋在她怀里拱来拱去,小嘴一张一合的,显然是饿极了。 “安安乖,娘这就带你回家吃饭。”元沁瑶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还有些沙哑。 正哄着,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桂花婶端着个粗瓷碗走进来,见她醒了,脸上立刻堆起笑:“元丫头醒了?感觉咋样?头还晕不晕?” “好多了,劳烦婶子挂心。”元沁瑶撑着炕沿坐起身,怀里的安安还在哼唧,她便道,“安安饿了,我得带他回家弄点米汤。” 话音刚落,王嬷嬷就扶着门框进来了,手里还攥着块用红布包着的东西,见元沁瑶醒了,眼圈一红就想下跪,被元沁瑶赶紧拦住。 “元姑娘,你可是我们王家的救命恩人啊!”王嬷嬷抓着她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要不是你,春草和我那孙儿……早就没命了!这份情,我们王家记一辈子!” “嬷嬷快别这么说。”元沁瑶避开她的礼,语气诚恳,“当初我带着安安逃到杏花村,身无分文,是您让我们在这村子有暂时的落脚,还时常给我们送吃的,这份恩我还没报呢。” 她低头看了眼怀里渐渐止了哭的安安,又道:“春草刚生产完,正是需要静养的时候,我在这儿多待怕是叨扰了。再说安安饿坏了,我得赶紧回去给他熬米汤。” 王嬷嬷还想挽留,桂花婶看着元沁瑶是个有主意的主,有事情决定了,谁也拦不住,就到劝道:“嫂子,元丫头说的是理。春草这边有我们照看,让她先回去给孩子弄吃的,过两天再来看春草也一样。” 她转头又对元沁瑶道,“我让石头送你回去,你刚缓过来,别累着。” “不用麻烦石头了,我自己能行。”元沁瑶婉拒了,伸手去拿放在墙角的药箱。 王嬷嬷见她执意要走,把手里的红布包往她怀里塞:“这是我攒的几个铜板,你别嫌少,买点红糖补补,昨晚你也受苦了。” 元沁瑶推不过,只好收下,又叮嘱道:“春草身子虚,这两天让她多喝些鸡汤,小米粥里加些红糖,别碰凉水,也别起身太早。我把这瓶草药留下,每天煎一副给她喝,能帮着排恶露。” 她从药箱里拿出个小陶罐递过去,桂花婶赶紧接了,记着她的话:“我记下了,保准按你说的做。” 外屋的村民们还没散尽,见元沁瑶要走,都围过来打招呼。 “我们送你啊,那药箱看着沉得很!” “安安真乖,这就不哭了,跟着娘亲回家喝米糊糊喽!” …… 元沁瑶笑着一一应了,背上安安,挎着药箱往外走。 走到村头那间低矮的土坯房时,邻居张婶正坐在门槛上择菜,见她回来,笑着喊:“元丫头回来了?昨儿个可真是吓坏我们了,听说你把春草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了?” 元沁瑶刚要应声。 身后就传来尖酸的嗓音,像淬了冰的针往人耳朵里扎:“哟,这不是我们村的‘活菩萨’吗?刚从鬼门关捞完人,这就摆起架子了?” 回头一瞧,是村西头的刘婆子,正斜着三角眼瞅她,嘴角撇得能挂个油瓶儿,手里拄着根磨得发亮的拐杖,笃笃地敲着地面,像是在给她的话伴奏。 “刘婆子这是哪儿的话,”元沁瑶眉峰微蹙,背里的安安像是被这陌生的凶声惊着,小嘴一瘪,“哇”地又哭了起来,小胳膊小腿在她背上蹬得厉害。 她下意识把孩子往上托了托,声音冷了几分,“我不过是尽本分,谈不上什么架子。” “本分?”刘婆子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星子溅在脚边的枯草上,“一个外乡来的寡妇,整天背着孩子瞎折腾往山窜里,说什么采药,谁知道你那采那药是救人的还是害人的?春草昨儿个九死一生,指不定就是你瞎折腾出来的!”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静了静。 张婶手里的菜叶子都忘了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刘婆子瞪了回去。 “刘翠花你这话就不对了!”隔壁的李大叔蹲在墙根抽着旱烟,忍不住开口,“昨儿个春草那情况,村里的稳婆都摇头了,是元丫头守了大半夜才保住母子俩,这可是亲眼见的!” “亲眼见?”刘婆子脖子一梗,拐杖往地上重重一磕,“你们懂什么?这女人家生孩子本就是鬼门关,她一个外来寡妇瞎掺和,指不定用了什么旁门左道!我看呐,就是想赖在咱们杏花村,想占王家的便宜!” 她身边几个平日里就爱搬弄是非的婆娘也跟着附和: “就是,一个来历不明的,谁知道安的什么心?” “带着个拖油瓶,指不定是哪里跑出来的狐狸精……” …… 污言秽语像苍蝇似的嗡嗡作响,元沁瑶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末世里见惯了人性丑恶,她本不想跟这些村妇计较,可她们戳着她的脊梁骨骂也就罢了,竟还扯上安安! 背上的小家伙哭得浑身发抖,小脑袋一个劲往她颈窝里钻,那滚烫的眼泪顺着她的脖颈滑进衣领,烫得她心头发紧。 “闭嘴!” 元沁瑶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末世里淬炼出的狠戾,竟让喧闹的人群瞬间噤声。 她那双平日里温和的眸子此刻像淬了冰,死死盯住刘婆子: “我元沁瑶行得正坐得端,春草母子是我从鬼门关拉回来的,王家感念我,村里人看在眼里,你刘翠花哪只眼睛瞧见我害人了?” 她往前一步,背着孩子的肩膀挺得笔直,药箱带子勒得她肩膀生疼,却半点没动:“我带着孩子在这村里讨生活,一没偷二没抢,靠着这身医术换口饭吃,碍着你什么事了?倒是你,大清早的不去伺候你那宝贝孙子,跑到这儿嚼舌根,是嫌你家闲气不够多,还是觉得我元沁瑶好欺负?” 刘婆子被她这气势慑住,后退半步,又强撑着梗起脖子:“你、你个小贱人敢骂我?” “骂你怎么了?”元沁瑶冷笑一声,目光扫过旁边几个帮腔的婆娘,“嘴长在你们身上,舌头是你们的,可话不能乱说!真当我没脾气?” 元沁瑶的话像淬了冰的石子,砸得刘婆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她刘翠花活了大半辈子,在村里靠着搬弄是非占了不少便宜,还从没被哪个年轻媳妇这么指着鼻子怼过,一时间竟卡了壳,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旁边那几个帮腔的婆娘也缩了脖子,被元沁瑶扫过来的眼神一瞪,各自心虚地移开视线——谁都瞧见昨晚王家那满炕的血,也亲眼见着元沁瑶累得倒在地上,此刻再想胡诌,底气先弱了三分。 张婶赶紧打圆场,把手里的菜篮子往地上一放,拉着元沁瑶的胳膊就走:“元丫头别气,跟这种人置气不值当!安安还哭着呢,快回家给孩子弄吃的去。” 元沁瑶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戾气。末世里的刀光剑影教会她,对付疯狗不必咬回去,但绝不能任人啃噬。 她最后冷冷瞥了刘婆子一眼,那眼神里的疏离与警告,让刘婆子后颈莫名一凉。 她对张婶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背上的安安还在抽噎,小身子一抽一抽的,元沁瑶腾出一只手从背后轻轻拍着他的背,掌心的温度透过粗布衣裳传过去,小家伙的哭声渐渐小了,只剩下委屈的哼唧。 药箱在身侧晃晃悠悠,里面的瓷瓶碰撞着发出细碎的声响,倒像是在给她的脚步伴奏。 刚走出两步,就见王石头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还攥着两个温热的白面馒头,额头上全是汗:“元姐姐!我娘让我给你送的。” 他看了眼元沁瑶背后的安安,又飞快地低下头,小声道:“刘奶奶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就是老糊涂了。” 元沁瑶接过馒头。 她声音柔和了些:“谢谢你,也替我谢你娘。我知道。” 王石头脸一红,挠了挠头:“那我回去了。”说完转身就跑,背影透着少年人的憨直。 元沁瑶捏着手里的馒头,望着他跑远的方向,又看了眼身后还在原地跺脚骂骂咧咧的刘婆子,嘴角勾起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 这杏花村,有恶犬挡道,也有暖光可依。 她不再停留,加快了脚步往村东头走。 阳光正一点点从云层里钻出来,给矮矮的土坯房镀上一层金边,远处传来几声鸡鸣,混着村里袅袅升起的炊烟。 “安安不怕了,”她回头对着背后的小家伙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安抚的暖意,“咱们回家了,回家给你熬甜甜的米汤。” 第77章 旱烟味 杏花村的祠堂藏在村子最深处,青砖灰瓦透着年头,门前那棵老槐树的枝桠几乎要探到屋顶。 此刻祠堂里烟雾缭绕,供桌前的香炉插着三炷香,烟气顺着梁上的缝隙慢悠悠往上飘,混着男人们身上的旱烟味,在不大的空间里盘旋。 村长王德贵坐在的太师椅上,脸膛黝黑,下巴上的胡茬刚刮过,泛着青茬,手里攥着个黄铜烟杆,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 他对面坐着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都是族里辈分高的长辈,一个个眉头紧锁,像是在琢磨什么天大的事。 “……县太爷下了文书,说是秋收后要重新核户籍,外来户要是没个正经由头,怕是要被遣送回原籍。”王德贵磕了磕烟锅,烟灰落在青砖地上,“元丫头那情况你们也知道,带着个奶娃,说是逃难来的,可原籍在哪儿、家里还有啥人,她自己也说不清。这要是被官府查出来没户籍,别说在村里住了,能不能安稳活下去都两说。” 坐在左手边的二爷爷捻着山羊胡,眼皮耷拉着:“话是这么说,可她一个外乡寡妇,咱们凭啥给她作保?祠堂的规矩不能破,万一她是犯了事儿逃来的,咱们村不也得跟着担风险?” “二伯这话就偏颇了。”王德贵往前倾了倾身子,烟杆往桌沿上敲了敲,“元丫头来村里快二月余了吧?你们谁见过她偷鸡摸狗?人家靠着上山采药、给人看些头疼脑热的小病过活,上次三娃子被毒蛇咬了,不是她用草药救回来的?昨儿个春草难产,稳婆都没辙,又是她硬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的。这等医术,留在村里是福不是祸。” 坐在角落的五叔公咳嗽两声,声音沙哑:“德贵说的是理,可户籍这事儿不是小事。官府要的保人,得是咱们族里有头有脸的,真出了岔子,保人是要吃官司的。” 祠堂里静了下来,只有香灰偶尔落在香炉里的轻响。 王德贵望着供桌上的牌位,沉默片刻,忽然把烟杆往桌上一放:“我来当这个保人。” 这话一出,几个老人都抬了头,二爷爷更是直起了身子:“德贵你疯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没疯。”王德贵的声音沉了沉,目光扫过众人,“元丫头是个好的,心善,还有本事。昨儿个她救春草的时候,自己都累晕过去了,那股子拼劲,不是一般人能有的。咱们杏花村地处偏僻,平时有个大病小痛的,去镇上看大夫得走半天山路,有她在,村里人能少受多少罪?” 他顿了顿,指节敲了敲桌面:“再说,她一个女人带着孩子,无依无靠的,咱们要是把她赶出去,良心上过得去?祖宗们在天有灵,也得怪咱们冷血。我王德贵是一村之长,这事我担了。要是各位信得过我,就跟着我在文书上按个手印;信不过,我自己来。” 二爷爷看着他,又看了看旁边几个若有所思的老人,叹了口气:“你这性子,还是这么犟。” 他捻着胡子的手停了停,“罢了,元丫头救过三娃子,这份情我记着。你要作保,我老头子陪你一个。” 五叔公也点了头:“我孙子上次染了风寒,也是她给的草药,见效快得很。算我一个。” 其余几个老人对视一眼,纷纷应了声“我也同意”。 王德贵紧绷的脸终于松了些,他拿起桌上的文书。 “那就这么定了。”他把文书折好揣进怀里,站起身,“等下我让石头去把元丫头叫来,跟她透个信,让她也安心。户籍的事,咱们按规矩走,该准备的文书、该托的人情,一样都不能少。” 老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落在祠堂的瓦上,叽叽喳喳地叫着。 第78章 新上任的李大人是个铁面,油盐不进。 王德贵揣好文书,率先迈步走出祠堂,黄铜烟杆在掌心转了半圈。 二爷爷跟在他身后,拐杖笃笃地敲着青石板路,山羊胡随着脚步轻轻晃动:“你呀,打小就这脾性,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当年你非要把后山那片荒坡改成梯田,族里谁不劝你?结果呢?还不是让你折腾出了名堂。” 王德贵回头笑了笑,将烟杆往肩膀上一扛:“二伯,这世上的事,总得有人往前蹚一步。元丫头不是那等惹是生非的,咱们帮她这一把,既是积德,也是给村里留条后路。真等哪天谁家里有急病,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耽误了。” 五叔公慢悠悠跟上来,捂着嘴咳嗽两声,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话是这个理,就是县太爷那头……听说新上任的李大人是个认死理的,户籍文书怕是没那么好批。” “我晓得。”王德贵脚下不停,往村头的方向走,“下午我就让石头他娘备些礼,明天一早我去趟镇上,找张文书通融通融。他欠过我个人情——当年他儿子出天花,是我连夜骑马跑了三十里山路请的老郎中,这份情,该能换个文书。” 旁边的三爷爷捋着花白的胡子,眯眼瞅着天边的云:“元丫头那医术,倒像是有些门道。昨儿个春草那样,换了镇上的大夫来,怕是也难……” “何止是有门道。”王德贵想起元沁瑶昨晚晕过去时那纸一样的脸,声音沉了沉,“那丫头是真拼命。大柱说她当时脸上身上全是血,手里还死死攥着给春草止血的布,那股子韧劲儿,不像个寻常的外乡妇人。” 二爷爷哼了一声,拐杖在地上顿了顿:“管她是什么来头,只要在咱们杏花村安安分分过日子,咱们就认她这个村里人。要是敢起歪心思……”他没说下去,但眼里的厉色明明白白,带着老一辈人的警醒。 王德贵笑了笑,没接话。 他走到老槐树下,抬头看了眼枝繁叶茂的树冠。 阳光透过叶隙筛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吹过,那些光斑便轻轻晃动,像撒了一地碎金。 各家屋顶的炊烟正袅袅往上蹿,混着柴草燃烧的暖意漫在村里,偶有几声鸡鸣狗吠,衬得这清晨格外踏实。 远处忽然传来王石头的喊声:“娘——娘哎——”,声音裹着点孩子气的急,悠悠荡开,满是鲜活的烟火气。 “我先让石头去叫元丫头,”他对几位老人道,“这事得跟她先说清楚,让她心里有个底,也把该准备的东西备齐了。你们先回,等我从镇上回来,再合计后续的事。” 几位老人点点头,各自往家的方向走。 二爷爷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王德贵的背影喊:“别忘了让她写个身家清白的文书,按上指印!族里规矩不能破!” “晓得了!”王德贵扬声应着,转身往家的方向走,烟杆在手里轻轻敲着,脚步倒比来时轻快了些。 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里屋传来“嗡嗡”的纺车声,混着桂花婶和七婶的说话声,软乎乎地漫在院子里,像晒过太阳的棉絮,暖得人心头发松。 他推开篱笆门,木轴“吱呀”一声响。正在劈柴的王石头猛地抬头,手里的斧头还举在半空,见是他,眼睛一亮:“爹!你回来了!” 七婶坐在靠窗的杌子上,手里捏着针线正纳鞋底,见儿子进门,浑浊的眼睛亮了亮:“祠堂的事议完了?” 桂花婶从纺车边站起身,围裙上沾着些白花花的棉絮,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自然地接过王德贵肩上的烟杆:“我刚让石头把早饭热在灶上,是玉米糊糊和你爱吃的腌萝卜,就等你了。” 王德贵“嗯”了一声,走到水缸边舀了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喉结滚动着,额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粗布短褂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王石头把斧头往柴堆边一放,凑过来挠了挠头:“爹,议得咋样?元姐姐能留下不?” 桂花婶笑着拍了下石头的胳膊:“臭小子,先把你的柴劈完!不干完活不准吃饭!” 王石头有点恼,小声嘟囔:“娘啊,我这不是关心元姐姐嘛……” 七婶放下针线,颤巍巍地往炕边挪了挪:“你们议的事,是关于元丫头落户的吧?”她活了大半辈子,村里的风吹草动瞒不过她,“昨儿个她为了春草拼了半条命,咱们村要是连个落脚地都不给她,怕是要被十里八乡的人戳脊梁骨。” 王德贵抹了把脸,在门槛上坐下,接过桂花婶递来的粗布巾擦了擦汗:“娘说得是。族里几位长辈都松了口,说只要元丫头身家清白,就让她在村里落户。下午你拾掇点东西,明天我去趟镇上,找张文书把户籍的事办了。” 桂花婶眼睛一亮,手里的针线都快攥不住了:“真能办妥?那可太好了!元丫头有了户籍,往后在村里就稳当了,刘婆子那起子人也没理由嚼舌根了。” “哪有那么容易。”王德贵哼了一声,从烟荷包里捏出烟丝往烟杆里塞,“新上任的李大人是个铁面,油盐不进。张文书那边也得打点到位,不过有当年那份情在,该能成。” 王石头蹲在旁边,手里把玩着根柴禾:“爹,元姐姐医术那么好,比镇上的大夫都厉害,有她在村里,咱们以后生病就不用跑那么远了。前阵子奶奶咳嗽,用了元姐姐开的方子,现在都好利索了。” “这话在理。”七婶叹了口气,“前几年你三姑丈就是生急病,等赶到镇上就没气了。要是那时候有元丫头这样的大夫……” 桂花婶赶紧打断她:“娘,说这些干啥。咱们先把眼下的事办好。石头,你去把西屋那罐去年的野蜂蜜找出来,明天让你爹带上,张文书家的小孙子不是爱吃甜的吗?正好用得上。” 王石头应声起身,刚要往后院走,又被王德贵叫住:“等等。你再去趟元丫头家,让她过来一趟,我有些事要跟她说清楚。落户要准备啥,身家文书怎么写,都得跟她交代明白,免得她手忙脚乱。” “哎!”王石头跑得飞快,篱笆门被他带得“哐当”一声响,人已经没影了。 桂花婶嗔怪道:“这孩子,毛手毛脚的,慢点跑啊!”说着往灶房走,“我去把糊糊再热热点,元丫头来了正好一起吃,她带着安安,怕是还没顾上做饭。” 七婶看着儿子,忽然道:“那身家文书……元丫头一个外乡来的,怕是难拿出凭证。万一……” “娘放心。”王德贵点燃烟杆,吸了一口,烟圈慢悠悠地从嘴里吐出来,在晨光里散成淡雾,“我瞧元丫头不是那等藏奸耍滑的。她要是真想蒙混过关,昨儿个就不会拼着性命救春草。实在拿不出凭证,就让她按手印画押,族里长辈都在,往后真出了什么事,咱们也有个说法。” 灶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声响,桂花婶的声音飘出来:“水开了!石头他爹,你跟元丫头说的时候,语气别太硬,那丫头看着刚强,其实一个人带着孩子,也不容易……” 王德贵没应声,只是握着烟杆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光滑的铜头,目光落在院门口那丛沾着露水的野菊上,眼神沉静。 第79章 早上不是饿得直哭吗 元沁瑶家 元沁瑶坐在炕沿上,怀里抱着安安,手里端着个豁口的粗瓷碗,碗里是刚熬好的小米米汤,米油浮在上面,泛着淡淡的米香。 小家伙的小脑袋还立不稳,歪歪扭扭地靠在她臂弯里,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瞪得溜圆,瞅着碗里的米汤,小嘴巴却抿得紧紧的。 “安安乖,张嘴,啊——”元沁瑶舀了一勺米汤,吹凉了递到他嘴边,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小鬼头,早上不是饿得直哭吗?这会子咋又不喝了?” 小家伙眨巴了下眼睛,小舌头突然从嘴里伸出来,对着勺子“噗”地吹了个泡泡,米汤溅在他鼻尖上,像颗晶莹的小珠子。 “嘿,你这小捣蛋鬼。”元沁瑶又气又笑,腾出一只手擦去他鼻尖的米汤,指尖触到他温热的皮肤,小家伙咯咯地笑起来,小手挥舞着要去抓勺子,“刚还哭得惊天动地,这会子倒有精神捣蛋了?” 她把勺子递到他嘴边,安安却猛地偏过头,小脑袋往她怀里钻,小嘴巴在她衣襟上乱拱,像是在找更合心意的吃食。 元沁瑶无奈地叹气,末世里哪有这么多讲究,有口干净的食物就不错了,哪想到这小家伙现在还挑上了。 “再不吃,娘可就自己喝了啊。”她故意把碗往自己嘴边凑了凑,眼睛却瞟着怀里的小家伙。 安安像是听懂了,突然转过脑袋,小嘴一张,“啊呜”一口含住了勺子,却没往下咽,反而用舌头把米汤顶了出来,顺着嘴角往下流,小下巴上顿时沾了一圈米渍,活像只偷喝了米汤的小猫。 “你这是成心跟我作对是不是?”元沁瑶点了点他的小鼻尖,指尖被他张嘴含住,软乎乎的小舌头舔得她痒痒的,“昨天在王嬷嬷家累了半宿,今天胳膊还酸着呢,你就不能心疼心疼娘?” 安安咯咯地笑,小手抓住她的手指往嘴里塞,口水顺着她的指尖往下淌。 元沁瑶抽回手,在他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小调皮鬼!真不让人省心!” 小家伙哪里懂她在说什么,只觉得她的声音带着笑意,反而笑得更欢了,小身子一扭一扭的,差点从她怀里滑下去。 元沁瑶赶紧把他搂紧了,心里那点因刘婆子而起的郁气,早被这小家伙搅得烟消云散。 她重新舀了勺米汤,这次没直接递到他嘴边,而是用勺子轻轻碰了碰他的小嘴唇。 安安以为是什么好玩的东西,张嘴就咬,元沁瑶趁机把勺子往里送了送,米汤顺着他的喉咙滑了下去。 “哎,这就对了嘛。”她松了口气,刚想再喂一勺。 院门口突然传来“咚咚”的敲门声,伴随着王石头的喊声:“元姐姐!元姐姐你在家吗?” 元沁瑶把安安往怀里拢了拢,扬声道:“在呢,进来吧。” 篱笆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王石头跑了进来,额头上还带着汗:“元姐姐,我爹让你去我家一趟,说有要事跟你说。” 元沁瑶心里一动,抱着安安站起身,把碗放在炕边的小桌上:“知道是什么事吗?” “好像是……关于你落户的事。”王石头挠了挠头,眼睛瞟向她怀里的安安,见小家伙正睁着眼睛瞅他,忍不住笑了,“安安这是咋了?下巴上咋还有米汤?” 元沁瑶低头一看,忍不住笑了,用帕子擦了擦安安的下巴:“还能咋了,调皮捣蛋呗。走吧,我锁上门就跟你去。” 她抱着安安往外走,小家伙不知怎的,突然伸出小手抓住了她的衣领,小脑袋往她颈窝里蹭了蹭,像是知道要出门,安分了不少。 元沁瑶拍了拍他的背,心里想着王德贵找她的用意,脚步却没停,跟着王石头走。 第80章 编造身份落户 刚走到大槐树下,就见几个半大的孩子蹲在树根旁玩泥巴。 地上摊着片湿软的黄泥巴,被小手捏得乱七八糟,有捏成歪歪扭扭泥人的,有团成圆滚滚泥蛋的,还有用树枝划出几道印子当“灶台”的。 孩子们见元沁瑶抱着孩子走过,几个小脑袋齐刷刷抬起来,手里的泥巴也忘了捏,都睁着黑亮的眼睛直瞅她。 带头的虎头是村里猎户家的小子,光着脚丫踩在泥地里,裤脚沾着草屑,手里还攥着块湿泥没撒手,脆生生地喊:“元姐姐,你要去哪儿呀?” 他嗓门亮,一开口就把其他孩子的话都压下去了。 旁边梳着双丫髻的丫蛋儿赶紧凑过来,辫子上的红头绳被风吹得晃悠,手里还捏着半截红泥:“是去王嬷嬷家看小娃娃吗?我娘说春草嫂子生了个小弟弟呢!昨儿个我还听见那小娃娃哭,跟小猫似的!” 元沁瑶放慢脚步,阳光落在她鬓角,映得那点碎发都泛着暖光。 她笑了笑,声音温温柔柔的,像山涧里的清水:“不是去看小弟弟,是去石头家呢。” “石头哥也在呀?”虎头眼睛“唰”地亮了,把手里的泥人往地上一墩,粗声粗气地拍了拍手上的泥,泥点子溅了裤腿也不在意,“我们能跟你一起去不?我娘让我找石头哥问算术题呢!前天那道鸡兔同笼,我到现在还没算明白!” “我也去我也去!”旁边的胖墩举着两只沾满泥巴的手嚷嚷,脸上还沾着块黑泥,看着像只小花猫,“我娘让我问石头哥,昨儿个借的那本《千字文》啥时候还!” 王石头在旁边被逗笑了,抬脚往胖墩屁股上虚踢了一下:“就你嘴贫!我爹要跟元姐姐说正事,你们去凑啥热闹?” 元沁瑶低头捏了捏安安的小手,小家伙的手指软乎乎的,正攥着她的衣襟玩。 她对孩子们道:“等会儿忙完了,让石头哥带你们来我家玩。我屋里还有些去年晒的山楂干,给你们煮山楂水喝,酸甜酸甜的,好不好?” “好!”孩子们齐声应着,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 虎头还特意把地上的泥人往树根下挪了挪,用树枝围了个圈,生怕被人踩了,又抬头叮嘱道:“元姐姐路上慢点儿!东边那块石板松了,昨儿个我二婶就差点绊倒!” “晓得了,谢谢虎头。”元沁瑶笑着应了,抱着安安继续往前走。 她怀里的小家伙许是被太阳晒得暖了,打了个小哈欠,小嘴巴张得圆圆的,露出粉嫩的牙床,打完还往她怀里缩了缩,小脑袋蹭着她的衣襟,像只温顺的小猫。 孩子们又蹲下去玩泥巴,只是手里的动作慢了,嘴里的话却没停。 “等下元姐姐真的会煮山楂水不?”胖墩凑到虎头身边,小声问,手里还在团泥巴。 虎头白了他一眼,把自己捏的泥人又捏出个大鼻子:“肯定会的!元姐姐上次说给我留的野栗子,第二天就放在我家窗台上了,从来不骗人!” 小花也点点头,用树枝给泥人画眼睛:“那我们快点捏完这拨泥人就去等!我要让元姐姐给我多放两颗山楂,我爱吃酸的!” 说着,几个小脑袋又凑到了一起,手里的泥巴捏得更起劲儿了,连带着空气里都飘着点湿土的腥气,混着孩子们的笑声,热热闹闹的。 …… 走到村长家院门口 王石头先一步掀了篱笆门喊:“爹!娘!元姐姐来了!” 院子里的纺车声停了,桂花婶从屋里迎出来,手里还攥着半截棉纱,见元沁瑶抱着孩子,脸上立刻堆起笑:“快进来快进来,外头日头毒了。” 她伸手想接安安,又想起自己手上沾着棉絮,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安安睡了?瞧这小脸嫩的。” 元沁瑶抱着孩子往里走,安安不知何时醒了,正睁着眼睛瞅院子里的鸡,小胳膊在她怀里蹬了蹬。 王德贵坐在门槛上抽着烟,见她进来,把烟杆往鞋底磕了磕,站起身:“来了?进屋说。” 七婶也从炕上挪下来,往灶房走:“我去沏碗山楂水,石头刚说你们路上许了孩子们,正好先给元丫头解解渴。” 进屋坐下,桂花婶先找了个软布垫给元沁瑶垫在怀里,怕安安硌着。 王德贵开门见山:“元姑娘,今儿个叫你来,是想跟你说落户的事。族里议了,只要你身家清白,就能在村里落籍,往后就是杏花村的人了。” 元沁瑶怀里的安安突然哼唧了一声,她低头轻轻拍着,指尖微微收紧。 来杏花村时编的那套说辞,此刻得再捡起来,只是重提那些“遭难”的细节,心口还是像被什么东西堵着——末世里的颠沛是真的,失去同伴的痛也是真的,不过是换了个“山匪”的由头,倒像是把伤疤又揭开多几次。 有些事情说多了,就会变成真的了,谎言也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抬眼时眼圈已经红了,声音带着刚压下去的哽咽:“村长……村长大叔,我……”话没说完,眼泪先掉了下来,砸在安安的襁褓上,洇出一小片深色,“我哪有什么清白身节能说的……不过是个苦命人罢了。” 桂花婶赶紧递过帕子,七婶端着水进来,见这光景也放轻了脚步,把碗放在桌上。 元沁瑶擦了把泪,声音发颤:“我本是跟着公婆、汉子投亲去的,要去南边找我汉子的表舅。谁料走到半路,就遇上了山匪……” 她别过脸,望着窗外的槐树,声音低得像蚊子哼,“那伙人凶得很,抢了东西还不算,把我汉子和公婆……都害了……” 说到这儿,她猛地吸了口气,像是怕哭出声惊醒怀里的孩子,肩膀微微耸动着:“我当时怀着安安,被他们推搡的时候摔了一跤,眼看就要生了。山匪见我是个累赘,又怀着孩子,就没管我,转身走了……” 安安似是感受到她的情绪,小嘴巴一瘪,开始哼唧。 元沁瑶赶紧低头哄着,声音软得发颤:“乖,安安乖,娘在呢……”哄了两句,她才抬头,眼里还蒙着泪,“我在山里躲了一夜,疼得快死过去了,安安就那么早产了……小小的一团,连哭声都细得像蚊子,我抱着他在山里走,不知道走了多久,才摸到杏花村来。” 她攥着帕子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来村里那天,我真是走投无路了。孩子眼看就要不行了,幸好遇到了王嬷嬷……若不是嬷嬷心善,我和安安早就没了……” 王德贵默默抽着烟,烟杆在手里转了半圈。 桂花婶听得眼圈发红,伸手拍了拍元沁瑶的背:“好孩子,苦了你了……都过去了,以后有咱们村在,没人再敢欺负你。” “是啊。”七婶叹了口气,“遭了这大难,还能护着孩子活下来,是个有骨气的。” 元沁瑶垂着眼,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泪,看着怀里安安的小脸,声音带着后怕:“我不怕自己吃苦,就怕安安有个三长两短。他爹没了,我要是再护不住他……” 王德贵磕了磕烟灰,开口道:“你说的这些,族里信。只是按规矩,得写份文书,把这些遭际写上,按个指印,算是留个凭证。” 他看着元沁瑶,眼神诚恳,“不是信不过你,是往后真遇上事,这文书能帮你说话。” 元沁瑶立刻点头,泪还没干,眼里却亮了亮:“该的该的,我这就写……只是我识字不多,写得不好,还请大叔大婶们别笑话。” “不打紧,把事说清就行。”桂花婶赶紧找了纸笔,又倒了点墨,“我给你研墨。” 元沁瑶抱着安安,实在腾不出手。 王石头主动道:“元姐姐,我帮你抱安安吧?” 她犹豫了一下,把孩子递过去。安安到了陌生人怀里,起初还睁着眼睛瞅王石头,没一会儿就不乐意了,小嘴一瘪要哭。 王石头手忙脚乱地哄着,把孩子抱得像抱个炸药包,逗得桂花婶直笑:“轻点,跟抱柴火似的。” 元沁瑶定了定神,拿起笔,手腕还有些抖。 她没写过古代的文书,只能尽量把来龙去脉写清楚,字不算好看,却一笔一划很认真。 写到“家人遭难”时,笔尖顿了顿,墨滴在纸上晕开一小团,像颗没干的泪。 写完文书,按上指印,王德贵收起来仔细折好:“你放心,这文书我会收妥。明天我去镇上办户籍,估计得两三天才能回来。” 他想了想,又道,“落户后村里会分你半亩地,就在你家屋后那块,够你娘俩种点口粮了。” 元沁瑶猛地抬头,眼里的泪彻底干了,满是不敢置信:“真的?还给我地?” “自然是真的。”桂花婶笑着说,“有地就有根了,往后好好过日子。” 安安在王石头怀里终于忍不住,“哇”地哭了起来,声音响亮。 元沁瑶赶紧接过来,一抱进怀里,小家伙就不哭了,小脑袋往她颈窝里钻,像是在确认娘亲还在。 第81章 我……我都不知道该说啥了。 “多谢村长,多谢婶子。”她声音发哑,却带着压不住的颤,像是漂泊了许久的船终于寻到了岸,“我……我都不知道该说啥了。” 王德贵摆摆手,指尖捻着文书边角仔细叠了两折,才揣进怀里贴心口的内袋——那是村里落户的要紧凭据,得护得严实些:“说这些就见外了。往后都是一个村的,互相帮衬是该当的。” 他抬眼望了望院角的日头,烟杆往腰后布带里一别,“你先在炕沿坐会儿,让石头他娘给你找两穗刚掰的嫩玉米,回去给安安煮玉米水喝,比米汤更利口,孩子也爱喝。” 桂花婶早应着往厨房去了,粗布围裙擦过门框时还念叨:“我前儿个晒了些南瓜干,软和,也给你装点。” 七婶挪着小脚凑到炕边,目光落在元沁瑶怀里的安安身上——小家伙裹在旧布襁褓里,只露着张粉嘟嘟的小脸,她忽然开口:“落户的文书一办,按村里的规矩,得请族里三位长辈喝杯薄酒。不用太铺张,一碗肉,两碟咸菜,再烫壶米酒就行。一来是让长辈认认你,二来也让村里人都知道,你元沁瑶是咱们杏花村的人了,往后好走动。” 元沁瑶赶紧欠了欠身,怕碰着怀里的孩子,动作放得极轻:“记下了,等大叔从镇上把落户的手续办齐,我就备着。” 她低头逗了逗安安,小家伙醒着,正用软乎乎的小手揪她衣襟上的补丁,嘴里“咿咿呀呀”哼着,像是在应和。 王石头蹲在院角编竹筐,听见这话立马直起身,手里的竹条都忘了放:“元姐姐,到时候我来帮你劈柴!我劈的柴又细又匀,烧起来可旺了,省得你抱孩子腾不开手!” “你那点本事也就劈柴了。”桂花婶端着竹篮从厨房出来,篮子里躺着两穗裹着绿皮的嫩玉米,旁边用布包着一小包南瓜干,“元丫头别听他的。” 她把篮子往元沁瑶胳膊弯里塞,怕她抱孩子不稳,还特意托了托篮底:“拿着,都是自家地里长的,不值啥钱!” 元沁瑶用胳膊肘挎住篮子,沉甸甸的分量压得手腕微沉,心里却暖得发烫。 她刚想直起身道谢,怀里的安安突然伸着小手去够篮子里的玉米,小嘴巴张得圆圆的,像是要啃那层绿皮。 “这小家伙,倒是不生分。”七婶被逗笑了,浑浊的眼睛里漾着慈色,伸手轻轻碰了碰安安的小手,“长大了定是个讨喜的。” 元沁瑶捏了捏安安的小手,笑着说:“怕是个馋嘴的。这才多大,见了吃的就挪不动眼。” 正说着,院门口突然传来刘婆子尖溜溜的声音,像刮锅似的刺耳:“哟,这不是元丫头吗?刚从村长家出来?这是把落户的事儿办下来,攀上高枝了?” 院里的笑声瞬间停了,众人脸色都沉了沉。 王德贵皱着眉往门口走,脚步踩得院角的石子咯吱响:“刘翠花,你在这儿叨叨啥?路过就赶紧走,别在这儿嚼舌根。” 刘婆子拄着拐杖站在篱笆门外,三角眼往元沁瑶胳膊弯里的篮子瞟了瞟,撇着嘴道:“我路过还不行?倒是有些人,刚在村里搭了个草棚子站稳脚跟,就往村长家钻,指不定又在打什么主意。” 她眼珠一转,看见元沁瑶怀里的安安,语气更尖了,声音也拔高了些:“带着个来历不明的野种,也配在咱们杏花村落户……” “闭嘴!”王德贵的声音陡然沉了,烟杆从腰后抽出来往地上一顿,火星子都溅了起来,“刘翠花你要是再胡咧咧,就别怪我请族老,按族规处置你!元丫头是咱们村大伙儿议了要落户的人,文书都拟好了,往后就是杏花村的一份子,轮不到你在这儿说三道四!” 刘婆子被他吼得一哆嗦,手里的拐杖都晃了晃,却还嘴硬:“我……我就是随口说说……” “说也不行!”桂花婶也往前站了两步,护在元沁瑶身前,双手叉着腰,“元丫头前阵子为了救春草,差点没在河里冻出病来,你在这儿嚼舌根,良心过得去吗?再敢说一句,我就撕烂你的嘴!” 元沁瑶抱着安安的手臂紧了紧,指尖攥得发白——她怕自己一开口就控制不住情绪,惊着怀里的孩子。只是抬起眼看向刘婆子,那眼神里没了早上的戾气,却带着一种冷冽的平静,像冬日结了冰的河面,看着不起波澜,底下却藏着能冻裂石头的寒。 刘婆子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往后缩了缩脚,脚下的石子滑了一下,嘴里嘟囔着“我走还不行吗”,拄着拐杖灰溜溜地走了。 拐杖笃笃敲地的声音越来越远,像只被打跑的野狗,没了方才的嚣张。 院子里静了片刻,桂花婶还在气不过,拿手拍了拍炕沿:“这老虔婆,早晚得因为嘴碎吃大亏!” 王德贵摆摆手,语气缓和下来:“别理她。元丫头,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那样的人,见不得别人好。” 元沁瑶摇摇头,低头对怀里的安安笑了笑——小家伙不知何时抓住了她垂在胸前的一缕头发,正往嘴里塞,小眉头还皱着,模样憨得很。 她柔声道:“我没事。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安安该睡午觉了,晚了容易闹。” 王德贵点头,冲院角的王石头喊:“石头,送元姐姐回去,路上帮着提提篮子,别让她抱孩子又拎东西,累着。” “不用了村长,走几步路就到了,不远。”元沁瑶把篮子往胳膊里又紧了紧,抱着孩子往外走,“等您从镇上回来,我再过来谢谢您和婶子。” 第82章 吐血 虽然现在已经是秋天了,但是午后的日头还是有些烈,晒得土路泛出白花花的光。 怀里的安安许是被日头晒得有些乏了,小家伙打了个奶乎乎的哈欠,小嘴巴张成了个软萌的小圆圈,困意像小藤蔓似的往上爬,乌溜溜的小眼睛慢慢合上,小脸蛋肉嘟嘟的,那模样,活像个被晒软了的糯米团子,惹得人忍不住想亲一口。 果然是个吃饱喝足就睡的小猪。 元沁瑶腾出一只手,轻轻拢了拢裹着他的旧布襁褓,挡住刺眼的阳光。 走到村头那棵老槐树下,她停下脚步歇了歇。 胳膊被篮子勒得有些酸,便把篮子放在树荫下的青石上,抱着安安轻轻晃了晃。 小家伙彻底睡熟了,小胸脯随着呼吸一鼓一鼓的,小嘴巴微微张着,露出粉嫩的牙龈。 元沁瑶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软乎乎的,带着婴儿特有的温热。 这触感让她心头一软,想起末世里那些夭折的孩子,再看看怀里安稳睡着的安安,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放心吧,”她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风拂过树叶,“娘一定让你好好长大,吃饱穿暖,不会让我的小安安受委屈的。” 歇了片刻,她重新挎起篮子往家走。 路过张婶家门口时,张婶正坐在树荫下纳鞋底,见了她就笑着招手:“元丫头回来啦?村长家都跟你说了?” 元沁瑶点点头,脸上带着笑意:“嗯,叔说能帮着办落户。” “那可太好了!”张婶放下鞋底,往她怀里的安安瞅了瞅,“这小家伙睡得多香。刘婆子那事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见不得别人好,村里谁不知道她那德性?等你落了户,请长辈喝酒那天,我来帮你烧火,保准让她瞧瞧,咱们村没人欺负你!” 元沁瑶笑着谢了张婶,抱着孩子赶紧回家。 昨晚又消耗异能救春草,今天的身体越发虚弱了。 回到家,她推开院子吱呀作响院的木门,把篮子放在屋檐下,小心翼翼地抱着安安进屋,轻轻放在炕上。 这小鬼睡得比猪还沉,被放在炕上也没醒。 元沁瑶看着炕上毫无动静的小家伙,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捏了捏他肉乎乎的脸颊:“睡得这么沉,看来我真是生了个小猪崽啊。” 话音刚落,一阵眩晕猛地袭来,天旋地转间,她踉跄着扶住炕沿才勉强站稳。 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她下意识捂住嘴,指缝间已然渗出暗红的血珠。 “咳咳……”她低咳两声,抬手抹去唇角的血迹,脸色苍白得像宣纸。昨晚为了救春草,她几乎耗尽了木系异能,如今连站着都觉得吃力。 她记得空间里还存着些自己采的草药,本想缓过劲来再打理,眼下却实在撑不住了。 眼前光影一晃,熟悉的温润气息包裹而来。 几畦药圃整齐排列,当初随手撒下的草药种子已抽出嫩绿的茎叶,叶片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生机勃勃。 而最让她心头一动的,是空间中央那棵挺拔的大树。 谁能想到,当初她空间那颗干瘪发黑的种子,如今竟长得枝繁叶茂,树干粗壮得需两人合抱,翠绿的枝叶舒展着,像一把巨伞遮天蔽日,每片叶子都泛着淡淡的莹光,源源不断地散发着精纯的生命精气。 “看来这段时间没白让你吸收日月精华。”元沁瑶走到树下,仰头望着浓密的树冠,喃喃自语,“倒是委屈你了,跟着我在这穷乡僻壤扎根。” 她盘腿坐在树荫下,闭上眼睛,努力调动体内仅存的一丝异能,去牵引树上散发的精气。 丝丝缕缕的绿意顺着她的毛孔渗入体内,像清泉流过干涸的土地,稍稍缓解了喉咙里的灼痛感。 可这点精气对于耗竭的异能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木系异能的本源如同被狂风扫过的荒原,只剩下光秃秃的一片,连催生一片叶子的力气都没有。 “当初要是多囤点基因修复液就好了。”她苦笑一声,想起昨晚为了稳住春草的气血,把最后一点修复液毫不犹豫地用了出去。 不过看着药圃里长势喜人的草药,她又定了定神。 空间里的时间流速比外界快些,这些草药再过些时日就能采收,到时候配几副固本培元的方子,总能慢慢把异能养回来。 她靠在树干上,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木质纹理,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树皮,像是在汲取力量。 空间外的安安还在熟睡,院子里的鸡在啄食,远处传来村民的说笑声,这些琐碎的声响透过空间壁垒渗进来。 “等异能恢复了,就给安安种点甜果。等他大点就能吃了。”她望着药圃边角的空地,轻声笑道,“这小鬼嘴刁得很,普通米汤怕是哄不住多久了。” 她就这么靠着大树,在草木的清香里慢慢调息,任凭那点微弱的精气在体内缓缓游走,一点点修补着耗损的本源。 空间里静悄悄的,只有树叶偶尔飘落的轻响,和她平稳下来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第83章 等哥哥回来 晋国京城 午日,阳光透过紫宸殿的雕花窗棂,在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清辞端坐在凤座旁的侧位上,一身翟衣繁复华美,十二行五彩翟纹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却衬得她那张素净的脸愈发清冷。 殿内朝议刚散,文武百官的脚步声渐远,只剩下内侍们轻手轻脚收拾案几的窸窣声。 皇帝南宫衍自始至终没看她一眼,龙椅上的明黄色身影带着惯有的疏离,只在拂袖离去时,袍角扫过香炉,带起一缕青烟,旋即消散在空荡的大殿里。 沈清辞缓缓起身,动作优雅得如同古籍里走出来的仕女。 她抬手按了按鬓边的金步摇,那步摇上的珍珠垂落,在颈侧晃出细碎的光,却映不亮她眼底的平静——或者说,是死水般的漠然。 “娘娘,起风了,回坤宁宫吧。”贴身侍女晚翠上前,轻声提醒。 沈清辞颔首,目光掠过殿外那株落了叶的梧桐。 深秋的风卷着枯叶滚过白玉栏杆,发出沙沙的响,像极了她这半年来在后宫的日子,安静,却也荒芜。 她本是镇国公府的嫡长女,自幼在书香墨韵里长大,案头常放的是《广陵散》的琴谱,手边常翻的是《南华经》。 父亲说她指尖有灵气,拨弄琴弦时,连院里的海棠都会开得更久些。 可谁能想到,镇国公府的嫡女,终究成了家族稳固权势的一枚棋,被送进这四方宫墙,成了南宫衍登基后的第一任皇后。 “听说了吗?镇国公世子沈砚,不日就要从北境回京了。” 路过御花园的抄手游廊时,两个洒扫的小太监压低了声音说话,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 “沈世子?就是那位在边境打了胜仗?听说陛下要亲自出城迎接呢!” “可不是嘛,镇国公府这下更风光了……” 沈清辞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晚翠立刻会意,轻咳一声,那两个小太监慌忙噤声,跪地请安。 她没看他们,只是继续往前走,裙摆在青石板上拖出轻微的声响。 哥哥沈砚,那个从小就护着她的少年,那个会把猎来的狐狸皮给她做琴囊,会在她被先生罚抄书时偷偷塞给她蜜饯的哥哥,要回来了。 坤宁宫的庭院里,一架古筝静静摆在廊下,琴弦上蒙了层薄尘。 沈清辞走过去,指尖轻轻拂过弦身,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 自她入宫,这架琴就再没被奏响过。 “晚翠,”她忽然开口,声音清冽如泉水击石,“取我的《秋江夜泊》谱来。” 晚翠一愣,随即应声:“是。” 沈清辞在琴前坐下,理了理衣袖。阳光穿过院中的银杏,将她的侧脸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她生得极美,不是后宫女子那种刻意雕琢的艳丽,而是带着书卷气的清雅,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只是那双眼睛里总像蒙着一层薄雾,让人看不透深浅。 “等哥哥回来,”她轻声自语,指尖悬在琴弦上,似在描摹着熟悉的音符,“该给他弹一曲的。” 廊下的风拂过,卷起几片金黄的银杏叶,落在琴上。 沈清辞低头,看着那叶子,嘴角竟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这深宫再冷,总还有个人,是她盼着归来的。 第84章 奏折如山 养心殿内,檀香袅袅,混着秋日阳光的暖意漫在金砖铺就的地面上。 南宫衍一身常服坐在书案后,明黄的袖口挽起,露出一段劲瘦的手腕,握着朱笔的手指骨节分明,正逐行批阅着奏折。 案头堆积的奏折如山,最顶上一本是江南水患的急报,墨迹还带着几分仓促的湿意。 南宫衍眉头微蹙,视线落在“堤坝溃决三百余丈,灾民逾万”那几行字上,朱笔在纸面停顿片刻,落下一道凌厉的红痕。 “传旨。”他头也未抬,声音低沉平稳,带着帝王特有的威严,“令工部尚书即刻调拨粮草十万石,协同江南巡抚抢修堤坝,务必在三日内堵住溃口。再让户部侍郎带着赈灾银前往,安置灾民,莫要让疫病滋生。” 侍立在旁的总管太监李德全连忙躬身应道:“奴才遵旨。”他轻手轻脚地退到殿外,生怕惊扰了帝王批阅奏折。 南宫衍放下江南水患的奏折,随手拿起另一本,封面写着“户部关于各州户籍造册事宜的奏报”。他翻开细看,指尖划过“已通令各州各县,限三月内完成登户造册,凡漏报、瞒报者,依律惩处”那几行字,眉峰稍缓。 “户籍之事,关乎国本。”他忽然开口,对着殿外朗声道,“让户部尚书进来。” 不多时,身着藏青色官袍的户部尚书周显匆匆进来,跪地行礼:“臣周显,叩见陛下。” “起来吧。”南宫衍将奏折推到案边,“各州府的户籍公告已发布?” 周显起身,躬身回道:“回陛下,公告已于五日前下发各州,如今各县正加急核查。凡流民入籍者,需持当地里正或乡绅担保文书,方可编入户籍;农户需登记田亩数,商户则需注明铺面与经营范围,务求详尽。” 南宫衍颔首,指尖在案上轻轻叩击:“江南水患刚起,那边的流民怕是要往内陆迁徙,户籍登记更要严谨。让地方官多设几个登记点,莫要让流民因手续繁杂而流离失所。” “臣遵旨。”周显应道,又补充道,“只是部分偏远州县,识字的吏员不足,恐难按时完成。臣已奏请从国子监抽调三十名生员,分派至各州协助登记。” 南宫衍拿起朱笔,在奏折上批下“准”字:“可行。告诉那些生员,若能顺利完成差事,回京后优先授官。” 周显心中一凛,陛下这是要用重赏激励人心,可见对户籍之事的看重。 他再次躬身:“臣定会传达到位。” 南宫衍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殿内重归安静,只剩下朱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 当夕阳的金辉透过窗棂,在案头投下最后一缕暖光,渐渐被暮色漫过。 南宫衍放下朱笔,捏了捏发胀的眉心,案上那本江南水患的奏折还摊开着,“灾民”二字被他指尖磨得有些发皱。 “陛下,该进晚膳了。”李德全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里捧着个描金托盘,上面放着块莹白的玉牌,正是后宫妃嫔的侍寝令牌。 南宫衍抬眸,目光落在那玉牌上,眸色淡淡。 托盘里的玉牌刻着兰草纹,是新晋的兰昭仪所有,触手温润。 李德全察言观色,躬身道:“坤宁宫那边遣人来问,说娘娘备了安神汤……” “不必了。”南宫衍打断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指尖在兰草纹玉牌上轻轻一点,“今夜去兰昭仪的汀兰轩。” 李德全心里微叹,面上却恭敬应道:“奴才这就去传旨。”他晓得,自打皇后娘娘入宫,陛下除了初一十五按例去坤宁宫,其余时候从未留宿,那份疏离,连宫人们都看得真切。 南宫衍看着李德全退出去的背影,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案面。 沈清辞……镇国公府的嫡女,那场婚事本就是权衡利弊的结果,他需要镇国公府的兵权稳固朝堂,而她,不过是家族送来的信物。 他想起那日大婚,她一身红妆站在殿前,凤冠霞帔衬得她面容清丽,眼神却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窗外的暮色渐浓,殿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咚——咚——”,沉稳而悠长。 南宫衍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天边那轮初升的月牙。 坤宁宫的方向,此刻该是亮着灯的吧?或许沈清辞正坐在窗前看书,或许在抚琴,又或许,只是像他一样,对着夜色出神。 他收回目光,转身往殿外走,玄色常服的衣摆在地砖上拖过,带起一阵微风,吹得烛火轻轻摇曳。 “摆驾汀兰轩。”他淡淡吩咐,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波澜。 这后宫之中,情爱本就是奢侈品,他是帝王,更是孤家寡人,容不得半分儿女情长。 至于沈清辞……她既入了这宫墙,便该懂这个道理。 …… 晚上坤宁宫内 烛火摇曳,将窗纸上的竹影映得忽明忽暗。 沈清辞正坐在灯下翻着一卷《琴操》,指尖划过“伯牙鼓琴,钟子期听之”那几行字,目光静静落在书页间,仿佛连窗外的更鼓声都未曾入耳。 晚翠端着一碗温热的银耳羹进来,见她仍在看书,轻声道:“娘娘,李德全公公那边传了信,说陛下今夜去汀兰轩了。” 沈清辞翻过一页书,指尖在“知音”二字上稍作停留,声音平静无波:“知道了。” 晚翠把银耳羹放在桌上,看着自家小姐清瘦的侧脸,忍不住道:“娘娘备了一下午的安神汤,陛下……” “汤留着吧,夜里凉,温着喝也好。”沈清辞合上书,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的月牙儿挂在墨蓝的天上,清辉洒在庭院里的银杏树上,落了一地碎银似的光。 她想起幼时,哥哥沈砚总爱指着月亮说:“阿辞你看,月亮像不像你弹断的那根冰弦?” 那时她会追着哥哥打,银铃般的笑声能惊飞院角的雀儿。 如今宫墙深锁,连月亮都像是隔着一层纱,远得有些不真切。 “晚翠,”她忽然开口,声音被夜风拂得轻轻的,“明日把那架古筝搬到窗下来吧,该晒晒了。” 晚翠愣了愣,随即应声:“是。” 沈清辞望着天边的月牙,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的流苏。 南宫衍的冷落,她早已习惯。 这场婚事本就是交易,他是九五之尊,要的是镇国公府的兵权与朝堂的安稳; 她是镇国公府的女儿,要的是家族无虞。 情爱二字,从来不在彼此的盘算里。 只是……方才翻到“知音”二字时,心里终究是掠过一丝怅然。 这深宫之中,人人都戴着面具,谁又能真正听懂她弦上的意? 廊下的风卷着银杏叶打过窗棂,发出沙沙的响。 沈清辞转身回到案前,拿起那碗银耳羹,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甜意漫开,却抵不过心底那点清寂。 “对了,”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晚翠道,“明日让人去库房取些上好的狼毫,我要给哥哥写封信。” 晚翠眼睛一亮:“娘娘要给世子寄信?” “嗯,”沈清辞唇边泛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意比窗外的月光还要柔和些,“问问他北境的雪是不是已经下了,还有……他答应给我带的胡琴,别忘了。” 烛火映着她的侧脸,眉梢眼角的清冷渐渐被这点念想冲淡。 第85章 悬梁刺股 院子里的风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和孩子们的笑声缠在一起。 元沁瑶抱着安安坐在木凳上,手里摇着蒲扇,月光洒在她半边脸上,柔和得像幅画。 “后来啊,有个叫孙敬的读书人,总觉得自己看书容易犯困,”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眼角的余光瞥见虎子悄悄往嘴里塞了块糕点,“你们猜他想了个啥招?” 丫蛋举着小手蹦起来:“是不是跟先生似的,拿戒尺打手心?” “不对不对,”狗剩晃着脑袋,辫子甩得像小鞭子,“我娘说困了就得睡觉,不然要生病的!” 元沁瑶被逗笑了,指尖刮了下狗剩的鼻尖:“这孙敬啊,比戒尺厉害多了。他找了根绳子,一头绑在房梁上,一头系在自己头发上——” 她突然拔高声音,“只要脑袋一耷拉,绳子就拽得头皮疼,立马就醒了!” “哇!”孩子们眼睛瞪得溜圆,安安更是拍着小手直嚷嚷。 “是挺疼的,”元沁瑶收起玩笑的神色,指腹摩挲着蒲扇上的纹路,“可他为啥要这么做呀?” 虎子啃着糕点含糊道:“想看书?” “对喽,”她点头,目光扫过每个孩子亮晶晶的眼睛,“因为他知道,想做成一件事,就得对自己狠点。不过啊——” 她话锋一转,捏了捏安安软乎乎的脸蛋,“咱们不用学他绑头发,困了就乖乖睡觉,醒了再好好念书,照样能有出息,是不是?” “是!”孩子们齐声喊着,声音脆得像冰糖。 “但是先生说了,念书才能中状元,中了状元才能做大官呢!”虎子嘴里还塞着半块糕点,含糊不清地反驳,小眉头皱得像个小老头,“而我爹却说,咱们庄稼人不识字,就只能一辈子刨地。” 丫蛋晃着羊角辫,小手扯了扯元沁瑶的衣角:“那……我娘绣的花比绣坊里的还好,她不识字,算不算有本事?” “算!怎么不算?”元沁瑶把丫蛋揽到身边,指尖点了点她的小鼻尖,“你娘能绣出旁人绣不出的花样,这就是本事。就像你,记性好得很,昨天教你的童谣,今天就能背得滚瓜烂熟,这也是本事。” 狗剩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里画着圈:“那我会爬树,还会掏鸟蛋,算不算?” “当然算。”元沁瑶笑着点头,目光扫过一群眼巴巴望着她的孩子,声音放得更柔,“念书是为了明事理,知道啥是对,啥是错。可过日子的本事,不止在书本里。你看村里的李木匠,他能把一块烂木头雕成活灵活现的小老虎,这手艺,旁人学不来;还有张婆婆,她腌的咸菜,十里八乡都爱吃,这也是能耐。” 她顿了顿,指着天上的星星:“就像天上的星星,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大,有的小,可各有各的位置,少了哪一颗,天就不完整了。你们也一样,有的爱念书,有的爱干活,有的心灵手巧,有的力气大,只要把自己擅长的事做好,都是有出息。” “那……那我想学好武艺,以后像将军一样打仗保家,行吗?”最小的石头攥着小拳头,眼睛亮晶晶的。 元沁瑶摸了摸他的头:“当然行。不过学武艺得先把身子骨练结实,平时可不能挑食,不然拉不动弓哦。” 孩子们顿时炸开了锅,你一言我一语地嚷嚷起来—— “我要跟我爹学种地,种出最大的麦子!” “我要学我娘绣花,绣个龙凤呈祥!” “我要学算账,以后帮掌柜的管钱!” …… 月光洒在孩子们脸上,映着一张张雀跃的小脸,比天上的星星还要亮。 元沁瑶摇着蒲扇,听着他们叽叽喳喳的规划,嘴角的笑意漫到了眼底。 不必非得追着别人的路走,守着自己的小日子,把平凡的事做好,也就成了不凡。 …… “虎子!死哪儿去了?该睡觉了——” 村东头突然炸响一声粗嗓门,是虎子爹的声音,裹着夜风穿过半条村街,惊得院角的蛐蛐都停了声。 虎子嘴里的糕点还没咽下去,脖子一缩,含糊道:“我爹来了……” 话音刚落,南边又传来王柱子娘的喊:“柱子!丫蛋儿!你们俩耳朵塞驴毛了?月亮都上中天了,还不回家困觉!” “哎——来了!”丫蛋脆生生应着,小手还拽着元沁瑶的衣角舍不得放。 紧接着,各种叫喊声像是被点燃的炮仗,在村子里此起彼伏地炸开—— “狗剩!你娘的鞋底要上你屁股了!” “小花!明儿还得割猪草呢,再不回来打断你的腿!” “石头!你爹扛着扫帚往这边来了啊——” 孩子们一个个跟受惊的小兔子似的,有的往院门口窜,有的还不忘往兜里塞块剩下的糕点。 狗剩刚爬上墙头,就被他娘远远看见:“狗剩你个猴崽子!还上墙!下来!”吓得他“咚”一声跳下去,连滚带爬地往家跑。 元沁瑶抱着安安站起身,看着孩子们闹哄哄地作鸟兽散,忍不住笑出声。 “元丫头,孩子们没吵着你吧?”虎子爹路过院门口,隔着篱笆喊了句,脸上带着歉意,“这几个皮猴,一玩起来就没个够。” “没事大叔,孩子们乖着呢。”元沁瑶笑着摆手,“刚给他们讲了个故事,正打算让他们回去呢。” “那就好,那就好。”虎子爹挠挠头,又朝着远处喊,“虎子!等等我!跑那么快投胎啊!” 月光下,各家的爹娘们或站在院门口,或提着灯笼往村中心走,嘴里的吆喝声渐渐远了,却又在另一个街角响起,像首不成调的夜曲,混着风吹风铃的叮当声,在安静的村子里荡来荡去。 丫蛋被她娘拽着胳膊往家走,还回头冲元沁瑶摆手:“元姐姐,明天还讲故事吗?” “讲!”元沁瑶扬声应着,看着那小小的身影被拉着跑了,她才抱着安安往屋里走。 院子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风铃偶尔叮当地响,像是在回味刚才的热闹。 安安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 元沁瑶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脚步放得很轻。 刚才满村子的叫喊声还在耳边回响,粗粝,却带着热腾腾的烟火气,不像末世里只有警报和嘶吼,冷得让人骨头疼。 她推开屋门,把安安轻轻放在炕上。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铺了层银霜。 然而安安刚被放在炕上,小身子就扭了扭,小嘴瘪了瘪,眼看就要哭出声来。 元沁瑶赶紧俯下身,轻轻拍着他的背,指尖拂过他柔软的胎发:“安安乖,娘亲在呢。” 小家伙似乎认出了她的气息,哭声没发出来,却哼唧着往她怀里拱。 元沁瑶索性脱了鞋,在炕边坐下,把他重新抱回怀里,轻轻晃着。 “月光光,照厅堂,小娃娃,入梦乡……”她低低地哼起了末世前外婆教的童谣,调子简单柔和,像溪水漫过鹅卵石,“风不吹,草不响,虫儿睡,月儿藏……” 安安的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襟,小脑袋在她颈窝里蹭了蹭,哼唧声渐渐小了。元沁瑶继续拍着他的背,目光落在窗外的月光上,声音轻得像叹息:“有娘亲在,啥都不怕……” 唱到第三遍时,怀里的小家伙终于没了动静,呼吸变得绵长均匀。 元沁瑶低头一看,安安的小眉头舒展开,嘴角还微微翘着,像是梦到了什么好事。 她小心翼翼地把他放回炕上,拉过薄被盖在他身上,动作轻得像怕惊飞了蝴蝶。 院子里的竹凳还歪在一旁,蒲扇落在地上,孩子们散落的糕点碎屑嵌在泥缝里。 元沁瑶拿起蒲扇,拍了拍上面的尘土,又把竹凳摆回原位。 墙角的木盆里还泡着下午没洗的尿布,她端起来往井边走,井水映着月亮的影子,晃得人眼晕。 “得亏这些孩子闹腾,不然这院子该多冷清。”她一边搓着尿布,一边自言自语,嘴角带着点笑意。 洗完尿布晾在绳上,她又拿起扫帚,把院子里的碎屑扫到墙角。 风一吹,风铃又叮叮当当地响起来,她抬头望了望那串用碎瓷片和贝壳做的风铃,丫蛋送的,说是“能招福气”。 “倒真招来了福气。”她笑着摇摇头,走到院门口,吱呀一声关上木门,插上门栓。门轴有些涩,得找些油抹抹,她心里记着这事儿,转身往屋里走。 灶房的水缸快见底了,她舀了瓢水倒进铜盆,就着月光洗了洗脸。 冷水扑在脸上,带着点凉意,却让她清醒了不少。 她摸了摸脸颊,这具身体还是太弱,刚才哄孩子唱了会儿歌,竟有些发喘。 “得赶紧把异能养回来。”她对着铜镜子里的自己轻声说,脸色带着几分病容,“不然怎么护着安安?” 回到屋里时,安安翻了个身,小胳膊露在外面。 元沁瑶替他把胳膊放进被里,坐在炕边看了他一会儿,才吹熄了油灯。 黑暗中,只有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画出淡淡的光影。 元沁瑶躺到炕的另一头,侧耳听着安安均匀的呼吸声,心里踏实得很。 第86章 “都给我滚开!” 清河镇的夜色,被李家府邸里骤然响起的瓷器碎裂声划破。 “都给我滚开!” 李若舒的哭喊声裹着怒气,从内室撞出来,惊得廊下的灯笼都晃了晃。 白芷端着温水刚走到门口,就被一只飞过来的玉簪擦着耳际钉在门框上,银尾上的珍珠簌簌发抖。 她吓得腿一软,手里的铜盆“哐当”砸在地上,温水溅湿了裙摆,却连声道:“小姐息怒,小姐息怒啊!” 内室里,李若舒正对着菱花镜发疯。镜中的少女本是清丽模样,此刻右脸颊却浮起几片红疹,像落在白纸上的污墨,又痒又烫,指尖刚一碰,就泛起更深的红。她猛地将镜子扫到地上,紫檀木镜框磕在金砖上,裂成两半。 “痒死我了!疼死我了!”她抓着自己的头发,眼泪混着怒意往下掉,“那药膏怎么就用完了?碧柳呢?让她滚进来!” 碧流早吓得躲在门外,听见传唤,脸白得像纸,挪着步子进来时,膝盖还在打颤:“小、小姐……” “药膏呢?我让你去买的药膏呢?”李若舒抓起桌上的妆奁,狠狠砸在她脚边,鎏金的盒子弹开,里面的珠花散落一地,“你不是说那村妇答应再做一批,放在王掌柜那里吗?怎么去了三次都没拿到?” “王掌柜说……说元姑娘家里可能有事,还没送过来……”碧柳的声音细若蚊蚋,偷眼瞧着自家小姐通红的眼眶,心里直发怵。 那药膏是碧柳前阵子在集市上偶然买的,用着清清凉凉,抹了三天,脸上的红疹就消得干干净净。 小姐这半年来被这怪病折磨得茶饭不思,好不容易见了好,如今药一断,竟比上次发作得更凶。 “有事?什么事比我的脸还重要!”李若舒气得胸口起伏,抓起手边的书卷劈头盖脸扔过去,“我不管!明天!明天你必须把药膏给我拿来!不然我就让爹爹把王掌柜的铺子封了!” 她很少这样发脾气。 李大人就这一个女儿,打小宠得跟眼珠子似的,要星星不敢给月亮,可唯独这脸上的红疹,遍请名医都束手无策。 眼看着婚期将近,岑家那边虽没明说,可谁不知道岑家公子最是看重容貌? 若是脸上带着这疹子嫁过去,岂不是要被人笑掉大牙? “小姐,您别抓啊!”白芷见她指甲都快嵌进脸颊里,慌忙上前想按住她的手,“越抓越厉害,万一留了疤可怎么好?” “留疤?”李若舒猛地甩开她,声音发颤,“留了疤我就不活了!” 她扑到床上,用锦被蒙住头,放声大哭起来。 哭声里满是委屈和恐慌,像只受了伤的小兽,听得碧柳和白芷心里都揪着疼。 正闹着,院外传来脚步声,是李大人李明礼回来了。 他刚处理完一桩贪腐案,脸上还带着审案时的肃杀,一进院子听见女儿的哭声,那股子冷硬顿时化了。 “怎么了这是?”他大步走进内室,见满地狼藉,眉头先皱了皱,可看到床上哭得肩膀耸动的女儿,语气立刻软了,“舒儿,谁惹你生气了?” 李若舒听见父亲的声音,哭得更凶,掀开被子扑进他怀里:“爹!我的脸……我的脸又成这样了!那药膏没了,我痒得难受……” 李明礼捧着女儿的脸仔细一看,见那红疹比前几日重了不少,心疼得不行。 他这女儿,自小乖巧懂事,别说摔东西,连句重话都没说过,如今竟闹成这样,可见是真熬不住了。 “不哭不哭,爹在呢。”他拍着女儿的背,眼神却冷了下来,看向碧柳,“那药膏到底怎么回事?” 碧柳吓得“噗通”跪下:“回大人,元姑娘说近日会送来,可王掌柜那边一直没消息……” “元姑娘?”李明礼皱眉 “是个卖药膏的村妇……但那药膏真的管用!小姐前阵子用着,脸上光溜得很!”碧柳连忙道。 李明礼沉吟片刻,摸了摸女儿的头:“舒儿放心,爹明天就让人去催。若是那村妇故意拖延,爹把她抓来给你赔罪。” “不要抓她!”李若舒立刻抬头,泪眼汪汪的,“她不是故意的……我听碧落说,她带着个小娃娃,日子过得不容易……我只是……只是想要药膏……” 李明礼见女儿这样,心里更软了,刮了下她的鼻尖:“你啊,都这时候了还替别人着想。行,不抓她,爹明天亲自让人去看看,定让你拿到药膏,好不好?” 李若舒这才点了点头,靠在父亲怀里抽噎着,脸颊上的红疹被泪水浸得更红了。 白芷趁机递上温水:“小姐,擦擦脸吧,凉一凉能舒服些。” 李明礼接过帕子,亲自给女儿擦脸,动作轻柔得不像个铁面无私的知府。 “爹,我会不会嫁不出去了?”李若舒忽然小声问,声音里带着浓浓的不安。 李明礼心里一酸,握紧她的手:“胡说什么?我女儿就算脸上有点红疹子,也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岑家若是敢嫌弃,这婚不结也罢,爹再给你找个更好的!” 李若舒吸了吸鼻子,没再说话,只是把脸埋在父亲怀里。 内室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和少女压抑的抽气声。 两人退到月洞门外,都松了口气,却又不约而同地蹙紧了眉。 白芷抬手揉了揉刚才被玉簪擦过的耳廓,指尖还带着些微发麻的触感,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愁绪:“这可怎么好?小姐的脸刚见好,药就断了,看今晚这光景,比上次发作得还要凶。” 碧柳的脸色依旧发白,方才被李若舒扔书卷时,边角擦过她的胳膊,此刻还隐隐作痛。 她攥着帕子的手紧了紧,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也急啊!连着几次去王掌柜的铺子里等,每次都扑空。那元姑娘不知是怎的,先前说好的,怎么就迟迟不送药来?” “你说那元姑娘……会不会是故意拿捏?”白芷眼神里闪过一丝怀疑,“毕竟这药膏只有她会做,小姐如今离不得,她若是……” “不会的。”碧柳立刻摇头,想起前几日在集市上初见那元姑娘的模样。 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怀里抱着个怯生生的小娃娃,眉眼间虽带着几分疏离,却不是那等贪利狡诈之人。“我瞧着元姑娘不像那等人物,许是真有难处。她带着个孩子,孤苦伶仃的,说不定是家里出了什么急事。” 两人正低声说着,内室里传来李明礼温和的劝慰声,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却能辨出其中的耐心与疼惜。 “……舒儿乖,忍一忍,爹已经让人去备车了,明日一早就亲自去那元姑娘家看看。不管她有什么事,总要先把药给你送来……” “……岑家那边,爹去说。别说你这点疹子,就是真有什么,爹也绝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 听着里面的声音,白芷和碧柳都闭了嘴,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白芷轻轻叹了口气,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说到底,还是小姐命苦。夫人去得早,小姐自小没了娘,如今又摊上这怪病,婚期就在眼前,怎能不急?” 提到难产而逝的陆夫人,碧柳的眼圈也红了。 李夫人当年生李若舒时,大出血没救回来,李明礼虽是铁面知府,对亡妻却情深义重,这些年从未续弦,一门心思教养女儿,把李若舒宠成了掌上明珠。 可这份宠爱,却也让李若舒比寻常女子更敏感些,尤其是在容貌这件事上,格外在意。 “但愿明日能顺利拿到药吧。”碧柳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祈愿,“不然,真不知道小姐还能撑多久。方才她那样子,真是……瞧着心都碎了。” 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咚——咚——”,已是二更天了。 内室里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想来是李若舒哭累了,渐渐安静下来。 李明礼轻手轻脚地起身,走到门口,对着外面的碧柳和白芷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指了指桌上的药碗,示意她们稍后进去收拾。 两人连忙点头,垂手侍立在一旁,看着李大人轻步离开,背影里带着几分疲惫。 月色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内室的地板上,映着满地的狼藉。 床上的李若舒已经睡着了,眉头却依旧紧紧蹙着,脸颊上的红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偶尔轻轻颤动一下,像是在梦里也依旧不安。 碧柳和白芷放轻脚步走进去,开始默默收拾地上的碎片和散落的珠花。 铜盆摔得变形,玉簪还钉在门框上,珍珠依旧在微微发抖,像是还在害怕方才的那场风波。 “轻点。”白芷低声提醒,拿起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地上的水渍,“别吵醒小姐了。” 碧柳“嗯”了一声,捡起地上的菱花镜碎片。 窗外的夜色依旧深沉,清河镇的万家灯火早已熄灭,只有李家府邸的这处院落,还亮着一盏孤。 第87章 李明礼的先室陆氏之位 李家祠堂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李明礼一身常服立于供桌前,案上陆颖的牌位被擦拭得锃亮,“先室陆氏之位”六个字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亲手燃了三炷香,插进香炉时,动作慢得像是在斟酌什么,香灰落在青砖上,积起薄薄一层白。 “阿颖,”他开口,声音比在女儿房里低哑了几分,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有阵子没来看你了。” 供桌旁的铜鹤香炉里,余烟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望着牌位,恍惚间又看见陆颖临盆前的模样,那时她还笑着说,若生个女儿,定要教她弹琴作画,像她一样性子柔和些。 谁曾想,那一面竟成了永别。 “舒儿今日又闹了,”他拿起案上的布巾,细细擦拭着牌位边缘的浮尘,指尖触到冰凉的木面,像触到当年她渐渐冷下去的手,“脸上的疹子又犯了,哭闹得厉害。你也知道,这孩子自小被我惯坏了,可她心里苦,没娘在身边,受了委屈只能自己扛着。”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族谱上,拉得很长,透着几分孤伶。 这些年他忙于公务,从知县做到知府,断过无数大案,在人前永远是铁面无私的李大人,可只有在这祠堂里,对着这块冰冷的牌位,他才敢卸下所有防备。 “前阵子寻到个药膏,对舒儿的脸管用,原以为能让她安稳些,谁料药又断了。”他苦笑一声,抬手按了按眉心,那里还留着审案时攒下的倦意,“明日我打算亲自去那村妇家里看看,不管怎样,总得先把药拿到手。你放心,我不会为难人家,舒儿也说了,那妇人带着孩子不容易,想来也是个苦命人。” 香燃到一半,火星簌簌往下掉。 “岑家那边,我会去说。”他对着牌位低语,像是在承诺,“若他们真敢嫌弃舒儿,这婚我便替她退了。咱们的女儿,不愁嫁不到好人家。只是……她心里终究是盼着那门亲事的,小姑娘家的心思,我这做爹的,也猜不太透。” 祠堂外传来巡夜家丁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他站了许久,直到香燃尽最后一寸,才将布巾放回案上。 他转身时,袍角扫过供桌,带起一阵微风,吹得烛火猛地跳了跳,随即又归于平稳。 “下次再来看你,”他最后望了眼牌位,语气里带着几分歉疚,“等忙完手头的事,我带舒儿来给你磕个头,让她跟你说说心里话。” 走出祠堂时,夜风卷着寒意扑在脸上,他紧了紧衣襟,抬头望了眼天边的残月。 月光落在他鬓角新添的白发上,泛着霜似的白。 这官路走得再顺,权势握得再牢,终究填补不了身边的空缺——一个是他亏欠了一生的妻,一个是他想护却总护不全的女。 脚步声渐远,祠堂里重归寂静,只有那盏长明灯,在供桌旁明明灭灭,守着满室的清冷与思念。 …… 第二天 天刚蒙蒙亮,杏花村的鸡还没来得及扯开嗓子,元沁瑶已经起了身。 灶房里,她往陶锅里添了两瓢井水,架在劈好的柴火上,火苗“噼啪”舔着锅底,映得她侧脸暖融融的。 “安安乖,再睡会儿。”她回头看了眼炕上裹在襁褓里的小家伙,他睡得正沉,小嘴巴还微微嘟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元沁瑶放轻脚步,拿过墙角的石臼,把昨天采的猪草剁碎——这是给院里那几只老母鸡准备的口粮。 剁草的声音闷闷的,混着锅里水渐渐烧开的轻响,倒有几分过日子的踏实。 她动作麻利,很快就把猪草剁成碎末,用木盆盛着往院外走。 “咯咯咯——”鸡窝里的老母鸡见了她,扑腾着翅膀探头探脑,像是知道有吃的。 元沁瑶笑着把猪草倒进食槽,指尖被鸡啄了一下,痒痒的。“急什么,又没人跟你们抢。” 她拍了拍手上的草屑,看着鸡们埋头啄食。 回屋时,锅里的水已经冒了白汽。她抓了把小米撒进去,用木勺搅了搅,米香很快弥漫开来。 安顿好灶上的米汤。 元沁瑶闪身进去,脚下是松软的黑土,几畦草药长得正旺,叶片上的露珠还没干。 她记得昨夜在空间调息时,看到那棵大树下新冒出几株止血草,正好能收了备用。 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草药连根拔起,泥土沾在指尖,带着湿润的凉意。 “得快点了,不然小家伙该醒了。”她自言自语,把采好的草药捆成小束,又看了眼那棵枝繁叶茂的大树。 树叶上的莹光比昨天更亮了些,她抬手碰了碰叶片,一丝微弱的精气顺着指尖钻进体内,让她因异能耗竭而发沉的头轻快了些许。 刚把草药搬出空间。 安安的哭声像小喇叭似的在屋里炸开,带着刚睡醒的委屈,一声比一声急,小身子在襁褓里扭来扭去,小脸憋得通红。 元沁瑶连忙放下草药,快步走到炕边,伸手摸了摸他的小屁股,果然湿漉漉的。“小祖宗,这是尿了呀。” 她笑着叹气,小心翼翼地解开襁褓的系带,刚把那块浸透的粗布尿布扯开—— “滋——”一道清亮的水柱毫无预兆地喷了出来,不偏不倚正好溅在她脸上,带着婴儿特有的温热。 元沁瑶愣了一瞬,随即哭笑不得地抹了把脸,指尖还沾着点湿意。 “你这小鬼头!” 她捏了捏安安肉嘟嘟的脚丫,小家伙像是恶作剧得逞,哭声戛然而止,乌溜溜的眼睛瞪得溜圆,嘴里还“咿呀”着吐了个泡泡,模样调皮又无辜。 “新脑子就是不老实。”元沁瑶点了点他的鼻尖,把他抱起来,“走,给你洗白白,不然该臭烘烘的了。” 她抱着安安往灶房走,小家伙在她怀里蹬着小腿,一点不老实。 灶上的米汤还在咕嘟冒泡,元沁瑶先舀了半盆温水,试了试水温,才把安安放进盆里。 小家伙一碰到温水就乐了,小手小脚在水里扑腾,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元沁瑶的衣襟。 她耐着性子按住他乱晃的身子,用软布轻轻擦拭他的胳膊腿,指尖划过他光滑的皮肤,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慢点扑腾,不然水该凉了。”她轻声哄着,拿起胰子在他身上抹出细细的泡沫,“昨天刚晒好的小衣裳,洗完就给你换上,保证香喷喷的。” 安安似懂非懂,抓住她的手指往嘴里塞,口水顺着指缝流下来。 元沁瑶抽回手,在他脸上亲了口:“小馋猫,等会儿给你喂米汤,加了点南瓜泥,甜丝丝的。” 洗好澡,她用干净的布把安安裹起来,抱到炕上擦干。 第88章 小朵蒲公英——这是她能给安安最好的体面了 元沁瑶拿起那件新缝的小褂子,是用旧衣裳改的,洗得发白的粗布上,还留着她用靛蓝染料绣的小朵蒲公英——这是她能给安安最好的体面了。 可刚要往他头上套,小家伙就跟泥鳅似的扭起来,小脑袋左躲右闪,藕节似的胳膊胡乱挥舞,“咿咿呀呀”的声音里满是不配合。 元沁瑶的手悬在半空,生怕稍一用力就碰疼了他,只能耐着性子哄:“安安乖,穿上衣裳才暖和,不然要着凉的。” 安安哪听得懂这些,反而抓住褂子的衣角往嘴里塞,口水瞬间浸湿了一小块布。 元沁瑶无奈地抽回衣裳,指尖在他软乎乎的屁股上轻轻拍了下:“小捣蛋,再闹不给你吃南瓜泥了。” 这一拍倒像是逗乐了他,小家伙咯咯笑起来,小腿蹬得更欢,脚丫子踹在元沁瑶手背上,力道不大,却带着股子活泼的劲儿。 她看着他笑弯的眼睛,像藏了两颗亮晶晶的星星,心里那点急劲顿时散了,只剩下软绵的无奈。 “你说你,才多大点,就这么能折腾。”元沁瑶腾出一只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入手一片温热柔软,“要是在末世,这么闹早被……”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她闭了闭眼,把那些血腥的记忆压下去,重新拿起褂子,“来,咱们慢慢穿,不着急。” 她换了个法子,先把安安的胳膊轻轻放进袖子里,动作轻得像在摆弄易碎的瓷器。 小家伙这次倒没反抗,只是好奇地盯着自己的小拳头,仿佛那是什么新鲜玩意儿。 元沁瑶趁机把另一边胳膊也套进去,刚要系领口的带子,安安忽然一个挺腰,小脑袋猛地往后仰,差点从她腿上滑下去。 “哎哟——”元沁瑶吓得赶紧伸手扶住他的后颈,心脏“怦怦”跳得厉害。 这孩子,真是一点不省心。 她把安安搂得更紧些,鼻尖蹭了蹭他的额角:“祖宗,你可轻点,你这小身板,我都怕不小心给你碰散架了。” 安安像是听懂了似的,乖乖地不动了,只是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她,小嘴巴还在“吧唧”着,像是在撒娇。 元沁瑶松了口气,赶紧系好带子,又拿起小裤子,一点点往他腿上套。 这次小家伙总算没捣乱,只是偶尔蹬蹬腿,倒像是在配合。 穿好衣裳,元沁瑶把安安抱起来,掂了掂:“嗯,我们安安穿上新衣裳,更像个小少爷了。” 小家伙似乎很满意,在她怀里拱了拱,小脑袋靠在她肩上,呼吸轻轻拂过她的脖颈,带着奶乎乎的香气。 灶房里飘来米汤的甜香,元沁瑶抱着安安走过去,揭开锅盖,热气瞬间氤氲了她的眉眼。 她盛了小半碗米汤,又挖了一勺蒸好的南瓜泥拌进去,用小勺搅了搅,吹凉了才送到安安嘴边。 小家伙闻到香味,立刻张开小嘴,“啊呜”一口含住勺子。 但是还没喂几口,这小鬼又开始调皮了。 小脑袋一偏,粉嫩的小舌头“噗”地一下,卷着嘴里的米汤吐了出来,几滴米汁溅在元沁瑶的衣襟上,洇出小小的湿痕。 元沁瑶手里的勺子顿在半空,看着他那副模样,又气又笑。 小家伙却像是没事人似的,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瞅着她,睫毛上还沾了点米糠,小嘴巴抿了抿,一脸无辜,仿佛刚才吐米汤的是个看不见的小妖精。 “你这小家伙,”元沁瑶捏了捏他的脸蛋,指尖能摸到他皮下软软的奶膘,“方才穿衣裳折腾,这会儿吃饭也捣乱,今天是怎么了?” 安安被捏得“咿呀”叫了两声,小手抓住她的手腕,往自己嘴里送,像是想把勺子也当成玩具啃。 元沁瑶抽回手,把勺子往碗沿磕了磕,故意板起脸:“不许闹,好好吃饭。” 她舀了半勺南瓜米汤,又递到他嘴边。安安这次倒张开了嘴,只是含住勺子没往下咽,小舌头在勺子里搅来搅去,末了“噗”地一声,又全吐了出来,还顺带吹了个小泡泡。 元沁瑶这下真有点无奈了,放下勺子在他屁股上轻轻拍了下:“小捣蛋,平时不是挺乖的吗?今天这是跟谁学的?难道是被哪个调皮的小鬼调包了?” 安安被拍了也不恼,反而咯咯笑起来,小腿在她怀里蹬得欢,像是在为自己的恶作剧得意。 她拿起帕子擦了擦他的嘴角,又擦了擦自己衣襟上的污渍,叹着气自言自语:“你呀,再不吃,等下娘亲做不了药,可就没钱给你买米糊糊。” 小家伙似懂非懂,听到“米糊糊”三个字,眼睛亮了亮,小鼻子嗅了嗅。 元沁瑶见状,赶紧又舀了一勺米汤,哄道:“你看,这南瓜泥甜甜的,跟米糊糊一样好吃,快尝尝。” 安安一脸不情愿的样子,但是还是小口小口地咽了下去。 元沁瑶刚松口气,以为他总算安分了,没承想他吃了两口,忽然张开嘴,对着她“啊——”地打了个小哈欠,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衣襟上,小脑袋也开始往她怀里歪,竟是要睡了。 “这就困了?”元沁瑶哭笑不得,把他抱起来拍了拍后背,“合着折腾半天,就是不想吃饭想睡觉?” 第89章 一点一点 元沁瑶抱着昏昏欲睡的安安往屋里走,小家伙的脑袋在她肩上一点一点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她放轻脚步,将他轻轻放在炕上,往他身下垫了层软布,又拉过薄被盖在他腰间。 小家伙蠕了蠕小嘴,翻了个身,小脸埋进枕头里,睡熟了。 元沁瑶坐在炕边看了他片刻,指尖轻轻拂过他汗湿的额发。 “睡吧,睡醒了就有新药膏换钱,给你买细面做糊糊。”她低声说着,替他掖了掖被角,转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灶房里的米汤还温着,元沁瑶盛了一碗,就着腌菜匆匆吃了几口。 她吃得快,带着末世里养成的习惯——总觉得时间不够用,必须抓紧每分每秒囤积物资、应对危机。 放下碗,她先将早上从空间采的草药搬到院角的竹匾里。 止血草、蒲公英、薄荷……一株株摊开,叶片上的露珠在晨光里闪着亮,沾着的泥土被她细心拂去。 她动作麻利,指尖翻飞间,草药已码得整整齐齐。 “得赶紧把药膏做出来。”她拍了拍手,看向窗台那几个陶罐。 上次答应碧柳的美容膏,原该三日前就送去,偏生村里的春草临盆难产,和查户籍的事情,有点耽误了! 如今总算能喘口气,可不能再耽搁了。 她走进里屋,打开旧木箱,里面是她攒下的药材和工具。 打开箱盖,一股淡淡的油脂香飘出来——那是她前几日熬好的猪油膏,做药膏的基底再好不过。 “只是这异能……”元沁瑶暗叹一声,指尖虚虚一握,却没感受到往日里那股熟悉的暖意。 “罢了,没有异能,就用笨法子。”她咬了咬牙,取出晒干的珍珠粉、白芷、茯苓,还有昨天特意采的忍冬花。 先将药材倒进石臼,抡起木杵细细研磨。 “咚咚咚”的捣药声在院里响起,惊飞了檐下的麻雀。 元沁瑶额角很快沁出薄汗,手臂酸得发沉。 磨了半个时辰,药材终于成了细粉。 她舀出猪油膏倒进砂锅里,架在小火上慢慢熬化,又将药粉一点点筛进去,用竹片不停搅拌。 油脂的香气混着药香漫开来,她凑近闻了闻,眉头微蹙——没有异能加持,药香确实淡了些,效果怕是要打个折扣。 “只能多熬会儿,让药性融得更透些。”她自语着,添了根柴火,看着砂锅里的膏体渐渐变得浓稠,颜色也成了温润的乳白。 殊不知有人正在往元沁瑶这边赶来。 碧柳揣着王掌柜给的那张糙纸,指尖捏得发皱。 纸上歪歪扭扭画着杏花村的大致路径,末尾圈着个“元”字,旁边还写着“院外有棵老槐树”。 她跟在两个府衙差役身后,脚下的布鞋沾了不少泥——从清河镇到杏花村的路,比她想的难走得多。 “大哥,您看这岔路口,该往哪边走?”碧柳喘着气,额前的碎发被汗黏在脸上。 她自小在府里长大,哪走过这样的土路,才走了半个时辰,脚底板就磨得生疼。 那两个差役是李明礼特意派来的,性子倒还算平和。 其中一个高个差役看了看糙纸,又望了望两条岔路,扬声问向路边田里正在插秧的老农:“老丈,问下这杏花村里,可有个姓元的姑娘,家院外有棵老槐树?” 老农直起腰,浑浊的眼睛打量了他们几眼,手往左边那条路一指:“往左走,到头再拐个弯就是。” 碧柳心里一松,连忙道谢,跟着差役往左边走。 越靠近村子,空气里的草木气越浓,隐约能听见鸡鸣犬吠。 她想起上次在集市上见元沁瑶的样子,一身素布衣裳,抱着个瘦瘦弱弱的娃娃,站在药摊后,眼神清得像山涧的水,半点不像寻常村妇。 “就是这儿了。”高个差役忽然停住脚。 碧柳抬头,果然看见不远处有个小小的院落,院墙是用黄泥糊的,有些地方已经剥落,而院门口那棵老槐树,枝繁叶茂,几乎遮住了半个院门。 她心里一紧,快步走上前,刚要抬手敲门,就听见院里传来“咚咚”的捣药声,节奏匀实,倒像是有人在石臼里碾着什么。 这声音让她莫名定了定神。她深吸口气,轻轻敲了敲门:“元姑娘?元姑娘在家吗?” 院里的捣药声停了。 过了片刻,门“吱呀”一声开了道缝,露出元沁瑶那张素净的脸。 她看见碧柳时,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像是荒原上遇见陌生人的小兽。 “碧柳姑娘?”元沁瑶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 碧柳连忙挤出个笑,往后退了半步,让身后的差役也露出来:“元姑娘,我是来取药膏的。前几日跟您说过的……”她话没说完,就被元沁瑶打断。 “进来吧。”元沁瑶拉开门,侧身让他们进来,目光扫过那两个差役时,带着几分审视。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 院角竹匾里摊着不少草药,阳光晒在上面,散着清苦的香。 石臼放在廊下,里面还剩些没碾完的药末,显然刚才的捣药声就是从这来的。 “药膏我正在做,还得等片刻。”元沁瑶关上门,语气依旧淡淡的,“两位差役大哥先坐,我去倒碗水。” 高个差役摆了摆手:“不必麻烦,我们是奉李大人之命来取药的,取了就走。” 他瞥了眼元沁瑶,见她虽穿着粗布衣裳,可脊背挺得笔直,眼神里没有寻常村妇的畏缩,倒生出几分好奇——能让小姐的疹子消下去的药膏,竟是这看似普通的女子做的? 碧柳却没心思想这些,她跟着元沁瑶往灶房走,压低声音道:“元姑娘,实在对不住,这趟来得急。我家小姐……她脸上的疹子又重了,昨晚闹了半宿,李大人也是没办法,才派了差役大哥过来。” 元沁瑶正往砂锅里添柴火,闻言动作顿了顿,侧脸被灶火映得暖融融的。“前几日村里有人难产,后来又赶上查户籍,耽搁了。” 她没多解释,只是掀开砂锅盖子,里面的膏体正冒着细密的泡,药香混着油脂香飘出来。 碧柳凑过去看了看,见那膏体乳白细腻,倒比上次在集市上买的看着更精致些,心里顿时踏实不少。“不怪您,是我们催得紧了。”她想起自家小姐哭闹的样子,眼圈又红了,“元姑娘,这药膏……真的能让小姐的疹子消下去吗?她婚期就在眼前,若是……” “药膏只能治表。”元沁瑶打断她,用竹片轻轻搅动着膏体,“你家小姐这疹子,看着像过敏,怕是跟饮食或是用的胭脂水粉有关。光靠药膏压着不行,得找到根源。” 碧柳愣了愣,她只知道药膏管用,倒没想过这些。“那……那该怎么办?” 元沁瑶没答话,只是将火调小了些。 “好了。”她将砂锅从灶上挪开,取过几个小瓷瓶,小心翼翼地将药膏舀进去。 动作不快,却很稳,一滴都没洒出来。 第90章 没风的湖面 元沁瑶将最后一个瓷瓶盖好,放在灶台上,那几个白瓷瓶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她转过身,看向一脸焦灼的碧柳,眼神平静得像没风的湖面。 “这药膏你先拿去,用法跟上次一样,每日早晚各涂一次,能暂时压下红疹,止止痒。”她拿起一个瓷瓶,递到碧柳手里,指尖触到对方微凉的手指,顿了顿又道,“但我得说清楚,这终究是治标不治本的法子。” 碧柳握着瓷瓶的手紧了紧,瓶身的凉意透过布料传到掌心,让她心里莫名发慌。“治标不治本?那……那怎么办?元姑娘,您是说,这药膏没法根治?” 元沁瑶点头,走到水缸边舀了瓢水,洗手时水花溅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我没见过你家小姐,也不知道她这疹子究竟是怎么起的。如果你家小姐爱食辛辣甜腻,或许症结就出在这些地方。”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阳光照在她腕间,能看见几道浅浅的疤痕,“我做的药膏,不过是用些清热解毒的草药,能暂时压制住火气,可若病根没除,停药了还是会反复,甚至可能一次比一次重。” 碧柳的脸瞬间白了,她想起小姐梳妆台上那些从京城运来的胭脂水粉,还有她每日点心不离蜜饯甜糕的习惯,当时只当是闺阁女儿家的寻常喜好,从没往别处想。“那……那要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小姐这样……” “若信得过我,”元沁瑶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半分拿捏的意思,只有几分认真,“改日带她来一趟。我得看看她的脉象,问问她的饮食起居,或许能找到症结。但我不敢保证一定能治好,毕竟我不是什么神医,只是略懂些草药罢了。” 她这话倒是实情。 末世里她学的是急救和辨识草药,对付外伤和常见的感染还行,这种疑难杂症,也是摸着石头过河。 碧柳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点头:“信!我们自然信您!只要能让小姐好起来,莫说让她来这一趟,就是……就是让我们多拿些诊金也行啊!” 元沁瑶淡淡一笑,没接诊金的话,只是将剩下的几个瓷瓶用布包好,递给碧柳:“这里有五瓶,够用些时日了。让你家小姐先用着,若是方便,三日后再来一趟,我看看情况。” 碧柳接过布包,入手沉甸甸的,心里顿时踏实了大半。 她连连道谢,又想起什么似的,从袖袋里摸出个小银锭,递过去:“元姑娘,这是药钱,您收下。” 元沁瑶看了眼那银锭,足有五两重,比药膏本身的价值多了不少。 她没接,只是道:“上次说好了价钱,按市价来就行,多的不必给。” “这……”碧柳有些为难,李大人特意交代过,让她多给些钱,务必让元姑娘尽心。 旁边的高个差役看出了门道,开口道:“元姑娘,这钱您就收下吧。我家大人说了,只要能让小姐舒坦些,这点钱不算什么。” 元沁瑶却摇了头,从灶台上拿起个粗瓷碗,往里面舀了些糙米:“我不要多的,就按这个换吧。五瓶药膏,换三斤糙米,再添点细面就行。” 碧柳愣了愣,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高个差役也有些意外,看元沁瑶的眼神多了几分敬意。 他转头对碧柳道:“既然元姑娘这样说,就按她说的办。回头让人送粮食过来。” 碧柳这才把银锭收起来,又感激地看了元沁瑶一眼:“那多谢元姑娘了。三日后,我一定带小姐来。” 元沁瑶没应声,只是走到院门口,拉开了门。 碧柳和差役往外走时,忽然听见屋里传来婴儿的啼哭声,不大,却带着清亮的劲儿,像山雀初鸣。 元沁瑶的脚步顿了一下,眼神里的疏离瞬间化了,染上几分柔软。 她回头望了眼屋门,对碧柳道:“慢走,不送。” 说完,便转身快步往里屋走,连关门的动作都带着几分急切,仿佛那哭声是系在她心尖上的线。 碧柳站在院外,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木门。 她握紧怀里的布包,但愿三日后,小姐真能渐渐好起来。 那两个差役已经走在前面了,碧柳深吸口气,连忙跟了上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第91章 城南杀母案 清河镇衙门口的石狮子旁,王德贵蹲在台阶上,吧嗒着旱烟,耳朵却支棱着听旁边几个闲汉议论。 “听说了没?城南那案子,儿子把亲娘……啧啧,还是人吗?”一个穿短打的汉子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声音发紧。 另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接话:“可不是嘛!仵作验了,尸首碎得……唉,他爹还帮着埋,这一家子,心都黑透了!” 王德贵猛吸了口烟,烟杆敲了敲鞋底。他是来交村里的户籍册子的,刚进镇就撞见这阵仗。 按律,子杀母是忤逆重罪,搁在从前,凌迟都有可能。 他活了五十多年,也没见过这么丧良心的事。 “依我看,这对父子都得偿命!”旁边一个戴方巾的书生模样的人推了推眼镜,语气愤愤,“《大晋律》写得明明白白,‘恶逆者,不分首从,皆斩立决’,这种人留着就是祸害!” “可不是嘛,”旁边卖菜的老妇人插了句嘴,“那媳妇生前多好的人,帮衬邻里,对公婆也孝顺,怎么就摊上这么个狼心狗肺的儿子……” 王德贵没搭话,只是烟抽得更凶了。 这城里的世道,咋就变得这么狠? 正想着,两个官差押着一老一少从衙里出来,那年轻人低着头,头发乱糟糟的,脚踝上的镣铐拖在地上,“哗啦”作响。 老头则瘫软着,被官差架着走,嘴里还喃喃着:“造孽啊……造孽……” 周围的议论声瞬间炸了锅,有骂的,有叹的,还有人往那年轻人身上扔烂菜叶。 王德贵赶紧往旁边挪了挪,避开那混乱的场面。 他捏了捏怀里的册子。 “王大爷,您还在这儿呢?”一个小吏从衙里出来,见了他便喊,“册子赶紧交了,今日还得汇总上报呢。” 王德贵应了声,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跟着小吏往衙内走,耳后还飘着外面的吵嚷。 那镣铐拖地的“哗啦”声像根针,扎得他心里发慌。 进了文案房,他把怀里的户籍册子递过去,指尖在封皮上蹭了蹭——那上面还带着村里泥土的潮气。 “王大爷,你们杏花村这次的册子倒是齐整。”小吏翻着册子,笔尖在砚台里蘸了蘸,“就是这元沁瑶……”他指着其中一页,眉头挑了挑,“上次就跟你说,她这来历不明,户籍不好落。你确定她真是逃难来的?可有同乡作保?” “刘吏员,这姑娘是个善人。”王德贵往门后缩了缩,避开外面飘进来的风,“她带着个娃,在村里没惹过事,村里人都能作证。再说,这乱世里,逃难的孤儿寡母多了去了,总不能因为来历不明,就不让人活吧?” 旁边一个正在誊抄案卷的老吏头也插了句嘴,手里的狼毫笔没停:“王大爷说的是。这阵子城南那案子,亲儿子杀娘,那才是该查的。这元姑娘虽然是个妇道人家,但是如果安安分分的,落个户籍,给官府纳粮当差,不也是正经百姓?” 刘吏员“啧”了一声,把册子往桌上一放:“话是这么说,可规矩就是规矩。上头新下的令,凡流民落户,须得有十五户以上本地人家联保,还得查访邻里,确认无作奸犯科之事。你这里就十三户作保,有点不够。” 王德贵急了,往前凑了半步:“那……那我再去寻两户?村东头的老张家,西头的李屠户,他们都受过元姑娘的恩惠,肯定愿意作保。” “这还差不多。”刘吏员重新拿起册子,在元沁瑶那页画了个圈,“三日后把联保文书送来,再让她本人来录个口供,验明身契。要是都齐了,我就往上递。” 正说着,外面忽然一阵喧哗,比刚才押人时更甚。 一个捕快撞开文案房的门,手里举着张告示,大声嚷嚷:“城南弑母案判了!父子俩明日午时问斩!知府大人说了,要游街示众,让全城百姓都看看,忤逆不孝的下场!”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小吏都停了笔,连老吏头都抬了眼。 王德贵心里“咯噔”一下,想起刚才那年轻人麻木的脸,还有老头嘴里“造孽”的念叨,后颈直冒凉气。 “这案子传得真快。”刘吏员啧舌,“我昨儿听审,那儿子供说,是嫌他娘碍事,想独吞家产,才下的狠手。他爹居然还帮着抛尸,真是一家子糊涂虫。” “可不是嘛,”捕快往桌上扔了块糕点,边嚼边说,“这事儿啊,不光清河镇,周边十里八乡都传遍了。今早我去城郊送信,听见庄稼人都在骂,说这是断子绝孙的勾当。还有那说书先生,都编了新段子,说夜里有厉鬼哭呢。” 老吏头放下笔,叹了口气:“《大晋律》里,‘恶逆’可是十恶不赦的大罪,别说斩立决,就是株连都有可能。知府大人只判了父子俩,已是法外开恩了。”他看向王德贵,“你们村虽偏,也得把这案子当个警醒,回去跟村民们说道说道,百善孝为先,可不能学这丧良心的。” 王德贵连连点头,心里却惦记着元沁瑶的户籍。 他揣好刘吏员给的回执,往外走时,见不少百姓围在告示栏前,伸长脖子看那判词,指指点点,骂声不绝。 有个抱孩子的妇人,指着告示上的名字,低声跟孩子说:“看见了没?不孝顺爹娘,就是这个下场。” 路过街角的茶摊,听见说书先生正拍着醒木,唾沫横飞地讲那案子:“……话说那逆子,手持柴刀,对着生他养他的亲娘……”周围听客的惊呼声、骂声混在一起。 王德贵听着心烦,紧了紧怀里的回执,脚步更快了。 第92章 小姐刚醒,正问呢 碧柳揣着那几瓶药膏,一路几乎是小跑着回了李府。 秋天的日头虽不烈,可她心里急,额角还是沁出了薄汗,刚进院门就撞见白芷正踮着脚往巷口望,见她回来,忙迎上来:“可算回来了!小姐刚醒,正问呢。” “快别提了,”碧柳把药膏往她手里塞了塞,自己扶着廊柱喘气,鬓角的碎发都汗湿了,“那元姑娘家是真偏,差役大哥领着绕了半天才找着。还好赶上了,她刚把药膏熬好。” 白芷接过瓷瓶,入手微凉,沉甸甸的,连忙用帕子裹了,快步往内室走,碧柳紧随其后。 内室里,李若舒正半倚在软榻上,手里捏着本闲书,眼神却没落在字上,只望着窗棂外的石榴树发呆。 听见脚步声,她猛地抬眼,先前红肿的眼眶消了些,可脸上的红疹依旧扎眼,只是没昨夜那般灼红,却更显憔悴。 “小姐!药拿来了!”白芷的声音里带着雀跃,将瓷瓶捧到她面前。 李若舒的眼睛亮了亮,忙坐直身子,指尖有些发颤地接过一瓶。 拔开塞子,一股清苦中带着温润的香气漫开来,和上次用的一模一样。 她凑近闻了闻,紧绷的嘴角终于松了些,抬头看向碧柳:“没……没出什么岔子吧?” 碧柳这才缓过气,规规矩矩福了福身:“回小姐,元姑娘说前几日村里有人难产,她忙着照看,又赶上官府查户籍,实在脱不开身,让奴婢给您赔个不是。”她顿了顿,想起元沁瑶背着孩子捣药的模样,又补充道,“她带着个小娃娃,日子过得挺俭省,院里就几只鸡,药都是自己采的,熬药膏时手都磨红了……” 李若舒捏着瓷瓶的手指顿了顿,眼神柔和了些。 她虽娇惯,却不是不明事理,想起自己昨夜那般撒泼,倒有些不好意思。 “白芷,取些银钱来。”她掀开被子要下床,“多给些,就当是……补偿她这几日的辛苦。” “小姐躺着便是,我去取。”白芷忙按住她,又转向碧柳,“你去打盆温水来,伺候小姐上药。” 碧柳应声去了,不多时端来铜盆,里面浸着块细棉布。 白芷已经取了锭银子,用红纸包着,放在旁边的妆奁上。 李若舒坐在镜前,看着镜中自己脸上的红疹,眉头又微微蹙起。 碧柳拧干棉布,轻轻敷在她脸上,凉丝丝的触感让她舒服地喟叹一声,痒意似乎都减轻了些。 “轻点涂。”她叮嘱道,声音里带着几分依赖。 碧柳应着,用指尖挑了点药膏,小心翼翼地往红疹上抹。 药膏细腻,一抹就化开了,清清凉凉的,比上次用的似乎更润些。 李若舒盯着镜中的自己,见红疹被药膏覆盖,渐渐隐去了些颜色,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 “这元姑娘的手艺倒是好。”她忍不住夸了句,指尖轻轻碰了碰涂过药膏的地方,“比那些太医开的方子管用多了。” “可不是嘛,”白芷在一旁收拾着散落的珠花,闻言笑道,“上次小姐用了三天就好了,这次多涂几日,保管比从前更水灵。岑公子见了,不定多欢喜呢。” 提到岑公子,李若舒的脸颊微微发烫,避开了镜中的目光,耳根却悄悄红了。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看向碧柳,“元姑娘说户籍的事……很麻烦吗?” 碧柳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想起元沁瑶院里那简陋的土炕,啃着手指的小娃娃,叹了口气:“听说是要十五户联保,还得录口供验身契。她一个外乡来的,村里人家少,正愁呢。” 李若舒沉默了片刻,镜中的少女眉眼清秀,只是还带着未脱的稚气。 她想起自己从小到大锦衣玉食,从未为生计犯愁,更不知户籍是何等要紧的东西,可听碧柳的语气,那竟是能决定人生死的事。 “爹昨日说,要亲自去谢她。”她忽然道,指尖在妆奁上敲了敲,“等爹回来,我跟他提提这事儿吧。她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总不能看着她为难。” 白芷眼睛一亮:“小姐心善,这可是积德的事。” 碧柳也跟着点头,手上的药膏已经涂完,她用干净的棉布擦了擦李若舒的脸颊,笑道:“小姐瞧,这药膏一涂,红疹淡多了。过几日定能好全。” 李若舒凑到镜前,仔细看了看,果然见那些刺目的红退了些,她松了口气,嘴角扬起个浅浅的笑,像雨后初晴的月牙,清润又明媚。 “好了,你们也忙了半天,下去歇歇吧。”她挥了挥手,心情好了,连声音都轻快了些。 白芷与碧柳福身告退,轻手轻脚退至廊下。 内室里飘出的调子愈发清晰——是李若舒低低哼唱的《折柳词》,那句“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婉转柔和,正是她素日里翻来覆去听不够的段落,尾音带着几分刚褪去病气的轻软,却已添了几分鲜活。 “看来这药膏是真管用。”白芷眉眼弯起,笑着拍了拍碧柳的胳膊,“方才小姐哼着词笑的时候,调子亮堂多了,人也瞧着比前几日精神百倍。” 碧柳亦笑,抬头望了望廊外,日头暖融融地洒在青砖上,光影斑驳。 她望着天边流云,耳畔还萦绕着那清浅的吟唱,不知在想着什么,嘴角的笑意却未曾淡去。 第93章 声音不高不低 府衙后堂的檀木案几上,还堆着半尺高的卷宗。 李明礼刚用朱笔批完一份公文,砚台里的墨汁尚未凝干,就见两个皂衣差役掀帘而入,垂手立在案前。 “回大人,药膏已送到李府,碧柳姑娘说小姐用上了,瞧着安稳了些。”为首的差役躬身回话,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常年当差的谨肃。 李明礼握着狼毫的手顿了顿,笔尖的墨滴在宣纸上晕开个小点儿。 他抬眼,目光扫过两人风尘仆仆的模样,鬓角还沾着些路上的尘土,便道:“知道了,辛苦了。下去领两钱银子,买壶茶喝。” “谢大人。”两人齐声应着,又规规矩矩退了两步,才转身轻手轻脚地出去。 刚要掀帘,却与门外进来的人撞了个正着。 来人身着青色公服,怀里抱着个卷宗匣子,见是他们,忙侧身让开:“张大哥、刘大哥这是刚回来?” “王文书。”差役们颔首示意,侧身让他进去,自个儿才匆匆离去。 王文书抱着匣子走到案前,将卷宗在案上码齐,躬身道:“大人,城南的案子审得差不多了,供词和勘验记录都在这儿。” 李明礼放下笔,指节在案上叩了叩:“是那起杀母案?” “正是。”王文书翻开最上面的卷宗,声音压得低了些,“凶手是死者的独子,因赌钱输光了家产,被老夫人责骂了几句,一时起了歹心……”他说着,将验尸格目递过去,“仵作验过了,致命伤在脑后,凶器也找到了,上面还沾着血迹,与凶手供词对得上。” 李明礼拿起格目,目光落在“颅骨碎裂,创口深三寸”几个字上,眉头缓缓蹙起。 他指尖划过纸面,纸上的墨迹仿佛带着血腥气,让他想起昨夜女儿脸上刺目的红疹,心里莫名沉了沉。 “人证物证都齐了?”他抬眼问,声音里已带了几分审案时的冷硬。 “都齐了。邻居听见母子争吵,还有赌坊的人证,凶手也画了押,供词没翻供的迹象。”王文书答得利落,又补充道,“按律,子杀母,是十恶不赦的重罪,当判凌迟……” 李明礼没接话,只是将格目放回卷宗,指尖在案上轻轻摩挲着。 窗外的日头斜斜照进来,在卷宗上投下长长的光影,他忽然想起陆颖还在时,总说他审案太严,少了些人情味儿。 可这公堂之上,若是讲人情,又如何对得起那些枉死的冤魂? “卷宗先放着,”他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茶水冰凉,压下了心底那点莫名的烦躁,“下午升堂,再细审一遍,别出了岔子。” “是。”王文书应着,合上卷宗匣子,又躬身退了出去。 后堂重归安静,只剩下窗外槐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李明礼望着案上那堆卷宗,忽然没了心绪,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方才差役说舒儿用上了药,安稳了些,可不知那红疹退了多少? 他拿起笔,却迟迟落不下去,眼前晃来晃去的,竟是女儿昨夜哭红的眼睛。 第94章 十五户联保 暮色像块浸了墨的布,一点点罩住杏花村。 村长揣着个油纸包,先拐进了村东头老张家的篱笆院。 院里飘着玉米糊糊的香气,老张头正蹲在门槛上啃窝头,见村长进来,嘴里的干粮差点没咽下去。 “村长这时候来,是有啥急事?”老张头抹了把嘴,指节糙得像老树皮,眼里带着几分警惕。 村长把油纸包往石桌上一放,是块用油纸裹着的红糖,“尝尝,镇上王记的,甜得很。”他在老张对面的石凳上坐下,看着屋里昏黄的油灯映出老张婆娘哄娃的影子,慢悠悠道,“上头新下的令,你也听说了吧?流民落户要十五户联保。” 老张头啃窝头的动作顿了顿,眉头拧成个疙瘩:“听说了。那元姑娘……是个外来的,带着个奶娃,底细不清不楚的……” “底细我查过,”村长打断他,掏出烟杆在鞋底磕了磕,“前阵子春草难产,是她守着救回来的;村里二柱家的牛病了,也是她采的草药治好的。是个实诚人,不是作奸犯科的料子。” 老张头没接话,眼神瞟向那包红糖,喉结动了动。 他不是不愿帮,只是这联保是要担风险的,万一将来元沁瑶犯了事儿,他们这些作保的都要受牵连。 村长看穿了他的心思,叹口气:“我知道你们怕担责任。可你想想,她一个女人带着娃,无依无靠的,若落不了户,冬天都熬不过去。咱村有十三户肯作保,还差两户,你这儿算一户,成不?” 老张头的手在膝盖上搓了搓,屋里传来娃娃的哭闹声,他婆娘在里头喊:“当家的,水开了!”他应了声,起身时脚在地上碾了碾,闷声道:“让我跟婆娘合计合计……明儿给你准话。” 村长没再逼,拿起烟杆笑了笑:“成,你慢慢想。” 离开老张家,他又往村西头走。李屠户家的院子里还飘着肉香,李屠户正坐在院里的长条凳上,用蒲扇扇着刚卤好的猪耳朵,油光锃亮的脸上泛着红光。 “老李,忙着呢?”村长掀帘进去,被肉香裹了个满怀。 李屠户抬头见是他,往旁边挪了挪屁股:“村长来得巧,刚卤好的,尝尝?”他递过一块,油汁顺着指尖往下滴。 村长摆摆手,直接道明来意:“元姑娘落户的事,还差两户联保,你看……” 李屠户咬着猪耳朵的动作停了,眉头一挑:“那娘们?我前几日赶集见过,瘦得像根豆芽菜,背着个娃在药摊前转悠。她能有啥本事?万一……” “她懂草药,”村长打断他,“前阵子你家小子生疮,不就是用了她给的草药才好的?不然光请大夫的钱,就够你卖半扇猪肉了。” 李屠户摸了摸后脑勺,这倒是实话。 他家小子那疮肿得吓人,大夫开的方子没用,还是婆娘偷偷找元沁瑶要了草药,敷了几日就消了。只是这联保的事,终究是块心病。 “我倒是不介意帮她,”李屠户把啃剩的骨头扔给狗,“可这官府的规矩……万一将来出点岔子,我这屠户铺还想开不想开了?” 村长看着他:“我跟你打包票,这姑娘不是惹事的人。你就当积德行善,给娃积点福。” 李屠户盯着院里的狗叼着骨头跑远,忽然“啧”了一声:“成!我信你村长的。这保,我作了!” 他拍了拍大腿,“不过话说在前头,她要是敢犯浑,我第一个不饶她!” 村长眼睛一亮,忙道:“那是自然!” 走出李屠户家时,天已经全黑了。 村里的狗吠声此起彼伏,家家户户的油灯像星星似的散在黑夜里。 村长摸了摸怀里的联保文书,心里松了大半,只剩老张家那户,还悬着。 第95章 絮絮叨叨 回到家 村长推开自家院门。 七婶和桂花正坐在炕桌旁,就着灯光纳鞋底,线轴在两人指间转得飞快,絮絮叨叨的话儿混着线穿过布面的“嗤啦”声。 “孩子他爹回来啦!”桂花眼尖,先瞧见了他,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灶上给你留了饭,我去热。” 七婶也停了针,抬头看他:“跑了一下午,累坏了吧?先喝口热水。”说着往灶房喊,“桂花,把灶上温的茶端来。” 村长在炕沿坐下,接过七婶递来的粗瓷碗,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碗,才抹了抹嘴,松快地往炕背一靠:“可不是累,腿肚子都转筋了。” 桂花端着饭菜从灶房出来,一碗玉米糊糊,一碟腌萝卜,还有两个白面馒头——这是特意给他留的,寻常日子里,家里多是啃窝头。 她把碗筷往炕桌上一放,挨着七婶坐下,手里又拿起了针线,却没立刻下针,只瞅着村长问:“元姑娘那事,办得咋样了?够数了没?” 村长拿起馒头掰了块塞进嘴里,含糊道:“差不多了。李屠户那边应下了,就差老张家。” “老张头那人,就是个闷葫芦,啥都怕担责任。”七婶叹了口气,针尖在头发里蹭了蹭,“前儿我去给他家送针线,还听见他婆娘念叨,说元姑娘一个外乡人,带着娃不容易,想帮又不敢。” 桂花也点头:“可不是嘛。元姑娘多好个人。”她说着往院门口望了望,“对了,石头呢?不是说去元姑娘那儿听故事了?这都黑透了,咋还没回来?” 村长正嚼着馒头,闻言含糊地“嗯”了一声,又掰了块递到桂花手里,才开口问:“对了,你们这几天在村里唠嗑,没听说城南那边出了桩大事?” 桂花咬着馒头抬头,眼里满是茫然:“啥大事?没听谁说啊。村里这几日就念叨着过冬的事,还有春草家添了娃,热闹得很,没谁提镇上的新鲜事。” 七婶也摇了摇头,手里的线轴停在指间:“没听说。城南?是出了啥案子?前儿去镇上赶集,倒见着府衙门口围了些人,还以为是寻常打官司的。” 村长咽下嘴里的吃食,端起玉米糊糊喝了一口,才道:“听镇上的人说,城南有个混小子,赌钱输光了家当,被他娘数落了几句,竟动了杀心,用斧子把人给……”他话说到一半,瞥见桂花微微发白的脸,顿了顿,没再说下去,只叹了口气,“也是造孽,亲娘啊,怎么下得去手。” 桂花手里的针线“啪嗒”掉在炕桌上,她抚着胸口,声音发颤:“我的天爷,这还是人吗?虎毒还不食子呢,他倒好,反过来害亲娘……” 七婶也皱紧了眉,指尖在鞋底上无意识地划着:“听着就渗人。这种事,村里可从没听过。咱们杏花村虽不富裕,可哪家不是母慈子孝的,哪有这样丧良心的。” “谁说不是呢。”村长放下碗,抹了把脸,“我也是今天去镇上办户籍的事,路过府衙时听差役闲聊才知道的,说是李大人正审这案子呢。唉,这世道,啥人都有。” 他说着往窗外望了望,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院门口的老槐树影影绰绰,倒添了几分寒意。 “不说这个了,晦气。”他摆摆手,又拿起个馒头,“石头那小子还没回来?我去元姑娘家瞧瞧,别是在那儿睡着了。” 说着就要起身,桂花忙拉住他:“我去吧,你刚回来歇会儿。元姑娘那屋小,你个大男人进去不方便。”她捡起炕上的针线往竹篮里一塞,拍了拍围裙,“我顺带把石头那件浆洗好的褂子给元姑娘送去,前儿她帮着照看春草,褂子沾了血污,我给洗净了。” 村长想了想,点头道:“也行,路上慢着点,拿个灯笼。” 桂花应着,从灶房寻了个灯笼点亮,橘黄色的光晕在她手里晃悠着,推开院门。 夜里的风吹得灯笼穗子轻轻摇摆,她慢慢往村东头元沁瑶家去了。 元沁瑶家 元沁瑶家的堂屋借着一盏油灯的光,昏昏黄黄的。 她靠坐在炕边,怀里抱着刚哄睡的安安,小家伙的脑袋歪在她臂弯里,小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匀净。 炕前的地上,几个半大的孩子挤成一团,最小的虎子缩在王石头身后,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紧紧盯着元沁瑶。 “……那鬼差披着件黑斗篷,斗篷下摆拖在地上,沾着黄泉路上的湿泥,走一步就‘啪嗒’响一声。”元沁瑶的声音不高,带着刻意压低的沙哑,说到“啪嗒”二字时,还特意顿了顿,指尖在膝头轻轻敲了两下。 “呀!”虎子吓得往王石头怀里钻,小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角,却又忍不住从他胳膊缝里往外瞅,眼睛瞪得溜圆。 旁边的丫蛋比虎子大两岁,强撑着没躲,可小脸已经憋得通红,手指绞着衣角,指节都泛白了,嘴里却硬气:“我、我才不怕呢!这都是骗人的!” 元沁瑶瞧着他们这副模样,心里直发笑。 她本不想讲这些,可这群孩子傍晚就凑了过来,石头带头起哄,说想听“吓人的故事”,缠得她没法子。 末世里见惯了比鬼更可怖的人心,这些乡野传说在她嘴里讲出来,倒多了几分真实的寒意。 “骗人?”她挑了挑眉,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扫过几个孩子紧绷的小脸,“前儿村西头的老井,夜里不是总有人听见‘哗哗’的水声?有人说,是几十年前掉井里的那个媳妇,在里头梳头呢……” “别说了别说了!”虎子带着哭腔喊,声音都发颤了,“我要回家找娘!” 王石头拍了拍他的背,自己也咽了口唾沫,喉结动了动,却还是梗着脖子:“怕啥?元姐姐逗咱们呢。”话虽如此,他的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窗外。 元沁瑶见好就收,笑了笑,声音放柔了些:“好了,不吓你们了。都是老一辈编来哄人的,哪有什么鬼。”她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安安,小家伙被吵醒了,小嘴撇了撇,发出几声含糊的呓语。 她轻轻拍着安安的背,抬头对孩子们道:“天不早了,该回家了,不然爹娘该着急了。” “石头哥,我、我不敢一个人走……”虎子还没缓过劲,拉着王石头的袖子不放。 王石头刚想说“我送你”,院门外忽然传来“吱呀”一声轻响,紧接着是桂花的声音:“石头?你在里头没?” “娘!”王石头像是找到了救星,腾地站起来,“我在这儿!” 孩子们也像是松了口气,紧绷的身子都放松了些。 元沁瑶起身想去开门,桂花已经掀帘走了进来,手里的灯笼在门楣上晃了晃,光晕扫过地上的孩子们,照得他们脸上又是惊又是喜。 “你们这群小捣蛋,黑灯瞎火的,缠着元姑娘做啥?”桂花嗔了句,把灯笼往墙角一放,从竹篮里拿出叠得整整齐齐的褂子,“元姑娘,这是你的那天给春草接生弄脏衣裳,那天走得匆忙,忘拿了,我就拿回去给你洗干净了。” “多谢桂花嫂子。”元沁瑶接过褂子,指尖触到布料上残留的皂角香。 “谢啥,该谢你才是,总带孩子们玩。”桂花说着,瞪了王石头一眼,“还不带着弟弟妹妹回家?看把虎子吓的。” 王石头挠了挠头,拉着还在发懵的虎子,又招呼着丫蛋几个:“走了走了,我送你们回去。” 孩子们这才如梦初醒,一窝蜂地往外涌,虎子跑在最后,还回头望了元沁瑶一眼,小声道:“元姐姐,明天……明天还能听故事不?” 元沁瑶被他那又怕又馋的小模样逗笑了,点了点头:“明天讲不吓人的。” 虎子这才欢天喜地地跑了。 王石头临走前,犹豫了一下,对元沁瑶道:“元姐姐,今天谢谢你。还有……那鬼故事,其实挺好听的。”说完,红着脸追着伙伴们跑了。 桂花看着儿子的背影笑了笑,又转向元沁瑶。 桂花放低了声音,“我家老头子说了,户籍的联保,就差老张家了,他那口子跟我相熟,我明儿再去说说,保管成。” 元沁瑶点了点头:“多谢嫂子费心了。” 桂花摆摆手:“跟我客气啥。你一个人带着娃不容易,咱们邻里邻居的,该帮衬着。”她又说了几句家常,看天色实在不早,才提着灯笼离开了。 院门关合的轻响落定,屋里又恢复了安静。 元沁瑶抱着安安躺回炕上,小家伙往她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第96章 这会儿自己倒在梦里闹腾? 元沁瑶将薄被往安安身上拢了拢,小家伙却不老实,小手在被子里蹬踹着,像条刚离水的小鱼,嘴里还“咿咿呀呀”地哼唧,小眉头皱着,像是在梦里跟谁置气。 “醒了?”元沁瑶低笑一声,指尖轻轻刮了下他的小鼻尖,“刚才讲故事吓着哥哥姐姐,这会儿自己倒在梦里闹腾?” 安安被她逗得睫毛颤了颤,睁开眼,黑葡萄似的眸子在昏黄的油灯下亮了亮,瞧见是她,小嘴一咧,露出没牙的牙龈,伸手就往她脸上抓。 “小坏蛋。”元沁瑶捉住他的小手,往嘴边送了送,轻轻咬了口他的掌心,痒痒的触感让安安“咯咯”笑起来,手脚扑腾得更欢了,被子都被他踹开了一角。 她忙按住他的脚,重新把被子裹好,只露出个小脑袋:“别闹,夜里凉,冻着了要喝苦药的。”说着,指尖在他胸口轻轻拍着,哼起末世里听来的一支不成调的歌谣,声音轻缓,像晚风拂过麦田。 安安听着听着,眼皮渐渐沉了,抓着她衣襟的小手也松了,没多久又沉沉睡去,呼吸吹在她颈窝,暖暖的。 元沁瑶却没了睡意,借着油灯看了眼窗外,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她想起桂花说的户籍,心里稍稍松了些,又想起白日里碧柳带来的银子——李若舒倒是个心善的,只是这古代的人情,从来不是白受的。 她轻轻吁了口气,将安安往怀里紧了紧,闭上眼。末世里挣扎惯了,乍然过上这般安稳的日子,竟有些不真切,仿佛随时会被一阵风吹散。 村西头的丫蛋家,土炕上的小丫头猛地睁开眼,额头上全是冷汗。 方才梦里,她正走在村西的老井边,井台滑溜溜的,像是结了层薄冰。忽然听见“哗哗”的水声,低头一瞧,井水黑漆漆的,水面上漂着一头长长的黑发,顺着水流缠上她的脚踝,凉得刺骨。 “啊!”丫蛋低呼一声,猛地坐起来,后背的汗湿了贴身的小褂,黏糊糊地贴在身上,难受得紧。 隔壁炕上传来爹娘均匀的鼾声,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树枝的影子,风一吹,那影子晃来晃去,像极了元姐姐故事里鬼差拖在地上的黑斗篷。 丫蛋吓得往炕里缩了缩,小手死死攥着被角,眼睛瞪得溜圆,不敢再闭。她总觉得那“哗哗”的水声就在耳边响,还有梳头的“沙沙”声,从院墙外、从窗缝里钻进来,缠着她不放。 “娘……”她带着哭腔唤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怕吵醒爹娘挨骂,又怕不叫出声,那黑影真的会掀帘进来。 炕那头的娘翻了个身,嘟囔了句“咋了”,又没了动静。 丫蛋咬着唇,把自己裹成个小粽子,心里把元沁瑶念叨了八百遍——都怪元姐姐,讲那么吓人的故事!可转念又想,明天元姐姐说要讲不吓人的,不知道是啥新鲜故事…… 她就这么又怕又盼着,瞪着天花板上的蛛网,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鸡叫了头遍,才迷迷糊糊地睡着,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珠。 第97章 将山脊染成黛青 雁门关的风,带着塞北的凛冽,卷着沙砾拍打在城楼的青砖上,发出“呜呜”的低吼。 南宫澈立在垛口边,玄色披风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银线绣成的暗纹,在残阳下泛着冷光。 他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暮色正一点点将山脊染成黛青,天地间只剩一片苍茫。 “王爷。”副将秦啸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斥候来报,沈世子的队伍已经过了云漠,算着脚程,不出三月便能抵京。” 南宫澈没回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那玉佩是暖玉,却被他的手捂得冰凉。“知道了。”他的声音不高,混在风声里,竟有些听不真切。 秦啸顿了顿,又道:“再过月余便是除夕,京里怕是早开始备年节了。沈世子回京,少不得要聚聚,王爷……真不打算回去看看?” 南宫澈这才缓缓转过身,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深邃的轮廓,眉峰如剑,眼窝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 “回去做什么?”他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宫墙里的年,不过是摆些精致的笼子,看着热闹,实则憋闷得很。” 秦啸跟着他在边关待了五年,知道这位摄政王看似手握重权,在京中却如履薄冰。 “可沈世子……”秦啸还想劝,却被南宫澈打断。 “他回来,自有镇国公疼着。”南宫澈望着城下往来巡逻的士兵,声音沉了些,“倒是你,家里的信说你媳妇怀了?” 秦啸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些不好意思的笑:“是,刚满三个月,贱内让我问问,能不能请几日假回去瞧瞧。” “准了。”南宫澈点头,“挑两个稳妥的亲兵跟着,路上仔细些。”他顿了顿,又道,“带些雁门关的皮子回去,给孩子做件小袄,比京里的绸缎暖和。” 秦啸心里一暖,忙躬身道:“谢王爷。” 风更紧了,吹得城楼上的旗帜猎猎作响。 南宫澈重新望向关外,那里是无垠的戈壁,也是他这些年的战场。 他想起幼时和沈砚在国子监逃课,两人偷偷爬上墙头吃桂花糕,沈砚那小子总爱抢他手里的,嘴里还嘟囔着“你的就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 那时的沈砚,还是个穿着锦袍、爱耍些小聪明的世子爷,如今却已是能独当一面的参军,跟着镇国公在西北历练了三年,这次回京,怕是要被镇国公逼着成亲了。 秦啸心里却叹了口气。 谁不知道沈世子最盼的就是王爷能回京,两人能像从前那样,在月下喝几杯,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可这位王爷,偏生把自己困在这雁门关,仿佛只有这凛冽的风,才能让他觉得自在。 暮色四合,城楼上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在风中摇曳。 南宫澈又立了许久,直到夜色彻底吞没了远山,才转身往城楼下行去。 …… 南宫澈刚掀开营帐的帘子,一股暖黄的烛光便涌了出来,与帐外的凛冽寒风形成鲜明对比。 帐内炭火烧得正旺,映得四周的甲胄和兵器都泛着温润的光。 一个捧着帐本的士兵早已候在案前,见他进来,忙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几分战战兢兢:“王爷。” 南宫澈解下披风,随手递给旁边的亲兵,玄色衣袍上沾的沙砾簌簌落在毡毯上。“说吧,粮草清点得如何了?”他走到案前坐下,指尖叩了叩桌面,目光落在士兵捧着的帐本上。 士兵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翻开帐本:“回王爷,按您的吩咐,御林军从云漠、青河一带采买的粮草已入库,共得小米三千石,糙米五千石,还有……还有过冬的棉被两千床,羊皮袄一千件,都已登记造册。”他说着,声音渐渐稳了些,毕竟这些都是实打实的进项,足以支撑士兵们过冬。 南宫澈“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士兵的手却开始发颤,指尖划过帐页,停在最后几行字上,喉结滚动了几下才敢开口:“还、还有一批粮草,是……是宫里送来的。” “宫里?”南宫澈眉峰微挑,指尖的动作顿住。 “是、是太后娘娘派快马送来的,”士兵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说是……说是给王爷和将士们添些过冬的用度,有白面两千石,还有些药材和伤药……” 帐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炭火“噼啪”响了一声,却衬得四周愈发安静。 谁不知道,前些日子皇帝才下了密令,让沿途关卡克扣雁门关的粮草,明摆着是想借着寒冬拿捏这边关的十万将士。 如今太后慕容薇却突然送来粮草,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明眼人都能瞧出几分——无非是想借着这份“恩宠”,拉拢人心,顺便堵堵天下悠悠之口。 士兵低着头,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知道这位王爷最厌恨宫里这些弯弯绕绕,尤其是太后那套以柔克刚的手段,当年先皇在时,便是被她这副模样哄得团团转。 南宫澈的目光落在帐本上那“太后亲赐”四个字上,眸色沉沉,看不清情绪。 “知道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是摆了摆手,“粮草入库,帐本留下,你下去吧。” 士兵愣了一下,没想到会这么轻易过关,忙如蒙大赦般躬身:“是!”他捧着帐本退到帐门口,掀起帘子时,还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南宫澈正望着跳动的炭火,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有些冷硬,指尖的暖玉在火光中泛着幽幽的光。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声。 南宫澈拿起帐本,翻到最后一页,目光在“慕容薇”三个字上停留片刻,忽然嗤笑一声,将帐本扔回案上。 炭火映着他眼底的寒芒,像关外结了冰的湖面。 太后想借此示好?想让他念着这份“恩情”,在朝堂上对那所谓的侄子手下留情? 未免太天真了。 他拿起案上的兵符,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那冰冷的触感让他混沌的思绪清明了几分。 不管是谁送来的粮草,只要能让将士们熬过这个冬天,便先用着。 第98章 咿咿呀呀” 杏花村,转眼天亮了! 早上,元沁瑶已经把安安喂饱了米汤。 小家伙打了个饱嗝,小手抓着她的衣襟不放,嘴里“咿咿呀呀”地哼着。 她笑着把他塞进背上的布带里,带子在胸前系成结实的结,安安的小脑袋正好靠在她颈窝,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像只满足的小猫。 “走喽,跟娘亲上山找宝贝去。”元沁瑶拍了拍他的小屁股,拿起墙角的竹篮和小药锄,推开院门往村后的山坳走。 晨露打湿了路边的草叶,沾在裤脚上凉凉的。 安安大概是觉得新鲜,小脑袋东扭西歪,嘴里发出“啊——”的叫声,小手还时不时揪一把她垂在肩头的头发。 “别揪别揪,娘亲的头发要被你薅光了。”元沁瑶腾出一只手按住他的小手,“听话,找到好草药,卖了钱给你买米糊糊。” 小家伙似懂非懂,咯咯笑起来,口水顺着她的脖颈往下流,痒痒的。 山路渐陡,元沁瑶的脚步却稳。末世里翻山越岭是常事,这点坡度不算什么。她眼尖,刚转过一道弯,就瞧见石缝里冒出几株叶片带锯齿的草药。 “哟,是紫花地丁。”她眼睛一亮,放下竹篮,拿起小药锄蹲下身,“这玩意儿消炎最好,正好能加进药膏里。” 她小心地拨开周围的碎石和杂草,药锄轻轻插进土里,避开根部,一下下往外刨。安安在背上不老实,小身子扭来扭去,嘴里“呜呜”地闹,像是嫌她动作慢。 “快了快了,这就好。”元沁瑶哄着,手腕一用力,将整株紫花地丁带根挖了出来,抖掉泥土扔进竹篮,“你看,多精神的样子。” 往山上走了半里地,竹篮里已经装了小半篮。 有止血的景天,有清热的蒲公英,还有几株叶片肥厚的马齿苋。 安安大概是晃累了,趴在她背上没了动静,呼吸变得绵长。 元沁瑶松了口气,刚想歇口气,却见前面的灌木丛里闪着点白色。 她拨开枝条走过去,竟是一片野生的白芨。 “好家伙,这可是好东西。”她低呼一声,白芨止血生肌最是管用,上次给春草用了点,效果显着,“这下攒着能换不少钱。” 她刚要动手挖,背上的安安突然“哇”地哭了起来,声音响亮,震得她耳膜发疼。 “怎么了这是?”元沁瑶赶紧直起身,拍着他的背哄,“是不是饿了?还是尿了?” 她解开带子把安安抱到怀里,小家伙小脸皱成一团,眼泪汪汪的,小手一个劲往她怀里钻。 元沁瑶摸了摸他的屁股,干的,又凑到嘴边闻了闻,也不是饿了的样子。 “是吓着了?”她往四周看了看,灌木丛沙沙作响,风里带着点野兽的腥气。她心里一紧,末世里的警觉瞬间提了起来。 “不怕不怕,娘亲在呢。”她把安安重新背好,系得更紧些,“咱们不挖了,回家了啊。” 她提起竹篮,转身就往山下走,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安安的哭声渐渐小了,只是还抽抽搭搭的,小脑袋在她背上蹭来蹭去。 “都怪娘亲,不该往深里走。”元沁瑶低声自责,“下次咱们就在山脚下转转,不惹你不高兴了。” 走到半山腰,安安彻底不哭了,又开始“咿呀”地哼,小手还拍着她的后背,像是在安慰。 元沁瑶这才放缓脚步,心里又好气又好笑:“你这小家伙,真是个活祖宗。” 她看了眼竹篮里的草药,虽没挖到多少白芨,收获也不算少。 第99章 毛茸茸的小东西(受伤的小狼) 刚走到山脚下的林子边,安安忽然又“啊啊”叫起来,小手指着前面的矮树丛,身子在背带里一个劲往前挣。 元沁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枯黄的草叶间,蜷缩着个毛茸茸的小东西。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拨开草枝,心猛地一揪——是只半大的小狼崽,毛色灰扑扑的,右后腿不自然地扭曲着,沾着暗红的血,见有人来,它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警惕,却因为伤重,连站都站不起来。 “原来是只小狼啊。”元沁瑶蹲下身,声音放得极柔,“别怕,我不伤害你。” 小狼崽像是没听懂,依旧龇着牙,只是那点凶狠里,藏着掩不住的虚弱,尾巴紧紧夹在腿间,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背上的安安却来了劲,小手拍着元沁瑶的肩膀,嘴里“咿咿呀呀”地喊,像是在跟小狼打招呼。 这一声喊,倒把小狼崽吓了一跳,缩着身子往后挪了挪,牵动了伤口,疼得它“嗷呜”一声低吟,眼里瞬间蒙上了层水汽。 元沁瑶看得心软。 末世里,她见过太多挣扎求生的生命,不管是人还是兽,那份对活的渴望,总是相似的。 她摸了摸竹篮里刚采的草药,其中几味正好能治外伤。 “你看,我给你带了药。”她拿起一株景天,在手里晃了晃,“敷上就不疼了,好不好?” 小狼崽盯着她手里的草药,又看了看她的眼睛。元沁瑶的眼神清澈,没有恶意,倒让它紧绷的神经松了些,只是依旧保持着戒备,喉咙里的低吼变成了轻轻的呜咽。 安安在背上扭来扭去,小脑袋往元沁瑶颈边蹭,似乎想凑得更近些。元沁瑶怕他乱动摔下去,只好一手扶着背上的孩子,另一手小心翼翼地伸过去,想去碰小狼崽的伤口。 指尖刚要碰到它的腿,小狼崽猛地一颤,却没再龇牙,只是闭上眼,像是认命般,身体微微放松了些。 “真乖。”元沁瑶松了口气,动作轻柔地检查了下它的伤口,是被什么东西夹伤的,骨头没断,只是皮肉撕裂得厉害,还沾了不少泥沙。“得先把伤口清理干净。” 她环顾四周,看到不远处有条小溪,便对小狼崽道:“你在这儿等会儿,我去打点水来。” 说完,她背着安安快步走到溪边,用带来的小陶罐舀了清水,又摘了几片干净的阔叶当容器。 回来时,小狼崽果然还在原地,只是脑袋歪着,眼皮耷拉着,像是快睡着了。 “醒醒,先清理伤口。”元沁瑶把水递到小狼崽面前,用阔叶蘸了水,一点一点地帮它冲洗伤口上的泥沙。 水碰到伤口时,小狼崽疼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想咬,可看到元沁瑶专注的眼神,又硬生生忍住了,只是死死咬着牙,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映着元沁瑶的影子。 安安大概是觉得有趣,在背上“咯咯”笑起来,小手还拍打着,像是在给元沁瑶加油。 清洗干净伤口,元沁瑶把带来的景天和蒲公英捣碎,混了点清水调成糊状,小心翼翼地敷在小狼崽的腿上,又撕了块干净的布条——那是她备用的,打算给安安擦汗用的——轻轻缠好。 “好了,这样就没事了。”她拍了拍手,看着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点点头,“过几天就长好了。” 小狼崽大概是疼劲过去了,也或许是感受到了暖意,竟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元沁瑶的指尖。 那舌头有点糙,却带着点温温的湿意,让元沁瑶心里一动。 她笑了笑,从竹篮里拿出一小块早上剩下的米糕,放在小狼崽面前:“饿了吧?吃点这个。” 小狼崽嗅了嗅,犹豫了一下,还是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啃了起来。 安安在背上看得着急,小手伸着想去够米糕,嘴里“啊啊”地叫。 第100章 让它多吃点好不好 元沁瑶感觉到背上的小家伙越来越急,小身子一个劲往前探,差点把她的肩膀撞得生疼。 她忙腾出一只手按住安安的屁股,笑着哄道:“安安乖,你看小狼弟弟腿受伤了,好可怜的,让它多吃点好不好?” 安安哪里听得懂,只是觉得那米糕看着眼熟,是自己早上吃过的,被别人叼在嘴里,心里便不依,“哇”的一声哭了起来,眼泪顺着元沁瑶的脖颈往下淌,热乎乎的。 “哎哟,我的小祖宗。”元沁瑶被他哭得手忙脚乱,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不哭不哭,这米糕干巴巴的,不好消化,咱们不吃这个。” 她低头看了眼正小口啃着米糕的小狼崽,小家伙吃得专注,尾巴尖偶尔轻轻晃一下,像是在道谢。 “你看,小狼弟弟吃了这个,伤口才能好得快呀。”元沁瑶继续哄着,声音放得又轻又软,“等咱们回家,娘亲给你煮甜甜的米汤,放点点糖,比这个好吃多了,好不好?” 安安的哭声渐渐小了,只是还抽噎着,小脑袋在她颈窝里蹭来蹭去,鼻尖蹭得她痒痒的。他似懂非懂地“嗯”了一声,小手却还伸着,想去碰小狼崽的耳朵。 元沁瑶赶紧把他的手按住:“可不能碰哦,小狼弟弟会疼的。”她看小狼崽把米糕吃得差不多了,便收拾好东西,又看了眼它的伤口,“我先带你找个安全的地方,等过几天我再来看你,给你换药。” 小狼崽像是听懂了,抬起头望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没了之前的警惕,倒添了几分依赖。元沁瑶起身,在附近找了个背风的石洞,里面铺着厚厚的干草,看着挺干净。她小心地把小狼崽抱进去,又往它面前放了些干净的水。 “在这儿乖乖待着,别乱跑。”她摸了摸小狼崽的头,毛茸茸的,手感很好。 小狼崽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心,喉咙里发出“呜呜”的轻响,像是在应承。 元沁瑶这才背上安安,提着竹篮往家走。 路上,安安已经不哭了,只是还时不时“咿呀”两声,小手指着来时的方向,像是在惦记那只小狼崽。 “放心吧,过两天娘亲再带你来看它。”元沁瑶拍了拍他的屁股,脚步轻快了些,“咱们先回家煮米汤,给安安补补。” …… 刚到院门口,就见桂花挎着个竹篮站在那儿,见她回来,脸上立刻堆起笑:“元姑娘可算回来了,我正想去找你呢。” 元沁瑶停住脚,背上的安安瞧见桂花,伸着小手“啊”了一声,像是打招呼。她笑着应道:“桂花嫂子找我有事?” “可不是嘛。”桂花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眼角眉梢都带着喜气,“老张家那边我去说了,他婆娘被我磨了半宿,总算松口了!十五户联保的名单,这就齐了!” 元沁瑶心里一松,连日来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她腾出一只手拢了拢鬓边的碎发,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感激:“真是多谢嫂子了,这事儿让你费了不少心。” “跟我客气啥。”桂花摆摆手,把竹篮往她面前递了递,“这里头是几个新蒸的菜窝窝,掺了点玉米面,你尝尝。安安这小家伙,闻着香味怕是要流口水了。” 安安像是听懂了“窝窝”两个字,小脑袋在元沁瑶颈窝里蹭得更欢,嘴里“咿咿呀呀”的,小手还想去抓竹篮。 元沁瑶笑着按住他的手,接过竹篮:“嫂子太周到了,我这儿刚想着回家煮米汤,正好配着窝窝吃。” “那我不打扰你了,还得回去给石头缝补衣裳。”桂花看了眼日头,“过两天村长就带着名单去镇上办户籍,到时候让他来叫你一声,你跟着去认认人就行。” “好,多谢嫂子提醒。”元沁瑶目送桂花走远,才推开院门进去。 把安安从背上解下来时,小家伙已经在她怀里打盹了,小嘴还微微张着,大概是梦到了米汤。 她轻轻把他放在炕上,盖上薄被,又转身去灶房忙活。 竹篮里的菜窝窝还温着,混着野菜的清香。 元沁瑶舀了两瓢水倒进锅里,生火时看着跳动的火苗,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久违的安稳。 水开了,她舀了半碗米倒进去,用木勺搅了搅。 米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渐渐漫开来。安安被这香味勾醒了,在炕上“咿呀”地叫,小手拍着炕席。 元沁瑶端着刚盛好的米汤走过去,吹凉了些才喂给他。 小家伙吃得急,嘴角沾了一圈米糊糊,像只偷吃东西的小花猫。 她笑着用帕子给他擦了擦,自己拿起个菜窝窝啃起来。 窝窝带着点粗粮的韧劲,混着野菜的清爽,配着温热的米汤,竟比末世里吃过的任何珍馐都熨帖。 安安吃了小半碗就饱了,趴在炕上滚来滚去,抓着炕角的布偶——那是前几天丫蛋送的,用碎布缝的小兔子,丑丑的,却被安安当成了宝贝。 元沁瑶收拾完碗筷,坐在炕边看着他玩,忽然想起那只受伤的小狼崽。 她从竹篮里翻出早上剩下的半块米糕,用油纸包好,心里盘算着:明天得再去山上看看,顺便采点治外伤的草药,给它换换药。 安安滚到她脚边,抱住她的小腿,嘴里“呜呜”地哼,像是在撒娇。 元沁瑶低头戳了戳他的小脸:“怎么,又想出去野了?等娘亲把户籍的事办完,就带你去镇上赶集,给你买糖吃。” 小家伙似懂非懂,咯咯笑起来,口水又蹭了她一裤子。 元沁瑶无奈地摇摇头,眼里却漾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第101章 你这小坏蛋 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腥气。 她眉头一挑,低头看向抱着自己小腿撒娇的小家伙——安安的小脸依旧笑得傻乎乎,可那沾着米糊糊的小屁股底下,炕席已经洇开一小片湿痕,连带着她的裤脚都蹭上了点温热的黏腻。 “嘿,你这小坏蛋。”元沁瑶又气又笑,伸手捏了捏他肉嘟嘟的脸蛋,“刚夸你乖,转头就给我来这么一下?” 安安被捏得“咿呀”叫了两声,非但没怕,反而张着没牙的嘴,伸舌头就往她手上舔,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她手背上,黏糊糊的。 “还敢舔?”元沁瑶抽回手,在他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知道自己闯祸了不?这炕席刚洗干净,又被你弄脏了。回头让桂花嫂子瞧见,该说我懒了。” 她嘴上教训着,手却没停,利索地解开安安的尿布——果然,里面鼓鼓囊囊的,还带着刚拉的软便,酸臭味混着奶味,直冲鼻子。 元沁瑶捏着鼻子叹气,末世里处理过比这恶心百倍的场面,可对着这团软乎乎的小肉球,偏偏生不起气来。 她把安安抱到炕边,用干净的布巾给他擦屁股,小家伙大概觉得痒,蹬着小腿乱晃,脚丫子还往自己脸上踹,差点把尿布上的秽物蹭到脸上。 “老实点!”元沁瑶按住他的脚,语气加重了些,“再动,晚上不给你吃米糊糊了。” 安安哪懂这些,只觉得大人的手在屁股上擦来擦去很舒服,咧着嘴笑得更欢,口水顺着嘴角流到脖子里,汇成一小滩。 元沁瑶一边擦一边碎碎念:“你说你,吃得多拉得多,还专挑我刚收拾好的时候来。等你长大了,看我怎么跟你算这笔账……” 她把脏尿布扔进盆里,又取了块干净的换上,系带子时故意勒得紧了些,逗得安安“咯咯”笑,小手抓着她的头发不放。 “行了行了,干净了。”元沁瑶把他抱起来,在他脸上亲了口,“臭小子,算你运气好,遇上我这么好脾气的娘。” 安安被亲得更高兴,搂着她的脖子,把满是口水的脸往她脸上蹭,像是在撒娇。 元沁瑶躲闪不及,脸颊上立刻沾了好几道透明的水痕。 她无奈地摇摇头,抱着小家伙去灶房打水,准备洗尿布。 小家伙的手指在她胸前的衣襟上划来划去,嘴里“呜呜”地哼着,像是在唱什么不成调的歌。 元沁瑶低头看着他,忽然觉得,这日复一日的琐碎,换尿布、喂米汤、哄睡觉……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弯——罢了,跟个吃奶的娃娃置什么气,他懂什么呢,不过是遵从本能罢了。 “等洗完尿布,带你去晒晒太阳。”她拍了拍安安的背,“让你这小屁股也见见光,省得总在暗处搞破坏。” 安安像是听懂了,在她怀里用力点了点头,小脑袋“咚”地撞在她下巴上,疼得元沁瑶“嘶”了一声,他却笑得更欢了。 第102章 今儿个不聊别的,就说桩要紧事! 村头的老槐树下。 王德贵敲响了挂在树杈上的铜锣,“哐哐”声在村里荡开。 “老少爷们,婶子大娘,都到晒谷场来趟!”王德贵嗓门洪亮,手里还攥着铜锣锤,“今儿个不聊别的,就说桩要紧事!” 田埂上扛着扁担的汉子们停了脚,灶台边擦着手的妇人探出头,连趴在门槛上打盹的黄狗都支棱起耳朵。 没多久,晒谷场就聚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蹲在石碾子旁,等着村长发话。 王德贵清了清嗓子,往高处站了站:“昨儿个去镇上,听闻了桩糟心事——城南有家小子,竟对亲爹动了歪念,最后闹得家破人亡。”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咱村虽说没这等事,但老话讲,无规矩不成方圆,家风不正,家宅难安!” 蹲在地上的二柱子抽了口旱烟,闷声问:“村长,您是想……” “我想让大伙儿都记着,”王德贵提高了声调,“百善孝为先,邻里要和睦!做儿女的,得念着爹娘的养育恩;当爹娘的,也得教孩子走正道。就像咱村的娃,从小就得教他尊敬长辈,不能学那没良心的东西!” 人群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李婶拍着大腿:“可不是嘛!上次见石头顶撞他娘,我就说了他两句,这孩子得好好教!” “不光是孝,”王德贵又道,“咱村世代在这儿扎根,靠的就是互帮互助。谁家有难处搭把手,谁家红白事搭个力,这才是咱村的本分。别学那城里某些人,眼里只认钱,连亲情都不顾!” 他指了指晒谷场边的老槐树:“这树活了几十年,靠的是根扎得深,枝蔓相连。咱人也一样,心齐了,家才稳,村才旺。今儿个召集大伙儿,就是想让家家户户都警醒着,把这好风气传下去,别让外头的歪门邪道坏了咱的根!” 话音刚落,人群里就响起了附和声,“村长说得在理!” “是该好好说道说道!” …… 王德贵早有打算,敲了敲铜锣:“从今儿起,每天晚饭过后,老少爷们都到这晒谷场来!我领着大伙儿念念家训,讲讲村里的老规矩,再让读过书的老秀才说段古,权当是给自个儿醒醒神!” 这话一出,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 “天天来?”二柱子嘴里的旱烟杆差点掉地上,“那我家猪圈还没喂呢!” 李婶却点头:“我看行!正好让我家那混小子听听,省得总惦记着掏鸟窝,不学好!” 正说着,半大孩子凑在人群后,听见“天天来”三个字,脸都垮了。 王石头揪着虎子的衣角,苦着张脸:“完了完了,这往后天天来晒谷场,哪还有功夫去元姐姐家听故事啊?” 虎子瘪着嘴,眼圈都红了:“我娘说,不听村长的话要挨揍的……可元姐姐的故事才讲到鬼差勾魂,那黑斗篷底下到底长啥样还没说呢!” 丫蛋刚从学堂回来,听见这话,气得直跺脚:“都怪苏扒皮!白天在学堂盯着我们背书,写错一个字就打手板,好不容易盼着放学能听个故事,村长又来添堵!”她捏着拳头,小脸皱成一团,“这日子没法过了!呜呜呜我的鬼故事啊……” 旁边的狗剩更绝,直接往地上一坐,蹬着腿假哭:“我不要听家训!我要听元姐姐讲狐狸精变美人!呜呜呜我的狐狸精……” 几个孩子你一言我一语,哭丧着脸,活像被抢了糖的小可怜。 路过的桂花瞧见,伸手在王石头脑门上拍了一下:“哭啥哭?你爹这是为你们好!再嚎,今晚的窝窝没得吃!” 王石头被拍得一缩脖子,不敢再嚎,只偷偷跟虎子挤眉弄眼,嘴角往下撇,活像只受了委屈的小驴。 虎子更逗,偷偷抹了把不存在的眼泪,吸着鼻子嘟囔:“那……那能不能跟村长说说,听完家训再去元姐姐家?哪怕听一小段呢?” 丫蛋眼睛一亮,拉着两人蹲到石碾子后头:“我有主意!等会儿散了,咱们去找元姐姐,让她跟村长求求情!元姐姐面子大,村长肯定会答应的!” 三个小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半天,刚才还哭天抢地的小脸,渐渐露出点狡黠的笑,活像三只偷着盘算坏主意的小狐狸。 第103章 咱们先去元姐姐家 孩子们凑在石碾子后头,越说越觉得这主意靠谱。 王石头拍着胸脯保证:“元姐姐最疼我们了,肯定会帮咱们的!” 虎子也跟着点头,小脸上还挂着刚才假哭蹭的灰,倒添了几分憨态。 丫蛋则掰着手指头算:“等会儿散了场,咱们先去元姐姐家,把村长要天天念家训的事跟她说,再把想听故事的心思表表,她一准心软。” 正说得热闹,晒谷场上的议论声渐渐歇了,王德贵又敲了敲铜锣:“就这么定了!今儿个先散了,明儿晚饭过后,都准时到这儿来!谁也不许迟到!” 人群慢慢散去,扛扁担的汉子往田埂走,抱孩子的妇人往家挪,孩子们却像脱了缰的野马,三两下就蹿到了前头,王石头拉着虎子,丫蛋跟在旁边,一溜烟往村东头元沁瑶家跑。 刚到院门口,就见元沁瑶正坐在门槛上择野菜,安安趴在她腿上,小手抓着根狗尾巴草玩得欢。 “元姐姐!”王石头人还没到,声音先飘了进来。 元沁瑶抬头,见三个孩子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脸上又是急又是盼,忍不住笑了:“这是咋了?被狗追了?” 丫蛋抢先一步跑到她面前,把村长要天天召集村民去晒谷场念家训的事说了,末了还带着哭腔:“元姐姐,这样一来,我们就没时间听你讲故事了!那鬼差的黑斗篷底下到底是啥样,狐狸精最后有没有嫁给书生,我还没听完呢!” 虎子也跟着点头,小脑袋点得像拨浪鼓:“是啊是啊,元姐姐,你去跟村长说说呗,让我们听完故事再去晒谷场,就一小会儿!” 王石头更直接,拉着元沁瑶的胳膊晃:“我爹最听你的话了!上次你说李屠户家的猪肉切得薄,他第二天就跟李屠户提了,李屠户后来切肉都特意给咱村多切点!” 元沁瑶被他们缠得没法,手里的野菜都差点掉地上。她看了眼三个孩子急得通红的小脸,又瞧了瞧趴在腿上一脸懵懂的安安,心里软了软。 “你们啊,”她点了点丫蛋的额头,“就知道听故事。村长也是为你们好,让你们学学规矩,将来少走弯路。” “可故事也能学道理啊!”丫蛋不服气地顶嘴,“你讲的狐狸精,就是因为贪心才被打回原形的,这不就是教我们不能贪心吗?” 元沁瑶被她堵得一噎,倒觉得这话说得有几分道理。末世里,她也是听着老人们讲的各种故事长大的,那些故事里藏着的生存法则,可比枯燥的规矩管用多了。 她沉吟了片刻,抬头对孩子们道:“这样吧,我去跟村长说说,看看能不能把念家训的时间往前挪挪,或者咱们把听故事的时间调到下午。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村长不答应,你们也不能闹脾气,听见没?” 三个孩子一听有戏,顿时喜上眉梢,异口同声地喊:“听见了!” 王石头还拍着胸脯保证:“要是村长不答应,我们就乖乖去听家训,绝不闹事!” 元沁瑶看着他们瞬间亮起来的眼睛,像揣了三颗小太阳,心里也跟着暖融融的。 她把安安抱起来,对孩子们道:“走吧,正好我要去村长家一趟,问问户籍的事,顺带跟他提提你们的事。” “好耶!”孩子们欢呼一声,簇拥着元沁瑶往村长家走。 安安被这热闹的阵仗逗得咯咯笑,小手在元沁瑶怀里拍打着,像是在为他们加油。 到了村长家,桂花正在院子里翻晒着秋收的豆子,见元沁瑶带着一群孩子来,笑着往屋里喊:“老头子,元姑娘来了!” 村长从屋里迎出来,手里还拿着本泛黄的册子,想必就是那本家训。 他看见元沁瑶,脸上堆起笑:“正想去找你呢,户籍的文书我已经理好了,后日一早就去镇上,保准能办妥当。” 元沁瑶刚要道谢。 王石头已经抢着把来意说了,末了还拉着村长的袖子晃:“爹,你就把念家训的时间调调呗,元姐姐的故事可好听了,还能学道理呢!” 村长板起脸,拍开他的手:“胡闹!家训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哪能说调就调?再者说了,听故事能当饭吃?能教你们孝顺父母、和睦邻里?” 丫蛋急得眼圈都红了,小手绞着衣角,小声嘟囔:“元姐姐讲的故事里也有孝顺的……” “那能一样?”村长把册子往怀里一揣,“家训是字字句句的教诲,故事不过是些闲篇。这事没得商量,明儿起,谁也不许迟到!” 虎子的嘴一撇,眼看就要哭出来,却又强忍着,只睁着湿漉漉的眼睛望着元沁瑶,那眼神里满是祈求,像只被雨淋了的小狗。 王石头也耷拉着脑袋,肩膀垮垮的,没了刚才的神气。 元沁瑶心里叹了口气,知道村长的性子,认定的事难改。 她摸了摸虎子的头,又看了看村长,忽然想到了什么。 “村长,孩子们爱听故事是天性,硬堵着怕是适得其反。”她语气放缓了些,目光落在那本家训上,“不如这样,晚饭后的时间不变,我来跟孩子们说。前半段讲家训里的道理,就着村里的事举例子,听得懂记的牢;后半段给他们讲些正经故事,教他们辨是非、明善恶。这样既不耽误学规矩,也顺了孩子们的心意,您看如何?” 村长愣了愣,捏着胡须沉吟起来。 他知道元沁瑶识文断字,说话又有条理,上次春草难产,若不是她沉着应对,怕是母子都难保住。 孩子们信她,听她的话,若是由她来讲,或许比自己干巴巴地念册子管用。 桂花也在一旁帮腔:“我看这主意好。元姑娘心思细,能把死规矩讲活了,孩子们爱听,才能往心里去。” 村长琢磨了半晌,终于点了头:“也罢,就依你试试。但有一条,家训里的正经道理不能少,故事也得是劝人向善的,不许讲那些神神鬼鬼的吓孩子。” “您放心。”元沁瑶笑了,转头看向孩子们,“听见没?既能学规矩,又能听故事,这下满意了?” 三个孩子眼睛瞬间亮了。 虎子咧着嘴笑,露出两颗刚长的小虎牙; 丫蛋用力点头,小脸上的红晕还没退; 王石头更是蹦了起来,差点撞到院墙上的晒谷架。 “谢谢元姐姐!” “谢谢村长爷爷!” “谢谢爹!” …… 孩子们闹嚷嚷地谢过村长,又围着元沁瑶说了几句“元姐姐真厉害!”,才像一群小麻雀似的叽叽喳喳跑了,王石头跑在最后,还回头冲元沁瑶比了个“放心”的手势,惹得她忍不住笑。 村长看着孩子们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脸对元沁瑶道:“这群皮猴,我说十句不如你说一句管用。” “村长客气了。”元沁瑶抱着安安,指尖轻轻刮了下小家伙的下巴,“其实孩子们心里亮堂着呢,只是不爱听干巴巴的道理。我不过是换个法子,让他们听得进去罢了。” 桂花端了碗水出来,递给元沁瑶:“喝口水歇会儿。说起来,你这脑子是咋长的?总能想出些巧办法。” 元沁瑶接过水碗,笑了笑没说话。 末世里,光是硬邦邦的规矩可活不下去,得懂变通,得知道怎么把话说到人心坎里去——这些都是用血泪换来的本事,如今倒成了哄孩子的法子。 安安在她怀里不耐烦了,小手扒拉着碗沿,嘴里“啊啊”地叫,像是也想喝。 元沁瑶抿了口水,凑到他嘴边沾了沾,小家伙吧唧着嘴,笑得眼睛眯成了缝。 “这孩子,真是个活宝。”桂花看着安安,眼里满是慈爱,“等户籍办下来,你就踏实了。将来有合适的,再寻个知冷知热的男人,日子就更有奔头了。” 元沁瑶手一顿,碗沿的水差点洒出来。 她垂下眼,看着安安毛茸茸的头顶,轻声道:“眼下这样就挺好,我一个人带着安安,清净。” 村长和桂花对视一眼,没再多说。 谁都知道她一个外乡人带着孩子不容易,心里头不定藏着多少事,催得紧了反而不好。 又坐了会儿,元沁瑶起身告辞:“不打扰村长和婶子了。” “去吧去吧,路上慢着点。”桂花送她到院门口,又塞了把刚炒好的豆子给她。 元沁瑶谢了,抱着安安往家走。 安安的小手抓着她的衣襟,时不时揪起一小撮布,又咯咯笑着松开。 “明天要给哥哥姐姐讲故事了,你说讲什么好?”元沁瑶低头问怀里的小家伙,“讲狐狸怎么骗乌鸦?还是讲小羊怎么斗过狼?” 第104章 好粮 刚到院门口,元沁瑶脚步顿住了。 两个穿着青布短褂、腰间系着“李”字腰牌的汉子正站在那儿,脚边堆着鼓鼓囊囊的麻袋,瞧着分量不轻,袋口露出的米粒泛着白,一看便知是好粮。 见她回来,其中一个年长些的汉子忙拱手:“是元姑娘吧?我家小姐命我等送些东西来。” 元沁瑶抱着安安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那些麻袋上,心里已经有了数。 她侧身让开院门:“劳烦二位跑一趟,先进来歇歇脚?” “不歇了,还有差事在身。”汉子说着,指了指地上的粮食,“这里面是二十斤糙米,十斤细面,还有五斤红糖,都是小姐吩咐的。她说昨日碧柳姑娘带回的药膏效果极好,这点东西权当药钱,元姑娘务必收下。” 元沁瑶一听就急了:“这可使不得!”她赶紧解释,“昨日我就跟碧柳姑娘说了,只需三斤糙米、一些细面便足够抵药钱,断断用不了这么多。劳烦二位回去跟李小姐说,东西太多,我实在受不起,我取够数的,剩下的还得劳烦你们带回。” 说着就要去解麻袋,那汉子却连忙拦住:“元姑娘莫急!”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递过来,“小姐还说了,这是给小公子的玩意儿,不值什么钱。至于粮食,她说您带着孩子不容易,这些全当是邻里间的帮衬,您要是不收,就是驳了她的面子。” 元沁瑶看着那布包,又看了看地上小山似的粮食,眉头拧了起来。 末世里她见多了人情往来背后的算计,平白受这么重的礼,心里实在不踏实。 “二位大哥,不是我驳李小姐的面子,”她语气诚恳,“我一个外乡人,能在杏花村落脚已是侥幸,不敢再平白受人恩惠。药膏本就是些山野草药制的,值不了这么多。三斤糙米,两斤细面,多一两我都不能要。” 安安大概是察觉到气氛有些僵,在她怀里“咿呀”叫了两声,小手拍了拍她的胳膊,像是在劝她。 那汉子却犯了难,挠了挠头:“元姑娘,这……我家小姐说了,您要是不肯收,我们回去没法交差啊。她还特意嘱咐,您要是推托,就说这粮食不光是药钱,还是请您往后多费心,若是再有好用的药膏,别忘了给李府留些。” 元沁瑶愣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安安,小家伙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瞅着那些麻袋,大概是闻到了粮食的气息,小嘴动了动。 犹豫片刻,她终是松了口:“既如此,那我便愧领了。只是这分量实在太多,还请二位带回一半去,就说我心领李小姐的好意,剩下的这些,足够我感念她的情分了。” 汉子见她松口,脸上露出笑:“元姑娘这就不必客气了,小姐说了,少一两都不行。再说这些粮食看着多,您带着孩子,慢慢也就用了。”他怕她再推托,又道,“我们还得回去干活呢,告辞了。” 说完,两人也不等她再说话,躬身行了礼,转身就快步走了,生怕她再把粮食塞回去。 元沁瑶看着他们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的粮食,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李家小姐,倒是个急性子。 她把安安放在门槛的躺椅上着,自己动手把粮食往院里搬。 糙米沉得很,她费了些力气才挪进门,额头都沁出了薄汗。 安安在一旁看得着急,小手拍得“啪啪”响,嘴里“啊啊”地喊,像是在给她加油。 “小机灵鬼,知道给娘亲鼓劲了?”元沁瑶擦了把汗,捏了捏他的小脸。 安安似懂非懂,咯咯笑起来,口水又流到了下巴上。 把最后一袋红糖搬进灶房,元沁瑶才直起腰,看着堆在墙角的粮食,心里五味杂陈。 她走到门槛边,将安安抱进怀里,小家伙立刻伸手去抓她汗湿的衣襟,小嘴里“咿咿呀呀”的。 “娘亲不累,”元沁瑶蹭了蹭他的额头,声音带着点喘,“这些粮食够咱们吃好一阵子了,等户籍办下来,娘再去镇上换些钱。” 安安听不懂,只觉得娘亲的声音温温软软的,舒服得很,小脑袋往她颈窝里一埋。 元沁瑶抱着他进了屋,把他放在炕上,又转身去清点那些粮食。 二十斤糙米装在两个粗布袋里,沉甸甸的;十斤细面用油纸包得严实,透着淡淡的麦香;还有那五斤红糖,装在个陶罐里,罐口用布塞着,隐约能闻到甜丝丝的气儿。 炕上传来安安的哼唧声。 她回头一看,正趴在炕边,小手扒着炕沿,巴巴地望着她,像是怕她走了。 “这就来。”元沁瑶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拆开那个汉子留下的小布包。 里面是个巴掌大的布老虎,用黄布缝的,眼睛是两颗黑豆子,尾巴上还缀着点红绒线,看着憨态可掬。 安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伸出小手就要去抓。 元沁瑶把布老虎递给他,小家伙立刻抱在怀里,小嘴凑上去啃,把老虎的耳朵咬得湿漉漉的。 “这是玩的,不是吃的。”元沁瑶笑着把布老虎从他嘴里解救出来,用帕子擦了擦,“你呀,见着啥都想啃。” 她把布老虎塞进他怀里,看着他抱着老虎滚来滚去,忽然想起刚才那汉子的话——往后有好用的药膏,别忘了给李府留些。 看来这李家小姐是真觉得她的药膏管用。 元沁瑶心里盘算了一下,灶房里还有些昨天采的草药,正好可以再熬些药膏出来,晾透了收着,等过几日去镇上办户籍,顺便给李府送去。 受人之惠,总得有所回报才是。 第105章 姜醋 “元姑娘在家不?” “元姑娘……” 院外的喊声刚落,元沁瑶就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带着点急匆匆的趔趄。 她起身掀帘时,正瞧见王嬷嬷端着个粗瓷碗站在院门口,碗沿冒着白汽,混着姜和醋的酸香飘过来。 “元姑娘,可算着你在家!”王嬷嬷脸上堆着笑,皱纹里都浸着热乎气,“春草今儿想喝姜醋,我多熬了些,想着你带着娃辛苦,给你端来一碗,补补身子。” 元沁瑶忙侧身让她进来:“嬷嬷快进来,这么热的天,还让您跑一趟。” “不碍事不碍事。”王嬷嬷迈进门槛,眼睛往院里一扫,瞧见屋里堆着的粮食袋,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这是……得了好东西?” “别人送的小玩意,说是抵药钱。”元沁瑶接过她手里的碗,指尖触到碗壁的温热,“快进屋坐,我给您倒碗水。” “不坐了,春草还在屋里等着呢。”王嬷嬷摆了摆手,目光落在炕上的安安身上——小家伙正抱着布老虎啃得欢,口水把老虎的黄耳朵泡得发亮。 她忍不住笑起来,“这娃娃,真是越长越壮实。” 安安听见声音,抬起头,看见王嬷嬷,小手举着布老虎晃了晃,嘴里“啊”了一声,像是打招呼。 “你看你看,还认人呢。”王嬷嬷笑得更欢,“那天要不是你,春草和孩子都悬了。这姜醋是用新晒的生姜和陈酿的米醋熬的,放了些红糖,可以补身体,你快趁热喝。” 元沁瑶把碗放在炕边的小桌上,掀开盖子,姜醋的酸香混着红糖的甜气涌出来。 “嬷嬷,真是太谢谢您了。肯定很好喝!” “谢啥!”王嬷嬷拍了拍她的胳膊,手上的老茧蹭得人痒痒的,“你是我们老王家的恩人。往后有啥难处尽管说,别跟我们客气。我先回去了,春草那丫头离不得人。” 元沁瑶看着王嬷嬷转身要走,忙几步追上去,从墙角的粮食袋里舀了半瓢小米,又抓了两把红豆塞进布包里。 “嬷嬷等等。”她把布包往王嬷嬷怀里塞,“春草刚生了娃,正需要补补。这小米熬粥养人,红豆能熬糖水,您拿着给她捎回去。” 王嬷嬷手忙脚乱地推拒,布包上的小米粒撒了几颗在她袖口:“使不得使不得!元姑娘,你带着娃更不容易,我们哪能再要你的东西。” “您这是啥话。”元沁瑶把布包往她怀里又送了送,故意板起脸,眼角却带着笑,“春草生产那天,您忙前忙后跑了多少趟?这点东西算什么。您要是不收,那这碗姜醋我也不敢喝了,得给您原封不动送回去——哪有光受恩惠不还礼的道理?” 王嬷嬷被她这话堵得没了辙,看着元沁瑶那双亮闪闪的眼睛,里面带着点不容推辞的认真。她叹了口气,用袖口擦了擦撒出来的小米粒,声音里带着点不好意思:“你这姑娘,咋还跟我较上劲了……” “不是较劲,是情理。”元沁瑶把布包往她胳膊上紧了紧,“您就拿着吧,不然我心里不安生。春草喝了小米粥,奶水足了,孩子长得壮,您也省心不是?” 王嬷嬷低头瞅着怀里的布包,小米的清香混着红豆的气息钻进鼻子,心里暖烘烘的。 她知道元沁瑶是真心实意,再推辞倒显得生分了。 “那……我就替春草谢谢你了。”她掂了掂布包,又叮嘱道,“姜醋凉了就不好喝了,你快趁热喝。有啥活计喊我一声,别自己硬扛着。” “哎,知道了。”元沁瑶笑着应下。 看着王嬷嬷端着空碗、揣着布包走远了,她才转身回屋。 炕上的安安不知何时把布老虎扔了,正伸着小手够桌上的姜醋碗,小身子半个悬在炕沿,看得人提心吊胆。 “你这小馋猫。”元沁瑶赶紧把他抱回来,在他屁股上拍了下,“这可不是你能喝的。” 安安被拍了屁股,又没够着那碗飘着香气的东西,小嘴一瘪,眼圈先红了。 他瞅着元沁瑶,小鼻子一抽一抽的,豆大的泪珠就顺着脸颊滚下来,“哇”地一声哭开了,哭声里满是委屈,仿佛受了天大的欺负。 “哎哟,这就哭上了?”元沁瑶赶紧把他搂进怀里,拍着后背哄,“是娘亲不好,不该拍你。那东西辣,你喝不了,回头给你吃米糊糊,啊?” 可小家伙哪听得进去,只顾着张着嘴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小手还攥着她的衣襟使劲拽,像是在控诉她的“狠心”。 元沁瑶没辙,只好抱着他来回晃,又拿过那只布老虎塞到他手里,这才让哭声小了些,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小肩膀一耸一耸的。 她这才回身端起那碗姜醋,舀了一勺凑到嘴边。 刚入口,一股冲鼻的酸辣就直蹿脑门,姜的辛辣混着醋的酸劲,裹着红糖那点微弱的甜,在舌尖上炸开,让她忍不住皱紧了眉,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差点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 “嘶……”元沁瑶倒吸一口凉气,赶紧把勺子放下,咂咂嘴,那股酸辣味还在嘴里打转,实在算不上好喝。 末世里喝惯了寡淡的营养液,或是带着土腥味的生水,但这般浓烈的味道,她一时还真消受不起。 “这味道……”她哭笑不得地摇摇头,看向怀里的安安。 小家伙止了哭声,但是乌溜溜的眼睛瞅她,小舌头还在嘴边舔了舔,又开始“咿呀”地。 “小馋猫想喝?”元沁瑶捏了捏他的小脸,“但是这是大人喝的,小屁孩不喝哦!”她端起碗又试了一口,强忍着那股冲劲咽下去,胃里倒是暖烘烘的,可舌尖上的酸辣实在让人遭罪。 喝了小半碗,元沁瑶实在撑不住了,把碗往桌上一放,抹了把嘴。 安安瞅着她皱眉咧嘴的模样,“咯咯”笑起来,小手拍着她的胳膊,像是在笑话她。 “笑什么笑?”元沁瑶点了点安安的额头,语气带着点嗔怪,“小鬼头不准死笑!安静点,该睡午觉了。” 安安被她点得一缩脖子,却笑得更欢,小手拍着她的胸口,像是在跟她闹着玩。 元沁瑶无奈,只好把他放回炕上,拉过薄被盖在他身上。 “乖,睡觉觉。”她坐在炕边,轻轻拍着他的小肚子,哼起那支不成调的歌谣,声音又轻又柔,“月儿弯,星儿闪,娃娃睡在娘身边……” 安安的笑声渐渐小了,眼睛却还圆溜溜地瞅着她,小手指跟着歌声的节奏,在被面上点来点去。 元沁瑶继续哼着,指尖划过他的眉眼、鼻尖。 “睡吧,小鬼头!真磨人啊!”她低声呢喃。 安安打小哈欠,眼皮慢慢耷拉下来,小手还抓着她的衣角,没多久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元沁瑶松了口气,蹑手蹑脚地起身,往院外望了望。 不知道在想什么。 …… 旧祠堂学堂里,却热闹得像开了锅。 苏明远拄着拐杖,气得白胡子直颤,手里的戒尺在讲台上“啪啪”敲着:“胡闹!简直是胡闹!《论语》有云‘父母在,不远游’,哪来的什么‘游遍天下才算孝顺’?” 底下的王石头梗着脖子,大声道:“元姐姐说的,人活一辈子,得见着不一样的山水,才能知道爹娘守着的家有多好。要是连村子都没出过,咋能明白‘孝顺’俩字的分量?” “就是就是!”旁边的丫蛋也跟着点头,小辫子甩得欢,“元姐姐还讲过,有个游侠,爹娘让他出门看世界,他走了万里路,写下好多书,让后人都知道外头的风景,这难道不是孝顺?” 苏明远被堵得噎了一下,指着他们的手都在抖。想他在宫里教那些世家子弟,个个规规矩矩,背不出书就垂着头挨训,哪见过这般牙尖嘴利的娃娃?说出来的话歪理一套套的,偏又透着点说不通的机灵劲儿。 “那什么混材游侠与你们何有关系,你们是你们!”他吹了吹胡子,试图板起脸,“你们这群小瓜瓢虫!” 虎子小手举得老高,不等苏明远叫他就站起来:“苏先生,元姐姐说,孔圣人也周游列国呢,他要是总待在一个地方,哪能教出那么多学生?” “你你你……”苏明远被这连珠炮似的话砸得头晕,戒尺差点掉在地上。 他瞅着底下一群仰着小脸、眼神亮晶晶的孩子,心里又气又笑。 这些娃娃,怕是把元沁瑶讲的那些故事当了真,一个个的,脑子转得比谁都快。 他本想清静度日就教教这些娃娃们念书罢了,算是积德行善,教些简单的《三字经》《百家姓》,但是没想到竟遇上这么一群“呆瓜活宝”。 “罢了罢了。”苏明远放下戒尺,叹了口气,眼角却偷偷弯了弯,“你们元姐姐讲的故事,倒也不是全无道理。只是……”他话锋一转,板起脸,“今日的《论语》抄十遍,少一个字,戒尺可不饶人!” 孩子们“哦”了一声,虽有些不情愿,却也乖乖坐下,拿起毛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第106章 口粮 几天后 天还没大亮,院门外就传来桂花婶的大嗓门:“元姑娘,起了没?德贵说这就动身了!” 元沁瑶早把东西收拾妥当。 背篓里垫了层厚布,底下码着用油纸包好的药膏,有治烫伤的、止血的,还有几包晒干的草药,最上面放着一小袋小米和几块杂粮饼子——既是安安的口粮,也能当个念想。 她把安安用背带系在胸前,小家伙还没醒透,闭着眼睛往她怀里蹭,小鼻子呼哧呼哧的。 “来了来了!”元沁瑶背起背篓,掀帘出门。 村长王德贵背着个褡裳站在院外,黝黑的脸上带着点郑重,见她出来,点了点头:“都齐了?那就走,镇上户籍房办事拖沓,去晚了怕是排不上号。” 桂花婶挎着个竹篮,里面装着些针线活计,见元沁瑶胸前的安安动了动,笑着逗:“安安醒啦?跟婶去镇上看新鲜,有卖糖人的呢。” 安安像是听懂了“糖人”,睫毛颤了颤,睁开乌溜溜的眼睛瞅着桂花婶,小嘴咧开,露出没牙的牙龈。 “这孩子,就是招人疼。”桂花婶稀罕地摸了摸他的小脸,“走,跟婶子走。” 一行人往村口去,路上碰着几个早起的村民,都笑着打招呼。 王德贵步子大,走在头里,时不时回头叮嘱两句:“到了镇上机灵点,户籍房的刘吏员是个老古板,问话照实说就行,别多嘴。” 元沁瑶应着,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安安。小家伙被颠得精神了,小手抓着她胸前的衣襟,眼睛骨碌碌转,看着路边的树和吃草的牛羊,嘴里“咿咿呀呀”个不停。 走到镇上时,日头已经爬得老高。 青石板路上人来人往,挑着担子的货郎、挎着篮子的妇人、追打嬉闹的孩子,吆喝声、说笑声混在一起,热闹得让元沁瑶恍惚——末世里从没有这般鲜活的烟火气,连空气里都飘着包子铺的香味。 “先去户籍房。”王德贵熟门熟路地往街里拐。 户籍房在衙门后院,是间不大的屋子,里面弥漫着墨汁和旧纸的味道。 刘吏员趴在桌上慢悠悠地翻着册子,见王德贵带着人进来,抬了抬眼皮:“王村长,人带来了?” “哎,刘吏员 就是这位元姑娘。”王德贵把联保名单递过去,“手续都齐了,您给瞅瞅。” 刘吏员拿着名单逐行看,又抬头打量元沁瑶,目光在她怀里的安安身上停了停:“籍贯?家里还有何人?” 元沁瑶心里早有准备,声音平稳:“小女子元沁瑶,原是南边来的,家乡遭了灾,亲人都没了,一路逃难到这儿。这是我儿安安,别无家人。” 刘吏员“嗯”了一声,没再多问,提笔在册子上写写画画,又让她按了个手印,总算把户籍文书递过来:“行了,往后就是清河镇的人了,去村上报个到,编入民册。” 元沁瑶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指尖有些发颤。 “多谢刘吏员,多谢村长。”她深深鞠了一躬。 出了衙门,桂花婶早等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个糖画的小老虎:“安安,你看这是啥?” 安安眼睛一亮,小手伸过去要抓,被元沁瑶按住:“先谢谢婶子……”话还没有说完。 “谢啥!”桂花婶直接打断,把糖画热情的塞到安安手里。 元沁瑶见安安把糖画往嘴里塞,忙轻轻捏住他的手腕,笑着对桂花婶道:“嫂子,这糖太甜,安安还小,牙都没长,哪里吃得动?您还是拿回去给石头吧,他见了准欢喜。” 桂花婶拍了下额头,恍然大悟般笑道:“你瞧我这记性!光顾着逗孩子了,倒忘了这茬。行,那我就带给石头,保管他能啃半天。”说着把糖画收进竹篮,又问,“接下来去哪儿逛?我知道东街有家布庄,花色新鲜,价钱也公道,要不要去瞅瞅?” 元沁瑶摇摇头,目光扫过街角那座青砖黛瓦的宅院,轻声道:“婶子,村长,我还有点事要办。背篓里这些草药,原是前几日采了想换些钱,再者……我还得去李府给大小姐送药,怕是要耽搁些时候。” 王德贵刚要迈步的脚顿住,转过身来,黝黑的脸上带着几分沉稳:“李府?”见元沁瑶点头,他又道,“那地方离这儿不算远,只是大户人家规矩多,你一个女子带着娃,万事当心些。” “我晓得多谢村长惦记。”元沁瑶指尖捏了捏怀里的户籍文书,又道,“你们要是赶完集,就先回村吧,不用等我。我这边完事了,慢慢走回去便是。” 王德贵眉头微蹙,打量着她怀里的安安,沉声道:“镇上不比村里,人多眼杂。你一个人带着孩子,天黑前能赶回去?要不我在这儿等你?” “真不用。”元沁瑶笑得恳切,“我送完药就去药铺卖草药,耽误不了多少时辰。再说安安乖得很,不会闹人。您和嫂子忙了这许久,该早些回去歇着才是。” 桂花婶在一旁帮腔:“德贵,元姑娘心里有数,咱们就别添乱了。她既说不用等,咱们先回便是,左右她认得路。”又凑近元沁瑶,压低声音,“要是真赶不及,到时候找个客栈歇一晚,别黑灯瞎火往回赶,山路不好走。” 元沁瑶点头应下:“我记下了,嫂子放心。” 王德贵见她主意已定,便不再坚持,只是从褡裢里摸出个油纸包递给她:“这里面是两个菜团子,你带着路上吃。安安要是饿了,也能掰点米糊糊给他。” “这怎么好意思……” “拿着。”王德贵语气不容分说,把纸包塞进她背篓,“都是一个村的,客气啥。走了。”说罢朝桂花婶摆了摆手,两人转身往西街走去。 元沁瑶望着他们的背影,直到消失在人群里,才收回目光。 她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安安,小家伙正盯着背篓里的菜团子,小嘴吧唧着,像是在琢磨那是什么好吃的。 “饿了?”她戳了戳他的脸颊,“等娘亲送完药,就带你去吃好吃的。” 安安“啊”了一声,小手抓住她的手指,用力往嘴里拽。 元沁瑶无奈地笑了笑,拢了拢他的衣襟,转身朝着李府的方向走去。 第107章 热了 元沁瑶顺着记忆里碧柳给的地址往东街走,脚下的青石板被往来行人磨得发亮,日头越升越高,晒得人后背发暖。 她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安安,小家伙大概是被热着了,小脑袋在她颈窝里蹭来蹭去,嘴里发出细碎的哼唧声。 “热了?”她腾出一只手,轻轻解开安安领口的布带,指尖触到他汗津津的后颈。 正走着,前方岔路口忽然拐出个挑着担子的货郎,筐里的拨浪鼓“咚咚”响,惊得安安“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元沁瑶忙拍着他的背哄:“不怕不怕,是拨浪鼓呢。” 可小家伙哭得起劲,小脸涨得通红,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滚,滴在她胸前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她正手足无措,旁边卖花的老婆婆见了,笑着递过一朵带着露珠的白茉莉:“姑娘,给娃闻闻花香,兴许就不哭了。” 元沁瑶道了谢,把茉莉凑到安安鼻尖。小家伙抽噎着,鼻子动了动,哭声竟真的小了些,乌溜溜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那朵白花,小手还在抽噎着往嘴里塞。 “这就对了,是个机灵娃。”老婆婆笑得满脸皱纹,“姑娘这是要往哪去?瞧着面生得很。” 元沁瑶趁机问道:“婆婆,您知道李府怎么走吗?听说是在东街,可我绕了半天也没找着。” 老婆婆往东边指了指,手指上的银镯子叮当作响:“顺着这条街走到头,看见那棵老槐树没?树底下有个石狮子,拐进去就是李府的后门。正门在大街上,规矩大,一般人都走后门递东西。” “多谢婆婆指点。”元沁瑶把茉莉还给老人,又道了谢,抱着渐渐止哭的安安往前走去。 安安大概是哭累了,靠在她怀里喘着气,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襟,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看着可怜又可爱。 元沁瑶捏了捏他的小手,心里想着,等送完药,定要给这小家伙买米糊糊,不然都饿坏了。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果然见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树底下卧着对青石雕的狮子,爪子下还踩着个绣球,瞧着气派得很。旁边的角门虚掩着,门楣上挂着块褪色的木牌,隐约能看见“李府”二字。 元沁瑶定了定神,走上前轻轻叩了叩门环。 铜环撞在木门上,发出“笃笃”的声响,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没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探出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警惕地打量着她:“你是谁?找谁?” 元沁瑶温声道:“我是来给李府大小姐送药的,前几日与碧柳姑娘约好的。” 小丫鬟眼睛亮了亮,把门打开些:“原来是你!碧柳姐姐念叨好几日了,快进来吧。” 元沁瑶抱着安安跨进门,脚刚落地,就见院里的石榴树下站着个穿青布裙的丫鬟,正是前几日去村里找她的碧柳。 碧柳快步迎上来,脸上的笑意像檐角垂落的阳光,暖得晃眼:“元姑娘可算来了!前几日我回去跟大小姐说您的药膏神效,她这几日总念叨着,说要不是身子还虚,早该亲自去村里谢您了。没想到您竟亲自跑一趟,快请进。” 她说着便要去接元沁瑶的背篓,指尖刚触到竹编的边缘,就见元沁瑶怀里的孩子动了动,小脑袋往母亲怀里钻了钻。 碧柳忙缩回手,笑道:“看我这记性,忘了还有小公子呢。快随我来,我这就吩咐小厨房先炖点米油,孩子许是饿了。”说罢便示意下人去传话。 元沁瑶腾出一只手将背上的背篓解下,放在门边的石凳上,轻声道:“劳烦碧柳姑娘了。药膏我已经带来了,是按上次说的方子调的,特意加了点珍珠粉和茯苓,性子能更温和些,适合孩子用。”说着,她从背篓里翻出个精致的白瓷罐,罐口用红绸布仔细封着,刚一解开,一股淡淡的兰花香气便飘了出来。 碧柳眼睛一亮,凑近闻了闻,赞道:“这香味真好闻,比前几日那盒清雅。大小姐准喜欢,元姑娘随我来!”她引着元沁瑶穿过抄手游廊,廊下水缸里养着几尾红鲤,见人走过便甩尾游来,水面晃得像碎金。 转过月洞门,便是间雅致花厅。 窗边放着张梨花木软榻,榻上斜倚着个穿水绿罗裙的女子,乌发松松挽着,插支碧玉簪,露着光洁额头。 她听见脚步声,缓缓抬眼,眉如远黛,眼似秋水,只是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大小姐,元姑娘来了。”碧柳轻声说。 李若舒撑着榻沿坐直些,唇边露了点笑意,声音柔缓:“元姑娘,劳你跑一趟。” 元沁瑶屈膝福了福,目光扫过她脸颊——皮肤细,却带着气血不足的暗黄,眼角有几道干纹。 “李小姐客气。这药膏早上用温水调开,薄敷脸上一刻钟,晚上用蜂蜜调了再涂,坚持半月,气色该能亮些。” 碧柳把瓷罐递给李若舒。 李若舒接过,指尖触到微凉的罐身,抬眼正对上元沁瑶的目光。这双眼睛清亮,带着股不像寻常村妇的沉静,倒像见过些世面。 她心里一动,轻声说:“前几日用了你给的药膏,脸上灼痛感轻了,就是浑身总乏得很,皮肤也干得厉害。” 元沁瑶上前半步,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 李若舒很自然地伸出手,皓腕纤细,脉搏跳得有些弱。 元沁瑶指尖轻轻搭上去,只片刻便收回手,温声道:“李小姐是气血两虚,肝火又有些旺。寻常的养颜膏只能护表,内里还得调着。我背篓里有晒干的枸杞和桑葚,回头让厨房煮茶时放些,再用玉竹和百合炖点甜汤,性子温润,也能润着皮肤。” 李若舒听得认真,眼尾的细纹都舒展开些:“元姑娘懂得真多。先前请的大夫,只说让我静养,却没说这些。” “不过是在乡下见得多了,瞎琢磨的。”元沁瑶笑了笑,眼角弯起,“李小姐要是信得过我,我再给您开个外敷的方子,用桃花和杏仁磨成粉,混着羊脂膏涂手,过几日便会润得很。” 榻边的香炉里飘出袅袅青烟,混着窗外石榴花的甜香,缠缠绵绵地绕在两人身边。 安安在元沁瑶怀里打了个小哈欠,小手抓住母亲的衣襟,发出细微的咿呀声。 李若舒看过去,目光顿时软了:“这便是安安吧?长得真好,眼睛像极了姑娘。” 元沁瑶低头亲了亲儿子的发顶,鼻尖蹭到他柔软的胎发:“让李小姐见笑了!” 正说着,丫鬟白芷端着小碗进来:“小公子的米油,温着呢。”碗里是稠稠的米油,漂着层淡黄色米脂。 元沁瑶道声谢接过,用小勺舀了点,凑嘴边吹了吹,才送到安安嘴边。 小家伙闻见香味,小嘴立刻凑过来,吧唧吧唧吃得香,小脸红扑扑的,刚才哭肿的眼睛也亮了。 李若舒看着,眼底过了丝羡慕,轻声说:“真好。”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元沁瑶,目光恳切,“元姑娘,我这府里正好缺个懂些医理又会调护的人,你若是愿意……” 第108章 倒是一个不同寻常的姑娘 话音未落,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伴着管事恭敬的回话:“老爷,您回来了。” 李若舒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敛,坐直了些,轻声对元沁瑶道:“是家父回来了。” 元沁瑶抱着安安,也顺势站起身,目光不自觉地望向门口。 帘子被掀开,走进来个身着藏青官袍的中年男子,面容方正,两鬓微霜,眼神却锐利如鹰,扫过花厅时,在元沁瑶身上顿了顿。 “父亲。”李若舒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孺慕,又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怯意。 李明礼“嗯”了一声,目光转向女儿,见她气色比往日好了些,眉头微舒:“今日看着精神不错。”说着,视线又落回元沁瑶身上,带着审视,“这位是?” “回父亲,这是元沁瑶姑娘,先前给女儿送药膏的那位,医术很是灵验。”李若舒连忙解释,又对元沁瑶道,“元姑娘,这是家父。” 元沁瑶抱着安安,屈膝行了个不卑不亢的礼:“民女元沁瑶,见过李大人。”她垂着眼帘,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和安安身上来回打量,带着官员特有的审慎。 李明礼没立刻说话,走到桌边坐下,接过碧柳递来的茶,呷了一口才开口,声音沉稳:“听闻前几日若舒的脸好了些,是姑娘的功劳?” “不过是些乡下土方子,侥幸有用罢了,不敢当大人夸赞。”元沁瑶语气平静,心里却在快速盘算。 李明礼看了眼桌上的白瓷罐,碧柳识趣地递了过去。他打开闻了闻,眉峰微挑:“这药膏气味清雅,倒是和寻常的不同。” “回大人,里面加了珍珠粉和茯苓,性子温和,适合小姐用。”元沁瑶据实答道,又补充道,“小姐身子虚,内里得慢慢调,光靠外敷不够。” 这话正说到李明礼心坎里。 女儿自小体弱,尤其前阵子生了场病,脸上涨了红疹,多少名医都束手无策,他正为此烦心。 此刻见这女子虽穿着粗布衣裳,说起医理却条理清晰,眼神也坦荡,倒添了几分好感。 “听若舒说,你懂些医理?”李明礼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安安身上,见那孩子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他,竟不怕生,嘴角还沾着米油,倒有几分可爱。 “略懂些皮毛。”元沁瑶不想太过张扬,语气谦逊。 李若舒趁机道:“父亲,女儿正想跟您说,元姑娘不仅会调药膏,还懂些调理身子的法子,府里正好缺这样的人,不如……” 李明礼抬手打断她,目光重新落在元沁瑶身上,带着探究:“你是哪里人?看着不像本地的。” “回大人,民女原是南边来的,家乡遭了灾,一路逃难到清河镇,今日刚在镇上落了户籍。”元沁瑶把早已编好的说辞重复了一遍,语气坦然,听不出半分破绽。 李明礼沉吟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 他为官多年,见过太多想攀附权贵的人,但眼前这女子,虽抱着孩子,却身姿挺拔,眼神里没有谄媚,反而有种历经世事的沉静,倒像是个有故事的。 “你带着孩子,在乡下生活不易吧?”他忽然问道。 元沁瑶心口微紧,知道这是在试探。她抬头,迎上李明礼的目光,语气诚恳:“是有些难,但民女能吃苦,靠着采些草药、做些药膏,也能养活自己和孩子。” 她不想显得可怜,更不想乞求怜悯。 李明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点了点头:“倒是个有骨气的。”他看向李若舒,“你既觉得她可靠,那便先留下试试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府里规矩多,若是犯了错,可不会留情面。” 李若舒眼睛一亮,脸上瞬间绽开笑意,忙对元沁瑶道:“元姑娘,你看……” 元沁瑶闻言,脸上的神色微微一敛,她抱着安安的手臂紧了紧,小家伙似乎察觉到母亲的凝重,小手在她衣襟上轻轻抓了抓,发出细碎的“咿呀”声。 她抬眼看向李若舒,眼中带着几分歉意,又转向李明礼,再次屈膝行了一礼,语气比先前更添了几分郑重:“多谢大人和小姐抬爱,民女心中感激不尽。只是……” 话音顿了顿,她垂眸看了眼怀里的安安,小家伙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着花厅梁上的雕花,小嘴巴还在无意识地咂着。 元沁瑶的目光软了软,再抬眼时,语气已十分恳切:“只是民女刚在清河镇落了户籍,还有许多事没理顺。乡下的住处才勉强收拾好,采来的草药也得寻个妥当的药铺寄卖,这些琐碎事桩桩件件都得亲自打点。安安还小,日夜离不得人,实在分身乏术,怕是担不起李府的差事。” 李若舒脸上的笑意僵了僵,眼里的光暗下去几分,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再劝,却被李明礼一个眼神制止了。 元沁瑶看在眼里,心中更觉过意不去,又道:“小姐的恩情,民女记在心里。若是往后小姐身子有任何不适,或是需要药膏调理,民女随叫随到,绝无二话。只是入府当差一事,实在是……恕民女难以从命。” 她的话说得委婉,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末世里挣扎惯了,她早已习惯了自己掌控生活的节奏,寄人篱下的日子,哪怕是在这样的富贵人家,也让她从心底里抵触。更何况,她还有更重要的事——在这个陌生的世界真正站稳脚跟,给安安一个安稳的家,而不是依附于谁。 李明礼看着她,见她虽面带歉意,眼神却依旧清亮坦荡,没有半分犹豫,先前那点探究渐渐化作了然。他端起茶盏,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缓缓道:“你倒是有自己的打算。” “不敢称打算,只是想先顾好眼前的日子。”元沁瑶坦然道,“民女带着孩子,粗手粗脚的,怕是也学不来府里的规矩,若是冲撞了贵人,反倒辜负了大人和小姐的好意。” 李若舒终究忍不住,轻声道:“元姑娘,府里的规矩也不难学,碧柳她们会教你的。而且……而且有我在,不会有人为难你。”她是真心觉得元沁瑶医术好,性子也好,想着能日日相处,既能调理身子,也能解解闷。 元沁瑶心中微动,对着李若舒温和一笑:“小姐的好意,民女明白。只是眼下实在不是合适的时候。等民女把家里的事都安顿妥当了,若小姐还需要,民女再过来给小姐帮忙,可好?” 这话留了余地,既没把话说死,也表明了当下的决心。 李明礼看了女儿一眼,见她虽失落却也没再坚持,便点了点头:“也罢,强扭的瓜不甜。既然你有自己的安排,那便不勉强了。”他放下茶盏,声音恢复了几分沉稳,“只是若舒的身子,还需你多费心。” “这是自然。”元沁瑶松了口气,眉眼舒展了些,“民女过些日子再送些调理的草药过来,小姐按时煎服,些许对身子有好处。” 李若舒见事已至此,也只好点了点头。 李明礼颔首,对一旁的碧柳使了个眼色。 碧柳会意,转身进了内室,不多时捧着个小巧的木匣子出来,双手递到元沁瑶面前。 “这里面是五十两银子。”李明礼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推辞的意味,“既是你为若舒调理身子的酬劳,也是往后她若有不适,劳你奔走的谢礼。你带着孩子在乡下立足不易,这点银子,权当帮你添些家用。” 元沁瑶低头看着那木匣,漆色光亮,边角包着铜,一看便知里面的银钱不少。 她眉头微蹙,刚要推辞。 李明礼又道:“不必觉得受之有愧。若舒这身子,这些年请过多少名医,花过多少银子,都没见好转。你这药膏和法子虽简单,却真见了效,这点银子算不得什么。” 李若舒也在一旁帮腔:“元姑娘,你就收下吧。你带着孩子,做什么都要花钱,这些银子能让你日子松快些。往后我还盼着你常来呢。” 元沁瑶看着李若舒真诚的眼神,又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安安。 李明礼似看穿了她的心思,淡淡道:“收下吧。你若实在过意不去,往后便多上心些若舒的身子,这比什么都强。” 话已至此,再推辞反倒显得矫情。 元沁瑶双手接过木匣,入手沉甸甸的。 她抱着安安,再次屈膝行礼,声音比先前更添了几分郑重:“民女多谢大人和小姐厚赠。往后小姐但凡有需,民女定当尽心。” “嗯。”李明礼摆了摆手,“碧柳,送元姑娘出去。” “是。”碧柳应着,引着元沁瑶往外走。 刚到廊下,就见白芷拎着个熟悉的背篓等在那里——正是元沁瑶今早背来李府的那个,她迎上前,将背篓递过去:“元姑娘,你今早背来的东西,我已经帮你收拾妥当了。” 元沁瑶腾出一只手接过,背篓沉甸甸的,里面不仅是她带来的草药,还有先前特意给镇上杂货铺王掌柜留的十几罐药膏。 “多谢白芷姑娘。”她点头道谢,又将怀里抱着的木匣小心放进背篓最里层,用草药细细盖住,动作轻得生怕惊醒怀中的安安。 元沁瑶背着背篓,抱着孩子,刚出李府大门,就被街上的喧闹裹住。 “热乎的糖糕嘞——” “新鲜的菱角,刚从河里捞上来的!” …… 叫卖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轱辘声、孩童的嬉笑声混在一起,带着烟火气扑面而来。 元沁瑶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抱着安安往镇中心走。 济世堂的幌子在风里摇摇晃晃,黑底金字,老远就看得清。 元沁瑶刚走到门口,药铺里的小伙计就迎了出来,脸上堆着笑:“元姑娘,又来送药啊?” “嗯,李掌柜在吗?”元沁瑶点头,声音平和。 “在呢在呢,刚还念叨您呢。”小伙计掀了门帘,引她进去。 药铺里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柜台后,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正低头拨弄算盘,听见动静抬起头,正是李满。他看见元沁瑶,眼睛亮了亮,放下算盘起身:“元姑娘,可算来了。” 元沁瑶将背篓放在柜台上,掀开盖子,露出里面分门别类捆好的草药:“李掌柜看看,这次有几样新采的,您瞧瞧成色。” 李满凑近了,拿起一把暗红色的草根,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用指甲掐了掐,眉头挑了挑:“这是……血参?” “是,前几日在山坳里寻着的,年份不算顶好,但也算难得。”元沁瑶道。 李满又拿起旁边一小捆带着绒毛的叶子,仔细看了看,指尖捻了捻叶片上的白霜:“还有这白薇?瞧着倒是新鲜。” “刚晒好的,水分控得正好。” 李满一样样看过去,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最后抬头看向元沁瑶:“元姑娘,你这些药……成色是没话说,就是这价钱……” “李掌柜是爽快人,”元沁瑶打断他,目光坦荡,“血参按市价,再添两成,白薇和其他几味,也比往常贵上一成。这几日进山不易,险路多,采这些药费了些功夫。” 李满摩挲着下巴,沉吟片刻。 他知道元沁瑶的药向来地道,尤其是上次她送来的几味调理气血的,药效比别家好上不少。眼下正是药材青黄不接的时候,这血参更是紧俏货。 “成,就按你说的价。”李满拍了板,“我让人称称。” 小伙计赶紧上前过秤,算下来,竟有二十两银子。 李满点了银子递过来,元沁瑶还没来急接了。 药铺外忽然一阵喧哗,一个汉子抱着个孩子跌跌撞撞冲进来,声音嘶哑:“掌柜的!掌柜的!……救命!快救救我儿子!” 孩子约莫四五岁,脸色青紫,双目紧闭,嘴唇抿得紧紧的,浑身滚烫,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李满脸色一变,赶紧让汉子把孩子放在柜台后的小床上,伸手去探脉,指尖刚搭上,眉头就拧成了疙瘩:“这是……急症!脉息乱得很,像是中了什么邪祟……”他翻了翻孩子的眼皮,又看了看舌苔,急得直搓手,“不行,这情况我没见过,怕是……” 汉子“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李满连连磕头:“李掌柜,求求您了!镇上就您医术最高明,您一定有办法的!我就这一个儿子啊!” 元沁瑶抱着安安,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孩子脸上。 孩子的皮肤下隐隐有红斑,呼吸带着细微的喘鸣声,不像是邪祟,倒像是…… “李掌柜,”她忽然开口,“能让我看看吗?” 李满一愣,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床上气息奄奄的孩子,咬了咬牙:“你行吗?别乱来!” 元沁瑶没多言,上前一步,轻轻拨开孩子的衣领,果然在脖颈处看到几个细小的红点,像是被什么东西叮咬过。 她又探了探孩子的额头,滚烫得吓人,再伸手按在孩子胸口,能感觉到微弱的震动。 “他是不是去过河边的芦苇荡?”元沁瑶抬头问那汉子。 汉子一愣,连忙点头:“是!今早带他去河边玩了会儿,回来没多久就说头晕,然后就……就这样了!” 元沁瑶心里有了数,对李满道:“李掌柜,取些薄荷、金银花,再要两钱雄黄,还有银针。” 李满虽疑惑,但见她神态笃定,不像是信口胡说,便赶紧让小伙计取来。 元沁瑶将安安递给旁边的小伙计,让他帮忙抱一会儿,然后接过银针,在火上烤了烤,迅速在孩子的人中、合谷几处穴位扎了下去。 她的手法又快又准,看得李满和那汉子都屏住了呼吸。 片刻后,她拔出银针,又将捣碎的薄荷和金银花敷在孩子脖颈的红点上,最后取了一小撮雄黄,用温水调开,小心地喂进孩子嘴里。 “这是被一种叫‘水蜈’的虫子咬了,那虫子毒性烈,会让人高热昏迷,若不及时处理,怕是……”元沁瑶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解释,语气平静,“雄黄能解这毒,等会儿他若是能出汗,烧退了些,就没事了。” 话音刚落,床上的孩子忽然哼唧了一声,脸色似乎缓和了些,不再那么青紫。 汉子眼睛瞪得溜圆,看着孩子动了,激动得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地给元沁瑶作揖:“多谢姑娘!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李满也惊得张大了嘴,他行医多年,从未见过这般急症,更没听说过什么“水蜈”,可元沁瑶这几下,竟真的让孩子有了起色。 他看着元沁瑶的眼神,多了几分震惊和佩服。 “元姑娘,你这医术……”李满搓着手,语气里带着探究。 第109章 我绝不还价 元沁瑶从伙计怀里接过安安,小家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瞅着她,但是小手还抓着伙计的衣角不放。 她轻轻拍了拍安安的背,抬头对李满道:“略懂些皮毛,都是乡下土法子,当不得真。” 李满哪里肯信,指着床上渐渐睁开眼的孩子,声音都带着颤:“这可不是土法子能治的!元姑娘,你这医术藏着掖着太可惜了。我这济世堂正缺个得力的大夫,你要是肯来坐诊,工钱你开,我绝不还价!” 这话一出,不仅那汉子愣住了,连旁边的小伙计都瞪圆了眼睛。谁不知道李掌柜最是惜财,今儿竟肯让人家开工钱? 元沁瑶却摇了头,抱着安安往柜台边走:“李掌柜好意心领了,只是我带着孩子,实在抽不开身。平日里还要进山采药,怕是误了您的生意。” 她心里清楚,末世里学的那些急救和辨毒知识,到了这里虽能用,但终究不是正统医术,真要坐诊,迟早会露馅。 李满见她拒绝得干脆,脸上闪过一丝惋惜,却也不再强求,只是转身从钱柜里又拿出一锭银子,连同之前的二十两一起递过来:“这二十两,是谢你救了那孩子的命。元姑娘,你这本事,值得这个价。” 元沁瑶看着那额外的二十两,眉头微蹙:“李掌柜,治病救人是应当的,这钱我不能要。” “拿着!”李满把银子往她手里一塞,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你要是不收,就是嫌我这银子烫手。再说了,往后我这药铺要是遇上什么疑难杂症,还得请教你呢,这就算是预付的请教费了。” 旁边的汉子也跟着点头,抹了把脸道:“姑娘,李掌柜说得是!我这还有些碎银,您也收下,是我的一点心意!”说着就往怀里掏。 “不必了。”元沁瑶按住他的手,笑得温和,“孩子没事就好。”她又看了眼床上的孩子,补充道,“回去后多给孩子喝些绿豆汤,这几日别再去潮湿的地方,过几天就彻底好了。” 汉子连连应着,又给她磕了个头,才小心翼翼地抱起孩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药铺里安静下来,李满看着元沁瑶把银子仔细收好,忍不住又道:“元姑娘,真不再想想?我这药铺虽小,可在镇上也算有头有脸,你来了,总比天天往山里跑强。” 元沁瑶把背篓往肩上一挎,怀里的安安似乎察觉到要走,小手抓住她的衣襟“咿呀”了两声。 她低头哄了哄,才对李满道:“多谢掌柜的看重,只是我心意已决。以后采了好药,还会送来给您。” 李满见她态度坚决,只好叹了口气:“也罢,强扭的瓜不甜。你要是啥时候改了主意,随时来找我。” “好。”元沁瑶应着,背着背蒌,抱着安安转身往外走。 元沁瑶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药铺门口。 李满还望着药铺门口出神,手里的算盘珠子拨了两下,又停住了。 旁边的小伙计王二搓着手,凑过来:“掌柜的,这元姑娘可真厉害,那孩子眼看就不行了,她几针下去就缓过来了,比镇上的老大夫都神!” 另一个正在碾药的伙计直起腰,接话:“可不是嘛!刚才那汉子哭得撕心裂肺的,我都以为没指望了。再说,人家还不贪财,掌柜的多给银子都不要,这样的人少见。” 李满“嗯”了一声,敲了敲柜台:“干活去,哪来那么多话。”眼里却带了几分赞许。 他在这镇上开了十几年药铺,见过的大夫郎中不算少,却没见过这般年纪轻轻就有这等手段,还性子沉稳的女子,真是头一个。 门口风铃“叮铃”一响,进来个拎着篮子的老妇人,嗓门敞亮:“李掌柜,给我抓两副治咳嗽的药,就上次那个方子。” “哎,来了!”王二应声迎上去,接过方子麻利地抓药,跟老妇人搭话:“张婆婆,您这是又替隔壁李家婶子抓药?” “可不是嘛,她孙儿又咳上了,夜里吵得人睡不着。”老妇人叹了口气,“我刚在门口,见一个汉子抱着孩子,又是笑又是哭的,疯疯癫癫从铺子出去,这是咋了?” 碾药的伙计手脚没停,笑着插了句:“刚才来了个急症的孩子,多亏了一位姑娘,几下就给治好了,厉害着呢!” “哦?还有这等事?”老妇人来了兴致,“是哪个大夫?我咋没听说镇上有这号人物?” “不是镇上的,是山里来的元姑娘,带着个奶娃娃,看着不起眼,本事可大了去了。”王二一边包药一边说,语气里满是佩服。 街对面传来货郎的吆喝:“糖人糖画,好看好吃哟——” 李满听着伙计们你一言我一语夸元沁瑶,不插话,只是低头拨着算盘,心里却盘算着——往后这清河镇,怕是要多些关于这位元姑娘的说道了。 来福杂货 门是敞着的,里头伙计正蹲在柜台后算账,见人进来,抬头一看,忙站起身:“是元姑娘?” 元沁瑶点头:“王掌柜在吗?” “掌柜的今早外出进货了,还没回!”伙计引着她往里走,手往旁边的八仙桌一让,“不过他走时特意吩咐,说您要是来了,务必好好招待。您坐,我给您倒碗茶水。” “不必麻烦。”元沁瑶把背篓卸下来,从里头拿出一个木匣子,“我是来送这个的。上次王掌柜说,我做的那养颜膏,他这里可以代卖。” 伙计眼睛一亮,凑近看了看:“就是您上次给掌柜的那膏子?闻着怪香的。”说着伸手要接,又想起什么似的,往围裙上擦了擦手,“掌柜的交代了,您送来多少都收着,他说这东西准能卖动。” 元沁瑶打开匣子,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十二只小瓷瓶,白瓷描着细巧的缠枝纹,看着清爽。“一共十二瓶,您点点数。” 伙计数了两遍,笑道:“错不了。您看这钱……” “王掌柜回来再说吧。”元沁瑶把空了大半的背篓重新背上,“他要是觉得价钱不合适,或是想改改分量,等我下次来再商量。” “那哪成,”伙计从钱柜里摸出几串铜钱,又数了块碎银子,“掌柜的早定了价,说这膏子用料实在,按市价多给两成。您收好。” 安安在怀里动了动,小手扒着元沁瑶的衣领,眼睛直勾勾盯着货架上挂着的红绒球。 元沁瑶按住他的手,对伙计道:“多谢了。我还得去买些东西,先走了。” 慢走!”伙计送到门口,见她往布庄方向去,又喊了句,“布庄张老板今早进了批细棉布,给娃娃做衣裳正好!” 元沁瑶听见伙计的话,回头笑了笑:“晓得了,多谢提醒。” 刚走出两步,怀里的安安又哼唧着往杂货铺里瞅,元沁瑶捏了捏他的脸蛋,压低声音:“小不点,刚才在店里直勾勾盯着人家的绒球看,没规矩。” 安安哪听得懂,只是被捏得舒服,小嘴咧开,吐了个泡泡。 元沁瑶无奈摇头,这连屎尿都控制不住的年龄,跟他讲道理纯属白瞎。 街上传来挑担小贩的吆喝:“新鲜的黄瓜豆角——刚摘的嘞——” 她抱着安安往布庄走,嘴里自言自语,手指轻轻刮了下他的小鼻子:“回头得想办法给你做些尿不湿,不然总这么屎尿飞溅,娘亲可遭不住。” 安安“啊”了一声,小手抓住她的手指晃了晃。 “别闹小呆瓜!娘亲看你这是活腻歪啦!找揍!小呆瓜”元沁瑶挣脱他的小手,用手在他的屁股上轻轻象征性拍两下! 小呆瓜消停了,有点委屈巴巴,呜呜呜! 不管!装可怜也没用!小鬼不能管着,鸡娃娃要从小抓起! 元沁瑶往布庄走,背篓里的草药和药膏已换成沉甸甸的银子,压得背带微微陷进肩头。 她心里盘算:做尿不湿要软和的细棉布,吸水的麻絮也不能少,若能寻些旧棉絮拆开用,更省些。这两样不贵,估摸着几十文就够。 街旁卖花的姑娘笑着招呼:“姑娘,买朵石榴花簪?” 元沁瑶摇摇头,脚步没停。 现在她手里差不多有一百一十两银子,看着多,可养孩子处处要花钱,得省着用。 锦绣园的门帘是水红的,掀起来时带股淡淡的浆洗过的布香。 张三姨娘正踩着板凳往货架上挂新到的湖蓝色绸缎,听见动静回头,脸上堆起笑:“这位娘子瞧着面生,想买些什么?” 她约莫四十出头,梳着油亮的发髻,插支银质簪子,说话时眼角细纹挤在一起,透着生意人的精明。 元沁瑶扫过货架上的布料,目光落在最下层那匹半旧的粗棉布上——颜色虽深,却厚实耐洗,做里衣正合适。又瞥见角落摆着的几双布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看着就禁穿。 “掌柜的,”她指了指那匹粗棉布,“这布怎么卖?” 张三姨娘从板凳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姑娘好眼光,这是上好的棉布,结实着呢!一尺八文钱。” 元沁瑶心里算着:做两件短褂,再给安安裁些尿布,约莫要五尺布,四十文够了。她又指了指那双青布鞋:“这鞋呢?” “三十文一双,姑娘脚码多少?我给你挑双合脚的。”张三姨娘说着就要去拿鞋。 “不必,我自己来。”元沁瑶弯腰拿起一只鞋,往脚上比了比。 安安在她怀里不安分起来,小手抓着货架上垂下的布条子,“咿咿呀呀”地叫。 张三姨娘瞅着孩子乐了:“这娃娃真精神,是姑娘的小公子?” “嗯。”元沁瑶应着,把鞋放回原位,“就这布和鞋,算账吧。” 张三姨娘麻利地量了布,卷成一捆,又把鞋塞进布卷里:“五尺布四十文,鞋三十文,共七十文。” 元沁瑶从袖袋里摸出七十文钱递过去,接过布卷塞进背篓。 刚要转身,眼角瞥见货架顶上挂着的几块细麻布,质地轻薄,吸水极好——做尿不湿再合适不过。 “掌柜的,那麻布怎么卖?” 张三姨娘抬头看了眼:“那是粗麻,不值钱,一尺五文。” “来两尺。” 付了钱,元沁瑶抱着安安往外走,背篓里的布卷和鞋子硌着后背。 安安的小手还在抓背篓边缘,元沁瑶低头在他额上亲了口:“走,回家给你做新尿布。” 街对面飘来馄饨的香气,混着远处“磨剪子嘞——戗菜刀——”的吆喝,在午后的街上慢慢荡开。 刚走出布庄没几步,就见前面街口围了不少人,吵吵嚷嚷的。 元沁瑶抱着安安往旁侧让了让,免得被挤着,耳尖却听见人群里的议论。 “金满楼这阵仗可真够大的,收个菜方子还摆这么大排场。” “你懂啥?人家是晋国遍地开店的主儿,这金满楼每年都在晋国各地举行擂台,收天底之下美味佳肴,获胜者得一百两黄金呢!” …… “一百两黄金?”元沁瑶脚步顿了顿。怀里的安安像是被这热闹劲儿勾住,小脑袋往人群里钻,嘴里“啊啊”地叫。 她顺着人流往边上挪了挪,恰好能看见金满楼门口搭的木台。 台上摆着张方桌,一个戴瓜皮帽的管事正拿着支笔,对着面前的盘子摇头:“这道‘红烧肘子’太腻,不合我楼清淡雅致的路子,淘汰。” 桌旁站着个系围裙的汉子,脸涨得通红:“怎么就腻了?我家祖传的方子,放了十八味香料呢!” “再多香料也盖不住那股子油腥。”管事放下笔,扬声道,“下一个。” 旁边立刻有人端着个白瓷碗上前,碗里是翠绿的菜羹:“管事您尝,这是‘翡翠碧玉羹’,用七种时蔬剁了熬的,清爽得很。” 管事舀了一勺尝了尝,眉头皱得更紧:“菜味杂糅,失了本味,也不行。” 人群里顿时起了议论: “这都不行?到底想要啥样的?” “我看是故意刁难,哪有那么多稀奇菜?” “规则上写着呗,要新奇、合味,还得有说头,能入得了他们楼的菜谱。” …… 元沁瑶听着,但是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有一双小手在她胸前抓挠。 第110章 要求高得没边 “这金满楼的擂台,摆五六年了吧?咱清河镇就没一个中彩的。”挑空担子的老汉往地上啐了口,“要求高得没边,寻常人家哪来新奇方子?” 旁边卖针线的婆子搭腔:“可不是!去年东头张屠户家婆娘,弄了个‘糟三样’,说是祖上传的,管事尝一口就吐了,说腥气冲得慌。” “听说京城每年都有人中。”穿蓝布衫的书生插话,“江南去年也有个寡妇,凭一道‘莲子羹’得头彩,羹里加了花蜜,清似水,甜不腻。” 老汉摸了摸胡子:“记不清了,人老耳背,只知咱这地界,怕没人能拿那百两黄金。” 台上管事又挥挥手,打发走端炸丸子的妇人,带些不耐烦:“都拿真本事来!别用寻常吃食糊弄人!” 人群里起了骚动,有人往后退:“算了,看也是白看,哪有福气拿黄金。” 管事拿起红漆牌子,高声道:“最后半个时辰,再没人拿像样菜式,今日擂台便散了!” “散了才好,省得吊胃口。”有人低声嘀咕。 元沁瑶听着周围的议论,眼尾扫过台上那“百两黄金”的牌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末世里为了半块压缩饼干都能拼得头破血流,百两黄金,挺诱人啊!没人会嫌弃钱多。 再说,这擂台比的是新奇方子,倒比应对那些丧尸有意思些。 她往前挤了两步,声音清亮:“管事的,我想试试。” 人群顿时静了静,随即炸开了锅。 “这姑娘看着面生,不是镇上的吧?” “还抱着个奶娃呢,能有啥本事?” “怕不是来凑热闹的,没见前面多少人都折了?” …… 管事上下打量她,见她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背蒌子,怀里孩子,眉头皱得更紧,语气带着敷衍:“姑娘有什么新奇菜式?可别像方才那些人,拿些家常吃食来糊弄。” “菜式谈不上新奇,但做法或许不同。”元沁瑶不急不缓,“只是我没带食材,想借贵店厨房一用。” “借厨房?”管事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金满楼的厨房也是能随便借的?你要是做不出名堂,耽误了生意,赔得起吗?” 旁边卖针线的婆子也劝:“姑娘,别折腾了,这擂台哪是那么好上的?” 挑担子的老汉跟着点头:“是啊,百两黄金哪那么好拿,别白费力气了。” 元沁瑶没理会众人的议论,只看着管事:“若是做不出让您满意的菜式,我任凭处置。但若是成了,这百两黄金,可得算数。” 管事见她神色笃定,不像是说笑,心里打了个突。反正只剩半个时辰,也没什么人再来尝试,倒不如让她试试,权当解闷。 他挥了挥手,语气依旧不耐烦:“罢了,带你去后厨。丑话说在前头,若是做不出新奇的,可别怪我把你赶出去。” “多谢管事。”元沁瑶抱着安安,跟着他往金满楼里走。 人群里的议论声还在继续,大多是不看好的。 “我赌她撑不过一炷香。” “我看也是,抱着孩子能专心做菜?” “等着看笑话吧。” …… 金满楼后厨水汽蒸腾,菜刀剁在砧板上的笃笃声、伙计们传菜的吆喝声混在一处,热闹得像开了锅。 几个掌勺的厨师正挥着大铲翻搅锅里的菜,见管事进来,忙点头招呼:“刘管事。” 刘管事摆摆手,臭着脸:“忙着你们的,没别的事。”说着侧身让元沁瑶过去,眼神里满是不耐,仿佛带了个麻烦进来。 厨师们手里的活没停,眼睛却直往元沁瑶身上瞟——这妇人抱着娃,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布篓子,看着就像来串亲戚的,怎么被刘管事领进后厨了? 元沁瑶没管那些打量的目光,目光快速扫过厨房。 案台上摆满了时鲜蔬果,墙角的架子上码着各式干货,角落里几个陶罐里飘出药材的清苦气。 她心里有了数,转身把怀里的安安往刘管事怀里一送:“劳烦管事帮我抱会儿孩子。” 刘管事手忙脚乱接住软乎乎的娃娃,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低头看看怀里瞪着乌溜溜大眼睛的安安,又抬头看看元沁瑶,嘴巴张了张:“你……”这小妇人,竟把他当看娃的了? 旁边一个胖厨师“噗嗤”笑出了声,被刘管事狠狠瞪了一眼,赶紧低下头假装专心切菜,肩膀却还在抖。 元沁瑶已放下背篓,从里面掏出几匹刚买的素色布料往旁边空凳上一放,动作利落地系上墙上挂着的围裙,问:“谁是负责采买药材的?” 一个瘦高个伙计应道:“是我,姑娘要什么?” “取三钱川贝,两钱百合,再要颗新鲜雪梨,带皮的。”元沁瑶语速不慢,“灶膛借我一个,要小火。” 瘦伙计看了看刘管事,见他没反对,赶紧去取了药材和雪梨过来。 刘管事抱着安安,越想越不对,清了清嗓子:“我说你,别以为随便弄点东西就行。今日金满楼的客人,还有楼上那几位京里来的爷都得尝,得个个说好,这百两黄金才算数。” 他故意拔高了要求,心里嘀咕:这么多双眼睛盯着,我看你怎么圆场,不然我没法跟主子回话。 元沁瑶正用小刀把雪梨挖去核,闻言头也没抬:“知道了。” 她将川贝和百合细细碾成粉末,混着些冰糖塞进梨里,再用荷叶裹紧,埋进灶膛余烬里煨着。做完这些,又取了块嫩豆腐,用绢布细细挤去水分,切成细丁,配上刚剥好的虾仁,在小锅里用清鸡汤慢慢煨着。 整个过程不疾不徐,神情专注得仿佛周遭的嘈杂都与她无关。 前厅里,讲戏先生刚唱到精彩处,底下突然有人嚷嚷:“听说后厨来了个抱娃的妇人,要挑战那百两黄金的擂台呢!” “哦?有这等事?”立刻有人来了兴致。 靠窗一桌坐着几个锦衣男子,像是赶路歇脚的,其中一个扇子敲着桌面笑:“金满楼的擂台,什么时候什么人都能上了?” 旁边的随从忙去打听,回来禀报:“是个山里来的姑娘,说是要做药膳,还把孩子塞给刘管事抱着呢。” “药膳?”为首的男子挑了挑眉,“倒有些意思,去看看。 …… 后厨门口早围了半圈人,有客人伸着脖子往里瞧,也有伙计端着盘子在人缝里钻,七嘴八舌的议论声像潮水似的涌进来。 “这妇人看着面生得很,莫不是来胡闹的?” “百两黄金呢,哪能这么容易到手?金满楼的大厨们哪个不是有绝活的?” “刘管事怎么还抱着娃?瞧他那僵着的样子,倒像是被拿住了把柄。” 刘管事听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怀里的安安却不怕生,小手抓住他胸前的衣襟咯咯笑,他想板脸,对着那圆乎乎的小脸又板不起来,只能低声对元沁瑶道:“你听见了?这么多人看着,要是弄砸了……” 元沁瑶正往小砂锅里撒着几粒枸杞,闻言侧头看他,眼尾微微上挑,语气却平平静静:“刘管事要是怕担责,现在把我赶出去也来得及。” “你——”刘管事被噎得说不出话,这妇人看着柔柔弱弱,说话倒像带刺。 这时,那几个锦衣男子已拨开人群走进来,为首的男子一身月白锦袍,腰间系着玉带,目光扫过灶前的元沁瑶,又落在她手边的两个小灶上,嘴角噙着点似笑非笑的意思:“就是你要做药膳?” 元沁瑶抬头,见他气度不凡,眉眼间带着股久居上位的疏离,却也没露怯,只点头:“是。” “我倒要看看,什么药膳值得百两黄金。”旁边一个穿墨绿长衫的男子撇撇嘴,“别是山里的野路子,吃坏了人可担当不起。” “王兄慎言。”月白锦袍男子抬手制止,目光仍在元沁瑶身上,“听闻姑娘用了川贝百合煨雪梨,还有豆腐虾仁?” “是。”元沁瑶指了指灶膛,“雪梨还得等片刻,这道豆腐虾仁倒是可以先请各位尝尝。”说着取过几个白瓷小碟,用银勺将煨得乳白的羹汤盛进去。 汤刚盛好,一个胖厨师突然哼了声:“这算什么药膳?豆腐虾仁谁不会做?金满楼的学徒都比这做得花哨。” 周围立刻有人附和:“就是,看着清清淡淡的,哪有咱们大厨做的红烧肘子下饭?” 元沁瑶没急着辩解,只将小碟往月白锦袍男子面前推了推:“这位公子尝尝便知。” 男子身边的随从想上前试毒,被他摆手拦住。 他拿起小勺舀了一点,吹了吹送进嘴里,眉头先是微蹙,随即舒展,片刻后又舀了第二勺,第三勺,直到小碟见了底,才看向元沁瑶:“豆腐没了豆腥味,虾仁鲜而不腥,汤里似有若无带着点菌香,倒是别致。” “这就叫别致?”那墨绿长衫男子不服气,也盛了一碟,刚尝一口便愣住了,“咦?这豆腐怎么……像是化在嘴里似的?” 元沁瑶这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让周围的议论声都小了些:“豆腐挤去水分,再用清鸡汤慢煨,逼出里面的浊气,才能这样嫩。虾仁用温水焯过,去了虾线,又用竹炭吸过腥气。至于菌香,是灶边那筐干香菇,借了点热气罢了。” 众人听得咋舌,原来看似简单的一道菜,竟有这么多门道。 这时,元沁瑶掀开灶膛,用铁钳夹出那个荷叶包。 解开绳子,一股清甜混着药香的气息立刻弥漫开来,带着热气钻进每个人的鼻子里。 “好香!”有人忍不住低呼。 她将煨得软糯的雪梨切成小块,分装在碟子里,这次不等她递,那几个锦衣男子已经主动伸手去拿。 月白锦袍男子尝了一块,看向元沁瑶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川贝百合性凉,配着雪梨润肺,倒是对症得很。只是这味道……不苦,反倒带点甘润。” “加了点麦芽糖,中和药味。”元沁瑶道,“秋冬干燥,吃这个最是合适。” 人群里渐渐没了质疑声,连那几个掌勺的厨师也凑过来看,眼神里多了几分佩服。 刘管事抱着安安,看着眼前这一幕,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刚想开口说句什么,却见月白锦袍男子突然站起身,对元沁瑶道:“这百两黄金,你确实该得。只是……我倒想请姑娘再做一道菜。” 元沁瑶抬眸:“公子请讲。” “就用这后厨现有的食材,做一道‘团圆’。”男子目光灼灼,“若是做得好,我再加一倍价钱。” 这话一出,众人又炸开了锅。团圆?这菜名听着简单,可怎么才算团圆?用什么做? 刘管事心里咯噔一下,暗道这京里来的爷是故意为难人。 后厨的食材虽多,可“团圆”二字,太考较心思了。 元沁瑶却没犹豫,只问:“不知公子要的是哪种团圆?” 男子笑了:“自然是能让人想起家的那种。” 元沁瑶点头,转身看向案台,目光在各色食材上扫过,最后落在一筐糯米和几颗红枣上。 她拿起糯米,又取了块腊肉,动作麻利地忙活起来。 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看她如何用这些寻常食材,做出一道“团圆”来。 元沁瑶将糯米淘洗干净,用温水泡上,又把腊肉切成小丁,红枣去核撕碎。 灶膛里的火被她拨得旺了些,铁锅里的水“咕嘟”冒泡时,她抓过泡好的糯米倒进去,筷子搅了两圈便捞起,控着水倒进铺了屉布的蒸笼里。 “这是要做糯米饭?”有人低声嘀咕。 她没理会,抓过腊肉丁和红枣碎撒在糯米上,又匀了勺清水淋进去,盖上笼盖时看了眼漏刻:“一刻钟。” 刘管事怀里的安安不知何时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他低头看了眼,又抬眼瞅着元沁瑶,先前的不耐早没了,只剩些说不清的诧异——这妇人身上,竟有种让人静下来的本事。 那月白锦袍的男子没说话,只把玩着手里的玉扳指,目光偶尔扫过蒸笼,带着几分探究。 旁边的墨绿长衫男子却按捺不住:“不就是糯米蒸腊肉?这也能叫‘团圆’?我家厨娘都会做。” 元沁瑶正擦着手上的水汽,闻言抬眸,眼睫动了动:“公子家的厨娘,会在糯米里掺松针水么?” “松针水?”男子一愣。 她指了指窗外墙角:“后厨墙角那丛青松,取新抽的针,煮出的水带着清冽气,掺在糯米里,蒸出来才不腻。” 又指了指腊肉,“这腊肉是去年腊月腌的,挂在灶头熏了整月,带着烟火气,像极了乡下人家屋檐下的味道。” 众人这才注意到墙角的青松,又想起腊肉的熏香,心里莫名一动。 一刻钟刚到,元沁瑶掀开笼盖,一股混着松针清香、腊肉咸香和红枣甜香的热气“腾”地涌出来,白雾里,糯米颗颗分明,油光透亮。 她取过青瓷碗,用勺子将糯米压实,倒扣在白瓷盘里,轻轻一磕,碗底便托出一个圆整的饭团,上面的腊肉丁和红枣碎像是嵌在玉上的玛瑙,好看得紧。 “这模样,倒真像个团团圆圆的样子。”有人忍不住赞道。 月白锦袍男子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糯米软糯却不粘牙,松针的清苦中和了腊肉的咸,红枣的甜丝丝渗出来,几种味道缠在舌尖,竟让他想起幼时在老家,祖母蒸的糯米团子——也是这样,灶房里飘着烟火气,窗外有松涛声。 他喉结动了动,抬眼时,看向元沁瑶的目光里多了些别的东西,不再是探究,倒像是看到了什么故人。 “这道菜,叫什么?”他问。 “家乡团。”元沁瑶道,“寻常人家的团圆,不就是灶上有烟火,碗里有热饭,身边有亲人么。” 这话一出,周围静了静。 有几个客人眼眶微红,许是想起了远方的家。 墨绿长衫男子也尝了一块,嚼着嚼着没了声音,半晌才嘟囔一句:“倒……倒真有点家的味道。” 刘管事看着那盘“家乡团”,又看了看怀里熟睡的安安,突然觉得这妇人不简单——她哪是在做菜,分明是在煮人心。 月白锦袍男子放下筷子,从腰间解下一个钱袋,往桌上一放,“哗啦”一声,里面的金锭子滚出来,闪得人眼晕。“这里是二百两,” 他看着元沁瑶,“这道菜,我买了。另外,我府里缺个厨娘,不知姑娘愿不愿意?” 这话一出,众人又惊了——京里来的贵人,竟要请个山里来的妇人当厨娘? 元沁瑶却摇了头,指了指刘管事怀里的孩子:“我带着娃,不便入府。” 男子挑眉:“带娃无妨,府里有奶妈伺候。” “不必了。”她拿起先前放在凳上的布篓,“我自己的娃,自己带才安心。”语气平淡,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 男子定定看了她片刻,突然笑了:“倒是我唐突了。” 他示意随从收起金锭,“这二百两,权当谢礼。姑娘若有难处,可到城东的驿馆找我,我姓萧。” 元沁瑶点头,没接那钱袋,只道:“金满楼的百两便够了。” 刘管事这时才回过神,忙从怀里掏出发愣时攥紧的银票,递过去:“元姑娘,这是先前说好的百两。” 元沁瑶接了,塞进背篓子,又从刘管事怀里接过安安,动作轻柔地裹紧了孩子的小被子。 “多谢刘管事照看。”她背起篓子,抱着孩子往外走。 经过萧姓男子身边时,他突然开口:“姑娘这手艺,不该只藏在山里。” 元沁瑶脚步没停,只淡淡道:“手艺在哪都行,心定了,在哪都一样。” 她的身影消失在后厨门口时,外面传来挑货郎的吆喝:“新鲜的菱角——刚从湖里捞的——” 后厨里,众人还没缓过神。胖厨师咂咂嘴:“这妇人,真是……神了。” 刘管事看着手里空了的怀抱,又看了看桌上那盘没吃完的“家乡团”,突然叹了口气:“往后啊,这清河镇怕是留不住她喽。” 萧姓男子把玩着玉扳指,望着门口的方向,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意。 随从低声问:“爷,真就这么让她走了?” “急什么,”他站起身,“能做出‘家乡团’的人,心再定,也总得为了孩子谋个安稳。咱们等着便是。” 说罢,带着随从往外走,路过那盘“家乡团”时,回头道:“这道菜,打包。” 第111章 真的假的? “听说了吗?金满楼那百两黄金的擂台,被个抱娃的妇人给拿下了!” “真的假的?就是方才往后厨钻的那个?看着平平无奇啊!” “骗你作甚?刘管事亲自把银票递过去的,我亲眼瞧见那银票上的数字,晃得人眼都花了!” 议论声嗡嗡地追着她走,有人还伸长脖子往她布篓子上瞟,想看看那百两黄金藏在哪处。 元沁瑶只当没听见,抱着安安脚步不停。 刚拐过街角,就被一阵急促的吆喝声截住了去路。 “走过路过别错过!旧书贱卖了——” “都是正经印的好书,便宜出了啊——” 只见街边一家挂着“文海轩”木牌的铺子前,几个伙计正搬着摞得老高的书往外摆,书堆上蒙着层灰,有的书页边缘发了霉,透着股潮湿的霉味。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汉子,想来是老板,正蹲在门槛上唉声叹气,手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眉头拧得能夹死蚊子。 “爹,又来客人了!”一个机灵点的伙计眼尖,瞅见元沁瑶背着鼓鼓囊囊的布篓子,料定是个有钱的,立马甩开嗓子喊,“这位娘子,来看看?都是好书本子,给小公子买两本瞧瞧?” 元沁瑶本想绕开。 那伙计却几步窜过来,张开胳膊拦在她面前,脸上堆着笑:“您看,这书都是前阵子收来的,原本想赚点小钱,哪成想淋了场雨,潮了点,其实不耽误看!给小公子买几本,将来定是个读书人!” 他说着,还往元沁瑶怀里的安安瞅了瞅。 安安被吵醒,小嘴一瘪,眼看就要哭。 元沁瑶拍了拍安安的背,抬眼看向那伙计,嘴角勾了勾:“你觉得他?”她指了指怀里叼着手指的娃娃,“这连屎尿都控制不住的小家伙,看得懂哪门子书?”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人“噗嗤”笑出了声。 那伙计脸上的笑僵了僵,又赶紧道:“现在看不懂,将来总能看嘛!先备着……” “备着?”元沁瑶挑眉,“买回去是给他擦屁股,还是当柴烧?真要当柴烧,这潮乎乎的,怕是烧完一灶菜都熟不了。” 这话一出,周围的笑声更大了,有人还跟着起哄:“小李子,人家说得在理,你这书当柴烧都嫌湿!” 那叫小李子的伙计脸涨得通红,急得摆手:“您这话说的!这可是书!里面都是字儿!擦屁股也太……太糟践东西了!” 他眼珠一转,又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了些,“实不相瞒,这些书我们压了本钱,再放着就全烂了。您要是诚心要,给个实在价,多买些,我给您算便宜点!” 这时,蹲在门槛上的老板也站起身,搓着手走过来,打量着元沁瑶:“这位姑娘,不瞒您说,这二百多本书,原本想卖个好价钱,如今……唉,您要是全要了,我给您算便宜。” 元沁瑶瞥了眼那些书,虽然潮了些,边角也磨损了,但大多是些启蒙的三字经、百家姓,还有几本杂记和农桑书,翻了翻,字迹还算清晰。 她心里一动——杏花村的孩子们,大多连字都认不全,这些书若是能弄回去,教孩子们认认字也好。 “全要?”她抱着安安,踢了踢脚边一摞书,“就这品相,你想卖多少?” 老板咬了咬牙:“原本这些书怎么也值五十两,如今……三十两,您全拉走!” “三十两?”元沁瑶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抱着安安转身就要走,“老板您留着自己当柴烧吧,我可没闲钱买堆废纸。” “哎哎哎,娘子别走!”小李子赶紧拉住她的布篓子,急道,“价钱好商量!您说个数!” 元沁瑶停下脚步,想了想:“十五两。” “十五两?!”老板跳了起来,山羊胡都抖了,“娘子您这是抢啊!二百多本书,十五两?连本钱都不够!” “那就当我没说。”元沁瑶挣开小李子的手,抬脚就走。 “别别别!”小李子眼看她要走,赶紧朝老板使眼色,压低声音道,“爹!十五两就十五两!总比烂在手里强!这要是再放几天,怕是一两都卖不出去了!” 老板脸憋得通红,看着元沁瑶的背影,又看看那堆发潮的书,狠狠跺了跺脚:“罢罢罢!十五两就十五两!算我倒霉,贪小便宜吃了大亏!” 元沁瑶这才转回身,给十五两碎银的递给老板:“这些书,我要了。不过我带不动,得劳烦你们送一趟。” 小李子接过银子,脸上又堆起笑:“送!必须送!您说地址,我们这就给您送去!” “杏花村。”元沁瑶道。 “杏花村?”小李子愣了愣,“那地方可不近啊,来回得走小半天,这会子都快晌午了,赶过去怕是得天黑……” 他搓了搓手,“再说,最近山里不太平,听说有山匪……” 老板也跟着点头:“姑娘,要不这样,我们今日先把书整理好,明日一早就让他们送过去,保证耽误不了您用。” 元沁瑶想了想,点头:“行,明日晌午前送到就行。 村口有棵老槐树,到了那喊一声元沁瑶,自会有人应。” “哎!好嘞!”小李子赶紧应下,生怕她反悔。 周围看热闹的人见买卖成了,有人啧啧称奇:“这妇人真买啊?十五两买堆潮书?” “说不定人家真有用呢?没瞧见她刚从金满楼出来?百两黄金都拿了,还在乎这十五两?” “也是,有钱人的心思,咱不懂……” …… “新鲜的五花肉嘞!刚宰的猪,肥膘薄,瘦肉嫩——” 她抱着安安往肉铺走,案板上猪肉泛着新鲜粉色,油星顺木缝往下滴。 络腮胡大汉砍刀“哐当”剁在骨头上,抬头见她,咧嘴笑:“娘子要点啥?五花还是里脊?” “三斤五花,一副猪骨。”元沁瑶声音平稳,眼底藏着末世练出的锐光。 “好嘞!”大汉手起刀落切好肉,麻绳捆住,又捞起猪骨用油纸包妥,“七百文。” 元沁瑶摸出布钱袋,倒出碎银铜钱,数清递过去——动作干脆,无半分拖沓。 大汉接钱掂量,把肉骨往她布篓里塞:“抱着娃不方便,给你放稳些。” “多谢。” 转身就闻隔壁糖铺甜香,掌柜的在门口喊:“酥糖、麦芽糖,给娃买块尝尝呗——” 安安在怀里哼哼,元沁瑶脚步顿了顿,走过去买两斤酥糖,包成小包袱放进篓子。 “回村?”掌柜的笑问。 “嗯。” “赶紧走,日头偏西,山路难行。” 元沁瑶谢过,脚步加快——步子稳而疾,不似寻常妇人。 出了镇,行人渐少,只剩她踩土路的脚步声,风吹树林“沙沙”响,远处野鸡啼叫。她一手托安安,一手扶篓子,走得稳当。篓子沉,走一个多时辰,额角渗汗。 可惜空间只进种子草药,其他的东西不行。 她在路边石头坐下,拢了拢安安衣襟,检查油纸包——肉没渗油,没弄脏布料鞋子。抬手运气,绿气微弱,木系异能因上次帮春草难产耗损太大,这身体又废,一时难恢复。 …… 回到村口 溪边洗菜的妇人见她,笑着招呼:“元姑娘回来了?” “刚到。”她点头应着,眼底锐光稍敛。 …… 到院门口,安安“哇哇”大哭,小脸憋红。 元沁瑶抱他进屋,放下东西就往灶房冲,安安哭得更凶,小身子抽抽。她又折回,端起灶上米汤想喂。 “乖宝别哭,娘这就找吃的。”她抱着安安踱步,拍着他背,眼底满是焦灼。 院门外脚步声近,张婶端着碗进来:“元姑娘,娃饿了吧?刚回没来得及煮,我熬了米糊,先垫垫。” 元沁瑶腾看着“张婶,麻烦了,坐会儿。” “邻里客气啥。”张婶叹道,“娃遭罪,你一个人带不容易。”说着拉过院角凳子坐下,把碗搁在旁边石桌上。 元沁瑶没多言,自己也坐下,舀起米糊吹凉,喂给安安。 小家伙饿极,小嘴裹着勺子,吃了小半碗,哭声渐停。 …… 安安吃饱了,小脑袋歪在元沁瑶怀里,小嘴还咂吧着。 她把空碗递给张婶,起身往屋里去:“张婶稍等。” 取了一小包出来,外面再裹层干净的纸。 过了一会儿 从屋子里出来,元沁瑶把糖给张婶:“给娃们尝尝。” 张婶推让两句,还是接了:“你这刚赚了钱,倒想着我们。” “先前多蒙照看。”元沁瑶抱着安安,往门外看了眼——日头擦着山头往下沉,村里的炊烟一缕缕往天上飘,混着饭菜香漫过来。 “该去晒谷场了。”张婶起身,“每日这时候,村长都要敲锣说事儿。” 话音刚落,村口就传来“哐哐”的锣声,伴着村长王德贵的大嗓门:“各家各户都到晒谷场来——讲村规民约嘞——” 张婶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接过糖包往怀里揣,脚步已挪到院门口:“那我先走了,晒谷场那边耽搁不得。”她回头看元沁瑶,“你真不去?孩子们怕是要念叨。” 元沁瑶摇了摇头:“不去了,还得做饭。先前跟村长说过,今晚换他来讲。” “也是,你跑了一天,该歇歇。”张婶应着,脚步轻快地往村头去,嘴里还念叨着,“得赶紧,晚了占不着好位置。” 院门外很快没了声响,元沁瑶抱着安安进了灶房。 刚把五花肉和猪骨往案板上放,就听见村头方向传来孩子们的喧闹,混着村长那敲一下停半晌的锣声,隔着几户人家都能听出几分不情愿。 她挽起袖子生火,灶膛里的柴“噼啪”作响,映得她侧脸暖融融的。 安安在一旁的竹编小床上打盹,小嘴偶尔动一下,像是还在回味方才的米糊。 肉切成方块,用温水焯去血沫,捞出沥干。 锅里倒上少许油,冰糖下锅熬成琥珀色,肉块倒进去翻炒,油星溅起,她手腕微转,铲子稳稳避开,动作熟稔得不像寻常农家妇人。 添上葱段姜片,再把敲碎的猪骨扔进去,倒足热水没过食材,大火烧开后转小火慢炖。 肉汤的香气渐渐漫出来,混着柴火气飘出院墙。 村头晒谷场上,村长王德贵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攥着锣锤,眉头皱得像拧在一起的麻绳。 “都安静些!”他敲了下锣,声音透着不耐烦,“元姑娘今日有事,村规民约总得有人讲!” 底下一群半大孩子挤在一块儿,手里捏着泥巴团,你推我搡的。 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脆生生喊:“村长爷爷,元姐姐什么时候再来讲故事啊?她讲的城里事儿可好听了!” “就是就是,”旁边的胖小子接话,“比你讲的‘不许偷摘邻居家菜’有意思多了!” “放肆!”王德贵吹胡子瞪眼,“村规是立身根本!不讲规矩怎么行?”他清了清嗓子,刚要开口,又有个孩子嘀咕:“还没水牛叫好听呢……” 声音不大,却被风送进不少人耳朵里,几个捧着碗吃饭的妇人“噗嗤”笑出声。 王德贵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手里的锣锤差点敲到自己腿上:“笑什么笑!都给我听着——” 他刚起了个头,就见张婶从人群外挤进来,手里还攥着那包酥糖。 有眼尖的孩子瞧见,立刻嚷嚷:“张婶,你手里拿的啥?” 张婶把糖包举高,笑着扬声道:“是元姑娘给的,说让娃们尝尝甜。” 她拆开纸包,里面的酥糖亮晶晶的,透着蜜色,“都排好队,每人两块,不许抢。” 孩子们顿时忘了村长,“呼啦”一下围过去,排起歪歪扭扭的队伍,眼睛直勾勾盯着糖块,方才的抱怨声早没了影。 王德贵站在原地,手里的锣锤悬在半空,看着那伙刚才还嫌他唠叨的孩子,此刻安安静静等着吃糖,嘴里还念叨着“元姐姐真好”,气得身子都抖了。 有个老汉凑过来,拍了拍他的胳膊:“行了老王,元姑娘那丫头会来事,孩子们喜欢听她的,也不是坏事。” 王德贵重重“哼”了一声,把锣锤往腰间一别:“我这是为了村子好!”话虽如此,声音却矮了半截。 张婶分完糖,走到他身边,递过一块酥糖:“尝尝?元姑娘买的,甜得很。” 王德贵瞪了一眼,却还是接了过来,塞进嘴里。 他闷声道:“明天……明天让她接着来讲。” …… 天色已经很黑了。 灶房里,元沁瑶掀开锅盖,肉汤已经炖得乳白,五花肉浮在汤面上,油花亮晶晶的。 她盛出一碗,又往锅里丢了把干菜。 安安醒了 嘴里“咿咿呀呀”的。 元沁瑶走过去抱起他,用没沾油的手指戳了戳他的小脸:“小馋猫。” 小家伙像是听懂了,伸出小手抓住她的衣襟,开始捣蛋了! 安安的小手在衣襟上抓挠,嫩生生的指甲刮过粗布,发出细碎的声响。 “小机灵鬼撒娇也没用啊!没有长牙牙是不能吃肉肉的!”她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颊,声音放得柔缓,“现在只能喝米汤和米糊糊。” 安安似懂非懂,小嘴瘪了瘪,突然“噗”地吐出个泡泡,溅在她手背上,带着点温热的潮气。 元沁瑶失笑,用帕子擦了擦手,转身盛出一碗清米汤,又从灶边陶罐里舀了勺先前熬好的菜泥,搅和匀了,吹凉了才喂他。 小家伙这次没闹,乖乖张着嘴,吞咽时小下巴一动一动,吃了几口,突然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手指,舌尖软软的,带着点奶味。 “没你的肉吃。”元沁瑶拍开他的手。 喂完安安,把他放回竹编小床,用布条轻轻拦着防止他翻身。 小家伙吃饱了,眼皮开始打架,嘴里还“唔唔”着,小手攥着床边的草绳。 元沁瑶这才端起自己那碗肉汤,就着两个粗粮馍馍吃起来。 肉炖得酥烂,一抿就化在嘴里,干菜吸足了汤汁,带着点嚼劲。 她吃得很快,却不狼吞虎咽,每一口都嚼得仔细。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伴着“咚咚”的敲门声。 “元姑娘,睡了没?”是王大柱声音,带着点急促。 元沁瑶放下碗,抄起门边的柴刀藏在身后——这动作快得几乎看不见,是末世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她走到院门口,没立刻开门,只扬声问:“王大哥?这么晚了有事?” “我家娃娃突然烧起来了,脸红得像炭火,你能不能去看看?”王大柱的声音带急躁。 第112章 红通通的小襁褓 元沁瑶眉头一紧,隔着门板应道:“你等会儿,我取东西。” 转身回屋,她先往竹编小床看了眼——安安果然没睡沉,被敲门声惊得睁着眼,小手在半空乱抓。 她解开围裙往灶台上一搭,从墙角拖出个半旧的木箱,里面是些晒干的草药和几卷布条,是她穿来后一点点攒下的。 “得带你一起去。”她抱起安安,小家伙立刻抓住她的衣领,脑袋往她颈窝里蹭。她把药箱挎在肩上,一手托着孩子,另一只手拉开门闩。 门外王大柱急得直搓手,灯笼光晃得他脸忽明忽暗:“元姑娘,快,娃烧得直哼哼。” “走。”元沁瑶没多话,脚步跟着他往村西头赶。 安安在怀里倒安生,黑眼珠跟着灯笼光转,偶尔发出点“咿呀”声。 刚到王大柱家院门口,就听见屋里传来妇人的啜泣和个老太太的急喊:“哎哟我的乖孙哟,可别烧出个好歹来……” 推开门,炕边围了好几个人。春草坐在炕沿,怀里抱着个红通通的小襁褓,眼泪啪嗒往下掉。 王嬷嬷在旁边跺着脚,手里的帕子都绞皱了:“早上还好好的,怎么说烧就烧了?这才二十多天的娃啊……” 元沁瑶把安安放进靠墙的竹筐里,用小被子垫好,转身凑到炕边。 春草赶紧让开,她伸手摸了摸婴儿的额头,烫得吓人,又掀开襁褓看了看孩子的胸口,呼吸有些急促,小脸皱成一团。 “什么时候开始烧的?”她声音稳,听着就让人定了些神。 “就刚才,喂完奶突然哭起来,脸一下子就红了。”春草哽咽着说,“摸着手脚都烫,给他裹了两层被子还发抖。” 王嬷嬷插嘴:“是不是中了邪?我早说过晚上别开窗,春草偏不听……” “不是邪祟。”元沁瑶打断她,从药箱里翻出几片晒干的薄荷和金银花,“去烧壶开水,要滚烫的。再找块干净的布巾来。” 王大柱赶紧往灶房跑,王嬷嬷虽还有些嘀咕,却也不敢耽搁,转身去翻箱倒柜找布巾。 元沁瑶把草药放进个粗瓷碗,等水开了冲进去,用筷子搅了搅。药汁冒着热气,清苦的味道漫开来。她又从药箱里捏出一小撮晒干的青蒿,揉碎了撒进去。 “这能管用?”春草看着那碗绿水,眼里满是忐忑。 “试试就知道。”元沁瑶没抬头,等药汁稍微凉了些,取过布巾蘸了蘸,轻轻往婴儿额头擦去。 动作很轻,指腹避开卤门,只擦在两侧太阳穴和脖颈处。 安安在竹筐里不耐烦了,开始哼唧。 元沁瑶侧头看了眼,他正抓着筐边的草绳晃悠,倒没真哭。 “再换盆温水来。”她扬声说。 王大柱端着水盆进来,元沁瑶接过,又换了块布巾,蘸了温水给婴儿擦手心脚心。 来回擦了三遍,药汁凉透了,她才用小勺舀了一点点,往婴儿嘴里送。 孩子哭得更凶,药汁洒了大半。 王嬷嬷急了:“这哪喂得进去?要不还是去镇上请郎中吧?” “镇上郎中来回要两个时辰,孩子等不起。”元沁瑶没停手,又舀了一勺,趁孩子哭张嘴的空当,轻轻往嘴里送,“少量多次,总能进去些。” 春草也反应过来,伸手按住孩子的小手,帮着把药汁往嘴里顺。 折腾了小半个时辰,那碗药汁总算喂进去小半。 元沁瑶直起身,额角渗了层薄汗。 她看了眼炕上的婴儿,呼吸似乎平稳了些,再摸额头,虽还烫,却不像刚才那般灼手。 “让孩子侧躺着,别捂着。”她嘱咐道,“我再去采点鲜薄荷,煮水给春草喝,过会儿给孩子喂点奶水,稀释下火气。” “我去采!”王大柱立刻应声。 “后院墙角就有,带点雾水的最好。”元沁瑶说着,走到竹筐边抱起安安,小家伙打了个哈欠,脑袋往她怀里钻。 王嬷嬷看着炕上孙子的小脸,急色褪了些,拉着元沁瑶的胳膊:“元姑娘,这……这能好利索不?” “今夜能退下去就没事。”元沁瑶看她一眼,“别总往孩子身上盖厚被子,焐得越厚,火气越散不出去。” 王嬷嬷连连点头,先前的疑虑早没了影,只一个劲说:“哎哎,听你的,都听你的。” 春草也擦了眼泪,看着元沁瑶怀里的安安,小声道:“让你家娃也遭罪了,大半夜的跟着跑。” “他皮实。”元沁瑶颠了颠怀里的孩子,“我先回去,明早再来看。” 刚走到院门口,王大柱捧着一把带雾水的薄荷跑回来,绿油油的叶子上还挂着水珠。 元沁瑶接过,嘱咐他煮水的火候,把药箱挎在肩上,抱着安安往回走。 夜风吹得路边的草沙沙响,安安在怀里已经睡熟,呼吸均匀。 第113章 吹亮桌上的油灯 回到家 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往里屋走。 元沁瑶先借着月光往炕上摸了摸。 她轻手轻脚把安安放上去,小家伙哼唧了两声,翻了个身,小手还攥着她的衣角。 她蹲在炕边看了会儿,见孩子呼吸匀了,才起身吹亮桌上的油灯。 豆大的火苗舔着灯芯,把屋里照得昏昏黄黄。 墙角的水缸还剩小半缸水,她舀了两瓢倒进铜盆,又从灶膛里扒出几块余烬,架在小泥炉上烧热水。 趁着烧水的功夫! 她把凌乱的药箱归置好,又把今日带回来的素色布料叠整齐,放进木箱底层。 铜盆里的水热了,她舀出来兑了点凉水,三两下解了外衣,用布巾蘸着水擦身。 她动作快,生怕耽误了时辰,耳朵却一直留意着炕上的动静,直到听见安安均匀的呼吸声,才松了口气。 擦干身子换上干净的粗布衣裳,她坐到桌边,从篓子里摸出那张百两黄金银票和几十两银票,又翻出先前攒下的几张碎银子和几吊铜钱。 她把这些东西分门别类理好,银票仔细折了三折,塞进贴身的布兜里,又把碎银子和铜钱放进木箱的暗格里。 做完这些,才想起灶上还温着给安安的米汤,继续加点柴温着米汤,万一孩子半夜醒了能喝点。 一切收拾妥当,她吹了灯,摸黑上了炕。 刚躺下,安安就像有感应似的,小身子往她这边挪了挪,脑袋抵着她的胳膊。 元沁瑶僵了僵,慢慢伸出手,轻轻拍着孩子的背。 窗外的风还在吹,草叶沙沙的响,夹杂着远处几声狗吠。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却没闲着。 百两黄金虽多,可在这古代养个孩子不易,还得想办法弄个安稳营生。另外还有一些恩怨还没有算呢! 过了片刻,元沁瑶睁开眼睛。 她轻轻挪开身子,指尖在腕间划了个隐晦的弧度。 眼前景象一换,不再是低矮的土房。 脚下是青石板,四周是氤氲的白气,正中央立着一棵大树,枝桠舒展,叶片上泛着微光 她走到树下,盘腿坐下,闭眼凝神。 末世里靠吞噬晶核觉醒的木系异能,此刻像沉在水底的石子,只剩点微弱的感应。 她试着引导那点气息。 树影微动,叶片轻轻晃了晃,却再没更多动静。 额角渗出细汗,她咬了咬唇,指尖抵在地面。 青石板下似有暖意升起,顺着指尖往经脉里钻,温温吞吞,连带着那点异能也只是颤了颤,连片新叶都催不出来。 “还得慢慢来。”她低声自语,睁开眼。眸子里没了方才的疲惫,多了点韧劲。 末世里九死一生都熬过来了,这点难处算什么。 她起身走到空间角落的泉眼边,掬了捧水喝。 泉水清冽,入喉带着点甘甜,流到丹田处,竟化出丝极淡的灵气。 她心头一动,又多喝了几口,重新坐回树下。 这次不再硬逼,只静静感受着空间里的气息,让那丝灵气慢慢游走。 不知过了多久,腕间的感应忽然清晰了些。 她抬眼,见身侧的树枝上,竟冒出个米粒大的新芽。 她弯了弯唇,眼里闪过丝笑意。虽慢,但总归是在好转。 又坐了片刻,她怕安安醒来看不见人哭闹,便收了心神,退出空间。 炕上的小家伙睡得安稳,小脸红扑扑的。 元沁瑶躺回去,重新把人往身边带了带。 窗外的风小了些,她摸着安安柔软的头发,眼神沉了沉。 那些欠了她的,害了她的,迟早都要一一清算。 …… 第二天 天刚蒙蒙亮,窗纸透着层灰蒙的白。 元沁瑶睁开眼,先侧头看了看身边的安安,小家伙还埋在被褥里,睫毛长长的,呼吸匀净。 她悄声起身,摸到炕边穿鞋,动作轻得像片羽毛。 灶房里冷飕飕的,她捡了几根干柴塞进灶膛,火星子“噼啪”跳了两下,很快舔上柴禾,暖黄的光映在她脸上。 铜壶里的水还剩些底,她添了半瓢凉水,架在灶上烧着,又从米缸里舀了小半碗米,淘洗干净倒进陶罐,添了水坐在灶边的小凳上守着。 火苗舔着罐底,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支着下巴,眼神落在跳动的火光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布袖口。 等米汤咕嘟冒泡时,她起身揭盖搅了搅,又撒了把野菜碎进去,这才盖好盖子,转回身往堂屋走。 把昨天买的素色布料摊在炕上,摸着还算厚实。 她拎起布角抖了抖,眉头微微蹙起。 这布幅宽,却要做成这朝代的襦裙? 想想那繁复的系带和宽大的裙摆,她就觉得碍手碍脚——末世里穿惯了利落的短打,抬手投足都得方便,哪能被这些累赘绊着。 “还是得改改。”她拿起剪刀,对着布料比划,嘴里低声自语。 先裁了块长布当裙身,却没按规矩做成曳地的样式,只到膝盖下两寸,又剪了两条窄布做绑带,打算系在膝弯处收紧,免得干活时碍事。 上身更简单,直接裁成斜襟短褂,袖子裁得窄而短,刚好到小臂,领口也收得利落,不用那些花里胡哨的盘扣,只缝了两根布带系着。 她拿起针线,手指有些生涩。 穿针时眯了眯眼,线头捻了好几下才穿过针孔。 缝第一针时,针尖扎在指腹上,冒出个小红点。 她没在意,吮了吮指尖,继续往下缝。针脚不算细密,甚至有些歪歪扭扭,但胜在结实。 “这样抬手劈柴、弯腰挑水,总不至于扯着了。”她把缝好的褂子往身上比了比,肩膀处稍微宽了点,却正合心意,活动起来更自在。 裙摆处特意留了两个暗兜,能揣些零碎东西,像极了末世时穿的工装裤。 窗外的天渐渐亮透,灶房里飘来米汤的香气。 安安翻了个身,哼唧着要醒。 元沁瑶赶紧把布料收拾好,叠起还没做好的衣裳。 安安小手乱挥,眼睛还没睁开,小嘴已经撇成了委屈的月牙儿,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奶音,带着刚醒的迷糊劲儿。 元沁瑶几步跨到炕边,伸手一摸,眉头当即拧成了疙瘩,“得,又来。” 她动作麻利地掀开小被子,一股酸臭味直窜鼻尖。 小家伙不知怎的,竟把尿布蹬得歪歪扭扭,屎尿沾了小半截身子,连身下的褥子都没能幸免。 “你这小祖宗,”元沁瑶哭笑不得,捏着鼻子抽了抽嘴角,眼里却没半分真恼,“昨儿刚换的褥子,这才多久,又给我搞破坏。” 安安似是听懂了她的话,小嘴一瘪,“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小胳膊小腿蹬得更欢,溅出的秽物差点沾到元沁瑶的袖口。 “行行行,不哭不哭,是我错了,不该说你。”元沁瑶赶紧哄着,手却没停,飞快地抽掉脏尿布,抓过旁边干净的布巾蘸了温水,小心翼翼地给小家伙擦拭。 安安的哭声渐渐小了,只剩抽抽噎噎的,圆溜溜的眼睛半睁着,瞅着元沁瑶近在咫尺的脸,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你呀,”元沁瑶点了点他的小鼻尖,指尖触到一片温热柔软,心头那点因收拾麻烦而起的烦躁顿时散了,“也就这会儿看着乖点。” 收拾妥当,元沁瑶把安安用小被子裹好,放在炕的里侧,又拿了个小枕头挡着,免得他翻身滚下来。 转身去灶房,米汤已经熬得稠稠的,野菜的清香混在米香里,倒也不难闻。 她盛了小半碗,晾在一边,又往大锅里添了水,把脏了的褥子和尿布泡进去。 还没搓两下,屋里的小鬼头又“咿咿呀呀”地哭闹。 她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把灶台上米汤端回屋放在桌子上,就赶紧去安抚他。 小家伙看见她,委屈巴巴,伸着小手要抱。 元沁瑶把小鬼头抱起来,走到桌子前,坐下!拍了几下小屁屁! “小祖宗啊!让娘亲歇一会行不行!太闹腾啦!” 小鬼头以为她跟他玩,小手扯着元沁瑶散落碎长发! “哎呦!别扯!住手!小鬼!疼啊!” “你这小鬼真是又吃又睡悠哉猪爷。猪爷下凡都没你闹心!先饭饭!are you ok?听懂人话!”元沁瑶恨铁不成钢,拍打开他的小手,用小勺舀了点米汤,吹了吹,送到安安嘴边。 小家伙张嘴就含住,吧唧吧唧吃得香。 喂完安安,她自己才端起剩下的米汤,就着昨天买的硬面馍,匆匆吃了几口。 碗筷一放,她又扎进灶房,使劲搓洗那些脏东西。 皂角用了大半,泡沫起了一层,那股酸臭味才淡下去。 她把东西拧干,搭在院子里的晾衣绳上,看着它们在风里晃晃悠悠,这才松了口气。 回到屋,安安已经睡着了。元沁瑶拿起没缝完的衣裳,坐在炕边继续缝。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针脚在布上慢慢往前挪,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她偶尔拉动线绳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王大婶的大嗓门:“元姑娘,在家不?” 元沁瑶赶紧放下针线,起身迎出去,“大婶,您来了。” 王大婶挎着个竹篮,笑眯眯地走进来,“看你这院子,收拾得倒利索。我刚蒸了点窝头,给你送两个。” “这怎么好意思,昨天刚麻烦您。”元沁瑶接过篮子,里面放着四个黄澄澄的窝头,还带着热气。 “客气啥,邻里邻居的。”王大婶摆摆手,眼睛往屋里瞟了瞟,“安安睡了?” “嗯,刚睡着。” “这孩子,看着就招人疼。”王大婶说着,视线落在元沁瑶放在炕边的布料上,“你这是做衣裳呢?” “嗯,想着做身方便干活的。” 王大婶拿起那件快缝好的短褂,翻来覆去看了看,“你这样式,倒少见得很。这袖子这么短,干活是方便,可别冻着胳膊。” “没事,天快暖和了。”元沁瑶笑了笑。 “也是。”王大婶放下褂子,“对了,村东头的李婆子,她家男人前阵子上山打猎,弄了些兽皮回来,你要是有空,过去看看?虽说不是啥好皮子,做双鞋给安安穿,倒也暖和。” 元沁瑶心里一动,“兽皮?大概要多少钱?” “也不贵,你去跟她说说,说不定能换点东西。”王大婶想了想,“她家孩子多,正缺粮食呢。” 元沁瑶点点头,“那我下午过去看看,多谢大婶告诉我。” “谢啥,我先走了,家里还等着我做饭呢。”王大婶摆了摆手,转身出了院门。 元沁瑶送她到门口,回来就把窝头放进灶房的陶罐里,又看了看炕上的安安,见他睡得安稳,便拿起针线,加快了手里的活计。 第114章 耳朵出问题 “元沁瑶……元姑娘……元……” 隐约听到“元沁瑶”三个。 “这 大白天,真是见鬼了!” “嗯~耳朵出问题了!怎么有点不对劲呢!” 她手下一顿,抬眼望向窗外,眉头微挑——好像昨天订了一些发霉柴(书),倒是比预想中来得晚了些。 放下针线,她掖了掖安安身上的小被,轻手轻脚出了屋。 院门外不远处村口大槐树下,几个村民正围着辆马车指指点点。 马车旁立着两个穿着绸缎短打的汉子,一个面白无须,看着精明,另一个憨头憨脑,正急得抓耳挠腮。 “元沁瑶!元姑娘!您在这儿吗?”那面白的汉子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焦躁,他正是小李子。 小李子昨儿受了吩咐,带着伙计寻了大半天,才摸到这偏僻村子,哪料喊了半天没人应,还被这群村民瞅得浑身不自在。 “这是做啥的?拉着一车破纸片子,喊啥元姑娘?”有村民咂着嘴,往马车上瞥了眼,见那书册大多卷了边,有的还沾着霉斑,更是嗤笑,“怕不是来骗钱的吧?咱村谁买这个?填肚子都不够呢。” “就是,这书能当饭吃?看这光景,怕不是从哪个破庙里翻出来的废品。” …… 伙计听得脸涨红,攥着拳头要理论,被小李子按住了。 “我在这儿。” 在不远处元沁瑶在院门口站定,扬声应道。 小李子一听,脸上躁气消了大半,冲那憨伙计使个眼色,两人刚要动,就被村民围得更紧。 “哟,还真有人应?这元家丫头疯了不成?”一个挎着篮子的婆子往前凑了凑,眼睛直勾勾盯着马车上的书。 “可不是疯了!这破烂玩意儿当柴烧都嫌烟大,还花钱买?”旁边的汉子嗤笑一声,脚在地上碾了碾。 小李子耐着性子拨开人群:“让让,让让,送货呢。” 憨伙计赶着马车,刚挪了两步。 听身后有人喊:“哎,我说你们是哪个府里的?莫不是哄这小丫头片子吧?” “就是,这书能值几个钱?别是拿些废纸来骗银子的!” 马车轱辘轱辘响,村民们就跟在旁边,你一言我一语,像一群嗡嗡的蜜蜂。 “我看这元丫头是想读书想疯了,农家人读那玩意儿有啥用?能当饭吃?” “前些日子天天见她背着奶娃娃往山里乱窜呢,今儿就买这些闲书,怕不是中了邪?” 一个半大的小子跑到马车前头,踮脚往里瞅,被憨伙计瞪了一眼,缩着脖子跑回人群里:“爹,里面的书都发霉了,黑黢黢的!” “啧啧,发霉的书也买,这是钱多烧得慌?” 小李子被吵得头大,回头看了眼元沁瑶,见她面无表情地跟在后面,只好加快脚步。 马蹄子踏在土路上,发出“嗒嗒”的声,混着村民的议论,倒像是一场热闹的赶集。 “元丫头,你倒是说句话啊,这书到底花了多少钱?” “是啊,别被人坑了!咱村谁不是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元沁瑶始终没应声,只在马车快到自家院门口时,停下脚步,扫了眼跟着的村民:“我买我的书,碍着各位什么事了?” 这话一出,议论声顿了顿,随即又炸了锅。 “嘿,这丫头片子,还挺横!” “不是横,是傻!花冤枉钱还不让人说?” 小李子和憨伙计趁机把马车赶进院子,刚要关门,就见村民们还扒着门框往里瞧,嘴里依旧不停: “这要是真花了银子,那可真是冤大头了!” “我打赌,不出三天,这些书就得当柴火烧了!” “就是,农家人,还是老实种地方是正理!” 憨伙计“砰”地关上院门,把那些议论声挡在了外面,院子里只剩下马打响鼻的声音和两人吁气的声。 “元姑娘,货送到了。” 小李子抹了把额头的汗,转向元沁瑶,脸上堆起几分熟稔的笑。 元沁瑶点头,目光扫过马车上堆叠的书册,虽边角卷翘,纸页上还带着深浅不一的霉斑,可那泛黄的纸页间隐约透出的字迹,在她眼里比金银还实在。 她侧身指了指东厢房:“往那边搬,轻着些。” “哎!”憨伙计应得响亮,挽起袖子就往车下拖书。 小李子也搭手,两人抱着一摞摞书往屋里去。 院里刚静了没片刻,院外的议论声又钻了进来,比先前更杂。 “我就说这丫头不对劲!平白无故买这么多废纸,指不定是跟那两个外乡人有啥勾当!”是村里有名泼妇王婆子,声音尖得像锥子。 “可不是!一个寡妇来咱这没多久吧!按道理来说就算靠着卖草药也没什么钱买书吧!山里有啥子值钱的!”这是李大叔的声音,带着几分酸溜溜的揣测。 “藏钱也不能这么花啊!真当银子是大风刮来的?依我看,八成是被那两个穿绸缎的给骗了,说不定是些见不得人的书呢!” “呸呸呸,张二婶你别瞎说,元丫头再糊涂,也不能干那事……不过话说回来,她天天带着娃往山里跑,谁知道干了些啥?” “那山里邪乎得很,前几年还有猎户说见过白影子呢,她莫不是……” 后面的话越来越难听,夹杂着几声窃笑,像针似的扎人。 憨伙计搬书路过门口,听得脸都红了,攥着拳头就要往外冲,被小李子一把拉住。“别冲动,” 小李子压低声音,朝元沁瑶的方向努了努嘴,“咱只管干活。” 元沁瑶正站在东厢房门口,手里捏着一本刚被搬进来的书,指尖拂过页角的霉斑。 院外的话她听得一清二楚,眉梢却没动一下,只抬眼对两人道:“剩下的快些搬,天热,搬完了院里有水。” 她的声音平平静静,听不出半点恼意,倒让小李子和憨伙计都松了些劲。 两人加快手脚,一趟趟地跑,马车上的书很快见了底。 最后一摞书搬进东厢房,小李子拍了拍手上的灰,笑道:“元姑娘,都搬完了。您清点清点?” 元沁瑶扫了眼堆得半屋高的书册,摇摇头:“不必了。辛苦二位,喝碗水再走吧。” “不了不了,”小李子连忙摆手,“铺子里还有事等着回话呢。” 他看了眼紧闭的院门,又补充道,“这些书……要是您嫌不好,或是有啥别的用场,随时到铺子里找我。本人姓李” 元沁瑶点头应下。 小李子带着憨伙计匆匆离开,院门“吱呀”开了又关上,将外面的议论声暂时隔绝。 元沁瑶走到东厢房,蹲下身,从最底下抽出一本相对完好的书。 封皮已经看不清字迹,她轻轻吹去上面的浮尘,翻开第一页。 墨迹虽有些晕染,却还能辨认出是《农桑要术》。 她指尖在纸页上顿了顿,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院外的议论还在继续,甚至有人开始拍门:“元丫头,开门说清楚!你买这些书到底想干啥?” “就是,别藏着掖着,是不是有啥见不得人的?” 拍门声越来越响,混着嘈杂的人声,吵得院角的鸡都咯咯叫着躲开了。 元沁瑶将书放回原处,站起身,走到院门边,却没开门,只扬声道:“各位要是闲得慌,不如回家侍弄地里的庄稼。这些书是我买的,修复好了,自然有用。至于干啥用……到时候,各位就知道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外面的喧闹,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门外的动静顿了顿,随即又响起更凶的拍门声:“你这丫头片子,还敢装神么!” “赶紧开门!不然我们就砸门了!” …… 元沁瑶没再应声,转身回了屋。 小鬼头醒了,正躺在里屋的炕上蹬着腿,见她进来,咧开没牙的嘴笑起来,咿咿呀呀地伸着胳膊。 “哎呀!我们安安睡醒了呀!香香宝贝儿呦~” 她走过去抱起孩子,在他肉乎乎的脸上亲了一下。 “是不是又尿啦!麻烦精~” 元沁瑶抱着安安坐在炕边,指尖轻轻刮过他软嫩的脸颊,小家伙咯咯笑着,小手攥住她的手指晃来晃去。 院外的拍门声渐渐稀了,夹杂着几句骂骂咧咧,脚步声拖沓着散开。 有人嘴里还嘟囔着“耽误干活”,想来是被“侍弄庄稼”那话点醒,各自散去了。 可那议论声却没真的断,像附在风里的细沙,一阵一阵往院里飘。 “前阵子村长让各家联保,我就觉得不妥。她来历不明的,真要是犯了啥事,咱们都得跟着倒霉!” “我看她天天往山里钻,说不定是在搞啥名堂……” “来路不明……接生~还懂医!” “哎呦喂!农家女子谁会断文识字的!我看八成是什么破落户借逃难之名避仇家!” “嘘,小声点,别让她听见。……” 第115章 离过冬也就一个月光景 离过冬也就一个月光景,地里的活却还没歇着。 几个村民扛着锄头往自家田埂走,路上三两句搭着话,脚下步子没停。 转过一道弯,就见村长王德贵正弓着腰在田埂上锄草,他婆娘桂花婶蹲在旁边,手里攥着把小镰刀,一下下割着杂草。 “村长,桂花婶,还忙着呢?”一个高个村民先开了口,把锄头往地上一杵,喘了口气。 王德贵直起腰,捶了捶后背,脸上沾着点泥星子:“这草不除干净,来年开春麻烦。你们这是从哪片地过来?” “东头那片,土硬得很。”另一个矮胖村民接话,眼睛扫了圈四周,压低了点声音,“村长,有个事,大伙心里头总犯嘀咕,想跟你说道说道。” 王德贵眉头动了动,手里的锄头没放下:“啥事?” “就前阵子你给那外乡人作保的事。”高个村民往前凑了凑,“不是咱多嘴,那外乡人来路不明,你不单自己作保,还让咱全村都挂了名。这要是……要是她到时候跑了,或是欠了债,那账可不就落到咱全村人头上了?真到那份上,咱村怕是要完球。” 旁边几人跟着点头,眼神里带着忧色。 桂花婶手里的镰刀停了,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眉头皱起:“你们别瞎琢磨,当家的自有分寸。再说,元丫头这段时间在村里做了多少好事?谁家有个头疼脑热的,不是她给看好的?她医术那么好,能是坏人?” “桂花婶,咱不是说元丫头不好。”矮胖村民赶紧解释,“就是那外乡人,跟元丫头虽说认识,可毕竟是外人。村长这保做得太急了。” 王德贵脸沉了沉,没说话。 高个村民又道:“你们不知道那元姑娘买了好多书,听说啥样的都有。你们说一个姑娘家家又是寡妇带着奶娃娃,买那么多书干啥?哪里的闲钱?” 这话一出,几人都看向王德贵夫妇,眼神里带着点探究。 桂花婶把镰刀往草堆上一扔,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人家买啥是人家的事,你们操那闲心干啥?元丫头是读书人,爱看书不稀奇。别一天到晚东家长西家短的,把自家的活干好是正经!” 几人被噎了一下,互相看了看,没再接着说。 高个村民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可瞅着桂花婶那瞪圆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挠了挠头,把锄头往肩上一扛,嘟囔了句:“行,桂花婶,咱不说了,这就去干活。” 矮胖村民也跟着点头,冲王德贵夫妇拱了拱手:“那村长,桂花婶,俺们先走了。” 其余几人见状,也没再多言,纷纷扛起锄头,脚底下加快了步子,顺着田埂往自家地里去。 走的时候,谁都没再回头,就像刚才那番话从没说过一样,只是脚步里带着点不自在的拖沓。 田埂上又静了下来,只有王德贵锄头落下去的“咚咚”声,比刚才更沉了些。 桂花婶捡起镰刀,却没再割草,只是望着那些村民远去的背影,撇了撇嘴:“这些人,就是闲的。元丫头的好,他们看不见,净琢磨些没用的。” 王德贵直起腰,抹了把额头的汗,沉声道:“他们也是怕担风险,毕竟是外乡人。” “怕风险?那丫头给他们看病抓药分文不取!这些他们咋不记着?”桂花婶越说越气,“就许他们自家平平安安,不许人家外乡人讨个活路?” 王德贵叹了口气,没接话,弯下腰,锄头一下下砸在泥土里,把那些冒头的杂草连根除起。 “死老头子,说话呀!闷葫芦!” 桂花婶看他闷不作声,就来气,拿起镰刀割草,只是手上的劲大了些,镰刀割过草茎,发出“唰唰”的脆响。 远处,那些村民已经到了自家地里,扛起锄头开始干活,只是谁都没再吭声,地里只剩下农具碰撞泥土的声音,闷沉沉的,透着股说不出的滋味。 第116章 哄劝 夕阳把天边染成一片橘红,风里带着点凉意,刮得田埂上的草叶沙沙响。 元沁瑶把裹着孩子的小被子紧了紧,背上的小家伙“咿呀”了一声,小手在她颈窝里蹭了蹭。 她腾出一只手拍了拍孩子的背,另一只手拎着半满的柴蒌,脚步轻快地往山坳里走。 山路不算陡,她走得稳当,眼睛却没闲着,时不时瞟向路边的草丛。 看到几株叶片带锯齿的草药,她弯腰用随身携带的小铲子挖了,抖掉泥土扔进蒌子角落,动作麻利得很。 “小鬼乖,娘亲去看看那只小狼崽,看完咱们就回家烧火做饭。”她回头对背上的孩子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点哄劝的柔意。 安安似懂非懂,小手抓住她的衣襟,又“啊”了一声,小脑袋在她背上晃了晃。 转过一片矮树丛,就见上次发现小狼的那块岩石下,一团灰扑扑的东西动了动。 元沁瑶脚步放慢,放轻了动作走过去。 小狼已经能勉强站起来了,只是后腿还不利索,见有人来,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却没像上次那样吓得缩成一团,只是歪着头,琥珀色的眼睛定定地瞅着她。 “看来恢复得不错。”元沁瑶蹲下身,把柴蒌往旁边一放,从里面摸出个用布包着的东西,打开是几块煮熟的猪肉,“给你留的,快吃吧。” 她把肉递过去,小狼犹豫了一下,鼻子嗅了嗅,终于还是挪着步子凑过来,叼起肉块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安安在背上看得稀奇,小手伸着想去够,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 元沁瑶按住儿子的手,轻声道:“小鬼,别碰,它还小,怕生呢。” 她看着小狼,眉头微蹙,“你娘呢?那天没找着,这几天也没见着,莫不是……” 话没说完,小狼像是听懂了,吃着肉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看她,眼睛里竟像是蒙上了一层水汽。 元沁瑶心里一软,伸手想去摸摸它的头,手到半空又停住,怕吓着它。“罢了,你要是没地方去,等伤好了,常来这边,我给你留吃的。” 小狼呜咽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吃肉。 夕阳渐渐沉下去,山坳里暗了下来,风也更凉了。 元沁瑶把剩下的几块肉放在石头上,收拾好东西重新拎起柴蒌:“我们该回家了,你自己当心些。” 她背着安安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听见身后有轻微的脚步声,回头一看,小狼竟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 “你跟着我干啥?”元沁瑶停下脚步,有些诧异。 小狼停下,站在原地,望着她,尾巴微微耷拉着。 “我家可不能养你,村里的人见了,怕是要起心思。”元沁瑶摇了摇头,“回去吧,啊?” 说完,她不再停留,加快脚步往山下走。 这次身后的脚步声没再跟上来。 走到半山腰,回头望,山坳里已经看不见那小小的身影了。 元沁瑶叹了口气,回头看了看背上已经打哈欠的儿子,轻声道:“小鬼,回家了哟。” “哇”地哭开了,哭声在空旷的山道上格外响亮,震得她耳朵嗡嗡响。 “哭什么哭!”元沁瑶眉头拧起来,语气沉了沉,“再哭,今晚的米糊糊就没你的份,饿肚子去!” 安安哪里听得懂这些,只知道不舒服,哭声更大了,小身子还在她背上扭来扭去。 元沁瑶没辙,腾出只手在他屁股上虚虚拍了一下,“再闹!” 刚走到山脚下,村口那棵老槐树下蹲着几个妇人,手里拿着针线纳鞋底,见她过来,都停了手,眼睛直勾勾地往她身上瞟。 “哟,这不是元小娘子吗?又去山上了?”一个脸圆圆的妇人先开了口,声音尖细,“带着娃还往山里钻,就不怕有啥野兽?” 旁边一个瘦高个的妇人嗤笑一声:“没了男人,不自己往山里刨点啥,娘俩喝西北风去?只是可怜了这娃,跟着遭罪。” “我瞧她背上那柴篓也没满,怕不是又去偷懒了?”另一个梳着发髻的妇人接话,眼神往元沁瑶背上的安安瞟,“你看这娃哭的,怕不是饿坏了?也是,家里就那点粮,哪够娘俩吃的。” 元沁瑶脸色冷了冷,没搭理她们,只想赶紧回家。 那圆脸妇人却不肯罢休,站起身拦住她:“元姑娘啊,不是婶子说你,你一个年轻寡妇带着娃不容易,要不……跟村里张屠户说说?他前阵子还托人问你呢,嫁过去好歹有口肉吃,总比在山里瞎转悠强。” “就是,张屠户家条件好,你去了不受罪。”瘦高个妇人也跟着劝,眼里却藏着幸灾乐祸。 元沁瑶停下脚步,抬头看她们,眼神里带着末世里磨出来的冷意:“我的事,就不劳各位婶子费心了。”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股子让人不敢再劝的劲儿。 圆脸妇人被她看得一噎,讪讪地退开了些。 安安还在哭,元沁瑶咬了咬牙,快步从她们中间穿过去,身后的闲言碎语还在飘过来: “你看她那傲劲儿,真当自己还是以前的大小姐?” “就是,守着个破屋有啥用,迟早得饿死……” 元沁瑶充耳不闻,脚步更快了,心里却把这些话记了下来。 果然在哪里都能遇到一些妖魔鬼怪。 滚粗!八婆! 她回头看了看背上哭得脸红脖子粗的安安,声音放软了些,带着点无奈:“好了好了,不哭了,回去就给你煮米糊糊,管够,行了吧?” 安安像是听懂了,哭声小了点,只剩抽噎,小脑袋靠在她颈窝里,湿乎乎的眼泪蹭了她一脖子。 元沁瑶,往家赶,小祖宗哟! 祠堂里 学堂透着股陈旧的木头味,夕阳的光从窗棂斜斜切进来,照得浮尘在半空打转。 苏明远把手里的戒尺往讲台上一拍,“啪”的一声,惊得底下几个正偷偷打盹的孩子一个激灵。 “今日作业,将《三字经》后半部抄三遍,明日交上来。”他捋着山羊胡,眼神扫过底下一张张脸,带着惯有的严肃。 话音刚落,底下顿时像炸开了锅。 “啊?三遍?”狗剩第一个叫起来,他脸圆圆的,此刻嘴巴撇得能挂油瓶,“先生,太多了!我手都要抄断了!” 王石头也跟着嚷嚷:“就是就是,昨天才抄了两遍《百家姓》,今天又来三遍,这日子没法过了!”他长得壮实,说话声音也粗,一嚷嚷起来,祠堂里嗡嗡响。 虎子更直接,往桌子上一趴,“我不抄!打死也不抄!” 丫蛋儿是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平时最是乖巧,此刻也红了眼圈,拉着旁边虎子的衣角,小声附和:“先生,能不能少点呀?我娘还等着我回家喂猪呢……” 其他孩子也七嘴八舌地应和,“对呀先生,少点吧”“抄不完的”“太难了”……一时间,祠堂里满是孩子们的抱怨声,吵得苏明远眉头越皱越紧。 他猛地一拍桌子,戒尺“啪”地立在桌上,“反了反了!一个个翅膀硬了是不是?敢跟老夫讨价还价了?” 他气得山羊胡都抖了抖,眼睛瞪得像铜铃,“不想抄是吧?行!明日你们都不用来了!这学,老夫教不了了!” 这话一出,祠堂里瞬间安静下来。孩子们你看我,我看你,脸上的抱怨全变成了慌张。 狗剩最先反应过来,他“嗖”地从座位上滑下来,跑到苏明远跟前,拉着他的袖子摇了摇,脸上挤出讨好的笑:“先生先生,您别生气呀,我们错了,我们抄,我们抄还不行吗?” 王石头也赶紧跟着站起来,挠了挠头,嘿嘿笑道:“是我们不对,先生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们一般见识。我们就是……就是觉得有点多,不是故意惹您生气的。” 虎子也不趴着了,耷拉着脑袋走到旁边,嘟囔道:“我抄……我抄还不行嘛。” 丫蛋儿也怯生生地说:“先生,我们再也不敢了,您别不让我们来上学。” 其他孩子也纷纷点头,七嘴八舌地认错,刚才的嚣张气焰半点不见。 苏明远脸色稍缓,却还是板着脸:“哼,现在知道错了?刚才那股子劲儿呢?” 狗剩眼珠一转,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了点,带着点神秘:“先生,您别气了嘛。其实我们也是替您着想,您想啊,抄那么多,我们得写到半夜,您批改起来也累得慌不是?” 见苏明远没说话,他又赶紧补充:“再说了,先生您晚上肯定无聊吧?最近村里可有热闹事儿呢!” 苏明远挑眉:“什么热闹事儿?” “就是村长啊,”王石头凑过来接话,“这几日晚饭时候,村长都召集大家伙儿在晒谷场那边,说是要讲村规民约。他那嗓门,跟老牛似的,听着都费劲,可……”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看了眼苏明远,见他眼神里带着点好奇,才继续说:“可每次讲完村规,元姐姐都会给我们讲故事!” “又是元姐姐?天天元姐姐!还有我老夫的位置放哪!”苏明远问,他平日里除了教书,不大掺和村里的事。 “先生的位置在我们心坎上呦!但是元姐姐呀!”丫蛋儿抢着说,眼睛亮晶晶的,“她讲的故事可好听了,有会飞的船,有能说话的铁盒子,还有好多好多我们听都没听过的东西,和先生您讲的《论语》多一点丢丢意思了!” “嘿,你这小丫头片子!”苏明远被她这话气笑了,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合着老夫讲的还不如些野闻趣谈?” 狗剩赶紧摆手:“不是不是,先生您讲的是学问,元姐姐讲的是故事,不一样的!不过先生,您是没听过,元姐姐讲的那些,可新奇了!昨天她讲了个叫‘电灯’的东西,说一按就能亮,比油灯亮十倍,还不冒烟,您说神不神?” 王石头也点头:“是啊是啊,还有个叫‘火车’的,听说跑得比马快十倍,能拉好几百个人,就跟个长蛇似的,想想都觉得厉害!” 孩子们你一言我一语,把元沁瑶讲的故事说得天花乱坠,眼睛里都闪着兴奋的光。 他嘴上却哼了一声:“哼,不过是些编出来哄孩子的玩意儿,有什么好听的。” “好听的!可好听了!”虎子大声说,“先生,您要是去了,肯定也觉得好听!比一个人在家对着空屋子强多了!” 狗剩也赶紧劝:“就是啊先生,您今晚也去晒谷场呗?村长讲村规的时候您就当没听见,等元姐姐讲故事,保证您听得入迷!” 苏明远捻着胡须,心里竟真的动了点心思。 孩子们说得这么热闹,倒真想去看看,这元沁瑶到底讲了些什么,能让这些皮猴子这么着迷。 他板起脸,咳嗽了一声:“行了行了,少贫嘴!作业减半,抄一遍,明日要是交不上来,看老夫怎么收拾你们!” “耶!先生万岁!”孩子们顿时欢呼起来,一个个脸上笑开了花。 苏明远看着他们雀跃的样子,嘴角忍不住也勾了勾,挥挥手:“散了散了,赶紧回家去!” 孩子们“呼啦”一声收拾好东西,像脱缰的小野马似的冲出了祠堂。 苏明远站在祠堂门口,望着他们的背影,捋着胡须,若有所思。 回去路上 “还是狗剩你机灵,一句话就把先生说动了!”王石头拍着他的肩膀,力道不小,震得狗剩龇牙咧嘴。 “那是,”狗剩挺了挺小胸脯,得意洋洋,“我爹说了,跟先生说话就得捡他爱听的来,你们学着点!” 丫蛋儿跟在旁边,小手揪着衣角,小声说:“可先生好像也想去听元姐姐讲故事呢。” “那是自然!”虎子大大咧咧接话,“元姐姐讲的比戏文还带劲,先生听了保准也着迷!” 不幸,家长们惊雷响起! “王石头!小崽子!散学了不回家,还在外头野!柴火不拾,是欠揍哩!真当自个儿是玉皇大帝,没人管得了?” 王石头脖子一缩,是他娘的声音。他挠了挠头,冲伙伴们龇牙一笑:“我先撤了,等儿见!”说着撒腿就往家跑,布包里的书本“哗啦”响,像在替他着急。 紧接着,各家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在村子里撞来撞去。 “狗剩!你娘喊你回家吃饭——”是狗剩他爹那破锣嗓子,隔着半条街都能震得人耳朵疼。 狗剩“哎呀”一声,也顾不上得意了,“我也得走了,我娘准做了小麦粥,去晚了就没我的份!”说着也一溜烟跑了。 “虎子!赶紧回来,烧水做饭!别到处疯玩!” “丫蛋儿!柱子!猪都饿叫唤了,你们还不回来喂!” 孩子们像被惊飞的麻雀,一下子散了个干净。 虎子抓着后脑勺,冲丫蛋儿和柱子摆摆手:“我先回去了,你们快回家喂猪,等会见!” 第117章 日头沉到山尖 日头沉到山尖时,晒谷场的老槐树下早支起了块破木板,村长王德贵揣着旱烟袋,往板前一站,清了清嗓子就开始敲锣。 “哐哐哐”的声响在村里荡开,像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潭。 各家屋门“吱呀”作响,人影儿陆陆续续往场上来。 元沁瑶背着刚哄睡着的安安,手里拎着个小马扎,刚找了个角落坐下,旁边就凑过来几个孩子。 “元姐姐,今天还讲那个会飞的船不?”狗剩扒着她的胳膊,鼻尖上还沾着点灰。 她刚要应声。 那边王德贵已经磕了磕烟锅子,粗声粗气地开了腔:“都静静!先说正事!昨儿张老栓家的鸡丢了两只,谁要是看见了,赶紧交出来,不然搜着了,可别怪我按村规办事!” 他眼睛瞪得溜圆,往人群里扫了一圈,见没人应声,又接着念叨,“还有,后山那片林子,不准再去砍了,再发现谁偷偷摸摸去,罚他给祠堂挑一个月的水!” 底下有人小声嘀咕,“张老栓家的鸡说不定是被黄鼠狼叼了” “后山的柴都快被砍光了,不砍咋烧火” …… 王德贵听见了,把烟袋往木板上一拍:“嘀咕啥?我说的话不好使了?” 人群顿时静了,只有风刮过晒谷场,卷起几片枯草。 他这才满意,又啰啰嗦嗦说了些谁家该缴赋税了,谁家的田该除草了,说了足有半个时辰,才把烟袋往腰里一别:“行了,正事说完了,让元丫头给孩子们讲点新鲜的。” 这话一出,孩子们顿时欢呼起来,连带着几个大人也直了直身子。 元沁瑶把安安往背上挪了挪,让他睡得更稳些,清了清嗓子开口:“今儿不讲飞船了,讲个能在水里游的铁家伙,叫潜艇。” “潜艇?”狗剩歪着头,“是跟鱼一样吗?” “比鱼厉害多了。”她笑了笑,眼神里带着点怀念,“那家伙能沉到水里,连太阳都照不见的地方,能在底下待好几天,敌人的船在上面走,都瞅不见它……” 她讲得投入,孩子们听得入迷,连王德贵都忘了抽烟,直勾勾地盯着她。 忽然人群外传来咳嗽声,众人回头一看,苏明远背着手站在那儿,脸上还是板着,眼里却带着点好奇。 “苏先生也来了!”丫蛋儿脆生生喊了一声。 苏明远“嗯”了一声,找了个离得不远的石头坐下,没说话,耳朵却往元沁瑶那边凑。 元沁瑶没停,接着讲潜艇怎么躲开水雷,怎么偷偷靠近敌船,讲得活灵活现,连几个大人都忍不住插言问两句。 安安被说话声吵醒了,也不闹,就趴在她背上,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在听。 正讲到潜艇浮出水面,突然有个尖利的声音插进来:“哼,净讲些不着边际的玩意儿,哄得孩子们不学好,我看啊,就是不安分!” 众人一看,是村里的刘婆子,她双手叉着腰,三角眼斜睨着元沁瑶,“一个寡妇家,天天在这儿抛头露面,不知道的还以为想干啥呢!” 元沁瑶脸上的笑淡了,眼神冷下来,刚要开口,王德贵先沉了脸:“刘婆子,你瞎咧咧啥?元丫头给孩子们讲故事,碍着你啥了?” “村长你别护着她!”刘婆子梗着脖子,“谁知道她安的啥心?来路不明的,指不定是个狐狸精,把孩子们都带坏了!” “你说谁狐狸精?”元沁瑶站起身,背上的安安被惊动了,“咿呀”了一声。她稳住步子,眼神像淬了冰,“我一没偷二没抢,靠着自己上山挖药过活,怎么就不安分了?怎么就带坏孩子了?”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股子狠劲,刘婆子被她看得往后缩了缩,嘴上还硬:“我……我就是看你不顺眼!一个年轻媳妇,守着寡还天天往山里跑,不是想勾搭男人是啥?” 这话一出,人群里顿时起了骚动,有人跟着点头,有人却皱起了眉。 狗剩急了,跳出来喊道:“刘奶奶你胡说!元姐姐是好人!她还给我过糖吃呢!” “就是!元姐姐还帮我娘采过药!”丫蛋儿也跟着喊。 苏明远这时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刘老夫人,说话当讲证据。元姑娘给孩子们讲些见闻,总比让他们野在外面惹是生非好。再者,寡妇守节,自食其力,本就该受人敬重,怎容你这般污蔑?” 他是村里唯一的先生,平日里虽严肃,却极有威望。 这话一出,刘婆子顿时哑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王德贵也跟着点头:“苏先生说得对!刘婆子,再敢胡咧咧,罚你去祠堂抄十遍村规!” 刘婆子脸一阵红一阵白,狠狠瞪了元沁瑶一眼,不敢说话了。 一场风波平息,孩子们又围上来,“元姐姐,接着讲潜艇嘛”。 元沁瑶拍了拍背上的安安,声音放柔了些:“刚才讲到哪儿了?哦,潜艇浮出水面……” 孩子们和大人们兴致勃勃地听着她讲故事! 但是果然有人的地方就有八卦…… 这就是刻在人们dNA里的优良传统的文化代名词! “你们说这元姑娘,哪儿听来的这些新鲜物件?”桂花婶手里还攥着没纳完的鞋底,针在头发里蹭了蹭,“又是会飞的船,又是水里的铁家伙,我活了大半辈子,听都没听过。” 赵大嫂接话道:“谁说不是呢?前儿听她讲那个能跑得比马还快的铁盒子,说是叫汽车,我家那口子还说我瞎琢磨,哪有那样的东西?可元姑娘讲得有鼻子有眼的,不像是编瞎话。” 七婶往元沁瑶那边瞥了眼,又赶紧收回目光,声音更小了:“她一个年轻寡妇,带着个小娃娃,据说是从南边逃难来的,可南边哪有这些稀奇事儿?我瞅着她不像个普通乡下妇人,你看她说话办事,稳稳当当的,眼神里还有股子咱们没有的劲儿。” “会不会是……”桂花婶顿了顿,没说下去,只摇了摇头,“管她呢,只要对孩子们好,讲些故事也没啥。就是刘婆子那嘴,真是该撕。” 她们这边嘀咕着,苏明远坐在石头上,目光落在元沁瑶身上,眉头微蹙。 他自幼读书,走南闯北求学多年,自认也算见多识广,可元沁瑶口中的“潜艇”“汽车”“飞船”,却是闻所未闻。 那些东西听起来违背常理,却被她讲得条理清晰,仿佛亲眼见过一般。 一个逃难来的寡妇,怎么会知道这些? 她的谈吐,她的见识,甚至刚才面对刘婆子时那份临危不乱的气度,都绝非寻常人家的女子能有的。 苏明远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角,心里疑窦丛生。 这元沁瑶,到底是什么来头? “……你们知道吗?,今儿晌午,镇上书铺的伙计亲自送来的,车斗里满满当当,都是书!”是李家媳妇的声音,压得低,却故意让周围人都听见,“几百本是少说了,她一个寡妇家,哪来那么多钱?” “就是!”旁边立刻有人接腔,是跟刘婆子交好的张二婶,撇着嘴往元沁瑶那边瞟,“指不定是啥来路不明的钱呢!一个逃难的,哪能一下子拿出那么多银钱?我看啊,怕不是背着人干了啥见不得人的勾当!” 这话就脏了,有人听着皱起眉,却也有人跟着点头,眼神里的怀疑像草一样疯长。 “说不定是勾搭上哪个有钱的主儿了,不然哪来的闲钱买这些没用的纸片子?” “就是,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买那么多书干啥?难不成还想教孩子们学些旁门左道?” 唾沫星子在人群里飞,元沁瑶虽然正在给孩子们讲,但是她不是聋子! 八婆又在讲今天“送书”的事情,她原本以为就那些发霉书有什么好解释的,所以响午的时候,她也懒着解释了。 她慢慢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些交头接耳的妇人。 她们被她看得一噎,声音小了点,却依旧有人梗着脖子,眼神里带着挑衅。 王德贵脸色早沉得像块铁,手里的烟袋攥得咯吱响。 旁边几个白胡子老头也直摇头,显然是听不下去了。 “都闭嘴!”王德贵吼了一声,场子静了静,可那些妇人眼里的不以为然,明晃晃的。 元沁瑶没等村长再说啥,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像落在石板上的雨珠:“我当是啥新鲜话,原来就这点嚼舌根的本事。” 她嘴角勾起点冷笑,扫过刚才骂得最凶的张二婶:“我来村里没多久,是不假。这些日子多谢村子里在坐各位叔伯婶子联保,让我顺利落户,这份情元某人记着呢!。”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拍着安安的背,小家伙似乎察觉到气氛不对,像条虫宝宝糯动! 呜呜呜x﹏x~ 元沁瑶安抚地拍了拍,继续道:“我买书籍的钱,是我挖草药、制药,一点一点换回来的。干净不干净,天地良心都看着呢!” 张二婶被她堵得脸通红,嘴硬道:“谁知道你那些草药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元沁瑶眼神一厉,打断她,“是不是偷的抢的?我元沁瑶敢对天发誓,若有一分不义之财,天打雷劈!你敢吗?” 张二婶被她眼神吓得往后缩了缩,嗫嚅着说不出话。 周围的议论声彻底没了,连风都像停了。 元沁瑶缓了缓语气,目光转向王德贵和几位老人:“村长,各位爷爷伯伯,我买这些书,不是给自己看的。都是些旧书,边角破了,但字都清楚。我想着,孩子们总听故事也不够,不如认些字,看看书里的道理。”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了点恳切:“这几天我会慢慢把书里的破页补好,不耽误看。就是想求村里,能不能在祠堂腾个空屋子,给孩子们做个阅读室。白天他们能去看看书,总比在外面野着强。” 这话一出,几个白胡子老头眼睛亮了。 其中最年长的李老太爷捋着胡子,点了点头:“这话在理!孩子们多认些字,是好事!” 王德贵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意:“腾个屋子算啥!回头我就让人把祠堂西头那间收拾出来!元丫头,你这心思,好!” 苏明远坐在石头上,一直没说话,此刻看着元沁瑶,眉头渐渐舒展,眼神里多了些探究,还有点不易察觉的赞许。 那些刚才嚼舌根的妇人,这会儿都低着头,像被晒蔫的茄子,连大气都不敢出。 “既说了腾屋子,那明儿一早就动手。”王德贵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火星子溅在地上,“元丫头,有啥要帮忙的,尽管吱声。” 元沁瑶刚把安安从背上卸下来,小家伙揉着眼睛哼唧。 她屈指在他软乎乎的脸上刮了一下,才抬眼道:“谢村长。倒是不用啥,我自己慢慢补书就行,就是孩子们去了,还得劳烦村里多照看些,别让他们把书撕了。” 李老太爷在一旁接话:“这好办,让各家大人多叮嘱几句就是。” 他看了眼那些还低着头的妇人,哼了声,“谁要是自家娃不懂事,弄坏了书,就罚她家男人去祠堂挑水,挑到我瞅着顺眼为止!” 这话一出来。 “有书看喽” “有书看书喽” “谢谢元姐姐!” “谢谢元姐姐,我们会保护好书的!” …… 孩子们起哄! 一些八婆脖子却都缩成乌龟了,真的她娘的怂包,刚刚不是在那里洋洋得意吗! 元沁瑶嘴角勾了勾,眼神扫过那几个先前嚼舌根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她们听见:“多谢长辈的体恤,也谢谢娃娃们棒场,这下我就放心了。但这些书,是我用血汗换来的,不是谁嘴里吐出来的唾沫星子,不值钱。” 张二婶脸“腾”地红了,想反驳,可对上元沁瑶那双带着刺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桂花婶悄悄拽了拽她的袖子,示意她别吭声,这些糟婆子屁事真的太她娘多。 麻烦精~ 苏明远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走过来道:“补书若是需要浆糊或是针线,我那里有,明儿让学生给你送去。” 他平日里话少,此刻主动开口,倒让不少人愣了愣。 元沁瑶抱着安安,朝他微微颔首:“多谢苏先生。不过不用麻烦,我自己备着有。” 苏明远指尖顿了顿,没再坚持,只道:“若是有认不出的字,或是书里有看不懂的地方,也可以来问我。” “再说吧。”元沁瑶抱着安安转身就走,连多余的客气都没有。 苏明远看着她的背影,眉头又轻轻蹙起。 这女子,脾性倒是硬得很,一点亏都不肯吃,刚才那话里的刺,扎得真准。 场子里的人渐渐散了。 张二婶凑到刘婆子身边,气鼓鼓道:“那小寡妇也太狂了!不就是买了几本破书吗?” 刘婆子啐了一口:“狂得没边!等着瞧,一个外乡人,还想在咱村翻起浪来?” 她阴阴湿湿地压低声音,“我瞅着苏先生对她好像有点不一样,你说……” “别瞎说!”张二婶吓了一跳,“哎呦喂!苏先生那可是斯文人而且都快埋半截。害不害躁呀!”嘴上这么说,眼里却多了几分探究。 两人嘀嘀咕咕地往家走,没注意身后不远处的少年郎。 …… 元沁瑶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王石头。 “元姐姐。” 王石头跑得有点急,脸红红的,“我刚才听见……听见刘奶奶和张二婶说你坏话,还说苏先生……” “我知道了。”元沁瑶打断他,推开门把安安抱进去,又回头对王石头道,“多谢你告诉我。不过不用理她们,嘴长在别人身上,爱说啥说啥,只要别挡我的路就行。” 王石头愣了愣,他原以为元姐姐会生气,没想到这么平静。 他挠了挠头:“她们要是再胡说,我就去告诉我爹。” “不用。”元沁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冷意,“对付疯狗,不用跟她们讲道理,直接一棍子打回去就行。下次她们再嚼舌根,你不用管,看我怎么收拾她们。” 她眼神里的狠劲,让王石头心里一突,莫名觉得元姐姐说的是真的。他点点头:“那……元姐姐,我先回去了。” “嗯。” 关上门,元沁瑶把安安放在炕上。 第118章 “吞金兽”的火焰图案 小家伙一沾着褥子,两条小胖腿就跟装了弹簧似的,“咚咚咚”往炕面上砸,嘴里“啊嗷啊啊嗷”地叫。 这股子劲儿,哪有刚才在背上病蔫蔫的样子,而是与发瘟鸡没有什么区别! “小祖宗,这才醒透?”元沁瑶弯腰,手指戳了戳他圆滚滚的肚子,“刚才在外面咋不这么精神?” 安安被戳得咯咯笑,小手乱挥,一把抓住她的衣襟,“嗯嗯~”地哼唧,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像是在撒娇。 元沁瑶无奈地叹口气,末世里见惯了刀光剑影,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个奶娃娃拿捏得死死的。 她伸手去解安安的小褂子。 “别动别动,解衣服呢。”她按住安安乱蹬的腿,小家伙不依,小腿踢得更欢,“啊呜嗷~”地抗议,像是嫌她动作慢了。 “还敢嚎?”元沁瑶故意板起脸,“再闹今晚就不给洗澡了,让你带着一身汗睡觉。” 安安哪懂这些,只觉得她声音变了,小嘴瘪瘪,眼泪瞬间就在眼眶里打转,眼看就要来一场惊天动地的大哭。 “得得得,我怕了你了。”元沁瑶赶紧放软了语气,三下五除二解了小褂子,只剩下小里衣,“这就去烧水,给我们安安洗香香,行了吧?” 盖上小被子~ 安安似懂非懂,吸了吸鼻子,又伸小手伸抓住她的手指往嘴里送,“吧唧吧唧”地啃起来。 元沁瑶抽回手,在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脏不脏?” 她转身往灶房走。 那几张烂嘴,跟末世里巷口嚼舌根的长舌妇没两样,不搭理她们,指不定还以为自己好欺负。 她舀了水往锅里倒,火折子“擦”地一声点燃,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她眼底亮了亮。 末世里,对付这种人,要么让她怕,要么让她闭嘴。 炕上的安安又开始“嗷呜”叫,听着像是在跟谁吵架似的。 元沁瑶探头看了一眼,只见小家伙正瞪着炕角的布老虎,小拳头挥来挥去,嘴里“呜呜”个不停。 她忍不住笑了,这小不点,精力倒是旺盛。 水很快烧好了,她舀出来倒在木盆里,又兑了些凉水,伸手试了试温度,才端着往屋里走。 “安安,洗香香了。” 小鬼头听到声音,想挣扎爬起来,结果动作太急,“咕咚”一下翻了个滚,滚到坑边! 再翻一个滚就人头落地了! 元沁瑶赶紧把木盆放在地下,过去把他捞起来,“你这小鬼,就不能慢点?” 她拍了拍他的屁股,不算重,安安却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好了好了,是我不对。”元沁瑶赶紧哄,把他抱起来颠了颠,“不哭了啊,洗香香,洗完了给你讲故事。” 小家伙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胳膊紧紧搂着她的脖子,像是受了多大的惊吓。 啊呜嗷~啊~呜x﹏x~ 元沁瑶心里软了软。 她耐着性子哄了好一会儿,安安的哭声才渐渐小了,只剩下抽抽搭搭的。 喵~嗯呐~…… “好了,别哭t﹏t洗香香” “脱衣衣咯~” “小手手缩一缩呀~” “小狗狗腿也收一收~” 咝咝嗦嗦、窸窸窣窣,一顿轻手轻脚地扒~ 总算是把小里衣解完啦! 元沁瑶把他放进水盆里。 小家伙一碰到温水,真是有玩的就忘了痛,小手在水里扑腾起来,溅得满地都是水。 “慢点扑腾,水都洒光了。” “小祖宗哟!” 元沁瑶一边给她搓澡,一边念叨,“你这小坏蛋,太折腾娘亲了。” 安安听不懂,只顾着玩水,小脚丫踢得水花四溅。 元沁瑶给安安洗着澡,指尖忽然触到他左肩一块温热的地方。 她低头瞧去,借着窗棂透进来的月光,猛地顿住了手。 “眼花了吗?” 那地方,原本只有块淡淡的印记,不细看几乎瞧不见。 可现在却像一团跳动的小火苗,红得愈发清晰,边缘的纹路也显了出来,真真切切是火焰的形状。 “这是……”她眉头微蹙,伸手轻轻碰了碰。 安安正玩水玩得欢,被她这一下弄得不舒服,小胳膊一甩,“嗷”地叫了一声,蹬着腿要躲开。 元沁瑶没松手,反而用指腹轻轻搓了搓,想看看是不是沾了什么脏东西。 可那印记像是长在肉里,怎么搓都没变化,反倒被她弄疼了,安安小嘴一咧,眼泪又要下来,“哇——” “好了好了,不碰了。”元沁瑶赶紧收回手,拍了拍他的背,“娘亲不碰了,安安乖。” 她心里却翻起了浪。 末世里稀奇古怪的事她见得多,可这胎记忽然变清晰,还是这么个形状,总觉得不寻常。 装小可怜,两行清泪~谁言寸草心~ 一行白鹭上青天,事实是没有人死。 啊~呜~嬷~呜~嬷嬷~啊~ 小鬼头假哭,见她不碰那地方了,抽噎着伸出小手去抓自己的小香肩,控诉自己的不满。 好像在说,不要碰窝~ 小脸膨成小河豚。 啊呜~嬷~啊~呜~嬷~呜~ “哭错坟啦~老娘还没嘎!” 元沁瑶又气又笑,点了点他的额头:“不就是轻轻碰了下吗?有那么痛吗!再嚎我可真咬你了啊!” 说干就干,她在小鬼的左肩象征性地轻轻咬了一口。 这下可好了~ 小气鬼~哭闹得更大声了! 啊呜莫~呜嗷~ …… “哎呀~小气鬼~你还委屈上了~”元沁瑶赶紧哄,“不咬了不咬了,谁稀罕咬尼呀~” 她指尖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蛋,故意拖长语调逗他: “你可不是会生小钱钱的招财宝,而是专啃小金库的小吞金兽~ ” 说着刮了下他翘翘的小鼻子:“ 等娘亲的小钱钱都被啃光光啦~,咱们就去浪迹天涯——白天喝西北风,晚上睡大街当街溜子!” 小鬼头哭声渐渐停了! 嗯呐~呐~ 他哪懂什么浪迹天涯,可能只会觉得奇怪的娘亲在整蛊他。 他只是小,不是傻。 元沁瑶看着他这模样,摇了摇头。 她麻利地给小家伙洗完澡,用布巾裹着抱到炕上,一边给他擦头发,一边嘀嘀咕咕:“你说你这小身子骨,不会藏着什么猫腻吧?” 要是在末世,这种突然变化的印记,多半是异能觉醒的前兆。 可这不是在末世……她瞅了眼安安圆滚滚的胳膊腿,除了能吃能闹,没半点特殊之处。 “罢了罢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拍了拍安安的屁股。 安安听不懂她的话,只觉得头发被擦得舒服,哼哼唧唧地往她怀里钻,小脑袋在她胸口蹭来蹭去,像只讨喜的小猫。 元沁瑶被他蹭得心头软,低头在他发顶亲了口:“算你还有点小良心。” 第119章 讲个大英雄的故事 小家伙洗完澡浑身香喷喷,小脑袋歪在她臂弯里,眼睛半眯着,还带着点刚哭过的水汽。 小脸蛋红扑扑的。 她清了清嗓子,指尖无意识地划着他后背软乎乎的肉,开口道:“给你讲个故事吧,就讲个……嗯,讲个大英雄的故事。” 安安“唔”了一声,像是在应和。 “从前啊,有个地方,乱得很,到处都是抢东西的,还有吃人的怪物。”元沁瑶声音放得很柔,可说起这些,眼神还是不自觉地沉了沉,“有个姑娘,她爹娘没了,一个人在那地方瞎闯。” 她低头看了眼安安,小家伙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清澈愚萌看着她。 “那姑娘可厉害了,手里拿着把刀,谁要是敢欺负她,她就把谁砍跑。” 她抬手比划了个挥刀的动作,幅度不大,怕吓着怀里的小不点,“有一回啊,她被好多人堵在一个破楼里,眼看就要没命了……” 安安小嘴巴叫喊着,呜嗷~ 元沁瑶心里软了下,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别怕,她没死。她瞅准机会,从三楼跳了下去,摔断了腿,可还是爬着跑了。” “你说她傻不傻?”她像是在问安安,又像是在问自己,“其实啊,她就是不想死,想活着,哪怕活得像条狗。” 安安听不懂这些沉重的话,只觉得她的声音忽高忽低挺有意思,小手伸起来,想去抓她说话时动着的嘴唇。 “哎,别抓。”元沁瑶捏住他的小手,“后来啊,她就想,要是能到个安安稳稳的地方就好了,不用天天提心吊胆,能睡个囫囵觉,还能……像这样抱着个小肉团讲故事。” 她顿了顿,低头看着安安熟睡的眉眼,小家伙大概是听累了,呼吸渐渐匀了,小胸脯一鼓一鼓的。 “现在啊,她好像真的到了这么个地方。”元沁瑶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恍惚,“虽然穷了点,还有些乱七八糟的人嚼舌根,可……” 她蹭了蹭安安的发顶。 “可至少,不用再闻血腥味了。” 安安在梦里嚅了嚅嘴,小胳膊往她怀里又紧了紧。 元沁瑶失笑,轻轻拍着他的背,像是在给故事收尾:“所以啊,大英雄不一定非要砍砍杀杀,能平平安安过日子,也算一种本事了,是吧,小安安?” 窗外的风溜进来,卷起窗帘一角,带过檐角风铃叮铃的轻响。 “风铃响得倒好听。”她对着安安的睡颜嘀咕,声音轻得像风,“以前哪有这闲心听这个,耳朵里净是喊杀和……别的动静。” 指尖划过安安后颈软绒,她自己都没察觉眉梢松了些。“那时候要是有这么个安稳地儿,断条腿爬着也乐意。” 元沁瑶把安安往怀里拢了拢,另一只手去拽窗帘,指尖刚碰到布角,又停住。 “罢了,透点气也好。”她收回手,指尖在炕席上无意识地划着,“你说这日子,会不会跟做梦似的?哪天醒了,又是血糊糊的……” 话没说完,怀里的小家伙哼唧了一声,小脑袋在她胸口蹭了蹭。 “臭小子,吓着你了。”她低头,鼻尖蹭过安安的发顶,那股子奶香味混着皂角的清爽,压过了她记忆里挥之不去的铁锈味。 风铃又响,叮铃,叮铃。 “不管了。”她忽然笑了笑,声音里带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轻快,“先睡。明天还得给你熬米汤呢。” 她小心翼翼地挪身,把安安放在炕里侧,掖好薄被。 自己脱了鞋上炕,躺在外侧,借着月光看那小家伙的睡脸。 “大英雄不砍杀了,就当你的煮饭婆。”她扯过被子盖了半拉身子,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得暖暖的。 “还有,今晚可不许闹娘亲哦,不然就打你这个小屁屁猪~” 西戎,主营帐内。 牛油烛火跳得厉害,映着满帐人影,个个脸上都带着股子狠劲。 木尔扎克礼一巴掌拍在案几上,铜酒碗震得哐当响。“南宫澈!那晋狗!”他粗嘎的嗓音像磨过的石头,“上次伏击,咱们折了多少好儿郎?他倒是跑了,这笔血债,不能就这么算了!” 帐下立刻炸了锅。 “首领说得对!那晋狗狡猾得很,上次若非他设圈套,咱们怎会损兵折将!”一个络腮胡汉子捶着胸脯,眼里冒火。 “报仇!必须报仇!把晋国的边城踏平,抢他们的粮食,掠他们的女人!”另一个瘦高个拔出腰间弯刀,在烛火下划出道冷光。 木尔扎克礼抬手,帐内瞬间静了。他浓眉拧成个疙瘩,独眼里凶光毕露:“吵什么?报仇不是喊出来的!” 他走到帐中地图前,手指重重戳在晋国边境的一处,“上次吃了轻敌的亏,这次,得好好谋划。” 旁边一个谋士模样的老者捋着山羊胡,低声道:“首领,南宫澈如今镇守雁门关,那关隘险峻,不好攻啊。” “险峻?”木尔扎克礼冷笑一声,露出黄黑的牙齿,“再险峻,也挡不住咱们西戎的铁骑!我已探得,晋国最近在换防,雁门关兵力空虚了些。”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络腮胡汉子凑近:“首领的意思是……” “夜袭!”木尔扎克礼猛地挥拳,“选个风大的夜晚,悄悄摸到关下,给他们来个措手不及!我要让南宫澈知道,得罪咱们西戎,只有死路一条!” “可万一……”有人迟疑。 “没有万一!”木尔扎克礼眼一瞪,“谁要是怕了,现在就滚出去!但别忘了,咱们的兄弟死在谁手里!这仇,非报不可!” 帐内众人被他激起血性,纷纷呼喝:“报仇!报仇!” “好!”木尔扎克礼满意点头,“都下去准备!三日之后,听我号令!” 众人轰然应诺,鱼贯而出。帐内只剩下木尔扎克礼和那老者。 老者叹了口气:“首领,南宫澈不好对付,还是谨慎些好。” 木尔扎克礼眼神阴鸷:“谨慎?再谨慎,兄弟们的血就白流了!我不管他南宫澈有多厉害,这次,我定要他的项上人头,来祭我西戎的英魂!” 他盯着地图上的雁门关,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等着吧,晋国的安稳日子,到头了!”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 第120章 玄冰寒毒 雁门关的秋意已浓,风卷着枯叶拍打在关隘的城楼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暗处低泣。 南宫澈正坐在案前,指尖捏着一份刚送来的军报,目光沉沉地扫过。 他一身玄色常服,领口袖口绣着暗金龙纹,明明是温润的料子,穿在他身上却偏生带出几分凛冽。 “咳……” 一声压抑的咳嗽自身侧响起,南宫澈抬手按住胸口,指节瞬间泛白。 他没抬头,只哑声道:“何事?” 帐帘被轻轻掀开,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滑进来,单膝跪地:“王爷,换防的队伍已过云盘山,再有三日便能抵达。”是暗卫统领秦风的声音。 南宫澈“嗯”了一声,指尖在军报上顿了顿。 他猛地攥紧拳,指骨咯咯作响。 这寒毒已一年多没犯,他原以为凭着内功压制,总能再撑些时日,没料到会在此时复发。 “王爷?”秦风察觉到不对,抬头时正望见南宫澈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 更吓人的是,他脖颈处的肌肤下,隐隐有紫线浮现,像一条条狰狞的蛇在游走。 南宫澈没理会他,强行运起内功想要压制那股寒意。 可内力刚一运转,便如石沉大海,反而引动了更烈的冰寒,喉头一阵腥甜涌上。 他偏过头,一口暗红的血溅落在明黄的军报上,晕开一朵刺目的花。 “王爷!”秦风惊得起身,却又不敢上前,只能急声道,“属下这就去请军医!” “不必。”南宫澈抬手制止,声音嘶哑得厉害,额上已沁出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沾湿了衣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的痛楚已被强压下去,只剩下惯有的冷厉,“换防……可有异常?” 秦风愣了下,赶紧收敛心神:“回王爷,暂无异常。只是……西戎那边近来动静频繁,斥候回报,木尔扎克礼似在调兵。” 南宫澈指尖抵着眉心,那股冰寒还在肆虐,让他说话都带着颤音,却依旧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们探到换防的消息了?” “应是如此。”秦风低声道,“属下已加派了人手巡查,只是……”他看了眼南宫澈愈发苍白的脸,“王爷,您的身子……” “无妨。”南宫澈打断他,缓缓直起身,尽管浑身冰寒刺骨,脊梁却挺得笔直,“告诉换防的队伍,放慢速度,沿途多设些哨卡。” 秦风一愣:“放慢速度?可雁门关……” “木尔扎克礼想趁虚而入,我便给他们个‘虚’的。”南宫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冽的笑意,那双锐利的眸子在昏暗中闪着精光,“让他们以为我们兵力空虚,放松警惕。” 他顿了顿,胸口又是一阵剧痛,忍不住闷哼一声,脸色更白了几分。 “传令下去,让城楼上的守军白天少些动静,夜里……加强戒备,灯笼都给我灭了,别让他们看出虚实。” 秦风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南宫澈的用意:“属下遵命!” “还有。”南宫澈看着他,眼神凝重,“密切关注西戎的动向,一有消息,立刻汇报,不许有丝毫延误。” “是!”秦风应道,见南宫澈额上的冷汗越来越多,嘴唇都开始发紫,终究还是忍不住道,“王爷,您还是先歇歇吧,这里有属下盯着。” 南宫澈摆了摆手,没说话。 木尔扎克礼,你想报仇,本王便给你这个机会。 第121章 西戎大军有异动 秦风领命退下,帐外的风更烈了些,卷着沙石打在布帘上,噼啪作响。 他回头望了眼帐内那道挺直的身影,眉头紧锁,终究还是对身旁的暗卫低语:“去取王爷的药来,快些。” 暗卫应声而去,秦风则转身往城楼方向走,刚过拐角,就撞见了一身甲胄的副将秦啸。 “秦统领。”秦啸嗓门洪亮,脸上带着风霜,“刚见你从王爷帐里出来?王爷身子如何了?”他是秦风的远房堂兄,性子直率,在军中威望不低。 秦风脚步一顿,面上不动声色:“王爷无碍,正部署防务。” 秦啸却不相信,他刚巡完城,远远见秦风进了主帐,又见暗卫匆匆往后营跑,心里早犯了嘀咕:“无碍?方才那暗卫急急忙忙的,是去拿药吧?”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是不是寒毒又犯了?” 秦风知道瞒不过他,只能点头:“老毛病,王爷正强撑着。” 秦啸脸色沉了沉,一拳砸在旁边的石柱上:“这西戎蛮子早不闹晚不闹,偏挑这时候!要是王爷有个三长两短……” “二哥慎言。”秦风打断他,“王爷自有计较,咱们做好分内事便是。”他看了眼秦啸,“城楼上的动静按王爷的吩咐去办了?” “刚吩咐下去,白日里撤了一半守军,都猫在箭楼里呢。”秦啸道,“只是夜里全灭灯笼,黑灯瞎火的,弟兄们巡逻怕是不便。” “王爷要的就是这份不便给西戎看。”秦风沉声道,“让弟兄们警醒些,多用耳听,少用眼看。” 秦啸点头应下,目光却望向主帐的方向,忧心忡忡:“真不用请军医?” “王爷不让。”秦风叹道,“他正运功压制,咱们别去扰他。” 帐内,南宫澈已闭上眼,双手交叠置于腹前,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内力在经脉中缓缓游走,所过之处,那蚀骨的寒意便如潮水般涌来,冻得他经脉阵阵抽痛。 他暗自咬牙,一年前中这寒毒时,医师便说过,此毒会蚕食内功,强行运功无异于饮鸩止渴。 可眼下雁门关危在旦夕,他不能倒。 内力行至胸口,猛地撞上一团冰寒,南宫澈喉间一甜,硬生生将涌上来的血气咽了回去。 额上的冷汗汇成细流,顺着下颌滴落,砸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咳咳……”又是一阵剧咳,他身子微微晃动,却依旧稳稳坐着。 帐帘被轻轻掀开,取药的暗卫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汁进来,见他这副模样,大气不敢出,只将药碗放在案上,低声道:“王爷,药来了。” 南宫澈没睁眼,只摆了摆手。 待暗卫退下,他才缓缓收了功,胸口的疼痛稍缓,却依旧浑身乏力。 这药只能暂时压制痛楚,对根除寒毒毫无用处,可如今,也只能靠它撑着了。 他端起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味瞬间蔓延开,刺激得他又是一阵咳嗽。 帐外传来秦风急促的脚步声:“王爷,斥候回报,西戎大军有异动!” 第122章 西戎的“软肋 南宫澈将药碗搁下,闻言眸色一凛。 他抬手拭去唇角药渍,指节泛白却稳如磐石,沉声道:“异动在何处?” “斥候说,西戎主力在关外十里坡列阵,似要强攻北城门。”秦风掀帘而入,甲胄上沾着夜风带来的沙粒,“但看阵型散乱,不似真要动手。” 南宫澈指尖在案几上轻叩,目光扫过摊开的雁门关布防图,北城门标注着重兵,却是他故意露给西戎的“软肋”。 他喉间还泛着药的苦意,声音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十里坡是幌子。” “幌子?”秦风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王爷是说,他们想声东击西?” “嗯。”南宫澈颔首,指尖点向布防图西侧一处不起眼的断崖,“此处山势陡峭,平日无人设防,却是唯一能绕开烽火台的捷径。” 他抬眼看向秦风,眸中闪过一丝算计,“去,让秦啸带五百轻骑,偃旗息鼓,从西侧密道绕到断崖后埋伏。告诉他们,听北城门炮响为号,断西戎后路。” 秦风心头一震,这计策险中求胜,全凭对西戎的预判。 他正欲领命,却见南宫澈又道:“再让你的人散布消息,就说本王寒毒发作,已昏迷不醒,军医束手无策。” “王爷!”秦风蹙眉,“这般说辞若是传开,军中怕是会生乱。” “乱才好。”南宫澈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眼底却无半分笑意,“西戎的细作就在军中,本王‘昏迷’,他们才敢放手一搏。” 他指节用力,将布防图上北城门的标记按出一道折痕,“北城门留三百老弱,放几轮箭就佯装溃退,把西戎的先锋引进来。” 秦风瞬间明白,这是要将计就计,用一场假败引蛇出洞。 “属下这就去办!”秦风抱拳,转身时脚步带风。 帐内重归寂静,南宫澈却没再运功,只端坐着听帐外动静。 风卷着沙石的声响里,隐约掺进几声压抑的议论,想来是秦风的人已开始“传讯”。 他指尖抚过胸口,那里的寒意又开始蠢蠢欲动,却被他硬生生压下去——好戏,才刚开场。 未过一个时辰,北城门方向果然传来震天喊杀声,夹杂着火炮轰鸣。 南宫澈走到帐口,望着北城门方向燃起的烟火,唇角微扬。 “王爷,西戎先锋已入瓮,秦副将那边传来信号,断崖后的伏兵已就位。”暗卫匆匆来报。 “很好。”南宫澈声音平稳,“让北城门的弟兄们撤到第二防线,放他们再深入些。” 暗卫领命而去,风声里,厮杀声愈发清晰。 南宫澈立在帐外,月光洒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知道,这场仗打完,寒毒或许会更重,但只要雁门关在,他就不能倒下。 西侧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号角声,紧接着是震天的欢呼。 南宫澈闭上眼,长舒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已染了几分疲惫。 “王爷,秦副将得手了!西戎后路被断,先锋已成困兽!”秦风飞奔而来,甲胄上染了血,脸上却满是兴奋。 南宫澈点了点头,身子微微一晃,秦风连忙上前扶住。 他摆了摆手,哑声道:“传令下去,全线反击。” 夜色中,雁门关的守军如潮水般涌出,喊杀声震彻山谷。 南宫澈站在高处,望着下方厮杀的身影。 第123章 善罢甘休 厮杀声渐歇时,天边已泛出鱼肚白。 南宫澈扶着城墙垛口,指尖冰凉。 下方尸横遍野,血腥味混着晨露的湿意扑面而来,他却只盯着西戎溃逃的方向,眸色深沉。 “王爷,打扫战场已毕。清点下来,我军折损三成,西戎先锋几乎全军覆没。”秦风抹了把脸上的血污,声音带着战后的沙哑,“只是……西戎主力并未受损,看这情形,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南宫澈喉间低低应了声,目光掠过城楼下疲惫的士兵,忽然道:“木尔扎克呢?” 秦风一愣,随即摇头:“未在尸堆里发现,想来是趁乱逃回主营了。” “意料之中。”南宫澈指尖在冰冷的石墙上轻叩,“此人阴鸷多疑,断不会亲率先锋涉险。” 他顿了顿,看向西侧断崖方向,“传令下去,加强各隘口防守,尤其是断崖,派人日夜巡查。” 秦风刚领命转身,就见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冲上城来,单膝跪地:“王爷!” “讲。”南宫澈声音未变,握着垛口的手却紧了紧。 “属下乔装探查,见木尔扎克在帐前立斩三名败逃的千夫长,帐内传来他的怒吼,说要……要三日之后踏平雁门关!”斥候声音发颤,“还听到他对手下说,先派小队人马去各城门探虚实,等……等我们换防时动手,说那时候兵力最是虚弱……” 秦风闻言怒目:“这老贼!竟还想着钻空子!” 南宫澈却笑了,笑意未达眼底,只余一片冷峭。“换防时动手?他倒打得好算盘。” 他转过身,苍白的脸上因晨风吹拂泛起一丝薄红,却更显清冽,“传令各营,换防时间往后推两个时辰,且换防时多派三倍暗哨,让他的人有来无回。” 他顿了顿,看向秦风:“另外,让伤兵们‘哭嚎’声再大些,营中炊烟减半,就做给西戎的探子看。” 秦风立刻明白:“王爷是要让他们以为我军已是强弩之末?” “正是。”南宫澈眸中闪过精光,“木尔扎克多疑,见我们‘虚弱’,只会更认定有机可乘。三日之后……”他望向关外,“便是他的死期。” 关外,西戎主营。 木尔扎克将手中的酒囊狠狠砸在地上,酒液溅湿了地毯,他猩红的眼睛瞪着帐下的亲兵:“废物!几百人的先锋,竟被南宫澈那病秧子吃得死死的!” 亲兵瑟瑟发抖:“首领息怒,那南宫澈实在狡猾,用假败引我们入瓮……” “假败?”木尔扎克冷笑一声,指节捏得咯咯作响,“他以为这样就能吓住本首领?我看他是寒毒发作,撑不了多久了!” 他俯身捡起一块碎瓷片,眼中闪过阴毒,“传令下去,明早派三队骑兵,分别去东、南、北三门挑衅,探探他们的底细。记住,只许败,不许胜,引他们出兵追击,我要看看,这雁门关到底还有多少力气!” 亲兵领命退下,木尔扎克走到地图前,指尖重重戳在雁门关西侧:“三日……等他们换防,兵力分散,本首领就从这里杀进去,把南宫澈的人头割下来,祭我西戎的勇士!” …… 第124章 修书 远在千里之外,杏花村。 细雨绵绵,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把整个村子罩在里头。 元沁瑶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了把柴。 火光“噼啪”跳了两下,映得她脸上暖烘烘的。 坑上已经热起来了,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扭头看向坑头。 小家伙正趴在温热的坑面上,怀里抱着个磨得有些褪色的老虎布偶,小嘴“吧唧吧唧”地啃着布偶的耳朵,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滴,浑然不觉。 “小馋猫,这玩意儿能吃吗?口水横流啊!小鬼!”元沁瑶走过去,用帕子轻轻擦了擦他的下巴。 啊~啊~嗯~ 小家伙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瞅着她,咯咯笑了两声,又低头跟布偶较劲去了。 她摇摇头,转身坐到桌边。 脏娃娃!有点嫌弃! 但是现在想回炉重造,有点晚了! 傻是傻了点吧,我的孩子只要能呼吸就行了! 不强求!咱也没那种命~ 桌上摊开着十几本书,旁边堆着厚厚一摞,足有二百多本。 大多是些启蒙的三字经、百家姓,还有些农桑杂记,都是一些杂书。 元沁瑶拿起一本线装书,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页,小心翼翼地用糨糊粘合着裂开的书脊。 她动作熟练,眼神专注——前世在末世挣扎时,为了换取药品,她学过一手修补古籍的手艺,没想到到了这古代,倒先派上了用场。 “呼……”粘好一本,她松了口气,随手拿起旁边一本封面破损的书翻看。 她刚翻了两页,眉头忽然挑了挑。 这不是启蒙书。 书页上画着些奇奇怪怪的虫子,配着晦涩的注解,字里行间都是“引蛊”“养蛊”之类的字眼。 “嚯,还有这玩意儿?”元沁瑶撇撇嘴,随手丢到一边。 她对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没兴趣,倒是旁边另一本被虫蛀了边角的书吸引了她。 那是本医书,里面记载的一些草药和诊脉的法子,竟和她之前学过的急救知识有些相通之处,只是表述更古朴些。 “这个有用。”她点点头,把医书放到一旁,打算回头仔细研究。 窗外的雨还在下,风穿过窗缝,带着呜呜的声响。 元沁瑶搓了搓有些发凉的手,抬头看了眼天色。 “虽然是秋天,”她自言自语,声音带着点疑惑,“但今日怎么格外冷?昨天还热得穿单衣都嫌燥呢。”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冷风夹着雨丝立刻灌了进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小鬼头冷不冷~”她关紧窗户,又往灶膛里添了些柴。 唉呀~呜~哇嗯~ 小家伙抱着布偶啃听到她的声音,松开布偶。 回应她~ “好,娘亲知道啦!安安是听得懂人话的。” 小鬼要是会说话,肯定会说“我只是小,不是傻~臭娘亲~” “你继续玩吧!娘亲还要干活呢!” 元沁瑶添完柴,重新坐回桌前,拿起一本启蒙书,继续修补。 雨声淅沥,屋里只有她翻动书页的声音。 还有炕上偶尔传来的小鬼咿呀声,倒也安稳。 元沁瑶一边修书一边时刻注意小家伙的动静。 分身乏术! 一个时辰之后。 “这是又待不住了?”她头也不抬,心里嘀咕。 安安似乎是扭得累了,忽然“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声音不大。 元沁瑶放下书,走过去把他抱起来。 小家伙立刻就不哭了,小手抓住她的衣襟,眼睛睁得溜圆,直勾勾地盯着她。 “你呀,就是个小麻烦精。”她捏了捏他的小脸。 抱着安安哄了会儿,见他又开始打哈欠。 元沁瑶才把他放回炕上盖好小被子。 转身时,眼角扫到那堆书,眉头又皱了皱。 这屋子本就小,堆了这么多书,连下脚的地方都快没了。 她叹了口气,得再去东厢搬些来,修好的也该挪过去。 她快步走到东厢,这里比正屋更显局促,墙角堆着的书摞得快到房梁。 她弯腰搬起一摞没修的,刚要起身,后腰忽然传来一阵酸胀。 “这破身子,稍微动动地就跟散了架似的。” 她试着凝神,想调动点末世里那点保命的异能,可指尖那点若有若无的绿意晃了晃,就跟风中残烛似的,灭了。 “罢了罢了,指望不上。”她撇撇嘴,咬着牙把那摞书抱起来。 正屋传来安安“咿咿呀呀”的叫唤,还带着点急。 “这小祖宗又咋了?故意整我~刚刚不是睡觉觉了吗~”她脚步加快,一进正屋就瞧见安安正蹬着小腿,小胳膊在炕上扑腾,手里的老虎布偶被甩到了一边。 “饿了?”元沁瑶把书往地上一放,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小肚子,“早上那点米糊怕是早就消化完了。” 安安瞅见她,叫唤得更欢,小胳膊还往她怀里伸。 “知道了知道了,这就给你弄吃的。”她抱起安安,往灶房走。 灶上还温着水,她取了点米粉,用温水调开,又从旁边陶罐里舀了勺熬好的米汤兑进去,搅了搅。 “来,尝尝。”她舀了一小勺,吹凉了递到安安嘴边。 小家伙小嘴一张,“吧唧”一下就含住了勺子,眼睛都眯了起来。 “看你这馋样。”元沁瑶忍不住笑,手上的动作没停,一勺接一勺地喂。 第125章 事多佬!元昭! 安安吃得香是香咯! 但是事是真的多。 事多佬! 小身子慢慢流出不明液体! 元沁瑶感觉怀里一阵温热。 有时候小孩子过分安静,不是什么好事! 她手里的勺子“当啷”一声掉在灶台上,低头看着胸前湿透的衣襟,又看看怀里一脸无辜、还在吧唧小嘴的小家伙,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元昭!”她咬着牙喊出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你想死是吗!” 小家伙像是被她的声音吓了一跳,小嘴一瘪,乌溜溜的眼睛里瞬间蒙上了一层水汽,眼看就要哭出来。 元沁瑶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的火气噌地窜得更高,又有点哭笑不得。 她戳了戳安安的额头,没好气地说:“吃就吃,还不忘给我来这么一下!你是不是故意的?啊?” 安安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觉得娘亲的语气好凶,小嘴一咧,“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哭?你还有脸哭?”元沁瑶被他哭得头都大了,抱着他转身就往屋里走,“赶紧换衣服,不然感冒了,有你好受的!小鬼!” 她一边走一边念叨:“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这辈子来讨债的是不是?一天到晚没个安生时候,吃了睡,睡了吃,现在还学会尿床……哦不,尿又娘身上了!” 到了屋里,她把安安往炕上一放,转身去翻找自己的换洗衣物。 嗷~啊~呜~啊啊~唔唔~啊~ 安安还在哭,哭得小脸通红,小胳膊小腿一个劲地蹬着。 元沁瑶找好衣服,回头看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再哭!再哭就把你扔到外面淋雨去!” 这话似乎起了点作用,安安的哭声小了点,抽抽噎噎地看着她,眼睛里满是委屈。 元沁瑶叹了口气,也顾不上跟他计较了,先赶紧把自己湿透的衣服换下来。 换衣服的时候,她还得时不时地瞟一眼炕上的小家伙,生怕他又闹出什么幺蛾子。 换好衣服,她走到炕边,看着还在抽噎的安安,伸手把他抱了起来,语气缓和了些:“行了行了,别哭了,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安安像是听懂了她的话,哭声渐渐停了,小手抓住她的衣襟,把小脸埋进她的怀里,蹭了蹭。 元沁瑶拍了拍他的背,心里嘀咕:“真是个小祖宗,气人的时候能把人肺气炸,乖的时候又让人狠不下心。” 她抱着安安,低头看了看他湿透的小裤子,无奈地摇摇头:“得,还得给你换裤子。” 她又开始翻找安安的小裤子,一边找一边想: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一个人带着这么个小不点,真是太难了。 呜~嗯~ 不过,看着怀里渐渐安静下来的小家伙。 “真是麻烦的小鬼,你说你啊!到底像谁啊!” “还有我的基因有那么劣质吗!” “赶紧给你做尿不湿才行!事多佬!” 亲娘吐槽! 她找到小裤子,小心翼翼地给安安换好,动作轻柔了许多。 换好裤子,她把安安重新放回炕上,盖好小被子。 安安大概是哭累了,躺在那里,眼睛一眨一眨的,没一会儿就闭上了眼睛,睡着了。 “娘亲有时候真的想揍贬你!但是又不忍心啊!” 元沁瑶看着他稚嫩的小脸,刚刚的火气发不出来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去收拾刚才被弄脏的衣服,心里盘算着:等雨停了,得赶紧把这些衣服洗出来,不然天阴着,怕是要发霉了。 第126章 狼崽——阿离 满满一大盆衣服! 小家伙的尿布居多!有尿就算了,有些还是沾屎的。 天杀的! 养孩子真的很麻烦啊! 救放过啊! 直接干呕! 干吧! 谁叫小鬼是你的臭儿子! 忍一下!海阔天空! 等大一点,再那么调皮,直接揍贬! 破小孩! 真是服了! 元沁瑶认命蹲下搓衣服,盆里的水泛着泡沫,混着皂角的清苦气。 忽听得窗棂“吱呀”响了声,不是风刮的动静,倒像是有活物在外面扒拉。 她手一顿,抬眼往窗那边瞧。 就见窗纸被顶开个小缝,一双乌沉沉的眼睛正往里瞅,带着点怯生生的警惕。 是那只狼崽。 山上那只受伤的狼崽! 元沁瑶放下手里的木槌,起身走过去推开半扇窗。 狼崽往后缩了缩,却没跑,只是耷拉着尾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像是在撒娇。 “你怎么找着这儿的?”她皱着眉问,声音里带着点意外,“我这地方偏,你鼻子倒灵。” 狼崽晃了晃脑袋,用鼻尖蹭了蹭她的裤腿,湿漉漉的鼻子蹭得布料发潮。 元沁瑶往院门外瞥了眼,雨还没停,山雾蒙蒙的,看不清远处。 她又低头盯着狼崽,语气沉了沉:“路上没被人看见吧?” 这地界不太平,村里人家对山里的野兽向来提防,若是被人瞧见她养着狼崽,指不定要传出什么闲话,说不定还会引来麻烦。 狼崽像是听懂了,小脑袋摇了摇,又用脑袋拱了拱她的手,眼神里满是依赖。 元沁瑶心里嘀咕:这小东西倒通人性。她伸手摸了摸狼崽的脑袋,皮毛不算厚实,还带着点雨水的凉意。“进来吧,外面雨大。” 说着侧身让它进来。 狼崽一瘸一拐地迈过门槛,径直往炕边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炕上熟睡的安安,喉咙里发出“呜呜”的轻响。 “别吓着他。”元沁瑶跟过来,拍了拍狼崽的背。 狼崽似懂非懂,只是乖乖地趴在炕边,离安安远远的。 元沁瑶看着它这模样,心里那点防备淡了些。 她转身回屋,找了块干净的布,又拿了点之前剩下的肉干,放在狼崽面前。 “吃吧,伤还没好利索,别乱跑。”她一边说,一边用布擦了擦狼崽身上的雨水,“要是被村里人发现,我可护不住你。” 狼崽叼起肉干,小口小口地嚼着。 元沁瑶看着它这副样子,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她叹了口气,转身继续去搓衣服。 盆里的水声哗哗响,炕上安安发出轻微的鼾声,狼崽嚼着肉干,发出细微的声响。 元沁瑶手上的劲没松,木槌砸在衣物上发出闷闷的响,心里却翻起了浪。 留?还是不留? 她抬眼瞥了眼炕边,狼崽已经把肉干吃完了,正用那双乌沉沉的眼睛望着她,尾巴尖偶尔轻轻扫一下地面,带着点讨好的意味。 末世里什么没见过? 变异的、凶狠的,比这狼崽难缠百倍的多了去。 当年为了在废墟里讨口饭吃,她连变异犬都驯过,靠的就是一股子狠劲和不按常理出牌的法子。 这狼崽虽说是野兽,但看这样子,通人性,还带着伤,正是拿捏的好时候。 要是放归山林,回头伤好了。 指不定就忘了她这碗肉干的情分,哪天饿极了,说不定还会循着气味摸回来。 到时候安安还在屋里,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可留下,风险也不小。 村里那些眼睛,跟盯猎物似的,稍有风吹草动就传得沸沸扬扬。 真被发现了,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她心里有了计较,手上的动作慢了些,声音却冷不丁地沉了下来,朝着狼崽的方向道:“想留下?” 狼崽像是愣了一下,歪着脑袋看她,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声,像是在询问。 元沁瑶放下木槌,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到狼崽面前,蹲下身。 她没像刚才那样温和地摸它,而是伸出手,指尖轻轻点了点它的鼻子,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留下可以,但得听我的。”她眼神锐利,那是末世里练出来的威慑力,哪怕对着一只狼崽,也没半分含糊,“我让你动你才能动,让你走你就得走。不许乱叫,不许伤人,尤其是炕上那个小的。” 她顿了顿,手指移到狼崽受伤的那条腿边,轻轻碰了碰,狼崽瑟缩了一下,却没龇牙。 “伤好之前,你得靠着我活。”她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伤好了,也得认我这个主。不然——” 她没说下去,只是从灶房角落里拿起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用手指在刀刃上蹭了蹭,眼神里的冷意让狼崽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喉咙里的呜咽也带上了点畏惧。 “看懂了?”元沁瑶扬了扬下巴。 狼崽盯着那把柴刀,又看看元沁瑶那双毫无笑意的眼睛,小脑袋慢慢低了下去,尾巴也彻底夹在了两腿之间,像是认了怂。 元沁瑶心里微松,这就对了。 野兽嘛,只认强者,只懂威慑。 她把柴刀放回原处,转身又去拿了块肉干,这次没直接丢给它,而是捏在手里,递到它嘴边,却不松开。 “叫一声,温顺点的。”她命令道。 狼崽犹豫了一下,大概是体会到了她手里的力道不是玩笑,终于试探着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声,不像刚才的撒娇,倒带着点服从的意味。 元沁瑶这才松开手,看着它叼走肉干,心里那点因为养孩子而起的烦躁,竟奇异地淡了些。 末世里,多一个能掌控的战力,就多一分活下去的底气。 到了这古代,大概也是一个道理。 她站起身,继续搓衣服,嘴里头却没闲着:“往后就叫你阿离吧。记住了,在我这儿,规矩最大。” 阿狼嚼着肉干,抬头看了她一眼,没再发出声音,只是乖乖趴在原地。 第127章 摄政王……薨了 几个月后 北风卷着雪沫子拍在窗纸上,发出呜呜的响。 元沁瑶往灶膛里添了块柴,火光映得她侧脸暖融融的。 炕头上,安安裹着厚厚的小被子,正支着胳膊晃悠悠地坐。 小脑袋还不太稳,晃了两下就往前栽,嘴里“咿咿呀呀”地哼着,胖手在褥子上抓来抓去,抓到个绣着歪歪扭扭花样的布老虎,立刻塞进嘴里啃。 元沁瑶回头看了眼,伸手把布老虎从他嘴里拽出来,在他胖脸上捏了一把:“脏不脏?再啃打你手心。” 啊啊~嗯呐~ 安安咧开嘴,没长牙的牙龈露出来,咯咯地笑,手却又朝布老虎伸去。 “娘亲要去干活了,要乖乖的!走了。” 她要把锅里的肉弄出来不然都煮烂了。 灶房门口,一团灰扑扑的影子趴在那儿,耳朵时不时抖一下,抖掉沾着的雪粒。正是阿离。 这几个月,元沁瑶没少下功夫。 找来几种能染色的草药,熬了水天天给它抹,原本油亮的黑毛渐渐褪成了灰扑扑的土色。 乍一看,倒真像村里常见的那种土狗,就是身形比一般的狗要矫健些,眼神也亮得不同。 “真冷啊!这鬼天气,真的够了。” “阿离,把炭盆端近点。”元沁瑶扬声说。 趴在地上的影子立刻动了,站起身时动作流畅,没有了当初腿伤的滞涩。 它走到墙角,用嘴叼住炭盆的边缘,稳稳地拖到灶边,放下时轻手轻脚,没弄出半点声响。 元沁瑶瞥了它一眼,从锅里舀出一碗刚炖好的肉汤,放在地上:“赏你的。” 阿离低头舔了两口,抬头看她,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像是在谢恩。 端着肉回到里屋。 “小鬼你干嘛呢!”元沁瑶扬声。 不好~有危险~ 阿离听到声音立刻从灶房跑进来。 窸窸窣窣回屋! 安安正努力往炕沿够,忙几步跑过去,用脑袋轻轻把他顶了回去。 小讨债鬼已经不一两次这样子啦! 而且死活不改! 超级累犯! 安安被顶得一屁股坐下,不恼,反而伸手去摸阿离的脑袋,嘴里“啊啊”地叫着。 阿离就趴在他旁边,任由他抓自己的毛,尾巴在地上轻轻扫着,带起点灰尘。 元沁瑶看着这一幕,心里头那点一直悬着的石头,又落下去些。 这几个月,她教阿离的规矩不少,不能在人前露凶相,不能随便叫,最要紧的是,得护着安安。 刚开始阿离还不太情愿,被她用不给肉吃罚了几次,也就慢慢认了。 现在倒像是有了默契,安安在哪,阿离多半就在旁边守着。 “雪下得这么大,柴火得省着点用。”元沁瑶喃喃自语,伸手摸了摸安安的小脸蛋,温温软软的,“再过几个月,你该会走了吧?到时候看你还怎么皮。小鬼头!” 安安似懂非懂,抓住她的手指就往嘴里塞,被她笑着拍开。 门外传来几声狗叫,夹杂着人的说话声。 阿离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眼神也沉了沉,往元沁瑶身边靠了靠。 “别怕,是村里人。”元沁瑶安抚地拍了拍它的脑袋,“记住规矩。” 阿离低低地“呜”了一声,收敛了气息,又变回那副不起眼的土狗模样。 果然,没一会儿,院门口就有人喊:“元姑娘在家不?” 元沁瑶应了声“在呢”,起身去开门。 雪粒子扑了满脸,王大娘裹着棉袄,手里拎着个篮子,见了她就笑:“这天儿可真冷,我蒸了点红薯,给你送两个过来。” “大娘客气了,快进来暖和暖和。”元沁瑶侧身让她进来。 王大娘进了屋,目光扫过趴在地上的阿离,随口问:“这狗养得倒是壮实,看着也听话。” “瞎养着玩,能看家就行。”元沁瑶接过篮子,往灶房走,“大娘坐,我给你倒碗热水。” “哎,不用不用。”王大娘摆摆手,走到炕边看安安,“哟,这小家伙又长肉了,真招人疼。” 安安见了生人,也不怕,还伸出手要王大娘抱。 王大娘笑得更欢,小心翼翼地把他抱起来,逗着他玩。 阿离趴在地上,眼皮耷拉着,像是睡着了,只有尾巴尖偶尔动一下,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留意着炕上的动静。 元沁瑶端着热水过来,见王大娘逗得安安咯咯笑,心里也松快些。 “这孩子真乖,不像我家那小子,淘得没边。”王大娘把安安放回炕上,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对了,沁瑶,后儿个隔壁村子李屠户要杀猪,你要不要去割点肉?快过年了,给孩子添点油水。” 元沁瑶心里一动。 安安快半岁了,光喝米汤和肉汤怕是不够,是该弄点肉给他做辅食了。 她点头:“好啊,到时候我过去看看。” “那我先走了,家里还炖着菜呢。你记着去买肉啊!去晚可就没了!”王大娘又叮嘱了几句,转身离开。 “好,肯定记着!” 元沁瑶送她到门口,关上院门。 …… 晋国,章和殿内 檀香袅袅,却压不住满殿的沉肃。 北风卷着雪粒子拍打殿角,发出沉闷的声响,衬得殿内愈发安静。 阶上龙椅,年轻的皇帝南宫衍端坐着,玄色龙袍衬得他面色有些发白。 他目光扫过阶下群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带,嘴角抿成一条直线,瞧不出半分情绪。 “摄政王……薨了。” 南宫衍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入静水,在殿内漾开层层涟漪。 最先出声的是吏部尚书李嵩。这位三朝元老垂着眼,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惋惜:“摄政王于西戎一战,大破敌寇,扬我国威,此乃不世之功。如今……唉,天不假年啊。” 他话音刚落,户部尚书周启年立刻出列附和,声音洪亮:“李大人所言极是!摄政王虽薨,然西戎已灭,边境得安,此功当载于史册!臣以为,当以王礼厚葬,以慰其灵!” “臣附议!” 兵部尚书王振邦上前一步,这位武将出身的大臣脸上带着沉痛,抱拳道:“摄政王亲率大军,身先士卒,方有此胜。如今尸骨未寻,更该以最高规格发丧,以彰其功,以安军心!” 镇国公沈扬之亦出列,沉声道:“国之柱石陨落,朝廷自当厚待。臣赞同诸位大人之意,当为摄政王举办风光大葬。” 群臣纷纷附和,一时间“附议”之声此起彼伏,殿内原本的肃静被议论声取代。 “可惜了摄政王……” “年纪轻轻,却有如此魄力……” “西戎已灭,他却……” 议论声嗡嗡响起,大多是惋惜之语。 南宫衍坐在龙椅上,听着这些话,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笑意。 皇叔死了。 那个压得他喘不过气,让他这个皇帝形同虚设的摄政王,死了。 西戎祸患已除,皇叔又葬身沙场,尸骨无存……这简直是双喜临门! 他强压下心头的雀跃,缓缓抬眼,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沉痛:“诸位爱卿所言极是。皇叔为国捐躯,朕……痛心疾首。”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传朕旨意,辍朝三日,为摄政王发丧。布告天下,寻其遗骸。待寻得之日,以亲王礼厚葬,配享太庙!” “陛下圣明!” 群臣齐声应和,声音震得殿梁似乎都在微微发颤。 李嵩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他心里暗自叹气,摄政王骤逝,西戎虽平,可这朝堂之上,怕是又要起风浪了。 皇帝看似悲痛,那眼底深处的轻松,却瞒不过他这双看透了世事的眼睛。 南宫衍看着阶下俯首帖耳的群臣,只觉得胸口那块憋了许久的大石终于被挪开,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他面上依旧是那副哀戚模样,挥手道:“此事便交由礼部与工部操办,务必……风光。”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殿外的风雪似乎更大了些,呜呜咽咽的,像是在为逝去的摄政王哀悼。 可这章和殿内,一场无声的权力交替,已在惋惜与赞同的声浪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第128章 可无皇不可无澈 深夜 镇国府烛火通明。 堂屋里,炭盆烧得旺。 他刚从军营回来,甲胄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听闻消息,连披风都没来得及解,就这么立在屋中,目光沉沉地盯着地面。 “父亲,消息当真?”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难以置信的执拗。 镇国公沈扬之坐在太师椅上,眉头紧锁,指尖叩着扶手,半晌才沉声道:“朝会上陛下亲口说的,边境八百里加急也递了文书,说……摄政王在追击残敌时遇伏,尸骨无存。” “尸骨无存?”沈砚猛地抬头,眼底翻涌着惊怒。 他往前走了两步,军靴踏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定是弄错了,边境的人认不出他的模样,说不定只是哪个亲兵……” “砚儿!”沈扬之打断他,声音陡然严厉,“事已至此,陛下都已下旨辍朝发丧,你还想自欺欺人到何时?” “自欺欺人?”沈砚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甲胄的边缘硌得他手心生疼,“父亲,你忘了?我们从小跟阿澈一起长大,他是什么性子?那是能轻易折在西戎残兵手里的人?没有见到尸体,我绝不信他死了!” 他转身就往外走,大步流星,带着一股不容阻拦的势头:“我现在就去备马,亲自去雁门关找!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 “站住!”沈扬之猛地站起身,椅子被他带得往后滑了半尺,发出刺耳的声响,“你以为你去得了?” 沈砚脚步一顿,回头看他,眼神里满是不解。 沈扬之走到他面前,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你以为上面那位,会愿意看到摄政王活着回来?” 沈砚瞳孔骤然一缩。 “西戎已灭,大患已除。”沈扬之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扎进沈砚心里,“摄政王手握重兵,威望远胜陛下,你觉得……陛下是盼着他死,还是盼着他活?” 沈砚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握着剑柄的手微微颤抖。 他不是蠢人,父亲的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他冲动的火焰,却让一股更深的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是啊,他怎么忘了。 朝堂之上,从来不止刀光剑影,更有看不见的暗流涌动。 “可……”他还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沈扬之看着他紧绷的侧脸,放缓了语气,拍了拍他的肩膀:“陛下刚下旨寻遗骸,你这时候请命去雁门关,不是明摆着跟陛下作对?到时候别说找摄政王,恐怕你自己都要被扣上‘质疑君上’的罪名。” 沈砚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甲胄下的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 他知道父亲说得对,可一想到南宫澈可能还在某个地方等着救援,而自己却只能困在这京城,什么也做不了,心口就像被巨石压住,闷得发疼。 “那……就这么算了?”他哑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绝望。 沈扬之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叹了口气,转身坐回椅子上,重新闭上眼,只留下一句:“安心待着。这京城,接下来怕是不会太平了。” 沈砚僵在原地,窗外的雪光映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阿澈……你一定要活着! 你不会那么轻易地死的对不对 你可是大晋战神啊! 大晋可无皇帝但不可无摄政王南宫澈 …… 二十日后 殿内依旧檀香缭绕,只是那份沉肃里,又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南宫衍端坐龙椅,脸色比方才几日瞧着好了些,玄色龙袍衬得他眉眼间添了几分威仪。他目光扫过阶下,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朕的皇叔遗骸……寻到。” 话音落,殿内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李嵩眼皮微颤,握着朝笏的手紧了紧。沈扬之站在一旁,面色沉沉,看不出心绪。 “只是……”南宫衍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悲戚,“尸身遭野兽啃噬,早已面目全非,肢体不全,又逢连日风雪,腐烂得厉害,实在难以运回京中。” 他垂下眼,似是不忍提及:“随行的亲兵不忍摄政王尸骨暴露荒野,已就地火化,如今……骨灰已随驿使到京。” “陛下……”兵部尚书王振邦往前一步,声音哽咽,“可怜摄政王一生征战,竟落得如此下场……” 南宫衍抬眼,眼底似有泪光闪动:“朕亦心痛。传令下去,布告天下,为摄政王设灵堂于太庙侧殿,举国哀悼三日。” 他看向礼部尚书:“祭礼之事,不可有半分差池。” “臣遵旨。”礼部尚书躬身应下。 “还有。”南宫衍语气加重,“凡因摄政王离世而懈怠公务、私议是非者,以大不敬论处!” 这话一出,殿内几位原本欲言又止的大臣,都默默低下了头。 李嵩垂着眼,心里明镜似的。尸骨无存,如今只寻来一坛骨灰,真假难辨。 可陛下既已开口,又布告天下,这事便再无转圜的余地。 摄政王……是真的“死”了。 沈扬之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朝笏上的纹路。 骨灰到京,尘埃落定。只是不知沈砚得知消息,会是何等反应。 南宫衍看着阶下群臣俯首帖耳的模样,心中那点残存的疑虑彻底散去。 他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语气:“皇叔一生为国,功绩卓着。待哀悼期过,朕会亲自为他撰写碑文,以彰其功。” “陛下仁厚,摄政王在天有灵,定会感念。”周启年率先附和,声音洪亮。 其余大臣纷纷跟着应和,“陛下圣明”之声再次响彻殿宇。 南宫衍微微颔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满意。 他抬手:“退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跪拜行礼,起身时,彼此交换着眼神,都带着几分复杂。 …… 消息传得飞快,不到一日就传遍了京城。 “摄政王的尸骨已寻得!” 茶馆里面 “怎么会这样?”穿短打的汉子拍了下桌子,碗里的茶水溅出来,“前些日子还说没找着,怎么突然就……” “是啊!”旁边穿长衫的书生红着眼,“我娘天天在佛前烧香,就盼着他能平安回来过年,这可怎么好。” 不知是谁先哭出了声,跟着,满屋子的哭声就起来了。 卖菜的老汉蹲在街角,秤杆掉在雪地里,他抹了把脸,眼泪往下淌:“没了,真没了。这些年要是没摄政王守边关,西戎的人早打进来了,咱们哪有安稳日子过。” 他的菜摊没人问,旁边卖糖葫芦的小贩收了杆子,红着眼往家走,走两步就回头望一眼皇宫,喉咙堵得慌。 没多久,街上就冷了下来。 绸缎庄、杂货铺、酒楼,一家接一家关门,掌柜和伙计们都红着眼,要么往家赶,要么直奔太庙。 胡同里,妇人抱着孩子站在门口哭,孩子被惹得也跟着哭。 “摄政王是大晋的顶梁柱啊。” “战神就这么走了。” “都怪西戎的贼子!” …… 议论声混着哭声,在风里飘着。 傍晚,太庙附近的街上,已经跪了黑压压一片人。 白发老人拄着拐杖跪在雪地里,朝着太庙磕头,额头磕得通红:“摄政王,您怎么就走了。” 年轻汉子攥着拳头,眼泪砸在雪上,瞬间冻住:“那年我爹被西戎兵掳走,是摄政王带兵救回来的,他怎么会……” 孩子们被大人拉着跪下,虽不懂事,却被周围的气氛感染,抽抽噎噎地哭。 有人摆上馒头、糕点当供品,有人点了香烛,火光在风里晃。更多人捧着纸钱往火盆里扔,纸灰被风吹得漫天飞。 “摄政王一路走好!” “在天上也护着大晋啊!” 哭喊声、祈愿声混着风雪声,整个京城都浸在悲恸里。 街尾破庙里,两个乞丐缩在角落。 一个哆哆嗦嗦掏出半块干粮,掰了一半放在地上,对着皇宫磕了个头:“王爷,小的就这点东西,您别嫌弃。” 另一个捶着胸口哭:“前些年闹荒,要不是王爷开仓放粮,我早饿死了,他怎么就……” 雪越下越大,盖了屋顶,盖了街道,却盖不住满城的哭声和漫天的纸灰。 大晋的战神,护了他们这么多年的摄政王,是真的走了。 这个冬天,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冷。 第129章 沈砚请辞离京 镇国公府 沈扬之正在书房等着。 见沈砚进来。 沈扬之沉默片刻,叹了口气:“你打算怎么办?” 沈砚抬眼,眸子里藏着股劲:“爹,我想请辞,去雁门关。” 沈扬之眉头一蹙:“眼下是什么时候?过年在即,你这时候请辞离京,陛下会怎么想?” “他怎么想,我管不了。”沈砚攥紧了拳,“皇叔是在雁门关附近没的,我得去看看。哪怕……哪怕只是去他战死的地方站站。” 他声音发颤:“这些年,若不是阿澈提携,我沈砚哪有今日?如今……如今连尸骨都没个全的,我在京城待不住。” 沈扬之看着儿子通红的眼,心里也堵得慌。 他何尝不明白,只是这朝局微妙,南宫衍刚坐稳了位置,沈砚这时候离京,太扎眼。 “你妹妹在宫里……”沈扬之迟疑着开口。 “妹妹自有她的路。”沈砚语气硬了几分,“我去雁门关,守着边境,守着阿澈用命换来的安稳,总比在京城看着那些虚礼强。而且阿澈肯定没有那么容易就死了。” 第二日早朝,沈砚出列,捧着朝笏跪在丹墀下。 “陛下,臣沈砚,请辞京中职务,愿往雁门关戍守。” 殿内又是一静。 南宫衍握着龙椅扶手的手指紧了紧,面上却不动声色:“雁门关苦寒,且年关将至,沈将军为何突然有此想法?” “臣感念摄政王恩德,其战死之地,臣想去守着。”沈砚抬头,目光坦直,“亦为镇守边疆,不负摄政王生前之志。” 李嵩眼皮动了动,没作声。沈扬之站在一旁,面色沉静,仿佛早有预料。 南宫衍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沈将军有此心,朕心甚慰。只是年关将近,若此时离京,路途艰险。” “臣不怕。”沈砚叩首,“请陛下恩准。” 南宫衍沉吟片刻,缓缓道:“既如此,朕准了。待过完年,你便启程吧。雁门关守军,暂由你节制。” “谢陛下!”沈砚再叩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退朝时,沈砚走在前面。 沈扬之追上他,低声道:“凡事小心。” 沈砚点头,没说话,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些。 出了京城,沈砚勒住马缰,特意绕上城郊那处能俯瞰千里的山岗。 北风猎猎,吹得他衣袍翻飞。 身下的马打了个响鼻,不安地刨着蹄子。 沈砚却浑不在意,只抬眼望着。 眼底是茫茫雪原,雪线尽头,隐约可见蜿蜒的河流,像一条冻僵的银带。 再远些,村落星散,炊烟袅袅,在寒风里扯成细细的线。 这是阿澈用命护着的江山。 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阿澈,你看这江山,多好。” 马不安地动了动,他伸手拍了拍马背,指尖冰凉。 “先帝当年握着你的手,让你登基,你偏不肯。说什么南宫氏的天下,该由南宫氏的血脉坐。”他喉结滚动,声音发哑,“你护着他,教他读书,带他看兵书,把他捧成个皇帝模样。可到头来呢?” 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 “你后不后悔?”他望着远处那片朦胧的城郭,像是在问风,又像是在问长眠于地下的人,“后悔没听先帝的话,后悔把这大好河山,拱手让给一个狼子野心的侄子?” 旷野寂静,只有风声呜咽,没有回答。 沈砚握紧了缰绳,指节泛白。 他想起年少时,阿澈拍着他的肩说:“江山是百姓的江山,谁坐都一样,只要能让他们安稳度日。” 那时的阿澈,眼里有光,比天上的星星还亮。 可如今,星星落了。 他深吸一口气,调转马头。马鬃扫过脸颊,带着寒气。 “你不后悔,我却替你不值。”他低声说着,双腿一夹马腹,“但你守的疆土,我替你守下去。你护的百姓,我接着护。” 马蹄踏碎积雪,发出“咯吱”声响,顺着山坡往下走。 身后的江山依旧辽阔,只是那片风景里,再也没有那个一身戎装、笑容爽朗的身影了。 沈砚没有回头,只有风,还在山岗上盘旋,像是谁无声的叹息。 第130章 三年转瞬即逝,小机灵鬼长大了! 三年转瞬即逝,小机灵鬼长大了! 三月春 清河镇的早市热闹得紧,空气里混着泥土、青草和各类吃食的鲜活气儿。 “烧饼烧饼……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瞧一瞧了……” “油纸伞……” “新鲜鱼……” 一个刚及人膝盖高的小豆丁,正费劲地挎着个几乎有他半个身子大的竹篮子,摇摇晃晃地挤在人群里。 “让让各位蜀黍姨姨……蟹蟹!” “哎呀喂!脑子!疼呜呜” …… 他小脑袋瓜左右张望,一双大眼睛乌溜溜的,透着股机灵劲儿。 他熟门熟路地蹬到猪肉摊前,奶声奶气地喊:“蜀黍,要半斤五花肉!娘亲说要肥瘦相间的!” 卖肉的张屠户见是他,蒲扇般的大手利落地切肉上秤,哈哈笑道:“小娃娃又来替你娘亲买东西了?真能干!” “那当然!”安安挺了挺小胸脯,接过用荷叶包好的肉,小心翼翼地放进大篮子里。 咕咕嘎嘎…… 肉摊旁边,是几个卖活禽的摊子,鸡鹅鸭被捆着脚爪,挤在笼子里。 在旁人听来只是寻常禽鸣,落到安安耳朵里,可就全变了味儿。 一只肥硕的老母鸡扯着脖子哀嚎:【完了完了!瞅见那胖妇人看我的眼神没?油光锃亮!今晚俺老母鸡的一世英名就要终结在人类的汤锅里了!俺那还没孵出来的蛋啊——!】 旁边一只大白鹅显得淡定些,它伸着长脖子,对隔壁笼子的麻鸭点评:【兄dei,看开点。就你这身板,我估摸着不是红烧就是炖老鸭煲,放点酸萝卜,啧,那味儿……】 麻鸭吓得瑟瑟发抖:【呜…别说了!我…我我我宁愿被做成烤鸭!至少死得比较香!】 安安被它们的对话吸引,挎着大篮子蹬蹬蹬凑到禽类摊子前,歪着脑袋,小眉头皱成一团,认真地对那只老母鸡说:“你不要怕,被吃掉很快的,眼睛一闭就过去啦!” 卖鸡的老婆婆和其他摊贩都愣住了。 那老母鸡也惊呆了,豆大的眼珠瞪着小宝:【!!!嘎?这、这人类崽崽能听懂俺说话?!】 安安没理会它的震惊,又看向那只大白鹅,努力回忆着:“鹅鹅,你好像……嗯……我娘亲做过一种,叫……叫什么鸡?唉,想不起来了!”他小手一拍脑袋,“反正可好吃了!把你们剁成块,和土豆、辣椒一起在锅里咕嘟咕嘟,香得不得了!” 他这话是对着鹅说的,表情无比认真,像是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美味经验。 周围的人先是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哎哟喂,这谁家孩子,太逗了!” “他跟鸡鸭说话呢!还讨论怎么做才好吃?” “小鬼头,你是不是馋肉了?哈哈哈!” …… 卖鸡的老婆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指着小宝对旁人说:“瞧瞧,这孩子真有趣,跟这些畜牲还能聊上菜谱了!” 笼子里的动物们可一点都笑不出来。 乱撞笼子! 人类疯魔了! 大白鹅吓得往后一缩:【他他他……他真的能听懂!还知道要剁成块!还要和土豆一起炖?!愚蠢的人类幼崽怎么会通晓我禽类语言?!】 老母鸡彻底疯狂:【夭寿啦!人类成精啦!快跑……啊不对,脚捆着跑不了!】 麻鸭直接吓瘫:【烤鸭……铁锅炖……呜呜呜,娘亲,人类太可怕了,我想回家……】 …… 安安看着瞬间炸锅的鸡鸭鹅们,小脸上满是困惑。 他明明在安慰它们,告诉它们会成为很好吃的菜,是光荣的事情,它们怎么好像更害怕了? 他挠了挠头,决定不跟这些“想不开”的动物们一般见识,还是买娘亲要的菜要紧。 他转向卖菜的老婆婆,伸出小手指着旁边的青菜:“婆婆,我要那个小青菜!” 老婆婆一边笑呵呵地给他称菜,一边逗他:“小娃娃啊,你刚才跟它们说啥呢?” 安安接过青菜,一本正经地回答:“它们在讨论自己会被做成什么菜,我说娘亲做的才好吃,它们不信。”说完,他还颇为老成地叹了口气,一副“这些动物真不懂事”的样子。 周围的笑声更响了。 “你这小娃娃真有趣啊!哈哈哈哈” “现在的小娃娃都能和家禽说话……” “小娃娃馋肉了……” 安安付了钱,挎着沉甸甸的大篮子,一步一晃地走,心里还在琢磨:晚上娘亲会做什么好吃的呢?嗯,回去要告诉娘亲,市场上的鸡鸭鹅胆子都好小哦,一点都不经吓。 第131章 银白男人 小馋鬼! 糖葫芦可好吃了! 你不想试试吗! 红艳艳的果子裹着亮晶晶的糖衣,插在草靶上,在春日暖阳下闪着光,风一吹,隐约能闻见甜丝丝的味儿。 他脚步顿住,小眼珠黏在那串最大的糖葫芦上,咽了口唾沫。 “好想吃哦……”他小声嘀咕,小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兜里娘亲给的买菜钱,指尖捏着那几枚铜板,心里头像有只小爪子在挠。 娘亲说过,不许乱吃零嘴。 可那糖衣看着就脆,咬一口肯定“咔嚓”响,酸溜溜的果子裹着甜,想想都流口水。 安安的小眉头拧成了疙瘩,站在原地不动了。 忽然,他感觉肩膀上落了点什么,低头一瞧,是只灰扑扑的小苍蝇,正搓着腿,用只有他能听懂的嗡嗡声说:“哟,这小不点盯着糖葫芦看,是嘴馋了吧?看那小模样,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安安吓了一跳,抬眼瞪着那只苍蝇:“闭嘴吧你!” 小苍蝇更惊讶了,嗡嗡得更响:“咦?你能听懂我说话?奇了怪了,人类崽子还能跟我们虫子交流?” 安安没工夫理它,心里的两个小人儿已经吵开了。 左边冒出来个穿白衣的小安安,叉着腰说:“不行不行,娘亲说了不能买,要听话!” 右边立刻跳出来个穿黑衣的小安安,挤眉弄眼:“怕什么?偷偷买了吃掉,娘亲又不知道!就吃一串,就一串!” 白衣小人儿哼了一声:“娘亲最聪明了,肯定会发现的!到时候要挨骂的!” 黑衣小人儿拍了下手:“笨!吃完把竹签扔远点儿,不就没事了?你看那糖葫芦,多诱人啊,过了这村没这店了!” 安安的小脑袋跟着左右晃,眼睛一会儿瞟向糖葫芦摊子,一会儿又看向济世堂的方向,小手把铜板攥得更紧了。 卖糖葫芦的老汉见他站着不动,笑着喊:“小娃娃,要不要来一串?刚蘸的,甜得很!” 安安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又被那甜味勾得往前挪了挪。 小苍蝇在他耳边嗡嗡:“去吧去吧,看你那馋样,跟我上次见的那只偷油吃的老鼠似的。” “你才是老鼠!”安安小声反驳,脚却不由自主地朝摊子挪了两步。 黑衣小人儿得意地笑:“快去快去,拿了就跑,找个没人的地方吃掉!” 白衣小人儿急得跳脚:“不能去!娘亲会生气的!” 安安咬着嘴唇,看了看篮子里的五花肉和青菜,又看了看那串红得发亮的糖葫芦,忽然攥着铜板往前冲了两步,又猛地停住。 他想起上次偷偷拿了王大娘给的柿饼吃,被娘亲发现后,娘亲没骂他,就是蹲下来看着他,轻声说:“安安想吃什么,跟娘亲说,娘亲给你买,但不能偷偷摸摸的,知道吗?” 那眼神,比骂他还让他难受。 安安的小手慢慢松开,把铜板重新揣回兜里,对着糖葫芦摊子使劲吸了吸鼻子,好像这样就能把那甜味吸进肚子里。 黑衣小人儿垂头丧气地消失了。 白衣小人儿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脑袋。 安安转身,挎着篮子,一步一步往济世堂走,走得比刚才还稳当。 小苍蝇在他后面嗡嗡:“咦?怎么走了?不买了?这就放弃了?真是个胆小鬼。” 安安没回头,小声说:“娘亲说了,想吃什么要跟她说。等会儿我跟娘亲说,娘亲要是同意,再来买!” 光顾着走路不看路的小不点。 安安没留神前面,“咚”一声撞在一个人身上。 篮子里的五花肉颠了颠,差点掉出来。 他踉跄着退了两步,小屁股墩在地上,疼得“哎哟”一声。 抬头一瞧,撞着的是个男人。 最扎眼的是那头发——雪白雪白的,不是老人才有的那种灰白,是亮得晃眼的银白。 男人戴着个黑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深不见底,正盯着他看。 那眼神跟鹰隼似的,锐利得让安安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周围原本喧闹的声音都低了几分,有人偷偷打量着这男人,眼神里带着好奇和一丝敬畏。 这银白头发太过扎眼,配上他身上那股说不出的冷厉劲儿,跟周遭热闹的市场有点格格不入。 安安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看着那银白头发,奶声奶气地喊了声:“老爷爷,对不起呀,我没看见你。” 他话音刚落,旁边有个卖豆腐的大婶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 这男人看着身形挺拔,哪像是老爷爷? 男人没说话,只是那双锐利的眼睛在安安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他手里那只晃晃悠悠的大篮子,最后落在他沾了点泥土的小脸蛋上。 安安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小手抓着篮子把手,又小声说:“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他心里有点发怵,这老爷爷身上的气息好冷,比冬天的寒风还让人不舒服。而且他的眼睛好亮,好像能把人看穿似的。 旁边的小苍蝇又开始嗡嗡:“这老头看着不好惹啊,小不点你可别再撞着他了。不过他这头发倒是稀奇,跟我上次在坟头看见的白毛老鼠似的……” 安安没心思理会苍蝇的胡言乱语,只是仰着头,等着男人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男人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走路,要看路。” 他的声音不高。 安安赶紧点头,小脑袋点得跟拨浪鼓似的:“嗯!安安记住了!以后走路一定看路!” 男人“嗯”了一声,没再多说,转身便走。 银白的头发在人群里一晃,很快就汇入了早市的人流中,只留下一个挺拔又疏离的背影。 安安看着他走远,才松了口气,小手拍了拍胸口。 “吓死我了……”他小声嘀咕,“那个老爷爷好凶哦。” 旁边卖豆腐的大婶笑着说:“那可不是老爷爷,瞧着年轻着呢,就是这头发……”她说着摇了摇头,没再往下说。 安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也顾不上想那么多,赶紧挎着篮子往济世堂跑。 再不去,娘亲该等急了。 只是跑了几步,他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却早已经看不见那抹银白的身影了。 第132章 济世堂 济世堂的门敞着,一股子浓郁的草药香混着淡淡的药油味扑面而来,老远就能闻见。 门内比外头热闹得多。 三开间的铺子,进深瞧着足有好几丈,比三年前扩了一倍还多。 迎面摆着半人高的药柜,一格格抽屉上贴着药材名,黑底金字,整整齐齐。 柜台后站着两个伙计,正麻利地抓药、称秤,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 左右两边摆着几张方桌,围着不少候诊的人。 有坐有站,低声交谈着,间或夹杂着几声咳嗽。 几个穿青布褂子的学徒穿梭其间,端水、递帕子,脚不沾地地忙。 安安刚跨进门,就被一个穿灰衣的学徒瞧见了。 “小安安回来了?”学徒笑着接过他手里的大篮子,“快放这儿,李掌柜刚还念叨你呢。” 安安点点头,小短腿蹬蹬往里走。 安安穿过前堂,后头还有个隔间,用纱帘挡着,隐约能看见里面摆着桌椅,几个医师正坐那儿给人诊脉。 最里头那张桌前,元沁瑶正坐着。 她穿一身月白长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手里捏着脉枕,指尖搭在一个老婆婆的手腕上,眉头微蹙,听得认真。 旁边还站着两个穿锦缎衣裳的随从,瞧着像是大户人家的,却没敢出声,只安安静静地候着。 安安没上前打扰,找了个角落的小凳子坐下,小手撑着下巴,乖乖等着。 娘亲说过,她在看病的时候,不能打扰她! 旁边一个正在碾药的老医师瞧见他,笑着逗:“安安今儿买的啥?闻着有肉香呢。” 安安扬起小脸,得意地说:“娘亲要做红烧肉!” “哟,那可得多放些冰糖才好吃。”老医师哈哈笑,手里的碾药杵没停。 铺子外头,又进来几个客人,一进门就问:“请问元医师在吗?我们是从南郡来的,特意找她瞧病。” 柜台后的伙计连忙应:“在呢在呢,您稍等,前头还有两位。” “唉,能赶上就好。”来人松了口气,“我这老毛病,南郡的大夫都瞧遍了,就元医师的药管用。听说她一个月才来五次,可算赶上了。” 旁边有人搭话:“可不是嘛,我表姑在京城,都说元医师制的那种止痛膏,京里的大官都抢着要,根本买不着呢。” “李掌柜这眼光真毒,当年把铺子交给元姑娘,这才几年,济世堂的名声都传到京城了!” 议论声不大,却嗡嗡地在药香里飘。 安安听着,小胸脯挺得更高了。 那是他娘亲,厉害得很。 正想着,纱帘一动,元沁瑶送那老婆婆出来,声音温和:“按方吃药,三日后再来复诊。” “多谢元医师,多谢。”老婆婆感激地作揖。 元沁瑶刚转身,就瞧见角落里的安安,走到他身边。 “回来了?”她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小脑袋“没摔着吧?” 安安摇摇头,伸手抱住她的脖子,在她耳边小声说:“娘亲,我刚才看到糖葫芦了,想吃。” 元沁瑶被他气笑了,捏了捏他的脸蛋:“好!小馋猫!等忙完了,娘亲带你去买。” “噢耶!娘亲最好啦!唔唔…” 安安兴奋大声叫,忘记了。 公共场合,不能大声说话话! 安安立刻捂住自己的小嘴巴!然后鬼鬼祟祟地说。 “娘亲最好了,无敌的好!” “你这小鬼!有奶便是娘啊!娘亲要干活了,你乖乖的!” 元沁瑶摇了摇头,真是个令人头疼的小家伙。 嗯呐!乖乖! 小鬼点了头。 李掌柜从后堂走出来,手里拿着本账册,见了元沁瑶就道:“元姑娘,京城那边又来催了,问那批新药啥时候能发。” 元沁瑶直起身,淡淡道:“让他们再等等,药材还得晾几日,不能急。” “哎,好嘞!。”李掌柜应着。 谁能想到,三年前那个带着奶娃娃的女子,如今成了济世堂的顶梁柱呢。 元沁瑶没再多说,转身对候诊的人温和道:“下一位。” …… 半个时辰之后 “好无聊啊!” “呜呜呜呜呜……谁救窝!” “娘亲什么忙完啊!好想回家啊!” “娘亲的娃娃要饿贬呀!” “窝的糖葫芦” “绿豆饼” “红烧肉” …… 小鬼头坐不住了,口水都要流下来。 哦! 双眼放光! 俺老孙来也!妖魔鬼怪通通闪开! 好像看到什么好玩的啦! 小鬼头从凳子上滑下来,小短腿蹬蹬跑到碾药的老医师旁边。 “张爷爷,我来帮你!”他仰着小脸,伸手想去够石碾子旁的药杵。 老医师笑着把药杵往他面前推了推:“行啊,我们安安来帮忙,这药肯定碾得更细。” 安安攥着比他胳膊还粗的药杵,踮着脚尖,使出吃奶的劲儿往下压。 石碾子里的苍术被压得“咯吱”响,他小脸憋得通红,额头上很快渗了层薄汗。 “慢点儿,别累着。”旁边抄药方的王医师瞅着他,打趣道,“小娃娃这力气,将来能当药童了。” 安安头也不抬,喘着气说:“我早就能当药童了!娘亲配药的时候,我还能帮她递药罐呢!” “哦?这么厉害?”王医师放下笔,故意逗他,“那你说说,这苍术是治啥的?说错了可要打手心。” 安安停下动作,歪着脑袋想了想,奶声奶气地说:“娘亲说,肚子疼、拉肚子的时候,就可能用到它!还能赶走肚子里的小虫子!” 老医师哈哈笑:“没错没错,这都知道,比你王爷爷当年强多了。” 王医师假意叹气:“哎,看来我这把老骨头,要被小家伙比下去咯。” “哈哈哈哈王爷爷一点也不老!长命百岁!” 安安被逗得咯咯笑,手里的药杵也挥得更起劲,小短腿还跟着蹦跶了两下。 “哈哈哈……老夫我啊!可不想成千年老妖怪呦!怪受罪哦!”王医师捋着山羊胡,眼角的皱纹都笑成了花。 安安手里的药杵猛地一顿,圆溜溜的眼睛瞪得溜圆,小眉头皱成了小疙瘩,脆生生地追问:“为什么呀?” 他歪着小脑袋,声音软乎乎的,“安安觉得长长久久活着好开森啊!——有娘亲在呀。娘亲还会做香喷喷的漂亮饭饭哦!” 说这话时,他下意识地放轻了声音,小脑袋偷偷往元沁瑶给人看病的方向瞟了瞟,小手还拢在嘴边,生怕娘亲听见似的,又接着叽叽喳喳:“还有小伙伴一起玩泥巴、采小花呀!多好玩啊!” 他顿了顿,小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却又很快扬起小脸,语气格外真诚:“唉,安安虽然没有爹爹,但是有娘亲疼就够啦!没关系的!安安才不会哭鼻子呢!” 小家伙思考一下 。 他又凑近王医师,小声音带着点古灵精怪的疑惑:“唔唔!难道王爷爷不想和爹爹娘亲一直在一起吗?” 哈哈哈哈哈 王医师被这一连串孩子气的追问逗得愣了愣,随即朗声大笑,伸手轻轻揉了揉安安的头顶:“小家伙啊!爷爷当然想啦!只是爷爷年纪大了,随口说笑呢。” 他望着安安清澈的眼睛,语气软了下来,“像你这样有娘亲疼、有伙伴陪,能开开心心活着,才是最好的呀。” 安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小脑袋,小手重新握紧药杵,又歪着嘴问:“嗯呐!那王爷爷现在开森咩?” …… 说着说着 药粉渐渐细了,他用小扫帚把碾子边的药粉扫进去,又学着老医师的样子,用细筛子筛了筛,动作有模有样。 一个候诊的大婶看着他,笑着对旁边的人说:“这孩子真乖,不像我家那小子,除了上树掏鸟窝啥也不会。” 安安听见了,仰起小脸,得意地说:“娘亲说,学好本事才能帮人。等我长大了,也要像娘亲一样,给好多好多人看病!” “哟,志向不小啊。”抓药的伙计路过,顺手摸了摸他的头,“那以后可得多吃点饭,长高点才能够着药柜最上层的抽屉。” 安安挺了挺胸脯:“我每天都喝两碗粥呢!很快就能长高!” 正说着,他瞧见元沁瑶诊完脉,正站在柜台前跟伙计交代什么,忙丢下药杵,小跑到她身边,举着手里的细筛子:“娘亲你看,我碾的药!” 元沁瑶低头看了眼筛子里细细的药粉,眼里漾起笑意:“我们安安真能干。”她从兜里摸出颗用糖纸包着的麦芽糖,塞到他手里,“奖励你的。” 安安眼睛一亮,攥着糖,又跑回老医师身边,献宝似的晃了晃:“张爷爷你看,娘亲奖我的!” 老医师笑着点头:“该奖,我们安安是济世堂的小功臣。” 安安咧开嘴笑,把糖纸剥开一角,舔了舔。 呜呜呜呜呜幸福倍加速! 全宇宙最快乐的小娃娃! 小鬼就是容易满足! 小时候有人宠着爱着,长大了就没有那份快乐了! 糖可以自己买,但是买糖人或许已经不在了。 糖有时候是甜的,有时候是苦的,但是记忆里那股甜已经不找到了。 第133章 比糖葫芦还甜一点点 麦芽糖的甜在舌尖化开,安安眯起眼睛,小脸上满是满足。 他把糖纸又裹紧些,攥在手里,像握着个宝贝。 “甜不甜?”张爷爷瞅着他,笑着问。 “甜!”安安用力点头,小舌头还在嘴角舔了舔,“比糖葫芦还甜一点点!” “那等会儿让你娘亲多给你买两串糖葫芦,把这甜味补上。”王医师在一旁打趣。 安安眼睛更亮了,用力点头:“嗯!” 他正乐着,忽然听见铺子门口传来一阵动静,好像有人在争执。 “让开让开!我们家公子要瞧病,耽误了你们担待得起吗?”一个尖利的声音响起,带着不耐烦。 候诊的人纷纷回头,只见两个家丁模样的人正推搡着往前挤,后头跟着个穿宝蓝色锦袍的年轻公子,面色发白,捂着心口,脚步虚浮。 “这是济世堂,都得按规矩来,哪能插队?”有个排队的汉子不服气,皱着眉道。 “规矩?我们家公子是吏部侍郎家的表亲,规矩也得看对谁讲!”家丁梗着脖子,眼神横得很。 柜台后的伙计赶紧上前打圆场:“各位消消气,这位公子瞧着像是急症,要不……先让医师给看看?” 众人虽有不满,可一听是侍郎家的亲戚,大多闭了嘴,只是脸上难免带了些不忿。 安安站在老医师旁边,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他皱着小眉头,拉了拉张爷爷的袖子:“张爷爷,他们好凶哦。” 张爷爷叹了口气,没说话,只是手里的碾药杵慢了些。 纱帘掀开,元沁瑶走了出来,瞧见门口的乱象,眉头微蹙。 “怎么了?”她声音平静,却带着股让人不敢造次的底气。 那锦袍公子见了元沁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虚弱道:“元医师,快……快给我看看,心口疼得厉害。” 元沁瑶没看他,目光落在那两个家丁身上:“排队。” 两个家丁一愣,像是没听清:“你说什么?我们家公子……” “济世堂的规矩,先来后到。”元沁瑶打断他们,语气淡淡,“急症也得按顺序,前面还有三位候着,轮得到他,自然会叫。” 锦袍公子脸色更白了,捂着心口直喘气:“我……我真的撑不住了……” 元沁瑶扫了他一眼,伸手搭脉的动作都没有,只道:“看你气色,不像急症,倒像是气火攻心。静下心来等,或许比吃药管用。” 这话一出,旁边候诊的人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 那公子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想说什么,却被元沁瑶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看得没了底气。 安安在旁边听着,忽然小声对张爷爷说:“娘亲说过,心术不正的人,吃再多药也没用。” 张爷爷被他逗笑,捏了捏他的小脸:“人小鬼大。” 元沁瑶像是听到了,回头看了安安一眼,眼里闪过一丝笑意,随即转向众人,温和道:“下一位。” 候诊的队伍重新动了起来,那锦袍公子和家丁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色难看得很。 咧咧咧 安安看着他们,偷偷吐了吐舌头,又攥紧了手里的麦芽糖。 娘亲真厉害。 那锦袍公子脸色铁青,却没敢再嚷嚷,只悻悻地站到了队尾。 两个家丁也收敛了气焰,垂头站在一旁。 旁边桌的刘医师正给个孩童瞧喉咙,见这情形,头也没抬,手里的小竹片轻轻压着孩童的舌头,慢悠悠道:“元姑娘这性子,倒是一点没变。” 他对面的赵医师正在写药方,闻言笑了笑:“可不是嘛,当年李掌柜刚开始还担心她太刚,在这地界吃不开,如今看来,是我们多虑了。” 刘医师松开手,让孩童漱了口,对旁边的妇人道:“没大碍,就是有点肺热,我开两副药,煎服后多喝些温水。”他说着,转头对赵医师道,“这世道,越是怕事,事越找上来。元姑娘这脾气,反倒清净。” 赵医师放下笔,扬声喊学徒:“取药!”又道,“前儿城西张大户家的管家来,想请元姑娘上门瞧病,许了不少好处,不也被她拒了?说什么‘医馆里候着的都是病人,哪有舍近求远的道理’。” “这才是医者本心嘛。”角落里煎药的陈医师搭了句,手里的长勺搅了搅药锅,蒸汽腾起,模糊了他的脸,“咱们济世堂能有今日,靠的不就是这‘不论高低,只问病症’的规矩?” 几个医师你一言我一语,声音不大,却都透着对元沁瑶的认可。 安安在旁边听着,小胸脯挺得更高了,偷偷往纱帘那边望了一眼。 娘亲说过,世界上没有什么高低贵贱,凭实力立足才体面,仗势欺人的风光从来都不长久。 正想着,那锦袍公子大概是等得不耐烦,又或许是觉得丢了面子,突然捂着心口哼唧起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 “哎哟……疼死我了……这什么破地方,连个像样的医师都没有……” 这话一出,候诊的人都皱起了眉。 刘医师放下手里的活计,冷冷瞥了他一眼:“这位公子要是觉得这儿不好,大可去别处。清河镇上,药铺不止我们一家。” 锦袍公子被噎了一下,涨红了脸:“你……” “我们元医师的本事,京里来的贵人都佩服,轮得到你在这儿说三道四?”赵医师也沉了脸,“不想等就走,别在这儿扰了其他病人。” 两个家丁想上前理论,被周围几道不善的目光扫过,又缩了回去。 锦袍公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发现满屋子的人都没向着他的意思,终于没了脾气,悻悻地闭了嘴,只是那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 安安看着他那副样子,偷偷对张爷爷说:“他好像更疼了。” 张爷爷笑着摇头:“那是心虚闹的。” 安安眨巴着大眼睛,抬头问张爷爷:“张爷爷,心虚是啥呀?是心里长虫子了吗?” 这话一出,旁边候诊的人都忍不住笑了。 张爷爷放下药杵,拉过安安坐在自己腿上,指着那锦袍公子,慢悠悠地说:“心虚啊,就是心里头揣着不占理的事儿,被人戳穿了,脸上挂不住,浑身不自在,跟揣了只小兔子似的,扑腾扑腾跳。” 安安似懂非懂,小手指着那公子:“那他心里的小兔子,跳得很厉害吗?” “厉害得很哟。”旁边的王医师接话,故意扬高了声音,“你看他脸红红的,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就是小兔子在捣乱呢。” 锦袍公子本就憋着气,听见这话,脸更红了,狠狠瞪了王医师一眼,却没敢作声。 “那为啥会心虚呀?”安安又问,小脑袋里满是好奇,“娘亲说,做错事要认错,认了错就不难受了呀。” 元沁瑶刚好诊完一位病人,闻言回头,看着儿子认真的小脸,眼里带着笑意。 张爷爷摸了摸安安的头,笑道:“因为有些人呀,做错了事不肯认,还想靠着旁人的势压人,以为别人不敢说他。可心里头清楚自己没理,就像揣着块烫手的山芋,扔也不是,拿也不是,可不就心虚了?” “哦……”安安拖长了调子,盯着那锦袍公子看了半天,忽然大声说,“那他肯定是知道自己插队不对,还嘴硬!就像上次我偷偷把王奶奶家的枣子摘了,被娘亲问起,我也不敢看娘亲的眼睛,心里怦怦跳!” 满屋子的人都被他逗乐了,连那原本一脸愁苦的老婆婆都笑出了声。 “这孩子,倒实诚。”有人小声议论。 锦袍公子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像是被人当众扇了巴掌,坐立难安。 他狠狠瞪了两个家丁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还不赶紧想办法”,可家丁们缩着脖子,哪敢再出声。 元沁瑶走过来,摸了摸安安的头:“知道错了能改,就是好孩子。怕就怕有些人,错了还觉得自己占理,那心里的‘小兔子’,可就跳个没完了。” 她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安安似懂非懂地点头,忽然从张爷爷腿上滑下来,跑到那锦袍公子面前,仰着小脸问:“大哥哥,你是不是也像我摘枣子那样,知道自己错了呀?认个错就不难受啦,娘亲说的。” 锦袍公子被他问得一愣,随即恼羞成怒,刚想发作,却对上安安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丝毫恶意,只有纯粹的好奇。 他到了嘴边的话,竟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憋出一句:“小孩子懂什么!” “我懂呀!”安安立刻说,“娘亲说,讲道理的人不用大声说话,大声说话的人,多半是没理啦。” 这话像是一根小针,轻轻扎在锦袍公子心上。 他看着周围人投来的目光,有嘲讽,有鄙夷,还有些带着看好戏的意味,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再也待不下去。 “走!”他猛地一甩袖子,对家丁低喝一声,转身就往外走,脚步都有些踉跄。 两个家丁赶紧跟上,出门时还差点撞在门框上。 看着他们落荒而逃的背影,铺子里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挖槽!祸害终于跑了。” “还是安安厉害,几句话就把他说跑了。” “可不是嘛,小孩子的话最实在,假不了。” …… 安安站在原地,挠了挠头,不明白自己说的话有啥好笑的。 他抬头看向元沁瑶,眼里满是疑惑。 元沁瑶走过来,弯腰抱起他,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我们安安说得对,心里没鬼,才不怕人说。” 安安搂住她的脖子,把剩下的麦芽糖递到她嘴边:“娘亲吃,甜的。” 元沁瑶咬了一小口麦芽糖,甜味在舌尖漫开,她笑着点头:“嗯,是很甜。” 安安傲娇! “我就知道!娘亲会喜欢的。” “你这小鬼又知道啦!好了娘亲又要去干活了。” 元沁瑶无奈啊。 …… 一个时辰之后 候诊的人渐渐散了,济世堂里清静下来。 李掌柜算完账,走过来笑道:“元姑娘今日收得早,我让伙计备了马车,送你们娘俩回去。” “多谢李掌柜。”元沁瑶抱着安安,让学徒把篮子里的五花肉和青菜拎出来,又跟几位医师打了招呼,才往外走。 “元姑娘慢走!” “小家伙再见哦!” …… 伙计早已把马车停在门口,见她们出来,连忙掀开帘子:“元姑娘,小安安,上车吧。” 安安趴在元沁瑶怀里,小手扒着车窗往外看,刚拐过街角,眼睛突然亮了——那串红得发亮的糖葫芦还插在草靶上。 “娘亲!糖葫芦!”他拽了拽元沁瑶的衣袖,声音里满是期待。 元沁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道:“记住了,今天只能买一串,你已经吃了麦芽糖,糖吃多了会坏牙。” “嗯!一串就够了!”安安用力点头,小脑袋跟拨浪鼓似的。 马车停在糖葫芦摊子前,元沁瑶买了一串最大的,递到安安手里。 呜呜呜呜呜好好吃哟! 安安举着糖葫芦,小口小口地啃,糖衣脆得“咔嚓”响,酸溜溜的山楂裹着甜,比麦芽糖多了层清爽。 他眯着眼睛,小脸上满是幸福,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娘亲,你也吃。” 元沁瑶象征性地咬了一颗。 小馋鬼老是在吃糖的路上,真希望小馋鬼永远在蜜罐里长大。 小馋鬼傻点没关系! 没心没肺地活着也挺好! …… 马车晃晃悠悠往杏花村去,窗外的景致渐渐从热闹的街市变成连片的田埂。 刚抽芽的麦子铺成一片浅绿,田埂边的蒲公英顶着毛茸茸的白球,风一吹就飘起小伞。 安安吃完糖葫芦,把竹签小心翼翼地收起来,说要回家给阿离当玩具。 他靠在元沁瑶怀里,听着车轮碾过石子路的“咯吱”声,眼皮渐渐沉了。 元沁瑶轻轻拍着他的背,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 两个时辰之后 马车驶进杏花村,村口的老槐下。 “别跑那么快…” “我追不上了!” “呜呜……” “等等……” “赖皮狗,你输了” …… “来人啦!来人啦!” “别跑啦!” 几个孩子在树下追跑,看见马车,都笑着喊:“肯定是小安安和元姨姨!” 伙计特意放慢马车速度。 “小鬼到家了。别睡啦!不然今晚你又该闹着睡不着!” 元沁瑶拍了拍他的背! 唔唔娘亲好吵啊! 安安被吵醒,揉了揉眼睛。 “安安…” “安安…” “小安安” 小伙伴轰炸声! 小鬼等清醒点之后,掀开帘子,扒着车窗挥手:“哥哥姐姐你们好呀!你们想窝吗?” “想,安安,镇上好玩吗?” “好玩!” “等会安安找哥哥姐姐玩!等窝!” “好……” “不准赖皮哦!” “不然安安就是小狗!” …… 马车停在院门口,伙计帮忙把菜篮子拎下来,笑着说:“元姑娘,小安安,下回见。” “谢谢王蜀黍!”安安脆生生地喊。 第134章 扞卫吃肉肉权 “路上注意安全!” 元沁瑶谢过伙计。 收到!″伙计驱马车离开,拿鞭子抽打马。 啪~ 元沁瑶和安安看着马车走远,才转身推开院门。 “吱呀”一声,木门应声而开。 院子比三年前规整多了,原先的土坯墙换成了青砖,屋顶也铺了新瓦,墙角还搭了个葡萄架,嫩绿的藤蔓正往上爬。 “阿离!”安安刚落地,就挣开元沁瑶的手,蹬蹬往里跑。 廊下阴影里,一条“大狗”猛地抬起头。毛色是染过的棕黄,看着像条土狗,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耳朵尖尖地竖着,瞧见安安,尾巴没动,却往前蹿了两步,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像是在撒娇。 这便是阿离。 “阿离,我回来啦!”安安扑过去,抱住它的脖子,把手里的竹签递过去,“给你玩!” 阿离用鼻子嗅了嗅,偏过头,喉咙里咕噜一声:【又是这破竹签,就不能带点肉骨头回来?】 安安皱起小眉头:“娘亲说不能给你多吃肉,会变胖的。” 【胖怎么了?胖才有劲!】阿离甩了甩尾巴,用脑袋蹭他的脸,【今日去镇上,没听见什么新鲜事?】 八卦的阿离。 “有哦!”安安盘腿坐在地上,掰着小手说,“我看见一个白头发老爷爷,好凶的。还看见一个坏哥哥插队,被娘亲骂跑了!” 【白头发?爷爷?】阿离忽然直起耳朵,眼神里多了丝警惕。 安安点头:“是呀!阿离也见过他吗?” 阿离没回答,只是低低地哼了一声:【离他远点,人心难测。小不点!】 元沁瑶提着篮子走进来,见安安跟阿离凑在一处,笑着说:“安安别坐在地上,凉。” 她把菜放进厨房,又出来舀了盆水,“阿离,过来擦擦。” 阿离乖乖走过去,蹲坐在她面前。 元沁瑶拿布巾蘸了水,给它擦爪子,染过的毛色在水里微微褪色,露出底下一点灰黑。 她动作轻柔,阿离却还是绷紧了背——这是狼的本能,哪怕被驯化了三年,对人类的触碰仍带着点警惕,只有在安安面前才会放松。 “娘亲,阿离说那个白头发老爷爷要离远点。”安安跑过来,仰着脸说。 元沁瑶擦手的动作顿了顿,随即笑了笑:“阿离是担心你,以后见了生人脸生,是该躲远点。” 她没多问,转身进了厨房,心里却掠过一丝异样。 安安没察觉,又跟阿离聊起来。院角的鸡窝里,老母鸡正蹲在窝里下蛋,听见他们说话,咯咯叫着:【安安回来啦?今日没去集市祸祸我们同类吧?】 “没有哦!”安安有点心虚地说,“但是今日的鸡鸭鹅太胆小了。” 【你还好意思说!】老母鸡气得扑腾翅膀,【上次你跟张屠户家的猪说要红烧,那猪吓得三天没吃饲料,差点饿死!】 屋檐下的燕子窝里,两只燕子探出头,叽叽喳喳:【小不点又欺负动物了?小心我们啄你头发!】 “我没有欺负它们!”安安噘着嘴,“我是在告诉它们,被吃掉很快的,眼睛一闭就过去啦!而且成为好吃的菜也很幸福啊!” 阿离低低地笑:【幸福?它们只觉得你是小恶魔。愚蠢的人类幼崽!】 “你才蠢!哼!啊啊!阿离你才是真正的大魔魔!”安安伸手去挠它的痒,“你昨日还偷了王奶奶家的鸡蛋!” “别以为窝不知道哦!哼!” 【那是它家鸡下在我们院子里的!】阿离梗着脖子辩解,尾巴却心虚地夹了夹。 “就是偷!娘亲说了,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能拿!” 【小气鬼,就一个鸡蛋而已。】 “你才小气气,你全家都小气气” 【我全家可包括某人哦!智商堪忧啊!小不点】 【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啊啊啊……娘亲~阿离欺负窝呜呜~” …… 一人一“狗”吵吵闹闹。 元沁瑶在厨房听得发笑。 菜刀起落,五花肉“噗嗤”挤出油脂。 “阿离就是小魔魔~” “坏蛋蛋!” …… 【小不点不吵了】 【好香啊~肉肉~小不点~】 【阿离想吃肉肉~肉肉~】 窗外传来安安的喊声:“娘亲~阿离说想吃肉肉!” “不给,阿离太调皮啦!只能啃骨头。”元沁瑶扬声应着。 扞卫吃肉肉权! 【小不点出动!吵架让你!】 【你谁的兵!go!】 呜呜呜~ 阿离立刻蔫了,装可怜:“我要肉肉~肉肉……” “阿离说话算数哦!” “阿离小分队!收到over!” 小鬼头为了阿离的肉肉权,出卖自己灵魂和肉体的时机到了。 呜呜~娘亲~ 妈咪妈咪哄! 变! 情绪就位! 两行清泪! 撒娇抱腿腿! 冲鸭! 肉肉! 小短腿“哒哒”跑进厨房,直扑娘亲防线! “娘亲~” 安安扯着她的衣角晃:“给阿离吃一点点,就一点点嘛。阿离会乖乖听话的~” “娘亲~求求~” “娘亲~求~” 元沁瑶捏了捏小脸:“就你护着它。还一套套的!跟谁学的~” 嘴上这么说,菜刀却多切了两块肥的。 阿离耳朵一竖,偷偷抬眼瞄:“果然还是小不点靠谱!妙哉!” 第135章 回旋镖正中某"狗″眉心! 下一秒! 回旋镖正中某“狗”眉心! “跟……跟阿离学的!”安安眼珠一转,小手往院子里一指,“阿离说,想要什么就得磨,磨到娘亲心软为止!” 元沁瑶挑眉,往窗外瞥了眼。 呜呜呜呜呜~ 阿离正蹲在葡萄架下,听见这话,耳朵猛地耷拉下来,眼神飘忽,假装看天。 【这小不点!居然出卖我!你不道德~】它尾巴尖烦躁地扫着地面。 “哦?阿离教你的?”元沁瑶故意扬高声音,手里的菜刀在案板上“笃笃”敲了两下。 阿离缩了缩脖子,往廊柱后挪了挪,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院角的老母鸡咯咯笑:【活该!让你教坏娃娃!这下栽了吧?】 燕子窝里的燕子也叽叽喳喳:【偷鸡蛋还教坏小不点,该罚!】 安安见娘亲没真生气,偷偷吐了吐舌头,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把锅甩给阿离,自己就没事啦。 真是大聪明! 哈哈哈哈 阿离无辜躺枪! 元沁瑶哪能不知道他的心思,捏了捏他的脸颊:“人小鬼大。去,把青菜洗了,多冲两遍,别沾着泥。” “好嘞!”安安响亮地应着,抱起小青菜跑到水缸边,踮着脚舀水,袖子都沾湿了也不在意。 元沁瑶又往窗外喊:“阿离,过来。” 阿离磨磨蹭蹭地走过来,耷拉着脑袋,活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想吃肉?”元沁瑶问。 阿离赶紧点头,尾巴悄悄摇了摇。 “那就别光等着。”元沁瑶指了指院角的香料丛,“去把那几株紫苏和香叶叼过来,要新鲜的。” 【就这?】阿离眼睛一亮,立刻精神了,尾巴摇得欢快,【保证完成任务!】 它窜到香料丛旁,小心翼翼地叼起几株带着紫苏和香叶,轻轻放在厨房窗台上,还特意摆得整整齐齐。 “还算机灵。”元沁瑶拿起香料,满意地点点头。 安安在旁边洗完菜,凑过来看:“娘亲,我洗得干净吗?” “干净。”元沁瑶摸了摸他的头,“去旁边玩,厨房烟大。” 安安应着,跑到院子里,蹲在阿离旁边:“阿离,你好厉害!” 阿离得意地抬了抬下巴:【那是,这点小事算什么。】 老母鸡在鸡窝里翻了个身:【哼,有什么了不起,等会儿肉还不知道能不能轮到它。】 燕子也跟着起哄:【就是就是,说不定是骗它干活呢!】 阿离懒得理它们,只竖着耳朵听厨房的动静。 锅里的油“滋滋”响,肉香渐渐飘出来,混着香料的味道,勾得它直咽口水,爪子在地上刨来刨去。 安安也吸着鼻子,小脸上满是期待:“喔喔~好香啊……娘亲做的红烧肉,肯定比上次更好吃!” 厨房的烟顺着窗缝飘出来,带着焦糖和肉的甜香,在院子里漫开。 阿离的鼻子抽了抽,前爪在地上扒出两个小坑,眼睛瞪得溜圆,恨不得钻进厨房窗子里去。 安安也坐不住了,围着阿离转圈,小嘴里念念有词:“快好了吧?娘亲说过,红烧肉要炖得烂烂的才好吃……” 【废话!】阿离甩了甩尾巴,【再炖会儿,油脂都化在汤里,才够香。】 它舔了舔嘴唇,【上次偷尝的那块,肥的地方入口就化,啧啧……】 累犯~ “你又偷吃东西!”安安伸手拍它的脑袋,“娘亲说了,偷吃东西不是好孩子!” 【那是你娘亲没给我留!】阿离梗着脖子反驳,耳朵却警惕地竖着,听见厨房门“吱呀”一声,立刻噤声,尾巴摇得像朵花。 元沁瑶端着个白瓷盘出来,热气腾腾的红烧肉在盘子里颤巍巍的,油光锃亮,撒着翠绿的葱花,香得人腿软。 “哇!”安安扑过去,小鼻子都快贴到盘子上了。 阿离也跟着往前凑,喉咙里发出讨好的呜咽声,眼睛黏在肉块上挪不开。 元沁瑶把盘子放在廊下的石桌上,又去厨房端了碗青菜和一碟酱菜,最后拎出个小瓦盆,从盘子里夹了两块肥瘦相间的肉放进去,还浇了点汤汁。 “阿离,过来吃你的。” 阿离立刻窜过去,脑袋埋进瓦盆里,“呼噜呼噜”吃得飞快,尾巴都快摇断了。 【香!太香了!】它含糊不清地哼唧,【这小不点没白疼,总算换着肉吃了!】 安安爬上石凳,拿起小勺子,叉起一块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呼气,却舍不得吐出来,小脸上满是幸福的红晕。 “好吃……娘亲做的最好吃哦……” “开森~” 元沁瑶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吃得满嘴流油,眼里漾着温柔的笑意。 她拿起筷子,夹了块瘦点的肉,慢慢嚼着,鼻尖萦绕着肉香。 耳边是小鬼头的嘟囔和阿离吧唧嘴的声音,心里一片安宁。 院角的老母鸡看着眼馋,咯咯叫:【偏心!凭啥那狼崽子有肉吃,我只有糠!】 燕子也在窝里扑腾:【香死了!人类做的肉肉,果然不一样!】 阿离叼着骨头,抬头瞪了它们一眼,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那意思再明显不过——想抢?没门! 安安听见了,含糊不清地说:“阿离,不许凶它们哦……” 阿离不理,叼着骨头跑到葡萄架下,警惕地护着自己的“战利品”。 元沁瑶笑着摇摇头,给安安夹了口青菜:“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第136章 对着动物自言自语——小怪物 安安嘴里塞着肉,含混不清地说:“娘亲,今日集市上的小动物好胆小哦,我说要把它们做成香喷喷的菜,它们就吓得乱撞笼子,一点都不如阿离勇敢。” 在葡萄架下阿离正啃骨头干净,闻言抬起头,得意地甩了甩尾巴:【那是自然,本狼什么场面没见过。】 元沁瑶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放下筷子,看着安安:“安安,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许在外面跟动物说话,更不能让别人知道你能听懂它们的话。” 安安眨眨眼,不解地问:“为什么呀?它们说话很有趣呀,阿离也会跟我说话呀。” “阿离不一样。”元沁瑶的声音沉了沉,伸手擦了擦他嘴角的油,“外面的人不像娘亲,知道了会害怕,会把你当怪物。要是被心术不正的人知道了,会抓你走,到时候你就见不到娘亲了。” 安安的小脸垮了下来,小嘴撅着:“可是……我没告诉别人呀,我就是跟它们说说话。” “别人看到你对着动物自言自语,就会起疑心。”元沁瑶的语气软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安安,这是我们的秘密,只能我们和阿离知道,好不好?要是被外人知道了,会有大麻烦的,娘亲护不住你。” 她想起末世里那些因为特殊能力被当成异类、被追杀的日子,心里一阵发紧。 这世道虽比末世安稳,可人心叵测,一个能和动物交流的孩子,只会被当成不祥之物,或是被某些人觊觎利用。 安安看着娘亲严肃的脸,小脑袋慢慢点了点,眼眶有点红:“安安知道了……以后不跟外面的动物说话了,也不告诉别人。” 他虽然不完全懂娘亲说的“危险”是什么,但他知道娘亲不会骗他,娘亲说不能做的事,一定是为他好。 元沁瑶松了口气,摸了摸他的头:“乖。不是不让你跟它们交流,是要藏好,不能让外人看出来。你看阿离,它懂你的话,也不会到处嚷嚷,对不对?” 院角的老母鸡听见这话,咯咯笑得更欢了:【这小不点总算被管了吧?对着鸡鸭鹅说要红烧,换谁不害怕?也就是我们听惯了,知道他没坏心!】 燕子夫妻在窝里扑腾着翅膀,叽叽喳喳接话:【就是就是!上次他跟卖鱼的摊子里的鲫鱼说要熬汤,那鱼吓得蹦出水面,差点摔死!】 阿离叼着骨头从葡萄架下走过来,尾巴扫了扫地上的碎屑,用只有安安能听懂的声音哼道:【早就跟你说过,外面的家伙胆子小,不经吓。也就本狼大度,不跟你计较。】 安安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扒拉着碗里的饭,小声嘟囔:“我就是觉得……做成好吃的,是它们的福气嘛。” 元沁瑶捏了捏他的耳朵,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傻孩子,动物也惜命,就像人不想生病、不想受委屈一样。你觉得是福气,在它们看来,可能是天大的吓人事儿呢。”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院外,像是透过这院墙看到了更远的地方,声音轻了些:“而且啊,这世上的人,大多不喜欢‘不一样’。你能听懂它们说话,是老天给的缘分,但缘分这东西,露在外头,就容易被人当成麻烦。” “就像……就像阿离其实不是狗狗,是狼狼,我们不能让外人知道一样吗?”安安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似懂非懂地接话。 元沁瑶心里一动,摸了摸他的头:“对,就像阿离的身份。它在咱们这儿能踏踏实实过日子,是因为没人知道它是狼。要是被猎户知道了,轻则被当成猛兽打,重则……”她没说下去,但语气里的凝重让安安明白了。 阿离像是听懂了,喉咙里低低地哼了一声,往廊柱后缩了缩,耳朵贴在背上。 它当年受伤被元沁瑶救下时,差点没熬过来,自然知道暴露身份的风险。 “所以呀,”元沁瑶继续说,“你的这点‘不一样’,还有阿离的身份,都是咱们仨的秘密,得捂得严严实实的,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懂吗?” 安安重重点头,小手拍着胸脯:“懂!就像娘亲藏在床底下的那个小盒子,从来不叫我碰,也不跟我说里面是什么,肯定也是秘密,对不对?” 元沁瑶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神闪过一丝复杂,随即笑道:“你这小鬼头,观察倒仔细。那是娘亲的秘密,就像你和动物说话、阿离是狼一样,各有各的藏着的事,这样才安稳。” 老母鸡在鸡窝里插了句嘴:【藏着好,藏着好!想当年我在山里,就是因为太显眼,被老鹰追了三天三夜!】 燕子也跟着点头:【对对,我们筑巢都挑隐蔽的地方,就是怕被人掏了蛋!】 安安看着它们,又看了看低头啃骨头的阿离。 他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含糊地说:“那我以后都不说了,就跟阿离还有院子里的它们说。” 元沁瑶看着他,有一股想揍某人小屁屁的冲动。 这小家伙什么时候才能长记性啊! 整天乐乐呵呵的,等哪天被人卖了还帮别人算钱! 傻子啊! 她也没有什么那么傻吧! 听不懂人话啊! 怕不是基因突变! 还是遗传某人的劣质基因! 第137章 等着吧,该出来的,总会出来的。 清河镇,某客栈。 三楼最里头的房间,窗棂半掩,风卷着些微尘土往里钻。 男人坐在窗边的太师椅上,一身墨色锦袍,料子是极少见的暗纹流云织锦,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 那一头银白的长发太过扎眼,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像是落满了初雪。 他脸上戴着一张玄铁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瞳色偏浅。 喷嚏来得怪异呀! “阿嚏——” 男人微微蹙眉,抬手揉了揉鼻尖。 “主子。” 门外传来下属低沉的声音,带着恭敬的请示。 “进。” 男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天生的威严,尾音微微上扬,又添了几分慵懒。 下属推门而入,是个身着黑衣的精瘦汉子,脸上一道疤痕从额角延伸到下颌,更显凶悍,只是此刻垂着眼,大气不敢出。 “查得怎么样了?”男人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发出规律的轻响。 “回主子,清河镇及周边五十里内,并未发现目标踪迹。”下属低着头,语速平稳,“不过……属下在镇外的破庙附近,发现了几处可疑的马蹄印,看 hoof 形,像是北陵那边的品种。” 男人的指尖停顿了一下,浅瞳微微眯起:“北陵?” “是。”下属应道,“另外,镇上最近来了些生面孔,行踪诡秘,似乎也在找什么人。” “哦?”男人的语气听不出喜怒,“是什么路数?” “暂时还不清楚,对方很谨慎,没留下什么线索。” 下属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属下注意到,他们腰间都系着同一种银质令牌,上面刻着‘影’字。” “影阁的人?”男人挑了挑眉,面具下的嘴角似有若无地勾了一下,“他们倒是消息灵通。” 下属不敢接话,只是静静等着吩咐。 男人沉默了片刻,指尖重新开始敲击扶手:“继续查。影阁的人不用管,盯紧那伙北陵来的。另外……” 他顿了顿,眼神飘向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去查查,镇外有没有住着什么特别的人家,比如……带着孩子,还养了些奇怪的牲畜的。” 下属愣了一下,虽不明白主子为何突然问这个,但还是立刻应道:“是,属下这就去办。” “嗯。”男人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下属躬身行礼,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室内又恢复了安静。 男人望着窗外街上往来的行人,眼神晦暗不明。 他抬手抚上自己的银发,指尖冰凉。 “有意思……”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这清河镇,倒是比想象中热闹。” 风又大了些,卷起他的一缕银发,在空中打了个旋儿,落在他的膝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等着吧,该出来的,总会出来的。 晋国京城 三月初三,惊蛰刚过,京城上空澄碧如洗。 天坛之下,祭台高耸,青砖铺地,被晨露打湿,泛着冷光。 皇帝南宫衍一身十二章纹的衮龙祭服,玄色底,金线绣出日月星辰,行走间似有流光转动。 他面如刀削,眉峰锐利,一步步踏上祭台,身后跟着捧着祭器的内侍,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皇后沈清辞一袭翟衣,凤冠霞帔,端庄地跟在侧后方,裙摆扫过地面,悄无声息。 太后慕容薇端坐于观礼席上首,鬓边银发用赤金镶玉簪绾住,眼神沉静地望着祭台上的儿子,手里的佛珠转得极慢。 兰贵妃站在嫔妃队列前端,水红色宫装衬得她肌肤胜雪,一双凤眼悄悄瞟向祭台上的身影,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却在触及太后目光时迅速敛去。 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两侧,朝服整齐,垂首肃立,连呼吸都放轻了。 国师玄尘一袭紫色道袍,手持桃木剑,立于祭台中央。 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望着天际的目光带着凝重。 吉时到,赞礼官高唱:“奠帛——” 南宫衍接过内侍手中的帛书,神情肃穆地置于祭案上。 檀香燃起,青烟袅袅,直上云霄。 玄尘踏罡步斗,桃木剑在空中划出残影,口中念念有词。 忽然,他动作一顿,抬头望向苍穹,眉头猛地蹙起。 原本晴朗的天,不知何时起了层薄雾,淡淡的,却遮得那轮日头有些发暗。 更奇的是,东南方那颗向来明亮的紫薇星,竟微微闪烁,光芒忽明忽暗,旁边的帝王星更是隐有偏移之象。 玄尘心猛地一沉,握着桃木剑的手紧了紧。 “国师?”南宫衍察觉到他的异样,沉声发问,目光扫过天际,“怎么了?” 玄尘定了定神,收剑入鞘,转身对着南宫衍深深一揖,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陛下,方才观天象……似有异动。” “异动?”南宫衍眉峰挑高,语气听不出喜怒,“是何异动?”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玄尘身上。 太后慕容薇捻佛珠的手停了。 皇后沈清辞倒是没有什么情绪,好戏在后头。 当个吃瓜群众,这后宫之位谁稀罕! 死了又如何,何必惺惺作态! 虚伪至极! 一群无耻之徒! 跳梁小丑! 百官更是屏气凝神。 玄尘喉结滚动了一下,斟酌着词句:“回陛下,紫薇星与帝王星……光芒不稳,似有偏移。此乃……此乃国运将变之兆。” “国运将变?”南宫衍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却让空气都仿佛凝固了,“是吉是凶?” 这一问,如泰山压顶。 玄尘额角渗出细汗,他能看出星辰异动,却辨不清具体方向,更不敢断言吉凶——说错一字,便是欺君之罪。 “天机……天机难测。”玄尘垂首,声音更低了,“星辰偏移,或有变数,但方向未明,吉凶……尚未可知。或许是天降祥瑞,亦或许……是需陛下广施仁政,以安天命。” 他把话说得极活,既点出异象,又不敢把话说死,只把话头引向“仁政”,试图平息帝王的疑虑。 南宫衍盯着他看了片刻,玄尘后背的衣袍都被冷汗浸湿了,才听到帝王缓缓道:“知道了。继续祭天。” “是。”玄尘松了口气,连忙重新主持仪式,只是声音里的镇定,终究是差了几分。 祭典继续进行,歌舞升平,乐声悠扬,可许多人心里都打了个疙瘩。 观礼席上,太后慕容薇对身边的侍女低语,不知道在说什么。 片刻,侍女屈膝应下。 兰贵妃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晃动,眼底闪过精光——国运将变? 是福是祸,倒真让人期待。 南宫衍站在祭台中央,望着那片薄雾笼罩的天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祭案边缘。 “方向未明……”他低声自语,眸色深沉,“不管是什么变数,敢动我晋国国运,朕定要让它付出代价。” 风掠过祭台,吹动他的衣袍,衮龙似要腾空而起。 远处的宫墙下,柳枝抽出新绿,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也在低语着这春日里不寻常的预兆。 第138章 别刨太狠 作者大大自闭了! 世界毁灭吧! 编不下去! 烦死人了! 田埂上的草刚冒绿,软乎乎的,蹭着脚踝发痒。 元沁瑶挎着竹篮,指尖捏着一株带绒毛的紫花地丁,轻轻拔起,抖掉根上的泥:“安安,看清楚,这种叶子边缘带锯齿,开紫花的,就是地丁,能清热解毒。” 安安蹲在旁边,小手扒拉着草棵子,眼睛瞪得溜圆:“娘亲,这个我认识!上次阿离生疹子,你就用它煮水给它洗的!” “嗯,记性不错。”元沁瑶笑着点头,往篮子里放地丁,“还有那边的蒲公英,带白绒毛的那种,根和叶都能入药,挖的时候小心别弄断根。” 安安立刻爬起来,小短腿“噔噔”跑到蒲公英丛旁,小手刨着土:“蒲公英,蒲公英,喔来啦!” 花丛里的蜜蜂“嗡嗡”飞起来,围着他转:【小不点,别刨太狠,我们还要采蜜呢!】 安安抿着嘴,不敢出声,只对着蜜蜂眨了眨眼,手下动作轻了些——娘亲说了,人多的地方不能跟小动物说话,不然会被当怪物的。 命苦的小宝宝啊! 我想说话! 唔不要做小哑巴! 不远处,李婶挎着篮子走过来,裤脚沾着泥,脸上却笑盈盈的:“元姑娘,又带安安来采药啊?” “嗯,李婶也来啦。”元沁瑶直起身,“今年的地丁长得旺,多采些回去晒晒,夏天蚊虫多,用得上。” “可不是嘛。”李婶蹲下来,麻利地拔着草药,“多亏了你教我们认药材,去年光卖药材的钱,就够给我家小子添两身新衣裳了。这日子啊,真是越过越有盼头。” 旁边的王大叔扛着锄头经过,听见这话,笑着接茬:“谁说不是!以前光种粮食,除去交租子,剩不下多少。现在跟着元姑娘种药材,年底能多攒不少,我打算秋天就把屋顶修修。” “我家也想把院墙垒高点,省得鸡鸭总往外跑。” “元姑娘,你说那黄芩再过些日子能收不?” 自从元沁瑶来到杏花村,教他们辨认、种植草药,又联系镇上的药铺收购,大家伙的日子确实比以前宽裕多了。 元沁瑶耐心地回道:“黄芩再等半个月,等茎叶再壮实些挖,药效更好。到时候我再去各家看看,教你们怎么晾晒。” “哎,好嘞!”众人应着,干劲更足了。 “干活去啦!” “回头再聊” “好” …… 某小鬼屁颠颠献宝! 安安挖了一把蒲公英,跑到元沁瑶身边,献宝似的递过去:“娘亲你看,我挖了好多!” 元沁瑶接过,夸道:“真棒。累不累?要不要去旁边歇会儿?” 安安摇摇头,指着田埂边的荠菜:“娘亲,那个能吃的!我们晚上做荠菜饺子好不好?” 田埂上的荠菜刚冒出头,嫩得能掐出水。 元沁瑶笑了:“好啊,挖些回去。” 趴在田埂上晒太阳的癞蛤蟆“咕呱”叫了一声:【小不点,那边石头底下有好多蚯蚓,要不要挖来喂鸡?】 安安眼睛一亮,刚想应声,又想起娘亲的话,赶紧捂住嘴,只对着癞蛤蟆使劲点头,然后拉着元沁瑶的衣角:“娘亲,我们去那边石头底下看看,说不定有好东西!” 元沁瑶见他神秘兮兮的样子,猜到他准是又跟什么小动物“交流”上了,也不拆穿,顺着他的意思:“好,去看看。” 走到小坡上 石头底下潮乎乎的,压着层枯树叶。 安安蹲下去,小手扒开叶子,果然看见几条蚯蚓在泥里扭动。 “哇!真的有!”他眼睛发亮,回头看元沁瑶,“娘亲,这些能喂鸡吗?老母鸡吃了会不会多下蛋?” 元沁瑶点头:“会的。不过小心点,别捏断了。” 安安赶紧用小铲子轻轻把蚯蚓铲进带来的小竹筐里,刚铲起第一条,就听见细弱的“唧唧”声,像蚊子哼。 “放我下来!你这小不点,毛都没长齐就敢抓我!”蚯蚓在铲子上扭来扭去,身子绷得笔直。 看着周围伯伯姨姨都在干活~ 离他有点远~ 娘亲也在挖菜菜~ 没空理他~ 嘿嘿~ 说话话~ 小话唠~ 开干~ 安安眨眨眼,把耳朵凑近些:“你说什么?我听不懂哦。不过老母鸡很饿啦,你去给它当点心,它会谢谢你的。” “谢个屁!”蚯蚓气得扭动得更欢,“我在土里待得好好的,招你惹你了?要去你去!我才不要被那扁毛畜生啄得稀巴烂!” 安安皱起小眉头,用手指轻轻戳了戳它:“可是你在土里也没什么意思呀,成为老母鸡的粮食,还能帮它下蛋呢,多有价值。” “我不要这种价值!我要在土里松土!”蚯蚓快哭了,声音都带了哭腔,“放我回去吧,我给你唱松土歌好不好?唧唧唧唧——” “不好听。”安安摇摇头,把它倒进竹筐,又去铲第二条,“老母鸡下了蛋,娘亲会给我煮鸡蛋吃,到时候我分你一点点蛋壳?” “谁要你蛋壳!你个小恶魔!”第二条蚯蚓刚被铲起来就开始骂,“我爷爷当年可是松遍了整个后山的土,你敢动我?我爷爷不会放过你的!” “你爷爷在哪呀?”安安好奇地问,“要不要我把它也请去鸡窝做客?” 蚯蚓被他问得一愣,随即更气了:“你你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躲在石头缝里的蜈蚣“嘶嘶”吐信:【小不点还挺会哄骗,明明是送去当点心。】 安安听见了,偷偷瞪了石头缝一眼,小声嘟囔:“总比被太阳晒死好。它们在石头底下,太阳出来就干死了。” 他又转向竹筐里的蚯蚓,一本正经地说:“你们看,我这是在救你们呢。到了鸡窝,有吃有喝,多好。” “好个鬼!那是去送死!”蚯蚓们在竹筐里挤成一团,你一言我一语地骂着,声音细弱却热闹。 “你这小屁孩,良心不会痛吗?” “我诅咒你摘不到甜甜的野草莓!” “等我爬出来,就钻你家床底!” …… 安安被它们吵得耳朵痒,伸手拍了拍竹筐:“别吵啦,再吵我就不给你们留蛋壳了。” 蚯蚓们果然安静了些,只是还在小声啜泣。 元沁瑶挖了些荠菜,直起身时,眼角瞥见远处的土坡上,有个身影一闪而过。 那人身形挺拔,穿着深色衣裳,看着不像村里的人。 她心里微微一动,末世里养成的警惕瞬间提了起来。 “娘亲,怎么了?”安安注意到她的神色,仰起脸问,手里还拎着竹筐晃了晃,“它们不吵了,好像认命了呢。” 竹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谁说认命了!我在攒力气,等会儿就逃跑!” 安安嘻嘻笑:“你跑不掉的,我家阿离可厉害了,它鼻子能闻到土腥味。” 真是个贪玩小鬼! 元沁瑶压下疑虑:“安安,我们挖得差不多了,回家啦!。” “好!”安安提起装着蚯蚓的竹筐,又拎着自己挖的蒲公英,小步子迈得飞快,“阿离肯定等急了,它早上还帮娘亲叼了柴火了哦!对了娘亲,蚯蚓说它们爷爷很厉害,能松遍后山的土,是不是很厉害?” 元沁瑶随口应道:“厉害。” 前方某个嘣嘣跳跳嘚瑟小鬼。 精力充沛~ 使不完的牛劲~ 那土坡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仿佛刚才的身影只是错觉。 可她知道,不是错觉。 是镇上那些生面孔?还是……别的什么人? 末世里挣扎过的人,对危险有着近乎本能的直觉。 “娘亲,快点呀!” “你好慢呀!” 安安在前面回头喊,小脸上满是期待,“我要快点回去看老母鸡吃蚯蚓!它们说要逃跑,我得看着点!” 竹筐里的蚯蚓们扭成一团抗议:“小祖宗!你太缺德啦!呜呜呜——” 娘亲救命呀! 我不想嘎掉! 不想进鸡婆婆的肚子! 我乃纵横山头的小霸爷~ 就这么光荣入鸡婆肚子了吗~ 喔不甘心~啊啊~ 超级不甘心~ 呜呜~ 贪玩的小鬼头! 元沁瑶定了定神,脸上挂着温温柔柔的笑:“来咯。” 小屁孩祝你夜里尿床床! 被月亮爷爷揪耳朵! 呜呜呜好疼呀~ 哎呀呀! 你也太没良心咯~ 臭娃娃~ 宝宝小命比黄莲姐姐还苦哇~ 呜呜…… 第139章 北陵秘探 院门口外 三个汉子杵在那儿 他们穿着短打,裤脚扎得紧实,料子看着粗糙,样式却跟镇上常见的不同,领口缝着道灰边,看着有些眼熟。 “娘亲,他们是谁呀?”安安扯着元沁瑶的衣角,小脑袋探过去,好奇地打量着。 那三人听见动静,立刻转过头,为首的汉子看到元沁瑶,眼睛猛地一亮。 随即“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另外两人也跟着跪下,动作整齐划一。 “属下参见公主!”为首的汉子声音洪亮,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属下等找您找得好苦!” 元沁瑶疑惑。 公主? 呵! 没有利用价值时,弃之如草芥! 有价值之时… 呵! 她是元沁瑶。 不是任人拿捏的阿猫阿狗。 更不会照单全收那些肮脏算计。 “你们认错人了。”她声音平静无波,反手将安安往身后护了护,脚步悄然后退半步,“我只是个乡野妇人,并非什么公主。” “不可能!”领头汉子急声反驳,抬眼死死盯着她的脸,眼神灼热得近乎贪婪,“属下绝不敢认错!您左眉尾那颗不起眼的小痣,还有这身形气度……分明就是七公主殿下!而且国师大人给的地址也绝不会错!” 元沁瑶眉峰微蹙。 原主眉尾确实有颗痣,隐蔽得很,寻常人根本不会留意。 什么狗屁国师! 去嘎! “我说了,你们认错了。”她语气陡然加重,带着不容置喙的冷硬,“我姓元,不姓洛,更不是什么七公主。请你们立刻离开,别再纠缠。” “殿下若不跟我们走,属下等只能在这儿跪着!”汉子梗着脖子,态度坚决,“便是跪到天荒地老,也要等公主回心转意!” 安安被这阵仗吓了跳,往元沁瑶身后缩了缩,小声问:“娘亲,他们是坏人吗?” “不知道,或许只是认错人了。”元沁瑶安抚地拍了拍他的小手,不再理会那三人,推门就往里走。 “砰”的一声,木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安安用小手扒着门缝往外瞅:“娘亲,他们还跪着呢。” “别管他们。去喂你的鸡鸡!”元沁瑶把竹篮里的草药倒出来,心里却翻江倒海。 喔 小鬼头感觉娘亲有点不开森~ 鸡婆婆窝来啦! 小蚯蚓瑟瑟发抖啦! …… 北陵的人怎么会找来? 原主不是早就被认定死了吗? 怕不是什么好事~ 末世里见多了利用和算计,她可不信天上会掉馅饼。 廊下的阿离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竖着耳朵听着门外的动静,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那些人身上有血腥味,不是善茬。】 “我知道。”元沁瑶低声道,“别出去,就在院子里待着。” 阿离点点头,尾巴扫了扫地面,眼睛警惕地盯着门口。 院角的老母鸡探出头,咯咯叫:【外面吵吵嚷嚷的,是来抢安安的吗?我可告诉你,我啄人可疼了!】 “不是抢安安的。”安安跑到鸡窝边,小手摸着老母鸡的羽毛,“他们找娘亲,说娘亲是公主呢。公主是什么呀?有肉肉吃吗?” 【公主?那是住金屋子、穿花衣裳的吧?】老母鸡扑腾着翅膀,【你娘亲要是公主,咱们是不是就能天天吃香喝辣了?】 “窝才不要天天吃香喝辣。”安安皱鼻子,“窝只要吃娘亲做的饭饭!窝和娘亲永远永远在一起!” 【咦~肉麻~】 屋檐下的燕子也叽叽喳喳:【外面的人看着凶巴巴的,小不点你可得看好你娘亲,别让他们拐走了!】 “窝会保护娘亲的!”安安攥着小拳头,跑到元沁瑶身边,张开胳膊挡在她面前,“娘亲别怕,安安有阿离帮忙,阿离很厉害的!” 元沁瑶揉了揉他的头发:“娘亲不怕。去把蚯蚓倒给鸡吃吧,别让它们跑了。” “哦!”安安想起竹筐里的蚯蚓,拎着就往鸡窝跑,“鸡婆婆,开饭饭啦!” 竹筐一倒,蚯蚓们滚了出来,立刻往土里钻,嘴里还嚷嚷着:“快跑啊!这小恶魔真要把我们喂鸡婆了!” “别跑!”安安蹲在地上,小手扒拉着土,“你们跑不掉的!” 老母鸡早就等不及了,扑过去“笃笃”啄着,吃得欢实,边吃边咯咯笑:【还是小不点懂事,知道给我加菜!】 【幸福快乐的一天~明天多下蛋蛋~】 【小鬼有口福啦!】 元沁瑶走到门边,贴着门板听外面的动静。 那三人果然没走,隐约能听到他们压低的说话声。 “大哥,这个公主好像不是傻子啊……” “之前就在皇宫疯疯癫癫的。你觉得她现在能正常吗?按照国师的话来准没错!” “那……要不要通知上面?” “先别,等确认了再说。这地方偏僻,万一走漏风声,引来影阁的人就麻烦了。” 影阁? 管他什么鬼影阁! 若他们识相,自行离开最好。 若不识相…… 杀之…… 第140章 双黄蛋 清河镇,某客栈,二楼临街的雅间。 窗扉半掩,隔绝了楼下街市的嘈杂。桌上茶水已凉,未动分毫。 椅上坐着个男人,身着玄色暗纹劲装,脸上覆着半张银色面具,遮住鼻梁以上。 未被遮住的下颌线条利落,唇色偏淡,紧抿着。 一头银白长发未束,随意披散肩背,在从窗隙漏进的昏黄光线里,泛着冷冽的光泽。 他 silent 地坐着,指尖搭在椅扶手上,极缓地敲着。 门外响起极轻的叩击声,三长两短。 “进。”声音低沉,没什么起伏。 门被推开又迅速关上。一个作寻常商贩打扮的精干汉子闪身进来,单膝点地:“主上。” “说。” “属下探得两件事。”汉子语速平稳,“第一,这清河镇一带,近半年确有一女医名声鹊起,住在镇外杏花村,姓元。传闻她医术极精,尤擅制药,所制金疮药、救心丸等,效果奇佳,已有人暗中批量收购,远销至……京城贵人府中,供不应求。更奇的是,她似乎还擅治一些疑难杂症,连附近州县都有富户慕名来求。” 银发男人敲击扶手的指尖微微一顿。“女医?姓元?”他重复,听不出情绪。 “是。年纪约莫二十,带着个三岁的幼子,深居简出。村民只知她是逃难来的寡妇,其余一概不知。但属下核实过几例她治愈的病症,绝非寻常乡野郎中之能。”汉子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第二件事,有几名形迹可疑的汉子,口音非本地,穿着虽刻意普通,但裤脚扎缚方式与领口灰边,疑似……北陵军中风格。今日午后,探子来报说,见他们出镇外往一些村子去了,好像真的在找什么人。” “北陵秘探……”银发男人面具后的眼睛,似乎闭了闭,再睁开时,眸色幽深,“一个医术超群、突然出现的‘寡妇’。” 他忽地极轻地笑了一声,没什么温度:“还真是巧。” 下属垂首,不敢接话。 “那元姓女医的底细,一点查不到?” “属下无能。她像是凭空出现,过往查无踪迹。村民之所以接纳她这个‘逃难寡妇’的说法,一是她医术确实高明,能解乡邻病痛;二是她安分守己,从不主动招惹是非,也不与人起争执。” …… 暮色像块浸了墨的布,一点点罩下来。 元沁瑶在灶房擀面皮,面团在她手里转得飞快,边缘薄中间厚,规整得很。 安安蹲在灶门口,小手往灶膛里添柴,火苗“噼啪”舔着锅底,映得他小脸红扑扑的。 “娘亲,外面那三个还跪着呢。”他歪头看了眼窗外,“鸡婆婆说,王奶奶都扒着篱笆看了好几回了,还跟李婆婆子嘀嘀咕咕的。” 【可不是嘛,】老母鸡踱到灶房门口,伸长脖子往里瞅,【说你娘是不是惹了啥大人物,又说是不是欠了钱让人堵门了,说得可难听了!】 屋檐下的燕子也凑趣:【还有人猜,是你娘以前相好的找上门,被你娘赶出去罚跪呢!】 “才不是!”安安把手里的柴往灶里一塞,梗着脖子反驳,“娘亲才没有相好的!娘亲只有安安!” 小鬼你懂什么是相好吗? 哼! 元沁瑶手上动作没停:“别听它们瞎编排。” 【谁瞎编排了?】老母鸡不乐意了,【我可是亲耳听见的!张屠户家的婆娘还说,看那几人穿着,像是北边来的,说不定是贩马的,被你娘骗了钱……】 “它们胡说!”安安气鼓鼓地站起来,“娘亲才不会骗人!娘亲是好人!” 他跑到元沁瑶身边,抱住她的腿,仰着小脸:“娘亲,它们坏,我们不跟它们玩。” 元沁瑶放下擀面杖,摸了摸他的头:“嗯,不跟它们玩。饺子要好了,去拿碗筷。” “好!”安安颠颠地跑了。 元沁瑶往沸水里下饺子。 她心里清楚,这三人不打发走,村里的流言只会更难听。 但现在动他们,只会引来更多麻烦。 北陵的人既然敢找到这儿,背后肯定不止这三个。 “咕噜噜——” 饺子浮了起来,元沁瑶舀出来,盛在两个粗瓷碗里,又调了点醋和蒜泥。 安安已经摆好了碗筷,小手在桌边搓来搓去,眼睛盯着碗里的饺子,咽了咽口水:“娘亲,好香啊!” “慢点吃,小心烫。” 院门口外面的人还没有走。 安安皱起小眉头:“娘亲,他们好烦。怎么时候走啊!窝都不能粗门了。” 【就是!】老母鸡在院子里扑腾了一下,【要不要我去啄他们?】 元沁瑶夹了个饺子给安安,“话多,吃你的饭饭。” 安安咬了口饺子,荠菜的清香混着肉味在嘴里散开,他眼睛一亮,含糊不清地说:“好吃!娘亲,鸡婆婆说,明天要下双黄蛋,给安安做蛋羹!” 【那是自然!】老母鸡的声音从院角传来,【本鸡说到做到!】 “谢谢鸡婆婆!”安安对着院子喊了一声。 元沁瑶看着儿子满足的小模样,心里那点烦躁淡了些。 她吃着饺子,耳朵却没闲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那三人呼吸匀长,显然是在守着,没打算离开。 村里的狗吠声此起彼伏,夹杂着村民们压低的议论声,断断续续飘进院子。 “……元寡妇家门外那几个人,到底是啥来头啊?” “看着就凶神恶煞的,不会是山匪吧?” “不像啊,山匪哪会跪着……我瞅着像是来认错的?” “认错?她一个逃难来的寡妇,能认识这种人物?” “谁知道呢……说不定以前是大户人家的丫鬟,犯了错跑出来的?” 流言像长了翅膀,在夜色里飞。 安安竖着小耳朵听,忽然抬头问:“娘亲,丫什么鬟是什么东西,能吃吗?” 元沁瑶失笑:“不能吃!小馋鬼!” “哦。”安安似懂非懂,又咬了个饺子,“那他们都是骗子,跟蚯蚓一样,会说谎。” 【蚯蚓可没说谎!】墙角传来蚯蚓们微弱的声音,“我们是真的不想被喂鸡婆!” 不想嘎! 呜呜呜~ 臭娃儿! 今日挖得的蚯蚓还剩下一些。 明天继续喂鸡婆婆。 安安眼睛一瞪:“你们就是说谎!你们明明很好吃,鸡婆婆很喜欢!” 【……】蚯蚓们沉默了。 真是服了! 听不懂动物世界语言的臭娃娃! 理解能力堪忧啊! …… 元沁瑶摇摇头,这孩子跟小动物们斗嘴,倒是从不落下风。 吃完晚饭,安安打着哈欠,困得眼皮打架。 元沁瑶给他擦了脸和手,抱到里屋床上。 “娘亲,那些人明天还会在吗?窝想粗去玩!”安安抓着她的衣角,小声问。 “不知道。”元沁瑶给他盖好被子,“睡吧,有娘亲在,不怕。” 安安点点头,蹭了蹭枕头,很快就睡着了,小嘴里还嘟囔着“饺子”、“蛋羹”。 元沁瑶掖了掖被角,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 阿离蹲在门口,见她出来,立刻站了起来,眼神警惕地望向院门。 “去看着点安安。”元沁瑶低声道。 阿离点点头,悄无声息地溜进了里屋。 元沁瑶走到院子里,夜色已深,月光洒下来,给院子镀上一层银辉。 她抬头看了眼紧闭的院门,门外那三道身影,像三座石像,一动不动。 她冷笑一声,转身回了灶房。 灶房角落里,放着她白天采回来的草药,还有一些磨好的粉末。 末世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她可不是只会救人。 杀人的本事,也没落下。 既然他们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她不客气了。 她拿起一个小陶罐,开始调配着什么,动作熟练,眼神冷冽。 院门外,领头的汉子低声对旁边两人说:“都精神点,国师说了,一定要把公主请回去,不能出任何差错。” “大哥放心,这穷乡僻壤的,没人能伤着公主。” “就是,等明天她耗不住了,自然会跟我们走。” 他们没注意到,一缕极淡的青烟,从门缝里飘了出来,带着点奇异的香味,很快就消散在夜色里。 第141章 有何目的 草木的涩味,混在夜露里,悄无声息地往三人鼻息里钻。 领头的汉子先是打了个哈欠,眼皮忽然重得像坠了铅,他猛地晃了晃头:“不对劲……” 话音未落,旁边两人已经“咕咚”一声栽倒在地。 他想撑着站起来,腿一软,也跟着倒了下去,眼前一黑,彻底没了知觉。 院门锁“咔哒”轻响,元沁瑶推开门,月光照在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阿离。”她低唤一声。 黑影窜出,正是阿离。它嗅了嗅地上的人,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拖到后面小竹林。”元沁瑶声音冷得像冰。 阿离点点头,叼住一人的衣领,像拖麻袋似的往院后走。 元沁瑶弯腰,拎起另外两人的胳膊,脚步轻快,一点不费力——末世里扛着几十斤的物资跑几十里地,这点力气早就练出来了。 小竹林里,月光被竹叶晒得碎碎的,落在地上斑驳一片。 三人被扔在地上,元沁瑶捡了根粗竹枝,蹲下身,用竹枝戳了戳领头汉子的脸。 “醒醒。” 汉子没反应。 她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倒了点刺鼻的药水,往他鼻子前一凑。 汉子猛地打了个喷嚏,眼睛倏地睁开,满是惊恐和茫然,看清眼前的人,挣扎着想起来,却发现浑身软得使不上劲。 “你……你做了什么?”他声音发颤。 元沁瑶没说话,竹枝转而戳向他的手背,力道不重,却带着寒意。“说吧,谁派你们来的?找我做什么?” “国师……” “啪!”竹枝抽在他胳膊上,留下一道红痕。“有何目的?” 汉子疼得龇牙咧嘴,眼里闪过狠劲:“放肆!你可知我们是谁的人?北陵皇室……” “皇室?”元沁瑶笑了,笑意却没到眼底。“我还玉皇大帝呢!” 汉子一愣。 “不说?”元沁瑶捡起块尖锐的石头,在他手腕上划了道小口,血珠立刻冒了出来。“我这手,既能救人,也能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信吗?” 汉子脸色发白,咬着牙不吭声。 旁边两人也醒了,见状吓得瑟瑟发抖,却被阿离死死盯着,不敢出声。 元沁瑶拿出个小陶罐,倒出点黄色粉末,撒在汉子的伤口上。 “啊——!”汉子发出一声惨叫,伤口处像被火烧,又像有无数虫子在啃噬,疼得他浑身抽搐,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你……你用了什么?!” “一点小玩意。”元沁瑶语气平淡,“说不说?” 汉子疼得五官扭曲,嘴唇哆嗦着,却还是硬撑:“你……你敢动我们,陛下不会放过你!” “陛下?”元沁瑶挑眉,“那个老不死,都快死绝了,还有空管你们?” 汉子猛地瞪大眼睛,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您怎么知道?!” “猜的。”元沁瑶用竹枝敲了敲他的脸,“看来是猜对了。” 汉子脸色煞白,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话。 元沁瑶没再逼他,转而看向旁边一人。 那人心惊胆战,眼神躲闪。 她抓起那人的手,石头毫不犹豫划了下去,再撒上粉末。 啊啊啊痛啊啊啊…… 惨叫声立刻响起,比刚才更凄厉。 “我说!我说!”那人疼得魂都快没了,哭喊着,“是……是陛下病了,国师说……说只有用七公主的玉佩做药引,才能治好陛下的病!” “玉佩?”元沁瑶看向领头汉子。 汉子脸色灰败,知道瞒不住了,恨恨道:“那玉佩是先皇后给你的,里面藏着药引……国师观天象查到你没死……” “所以,不是请我回去,是要我的命?”元沁瑶声音更冷了。 “不是要你命!只是取玉佩!”汉子急道,“国师说……说取了玉佩,会给你一条活路……” “活路?”元沁瑶笑了,笑声在竹林里冷飕飕地打转,裹着冰碴似的寒意,“你们皇室的活路,从来都是踩着别人的尸骨铺的,还敢舔着脸提?” 语音刚落 她一脚踩在汉子的伤口上,用力碾了碾。 “咯吱”压碎血痂,再顺时针狠狠旋拧——皮肉撕扯的“嗤啦”声混着骨膜受压的闷响。 “一群摇尾乞怜的狗杂碎,不配!活着!” “啊——!”汉子发出杀猪般的惨叫,疼得几乎晕厥过去,脸上满是惊恐和哀求,“饶了我……” “求你饶了我……” 啧!我还没有用力呢! 就受不了! 果然有什么样的窝囊主子,就养什么样的废物手下。 还想我的命?先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格填我的牙缝。 呜呜……求你饶了我们…… 太恐怖了! 他上有小下有老! 不想嘎掉! 旁边那人也吓得涕泪横流,浑身抖得像筛糠。 嗷~ 阿离低吼一声,像是在催促元沁瑶动手。 元沁瑶看着他们惊恐的模样,眼底没有丝毫波澜。 末世里,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她蹲下身,看着领头汉子:“回去告诉你们的窝囊废主子,想要玉佩,自己来取。” 说完,她站起身,对阿离道:“处理干净。” 阿离扑了上去,竹林里响起几声短促的惨叫,很快又恢复了寂静。 啊,啊啊啊啊…… 救命啊…… 你这臭傻子…… 真以为你还是什么公主啊…… 卧槽…… 扑~ 畜牲走开…… 臭“狗走开 …… 月光透过竹叶,照在元沁瑶脸上,她眼神平静,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事。 转身往回走,脚下踩着落叶,发出轻微的声响。 狗屁皇帝……国师…… 害群之马 第142章 第一次正面交锋! “出来吧。”她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夜色的冷意,“看了这么久,戏该看够了。” 阴影里静了片刻,随即传来衣料摩擦的轻响。 一个身影缓缓走出。 月光落在他身上,玄色劲装勾勒出挺拔身形,半张银色面具在月下泛着冷光,遮住了眉眼,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 那头银发随意披散,与夜色形成刺目的对比,像落满了寒星。 元沁瑶眯起眼,上下打量他。 这人气息隐匿得极好,若不是刚才处理那三人时动静稍大,她恐怕还察觉不到。 一身打扮非富即贵,眼神藏在面具后看不真切,却透着一股审视和探究,像蛰伏的野兽,危险得很。 她握紧了藏在袖中的短刀——那是她用废铁打磨的,边缘锋利,足以致命。 末世里,谁先暴露杀意,谁就占了先机。 “阁下是谁?跟着我做什么?”她开门见山,语气里没有丝毫试探。 男人没回答,反而往前走了两步,面具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似乎在仔细辨认。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声音低沉,带着点玩味:“许久不见,七公主……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元沁瑶心头一凛。 七公主?他认识原主? “你认错人了。”她不动声色,指尖在刀柄上又收紧了些,“我姓元,不是什么公主。” “哦?”男人似乎笑了笑,尾音微微上扬,“那倒是我看错了。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竹林方向,“一个乡野妇人,竟有这般手段,倒是少见。” “比不上阁下躲在暗处看戏的兴致。”元沁瑶反唇相讥,“有话不妨直说,别藏着掖着,我没功夫陪你耗。” 她能感觉到,这人很强。 死变态! 偷窥狂! 三更半夜 戴着鬼面具出来吓人 但她也不是吓大的,末世里比这凶险百倍的场面都见过,硬碰硬,谁输谁赢还不一定。 男人看着她毫不畏惧的眼神,眸色深了深。 记忆里的七公主,是个怯生生的小傻子,见了人就躲,稍有响动就吓得发抖,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眼神里的狠劲和警惕,分明是在刀光剑影里滚过的。 难道……当年的痴傻,是装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住了。 他盯着元沁瑶,缓缓道:“没什么,只是路过,恰好看到些有趣的事。” “有趣?”元沁瑶挑眉,“阁下觉得,杀人也有趣?” “比起杀人,我更觉得……”男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瞬,“你更有趣。” 他的语气很淡,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元沁瑶心里警铃大作。 这人知道原主的身份,还对她的变化感兴趣,绝不是什么好事。 “我没什么有趣的。”她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阁下若是没事,就请离开。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她这话不是吓唬人,袖中的短刀已经蓄势待发。 男人看着她如临大敌的模样,忽然低笑一声:“不必紧张。我对你,暂时没有恶意。” “暂时?” “嗯。”他应了一声,没再多说,足尖轻点地面,身形如柳絮般掠起。 银发在夜色里划出一道冷光,衣袂翻飞间已掠向竹林外,只留一句清越的话音飘落在风里:“后会有期,傻子。” 足音轻得似枯叶擦过竹影,转瞬便随着他的身影隐入夜色深处,再无踪迹。 元沁瑶站在原地,紧握短刀的手迟迟没松开。 这人是谁?他想做什么? 嗷~ 阿离处理完事情出来了,蹭了蹭她的腿,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像是在询问要不要追。 “不用。”元沁瑶摇摇头,眼神复杂,“我们回去。” 这个男人,像个谜。 比北陵那些人,更让她觉得棘手。 回到院子 关上门 元沁瑶才松了口气。 她靠在门板上,想着刚才那个鬼男人的话。 许久不见……他到底是谁? 和原主,又是什么关系? 那句“小傻子倒是没有半分痴傻”,显然是认定了她就是七公主。 滚你的妈批的! 屁事怎么,越来越多了。 老妖婆的账还没开始算呢! 真是命苦过睇睇~ 麻烦自己就找上门了 迟早有一天她会成为这个鬼地方 ——女阎王爷! 卧槽 尼玛 一茬接一茬 怨怨相报 何时了 第143章 异能恢复了一半 天刚蒙蒙亮,院外的鸡还没叫,元沁瑶就醒了。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看了眼床上睡得正香的安安,掖了掖被角,转身往灶房走。 推开灶房门,她反手闩上,眼神扫过墙角的空筐,心里默念一声“进”。 下一秒,人已站在熟悉的空间里。 眼前的景象比三年前阔绰了四倍不止,土地黑黝黝的,泛着湿润的光。 中央那棵树干粗了三倍,枝繁叶茂,叶片上滚动着晶莹的灵气光点,看得人心里敞亮。 “长得真快。”她抬手碰了碰树干,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木系异能在体内轻轻涌动,像喝了口温水般舒坦。 她的木系异能呀,现在只有末世时的一半咯~ 另一半任重而道呀! 干活啦! 多说无益! 空间里不分四季,左边田垄上,草药长得郁郁葱葱,金疮药的主料紫花地丁开着小紫花,救心丸要用的丹参根茎粗壮。 右边果树下,草莓红得发亮,樱桃挂在枝头像玛瑙,都是她用异能催的。 “再不收,紫花地丁该结籽了。”她挽起袖子,拿起墙角的小镰刀,弯下腰割草药。动作麻利,一刀一棵,根须整齐。 割了半筐,她直起身捶捶腰,看着田垄里疯长的草药,皱眉:“这长势,三天不收就能淹了脚脖子。” 又收了些丹参和金银花,她把筐子往空间门口一放,心里默念“出”,人已回到灶房。 筐子稳稳落在地上,沉甸甸的。 她提着筐子走出灶房,院子里空荡荡的。 借着晨光,她把草药一把把摊开,在石阶上、篱笆边摆得满满当当,绿油油一片,带着清苦的香气。 成就感满满! “这样晒上两天,就差不多了。”她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看着满地草药,嘴角勾了勾,“空间里的灵气够足,催出来的药效果比外面好上三成,倒是省了不少事。” 葡萄架下,阿离原本蜷着身子假寐,听见动静耳朵一竖,抬头看过来。 见元沁瑶在摆草药,它起身抖了抖毛,踱到她脚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裤腿,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像是在问要不要帮忙。 “去把那边的竹匾叼过来。”元沁瑶指了指墙角。 阿离尾巴一甩,转身叼起竹匾放在她面前。 元沁瑶摸了摸它的头:“谢了。” 她转身往灶房走,阿离跟在后面,趴在灶台边守着。 灶房角落,果然有个矮矮的泥砌灶台,是她特意砌来烤点心的,上面架着铁板,底下留着烧火的口子。 她舀出两碗面粉,加了点空间里收的蜂蜜,又打了两个鸡蛋,倒了些温水,揉成光滑的面团。 “醒半个时辰。”她把面团盖上布,转身去生火。 阿离凑过来,用爪子扒了扒柴火堆,递过几根干柴。 “挺机灵。”元沁瑶笑着把柴塞进灶膛,火苗“腾”地窜起来。 等面团醒好,她取出来擀成薄片,用小刀切成兔子脑袋的形状,耳朵长长的,眼睛用红豆压上。 “安安见了准喜欢。”她把兔子点心摆在铁板上,盖上盖子,时不时掀开看看火候。 院子里的老母鸡踱过来,歪头瞅着:【这是啥?黄黄的,闻着香得很。】 屋檐下的燕子也飞下来,落在篱笆上:【看着像兔子,是给小不点做的吧?】 【小不点真幸福哦!呜呜呜~】 【下辈子我也想做人类幼崽呜~】 …… “小家伙看着应该喜欢吧!” “丑丑的!哈哈” 元沁瑶手里没停,又揉了几个圆滚滚的小面包。 院子屋檐挂着的风铃“叮铃铃”响了起来,是清晨的风拂过,清脆的声音在院子里荡开。 嗷~ 有点委屈~ 阿离警惕地抬头看了眼门口,见没动静,又低下头舔了舔爪子。 阿离也想吃! 快点好! 不然小不点醒了,就没有阿离的份了! 不想和小不点争吃! 阿离想吃独食!呜~ 主人! 加油撒! 十几分钟之后! “应该快好吧!。”元沁瑶掀开盖子,一股甜香飘出来,兔子点心烤得金黄,边缘微微发焦,红豆眼睛嵌在上面,憨态可掬。 “嗯,好香呀!” “可以~” 她把点心捡进瓷盘子! “娘亲……好香啊……” 嗷~ 门口的阿离听动动静赶紧往小家伙的方向跑。 因为小家伙时常会干蠢事! 果然不出所料~ 安安的头发乱糟糟的,像团炸开的小绒毛,他闭着眼睛从里屋往灶房挪,脚下的小鞋子一边顺,鞋底磨着地面“沙沙”响。 “咚”一声,他脚下一绊,身子往前扑——阿离眼疾手快,嗷呜一声窜过去,稳稳当在他身下。 安安结结实实砸在阿离背上,闷哼都没一声,还往软乎乎的“垫子”上蹭了蹭,嘟囔:“唔……软的……好像软软糖糖想吃~” “噢~好像做梦梦哦!糖糖~嘿嘿~” 小家伙流口水了~ 【醒醒小馋鬼~吃吃整天就想着吃~小白痴!】 阿离尾巴僵成根棍儿,喉咙里呼噜呼噜响,像是在翻白眼,无比嫌弃 :【走路不看路,摔死算了。】 老母鸡在院角扑腾翅膀,咯咯笑:【哎哟喂,这是没睡醒还是眼睛长后脑勺了?鞋子都能穿反,笑死人咯!】 燕子落在晾衣绳上,歪头瞅着:【阿离这垫子当得称职,就是不知道压得喘不喘气儿~】 小家伙缓了一会儿!才清醒点。 安安揉着眼睛坐起来,小脸皱成包子。 他扒拉着阿离的毛爬起来,跺了跺鞋,没跺正,反而更歪了。 “娘亲~” “给安安留~吃吃的~” “不要被阿离吃光光啦~” 莫名其妙给阿离补刀子! 无语至极! 也没谁啦! “呜……”他吸吸鼻子,往灶房跑! 步子还没迈出几步! 就被阿离用尾巴勾住裤腿。 【站住,小短腿。】阿离甩甩尾巴,【鞋穿反了,想当瘸腿小鸭子?白痴!】 【赶着去投胎呀!】 安安低头看小鞋鞋,手忙脚乱地脱下来,半天穿不对,急得小脸通红。 “坏阿离!” “唉呀!鞋鞋你自己穿好不好呀!” “安安不喔呜呜呜~” “好像系酱紫啊~娘亲教呀!阿离柿吧!” 在旁边的阿离,有点不耐烦! 阿离不说话~ 翻白眼! 给你一个眼神你自行体会~ 小傻子~ 元沁瑶端着盘子从灶房出来,见他这模样,忍不住笑:“慢慢来,不急!” 她走过来,把盘子放在地上!蹲下来! 三两下就帮小家伙把鞋摆正——这鞋是她照着末世里见过的样式做的,鞋头圆滚滚,后跟缝了根松紧带,套脚就走,比布鞋方便,就是安安总记不住正反。 安安扑进她怀里,小脑袋在她身上蹭,把乱发蹭得更乱:“还是娘亲好,刚刚阿离骂窝小笨蛋!呜呜~” “心心它在流泪泪~” “它说阿离没心心~” 委屈~ 【小鬼头~你这是诬蔑~本兽有纯纯丹心~不识本狼心!】阿离蹲在旁边,用爪子抹了把脸。 嗷~ 装可怜~ 【走路不看路,要不是本兽反应快,你这会儿该磕掉小门牙了。】 “窝有看路路,是路路让窝摔倒,臭阿离!”安安气鼓鼓地狡辩,“还有小鼻鼻!它闻香香,把我吵醒了!” 他指着自己的小鼻子,委屈得眼圈发红:“小鼻鼻太讨厌了!它自己醒了,还不让我睡!” 元沁瑶捏了捏他的小鼻子,故意大声说:“哦?小鼻鼻这么坏?那要不要把它堵上,以后闻不到香香了?” 安安赶紧捂住鼻子,摇着头:“不要不要!要闻香香!” 老母鸡咯咯插言:【明明是自己馋,赖鼻子,这小不点心眼儿多着呢!】 【就是,昨天还偷藏蚯蚓给鸡婆婆,以为我们没看见。】燕子跟着揭短。 安安脸更红了,往元沁瑶怀里钻:“她们胡说!窝没有!” 阿离嗤笑一声:【前天还说要拔阿离的毛毛做毽子,当谁没听见?】 “那是……那是窝做梦梦说的!”安安急得辩解,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元沁瑶把一块兔子点心塞到他手里:“好啦,都别欺负他了。再闹,点心可就归阿离了。” 阿离耳朵一竖,尾巴立刻摇起来,眼巴巴盯着盘子。 好吧~看在主人的面子上~ 本兽心胸宽广~ 和某个小人计较~ 安安咬了口点心,甜香在嘴里散开,他含混不清地说:“那就给阿离留一块……一点点……” 小气吧啦吧啦~ 护食小鬼头! 【算你还有点良心。给本兽留点!不狂本兽救你!】阿离用头蹭了蹭他的手,算是和解。 从小铁公鸡中捞点东西,该满足啦! 不然再晚点渣都不剩! 可怜吧~ 掏生活~ 凄凄惨惨戚戚~ 安安嚼着点心,指着自己的头发,对元沁瑶说:“娘亲,发发怎么回事呢~它自己就乱乎乎的~像鸡婆婆的小窝窝哦!” 老母鸡顿时不乐意了:【呸呸呸!本鸡的窝可比你这头发整齐多了!】 第144章 是炕不乖,它推窝! 元沁瑶瞅着他那乱糟糟的头发:“还能怎么回事?你夜里在炕上翻来翻去,跟打把式似的,头发不乱才怪。” 狗都嫌弃的年纪! 安安鼓着腮帮子,手里的点心渣掉了一身:“窝没有!是炕不乖,它推窝!” 【这锅甩的,炕听了都得气歪了腰。】阿离叼起一块点心,蹲在旁边慢条斯理地啃。 老母鸡在旁边扑腾着翅膀附和:【就是就是。癞皮狗!】 安安脸涨得通红,把脸埋进元沁瑶颈窝:“娘亲~它们又说窝~” 毒害的幼小心灵,小师哥以伤心收场。 “好啦好啦,不说了。”元沁瑶憋着笑,把他抱起来,“走,回屋梳头发,再洗把脸,不然待会儿点心渣都要嵌进毛孔里了。” 她抱着安安进了里屋 阿离叼着剩下的点心跟进来,趴在门槛上守着。 元沁瑶从梳妆台上拿起木梳,刚碰到安安的头发就卡住了。 小家伙的头发又软又绒,缠在一起跟团乱麻似的。 “别动啊,弄疼了跟娘亲说。”她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往下梳,时不时停下来吹吹被扯得龇牙咧嘴的小家伙。 安安皱着眉,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娘亲,梳好了能扎小辫辫吗?妞妞姐姐那样的。” 元沁瑶手一顿,差点笑出声:“你是小男子汉,扎什么小辫辫?等长大了留长发,娘亲给你梳发髻。” “发髻是什么?好吃吗?”安安眨巴着大眼睛,满脑子都是吃的。 整天就知道吃~ 【这孩子,除了吃还知道啥?】阿离在门口翻了个白眼,尾巴扫得地面沙沙响。 元沁瑶没理它,耐心解释:“发髻就是把头发盘起来。” 安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好吧,等窝长大就盘起来。” 好不容易梳顺了头发,元沁瑶拿过布巾蘸了温水,给他擦脸擦手。 小家伙的皮肤嫩得像豆腐,一擦就泛红。 “好啦,干干净净了。”她把安安放在炕上,转身去灶房端早餐。 灶台上,小米粥冒着热气,旁边摆着刚出炉的兔子点心和小面包,还有一小碟腌菜。 元沁瑶从空间里拎出个小篮子,里面的草莓红得透亮,樱桃颗颗饱满,沾着晶莹的水珠。 她把篮子放在桌上,刚转身,就见安安光着脚丫从里屋跑出来,直扑向篮子:“哇!红果果!” 他伸手就要抓,被元沁瑶一把按住:“先洗手!刚擦过的手,别又弄脏了。” 安安不情不愿地去水盆边洗了手,回来就抓起一颗草莓塞进嘴里,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甜!比上次的还甜!” 他含糊不清地问:“娘亲,是不是圣诞老人又来了?昨晚窝听见屋顶有动静,肯定是他送果果来了!” 元沁瑶心里好笑,这小家伙,上次跟他说过圣诞老人会送礼物,他就记到现在。 她故意逗他:“是啊,圣诞老人看安安乖,又送好吃的来了。” “那窝要天天乖,让他天天送!”安安举着樱桃,眼睛亮晶晶的。 【傻小子,这明明是主人空间里长的,跟什么臭老头没关系。】阿离凑过来,用鼻子拱了拱元沁瑶的手,显然也想尝尝。 元沁瑶挑了颗最大的草莓丢给它,阿离精准接住,咔嚓咔嚓嚼得香甜。 安安见状,也拿起一颗樱桃递过去:“阿离吃,这个也甜。” 【算你有良心。】阿离尾巴摇得欢,叼过樱桃咽了下去。 小米粥熬得软糯 腌菜也格外爽口 嗯~好好吃~ 安安胃口极好,吃了两块兔子点心,半碗粥,还啃了好几个草莓樱桃,小肚子鼓得像个皮球。 嗝~ 咚咚~ 吃饱喝足,他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打了个饱嗝:“娘亲,外面的人走了吗?窝想出去玩。” 元沁瑶擦桌子的手顿了顿,看向院门口:“应该走了吧,没听见动静了。” 她假装走到门口张望了一下。 院外的小路空荡荡的,只有几只燕子在地上啄食。 “走了,没人了。”她回头对安安说。 安安眼睛一亮,从椅子上滑下来就往外跑:“耶!可以出去玩咯!阿离,跟窝一起抓蝴蝶去!” 嗷呜~ 阿离立刻跟了上去。 一人一兽在院子里疯跑起来。 老母鸡在旁边咯咯叫:【慢点跑!别踩了我的蛋!】 燕子从窝里探出头:【小不点慢点,当心又摔着!】 安安跑得飞快,嘴里还喊着:“阿离,尼看那只蝴蝶,蓝色色的,好漂亮!” 【在哪在哪?本兽帮你抓!】阿离四处张望,尾巴高高翘起。 安安眼尖,指着篱笆边:“那儿!阿离快看!” 一只蓝蝴蝶停在野菊上,翅膀扇动着,听见动静,立刻慌了神:【别抓我别抓我!我翅膀刚长好,还没对象呢!】 阿离猛地扑过去,蝴蝶吓得“呼”地飞起来,绕着院子打转。【救命啊!这凶狗要吃我!】 “别跑!”安安追着蝴蝶跑,小短腿倒腾得飞快,“我不抓你,就看看!” 【骗人!小孩子的话不能信!】蝴蝶飞得更急,差点撞在晾衣绳上。 院角,鸡婆婆正低头啄着什么,地上几条蚯蚓扭动着,发出微弱的呼救:【鸡大姐饶命!昨天的同伴都被你吃了,给我们留条活路吧!】 【少废话!】鸡婆婆啄得正欢,【小不点挖你们出来,就是给我加餐的,哪来那么多话!】 安安跑过鸡窝边,听见蚯蚓的哀嚎,脚步顿了顿,又被蝴蝶吸引着追了过去。 “安安,别跑了!”元沁瑶站在门口喊,“刚吃饱饭,当心岔气。” 安安充耳不闻,阿离也跟着疯,一人一兽把院子搅得鸡飞狗跳。 元沁瑶提高了声音:“回来!娘亲有话跟你说。” 安安这才停下,喘着气跑回来,脸上红扑扑的:“娘亲,啥事呀?” 阿离也跟着回来,吐着舌头,尾巴还在摇。 元沁瑶拉他到石凳上坐下,拿帕子给他擦汗:“见到不认识的,别跟他们说话,也别靠近,赶紧跑回来找娘亲或者大声叫,知道吗?” 安安眨巴着眼:“像昨日那三个蜀黍一样的吗?” “嗯,差不多。”元沁瑶点头,“他们可能会问你话,或者给你东西,都别理。” 安安似懂非懂:“窝知道了,见到陌生人就躲起来。” 元沁瑶从怀里摸出个小小的布包,巴掌大,用红绳系着,里面鼓鼓囊囊的。“这个给你,戴在脖子上,别摘下来。” 安安接过来,捏了捏:“这里面是什么呀?香香的。” “是娘亲配的药材,能驱虫,也能……保平安。”元沁瑶帮他挂在脖子上,塞进衣领里,“记住,不管谁要,都不能给。” 这包里不止有驱虫的药,还有一味能让人短暂失神的粉末,关键时刻能保命。 “窝记住了!”安安拍着胸脯,“这是娘亲给的护身符,谁也不给!” 【这东西味儿挺冲,一般虫子确实不敢靠近。】阿离嗅了嗅,尾巴点了点地面。 蝴蝶不知何时停在了安安肩头,小声说:【小不点,你娘亲说得对,最近外面不太平,我昨天在林子边,看见好几个人鬼鬼祟祟的。】 安安瞪大眼睛:“真的吗?” 【穿着黑衣服,脸凶巴巴的,不像好人。】蝴蝶翅膀抖了抖。 她摸了摸儿子的头,“真的,外面不安全,出去玩也别走远,就在村子里,让阿离跟着你。” “嗯!”安安点头,忽然想起什么,指着鸡窝,“娘亲,蚯蚓快被鸡婆婆吃完了,它们说不想死。” 鸡婆婆立刻抬起头,不满地叫:【你这小叛徒!吃我的蛋的时候怎么不说?】 【就是!我们是自愿被吃的吗?】蚯蚓们在土里哀嚎。 安安被怼得没话说,挠了挠头:“……它们好可怜哦。” 第145章 病号复命 “那以后不捉了便是。”元沁瑶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鸡婆婆也有别的吃食,不一定要吃蚯蚓。” 【就是就是!】蚯蚓们立刻附和,【我们可以松土,还能给菜施肥,用处大着呢!】 老母鸡狠狠啄了口地上的米糠,瞪着安安:【小没良心的,早知道昨天的双黄蛋不给你了!】 安安吐了吐舌头,跑到鸡窝边,小手摸了摸老母鸡的背:“鸡婆婆别生气,安安明天给你找虫子吃,比蚯蚓还好吃的那种!” 【这还差不多。】老母鸡傲娇地扬了扬头,却不再啄蚯蚓了。 “娘亲,窝想去外面玩!”安安扯着小嗓子! 元沁瑶看了眼院外,天刚亮透,空气里带着草木的清新。 昨夜的事处理得干净,门外已没了那三道碍眼的身影。 “想去哪?”她问。 “去找小馒头他们玩弹珠珠!”安安立刻回答,小手还比划着弹珠滚动的样子,“昨天约好了的!” 【带上我带上我!】屋檐下的燕子扑腾着翅膀,【我给你当向导,看谁藏弹珠藏得好!】 阿离也凑过来,用脑袋蹭了蹭安安的腿,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像是在说也想跟着。 “带上阿离吧。”元沁瑶摸了摸阿离的头,又看向安安,“早点回来,午饭前必须回来。” “知道啦!思优安~(see you again)”安安用力点头。 “阿离,走!窝们赢光小馒头的弹珠!” 鸟鸟你慢点 窝跟不上啦! 笨阿离快点~ 跟上哦~ …… 一人一兽疯跑! 鸟在前面飞! 真贪玩! 元沁瑶笑了笑,转身去收拾院子。 没扫了没两下 院外传来的声音。 “沁瑶妹子,在家呢?”张婶隔着篱笆探进头来,眼神带着点好奇,“昨儿个那几个人……走了?” 元沁瑶直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嗯,走了。” “走了就好,走了就好。”张婶松了口气,又压低声音,“妹子啊,不是婶子多嘴,那几个人看着就不是善茬,以后可得当心些。” “谢张婶关心,我会的。” 张婶又念叨了几句,才转身离开。 元沁瑶看着她的背影,眉头微蹙。 怕不是流言早已满天飞哦! 可能有N个版本啦! …… 破庙里,蛛网蒙尘。 三个汉子瘫在地上,浑身是伤,胳膊腿以诡异的角度扭着,裸露的皮肤上布满深可见骨的抓痕,血痂混着污泥,看着触目惊心。 他们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大声哼哼,只是压抑着发出痛苦的抽气声。 破庙四周,影影绰绰站着十几个黑衣人,个个气息沉凝,手按在腰间的兵刃上,眼神冷得像冰。 为首的头目一袭玄衣,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三个废物,指关节捏得咯咯响。 “废物!”他低喝一声,声音里满是戾气,“派你们去找个女人,结果呢?弄成这副鬼样子回来!” 恨铁不成钢! 中间那汉子忍着疼,挣扎着想抬头,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声音发颤:“嘶~头……头目……那女人……不对劲……” “不对劲?”头目冷笑,一脚踹在旁边的柱子上,木屑飞溅,“她不就是当年那个被扔到乱葬岗、侥幸没死的弃子?那个替嫁的傻七公主洛宁?一个痴傻女人,能把你们三个练家子搞成这样?” “她不傻!”另一个汉子急忙辩解,脸上满是惊恐,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她狠得很……用的东西……又疼又痒……还放了个怪物……那怪物跟狼似的,爪子利得能撕肉……” “怪物?”头目眼神一沉,“什么怪物?” “黑……黑色的,像狗又像狼……速度快得很……”汉子说着,浑身打了个哆嗦,“我们根本不是对手……她还说……说要国师自己去取玉佩……” “放肆!”头目怒喝,“一个弃子,也敢跟国师叫板?” 他来回踱了几步,眼底寒光闪烁。 本以为是趟轻松的活,去把傻公主带回去,哪怕带不回活的,取到玉佩也行。 毕竟当年这七公主洛宁在北陵时,就是个任人拿捏的痴傻性子,谁能想到…… “她真说自己是洛宁?”头目追问。 三个汉子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 “她没说……但我们按国师给的画像找的,错不了……” “而且她知道陛下的病……还知道玉佩的事……” 头目停住脚步,脸色阴沉沉的。 看来这傻子不仅没死,还藏了不少秘密,当年的痴傻说不定都是装的。 “废物!”他又骂了一句,看着地上三个动不了的人,眼里闪过一丝杀意,“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旁边一个暗卫上前一步,低声道:“头目,要不要处理掉?” 头目瞥了眼那三人,他们吓得脸都白了,连连求饶:“头目饶命!” 头目冷哼一声:“姑且留着你们的狗命!” 他转向那暗卫,“速去给国师传信,就说……七公主洛宁已找到,只是性情大变,手段狠辣,身边有不明异兽,恐难轻易带回,请国师定夺。” “是!”暗卫领命,转身消失在破庙外。 头目最后看了眼地上三个哼哼唧唧的废物,眼神里的厌恶毫不掩饰,甩袖大步离开。 破庙里只剩下三个病号。 冷风依旧灌着,他们互相看了看,眼里除了疼,更多的是恐惧。 那个女人……哪里是公主,分明是索命的阎王啊。 他们现在只盼着国师赶紧定夺。 他们不想留在这个鬼地方! 在晋国地界,能不能活过今晚都难说。 第146章 一夹马腹 黄沙卷着碎石子,狠狠抽在驿站的木门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脆响。 沈砚掀开车帘,半截胳膊搭在车沿上,指节捏着块被汗水浸得发潮的布巾。 他仰头灌了口皮囊里的水,喉结滚动,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进衣领,没入锁骨处那道浅疤里。 “将军,歇半个时辰再走?”副将赵虎牵着马过来,声音被风撕得零零碎碎,“马快p撑不住了,弟兄们也得喘口气。” 沈砚眯眼望了望前方,天地间一片昏黄,连太阳都成了个模糊的白圈。 他默了默,声音比这黄沙还糙:“进驿站。” 驿站里弥漫着一股马粪和尘土混合的味道。 沈砚大步跨进去,将披风往墙角一甩,披风上的沙粒簌簌往下掉。 他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目光却落在窗外那片混沌里。 三年了。 从北境的冰天雪地,到南疆的瘴气密林,他踏遍了大半个王朝,南宫澈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连点骨头渣子都没留下。 “将军,喝口热茶。”赵虎端来碗粗瓷茶碗,水汽氤氲着他的脸,“老国公的信……您别太急,说不定只是小毛病。” 沈砚接过茶碗,指尖触到滚烫的瓷壁,却没什么反应。 他低头看着碗里漂浮的茶叶,声音沉沉的:“小毛病?南宫衍能让京里送信到北境,还催着我‘星夜兼程’,你信?” 赵虎噎了一下,挠了挠头:“那……摄政王……” “闭嘴。”沈砚抬眼,眸子里像结了层冰,“阿澈没死。” 三个字,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劲。 那坛所谓的“骨灰”昭告天下。 就个笑话! 是真是假明眼人能看出来。 风更紧了,驿站的窗棂“吱呀”作响,像是随时会散架。 沈砚捏紧了茶碗,指节泛白。 那样的人,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就死了? “将军,半个时辰到了。”赵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沈砚将茶一饮而尽,茶渣混着苦涩滑入喉咙。 他起身,抓起墙角的披风往肩上一搭,动作利落得不带一丝拖泥带水。 “走。” “不等后面的弟兄?” “不等。”沈砚已经踏出了驿站门,黄沙扑面而来,他却连眼都没眨一下,“我先去京城,你们随后跟上。” 赵虎愣了愣,赶紧追上去:“将军!这黄沙天,单枪匹马太危险!” 沈砚翻身上马,黑马被他拍了一鞭子,扬起前蹄长嘶一声。 他回头看了眼赵虎,嘴角扯出个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却藏着股狠厉:“危险?这世上,还有比等消息更让人熬不住的事?” 话音落,他一夹马腹,黑马如离弦之箭,冲破漫天黄沙,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扬起的沙雾,很快就被狂风卷得无影无踪。 赵虎望着那道越来越小的背影,狠狠抹了把脸,对着身后的弟兄们吼道:“都精神点!给老子快点收拾,追上将军!” 杏花村 祠堂这边静得很,学堂的门虚掩着,里头空荡荡的,连平日里最吵的那几个娃都不见影。 书斋就在祠堂偏房,一排排书架立着,阳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格子影,落满灰尘的书脊透着股旧纸味。 安安攥着个缺了角的木珠,腮帮子鼓鼓的,蹲在书斋门槛上,瞪着不远处趴在地上打哈欠的阿离。 阿离浑身毛茸茸的,尾巴尖扫着地面,耳朵抖了抖,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笑。 “笑啥子!”安安把木珠往地上一摔,珠珠骨碌碌滚到书架底,“臭馒……馒头弟弟,大骗纸!说好的今日玩珠珠,他居然跟他爹爹去镇上……干啥子来着?哦,赶集!还有大哥哥姐姐也不在家。” 他气呼呼地拍着大腿,小短腿晃悠着,“都没人陪安安耍。” 阿离抬了抬眼皮,喉咙里发出清晰的话:“谁让你经常抢了他的糖糕。” “冤枉银啦!”安安急急摆手,小手下意识抹了抹嘴角,“你看弟弟嘛!他光会嗦手手,流口水,牙牙都没长齐齐!” 他使劲张大嘴,指着自己的牙:“窝牙牙多!甜甜要给牙牙多的人吃!窝帮他先存着嘛……等以后、以后窝牙掉光光了再还他嘛!” “唉,芜办法!窝真系个大扇(善)人啦!” 阿离“嗤”了一声,尾巴甩得像小风车:“是是是。那你蹲这儿孵蘑菇呐?咋不去找你娘亲讨糖吃?” “才、才不去!”安安一骨碌站起来,小手使劲拍屁股上看不见的灰,“娘亲肯定又要我‘炼字字’!可窝的字字不听话话,会乱爬爬的!娘亲会打打窝!” 阿离懒洋洋地起身,凑到他脚边,用脑袋蹭他的裤腿。“那你想干啥?” 安安眼睛一亮,突然跑到书斋最前面的那张旧书桌后,爬上小板凳,坐得笔直。 他清了清嗓子,拿起桌上一根没人用的毛笔,使劲敲了敲桌子。 “咳咳!”他奶声奶气地喊,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凶一点,可听着还是软乎乎的,“窝现在要讲课课啦!你要好好听讲,不然……不然窝就打你小屁屁!” 阿离趴在地上,抬着头看他,眼神里满是戏谑:“先生,我们今天学啥呀?” “学……学……”安安抓了抓脑袋,他也不知道学啥,随便从旁边抽了本书,翻开一看。 字字认识他,他不认识字字。 小恶魔乱来 主动一个乱教一个配合 情绪价值满满 他把书往桌上一扣,板着脸说:“今天学……学数数!从一数到十!窝先数,你跟着数!” “一!”他伸出一根小胖手指。 阿离配合地叫了一声:“一。” “二!”两根手指。 “二。” “三!” “三。” …… 数到“七”的时候,安安突然忘了下一个是啥,他挠了挠耳朵,偷偷瞄了眼阿离,见阿离没催,又清了清嗓子:“七后面系……系八!对,八!” “八。” “九!” “九。” “十耶!”他把两只手的手指都伸出来,得意地晃了晃,“看,安安腻害不腻害?都会数到十耶!” 阿离有点不情愿承认:“厉害,我们的小先生真厉害。” 配合哄小屁孩,不然遭殃的可是某“狗”哦! “噢耶,安安真系超级大聪明!” “现在学……学认东西!”安安从板凳上滑下来,跑到书架边,踮着脚够了半天,够下来个砚台,举得高高的,“这个!叫‘墨台台’!阿离,你说!” 阿离尾巴尖扫了扫地面,慢悠悠道:“这叫砚台。小傻子!” “你才系是傻子”安安把砚台往桌上一放,小脸皱成个包子,“娘亲说,这个系磨墨墨的,就叫墨台台!你不听话,要打小屁屁!”说着还扬起小手,作势要打。 阿离往旁边挪了挪,嗤笑一声:“小先生技不如人,还好意思打我?羞羞脸哦!” “我……我没有!”安安急得脸通红,小手使劲拍砚台,“就系墨台台!你坏!你系坏蛋蛋!” 苏明远在窗外差点笑出声,这小团子,还挺会强词夺理。 他已经在外面观察很久了! 这日头正好,他本在后院侍弄那几盆兰草,偏就听见前院书斋里有奶声奶气的动静,还夹杂着……像是阿离那畜生的呜咽! 今日休沐,学堂该是空无一人的。 就算平时有人在祠堂书斋看书也是安安静静的,哪有今日那么喧闹! 所以他就来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看还好! 一看气才差背过去! 差点想把自己的老花眼搓瞎算了! 一个奶娃娃 一条“狗” 乱糟糟书架 还有地上都是乱七八糟的书 安安见阿离不搭理他,又跑去翻书,翻出本画着插图的启蒙册子,指着上面的小鸡:“这个!咯咯叫的!叫‘鸡鸡’!” 阿离这回没反驳,尾巴甩得更欢了。 我看你就像鸡婆婆,小嘴巴巴没停过! 这几声挺形象的! 安安得意起来,又指着旁边的小狗:“这个!汪汪叫的!跟阿离一样毛茸茸的!那就叫‘狗狗’!吧!” “哦?阿离有点不明白!”阿离,有点戏谑,“那小先生说说,阿离是鸡婆婆还是狗狗?” 安安被问住了,皱着小眉头想了半天,很认真地说:“好像阿离都不是哦!阿离是……是阿离!” “噗嗤——”窗外的苏明远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小家伙自言自语半天! 都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哦! 安安吓了一跳,噌地从板凳上滑下来,躲到书桌后面,只露出个小脑袋,怯生生地往门口看:“谁?谁在那儿?” 苏明远推门进来,板着脸,故意沉声道:“哪个小捣蛋,敢在书斋里胡闹?” 安安一看是苏先生,吓得小嘴一瘪,眼圈都红了,拉着阿离的毛就想躲:“……尼嚎呀!……安安不系故意的……安安在……在讲课课……” 掩耳盗铃! 尼看不见窝 尼看不见窝 都系阿离干的 不关系窝事哇 阿离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抬头看向苏明远,尾巴却还在慢悠悠地晃“制裁不小点!制裁他。” “让他知道叫什么天高地厚” “不然我总是被这小鬼魔咒烦死!制裁制裁……” 苏明远走到桌前,拿起那本启蒙册子,又看了看地上的砚台,强忍着笑,对安安说:“哦?小先生,方才教的‘墨台台’,可是这个?” 安安点点头,又赶紧摇摇头,小声说:“娘亲……娘亲好像说过叫砚砚台………系安安记错腻” “那‘鸡鸡’和‘狗狗’呢?”苏明远又问。 安安的小脸更红了,埋在阿离身上不敢抬头:“画画上有……” 阿离幸灾乐祸。 “碰到铁板了吧!小鬼!报应啊!” 苏明远敲了敲他的小脑袋:“你这小不点,才多大点,就敢当小先生了?” 安安赶紧摆手:“莫有……莫有……安安和阿离玩……窝只系想吓吓阿离” “哦?”苏明远故意逗他。 安安看了看阿离,又看了看苏先生,小声说:“吓……吓阿离……” 阿离像是听懂了,往旁边挪了挪,离他远了点“我可没被吓到,小鬼哪里来的自信~”。 第147章 得一一 苏明远瞅着安安那副慌里慌张的模样,清了清嗓子,故意板起脸:“既然你说在讲课,那我倒要考考这位小先生。” 安安,小身子几不可察地抖了抖,却还是梗着脖子,小声应:“嗯呜…阿离救命命……窝想看看明天天的太阳爷爷!” “窝不想死死……” “闭嘴!听着!”苏明远慢悠悠道,“二十五!减一十六,是多少?” 呜呜呜呜呜…… 安安眨巴眨巴眼,想哭哭又哭不出来!但是心心在流泪泪! 一脸纯真看着老头子 你说深马窝不杀 窝不会哇! “小娃娃,干啥子!数!” 苏明远吹胡子瞪着他! 阿离摇着尾巴!看戏。 好睇过大戏曲哦! 小鬼末日已至! 好凶啊! 老妖怪~ 在老妖怪胁迫之下! 小被害人不情愿伸出小胖手,掰着手指头数,数着数着就急了,小奶音带着哭腔:“唔……指指不听话话!这个指想弯,那个指要翘……二十五系两根长指指加五根短指指吗?一十六……一十六系一根长指指加六根短指指?” 他一会儿把左手食指和中指竖起来当“二十”,一会儿又把右手的指头蜷了又伸,数到后来自己都晕了,左手三根右手两根地比划,嘴里还碎碎念:“减……减去一十六,那先把长指指减掉?两根减一根,剩一根……短指指五减六……不够减呀……指指又不听话话了啦!” 苏明远在旁边看着,差点没忍住笑。 这小团子连数都认不全,手指头都还使唤不利索。 他好像有点不尊幼小啊! 毒害小苗苗! 但是 玩得就是心跳! 老头子就爱找点乐子! 老顽童 安安数来数去没个头绪,急得抓耳挠腮,偷偷瞟向阿离,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问:“阿离,阿离,你知道不?指指它不乖,算不对呀。” 阿离懒洋洋地甩了甩尾巴:“你看我像懂这些的样子?自己的事自己想。手指头不听话,就别乱逞能当小先生。” 小白痴! 没一点继承主人的聪明才智! 长大了,跟着它混得了! 天天上街乞讨! 捡烂菜度日! 到时候 如果连菜叶都没的话 只能叫喊 好心啦!福心啦! 施点冷饭菜汁啊! …… 安安被噎了一下,小脸蛋涨得通红,又低头瞅着自己的手指头,鼓着腮帮子跟它们较劲:“乖哦,听话话,再数一次好不好?” 小脑子好像在地上摩擦! 又像是小脑子在慢性自杀! 好一会儿,突然眼睛一亮,大声道:“我知道了!是一一!” 苏明远一愣:“一一?你再说一遍,多少?” “一一嘛!”安安挺了挺小胸脯,理直气壮地说,“二十五减一十六,先把二十减十六,剩四,再加上五,不系九?不对……不对……”他说着说着又绕回去了,抓着头发想了想,又改口,“反正系一一!指指刚才就是这么数的,它们肯定没骗我!” “哪里来的一一?”苏明远被他气笑了,“这么简单的数都算不对,还敢当小先生?” “怎么不对喔!”安安不服气,梗着脖子狡辩,“二五一十,一六得六,十减六是四,二减一……不对,系一一!窝说对系对!都怪指指刚才乱晃,不然肯定算得更对!” “哼!不对!” 苏明远被他这蛮不讲理的样子气够呛,指着地上散落的书:“先把这些书籍收拾干净了,再好好跟你的手指头商量商量,让它们听话点,重新算算!不然今日别想回家!” 宝宝有苦说不出啊! 宝宝想娘亲啦! 呜呜呜…… 安安看着满地的书,又看了看苏明远严肃的脸,委屈巴巴的,抓着阿离的毛毛:“阿离,帮窝一起捡捡……等下窝让指指分你一根糖吃,它们就会听你话啦。” 阿离躲开他的手,慢悠悠道:“自己闯的祸,自己收拾。我可不当你的小跟班。臭傻子!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臭阿离! 说什么东西西 扇你个鬼鬼 窝回家家就跟娘亲告状状,你欺负窝! 今晚不准你吃肉肉! 哼哼唧唧! 安安气鼓鼓地瞪了它一眼,却也没办法,只能蹲下身,一本本往书架上塞,小嘴还嘟囔着:“明明就系一一…………都怪指指不听话话,不然臭老爷爷肯定懂……真系和阿离一么一样傻掉!” “真系如(孺)子什么东西西……哦!好象(像)不浇也!” “窝真系大聪明明,就是指指调皮” “臭老爷爷和臭阿离的脑辣(子)可能上吊吊……肯定没有窝的指指机灵!” …… 苏明远站在一旁,看着小家伙不仅笨手笨脚,小嘴还叭叭没完。 小怨夫 看似悠闲、实则时不时用尾巴帮安安把滚远的书勾回来的“狗”。 这小鬼倒是有趣极了! 这小脸怎么看着像极了某位故人! 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错觉吗? 第148章 时机未到 葡萄架上刚抽的新绿芽儿,簌簌落在元沁瑶摊开的医书上。 她捏着根银针,指尖悬在自己小臂内侧,眉头微蹙。 这怎么了? 总感觉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这已经是第三回了。 本该扎在曲泽穴的针,落下去时总偏半分,针尖刺破皮肤,只觉那点麻意顺着筋络往心口钻,带着股说不出的烦躁。 她抽回手,看着小臂上几个浅浅的针孔,指尖按上去。 不是手法的问题。 末世里摸爬滚打,她靠的就是这手精准的针法保命,闭着眼都不会错。 可自打穿到这具身体里,尤其是近几日,总有些莫名的预感缠着她,像有什么事要发生。 “主子。” 两个影子悄无声息地落在院子里,夏竹和桃红一身青布短打,裤脚还沾着些尘土,显然是刚赶路回来。 她们垂着手,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葡萄架上正在休息的燕儿。 元沁瑶没回头,指尖捻着那根银针,转了半圈:“京城那边,妥了?” “妥了。”夏竹应道,“宅子收拾出来了,靠近西市,人多眼杂,方便行事。探子递了话,说……”她顿了顿,“清河镇这几日不太平,好像有外地来的人在打听咱们这边的动静。” 桃红补充道:“是些生面孔,看着不像寻常百姓,倒像是……” “像什么,就不必说。”元沁瑶打断她,银针被她随手搁在书案上,发出轻响,“我知道了。” 她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原主的身份本就牵扯着些腌臜事,她占了这身子,那些麻烦迟早找上门。 夏竹抬眼,飞快地瞥了她背影一眼:“主子,那咱们何时动身?那边都安排好了,再不走,怕是夜长梦多。” 元沁瑶,她眼底却带着点末世里惯有的冷意:“时机未到。” “可……” “你们先回。”她没给夏竹再说下去的机会,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按之前的路子走,别让人看出痕迹。” 夏竹和桃红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担忧,却还是齐齐应了声:“是。” 两人又像来时那样,没发出半点声响。 几个起落的功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北陵国,乾坤殿。 檀香燃得正旺,却压不住殿里翻涌的火气。 洛承煜歪在龙椅上,脸色白得像宣纸,指节捏着奏折的力道却狠戾,指腹因用力泛出青白。 他咳了两声,胸口一阵发闷,喉间涌上腥甜,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咳咳 “废物!都是废物!” 奏折被他狠狠砸在地上,宣纸散落一地,墨迹溅了几点在金砖上。 阶下众人皆垂首,大气不敢出。 太子洛翊阳站在最前,额上沁出细汗,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那本被摔的奏折,正是他呈上去的,关于亦州水患的赈灾方案,被批得一无是处。 “父皇息怒。”他声音发颤,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儿臣……儿臣这就去重新拟稿,定不负父皇所托。” “重新拟稿?”洛承煜低低冷笑,病气浸骨的嗓音裹着霜雪般的阴鸷,“等你磨磨蹭蹭改完,亦州的黎民百姓早成了洪水里的浮尸!朕含辛茹苦教你十数年,就是让你拿着这等无用的废纸,来搪塞朕、搪塞天下的吗?” 洛翊阳膝盖一软,“噗通”跪下:“儿臣知错!儿臣罪该万死!” 旁边几位王爷低着头,眼底却各有各的心思。 三王爷洛承泽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七王爷洛承安则是一脸担忧,只是那担忧里,真假难辩。 洛承煜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众人,那眼神淬着三九寒潭的冰碴子,刮得人皮肉发紧。 他如何不知? 他这病骨支离的身子,配上一个难堪大任的储君,这群人眼底藏着的觊觎,早将那把龙椅燎得滚烫。 “国师。”他忽然开口,声音放缓,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立于侧首的独孤国师上前一步,一身玄色道袍,面容清癯,眼神平静无波:“臣在。” “你说,这灾,该怎么救?”洛承煜问,目光却没看他,而是落在殿外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柏树上。 独孤国师道:“南方水患,非一日之寒。当务之急,是开仓放粮,遣能吏前往,安抚民心。更需寻得良方,疏通河道,以防再犯。” “能吏?”洛承煜嗤笑,“朕的朝堂上,还有能吏吗?”他的视线猛地转向洛翊阳,“你这个太子,连个能办事的人都举荐不出来,留着何用?” 洛翊阳身子抖得更厉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三王爷适时开口,语气谦和:“父皇,儿臣以为,户部侍郎温子然素来干练,可堪此任。” 洛承煜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七王爷紧跟着道:“温侍郎确有才干,只是亦州灾情严重,恐一人难支。儿臣愿举荐吏部主事周明,协助温侍郎。” 洛承煜手指敲击着龙椅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殿内只剩下这单调的声音,压得人喘不过气。 温子然是老三的人, 周明则与老七走得近。 这两个儿子,倒是一刻不闲。 朕倒要看看你们俩个能搞出什么名堂! “准了。”半晌,他才吐出两个字,“传朕旨意,温子然为赈灾钦差,周明为副,三日内启程。若事办不好,提头来见。” “ 臣遵旨” “臣遵旨。” 阶下传来两人的应答声。 洛承煜又咳了几声,脸色比方才更差。他摆了摆手:“都退下吧。太子留下。” 众人如蒙大赦,悄无声息地退出殿外。 殿内只剩下父子二人。 洛承煜看着地上仍跪着的洛翊阳,眼神复杂。 “起来吧。” 洛翊阳依言起身,低着头不敢看他。 “朕问你,”洛承煜缓缓道,“最近可听到什么风声?” 洛翊阳一愣,随即道:“儿臣没听说……怎么了?” 洛承煜眯起眼,眸底闪过一丝疑虑。 真是蠢货! 要不是看着好拿捏! 都不知道死了多少回。 “无事。”他淡淡道,“回去,好好想想赈灾的对策。退下吧!” “是,儿臣告退。”洛翊阳如释重负,躬身退了出去。 洛承煜脸上的疲惫更甚。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独孤国师不知何时又出现在殿内,像一道影子。 “陛下”独孤国师声音很轻,“需要臣去晋国一趟!” 洛承煜抬眼看他,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不必。朕倒要看看那枚被众人弃之敝履的棋子,到底还能不能,为朕搏出一线生机。”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龙椅扶手上的纹路,没人知道,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究竟藏着怎样的盘算。 老狐狸! 第149章 她……她没死! 黎禾殿 洛皇后斜倚在铺着软垫的美人榻上,手里捏着串紫檀佛珠,指节慢悠悠地转着。 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带着股风。 洛雪提着裙摆快步进来,身后跟着的侍女连忙把门掩上。 她刚坐下,眼圈就红了,声音带着哭腔:“母妃!” 洛皇后眼皮都没抬,淡淡道:“又怎么了?文政勋那小子又惹你不快了?” “不是他!”洛雪跺了跺脚,锦鞋踩在金砖上发出闷响,“母妃,您听说了吗?那个傻子,她……她没死!” 佛珠转动的手顿了顿,洛皇后终于抬眼,目光落在女儿脸上:“胡说什么?三年前晋国那边不是报了死讯?咱们还派了使臣去看过,回来都说人没了。” “可我昨儿听探子说,父皇……父皇暗地里派人去晋国了!说是要找傻子的下落!”洛雪越说越气,胸口起伏着。 啪! 她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盏晃了晃,溅出几滴茶水。 旁边伺候的宫女吓得赶紧上前收拾,被她一把挥开:“滚开!” 宫女吓得赶紧退下。 洛皇后看着女儿这副刁蛮样子,眉头微蹙。 她太清楚这个女儿了,自小被宠坏,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尤其是当年那件事,一直是洛雪心里的疙瘩。 “把心放宽些!就算真的没死!一个傻子又能弄出什么幺蛾子来!”洛皇后语气放缓了些。 “可是”洛雪,眼神里淬了狠,“母妃,如果当年的事要是捅出去,本公主的脸面在北陵往哪搁呀?还有璟澄,他将来……” 洛皇后沉默着,手指重新转动起佛珠。 殿内静了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 过了会儿,她才缓缓道:“你父皇的心思,不是咱们能猜的。你呀,别想太多,安安分分过日子,照顾好璟澄,比什么都强。” “母妃!”洛雪不依,凑到榻边,拉着洛皇后的衣袖,“您就一点都不担心吗?万一……” “住口!”洛皇后低声喝止,眼神锐利起来,“当年的事,是为了江山社稷!谁也挑不出毛病来!傻子能替你去,是她的造化!也是她的福份!” 她顿了顿,语气沉了沉:“这事你别再提,也别去打听。你父皇心里有数。” 洛雪被她这声喝吓得缩了缩脖子,却还是不甘心,小声嘟囔:“可我就是不放心……那傻子命硬得很,万一……” “没有万一。”洛皇后打断她,端起旁边的茶盏抿了一口,“晋国那边的人,也不是吃素的。一个不受宠的和亲公主,死了也就死了,活下来才是怪事。” 话虽这么说,洛皇后心里却也泛起一丝波澜。 这个女儿精明有余,沉稳不足,知道多了,只会添乱。 洛雪看着母妃笃定的样子,心里的火气消了些,却还是梗着一股气。 不行她一定要知道那个傻子是否死绝了? 还是傻子在憋大招? 她试探性说:“母妃,要不……我让人去打听打听?看看父皇派去的人是谁,去了晋国哪里?” 洛皇后斜睨她一眼:“你又想干什么?嫌事还不够多吗?” “我就是想知道嘛。”洛雪撒娇,“万一真有什么事,咱们也好早做打算啊。” “不必。”洛皇后放下茶盏,语气不容置疑,“管好你自己的事。这些事情还轮不到你来插手。” 见母妃态度坚决。 洛雪不敢再坚持,只是心里那点不安像野草似的疯长。 她撇了撇嘴,又想起什么,语气变得委屈:“母妃,政勋他最近总说忙,回府越来越晚了,您说他是不是……” 话题一转到驸马身上,洛雪的怨气又涌了上来,絮絮叨叨地开始抱怨。 总是三天两头为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进宫 洛皇后要不是看在是自己亲生 早就闭门不见 甚至……可能治罪 忍着…… 洛皇后听着,偶尔敷衍应一声,心思却早已飘远。 洛承煜到底想做什么? 那个傻子不是已经死绝了吗? 怎么又冒出了? 难道当年使臣说谎? 第150章 种草药 晨露还凝在草叶上,杏花村东头那片新开垦的坡地上已经热闹起来。 元沁瑶挽着袖子,手里拎着个竹编的小篮子,见桂花婶她们几个都到了,扬声笑:“婶子们来得早。” 桂花婶手里握着小锄头,往地上啐了口唾沫,直起腰:“这不是想着趁天凉快多干点嘛。说起来,沁瑶,今儿怎么没见安安那小皮猴?往常这时候,他不总跟你后头颠颠跑?” 王嬷嬷正蹲在地里分苗,闻言也抬头:“可不是,那小家伙嘴甜,见了我总喊王奶奶,今早没听见他声音,倒还怪不习惯的。” 赵大嫂手里的活儿没停,手里的小铲子飞快地挖着坑:“该不是贪睡起不来了?” “哪是贪睡。”元沁瑶走过去,把篮子往田埂上一放,拿起旁边的水壶倒了点水,“前些日子在偷偷摸摸跑去书斋把书籍弄得乱七八糟的,被苏先生逮着现行,现在在家面壁思过呢。” 春草闻言“噗嗤”笑出声:“我家那个小子也是淘,前儿还拿我晒的草药当玩物,说要给兔子治病,被我追着打。” “小子就是淘啊!”元沁瑶摇摇头,眼里却带着笑意,“这小苗子金贵呢,我家那小家伙要是来了,指不定一脚下去就踩坏一片,还是让他在家老实待着好。” 桂花婶直起身捶了捶腰:“男孩子是得管管。不过话说回来,沁瑶,你教咱们种的这些草药,去年卖了不少钱,今年开春这地,我特意留了最好的一块,就等你这苗呢。” “是啊,”王嬷嬷接话,“家里那口子的药钱,多亏了种这个,不然还不知道怎么愁呢。” 元沁瑶笑了笑:“大家信得过我就好。这金银花好养活,就是得勤除草,浇水也得跟上,等秋天收了,我照样帮你们联系药铺,保准亏不了。” “有你这话我们就放心了。”赵大嫂应着,手里的铲子更快了。 桂花婶的锄头顿了顿,没抬头,声音却带着点试探:“对了,沁瑶啊,前阵子……你家那院儿,是不是来了几个人?” 元沁瑶手里的土往苗根上拢了拢,指尖沾了层湿泥,她“嗯”了声,没多话。 王嬷嬷手里的活儿慢下来,眼角往她这边瞟:“我瞅着是三个汉子,壮实得很,从日头当午站到天擦黑,直挺挺跟桩子似的,看着就……” 她没说下去,却把那股子不寻常的劲儿递了过去。 赵大嫂“嗤”地铲开一块土坷垃:“村里都在传呢,说是债主找上门了。可我瞅着不像,债主哪有站门口不动的?不得吵翻天?” 春草蹲在旁边分苗,忍不住接话:“就是,我家那口子从镇上回来,说看见那几个人第二天一早就没影了,连个脚印都没留下似的。沁瑶,你家这是……” 元沁瑶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心里转了个圈。 她扯了扯嘴角,拿起水壶往自己苗根上浇了点水,声音听着松快:“哪是什么债主。是前阵子在济世堂坐诊时,帮过个外地客商,他托人来送点谢礼,我瞧着东西沉,让他们放门口了,自个儿在院里忙,没及时招呼,许是等急了就先走了。” 桂花婶挑眉:“送谢礼能站那么久?” “许是怕东西放门口不放心吧。”元沁瑶拿起锄头,往旁边挪了挪,开始挖下一个坑,“再说我这不是还和镇上几家铺子有来往么,保不齐是哪家伙计弄错了日子,白跑一趟。” 王嬷嬷没再追问,只是眼里那点疑惑没散。赵大嫂却笑了:“你如今是咱们村的能人了,跟镇上那些体面人打交道,难免有这些新鲜事。只要不是债主就好,不然我们还替你捏把汗呢。” “是啊是啊。”春草跟着点头,手里的苗分得快了些。 元沁瑶低头挖坑,土块被锄头切开,带着股腥气。 桂花婶忽然又开口,声音低了些:“说起来,济世堂的李掌柜,对你可是真看重。前儿我去抓药,听见他夸你,说你辨药的本事,比有些坐堂大夫都强。” 这话头转得突然,元沁瑶手里的锄头顿了顿。 她含糊道:“李掌柜客气了,我不过是运气好,认得几种草药罢了。” “运气好可认不出那么些稀罕玩意儿。”赵大嫂说,“我家男人说,镇上好几家铺子都想请你去当管事,给的价钱高着呢。沁瑶,你这是要飞黄腾达了?” 元沁瑶笑了笑,没接话,只是把刚挖好的坑又整了整:“快干活吧,再磨蹭,晌午的日头该毒了。” 几人见她不愿多说,也识趣地闭了嘴,只是手里的动作慢了些,眼角余光总忍不住往她身上瞟。 坡地上静了许多,只有锄头碰着泥土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鸡叫。 第151章 比酱油还酱油的诗 葡萄藤爬得正旺,绿叶子搭成个凉棚, 安安就站在棚底下,小身子挺得笔直,就是脑袋埋得快抵着胸口了。 他那双手,早上还在抖,这会儿倒是攥成了小拳头,贴在裤缝边,只是指节动了动,还能看出些微的麻意。 “痴木……痴木手中线……”他拖着长音,小眉头拧得紧紧的,像是在使劲从脑子里拽字儿。 脑子没有上线工作吗! 蹲在不远处墙根下的阿离,耳朵抖了抖,耷拉着尾巴,眼神却亮得很,此刻正斜睨着安安,喉咙里发出“嗤”的一声。 “错了错了。”阿离的声音满是嘲弄,“昨儿主人教的是‘慈母手中线’,不是‘痴木手里有根线,小笨蛋。” 安安猛地抬头,鼓着腮帮子瞪它:“阿离坏坏!窝没忘!系……系线线长,长到……” 他卡壳了,小手在眼前比划着,像是在拉一根看不见的线。 屋檐下的燕子窝里,两只燕子探出头,“啾啾”叫着。 傻子~ 傻子~ 安安歪着耳朵听了听,然后大声接道:“系线线长,缝衣赏赏!” 院角的鸡婆婆正领着小鸡啄米,闻言扑腾了下翅膀,咯咯叫道:“不对不对,该是‘游子身上衣’哟!” 它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点老派的认真。 安安被搅得更乱了,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布系衣赏赏,系……系安安要出去玩玩!” 他说着,就想往院门口跑,脚刚抬起来,又想起元沁瑶的话,乖乖缩了回去,小嘴撅得能挂个油瓶儿,“可系娘亲说,背布会就打小手手……可系安安的手手还麻麻腻……” 阿离站起身,踱到他跟前,用尾巴尖扫了扫他的小腿:“谁让你去书斋捣乱?手麻麻怪谁哦!” 那天整理完书斋乱七八糟的书,最后还是阿离驮着小鬼头回的家。 而且这几天小鬼头吃饭都要人喂! 手又麻麻又抖抖! 真是抖成筛子了! 实属搞笑! “可系书书布好看尼!”安安跺着脚,小脸上满是不服气,“画画都系小虫虫,小人人在安安脑鸡里打架架,一点都布好玩。” “噗嗤——”燕子忍不住笑出声,“啾啾,啾啾,小笨蛋。你这都看了什么天书啊!” 鸡婆婆也跟着咯咯笑:“哈哈哈哈,来跟鸡婆婆,背一遍,‘慈母手中线’……” 安安吸了吸鼻子,重新背起来:“痴木有手中线线,油子……油子要吃饭饭!” 阿离仰头发出一声类似狼嚎的笑声,被自己硬生生憋成了狗叫:“哈哈,哪来的吃饭?是‘游子身上衣’!” “衣服服不系要吃饭饭玛?”安安眨巴着大眼睛,一脸认真地问。 鸡婆婆被问得一愣,咯咯笑道:“傻孩子,衣服是不会吃饭饭的,但是人是要吃饭饭。” “可系油子就系要吃饭饭呀!!”安安像是找到了理据,梗着脖子重复,“痴母手中有线线,游子要吃饭饭!娘亲……” “窝脑辣被偷偷腻!” “窝没有脑鸡腻!” “阿离,窝的脑鸡腻,布见泥” “尼坎见窝的脑鸡玛” 他喊着喊着,就带上了哭腔,小手揉着眼睛,“……深么办腻呜呜~” 阿离见他快要哭了,翻白眼,咬牙切齿:“丝~小白痴~!脑子不是在你的头上吗!” 心累啊! 人类幼崽的超级保姆+护理人! “诗,我教你,你跟着念啊!只念一遍哦。”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它念一句,安安跟着学一句。 可是到了“意恐迟迟归”。 小家伙自己又跑偏了。 离了个大谱了! 也没有谁了。 “义恐……义恐安安跑跑,被娘亲打屁屁!” 这下,连天上的麻雀都落在墙头。 哈哈哈哈 卧槽! 你这小鬼都背了什么玩意! 傻子啊!!! 老子来来回回围着晒谷场来来回回飞过这里两遍了! 现在老子都会背尼! 一连三问 尼还不会! 尼还不会! 尼还不会! 哈哈哈 果然人类幼崽的智商还不如我们鸟类呢! 安安看着满院子的“嘲笑”,小嘴一瘪,眼泪真的掉了下来:“臭鸟鸟戚负窝……娘亲,你快回来呀……” 他一边哭,一边还不忘断断续续地背,“呜呜呜呜呜……痴木……手上伤伤,油子……打屁屁……” 好大的真珍珠泪啊! “痴木……拿针针,扎油子的屁屁……” 阿离索性闭上眼,耳朵却支棱着,听着安安那哭得发颤的声音把诗搅得更不成样子。 它爪子在地上磨了磨,心里叹气:罢了罢了,主人回来看到这光景,怕是得气笑。它这当“保姆”的,尽力了。 不敢睁开眼~ 希望这是我的幻想~ 比酱油还酱油的诗~ 墙头上的麻雀笑得更欢,扑棱着翅膀:“哈哈哈,扎屁屁!卧槽~这诗被你改得,诗人大大听了都得从棺材里爬起来揍你!” 燕子夫妻在窝里探头探脑,“啾啾”声里满是戏谑:“错啦错啦,是缝衣服,不是扎屁屁哟!” 鸡婆婆领着小鸡们踱过来,用翅膀轻轻拍了拍安安的小腿,咯咯道:“好孩子,不哭了。再想想,‘临行密密缝’,是娘亲给要走的孩子缝衣服呢。” 安安抽抽搭搭的,泪眼朦胧地看着鸡婆婆:“呜呜~嗯~疯……缝衣赏常,防……防打屁屁玛?” “噗——”阿离没忍住,睁开眼瞪他,“卧槽!你的脑子除了打屁屁还有啥?你脑子被猪爷拱了吗?” 主人昨夜开始教了,现在都快晌午了! 怎么还是这个鬼样子啊! 疯了 彻底疯了 啊,啊呜呜嗷呜~ 安安哭得更大声了! 阿离恼了! 索性任由他哭! 其他小动物看戏! 突然,院门口传来轻轻地脚步声。 一定系娘亲回来了! 秒收! 安安耳朵尖,不哭了,小身子猛地站直,手背胡乱抹了把脸,梗着脖子就开始背:“痴……痴木……手中线线!……” 装模装样 第152章 红红帽 脚步声停在院门外 陌生的男声,带着点风尘仆仆的沙哑:“里面有人吗?路过讨碗水喝。” 不系娘亲 深马办 安安吓得一哆嗦,小脑袋“唰”地转向院门,小手下意识攥紧了衣角。 呜嗷~ 阿离猛地竖起耳朵,原本懒洋洋搭着的尾巴瞬间绷紧,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那声音不像狗叫,倒有点像藏在暗处的狼在磨牙,带着股子警惕。 它几步窜到安安身前,用身子把小家伙挡了挡,压低声音:“别出声,主人说过,大人不在家,谁敲门都不能开。” 安安眨巴着还挂着泪珠的大眼睛,瞅瞅阿离紧绷的背影,又瞅瞅紧闭的院门,小奶音发颤:“系……系大狼狼吗?像红帽帽故事里的?” 墙头上的麻雀正看热闹,闻言“扑棱”一下飞起来半尺,叽叽喳喳:“不像狼!是个人!穿得还挺体面!” 燕子夫妻也从窝里探出脑袋,啾啾叫着:“有影子!在门缝那儿晃呢!” 院门外的人又敲了两下,声音温和了些:“小娃娃?能听见了吗?就一碗水,不麻烦的。” 安安被那声音哄得有点动摇,小脚尖踮了踮,想去瞅门缝。 阿离猛地回头瞪他,眼神凶巴巴的:“小鬼不许动!万一是装的呢?主人说,……呃,这世道险恶,不能信陌生人!” 安安被它瞪得缩了缩脖子,小手捂住嘴,乖乖点头。 可他心里好奇,忍不住小声跟脚边的鸡婆婆说:“鸡婆婆,你去瞅瞅?……” 鸡婆婆慢悠悠踱到门边,用脑袋蹭了蹭门板,咯咯道:“闻着有马味儿,像是从远处来的。” “马?”安安眼睛亮了,“系白马王子吗?” 阿离气的用尾巴抽了他一下:“想什么呢!王子哪用得着讨水喝!” 院门外的人似乎有点无奈,又敲了敲:“那我自己找找?院里有水缸吗?我看这墙不高,要不……” 吼吼吼~ “不许爬墙!”阿离猛地吼了一声,声音陡然拔高,竟有几分狼啸的尖利,“这是我家!主人说了,擅闯者,咬!” 院门外的人似乎被吓了一跳,没再说话。 安安被阿离的样子吓得往回缩了缩,却又觉得有点厉害,小拳头攥了攥,突然想起元沁瑶教他的口号,梗着脖子跟着喊:“防银之心心布可无!开门等于引狼狼入!娘亲说的!” 他这一喊,墙头上的麻雀笑得差点从墙头摔下去:“哈哈哈!口号挺溜!就是词儿错了!是引狼入室!” “系入!入!”安安赶紧纠正,小脸憋得通红,“就系布让进!” 嗷呜吼~ 阿离赞许地看了他一眼,又对着院门吼。 院门外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一声低笑,那笑声听着倒没什么恶意:“罢了罢了,是我唐突了。那我就在墙外等会儿吧,等你家大人回来再说。” 听着院子里的好像是狗叫声很凶! 于是 “好了,好了,别叫了 ,我就在那棵老槐树下,不靠近,成吗?”那人说着,似乎真的往远处挪了挪脚步。 安安扒着门缝偷偷瞅,只看见个模糊的青灰色衣角。 在院外那棵老槐树下晃了晃,没再动。 他缩回脖子,小声问阿离:“他……他真的不动了耶。” 阿离往门边凑了凑,竖起耳朵听了听,没再听见脚步声,才松了点劲,却依旧挡在安安身前:“盯着!不许他过来!等主人回来处理。” 安安重重点头,小身子挺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院门,嘴里还在碎碎念:“防银之心心布可无……娘亲回来就好了……” 墙头上的麻雀还在打趣:“小家伙,刚才背诗哭鼻子,这会儿倒像个小护卫了!” “闭嘴嘴!” 安安脸一红,瞪了麻雀一眼。 然后紧紧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心里默默数着数。 依 鹅 山 …… 娘亲快点回来吧! 呜呜呜呜呜 心心它说它怕怕 有坏蛋蛋! 第153章 不怀好意 干完活的元沁瑶扛着锄头,挑着篮子往家赶! 估计回去晚了,小家伙又该闹了。 李二婶挎着篮子从菜地里出来,篮子里绿油油的青菜冒着头。 “沁瑶这就回了?”李二婶扬声问,脸上带着笑。 “嗯,日头不早了,得回去看看孩子了。”元沁瑶脚步没停,跟她搭着话。 “那小皮猴能在家待得住?前儿还见他追着我家芦花鸡跑呢。”李二婶拍了拍篮子沿,“说起来,你教的那几个草药方子是真管用,我家老头子这几日咳嗽都轻了。” 元沁瑶笑了笑:“管用就好,记得让他按时喝,别断了。” “错不了。”李二婶应着,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前几日来你家那几个人,你二婶我也瞅见了,看着就不是咱们村里的,身上那股子劲儿……” 她没说透,只挑了挑眉,“你可得当心些。” 元沁瑶面上依旧平静:“二婶放心,就是些寻常客商,没别的。” “那就好,那就好。”李二婶点点头,又道,“对了,后日镇上逢集,你去不去?我想着去扯块布给娃做件新衣裳。” “得去趟济世堂,送些刚收的草药,正好顺道。”元沁瑶答着,已经走到了自家那条小路的岔口。 “那到时候碰上了再说。”李二婶挥挥手,转身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嗯” 元沁瑶继续往家走。 刚走没几步 见张大爷赶着羊群从坡上下来。 羊脖子上的铃铛叮铃作响。 铛铛铛~ 咩咩~ 咩~ “沁瑶回啦?”张大爷吆喝着,手里的鞭子轻轻甩了甩。 “张大爷放羊回来了?”元沁瑶应道。 “可不是,这日头毒了,再不放回来,羊都要蔫了。”张大爷咧着嘴笑,“你家安安今儿没出来野?往常这时候,早跟我家孙子在一块儿玩。” “在家呢,让他老实待着背诗。”元沁瑶无奈地摇摇头。 “背诗?那小机灵鬼能坐得住?”张大爷哈哈笑,“怕是早把书扔一边了。” “扔了就得打手心。”元沁瑶说着,已经能望见自家院子的墙头了。 “你呀,对娃太严了。”张大爷摇摇头,赶着羊群过去了。 “走咯!” “赶羊可不能光用蛮力呀!沁瑶!” 元沁瑶没再接话,步子迈得更大。 回到院门口,却听见里面隐约传来阿离的低吼声,还有安安带着哭腔的念叨。 呜呜呜~娘亲~ 嗷呜~ “安安?” 元沁瑶喊了一声。 院门板“吱呀”一声被拉开条缝。 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探出来。 他小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看见元沁瑶,小嘴一瘪,带着哭腔喊:“娘亲……” 元沁瑶赶紧放下锄头和篮子,蹲下身把他捞进怀里:“怎么了这是?谁欺负我们安安了?” 安安小手紧紧揪着她的衣襟,小身子还在发颤,嗓子哑得厉害:“有……有坏蛋蛋……在外面……” “坏蛋?”元沁瑶眉峰一蹙,目光扫向院门外,“在哪?” “就……就在树树下……”安安伸出小手指着院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一直站在那,眼睛……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家家……” 元沁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院门外不远处的老槐树下,立着个陌生男子。 那人穿着一身灰布短打,身形挺拔,背对着院门,看不清样貌,可光是那站姿,就透着股不寻常的劲儿——不像村里的农户那般松散,倒像是……那些受过训练的守卫。 她拍了拍安安的背安抚道:“不怕~不怕~有娘亲在。他做什么了?” “他……他要水水喝……但阿离说布要开开门”安安吸了吸鼻子,小眉头皱得紧紧的,“可安安说莫有水水……可怪蜀黍布肯走走。一定要安安给他水水。……还有鸡婆婆说了,他身上有股子怪味味,不系好东西……” 元沁瑶这才注意到,院角的老母鸡正梗着脖子,对着门外“咯咯”叫个不停,声音里满是警惕。 “是,小鬼头说的没错。” 屋檐下的燕子也扑棱着翅膀,在巢边盘旋,时不时发出急促的“啾啾”声,像是在示警。 “不是好东西~” “不是好东西~” 她抱着安安站起身,往门口走了两步,隔着门板沉声问:“这位先生,口渴了?村里不少人家都有水,何必单在我家门口站着?” 那男子缓缓转过身来。 是张陌生的脸,轮廓硬朗,眉眼深邃,只是脸色有些苍白,嘴唇也干裂着,瞧着确实像是渴了许久。 他目光落在元沁瑶身上,没有寻常男子那般躲闪,反而带着几分探究,声音有些沙哑:“听闻元姑娘懂医理,也善待人,故而来讨碗水,并无恶意。” 元沁瑶心里冷笑。 懂医理?善待人? 这话听着客气,可哪有讨水讨得这般理直气壮? “我家只有些粗茶水,怕是招待不好先生。”她没开门,语气平淡,“往前再走两户,李二婶家定然有好水给先生。” 男子却没动,依旧站在树下:“无妨,粗茶即可。” 安安在她怀里又往她颈窝里缩了缩,小声说:“娘亲,阿离刚才朝他吼,坏蛋蛋……眼睛好吓银呀……” 元沁瑶低头看了眼怀里吓得瑟瑟发抖的小家伙,又瞥了眼趴在葡萄架下,喉咙里发出低低威胁声的阿离。 嗷嗷~呜呜呜~ 这男子,绝不止是来讨水的。 “先生若是执意,那我便去舀碗水来。”元沁瑶抱着安安往后退了两步,让他站在自己身后,“安安,去搬个小板凳坐着,娘亲去去就回。” 安安却紧紧攥着她的衣角,不肯松手:“娘亲……窝怕怕……” “不怕,娘亲就在院里,不走远。”元沁瑶摸了摸他的头,眼神里带着安抚。 她转身去灶房舀水。 然后,端着水碗走到院门口 她没全开门板,只拉开一条能递出碗的缝,把水递了出去:“先生请慢用。” 男子伸手接过,指尖触碰到碗沿时。 元沁瑶敏锐地注意到他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划的,形状有些特别。 他仰头将水一饮而尽,把空碗递回来,声音比刚才稍缓:“多谢姑娘。” “举手之劳。”元沁瑶接过碗,正想关门,却听他又开口。 “听闻元姑娘医术不错,不知可否……帮个小忙?”男子的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恳切。 元沁瑶皱紧了眉。 “我只是个村妇,懂些粗浅的草药罢了,怕是帮不了先生什么。” 第154章 治主子的病 男子喉结动了动,目光在元沁瑶脸上停留片刻,像是下定了决心:“实不相瞒,我家主子常年被恶疾缠身,请遍了南北名医,都束手无策。早就听闻姑娘在济世堂辨药精准,便想着……能否请姑娘移步上门看看?价钱方面,姑娘尽管开口,金银珠宝,或是良田宅院,只要能治主子的病,都不在话下。” 元沁瑶握着门栓的手紧了紧。 用重金求医的戏码,要么是病者早已无药可救,想拉个垫背的,要么就是另有图谋。 还有这男子看着就不是善茬,他主子又能是什么简单人物? “我说过,我只会些粗浅草药,治不了什么大病。”她语气冷了几分,“先生还是另请高明吧。” “姑娘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男子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我家主子的病越来越严重,最近夜夜咳。想着姑娘或许……能有不一样的法子?” 安安躲在元沁瑶身后,小手揪着她的裤腿,小声对她耳朵说:“娘亲,阿离说他身上有血腥味,好浓好浓,比上次张大爷杀年猪还重。” 院角的鸡婆婆扑腾着翅膀,咯咯叫道:“坏东西,不安好心!啄他!啄他!” 屋檐下的燕子也跟着应和:“快走快走!别在这儿晃!” 男子像是没听见这些动静,只定定看着元沁瑶,眼神里带着一丝近乎执拗的期盼:“姑娘,就当行行好,去看一眼,若是真没办法,我们绝不纠缠。” “不去。”她斩钉截铁地回绝,声音里不带一丝犹豫,“我家孩子还小,离不开人。先生请回吧。” “姑娘好……” 说完,她不等男子再开口,“砰”地一声关上了院门,还顺手插上了门栓。 门外没再传来声音,静得有些反常。 元沁瑶屏住呼吸听了片刻。 “吼吼吼嗷嗷~” 只听见阿离依旧在低声嘶吼 鸡婆婆还在咯咯叫 燕子也没停 安安拉了拉她的手:“娘亲,他走了吗?” “应该走了~” 元沁瑶眼神沉了沉。 她弯腰抱起安安,往屋里走:“别管他,我们进屋。他要是敢进来,娘亲有法子对付他。” 安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脑袋靠在她肩上:“娘亲,安安刚才背诗了,就系……还系背不好。” 提到背诗,元沁瑶这才想起正事,捏了捏他的小脸:“背来听听,背错了可不饶你。” 安安立刻从她怀里挣下来,站在地上,背着手,仰着小脸开始念叨:“痴木手中线线,油子……油子身上衣衣。临行……临行密密缝,义恐……义恐迟……娘亲揍屁屁。不知系谁言……言寸娘亲心心,抱得……抱得三春春晖……” 背到后面,越来越含糊,最后干脆自己加了句:“春春晖就系热热的太阳爷爷,似娘亲的抱抱一样!” 元沁瑶被他逗笑了:“这是谁教你的?诗人爷爷听了怕是要气活过来。” 安安眨巴着眼睛:“系鸡婆婆说的,它说太阳晒得暖暖的,就系春春晖。” 院角的鸡婆婆立刻应和:“没错没错!老身说的!” 阿离趴在地上,用爪子扒拉着地面,在嘲笑! “卧槽~哈哈哈哈小白痴~” “丢人” 燕子、鸡婆婆、麻雀也跟着应和。 “丢人,别说跟我们学的~” “孺子不可教也~” “孺子不可教也~” 在棺材里诗人大大表示你背个什么玩意儿! 无知小儿! 不堪入耳! 安安瞪了它一眼:“阿离不许笑!安安背得很好滴!” 翻白眼的阿离,悠悠说。 “小鬼,背了不下数五十遍了啊!” “就背出这个玩意儿~” “主人你也应该好好检查一下这小鬼头是不是你亲生的啦!” “连你一星半点智商都没继承。” “丢人啊!” “丢人~丢人~” 说一百遍也是这说。 “呜呜呜~娘亲阿离欺负窝” 小家伙扑到娘亲怀里。 元沁瑶摸着他的头,违心安慰! “不气!不气!安安背得很好呀!娘亲给做糕糕~当奖励~” 第155章 拔苗苗故事 安安把小脸埋在元沁瑶衣襟里,小肩膀一抽一抽的,带着哭腔问:“真、真哒咩?可系鸡婆婆鸟鸟说窝傻傻,阿离也笑笑窝……” 元沁瑶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耳垂,眼底泛着点无奈的笑意,嘴上却笃定得很:“她们懂什么?安安这是会自己编诗呢,是厉害本事。你看那书斋里的老爷爷,能把诗改得这么暖和吗?” 她这话刚落,院角的鸡婆婆就不乐意了,扑腾着翅膀咯咯叫:“老身可没说错!这诗哪有这么改的?诗人大大听了都得从土里爬出来揍你!小鬼!” 屋檐下的燕子也跟着叽叽喳喳:“就是就是,错字连篇,还乱加东西,羞羞脸!” 阿离懒洋洋地甩了甩尾巴,用爪子指了指安安:“听听,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就这水平,还想骗糕糕吃?” 你们太过分了! 安安被它们一呛,哭得更委屈了,小手紧紧攥着元沁瑶的衣角:“呜……她们都欺负窝……娘亲……” “闭嘴啦!” 元沁瑶眼风扫过鸡婆婆和燕子,又瞪了阿离一眼。 主人生气啦! 配合啦! 不然今晚可就没有饭饭吃啦! 衣食父母,福祸相依!!! 散咯! 鸡婆婆缩了缩脖子,往鸡窝那边挪了挪; 燕子扑棱棱飞起来,转了个圈躲进了巢里; 阿离也悻悻地闭了嘴,扭过头去假装看蚂蚁。 她这才低头,用指腹擦去安安脸颊上的泪珠,声音放得柔缓:“她们是嫉妒安安比她们聪明。你想啊,鸡婆婆只会下蛋,阿离只会拆家,燕子只会筑巢,谁能像安安这样,把诗改得让娘亲听着心里暖烘烘的?” 小动物表示: 主人这样你诓骗小孩子真的好吗? 简直就是侮辱我们的名声! 主人你所说的名誉权尼? 还我们名誉权!!! 敢情小家伙才是你的小心肝肝! 我们就是捡来呗! 安安眨巴着泪汪汪的大眼睛,半信半疑:“欧!真…真哒?” “当然是真的。”元沁瑶刮了下他的小鼻子,“娘亲什么时候骗过你?再说了,背诗诗本来就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安安还小就待慢慢学呀!不急!” “呐……呐系布系跟拔苗苗一样?”安安仰着脸,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石头锅锅说,系娘亲讲过呐个,有噶伯伯嫌苗苗长得慢慢滴,就…就把它们往上上拔,后面苗苗都死死啦!” 有点惊喜哦! 这迁移理解能力可以撒! 元沁瑶笑了:“是呢,所以背诗诗也一样,得一点点记,急着一下子全背会,就跟拔苗苗似的,最后啥也记不住。” 安安似懂非懂,小眉头又皱起来:“呐窝也要慢慢滴,就像药药一样,长出好多好多诗诗来!” “对喽。”元沁瑶把他抱起来,往灶房走,“先去洗小手手,我们一起做糕糕!” “做糕糕!”安安眼睛一亮,刚才的委屈劲儿跑了大半,小胳膊紧紧搂着元沁瑶的脖子,“窝要甜甜哒,放好多好多糖糖!” 元沁瑶抱着他往水缸走,嘴角勾着笑:“糖吃多了会坏牙牙,到时候小虫子把牙牙啃出小洞洞,安安就啃不动小肉肉啦。” “唔……”安安小眉头又拧起来,手指抠着她的衣襟,“呐少放一点点?就一点点,像小草草叶上的小珠珠那么多。” 她被逗笑,用额头抵了抵他的小脑袋:“行,就放小珠珠那么多。” 刚把安安放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 小家伙伸着小手手要去够灶台边的糖罐子。 元沁瑶眼疾手快拍了下他的手背:“先洗小手手。” 安安噘着嘴,不情不愿地挪到水缸边,踮着脚尖够水瓢,小手刚碰到木瓢,就“哎呀”一声缩回手,小嘴又瘪起来:“手手还疼疼……” 元沁瑶心里一软。 这几日喂他吃饭时就见他手指时不时抖两下,定是前些日子在书斋被苏先生罚着捡书,蹲得太久累着了。 她走过去,舀了水给他细细洗手,指尖轻轻揉着他的小手心:“小手手还疼疼吗?” 小贪吃鬼! 为了吃吃的! 冲鸭! 小小欲望战胜一切! 安安摇摇头,又点点头,眼睛盯着糖罐子:“布疼哒!娘亲,窝的手手也洗好啦!这样就能做糕糕了咩?” “急什么。”她拿过面盆,往里面倒面粉,“安安来帮忙筛面好不好?” “好哒!”安安立刻来了精神,接过小小的竹筛子,踮着脚站在小板凳上。 小家伙有模有样地晃着筛子,面粉簌簌落在盆里,溅了他一脸,活像只沾了雪的小猫咪。 元沁瑶看着他鼻尖上的白面。 小脏猫猫哦! 滑稽! “娘亲,你看看!”安安举着筛子,献宝似的,“窝系不系很厉害腻?它好听听窝的话话腻!” “嗯,安安是最佳干活活的小助手。”她拿起帕子给他擦小脸蛋。 第156章 做糕糕 筛完面,元沁瑶往盆里磕了两个鸡蛋,又加了点温水搅着。 安安踮着脚瞅着,小手指戳了戳盆沿:“娘亲,窝也想搅搅。” 她把木勺递过去:“慢点,别洒出来。” 小家伙攥着勺柄,胳膊使劲儿抡,蛋液溅得他手背上都是。 他却不管,只顾着嘿嘿笑:“像小漩涡涡!呼转转转!” “好啦,放糖。”她拿起糖罐,舀了一小勺。 安安眼睛瞪得溜圆:“布行!还要一点点!像……就像天上的小星星那么点滴!” 她被逗笑,又添了一点点。 小家伙这才满意,拍着小手:“够啦够啦!蟹蟹娘亲!” 面糊调好,她往灶里添了柴,把铁锅烧热,用勺子舀了面糊倒进去,转着锅摊成薄薄的圆饼。 很快,甜香就飘了出来。 安安吸着鼻子,小脑袋跟着香味晃:“好香香呀……口水水它寄几流流啦。” 晶莹剔透的小流河! 唉! 小馋猫! “要等一会儿哦。”元沁瑶把摊好的糕翻了个面,“烫烫!” “嗯!听话话!” 小家伙妥协! 过了十几分钟后 在院子葡萄架下 饼子出锅时,金黄金黄的,还冒着热气。 元沁瑶用筷子夹起来,放在盘子里晾着。 安安凑得更近了,小鼻子几乎要贴到盘子上,眼睛一眨不眨:“娘亲,它在喘气气呢。” 她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等凉些再吃,不然烫着舌头,今晚就没法念诗了。” 小家伙一听“念诗”,小脸垮了垮,却还是乖乖往后退了半步,只是视线依旧黏在饼子上:“呐糕糕要快点凉凉,像小冰块一样快滴。” 院角的鸡婆婆扑腾着翅膀,咯咯叫起来:“烫嘴的好吃,烫嘴的香哟,小娃娃急得慌咯。” 安安扭头瞪它:“鸡婆婆坏蛋,抢窝的饼饼!” 屋檐下的燕子也探出脑袋,叽叽喳喳:“急也没用,急也没用,得等娘亲说可以哟。” 趴在葡萄架下的阿离,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尾巴尖扫了扫地面,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嗤笑:“出息。” 安安气鼓鼓地叉着腰:“阿离才没出息息!偷偷吃蛋蛋,被娘亲骂骂!” 阿离耳朵抖了抖,装没听见,把头埋进了爪子里。 元沁瑶把晾得差不多的饼子掰了一小块,递到安安嘴边:“尝尝。” 小家伙啊呜一口咬住,眼睛瞬间亮了,小嘴巴鼓鼓囊囊:“甜!软!像云朵朵!” 他嚼得飞快,又伸着小手要:“还要还要!给窝一大块!” 她又递过去一块,看着他吃得满脸满足。 安安吃了两口,举着手里的饼子凑到阿离面前:“阿离,给你舔舔?” 疑惑行为! 炫耀! 阿离鼻子动了动,却把头扭向一边,尾巴却悄悄摇了摇。 “小嘚瑟鬼,谁稀罕尼!” “我才不吃!哼!” 安安嘿嘿笑,自己又咬了一大口:“不给你吃吃,窝的!” 鸡婆婆又咯咯叫:“小气鬼,小气鬼,长大了娶不到媳妇哟。” 安安,把剩下的饼子往嘴里塞,含混不清地嚷嚷:“才不系!窝系男汉汉!” 小手手在衣襟上胡乱抹了抹,瞪着院角的鸡婆婆,小短腿一蹬就冲了过去。 侮辱辱窝! 臭鸡婆婆! 跟你打架架! 鸡婆婆哪肯吃亏,扑棱着翅膀蹦跶开,一边跑一边咯咯叫:“小不点没力气,追不上哟,追不上哟!” “就追得上!”安安气得脸通红,迈着小碎步在院子里绕圈。 一会儿扑向东头的鸡窝。 一会儿又堵到西角的柴堆旁。 小胳膊甩得飞快,偏就是碰不着鸡婆婆半根羽毛。 葡萄架下,元沁瑶忍不住扬声喊:“安安,别跑了!刚吃了东西,疯跑着等会儿该肚子疼了。” 真是闲不住! 一天不打上房揭瓦 不听! 不听! 王八念念经! 安安充耳不闻,眼睛只盯着那只耀武扬威的老母鸡,嘴里还嘟囔:“让你笑窝!窝系大英雄。” 阿离趴在一旁,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面,喉咙里发出“嗤嗤”的声儿,像是在笑。 “笑什么笑!”安安跑过它身边时,还不忘跺了下脚,“阿离帮帮窝!抓住鸡婆婆!” 阿离眼皮都没抬,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把屁股对着他。 小傻子! 元沁瑶放下手里的糕,拿起帕子擦了擦手,起身走过去。 她步子轻快,没几步就挡在了安安前面,弯腰把他捞了起来。 小家伙还在扑腾:“娘亲放开窝!窝要打鸡婆婆!” “再闹,晚上那首诗就得多背十遍。”元沁瑶捏了捏他汗津津的小脸。 安安立马蔫了,小嘴撅得能挂油壶:“鸡婆婆坏。” “鸡婆婆跟你闹着玩呢。”她抱着他往葡萄架下走,“你听,它都不叫了。” 果然,院角的鸡婆婆见没了追打,正低头啄着地上的谷粒,安安静静的。 屋檐下的燕子也缩回了脑袋,大概是觉得没热闹看了。 元沁瑶把安安放在竹凳上,用帕子给他擦汗:“你看你,跑这么一会儿就喘成这样,要是真肚子疼,晚上又该哭鼻子。” 安安吸了吸鼻子,小手揪着她的衣角:“窝不会疼哒!” “现在不疼,等会儿就难说了。”元沁瑶拿起没吃完的糕,递到他嘴边,“再吃点?慢点儿嚼。” 小家伙张嘴小口小口咬! 第157章 四月初三 清河镇某客栈里 戴着玄铁面具的男子临窗坐着,银白色的长发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面具边缘。 他指尖捏着个青瓷茶杯,杯沿凝着层薄露,映得那抹银白愈发冷冽。 “咳……”一阵痒意从喉间窜上来,他侧过身,帕子捂在唇边,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待那阵气顺了,帕子上便洇开几点刺目的红。 凌风推门进来时,正撞见这幕,脚步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主子。” 男子把帕子拢起塞进袖中,抬眼看向他,面具下的目光辨不出情绪:“京城那边,有何动静?” “是。”凌风垂手立在一旁,“属下打听着,沈砚将军……定下了婚期,下个月初三。” “沈砚?”男子指尖在杯沿摩挲着,声音里听不出波澜,“他倒选了个好时候。” “还有一事。”凌风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急色,“派去寻闻祁神医的人,至今没消息。主子您的药……” 男子抬手打断他,拿起茶杯抿了口,茶水微凉,压不下喉间的灼意。 他淡淡道,“只怕是他云游惯了,哪是说找就能找到的。” 咳咳!咳咳! 说话间,又是一阵轻咳,他抬手按住胸口,眉头在面具下蹙起。 这阵子,旧疾发作得越来越勤,那药丸子像是失了效,每次疼起来,骨头缝里都像被冰锥扎着。 “属下已经加派了人手,往南到了楚地,往北去了漠北,只要有神医的踪迹,定会立刻回报。”凌风低声道,眼里藏着焦虑。 主子这病,拖不得。 男子“嗯”了声,望向窗外。 清河镇的街道上车马往来,叫卖声此起彼伏,一派烟火气。 “沈砚大婚……”他忽然重复了一句,指尖在窗棂上敲了敲,“京城权贵?” “嗯!听说是太后那边的势力……”凌风话没说完。 咳咳咳! 男子猛地侧过身,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比刚才更凶,帕子上的红痕晕开一片,触目惊心。 “主子!”凌风急忙上前。 男子摆了摆手,缓了好一会儿,才喘着气道:“无妨。林一呢?” 他把染血的帕子丢进炭盆,火苗窜了窜,很快将那点红吞噬干净。 凌风脸上闪过一丝无奈:“回主子,林一早上说出去看看有没有新奇吃食,还没回。” 男子面具下的眉峰似乎又蹙了些,指尖在窗棂上停住:“他倒是自在。” 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让凌风心里莫名一紧。 这林一,跟着主子也有些年头了,别的本事没有,寻吃的能耐倒是一绝,偏偏主子对他那点贪吃的性子,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要不要属下这就去找找?”凌风试探着问。 男子收回目光,重新端起茶杯,茶水已经凉透了。“不必。” 他淡淡道,“等他吃够了,自会回来。退下吧!” 凌风应声“是”,脚步轻缓地退到门边,反手带上门。 他转身下楼,廊下的光线落在他紧绷的侧脸,眉头还凝着愁绪。 刚走到楼梯口,正想吩咐底下的人办事。 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冲进客栈。 “哎哟……累死小爷了……”林一扶着门框直喘气,额前的碎发被汗濡湿,贴在脑门上,背上还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 他抬头就撞见凌风,眼睛一亮,随即又垮下来,“风哥,快,叫小二把你们这儿最好的菜都端上来!什么酱肘子、糖醋鱼、翡翠豆腐……一样来一份,哦对了,再要一坛桂花酿!” 没出息的家伙整天就知道吃吃喝喝! 凌风快步走过去,看他这副狼狈模样,又气又急,压低声音道:“你还知道回来?去哪疯跑了这么久?主子刚才问起你了,脸色可不太好。” 林一缩了缩脖子,像只被捏住耳朵的兔子,嘟囔道:“我哪有疯跑……”他拍了拍背上的布包,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我这不听说清河镇附近有个神医,还是个村妇,医术可神了,专治各种疑难杂症吗?就想着去碰碰运气,看能不能请回来给主子瞧瞧。” “神医村妇?”凌风皱眉,“咱们派了那么多人寻闻祁神医都没消息,这种乡野传闻你也信?” 前些日子主子吩咐他办事情,调查过确实有这么一个人。 后面就没再提过! 毕竟真乡野之地! 你觉得会有什么奇才吗? “我这不是病急乱投医嘛……”林一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委屈,“谁知道吃了闭门羹。” 他说着,肚子“咕噜”叫了一声,脸顿时红了,“跑了一上午,实在饿坏了嘛,就想着先回来垫垫肚子……” “还有那个村妇不识好歹!真是气死我啦!” 凌风看着他这副样子,气也消了大半。 林一虽贪吃,心却是向着主子的,这次也是一番好意。 他叹了口气:“行了,先吃饭吧。不过主子那边你得机灵点,待会儿上去回话,少提这些没影儿的事,别再惹主子烦心。” “知道知道!”林一连连点头,眼睛已经瞟向店小二,扬声道:“快点上啊!饿死了!” “得嘞!客官请稍等!” “ 我这就去催催后厨 ” 小二应着声跑过来。 林一已经拉了张桌子坐下,迫不及待地打开背上的布包,里面竟还有几个油纸包着的糕点,他拿起一个塞给凌风:“风哥你也吃,这是我路过一家铺子买的,尝着还行。” 凌风没接,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 倒不像跑出去胡乱玩的! 第158章 村妇真是油盐不进 林一塞了口糕点,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抱怨:“那村妇真是油盐不进!我跟她说,只要能治好我家主子,金银珠宝随便她挑,良田千亩也能给,她倒好,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猛地咽下糕点,一拍桌子:“我说让她跟我走一趟,她竟说什么‘我家孩子还小,离不开人’。嘿,我看她就是没本事,怕治不好露了馅,找借口呢!” 凌风眉头皱得更紧,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你说她带着孩子?” “可不是嘛,”林一又拿起个芝麻酥,塞进嘴里,“一个三岁多的小不点,看着倒机灵,就是爱哭鼻子,像个小哭包。” 他忽然顿住,挠了挠头:“不过话说回来,她那院子收拾得倒干净,院里还晒着不少草药,分门别类摆得整齐,看着像那么回事。可再像回事,架子也太大了!我林一跑遍大江南北,还没见过这么摆谱的乡野村妇!” 凌风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难不成林一找的,也是那个人? “那女子叫什么?”凌风追问,目光沉了沉。 恰在这时,小二端着盘油光锃亮的酱肘子上来,搁在桌上时还冒着热气。 林一眼睛一亮,直接伸手抓过肘子就啃,油汁顺着指缝往下淌,含混道:“谁……谁特意记那乡野名字,好像叫什么‘沁瑶’?对,元沁瑶,就是这名字!” 凌风握着茶杯的手指骤然收紧,杯壁被捏得微微泛白。 那无疑了! 前些日子他跟主子偶然提过那女子 当时主子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同寻常,难不成…… 林一啃得正香,见凌风盯着桌子发呆,眉头紧锁,像是在想什么要紧事,直接腾出只油乎乎的手,“啪”地拍在他肩膀上:“发什么呆呢!吃饭啊!这肘子刚出锅的,香着呢!” 凌风猛地回神,低头就瞧见自己月白的衣襟上沾了个明晃晃的油印子,那油渍还顺着布料微微晕开。 他眉头拧得更紧,满脸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从袖袋里摸出帕子,用力擦着那处油印,声音里带着几分冷意:“林一,你就不能先擦擦手?” 林一这才瞅见那油印,嘿嘿笑了两声,满不在乎地用袖子蹭了蹭手:“多大点事,回头让下人洗了就是。再说了,咱们现在是办正事,哪顾得上这些小节?” 他又咬了一大口肘子,含糊道:“你说那元沁瑶,到底有几分真本事?主子的病拖不得,实在不行,我明天再去一趟,硬把她请来?” 凌风没接话,只是盯着那处擦不掉的油印,眼底思绪翻涌。 日头爬到头顶,晒得院角的鸡窝暖烘烘的。 元沁瑶躺在里屋的竹榻上,眼没睁,耳朵却支棱着——院门外的竹篱笆“吱呀”响了半声,跟着是踮脚走路的“沙沙”声,轻得像片叶子在挪。 她嘴角悄悄勾了勾。 葡萄架下,安安把小脑袋探了探,见屋里没动静,小手往后一背,踮着脚尖往门口蹭。 他那身灰布小褂的衣角沾着点草屑,定是早就在门后猫了半天。 阿离懒洋洋的,眯着眼睛看,不想管。 不然这小鬼头又该羊癫疯作祟了,窜着它犯错! 主人又该不给它肉肉吃啦! 悲催吧! 因为上次书斋的“乱书事件” 导致它已经好几天没有吃到肉肉了 它的吃肉肉权呜呜…… 至今无影 它准备快成素“狗”啦! “咯咯哒——”院角的鸡婆婆扑腾着翅膀,伸着脖子要叫唤。 安安赶紧回头,小手往嘴边一竖,压低了嗓门:“嘘!鸡婆婆!” 鸡婆婆歪着脑袋,用只有安安能听懂的话说:“小不点要溜出去?你娘在屋里呢。” “娘睡着了!”安安急得小脸通红,小手攥成拳头,“你别叫,不然窝……窝不给你偷米米吃了!” 屋檐下的燕子窝里,两只燕子扑棱着飞出来,绕着他头顶转圈:“撒谎撒谎,你娘醒着呐!眼睛闭着,耳朵竖着呐!” 安安吓得一哆嗦,赶紧往屋里瞅了瞅,见竹帘没动,又鼓着腮帮子瞪燕子:“你们胡说!娘亲累累,肯定在睡觉觉!” 他小手拍了拍胸口,“你们要是不叫,窝回来,给你们带野果果!红红的,甜甜的!” 鸡婆婆啄了啄地上的米,慢悠悠道:“那我们不说。不过你可得早点回来,不然你娘醒了,该拿小尺子打你小手心了。” “嗯呐嗯呐!”安安这才松了口气,像只偷溜的小耗子,猛地拉开篱笆门,一猫腰就蹿了出去,跑没两步又回头,对着院里小声喊:“千万别告诉娘亲啊!” 屋里,元沁瑶听着那脚步声跑远了,才缓缓睁开眼。 这几天把小家伙关在家里面壁,确实闷坏了,让他出去野半个时辰也好。 她摸了摸枕边放着的小竹尺,那是前儿特意削的,说是要打手心,其实也就吓唬吓唬。 院外,安安早跑得没影了。 第159章 重要的教育 安安撒开小腿往前跑,小褂子被风掀得鼓鼓的,嘴里哼着自己编的调调,不成章法,却透着股子野劲儿:“跑跑,追鸟鸟,抓虫虫给鸡婆婆……” “傻阿离……没肉肉……怜怜……” “安安……疼疼……怪爷爷……罚罚……” “娘亲气气……窝要出来玩……” 村口晒谷场的石碾子旁。 几个白胡子老爷爷正蹲在那儿抽旱烟。 哈哈哈哈 这小家伙曲子倒有趣 见小家伙像阵小旋风似的刮过来,都笑了。 “哈哈安安这是去哪儿?”张爷爷磕了磕烟杆,烟锅里的火星溅了点出来。 安安脚下没停,边跑边回头,小手挥得像拨浪鼓:“爷爷们好!窝……窝去找小馒头玩!” 李奶奶坐在旁边的草垛上择菜,见他跑得起劲,扬声喊:“慢着点跑!别摔着!你娘让你出来啦?” “娘……亲睡觉觉了!”安安声音亮得很,话刚说完,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下,“啪”地摔在地上。 没哭 小家伙骨碌碌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咧开嘴笑,安慰自己:“安安没事哒!不哭哦!不哭哦!” 李奶奶看得直乐:“这皮猴,跟你娘亲一点都不像。” 晒谷场上早聚了几个孩子,大的不过五岁,小的刚会走,正围着堆谷子粒打闹。 小馒头穿着件蓝布小袄,正蹲在地上用树枝画圈圈,听见动静抬头,看见安安,眼睛一亮,举着树枝就喊:“锅锅!你来啦!” 安安几步冲过去,往他旁边一蹲:“画深么?” “狗狗。”小馒头指着地上歪歪扭扭的线条,“像离离?” 安安瞅了瞅,使劲摇头:“不像!阿离系坏蛋蛋,它不给窝舔手手了,因为窝没给它偷肉肉吃。” “嗯?肉肉?”小馒头眨巴着眼睛,手里的树枝戳了戳地上的“狗”。 “阿离饿饿呀。”安安往旁边挪了挪,捡起根长草,叼在嘴里晃悠,“娘亲说,等窝背诗诗,就给阿离买肉肉。可系诗诗太难了,‘痴木手中线线’,后面是啥来着?哦对,‘油子身上衣衣’,然后……然后就系热热的,能吃哒!” 小馒头没听过这诗,跟着点头:“能吃次哒!窝娘亲做菜菜团热热哒。耶!好次哦!” 旁边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凑过来,手里攥着块红薯干:“安安,你娘亲让你背诗诗,系不系你又闯祸了?” 安安把嘴里的草吐出来,梗着脖子:“莫有!就系……就系在书书屋的书书滑滑,我一摸就掉地上了。呐个凶爷爷,瞪瞪窝,让窝捡书书” “诺!那你娘亲打你了咩?”小姑娘把红薯干递给他一半。 安安接过来,咬了一大口,含糊道:“莫有,就系用勺勺喂我饭饭,因为窝捡书书,手手麻了,抖抖哒!勺勺不爱窝啦!” “锅锅,手手麻麻系什么?”小馒头好奇地拉过他的小手,轻轻捏了捏。 “就系……就系有小虫虫在爬爬,还不听听安安话话。”安安晃了晃手,“不过现在莫事哒!能跳跳,还能爬树树呢!” 说干就干 他就往旁边一棵矮树上爬,刚爬了两下。 就被晒谷场边晒着豆角干的王大婶抓包了。 “哎哟,安安!快下来!摔着怎么办!”王大婶扬着嗓门喊,手里的木耙子往地上敲了敲。 “你这个兔崽子唷” “等下你娘亲就打你屁屁!” 安安吓得赶紧溜下来,吐了吐舌头,拉着小馒头就跑:“快跑跑,姨姨特工骂骂!” “咧咧咧……姨姨打布着” 哈哈哈哈 打布着 凶凶 等等 锅锅 打布着 哈哈 锅锅 哈哈哈哈 等等窝 等等喔 小家伙们像小泥鳅,钻进谷堆后面,笑得咯咯响。 哈哈 锅锅 哈哈哈哈 姨姨凶 傻傻 草坡软软的,几个孩子滚作一团。 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也跟了过来,她叫静静,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红薯干。 “窝们玩过家家吧!”静静把红薯干往兜里一塞,小手往腰上一叉,学得像模像样,“窝当爹爹!” 小馒头拍着小手笑:“好哦好哦,姐姐似爹爹!” 安安从草堆里抬起头,额头上沾着片草叶,眨巴着大眼睛瞅静静:“可系……静静系女孩纸呀,爹爹不系男汉汉吗?” 静静愣了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花布小袄,又摸了摸头上的羊角辫,好像也犯了迷糊,但嘴上不肯输:“窝想当爹爹就当爹爹!爹爹厉害腻,能打坏蛋蛋!” 旁边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子叫强强,他凑过来,挠了挠头:“那……女孩纸和男汉汉有啥不一样?” 这一问,几个孩子都静了。 你看我我看你,谁也说不上来。 “喂,你们咋都不说话啦?” 一个梳着冲天辫的小男孩跑过来,手里还攥着只缺了腿的木陀螺,他叫小飞飞,比安安大两岁,总爱充大孩子。 安安扒拉着草叶,指着静静:“窝们在说,女孩纸和男汉汉汉有啥不一样。” 小飞飞把木陀螺往地上一戳,挺起小胸脯:“这都不知道?窝娘说,女孩纸穿裙裙,绣花花,男汉汉就穿裤裤,舞刀刀!” 静静立刻点头:“对对!窝娘亲、姨姨们都穿裙裙,走路慢慢的,还会给爹爹缝衣衣。窝爹爹就穿裤裤,上山打猎猎,还能扛大木木!” 强强摸了摸自己的粗布裤腿:“那我穿裤裤,我是男汉汉!” 他说着,还故意把腿分开站得笔直,像模像样。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小馒头也跟着学,却没站稳,晃了晃差点摔倒,引得大家一阵笑。 静静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像说什么秘密:“还有哦,窝娘亲说,女孩纸要蹲蹲下来嘘嘘,男汉汉要站站!” 这话一出,几个孩子都瞪大了眼睛,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像发现了天大的秘密。 安安挠挠头:“可……可拉粑粑,不蹲蹲咩?” “对啊!”强强立刻附和,“我爹爹拉粑粑也蹲着呢!” 小飞飞被问住了,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憋出一句:“那……那就系不一样的地方不一样,一样的地方系一样!” 对呀!有什么不一样腻? 不一样? 不一样? 静静兜里的红薯干硌着腰,她掏出来又咬了一口,含糊道:“窝好像知道啦!窝之前偷偷听娘亲跟姨姨说,等窝长大了,也要像她一样,找个男子汉当爹爹,然后生宝宝。” “那窝是从哪里来哒?”小馒头眨巴着大眼睛,一脸好奇,“系从地地里挖挖咩?像薯薯?” 安安立刻摇头:“不对不对!窝娘亲说说,窝是她从河河里捞捞来的哒!娘亲去洗衣衣,看见窝漂漂在水水上,就捞捞窝回拉啦!” 他说得一本正经,好像真是这么回事。 静静却哼了一声:“我娘亲才不系这么说哒!她说宝宝系从娘亲肚肚里出来的,像小老鼠一样,慢慢哒!长长然后就出来哒!。” “那爹爹呢?”强强追问,“爹爹不用做什么吗?” “当然要!”静静挺起小胸脯,学着大人的样子,“爹爹要保护娘亲,还要给娘亲买好吃的,这样宝宝才能长得胖胖哒!就像窝爹爹,每次打猎回来,都会给窝娘带野果子。” 小飞飞挠了挠头,似懂非懂:“那系不系只娘亲跟爹爹在一起,就能有宝宝了?” “嗯哪。”静静不太确定,但还是装作很懂的样子,“窝娘就是跟窝爹爹在一起之后,才有窝的。” 第160章 小蝌蚪找娘亲 “可……可系安安为啥没有爹爹呀?”强强忽然挠着后脑勺,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向安安,“元姨姨一个人就能生宝宝吗?” 安安眨巴眨巴眼,刚才还亮晶晶的眸子蒙上层水汽,嘴一撇,没说话。 小馒头拽了拽强强的衣角:“锅锅坏坏……” 静静也有点慌,刚才还头头是道的小模样散了,嗫嚅道:“窝……窝娘亲也没说……没说一个人不行呀……” 强强还没回过神,又追问:“可安安就系没有爹爹呀,村里其他娃都有……” “哈哈哈……窝先回家家啦!不然娘亲该找窝啦!再见!” 说完这句,小家伙很倔强,转身就往家跑。 不哭~ 没事哒~ 小小的身子在草地上磕磕绊绊,像只被风吹歪的蒲公英,刚才还野得没边的劲头全没了,只剩股子委屈的倔劲儿。 “安安!” “锅锅!” …… 身后传来小伙伴们的喊声。 他却没回头 一口气冲过晒谷场 冲过村口的老槐树 钻进了自家小院。 稀奇啊! 阿离他们看着这小鬼今天居然这么听话,这么早就回来了。 平时要野到太阳归西完全 才知归家! 有时候还是主人出去拎着才肯归家。 太阳可能明日从西边出来了。 直到傍晚 “安安吃饭饭啦!等下阿离吃完肉肉,你就没有啦!” 元沁瑶走进屋。 小鬼头背对着门口,盘着小短腿坐在炕角,小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轻轻碰了碰他的后背:“安安?怎么了这是? 谁欺负我们小男子汉了?” 安安没回头,瓮声瓮气地说:“没人欺负。” “那怎么气鼓鼓的?”元沁瑶绕到他面前,才发现小家伙眼圈红红的,脸蛋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跟娘亲说说,是不是和小馒头他们吵架了?” 闷闷地,平时这小家伙可不是这样哒! 事出反常必有妖! 安安把脸埋进膝盖,闷声道:“强强说……说窝没有爹爹……但娘亲不系说窝系从河河捞的咩……所以娘亲骗骗……” “还有系静静又说说要有爹爹和娘亲一起才能生宝宝” “可系娘亲一个人怎么生安安腻~” “还系说安安就布系娘亲的宝宝咩!” 元沁瑶心像被什么揪了下,把安安揽进怀里,手轻轻拍着他后背,声音放得柔缓:“安安,对不住,娘亲之前骗你了。” 安安小身子一僵,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带着水汽:“骗……骗安安?” “嗯,骗你了。”元沁瑶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安安才不是从河里捞来尼!你是娘亲生的,实打实是娘亲的小心肝,这点绝没骗你。” 安安眨巴下眼,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真……真咩?” “比村口老槐树还真。”元沁瑶抬手擦掉他脸颊的泪痕,指尖蹭到他软软的皮肤,“之前你总喊爹爹,娘亲那时候……不知道该怎么说,就编了个瞎话,是娘亲不好,让安安的小心心流泪泪了,对不起。” 她话音刚落 门外“嗷呜”一声 阿离摇着尾巴进来了,脑袋往炕沿上凑,喉咙里发出呼噜声:“这小崽子就是不对劲,下午跑回来就闷着,我还当是闯了祸呢。” 安安斜睨它一眼,带着哭腔:“阿离,你才闯祸祸。坏蛋蛋!” 阿离晃了晃耳朵,尾巴扫着地:“我可没闯祸,倒是你,刚才在屋里抽抽搭搭,我在外头都听见了。” 元沁瑶瞪了阿离一眼,阿离立刻闭了嘴,只尾巴还在轻轻摇。她转回头,继续对安安说:“静静说的没错,宝宝确实需要爹爹和娘亲一起才能有。” 安安眉头皱起来,小眉头拧成个疙瘩:“呐……呐安安的爹爹尼?” “爹爹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元沁瑶斟酌着词句,“就像天上的小星星,看着近,其实离得老远,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安安似懂非懂:“呐……他还会回来吗?” 元沁瑶心里咯噔一下,瞎编,她还是柔声道:“说不定呢,等安安长大了,懂事了,说不定就回来了。” 人都死绝了~ 不会再突然冒了! 给小家伙一点念想也好! 不然知道真相又要哭得没完没了! 到时候她又不知道该怎么哄了! 小崽子天生夹心克她! “好吧!” “还有哦!……娘亲怎么生的安安尼?”安安又问,小脸上满是困惑,“静静说要爹爹和娘亲一起……” 元沁瑶想了想,拉过安安的小手手,指着炕桌上的陶罐:“你看那陶罐,要装水,得有陶罐,还得有水,对吧?” 安安点头:“嗯。” “就像种庄稼,得有土地,还得有种子。”元沁瑶耐心解释,“娘亲呢,就像那土地,爹爹呢,就像种子。爹爹把种子放到娘亲这里,然后种子在娘亲肚子里慢慢长大,就成了安安。” 安安眼睛瞪得圆圆的:“种子?系地地里的谷谷吗?” “差不多,但比谷种小多了,小到眼睛都看不见。”元沁瑶比划着,“就像水里的小蝌蚪,很小很小,游啊游,找到娘亲,然后慢慢长大。” “小蝌蚪找娘亲?”安安记得村里池塘里有小蝌蚪,“就像塘塘里的那种咩?” “对,差不多这个意思。”元沁瑶笑了,“所以安安是娘亲的宝宝,这点千真万确。之前娘亲骗你,是娘亲的错,以后娘亲不骗你了,有什么不懂的,你尽管问,娘亲都告诉你,好不好?” 安安看着她,小嘴巴动了动,忽然扑进她怀里,小胳膊紧紧搂住她脖子:“娘亲……” “哎,娘亲在。”元沁瑶抱着他,心里松了口气。 阿离在旁边甩甩尾巴,又开口:“原来是这么回事,我当是什么大事,害得这小崽子哭了一下午。” 安安从元沁瑶怀里探出头,对着阿离哼了一声:“要你管管。” 阿离咧开嘴,露出尖牙,像是在笑:“我才不管,就是觉得今晚的肉干是不是该多给点,毕竟我这几天可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没有你的份份!都系窝哒!”安安奶声奶气地怼回去。 元沁瑶看着一人一“狗”拌嘴,嘴角扬起笑意,低头对安安说:“好了,别气了,来娘亲抱抱,吃饭饭去咯!不然该凉了。” 所以说吧! 养孩子你说简单吧! 也不简单! 并不是生下来 给口饭吃就行 更注重孩子的身心健康 不然到最后 虽然把孩子的躯体养大 但灵魂可能就一副骷髅~ 没血没肉 行尸走肉 人虽然有呼吸,但是实际上人已经死了! 第161章 别来无恙 饭桌前,安安的小肚皮鼓鼓的,脸上的泪痕早被饭菜的香气冲得一干二净,只是偶尔看向元沁瑶时,眼神里还带着点刚解开疑惑的怔忡。 阿离蹲在灶台边,叼着元沁瑶额外赏的一块肉干,尾巴扫得地面沙沙响,时不时用余光瞥一眼炕桌上的安安,那模样倒像是在说“这小崽子总算正常了”。 “娘亲,”安安咽下最后一口粥,小手摸着肚子,“爹爹的种子……系不系也像谷谷一样,春天种下去,秋天就能长出安安呀?” 元沁瑶正收拾碗筷的手顿了顿,随即笑道:“差不多呢,只是安安这颗‘种子’长得慢些,在娘亲肚子里待了十个月才肯出来。” “十嘎月?”安安掰着胖乎乎的手指,数了半天也没数明白,“呐比地里的麦麦还久呀。” “是呀,”元沁瑶揉了揉他的头发,“所以安安是娘亲最宝贝的宝贝。” 安安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刚冒尖的小牙,伸手抱住元沁瑶的胳膊晃了晃:“呐安安以后会好好吃饭,长得高高的,等爹爹回来,就能认出安安啦。” 元沁瑶心里又是一软,又是一涩,只顺着他的话说:“好,我们安安一定能长成像村口老槐树那样高大的男子汉。” 夜里,安安躺在元沁瑶身边,小脑袋挨着她的胳膊,呼吸渐渐均匀。 元沁瑶却没睡着,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着儿子熟睡的脸庞。 小家伙眉毛弯弯,像是在做什么美梦,嘴角还微微翘着。 她轻轻抚摸着他柔软的头发,指尖划过他小小的鼻尖,心里默默想着:等你再大些,娘亲该怎么告诉你,你的爹爹不是在很远的地方,而是……永远不会回来了。 可眼下,让他怀着这点念想,总比被残酷的真相砸得晕头转向要好。 呜嗷~ 院子里忽然传来阿离低低的呜咽声,不是平日里撒娇的呼噜,倒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异样。 元沁瑶立刻警觉起来,披了件外衣下床,走到窗边掀开一点缝隙往。 “阿离?”她低唤了一声。 呜嗷~ 阿离立刻回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急切,爪子在地上刨了刨。 元沁瑶心里咯噔一下,阿离通人性,向来不会无端吵闹。 她拿起炕边防身的小刀,悄声推开房门。 刚走到院子中央 呜呜~嗷嗷~ 阿离对着院墙外龇牙咧嘴,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墙头的瓦片被风吹得轻响,隐约有极轻微的衣袂摩擦声。 “谁在那里?”元沁瑶沉声喝道,握紧了手里的小刀。 墙外静了片段,随即传来一个刻意压低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傻子……别来无恙。” 这声音陌生得很,元沁瑶的心瞬间提了起来:“阁下是谁?深夜到访,有何目的?” “在下只是路过,特来……看看。” 那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打量院里的情形,“这孩子……倒是养得不错。” 元沁瑶浑身一僵。 “阁下看也看过了,若是无事,还请离开,免得伤了和气。”元沁瑶的声音冷了下来。 第162章 擅闯民宅,我有权自保 她语音刚落 墙外突然卷起一阵气流,带着草木被碾过的轻响。 她猛地抬头,就见一道银白影子如惊鸿掠起,足尖在墙头一点,竟直接落在了屋顶。 月光恰好落在那人身上。银白长发松松挽着,几缕垂在肩头,衬得玄色衣袍愈发沉暗。 最扎眼的是他脸上的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眼尾微微上挑。 此刻正似笑非笑地盯着她,像蛰伏在暗处的狼,慵懒里藏着危险。 “这院子的墙,还是这么不经跳。”男人开口,声音比刚才墙外更清晰些,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痞气,目光扫过她手里的小刀,眉梢似有若无地挑了下,“怎么?见了‘故人’,就拿这玩意儿招待?” 是他 竹林 偷窥狂 死变态 “故人?”她压着嗓子,眼底划过一丝警惕,“阁下怕是认错人了。我元沁瑶在这村里住了三年,从不记得认识像阁下这般……打扮奇特的人物。” 原主的记忆碎片里,并没有这么一号人。 可他上次在竹林说“好久不见”。 这次又提“故人”,难不成原主跟他真有什么牵扯? “认错人?”他轻嗤一声,声音顺着晚风飘下来,带着点嘲弄,“元沁瑶……这名字倒是比以前那个好听些。” 元沁瑶心头一震。 他果然知道些什么! 他漫不经心地开口,语气却让元沁瑶浑身发冷:“这小鬼……是你生的?” 她攥紧小刀:“与你何干?” “与我何干?”男人重复了一句,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我该叫你什么呢?洛宁?还是……该叫北陵七公主?” “你胡说八道什么!”元沁瑶厉声打断他。 这死男人?! 神经搭错线?! 神经病! 她死死盯着屋顶上的人,眼神锐利如刀:“你到底是谁?” 男人却像是没听见她的质问,只是懒洋洋地换了个姿势,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那双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幽光,像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玩物。 “急什么,”他慢悠悠地说,“该知道的,总会让你知道。倒是你……这三年在这穷乡僻壤待着,日子过得倒是舒坦。” 他的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嘲讽,又像是有别的情绪藏在里面。 “我舒坦不舒坦,轮不到外人置喙。”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阁下深夜闯进来,就是为了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若是没事,就请离开,否则……” 她扬了扬手里的柴刀,虽然知道对方的身手远在自己之上,可气势不能输。 男人看着她手里的小刀,像是觉得好笑,忽然从屋顶上一跃而下。 动作轻得像片叶子,落地时连尘土都没扬起多少,瞬间就站到了元沁瑶面前。 一股淡淡的冷香扑面而来,带着点草木的清冽,又有点说不清的压迫感。 元沁瑶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握紧了小刀。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微微垂着眼看她,面具下的眼神晦暗不明。 “否则怎样?”他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带着点蛊惑的意味,“用这个刺我?” 元沁瑶心脏狂跳,面上却强装镇定:“擅闯民宅,我有权自保。” “自保?”男人轻笑一声,目光扫过她紧绷的侧脸,“小傻子,……你这,像有能力自保的样子吗?” 第163章 小傻子,下次见 元沁瑶没再废话,手腕猛地翻转,小刀带着破风的锐响直刺男人心口! 动作快得像道闪电,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紧绷,眼底只剩末世里练出的狠戾——要么他死,要么她活,没第三种可能。 男人眼尾微挑,像是没想到她真敢动手,脚下轻点堪堪避过,衣袍却被刀锋扫过,划开道细口。 “哟,还真动真格的?”他语气里的痞气更浓,身子像条滑溜的蛇,总能在毫厘之间躲开她的攻击。 元沁瑶不答话,手里的小刀招招往要害去,劈、刺、削,每一下都带着搏命的狠劲。 “嗤”的一声,小刀擦着男人脖颈划过,带起丝血痕。 男人眼神终于变了变,不再是纯粹的戏谑,多了丝讶异。 他抬手摸了摸脖子,指尖沾了点血,放在鼻尖轻嗅:“有点意思。” “有意思你娘个头!”元沁瑶啐了句,攻势更猛,“半夜装神弄鬼,偷窥狂加变态,我看你是活腻了!” 她脚步变幻,像是踩着某种诡异的章法,明明身形不如对方高大,却把小刀使得比长刀还凌厉。 男人仗着身法快,一边躲一边还不忘逗她:“小傻子,这么大火气?难道被我说中了什么?” “说中你姥姥的裹脚布!”元沁瑶手腕一翻,小刀突然变刺为划,直取他手腕经脉。“我看你是有病!” 男人手腕一翻想挡,却被她虚晃一招骗了过去,小刀擦着他手背划过,又是道血痕。 “啧,下手够狠。”他甩了甩手,血珠滴在地上,“你这性子,倒是比以前对味多了。” “以前?我认识你这种神经病才有鬼!”元沁瑶喘着气,眼神却更亮,像盯住猎物的狼,“玄冰寒毒侵入骨髓,还敢这么蹦跶,嫌死得不够快?” 男人脸上的面具挡住了表情,只那双眼睛眯了眯:“你看得出来?” “看不出来我医术不是白学的?”元沁瑶冷笑,手里的小刀没停,“看你这头白毛,估摸着毒发有阵子了吧?夜里是不是疼得打滚?白天还得装得人模狗样,累不累啊?” 她语速又快又毒,每句话都往他痛处戳。 男人忽然不再躲闪,硬生生受了她一刀——当然,还是避开了要害,只是胳膊被划开道深些的口子,黑红色的血珠涌了出来。 “你倒是懂不少。”他看着伤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就凭你,能治?” “治你这种变态?我怕脏了我的手。”元沁瑶退开半步,刀尖指着他,呼吸略有些急促,“但我知道,再这么耗着,你这条命撑不过半年。” 男人低笑起来,笑声从面具后传来,闷闷的却带着股说不出的邪气:“半年?够了。” 他突然欺身而上,速度快得让元沁瑶瞳孔骤缩,想躲却被他一把攥住手腕,小刀“哐当”落地。 “你刚才说……我是偷窥狂?”他凑近,冷香混着淡淡的血腥味扑过来,眼神里的痞气裹着危险,“那你猜猜,我现在想做什么?” 元沁瑶手腕被攥得生疼,却没挣扎,只是抬眼瞪他,眼底的狠劲没散:“松开。不然我不保证,你另一只手还能不能动。” “哦?”男人挑眉,似乎觉得她这话很有趣,“我倒想看看……” 话没说完,元沁瑶突然抬腿,膝盖狠狠撞向他小腹! 男人早有防备,侧身避开,却被她另一只手肘趁势顶在胸口,闷哼一声。 就是现在! 元沁瑶猛地抽回手,后退几步捞起地上的小刀,再次摆出防御姿态,喘着气骂:“滚!再不滚,我现在就送你去见阎王,省得你熬那半年!” 男人捂着胸口,缓了口气,看着她的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像是欣赏,又像是别的。 “行。”他忽然笑了,“我走。” 他转身,几个起落就翻上墙头,回头看了她一眼,月光照在他银白色的头发上,泛着冷光。 “小傻子,下次见。” 话音落,人已消失在夜色里。 第164章 掌心全是汗 元沁瑶看那白毛彻底没了影,才松了紧攥小刀的手,掌心全是汗。 她冲院门口喊:“阿离,没事了,去歇着吧。” 嗷呜~ 阿离低低应了声,尾巴蔫蔫地扫了扫地面,踱回了狗窝。 院里静得只剩风声,元沁瑶却没了半点睡意。 她转身回屋,反手插上门闩,背靠着门板,胸口还在起伏。 这死变态 白毛男 难道是……那个狗男人? 但他不是早已经死翘翘了吗? 怎么会三番两次出现在这里? 心猛地一沉。 她走到炕边,借着月光看安安睡得正香,小眉头舒展开,倒比白天顺眼多了。 不能再等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住。 她摸出怀里的小刀,走到炕角,对着一块松动的砖缝撬了撬。 土块簌簌往下掉,很快露出个尺来宽的坑。 里面埋着个巴掌大的木盒,看着有些年头了。 元沁瑶把木盒掏出来,吹掉上面的土,打开。 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盒里的玉佩泛着温润的光,玉质通透,上面雕着繁复的云纹。 北陵狗皇帝的药引。 目测有 三波劫难 北陵 影阁 死变态白毛 都…… 此地不能久留了! 得走。 元沁瑶捏着玉佩,指腹蹭过那点暗红,心里翻江倒海。 走的话,往哪走? 不走? 等着被人瓮中捉鳖 “娘亲……” 炕上传来安安迷迷糊糊的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软糯。 元沁瑶赶紧把木盒塞回坑里,用土埋好,又把砖块归位,拍了拍手上的灰,快步走到炕边。 安安翻了个身,小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嘟囔着:“娘亲,刚才……在打架架吗?” “没有,”元沁瑶摸了摸他的头,声音放柔,“是娘亲起夜,不小心碰倒了东西,吓到你了?” 安安摇摇头,往她身边蹭了蹭,小胳膊搂住她的腰,把脸埋进她怀里:“娘亲布要走……” “不走,娘亲在呢。”元沁瑶心里一软,轻轻拍着他的背,“睡吧,天亮了带你去后山摘野果果。” “嗯……”安安应了一声。 待赶紧想办法离开这里。 不安全了 几天后清河镇,破庙 晚上 赵奎蹲在供桌旁,手里捏着那封火漆封口的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信纸被他反复看了几遍 “啪”地拍在满是灰尘的桌上。 “国师的意思,是要咱们不管不顾,拿到玉佩就杀人?”他抬头看向站在四周的几个属下。 底下立刻有人回话:“头,信上是这么写的,‘务必尽快拿到玉佩,不必留活口’,字迹错不了,是国师的手笔。” 赵奎啧了一声,站起身踱了两步,破庙的地面坑洼不平,他的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声。“不必留活口……说得轻巧。” 他猛地停住脚,眉头拧成个疙瘩,“咱们现在在晋国的地界上,要是真闹出人命,又是这种不明不白的死法,晋国官府能善罢甘休?到时候查到咱们头上,再顺藤摸瓜摸到北陵,这不是给两国找不痛快吗?” 旁边一个瘦高个暗卫接口:“头说得是。这些日子咱们盯着那傻子,几次试探,都被她不动声色地躲了。她身边那只“狗”崽子也邪性得很,警觉得要命,真要动手,怕是没那么容易,动静小不了。” “还有影阁的人。”另一个矮壮些的暗卫补充道,“这几日他们也在附近晃悠,眼神阴恻恻的,好几次跟咱们的人对上了。看那样子,不像是冲着玉佩来的,倒像是……要那傻子命。” 赵奎眼睛亮了下:“影阁?晋国那个影阁?他们跟傻子有仇?” “不好说。”瘦高个摇摇头,“但能肯定,他们的目标是傻子的命,前儿个夜里,他们差点就动手了,不知怎么又撤了,估计是怕动静太大。” 赵奎摸着下巴,沉吟片刻,忽然拍了下手:“这么说,咱们和影阁,虽不是一路人,却有个共同点——都是傻子?” 矮壮暗卫愣了下:“头的意思是……合作?” “合作谈不上。”赵奎冷笑一声,“但可以借势。影阁要她的命,咱们要她的玉佩。他们动手,咱们正好浑水摸鱼。等他们把人缠住,咱们拿到玉佩就走,至于傻子是死在影阁手里,还是怎么着,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他走到庙门口,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声音压低了些:“这样一来,晋国官府查起来,只会盯着影阁。咱们北陵,干干净净,岂不是好?” 属下们对视一眼,都觉得这主意可行。 “可影阁的人能信吗?万一他们反过来咬咱们一口……”有人还是不放心。 “信?”赵奎嗤笑,“跟这些杀手谈什么信?咱们各取所需罢了。他们要的是命,咱们要的是玉佩,只要目标不冲突,暂时井水不犯河水就行。真要翻脸,咱们北陵的暗卫,难道还怕了他们影阁不成?” 他转过身,眼神变得锐利:“派两个人,去跟影阁那边递个话,就说……咱们知道他们想动傻子,愿意给他们搭个手,条件是,玉佩归我们。成不成,让他们给个准话。” 瘦高个立刻应声:“是,头,我这就去。” “等等。”赵奎叫住他,“告诉他们,别耍花样。咱们的人就在附近盯着,他们要是敢私吞,或者想连咱们一起收拾,那就别怪咱们不客气。” 瘦高个点头,身影一晃就消失在庙外的暮色里。 赵奎重新走回供桌旁,拿起那封信,凑到残烛的火苗上。 信纸很快蜷起,化作灰烬飘落在地。 他喃喃道,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这玉佩,必须拿到手。” 第165章 就不怕引火烧身? 竹林深处,晚风卷着竹叶沙沙作响,月光透过叶隙洒下,在地上织出斑驳的网。 影阁的人来得很快,为首的是个面色青白的男子,左眼处有道狰狞的疤痕,从眉骨一直延伸到下颌,看着便透着股狠戾。 他叫鬼疤,是影阁在这一带的头目。 瘦高个暗卫站在他对面,身后跟着两个北陵的人,手都按在腰间的兵器上,眼神警惕。 “你们的意思,我们懂了。”鬼疤的声音像磨石擦过木头,又哑又涩,他歪着头,用那只没疤的右眼打量着瘦高个,“玉佩归你们,人归我们。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瘦高个面无表情:“各取所需罢了。影阁那村妇的命,我们要她身上的玉佩,本就不冲突。你们动手时,我们绝不插手,甚至可以帮你们挡挡可能来的麻烦,只要你们别碰玉佩。” “麻烦?”鬼疤嗤笑一声,疤痕跟着扯动,更显阴森,“在这晋国,还没什么麻烦是我影阁摆不平的。倒是你们北陵的人,敢在晋国地界上动土,就不怕引火烧身?” “这就不劳阁下操心了。”瘦高个语气不变,“我们只要玉佩,拿到就走,绝不多留。至于那个村妇……你们杀她,跟我们北陵没半点关系。” 鬼疤眯起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短刃:“你们怎么肯定,她身上一定有玉佩?万一没有呢?” “没有?”瘦高个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我们盯了这么久,岂会出错?那玉佩对北陵至关重要,她就算丢了性命,也绝不会丢了玉佩。” 这话倒让鬼疤挑了挑眉:“看来这玉佩来头不小。不过跟我们没关系,我们只要她死。” “三天后,她会带那小崽子离开清河镇。” 瘦高个一愣:“你怎么知道她要去那里?” 蠢货! 还想拿玉佩! 妄想! 鬼疤脸上露出抹诡异的笑:“影阁要杀一个人,自然会把她的行踪摸得清清楚楚。” 瘦高个心里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好,三天后,我们碰面,你们动手后,我们取了玉佩就走。” “慢着。”鬼疤忽然开口,“若是你们趁机耍花样,想连我们一起收拾,怎么办?” 瘦高个迎上他的目光:“阁下觉得,我们北陵,需要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再说,杀了你们,对我们有什么好处?惹得影阁不死不休吗?” 鬼疤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声在竹林里回荡,透着股寒意:“说得好。那就这么定了。三天后,谁要是坏了规矩,谁就是公敌。” “一言为定。” 瘦高个转身要走,却被鬼疤叫住:“前几日我们的人试探过,看着像个普通妇人,身手却藏得很深。” 瘦高个脚步一顿,没回头,只丢下一句“多谢提醒”,便带着人消失在竹林深处。 看着他们离开。 鬼疤身边的属下忍不住问:“头,真信他们?北陵的人向来狡诈,万一他们反悔……” “反悔?”鬼疤舔了舔唇角,眼神阴鸷,“那就让他们尝尝影阁的厉害。” “先北陵人做替死鬼,咱们坐收渔利。” 他拍了拍手,语气带着命令:“按计划行事!” “是!”属下应声,身影迅速隐入黑暗。 第166章 安安喜欢这里 夜都深透了 杏花村静得只能听见虫鸣 炕上铺着粗布褥子,安安小小的身子蜷在元沁瑶怀里。 两只小胖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襟,眼泪把她胸前的衣裳洇湿了一片。 “娘亲,窝不、不想走……”他抽抽噎噎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这里有小馒头弟弟,有强强……呜呜,安安喜欢这里……” 元沁瑶轻轻拍着他的背,指尖划过他汗湿的额发。 这几天小家伙就没消停过,一听说要走,白天哭晚上闹,嗓子都哑了。 “娘亲知道安安舍不得。”她的声音放得很柔,“可咱们得去别的地方看看呀,就像你总想去河对岸玩一样,去了才知道那边有什么。” “不!”安安把脸埋得更深,小肩膀一耸一耸的,“河对岸不好玩,这里好……娘亲,系不系安安不乖了?你要带安安去不好的地方?” “傻小子。”她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蛋,语气里带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无奈,“娘亲怎么会带你去不好的地方?是这里……最近不安全。” “不安全全?”安安抬起头,泪汪汪的眼睛里满是困惑,“是有坏蛋蛋吗?像故事里的大妖妖?” 元沁瑶顿了顿,点头:“差不多。所以咱们得先躲躲,等过些日子,安全了,娘亲再带安安回来,好不好?” “真的?”安安眨巴着眼,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娘亲不骗安安?” “不骗。”元沁瑶把他搂得更紧些,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心里却没底。 安安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判断她的话真假。 过了半晌,他才吸了吸鼻子,小声说:“呐……呐要带上阿离。” “带,肯定带。”元沁瑶笑了,“阿离那么能跑,不带它谁给咱们探路?” 提到阿离,安安的哭声小了点。 “还要带上……带上炕桌上的那个罐罐。”安安又说,“就是娘亲说装种子的那个。” “行,都带上。”她应着。 安安终于不哭了,只是还是紧紧抱着她,小嘴里嘀嘀咕咕的:“到了新地方,娘亲会不会还讲故事?就讲那个会发光的石头的故事……” “讲。”元沁瑶闭了闭眼,“只要安安乖乖的,娘亲天天讲。” 她轻轻拍着小鬼的小小背。 “嗯!呐娘亲!要说话话算数数哦!” “嗯!算数数” 等怀里的小家伙渐渐没了声音,呼吸变得匀匀的。 元沁瑶慢慢睁开眼睛。 完全没睡意,盯着房梁 嘀——”“咻—— 哨音 怀里的安安咂了咂嘴,翻了个身,依旧睡得沉。 她小心翼翼地挪开身子,动作轻得像片羽毛落地,将薄被往上提了提,盖住安安露在外面的小胳膊。 起身时,粗布褥子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她走到窗边,没直接推开,而是透过窗纸的破洞往外看。 院子里,两条黑影静立着,正是夏竹和桃红。 元沁瑶推开门,走了出去,声音压得极低:“说。” 夏竹往前半步,单膝点地,声音同样压着:“主子,车马都备妥好了。 桃红接着道:“周边也探过了,这几日周围有些许生面,属下已经派人清除……” “但是生面不仅有北陵人还有影阁人!还有一些身份不明的人……”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元沁瑶,眼底带着忧色,“如果,往南去,有几处关卡比往常严,像是在盘查什么人。” 元沁瑶指尖在身侧蜷了蜷。 影阁的手伸得还不够长。 就怕 北陵老贼与影阁人联手! 这个让人头疼! 怕是不好对付! “意料之中。”她淡淡道。 夏竹抬头:“那……咱们还按原计划往南?” “不往南。”元沁瑶摇头,月光落在她脸上,能看到她眼底的冷意,“南边是他们以为我会选的路,设卡等着呢。” 桃红急了:“那往哪去?往北是荒漠,往西有乱匪,往东……是京城方向啊!” 提到京城 元沁瑶眉峰蹙了下,心里那股烦躁又冒了上来。 去京城? 那老妖婆恨不得 把她鞭尸咯! 直接是自投罗网 “往东,但绕着走。”她沉声道,“走山道,避开所有城镇,先往青州方向去,那里先前安置一处旧庄子。” 夏竹愣了下:“山道难走,小主子……” 元沁瑶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他没那么娇弱。” 话虽如此。 安安是她唯一的软肋。 桃红点头:“属下明白了,这就去改路线,再备些应对山路的东西。” “嗯。”元沁瑶应着,又想起什么,“阿离呢?让它跟着你们,夜里探路比人方便。” “是。” 夏竹和桃红正要退下。 元沁瑶忽然叫住她们:“等等。” 两人停下脚步,看向她。 “三天后出发。”她缓缓道,“这三天,盯紧村里的动静,别出任何岔子。我不想在半路上还要应付麻烦。” 她的声音很平,却让夏竹和桃红感受到一股压力。 她们知道,主子这话里的意思——出了岔子,提头来见。 “属下遵命!” “属下遵命!” 两人齐声应道,随即身影一闪,如同融入夜色的墨滴,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院墙外。 元沁瑶站在原地,望着她们消失的方向,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第167章 打算落荒而逃? “啧,傻子,这是打算落荒而逃?” 头顶忽然落下一声轻嗤,带着几分戏谑。 她猛地抬头,就见屋檐上坐着个身影。 月色勾着他银白的发,在黑夜里泛着冷光,脸上覆着张玄铁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 元沁瑶心头窜起股火,眼底淬了冰:“死变态,都只剩半年命了,还来这儿狗叫什么?” 屋檐上的人似乎被她这话逗笑了,低低的笑声滚在夜风里:“半年命也是命,总好过某些人,抱着个拖油瓶东躲西藏,连安稳觉都睡不安稳。” “与你何干?”元沁瑶目光像刀子似的刮过他,“我倒要问问,摄政王不是三年前就战死沙场了吗?怎么,如今是化成鬼了?闲着蛋疼,天天晚上出来吓人?” 试探他 她的推测正确与否? 她故意加重“摄政王南宫澈”几个字 三年前那场战役,南宫澈死讯传回,举国哀悼。 面具下的人沉默了片刻,语气轻佻起来:“闻老头果然没算错,让我来这偏僻地方,倒真有惊喜。”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还有,这绿帽子戴着,似乎……还不错!” 果然是那个…… 狗男人 害死原主的间接正犯! 你娘的! 元沁瑶脸色骤变,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屋门,那里睡着安安。 一股怒火直冲头顶,她几乎是咬着牙说:“死变态,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男人轻笑,指尖在面具上敲了敲,“那孩子眉眼间,倒有几分像我。傻子,你说巧不巧?” “巧你个娘头!”元沁瑶抑制不住想和他打一架! 但是 ——动静可能有点大 等下小鬼头又问她娘亲是不是又打架架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冷冷道:“他是我一个人的孩子,与你这死人无关。识相的就赶紧滚,别逼我动手。” “又想动手?”男人用轻功从屋檐上飞下来。 他站在她面前,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阴影沉沉地压下来,带着股清冽又危险的气息。 “你那点医术,救得了别人,救得了你自己吗?还是说……你想让屋里的小家伙,看看他娘是怎么被我‘欺负’的?” 提到安安 元沁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挡在屋门前,像只护崽的母兽:“你到底想干什么?” 男人俯身,面具几乎要贴上她的脸,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玄冰寒毒特有的冷意:“不干什么,就是来看看……我的‘种’,长得好不好。” “你!”元沁瑶气得浑身发抖,抬手就想给他一巴掌,却被他一把攥住手腕。 他的手冰凉刺骨,像握着块寒冰。 “啧,还是这么不经逗。”他松开手,直起身,理了理衣襟,“放心,暂时不会动你和那孩子。毕竟……” 他又瞥了眼屋门,语气意味深长:“我还想看看,这孩子长大,会不会认我这个‘死鬼’爹爹。” 说完,他身影一晃,如同鬼魅般掠上墙头,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往东走山道?倒是个好主意。不过……影阁的人,可比你想的更难缠。” 话音落时,人已经没了踪影。 元沁瑶站在原地,手腕上还残留着他冰冷的触感,气得心口发疼。 死变态! 臭你娘炮! 三年前明明死讯确凿 真相只有一个 假死! 玩得真花呀! 女人都没他会作! 还有他刚才的话 什么闻老头, 什么影阁……他似乎什么都知道。 元沁瑶揉了揉发疼的额角,转身看向屋门,里面传来安安均匀的呼吸声。 她必须尽快走! 不仅要避开北陵和影阁的人! 还要躲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死鬼”! 这死变态,比那些追兵更让她心烦。 第168章 撒娇最好命! 天刚蒙蒙亮,灶房里飘着稀粥的香气。 元沁瑶盛了两碗,一碗推到安安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碗呼噜噜喝着,边喝边说:“安安,娘亲等下去村长爷爷家说点事,你在家乖乖待着,不许乱跑,听见没?” 安安扒拉着粥碗,小眉头皱得紧紧的,小嘴噘得老高:“娘亲,窝们不要走好不好?” 元沁瑶手一顿,避开他的眼睛,声音硬了些:“不好。乖乖待在家,娘亲走了。”说完转身进了屋,拿上早就收拾好的小布包。 小家伙捧着粥碗,闷闷不乐地小口抿着,眼睛直勾勾盯着窗外落在晾衣绳上的燕子。 心里嘀咕着:娘亲太坏了,都不听窝的。 元沁瑶从屋里出来,看了眼蹲在门槛边的阿离,不放心地叮嘱:“阿离,看好安安,别让他乱跑。” 嗷呜~ 阿离低低地呜嗷一声,算是应了。 屋檐下筑巢的燕子扑棱着翅膀落在窗台上,对着安安啾啾叫:“安安,安安,你娘亲是不是真要带你走啦?” 安安吸了吸鼻子,小肩膀一抽一抽的:“嗯呐……娘亲说这里不能待了。” “呜呜呜,我们舍不得你呀。”院角的鸡婆婆扑腾着翅膀,声音颤巍巍的,“你走了,谁还给我挠痒痒呀?要不……要不你离家出走?” 燕子立刻啾啾接话:“对呀对呀!你娘要是发现你不见了,肯定急坏了,说不定就不走了!” “就是就是,”鸡婆婆跟着帮腔,“小孩子家离家出走,大人最上心了!” 阿离猛地站起来,浑身的毛都快竖起来了,低吼道:“放屁!主人回来要是发现安安不见了,先扒了你们的皮!再说小鬼头才多大?出去乱跑遇到坏人怎么办?遇到野兽怎么办?” 安安被阿离吼得一愣,抽噎着问:“阿离,那……那窝该怎么办呀?窝不想走……” 阿离放缓了声音,用脑袋蹭了蹭安安的胳膊:“别听他们的。主人有主人的难处,她不带你走,这里肯定藏不住了。你乖乖在家等着,等主人回来,好好跟她说,说不定……说不定她能多留一天呢?” 燕子委屈地耷拉下翅膀:“我们就是不想小鬼头走嘛……” 鸡婆婆也蔫蔫地低下头:“是啊,小鬼头在这里,院子里才热闹呢……” 安安看着它们,眼泪又忍不住掉下来:“窝也不想走……可娘亲说,那些坏蛋会找到这里来……” 阿离叹了口气,用爪子轻轻拍了拍安安的手背:“听话,别添乱。等以后安全了,说不定主人还会带你来看看呢?” 安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手抹了把眼泪:“真哒?” “嗯,”阿离蹭了蹭他的脸,“我保证。” …… 等待中 当太阳爬到头顶了 院门口的石板被晒得发烫。 元沁瑶还是没回来。 安安扒着门框往外瞅,小脖子伸得老长,嘴里念叨:“哎呀!娘亲怎么还不回来呀……” 阿离趴在葡萄架下,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眼皮都懒得抬:“急什么!” “好吧~” 安安转回头,小手在兜里摸了摸,掏出几个磨得光滑的小石子——这是他攒了好久的“宝贝”,还有个用草绳编的小蚂蚱。 “对了~阿离!”他跑到阿离跟前,小奶音软乎乎的,“窝想去找小馒头,还有静静姐姐、小飞锅锅。” 阿离耳朵动了动:“想干嘛?小鬼” “送他们东西西呀,”安安举起手里的小石子,“这给强强,他爱玩玩弹石子了。小蚂蚱给静静姐姐,她上次说好看看。还有小馒头弟弟,窝把那个红布包的糖给他。” 他越说越急,小眉头又皱起来:“窝们要走了,以后说不定见不着了……” 阿离打了个哈欠:“不行,主人说了不让你乱跑。” “呜……”安安小嘴一瘪,眼圈就红了,他往阿离身上蹭了蹭,小手抱着阿离的脖子晃呀晃,“阿离最好了,就去一小会儿,好不好嘛?窝很快就回来的!” 他满脸真诚:“一起去嘛,一起去嘛,窝就不会走丢丢哒!好不好?” 真诚是必杀技! 燕子在屋檐上听见了,扑棱着翅膀啾啾叫:“让他去嘛让他去嘛,阿离跟着呢,丢不了!” 鸡婆婆也在院角咯咯搭话:“是呀是呀,小孩子家重情义,该去道个别嘛!” 阿离被安安蹭得没办法,又被那两个家伙吵得头疼,斜睨着安安:“就一小会儿?” 安安立刻点头如捣蒜,小脑袋点得像拨浪鼓:“嗯嗯!就一小会儿!窝保证!” “要是回来晚了,看主人怎么收拾你。”阿离站起来,抖了抖毛。 “不会晚的不会晚的!”安安乐了,小短腿跑得飞快,先冲进屋里把那几块用红布包好的糖揣进兜里,又抓起石子和草蚂蚱,“阿离走走!” 欧耶! 计计成功功! 窝真是个大聪聪明! 他拉着阿离的爪子就往外拽。 小身子跑得一阵风似的,嘴里还喊着:“先去小飞锅锅家,离得近近!” 阿离被他拖着,不情不愿地跟在后面,心里嘀咕:这小鬼头,就知道撒娇,回头主人要是怪罪,看我不把你卖了。 撒娇最好命! 莫得办法呀~ 可看着安安那雀跃的小背影,它还是加快了脚步,不远不近地跟着,耳朵警惕地听着四周的动静——总得看好这小家伙,不能真出什么岔子。 第169章 揍小屁屁 “阿离,快点呀!你好慢哒!”安安跑在前面,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还不忘回头朝身后的阿离嚷嚷,小脸上满是急色,“等下娘亲回家家,发现窝不在,要揍小屁屁的!” 阿离跟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迈着步子,“急什么,跑这么快当心摔着”。 安安哪顾得上听它的,攥着怀里的小石子和草蚂蚱,一门心思往小飞家跑。 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时,还差点被树根绊倒,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嘴里嘟囔着“哎呀,差点摔啦”,手却把怀里的东西捂得更紧了。 “你慢点!小鬼,赶着去投胎呀!”阿离终于加快了些步子,赶上前几步,用脑袋轻轻撞了撞安安的后背,像是在提醒他当心。 “知道啦知道啦!”安安拍了拍胸脯,又往前冲,“小飞锅锅家就在前面啦,拐个弯就到!” 小手心里都沁出了点汗,攥着的草蚂蚱被捏得变了形,他赶紧松了松手指,小声对草蚂蚱说:“别坏别坏,要送给静静姐姐的。” 阿离看着他这副小模样,心里叹口气。 这小鬼头,心思倒重。 “到啦到啦!”安安停在小飞家院门外,踮着脚往里瞅,扯着嗓子喊,“小飞锅锅!小飞锅锅!” 小飞正蹲在院子里帮他娘晒谷。 小飞听到声音,看见是安安,眼睛一亮:“安安?你咋来啦?” 安安扒着院门的木栅栏,小脸红扑扑的:“窝来送你东西西呀!” 小飞扔下手里的木耙,跑过来扒着栅栏跟他对上:“送啥好东西?” 安安从兜里掏出个圆滚滚的石头,石头上被他用小刀子歪歪扭扭刻了个“飞”字,递过去:“这个给你!窝捡的,可滑溜了,打水漂能漂老远!” 小飞眼睛瞪得溜圆,接过来摸了又摸:“哇,这上面还有字!安安你会刻字啦?” “嗯呐,娘亲教的!”安安挺起小胸脯,又想起啥,赶紧往兜里掏,“还有这个,给静静姐姐的,她上次说喜欢窝编的蚂蚱。” 正说着,静静来给小飞送东西:“小飞?安安?” “静静姐姐!”安安举着有点变形的草蚂蚱,“给你!” 静静跑过来,笑着接过去:“真好看,谢谢安安。你咋想起送我们东西啦?” 安安抿了抿嘴,小声音低下来:“窝……窝要跟娘亲走啦。” 小飞和静静都愣了。小飞挠挠头:“走?去哪儿呀?还回来不?” “不知道……娘亲说,坏人要找来,不能待了。”安安眼圈有点红,“可能……不回来了。” 静静捏着草蚂蚱,小声说:“那你要好好的呀,别让你娘亲操心。” “嗯!”安安用力点头,又想起啥,转身往强强家跑:“窝还要去给强强送小石头!小飞锅锅、静静姐姐,窝走啦!” “哎,慢点跑!”小飞在后面喊。 阿离跟上去,看他跑得急,又忍不住叨叨:“说了别跑这么快,摔了咋办?” 安安没回头,边跑边喊:“没事哒!窝很快的!” 到了强强家,强强正蹲在墙根下玩泥巴,看见安安,举着泥巴手就站起来:“安安!来玩呀!” “不玩啦,窝给你送小石头!”安安从兜里,塞给他,“给。” 强强,看见里面小石头,眼睛都亮了:“哇!好漂亮!谢谢安安!听窝娘亲说你要走了?真哒?” “嗯!跟娘亲去别处。”安安点了点,“你要乖乖哒!别跟人打架架。” 强强似懂非懂点头:“哦。那窝把窝的弹弓给你留着。等你回来窝们一起玩!” “好!再见!”安安应着,转身就往小馒头家跑。 阿离跟在后面,看着他把攒了好久的宝贝一一送出去,小脸上一会儿笑一会儿红眼圈。 真是个煽情的家伙! 脸上的表情跟调色板一样,五花八门! 到了小馒头家,春草正看着小馒头吃饭,看见安安,笑着招呼:“安安来啦?” “姨姨!”安安凑过去,从兜里掏出最后一块糖,塞给小馒头胖乎乎的手里,“给弟弟吃,甜。” “哇,糖糖~谢谢锅锅~” 小馒头一脸开心。 安安看着他笑,笑完又赶紧说:“姨姨,弟弟,窝要走了。以后……以后再来看你们。” 春草摸了摸他的头:“好孩子,路上当心。” 小馒头:再见,锅锅!” “嗯!”安安应着,扭头就往外跑,“姨姨,弟弟再见!” 安安的小短腿迈得没刚才那么快了,耷拉着脑袋,小手空落落的晃着。 “窝系不系要死翘翘啦!”他突然冒出一句,声音蔫蔫的。 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阿离正用鼻子嗅着路边的草,闻言嗤笑一声:“呸呸呸,小孩子家胡说什么。是怕回家被主人揍屁股吧?” 安安被说中了心思,小肩膀缩了缩:“可系早上娘亲说过,不许乱跑的……” “唷!你还知道呀!”阿离用尾巴扫了扫他的小腿,“刚才送东西的时候倒精神,现在知道怂了?” 小怂包! 路边的蒲公英被风吹得飞起来,一只小瓢虫趴在草叶上,听见了,嗡嗡地说:“小鬼头别怕呀!你娘亲那么疼你,顶多轻轻拍两下。” 安安抬头瞅着小瓢虫,扁扁嘴:“可是系……窝把攒的宝贝都送光了……” “送了就送了,有啥好心疼的?”阿离不以为然,“以后再找新的就是。” “可系……”安安还想说什么,迎面撞见提着篮子的张婆婆。 “哎哟,安安这是去哪儿啦?”张婆婆笑眯眯地问,手里还拿着刚摘的青菜。 “婆婆好!”安安赶紧停下,规规矩矩地喊人,“窝去送东西西啦。” “你这孩子。”张婆婆摸了摸他的头,“要跟你娘走了?路上可要听话啊。” “嗯!婆婆再见!”安安挥挥手,看着张婆婆走远,又耷拉下脸。 一只麻雀落在旁边的树枝上,喳喳叫:“小鬼头,刚才送东西多开心,怎么现在又愁眉苦脸的。” “窝开心是开心,可系……”安安踢了烦踢脚下的小石子,“心心它在流泪泪!” 走在前面的阿离翻白眼:“小麻烦精,赶紧走,再磨蹭真要挨揍了。” 小鬼真会给自己找台阶,明明就是自己不舍得送。 现在想反悔有点迟啦! “哦~” 安安赶紧跟上,路过李爷爷家的篱笆院。 李爷爷正坐在门口编竹筐,看见他就喊:“安安,过来!” 安安跑过去:“爷爷好!” 李爷爷从兜里摸出颗山楂丸,塞给他:“拿着,路上吃。跟你娘说,别太急着赶路,夜里找个稳妥的地方歇脚。” “谢谢爷爷!”安安把山楂丸攥在手里。 “快回家吧,你娘亲该等急了。”李爷爷摆摆手。 “嗯!爷爷再见!”安安又跑起来。 这次脚步轻快了些,跟阿离说,“李爷爷给了窝山楂丸,甜甜的。” 有吃的东西就开心啦! 阿离瞥了一眼:“整天就知道吃。” 快到家门口时,屋檐下的燕子飞过来,啾啾叫:“安安!你娘亲回来了。完蛋咯!完蛋咯!” 安安小碎步迈得更快:“完了完了,救命命呜呜~” 阿离哼了一声。 “阿离,等下窝跟娘亲说,是你带窝出去的,就说……就说窝想跟小伙伴道别,你怕窝哭,才带窝去的。求求~”安安拉着阿离的爪子,小奶音带着恳求。 阿离甩甩尾巴,没应声,却在快进门时,用脑袋蹭了蹭安安的后背。 去你的吧! 去你该去的地方! 受刑吧! 我是不会替你辩护哒! 你就乖乖上刑场吧! 我当观众,替你记住这一幕光辉的历史! 可能要委屈我的眼睛啦! 记得感谢我眼睛的光荣付出! 小鬼头! 安安吸了吸鼻子,攥紧手里的山楂丸,推开了院门。 完酷辣啦! 藤条焖猪肉的气息扑面而来! 瑟瑟发抖的小绵羊! 你害怕了吗? 有没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第170章 受伤了 元沁瑶坐在葡萄架下的石凳上,左手攥着块布巾,正往右臂上的伤口按。 那伤口划得挺深,皮肉翻着,血珠还在往外渗,看着像是被匕首一类的东西划的。 听见院门响,她抬眼望过去,眉头一下子就拧住了。 安安刚推开院门,就对上娘亲那双沉得像水的眼睛,脚步骤然停住,小手下意识把山楂丸往身后藏,小脖子缩了缩。 “去哪了?”元沁瑶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目光却像钉子似的钉在他身上,“不是让你在家待着?” 安安抿着嘴,没敢吭声,小脚趾在地上抠着土。 元沁瑶放下布巾,站起身,右臂的伤口被牵扯得疼 。 她却没皱一下眉,只是盯着他:“元昭!我在问你话。” “元昭”两个字一出口,安安的小身子明显抖了一下,眼圈唰地就红了。 娘亲只有真生气的时候,才会连名带姓喊他。 “窝……窝去给小伙伴送东西了……”他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头埋得更低了。 窗台上的燕子扑棱了下翅膀,啾啾叫:“哎哟,被抓包咯!刚才谁说阿离跟着就没事的?” 院角的鸡婆婆咯咯笑:“就是就是,这下知道怕了吧?早让你别乱跑。” 阿离蹲在安安脚边,耷拉着耳朵,假装没听见—— 刚才怂恿的是它们,现在嘲笑的也是它们,这群家伙,倒是会摘干净自己。 元沁瑶的目光扫过安安空落落的小手,又落回他红扑扑的脸上,眼底的寒意褪了些,却多了层疲惫:“送东西?我不是说了,让你在家等着?万一……” 她顿了顿,没说下去,只是声音沉了沉,“知道错了吗?” 安安点点头,眼泪啪嗒掉在地上:“窝错了……娘亲别生气……” 他抬起头,小手从背后摸出那颗山楂丸,递过去,“李爷爷给的,甜的,娘亲吃……” 元沁瑶看着那颗被攥得温热的山楂丸,又看了看他哭红的眼睛,心里那点火气忽然就泄了。 她叹了口气,走过去蹲下身,没接山楂丸,反而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下次不许这样了。外面不安全,我不在的时候,不能乱跑,听见没?” 安安赶紧点头,小手抓住娘亲的衣角:“窝再也不了……娘亲,你的手手怎么了?” 他这才看见元沁瑶手臂上的伤,小眉头一下子皱紧了,“流血血了……疼不疼?” 元沁瑶这才想起伤口,不在意地摆摆手:“没事,刚才碰到点东西,划了下。” 麻雀喳喳叫:“明明就是跟人干架了!” 燕子也跟着啾啾:“就是就是,主人刚才肯定跟人动手了!” 安安听得懂它们的话,小脸一下子白了,抓着元沁瑶衣角的手更紧了:“娘亲,是不是坏蛋蛋来咩?” 元沁瑶看了眼院外,低声道:“别听它们瞎叫。” 她站起身,拉着安安往屋里走,“收拾东西,我们这就走。” “哦……”安安乖乖应着,眼睛却一直盯着娘亲手臂上的伤口,小嘴巴抿得紧紧的。 阿离跟在后面,尾巴甩了甩,对着燕子和鸡婆婆低吼了一声——再多嘴,把你们毛都拔了。 燕子和鸡婆婆立刻闭了嘴,只是看着安安被拉进屋里的小背影,都有点蔫。 第171章 走了 进了屋,元沁瑶松开安安的手,语速快了些:“去把你的小布偶、木剑那些玩意儿都塞进你那个小包袱里,快点。” 安安哦了一声,小短腿噔噔跑到炕边,抱起枕边那个缝补过好几次的布老虎,又把墙角那把比他还矮半截的木剑往小包袱里塞,动作笨笨的,布老虎的尾巴总往外掉。 元沁瑶没看他,转身走向墙角的药箱和之前收拾的行李。 她手一伸,指尖刚触到东西边缘,东西就凭空消失了。 又走到米缸边,掀开盖子,掌心朝下按在米缸沿上,满满一缸米转瞬间空了。 院里的锄头、镰刀,墙角堆着的几捆干柴,她都是伸手一拂,东西就没了踪影。 安安看得眼睛都直了,手里的木剑“啪嗒”掉在地上也没察觉,小嘴张成个圆:“娘亲!东西……东西不见啦!” 他跑到元沁瑶身边,仰着小脸,手指戳了戳刚才放米缸的地方:“娘你会变魔术术呀?好厉害腻!” 元沁瑶正把最后一捆药材收进空间,闻言淡淡道:“不是魔术,快点收拾你的东西。” 蹲在门口的阿离嗤笑一声:“没见过世面的小鬼,这点事就惊成这样。” 安安扭头瞪它:“你见过?” “比你见得多。”阿离甩甩尾巴,“主人的本事,多着呢。” 安安似懂非懂,又被炕边的小木马吸引了注意力,赶紧抱起来往包袱里塞,塞了半天塞不进去,急得小脸通红,额头上都冒了汗。 元沁瑶收拾完最后一件东西,看他跟个小陀螺似的转来转去,忍不住走过去,拿起小木马往包袱侧面的缝隙里一塞,正好卡住:“笨死了。” 安安嘿嘿笑了两声,忽然想起什么,拉着元沁瑶的衣角往外拽:“娘亲,鸡婆婆呢?它不跟我们走吗?” 院子的鸡婆婆听见了,扑腾着翅膀咯咯叫:“就是就是,我跟你们走呀!我还能下蛋呢!” 元沁瑶脚步顿了顿,看向院角那只毛色都有些发白的老母鸡,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它在这儿住惯了,跟着我们走反而不方便。”她摸了摸安安的头,“村长爷爷会照看着它的。” 安安扁扁嘴:“可系……窝舍不得鸡婆婆。” 鸡婆婆也跟着叫:“小鬼头,我也舍不得你呀!要不我跟你们走,我不添麻烦!” 阿离在一旁凉凉道:“你跑得过那些追来的人?还是打得过山里的野兽?添乱还差不多。” 鸡婆婆被噎得没声了,蔫蔫地低下头,爪子在地上刨了两下。 安安还想说什么,元沁瑶已经把他的小包袱拎起来:“走了。” 她拉起安安的手往外走,安安一步三回头,看着鸡婆婆蹲在院角,看着屋檐下的燕子窝,小鼻子一酸:“鸟鸟它们也不走吗?” 燕子从窝里探出头,啾啾叫:“我们要守着窝呢!安安要好好的,以后说不定还能回来看看!” 安安使劲点头,眼泪却掉了下来:“嗯!窝会回来的!” 元沁瑶没回头,脚步没停,只是拉着安安的手紧了紧。 她知道,这一走,能不能回来还不一定。 可看着身边抽抽噎噎的小家伙,她心里那层硬壳像是被敲开了条缝。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那只老母鸡和燕子,手一挥。 院里墙根下凭空多出一袋玉米粒,袋子口没扎紧,滚出来几颗落在地上。 “给鸡婆婆留的。”她低声道,拉着安安跨出了院门。 安安看着那袋玉米粒,小声音带着哭腔:“嗯呐~谢谢娘亲!” 阿离跟在后面,看着元沁瑶的背影,尾巴轻轻晃了晃。 主人,还是太嘴硬心软。 院门关上前,安安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三年的小院, 阳光落在葡萄架上。 鸡婆婆已经颠颠跑过去,低头啄起地上的玉米粒。 燕子在窝里梳理着羽毛,翅膀偶尔扑棱一下。 呜呜~ 他吸了吸鼻子,攥紧娘亲的手,小短腿跟上了她的步子。 走了。 各位~ 窝会想你们哒! 第172章 别说话,快走 出了村子,元沁瑶直接拐进旁边的山道。 路不好走,满是碎石和杂草,她攥着安安的手,步子迈得又大又急,右臂的伤口被扯得隐隐作痛,她却像没察觉似的,眼神警惕地扫着四周。 安安被拽得踉跄,小短腿几乎跟不上,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抽噎着说:“娘亲……慢点……” 元沁瑶没回头,只低声道:“别说话,快走。” 安安不敢再吭声,可心里那股子难受劲压不住,小嘴瘪着,眼泪又吧嗒吧嗒往下掉,滴在胸前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偷偷摸了摸心口,小声对自己说:“心心别流泪了……窝们还会回来的……” 嗷呜~ 阿离跑在最前面,耳朵竖着,鼻子时不时嗅一嗅,遇到岔路就停下来等他们,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在提醒这边安全。 “阿离……”安安趁娘亲没注意,对着前面的身影喊了一声,“鸡婆婆会记得窝吗?” 阿离回头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它记不记得有什么用?先顾好你自己吧,再哭把人招来了。” 安安赶紧捂住嘴,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元沁瑶听见了,脚步顿了顿,弯腰把安安抱了起来。 小家伙不轻,她抱着有些吃力,右臂的伤口疼得更厉害了,额角渗出细汗。 “娘……”安安愣了愣,小手下意识搂住她的脖子。 “别说话,节省力气。”元沁瑶的声音还是硬邦邦的,却把他抱得稳了些。 安安趴在她肩上,闻着娘亲身上淡淡的药味,心里稍微踏实了点,可还是忍不住想那些小伙伴,想鸡婆婆和鸟鸟,眼泪蹭在她的衣襟上,湿了一大片。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山道越来越窄,两旁的树也密了,阳光都透不进来多少。 嗷呜~ 阿离忽然停住,对着前面低低吼了一声。 元沁瑶立刻把安安放下,将他护在身后,左手摸向腰间——那里藏着把短刀。 “谁?”她沉声问。 树后转出两个身影,身材高挑,都穿着灰布短打,见了元沁瑶,赶紧行礼:“主子。” 是夏竹和桃红。 元沁瑶松了口气,收回手:“来了多久?” 夏竹上前一步:“刚到一刻钟,按主人说的,清了附近的痕迹,没发现异常。” 桃红则看向安安,从怀里摸出块麦芽糖递过去:“小主子,吃点甜的?” 安安看了看元沁瑶,见她没反对,才怯生生接过来,小声道:“谢谢姐姐。” 元沁瑶瞥了眼那块糖,对夏竹道:“密道入口没问题?” “没问题,”夏竹点头,“我们查过,机关是好的,里面也通着风。” 元沁瑶“嗯”了一声,弯腰抱起安安:“走。” 安安嘴里含着糖,甜丝丝的味道漫开来,可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他趴在娘亲肩上,看着身后越来越远的山道入口,小声说:“娘亲,窝们真的……还能回来吗?” 元沁瑶没回答,脚步没停。 走进了夏竹掀开的那块伪装成石头的入口。 阿离最后一个进去,回头望了眼外面的密林,喉咙里低低哼了一声,也钻了进去。 入口被重新盖好,山道上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仿佛从没有人来过。 第173章 密道 密道里比外面暗得多,只有夏竹手里的火把跳动着橘红的光,映得四壁的泥土影影绰绰。 空气里有股潮湿的土腥味,脚下的路不平,偶尔能踢到小石子。 元沁瑶抱着安安走了没几步,右臂的伤口又开始抽痛,她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滑,脚步微微一顿。 桃红眼尖,赶紧上前:“主子,让我来抱小主子吧。” 元沁瑶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微微弯腰。 桃红伸手接过安安,小家伙很乖,搂住桃红的脖子,眼睛却盯着元沁瑶的胳膊,小声问:“娘亲,你的手手还疼吗?” “不疼。”元沁瑶抬手抹了把汗,声音有点哑。 夏竹举着火把走在最前面,火把光照亮前面的岔路,他回头道:“主子,这边走,我刚才查过,这条路更稳妥。” 阿离窜到夏竹脚边,鼻子嗅了嗅,往左边的岔路走了两步,又回头低吼一声,像是在确认。 夏竹点头:“嗯,就是这边。”说着率先迈了进去。 密道里静得很 只有几人的脚步声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安安趴在桃红肩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墙上晃动的影子,小声问:“姐姐,这里面有妖怪吗?” 桃红笑了笑:“没有,有姐姐在呢。” 元沁瑶走在后面,右手不自觉地按了按右臂的伤口,布料下的伤口像是被盐水泡过,一阵阵刺疼。她从末世来,这点伤不算什么,可刚才抱安安时牵扯到了,现在疼得更厉害些。 “主子,你的伤……”桃红回头看了一眼,有些担心。 “没事。”元沁瑶打断她,“先往前走,出去再说。” 夏竹在前面喊:“前面有段路有点矮,大家当心碰头。” 果然,再往前走,密道的顶低了不少。 夏竹都得微微弯腰。 元沁瑶更是要侧着身子才能过。 安安在桃红怀里,好奇地伸手摸了摸头顶的泥土,被桃红按住:“别碰,会掉土。” 他赶紧缩回手,眼睛却还是骨碌碌转。 阿离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停下脚步,对着黑暗处低吼两声,确认没动静再往前走。 “阿离好厉害。”安安小声说。 桃红嗯了一声:“阿离是能保护我们的。”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的光亮越来越明显,夏竹加快了脚步:“快到出口了。” 元沁瑶的脚步也快了些,伤口的疼似乎被抛到了脑后,只剩下紧绷的神经——出了密道,才是真正的考验。 安安看着越来越亮的光,小脸上露出点期待:“姐姐,外面是不是有太阳?” “应该是。”桃红摸了摸他的头。 夏竹已经走到出口,小心地推开伪装的木板,外面的光线涌了进来,带着草木的清香。 他探头看了看,回头道:“主子,安全。” 几人陆续走出密道,外面是片茂密的树林,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地上斑斑点点。 元沁瑶深吸了口气,右臂的伤口在光亮下看得更清楚,布料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小块。 她皱了皱眉,对夏竹道:“先找个隐蔽的地方休整一下,处理伤口。” “是。”夏竹应着,和阿离一起往树林深处探路。 桃红把安安放下来,小家伙立刻跑到元沁瑶身边,拉着她没受伤的左手:“娘亲,我们现在去哪里?” 元沁瑶低头看他,眼底的疲惫淡了些:“去一个坏人找不到的地方。” 安安似懂非懂地点头,小手攥得更紧了。 第174章 血还在慢慢渗 夏竹走到林子边缘,对着上空吹了声口哨,声音又尖又长,在林间荡开。 他侧耳听了听,片刻后,远处也传来一声呼应,短促而清晰。 “主子,接应的人就快到了。”夏竹回头禀报。 元沁瑶点头,让桃红看好安安,自己走到一棵大树后。 她抬手解开右臂的衣襟,伤口狰狞地敞开着,血还在慢慢渗。 她闭上眼,指尖泛起一层极淡的白光,轻轻按在伤口上。 一股微弱的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皮肉像是被无形的手牵引着,慢慢往中间靠拢,疼痛减轻了些。 但她很快收回手,额角又冒了层汗——异能不能多用,今早那场架耗了她不少力气,得留着应付变数。 “娘亲,你在做什么?”安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元沁瑶睁眼,见他被桃红牵着,正仰着头看自己,赶紧拢了拢衣襟:“没什么,看看伤口。” 安安跑到她身边,小手想碰又不敢碰:“好点了吗?” “嗯。”她摸了摸他的头,“走吧,去看看马车。” 穿过一片灌木丛,前面空地上停着两辆马车。 车厢宽大,车轮上裹着厚布,显然是为了走山路减震。 几个穿着黑衣的暗卫站在车旁,见了元沁瑶,齐齐单膝跪地:“参见主子。” “起来吧。”元沁瑶淡淡道,“东西都备齐了?” 为首的暗卫应声:“回主子,粮食、水、伤药,还有替换的衣物都在车里,另外备了些干粮在路上吃。” 安安的注意力却被马车旁的阿离吸引了。 阿离正对着一棵树上的松鼠低吼,尾巴不耐烦地甩着。 “你吵什么?”安安跑过去问。 阿离斜睨他:“这蠢货说前面林子里有动静,非让我去看看。” 树上的松鼠吱吱叫:“真的有!刚才有脚步声!不是我们这边的!” 安安赶紧抬头看元沁瑶,小脸上满是紧张:“娘亲,有动静!” 元沁瑶立刻看向夏竹:“去查。” 夏竹应声,和两个暗卫迅速钻进林子。阿 离也跟了过去,临走前还瞪了松鼠一眼:“要是谎报军情,看我不拔了你的毛!” 松鼠委屈地吱吱:“我说的是真的!” 安安站在原地,小手攥着衣角,看着林子入口。 桃红蹲下来安抚他:“别怕,夏竹姐姐很厉害。” 没一会儿,夏竹回来了,手里拎着个小竹筒:“主子,是影阁的人留下的记号,看样子刚过去没多久,没发现我们。” 元沁瑶接过竹筒,上面刻着个扭曲的“影”字。 她指尖一用力,竹筒碎成了粉末:“不管他们,我们走。” “娘亲,影阁是什么?”安安问。 “坏人。”元沁瑶言简意赅,弯腰把他抱进第一辆马车,“进去坐着,别探头。” 安安哦了一声,刚坐稳,阿离就跳上了车,蹲在他脚边。 “那松鼠没骗人。”阿离甩了甩尾巴,“影阁的人跟得挺紧。” 安安小声问:“他们是不是要抓我们?” “不然呢?”阿离嗤笑,“不过有你娘在,还有那群暗卫,暂时没事。”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压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安安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只见夏竹和几个暗卫骑马护在车旁, 桃红坐在另一辆车里。 元沁瑶则骑马走在最前面,背影挺直,像根拉满的弓。 他缩回手,小声对阿离说:“娘亲好辛苦苦呀!” 阿离没说话,只是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胳膊。 马车里很安静,只有外面传来的马蹄声和风声。 安安靠在阿离身上,闻着它身上淡淡的草木味,心里忽然踏实了些。 不管去哪里,只要跟娘亲在一起,有阿离在,好像……也没那么怕了。 第175章 阁主!出事了 林子深处,临时搭起的凉棚下,鬼疤坐在块石头上,指尖捻着枚铜钱,转得飞快。 他左眼的疤痕在树影里忽明忽暗,看着越发瘆人。 旁边站着个精瘦的汉子,正是北陵的赵奎。 他手里把玩着把短刀,刀身映出他眼底的不耐:“鬼疤,你影阁的人到底行不行?一个娘们带着个娃,追了这么久还让她跑了?” 鬼疤没抬头,声音阴恻恻的:“急什么?她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正说着,两个影阁的手下慌慌张张跑过来,其中一个手里还提着个麻袋,离得老远就跪下了:“阁主!出事了!” 鬼疤停了转铜钱的手,抬眼看向他们,疤痕下的左眼眯了眯:“说。” 那手下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回阁主,那村妇……那村妇跑了!我们今早派人跟着,被她发现了,弟兄们……弟兄们全折了!” 赵奎猛地站起来,短刀“噌”地出鞘半寸:“废物!十几个人拿不下一个娘们?” 另一个手下赶紧开口,声音抖得更厉害,“那娘们邪门得很!弟兄们的尸体……尸体都化了,就剩这个……” 他说着,把手里的麻袋往地上倒 “哗啦” 十几根白骨滚了出来,在地上散成一片,白森森的晃眼。 凉棚下瞬间没了声。 赵奎盯着那些白骨,脸色变了变——他北陵的人也跟着影阁的人一起行动,看来是同样的下场。 鬼疤拿起一根白骨,指尖在骨头上划过,骨面光滑得不像自然腐化,倒像是被什么东西蚀过。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疤痕跟着扯动,更显狰狞:“有点意思。这村妇,藏得够深。” “藏得深又怎样?”赵奎收了刀,“现在线索全断了。” 鬼疤把白骨扔回地上,站起身:“她带着个娃,肯定跑不远。” 他顿了顿,看向那两个手下,眼神冷得像冰:“再派一队人,把那村子里的人都抓来问问,我就不信撬不开他们的嘴。” “是!”手下赶紧应着,连滚带爬地跑了。 赵奎看着鬼疤的背影,冷哼一声:“抓人就抓人,别坏了我的事。” 鬼疤没回头,只挥了挥手,像是懒得跟他废话。 鬼疤走后,赵奎一脚踹在旁边的树干上,树皮簌簌往下掉。 他盯着地上的白骨,眉头拧成个疙瘩—— “老大,”旁边的随从凑过来,声音压得低,“影阁那帮人下手黑,真把村子里的人抓了,怕是……” “怕什么?”赵奎啐了一口,“鬼疤想玩,就让他玩去。” 他顿了顿,眼里闪过狠劲,“派人盯着影阁的人,他们要是真动了村民,就借机做点手脚,让那娘们知道是谁在背后搞事。” 随从愣了愣:“老大是说……嫁祸?” 根据他这段时间的调查,这傻子倒是一个重情重义之人! 不会见死不救的! “不然呢?”赵奎冷笑,“让她跟影阁斗个两败俱伤,咱们坐收渔利。” 随从赶紧应下,转身去安排。 赵奎又看了眼地上的白骨,变得有点不耐烦。 他摸了摸腰间的令牌,只要拿到那玉佩,他就能升官发财。 第176章 得手了 夜色像块浸了墨的布,沉沉压在村子上空。 影阁的人把村民们赶到村头的破庙里,火把的光在墙上映出歪歪扭扭的人影。 一个小孩被推搡得摔倒在地,“哇”地一声哭出来。 他娘扑过去抱住他,也被一脚踹在背上,疼得闷哼,哭声混着呵斥声,搅得人心慌。 “哭什么哭!再嚎就把你舌头割了!”一个影阁手下踹了踹地上的草堆。 火星子溅起来,吓得几个老人紧了脖子。 鬼疤背着手站在供桌前,指尖依旧转着那枚铜钱,冷冷看着缩在角落的村民,眼里没半点温度。 有个妇人实在忍不住,哭着哀求:“官爷,我们真不知道什么元姑娘啊,放了我们吧……” 话音未落,就被影阁的人甩了个耳光,“啪”的一声脆响。 “闭嘴,聒噪!” 妇人捂着脸不敢再作声,眼泪却淌得更凶了。 赵奎靠在门框上,短刀在手里抛上抛下,看着这场面,嘴角勾着丝嘲讽:“一群老弱妇孺,倒也值得影阁兴师动众。” “阁主!一个老头求见,说有那娘们的消息!”一个手下跑进来禀报,嗓门粗得像砂纸磨过。 鬼疤转铜钱的手停了:“带进来。” 王德贵被推搡着进来,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也被扯破了,却梗着脖子,腰杆没弯:“我要跟你们说事儿。” “说。”鬼疤的声音没起伏,目光扫过他,像在看一块石头。 “放了他们。”王德贵指着角落里的村民,声音有些发颤,却咬得很稳,“我这有元姑娘留下的东西,能换他们平安。” 赵奎嗤笑一声,短刀“噌”地插回鞘里:“一个糟老头,也敢跟我们讨价还价?信不信我现在就剁了你?” 王德贵没理他,只盯着鬼疤:“我一大把年纪,贱骨头不值钱!但是我怀里的东西可不一定了,你们放了他们,我就给你们。” 啊啊啊啊啊啊 庙外忽然传来一阵尖叫,夹杂着影阁手下的怒喝:“老实点!再动宰了你!”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想来是有村民反抗被打了。 鬼疤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脸上的疤痕扯得更狰狞:“行,全放了。”他冲手下挥挥手,“让他们滚。” 影阁的人骂骂咧咧地让开道,村民们互相搀扶着往外走,脚步踉跄。有个老太太路过王德贵身边,拉着他的袖子哭:“老王头,你跟我们一起走啊……” 王德贵甩开她的手,摇摇头:“你们先走。”他看着最后一个村民跑出庙门,才慢慢从怀里掏出个木匣子,放在供桌上:“东西在这儿。” 鬼疤示意手下打开。木匣子里放着两封信,还有块玉佩,玉佩通体温润,在火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一看就不是凡品。 赵奎眼睛瞬间亮了,几步冲过来,抓起玉佩就翻来覆去地看,呼吸都粗了:“这是……” “先看信。”鬼疤拿起其中一封,拆开。信纸粗糙,字迹却利落有力:“见信时,我已远走。阁下追了这么久,无非为功名利禄。我这里有影阁内部的几条密报,价值千金,比起取我性命,怕是更合阁下心意。另附一封,交与你我背后之人,她看了自会明白。” 鬼疤捏着信纸,指尖泛白——影阁内部密报?这娘们倒是敢说。 赵奎却顾不上这些,死死攥着玉佩,冲手下喊:“拿温水来!快!” 一个手下赶紧端来碗温水,赵奎把玉佩浸了进去。不过片刻,玉佩表面竟慢慢浮现出淡淡的龙纹,在火光下若隐若现。 “真的……是真的!”赵奎声音都抖了。 国师说过,这枚能证明皇室血脉的玉佩,遇温水会现龙纹,错不了! 他原以为要费九牛二虎之力,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工夫! 鬼疤瞥了眼那玉佩,又拿起另一封信,信封上没写字。 他掂量了下,塞进怀里:“这玉佩,你打算怎么办?” “自然是……”赵奎话没说完,又顿住,看向鬼疤,“你那信里说的密报,可信?” 鬼疤冷笑:“信不信,试试便知。不过眼下,你拿到想要的东西,我拿到我的消息,倒是两全其美。” 王德贵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各怀心思,忽然开口:“东西给你们了,我可以走了?” 鬼疤没看他,只挥了挥手。 王德贵转身就走,脚步有些踉跄,却没回头。 破庙里的火把依旧跳动,赵奎还在反复看着那枚玉佩,脸上的笑藏不住; 鬼疤则捏着那封写给“背后之人”的信,眼神晦暗不明。 王德贵走出破庙后 。 他摸了摸怀里藏着的另一小块碎玉——这是元沁瑶临走前塞给他的,说若遇不测,凭这个找到她的人。 夜风穿过破庙的窗洞,带着些凉意,吹得火把噼啪响。 赵奎把玉佩小心翼翼地收好,看向鬼疤:“这穷乡僻壤没什么可查的了,我先走了。” 鬼疤没应声,指尖又开始转那枚铜钱,转得飞快,在火光下闪着冷光。 第177章 京城的浑水,你迟早还是要蹚进来的。 清河镇的某客栈里,烛火摇曳,映得窗纸上的人影忽明忽暗。 南宫澈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银白的发丝垂在玄铁面具旁,指尖敲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窗外的月光落在他身上,像是覆了层薄霜。 “主子。”林一推门进来,躬身禀报,“村里传来消息,元姑娘已经离开,带着孩子,往东边去了。” 凌风跟在后面,补充道:“影阁的人在村里闹了一场,不过没抓到人,好像拿到了点东西,赵奎已经带着人往南走了。” 南宫澈敲桌面的手停了,面具下的目光扫过两人:“她走得急?” “听说是走了密道,接应的人很稳妥。”林一答。 凌风迟疑了下:“要不要派人跟着?看住他们,免得被影阁或北陵的人追上。” 南宫澈指尖在面具边缘摩挲着,沉默片刻,淡淡道:“派人秘密跟着,别露面,不到万不得已,不许插手。” “是。”两人应下。 凌风又道:“还有件事,京里传来消息,说闻祁神医最近在京城露面了,不少人都在找他。” 提到闻祁,南宫澈的动作顿了顿,玄铁面具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他倒是舍得出来了。” “主子,”林一看向他,“我们在这儿也待了些日子,要不要回京城?” 南宫澈抬眼望向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像是藏着无数暗流。 他忽然低笑一声,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来,带着点沙哑的冷意:“是时候回去了。” “京城那些跳梁小丑,闹腾得也够久了,该收拾残局了。” 他站起身,银白的发丝随动作轻晃:“备车,天亮就出发。” “那闻祁神医……”凌风追问。 “回去自然能见到。”南宫澈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毕竟,有些账,该跟他算算了。” 林一和凌风对视一眼,不再多问,躬身退了出去。 客栈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烛火噼啪的声响。 南宫澈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动他的银发。 东边吗? 他望着东方的夜空,面具下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元沁瑶,你以为躲得掉? 京城的浑水,你迟早还是要蹚进来的。 到时候,可就由不得你了。 …… 山谷四周都静静悄悄的! 有点渗人! 篝火噼啪烧着,火星子往上窜,映得四周的树影摇摇晃晃。 安安缩在元沁瑶身边,小手攥着她的衣角,眼睛盯着跳动的火苗,又时不时往黑漆漆的树林里瞟,小声音发颤:“娘亲,这里好静静啊……” “静不好?”元沁瑶正拿着根树枝,串着块肉在火上烤,油脂滴在火里,滋啦响,“吵的时候你又嫌烦。” 安安扁扁嘴:“可系……万一有兽兽怎么办?” 蹲在旁边的阿离嗤笑一声,尾巴扫了扫地上的灰:“有我在,你怕什么?再说了,真有野兽来,先吃你这细皮嫩肉的小鬼。” 安安赶紧往元沁瑶怀里钻了钻:“阿离你别吓吓窝!坏蛋蛋!” “本来就是。”阿离懒洋洋地舔了舔爪子,“白天送东西那股子劲呢?现在知道怕了?” 安安没理它,只是抬头看元沁瑶:“娘亲,阿离说的是真哒咩?” 元沁瑶把烤得半熟的肉翻了个面,淡淡道:“它骗你呢。” 火堆另一边,桃红正往陶罐里倒米。 夏竹蹲在旁边,手里拿着块石头,把几棵野菜砸得烂乎乎。 “主子,酱料快好了,就等你这肉了。”夏竹扬了扬手里的野菜泥,“加点这个,味儿能鲜点。” 桃红往陶罐里添了点水,盖上盖子,架在火边:“米汤得煮透了,小主子才能喝。” 安安听见“米汤”两个字,眼睛亮了亮,从元沁瑶怀里探出头:“桃红姐姐,窝也想喝米汤。” “等会儿就好。”桃红笑了笑,“煮软点,给你多盛一碗。” 阿离忽然竖起耳朵,往树林深处看了看,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元沁瑶立刻停下烤肉的手,眼神一凛:“怎么了?” “有动静。”阿离站起身,耳朵贴向地面,“离得远,好像是……脚步声?” 夏竹和桃红也停了手里的活。 夏竹摸出腰间的刀,警惕地看向黑暗处:“我去看看。” “别去。”元沁瑶拦住他,“别打草惊蛇。” 她把烤好的肉递给安安,“拿着,先吃点。” 安安接过肉,却没心思吃,小手紧紧攥着,眼睛跟着阿离的视线往树林里瞟。 阿离听了片刻,又坐下了,尾巴甩了甩:“没事了,好像是野兔子,跑了。”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夏竹把野菜泥倒进个小竹篮里,拌了点盐:“虚惊一场。” 桃红掀开陶罐盖子,一股米香飘出来:“米汤好了,主子,小主子,来盛点?” 元沁瑶接过桃红递来的陶碗,吹了吹,递给安安:“慢点喝。” 安安捧着碗,小口抿着,米汤暖暖的,滑进肚子里。 他看了看火光里娘亲的侧脸,又看了看蹲在旁边舔爪子的阿离。 心心在流泪泪! 阿离它过分了! 娘亲也不帮帮窝! 呜呜呜呜呜 第178章 天亮就走 “娘亲,”他往元沁瑶身边凑了凑,“我们明天还走吗?” 元沁瑶正用树枝挑着烤得滋滋冒油的肉,闻言嗯了一声:“走,天亮就走。” “可系……”安安捏着陶碗的边,“窝脚脚疼疼。” 元沁瑶低头看了看他的小脚丫,鞋底磨得有点薄,沾着泥土:“等会儿给你包点草药,明天就不疼了。” 夏竹把拌好的野菜泥递过来:“主子,尝尝这个,败火。” 元沁瑶接过来,捏了点放进嘴里,味道有点涩,却带着点野趣。她转头看安安:“要不要尝尝?” 安安赶紧摇头:“不要不要,窝要吃肉。” 阿离在旁边嗤笑:“就知道吃,骄气鬼!” “阿离坏坏!”安安鼓起腮帮子。 元沁瑶把烤好的肉撕成小块,放进他碗里:“快吃,吃完早点睡。” 桃红收拾着东西,忽然道:“主子,东边山路不好走,听说有段路被山洪冲了,得绕路。” “绕路要多走多久?”元沁瑶问。 “最少得两天。”夏竹接口,“而且绕的那条路,林子里有瘴气,得小心。” 元沁瑶皱了皱眉,瘴气她倒不怕,末世里比这毒的东西见多了,就怕安安受不住。 “有解药吗?”她问。 “带了些解毒的草药,提前煮了喝,应该没事。”夏竹答。 安安听不懂他们说什么,只知道要走更远的路,小嘴又噘起来:“还要走好久咩……” 元沁瑶摸了摸他的头:“走快点,就能早点到安全的地方。” 阿离忽然又竖起耳朵,这次没低吼,只是往树林深处看了一眼,尾巴轻轻扫了扫地面。 元沁瑶注意到它的动静,不动声色地握住了腰间的短刀。 夏竹和桃红也绷紧了神经,目光投向黑暗。 过了片刻,阿离低下头,继续舔爪子,像是没事人一样。 “怎么了?”元沁瑶问。 安安,小声问:“系不系有人跟着窝们?” 阿离斜睨他:“你想多了。吃你饭饭吧!小鬼!” 可安安分明看见呀! 好吧~_~ 窝说的话话没用用! 他捧着碗,小口喝着米汤。 窝好想回家家呀! 要系能一直待在小村村里就好了。 不用走这么远的路路,不用怕黑漆漆的树树,娘亲也不用受伤伤。 不行啦! 小眼睛又要自己偷偷流泪泪了。 真烦人呀! 他赶紧低下头,把脸埋在碗边,假装在喝汤。 元沁瑶看在眼里,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碗里的肉又夹了几块给他。 篝火渐渐弱下去,只剩下一堆红火炭。夏竹、桃红她们人守在外面, 元沁瑶抱着安安靠在一棵树下,给他裹紧了毯子。 安安窝在她怀里,闻着淡淡的药味。 听着她平稳的心跳,眼皮越来越沉。 “娘亲”他迷迷糊糊地说,“窝不想走了疼疼……” 元沁瑶低头,看着他闭上的眼睛,轻声道:“睡吧,醒了就到了。” 她望着头顶的夜空,星星稀稀拉拉的,像撒了把碎钻。 什么时候才能过点安生的日子! 东躲西藏 地沟老鼠 不像她之前一贯的作风! 造孽哦! 晋国京城 慈宁宫 烛火透着纱帐,映得满室昏黄。 慕容薇半倚在铺着软垫的榻上,身上那件月白寝衣绣着暗纹兰草,衬得她手腕上的翡翠念珠愈发莹润。 她指尖慢悠悠地拨着珠子,一颗接一颗,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在安静的殿里格外清晰。 侍立在旁的李嬷嬷垂着头,大气不敢喘。 “有信了?”慕容薇的声音不高,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却字字都压着分量。 李嬷嬷身子微颤,忙回话:“回太后,……许是路远,耽搁了。” 慕容薇拨念珠的手停了,眼帘掀起,目光落在李嬷嬷身上。 “耽搁?”她轻轻嗤笑一声,指尖在念珠上敲了敲,“本宫让他们办点事,倒是越来越拖沓了。” “太后息怒,”李嬷嬷赶紧跪下,“奴才这就再派人去催,定让他们尽快回话。” “不必了。”慕容薇重新闭上眼,手指又开始拨弄念珠,“一群废物,再催也是白费力气。” 殿内静了片刻,只有念珠的碰撞声。 李嬷嬷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不敢起身。 慕容薇忽然又开口,语气缓和了些:“颂宁的婚事,礼部那边预备得怎么样了?” 李嬷嬷这才松了口气,忙答:“回太后,礼部正按着规制备办,各项礼节都排好了,就等镇国公府那边回话。” 慕容薇没接话,指尖的念珠转得更快了些。 沈家本是块难啃的臭骨头。 等颂宁的婚事一办。 沈家就和慕容家绑在了一处。 到时候,不管是朝堂还是后宫,还有谁能挡她的路? 至于那个……她眼底闪过一丝冷意,拨念珠的力道重了些。 “让人动作快些,”她淡淡道,“别等本宫亲自去问,丢了脸面。” “是,奴才记下了。”李嬷嬷连忙应着。 殿外传来宫女轻细的脚步声,隔着纱帐禀报:“太后,夜深了,要不要传宵夜?” 慕容薇摆了摆手:“不必了,伺候本宫安歇吧。” 李嬷嬷连忙起身,扶着她往内室走。 路过屏风时,慕容薇忽然停住,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轻声道:“这潭水,也该再浑一点了。” 李嬷嬷心里一凛,低着头,不敢接话。 第179章 庸医闻祁 内室 慕容薇刚在榻上躺好,忽然想起什么,眼皮都没抬,慢悠悠问:“那个庸医,最近还在宫中闹腾?” 李嬷嬷正给她掖被角,闻言动作一顿,脸上露出点为难:“回太后,还闹呢。” “哦?”慕容薇指尖在被面上划了划,“他又折腾什么了?” “昨儿个把御膳房的面案掀了,说做的点心甜得发腻,不合他胃口;今晌午又缠着御厨要吃山里的野菌汤,御厨说没有,他就蹲在御膳房门口哼小曲,扰得里面没法干活。” 李嬷嬷压低声音,“御膳房的总管都来哭了好几回,说再这么闹下去,连正经的膳食都快备不出来了。” 慕容薇嗤笑一声,眼底泛着冷光:“一个山野老头,倒真把宫里当成自家后院了。本宫请他来是看病的,不是请他来当祖宗的。” “可不是嘛,”李嬷嬷顺着话头,“要不是看在他名气大,朝中几位老臣还捧着,奴才早就让人把他拖出去了。” “拖出去?”慕容薇掀了掀眼皮,“他现在还有用,动不得。” 她顿了顿,语气沉下来,“但也不能让他太自在。去告诉御膳房,他要闹就让他闹,别理他,饿几顿,看他还有力气折腾。” “是。”李嬷嬷应着,又道,“那……太后的身子……” “退下吧。”慕容薇直接打断,指尖在被面上停住,指甲微微掐进锦缎里。 李嬷嬷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夜里 御花园静悄悄的,只有风刮过树梢的沙沙声。 假山上,闻祁盘腿坐着,手里拎着个酒葫芦,时不时往嘴里灌一口,酒液顺着嘴角往下淌,打湿了花白的胡须。 “啧,这破酒,还没山里的野酿带劲。”他咂咂嘴,把葫芦往石桌上一墩,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假山底下,巡逻的侍卫提着灯笼走过,光线晃过石缝。 他赶紧缩了缩脖子,等脚步声远了,又探出头来,对着夜空嚷嚷:“没想到啊没想到,老夫活了大半辈子,临了临了,又钻回这破牢笼里!” 声音不算小,惊得附近树上的夜鸟扑棱棱飞起来。 “无聊!太无聊了!”他抓起酒葫芦又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下巴流进领口,他也不在意,拍着石桌叹气,“老妖精整天装模作样,赶紧嘎吧!嘎了我就能出去了!” 刚说完,就见不远处有两个宫女提着宫灯走过,低着头窃窃私语。他眼珠一转,突然拔高了嗓门:“御膳房的点心甜得发齁!厨子是不是把糖罐子打翻了?!” 两个宫女吓了一跳,抬头往假山这边看,却只看见黑漆漆的石影,赶紧低下头加快脚步,嘴里嘀咕:“这御花园半夜咋还有人说话?怪吓人的……” 闻祁听着她们走远,嘿嘿笑了两声,又对着月亮比划:“你说我招谁惹谁了?不就给几个老东西治好了头疼脑热吗?非要把我绑进宫里,这不是强人所难嘛!” 一个小太监抱着拂尘从月亮门那边经过,听见动静,哆哆嗦嗦地问:“谁……谁在那儿?” 闻祁抓起块小石子扔过去,没打中。 “哪位冤死主子唷,别跟着老奴……” “冤有头债有主……” 小太监吓尿,一边抱着拂尘一边嘴里嘟囔着。 “胆小鬼。”他撇撇嘴,又灌了口酒,“想当年老夫在江湖上,哪个见了不喊一声祁神医?现在倒好,成了圈里的老鳖,动都动不得。” 酒葫芦见了底,他随手往山下一扔,葫芦“咕噜噜”滚进草丛里。 他拍了拍屁股站起来,对着皇宫深处比划:“老妖精!你等着!老夫迟早给你开一副‘逍遥散’,让你睡个三天三夜,然后撒丫子跑路!” 远处传来侍卫换岗的吆喝声。 他赶紧又蹲回石缝里,只露出个脑袋,嘴里还嘟囔:“等出去了,先去喝三碗羊汤,再去西山采两筐野蘑菇,谁耐烦在这破地方看人脸子……” 第180章 包办婚姻 四月的风带着点暖,吹得镇国公府门前的红绸子飘得欢。 沈砚勒住马缰,风尘仆仆的身影在朱红大门前顿住。 他身上的铠甲还沾着边尘土,脸上带着风霜,视线却被门楣上那大红的“囍”字刺得晃眼。 周围的灯笼挂得密密麻麻 红绸缠满了门柱 连旁边的石狮子都系上了红绫 一派喜气洋洋,哪有半分府中有人病重的样子? 他皱紧眉头,指节攥得马缰咯吱响。 出发前收到的家书明明说父亲病得重,让他速归,怎么张灯结彩,倒像是要办喜事? “将军?”旁边的亲卫也看愣了,“这……” 沈砚没说话,翻身下马,沉重的铠甲落地时发出闷响,惊得门房里的下人赶紧跑出来。 “是……是将军回来了!”下人大老远就认出他,脸上先是惊得发白,随即又堆起慌乱的笑,小跑着迎上来,“将军,您可算回来了!” “府中这是何意?”沈砚的声音带着边关风沙的糙,目光扫过那些红绸,“不是说父亲病了?” 下人脸上的笑僵了僵,手在身前绞着,支支吾吾:“这……这个……” “说。”沈砚往前迈了一步,铠甲的寒意迫得下人往后缩了缩。 “是……是府里有喜事……”下人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老夫人说……说要给您……给您办亲事……” 沈砚的眉头拧得更紧,几乎要拧出个疙瘩:“亲事?我何时有过婚约?父亲呢?他病得如何?” “老爷……老爷他……”下人额角冒汗,“老爷身子好多了……这亲事是夫人和老爷商量着定的,说是……说冲冲喜气,也算给府里添些喜事……” “谁想的破主意!”沈砚冷笑一声。 他抬腿就往府里走,铠甲碰撞的声音在红绸环绕的庭院里显得格外刺耳。 路过的丫鬟仆妇见了他,都吓得赶紧低头行礼,脸上又是惊喜又是慌张,没人敢抬头看他。 当沈砚走到正厅。 正厅里的喧闹声陡然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门口。 沈扬之穿着件藏青锦袍,脸色确实不如往日红润,却也看不出重病的样子。 他看见沈砚,先是一怔,随即快步迎上来,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阿砚,你回来了。” 黎芝跟在后面,眼眶有点红,拉着沈砚的胳膊就抹泪:“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路上受苦了吧?” 旁边几个妾室和沈砚的弟弟妹妹们也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好,脸上是真切的高兴。 沈砚没有回应! 沈砚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沈扬之身上:“父亲,身子当真好多了?” 沈扬之避开他的视线,干咳一声:“好多了,劳你挂心。一路风尘,先去换身衣裳,有话……等会说。” 沈砚没动,只淡淡道:“不必了,有话现在说也一样。” 沈扬之脸上的笑僵了僵,对黎芝使了个眼色。 黎芝赶紧打圆场:“阿砚刚回来,肯定累了,先去歇歇,婚事的事……” “婚事?”沈砚打断她,目光冷下来,“不知是哪家姑娘,值得父亲用病重的由头骗我回来?” 这话一出,厅里顿时鸦雀无声。 沈扬之的脸色沉了沉,对众人道:“你们先下去吧。” 等人都走了,他才对沈砚道:“跟我来书房。” 书房里没挂红绸,空气里飘着墨香。沈扬之坐在太师椅上,指着对面的椅子:“坐。” 沈砚没坐,就站在原地,一身铠甲还没卸,带着边关的肃杀之气。 “是太后的意思。”沈扬之先开了口,声音疲惫,“让镇国公府与慕容家联姻。” 沈砚扯了扯嘴角,像是早料到:“为了监视镇国公府?还是为了削我的兵权?” 沈扬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满是无奈:“阿砚,如今局势不同了。你当摄政王已经薨了,如今朝中早就是南宫衍母子的天下。我们镇国公府握着兵权,这虎狼之子岂能容得下?这门亲事,是枷锁,也是护身符。” “护身符?”沈砚冷笑,“用我的婚事换来的平安,算什么护身符?” “不然呢?”沈扬之猛地提高声音,又很快压下去,“你以为我愿意骗你?可你不回来,她有的是法子对付我们!兵权……迟早是要交出去的,这是命。” 沈砚沉默了,指尖在铠甲上划过,留下淡淡的白痕。 他在边关不是没察觉,粮草屡屡拖延,朝中眼线传回的消息越来越少,他早该想到这一天。 “还有一件事。”沈扬之看着他,眼神复杂,“别再找摄政王了。” 沈砚猛地抬头:“父亲!” “三年了,何必自欺欺人呢!”沈扬之重重拍了下桌子,“就算他还活着,回来了又能怎样?那母子二人布下天罗地网等着他,回来就是死路一条!我们保不住他,连自己都保不住!” 沈砚的拳头攥得死紧,指节泛白。 “阿砚!”沈扬之放缓了语气,语重心长,“放下吧。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保全自己。娶了慕容颂宁,安安分分过日子,别再趟那浑水了,啊?” 沈砚没说话,转身往外走。 铠甲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回荡,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沈扬之的心上。 走到门口,他停下,背对着沈扬之:“这亲,我会成。” 沈扬之松了口气。 “我不会放弃的。”沈砚的声音冷得像冰,“他若死了,我要找到他的尸骨;他若活着,我就得护着他。” 说完,他大步走出书房,留下沈扬之一个人在原地,重重叹了口气,望着窗外的红绸,满眼都是无力。 逆子啊! 不听老夫言 可有得苦头吃哦! 第181章 能温顺到哪里去 沈砚走出书房,廊下的红绸被风卷着,扫过他的铠甲,留下一道浅痕。 “将军。”亲卫不知何时跟了上来,低声道,“老夫人让人备了热水,说让您……” “不必。”沈砚打断他,目光穿过庭院,落在正厅门口那挂得密不透风的红绸上,“婚期定在何时?” 亲卫愣了愣,赶紧回道:“听府里下人说,就定在初三,还有三天。” 三天。 沈砚的指尖在腰间的玉佩上摩挲着,那玉佩是阿澈当年送他的,边角已经被磨得光滑。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情绪都压了下去,只剩一片冷硬。 “去备身常服。”他迈开步子,往自己的院子走,“顺便查查,那位慕容姑娘,是什么来头。” “是。”亲卫应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忍不住叹了口气——将军这趟回来,怕是不得安生了。 沈砚的院子倒没怎么布置,只是门上也挂了个“囍”字,红得刺眼。 他走进屋,脱下沉重的铠甲,露出里面沾着汗渍的里衣,边关的风霜仿佛还黏在骨头上,沉甸甸的。 刚换上常服,就见黎芝带着丫鬟端着汤进来,眼眶还是红的:“阿砚,喝点汤补补,这一路肯定累坏了。” 沈砚没接,只坐在桌边,看着她:“母亲,那位慕容颂宁,是太后的什么人?” 黎芝的手顿了顿,把汤碗放在桌上,声音低了些:“是太后的远房侄女,听说性子……还算温顺。” “温顺?”沈砚扯了扯嘴角,“太后的人,能温顺到哪里去?” “阿砚,娘知道你心里不痛快。”黎芝坐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还带着边关的粗粝,“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你父亲也是为了这个家……” “我知道。”沈砚抽回手,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温热的汤滑进喉咙,却暖不了心底的凉,“这婚事,我会成。但娘也别指望,我会对那位慕容姑娘有多好。” 黎芝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只是看着他喝完汤,才带着丫鬟离开。 院子里静下来,沈砚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风带着红绸的气息飘进来,他望着远处正厅方向隐约的灯火,手指又握紧了腰间的玉佩。 三天。 足够他做很多事了。 他提笔写了封信,字迹凌厉,带着股杀伐气,写完吹干,递给窗外候着的亲卫:“把这个交给暗线,让他们查清楚慕容颂宁的底细,还有……太后最近的动静。” “是。”亲卫接过信,迅速隐入夜色。 沈砚关了窗,转身坐在灯下,桌上摊着的是边关的地图,上面密密麻麻画着记号。他盯着地图看了半晌,忽然冷笑一声——南宫衍母子想拿婚事困住他?没那么容易。 兵权可以暂时交,婚事可以暂时办,但他沈砚的命,从来不由别人摆布。 至于摄政王…… 他拿起桌上的玉佩,贴在眉心,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几分。 三年了,他不信一个能在乱世中撑起半壁江山的人,会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消失。 就算太后布下天罗地网,他也要撕开一道口子,把人找出来。 婚期在初三又如何? 不过是场戏罢了。 他演,他们看着便是。 只是不知,这场戏里,还有多少人,藏着别的心思。 第182章 青州花雾山 青州 花雾山的风带着草木香,吹得院子里的药草叶子沙沙响。 小宅子藏在半山腰,四周种满了金银花和薄荷,屋后的桃树刚挂了青果,远处的山峦叠着淡雾,像画儿一样。 安安蹲在院门口,对着对面的大山使劲喊:“喂——” 山里传来回音:“喂——” 他眼睛一亮,又喊:“窝系安安——” 回音也跟着:“安安——” “太好玩啦!”他拍着小手笑,小短腿蹦跶了两下,又对着山喊,“鸡婆婆——窝想你啦——” 回音懒洋洋地荡回来,像是在学他的调调。 阿离趴在门槛上,甩着尾巴假寐,闻言嗤笑:“喊破喉咙她也听不见,白费力气。” 安安扭头瞪它:“你才白费力力腻!”他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噘着嘴,“窝头发都要长草草了!娘亲都不陪窝玩,整天就知道弄那些药药。” 一只蜜蜂嗡嗡地落在旁边的薄荷上,采着蜜嘟囔:“你娘亲在晒药呢,听说那些药能治好多病,可厉害啦。” “厉害有什么用?”安安踢了踢脚下的小石子,“她都不陪我玩木剑,也不给窝编草蚂蚱。” 阿离撑起脑袋,尾巴尖扫了扫他的脚:“要不窝陪你玩?把你当猎物追怎么样?” “不要!”安安往屋里缩了缩,“你上次把窝追得摔了个屁股墩,坏蛋蛋!” 屋里传来元沁瑶的声音:“安安,过来。” 安安磨磨蹭蹭地进去,看见元沁瑶正坐在竹席上翻晒草药,竹席上摊着晒干的蒲公英根、薄荷叶,还有些叫不出名的褐色草根。 她额角沾了点草屑,侧脸在阳光下透着点倦——从杏花村到这儿,十几天路,多半时候都在赶夜路,她眼下的青影还没消。 “娘亲。”安安凑过去,拉了拉她的衣角。 元沁瑶头也没抬:“刚才在外面喊什么?嗓子不疼?” “窝在跟山山说话话。”安安小声说,“它也会学窝说话话。” “嗯。”元沁瑶拿起一根晒干的药草,闻了闻,“去把院角的竹筛子拿来。” 安安哦了一声,小短腿噔噔跑到院角,抱着比他还高的竹筛子往回挪,挪两步歇一下,脸都憋红了。 阿离看不过去,起身用脑袋顶了竹筛子一下,帮他推到门口。 “谢谢阿离!”安安咧嘴笑。 阿离扭过头,假装没听见,却在他抱筛子进门时,用尾巴又轻轻推了一把。 元沁瑶看着他把竹筛子放在地上,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歇会儿吧,桌上有桃干。” 安安眼睛亮了,跑到桌边拿起一块桃干塞进嘴里,含糊地说:“娘亲,屋后的小松鼠说,山那边有野果果,红红的可甜了。” 元沁瑶晒药的手顿了顿,抬头看了眼远处的山峦:“等明天,娘亲带你去摘。” “真的?”安安嘴里的桃干差点掉出来,“不晒药药了吗?” “今天先晒完这些。”她拿起竹筛子,把晒好的草药装进去,“明天去。” 安安高兴得蹦起来,跑到门口对着大山喊:“明天要去摘野果果啦——” 回音也跟着喊:“摘野果果啦——” 阿离摇摇头,又趴下假寐。阳光落在它身上,把它的毛晒得暖融融的。 这小鬼头,前一刻还愁眉苦脸,给点甜头就忘了前嫌。 院外的小溪潺潺流着,岸边的青蛙呱呱叫:“明天带上我呀!我知道哪片果果最甜腻!” 安安隔着篱笆喊:“好呀好呀!你要带路路哦!” 元沁瑶听着外面的动静,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手里的草药似乎也没那么枯燥了。 第183章 吃瓜群众就位! 小鬼头吃完桃干,又闲不住了。 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门口。 周围很快围拢了一群“听众”——蹲在篱笆上的麻雀,趴在他脚边的阿离。 还有从溪边蹦过来的青蛙,连树上的松鼠都探着脑袋往下看。 吃瓜群众就位! 请君讲 洗耳恭听 “咳咳。”安安清了清嗓子,小大人似的,“今天窝给你们讲个故事,是娘亲教窝的,叫《小兔子和大灰狼》。” 麻雀扑棱棱抖了抖翅膀:“是不是大灰狼吃小兔子?” “不系啦!!”安安瞪它一眼,“听窝讲嘛!”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讲:“从前有只小兔子,它很乖,娘亲让它别出林子,它就不出。有天它想找胡萝卜,走到林子边,突然跳出只大灰狼!” 青蛙呱呱叫:“哎呀!那怎么办?” 安安压低声音,故意装出吓人的样子:“大灰狼说‘小肥兔,让我吃了你’!小兔子一点都不怕,它说‘我娘亲说了,你要是吃我,她就拿棍子打你屁股’!” 阿离嗤笑一声:“哪有这么笨的狼?” “你别打岔!”安安拍了下阿离的脑袋,“后来呀,大灰狼真的被小兔子娘亲打跑了!娘亲说,遇到坏蛋蛋不能怕,还要记住娘亲的话,不能乱跑!” 松鼠吱吱叫:“那小兔子后来找到胡萝卜了吗?” “找到了呀。”安安得意地晃着腿,“它娘亲带它找的,可甜了!娘亲说,听话的孩子才有糖吃。” 麻雀歪着脑袋:“那窝听话,能有糖吃吗?” “你听话的话,窝把桃干分你半块。”安安从兜里掏出剩下的半块桃干,递到篱笆边。 麻雀啄了啄,高兴地叫:“谢谢安安!” 青蛙又问:“再讲一个嘛!讲个《小刺猬运果子》好不好?” “好呀好呀!”安安来了劲,“娘亲说,这故事讲的是要帮忙。小刺猬看到小松鼠搬不动果子,就用背上的刺帮它运,两个人一起很快就运完了……” 他讲得眉飞色舞,小手比划着,一会儿学小刺猬缩成球,一会儿学小松鼠蹦蹦跳,逗得青蛙呱呱笑,麻雀也跟着叽叽喳喳起哄。 阿离原本懒洋洋的,听着听着,尾巴也跟着轻轻晃起来。这小鬼头讲得颠三倒四,却把元沁瑶教的道理都塞进故事里了,倒也不算笨。 元沁瑶听着院外的欢声笑语,翻药草的手慢了些。 安安奶声奶气地讲着她教的故事。 莫名有点搞笑! 院外,安安的故事还在继续:“……所以呀,娘亲说,不能一个人逞强,大家一起帮忙才好……” 松鼠从树上扔下来一颗青果,正好落在安安怀里:“给你!奖励你讲故事!” 安安捡起青果,笑得露出两颗小牙:“谢谢小鼠鼠!明天我们一起去摘红果果,窝分你最大的!” 院外忽然传来车轮碾过石子的声音,不算响,却被阿离的耳朵捕捉到了。 它猛地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尾巴绷得笔直。 “阿离?”安安正讲到小刺猬和小松鼠分果子,被它这动静吓了一跳。 篱笆外的土路上,一辆青布马车停了下来,车帘掀开,夏竹和桃红跳下车。 夏竹手里拎着个大木箱,桃红抱着个布包,见了院门口的安安,都松了口气。 “小主子。”桃红笑着打招呼,“我们来啦。” 阿离看清是他们,尾巴才慢慢放松,却还是没起身,只是盯着那马车,像是在确认有没有别的动静。 元沁瑶听见声音从屋里出来,身上还带着药草味:“来了。” “主子。”夏竹把木箱放在院门口,“给您带了些常用的东西,还有些药材和布料。” 桃红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包点心和一小罐蜜饯:“知道小主子爱吃甜的,特意在青州城买的。” 安安眼睛一亮,跑到桃红身边:“桃红姐姐,有山楂丸吗?” “有,给你留着呢。”桃红从包里摸出个油纸包递给他,“慢点吃,别噎着。” 元沁瑶往马车上看了一眼:“就你们俩?” “嗯,路上没敢带人,按您的意思绕了路,没发现尾巴。”夏竹压低声音,“京城那边有消息,太后势力日渐扩张!按照原来的计划动手……恐怕……” 元沁瑶翻晒药草的手顿了顿“先静观其变吧!” “还有影阁那边最近没什么动作,北陵那边拿到玉佩后就没了消息。 夏竹又道:“各地的铺子都还好,青州的药铺刚盘下来,掌柜的是自己人,您要是需要药材,直接让人去取就行。江南那边的绸缎庄赚了些,我让他们把银子换成了粮食,存在隐蔽的粮仓里。” “嗯。”元沁瑶点头,“粮食多备点,准没错。” “还有件事。”夏竹的声音更低了,“我们在青州城看到几个生面孔,好像在查进山的路。” 元沁瑶的眼神沉了沉:“知道了,你们先回吧,路上当心。” “主子不再要些别的?”桃红问,“布庄新到了些软布,给小主子做几件衣裳正好。” “不用,够用了。”元沁瑶指了指院角的木箱,“东西卸在那儿就行,你们尽早动身,别耽误了。” 夏竹和桃红也不啰嗦,把东西搬进院子,又叮嘱了一些事情,就匆匆上了马车。 车轮声再次响起,慢慢消失在山路尽头。 安安看着马车走远,咬着山楂丸问:“娘亲,是坏蛋蛋又来要来了咩!” “不知道!”元沁瑶把最后一把草药装进竹筛。 第184章 怕了? 元沁瑶把竹筛搬进屋里,转身看见安安还攥着山楂丸,小眉头皱着,眼神怯怯的。 “怕了?”她走过去,蹲下来问。 安安摇摇头,又点点头,小手攥着她的衣角:“娘亲,他们会不会像上次那样,把窝们赶走?” 元沁瑶摸了摸他的头,指尖带着药草的粗糙:“不会。”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股笃定,——这里是她选的地方,有她布下的暗哨和退路,没那么容易被人端掉。 阿离忽然起身,往屋后跑了两步,回头低吼一声。 元沁瑶立刻站起来:“怎么了?” “屋后的草动了。”阿离的声音带着警惕,“不是风。” 安安吓得往元沁瑶身后躲,小手紧紧抱住她的腿。 元沁瑶示意他别动,自己抄起院角的柴刀,脚步放轻往屋后走。 篱笆外的桃树刚挂果,枝叶晃动,影子在地上摇得厉害。 她猛地绕到树后,柴刀举在半空—— 树后空空荡荡,只有只受惊的兔子窜出来,慌不择路地钻进了草丛。 阿离跟着跑过来,鼻子嗅了嗅,往草丛深处看了看:“是野物,不是人。” 元沁瑶松了口气,放下柴刀,手心却沁出了汗。 “娘亲?”安安在院门口小声喊,带着哭腔。 她转身回去,看见小家伙眼圈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没事了,是小兔子。”她把柴刀放回原处,拉过安安的手,“刚才不是还给小动物讲故事吗?怎么自己先怕了?” 安安吸了吸鼻子:“窝……窝坏蛋蛋又来了。” 他听娘亲跟夏竹姐姐说过,坏蛋蛋很坏,会抓他们。 元沁瑶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记住娘亲的话,遇到事别慌,先找地方躲起来。实在躲不过,就喊阿离背着你,它比娘亲跑得快。” 阿离在旁边哼了一声,尾巴却轻轻扫了扫安安的脚,像是在应承。 “嗯!”安安使劲点头,把眼泪憋了回去,“窝记住了!” 傍晚的风凉了些,元沁瑶把晒好的草药收进屋里,又检查了一遍院墙上的暗线——那是她用细铁丝和铃铛做的,有人翻墙就会响。 安安坐在小板凳上,看着她忙前忙后,忽然拿起桌上的山楂丸,往阿离嘴边递:“阿离,给你吃。” 阿离扭过头:“酸的,不吃。” “不酸,可甜了。”安安硬是塞进它嘴里,“吃了有力气,帮窝保护娘亲。” 阿离嚼了嚼,酸得眯起眼,却没吐出来,尾巴尖悄悄翘了翘。 元沁瑶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 她从屋里拿出块粗布,坐在门槛上缝补安安磨破的鞋底,针线穿过布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山里的夜来得早,很快就黑透了。 元沁瑶点起油灯,灯芯跳动着,把两人一兽的影子投在墙上。 安安趴在桌上,看着她缝鞋,忽然问:“娘亲,我们要在这里住很久吗?” “嗯。”元沁瑶把线拉紧,“等风头过了。” “风头是什么?” “是坏蛋。”她简单解释,“等坏蛋不找我们了,就换个地方。” 安安似懂非懂,又问:“那我们会回村村吗?鸡婆婆还等着窝呢。” 元沁瑶的针顿了顿,油灯的光在她脸上晃了晃。 杏花村……那是她穿来这个世界后,第一个安稳住过的地方,有鸡婆婆的咯咯叫,有燕子的啾啾声,还有安安没心没肺的笑。 可安稳这东西,在她身上从来留不住。 “会的。”她继续缝鞋,声音低了些,“等以后,带你回去看鸡婆婆。” 安安笑了,眼睛在油灯下亮晶晶的:“还要给鸡婆婆带红果果!” “好。” 油灯燃了半夜,元沁瑶把缝好的鞋底放在一边,起身往窗外看。 月光透过树叶洒进来,地上斑斑点点,远处的山峦隐在黑影里,像沉睡的兽。 她知道,青州城的生面孔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影阁和北陵的人也不会善罢甘休。 这里的安稳,不过是暂时的。 第185章 皇宫的侍卫松了劲 四月初三的京城,红绸漫天,连空气里都飘着酒气。 白日里镇国公府的婚宴闹得沸沸扬扬。 到了夜里,皇宫的侍卫也松了劲,廊下的灯笼晃悠悠的,巡逻的脚步都比往日慢了半拍。 椒兰殿里却正是热闹的时候。 南宫衍被人扶着进来时,脚步虚浮,一身酒气熏得殿里的宫女都悄悄皱了眉。 他脸上泛着醉红,龙袍的腰带松松垮垮系着,眼神发飘,被扶到榻边就一屁股坐下,笑着拍了拍身边的丽妃:“美人儿,过来……” 丽妃穿着件水红纱裙,眉眼含春,依着他坐下,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衣襟:“陛下今儿喝了这么多,仔细伤着身子。” “高兴!”南宫衍打了个酒嗝,大手一把揽过她的腰,将人往怀里带,“镇国公府的酒,烈!配得上朕的江山……” 旁边的贤嫔端着醒酒汤过来,柔声:“陛下,喝点汤醒醒酒吧。” 南宫衍却不接,反手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小,贤嫔疼得蹙了眉,他却嘿嘿笑:“汤哪有你甜?让朕尝尝贤妃的小桃桃可好……”说着就往她脸上凑。 贤嫔偏头躲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却不敢违逆,只能强笑道:“陛下醉了。” “醉?朕没醉!”南宫衍猛地拍了下榻沿,酒气喷在众人脸上,“朕是天子!谁敢说朕醉了?” 殿里霎时静了,妃子们都低下头,不敢接话。 他却又突然笑了,一把将丽妃搂得更紧,鼻尖在她颈间蹭着,呼吸粗重:“还是你乖……不像那些老东西,整天跟朕摆脸色……” 丽妃忍着他身上的酒气,柔声道:“陛下是九五之尊,谁敢给您脸色看呀。” “怎么没有?”南宫衍哼了声,手指捏着她的下巴,眼神迷离,“……一个个都想管着朕……” 他忽然低头,咬了咬丽妃的耳垂,声音含糊,“只有你们……只会哄着朕……” 丽妃痒得缩了缩,却不敢动,只能软声:“陛下说的是。” 南宫衍又看向站在一旁的才人。 那才人年方十五,怯生生的,被他看得低下头。 他忽然招手:“过来,给朕唱个曲儿。” 才人捏着帕子,声音发颤:“嫔……嫔妾不会……” “不会?”南宫衍眼睛一瞪,随即又笑了,“不会就学……学不会,朕罚你……” 他故意拖长了音,眼神里带着几分轻佻,“罚你今晚陪朕……” 才人吓得脸都白了,扑通一声跪下:“陛下饶命……” “胆小鬼。”南宫衍嗤笑一声,也没再逼她,转而对丽妃道,“脱了鞋,上来陪朕躺会儿。” 丽妃犹豫了下,还是依言褪去鞋袜,挨着他躺下。 南宫衍的手不老实地在她腰间摸索,嘴里胡言乱语:“等朕……等朕除掉那些碍事的……这天下……都是朕的……谁也管不了……” 南宫衍的手在丽妃腰间乱摸:“还是丽妃香!” 贤嫔见他注意力转移,悄悄退到一旁,给宫女使了个眼色。 宫女会意,很快端来一盘洗得晶莹的葡萄,递到榻边:“陛下,尝尝新贡的葡萄,甜着呢。” 南宫衍斜睨了一眼,忽然指着贤嫔:“你,喂朕。” 贤嫔无奈,拿起一颗葡萄,剥了皮,递到他嘴边。 他却不张口,反而咬住她的指尖,轻轻一吮。 “陛下!”贤嫔惊得缩回手,指尖湿漉漉的,脸上又羞又窘。 “甜。”南宫衍舔了舔嘴唇,笑得不怀好意,“比葡萄甜。” 殿里的妃子们都低着头,不敢看,耳根却都红了。 南宫衍又盯上了那个跪着的才人,冲她勾手:“过来,给朕捏捏腿。” 才人抖着身子挪过去,刚碰到他的膝盖,就被他一把抓住手腕,往怀里拽:“你这小手……软乎乎的,像没长骨头似的。” 他的手顺着她的手腕往上摸,摸到胳膊时,忽然嗤笑:“这么细,朕一使劲,怕是要断了。” 才人吓得眼泪直流,却不敢作声,只能任由他捏着。 丽妃见他逗弄才人,赶紧打岔,脱了鞋袜,把脚往他面前凑了凑,那脚小巧玲珑,肤色白皙。“陛下,您看臣妾这双鞋,新做的,绣了并蒂莲呢。” 南宫衍的目光果然被吸引过去,盯着她的脚看了半晌,伸手握住:“这么小的脚,白得像雪团……朕的手都快握不住了。” 他的手指在她脚背上摩挲,“比宫里的白玉盏还滑。” 丽妃咬着唇,低声道:“陛下喜欢,臣妾以后常给陛下看。” “光看有什么意思?”他忽然把她的脚往嘴边凑,吓得丽妃赶紧缩,却被他攥得更紧,“让朕尝尝……是不是也像葡萄那么甜。” “陛下!”丽妃又羞又急,眼眶都红了,“别……臣妾怕痒……” “怕痒?”他笑得更欢,手指在她脚心挠了两下,“那朕偏要挠。” 丽妃忍不住笑出声,又不敢太大声,只能半推半就,榻上顿时一片嬉闹。 旁边的贤嫔见状,赶紧拿起一颗葡萄塞到他嘴里,柔声:“陛下,再尝尝这个,这颗最大。” 南宫衍含着葡萄,眼睛却瞟着贤嫔的领口,那里因为俯身微微敞开,露出一点白白的。 他含糊不清地说:“你这小白兔太他娘小了,改天让御膳房做些吃食滋补一下!” “不然手感不好!” 贤嫔一愣,赶紧拢了拢衣襟,脸上红得能滴出血来。 啪 南宫衍咽下葡萄,忽然拍了拍巴掌:“都过来,围过来!” 妃子们不敢违抗,一个个挨着榻边站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他扫视着众人,忽然指着一个穿绿裙的嫔妃:“你,转个圈给朕看看。” 那嫔妃依言转了一圈,裙摆飞扬,像只蝴蝶。 “腰再细点就好了。”他点评着,又指另一个,“你这……太平了,像没长开的小丫头。” 被点名的嫔妃脸涨得通红,却只能低着头听着。 南宫衍忽然来了兴致,抓起一颗葡萄,往丽妃的领口塞:“给朕夹住,掉了罚你。” 丽妃僵着身子,任由葡萄滚进衣襟里,胸口起伏,呼吸都乱了。 他又拿起一颗,扔给贤嫔:“你也夹住,跟她比,谁夹得久。” 贤嫔手忙脚乱地接住,红着脸往领口塞,指尖都在抖。 南宫衍看得哈哈大笑,拍着大腿:“有意思!真有意思!这才叫日子……比听那些老臣唠叨痛快多了!” 他喝了口酒,眼神越发迷离,忽然指着殿角的香炉:“那香炉……像不像个小屁股?圆滚滚的。” 众人不敢接话,只能陪着笑。 他却不管,自顾自地说:“朕的江山……就像这殿里的美人,都是朕的……想怎么玩,就怎么玩……谁也管不着……” 说着,他又一把将身边的丽妃拽倒在榻上,压了上去,嘴里胡言乱语:“让朕摸摸……是不是又胖了点……这……真软……” 丽妃的纱裙被扯得歪歪扭扭,只能闭着眼,强忍着喉咙里的不适。 第186章 何人在外? 夜漏已深 椒兰殿里的嬉闹渐渐变成喘息,烛火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映得帐幔上的人影越发靡丽。 丽妃趴在榻边,嘴角泛着红,嗓子哑得厉害,见南宫衍又要伸手,赶紧喘着气推他:“陛下……歇息会儿吧,臣妾们……实在受不住了……” 贤嫔瘫在一旁,衣襟敞着,露出的肩头泛着红痕,她扯过锦被遮了遮,声音发颤:“是啊陛下,外面天都快亮了,明日还要早朝呢……” 南宫衍却没尽兴,大手在丽妃腰间捏了把,笑得浪荡:“早朝?那些老东西的话,哪有你们的小曲儿好听?再来……” 话音未落。 外殿忽然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接着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像是有人被拖了出去。 殿里的人都一愣。 “何人在外?”南宫衍,厉声喝问。 没人应。 巡逻的侍卫、守夜的太监,竟连一点动静都没有。 贤嫔吓得往南宫衍身边缩了缩:“陛下……莫不是有贼人?” 殿门被从外一脚踹开,凛冽寒风裹着浓重的血腥气直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乱晃,投在墙上的幢幢人影扭曲如魑魅。 一道玄色身影立在门口,墨发未束,垂落肩侧,眉眼浸着霜雪般的寒意——正是本该战死边关的摄政王南宫澈。 他身后亲随手中提着一只乌木匣,匣口正缓缓滴下暗红稠血,在光润的金砖地上泅开一团污渍。 “皇……皇叔?”南宫衍舌头打了结,脸上醉红霎时褪尽,只剩惨青。 他踉跄倒退,撞翻了榻边螺钿矮几,玛瑙盘坠地碎裂,晶莹葡萄滚落四处,“你……你不是已然殉国了么?” 南宫澈并未睬他,只将手略抬了抬。 亲随即上前一步,“哗啦”掀开木匣——三颗血肉模糊的首级滚将出来,恰停在龙榻前,怒目圆睁,竟是当年私通西戎、谋害摄政王的三位朝臣! “呀——!”丽妃厉声尖叫,缩进榻角,绢纱裙裾溅上血点,抖如风中落叶。 贤嫔并其余妃嫔早已乱作一团,有的钻入案底,有的掩面泣哭,方才的旖旎媚态荡然无存。 那名被南宫衍揽在怀中的才人更是直接厥了过去,软软瘫倒在地。 南宫衍垂首见滚至足边的头颅,裤裆间倏地一热,腥臊气在殿中弥漫开来。 他浑身剧颤,抬手指向南宫澈,齿关叩击有声:“鬼……你是索命厉鬼……” “鬼?”南宫澈迈步入内,玄色袍裾拂过地上葡萄,发出细微碾碎之声。 他停于榻前,俯视瘫软如泥的天子,目中的嫌恶几乎凝为实质,“蠢钝至此,竟辨不得活人死人?” 他屈身,以乌皮靴尖拨了拨其中一颗首级:“此等佞臣,当年持你密令,于边关为西戎引路,葬送我大晋多少儿郎性命。尔以为杀人灭口,便可安坐这九重宝殿?” 南宫衍唇齿战栗,半个字也吐不出,只拼命摇头,涕泪糊了满面。 “陛下!护驾!快护驾啊!”丽妃忽然哭喊向外奔去,刚到门槛便被亲随一脚踹中后心,闷哼扑地,再不敢动弹。 “省些力气。”南宫澈声寒似铁,“殿外侍卫,早半个时辰便已更替。眼下这椒兰殿,除却你这群‘美人’,余下皆是我麾下之人。” 他目光落回龙榻上那瑟缩身影,唇角勾起一抹淬毒的笑:“方才不是兴致颇高吗?” 南宫衍陡然以额抢地,“咚咚”磕在金砖上:“皇叔饶命!侄儿知错!侄儿有眼无珠!求皇叔念在血脉亲情……” “亲情?”南宫澈恍闻世间最荒谬之言,倏地俯身攥住他发髻,迫其仰面,“当年你可曾念过半分亲情?” 指甲几乎嵌进头皮,字字诛心:“边关那些被西戎屠戮的将士,他们的父母妻儿,该向谁讨这份情?” 南宫衍痛极哀嚎,涕泗横流:“是母后!皆是母后主使!侄儿受其蒙蔽!皇叔开恩……这皇位我愿禅让……” “皇位?”南宫澈嗤笑松手,任他瘫软滑落,拂袖似掸尘埃,“这位置若我想要,何需你来相让?” 他朝亲随微扬下颌,声线无波:“依计行事。” 亲随领命上前,如提鸡崽般将南宫衍自地上拽起。 天子挣扎如濒死之犬,呜咽哭求:“不可!皇叔!万万不可啊!” “将他汗血宝马″割之,以锦匣盛装,速送慈宁宫。”南宫澈语调平静得令人胆裂,“禀太后,此乃她悉心教诲的好儿子,所欠边关将士的血债——权且先收这份利钱。” “不——!”南宫衍嘶嚎裂帛,却被麻核塞口,化作断续闷哼。 “余下刑罚,”南宫澈目送那被拖曳而去的身影,眸光扫过殿中瑟瑟众妃,“押入诏狱,鞭笞剥皮,教他细细品尝当年边关将士所受之苦楚。” 亲随拖人而出,金砖地上划开一道蜿蜒血痕。 妃嫔们俱已吓破了胆,连呜咽都死死压在喉间,生怕稍有声息便步此后尘。 南宫澈行至殿中,环视满地狼藉血污,眉头微蹙,如观秽物。 “清理干净。”他吩咐罢,转身欲离。 将至门畔,却驻足侧首,背对那群玉容失色的妃嫔,声冷如刃:“安分守己者,自有归宿。若生妄念者……” 语未尽而意已昭,凛冽寒意令众妃瘫软伏地,连喘息皆屏。 夜风穿殿而过,扑灭数盏残烛,唯余二三灯苗摇曳,映着地上血污与滚散葡萄,诡艳如阿鼻景象。 南宫澈步出椒兰殿,仰首见天边一钩残月,墨发在风里纷扬。 三载隐忍,三载谋局,今夜,这血债终是到了清算之初。 那些欠他的、欠边关亡魂的,他要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尽数讨还。 第187章 母子一体,永不分离 慈宁宫的烛火昏昏沉沉,照着空荡荡的回廊。 更漏敲过三响,宫人们都缩在耳房打盹,只有檐角的铁马被风刮得叮当作响。 帐内,慕容薇睡得很沉,嘴角甚至带着点浅淡的笑意——白日里换了一批宫人,都是她亲手挑的贴心人,往后这宫里,更没人敢跟她作对了。 门被轻轻推开,林一端着个描金食盒走进来,脚步轻得像猫。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冷得像淬了冰,手里的食盒沉甸甸的,透着点奇异的焦香。 他把食盒放在床头的小几上,轻轻掀开盖子。 里面是碟切得整齐的肉脯,油光发亮,还撒着些芝麻,看着倒像是上好的野味。 “太后。”林一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刻意装出来的恭敬,“陛下特意从宫外带回了些吃食,说是您爱吃的,让奴才趁热送来。” 慕容薇被吵醒,皱了皱眉,没睁眼:“什么时辰了?还送吃食。” “回太后,刚过三更。”林一拿起双银筷,夹了一块递到她嘴边,“陛下说这东西补身子,让您多少吃点。” 慕容薇鼻子动了动,闻到那股焦香,睡意消了些。 她素来爱吃些新奇吃食。 听说是皇帝特意让人带的,便张嘴咬了下去。 肉脯的口感有些粗糙,带着点烟火气,嚼着竟还有些回甘。 她眯着眼又吃了一块,含糊道:“味道倒还行,哪来的?” “说是边境来的野味,稀罕得很。”林一笑了笑,笑意却没到眼底,又给她夹了一块,“陛下说您最近操心生劳,该补补。” 慕容薇没多想,连着吃了几块,才摆手:“行了,放着吧,哀家乏了。” 林一放下筷子,盖好食盒,却没走,就站在床边,看着她。 帐内静了片刻,慕容薇察觉到不对,睁开眼:“你怎么还不走?” 林一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说不出的狠戾和嘲讽,再没了刚才的恭敬:“太后觉得,这吃食合胃口吗?” 慕容薇皱起眉:“什么意思?” “这吃食啊,是用南宫衍的汗血宝马″,同着香料煨烤过的。”林一特意把四个字咬得很重,眼神像刀子一样剜着她,“这物件,是他当年登基之时,最看重的。” “你说什么?!”慕容薇猛地坐起来,脸色瞬间惨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是她想的那样吗? 没错! 或许你也是那样想! 她捂住嘴,想把刚才吃的吐出来,却只干呕出几声。 “您没听错。”林一往前一步,眼神里满是快意的恨,“您不是最疼您那儿子吗?不是为了他,连摄政王都敢动,连边关的将士都能不管不顾吗?如今奴才便把他这念想″,给您送来,让您好好尝尝,您亲手护着的好儿子,执念成空是什么滋味!” “你……你是……”慕容薇指着他,浑身发抖,突然想起来什么,“你是沈砚的部下?” “是,也不是。”林一冷笑。 他猛地一拍食盒:“您吃啊!怎么不吃了?刚才不是吃得挺香吗?吃啊!” 慕容薇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门口:“来人!来人啊!把这个逆贼拖出去!” 可喊了半天,外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林一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样子,笑得更冷了:“别喊了,您新换的那些宫人,早就被奴才制住了。这慈宁宫,今晚就只有您和奴才,还有……您儿子这。” 他弯腰拿起那碟肉脯,递到慕容薇面前:“再尝尝?奴才特意多烤了些,保证够您吃个饱。您不是总说,要为南宫衍着想吗?如今嚼着他的,也算是母子一体,永不分离!” “滚!你给我滚!”慕容薇疯了一样挥手去打,却被林一死死攥住手腕。 他的力气极大,捏得她骨头生疼。 第188章 我要诛你九族! 慕容薇的手腕被攥得像要断了,疼得她眼冒金星,嘴里却还在尖叫:“你这个杀千刀的!哀家要诛你九族!” 林一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勾着,手上力道却加了几分:“诛九族?太后还是先顾着自己吧。” 他抬手,将那碟肉脯往她面前又送了送,“您看,这油光,这香气,多配您啊。” “呕——”慕容薇胃里翻得更厉害,猛地偏头,另一只手死死抠住自己的喉咙,指甲都掐进了皮肉里。 她要吐出来,要把那些污秽东西全吐出来! 那是她的儿啊! 是她一手捧上去的皇帝! 怎么能……怎么能变成这样! 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淌。 她咳得撕心裂肺,却只吐出些酸水,胃里火烧火燎地疼。 “别费力气了。”林一松开她的手,直起身拍了拍袖子,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天气,“进了肚的东西,哪有那么容易出来?再说了,这可是您好大的儿子的‘孝心’,您多少得受着。” “哀家的儿呀?!”慕容薇瘫在榻上,胸口剧烈起伏,眼神怨毒地瞪着他,“你究竟……” 她话没说完。 外面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像是兵器相撞,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惨叫和喊杀声。 烛火猛地晃了晃,帐子都被震得飘起来。 林一侧耳听了听,脸上非但没慌,反而露出点玩味的笑:“哟,来了。” 慕容薇心头一跳,挣扎着想下床:“你这贼人,死期将至!” 她刚挪到床边,就见林一慢悠悠地从腰间摸出把短刀,刀身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冷光。 “您觉得,他们进得来吗?”他晃了晃刀子,笑容里带着股子邪气。 外面的厮杀声越来越近,夹杂着兵器破空的锐响和人的嘶吼。 慕容薇扶着榻沿,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咬着牙,像是在给自己打气,“等他们进来,就把这贼人剁成肉酱!” 林一没接话,只是走到窗边,撩开一角帘子往外看。 夜色里,火光跳动,人影绰绰,喊杀声震得窗纸都在颤。 他看了两眼,又缩回帘子后,冲慕容薇眨了眨眼,语气带着点玩笑:“太后您瞧,多热闹啊,跟过年似的。” “疯子!你就是个疯子!”慕容薇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再靠近。 一道更洪亮的声音穿透夜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奉王爷之命,一切闲杂人等,格杀勿论!” 慕容薇脸色骤变——那声音…… 林一笑了,拍了拍手:“正主来了。” 他转身,走到榻边,弯腰捡起那碟肉脯,随手往地上一扔,渣子溅得到处都是。“本来还想让您多‘尝尝’,看来是没机会了。” 他直起身,冲慕容薇做了个鬼脸,那表情又调皮又阴狠,“您慢慢在这儿等着,会有人来‘伺候’您的。” 说完,他身形一晃,像只狸猫似的从后窗翻了出去,转眼没了踪影。 慕容薇瘫坐在地上,看着地上的狼藉,胃里又是一阵翻腾。 她死死抠着喉咙,指节都白了,嘴里喃喃着:“我的儿……我的衍儿……” 而此刻,宫墙最高处,南宫澈正凭栏而立,手里把玩着颗玉珠。 旁边的侍卫低声道:“王爷。” “让他们闹够了就收网。”南宫澈淡淡道,“别脏了宫墙。” “是。” 第189章 血雨腥风 皇宫外的街巷,火把将夜空映得恍如白昼。 铁甲撞击石板路的闷响阵阵传来,所过之处家家门户紧闭,只剩夜风卷动灯笼的簌簌声。 “李尚书府到!”带队的校尉扬声道,手中长刀寒光一闪,直指那扇朱红大门。 门内早已人影慌乱。 李尚书仅着寝衣,被家仆搀着踉跄而出,面上肥肉颤个不住:“官爷、官爷容禀!我李家世代忠贞,绝无——” “世代忠贞?”校尉冷笑,将一卷文书掷在他脸上,“去年江南水患,你私吞赈粮三万石,十七条人命因你而死——这便是李家的忠贞?” 李尚书面色霎时惨白,慌慌去拾那卷宗,却被校尉一脚踹在心口,仰面倒地:“抄家!男丁流放三千里,女眷悉数没入教坊!” “不可、不可啊!”李尚书扑上去抱住校尉的腿,涕泪横流,“老夫愿倾尽家财!只求官爷网开一面——” 校尉嫌恶地抽腿,铁靴碾过对方手背,隐约有骨裂之声:“迟了。” 家仆欲上前,却被官兵刀刃逼退,瘫软一片。 哭喊声、碎裂声、呵斥声混作一团,昔日赫赫尚书府,转眼已成炼狱。 另一头,御史大夫张迁被人从床底拖出时,犹自颤声高喊:“本官乃朝廷重臣!尔等岂敢无礼!太后娘娘定会——” 押解他的兵卒嗤笑:“太后?娘娘如今怕也自身难保。” 张迁浑身一僵,眼珠瞪得几乎突出:“你、你说什么……” “省些力气罢。”兵卒攥着他发髻往外拖,“到了诏狱,自有你说话的时候。” 诏狱内早已人满为患。 户部侍郎蜷在墙角,抱着双膝喃喃不止:“我不该贪那笔银子……不该啊……” 旁侧的吏部郎中啐出口血沫,冷笑:“既做了,还装什么样子!” “我不想死……”户部侍郎呜咽出声,“家中尚有老母幼子……” “谁不是呢?”牢门外脚步声近,南宫澈的亲卫提灯而入,昏黄烛火映亮一张张灰败面容。 “王爷有令。”亲卫声音平静,字字却重若千钧,“所涉贪腐,罪证确凿,明日午时,西市问斩。” “不——!”牢中顿时炸开哀嚎。 “臣愿招供!悉数招供!求王爷开恩!” “饶命啊!卑职愿做牛做马赎罪!” …… 夜风裹挟血气,沿着宫墙根漫入深巷。 西街绸缎庄门扉紧闭,掌柜的从门缝里窥看。 只见一队兵卒踹开邻家当铺,将肥胖掌柜铁链锁了拖出,链子刮过石地哗啦作响。 “王掌柜这是……”伙计声线发颤。 “李尚书府查出的赃银,约莫是从他这儿过的。”掌柜的掩口低语,不敢再看。 ——那胖掌柜的哭喊骤然断了,似被什么堵了嘴,只剩闷闷呜咽。 铺子里翻箱倒柜声不断,银锭坠地脆响混着木架倒塌声。 街上酒肆还亮着微光。 几个酒客缩在角落窃窃私语: “可听说了?宫里那位……似乎被拘了。” “嘘!轻声!”邻桌汉子急急制止,压低嗓音,“听说下令!可是那位‘死而复生’的摄政王!专斩贪官污吏,不动寻常百姓分毫。你们瞧这街上,官兵虽众,可曾抢掠一户良民?” 话音未落,巷口跑来一名兵卒,朝柜上唤道:“掌柜的,借两盏灯笼!前头抄家照明用,事毕便还!” “官爷只管拿去!”掌柜的忙不迭递上。 兵卒道了声谢,转身便走,目不斜视。 众酒客相顾默然,悬着的心竟略略放下了些。 更夫提着灯笼走过,梆子敲过三更,声响在空寂长街上格外清晰。 他缩颈前行,瞥见一队官兵围着个穿官袍的。 那人跪在地上,高举账册哭嚎:“下官冤枉!此账册是伪证!有人陷害下官啊!” 领头的校尉接过册子翻看两页,冷嗤:“去年你进贡给宫里的玉器便值五千两,你一年俸禄几何?这也是伪证?” 哭嚎声戛然而止,那官员瘫软如泥。 更夫不敢停留,加快脚步,却见官兵押着那人经过一户门边瑟缩的小女孩时,那官员竟突然挣着要踹她! 兵卒眼疾手快,一棍击在他膝弯,“咔嚓”骨裂声伴着惨叫炸开。 “民女与他素不相识,为何要伤我?”小女孩吓得泪珠直滚。 校尉看向那官员,转头温声对女孩道:“莫怕。此人强占你家田产,害了你父亲性命,今日正是来拿他归案的。” 小女孩怔住,泪还挂在腮边,小手却渐渐攥成了拳。 更夫走远了,仍听得校尉吩咐:“带回去细审,手上的人命官司,一桩桩厘清。” 火把光晕在身后摇曳,映得地面积血幽暗发黑。 更夫轻叹,举起梆子又敲一记——此夜注定漫长,可这腥风血雨里,却隐隐透出些不同往日的光景。 远处刑台已搭毕,刽子手正磨刀,月华落上刃口,寒光凛冽。 几名老卒蹲在一旁咂着旱烟,低声絮语:“明日午时,这些蛀虫,该到头了。” 烟锅里的火星明灭,映着他们沧桑面容,也映着天际渐淡的夜色。 东方,已透出薄薄一层青白。 第190章 平日里呼风唤雨的人物 天刚蒙蒙亮,章和殿的铜鹤香炉里已升起袅袅檀香,却驱不散满殿的沉郁。 文武百官列班站定,往日常见的熟面孔少了近半,空缺的位置像一道道豁口,刺得人眼慌。 剩下的人垂着眼,袍角几乎都在微颤,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动了上头那位。 南宫澈坐在龙椅旁的紫檀木椅上,一身玄色常服,领口绣着暗金龙纹。 他的银发已染作墨色,垂在肩头,没戴面具的脸在晨光里愈发分明——眉峰锐利如刀削,眼窝深邃,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时,下颌线绷出冷硬的弧度。 他就那么坐着,指尖轻轻叩着扶手,一声不吭。 殿内静得能听见香灰落在炉底的轻响。 吏部尚书李嵩攥着朝笏的手沁出了汗。 他是三朝元老,见惯了风浪,可此刻面对南宫澈那双深不见底的眼,后背还是阵阵发寒。 昨晚抄家的动静他听得真切,那些被拖走的,哪个不是平日里呼风唤雨的人物? 户部尚书周启年偷瞄了眼南宫澈,喉结动了动。 他管着国库,账目上的亏空自己清楚,昨晚一夜没合眼,就怕下一个被踹门的是自己。 兵部尚书王振邦按着腰间的佩剑,指节发白。 军权被南宫衍母子攥了这么久,他早盼着有人能出来主持局面,可真等这位摄政王突然归来。 那股子杀伐气又让他心惊——听说昨晚带兵的,都是当年跟着摄政王南征北战的旧部。 沈扬之站在武将列首,目光落在南宫澈身上,心里五味杂陈。 三年了,他以为这人早就没了,没想到竟真的回来了,还带着雷霆之势扫了半个朝堂。 阿砚那边……他不敢深想,只觉得这朝局,怕是要彻底翻过来了。 “咳咳。”李嵩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往前一步,“摄政王殿下,百官已到齐,请……请议朝事。” 南宫澈抬了抬眼,视线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冷:“议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周启年身上:“账,算清了吗?” 周启年腿一软,“噗通”跪在地上:“臣、臣等正在核对……” “核对?”南宫澈冷笑一声,“李尚书,吏部考功司的册子,是不是也该拿出来晒晒了?哪些人是靠银子买的官,哪些人三年没上过一天衙,你心里有数。” 李嵩脸色一白,忙躬身:“臣、臣这就去办。” “不必急。”南宫澈站起身,常服的衣摆在地砖上扫过,带起一阵风,“王振邦。” “臣在!”王振邦出列,单膝跪地。 “京畿卫的兵权,即日起交回。”南宫澈的声音斩钉截铁,“调五千旧部入营,清查军中贪腐,凡与南宫衍有牵连者,一概拿下。” “遵令!”王振邦应声,声音里带着点激动。 南宫澈又看向沈扬之:“镇国公。” 沈扬之上前一步:“臣在。” 他淡淡道,“沈砚刚从边关回来,让他休整三日,后日卯时,到兵部领命。” 沈扬之愣了愣,随即躬身:“臣,遵旨。” 南宫澈没再看其他人,转身往殿外走,玄色衣袍在晨光里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 “余下的事,”他的声音从殿门口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李嵩牵头,三日后呈上来。若有半点虚瞒……” 他没说完,可殿内众人都听懂了。 昨晚的血腥味,还在鼻尖萦绕呢。 直到南宫澈的身影消失在丹陛之下,殿内死寂了片刻,才有人敢大口喘气。 周启年瘫在地上,后背的官服都湿透了。 李嵩扶着朝笏,腿肚子还在转筋。 沈扬之望着门口,轻轻叹了口气——这位摄政王突然复活! 是祸 是福呢? 南宫澈走出章和殿,晨光落在他墨色的发上,映出几分冷寂。 守在殿外的亲卫统领秦峰上前一步:“殿下,按您的吩咐,昨夜抄没的财物已清点妥当,清单在此。” 他接过清单,指尖划过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目光停在几处眼熟的商号上—— “分下去。”他把清单递回去,声音平静,“凡是三年前跟着本王征战、战死沙场的将士家属,每家送去五十两银子,十石米。剩下的,充入军饷。” 秦峰一愣,随即躬身:“是!” 他跟着南宫澈多年,知道这位主上看着冷硬,心里却记着旧部的好。 “还有。”南宫澈脚步没停,“地牢里的那位,每日只给清水糙米,不必优待,但也别让她死了。” “属下明白。” 转过回廊,迎面撞见几个战战兢兢的宫女,捧着浣洗好的衣物,见了南宫澈,吓得跪了一地。 他瞥了一眼,对秦峰道:“宫里的女眷,一众嫔妃、宫女、女官,愿意出宫的,每人发二十两安家银,让她们自寻去处。不愿走的,集中到西苑,没本王的令,不许随意走动。” 秦峰应下,又问:“那皇后娘娘……” 南宫澈脚步顿了顿。 沈清辞,镇国公府的嫡女,沈砚的亲妹妹。 “让她收拾东西,回镇国公府。”他声音淡了些,“摘了皇后印绶,往后只是沈家女。” 秦峰微怔,随即点头:“是。” 这已是格外开恩。 按宫规,帝后失势,多半是要殉葬或打入冷宫的。 殿下这般处置,显然是看在沈砚的面子上。 南宫澈没再说话,径直往太和殿。 刚踏进殿门,就见沈砚一身玄甲,风尘仆仆地站在殿中,铠甲上还沾着的尘土。 “你倒是比本王预测来得早。”南宫澈挑眉。 沈砚单膝跪地,声音带着沙哑:“末将参见殿下。” “起来吧。”南宫澈走到龙椅旁的侧座坐下,“边关如何?” “一切安好。”沈砚起身,目光落在他脸上,“倒是阿澈……真的是你吗?” 南宫澈扯了扯嘴角,带着点自嘲:“不然呢?诈尸还魂?” 沈砚眼眶一热,别过头去。 他就知道这家伙没死! 命硬! “太后和南宫衍……” 他们一起长大,一起从军,他最清楚南宫澈为这晋国付出了多少。 “太后关在地牢,南宫衍已伏诛。”南宫澈语气平淡,“朝中蛀虫,本王会一一清掉。” 沈砚点头,又道:“舍妹……” “已让她回镇国公府了。”南宫澈看着他,“沈扬之是你父亲,你该明白,镇国公府不能卷进来。” 沈砚松了口气,躬身道:“谢殿下。” “不必谢。”南宫澈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三日后,你去兵部领命,京畿卫的防务,本王交给你。” 沈砚一怔:“殿下信得过我?” “除了你,本王还能信谁?”南宫澈看着他,眼底难得有了点温度。 “末将定不辱命!” 沈砚抱拳行礼。 南宫澈嗯了一声,转身望向殿外。 晨光穿透云层,洒在太和殿的琉璃瓦上,金光闪闪。 秦峰的声音在殿外响起:“殿下,李尚书派人问,被抄家的官员家眷,该如何安置?” 南宫澈收回思绪,眼神重归冷冽:“罪不及妻儿,让他们搬出府邸,自谋生计。若有克扣他们安家银的,一并拿下。” 他手段狠,却也留着底线。 那些将士的血不能白流,无辜的人,也不必跟着遭殃。 这晋国的天,该换个样子了。 第191章 你可算来捞老夫了! 臭小子! 你可算来捞老夫了! 这皇宫真真憋闷死个人! 还有你那帮愣头青 昨夜险些将老夫当贼人捅了! 害得老夫蹲在柴房里,一宿没合眼! 声音又脆又亮,带着扑鼻酒气,隔着太和殿的门板都震得人耳根子发麻。 南宫澈眉头几不可察地一动。 一道灰影“嗖”地自殿外窜入,手里紧攥个酒壶,壶嘴还滴滴答答坠着酒液。 正是闻祁神医。 他先踉跄着往地上啐了一口,眼睛瞪得滚圆,活似只炸了毛的灰毛猴儿:“你再晚来半步,老夫这壶酒都接不上趟了!” 说罢,三两步冲至南宫澈跟前。 绕着南宫澈足足转了三圈,酒壶在掌中颠得哐当响,嘴里啧啧有声:“哟,臭小子,一头白发倒是染黑了,啧…像点样子了。那丑兮兮的面具也不戴了,这张脸嘛……马马虎虎,还算能入眼。” 南宫澈静立不动,任他打量,指尖无意识地轻刮过座椅扶手边缘:“你为何还在宫中?” “当老夫乐意?!”闻祁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清亮的酒液顺着花白胡子淌下来,“还不是那老妖婆作祟!变着法儿拘着老夫!” 他也不擦,忽地凑近,眯缝着眼紧盯着南宫澈面色,方才那副嬉笑模样倏地收起,眉头死死拧住,“……不对。” “臭小子,你这身子骨怎么越发糟了?”闻祁嗓门陡然拔高。 酒壶被他随手一撇 “哐啷”一声砸在光润的金砖上,骨碌碌滚出老远。 他双手叉腰,气得原地跺了两下脚,活脱脱个老小孩模样:“老夫早叮嘱过你,少动肝火,少造杀孽!你偏当耳旁风!真当自己是金刚不坏之身?!净干些不要命的营生!” 南宫澈眉心蹙痕更深,侧首对仍侍立一旁的沈砚淡声道:“退下。” 沈砚望了眼暴跳如雷的闻祁,又觑了觑面色沉静的南宫澈,默默躬身:“末将告退。” 殿门合拢的轻响刚落,闻祁又一股风似地贴上前,瞪圆了眼:“如何?那地方,是不是有‘意外之喜’?老夫掐指一算,从未落空!” 南宫澈未答此问,只淡淡道:“药。” “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就惦记药!”闻祁没好气地自怀中摸出个精巧瓷瓶,手腕一扬抛了过去,“自个儿掐着时辰服!再敢胡乱折腾,下回老夫直接给你下巴豆,让你在那五谷轮回之所安家三日!” 南宫澈稳稳接住瓷瓶,指尖触及一片温凉玉质,望着眼前吹胡子瞪眼的老者,眼底寒霜似化开一丝几不可见的暖意:“有劳。” “少来这套虚礼!”闻祁别扭地别过脸,却忍不住又扭回头,“地牢里那老妖婆,可需老夫去‘特别关照’一二?保管叫她……” “不必。”南宫澈截断他的话,“留着性命即可。” 闻祁撇撇嘴,俯身拾起地上酒壶,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又咕咚灌下一口:“没劲。对了,沈家那丫头……” “已安然送回镇国公府。” “那就好,那就好。”闻祁咂摸着嘴,“那丫头灵秀,比你这块木头招人疼。哎,你说你,你这臭冷冰冰的性子何时能改改……” “说正事。”南宫澈嗓音微沉,截住了话头。 闻祁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咕哝道“无趣”,方才正色道:“你体内那寒毒,光靠药石压制非长久之计。老夫寻摸到一个古方,需极北之地的千年雪莲为引,那东西……” “我遣人去取。” “你手下那帮人?”闻祁嗤笑一声,胡子都跟着翘了翘,“上回让你派人寻的百年何首乌,给老夫弄来个硫磺熏的冒牌货!一群酒囊饭袋!照老夫看,还得我亲自跑一趟才稳妥!” “你留在京中。”南宫澈语气不容置疑,“此处尚有要事需你坐镇。” “我能有何用?”闻祁哼道,懒洋洋往旁边盘龙柱上一靠,“莫非让老夫去给你那些杀进杀出的手下治伤?不去不去,血气冲天,熏得人脑仁疼,比那茅坑味儿还冲!” 南宫澈不语,只静默望着他。 闻祁被他瞧得浑身不自在,抓了抓乱蓬蓬的头发:“瞧什么瞧!行行行,留就留!但你得应承老夫,不许再拿自个儿性命玩笑!否则……否则老夫就将你幼时尿炕的糗事传遍京城!” 南宫澈额角似轻轻一跳,转身朝内殿行去:“随你。” “哎!你等等老夫!”闻祁忙不迭拎着酒壶追上去,“跟你说,御膳房新做的酱肘子颇对老夫胃口,你叫人给老夫端两只来……” “最近御膳房那起子小人,竟敢怠慢老夫!” “臭小子,你有没有听到老夫说话?!” …… 第192章 老天有眼啊 午时的日头正烈,西市上却早已是人山人海。 “哐当——” 刽子手高抬的鬼头刀重重落下,溅起的血珠落在滚烫的青石板上,瞬间晕开一小团暗沉的红。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叫好声,混着孩童被吓哭的啼叫,反倒更添了几分酣畅淋漓。 “好!这狗官早该杀了!当年克扣咱们赈灾粮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过有今日!”一个络腮胡大汉攥着拳头,脖子上青筋直跳,嗓门大得能盖过周围的嘈杂。 旁边卖菜的老妪颤巍巍抹了把眼角,手里还攥着没卖完的小葱:“老天有眼啊……我那苦命的儿子,就是被这些蛀虫逼死的……” 她声音哽咽,却难掩眼底的喜悦,“摄政王殿下,真是咱们大晋的青天大老爷!” “可不是嘛!”旁边穿短打的汉子接了话,手里还举着个刚买的糖人,“一夜之间,把这些藏在朝廷中的硕鼠全揪了出来,这魄力,古往今来哪有第二个?” 说话间,又一颗人头落地。 刽子手甩了甩刀上的血,额头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浸透了胸前的衣衫。 他手臂早已酸麻,虎口被震得生疼,可每一次挥刀,都觉得浑身的力气又涌了上来——这些人,哪个手上没有几条人命? 今日能亲手了结他们,累断了胳膊也值当! 人群的目光时不时往城门的方向瞟去。 那里,高高吊着两样东西 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瘆人的光 一张被剥下来的人皮,用粗麻绳勒着,皮肉外翻,依稀还能看出几分曾经的轮廓。有人悄声指点:“那就是前皇帝南宫衍……” 旁边的人瞪了一眼,压低了声音,“嘘!什么皇帝?狗屁皇帝!这种祸国殃民的东西,死了都不配入皇陵!” 人皮旁边,是一串用铁链串起来的人头。 个个面目狰狞,都是些曾经权倾朝野的名字。 有懂行的人一个个数过去:“这个是通敌……那个是收了敌国贿赂的……还有那个,当年构陷忠良,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 “摄政王此番……是真狠啊。”一个书生模样的青年摇着折扇,语气里却透着激动,“一夜之间,将盘根错节的势力连根拔起。” “狠?”旁边拄拐的老兵重重一敲地面,“当年若非奸佞作祟,殿下怎会‘战死’边关?若不是殿下死守雁门,这晋国早是外敌铁蹄下的焦土!如今殿下归来,清算仇敌,天经地义!” 说起摄政王“死而复生”的事,人群里的气氛更热烈了。 “我就说殿下不会死!”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脆生生地说,手里还捧着一束刚摘的野菊,“当年听到消息,我娘哭了三天三夜,说大晋的顶梁柱塌了……” “可不是嘛!”卖酒的老板探出头来,往人群里泼了瓢凉水降温,“那会儿全城的人都在哭,连三岁小孩都知道,没了摄政王,咱们的安稳日子就到头了。现在好了,殿下回来了,那些妖魔鬼怪就该现原形了!” 有人叹气:“说起来,殿下也不容易。听说当年为了护着咱们,在边关受了多少罪……回来还得收拾这烂摊子,一身的伤都没好利索吧?” “所以啊,”先前的络腮胡大汉瓮声瓮气地说,“咱们更得好好过日子,不能辜负殿下的苦心!这些奸臣杀得好,杀得对!这叫什么?这叫大快人心!” “大快人心!”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紧接着 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喊起来。 声音震得头顶的日头都仿佛晃了晃。 “大快人心!” “摄政王千岁!” “大晋万年!” …… 喊声响彻西市,甚至传到了远处的皇宫高墙内。 太和殿里,南宫澈正在处理烂摊子! 窗外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看不清神色。 闻祁在一旁啃着酱肘子,油乎乎的手往衣襟上一抹,含糊不清地说:“听见没?民心所向啊臭小子……不过也是,比起南宫衍那蠢货,你确实强上百倍。” 他顿了顿,又道,“就是手段太狠,不怕夜里做噩梦?” 南宫澈抬眸,眼底平静无波:“若能换得天下太平,些许噩梦,何足惧哉?” 闻祁撇撇嘴,又咬了一大口肘子,嘟囔道:“随你吧……反正老夫只管你的身子,这江山社稷的事,你自己掂量着办。” 见他虽面色依旧苍白,脊背却挺得笔直如松,闻祁摇了摇头,心底暗叹: 这江山太重,而小子你若执意要扛。 也罢。 老夫这把贱骨头便陪你把这疮痍山河,一寸一寸,洗净重铸。 但是说好了! 这是给你那个死鬼臭老爹面子! 哼! 臭小子你可要对老夫好点! 不然有你好看的。 第193章 真他妈倒胃口 四月下旬的夜,风裹着暖湿气,黏在人皮肤上。 青州城外黑风寨,火把噼啪烧得正旺,把寨子照得跟白昼似的,偏那光亮里裹着股说不出的邪乎劲。 正屋里,元沁瑶端着酒壶,指尖在壶身上划着圈,眼尾微挑,瞥向对面满脸横肉的男人。 胃里一阵翻滚。 真他妈倒胃口。 但这一步,必须踏出去。 “三当家,这酒是我特意从城里带的,您可得多饮几杯。”她声音软得发绵,掺了点刻意的娇憨,眼里却结着冰,直直射向蒋彪那双不怀好意的眼。 蒋彪嘿嘿笑,一口干了杯里的酒,手背抹过嘴:“还是瑶姑娘懂我!怡春园的头牌就是不一样,比山里那些野娘们带劲多了!” 说着,手就往元沁瑶这边探。 元沁瑶往旁边一躲,手里的酒壶“没拿稳”似的晃了晃,几滴酒溅在蒋彪手背上。“三当家急什么呀,” 她嗔着,又给蒋彪满上,“外面那么多弟兄看着,多碍眼。您支他们远点,咱们才能好好喝。” 蒋彪被这话勾得心里冒火,酒气混着那点心思早把脑子糊住了,扯着嗓子往外喊:“都给老子滚远点!去寨门守着!别在这儿碍事!” 屋外的守卫嘀咕起来。 “三当家这是从哪儿弄来的?瞧着是真俏……”瘦高个挠挠头,压着嗓子说。 旁边矮胖子撇撇嘴:“谁知道呢,说是怡春园请的头牌,我看呐,八成是新捉来的‘货’。不过三当家发话了,咱就走远点,省得待会儿扫了他的兴,没好果子吃。” 两人说着,领着周围的人往远处挪了挪,眼睛却还不住地往正屋瞟。 屋里,元沁瑶见他们走远,脸上的笑淡了下去。 她又给蒋彪斟酒,手指看似不经意地在杯沿碰了碰,一点无色无味的粉末悄无声息落进酒里,瞬间化了。 “三当家,再喝一杯。”她把酒杯递过去,笑里添了几分甜。 蒋彪二话不说接过来就灌,咂咂嘴:“好酒!瑶姑娘,你说……这次寨里新捉来的那些货,是不是有不少好货色?” 元沁瑶心里一紧,面上却稳着:“哦?新货?我倒没听说。三当家,这些新货里,有没有……特别小的?比如几岁大的娃娃?” 蒋彪醉得舌头打了结:“有……有啊,好几个呢,哭哭啼啼的,烦人死了……都关在地牢里,等着……等着凑齐了一起卖……” 地牢!元沁瑶指甲掐进掌心,脸上的笑却更柔了:“地牢?那地方阴森森的,守卫定是严吧?” “严!那是自然!”蒋彪拍着胸脯,“大当家说了,这次的货金贵,地牢周围全是弟兄,插翅难飞!” 元沁瑶点点头,心里有了数。 她又陪蒋彪喝了两杯,见他眼神发直,知道药性快发作了,站起身:“三当家,我去趟茅房,您等我会儿。” 蒋彪迷迷糊糊应着,头一歪,趴在桌上不动了。 不出一个时辰,这畜生就该去见阎王。元沁瑶冷冷瞥他一眼,转身从后门溜了出去。 暗处,夏竹和桃红早等在那里。 “主子,东边西边都探过了,守卫最多的是后山那片石屋,看着像地牢入口。”夏竹低声道。 桃红补充:“那边有个通风口,挺隐蔽,或许能进去。” 元沁瑶点头:“知道了。夏竹,去寨子东南角闹点动静,引他们注意力。桃红,跟我去地牢。” 说着,她用意念从空间里取了两把小巧的东西,顺着袖子滑出来,递给两人——那是她按着经验改良的玩意儿,看着像铁管,却藏着厉害。“防身用,不到万不得已别动。” 两人接过去,眼神一凛,转身行动。 地牢里,安安蹲在角落,小眉头皱着,瞅着眼前一只灰扑扑的小老鼠。 “那边有洞空……”小老鼠围着他转了两圈,尾巴翘了翘。 安安小声说:“你是说,那边有个小洞洞能出去?” 小老鼠又“吱吱”叫两声,点了点头似的。 安安眼睛亮了亮,小手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刚想站起来,就听见外面传来守卫的脚步声。 “这小崽子倒安静,别是睡了吧?”粗嗓门响起来。 “管他呢,看好了就行,明天一早就要运走了。”另一个声音接道。 安安赶紧又蹲下,把自己缩成一团,大眼睛骨碌碌转。 等脚步声走远,他又看向小老鼠,做了个嘘的手势,跟着小老鼠往角落里钻去。 地牢外面,火把的光忽明忽暗。 守着的两个大汉靠在墙上打盹,浑然不知,眼皮子底下的小家伙,正跟着一只小老鼠走。 第194章 蠢货 火把的光在石墙上晃,元沁瑶和桃红猫着腰贴在暗处,离那片石屋不过十丈远。 风里飘来马蹄声,还有粗哑的笑骂,元沁瑶眼一眯——是黑风寨那几个当家的回来了。 “大哥,这次城里的‘货’成色不错,出手能翻三倍!”是四当家余家敖的声音,带着点咋咋呼呼的得意。 “急什么,”大当家刘天敖的声音沉得像石头,“先去地牢看看那几个娃娃,别出岔子。” 二当家赵天凌接话,声音里透着股阴柔:“大哥放心,蒋彪那蠢货守着,出不了事。倒是他屋里那新来的,听弟兄们说,长得跟妖精似的?” 元沁瑶心一紧,指尖攥紧了袖里的铁管。 这三个老东西回来得不是时候,地牢那边必定更严了。 正想着,夏竹那边的动静起来了——东南角突然爆发出一阵喧哗,还夹着火把倒地的噼啪声。 “妈的!什么人?”有守卫喊。 刘天敖眉头一皱:“赵天凌,去看看!” “得嘞。”赵天凌应着,脚步声往东南去了。 元沁瑶朝桃红使个眼色,两人借着夜色往石屋摸。 刚到近前,就听见地牢方向传来炸雷似的吼声——是守地牢的大汉。 “人呢?!那小兔崽子怎么不见了?!” “刚还在角落里缩着!就眨了个眼的功夫……”另一个声音带着慌。 刘天敖和余家敖的脚步声猛地顿住。 刘天敖的声音淬了冰,“丢了个娃娃?” 元沁瑶心提到嗓子眼。 难道安安跑了?可这时候跑出来,不是自投罗网? 她往地牢入口瞟,就见两个守卫正慌里慌张地往地牢里冲,刘天敖和余家敖紧随其后。 周围的土匪也被惊动了,纷纷往这边涌。 “桃红,去那边柴火垛等着。”元沁瑶低声道,“我去引开他们。” 不等桃红应声,她突然从暗处走出来,故意踩响脚下的石子,声音又软又颤:“三当家……您在哪儿呀?我怕黑……” 这声喊,把正往地牢涌的土匪都惊得回头。 刘天敖眯眼瞅着她,上下打量:“你是谁?蒋彪呢?” 元沁瑶垂着眼,装出怯生生的样子,手却悄悄往腰间摸——那里藏着另一把改良铁管。“我……我是怡春园里来的,三当家让我在屋里等着,可我出来找他,就找不到了……” 余家敖眼睛一亮,凑过来:“哦?就是蒋彪那蠢货藏屋里的?长得确实不错……” “闭嘴!”刘天敖喝住他,目光在元沁瑶脸上转,“地牢丢了个娃娃,你刚好这时候出来?” 元沁瑶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挤出哭腔:“娃娃?什么娃娃?我不知道啊……三当家说让我在这儿等,我不敢乱走的,就是……就是怕黑……” 她说着,往刘天敖身边缩了缩,故意露出一截皓腕,眼神怯怯的,像受惊的兔子。 这副模样,倒让刘天敖疑心消了些。 土匪窝里的女人不是粗野就是哭嚎,哪有这般娇怯的? 许真是蒋彪弄来的玩意儿。 “搜!给我仔细搜!”刘天敖没再理她,冲着手下喊,“一个小娃娃,跑不远!” 土匪们四散开来,火把光晃得更乱了。 元沁瑶悄悄松了口气,眼角余光却瞥见地牢方向的阴影里,有个小小的身影正往柴火垛挪——是安安!他身后还跟着那只灰老鼠,小尾巴在黑暗里一甩一甩的。 安安也看见了她,大眼睛瞪得溜圆,赶紧往柴火垛里钻,小手还不忘给她比了个“嘘”的手势。 “你在看什么?”刘天敖突然回头,目光锐利。 元沁瑶赶紧收回视线,低下头:“没……没什么,就是怕……” 恰在这时,赵天凌回来了,骂骂咧咧的:“妈的,不知道哪个混蛋放了把火,烧了堆柴火,人早没影了!” 刘天敖脸色更沉:“废物!连个人都抓不到!” 他转向元沁瑶,“你跟我来,先去蒋彪屋里等着,等找到了人,再处置你。” 元沁瑶心里急——安安还在柴火垛,桃红在那边,可她被盯着,根本没法过去。 她咬咬牙,故意脚下一软,往刘天敖身边倒:“大当家……我腿软……” 刘天敖下意识扶了一把,入手温软,他眉头皱得更紧,甩开她的手:“没用的东西!来人,把她带到蒋彪屋里看好了!” 两个土匪上前架住元沁瑶,往正屋方向走。 经过柴火垛时,元沁瑶眼角飞快一扫——柴火垛静悄悄的,没动静,想来安安和桃红已经接上头了。 她松了口气,被架着往前走,心里盘算着:得想办法让夏竹再闹大点动静,最好能把刘天敖和余家敖都引走,不然安安他们出不去。 而此时的柴火垛里,安安正被桃红捂住嘴,缩在干草堆里。 “别动,”桃红压低声音,“等会儿就带你出去。” 安安点点头,小手拍了拍桃红的手,示意她松开。 刚松开,就听见外面传来老鼠的吱吱声。 “他们往西边走了,那边有个狗洞洞,能出去。”安安小声翻译,大眼睛亮晶晶的,“小鼠鼠说,它能带路。” 桃红一愣,看了眼那只蹲在安安肩头的灰老鼠,没多问——主子说过,安安这孩子,有点特殊本事。 她握紧手里的铁管:“好,等下听我口令,咱们冲出去。” 小老鼠“吱吱”叫了两声,率先往西边窜去。 安安跟在后面,小手紧紧抓着桃红的衣角,耳朵竖得高高的,听着外面土匪的脚步声。 第195章 铁管与爆罐之事 被架进正屋的瞬间,元沁瑶鼻尖就撞上了酒气混着血气——蒋彪那蠢货果然没撑住,身子歪在桌下,脖子以不自然的角度拧着。 架着她的两个土匪还没反应过来。 元沁瑶已矮身挣脱,指尖不知何时多了枚淬了药的银针,反手就扎在两人后颈。 两人连哼都没哼,直挺挺倒了。 她蹲身摸出两人腰间的刀,掂量了下,嘴角勾出抹冷意。 蒋彪的尸体不能留到被发现,得用它再做点文章。 外面传来余家敖的骂声,离正屋不远。 元沁瑶眼神一凛,拖起蒋彪的尸体往门后藏,又扯了件他的外衣罩在自己身上,故意弄乱头发,往脸上抹了点酒渍,跌跌撞撞冲出去。 “四当家!不好了!三当家他……他出事了!”她声音抖得像筛糠,眼睛却死死盯着余家敖的位置。 余家敖本就因搜不到人烦躁,一听这话骂骂咧咧冲过来:“蒋彪能出什么事?莫不是你这小娘们……” 话没说完,元沁瑶突然矮身,手里的刀顺着他膝弯就划了过去。 余家敖惨叫着跪地,还没看清怎么回事,后心已被狠狠捅进一刀——是元沁瑶抄起旁边的柴刀,干脆利落。 “聒噪。”她抽出刀,血溅在脸上,眼神却静得像冰。 暗处,两个黑影屏住了呼吸。 主子吩咐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冒然出手。 其实他们就想看看这女人到底有多大本事! 能得主子如此青睐! 他们是南宫澈的暗卫,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如今看来这女人下手比他们还狠,倒是有点本事的。 元沁瑶拖起余家敖的尸身往正屋挪去。 弄完之后! 不巧,被刘天敖抓包了。 “你在做什么?”刘天敖的目光像刀子,落在她沾满血的手上。 元沁瑶往门后缩了缩,露出半截蒋彪的尸体,声音发颤:“大当家……三当家他……他被四当家杀了……四当家还想对我……” 刘天敖一愣,目光扫过屋里的尸体,又看向地上余家敖的尸体,脸色瞬间铁青。 土匪窝里内讧常见,他竟没多想,只当是两人为了这女人起了争执。 “废物!”他骂了句,抬脚就往屋里窜,想看清究竟。 就在他踏入门槛的刹那。 无路可走,那么一个字就“干。” 元沁瑶掀翻旁边的桌子,酒坛碎了一地,带着火星的火把滚过来,瞬间燃起一片火墙。 刘天敖被火燎了胡子,骂着后退,刚站稳。 但元沁瑶手里莫名其妙多了个黑铁管子,对准了他。 “这是什么鬼东西?”他眯眼,只当是啥古怪暗器。 元沁瑶没说话,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巨响震得人耳朵发麻,刘天敖胸前炸开个血洞,眼睛瞪得滚圆,直挺挺倒了。 周围的土匪全懵了,手里的刀都掉了。 “邪门!她手里那玩意儿邪门得很!”有人喊着就想跑。 “这女人会巫法!是妖人!” …… 元沁瑶眼神一厉,从空间摸出个小陶罐,扯开引线就往人群里扔。 “轰隆!” 陶罐炸开,白烟弥漫,土匪们瞬间倒地,捂着喉咙抽搐——是她配的迷药,见效极快。 暗处的暗卫瞳孔骤缩。 那铁管是什么路数? 还有那会炸的罐子?! 声响比军中投石机还吓人,却小巧得能揣在怀里! 这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地牢入口的守卫被爆炸声惊动,正探头探脑。 元沁瑶捡了块石头就砸过去,正中一人太阳穴。 另一人拔刀砍来,她侧身躲过,手肘撞在他肋下,顺势夺过刀,反手抹了他脖子。 “赵天凌呢?”她抓住个没晕的土匪,刀尖抵着他喉咙。 “二……二当家去地牢里搜人了!” 元沁瑶踹开他,冲进地牢。 里面果然传来赵天凌阴柔的声音:“都给我老实点!再哭就把你们舌头割了!” 几个孩子缩在角落哭,还有两个妇人护着他们。 赵天凌正抬脚要踹,元沁瑶已到他身后,手里的刀飞了出去,直插他后心。 赵天凌僵了下,缓缓回头,看见元沁瑶时,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最后重重倒了。 “别怕,我来救你们。”元沁瑶声音放柔了些,砍断孩子们身上的绳子,“跟我走。” 孩子们愣着,那两个妇人却反应过来,赶紧抱起孩子跟上。 刚出地牢,就见桃红带着安安跑过来,后面跟着夏竹。 “主子,都解决了?”夏竹问,眼里闪着兴奋。 “嗯。”元沁瑶点头,看向安安,“没受伤吧?” 安安摇摇头,指着西边:“娘亲,小鼠鼠说那边也能出去,有黑衣怪蜀黍也在那边。” 元沁瑶看向西边阴影,那里果然有几道身影动了动,却没出来。 果然是白毛变态培养出来的怂蛋! 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下属! 夜风吹过黑风寨,火把还在燃,却没了人看守。 元沁瑶回头望了眼,眼里没什么情绪。 她握紧安安的手:“走,回家。” 安安点点头,小手回握她,肩头的小老鼠“吱吱”叫了两声,像是在应和。 暗卫们看着她带一群人消失在夜色里,才松了口气。 其中一人低声道:“这女人……比咱们主子的麾下的死士还利落。” 另一人沉声道:“速速跟上,务必护好小主子周全。至于那铁管与爆罐之事……须得详实回禀主子。” 第196章 言之凿凿 北陵国,御晨殿的夜,静得能听见烛火偶尔噼啪一声。 洛承煜躺在龙榻上,锦被下的身子止不住地轻颤。 方才咳出的血洇湿了帕子,暗红一团,宛如夜里骤开的诡艳之花。 他重重喘着,眼见着手臂上青筋一根根浮凸起来,似有活物在皮下游窜,又痒又痛,直钻到骨头缝里。 “咳……咳咳……”他欲撑起身,却被更猛烈的痛楚掼回枕上,额间顷刻布满了冷汗。 殿内乌泱泱跪了一地太医,个个以额触地,屏息凝神,连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都无。 “没用的东西!一群饭桶!”皇后柳氏立在榻边,凤钗垂下的珠串随着她的斥骂剧烈摇晃,声音又急又厉,“陛下龙体欠安至此,你们竟连个缘由都诊不出?!” 太医们伏得更低,身躯微抖。 为首的太医院院判颤巍巍抬头,声音干涩:“回禀娘娘,陛下脉象诡谲,似有外邪侵扰,又……又似中毒之兆……可微臣愚钝,实辨不出系何毒物所致……” “辨不出?”柳氏眸中寒光凛冽,“若陛下有个万一,你们阖族上下,便都去陪葬!” 话音未落,殿门“哐当”一声被撞开,太子洛翊阳衣衫不整地冲了进来,发冠都歪斜着:“父皇!儿臣来了!父皇您怎样了?” 他扑跪在榻前,瞧见洛承煜痛苦情状,眼眶瞬间红了,只手足无措地迭声唤着,“太医!快救父皇!快呀!” 柳氏见他这般失态莽撞,胸中怒气更盛,却碍于众目睽睽,只狠狠瞪去一眼。 “三哥,七弟,你们看这……”洛翊阳惶然转头,望向门口。 三王爷洛承泽与七王爷洛承安正一前一后踏入殿中。 洛承泽一身墨色锦袍,步履从容,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目光先掠过龙榻,又落在帕上那抹刺目的暗红,眼底波澜不兴:“太医院皆束手无策,看来父皇此疾,非同寻常。” 洛承安却紧锁眉头,几步抢到榻前,语带焦灼:“父皇白日里尚好,怎会骤然病重至此?” 他见洛承煜又呛咳起来,下意识欲伸手搀扶,却被柳氏横臂拦住。 “七王爷且慢,”柳氏语气疏淡,“陛下病体未明,仔细过了病气。” 她目光在两位王爷面上一扫,忽而扬声道,“国师何在?独孤国师不是言之凿凿,道陛下服了那药便可大安么?眼下这情形,又当如何说!” 提及国师,殿内空气倏然一凝。 片刻,一名内侍躬身疾步而入,禀道:“娘娘,二位王爷,国师到了。” 独孤尽一袭玄色道袍,须发如雪,手持一方青铜罗盘,稳步而入。 他未看旁人,径直走到榻前,两指搭上洛承煜腕脉,片刻后,眉心愈蹙愈紧。 “国师,陛下究竟是何症候?”柳氏急问。 独孤尽未答,目光转向殿角案几上那只盛着玉佩残片的锦盒。 他走过去,拈起一块碎玉,置于鼻端轻嗅,又以指尖细细捻磨,面色陡然一沉:“是蛊。这玉佩之中,藏了蛊虫!” “蛊?!”满殿之人闻言,皆是悚然一惊。 洛承泽眉梢微挑,似笑非笑:“国师确然?这玉佩……乃是从七妹处寻得。可她一个心智不全之人,如何懂得这般阴诡的蛊术?” 此言一出,正中关窍。 谁人不知,那七公主洛宁自小便是个痴儿,三岁方能咿呀学语却不辨亲疏,七岁即被遣送行宫,浑浑噩噩连自己名姓都记不周全,怎会藏蛊下毒? 洛承安眉头锁得更深:“三哥所言极是。七妹她……断无可能通晓此等邪术。” 柳氏却如抓住浮木,厉色道:“痴傻?保不齐是装疯卖傻!定是这孽障心怀怨怼,记恨陛下昔年将她弃置行宫,故而在进献之物中暗藏毒蛊!好生歹毒的心肠!” 洛翊阳亦跟着嚷道:“定是她无疑!父皇,儿臣请命,即刻前往晋国,将那逆妹擒回,为父皇雪恨!” 独孤尽放下玉屑,面色凝重:“此蛊甚为诡异,非寻常苗疆之术。玉佩遇血气则蛊虫苏醒,依附宿主经脉蔓延滋生,若七日之内不得解法,陛下恐……”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洛承煜听得此话,气急攻心,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此番呕出的黑血里,竟杂着几缕肉眼可见的絮状黑丝。 “查!”他用尽气力挤出嘶哑的吼声,目眦欲裂,“给朕彻查!这蛊……是否真是洛宁那逆女所为!查不出来……尔等提头来见!” 殿内死寂,只闻皇帝粗重的喘息与烛火不安的跳动。 光影在众人脸上明灭交错,神色各异。 洛承泽垂眸,指尖缓缓摩挲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唇角那抹笑意深了些许。 一个痴傻弃女,转眼成了谋害君父的疑凶,真够有趣的。 洛承安望着龙榻上痛苦辗转的父皇,眼底情绪翻涌,复杂难辨,无人能窥其心中所思。 而此刻,远在晋国边陲小城的元沁瑶,正牵着安安的手,推开暂居小院的柴扉。 夜色如水,院中树沙沙,她对宫中骤起的滔天风浪,尚一无所知。 第197章 阿离受伤了 安安迈着小短腿跨过门槛,脚下被块不起眼的小石子绊了下,踉跄着往前扑了半步,才稳住身子。 “当心些!”元沁瑶紧随其后,看着他这毛躁样,语气里带点无奈,“娘亲去烧水给你洗澡,自己去找点东西垫垫肚子。” “知道啦娘亲!”安安脆生生应着,已经颠颠地往院里跑。 “嗷呜——” 阿离趴在廊下的草垫上,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面,昏暗中,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了亮。 它瞥见安安裤腿上沾着的泥点子,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嗤:“哪滚出来的泥猴子?这院子要被你踩脏了。” 安安抬手拍了拍裤腿,小眉头一拧,把肩头缩着的小老鼠往怀里拢了拢:“阿离你又胡说说!窝跟娘亲去做英雄雄了,还有窝才不系泥猴猴腻!” 小老鼠从他怀里探出小脑袋,冲着阿离“吱吱”叫了两声,小爪子还扒拉了下安安的衣领,像是在帮腔。 阿离鼻尖动了动,除了泥土味,还嗅到一丝极淡的血腥气缠在小家伙身上。 它耳朵几不可察地耷拉了半分,嘴上却更不饶人:“英雄?我瞧是狗熊吧!被人拎着后颈当活靶子,转头就偷偷哭唧唧的……你膝盖怎么回事?” 它的目光精准地落在安安裤腿磕破的地方,那里还沾着点草屑。 安安没听出它话里藏着的那点别扭,气鼓鼓地蹲到它面前:“窝才不系狗熊熊腻!窝很腻害哒!还有小鼠鼠帮窝看路路呢!倒系你,后腿腿还疼不疼呀?娘亲说了,你不要乱动动哦,不然骨骨头长歪歪哒!到时候你别哭哭哒!。” 说着,小手就伸过去,想摸阿离缠着布条的后腿。 阿离偏头躲开,喉咙里呼噜呼噜响着,像是在发脾气,眼底却没什么凶光:“用你操心?赶紧去把自己拾掇干净,一身土腥气。” “你才系腥腥呢!好心心当驴肺肺!哼!”安安站起身,故意对着肩头的小老鼠说,“小鼠鼠,窝们去找吃的,不理它!” 小老鼠立刻“吱”了一声,小尾巴还翘了翘,表示赞同。 “等等。”阿离的声音忽然低了些,尾巴也停住了,“……你娘亲,没事吧?” 安安回头,大眼睛眨了眨,带着点得意:“娘亲也好腻害!把坏蛋蛋打得稀巴烂唷!而且一点伤伤也莫有哦!” 阿离似乎松了口气,把脑袋搁回前爪上,眼皮耷拉下来:“哦。那快滚吧。” 咧咧 臭阿离! 气死窝啦! 安安冲它做了个鬼脸,又凑到小老鼠耳边小声说:“你看,阿离就是嘴硬。” 阿离还系有良心心哒! 小老鼠:“对!就是!” 安安摸黑往屋里跑,刚踮起脚想够柜上的陶罐。 院里就传来元沁瑶的声音:“安安,锅里的水快开了。” “知道啦娘亲!” 安安转身摸到桌边,拿起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桂花糕。 他拿出一块,小心翼翼掰了一半递到肩头:“小鼠鼠,给你。” 小老鼠捧着糕点小口啃起来,腮帮子鼓鼓的。 安安自己也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还是娘亲做的糕糕好吃……阿离的腿腿肯定很疼疼,都系窝不好,要系窝莫有乱跑跑,阿离也不会受伤伤。” 小老鼠停下嘴,用毛茸茸的小爪子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不是你的错,是那些坏人的错。” 元沁瑶拎着木盆走进屋里,看见他鼓着腮帮子,眼圈还有点红。 她眉梢微扬,放下盆走过去:“慢点吃,看你嘴上沾的,跟个小花猫似的。” “娘亲!”安安咽下嘴里的糕点,跑过去抱住她的腿,仰着小脸说,“阿离好像很疼疼!娘亲等下给它换药药好不好?轻一点好不好咩!” 元沁瑶弯腰揉了揉他的脑袋:“它骨头刚接上,疼是难免的。待会儿我去给它换药。你先把这点心吃完,等会洗完澡就早点睡吧!。” “嗯!”安安用力点头,又把手里剩下的半块糕递过去,“娘亲也吃吃。” 元沁瑶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小口:“好了,你快吃吧。娘亲去阿离处理一下伤口。” 第198章 我会轻点的 元沁瑶转身去拿着药箱走到院子的廊下。 阿离还趴在草垫上,听见脚步声,耳朵动了动,却没抬头。 “换药了。”她蹲下身,声音放轻了些。 阿离这才抬眼,琥珀色的眸子瞅着她手里的药箱,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像是不情愿,又像是在撒娇。 元沁瑶没理它这茬,伸手轻轻解开它后腿上的布条。 伤处还有些红肿,她用干净的布蘸了点温水,小心翼翼地擦着周围的毛。 “我会轻点的!”她指尖的动作很轻,眼神专注。 阿离绷紧的身子慢慢放松下来,脑袋搁在前爪上,任由她摆弄,只是偶尔尾巴尖会快速地颤一下。 元沁瑶从药箱里拿出药膏,指尖沾了点,轻轻抹在伤处。 这药膏,消炎止痛效果极好,就是气味有点冲。 “唔……”阿离皱了皱鼻子,像是不喜欢这味道,却没乱动。 元沁瑶重新用干净的布条把伤口缠好,打了个利落的结:“这几天还是别乱动,不然真要长歪了。” 阿离甩了甩尾巴,算是应了。 屋里传来安安的喊声:“娘亲!水好烫呀!” 元沁瑶站起身:“来了。” 她看了眼阿离,“自己乖乖待着。” 刚走到门口,安安踮着脚在灶台边转悠,小爪子还想去碰锅沿。 “别动!”元沁瑶快步过去,把他拉到一边,“我兑点凉水。” 她往锅里加了些凉水,试了试水温,才对安安说:“可以了,脱衣服。” 安安乖乖脱了衣服,跳进木盆里,溅起一片水花。“娘亲,小鼠鼠也想洗澡澡!” 他指着肩头缩成一团的小老鼠说。 “对!对!” 小老鼠吱吱”叫了两声,小爪子扒着安安的肩膀。 元沁瑶失笑:“它那么小,不用洗,沾了水该着凉了。” 安安哦了一声,也不再强求,自己在盆里扑腾着,玩得不亦乐乎。 元沁瑶给他搓着背,看着他左肩的火焰图案。 她指尖顿了顿,心里有点发沉。 “娘亲,你怎么了?”安安察觉到她的不对劲,仰起小脸问。 “没事。”元沁瑶回过神,笑了笑,“快洗,洗完睡觉。” 洗完澡,她用大毛巾把安安裹起来,抱到床上。 安安打了个哈欠,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却还不忘问:“娘亲,明天还能吃桂花糕吗?” “能。”元沁瑶给他盖好被子,“睡吧。” 安安点点头,小脑袋往枕头上一歪,没多久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肩头的小老鼠也蜷在他颈边,睡着了。 元沁瑶坐在床边,看着他熟睡的小脸,心里踏实了不少。 黑风寨那事了了,暂时应该能安稳几天。 只是……她总觉得,这平静下面,好像还藏着什么。 她起身吹了灯,轻手轻脚地走出屋。 廊下的阿离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月光洒在它身上,毛茸茸的一团。 元沁瑶站在院里,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二天 天刚蒙蒙亮,元沁瑶就醒了。 窗外山雾还没散,带着湿冷的潮气,她轻手轻脚起身,意念一动便进了空间。 空间里的果树枝头坠得沉甸甸的,四月下旬该熟的草莓、樱桃、青杏挤得满枝桠,再不摘就要过了最佳口感。 她挽起袖子,从角落里拖出三个大竹筐,指尖划过果实,熟透的果子便自动落进筐里,不一会儿就堆得冒了尖。 旁边药圃里的草药也疯长着,薄荷、紫苏、蒲公英冒出新叶,她顺手薅了一把,捆成小束塞进空篮,心里念叨:再这么长,怕是要把整个空间都占了。 出了空间时,天光已亮透。 她把三大筐樱桃和草莓摆在院角,还摘了一小筐草莓留着自己吃,至于其他的,让桃红她们拉去景颐斋。 “娘亲!”安安揉着眼睛跑出来,小脚丫踩在石板上啪嗒响,看见院角的果子,眼睛倏地亮了,“这么多果果!系不系圣诞老爷爷又来了?” 元沁瑶正在擦桌子的手顿了顿,对上他亮晶晶的眼,硬着头皮点头:“是呀,老爷爷知道安安乖,又送好吃的了。” “吱吱!”安安肩头的小老鼠也支棱着爪子叫,小脑袋点得跟拨浪鼓似的。 元沁瑶瞅着那只灰扑扑的小东西,蹲下身对安安说:“安安,小老鼠该回家了。你看,外面有它的同伴,有它的家,总跟着我们不好。” 安安抿着嘴,小手摸了摸小老鼠的背:“可是……它说想跟窝玩。” “吱吱吱……”小老鼠蹭了蹭他的手心,像是在撒娇。 “动物也有自己的家呀,”元沁瑶柔声道,“就像安安不能一直待在外面不回家一样。放它走,以后它还能带着同伴来看你呢。” 安安想了想,慢慢松开手。 小老鼠在他掌心转了两圈,突然窜到地上,回头“吱吱”叫了两声,一扭身钻进了院角的草丛里。 安安望着草丛晃了晃,小声说:“要记得来看窝呀。” 院廊下,阿离趴在草垫上,琥珀色的眼睛斜睨着安安,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嗤声,像是在笑他傻。 没多久,院外传来马车轱辘声。 桃红和夏竹跳下车,掀开车帘:“主子,车备好了。” “把这些装上,”元沁瑶指了指墙角的大筐,“草莓樱桃送景颐斋,青杏留着给后厨腌酸梅,草药送药铺。” “是。”两人应着,刚要动手。 安安突然指着一小筐草莓:“娘亲,这个能让窝卖卖吗?” 元沁瑶挑眉:“想挣钱钱?” 安安使劲点头:“窝上次卖糕糕也挣钱钱啦!窝要努力挣钱钱养娘亲!这样娘亲就不用那么辛苦啦!” “嗤——”阿离突然站起身,尾巴扫了扫爪子,像是在说:就你?还卖果果?上次的糕点某个小馋鬼还没卖呢!在半路自己就已经吃一半了。” 拆台,小脸都有点挂不住了! 安安瞪它:“窝才不会!阿离大坏蛋蛋!” 元沁瑶被逗笑了:“行,这小筐草莓给你。挣钱钱都归你。不过得记着,不能跟陌生人走,卖完了就去景颐斋找娘亲。” 让他锻炼一下也好! “知道啦!”安安抱起小筐,草莓的甜香飘出来,他咽了咽口水,却真的没动手。 很遗憾,阿离不去城里! 阿离留在家。 坐马车进城时,安安抱着草莓筐坐在元沁瑶身边,小脑袋凑到车窗边,看外面的田埂飞掠而过。 “娘亲,草莓卖多少钱一个呀?” “三个铜板一小把。”元沁瑶整理着袖口。 “不会哒!”安安攥紧小拳头,“这次肯定能赚好多好多的钱钱钱钱……窝要发小财财啦!” “窝一定要阿离刮开它的大眼眼看!哼!” 元沁瑶失笑。 “是刮目相看呀!” 小财迷哦! …… 到了城门口,马车先拐去景颐斋后门。 桃红和夏竹搬水果。 元沁瑶把安安从车上抱下来:“去吧,小心点。” 安安掂了掂筐子,脆生生应:“娘亲放心!”转身就往集市跑,小短腿跑得飞快。 元沁瑶望着他的背影,对夏竹道:“悄悄跟着,别让他看见。” “是。”夏竹隐进人群。 她才转身进了景颐斋。 掌柜的见了她,忙迎上来:“东家,您可来了。这边请。” 元沁瑶点头,跟着往后厨走。 刚进厨房,一股甜香混着奶香飘过来。 厨师正端着一盘琥珀色的糕点:“东家,这是用您刚送来的草莓做的奶酪,您尝尝。” 她拿起小勺舀了一口,草莓的清甜混着牛乳的醇厚,口感滑嫩。“甜度再降一分,草莓碎可以再切细点。” 她放下勺,“另外,青杏到了,让后厨腌些酸梅汤,天热了正好卖。” “记下了。”厨师赶紧应着。 第199章 卖草莓咯 集市上正是热闹的时候,挑担的、吆喝的、讨价还价的混在一处,声浪能掀翻屋顶。 安安抱着草莓筐,找了个墙角蹲下,小奶音亮堂堂的:“卖草莓咯!甜津津的草莓——” 他个子太矮,筐子放在地上只露出个顶,有路过的婶子低头才瞧见,笑着逗他:“哎哟,这小不点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你爹娘呢?” 安安仰着小脸,把筐子往前提了提,红通通的草莓挤得满满当当,沾着点晨露,看着就喜人。“娘亲在忙,窝自己卖卖!三个铜板一小把,可甜啦!” 旁边卖菜的大爷凑过来,捏起一颗草莓颠了颠:“这红果果是啥?长在树上的?” 安安赶紧摆手:“不是不是!它长在地上的藤藤上,跟红薯薯似哒!” 他怕人不信,举着颗最大的:“您看,红红的,上面还有小芝麻呢!” 有个穿绸衫的公子路过,瞥了眼:“这果子瞧着新鲜,别是啥野东西,吃了中毒可咋整?” 安安急了,小脸涨得通红:“才不会腻!酒楼楼有卖卖!”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景颐斋方向,声音又脆又亮,“窝娘亲系东东家!” 这话一出,周围人都笑了。 有人知道景颐斋的,点头道:“景颐斋的东西确实地道,这草莓既然是那儿的,肯定错不了。” 一个穿蓝布裙的姑娘蹲下来,笑着问:“小家伙,给我来一小把。能卖完吗?” 安安赶紧用小竹片划了些草莓,装进姑娘递来的帕子里,接过三个铜板,小手攥得紧紧的,眼睛笑成了月牙:“能!窝很聪明哒!” 有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跑过来,盯着草莓咽口水:“窝用糖人跟你换行不行?” 安安歪头想了想。 吃? 不吃? 可系换了! 就没钱钱养娘亲啦,啦啦! 好纠结哦! 嗯嗯嗯 不行! 小信念战胜小小欲望! 窝要做会挑担担的男汉汉。 他摇摇头:“不行哦,窝要挣钱钱。小锅锅可以让你娘亲买呀!三个铜板不贵的!” 小男孩撇嘴。 被旁边的妇人拉走:“别捣乱,让小掌柜做生意。” 妇人笑着多买了两把,“我买点尝尝吧!” 安安麻利地装草莓,嘴里还念叨:“谢谢姨姨!吃了还想吃,记得再来找窝!” 夏竹躲在不远处的货摊后,看着他一本正经的小模样,捂着嘴偷笑。 这小家伙,刚才他还怕这小鬼被欺负呢! 没想到这小嘴皮子这么溜。 日头渐渐升高,安安的草莓卖得差不多了,筐底只剩零散几颗。 有个老爷爷颤巍巍走过来,叹道:“剩这几颗了,能不能便宜点?” 安安瞅了瞅筐子,又看了看老爷爷花白的胡子,把剩下的都扒拉进他手里:“老爷爷拿去吧,不要钱!” 老爷爷愣了:“这咋行?” “娘亲说,要尊敬老爷爷。”安安把空筐往胳膊上一挎,拍了拍手上的灰,“窝卖完啦,去找娘亲咯!” 他迈着小短腿往景颐斋跑。 路过刚才那个卖菜大爷的摊子,大爷喊他:“小家伙,明天还来不?” 安安回头:“不知道。老爷爷再见咯!” 第200章 寻爹爹启示 安安跑得急,胳膊上的空筐一晃一晃的,刚拐过街角,冷不丁撞上个人。 “哎哟!”他趔趄着往后坐倒,手里攥着的铜板“哗啦”撒了一地,滚得四处都是。 撞他的是个挑着担子的货郎,回头看了眼,见是个小娃娃,骂了句“不长眼”,挑着担子匆匆走了。 安安也顾不上疼,赶紧爬起来,小手在地上扒拉:“我的钱钱……” “别跑……” 铜板滚得老远,有几枚骨碌碌钻进了路边一个小摊底下。 那摊子支着块木板,上面铺着纸墨,一个老爷爷正坐着帮人写东西。 安安也顾不上别的,猫着腰就往桌子底下钻。 桌布垂着,挡住了大半光线,他小手在地上摸索,指尖碰到冰凉的铜板,赶紧捏起来往怀里塞。 “老爷爷,借过借过……”他嘴里嘟囔着,小屁股撅得老高,在桌下挪来挪去。 “窝的钱钱!……钱钱……” 老爷爷正帮一个妇人写字,被桌下的动静惊得:“这是哪家的娃娃?” 妇人也探头看,见是个小不点在桌下捡钱,忍不住笑了:“许是刚才跑太快,钱撒了。” 安安终于摸到最后一枚铜板,刚要钻出来。 就听见那妇人叹着气说:“老先生,您帮我写几张寻夫启事吧。我家那口子出去做活,快俩月没音讯了,官差那边也没信儿,我想着……说不定有人见过呢。” 老爷爷点点头,蘸了墨:“姓名?年纪?哪儿人?啥特征?” “他叫王二柱,三十出头,左额角有个疤……”妇人口齿有些发颤,“穿的是件灰布短褂,带了个蓝布包袱……” 安安从桌下钻出来,拍着身上的灰,听见这话,小眼睛突然亮了。 寻夫启事? 找不见人,写在纸上让人看,就能找到了? 他把怀里的铜板数了数,揣进布兜里,跑到老爷爷摊子前,仰着小脸问:“老爷爷,您也能帮窝写东西吗?” 老爷爷瞅他:“你要写啥?家书?” 安安摇摇头,小手背在身后,挺了挺小胸脯:“窝要写寻爹爹启事!窝爹爹也不见了!” 旁边的妇人愣了:“你爹娘也……” “不是不是,”安安赶紧摆手,小奶音脆生生的,“窝娘亲在,就爹爹不见啦!娘亲说爹爹去很远的地方了,窝想让他快点回来,吃窝卖的草莓!和娘亲做的糕糕。” 老爷爷被他逗笑了,放下笔:“那你说说,你爹爹啥模样?” 安安歪着头想,小手比划着:“很高很高!比酒楼楼的门还高!眼睛黑黑的,像夜里的星星!笑起来……嗯,不常笑!” 他想了想,又补充:“他穿黑色的衣服,带一把亮亮的剑!对了,他身上有香香的味道,像山上的冷石头!” 周围路过的人听了,都忍不住笑。 “你这孩子真逗!” …… 这描述,听着倒像个侠客。 老爷爷也乐了,拿起一张废纸:“行,爷爷帮你写写。可写了这个,你爹爹就能看见?” “能!”安安使劲点头,小脸上满是笃定,“窝娘亲说,凡事要试试!说不定爹爹就看见了呢!到时候他就知道,安安会卖挣钱钱养爹爹和娘亲啦!” 他从兜里掏出三枚铜板,小心翼翼放在桌上:“老爷爷,这些够吗?不够的话,等窝以后挣钱钱再给爷爷!” 老爷爷看着那三枚被攥得温热的铜板,心里软了,把铜板推回去:“不要钱,爷爷帮你写。写好了,贴在热闹地方,让大伙儿都帮你找,成不?” “成!”安安笑得露出两颗小门牙,凑到桌边看老爷爷写字,小嘴里还不停地念叨,“要写清楚哦,窝爹爹系天底下最好的爹爹……”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落在他毛茸茸的头顶上,也落在那张写着歪歪扭扭字迹的纸上。 风一吹,纸角轻轻晃,像是在应和着小家伙的心愿。 不远处,夏竹看着这一幕,悄悄退到巷子里,对着空气低声道:“这小主子在找人写寻夫启事……哦不,寻爹启事呢。” 空气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回应,听不出情绪,只让夏竹觉得,方才那片刻的温情里,似乎藏着点别的什么。 第201章 给你写大大的 老爷爷提笔蘸墨,刚要落纸,安安突然拽了拽他的袖子:“老爷爷,等一下子!” 他踮着脚,小手指点着桌上的纸:“要大大的字字!爹爹眼睛晴不好,字字太小了,他看不清哒!” 老爷爷被逗得直笑,把笔换了支粗的:“成,给你写大的!” 旁边那妇人也笑:“这娃娃倒是心细。你爹爹若看见,准保认得出。” 安安挺了挺小胸脯,一本正经:“那是!窝爹爹可厉害腻!” 他蹲在旁边,看着笔尖在纸上划过,嘴里念念有词:“要写‘安安很乖乖’,还要写‘娘亲做的桂花糕还留着’……” 路过个挑着菜篮子的大婶,听见了停下脚:“这娃寻爹呢?你爹叫啥呀?” 安安仰起脸:“窝爹爹叫……”他突然卡壳,小手挠挠头,“娘亲没告诉过窝爹爹的名名!” 周围人都笑起来。 “连名字都不知道,咋寻哟?” “许是记混了?” …… 安安却不慌,小奶音掷地有声:“没关系!爹爹看见窝的启事,也一定认得是窝哒!” 他指着纸上“很高很高”几个字,跟大婶比划:“他比酒楼楼的门板还高!大婶你见过这么高的人吗?” 大婶被问得一愣,摇摇头:“没见过。这般高的,怕不是庙里的罗汉?” 安安急了,又拽过旁边卖糖葫芦的小哥:“小锅锅,你肯定走了很多的路路,你见过穿黑衣服、带亮剑的吗?身上还有冷石头香香的!” 卖糖葫芦的小哥笑:“穿黑衣带剑的多了去了,冷石头香味?怕不是带了玉佩?” “不系!”安安皱着小眉头,“系山山上的石头,雨雨后的那种凉丝丝的香香!” 众人听得更乐了,这描述稀奇古怪,倒像是说书先生嘴里的人物。 老爷爷写好了,把纸递给安安:“拿着吧,贴在显眼处。” 安安接过来,纸有点大,他两只小手费劲地捧着,给老爷爷鞠了个躬:“谢谢爷爷!等窝爹爹回来了,窝让娘亲给您做最好吃的糕糕!” 他捧着纸,刚要跑,又想起什么,把铜板掏出来,硬塞给老爷爷一枚:“这个给爷爷买糖吃!” 老爷爷没接,笑着摆摆手:“快去贴吧。” 安安抓着纸,拎着空筐,跑了,小短腿迈得飞快,纸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怎么回事?” “小脚脚呀!加油油呀!” “窝的爹爹~” 跑过街角时,他看见个布告栏,踮着脚够了半天够不着,急得小脸通红。 “小娃娃,要贴这个?”一个挑着水桶的大汉路过,弯腰问。 安安使劲点头:“嗯嗯!麻烦蜀黍帮窝贴贴咩!要贴在最高的地方!” 大汉笑着接过,抬手就贴在了布告栏最顶端:“这样成不?老远就能看见。” “成!谢谢蜀黍!”安安仰着头看贴好的告示,小脸上满是期待。 “噢耶,这样子 ” “爹爹就能看见了吧!” “窝真系太聪明啦!” “回去告诉娘亲!” 安安拎着空筐,一路小跑往景颐斋冲,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小短腿蹬得飞快,路过石板路时差点绊倒,赶紧扶住墙,拍着胸口吐舌头:“好险好险!” 还没到景颐斋门口,他就开始喊:“娘亲!娘亲!” 店小二见了他,笑着招呼:“小公子回来啦,东家在二楼厢房呢。” 安安蹬蹬蹬往楼梯跑,木楼梯被他踩得咚咚响。 刚到二楼拐角,就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他放慢脚步,探头往里瞅——娘亲正坐在窗边,对面是穿墨绿衣裳的王叔叔。 旁边是月白锦袍的萧叔叔,桌上摆着茶杯,烟气袅袅的。 “……这摄政王一手够狠,一夜之间换了半朝官员,那些盘根错节的老东西,连根都让人刨了。”萧桁屹的声音带着点笑,手指敲着桌面。 王知行端起茶杯抿了口:“狠是狠,可也干净。听说那些被抄家的,连账本都被翻出来,贪了多少,赈了多少灾,一笔笔算得明明白白,百姓倒是拍手称快。” 元沁瑶指尖转着茶盖,眉梢微挑:“明面上是清算贪腐,暗地里怕是在收权。” “娘亲!”安安脆生生喊了一声,举着空筐冲进去,“窝回来啦!” 元沁瑶抬眼,看见他跑得红扑扑的小脸,眼底漾起笑意:“慢点跑,摔着了。” 萧桁屹伸手把他捞到怀里,捏了捏他的脸蛋:“这小团子去哪野了?筐都空了。” 安安挣了挣,从他怀里滑下来,叉着腰挺小胸脯,小奶音特得意:“去卖东西挣钱钱啦!窝还去贴寻爹爹启事!” 王知行挑眉:“哦?写了什么?” “写了窝很乖,还写了娘亲留了桂花糕!”安安掰着小手数,“还告诉爹爹,他很高很高,比酒楼楼门板还高!” 萧桁屹被逗笑:“你爹爹听见,准得乐坏。” “那是!”安安仰着下巴,小傲娇样儿,“爹爹带剑穿黑衣,还有冷石头香味!窝都写上了!” 这是她看小话本给小家伙讲的。 谁知道,他记得这么牢啊! “贴哪儿了?”元沁瑶有点难评啊! “贴在布告栏最高的地方!蜀黍帮窝贴的,老远就能看见!” 安安跑到她身边,扒着椅子扶手,“娘亲,爹爹看见就会回来的吧?” 元沁瑶摸了摸他的头,指尖微顿,她还是柔声道:“会的,他看见就会回来。” 萧桁屹看了元沁瑶一眼,转开话题:“说起来,清理了那些蛀虫,倒是给咱们腾了地方。青州这条商路,之前总被关卡刁难,如今换了新官,倒顺畅多了。” 王知行点头:“我已经让人去对接了,新上任的通判是个清流,只认规矩,不认人情,咱们按章程来,反倒省事。” 安安听不懂这些,趴在桌上数茶杯,数着数着,突然抬头:“王蜀黍,萧蜀黍,你们见过窝爹爹吗?他很高,带剑剑哒!” 王知行和萧桁屹对视一眼,都笑了。 萧桁屹故意逗他:“见过啊,他是不是总板着脸,像冰块?” 安安皱着小眉头想了想,摇摇头:“不!爹爹笑起来肯定好看!” 元沁瑶心头微涩。 “好了,跑了半天该饿了,”元沁瑶对小家伙说,“我让后厨给你留了桂花糕。” “耶!”安安欢呼一声,往外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冲萧桁屹和王知行挥小手,“蜀黍慢慢聊,窝吃糕糕去啦!” 看着小短腿消失的小背影 萧桁屹收起笑,看向元沁瑶:“京城那边的产业,你打算怎么办?” 元沁瑶声音轻淡:“走一步看一步吧。” 第202章 往前走哪一步? 王知行指尖在杯沿转了半圈,忽然笑了:“说起来,沁瑶你这日子过得也算安稳了,身边有安安,生意也顺,就没想着……再往前走一步?” 元沁瑶闻言手顿了顿,抬眼瞧他:“往前走哪一步?” “还能是哪步,”王知行挑眉,语气带点促狭,“寻个知冷知热的,搭伙过日子。你若有这心思,我帮你参谋参谋,京里好些人家的公子,品行样貌都过得去。” 元沁瑶还没接话。 萧桁屹已经抢了先,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一手搭着桌沿,笑得吊儿郎当:“王兄这话就不对了,远水解不了近渴。要我说,不如考虑考虑萧某?” 他拍了拍胸脯,眉眼带笑:“萧家在京城虽说不算顶顶尖,也是正经世家,家底厚实,萧某本人呢,不算丑,会算账,能护着你和安安,怎么样?” 元沁瑶瞅着他那嬉皮笑脸的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端起茶杯抿了口:“萧公子还是省省吧。” “哎,怎么就省省了?”萧桁屹凑近些,“我这条件不算差吧?” “差不差的另说,”元沁瑶放下茶杯,语气平淡,“我没那心思。再者说,” 她扫了他和王知行一眼,嘴角勾了点弧度,“内部消化风险太高,我无福消受。” 王知行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出声:“她这话说的倒是实在。咱们三个搅和在一起做生意,若是再扯上别的,将来真有什么事,怕是连朋友都没得做。” 萧桁屹啧了声,往后靠回去,故作惋惜地摇摇头:“也是,万一伤了和气,断了财路,那可不划算。” 他冲元沁瑶挤挤眼,“算我没说,免得你把我当成图谋不轨的。” “你本来就没安什么好心。”元沁瑶毫不客气地回了句。 “嘿,我这好心当成驴肝肺了?”萧桁屹作势要拍桌子,“我这是看你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想给你搭个伴儿……” “我的日子过得好得很,不用人搭伴。”元沁瑶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安安有我护着,生意有你们帮衬,已经够顺了,再多个人,反倒是麻烦。” 她心里其实清楚,萧桁屹这话多半是玩笑,他们三个这些年一起摸爬滚打,从最初的互相试探到如今的默契十足,更像是战友,谈情说爱反倒显得别扭。 王知行看出她语气里的认真,打圆场道:“好了,不说这个了。倒是青州这边刚安稳,姚园的茶叶该收了,今年要不要亲自去看看?” 元沁瑶点头:“得去一趟。去年的新茶反响不错,今年得盯着些,别出岔子。” 萧桁屹也收了玩笑的神色:“我跟你一起去,顺便去拜访一位老朋友,看看能不能打通那边的水路。” “行。”元沁瑶应下,“过两天把这边的事安排好就动身。” 正说着,安安捧着块桂花糕跑进来,嘴角沾着糕屑,含糊不清地说:“娘亲,你们要去哪里?窝也要去!” 元沁瑶擦了擦他嘴角的碎屑,温声道:“你乖乖留在青州,回来给你带好玩的。” “不要!”安安把脸一鼓,抱着她的胳膊晃,“窝要跟娘亲一起!窝会很乖的,不捣乱!” 萧桁屹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带你去也行,到时候得听我们的话,不然就把你扔在茶山里喂猴子。” 安安立刻捂住脸,瞪他:“萧蜀黍坏!猴子不吃小孩!” “哦?那可不一定。”萧桁屹故意逗他。 “娘亲!”安安扭头求助。 元沁瑶拍开萧桁屹的手,对安安道:“带你去可以,但路上不许乱跑,知道吗?” “知道啦!”安安举着桂花糕凑到萧桁屹面前晃了晃,“窝能去!蜀黍你管不着!” 萧桁屹被他那小模样逗笑,摇摇头:“这小机灵鬼。” 第203章 小铁公鸡唷! 安安把桂花糕三口两口塞进嘴里,小手在衣襟上胡乱抹了两把,然后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个鼓囊囊的小布袋子。 那袋子是元沁瑶用碎布头给他缝的,边角都磨得起了毛。 他踮着脚,把布袋子举得高高的,小脸蛋因为兴奋透着红,眼睛亮晶晶的,像藏了两颗星星。 “娘亲!蜀黍!”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板着小脸,却掩不住声音里的得意,“你们看!” 说着,他把袋子口朝下,哗啦啦倒出一堆铜钱来。 青黑色的铜钱滚落在桌面上,叮叮当当地响,有的还蹦跳着滚到了桌沿边。 “多少?多少?”萧桁屹凑过去,假装认真地数,“一、二、三……哟,足足三十五文呢!” 安安立刻挺起小胸脯,下巴微微扬着,带着点小骄傲:“系三十五文!窝自己挣哒!” “哦?怎么挣的?”王知行也来了兴致,拿起一枚铜钱在指尖转着。 “卖草莓!”安安说起来就带劲,小眉头都飞起来了,“街上的婶婶姨姨蜀黍都夸草莓甜,很快就卖光光啦!” 他说着,飞快地把铜钱一个个捡起来,重新装进袋子里,紧紧攥在手里,像是握住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小财迷! “娘亲,”他仰着脸看元沁瑶,眼神里满是期待,却又故意装得不在意,“你看……” 元沁瑶看着小财迷的样子,违心夸奖:“娘亲的小安安真厉害。挣钱钱的本事都快赶上娘亲啦!” 安安的小脸蛋瞬间更红了,却还是嘴硬地哼了一声:“那是当然。” 可攥着钱袋的小手却悄悄收紧了。 萧桁屹在一旁看得直乐,伸手想去抢那钱袋:“这么多钱,分蜀黍两个买糖吃?” “才不给!”安安立刻把钱袋往身后一藏,瞪着他,“这是窝要给娘亲买珠花的!” 安安又补充道:“等窝挣够了钱,给娘亲买最好看的珠花,比街上那些都好看!” 萧桁屹故意逗他:“那蜀黍帮你一起挣,挣够了给你娘亲买一套金的,怎么样?” 安安歪着头想了想,觉得这提议不错,但还是傲娇地说:“那……那好吧。不过你不许偷懒懒哦!!窝可系有两只眼睛晴盯着蜀黍哦!” 小家伙心里面早就乐坏了! 来个大冤种蜀黍,不用白不用! 虽然不会生小宝宝,但是怪蜀黍会生钱钱呀! 生钱钱的大公鸡蜀黍! 还是有点用用咩! “行,听我们安安的。”萧桁屹笑得更欢了。 王知行看着这一老黄瓜皮一小瓜娃子斗嘴。 莫名其妙搞笑! 元沁瑶觉得教育孩子有时候要适当给点小奖励,便开口:“既然我们安安这么能干,娘亲得给你个奖励。” 安安眼睛一亮,忙仰着脖子问:“啥奖励?是能再吃两块桂花糕不?” “就知道吃。”元沁瑶点了点他的鼻尖,“带你去街上看皮影戏,怎么样?” “皮影戏!”安安一下子蹦起来,小短腿在地上蹬了两下,“就是那个有小人儿在布上跳来跳去,还会打架的?” 她笑着点头:“是呢,听说今儿演出,热闹得很。” 安安攥着钱袋的手更紧了,小脸上满是雀跃,却又想起什么似的,扭头看萧桁屹:“萧蜀黍,你也去不?” 萧桁屹挑眉:“怎么,想让蜀黍给你买糖葫芦?” “才不系!”安安梗着脖子,却偷偷咽了口唾沫,“娘亲说人多,你得帮着看路。” 元沁瑶心里暗笑,这小家伙,还挺会找借口。 她起身收拾了件薄外套,又把安安的小帽子戴上:“走吧,去晚了就占不到好位置了。” 王知行在一旁摆摆手:“我就不去凑那热闹了。” “那我们走了。”元沁瑶招呼着,牵着安安的手往外走。 萧桁屹几步跟上,落后她们半步,目光落在元沁瑶牵着孩子的手上,指尖微痒。 街上叫卖声此起彼伏。 安安被各种小玩意儿吸引,小眼睛都不够用了,一会儿指着捏糖人的,一会儿又盯着卖风车的,脚步挪得慢吞吞。 好多好多好玩哒! 好多好多吃吃哒! 可系窝的钱钱不够呀! 窝受不了啦! 窝真系太穷穷啦! 呜呜! 天杀的老天爷爷你太不公平平啦! 天杀老天爷爷你杀死窝吧! 太穷穷啦! 太穷穷啦! 窝真系不想活啦! 呜呜~ “再不走,皮影戏就开场了。”元沁瑶轻轻拽了拽他。 小吃货看见好吃的好玩的,就走不动路啦! 安安吸了吸鼻子,小声说:“那……看完皮影戏,能买个小风车车咩?” “你的钱钱呢?”萧桁屹在一旁逗他。 小家伙立刻捂住钱袋:“这系窝给娘亲买珠花的,不能动哟!” 小铁公鸡唷! 别打窝钱钱的主意! 第204章 小孩子家家 元沁瑶被安安那副护着钱袋又眼馋风车的模样逗笑。 又贪吃又贪玩! 这或许是小孩为数不多的幸福来源吧! “看完戏,娘亲给你买。”她捏了捏安安的小手。 安安眼睛唰地亮了,小步子迈得飞快:“那快走快走!” 萧桁屹跟在旁边,瞧着元沁瑶低头对安安笑的样子,阳光落在她侧脸,柔和得像幅画。 他指尖又开始发痒,想伸手替她拢拢被风吹乱的碎发,又硬生生按捺住。 到了戏台子跟前,果然挤满了人。 元沁瑶抱着安安,萧桁屹在旁边护着,好不容易挤到个靠前的位置。 布幕一拉,锣鼓声起,几个彩色的小人儿在布上动了起来。 一会儿是武将挥刀,一会儿是小姐抚琴,配音的人嗓子亮,把人物的喜怒哀乐演得活灵活现。 安安看得眼睛都不眨,小嘴巴微张,手里的钱袋早被忘到了脑后。 看到武将打败了坏人,他还攥着小拳头小声喊:“打!打他!” “这戏倒有些意思。”萧桁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刚好能让她听见。 元沁瑶“嗯”了一声:“安安倒是喜欢。” “小孩子家家的,就爱这些热闹。”他说着,目光转向安安,眼底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 戏演到一半,有卖糖葫芦的小贩吆喝着经过。 红彤彤的果子裹着晶莹的糖衣,在阳光下闪着光。 安安的目光一下子被勾了过去,小脑袋跟着糖葫芦转,喉咙动了动。 但他很快又转回头看皮影,只是那眼神总忍不住往那边飘。 萧桁屹看在眼里,没说话,悄悄往旁边挪了挪,跟小贩招手:“来两串糖葫芦。” 安安耳朵尖,立刻回头:“萧蜀黍,你买糖葫芦呀?” “嗯,给你和你娘亲尝尝。”萧桁屹付了钱,把一串递到安安手里,另一串递给元沁瑶。 安安捏着糖葫芦,看看元沁瑶,又看看萧桁屹,小脸上有点犹豫:“娘亲说,不能随便吃别人的东西。” “我可不是别人,”萧桁屹挑眉,“我是帮你挣珠花钱的蜀黍,吃串糖葫芦怎么了?” 元沁瑶接过糖葫芦,道了声谢,对安安说:“拿着吧,谢谢萧蜀黍。” “谢谢萧蜀黍!”安安立刻甜甜地喊了一声,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 山楂的酸混着糖的甜,在嘴里化开,他眯着眼睛,小脸上满是满足。 …… 皮影戏散场时,日头已经偏西。 安安一手攥着吃剩的糖葫芦棍,一手被元沁瑶牵着,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有点困了。 “还去买风车吗?”元沁瑶问他。 安安打了个哈欠,摇摇头:“不买了,窝困了。” 萧桁屹在旁边说:“我抱他吧。” 不等元沁瑶说话,安安已经张开双臂:“要蜀黍抱!” 萧桁屹笑着把他抱起来,安安顺势把小脑袋靠在他肩膀上,没多久就发出了轻微的鼾声,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鼓囊囊的钱袋。 元沁瑶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复杂。 “他倒信你。”她轻声说。 “我长得像坏人吗?”萧桁屹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小家伙,语气带着点玩笑。 元沁瑶看了看他,轮廓硬朗,眼神深邃,说不上像坏人,但也绝不是那种让人一看就觉得亲切的人。 她摇摇头:“不像。但也绝非善类!” 萧桁屹笑了笑,没再说话。 两人慢慢往回走,小家伙睡得香甜,偶尔咂咂嘴,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好吃的。 元沁瑶看着地上的影子,忽然觉得,这样的画面,让她有些恍惚。 她甩了甩头,把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抛开。 第205章 萧公子对小主子倒是真上心 到了景颐斋门口,里头的很喧闹,饭点的热闹气儿扑面而来。 桃红和夏竹早候在门阶下,见着他们回来,忙上前屈膝行礼:“主子,您回来了。” 元沁瑶点点头。 “嗯,备好车了?”她问。 “备好了,就在街角等着呢。”夏竹答着,视线不经意扫过萧桁屹,见他抱着小主子动作轻柔,眼神里多了几分诧异,却没敢多问。 萧桁屹没多言语,径直抱着安安往街角的马车走去。 元沁瑶跟在一旁。 到了马车旁,萧桁屹小心地撩开帘子,将安安放进车厢里铺着软垫的座位上,又替他掖了掖衣角,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回。 安安被惊动了下,哼唧两声,往里头缩了缩,依旧没醒。 萧桁屹直起身,看向元沁瑶:“上去吧,我看着你们走。” 元沁瑶没推辞,弯腰进了车厢。 桃红和夏竹也跟着上来,一人守在门口,一人挨着安安坐下,生怕他睡不安稳。 “多谢。”元沁瑶在车里道了声谢,声音透过帘子传出来,不太真切。 萧桁屹站在车外,没应声,只抬手示意车夫可以走了。 马车缓缓动起来。 元沁瑶掀开车帘一角往后看,萧桁屹还站在原地,身影在暮色里渐渐模糊。 她心里头乱糟糟的。 “主子,您在想什么呢?”夏竹见她望着窗外出神,轻声问道。 元沁瑶收回目光,摇摇头:“没什么。看看安安睡沉了没。” 夏竹低头看了看,笑道:“睡得香着呢,刚才在萧公子怀里就没动过。说起来,萧公子对小主子倒是真上心。” 元沁瑶没接话,只是伸手替安安理了理额前的碎发。 上心吗?或许吧。 马车轱辘轱辘地往前跑,载着满车厢的寂静,往宅子的方向去了。 “主子。”夏竹忽然凑近,从袖袋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纸片,声音压得低,“这是今日小主子贴的……” 元沁瑶接过来,借着从帘缝透进来的微光一看。 上面写着“寻爹爹”。 还有一些她看话本给孩子讲的故事特征。 “往后小家伙再贴就偷偷撕了!”元沁瑶把纸片揉成一团,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依附他人比吃屎还难看! 夏竹没再多说。 车厢里又静了下来,只有车轮碾过石子的声响。 元沁瑶望着窗外掠过的树影,心绪万千! 当马车停在宅子门口,夕阳早落尽了,天边只余一抹淡淡的橘红。 “唔……”怀里的安安动了动,小眉头皱了皱,眼睛迷迷糊糊地睁开一条缝,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娘……” “醒了?”元沁瑶把他抱得稳了些,声音放柔,“到家了。” 小家伙眨了眨眼,看清是她,伸手搂住她的脖子,脑袋在她颈窝里蹭了蹭,“饿……” 元沁瑶笑了笑,下马车时,对桃红和夏竹说:“你们俩别跟着进去了,赶紧回城吧。” “这里离城远,等下天黑透了路不好走。”元沁瑶掂了掂怀里的安安,“路上当心些。” 夏竹还想说什么,被桃红拉了拉袖子,两人对视一眼:“是!” 看着两人转身驱马车离开 元沁瑶才抱着安安进了宅子。 门“吱呀”一声关上。 “去哪野了?” 粗粝的嗓音裹着晚风砸过来。 第206章 一天不打,上房揭瓦! 元沁瑶的脚步猛地顿住,怀里的安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停顿晃了下,小脑袋在她颈间又蹭了蹭,发出不满的轻哼。 她抬眼望去,不远处的葡萄架下,一张竹编小桌旁坐着个男子。 昏暗中看不清太多细节,只觉他身形挺拔,哪怕是随意坐着,也透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与威严。 “去哪野了?” 那粗粝中带着几分慵懒的嗓音再次响起,像块磨过的玉石,刮得人耳朵有些发麻。 元沁瑶心里“咯噔”一下,这声音……太熟了。 她抱着安安,一时竟忘了动作,就那么站在原地,目光直直地落在那人身上。 葡萄架下的南宫澈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孩子身上,又转回到她脸上,见她那副呆呆的模样,眉梢微挑,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傻子,连朕都不记得了?” “朕”?! 元沁瑶脑子里像有惊雷炸开,瞬间清明——死白毛! 死变态! 声音很熟悉! 这下怀里的安安迷迷糊糊地清醒了,小身子扭了扭,好奇地顺着娘亲的目光看向葡萄架下的男子。 他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小眉头微微皱起,心里嘀咕:这个蜀黍是谁呀?怎么会在我们家里? 忽然,他眼睛一亮,小脑袋里闪过一个念头——难道是……是他贴贴的“寻爹爹”的纸纸被看到了? 爹爹……爹爹回来了? 爹爹真的回来了? 爹爹?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小家伙立刻兴奋起来,小手使劲拍着元沁瑶的胳膊,奶声奶气地嚷嚷:“娘亲!娘亲!放我下来!放我下来嘛!” 元沁瑶还没从南宫澈突然出现的震惊中完全回过神。 被儿子这么一闹,低头看了看他泛红的小脸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纳闷这小家伙怎么突然这么激动。 但还是依言微微弯下腰,将安安放在了地上。 脚一沾地,安安立刻像只脱缰的小炮弹,摇摇晃晃地就朝着葡萄架下的南宫澈冲了过去,一边跑还一边含糊不清地喊着:“爹爹……爹爹……” 南宫澈原本还带着几分戏谑的眼神,在听到那声“爹爹”,看到那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朝自己跑来时,瞬间僵住了,端着茶盏的手也微微一顿。 元沁瑶看着儿子的举动,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这死孩子!瞎喊什么! 她赶紧抬脚想追上去把人抱回来,嘴里低声呵斥:“安安!回来!不许胡闹!” 可安安哪里肯听,这死孩子真是欠揍! 一天不打,上房揭瓦! 晚风拂过葡萄藤,叶子沙沙作响,带着几分凉意。 元沁瑶觉得头都大了——南宫澈这个煞星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安安跑到南宫澈面前,小短腿站定,仰着小脸,乌溜溜的眼睛盯着他,刚才跑急了,胸口还一鼓一鼓的。 他把那句憋了一路的话问出来,声音奶声奶气的:“你是窝爹爹吗?” 南宫澈还没从那声“爹爹”里缓过神,就对上这么双清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期待,像揣了两颗亮晶晶的星星。 他端着茶盏的手放了下来,指尖在微凉的杯沿上轻轻摩挲着,喉结动了动,竟一时没说出话。 安安见他不答,小眉头又皱了皱,小手悄悄抬起来,想去碰南宫澈垂在身侧的手。 可手伸到一半,又怯怯地收了回去,小身子还往后缩了缩,像是怕被他凶。 他抿着小嘴,又小声问了句:“你不说话,是不是呀?” “安安!别乱喊!”元沁瑶追过来,一把想将安安拉到身后,语气又急又气,“这变态蜀黍有病!之前跟阿离一样,见人就想咬!” 廊下的阿离正趴在地上舔舐受伤的腿,闻言“嗷呜”一声,抬起头看过来,尾巴蔫蔫地扫了下地面,像是在说自己才不咬人,明明是主人乱讲。 安安被元沁瑶拽着,还扭头看南宫澈,小嘴里嘟囔:“可是……可是他好像……” “好像个屁!”元沁瑶瞪了儿子一眼,转头看向南宫澈,眼神里全是火,“死白毛,屁事都没摸干净,跑来我这儿干嘛?” 她往前踏了一步,挡在安安身前,下巴抬得老高,活像只炸了毛的猫:“我这儿不欢迎你,赶紧滚蛋!不然我不介意手上再多条人命,反正杀过的也不少,多你一个不多。” 南宫澈看着她这副张牙舞爪的样子,眼底反倒漫上点笑意,慢悠悠地站起身,身形更显挺拔。 他没接她的话,只漫不经心地扫了眼安安,又落回元沁瑶脸上:“这孩子左肩有火焰图案。” 元沁瑶心里咯噔一下。 不等她发作,南宫澈又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而你的胸上有痣。朕说的没错吧?” “你!”元沁瑶脸颊瞬间涨红,又气又羞,伸手就想去抄旁边的扫帚,“你个死变态!果然是你!” 安安在旁边看娘亲动了真怒,又看蜀黍一脸不慌不忙的样子,小脑袋瓜转不过来,突然伸手抱住元沁瑶的腿,仰着头说:“娘亲,别打爹爹……” “谁让你喊他爹爹!”元沁瑶气不打一处来,低头拍了下儿子的屁股,“再乱喊今晚就吃龙肉!而且是红烧的!” 南宫澈看着这母子俩一来一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他索性往竹椅上一坐,端起茶盏抿了口,慢悠悠道:“我没说要走。” “你不走?”元沁瑶眼睛瞪得更大,“死白毛,你脸皮是用铁皮做的?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这地方,本……朕想来就来。”南宫澈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安安身上。那小家伙正偷偷从元沁瑶身后探出头看他,小手还紧紧抓着娘亲的衣角,“何况,这孩子……” “这孩子跟你没关系!”元沁瑶立刻打断他,“立刻给我滚蛋!” 安安却突然从她身后钻出来,小跑到南宫澈面前,这次没敢伸手,就站在他脚边,仰着脸问:“蜀黍,你真的不是爹爹吗?那你怎么知道窝身上有小火苗?” 南宫澈看着他认真的小模样,指尖微动,差点就想去摸摸他的头。 他顿了顿,反问:“你希望我是?” 安安用力点头,又赶紧摇头,小舌头吐了吐,小声说:“娘亲不让……” 元沁瑶气得太阳穴突突跳,冲过去一把将安安抱起来,对着南宫澈吼:“死白毛,你给我滚!现在就滚蛋!” 第207章 娘亲说不滚就打 南宫澈眼皮都没抬一下,指尖在茶盏沿上划了个圈:“朕要是不滚呢?” 元沁瑶怀里的安安小腿蹬了蹬,脆生生接话:“娘亲说不滚就打打!” “听见没?”元沁瑶,眼底狠劲,“别逼我动粗,我可不管你是什么狗屁皇帝。” “说白了,就是个篡位的烂货!” “当心某天醒来这天下早已易朝!” 南宫澈终于抬眼,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像是要把这几年的空白都补回来。 他忽然低笑一声:“几年不见,胆子倒是长了不少。” “知道就好,赶紧滚蛋!”元沁瑶抱着安安往后退了半步,拉开架势。 安安在她怀里探头探脑,小手扒着她的肩膀,冲南宫澈挤眼睛:“蜀黍,窝娘亲可厉害腻,她会打野兽!” 南宫澈挑眉:“哦?是吗?” “当然!”安安拍着胸脯,“上次后山有只大野猪,娘亲一棍子就把它敲晕了!” 元沁瑶瞪他:“闭嘴!谁让你说这个!” 安安委屈地瘪瘪嘴,把头埋进她颈窝,声音闷闷的:“可系……爹爹厉害腻,娘亲也厉害,才配得上呀……” 南宫澈喉间溢出低笑,这小东西,倒是会说话。 “配你个大头鬼!”元沁瑶气笑了,抱着安安转身就想走,“跟这种人没什么好说的,我们回屋。” “站住。”南宫澈的声音冷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把孩子放下。” 元沁瑶脚步一顿,猛地回头,眼神像淬了冰:“你想干嘛?” “朕的孩子,自然要跟朕亲近亲近。”南宫澈站起身,一步步朝她走来,阴影铺天盖地压过来,“你以为躲到这里,就能把他藏一辈子?” “谁跟你说他是你的?”元沁瑶怀里的安安突然伸手去够南宫澈,小嘴里喊着“抱抱”。 她手一紧,差点把孩子捏疼,“安安!不许理他!” 安安被她勒得有点喘,带着哭腔:“娘亲……蜀黍身上有爹爹的味道……” 元沁瑶气不打一处来。 她咬着牙骂:“什么味道?是骚臭味!” 南宫澈已经走到她面前,伸手就想去抱安安。 元沁瑶侧身躲开,抬脚就往他膝盖踹去—— 南宫澈早有防备,轻巧避开,手腕一翻就扣住了她的胳膊。 他的手劲极大,捏得她骨头生疼。 元沁瑶另一只手抱着安安,没法施展,只能用眼神剜他:“放开!” “不放。”南宫澈低头看她,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头,“女人,你是跑不掉的。” “滚妈批!”元沁瑶挣扎着。 “当年是朕不对。”他突然打断她,声音低了些,“但孩子是无辜的。” 安安在中间眨巴着眼睛,看看娘亲气红的脸,又看看蜀黍紧绷的下颌,突然伸出小手,一把揪住南宫澈的头发——手感倒是不错。 “嘶——”南宫澈没防备,被拽得偏了偏头。 元沁瑶趁机挣脱,抱着安安后退几步,指着他骂:“活该!让你耍流氓!” 安安举着小手,还在回味那手感:“娘亲,他头发好软……” 南宫澈揉了揉头皮,非但不气,反而笑了:“这孩子,随你。” “随谁也不随你!”元沁瑶把安安往身后藏了藏,“死白毛,我警告你,别打我儿子主意。” 南宫澈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眉峰微蹙:“你当真把话说得如今绝情!” “我怎么说了?”元沁瑶眼底的冰碴子像是要掉下来,抱着安安的手臂绷得死紧,“南宫澈,你算老几?当年老妖婆把洛…我杖毙弃之乱葬岗差点就死绝了,当时你他妈在哪里?” “你他妈的还不知道在哪里个女人的被窝里呢!” “腌杂烂货的玩意!恶心!” “你应该庆幸老娘心软没把这孩子给活活弄死!” 南宫澈喉结滚了滚,看着元沁瑶那双淬了火似的眼,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下。 “当年的事,朕……” “别跟我提当年!”元沁瑶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你眼里只有你的江山你的权位,洛…我算什么?一个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罢了!” 她往前逼近一步,眼神里的狠劲几乎要溢出来:“想要孩子?行啊,找你后宫那些莺莺燕燕生去!十个八个随便你!别来烦我们母子,否则我不保证做出什么事来!” 安安跟着嚷嚷:“对!娘亲会敲晕野猪,也会敲晕坏蜀黍爹爹!” 南宫澈看着她这副张牙舞爪的模样。 “女人,安安是朕的长子。”他沉下声,试图用道理说服她,“他理应回到皇家,认祖归宗。” “认祖归宗?”元沁瑶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肩膀都在抖,“认你南宫家的祖?归你那吃人的宗?这孩子跟你南宫家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她眼神骤然变冷,像是在看什么死物:“你要是识相,就赶紧带着你的人滚出花雾山,永远别再出现。不然……” 她顿了顿,指尖在安安背上轻轻拍了拍,那动作温柔:“不然下次安安揪的就不是你的头发了,可能是你的眼珠子。” 南宫澈脸色一沉。 “你以为这样就能吓退朕?”他声音冷硬,“朕说过,你跑不掉,孩子也一样。” “那就试试!”元沁瑶梗着脖子“我元沁瑶别的本事没有,拖着你一起下地狱的本事还是有的!” 要死一起死! 正好黄泉路上有个替死鬼! 安安在旁边似懂非懂,跟着喊:“下地狱!把坏蜀黍丢下去!” 南宫澈看着这对母子一唱一和,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朕不逼你,但安安必须跟我走。他是皇子,不能流落在外。” “皇子?”元沁瑶嗤笑一声,“在我眼里,他就是我儿子,不是什么劳什子皇子!你要是敢抢,我就敢让你这辈子都见不到他的面,就算是掘地三尺也找不到!” 她都想 忍不住当着孩子的面前,掏出枪,一枪毙了他。 他妈的糟心玩意! 南宫澈看着她笃定的眼神。 “朕……” “别在这里狗叫!”元沁瑶厉声打断,“老娘嫌恶心,南宫澈,你给我听好了,老娘看在晋国无辜百姓的面子上,饶你这贱货一命。” “所以现在立刻,从来老娘世界中消失!!” 第208章 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德行 南宫澈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周身的气压低得仿佛能冻住空气。 他盯着元沁瑶,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怒意,有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痛楚。 “女人,你当真以为朕不敢动你?”他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这天下终究是朕的,你和孩子,都逃不出朕的手掌心。” “呵,手掌心?”元沁瑶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抱着安安又往后退了几步,眼神里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南宫澈,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德行。凭什么觉得我会乖乖跟你走?”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心裂肺的恨意:“我告诉你,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安安踏入你那吃人的皇宫半步!你想让他认祖归宗?除非我死!” 安安似乎被娘亲的气势吓到了,小手紧紧搂着元沁瑶的脖子,小脑袋埋在她颈窝里,小声啜泣起来:“娘亲,不哭……安安不怕……” 元沁瑶听到儿子的哭声,心头一软,连忙低头安抚道:“安安不怕,娘亲没事,娘亲只是不想让坏人把你抢走。” 南宫澈看着这一幕,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当年的事,是朕不对。但朕也是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元沁瑶冷笑一声,“南宫澈,你别给自己找借口了,你从头到尾爱的都只有你自己,只有你的江山社稷!” 她抱着安安,转身就往屋里走,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不想再跟你废话,你赶紧滚,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南宫澈看着她决绝的背影,拳头紧紧攥了起来,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女人,你以为你躲得掉吗?”他对着她的背影喊道,“这花雾山终究是朕的地盘,朕有的是办法。” 元沁瑶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丢下一句:“那你尽管试好了!老娘怕你个毛线!!” 说完,她抱着安安,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屋里,“砰”的一声关上了门,将南宫澈和他的那些话,都隔绝在了门外。 南宫澈站在门外,看着紧闭的房门,眼神复杂。 屋内,元沁瑶抱着安安坐在床沿,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着他。 安安渐渐停止了哭泣。 “娘亲!”安安小手揪着她的衣襟,声音还有点发哑,“那蜀黍……真的是窝爹爹咩?” “爹爹系负心汉汉?系坏蛋蛋咩?” 元沁瑶轻轻摇头,指尖摩挲着他的脸颊,“是也不是!安安!大人的世界很复杂!人有时候会做错事,有些错能改,有些错……改不了。” 她不能替原主原谅一些所谓的小人! 她没有那个权利!! 针没扎在自己身上,永远不知道有多疼。 很多时候,人只能看到表面的结果,却没法共情到别人藏在背后的难。 “那安安不能认他咩?”安安仰着头,小嗓子里带着点委屈,“静静姐姐说过,爹爹能背着她上山摘果子。” 元沁瑶心口一酸,把他往怀里紧了紧:“娘亲也能背安安去摘果子,还能给你摘最大最甜的。” 她顿了顿,看着儿子的眼睛认真道,“安安,不是所有有血缘的人都要放在心上。咱们娘亲也能带安安开开心心地生活,对不对?” 安安似懂非懂地点头,小手搂住她的脖子:“嗯,跟娘亲在一起最开心。” “那就够了。”元沁瑶吻了吻他的发旋,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以后安安只有娘亲,娘亲会一直陪着你,护着你。以前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咱们不想,也不记恨,好不好?” 安安把脸埋在她颈间,闷闷地应:“好,听娘亲的。那蜀黍再来怎么办腻?” “他敢来,娘亲就把他打跑。”元沁瑶拍了拍他的背,语气轻快了些,“娘亲厉害着呢,不怕他。” 安安“咯咯”笑起来,小手在她肩上拍了拍:“娘亲最厉害!比阿离还要厉害腻!” 第209章 陛下这路数,怕是行不通啊 第二天 天刚蒙蒙亮,元沁瑶就醒了。 怀里的安安还睡得沉,小眉头微微蹙着,许是夜里梦到了什么。 她轻轻拨开他额前的碎发,指尖划过那柔软的皮肤,心里那点刚冒头的烦躁又压了下去。 门外传来几声鸟叫,清脆得很。 她起身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刚推开一条缝,就愣住了。 隔壁那片空地上,啥时候多了个房子? 一晚上就? 够可以的! 哼! 她眯了眯眼,心里咯噔一下——除了那死白毛,还能有哪个闲得蛋疼的? 槽他奶奶个腿的! 院门外就传来脚步声,不重,但在这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元沁瑶冷笑一声,披了件外衣就往外走。 刚拉开门闩,就见南宫澈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个食盒,晨光落在他脸上,倒显得没那么冷硬了。 “醒了?”他开口,声音比昨天柔和了些,“刚做好的早膳,给你和安安带了点。” 元沁瑶抱着胳膊,斜睨着他:“死白毛,你这是打算在我这儿扎营了?” 她往旁边那新房子瞥了眼,“动作够快啊,连夜盖的?宫里的人都闲得慌?” 南宫澈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刺,往前递了递食盒:“尝尝?厨子做了你以前爱吃的芙蓉糕。” “以前爱吃?”元沁瑶嗤笑一声,“你怕不是记错了?我现在就爱吃窝窝头,扛饿。” 她后退一步,靠在门框上,“还有,南宫澈,你这房子盖在我旁边,是想监视我?” “不是。”南宫澈的声音低了些,“就是想离你和安安近点。” “不必。”元沁瑶干脆地拒绝,“我这儿小庙容不下你这尊大佛。赶紧带着你的东西,还有你那新房子,该回哪儿回哪儿去。” 远处传来山风呼啸,带着回音,把她的话送出去老远。 南宫澈没动,手里的食盒还举着:“安安还没吃早饭,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提到安安,元沁瑶的脸色缓了缓,但还是没松口:“我会做,不劳你费心。” 这时,屋里传来安安的哭声,大概是醒了没看到人。 元沁瑶瞪了南宫澈一眼,转身就往里走:“死白毛赶紧走,别在这儿碍老娘的眼!!” 她匆匆进屋,南宫澈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院门,手里的食盒依旧没放下来。 不远处,两个侍卫缩在树后,偷偷看着这一幕。 “头儿,陛下这……是不是有点太……”一个侍卫挠了挠头,没好意思说“厚脸皮”。 被称为头儿的侍卫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陛下这是没办法。你没瞧见昨天陛下回去后那脸色?现在能放低身段哄着,已经是破天荒了。” 他顿了顿,又道,“咱们就当没看见,陛下乐意,就让他折腾吧。” 另一个侍卫点点头,心里却嘀咕:这元姑娘看着可不是好哄的,陛下这路数,怕是行不通啊。 南宫澈像是察觉到他们的目光,回头扫了一眼。 两个侍卫赶紧缩了回去,大气都不敢喘。 他重新看向院门,眼神里带着点执拗。 他缓缓放下食盒,放在门口的石阶上,没再敲门,只是低声说了句:“凉了就不好吃了。” 说完,他转身走到隔壁的新房子前,推开院门走了进去,却没关严,留了道缝,显然是还在留意着这边的动静。 阳光渐渐升高,照在元沁瑶的小院门口,那食盒安安静静地放着,透着点不合时宜的暖意。 第210章 不怕不怕 元沁瑶刚进屋,就见安安扒着床头哭,小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把衣襟都打湿了。 “娘亲!”他看见元沁瑶,张开胳膊就扑过来,小嗓子哑得厉害,“安安梦到……梦到娘亲不见了……” 元沁瑶心一揪,赶紧把他捞进怀里,拍着他后背:“不怕不怕,娘亲在呢,哪儿也不去。” 她捏了捏安安软乎乎的脸蛋,“是不是做噩梦了?” 安安把脸埋在她怀里,闷闷点头:“嗯……黑黑的,抓不到娘亲的手手。” “那是假的。”元沁瑶刮了下他的小鼻子,声音放得柔,“娘亲这不好好的?走,跟娘亲一起做早饭去,给你煎个蛋,好不好?” 安安吸了吸鼻子,抬头看她,眼睛红红的像只小兔子:“要两个……给娘亲一个。” “好,两个。”元沁瑶笑着应了,抱着他往灶房走。 刚走到院子,安安就瞥见了门口石阶上的食盒,拉了拉元沁瑶的衣角:“娘亲,那是什么?” 元沁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眼皮跳了跳,没好气:“不知道,谁放的破烂,回头扔了。” 安安哦了一声,没再问,只是小手还紧紧攥着她的衣角。 灶房里烟火升起,元沁瑶一边生火一边教安安磕鸡蛋,小家伙笨手笨脚,蛋清流了满手,咯咯直笑。 等煎蛋的香味飘出来,他早就把噩梦忘到了脑后。 吃完饭,元沁瑶找出小背篓,往里面塞了把小药锄:“安安,跟娘亲上山采药去?” “去!”安安立刻点头,眼睛亮晶晶的,“能看到小松鼠吗?” “说不定能。”元沁瑶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走了。” 刚出院子,就见阿离蹲在篱笆外,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面。 “阿离!”安安挣开元沁瑶的手,跑过去抱住阿离的脖子,“你的腿腿还疼不疼呀?” 阿离往旁边躲了躲。 “早好了,小爱哭包”。 此时阿离的心里的都是戏! 主人的医术那么厉害! 肯定好得快啦! 小白痴! “真的吗?”安安不信,伸手去摸它的后腿,“我看看……好像真哒!好好了耶。” 阿离甩了甩尾巴,用脑袋顶了顶他的肚子,把他顶得一个趔趄。 “哎呀!”安安站稳了,假装生气地拍了拍阿离的脑袋,“你坏!” 阿离斜睨他一眼,转身往山上走,走两步又回头看他,那意思明摆着“跟上”。 安安立刻忘了生气,颠颠地跟上去:“等等我呀!阿离,你知道哪里有红果果吗?娘亲说红果果能泡酒。” 阿离没理他,步子迈得更快了。 元沁瑶跟在后面,看着这一人一兽的互动,嘴角忍不住上扬。 山风从林间穿过去,带着草木的清气。 安安的笑声脆生生的,和阿离偶尔的低呜混在一起,倒也热闹。 元沁瑶一边走一边留意着路边的草药,看见几株不错的蒲公英,弯腰挖了起来。 刚把药草放进背篓,就听见安安喊:“娘亲!阿离找到小刺猬了!” 她抬头望去,就见安安蹲在一棵大树下。 阿离站在旁边,对着一团缩成球的小东西龇牙。 “别吓它。”元沁瑶走过去,把安安拉到身边,“小刺猬胆小。” 安安点点头,小声问:“它是不是找不到家了?” “说不定是出来找吃的。”元沁瑶摸了摸他的头,“咱们别打扰它,走了。” 安安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她走。 阿离却对着那刺猬又“嗷”了一声,才慢悠悠地跟上。 元沁瑶看着阿离那欠揍的样子,心里哼了声:早知道就不轻易用木系异能帮它治腿了,这下倒好,恢复得太快,反倒成不省心了!” 第211章 草木愈发葱郁 山路蜿蜒,草木愈发葱郁。 安安被林间偶尔窜过的小松鼠吸引,跑前跑后,笑声在山谷里荡出老远,带着清亮的回音。 阿离像是领路的熟手,时不时钻进灌木丛,再钻出来时,要么嘴里叼着颗野果,要么甩甩尾巴示意前面有好东西。 元沁瑶背着小背篓,慢悠悠地跟在后面,眼睛没闲着,瞧见几株品相不错的知母,蹲下身用小药锄小心翼翼地挖着。 “娘亲!你看这个!”安安举着一串紫莹莹的小果子跑过来,小手上沾了不少紫色的汁,“阿离给窝的,甜不甜呀?” 元沁瑶直起身,接过那串果子闻了闻,又捏起一颗尝了尝,点头道:“是山葡萄,能吃,就是有点酸。” 安安立刻塞进嘴里一颗,眯着眼咂咂嘴:“不酸!甜甜的!” 说着又递到她嘴边,“娘亲也吃。” 元沁瑶咬了一颗,酸得眯了眯眼,看着他那副“小得意”的模样,忍不住笑:“你呀!真是个小馋猫!” 小鬼看着娘亲滑稽的模样,捂着自己的小嘴笑。 阿离在旁边用头蹭了蹭安安的腿,像是在邀功。 “小鬼!本兽厉害吧!哼!” 安安摸了摸它的头:“嗯!嗯!阿离真厉害!娘亲上当咯!” 正说着,阿离突然竖起耳朵,朝着一个方向低低地吼了一声,毛发都有点炸开。 元沁瑶把安安往身后拉了拉:“怎么了?” 阿离没动,只是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密林。 安安也紧张起来,小手紧紧攥着元沁瑶的衣角:“娘亲……有、有野兽吗?” “别怕。”元沁瑶拍了拍他的手,目光锐利地扫向那片密林。 片刻后,林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接着走出两个穿着侍卫服的人,手里还拎着个食盒,瞧见元沁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 元沁瑶一看就明白了,眉头瞬间皱起:“南宫澈派你们来的?” 两个侍卫没敢应声,其中一个壮着胆子把食盒往前递了递:“陛下……让奴才们给夫人和小殿下送点吃食过来。” “不必。”元沁瑶拉着安安就要走。 “娘亲,是那个怪蜀黍咩?”安安仰着头问,小声音里带着点忐忑不安。 “应该是吧!别理他。”元沁瑶加快了脚步。 那两个侍卫也不敢拦,只是跟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不远不近地缀着。 阿离回头对着他们龇牙咧嘴,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像是在说“离远点”。 元沁瑶没好气地瞪了一眼后面的人:“告诉你们主子,别跟个苍蝇似的嗡嗡叫,烦得很!再跟着,我可不保证这山里会不会有什么‘意外’。” 那两个侍卫脸色微变,对视一眼,脚步顿了顿。 “娘亲,什么是意外呀?”安安好奇地问。 “就是……让他们找不到回家的路。”元沁瑶说。 走到一处溪水边,元沁瑶停下脚步:“安安,咱们在这儿歇歇脚,洗点山葡萄吃。” “哦!” 安安有点兴致不高地应了,蹲在溪边玩水。 元沁瑶则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波光粼粼的溪水,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212章 愿者上钓 安安的小手在溪水里拨弄着,溅起一串细碎的水花。 咦! 老爷爷? 好像在钓钓鱼? 可是 那老爷爷手里握着根鱼竿,鱼线垂在水里,一动不动腻!? 娘亲说过死人人才不会动哒! 那老爷爷死翘翘啦! ? 好惨啊! 而且白天晒尸尸呀! 好可怜呀! “娘亲,你看!”安安拽了拽元沁瑶的衣角,小手指着那边,“那个老爷爷好奇怪怪呀!” 嗯! 元沁瑶回过神来,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唉!娘亲,别说话话!”安安压低声音,眼睛瞪得溜。 “这老头也太抠了!鱼钩上连点饵料都没有,当我们傻呀?” “就是就是!上次来个小娃,还扔了半块馒头呢,这老头倒好,空手套白狼!” “要不咱们逗逗他?”一条小鱼甩了甩尾巴,用嘴轻轻碰了碰鱼钩,“你看他那鱼竿动了动,保准以为上钩了!” …… 小家伙松了一口气。 哦!原来老爷爷不是死死了呀! 是在钓鱼鱼呀! 害他的心心扑通扑通跳舞舞! 真是个让人担担心的老爷爷! 他,小声说:“娘亲,鱼鱼们说老爷爷没放吃吃的,钓不到它们。” “嗯!”元沁瑶摸了摸他的头。 安安,拉着她的手要往老爷爷那边走:“娘亲,窝们去告诉老爷爷,给鱼鱼放点吃的,就能钓到啦!” “老爷爷看着好可怜呀!” “窝们要去帮忙忙!” 刚走两步,阿离突然窜到他脚边,用身子蹭了蹭他的腿。 “别多管闲事,小鬼!”。 它还扭头看了看溪边背蒌里的野葡萄,尾巴扫了扫安安的手背。 “赶紧去洗果子。本兽要吃!” “阿离,你别拉我呀。”安安拍了拍阿离的脑袋,“老爷爷好可怜的,钓不到鱼呢。” 元沁瑶把他拉了回来,坐在石头上,指着那老爷爷说:“安安,你看,老爷爷不是钓不到鱼鱼,他是在等愿意上钩的鱼呢。” “愿愿上钩钩?可是静静姐姐说过钓鱼鱼要有吃吃的,鱼鱼才愿愿上钩钩呀!”安安皱着小眉头。 “好像确实是这样!”元沁瑶拿起一颗山葡萄,剥了皮塞进他嘴里,“但是也有例外呀!娘亲给你讲一个故事吧!在很久以前有个老爷爷,钓鱼的时候也不用饵料,他说呀,要是有鱼愿意自己上钩,那肯定是懂他的鱼。” 安安嚼着葡萄,似懂非懂:“那……要是一直没有鱼鱼上钩钩呢?老爷爷不就是白等了吗?” “那也没关系呀。”元沁瑶笑了,“他坐在这儿,看看风景,吹吹风,也挺好的呀。就像有些人,明明知道可能得不到,还是愿意等一等,说不定哪天就等到了呢。” 她这话像是在说给安安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 她目光不自觉地飘向身后——那两个侍卫还远远站着,跟木桩子似的。 安安突然拍了下手:“娘亲,我知道啦!就像怪怪蜀黍,他天天跟着我们,是不是也在等我们‘上钩钩’呀?” 元沁瑶被他逗笑了,点了点他的小鼻子:“你这小脑袋瓜,想的还挺多。” 不远处,老爷爷的鱼竿猛地往下一沉。 他“嘿”了一声,猛地一提,一条巴掌大的小鱼被钓了上来,在鱼钩上挣扎着。 红尾巴小鱼在水里急得转圈:“笨蛋!说了没饵料还上钩!” 胖头鱼叹口气:“这大概就是人类说的‘愿者上钩’吧……” 安安看得直拍手:“钓到啦!钓到啦!老爷爷钓到鱼啦!” 老爷爷笑眯眯地把鱼放进旁边的小水桶里,抬头瞧见安安,冲他挥了挥手:“小娃娃哟!要不要来看看?” 安安看了看元沁瑶,见她点头,立刻拉着阿离跑了过去,趴在水桶边看那条小鱼,嘴里还念叨着:“鱼鱼,你是不是懂老爷爷呀?” 小鱼摆了摆尾巴。 第213章 鱼鱼,你好可怜呀 “懂什么懂!我爹爹娘亲昨天被一张大网捞走了,我活着也没趣,不如被这老头钓上来,好歹能让他乐呵乐呵……” 安安的小嘴立刻瘪了,大眼睛里瞬间蒙上一层水汽:“鱼鱼,你好可怜呀……” 他扭头拽住老爷爷的袖子,仰着小脸求情,“爷爷,你放了它吧,它爹娘没了,好可怜的。” 老爷爷眯着眼笑,手里的烟杆在石头上磕了磕:“哦?放了它,我这半天不就白等了?” “我……我给你找吃吃的!”安安急得小脸红扑扑的,指着不远处元沁瑶身边的背篓,“阿离采了好多野葡萄,窝给你拿!” “葡萄哪有鱼鲜?”老爷爷故意逗他,指尖在水桶沿上敲了敲,“再说了,是它自己上钩的,可不是我强钓的。” “老爷爷等窝一下下!” 哒!哒!哒! 安安跑到元沁瑶身边,拉着她的手就往老爷爷那边拽:“娘亲,娘亲,你跟爷爷说说,放了鱼鱼好不好?” 小家伙,小声说,“而且窝看老爷爷好像有点咳嗽,娘亲不是采了治咳咳的草药吗?窝们跟他换好不好?” 元沁瑶笑了! 这孩子倒会察言观色! 依了孩子,又怎么样! 这要求不过分吧! 走到老爷爷身边。 “哟!小娃娃还会搬救兵呢!” “老夫我!可没有那么好打发!哼” 老爷爷瞥了一眼元沁瑶。 元沁瑶瞥了眼水桶里的鱼,又看了看老爷爷:“老人家,我这孩子心善。这鱼您要是肯放,我这筐里的草药,您随便挑。” 老爷爷打量着她,眼神里带着点探究:“你说换就换!” “老夫的颜脸还要不要了!” 安安一听老爷爷这话,小脸“唰”地就鼓起来了,像只气鼓鼓的小河豚,小手往腰上一叉,奶声奶气却带着股子冲劲:“老爷爷你怎么这样子?!鱼鱼那么可爱!你怎么能吃鱼鱼腻!” 他跺了跺脚,小眉头拧成个疙瘩:“你不吃它一天,又不会死死!可是鱼鱼被你吃了,就再也活不过来了呀!” 老爷爷被他这模样逗得眼睛眯成条缝,故意板着脸:“哦?可爱?啥叫可爱?老夫活了大半辈子,只知道鱼肉香,可不懂什么可爱不可爱的。” 安安被问住了,小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来。 脑脑子有病病,它不知道。 他挠了挠头,大眼睛骨碌碌一转,赶紧扭头拉元沁瑶的衣角,仰着脸求助:“娘亲,娘亲,可爱是什么呀?” 元沁瑶看着这小傲娇,蹲下身捏了捏他的小脸:“可爱就是……像安安这样,让人看着就欢喜,舍不得欺负。” 安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立马转回去对着老爷爷,小胸脯挺得高高的:“就是像我这样!鱼鱼也很可爱的!你看它在水里游来游去,多好玩!” 老爷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烟杆在手里转了个圈:“你这小娃娃,嘴巴倒挺厉害。” 他瞅了瞅水桶里那条扑腾的鱼,又看了看安安那双亮晶晶、满是期盼的眼睛,故意拖长了调子,“可老夫……” “可…可老夫夫你咳咳!”安安赶紧打断他,小手往元沁瑶的背篓那边一指,“娘亲说咳咳得厉害,得吃草药才会好!你要是放了鱼鱼,娘亲就给你最好的草药,比鱼肉管用多啦!” 老爷爷被他这急吼吼的样子逗得直乐,脸上的褶子都堆在了一起:“你这小家伙,还挺会抓把柄。” 第214章 窝可不是光吃饭饭不长脑脑哒 安安小下巴一扬,傲娇地哼了声:“当然喽!窝可不是光吃饭饭不长脑脑哒!”那小模样,像只打赢架的小公鸡。 元沁瑶站起身来,看向老爷爷:“老人家,既然孩子求了,您就当积个德。我看您咳嗽确实有些日子了,不如让我看看?” 老爷爷挑眉,上下打量她:“你还会瞧病?” “略懂些。”元沁瑶没多说,“您要是信得过,就让我搭个脉。” 老爷爷犹豫了下,终究是被那阵突如其来的咳嗽打断了思绪,捂着胸口咳了几声,才点点头:“行,就让你瞧瞧。要是说不出个一二三,这鱼,我可还得带走。” 元沁瑶上前,指尖搭上他的手腕。脉搏沉缓,带着些郁结之气,果然是肺里积了痰湿,久咳不愈的样子。 她松开手,道:“您这是受了风寒没好利索,痰湿堵在肺里,夜里咳得该更厉害吧?” 老爷爷眼神一动,显然是说中了,嘴上却仍硬气:“算你有点本事。那又怎样?” “我背篓里有紫苏和杏仁,回去配上生姜煮水,喝上几日就见效。”元沁瑶说着,从背篓里翻出几株草药,“这些您先拿着。” 安安见娘亲递了草药,赶紧凑上去,小手扒着水桶边:“老爷爷,你看,娘亲的药很管用的!快放了鱼鱼吧!” 老爷爷看着那几株草药,又看看安安急切的小脸,叹了口气,拎起水桶走到河边,把鱼倒了进去。 耍够了就放回去吧! “扑通”一声,鱼摆着尾巴游进水里,很快没了踪影。 安安拍着小手笑起来:“谢谢爷爷!” 老爷爷哼了声,接过草药揣进怀里,烟杆往肩上一扛:“算你们母子俩运气好。老夫走了。”说着,转身慢悠悠地往山路那头去了,走了没几步,又回头看了眼安安,嘴角悄悄勾了勾。 元沁瑶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嘀咕:这老头,看着古怪,心肠倒不算坏。 她低头看向安安,捏了捏他的小手手:“这下满意了?” 安安重重点头:“嗯!嗯!但是鱼鱼刚刚说它没有爹爹娘亲了!鱼鱼好可怜哦!” 元沁瑶闻言一怔,指尖轻轻刮了下他的小鼻子:“安安心善,这是好事。但你看啊,这水里的鱼,它们生来就跟着族群游,有时候水流冲散了,就得分开一阵子。” 她抬手指了指河面,阳光洒在水上,波光粼粼的:“就像山里的鸟,春天来了聚在树上唱歌,冬天一到,也得各飞各的去找暖和地方。离别啊,有时候就跟日头东升西落一样,是常有的事。” 安安眨巴着大眼睛,小眉头又皱起来:“那……那它们还会再见吗?” “说不准呢。”元沁瑶笑了笑,“也许某一天,这条鱼游着游着,就撞见它爹娘了呢?就算见不着,它也能自己找吃的,慢慢长大,说不定还能有自己的小鱼宝宝,到时候它就是爹娘啦。” 阿离凑了过来,脑袋往安安腿上蹭了蹭。 安安伸手摸了摸阿离毛茸茸的脑袋:“阿离也觉得娘亲说得对吗?” 阿离尾巴轻轻晃了晃,用鼻尖顶了顶安安的手心。 “主人说的正确!” “你看,阿离都懂。”元沁瑶顺势道,“就像安安,就算以后遇到要分开的人,也能好好吃饭,好好长大,因为心里记着对方,就不算真的分开呀。” 安安似懂非懂,小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记在这里,就不会忘了?” “对,记在这里。”元沁瑶握住他的小手按在他的小心口,“就像娘亲记着安安,安安记着娘亲,不管走多远,心里都揣着,就一直在一起呢。” 安安想了想,突然笑了:“那窝把鱼鱼记在这里,它就不孤单了!” 他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等我下次来,再给它带吃吃的!” “好啊。”元沁瑶背起蒌子牵着他的小手,“时候不早了,咱们该回去了,不然太阳晒得厉害。” 安安点点头,又回头望了眼河面,挥了挥小手:“鱼鱼再见,我会想你的!” 阿离在前面带路,尾巴翘得高高的。 元沁瑶牵着安安跟在后面,脚步踩在草地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安安走了几步,突然仰起头:“娘亲,那……怪怪蜀黍,他心里会记着安安咩?” 元沁瑶脚步顿了下。 她沉默片刻,摸了摸他的头:“也许吧。” 安安重重点头:“嗯!娘亲窝们回家家咯!……” 他蹦蹦跳跳地往前跑 小脸上满是笑。 阿离追着他跑,发出欢快的叫声。 管他个球球啊,只要安安好好的,其他的,都是浮云。 她加快脚步追上去:“慢点跑,别摔着!” “知道啦!知道啦……”安安的声音脆生生的,在山谷里荡开,惊起几只飞鸟。 第215章 蜀黍好像在等我们哦 拐过那道熟悉的山弯 元沁瑶就看见南宫澈杵在院门口。 安安眼睛尖,先喊了声:“怪怪蜀黍!” 南宫澈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瞬间散了,快步迎上来,目光落在安安身上,又滑到元沁瑶脸上,喉结动了动:“回来了。” 元沁瑶没理他,牵着安安径直往院门走,擦肩而过时,胳膊肘差点撞到他,他却跟没察觉似的,侧身让了让。 “娘亲,蜀黍好像在等我们哦。”安安回头看了眼南宫澈,小声说。 “别理他。”元沁瑶拉开门,把安安往里带,“阿离,进去。” 阿离“汪”了一声,颠颠地跑进去,尾巴扫过门槛,带起点尘土。 南宫澈跟在后面,也想往里迈,元沁瑶“砰”地一声按住门板,瞪他:“南宫澈,你脸皮是铁皮做的?听不懂人话?” “我给安安带了些玩意儿。”他从身后拿出个木匣子,打开,里面是些木雕的小玩意儿,有小兔子,有小老虎,刻得倒还精致,“让他玩玩。” 安安扒着门框,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那些小木雕,小手攥着元沁瑶的衣角,没敢动。 “我们不要。”元沁瑶把安安往身后拉了拉,“拿走,别脏了我家的地。” “不喜欢?”南宫澈看向安安,声音放软了些。 安安抿着嘴,看了看木雕,又看了看元沁瑶,小脑袋低下去,抠着手指。 元沁瑶心里哼了声,这狗皇帝倒是会拿捏,知道从孩子下手。 她正想再说点什么。 南宫澈突然轻咳一声,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是几块麦芽糖,黄澄澄的,透着股甜香。 “这个呢?”他递过去。 安安的眼睛更亮了,咽了口口水,小声说:“娘亲……” 元沁瑶心里憋着火,却被儿子那点小馋样弄得没辙,她瞪向南宫澈:“南宫澈,你有意思吗?用几块糖就想收买我儿子?” “我只是想……”他话没说完,就被元沁瑶打断。 “你想做什么都跟我们没关系!”她提高了音量,“安安,进来!” 安安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元沁瑶往里走,走到院子中间,还回头看了眼门口的南宫澈,那包麦芽糖还在他手里捏着。 南宫澈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母子的背影,手里的木匣子和麦芽糖都没放下,风吹过,他的衣摆动了动,倒显得有些孤零零的。 不远处的侍卫又在嘀咕。 “头儿,陛下这招好像也不太管用啊。” “急什么,”领头的侍卫瞥了眼自家陛下,“这叫水滴石穿,慢慢来。” “这女人的脾气,我看是石头撞石头,得碎一个。” “嘘……小声点!” 南宫澈像是听到了,回头扫了他们一眼,两人赶紧缩到树后,大气不敢出。 他转回头,看着紧闭的院门,把木匣子和麦芽糖放在门槛上,用块石头压住,免得被风吹走。 然后他没走,就坐在院门外的石阶上,背靠着门框。 屋里,元沁瑶正给安安擦手。 安安却心不在焉的,小手一直往门口瞟。 “别看了,那糖不好吃,娘亲晚上给你做红薯干,比那甜。”元沁瑶拍了拍他的手背。 “可是……”安安小声说,“蜀黍好像有点可怜哦。” “可怜?”元沁瑶嗤笑,“他是皇帝,全天下的东西都是他的,可怜?安安,你可别被他骗了,他那是装的。” 安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可心里还是惦记着那几块麦芽糖,还有那个小老虎木雕。 元沁瑶看在眼里,心里那点火又窜上来,这狗皇帝,还真是阴魂不散。 她走到窗边,撩开点窗帘往外看,见南宫澈还坐在石阶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阳光照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倒真有几分落寞。 她心里哼了声,落寞个屁! 当初把原主害得那么惨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有今天? “娘亲,我能去把木雕拿进来吗?”安安凑到她身边,仰着小脸问,“我就看看,不吃糖。” 元沁瑶看着儿子那双清澈的眼睛,心里软了软,终究是点了点头:“只能拿木雕,糖不准碰,听到没?” “嗯!”安安高兴地应着,颠颠地跑出去,拉开门,飞快地拿起那个木匣子,又捡起地上的麦芽糖,转身就往回跑,跑进门里,还不忘回头对南宫澈说:“蜀黍,木雕窝收下啦,糖还给你!” 他把麦芽糖往门槛上一放,“砰”地关上了门。 南宫澈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又看了看门槛上的麦芽糖,嘴角突然几不可查地勾了勾。 旁边的侍卫看傻了眼:“头儿,陛下笑了?” “嗯。”领头的侍卫点头,心里嘀咕,一块木雕就高兴成这样,陛下这是……魔怔了? 屋里,安安把木匣子打开,拿出那个小老虎木雕,举到元沁瑶面前:“娘亲,你看,这个老虎好威风!” 元沁瑶瞥了一眼,没说话。 没良心! 第216章 跟尊石像似的 晌午 元沁瑶系上围裙,往院角的水井走去。 安安蹲在旁边拔草,手里还攥着那个小老虎木雕,时不时偷偷往院门口瞟——南宫澈还坐在那儿,跟尊石像似的。 “安安,过来帮娘亲递个盆。”元沁瑶把水桶往井里放,哗啦啦溅起些水花。 安安应了声,跑过去递过木盆,眼睛又往门口溜:“娘亲,蜀黍还在那儿呢。” “管他呢。”元沁瑶拎起满满一桶水,倒进盆里,“他爱坐就坐,渴死饿死都是他自找的。” 她把刚摘的青菜往盆里扔,哗啦搅了搅,泥水顺着盆沿往下淌。 洗了两把,盆里的水就浑了。 元沁瑶拎起盆,转身就往院门口走。 安安心里咯噔一下,小手攥紧了木雕:“娘亲,你要干啥?” “浇花。”元沁瑶头也不回,语气平平,“你看那几株金银花,好几天没浇水了,再不浇要枯了。” 安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院门口墙根下是有几株金银花,可离南宫澈坐的地方也就两步远! 他赶紧跟上去,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娘亲,我来浇吧,我力气大!” 元沁瑶没理他,走到门口,手一扬—— “哗啦!” 一盆带着菜叶子的泥水,不偏不倚,全泼在了南宫澈身上。 水花四溅,他的锦袍瞬间湿透,泥点溅了满脸,连头发丝上都挂着碎菜叶。 安安“呀”了一声,小手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替南宫澈捏了把汗。 阿离在旁边看得清楚,尾巴摇得更欢了,还“呜呜”叫了两声。 南宫澈还是坐着没动,甚至没抬手擦一下脸上的泥。 跟尊石像似的 没有什么反应! 要看门狗可能都会炸毛! 但是南宫澈是人,不是看门狗呀! 何解! 他犯贱! 喜欢被虐! 元沁瑶放下空盆,拍了拍手,一脸无辜:“哎呀,真不好意思,手滑了。” 她瞥了眼墙根的金银花,“不过还好,水都浇到根上了,算你小子……哦不,算这花运气好。” 南宫澈喉结动了动,声音有点哑,带着水汽:“无妨。” “无妨就好。”元沁瑶抱起胳膊,嘴角勾起抹嘲讽,“南宫澈,你说你这一身衣服,怕是能抵我这院子里所有草药加起来的价钱吧?这么金贵的身子,跟这儿挨浇,图啥?” “娘亲……”安安拉了拉元沁瑶的衣角,小声说,“蜀黍衣服湿了,会不会生病病呀?” “生病?”元沁瑶哼了声,“他是皇帝,龙体金贵着呢,淋点水算什么?说不定还觉得是福气呢。” 她低头瞪了安安一眼,“少管闲事,帮娘亲烧火。” 安安被她拉着往里走,还不忘回头看南宫澈,见他依旧坐在那儿,背挺得笔直,像棵被雨浇过的松树,心里有点不落忍。 阳光照在南宫澈湿透的衣服上,泛着水光。 他抬手,慢慢抹去脸上的泥点,动作不慌不忙,那双眼看向她的时候,竟没半分怨怼,只有点……执拗? 院门外,两个侍卫看得心惊肉跳。 “头儿!陛下被泼了!”一个侍卫急得直搓手,“要不要过去递件衣服?” 领头的侍卫按住他:“别去!没瞧见陛下那样子?这是心甘情愿受着。” 另一个侍卫咂咂嘴:“可元姑娘这脾气,也太烈了点,陛下这罪,怕是有的受了。” 第217章 淋雨雨就会打生病病 “娘亲,蜀黍真的不会生病病吗?”他眼睛里满是担忧,“可是阿离一淋雨雨就会打生病病了。” 元沁瑶往灶膛里添柴,火苗“噼啪”跳了两下。 她头也没抬:“他跟阿离能一样吗!他糙惯了,脂肪厚!御寒!!” “可是……”安安还想替南宫澈说话,被娘亲瞪了回去。 “可是什么?”她把火钳往灶台上一拍,“忘了昨天他想把你抢走?这种人,淋点水怎么啦!” 安安被她凶得缩了缩小脖子,低下头,小声嘟囔:“可他……好像也没那么坏……” “没那么坏?”元沁瑶冷笑,“等他把你拖进皇宫,让你认那些莺莺燕燕当后娘,到时候你就知道他坏不坏了。” 安安瞬间不敢再说话了,只是小手摩挲着木雕上的纹路。 娘亲说的好像有点道理哦!! 大人人的世界真是乱糟糟的!! 好难懂哦!! 伤脑瓜!! 灶房的窗户开着,能看到院门口的影子。 小鬼眼睛还是忍不住乱瞟! “水开开了。”安安指着冒热气的锅,转移话题。 元沁瑶“嗯”了一声,起身去切菜。 刀刃在案板上“咚咚”响,节奏飞快,像是在发泄什么。 安安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说:“娘亲,其实……窝刚才看到蜀黍嘴嘴笑了。” 元沁瑶手一顿。 “笑?”她皱眉,“他那是被自己的愚蠢,蠢笑了。” “才不是呢!”安安急得跺脚,“蜀黍那是幸福福的笑笑啦!“ “别管他幸不幸福,老娘我现在很不幸福福!!很饿!!很想揍你!!”元沁瑶把切好的菜倒进锅里,“去把碗筷摆好,准备干饭啦!” “哦!” 安安没好气地去拿碗筷。 娘亲! 没人味味! 也莫有心心! 锅里的菜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混着水汽飘满灶房。 元沁瑶往灶膛里添了最后一把柴,火苗舔着锅底。 她瞥了眼安安挂着油瓶的嘴,心里的烦躁又窜上来。 心中很复杂…… 这小子,才跟那狗皇帝见几面,就开始胳膊肘往外拐了? 这小子会是只白眼狼吗? 东郭先生和狼的历史会重演吗? “碗摆好了没?”她摇了摇头,不想了,扬声问。 安安把碗筷往桌上放,动作有点重。“快啦!快啦!” 过了一会儿,菜炒好了。 元沁瑶坐在饭桌前盛了两碗粥,递给他一碗:“赶紧吃,凉了不好喝。” 安安捧着粥碗,小口抿着,眼睛却还往窗外瞟。 院门口那道影子还在,南宫澈没走。 “娘亲,”安安又开口,声音糯糯的,“蜀黍能不能……” 主打一个不惯着!! 一天天的蜀黍蜀黍…… 你以为你是葫芦娃啊!!! 还是奶娃娃!!! 没断奶奶啊!!! “赶紧吃饭!!!不吃就滚蛋!!!!”元沁瑶不耐烦地开麦。 大事不妙啊啊!!! 小鬼见火山喷发了,赶紧埋头干饭! 更年期的女人!! 变幻莫测!! 风刮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山涧的流水声,还有……南宫澈偶尔挪动脚步的轻响。 这狗皇帝,还真是有耐心。 安安吃完一碗粥,放下碗:“娘亲,窝拿吃吃给阿离。” “去吧,别跑远。”元沁瑶叮嘱道。 安安点点头,颠颠地跑了出去。 刚到院门口,就跟南宫澈打了个照面。 南宫澈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也擦干了些,看着比刚才精神多了。 他弯腰,看着安安,声音放得极柔:“吃饱了?” 安安往后缩了缩,又想起刚才娘亲的话,抿着嘴没吭声,只是抱着手里的盆子,绕开他往院角走。 南宫澈看着他的小背影,莫名其妙的伤感。 他没再往前走,就站在原地。 * 灶房里,元沁瑶把碗碟收拾进盆里,准备洗碗,安安跑了回来,小脸通红。 “娘亲…娘亲……蜀黍……” 元沁瑶手一顿:“又干嘛,小祖宗!!他打你啦!?” “莫有莫有!”安安赶紧摆手,“蜀黍他……” 第218章 蜀黍脸脸白白的 “蜀黍他……他倒地地!” “晕晕!” 元沁瑶手里的碗“哐当”一声磕在盆沿上,她皱紧眉头,心里头第一个念头就是——装的。 她甩开安安的手,拿起抹布擦桌子,语气硬邦邦的,“说不定是昨晚没睡好,在地上打个盹儿。” “不是的娘亲!”安安急得跳脚,小脸蛋涨得通红,“蜀黍脸脸白白的 ,身子冷冷的。” 这是寒毒发作了? “娘亲,你就去看看嘛,就看一眼眼!”安安拽着她的衣角摇来摇去,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万一……万一蜀黍真的有事怎么办?他要是死死了,是不是就没人……” “闭嘴!”元沁瑶厉声打断他,这小鬼吵得她脑瓜嗡嗡的。 “行,老娘倒看看他是真晕还假晕?”她丢下抹布,语气依旧硬邦邦,脚步却没停,往外走去。 * 走到院门口,南宫澈果然倒在地上,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泛着青紫色,平日里挺得笔直的脊梁此刻软塌塌地弯着,看着确实不像装的。 两个侍卫早就慌了神,见元沁瑶出来,跟见了救星似的:“元姑娘!您快看看陛下这是怎么了!” 元沁瑶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不饶人:“死不了吧?我看他就是活该,报应才来得如此之快。” 话是这么说,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往前挪了挪。 她蹲下身,伸出手,探探他的脉搏! 果然寒毒发作了。 “娘亲,蜀黍好凉凉啊,啊!”安安也伸出小手摸了摸,急得快哭了,“窝们救救他好不好?” 元沁瑶瞪了地上的南宫澈一眼,心里暗骂:麻烦精! “还愣着干什么?”她抬头对两个侍卫吼道,“还不把他抬进去!难不成让他死在我这儿?” 两个侍卫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应道:“哎!哎!”小心翼翼地把南宫澈抬了起来。 元沁瑶看着他们把人往屋里抬,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她怎么就管了这档子闲事?真是给自己找罪受! 她看着安安从见到南宫澈开始就像丢了魂一样! 真是奇他娘怪了哦! “真是上辈子欠了你这狗贼的。”她低声嘟囊。 她示意跟着身旁的小鬼。 “在乖乖等着,别到处乱跑!” “嗯嗯嗯” 安安见娘亲这是发慈心心了! 他绝对不能捣乱。 蜀黍命命就交给娘亲咯! 娘亲你要加油哦!! 元沁瑶走进了屋。 南宫澈放在榻上,伸手就去解他的衣襟。 她手指刚碰到盘扣,就被其中一个侍卫拦住了。 “元姑娘,您这是……”那侍卫一脸警惕,手还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元沁瑶眼一斜,手没停,硬生生把那侍卫的手扒拉到一边:“怎么?想让他死得快点?寒毒攻心,不先放血排毒,等着收尸?” 她指尖利落地挑开几个扣子,露出南宫澈颈间和胸口的皮肤,那里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还隐隐有脉络状的东西在底下鼓胀。 “啧,比上次见着厉害多了。”元沁瑶眉头拧得更紧,转头冲那两个侍卫吼,“还杵着?去打盆热水来,再找块干净的布!动作快点!” 侍卫还想说什么,被另一个拉了拉,提点他闭嘴吧! 不然有得他们好受的。 按照元姑娘的话照做。 暗卫跟幽灵似的闪了出来,手里捧着个锦盒。 “陛下的药。”暗卫声音压得极低,眼神在元沁瑶身上扫了一圈,满是不信任。 元沁瑶瞥了眼那锦盒,没起身,只是扬了扬下巴:“拿来我看看。” 暗卫犹豫了下,还是把锦盒递了过去。 她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支装着暗红色药液的玉瓶,还有些晒干的珍稀药材。 “倒是舍得下料。”元沁瑶拿起一支玉瓶,对着光看了看,“千年雪莲提炼的精华,还有冰蚕浆,都是压制寒毒的好东西。” 暗卫闻言,脸色稍缓:“姑娘识货。还请姑娘用这些药为陛下诊治。” “用不了。”元沁瑶把玉瓶扔回锦盒,“他现在不是压制的事,是寒毒已经串了经脉,这些药太烈,往里灌就是火上浇油,当场爆体都有可能。” 暗卫脸色骤变:“不可能!这是闻……” “庸医!”元沁瑶冷笑一声,指尖稳稳搭在南宫澈腕脉上,片刻后又轻轻掀开他的眼睑细看。 要是闻老头子听到了,肯定跳脚! 死丫头片子,你懂什么? 会点皮毛医术! 就故作深沉!!!!! 哼!!!! “他这寒毒是陈年旧疾,平日里全靠温养之药强行压制,从未根除。如今药力反噬,寒邪尽数郁结在丹田与心脉之间,上下不通、进退不得。若不先将这两处积毒引散导出,便是神仙下凡,也难救他性命。” 她站起身,把锦盒推回给暗卫:“这些东西拿着,没用。” “那……那怎么办?”暗卫急了,声音都发颤。 元沁瑶没理他,反而看向那两个刚端着水进来的侍卫:“你们,还有他,都出去。” 她指了指暗卫,“门口守着,谁也不准进来。” “不行!”暗卫和侍卫异口同声。 暗卫更是往前一步,挡在榻前,“姑娘若是想对陛下不利……” “不利你个娘球球!”元沁瑶火了,抓起桌上的茶壶就往地上砸,“哐当”一声,碎片溅得到处都是。“老娘要真想让他死,刚才就不该让你们把人抬进来!现在跟我这儿装忠心?信不信我现在就给他扎两针,让他死得无声无息?” 榻上的南宫澈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气若游丝地开口,“都……出去。” “陛下!” “滚!”南宫澈加重了语气,咳了两声,脸色更白了。 “是,陛下!” 众人都出去了。 屋里也安静了。 第219章 真他娘像小白脸 元沁瑶见人都走了,反手就把房门闩上。 她走到榻边,看着南宫澈那张惨白的脸。 真他娘像小白脸! 她指尖在腰间一抹,凭空出现个巴掌大的木盒。 打开盒子,里面躺着几枚黑褐色的药丸,还有一排银亮的针。 药丸泛着淡淡的绿意,那是她用木系异能催熟药材炼制的,专克这种阴寒邪毒。 南宫澈眼皮动了动,勉强睁开眼,看着她手里的东西,声音虚弱:“你……” 天杀的!! 心在滴血啊! 都是她的心血啊!!! “闭嘴。”元沁瑶瞪他,拿起一枚药丸,“想活命就张嘴。” 他没再说话,乖乖张开嘴。 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去,原本冻得发僵的四肢竟有了丝暖意。 他眼底闪过丝讶异,这药的力道,比闻老头那些珍贵药材还要霸道。 元沁瑶没管他的惊讶,拿起银针在火上燎了燎,指尖翻飞,精准地刺入他颈间、胸口几处大穴。 她的动作又快又稳。 木系异能顺着银针缓缓渡过去,像无数细小的暖流,一点点驱散他经脉里的寒气。 南宫澈只觉得原本像被冰锥扎着的五脏六腑,竟慢慢松快了些,他看着元沁瑶专注的侧脸,喉结动了动:“你……” “闭上你的狗杂嘴,运气。”元沁瑶头也不抬,又扎下几针,“这只是暂时压着,想根除,没那么容易。” 南宫澈依言照做。 片刻后,南宫澈的脸色果然好看了些,青紫色淡了不少。 元沁瑶收回银针,擦了擦手,往桌边一坐,给自己倒了杯凉茶:“说吧,想谈什么?” 南宫澈缓了口气,靠在榻上,眼神却亮了起来,那股属于帝王的精明又回到了眸子里:“你救朕,朕给你想要的。” “我想要的?”元沁瑶嗤笑一声,把玩着手里的茶杯,“我想要你滚蛋,永远别再出现。” “元沁瑶。”南宫澈的声音沉了些,“你当真觉得,躲在这花雾山,就能安稳一辈子?” 元沁瑶抬眼睨他:“不然呢?总比被你抓去那皇宫里,天天看着你那张虚伪的脸强。” “虚伪?”南宫澈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丝自嘲,“或许吧。但朕说的是实话。你以为你改名换姓,跑到这深山老林,就能抹去洛宁的身份?” 元沁瑶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朕没记错,上次北陵国的人来过。”南宫澈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连夜带着安安逃到这儿,以为就能躲过?他们能找到一次,就能找到第二次。你一个女人,带着个孩子,凭什么跟那些人斗?” 元沁瑶放下茶杯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茶水溅出来:“南-宫-澈。” “朕是在提醒你。”南宫澈没动,语气却更重了,“你以为安安就该一辈子当个山村野夫?他身上流着朕的血,也流着北陵皇室的血,那些人迟早会找到他。到时候,你护得住他吗?” “还有北陵国那些狗杂碎,你就不想手刃他们?” “就算如此!你觉得你现在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元沁瑶冷笑地看着他,“一个快死的人,能给我什么?是能帮我杀了北陵国那些杂碎,还是能保证我一辈子安稳?” 南宫澈缓缓坐起身,虽然脸色还有些白,但眼神里的笃定却不容忽视:“朕能。只要你跟朕回去,朕保你平安,给你兵权,让你亲手踏平北陵国,报仇雪恨如何。” “呵呵呵,空头支票谁不会开?”元沁瑶站起身,走到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等你活过今天再说吧。” 她说着就要转身,手腕却被南宫澈抓住。 他的手还很凉,力气却不小。 “元沁瑶,”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带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朕从不做没把握的事。你救朕,这些承诺,朕用江山作保。” 元沁瑶看着他眸子里的光,心中一阵翻腾。 她知道南宫澈不是信口雌黄的人。 可她也清楚,跟他回去,就意味着可能会卷入那些纷争,那些阴谋诡计,她怕,怕护不住安安。 她用力甩开他的手:“让我想想。” 南宫澈没再逼她,只是点了点头:“好。但你要记住,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元沁瑶没说话,转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层层叠叠的山。 第220章 东躲西藏 北陵国……洛宁……安安…… 他还是个孩子,更应该有安稳的日子…… 而不是跟她东躲西藏,连个像样的玩伴都没有 连“爹爹”两个字都只能怯生生地她问。 可是她答应南宫澈…… 真的值得吗?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南宫澈身上,静静看着他。 时间在流逝…… “好,我答应你。” 南宫澈眸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随即又被惯常的沉稳覆盖:“你说。” “第一,”元沁瑶竖起一根手指,语气斩钉截铁,“我跟你走,但不是回你的皇宫当什么金丝雀。我住哪,做什么,你不得过问。” 南宫澈点头:“可以。” “第二,”她又竖起一根,“安安的事,我说了算。他认不认你,什么时候认你,你都别逼他。还有,不准把他卷进你们皇家那些破事里,他就是个普通孩子,我只想他平平安安长大。” “朕答应你。”南宫澈看着她,“他是朕的儿子,朕比谁都想护他周全。” 元沁瑶嗤笑,“你护的是你的血脉,我护的是我的儿子。” 她顿了顿,甩出最后一个条件,“第三,帮我查清楚当年北陵国那些事的来龙去脉,还有动手的人。报仇的事,我要自己来。你给我提供方便,别插手。” 南宫澈沉默片刻,缓缓道:“北陵国如今局势复杂,牵扯甚广。你一个人……” “我自己的事,自己办。”元沁瑶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你要是办不到,现在就可以滚。我大不了带着安安再找个地方躲,总有法子活下去。” 南宫澈看着她眼底那股不服输的狠劲,忽然低笑一声:“好,都依你。” 他答应得太痛快。 元沁瑶反倒愣了一下,随即皱眉:“你又打什么主意?” “没什么主意。”南宫澈靠在榻上,脸色虽依旧苍白,眼神却很犀利,“只是觉得,这样的你,才像……” 他没说下去,话锋一转,“什么时候走?” “等你好利索了。”元沁瑶转身往门口走,“我可不想路上还得拖着个累赘。” 走到门口,她又停下,没回头,声音闷闷的:“药我会按时给你。但你要是敢耍花样……” “朕不敢。”南宫澈的声音带着点笑意,“毕竟,小命还在你手里攥着。” 元沁瑶没再理他,拉开门闩走了出去。 外面阳光有点晃眼。 安安正蹲在院子里玩泥巴,见她出来,立刻扔掉手里的泥巴扑过来:“娘亲!蜀黍好了咩?” 元沁瑶弯腰抱起他,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嗯。安安,咱们可能又要离开这里了。” 安安愣了愣,小眉头皱起来:“离开开?窝们又去哪里呀?” “去一个能让安安上学堂,能认识更多小朋友的地方。”元沁瑶摸了摸他的头,“娘亲会陪着你,不怕。” 安安似懂非懂地点头,小手搂住她的脖子:“嗯呐!。” 元沁瑶心里有点愧疚 ,抱着他往厨房走:“走,给你做你最爱吃的鸡蛋羹。” 鸡蛋羹就当做补偿啦! 屋里,南宫澈听着院内母子俩的对话,缓缓闭上眼,手指轻轻摩挲着腕间的玉佩。 他赢了吗? 好像是赢了。 可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他睁开眼,看向门口的方向,眸色深沉。 不管怎么说,她答应了。 这就够了。 至于其他的,慢慢来。 他有的是时间和耐心。 门外,两个侍卫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头儿,陛下这招……好像成了?” 被称为头儿的侍卫抹了把汗:“但愿如此吧!” 另一个侍卫点头,偷偷往屋里瞥了眼,心里嘀咕:这元姑娘可不是一般人啊!这陛下以后的日子,怕是不好呀! 第221章 调息养神 接下来的几日院子里倒添了几分难得的热闹。 元沁瑶每日都按时给南宫澈施针用药。 她性子虽冷,手上的活计却半点不含糊,指尖搭在他脉上时,眼神专注得很,连眉头都没松过,直到确认脉象平稳了些,才会收回手。 每次都是万年不变就一句话“阎王不收你的狗命!”,然后转身就去忙自己的。 南宫澈的气色一日比一日好,脸上渐渐有了血色。 他也就死皮赖脸赖在这小院不坐了,每日除了调息养神,多半时候都在看元沁瑶和安安。 这日午后日头正好,葡萄架爬满了绿藤,垂下一串串青嫩的果子。 元沁瑶搬了张竹椅坐在底下,手里捧着本泛黄的医术书,旁边小桌上放着杯凉茶,时不时端起来抿一口,看得入神。 南宫澈坐在石凳上,他穿着身素色锦袍。 安安绕着他上窜下跳,小嘴巴嘚啵嘚啵说个不停。 “蜀黍蜀黍,你知道吗?上次阿离去后山,被小刺猬扎屁屁哦!”安安手舞足蹈,学着阿离被扎的样子,屁股一扭一扭的,“尾巴巴夹夹。” “像小鸭鸭!!刚刚拉粑粑的样子!!!摇一摇地跑跑!” “窝还以为阿离又卡粑粑了腻!!” “可丢人人咧!” “是不是很好笑笑?” 南宫澈嘴角噙着点笑意,顺着他的话问:“嗯!那阿离没找那刺猬报仇?” “报仇仇?阿离胆小小。”安安撇撇嘴,凑过去压低声音,“阿离说那刺猬身上的刺比娘亲的针针还厉害,扎一下能疼三天哦!” 趴在不远处地上的阿离听见了。 反抗!!!!! 小鬼这是在抹黑它!!! 不道德!!!! “你懂啥子?”阿离开口了,桀骜不驯的样子让人看了都想揍它,“你小屁孩懂个屁!那是本兽大人懒得跟那缩成球的家伙计较,掉价!” 安安也不怕它,冲它做了个鬼脸:“吹牛皮皮!明明就是你打不过人家家!” “嘿我这暴脾气!”阿离猛地站起来,爪子在地上刨了两下,“要不现在就去后山,看本兽不把那刺猬扒皮抽筋!” “去就去去!谁怕谁谁!”安安梗着脖子,小胸脯挺得高高的。 小家伙来劲了!! 喊口号!!!!! 小分队队!!! 队队!! 到到!!! 收收over~ 呜嗷~ 冲啊! 嗷呜! 冲啊! 冲啊! 奥特曼!!! 战神!!!! 窝来也!!!!! 窝要代表表月月打败败小刺猬!!!!!! 冲啊!! 嗷呜~嗷呜~ “安静!!!” 元沁瑶从书里抬起眼,凉凉地瞥了他们俩一眼:“吵死了。阿离,再这样胡闹今晚就吃素。” “安安,再跟阿离疯,明天早晨的鸡蛋羹也取消。” 两个活宝吵得她脑仁翁翁的,没法看书了。 南宫澈倒觉得这孩子很天真无邪。 倒一种像晚年过上天伦之乐的感觉。 这在宫墙之中,少至又少!!! 能活着本来就不是一件易事!!! 威胁之力如此之大。 一人一兽终于消停了。 本兽绝不是怕打不过带刺的那个家伙!! 而是为了它那可怜的肉肉权!! 肉肉权!!! 呜呜~ 阿离悻悻地趴回地上,尾巴甩了甩,把脸埋进爪子里装睡。 安安也不敢再闹,乖乖地跑到南宫澈身边,拿起旁边一块小石子,在地上写写画画。 “蜀黍,蜀黍,你看窝写的字字!”安安献宝似的指着地上歪歪扭扭的“元昭”字,“娘亲教窝的,说这是窝的名名!” “窝是不是很厉害腻?” 南宫澈低头看去,那字虽稚嫩,笔画却还算规整。 他心中微动,伸手轻轻摸了摸安安的头:“厉害。安安可想识更多字?” “想!”安安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娘亲说,识字字才能看懂画本本,才能知道山外面是什么样子!” “娘亲说得对!那以后蜀黍请先生教安安,可好?”南宫澈的声音放得很柔。 安安歪着头想了想,又看了眼元沁瑶,见她没反对,才重重点头:“好!” 元沁瑶翻了页书,耳朵却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头有点不是滋味。 哼哼!!什么时候这么亲了! 看来她要考虑换一个孩子喽! 有一种不详的预感正朝她走来咯! 怪怪的!! 阿离忽然呜呜一声:“有些人啊,自己病还没好利索,就开始给小屁孩画饼了。” 南宫澈看了它一眼,也不恼,反倒问道:“你倒是说说,我画的是饼吗?” 阿离撇撇嘴:“谁知道呢?你们人类的心眼比后山的狐狸还多。” 它晃了晃尾巴,又冲安安道,“小屁孩,别听他的,学堂规矩多着呢,哪有在山里撒欢自在?” “可是……”安安有点犹豫,“窝想认字字……” “认字有什么难的?”阿离不以为意,“等你主人有空了,让她教你就是。实在不行,本兽去镇上偷两本书回来,咱们自己琢磨!” “阿离!”元沁瑶皱起眉,“教坏孩子!” 主人生气了呜呜呜呜呜 阿离缩了缩脖子。 南宫澈转头看向元沁瑶,她正低头看书,阳光透过葡萄叶的缝隙落在她脸上,睫毛长长的,投下一小片阴影,侧脸的线条算不上柔和,却带着种说不出的韧劲。 这几日的相处,让他看到了她不同的一面。 她教孩子遇事另辟蹊径,谈及医书时满眼专注,可一对上他,便没了半分好脸色。 这女人看着冷硬疏离、不近人情,心底却藏着旁人不知的柔软与脆弱。 他端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目光又落回安安身上,看着他拿着石子在地上认真地模仿着写字,嘴角的弧度越发柔和。 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葡萄叶的沙沙声,还有安安偶尔发出的一两声念叨。 元沁瑶合上书,看着眼前这幅画面。 或许……每个孩子都渴望有一个完整的家庭吧! 但是为此可能就要牺牲很多东西……哪怕是她……… 甚至更多…… 可是这真的……真的值得吗? 真的是她想要的吗? 或者这真的是孩子想要的吗? 还是她自我感动? 道德绑架? 顺其自然吧!! 唉! 算了!! 船会有到岸边的时候! 第222章 打不死死的小强强 “安安,可知,何为恶,何为善?” 南宫澈看着安安在地上歪歪扭扭地画着新学的字,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元沁瑶拿着医书的手顿了顿,眼帘微抬。 她倒想听听这小鬼能说出什么来。 安安停下笔,小眉头皱得像个小老头,手指抠着地上的土坷垃,想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看向南宫澈,小奶音透着认真:“娘亲说,抢别人窝窝头是恶恶哟!” 南宫澈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 “还有还有,”安安掰着手指头数,“偷偷拿阿婆婆家晒的红薯干,被发现了还说大话话,也是恶恶!狗蛋哥哥就这么干过,被他娘亲追着打打!” 元沁瑶,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放下手中的书,端起茶杯细啜一口。 吾家有儿初长成。 甚是欣慰!!! 当时她正好带着安安去串门,正好看着狗蛋娘拿鸡毛掸子追着狗蛋揍。 安安当时吓得攥着她的衣角直缩脖子,以致于这小鬼连续几天晚上做噩梦,有时候还说梦话:娘亲,不要打打窝,痛痛…… 还真有点给孩子吓傻啦! “那善呢?”南宫澈又问,目光落在安安亮晶晶的眼睛上。 “善就是……”安安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得意事,“在杏花村村,娘亲有时候见李奶奶挑水水,也会顺手帮她把水缸灌满水水!让李奶奶不用那么辛苦苦!!!李奶奶也会把好吃吃塞给娘亲,娘亲还分给窝一半半腻!” 他拍着小手,又想了个例子:“还有阿离!在山山遇到猫猫掉进坑坑,阿离把它们救救啦!!虽然阿离嘴上说‘要不是看它们碍眼才救救’。” “嘴硬硬,但不影响善行行!!!” “那也是善善呀!!!!” “小鬼真上道。” “本兽爱听!!” 会说就多说点。 趴在地上装睡的阿离耳朵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 安安越说越起劲,小脸蛋红扑扑的:“娘亲还教我,见了摔倒的老爷爷要扶,但是得先喊大人看着,免得被赖上!娘亲说,这叫‘做好事也要带脑子’!” 南宫澈忍不住笑出声,这话说得倒是实在,半点不似寻常妇人教孩子的那般纯善天真。 他看向元沁瑶,见她正低头看着茶杯,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柔和了些,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那若是……有人为了救很多人,不得不伤了一个好人,这算善还是恶?”南宫澈追问,语气里多了几分试探。 他看似对孩子说的,实则是对某人说的。 嗯嗯!? 这个个吗? 安安被问住了,小嘴噘着,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憋了句:“娘亲好像说说,这种事事太杂杂呀!” “不是窝们小孩子想想哒!但是窝们不能主动动害人人,也不能让自己被人害害了,好像是这样的腻!!” 元沁瑶抬眼,淡淡地扫了南宫澈一眼,语气没什么起伏:“他一个小孩儿,懂这些就够了。倒是你,一个还没好利索的病号,操这么多闲心?” 南宫澈没接她的话,只是看着安安,眼神深邃:“安安说得对,复杂的事,本就不该让孩子沾边。”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只是这世间,总有身不由己的时候。” 元沁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微凉,顺着喉咙滑下去,却压不住心底那点被勾起的烦躁。 她知道南宫澈这话意有所指,这男人就是作。 太他娘会整活了。 看似闲聊,实则处处都在试探。 安安可没听出这些弯弯绕绕,他又拿起小石子,在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一边画一边嘟囔:“反正娘亲说了,善善恶恶没那么多说道道,做事事做人人要对得起自己良心心,好好活着!!!” “就是打不死死的小强强!!” “噗嗤——”元沁瑶没忍住笑了出来,这小鬼,倒是把她的话学得有鼻子有眼的。 南宫澈看着她脸上难得的笑意,像是冰雪初融,带着点暖意,心头莫名一动。 嗷呜~ 阿离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开口:“还是小鬼头说得透彻。某些人啊,就是想太多,才把自己折腾得一身病。” 南宫澈瞥了它一眼,没恼,反而低声道:“或许吧。” 第223章 你们都待听窝哒!! 哒哒哒 院门外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 车轮碾过石子路的轻微响动。 最终停在院外。 趴在地上的小鬼,耳朵挺精的。 “是车车!”他丢下石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一颠一颠往院门跑,“肯定是夏竹姐姐她们,窝来开!!窝来开!” 元沁瑶放下医书,听到动静也从躺椅上坐起,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 这两人怎么这时候来了? 难道出什么事情了? 元沁瑶起身往院门走!!! 安安踮着脚拉开了门闩。 门“吱呀”一声开了。 夏竹和桃红拎着些东西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萧桁屹和王知行。 安安清脆的声音:“是夏竹姐姐!桃红姐姐!” “安安又长高高啦!!”夏竹的声音带着笑意。 随后是桃红略显爽朗的回应:“可不是,瞧这小模样,越来越精神了。” “哈哈当然然咯!窝每天天可是吃两斤饭饭的人人哦!” “所以才高高咩!!!!” 安安骄傲的翘小嘴嘴。 “是吗?安安这么厉害腻!!!蜀黍倒想看看是不是真哒!” 萧桁屹打趣小鬼,声音有点夹夹子,像公鸡打鸣!!!! “咦!!!萧蜀黍!!!王蜀黍!你们也来了呀!”安安惊讶,这才看到夏竹她们后面还有两个人。 “嗯!蜀黍来看安安。” 王知行微笑回应。 两人都是一身常服,看着倒像是寻常行商,只是眉宇间的精明藏不住。 萧桁屹和王知行向行礼“沁瑶!!” 元沁瑶侧身让他们进来:“嗯!请进。” 几人刚踏进院子,目光很快就锁定在葡萄架下的南宫澈的身上。 有人地方就有八卦。 某种人性的基因就此觉醒。 这男子虽穿着素色衣衫,却掩不住那股子久居上位的沉稳。 直觉告诉他们 这人 来历不凡 绝非善类 夏竹和桃红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萧桁屹和王知行也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南宫澈。 南宫澈手里把玩着一个茶杯,见他们看着他,也不避讳,反而淡淡一笑,目光转向元沁瑶,语气自然得像是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沁瑶,这两位先生是?” 元沁瑶还没开口。 萧桁屹已经拱手道:“在下萧桁屹,是沁瑶的旧识。” 二字“沁瑶”叫得那叫一个亲热,生怕某人不知道。 有点敌意!!! 王知行也跟着报了姓名。 “在下王知行。” 南宫澈微微颔首,视线又落回元沁瑶身上,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沁瑶旧-识!” 他刻意加重了“夫君”二字,随即看向萧桁屹几人,语气有点戏谑“在下……是沁瑶的夫君。” “哐当”一声,夏竹手里的篮子没拿稳,差点掉在地上,幸好桃红眼疾手快扶住了。 萧桁屹嘴角抽了抽,心情像过山车一样从高点跌入谷低。 歇菜!!!! 凉凉夜色!!!! 吾心在哭泣…… 王知行倒是镇定些,他拱了拱手,对南宫澈道:“原来是元姑娘的……夫君,失敬失敬。” 南宫澈笑着点头:“客气了。” 元沁瑶语气听不出喜怒:“你们今日来,有何事?” 夏竹这才回过神,连忙道:“主子,我们是来送些新到的药材,还有萧先生和王先生说有笔生意想跟您谈谈。” “药材放下吧!有事进屋商谈。”元沁瑶站起身,看都没看南宫澈一眼,径直往屋里走。 萧桁屹和王知行连忙跟上。 夏竹和桃红也拎着东西跟在后面。 人走茶凉! 没戏看喽! 安安跑到南宫澈身边,仰着小脸:“蜀黍,娘亲好像真的生气了哦。” “还有夫君君是什么意思腻!” “能吃吃吗?” 南宫澈看着安安仰得高高的小脸,那双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较真。 他放下茶杯,伸手揉了揉安安柔软的发顶,声音放得温和:“不能!夫君啊,是女子对自己丈夫的称呼。” 安安皱着小眉头,小手托着下巴,一脸思索:“可是阿婆婆叫老爷爷‘她爹的!她爹的!’也不叫夫君君呀。” “所以真相相只有一个,夫君君就是娘亲的爹爹!那蜀黍就不是窝爹爹啦!蜀黍应该是窝外祖祖才对对咯!” 南宫澈失笑了,孩童的语言真是博大精深啊! 想上位,但是上位过头了!!! 变成超级越位位了!!! “嗤,这小不点的脑子是被浆糊糊住了?连夫君和外祖都分不清。” 趴在地上的阿离 ,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面,眼神里满是看好戏的意味。 安安一听就不乐意了,叉着小蛮腰:“阿离你才浆糊糊呢!” “窝娘亲的夫君,不就是窝外祖祖吗?所以窝不能叫蜀黍,爹爹啦!应该叫外祖祖才对哒!” 没毛病。 他小胸脯挺得高高的,觉得自己很高大尚,像站在峰巅巅的小巨人。 藐视众生,秒杀全场!!! 窝说的都是正确哒!!! 你们都待听窝哒!!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阿离打了个哈欠,爪子扒拉着地面:“白痴!孺子不可教也!” 第224章 理直气壮的歪理 南宫澈被安安这理直气壮的歪理堵得哭笑不得,他耐着性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浅显易懂:“安安,你看啊,爹爹是娘亲的夫君,比如李大叔是张大婶的夫君一样,他们成亲了,才会有孩子。娘亲是和爹爹成亲之后才有……” “可是窝没看见娘亲跟蜀黍成亲亲啊!”安安眨巴着大眼睛,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而且成亲亲跟夫君是外祖祖有啥关系?阿婆婆说,娘亲的爹爹才是外祖祖,那夫君君不就是娘亲的爹爹吗?” 南宫澈揉了揉眉心,只觉得带兵打仗时面对千军万马都没这么棘手。 他深吸一口气:“你可知鸡婆婆和鸡爷爷,它们凑在一起,就是像成亲,鸡爷爷就是鸡婆婆的……夫君,这样才能孵出小鸡仔。” 安安盯着鸡群看了半晌,突然拍手:“哦!那鸡爷爷是鸡婆婆的夫君,那小鸡仔该叫鸡爷爷爹爹!那蜀黍要是娘亲的夫君,窝就该叫蜀黍爹爹?” 南宫澈,他还想孺子不可教也。 但是下一秒就破防了。 安安又道:“可鸡婆婆和鸡爷爷没成亲亲啊,阿婆婆说拜堂堂才算成亲亲。娘亲也没跟蜀黍拜堂堂,所以蜀黍不是夫君君,还是蜀黍!” 小家伙说什么就什么吧! 实在教不会啊! 这小脑子怎么那么多瓜瓜绕绕的。 头疼!!! 教子任重而道啊! 他彻底没了辙,看着安安那副笃定的小模样,只能无奈地笑了笑。 这小家伙的逻辑,倒比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还难捋顺。 屋里,元沁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扫过萧桁屹和王知行:“姚山茶园的事,我仔细想过了,我不打算亲自去盯着。” 萧桁屹愣了一下:“那茶园的茶叶……” “茶叶可以做成别的。”元沁瑶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着,“新鲜的可以炒了卖,老的可以发酵做熟茶,碎的可以磨成粉,掺在糕点里,或者做成茶包,方便携带冲泡。” 王知行有点兴奋,这倒是一个点子:“茶包?这倒是个新鲜法子。” “不止这些。”元沁瑶抬眼,“茶叶还能提炼精油,用来制香,或者加在皂角里,做成带茶香的皂。女人家爱这些精致玩意儿,销路肯定差不了。” 萧桁屹摸着下巴,若有所思:“你这想法倒是多,可这些都需要人手和手艺,不是一蹴而就的。” “所以才要找人合作。”元沁瑶语气平淡,“你们在京城人脉广,找些靠谱的工匠和商户不难。我出方子和技术,你们出人力和渠道,利润分成,如何?” 王知行和萧桁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意动。 元沁瑶的点子向来新奇,而且总能戳中要害。 “你可是要去京城?”萧桁屹突然想起她刚才的话。 元沁瑶端茶杯的手顿了顿:“待在这有些烦闷,想到处走走!” 萧桁屹没再多问,他知道元沁瑶性子,不想说的事,再问也没用。 他点了点头:“合作的事,我和知行回去合计一下。” “嗯!”元沁瑶站起身,“茶叶的样品我这里有一些,你们带回去,让工匠先试试手。” 没过一会儿,她拿了几个纸包,里面分别装着不同处理过的茶叶样品。 萧桁屹接过纸包,掂量了一下:“那我们就先告辞了。” 元沁瑶送他们到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路尽头,才转身回屋。 回走到院子里,安安正拉着南宫澈的手,指着天上的云叽叽喳喳说着什么。 “那块云云好像糖糖哦!!!!” “软软的,肯定好好吃!” “还有那个个像肉肉呜哇!!” 南宫澈耐心地听着,嘴角噙着淡淡的笑。 她皱了皱眉,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又冒了出来。 这狗贼,倒是会讨小孩子欢心。 安安看到她,立刻挣脱南宫澈的手,跑了过来:“娘亲!萧蜀黍他们走走啦?” “嗯。”元沁瑶摸了摸他的头,“饿不饿?娘亲去做饭。” “饿!”安安用力点头,眼睛却瞟向南宫澈,“蜀黍也饿饿啦!娘亲多做做!” 元沁瑶瞪了南宫澈一眼,没好气地说:“他饿不饿关我屁事,要吃自己动手。” 南宫澈笑着站起身,语气温和:“朕帮你烧火吧,不能吃你白食。” “谁要你帮忙?”元沁瑶转身就往厨房走,“别给我添乱就谢天谢地了。” 第225章 朕来劈柴 厨房不大,烟火气却足。 元沁瑶系上围裙,刚要动手淘米。 南宫澈也皮颠颠跟进来,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结实的线条,几道浅疤在皮肤上映得分明,那是常年握刀握枪留下的印记。 “朕来劈柴?”他指了指墙角的柴堆,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自家厨房。 元沁瑶斜睨他一眼:“别把刀劈崩了就行。” 南宫澈没接话,拿起斧头就去了灶房外的柴棚。 没一会儿,就传来“咚咚”的劈柴声,节奏稳当,力道也匀,听着就利落。 元沁瑶撇撇嘴,低头往锅里加水,刚把米撒进去。 安安踮着脚扒着门框,小脑袋探进来:“娘亲,窝也想帮忙!” “你?”元沁瑶挑眉,“会干啥?” “窝会剥蒜蒜!”安安举着手里的小蒜臼,奶声奶气地说,“阿离也能帮忙忙哦!” 话音刚落,一道影窜了进来,阿离,如今个头长了不少,用脑袋蹭了蹭安安的腿,又抬头看元沁瑶,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主人!” “求肉肉权!” “行啊,”元沁瑶从篮子里拿出几瓣蒜,扔给安安,“剥干净了,别留皮,不然今晚没你的肉吃。” “嗯嗯!”安安立刻搬了个小板凳坐下,小心翼翼地捏着蒜瓣。 阿离就蹲在他脚边,时不时用鼻子嗅嗅,倒真像个监工。 元沁瑶转头看了眼灶膛,火快熄了,刚要起身。 南宫澈端着一摞劈好的柴进来,码在灶边,顺手拿起火钳夹了几块添进去,动作熟练得让她有些意外。 “你还真会烧火?”她忍不住问。 南宫澈勾了勾唇角,火光映在他眼底,添了几分暖意:“当年在军营,粮草紧的时候,将士们轮着做饭,朕总不能一直看着。” 元沁瑶没再接话,低头处理起青菜。 “水开了。”南宫澈提醒道,目光落在锅里翻滚的白米上。 “知道了。”元沁瑶应着,把切好的青菜倒进旁边的沸水里焯烫,“你去把那只鸡处理了,今天炖个鸡汤。” 南宫澈看了眼墙角捆着的肥鸡。 他走过去,手指在鸡脖子上摸了摸,手腕一翻,不知从哪儿摸出把小刀,干脆利落地割了喉,放血、褪毛,动作一气呵成。 “哟!挺上道啊!”她扯了句。 南宫澈擦了擦手上的血,淡淡道:“在军营,能让将士们吃饱吃好,比什么都重要。” 他把处理干净的鸡剁成块,用清水泡着去血沫,“需要焯水吗?” “嗯,过一遍水,去腥味。”元沁瑶把焯好的青菜捞出来,过了凉水,“安安,蒜剥完了没?” “好啦娘亲!”安安举着剥得干干净净的蒜瓣,小脸上沾了点蒜皮,“阿离也帮窝看着呢!” 阿离配合地“嗷呜”了一声,尾巴轻轻扫着地面。 南宫澈看过去,忍不住笑了:“安安剥得不错。” 安安立刻挺胸抬头,像只得意的小孔雀:“蜀黍也厉害!剁鸡鸡好快!” 元沁瑶把蒜瓣拿过来,用刀拍扁切碎,一边忙活一边道:“别光夸,等会儿吃饭,要是剩下一粒米,晚上就别想上床睡觉。” “窝不会剩剩哒 !”安安立刻保证,小手还拍了拍肚子,“窝能吃好多多哒!” 南宫澈把焯好的鸡块捞出来,放进砂锅,添了清水、姜片、葱段,又问:“要加什么药材吗?” “不用,清炖就行,吃个鲜味儿。”元沁瑶把切好的青菜放进盘子里,撒了点盐和香油,“你把火调小些,慢慢炖着。” 南宫澈依言调了灶火,火苗舔着砂锅底,发出细微的“咕嘟”声,没多久,鸡汤的香气就漫了出来,混着米饭的清香,在小小的厨房里弥漫开来。 元沁瑶看着这景象,心里忽然有点发闷。 上一世在末世,别说这样安稳地做饭,能有口热乎的就不错了。 她瞥了眼南宫澈,他正低头看着砂锅,侧脸在火光下显得柔和了许多,抛去所以的身份不说,长得呢! 确实有几分之姿色!! “发什么呆?”南宫澈忽然转头看她,“菜好了?” “嗯。”元沁瑶回过神,把炒好的青菜端出去,“安安,把碗筷摆好。” “来啦!来啦!”安安搬着小板凳,噔噔噔跑到桌边。 阿离跟在他身后,叼起地上的抹布,甩了甩,像是想帮忙擦桌子,却差点把碗碟扫到地上。 “阿离!”元沁瑶喝了一声。 阿离立刻夹着尾巴蹲好,委屈巴巴地看着她。 南宫澈笑着把阿离拉开:“它也是想帮忙。” 他拿起抹布,三两下把桌子擦干净,“安安,碗拿稳了,别摔了。” “知道啦!” 没一会儿,三菜一汤一饭就摆上了桌。 清炖鸡汤泛着油花,青菜翠绿,还有一盘炒鸡蛋,简单却透着温馨。 安安早就饿坏了,拿起勺子就往嘴里扒饭,嘴里还嘟囔着:“娘亲做的好好吃!蜀黍炖的鸡汤也好香!” 元沁瑶看他吃得急,拍了拍他的背:“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南宫澈给自己盛了碗汤,吹了吹,慢慢喝着,目光落在元沁瑶脸上,见她虽然没怎么说话,筷子却没停,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这烟火气,比宫里的山珍海味,似乎更让人踏实。 元沁瑶被他看得不自在,瞪了过去:“看什么?汤里有毒?” 南宫澈放下碗,语气平静:“只是觉得,这样很好。” 元沁瑶没好气地说:“好什么好,吃完赶紧干活,碗你洗,地你拖,别想偷懒。” 南宫澈笑了笑:“好。” 安安在一旁吃得满嘴是油,含糊不清地说:“窝也帮忙擦桌桌!” “上道啊!小鬼!” 阿离用脑袋蹭了蹭安安的手。 元沁瑶看着这一人一兽,又看了眼对面安静喝汤的南宫澈,忽然觉得,这乱糟糟的厨房,这吵吵闹闹的吃饭声,竟让她有了种久违的安稳感。 只是这安稳,能维持多久? 吃完饭后,南宫澈果然乖乖去洗碗。 安安踩着小板凳帮忙递抹布。 阿离就蹲在旁边看着,时不时用尾巴扫扫地上的水珠。 元沁瑶靠在门框上,看着这景象,心里那点烦躁又冒了出来。 真是见鬼了。 第226章 死鸭子嘴硬!! 夕阳把院子铺成金红一片,风里带着点傍晚的凉。 南宫澈不知从哪儿翻出副棋盘,就摆在廊下的石桌上。 元沁瑶抱着胳膊看他摆棋子,心里那点不自在还没散。 这人上午还在厨房剁鸡,这会儿捏着棋子,倒有了几分闲逸气。 “下一盘?”南宫澈抬眼,眉梢带笑。 “不会。”元沁瑶说得干脆。 “朕教你。”他往对面推了推凳子,“很简单。” 安安颠颠跑过来,扒着石桌沿儿,小脑袋凑得近:“蜀黍蜀黍,窝也要玩玩!” “你还小,”南宫澈捏了捏他的脸蛋,“先看着。” 安安不依,小嘴一撅:“窝不小了!窝能帮娘亲干活呢!”说着还拍了拍胸脯,结果没站稳,差点摔下去,被元沁瑶伸手捞了回来。 “安分点。”元沁瑶瞪他一眼,却还是把他抱到腿上坐着。 棋盘上黑白子交错,南宫澈的手指修长,捏着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他语速慢,讲得也简单,元沁瑶听着听着,倒也摸出点门道。 “就这儿?”她学着他的样子,把白子落在一个空位上。 南宫澈眼尾弯了弯:“嗯,有点天赋。” “那是。”元沁瑶扬了扬下巴,心里却嘀咕,不过是运气好。 下到后半局,元沁瑶的棋子被围得厉害,眼看就要输了。 她皱着眉,手指在棋盘上划来划去,愣是找不到出路。 安安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忽然伸手抓起一颗白子,“啪”地按在一个地方:“娘亲放这儿!” 那位置刁钻,正好破了南宫澈的围。 元沁瑶一怔,南宫澈也挑了挑眉。 “你会?”他看向安安。 安安立刻缩回手,往元沁瑶怀里缩了缩,奶声奶气地说:“窝……窝瞎放的。” 元沁瑶却看出他眼底那点小得意,心里好笑,故意板起脸:“不许捣乱。”嘴上这么说,却没把那颗棋子挪开。 南宫澈看着那子,忽然笑出声:“行,就依你。” 他抬手落了颗黑子,却没再赶尽杀绝,反而留了条生路。 元沁瑶哪能看不出来,哼了一声:“故意让我?” “是安安厉害。”南宫澈避重就轻,目光落在安安脸上,“安安要不要学?蜀黍教你。” 安安眼睛一亮,刚要点头,又想起什么,摇了摇头:“窝要跟娘亲一队队!” “那我们俩对他一个?”元沁瑶捏了捏安安的小手。 “好!”安安立刻应道,小身子坐得笔直,像是真要上阵打仗。 结果没一会儿,这小家伙就蔫了。 他哪里坐得住,打着哈欠往元沁瑶怀里倒,小脑袋在她颈窝里蹭来蹭去。 “困了?”元沁瑶摸了摸他的头。 “嗯……”安安闭着眼睛,小手还抓着颗棋子不放,“娘亲赢了……要告诉窝……” 话没说完,就打起了小呼噜。 元沁瑶失笑,把他抱起来,往屋里走刚走两步,就听身后“哗啦”一声。 她回头,只见南宫澈手忙脚乱地扶着棋盘,石桌上的棋子滚了一地,还有几颗骨碌碌滚到了她脚边。 “风……风吹的。”他一本正经地说,耳根却悄悄红了。 元沁瑶看着他那模样。 死鸭子嘴硬!! 她抱着熟睡的安安,弯了弯唇角:“嗯,风挺大的。” 夕阳的光透过廊下的花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 南宫澈看着她的笑,愣了愣,随即也笑了起来。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虫鸣。 元沁瑶抱着安安往屋里走,脚步放得很轻。 第227章 不寻常访客 元沁瑶安安放在床榻上盖好小被。 院外就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声音不似寻常访客的拖沓,倒像是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透着股说不出的冷意。 她眉峰一蹙,转身往外走。 廊下 南宫澈已站在院中,背对着她,身前立着个身着墨色道袍的男子。 那男子鹤发童颜,手里握着个龟甲,眼神落在南宫澈身上时,带着几分探究,更多的却是不容置喙的笃定。 “晋国君,别来无恙。”男子声音不高,却像冰珠落进玉盘,清泠泠的,带着股子穿透力。 南宫澈转过身,脸上那点方才的温煦早没了踪影,眸色沉沉:“独孤国师倒是好本事,竟能寻到这儿。” 元沁瑶一脸淡然,心里盘算着。 独孤尽? 北陵那个据说能掐会算的国师? 这次倒是亲出动! 这次又想要什么? 独孤尽的目光越过南宫澈,落在元沁瑶身上,那双眼睛像是能看透人心似的,直看得她后背发紧。 “七公主,”他微微颔首,语气听不出喜怒,“贫道奉陛下之命,特来求公主赐一物。” 元沁瑶装傻,果然又来拿东西:“国师认错人了吧?什么七公主?我就是个寻常妇人,哪认识你们陛下。” 独孤尽却像是没听见她的话,自顾自道:“陛下身中奇蛊,危在旦夕,公主先前交予陛下的那块玉佩作被人下了蛊,还望公主协助解蛊,救陛下一命。” 果然是为了这个!元沁瑶心里冷笑,面上却一脸茫然:“国师说什么呢?什么母蛊?我听不懂。那块玉佩,早就给了你们了,我哪知道里面有什么。” “公主不必装傻。”独孤尽眼神一凛,“那蛊是用公主的心头血喂养的,除了公主,旁人取不出。陛下是你的父皇,你怎能眼睁睁看着他丧命?” 父皇? 元沁瑶差点笑出声。 原主洛宁在北陵皇宫里过得连条狗都不如。 那个所谓的父皇从来没正眼看过她。 怎么一有事就想起这颗弃子!!! 真是愚蠢!!!! “国师说笑了。”元沁瑶语气淡了下来,“他对我不仁,我为何要对他有义。” 南宫澈在一旁静静看着,没说话,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 倒是个有仇必报的主。 有趣!!!极了!!! 独孤尽脸色沉了沉:“公主怎能如此说?陛下纵有不对,也是生你养你的父亲。若不尽解蛊,陛下一旦驾崩,北陵必乱,到时候受苦的可是万千百姓。” “百姓受苦,与我何干?”元沁瑶挑眉,“我既不是北陵的公主,也不是北陵的百姓,他们的死活,碍不着我半分。” 可笑!!! 那她的生死何人在乎? 对她来说,只有自己和安安是最重要的,其他人的死活,她懒得管。 独孤尽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油盐不进,眉头拧得更紧:“公主当真如此绝情?” “绝情?”元沁瑶嗤笑一声,“比起你们那位陛下,我这点绝情算什么?他当初把原主……把我扔在一边不管不顾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绝情二字?” 独孤尽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什么。过了一会儿。 他才缓缓道:“陛下知道错了,他说……若是能活下来,定会弥补当年的亏欠。” “弥补?”元沁瑶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拿什么弥补?用他那迟来的父爱?还是用北陵的江山?我告诉你,我不稀罕。” 她顿了顿,眼神冷了下来:“他的死活!老娘不想管!” “有本事自己弄出来。想让我乖乖配合,不可能。” “除非我死啦!” 独孤尽叹了口气,看向南宫澈:“国君,你也要拦着贫道吗?” 南宫澈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是我的地方,我的人,我自然要护着。独孤国师,回去吧,北陵国事,晋国不便插手,但也容不得外人在晋国的地界上放肆。” 独孤尽脸色变了变,他知道南宫澈的性子,说一不二。 今日有南宫澈在,他怕是讨不到好。 “好,好得很。”他深深看了元沁瑶一眼,“公主,你会后悔的。” 说完,他转身,脚步轻快地消失在院门外,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风吹树叶的声音。 元沁瑶松了口气。 南宫澈走到她身边,看着她:“你果真在玉佩里下了蛊?” 元沁瑶看了他一眼,没否认:“嗯, 小把戏。” 南宫澈挑眉:“你就不怕北陵那边报复?” “怕?”元沁瑶笑了,“怕有用吗?只有让自己变强,让别人怕你,才能活下去。他们要是来硬的,我不介意让他们尝尝怎么死的滋味。” 南宫澈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越来越看不透这个女人了。 她身上有太多秘密,也有太多与这个时代不符的坚韧和狠厉。 “你放心,”他忽然说,“有我在,北陵不敢动你。” 她扯了扯嘴角:“多谢好意,不过我自己的事,还是习惯自己解决。” 让一个病号保护她,都不知道到时候谁保护谁。 可笑! 说完,她转身往屋里走,脚步却不像刚才那么轻快了。 第228章 去京城 几日后的清晨。 天色刚泛出鱼肚白,院外就传来了车马整装的动静。 元沁瑶抱着睡着的安安。 阿离——乖巧地蹲在她脚边,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面。 南宫澈一身玄色常服立在廊下,褪去了龙袍的威压,倒添了几分清俊。 他看了眼元沁瑶,声音比往日温和些:“都准备好了?” “嗯。”元沁瑶点头,目光扫过院角那辆看似普通的青篷马车,“安安还没醒透,我先抱他上去。” 她低头拍了拍阿离的脑袋,用眼神示意:跟上。 阿离低低“嗷呜”一声,颠颠地跟在她身后。 南宫澈看着她的背影,他挥了挥手,暗处几道黑影无声无息地散开,隐入周围的树影里。 马车里铺着厚厚的软垫。 元沁瑶将安安放在内侧,给他盖好小毯子,自己则挨着车壁坐下。 阿离跳上车,蜷在她脚边,警惕地竖着耳朵。 车帘被掀开,南宫澈弯腰进来,坐到对面。 车夫扬鞭轻喝,马车缓缓驶动,平稳得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京城不比这里清静,规矩多。”南宫澈开口提醒,“到了宫里,凡事小心些。” 元沁瑶抬眸看他,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放心,人不犯我,绝不招惹!!但是有是有不长眼的……是死是活。” “就不好说咯。” 说完, 车厢里陷入沉默。 一片寂静 只有车轮滚动的轻微声响,和安安均匀的呼吸声。 阿离忽然低低地呜咽了一声,耳朵贴向地面。 元沁瑶瞬间警觉,手悄悄按在腰间——那里藏着一把小巧的匕首。 “怎么了?”南宫澈也察觉到不对,眼神一凝。 “有动静。”元沁瑶声音压得很低,“不止一波人。” 她能感觉到阿离传递来的信息,是冲着他们来的,而且来者不善。 南宫澈没说话,只是抬手轻轻敲了敲车厢壁。 外面立刻传来几声极轻的回应,是暗卫的信号。 片刻后,车外传来几声短促的兵刃交击声,快得像错觉。 紧接着,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元沁瑶挑了挑眉。 这南宫澈的暗卫,身手倒是不错。 南宫澈仿佛没事人一般,端起车几上的茶杯抿了一口:“一些不长眼的东西,不必在意。” 元沁瑶心里却清楚,这恐怕只是开始。 她低头看了眼熟睡的安安。 阿离蹭了蹭她的裤腿。 “主人,放心!” “有本兽在呢!” 她摸了摸它的头。 至少,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马车继续前行,阳光透过车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元沁瑶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着。 京城……那些等着她的人和事,她接招便是。 马车晃悠悠走了大半日。 日头爬到正头顶时,停在一处驿站歇歇脚。 元沁瑶抱着安安下车透气, 阿离跟在脚边,眼珠子滴溜溜转。 驿站里人来人往,有行商打扮的,有驿站伙计忙前忙后。 看似寻常 可她直觉却告诉她有危险。 “娘亲,饿。”安安揉着眼睛,小奶音软乎乎的。 “乖,这就给你找吃的。”元沁瑶摸了摸他的头,眼角余光却瞥着南宫澈站在不远处,和一个暗卫低语。 刚才路上那波人,哪可能是凭空冒出来的。 估计都是冲着她来的。 注定不安生。 一个端着托盘的伙计走过来,脚步有些踉跄,眼看就要撞到安安。 元沁瑶眼疾手快,抱着安安往旁边一躲,同时手腕一翻,看似随意地挡了一下伙计的胳膊。 那伙计“哎哟”一声,托盘晃了晃,里面的茶水洒了些。 他抬头看元沁瑶,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堆起笑:“对不住对不住,客官您没事吧?” 元沁瑶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那伙计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干笑两声,匆匆走了。 阿离对着那伙计的背影低低地吼了一声,毛发都竖了起来。 “如何?”南宫澈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目光落在那伙计消失的方向,眉头微蹙。 “身上有血腥味,藏得挺深。”元沁瑶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手背上有茧,不是端盘子的料。” 南宫澈眸色深了深,没再多问,只对旁边的暗卫使了个眼色。 暗卫会意,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安安,我们去那边坐。”元沁瑶抱着孩子走到驿站角落的桌子旁,坐下。 南宫澈也跟着坐了过来。 “你倒是警惕。”他看着她,语气听不出是褒是贬。 “在外面混久了,不多长只眼,坟头草都三尺高了。”元沁瑶随口回了句,拿起桌上的点心递到安安手里,“慢点吃。” 南宫澈总感觉,她身上总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你这性子,容易吃亏。”他淡淡道。 “吃亏?”元沁瑶笑了,眼里闪着点桀骜,“我这人,从来只有别人吃我的亏。 心软一秒钟,死的就是自己。 南宫澈看着她笑起来的样子,眉眼弯弯,却偏带着股凌厉,像带刺的花。 刚才那伙计又端着茶水过来,这次脚步稳了不少,脸上堆着殷勤的笑:“客官,您的茶水。” 元沁瑶没接,反而看向他的手:“刚才洒了水,怎么没擦干净?” 伙计一愣,下意识地低头看手,就在这瞬间。 阿离猛地窜了上去,对着他的手腕狠狠咬了一口! “啊!”伙计痛呼一声,手里的托盘“哐当”掉在地上,里面的茶壶摔得粉碎。 他捂着流血的手腕,眼神瞬间变得凶狠,伸手就往怀里掏东西。 “拿下!”南宫澈沉声喝道。 周围几个看似普通食客的人立刻扑了上去,动作快如闪电,没等那伙计掏出东西,就已经将他按倒在地,死死捆住。 驿站里的其他客人吓得尖叫,乱作一团。 “没事了,例行检查。”暗卫亮出腰牌,沉声安抚。 人群才渐渐安静下来,只是看过来的眼神都带着惊惧。 元沁瑶抱着安安,拍了拍他的背安抚,眼神却冷得像冰。 那伙计怀里的东西。 她看清楚了,是包毒药,看分量,足够毒死这一整个驿站的人。 够狠的呀! 她心里暗道。 南宫澈走到被捆住的伙计面前,蹲下身,手指捏住他的下巴,眼神冷得像淬了冰:“谁派你来的?” 伙计梗着脖子,眼神凶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休想从我嘴里问出一个字!” 南宫澈笑了,只是那笑容没达眼底,透着股森然的寒意:“放心,不会让你死得那么痛快。” 他对暗卫使了个眼色,“带下去,好好‘问问’。” 暗卫拖起那伙计就往后院走。 伙计的惨叫声越来越远,听得人头皮发麻。 安安被吓得缩在元沁瑶怀里,小声说:“呜呜~娘亲,怕怕。” “不怕,坏人被抓走了。”元沁瑶紧紧抱着他。 这南宫澈,果然不是善茬。 平时看着温和,狠起来比末世里那些吃人的怪物还要可怕。 不过正好,不用她动手。 她倒清静。 可是和这样的人一起,到底是福是祸? 她抬头看向南宫澈,他正好也看过来,四目相对。 他的眼神深不见底,仿佛能看透她的心思。 “怕了?”他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元沁瑶迎上他的目光,扯了扯嘴角:“我这人呢!从来不知道怕字怎么写。” 南宫澈把她的担忧看在眼里。 他转过身,望着驿站外的路,沉声道:“再歇半个时辰,继续赶路。” 半个时辰后,马车重新出发。 车厢里,安安靠着元沁瑶又睡着了,发出小猪般的呼噜声。 阿离趴在脚边,时刻竖着耳朵警惕着危险降临。 元沁瑶看着窗外飞逝的景物。 是独孤尽的人? 还是北陵宿敌? 南宫澈闭目靠在车壁上,看似在休息,眼角的余光却一直留意着元沁瑶。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握着安安小手的手指却微微收紧。 他忽然开口:“到了京城,住在清宁宫,离主殿远些,相对清净。” 元沁瑶转头看他:“你觉得我安分守己,任你摆布!!!” “你要是能安分,就不是元沁瑶了。”南宫澈睁开眼,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元沁瑶讥讽:“不过呢!您可以放心我肯定让您的“好日子”过得舒坦。” 心里,早已经把狗贼凌尺千百次!!!! 放心,你的好日子!!! 没那么好过! 南宫澈没回复,而是端起茶杯小啜一口,嘴角却几不可查地勾了一下。 第229章 屁屁痛痛 傍晚的霞光给天边镀上一层金红,马车里渐渐暗下来。 安安揉着眼睛,小身子在元沁瑶怀里扭来扭去,小脸皱成一团,带着哭腔哼哼:“娘亲,还要多久久呀?屁屁痛痛……呜呜……” 他在怀里闷了大半天,早就坐不住了,小屁股磨得发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抽噎着直往元沁瑶颈窝里钻。 元沁瑶心疼地摸了摸他的小屁股,轻声哄着:“安安乖,再忍忍,等下到前面镇子歇脚,娘亲给你揉揉好不好?” 可安安哪里听得进去,瘪着嘴越哭越凶,小肩膀一抽一抽的,看得人心头发软。 南宫澈原本闭目养神,这时睁开眼,看着哭闹不止的小家伙,眉头微蹙,却没说什么。 直到安安哭得声音都有些沙哑,他忽然伸出手,对元沁瑶道:“朕来抱。” 元沁瑶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拒绝,可看着怀里哭得满脸通红的安安,终究还是松了手。 南宫澈接过安安,让他坐在自己腿上,动作算不上熟练,却意外地稳当。 他低头看了看安安发红的小脸,声音竟比平时柔和了几分:“哪里痛?” 安安抽噎着,小手往后指了指屁股,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带着点怯生生的依赖—— 南宫澈指尖轻轻碰了碰安安的小屁股。 小家伙立刻“哎哟”一声,哭得更委屈了。 他眸色沉了沉,从怀里摸出个小巧的瓷瓶,倒出一点清清凉凉的药膏,小心翼翼地抹在安安发红的地方。 “忍一忍,过会儿就不痛了。”他的声音放得更轻,竟带着点安抚的意味。 安安起初还哼唧,可药膏带来的清凉感驱散了不少不适,加上南宫澈身上有种让人安心的气息,他渐渐不哭了。 小鬼趴在南宫澈身上睡着了。 元沁瑶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异样。 阿离低低吼了一声,耳朵警惕地冲着前方,尾巴绷得笔直。 ——又有动静了。 南宫澈也察觉到了,抱着安安的手紧了紧,另一只手悄然搭在腰间的佩剑上,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 “坐稳了。”他低声道。 话音刚落,马车忽然猛地一震,像是撞到了什么东西 紧接着,外面传来密集的箭矢破空。 “嗖嗖”地钉在车厢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车夫惊叫一声,马车剧烈地晃动起来,显然是遇到了伏击。 “保护陛下!”外面传来暗卫的喝声,紧接着便是兵刃交击的脆响,比上次激烈得多。 元沁瑶顺着袖子从空间里摸出个小巧的药囊,里面装着毒粉。 她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眉头紧锁——这次来的人不少。 “应该就是死国师的人啦!真是不安分。”她低声问。 除了那个阴魂不散的北陵国师,她想不出还有谁会这么大手笔,敢在晋国地界上动南宫澈。 南宫澈没说话,眼神变得更凌咧了。 他小心地将安安往车厢内侧挪了挪,用自己的身子挡住。 同时猛地抽出佩剑,“锵”的一声,剑身在昏暗的车厢里划过一道冷冽的光。 “砰!”车厢门被人一脚踹开,几个黑衣蒙面人持剑闯了进来,目标直指南宫澈! 南宫澈眼神一寒,不等他们近身,身形已如鬼魅般掠出,佩剑带起一阵疾风,招招狠戾。 只听几声惨叫,冲在最前面的两个黑衣人已经倒地,鲜血溅在车厢地板上,刺鼻的腥味弥漫开来。 剩下的黑衣人见状,攻势更猛,却被南宫澈死死挡在车厢门口,根本近不了安安的身。 他的剑法快得让人看不清,每一次挥剑都伴随着骨头断裂的脆响。 不过片刻,又有三人倒在血泊里。 元沁瑶冷眼旁观,手指捏着药囊,时刻准备着。 她注意到有个黑衣人瞅准空隙,竟想绕开南宫澈,扑向角落里的安安! “找死!”元沁瑶眼神一厉,手腕一扬,药囊里的毒粉如细雾般撒了出去。 那黑衣人只觉眼前一迷,闻到一股奇异的香味,紧接着便浑身发软,动作一滞。 南宫澈抓住这瞬间的破绽,一剑刺穿了他的咽喉。 “这毒,够快。”南宫澈瞥了元沁瑶一眼,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手上的剑却没停,又解决了最后一个黑衣人。 外面的厮杀声也渐渐平息,一个暗卫在车外低声禀报:“陛下,刺客已肃清,发现几人身上有北陵标记。” “独孤尽……”南宫澈冷哼一声,眼神冰冷,“看来他是真觉得,晋国是他可以撒野的地方。” 他收剑回鞘,低头看了看怀里仍在熟睡的安安,小家伙似乎被刚才的动静惊扰,眉头皱了皱,却没醒。 南宫澈伸手拢了拢他额前的碎发,动作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元沁瑶看着他,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这个男人,或许比她想的要复杂得多。 “前面镇子怕是不能去了,”南宫澈抬眸看向元沁瑶,“继续赶路,让暗卫在周围探查,谨防再有埋伏。” 元沁瑶点头,心里清楚,独孤尽既然动了手,绝不会只派这一波人。 前路,怕是更加凶险了。 她看了眼窗外渐渐沉下去的暮色,又看了看南宫澈怀里安睡的安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药囊。 独孤尽想玩,她奉陪到底。 元沁瑶对上南宫澈看过来的目光,那双深邃的眸子里似乎藏着千军万马,却又在触及她时,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波澜。 她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马车重新启动,只是速度慢了些,车轮碾过地上的血迹,留下两道暗红的痕迹,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 第230章 前面雾气太重 天刚蒙蒙亮,马车钻进一片茂密的森林。 晨雾弥漫,树影幢幢,透着股说不出的压抑。 “陛下,前面雾气太重,属下先去探路。”一个暗卫低声禀报。 南宫澈刚点头,林中忽然传来几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便是兵器落地的脆响。 “不好!”南宫澈眼神骤变,猛地推开车门。 只见前方雾气里,数十个黑衣人如鬼魅般窜出,个个身手狠辣,招式刁钻,竟是冲着暗卫下的死手。 更可怕的是,这些人身后还跟着几个手持弩箭的弓箭手,箭簇在晨光里闪着幽冷的光。 “是死士!”元沁瑶也看清了,那些人袖口隐约露出北陵皇室特有的暗纹。 暗卫们虽奋力抵抗,可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人数又占优,没多久就倒下好几个,剩下的也多带了伤,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呵,南宫澈,元沁瑶,你们的死期到了!”一个黑衣人狞笑着,声音里满是得意,“国师说了,留你们全尸,已是天大的恩赐!” 南宫澈眼神一凛,佩剑出鞘,正欲上前,却听“轰隆”一声巨响—— 一根粗壮的树干从斜刺里砸来,正好撞在马车上! 车厢瞬间被劈成两半,木屑纷飞,零件散落一地。 “哇——”安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大哭起来,小身子缩在破车里瑟瑟发抖。 “安安!”元沁瑶心头一紧,眼看几支冷箭已经朝着破车射来。 她想也没想,一把将安安抱进怀里,同时对着脚边的阿离低喝:“看好他!” 阿离低吼一声,浑身毛发炸开,死死护在旁边。 元沁瑶手诀一掐,白光闪过,安安和阿离瞬间消失在原地——被她收进了空间。 “你做了什么?”南宫澈瞥见这一幕,瞳孔微缩。 “保命的法子!”元沁瑶没空解释,反手从空间里摸出一把乌黑的东西,塞进南宫澈手里,“拿着!按这里上膛,扣这个扳机,对准人打!” 那东西通体漆黑,造型古怪,前端是个圆孔,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正是她带来的手枪。 南宫澈虽从未见过这物件,却瞬间明白了用法,手指紧扣住那个叫“扳机”的地方,眼神锐利如鹰。 “哼,装神弄鬼!”领头的黑衣人见元沁瑶空了手,狞笑着挥剑砍来,“先杀了你这妖女!” 元沁瑶冷笑一声,身形猛地向后一仰,躲过剑锋的同时,脚尖在地上一旋,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把短匕,直刺对方下盘。 她的动作快得惊人,带着狠劲,招招奔着要害去。 “铛!”短匕与长剑相撞,火星四溅。 黑衣人没想到她身手这么利落,愣了一下,就被元沁瑶抓住破绽,手腕一翻,匕首划开了他的胳膊。 “啊!”黑衣人痛呼,还没反应过来,就听“砰”的一声巨响—— 南宫澈扣动了扳机。 子弹呼啸而出,精准地打在那黑衣人胸口。 他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眼睛瞪得滚圆,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周围的黑衣人全懵了。 那是什么东西? 一声响就杀人了? 连受伤的暗卫都看呆了,忘了手里的动作。 “发什么呆!杀!”另一个领头的黑衣人反应过来,厉声喝道,“她那妖法没用了,弓箭手,射!” 数十支弩箭再次破空而来,从四面八方汇聚,密密麻麻,封死了所有退路。 “小心!”南宫澈拉了元沁瑶一把,同时手里的枪接连响起—— “砰砰砰!” 每一声响,都有一个弓箭手应声倒下。 他虽初次用这武器,却凭着过人的反应和准头,硬生生射倒了大半弓箭手。 元沁瑶趁机翻身而起,手里的毒粉撒出一片迷雾。 冲在前面的几个黑衣人瞬间中招,捂着喉咙倒地抽搐,脸色青紫,显然是中了剧毒。 “妖女!你敢用毒!”剩下的黑衣人又惊又怒,却不敢再贸然上前,只围着他们打转,眼神里满是忌惮。 “毒?比起你们背后那位的阴招,我这算客气的了。”元沁瑶擦了擦匕首上的血,眼神冷得像冰,“独孤尽派你们来送死,倒是看得起我。” “少废话!今日你们必死无疑!”领头的黑衣人咬牙,挥剑又冲了上来,“兄弟们,国师有令,取他们首级者,赏黄金万两!” 重赏之下,果然有亡命之徒。 剩下的黑衣人像是疯了一样扑上来,招式越发凶狠。 南宫澈眉头紧锁,手里的枪已经没了子弹。 他将空枪扔给元沁瑶,重新握紧佩剑,身影一晃,如入无人之境。 剑光过处,惨叫连连,那些黑衣人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他刚才为了护着破车里的安安,多少有些束手束脚,如今没了顾忌,一身武功彻底放开,剑气纵横间,竟硬生生杀出一片真空地带。 “不错呀!……”元沁瑶看得眼皮一跳。 她也没闲着,捡起地上的弩箭,反手射向那些想偷袭南宫澈的人。 末世里练出的精准度此刻发挥得淋漓尽致,箭无虚发。 “砰!”又一支冷箭射来,元沁瑶侧身躲过,却见那箭上缠着布条,落地瞬间竟燃起了火! “想用火攻?”元沁瑶眼神一沉,从空间摸出个瓷瓶,拔开塞子就朝火团扔去。 瓶里的液体遇火瞬间炸开,竟将火焰扑灭,还带着刺鼻的气味,让靠近的黑衣人连连咳嗽。 “这女人到底有多少鬼东西!”领头的黑衣人快疯了,打又打不过,毒又防不住,连火攻都被破了,“撤!快撤!” 他想跑,南宫澈却岂会放过。 只听“唰”的一声,剑光如匹练般闪过,那领头人的头颅已然落地。 剩下的黑衣人见状,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停留,四散奔逃。 “追!”南宫澈冷喝一声。 暗卫们虽带伤,却立刻领命,追了上去。 林中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血腥味和浓重的晨雾。 元沁瑶松了口气,靠在一棵树上喘气,刚才那番打斗,几乎耗尽了她的力气。 南宫澈走过来,看着她手里的空枪,眼神复杂:“这东西……叫什么?” “手枪。”元沁瑶随口道,“比你们的弓箭好用吧?” 南宫澈点头,又摇头:“威力惊人,却太耗‘弹药’。” 他刚才已经发现,这东西射几发就没用了。 “总比你用剑砍省力气。”元沁瑶挑眉,忽然笑了,“怎么?你对这玩意儿感兴趣?” 南宫澈看着她笑起来的样子,晨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脸上,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他沉默片刻,才道:“独孤尽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元沁瑶敛了笑,眼神重新变得警惕,“不过,他想取我性命,也得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 她抬手一挥,白光闪过,安安和阿离出现在眼前。 小家伙揉着眼睛哼哼:“娘亲吓吓……” “没事了,安安乖。”元沁瑶抱起他。 阿离摇着尾巴蹭了蹭她的腿,又看了看南宫澈,眼神里少了些警惕,多了点认可。 “收拾一下,继续赶路。”南宫澈沉声下令,目光望向森林深处,那里,仿佛还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伺。 第231章 嘴硬得很 暗卫们很快回来了,脸上带着疲惫,手里拎着几个没跑远的黑衣人。 剩下的多半是追不上了,但至少没让他们把消息轻易传回去。 “陛下,这些人嘴硬得很,审不出东西。”一个暗卫低声道,胳膊上还淌着血。 南宫澈瞥了眼地上哼哼唧唧的黑衣人,眼神冷得像淬了冰:“不必审了,处理干净。” “是。”暗卫领命,拖着人往林子深处去,很快传来几声闷响。 元沁瑶抱着安安,看着南宫澈的侧脸。 晨光里,他下颌线紧绷,透着股不容置疑的狠厉,可刚才抱着安安时,指尖的动作又那么轻。 这男人身上的矛盾,总让她看不透。 “娘亲,饿饿……”安安在她怀里蹭了蹭,小奶音带着刚哭过的沙哑。 元沁瑶摸了摸他的头:“等下娘亲给你找点东西垫垫,但是咱们得尽快走出这片林子。安安听话!!!” 南宫澈转头看过来,目光落在安安身上,顿了顿道:“让暗卫拿些干粮来。” 一个没受伤的暗卫立刻应声,从破损的马车残骸里翻出个包裹,里面还有些饼子和水囊。 元沁瑶接过,掰了块饼子递到安安嘴边。 小家伙小口小口啃着,眼睛却好奇地盯着周围的树。 阿离在旁边嗅来嗅去,忽然冲着一个方向低吼一声,耳朵贴向地面。 “又有动静?”元沁瑶瞬间绷紧了神经,手里的饼子都忘了递。 南宫澈也站直了身子,侧耳倾听。 这次的动静很轻,像是有人在远处走动,脚步刻意放轻,却瞒不过警惕的耳朵和阿离的嗅觉。 “不是冲我们来的。”他沉声道,“像是……在追踪什么。” 话音刚落,林子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少年从树后跌跌撞撞跑出来,手里还攥着个药篓,脸上沾着泥,裤腿破了个大洞,像是受了惊的兔子。 “别、别追我!我什么都没看见!”少年一边跑一边喊,回头看的瞬间,正好撞见南宫澈一行人,吓得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官、官爷饶命!我就是个采药的,什么都不知道!” 元沁瑶皱眉打量他。 这少年看着十五六岁,眼神慌乱,却不像装的,药篓里确实有几株草药,沾着露水,像是刚采的。 “你看见什么了?”南宫澈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股压迫感。 少年抖了抖,结结巴巴道:“我、我刚才在那边采药,看见一群黑衣人……杀、杀人……还听见他们说什么‘国师’、 ‘……我吓得赶紧跑,他们就追过来了……” “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她追问,眼神锐利。 少年指了指林子深处:“就、就那边,好像是往东……” 南宫澈和元沁瑶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多谢你提醒。”元沁瑶从怀里摸出块碎银子递过去,“拿着,赶紧回家,别再往林子里跑了。” 少年愣了愣,看着银子又看看她,迟疑地接过来,连声道谢,爬起来一溜烟跑了,转眼就没了踪影。 “你信他的话?”南宫澈问。 “半信半疑。”元沁瑶掂了掂手里的空枪,他没理由编。 她顿了顿,忽然凑近南宫澈,声音压低:“要不,我们想办法把那老头引出来?” 南宫澈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晨光落在她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眼神里带着点狡黠,不像在说正经事,倒像在算计什么。 他喉结动了动,移开目光:“嗯。” “切,封建帝王。”元沁瑶撇撇嘴,退开两步。 “走吧。”南宫澈招呼暗卫,“加快速度,天黑前必须走出这片林子。” 一行人重新上路,没了马车,只能步行。 暗卫们护在四周,阿离跑前跑后,警惕地探查着动静。 安安起初还觉得新鲜,走了没多久就累了,趴在元沁瑶怀里哼哼唧唧。 “朕来抱。”南宫澈又伸出手。 元沁瑶这次没拒绝,直接把安安递了过去。 小家伙似乎很喜欢南宫澈怀里的位置,搂着他的脖子。 看着南宫澈抱着孩子稳步前行的背影,元沁瑶忽然觉得,这画面竟有些顺眼。 她甩了甩头,把这念头抛开——跟这腹黑皇帝扯上关系,没什么好下场。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林子里的雾气渐渐散了,前面隐约能看见官道的影子。 “快到了。”一个暗卫松了口气。 阿离对着左侧的灌木丛狂吠起来,毛发倒竖,像是发现了极其危险的东西。 南宫澈立刻停下脚步,将安安递给元沁瑶,握紧了佩剑:“戒备!” 元沁瑶抱着安安后退两步,摸出腰间的匕首,眼神警惕地盯着灌木丛。 一阵风吹过,树叶哗哗作响,灌木丛里却没什么动静。 “阿离,怎么了?”元沁瑶低声问。 阿离却只是狂吠,围着灌木丛打转,鼻子不停嗅着,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里面,却又不敢靠近。 南宫澈使了个眼色,一个暗卫小心翼翼地走过去,用剑拨开灌木—— 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几片枯叶。 “陛下,没人。”暗卫道。 元沁瑶皱眉,阿离从不乱叫,这里肯定有问题。 她仔细打量着那片灌木,忽然注意到地面上有几处泥土颜色不对,像是被人翻动过。 “等等!”她上前一步,蹲下身,用匕首拨开泥土,里面露出一小截黑色的线,线的另一端埋在土里,延伸向远处。 “是引线!”元沁瑶脸色一变。 有埋伏!!!!!! 南宫澈也反应过来,脸色骤变:“快退!” 一行人刚往后退了几步。 “嗖嗖嗖”万箭迎面而来。 元沁瑶根本来不及多想,手腕一翻就将安安送进空间,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紧接着她从空间摸出另一把手枪,手指扣住扳机时,指尖因用力泛白。 “又是这些阴沟里的老鼠!”她低骂一声,抬眼就见密密麻麻的箭雨扑面而来,箭簇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几乎要将天空都遮严实了。 南宫澈挥剑格挡,剑光如密不透风的网。 “叮叮当当”的脆响不绝于耳,箭支被他挡开,落在地上铺了一层。 可箭太多了,他护得住自己,却护不住所有人。 “往左边树后躲!”元沁瑶喊着,抬手就是几枪。 “砰砰砰!” 枪声在林子里格外刺耳,对面箭阵里立刻倒下几个弓箭手,阵型瞬间乱了些。 那些人显然没料到她还有这等厉害物件,射箭的手都顿了顿。 “妖女!竟有如此邪物!”对面传来一声怒喝,听声音正是之前领头的黑衣人,不知何时又绕了回来。 “邪物?总比你们用些下三滥的伎俩强!”元沁瑶边说边往后退,靠在一棵粗树干后,借着树身掩护,瞄准一个又一个弓箭手。 她的枪法极准,几乎枪枪不落空。 南宫澈趁机冲了出去,剑光裹挟着凌厉的气劲,直扑箭阵源头。 他脚踩在箭支铺就的地面上,竟如履平地,身影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拦住他!”黑衣人急声喊道,可哪里拦得住。 南宫澈的剑像是有生命般,每一次挥舞都带着收割性命的寒意,挡在他面前的黑衣人根本撑不过一招,惨叫着倒下。 暗卫们也缓过神来,忍着伤痛冲上去,与剩余的黑衣人缠斗在一起。 元沁瑶换了个弹夹,刚想再补几枪,眼角余光瞥见侧面灌木丛里又有动静——竟是有人想绕后偷袭! “想偷袭?”她冷笑一声,反手扔出一把毒针。那些毒针细如牛毛,借着风势悄无声息地飞过去。 灌木丛里传来几声闷哼,再没了动静。 “妖女!!!!!你以为躲得过吗?”对面的黑衣人见弓箭手快被打光,竟从怀里摸出个瓷瓶,往地上一摔。 黑色的烟雾瞬间弥漫开来,带着刺鼻的气味。 “是迷烟!”元沁瑶心头一紧,赶紧捂住口鼻。 烟雾里,几个黑衣人趁机冲了过来,手里的刀带着风声砍向她。 元沁瑶侧身躲过,手枪抵在最近一个人的胸口,“砰”的一声送他归西。 另一个人挥刀砍到面前,她干脆弃了枪,抽出匕首与他近身搏斗。 她的身手本就带着末世里搏杀的狠劲,招招狠辣刁钻,避开对方的刀锋时,匕首已经划破了他的喉咙。 不过片刻,冲过来的几个黑衣人就全倒在了地上。 这时烟雾渐渐散了,南宫澈也解决了最后几个弓箭手,正站在不远处看着她。 他脸上沾了点血,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看什么?”元沁瑶抹了把脸上的灰,挑眉问。 “没什么。”南宫澈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只是觉得,你比朕想的更能打。” “彼此彼此。”元沁瑶捡起地上的枪,吹了吹枪口的烟,“你也比我想的能砍。” 两人对视一眼,竟莫名地有种默契。 暗卫们清理着战场,一个暗卫捂着流血的胳膊走过来:“陛下,这些人里有几个是北陵皇室的死士,看来独孤尽是真豁出去了。” 南宫澈没说话,只是看向林子深处,眼神冷得像要结冰。 元沁瑶摸出空间里的伤药扔给暗卫:“先处理伤口,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里,鬼知道那老头还有什么后手。” 暗卫接了药,感激地看了她一眼,赶紧去处理同伴的伤。 元沁瑶抬手将安安从空间里抱出来,小家伙揉着眼睛问:“娘亲,窝刚刚怎么又进进小黑屋啦!!!” “安安不怕。”她亲了亲小家伙的额头。 独孤尽一日不除,他们就一日不得安宁。 南宫澈走过来,看着安安又小又怂的样子,语气软下来:“前面就是官道,到了那里就安全了。” 元沁瑶点头,抱着安安跟上他的脚步。 阿离在旁边摇着尾巴,时不时嗅嗅地面,像是在确认没有危险。 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们身上,明明是暖光,却驱不散空气中的血腥味和紧绷的神经。 元沁瑶看着南宫澈的背影,忽然开口:“喂,南宫澈。” 南宫澈回头看她。 “等到了京城,你可得好好报答我。”她扬了扬手里的枪,笑得像只狡黠的狐狸,“我这武器可是很费‘弹药’的。” 南宫澈看着她眼里的光,嘴角几不可查地勾了一下:“好。” 一个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元沁瑶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 她撇撇嘴,没再说话,心里却想着,这腹黑皇帝,最好别耍赖。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脚步声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响。 前路或许还有埋伏,或许还有凶险,但此刻,他们却像是拧成了一股绳,再不是各自为战。 第232章 救驾来迟 走出林子,官道豁然开朗。 太阳已爬到头顶,晒得人有些发倦。 暗卫们大多带伤,脚步渐渐沉了,安安在元沁瑶怀里也蔫蔫的。 “前面有炊烟。”一个暗卫指着远处,声音里透着点松快。 果然走了没多远,就见官道旁有个不大不小的客栈,挂着“迎客来”的幌子,风一吹晃晃悠悠的。 “进去歇歇脚,处理下伤口。”南宫澈发话,脚步没停,径直往客栈走去。 客栈老板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见他们一行人风尘仆仆,还有人带伤,眼里闪过点惊讶,却没多问,赶紧堆起笑迎上来:“客官里面请!要住店还是打尖?” “两间上房,再备些吃食,要快。”元沁瑶抢先开口,摸出块碎银子拍在柜台上,“另外,找个干净的房间,再打盆热水来。” 老板掂了掂银子,眉开眼笑:“好嘞!客官您稍等,这就安排!” 南宫澈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领着人往里面走。 选了个靠窗的桌子坐下,元沁瑶把安安放在腿上,小家伙头一歪就靠在她怀里睡着了。 阿离趴在桌下,舌头舔着爪子,眼睛却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没多久,伙计端来几盘热菜,还有馒头。 元沁瑶先给受伤的暗卫分了些,自己才拿起个馒头,就着咸菜慢慢吃。 南宫澈没怎么动筷子,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想事情。 “在担心独孤尽?”元沁瑶咬了口馒头,含糊地问。 南宫澈回头,眸色沉沉:“他敢在晋国地界连番动手,显然没把朕放在眼里。” “那老头就是个疯子。”元沁瑶撇撇嘴,“他为了逼我出手救他们狗皇帝,真是不择手段。” 南宫澈抬眉:“你有何看法?” “救一个昏君,还不如救条狗。”元沁瑶冷笑,“何况他那狗皇帝本就活不久了。” 南宫澈看着她眼里的讥诮,这女人倒是活得通透。 客栈门被推开,走进来两个穿黑衣的汉子,腰间鼓鼓囊囊的,眼神滴溜溜地往他们这边瞟。 阿离猛地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警告声。 元沁瑶捏着馒头的手紧了紧,余光瞥见那两人腰间露出的弩箭尾羽——和之前伏击他们的人用的一样。 “看来是追着咱们来的。”她声音压得很低,手里悄悄摸向藏在靴筒里的匕首。 南宫澈没动,像是没察觉异样,指尖却在桌下轻轻敲了敲——那是给暗卫的信号。 两个黑衣人假装找座位,慢慢往这边挪,其中一个手已经摸向了腰间。 南宫澈起身,声音不大却带着股威严:“店家,结账。” 两个黑衣人动作一顿,对视一眼,似乎在犹豫。 老板赶紧跑过来:“客官这就走?不再歇歇?” “不必了。”南宫澈说着,目光淡淡扫过那两个黑衣人,“这两位客人,像是在找我们?” 两个黑衣人被他看得一哆嗦,其中一个硬着头皮道:“没、没有,我们就是来吃饭的。” “是吗?”元沁瑶笑了,抱着安安站起身,“可我怎么觉得,你们腰间的东西,不太像吃饭用的?” 她说着,脚下悄悄一勾。 旁边的板凳“哐当”一声倒在地上,正好绊在离得近的那个黑衣人腿上。 那黑衣人踉跄了一下,腰间的弩箭“啪嗒”掉在地上。 “!!!”两人脸色大变,转身就想跑。 “留下吧。”南宫澈声音一冷。 守在门口的暗卫早有准备,立刻上前堵住去路。 两个黑衣人见状,索性抽出刀就砍,却哪里是暗卫的对手,没三两下就被按倒在地,捆了个结实。 “搜。”南宫澈吐出一个字。 暗卫从他们身上搜出两把弩箭,还有一张地图,上面用红笔圈着他们走过的路线。 “果然是独孤尽的人。”元沁瑶看着地图,眼神冷下来,“这老头倒是挺执着。” 南宫澈看了眼被捆住的两人,对暗卫道:“带下去,问问后面还有多少人。” 暗卫拖着两人往后院走,两人嘴里不停咒骂,却没人理会。 老板吓得脸都白了,哆哆嗦嗦道:“官、官爷,这、这……” “不相干的人,别多问。”元沁瑶从怀里摸出块银子递给老板,“这钱,算赔你的板凳。” 老板哪敢接,连连摆手:“不、不用……” 南宫澈没再耽搁,对众人道:“走。” 一行人出了客栈,刚走到门口,就见远处尘烟滚滚,像是有大队人马过来。 “是禁军!”一个暗卫眼睛一亮,“陛下,是李将军来了!” 一队身披铠甲的禁军就到了跟前,为首的将军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末将李肃,参见陛下!来迟一步,望陛下恕罪!” “起来吧。”南宫澈沉声道,“后面的路,由你护送。” “末将领命!”李肃起身,目光扫过受伤的暗卫,脸色一沉,“谁敢伤陛下的人?末将这就去追!” “不必了。”南宫澈摇头,“先护送我们回京,剩下的事,回宫再说。” “是!” 禁军很快围了上来,形成一道严密的护卫圈。 元沁瑶抱着安安,看着那些铠甲鲜明的士兵,至少心里踏实了不少。 “走吧。”南宫澈吩咐完,看了她一眼。 元沁瑶点头,抱着安安跟上。 阿离摇着尾巴跟在旁边,时不时抬头看她。 “主人,终于安全了”。 禁军护送着他们上了后面赶来的马车,这次的马车比之前的更宽敞,也更结实。 安安在颠簸中醒了问:“呜呜呜呜呜~娘亲,窝们要多久才到到呀!?” “窝受不了了,苦苦。” “快了。安安乖乖。”元沁瑶摸了摸他的头,望向窗外。 官道两旁的树木飞速后退,远处的村庄渐渐连成一片。 京城的轮廓,在天边隐隐浮现。 她知道,到了那里,等着她的绝不会是清静日子。但至少,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身边的南宫澈开口:“到了宫里,想要什么,给跟朕说。” “在能力范围内朕,会给你。” “怎么?某人不会怕我把皇宫拆了?”元沁瑶气笑了。 你他娘的三瓜两枣,老娘才看不上呢! 南宫澈扯了扯嘴角:“你若想拆,朕也不拦你。” 元沁瑶被他噎了一下,撇撇嘴没再说话,真他娘的讨厌。 第233章 又臭又硬 深夜 客栈后院的一间厢房里,烛火摇曳,照得独孤尽老陈皮的脸,又臭又硬,像干尸脸。 “废物!一群废物!”他猛地将手里的茶杯掼在地上,青瓷碎片飞溅,滚烫的茶水打湿了他的袍角。 “连两个带伤的人都拿不下,北陵的脸面都被你们这群废物丢尽了!” “要你们有何用。” 跪在地上的几个黑衣人瑟瑟发抖,头埋得更低:“国师息怒!是那南宫澈太过厉害,还有女人……她手里有妖物,能隔空杀人,属下们实在……” “妖物?”独孤尽冷笑一声,眼神阴鸷,“不过是些旁门左道的伎俩!若不是你们贪生怕死,怎会败得如此狼狈!” 他来回踱着步,黑袍在地上拖出轻微的声响,像一条蓄势待发的毒蛇。 良久,他停下脚步,声音里的暴怒渐渐褪去,多了几分冰冷的理性:“看来,这晋国地界是待不下去了。” 一个心腹小心翼翼地抬头:“国师,那……” “哼,她不配合,那就让她眼睁睁看着她父皇命丧黄泉!逆女!!” “让天下之人,耻笑。” “北陵出了个不孝之女。” 独孤尽眼满是狠厉,“陛下,本就靠药吊着一口气,没法引出蛊,他也撑不了多久。” 他走到窗边:“本想借这妖女之手救陛下,顺便搅乱晋国,没想到南宫澈竟如此护着她……” “国师,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心腹问,“真要回北陵?” “回!”独孤尽斩钉截铁,“留在这里只会自投罗网。但这笔账,本帅记下了!” 他指节捏得发白,“南宫澈纵容这妖女,又伤了我北陵这么多死士,这笔账,迟早要算!” “可……陛下那边……” “陛下那边,只能另想办法。”独孤尽压下心头的烦躁,“传我命令,所有人立刻撤离晋国,沿途不得留下任何痕迹。” “是!” 心腹领命退下,房间里只剩下独孤尽一人。 他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睛一沉又一沉。 不敢睁不开,这一切都是幻想! 患得患失! 他的一世英名。 既然折在这傻子之手。 藏拙如此之深。 他并非不知道在晋国境内动南宫澈是险招,可洛承煜的身体实在等不起了。 可如今计划失败,不仅没能带回元沁瑶,反而折损了不少人手,还彻底激怒了南宫澈。 “两国之战……怕是在所难免了。”他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北陵国力本就不如晋国,若真要开战,胜算渺茫。 事到如今,退无可退。 罢了!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脑海里闪过元沁瑶那张桀骜不驯的脸。 可惜,这死傻子油盐不进。 不堪大用!!!!! 他日,她必然会后悔的。 “罢了。”独孤尽叹了口气,转身吹灭烛火,“回北陵。” 夜色渐深,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客栈,朝着北陵的方向疾驰而去。 只是谁也不知道,这场发生在晋国地界的追逐与厮杀,已经在两国之间埋下了一颗危险的种子。 第234章 到京城了 三天后的深夜,马车终于驶进了京城。 厚重的城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声响。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宫灯在远处摇曳,投下昏黄的光晕,映着青石板路上的车辙印。 元沁瑶靠在车厢壁上,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这三天日夜不停赶路,又接连遭遇伏击,她早就耗尽了力气,连动一动手指都觉得费劲。 小鬼像蚂蟥一样粘在元沁瑶在怀里,把她当人肉垫,就差没有吸血了。 阿离也没了往日的精神,蜷在脚边,尾巴有气无力地搭着。 她没什么表情,谈不上喜,也说不上怒,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找个地方躺下,睡个天昏地暗。 马车在宫道上缓缓前行,穿过一道道宫门,最后停在一处相对僻静的宫殿前。 “到了,这便是清宁宫。”南宫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先一步下车,又回身伸出手。 元沁瑶看了眼他伸出的手,没动,自己抱着安安,动作有些迟缓地弯腰下了车。 脚刚落地,一阵眩晕袭来,她踉跄了一下,幸好及时扶住了车辕才稳住。 南宫澈眉头微蹙,伸手想扶,却被她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不用。”她声音有些沙哑,抱着安安往里走。 宫门口候着几个宫女太监,见他们来了,连忙跪下行礼:“奴才(奴婢)参见陛下。” “都起来吧。”南宫澈淡淡道,“伺候她歇息,另外,备好热水和点心。” “是。” 一个看起来还算机灵的宫女上前,恭敬地对元沁瑶说:“娘娘,这边请,奴婢带您去寝殿。” 元沁瑶点点头,跟着宫女往里走。 清宁宫确实偏僻,院子里种着些不知名的花草,夜色里看不清模样,只闻得到淡淡的草木香。 寝殿不大,却收拾得干净雅致,陈设简单,少了些宫廷的奢华,多了几分清净。 她把安安轻轻放在床榻上,又拍了拍跟进来的阿离,让它在床边趴下。 做完这些,她才松了口气,靠在床边的椅子上,连脱鞋的力气都快没了。 “娘娘,热水备好了,要不要现在沐浴?”宫女轻声问。 元沁瑶闭着眼摇摇头:“不用,拿点吃的来就行,简单些。” 她现在只想填填肚子,然后倒头就睡。 宫女很快端来一碗热腾腾的粥和几样小菜。 元沁瑶拿起勺子,慢慢喝着,胃里有了暖意,那股眩晕感才稍稍退去。 南宫澈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看着她疲惫的样子,眼神复杂。 这一路,她确实没少费心,尤其是最后那场厮杀,若不是她那“妖物”,暗卫的伤亡怕是还要更重。 “安心歇着,这里暂时没人敢来打扰。”他开口道。 元沁瑶抬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喝粥。 她现在懒得琢磨他话里的意思,也懒得想这清宁宫到底安不安全。 累到了极致,什么防备心都淡了。 南宫澈见她这副模样,也没再多说,转身对宫女吩咐了几句,让她们好生伺候,便离开了。 等南宫澈走了,元沁瑶才放下勺子,实在吃不下了。 她对宫女说:“我想歇息了,你们都退下吧。” “是,娘娘有事再叫奴婢。”宫女们都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安安均匀的小呼噜声和阿离偶尔发出的轻哼。 元沁瑶脱了鞋,倒在床榻外侧,连衣服都没脱,闭上眼睛,几乎是瞬间就坠入了梦乡。 第235章 朝政并未停滞 天刚蒙蒙亮,章和殿的铜钟便“咚咚”敲响,悠长的钟声穿透晨雾,回荡绵悠悠。 文武百官早已在殿外按品级列队等候,朝服的衣袂在微风中轻轻摆动,鸦雀无声。 自南宫澈离京这月余,虽有旨意传下,朝政并未停滞,可皇帝亲理朝政,终究不同。 “陛下驾到——” 随着内侍尖细的唱喏声,南宫澈一身明黄龙袍,步履沉稳地步入章和殿。 龙袍上的十二章纹在晨光下熠熠生辉,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周身的威压比往日更甚。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百官齐齐跪拜,声音震得梁上积尘仿佛都簌簌落下。 “众卿平身。”南宫澈坐上龙椅,目光扫过阶下众人,“近月事务,奏折朕已阅过,有何不妥之处,可当堂奏来。” 镇国公沈扬之率先出列,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陛下,北境粮草已按旨意调拨完毕,只是近日阴雨连绵,运输恐有延误,还请陛下示下。” 南宫澈颔首:“传旨工部,修治北境栈道,务必确保粮草无阻。再令兵部增派三百精兵护粮,遇水搭桥,不得有误。” “臣遵旨!”沈扬之和兵部尚书王振一同领命。 户部尚书周显紧接着出列,手里捧着账册:“陛下,江南盐税改革初见成效,只是地方豪强颇有微词,几处盐场偶有骚乱……” “骚乱?”南宫澈眉峰微挑,“周大人,朕要的是盐税入库,不是听豪强抱怨。谁敢阻拦,先查其家产,若有贪腐勾结,就地革职,抄没家产充公。” 周显一怔,随即躬身:“臣……臣明白了!”他原想请旨安抚,却没想到皇帝态度如此强硬,额头不禁冒了层细汗。 元老李嵩拄着拐杖出列,咳嗽两声:“陛下,如今已是五月,春闱放榜已过,翰林院该添些新血了。臣以为,可从新科进士中择优选拔,充实馆阁,也好为朝廷储备人才。” 南宫澈对此并无异议:“准奏。令礼部会同翰林院,三日内拟定名单,呈朕过目。” “臣遵旨。” 几位大臣奏完事 殿内安静片刻 有位御史犹豫着出列:“陛下,后宫空置已久,朝野上下皆有议论。臣以为,当早日选秀充实后宫,以延子嗣,固国本……” 这话一出,不少大臣纷纷附和,目光都悄悄瞟向龙椅上的人。 南宫澈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沉默片刻,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此事此后再议。眼下边境未宁,民生待兴,朕无心顾及后宫琐事。” 他语气虽淡,可谁都听出了拒绝的意味。 那御史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劝,讪讪地退了回去。 朝会持续了一个多时辰,从吏治到民生,从水利到边防,南宫澈条理清晰地一一处置,偶有争执,他三言两语便能定夺,看得新科进士们暗自咋舌——传闻中这位皇帝深居简出,却没想到竟是这般雷厉风行。 “若无其他事,退朝。”南宫澈起身,龙袍曳地,转身走向后殿。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再次跪拜,待龙椅空了,才陆续起身,三三两两地议论着散去。 沈砚故意走在最后,等众人差不多都离开了,才快步跟上南宫澈的脚步。 “陛下,瞧着精神不错,看来这趟出去,倒是养得愈发有龙威了。”沈砚打趣道,语气里不见君臣之礼,只有老友的熟稔。 南宫澈瞥了他一眼:“少贫嘴。北境那边,王振虽稳妥,你仍需多盯着些。” “放心,”沈砚拍着胸脯,“不过话说回来,那位……?”他离京前就听说皇帝带了个女子回宫,心里早就好奇得紧。 南宫澈脚步微顿,淡淡道:“不该问的别问。” 沈砚嘿嘿一笑,也不追问,只是挤了挤眼睛:“这宫里人多嘴杂,要不要属下……” “不必。”南宫澈打断他,“她不是寻常女子,应付得来。” 沈砚见他这般说,便不再多言,转而说起了兵部的事。 两人并肩走着,晨光透过朱红宫墙的缝隙照进来。 而此刻的清宁宫,阳光透过窗纸洒在床榻上,元沁瑶还在睡梦中。 安安翻了个身,小手搭在她胳膊上,慢悠悠地睁开眼睛。 阿离趴在床边,慵懒地眯着眼睛。 第236章 有阿飘飘 安安小奶音:“娘亲……” 元沁瑶被他吵醒,眼皮动了动,却没睁开,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小家伙撑起身子,好奇地看着亮堂堂的寝殿,又看了看还闭着眼的元沁瑶,小手在她脸上轻轻拍了拍:“娘亲,天亮亮啦,该起起。” 元沁瑶这才慢悠悠睁开眼,脑子里还有些混沌,她侧头看着安安,伸手捏了捏他的小脸:“饿不饿?” “饿!贬贬!!!”安安立刻点头,小肚皮配合地“咕噜”叫了一声。 阿离见他们醒了,立刻摇着尾巴凑过来,用脑袋蹭了蹭元沁瑶的手,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主人!饿!” “阿离要吃肉肉。” “知道了,两个贪吃鬼!!!!”元沁瑶坐起身,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在响,还是没缓过劲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皱巴巴的衣服,眉头皱了皱——还是赶路时穿的那套,沾了些尘土,实在不舒服。 门外传来宫女的声音:“姑娘醒了吗?奴婢奉了陛下的旨意,送些梳洗用品和早膳过来。” “进来吧。”元沁瑶扬声道。 门被推开,昨天那个机灵的宫女领着两个小太监走进来,手里捧着铜盆、毛巾、衣物还有食盒。 宫女将东西一一放好,笑着说:“姑娘,这是陛下特意让人送来的新衣,说是料子轻便,姑娘穿着能舒服些。早膳是厨房刚做的,还热乎着呢。” 元沁瑶瞥了眼那叠放在榻边的衣服,料子是上好的云锦,颜色是淡淡的月白色,看着确实清爽。 “放下吧,你们先出去。”她淡淡道。 “是。”宫女和小太监们识趣地退了出去。 元沁瑶先伺候安安洗漱,小家伙自己拿着小毛巾擦脸,动作笨拙又可爱。 等安安收拾好,她才快速洗漱换衣。 穿上那身月白衣裙,确实比之前的舒服多了,也轻便不少。 她走到桌边,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还有一碗小米粥,香气扑鼻。 安安已经自己拿起一块小糕点啃了起来,小嘴巴塞得鼓鼓的。 元沁瑶坐下喝粥,一边喝一边打量着这房间。 陈设简单,却也雅致,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看着倒有几分意境。 “娘亲,这里冷冷哒!”安安啃着糕点,小声说,“有阿!!!!飘飘。怕怕!”小眼睛不停地瞄着周围的环境。 元沁瑶舀粥的手顿了顿,抬眼扫过这屋子。 确实阴森森的,没人气。 梁柱上的漆有些斑驳,角落里的香炉积着薄灰,确实透着股说不出的冷清,像久无人住的地方。 她见多了阴森诡谲的场面,这点“人气”稀薄倒吓不到她,可小孩子是最敏感的。 “不怕。”她放下勺子,把安安抱到腿上,指了指趴在脚边的阿离,“你看阿离在呢,它鼻子灵得很,有坏人立马能发现。” “小鬼头莫怕。” “臭死鬼敢来,本兽把他剁碎狗!!!!” 阿离抬起头。 安安看了看阿离,又看了看元沁瑶,小眉头还是皱着:“可是……这里好多阿飘飘哦,晚上会不会晃晃哒?” “吓安安。” 元沁瑶心里了然,这宫里的老房子,多半都有些说不清的传闻。 她捏了捏安安的小手,语气轻松:“那些阿飘飘啊,都是以前住在这里的人留下的念想,它们乖得很,不会吓唬小朋友的。再说了,娘亲在呢,谁敢来捣乱?” 第237章 对大人人的话话要有质疑疑 安安天真地睁大眼:“真的?”好像在说窝不是傻傻瓜哦,对大人人的话话要有质疑疑。 “当然是真的。”元沁瑶刮了下他的小鼻子,“娘亲什么时候骗过你呢?” 阿离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 “有本兽在,谁也别想作祟”。 安安用小小手摸着阿离的脑袋:“嗯嗯!!阿离护护安安,也护护娘亲。” “窝努力力吃饭饭,保护阿离和娘亲。” “嗯,安安和阿离都是棒棒哒!”元沁瑶顺着他的话说。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还是那个宫女,手里捧着个托盘,上面放着些新鲜的水果。 “姑娘,这是御膳房送来的鲜果。”宫女笑着回话,眼神却悄悄打量着元沁瑶,见她穿着那身月白裙衫,衬得肌肤胜雪,虽面带倦色,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气韵,心里暗暗称奇——能让陛下特意吩咐关照的,果然不是寻常人。 元沁瑶瞥了眼那盘水果,荔枝、樱桃,都是时令鲜物,看着倒新鲜。 她没动,只是淡淡道:“放下吧。” 宫女放下水果,又道:“姑娘若是没别的吩咐,奴婢就在外面候着,有事您喊一声就行。” “嗯。”元沁瑶应了声,没再多说。 宫女退出去后,安安指着荔枝嚷嚷:“娘亲,要吃那红红的果果。” 元沁瑶拿起一颗荔枝,剥开皮,先自己尝了一小口,确认没事,才递给安安:“慢点吃,别噎着。” 安安拿着荔枝吃得欢,小嘴巴上沾了不少汁水。 元沁瑶拿帕子给他擦了擦,目光落在窗外。 晨光已经亮透了,照得院子里的花草清清楚楚,原来是几株玉兰,只是花期过了,只剩下绿叶。 几只麻雀落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倒添了几分生气。 “娘亲,窝们什么时候能出去玩呀?”安安吃完荔枝,又开始惦记着外面的花花世界。 “等过两天,娘亲先带你在这宫中走走。”元沁瑶摸了摸他的头,“这宫中很危险,不能随处乱跑,知道吗?” 安安点点头。 * 吃完早点,元沁瑶牵着安安的小手,由那宫女领着在宫里转悠。 安安眼睛瞪得溜圆,东看看西瞧瞧,手指着廊下的石狮子咿咿呀呀,满是新奇。 阿离跟在脚边晃悠悠的。 转着转着就到了御花园。 满园草木葱茏,几株垂柳依依,池子里浮着几片荷叶, 几个宫女正蹲在花圃边修剪枝叶。 太监们则拿着扫帚清扫着石板路,见了她们过来,都低着头匆匆行礼,不敢多看。 远处还有禁军巡逻,铠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步伐整齐,眼神锐利。 元沁瑶看着这满园的寂静,心里犯嘀咕。 这皇宫也太冷清了点,除了干活的宫人和巡逻的兵,竟没见到半个像样的主子。 她停下脚步,瞥了眼身旁的宫女,漫不经心地问:“这宫里,就只有这些人?” 宫女愣了一下,以为她问的是干活的人,连忙回话:“回姑娘,御花园这边日常就是这些姐妹和公公打理,若是赶上节庆,人手会再多些。” 元沁瑶挑了挑眉,觉得这宫女没get到她的意思,索性说得直白些:“我不是说这些干活的。我是说,你们陛下的其他嫔妃,那些小三小四小五之类的,就没一个出来遛遛的?” 她这话一出口。 宫女的脸“唰”地白了,吓得连忙跪下:“姑娘慎言!” 安安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往元沁瑶身后缩了缩。 元沁瑶皱了皱眉:“起来吧,我就是问问。” 宫女战战兢兢地站起来,低着头小声道:“回姑娘,这后宫……就只有姑娘您一位主子,并无其他娘娘。” “哦?”元沁瑶挑高了语调,眼神里满是不信,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宫女急得脸都红了,连连摆手:“姑娘,奴婢说的是实话。陛下登基以来,从未纳过任何嫔妃,后宫一直是空的。……” 天底之下,就没有不偷腥的猫。 元沁瑶嗤笑一声,心里暗道:鬼才信。 说不定是把那些嫔妃藏在哪个角落里了,或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规矩,这小宫女不敢说罢了。 她没再追问,只是牵着安安往池边逛。 越是清净,她越觉得有猫腻。 安安扯了扯她的手,指着池子里的小鱼:“娘亲,有鱼鱼!” 第238章 鱼鱼好肥肥 “娘亲,鱼鱼好肥肥呀,能不能捉捉?做红烧鱼,还有鱼丸!” 他声音软乎乎的,口水都快顺着嘴角流下来了。 “嘿,这小娃娃眼睛真尖,居然看出来咱们肥了!” “可不是嘛,一来就惦记着红烧、鱼丸,是个小馋鬼哟!” “这宫里许久没来这么小的娃娃了,他旁边那个女的是谁呀?” 安安耳朵动了动,小眉头皱了皱,抬头对元沁瑶说:“娘亲,坏鱼鱼说说窝。坏坏!” 元沁瑶捏了捏他的小脸:“那你是不是小馋鬼?” 安安立刻挺起小胸脯:“不是!安安是想给娘亲和阿离吃鱼鱼!” 脚边的阿离闻言,抬头瞥了他一眼,喉咙里发出“嗤”的一声,像是在嘲笑——明明自己口水都快滴到地上了,还说得这么冠冕堂皇。 那眼神,嫌弃得毫不掩饰。 安安伸手拍了拍阿离的脑袋:“阿离不许笑!” 阿离扭过头,懒得理他。 假山后面忽然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带着几分醉意:“呵呵,这小娃娃倒实诚,想吃鱼还不忘带上旁人。” 随着话音,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衫的老头从假山后转了出来,手里还拎着个酒葫芦,满脸皱纹,眼睛却亮得很,身上带着股淡淡的药味和酒气。 他径直走到安安面前,蹲下身,笑眯眯地问:“小家伙,你是谁家的娃娃啊?胆子倒不小,敢在御花园里惦记着池子里的鱼。” 安安眨巴着大眼睛,看了看老头,又扭头指了指元沁瑶,奶声奶气地说:“是娘亲的娃娃。” 元沁瑶打量着这老头,见他虽穿着普通,眼神却清明,身上的药味纯正,不像是寻常宫人。 老头哈哈一笑,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哦?是你娘亲的娃娃啊。那你娘亲是谁?敢在这宫里这么自在的,可不多见。” 安安歪着头,想了想,脆生生道:“娘亲是元沁瑶。” “元沁瑶?”老头愣了一下,随即眼睛更亮了,上下打量了元沁瑶几眼,点点头,“原来是你。难怪难怪,南宫小子藏着的人,果然有点意思。” 他这话没头没尾 “阁下尊姓大名?”元沁瑶开口问。 老头没直接回答,而是举起酒葫芦喝了一大口,咂咂嘴:“老夫闻祁,在这宫里混口饭吃的。” 闻祁?晋国神医闻祁的名号,据说医术通神,连皇帝都要敬他三分,只是此人性情古怪,常年不见踪影,没想到竟会在这里撞见。 “原来是闻神医。”元沁瑶神色稍缓,微微颔首。 闻祁摆了摆手,不在意地说:“什么神医不神医的,就是个酒鬼罢了。” 他又看向安安,“小家伙,想吃鱼?这池子里的鱼可不能随便钓,是宫里养着看的。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从怀里摸出个小小的竹制鱼哨,递给安安:“拿着这个,等晚上没人的时候,到池边吹三声,就有鱼自己跳上来,保准新鲜。” 安安眼睛一亮,接过鱼哨紧紧攥在手里,奶声奶气地道谢:“谢谢老爷爷!” 元沁瑶皱眉,刚想阻止。 闻祁却冲她挤了挤眼睛:“放心,这鱼通人性,小家伙喊它们,它们乐意着呢。” 说着,他又喝了口酒,站起身:“不打扰你们娘俩闲逛了,老夫还得找个清静地方喝酒去。” 说完,摇摇晃晃地又钻回了假山后面,没了踪影。 安安举着鱼哨,兴奋地对元沁瑶说:“娘亲,晚上我们钓鱼鱼好不好?” 元沁瑶看着他期待的样子,又看了看那平静的池水,无奈地叹了口气:“钓鱼鱼要问这里的主人才可以哦!不可以随便拿别人的东西。” 安安有点失落:“哦!” 阿离看着他那傻样,甩了甩尾巴。 真想揍他。 小贪吃鬼指不定某她别人一颗糖就给骗走了。 没出息。 第239章 有奶便是娘!!!!! “陛下驾到——” 远远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喏声。 元沁瑶还没反应过来 鬼机灵,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挣开她的手就往前跑。 有奶便是娘!!!!! 南宫澈正带着几个侍卫走过来,玄色常服上绣着暗金龙纹,步履沉稳,见安安扑过来,脚步顿了顿,下意识地伸手接住。 “爹爹!”安安一把抱住他的腿,仰着小脸,举着手里的鱼哨,眼睛亮晶晶的,“老爷爷说用这个吹三声,鱼鱼会自己跳上来!爹爹,我们晚上钓鱼鱼好不好?做红烧鱼,还有鱼丸!” 一声“爹爹”喊得又脆又甜,周围的侍卫和路过的宫女都惊得屏住了呼吸,偷偷用眼角余光瞄着南宫澈,脸上满是诧异。 南宫澈身体也僵了一下,低头看着怀里仰着小脸、满眼期待的小家伙。 他原本想说些什么,可对上安安那双清澈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你这小家伙,刚到宫里就惦记着吃鱼?”他抬手揉了揉安安的头发,语气里竟带了几分纵容。 安安见他没反对,更高兴了,搂着他的脖子撒娇:“爹爹最好啦!安安要给爹爹留最大的鱼丸丸!” 元沁瑶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眉头微微蹙起。 这声“爹爹”喊得如此自然,让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反骨仔!!!! 旁边的侍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带着好奇。 其中一个跟了南宫澈多年的老侍卫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这娃娃瞧着跟陛下真像,莫不是……是陛下早年在外的孩子?难怪陛下把人接到宫里来,还安排在清宁宫,原来是金枝玉叶啊! 阿离蹲在元沁瑶脚边,抬头看了看南宫澈,又看了看安安,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像是在表达不满—— 小贪吃鬼,为了吃鱼居然认贼作父(虽然本来就是),但是真的没骨气! 哼!!!!! 严重遣责!!!! 南宫澈抱着安安,走到元沁瑶面前,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便开口道:“可还适应?” “还行!”元沁瑶应了一声,没多说。 “闻老头找你们了?”南宫澈瞥见安安手里的鱼哨,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闻祁的东西。 “是,他给了安安这个。”元沁瑶指了指鱼哨。 南宫澈低头对安安说:“闻爷爷的鱼哨是好玩意,但池子里的鱼是给大家看的,不能随便钓。想吃鱼,爹爹让人给你从御膳房做,比池子里的新鲜。” 安安愣了一下,随即垮下小脸:“可是……闻爷爷说鱼鱼乐意……” “他骗你的。”南宫澈戳了戳他的小脸蛋,“安安想吃什么?爹爹让人给你做。” 安安“哦”了一声:“会做红烧鱼和鱼丸丸吗?” “会,你想吃什么口味,都让他们做。”南宫澈笑着答应。 “耶!爹爹万岁!”安安兴奋地在他怀里拍起了小手。 周围的人见陛下对这孩子如此疼爱,心里更确定了这孩子的身份不一般,看元沁瑶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探究和敬畏——能带着陛下的孩子,这女子来头定然不小。 元沁瑶看着他们父子俩其乐融融的样子,心里那点别扭渐渐淡了。 罢了,孩子认爹天经地义,她操那么多心做什么。 第240章 种花花 南宫澈抱着安安,慢悠悠地在宫道上走着。 元沁瑶跟在旁边,阿离亦步亦趋地缀在她脚后。 宫里头的景致确实和外面不同,朱红宫墙蜿蜒曲折,琉璃瓦在日头下闪着光,廊下挂着的宫灯虽没点亮,却也透着精致。 偶尔有宫女太监路过,见了南宫澈都低着头匆匆行礼,大气不敢出。 安安趴在南宫澈肩头,小脑袋转来转去,眼睛瞪得溜圆:“爹爹,那是什么花?红红的,爬满墙了。” “那是凌霄花。”南宫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耐心解释,“能爬得很高,开起来一片一片的,好看得很。” “比娘亲种的小雏菊好看吗?”安安歪着头问。 元沁瑶听到这话,脚步顿了顿。 南宫澈看了元沁瑶一眼,见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便道:“各有各的好看。安安要是喜欢,让宫人在清宁宫也种些雏菊。” “真的?”安安搂紧了南宫澈的脖子,小声道,“可是娘亲好像不开心。” 南宫澈顿了顿,抱着安安转向元沁瑶,语气放缓了些:“这宫些许闷了点。等过几日,朕让他们在清宁宫开个小园子,你想种什么便种什么。” 元沁瑶抬眸看他,扯了扯嘴角:“不必麻烦,我没那么讲究。” “娘亲!”安安却不依,从南宫澈怀里探出小脑袋,“种雏菊好不好?安安也想种,就像在村村一样一样哒!” “爹爹也要帮娘亲一起种哦!” 南宫澈失笑,捏了捏他的小脸:“你这小家伙,倒会安排人。” 安安又补了一句:“还要帮娘亲捶捶背!村村的大牛爹就是这样的!” 南宫澈挑眉:“大牛爹是谁?” 元沁瑶面无表情:“隔壁邻居,杀猪的。” 南宫澈沉默三秒,抱着安安往前走的脚步都快了些。 元沁瑶看着这父子俩一唱一和。 或许来京城也不全是坏事。 至少安安在这里,有父亲陪着,能像个寻常孩子一样撒娇耍赖,也算一种弥补吧! 走到一处假山旁,安安指着水里的锦鲤嚷嚷着要看,南宫澈便抱着他凑到池边。 小家伙伸出小手想去够,被南宫澈按住:“只能看,不能摸,会吓到它们的。” 安安乖乖缩回手,小嘴巴却不停:“娘亲,你看那条金色的,好大!比窝们刚刚看到的还要大!” 元沁瑶走过去,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随口应道:“是挺大的。” “娘亲,你也来看看嘛。”安安拉了拉她的衣角,把她往南宫澈身边拽了拽。 元沁瑶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正好撞在南宫澈胳膊上。 南宫澈下意识地扶了她一把,掌心触到她的胳膊,温温软软的。 两人都愣了一下。 元沁瑶连忙站稳,往后退了半步,脸上有些不自然。 南宫澈也收回手,清了清嗓子,看向池子里的鱼,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安安却没察觉这些,还在兴奋地数着鱼:“一条,两条,三条……爹爹,娘亲,窝们晚上真的能吃红烧鱼吗?” “能。”南宫澈应着,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元沁瑶耳尖微微泛红,嘴角几不可查地勾了一下。 阿离蹲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甩了甩尾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哼唧声。 “主人,他在演你,这男人心机得很。” 元沁瑶没好气地戳了戳他的小脑袋:“就知道吃,小心变成小胖子。” 安安吐了吐舌头,往南宫澈怀里缩了缩,一副有靠山的模样:“爹爹说可以吃的!” 南宫澈低笑一声,抱着安安往回走:“晚上让御膳房做,给安安留。” 元沁瑶跟在后面,看着前面一大一小的身影。 行吧! 她是他们父子路上的绊脚石!!! (阿离默默抬头:主人,你清醒一点,你是女主人,不是电灯泡。) “娘亲,你快点呀!”安安回头朝她喊,小短腿在南宫澈怀里蹬了蹬。 “来了。”元沁瑶应着,加快了脚步。 阿离跟在她脚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裤腿,低声“嗷呜”了一句。 “别被那家伙骗了”。 元沁瑶低头看了它一眼,没说话。 你主人有那么傻吗! 会看不出来。 回到清宁宫时,宫人已经把小园子收拾出来了一块地,还备好了雏菊的花苗。 安安一落地就嚷嚷着要种花,拉着南宫澈的手往园子里跑。 元沁瑶被他拽着,也只好跟了过去。 “要先挖坑,是不是娘亲?”安安拿起小铲子,有模有样地在地上刨着,小脸都快贴到泥土上了。 “嗯,挖深点,花根才能站稳。”元沁瑶蹲下身,接过他手里的铲子,示范着挖了个小坑,“像这样。” 安安学着她的样子,吭哧吭哧地挖起来,没多久就满头大汗。 南宫澈站在旁边看着,没插手,只是让宫人拿了帕子,时不时给安安擦把汗。 元沁瑶种好一株花苗,抬头时正好对上南宫澈的目光。 “看什么?”她移开目光,拿起水壶浇水,声音有点不自然。 “看你种花的样子。”南宫澈道,“比打打杀杀时,顺眼多了。” 元沁瑶手一顿,水壶里的水洒出来些,打湿了鞋面。 她用犀利的眼神瞪他:“你再说一遍?” 南宫澈面不改色:“说你种花好看。” “前面那句。” “……忘了。” 安安在旁边举着小铲子:“爹爹说娘亲打打杀杀不顺眼眼!” 元沁瑶眯起眼:“死-白-毛。” 一点就炸!!! 南宫澈走近两步,蹲在她身边,拿起一株花苗,笨拙地往土里插,“消消气!朕纯属举例!!看你和孩子开心,朕便觉得顺眼顺心。” 旁边的太监总管欲言又止,默默转身捂住了眼睛——陛下这花种得,比批奏折还难看。 元沁瑶看不下去了,亲自指挥:“你往左一点……不,再往左……算了,你放着我来。” 南宫澈:“朕觉得朕种得挺好的。” 五谷不勤的皇帝,你当然觉得自己种得很好啦! 要是农民伯伯看到可以当场拿着棍子就打屁屁。 安安低头看了看:“爹爹,花花在歪着睡觉觉。” 阿离趴在不远处的草地上,眯着眼睛打盹,尾巴偶尔扫一下地面,像是在享受这难得的清静。 她低头看着雏菊,花瓣还没完全展开,却透着股韧劲。 “娘亲,你看。”安安举着一朵刚开的小雏菊跑过来,献宝似的递到她面前,“好看吗?” “好看。”元沁瑶接过花,别在他耳边。 安安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又跑到南宫澈身边,把另一朵小花别在他衣襟上:“爹爹也戴!” 南宫澈低头看着衣襟上的小雏菊,没摘下来。 这或许一种奇妙的感觉。 初为人父!!!! 阿离趴在草地上,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 它看着那个九五之尊蹲在地上,衣袍沾了泥,鬓边还别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雏菊,被三岁小儿指挥得团团转。 真是滑鸡!!!!! 没眼看! ! ! 又看了看嘴上嫌弃、手里却偷偷把那朵歪花扶正的主人。 阿离打了个哈欠,把脑袋埋进爪子里。 “行吧。这个男人,至少现在勉强过关。” “——不过主人要是哪天想揍他,我第一个帮忙咬。” “绝对让他无处可逃!!!” 第241章 阵阵异香 傍晚的清宁宫小厨房飘出阵阵异香,勾得人直咽口水。 元沁瑶撸起袖子站在灶前,指挥着几个手足无措的宫女太监:“那几条鱼收拾干净,鱼骨剔出来熬汤,鱼肉单放着,挑最嫩的那块。” “五花肉剁成馅,别太碎,留点颗粒才香。”她把肉往案上一扔,又从随身的布袋里摸出几个红彤彤的干果子,“这个叫辣椒,这个是花椒,一会儿用热油一泼,你们就知道了。” 宫女太监们盯着那从未见过的红果子,眼睛都直了。 这不会毒药吗? 总管太监李福颤着声问:“娘娘,这东西……真能吃?看着怪唬人的。” “能不能吃,待会儿尝一口不就知道了。”元沁瑶睨他一眼,转头喊,“安安,过来帮娘剥蒜。” 安安颠颠跑来,怀里抱着个小蒜臼,有模有样往里塞蒜瓣:“娘亲,是这样吗?” “对,使劲捣。”元沁瑶笑着揉揉他的脑袋,自己抄起两把菜刀,对着鱼肉“咚咚咚”开剁。 刀起刀落,又快又稳,不多时鱼肉便成了细茸。 “加葱姜水,顺一个方向搅,上劲了才能成团。”她边示范边搅动,手腕翻转间,鱼茸渐渐变得黏稠光亮。 南宫澈不知何时立在门边,看着她忙得热火朝天,额角沁着细汗,脸颊被灶火熏得微红,眉眼间那股清冷疏淡不知不觉化了大半。 “陛下——”一个小太监凑过去想献殷勤。 被元沁瑶一把拦住:“别闹,这东西辣得很,没吃过的得慢慢试。” 她取了个小碟子,搁了点碾碎的辣椒面,浇上滚油,“刺啦”一声,香气炸开,满屋子都是。 安安凑过来闻了闻,小鼻子一皱,打了个小喷嚏:“辣!” “知道辣还往前凑。”元沁瑶捏捏他的小脸,把调好的鱼茸分到他手里,“来,跟娘学,挤成圆的。” 安安学着她的样子,小手攥着鱼茸往水里挤,挤出来的不是扁的就是歪七扭八,跟元沁瑶手里滚出来的圆润丸子压根没法比。他气鼓鼓地把手里的鱼茸往案上一拍:“哼!不听话!” 南宫澈走过来,拿起一块鱼茸,面无表情地试着挤。 挤出来的丸子歪歪扭扭,还没下锅就散了形。 元沁瑶看得直乐:“歇着吧,这点粗活可不敢劳烦您。” “朕再试试。”南宫澈面不改色,又拿起一块鱼茸,慢慢琢磨着手劲。 灶房里渐渐热闹起来,汤锅咕嘟咕嘟冒着泡,油锅滋滋响着。 安安的笑声和元沁瑶的指挥声混在一起。 宫女太监们也从一开始的束手束脚,慢慢找到了门道,切菜的切菜,摆盘的摆盘,小厨房里竟也井井有条。 “红烧鱼好了!”元沁瑶端上一盘色泽红亮的鱼,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接着是鱼丸汤,汤色奶白,丸子雪白滚圆。 最后她又端出一个小砂锅,揭开盖子的瞬间,浓香扑面——是她炖了一下午的什锦砂锅,虽不是正经佛跳墙的料,却也用鸡、鸭、火腿吊出了鲜味。 “这个炖了一下午,都尝尝。”她把菜一一端上桌,又支起个小铜锅,往里倒上熬好的骨汤,“再涮个锅子,想吃什么自己下。” 她把备好的各色菜蔬、肉片,又用辣椒花椒炒了个底料倒进锅里,红汤翻滚,麻香四溢,满院子都是味。 安安早就等不及了,捧着小碗眼巴巴地看:“娘亲,能吃了吗?” “能了。”元沁瑶给他夹了个鱼丸,吹凉了递过去,“慢点吃,小心烫哦。” 南宫澈夹了块红烧鱼放进嘴里,鱼肉鲜嫩,酱汁浓郁,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辣意,比御膳房做的多了几分鲜活气。 他又尝了个鱼丸,滑嫩弹牙,鲜得眉毛微挑。 “这辣椒和花椒,倒是有趣。”他慢条斯理地赞了一句,又夹了一筷子,“以前不曾吃过。” “那是自然,这可是我独家的宝贝。”元沁瑶扬了扬下巴,给自己涮了片肉,裹上麻酱,吃得心满意足。 安安也学着大人涮菜,小嘴塞得鼓鼓囊囊,含含糊糊地说:“好吃……比御房房的好吃吃!” 南宫澈看着他油乎乎的小脸,又看了看吃得眉飞色舞的元沁瑶,眼底笑意渐深,嘴上却淡淡道:“御膳房的厨子听了这话,怕是要哭。” “那正好,省得他们做那些淡出鸟来的菜。”元沁瑶毫不在意地又往锅里下了盘肉。 “等改天老娘心情好,开个班玩玩顺便捞些银子哈哈!” 阿离蹲在桌旁。 元沁瑶给它夹了块没放料的白煮鱼肉,它嗷呜一口吞下,尾巴摇得像朵花。 夜色渐渐深了 小厨房里的灯火暖融融的,香气飘出去老远 路过的宫人忍不住多吸了几口气。 第242章 满嘴流油 安安吃得满嘴流油,小肚子都慢慢鼓起来了。 以后肯定是个不折不扣的小胖子,小吃货!!! 元沁瑶看他那贪嘴的样儿,心里觉得好笑,开口:“安安,娘亲考考你,猜个谜语。” 安安抬起头,嘴角还沾着麻酱:“什么谜语?” “麻屋子,红帐子,里面住个白胖子。打一吃食。” 安安咬着筷子想了想,眼睛一亮:“娘亲说过,是花生生哦!” “哟,还挺聪明。”元沁瑶挑眉,“那再来一个。一个小姑娘,生在水中央,身穿粉红衫,坐在绿船上。” 安安歪着脑袋想了半天,小眉头皱成一团:“是……荷花花?” 南宫澈慢悠悠地夹了片涮肉,淡淡道:“是荷花。” 安安撅起嘴:“爹爹你先别说嘛!” “咱不理他。”元沁瑶笑着摸摸安安的头,“再来一个,听好了——有头没有颈,有眼没有眉,有尾没有毛,有翅不能飞。” 安安这下彻底懵了,小脸皱成包子,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急得直挠头。 南宫澈看了元沁瑶一眼,嘴角微微勾起,不紧不慢地说:“鱼。” “对,是鱼。”元沁瑶点头。 安安不服气了:“不行不行,再来一个!” 元沁瑶憋着笑,一本正经地说:“那我出一个难的。生在天上,落在地上,埋在山上,躲在墙上。打一字。” 安安愣住,小嘴张着,半天说不出话。 南宫澈沉吟片刻,也摇了摇头:“这倒是有趣。” 安安急得抓耳挠腮,扭头看向蹲在桌边的阿离。 求求助! 小分队队!!! 集合啦! 阿离正啃着元沁瑶给它夹的白煮鱼肉,尾巴摇得欢。 安安凑过去,压低声音:“阿离阿离,你知不知道?” 阿离耳朵动了动,歪着脑袋看他。 安安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它,小声嘀咕:“你要是知道就告诉我呀,窝又不会说出去……” 阿离打了个哈欠,用爪子拍了拍地面,又抬头看了看屋顶。 安安眨巴眨巴眼睛,一拍自己的小腿腿:“是‘石’!对不对!” 元沁瑶和南宫澈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元沁瑶忍不住问:“你怎么猜到的?” 安安得意地挺起小胸脯,偷偷瞄了阿离一眼,嘴巴却硬得很:“窝是娘亲生哒!娘亲都会!!” “窝肯定也会啦!” “小K斯!” 阿离翻了个白眼,甩了甩尾巴,直接控诉:明明是我告诉你的。 安安急了,瞪了阿离一眼,小声嘟囔:“你、你别拆拆嘛……回头窝把窝的鸡腿给你!” 阿离尾巴一甩,扭过头去,一副“这还差不多”的傲娇样。 南宫澈看得分明,不动声色地夹了块鱼肉,淡淡道:“安安,你方才跟阿离嘀嘀咕咕说什么?” “没、没有!”安安赶紧摇头,脸都红了,“是……是嘴巴巴它自己说话话!” “窝控…控…不了它。” 元沁瑶看着他那心虚的小模样,差点笑出声来,故意逗他:“是吗?我瞧着阿离刚才好像还给你比划了一下呢。” “没有没有!”安安急得直摆手,小脸涨得通红,“阿离它……它就是困困啦!” 阿离适时地又打了个哈欠,扭过头去,一副“与我无关”的样子。 南宫澈放下筷子,慢悠悠地说:“既然是自己想出来的,那再猜一个。红口袋,绿口袋,有人怕,有人爱。” 安安一愣,小脸又皱起来,想了半天,又可怜巴巴地看向阿离。 阿离这回不理他了,专心啃骨头。 安安急得直跺脚,又不敢说话,只能使劲朝阿离使眼色。 救救命! 肉肉权! 阿离被他看得烦了,抬起爪子挠了挠耳朵,又用鼻子嗅了嗅桌上的菜。 上道! 安安大声道:“辣椒椒!” 元沁瑶实在憋不住了,笑得前仰后合:“你、你这是又怎么猜出来的?” 安安嘴硬:“窝就是大大聪明嘛!” 南宫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哦?那方才为何看了阿离好几眼?” “窝……窝……” 安安脸一红,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阿离在旁边甩了甩尾巴:小样,露馅了吧。 安安急了,一把抱住阿离的脖子,把小脸埋进它的毛里:“阿离你帮窝说话话呀!” 阿离被他勒得直翻白眼,爪子拍着地面:松手!我喘不上气了! 元沁瑶赶紧把他拉开:“行了行了,别把阿离勒坏了。” 安安委屈巴巴地松开手。 阿离立刻躲到桌子底下,甩着尾巴用爪子拍地面,嘴里发出“嗷呜嗷呜”的。 “小鬼你这是想谋杀本兽啊,啊!” “亏我刚刚还帮你,哼!!!” “我们之间的小分队队即日散伙!” 安安蹲下去,小声跟它赔不是:“阿离窝错了,明天我的鸡腿都给你,两根!不,三根!” 阿离斜眼看他,尾巴甩了甩。 小气吧啦! 安安连忙加价:“五根!” 阿离这才傲娇地“嗷”了一声,伸出爪子拍了拍他的手,算是和解了。 “算你上道!” 安安高兴地抱着它的爪子摇了摇,又凑到它耳边小声说:“那你以后还得帮窝猜谜谜。” 阿离翻了个白眼,扭头不理他了。 安安急了:“阿离!阿离你说话呀!” 元沁瑶看得又好气又好笑,一把把他拽起来:“行了,别缠着阿离了,赶紧吃饭,菜都凉了。” 安安不情不愿地坐回去,嘴里还嘟囔着:“阿离不理窝了……” 南宫澈淡淡瞥了阿离一眼,实则是威胁它! 嗷呜 肉肉权 阿离不情愿地从桌子底下钻出来,蹭到安安腿边趴下,尾巴讨好地摇了摇。 “再给你一次改过自新机会。” 安安顿时眉开眼笑,悄悄给它塞了块鱼肉:“窝就知道你不会不理窝的!” 元沁瑶看着这两个活宝,哭笑不得,又往锅里下了盘肉,嘴上却不饶人:“安安,以后要是读书也能这么‘聪明’,老娘可就省心了。” 一听到“读书”两个字,安安赶紧低头扒饭,不听不听,王八念经经。 南宫澈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翘,没说话,只是又夹了块鱼丸放到安安碗里。 饭菜渐渐见了底。 安安吃饱了,靠在阿离身上直打瞌睡,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嘴里还迷迷糊糊地嘟囔:“娘亲……下次窝还猜……” 阿离被他压得歪歪扭扭,却也没躲开,只是甩了甩尾巴,打了个哈欠,认命地给他当靠肉垫。 南宫澈看着这一幕,目光温软,伸手把安安抱起来:“爹爹抱。” 安安迷迷糊糊地搂住他的脖子,嘟囔了一句“嗯有爹爹真好好”,就这么窝在他怀里了。 这大概就是荷尔蒙作怪,有安全感吧! 第243章 封后 第二天 章和殿的铜钟便“咚咚”敲响了,沉闷的声响穿透晨雾,在皇宫上空滚过一圈又一圈。 大臣们身着朝服,踩着湿漉漉的露水匆匆赶来,鱼贯而入。 不少人还在低声议论着什么,面色各异。 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喏:“陛下驾到——” 众臣连忙噤声,齐刷刷跪拜下去:“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脚步声由远及近,南宫澈缓步走上龙椅,明黄色龙袍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 他在龙椅上坐定,目光扫过下方—— 大臣们埋着头,却总觉得有一道视线在他们头顶转了一圈,带着某种……不同寻常的意味。 镇国公沈扬之悄悄抬眼往上瞥了一眼,这一瞥,差点没把手里的朝珠捏碎。 陛下在笑。 不是那种冷笑,不是那种嘴角微挑、眼神却冻死人的笑,而是实实在在、眉眼舒展的笑。 沈扬之后背一凉。 他太清楚这位主子的脾性——南宫澈笑起来,比不笑还让人害怕。 上次他这么笑,转头就把三个贪官的脑袋挂在了午门上。 户部尚书周显也偷瞄了一眼,手里的笏板差点没拿稳。 他管着国库,最是心虚——陛下该不会是查出来他之前报了三千两修河银子吧? 不对不对,那笔账做得很干净啊…… 兵部尚书王振性子急,心里已经开始骂娘了:笑什么笑!边关又没打胜仗,国库又没多银子,陛下这是中邪了还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附了身? 三朝元老李嵩眯着浑浊的老眼,捋胡子的手微微发颤。 他伺候过三代帝王,自问什么风浪没见过,可南宫澈这副模样,他是真没见过。 这笑容……怎么像是少年郎得了心爱之物,藏不住欢喜似的? 只有站在武将队列里的沈砚,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迅速把头埋得更低了。 南宫澈坐定,清了清嗓子,声音里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众卿平身。” “谢陛下。” 大臣们起身,依旧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没人敢直视龙颜。 议事开始。 周显率先出列,捧着账本奏报国库收支,声音一如既往地谨慎:“……今岁赋税总计白银三千四百万两,开支两千一百万两,结余一千三百万两。只是江南水患赈灾款项尚有缺口约八万两,户部拟从……” “准了。” 周显话还没说完。 南宫澈就开了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周显愣在原地,嘴巴微张,后面的话全堵在了嗓子眼。 南宫澈还补了一句:“赈灾是大事,八万两够不够?朕看拨十万两吧,余下,尽数赈济灾民,助其重整生计,复建家园。” 周显差点咬到自己舌头。 拨十万两?陛下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上个月他申请给工部加两千两修堤。 陛下还追着他问了四笔旧账,把他吓得三天没睡好觉! 王振趁机出列:“陛下,北疆频频遭遇骚扰,臣请旨增拨军饷二十万两,用于加固烽火台——” “准。” 王振也愣了。 他连第三套说辞都准备好了——什么“国之根本”,什么“边境将士苦楚”,结果一个字没用上? 南宫澈甚至微微点头:“将士戍边不易,该花的银子不能省。王卿拟个条陈上来,朕看了就批。” 王振张了张嘴,默默退回队列,跟周显对视一眼,两人眼里都是同一个意思:陛下今天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李嵩颤颤巍巍出列,奏报河道修缮之事:“……黄河孟津段堤岸年久失修,今秋汛期恐有溃堤之险,老臣请旨拨款重修。” 南宫澈依旧干脆:“准。李卿是老成谋国之士,此事交由你督办,务必赶在汛期前完工。” 李嵩叩首谢恩,心里却翻起了巨浪。 陛下今日批折子跟撒钱似的,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忍不住又想起方才那个笑——不对劲,真的不对劲。 沈扬之终于按捺不住了,出列沉声道:“陛下,昨日诸国遣使求见,欲与我朝开通互市。此事关乎边防与商贸,牵涉甚广,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南宫澈闻言,笑意反而更深了几分:“互市有利民生,能通有无、便商旅,也能让周边小国对我大晋心生向往。准了。让礼部好生安排,莫失了我大晋天朝的气度。” 沈扬之一噎。 他本来准备好了一肚子说辞,什么“蛮夷不可轻信”,什么“互市需谨慎”,结果陛下直接准了?连讨论都不讨论? 殿内的气氛越来越微妙。 大臣们你看我、我看你,眼神交流得噼里啪啦。 有人惊恐,有人困惑,有人已经开始琢磨——陛下这是受了什么刺激? 南宫澈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 他批完最后一件奏折,抬手示意。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太监捧着明黄诏书上前,展开卷轴,声音清亮地念了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昔年北陵和亲之女洛氏,温婉贤淑,性资敏慧,虽历风波,其志不改。朕念其旧德,且为朕诞育皇嗣,功在社稷。今特册封为后,正位中宫,母仪天下。钦此——” “轰——” 诏书念完的瞬间,章和殿像被人扔了一颗雷。 大臣们先是一愣,随即炸了锅,七嘴八舌的声音几乎要把殿顶掀翻。 “什么?!” “洛氏?!哪个洛氏?” “可是当年摄政王妃?” “不是已逝了吗?” 周显第一个失声喊出来,脸都白了:“陛下!那位摄政王妃……臣记得清清楚楚,当年先帝在位时,她被废黜,说是……说是……”他嘴唇哆嗦着,不敢往下说。 王振性子急,嗓门最大:“臣也记得!当年满京城都传遍了,说那洛氏不守妇道,怀的还不是摄政王的骨肉!先帝震怒,下旨废黜,乱棍打死扔去乱葬岗了!这是铁板钉钉的事啊!怎么可能——” 他话说一半,猛地意识到自己提到了什么,赶紧闭嘴,但已经晚了。 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这个话题太要命了——当年满京城都传,说洛宁肚子里的孩子不是南宫澈的,所以才被先帝下令打死。 如今南宫澈要立她为后,那孩子…… 那可是皇长子啊! 李嵩颤巍巍地出列,花白的胡子都在抖:“陛下,老臣斗胆。老臣伺候三朝,当年之事虽不甚明了,却也记得先帝亲笔御批的废黜诏书。这位洛氏……不仅身负污名,且早已‘亡故’多年。如今陛下骤然册封,朝野震动,恐引天下人非议啊!” “是啊陛下!”一个年轻的御史忍不住站出来,声音都在发抖,“那洛氏……传闻她脑子不清不楚,且身负秽名……如何能母仪天下?臣请陛下三思!” “臣附议!” “臣也附议!” 呼啦啦跪下一片。 沈扬之面色铁青,沉声道:“陛下,册后乃国之大事,需德才兼备、家世清白之女子方可当之。这位洛氏……恕臣直言,她的身份、名节、生死皆是一团迷雾,如何能担得起皇后之位?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大臣们纷纷附和,一时间章和殿里“请陛下收回成命”的声音此起彼伏。 南宫澈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跪成一片的大臣,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浓了。 他慢慢靠向椅背,手指轻轻敲着龙椅扶手,“笃、笃、笃”,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声音不大,却像敲在每个人心上。 殿内渐渐安静下来。 南宫澈这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语调甚至称得上平和,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大臣们的耳朵里: “朕问众卿一句——当年那桩案子,是谁审的?证据何在?可有三司会审?可有口供画押?” 大臣们一愣。 南宫澈继续道:“朕查过,没有。废黜的诏书是先帝直接下的,人也是先帝直接打的。至于什么‘秽乱宫闱’、什么‘野种’——全是流言,没有一桩实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每一个人:“朕再问众卿一句——当年传这些流言的人,可曾亲眼见过?可有人证物证?” 没人敢吭声。 “都没有。”南宫澈替他们回答,语气淡淡的,“不过是几个长舌妇人的嚼舌根,传着传着就成了‘铁板钉钉的事’。众卿都是读圣贤书的人,难道不知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的道理?” 李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确实拿不出任何实证。 当年那件事……说到底,确实没有人亲眼见过洛宁做了什么,所有的“证据”不过是宫里的几句闲话。 南宫澈站起身,负手而立,龙袍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朕再重申一遍!!!!!” “她没死,还为朕生下了皇长子。怎么,朕的王妃、朕的皇长子,还需要向众卿交代?” 这话说得霸道至极,偏偏又让人挑不出毛病。 殿内鸦雀无声。 南宫澈的声音又渐渐柔和下来,带着一丝……近乎温柔的笑意: “从今以后,谁再提当年的事,朕就治他个‘妄议宫闱、诽谤皇后’的罪。” 他重新坐回龙椅,语气恢复平淡:“册封诏书已下,后位已定,无需再议。众卿若没有别的要事,退朝吧。” 大臣们跪在地上,面面相觑。 谁都听得出来,陛下不是在商量,是在通知。 沈扬之的脸色铁青,但他太了解南宫澈了——这个年轻时就能从乱军中杀出一条血路的男人,一旦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率先叩首:“臣……遵旨。” 有了镇国公带头,其他人就算再不情愿,也只能跟着叩首:“臣等遵旨。” “退朝——” 太监的唱喏声响起,大臣们鱼贯退出章和殿。 刚出殿门,人群就炸了。 “荒唐!简直荒唐!”一个老御史气得胡子直翘,“一个乱葬岗里爬出来的废妃,凭什么母仪天下?” “嘘!小声点!你没听陛下说吗?再提就治罪了!” “可这也太突然了!陛下这是被什么迷了心窍?” “我今日倒是听说啊……”一个官员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陛下前些日子从宫外带了一位女子回来,昨日还亲自下厨给那位做吃的……” “什么?!陛下亲自下厨?!” “可不是嘛。还有人说,陛下现在跟那位说话,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跟在朝堂上判若两人……” 一群大臣目瞪口呆。 沈扬之走在最前面,脸色黑得像锅底,一言不发。 周显追上来,小声问:“国公爷,这事……就这么算了?” 沈扬之脚步一顿,冷冷道:“不算了还能怎样?你没听陛下说吗?皇长子都生下来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这事儿没那么简单。一个被打死的人,如今摇身一变成了皇后……这里头的水深着呢。” 周显打了个寒噤:“国公爷的意思是……” 沈扬之没有回答,大步流星地走了。 李嵩走在最后面,佝偻着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复杂。 他回头看了一眼章和殿,喃喃自语: “陛下今日那个笑……老夫想了半天,终于想明白像什么了。” 旁边的年轻官员好奇地问:“像什么?” 李嵩幽幽地说:“像老房子着了火,拦都拦不住。” 年轻官员一愣:“李相见过那位?” 李嵩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拄着拐杖慢慢走远了。 晨风吹过,他的叹息声飘散在风里: “这天下……怕是要热闹起来了。” 而此刻,被满朝文武议论纷纷的“新晋皇后”元沁瑶,还在清宁宫的寝殿里呼呼大睡。 她咂咂嘴,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得更紧了,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安安……别抢娘亲的鱼丸……” 宫女们守在门外,面面相觑。 一个小宫女小声问:“掌事姑姑……要不要叫醒娘娘?陛下下朝了,正往这边来呢……” 掌事姑姑看了一眼殿内,嘴角抽了抽:“再等等吧。陛下来了……自然会处理。” 第244章 封后反应 床边蹲着一团毛茸茸的“大狗”,灰白色的毛发在晨光里泛着银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床上的人,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面。 阿离。 狼,此刻正尽职尽责地扮演一条“狗”。 它打了个哈欠,露出满口獠牙,见床上的人还没动静,伸出一只爪子,精准地拍在元沁瑶脸上。 没反应。 阿离又拍了一下。 还是没反应。 它低头,叼住被角,猛地一扯—— “阿离!!!” 元沁瑶裹着被子滚了半圈,差点摔下床,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那张毛茸茸的狼脸,气不打一处来:“你是不是又欠揍了?” 阿离甩了甩尾巴,一脸“你终于醒了”的表情,转身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回头看她一眼。 “主人,快点。” 元沁瑶揉了揉眼睛,坐起来,头发炸成一团,整个人还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 门口探进来一颗小脑袋。 安安穿着一身月白小袍子,头发扎了个小揪揪,粉雕玉琢的小脸上写满了认真:“娘亲,你还没起床。” 元沁瑶打了个哈欠:“几时了?” “辰时都过了!”安安小跑到床边,踮着脚往床上爬,嘴里念叨着,“爹爹说,早起的人才能吃到热乎的鱼丸。娘亲再不起,鱼丸就凉了!” 元沁瑶一把把他捞上来。 安安咯咯笑着往她怀里钻,小短腿蹬了两下。 “爹爹还说了什么?” 安安歪着头想了想:“爹爹还说,今天要给娘亲一个惊喜。” 元沁瑶眉头一挑:“什么惊喜?” 安安摇头,认真地说:“爹爹说,说了就不叫惊喜了。” 元沁瑶盯着他看了两秒。 这孩子的嘴,随某人,严得跟上了锁似的。 她正打算再问,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紧不慢。 宫女们齐刷刷跪下去:“陛下万安。” 安安眼睛一亮,从她怀里挣出来,撒腿就往门口跑:“爹爹!” 南宫澈一身明黄龙袍还没换,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弯腰一把接住扑过来的小团子,稳稳当当抱在怀里。 安安搂着他的脖子,脆生生喊:“爹爹!娘亲还没起床!” “朕知道。”南宫澈瞥了一眼床上那团乱糟糟的被子,嘴角微弯,“你娘亲是懒虫。” 元沁瑶裹着被子,头发炸着,睡眼惺忪地瞪了他一眼:“你说谁是懒虫?” 南宫澈没接这茬,把安安放到地上,拍了拍他的小脑袋:“去,让御膳房把早膳送来。” 安安脆生生应了一声“是”,拉着阿离就跑出去了。 那条狼被他拽着脖子上的毛,半点脾气没有,老老实实跟着跑。 寝殿里安静下来。 南宫澈在床边坐下,目光落在元沁瑶那张还没完全清醒的脸上,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元沁瑶被他看得发毛:“你笑什么?” “没笑。”南宫澈别开眼,语气淡淡的,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元沁瑶更警惕了。 这人今天不对劲。 “朝堂上出什么事了?” “没有。” “那你下朝不批折子,跑我这儿来做什么?” 南宫澈看着她,一本正经地说:“用早膳。” 元沁瑶盯着他看了三秒。 直觉告诉她,这人心里憋着事,但她也懒得追问,反正早饭要紧。 她掀开被子下床,宫女们鱼贯而入,端水的端水,捧衣的捧衣。 元沁瑶任由她们伺候着洗漱更衣,脑子里还在琢磨刚才安安说的“惊喜”。 总感觉不太妙。 等她收拾妥当坐到桌前,安安已经乖乖坐好了,面前摆着一碗热腾腾的鱼丸汤,小口小口地喝着。 阿离趴在桌下,脑袋搁在安安脚上,尾巴偶尔甩一下。 南宫澈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喝着粥,姿态优雅得不像话。 元沁瑶夹了一个鱼丸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问:“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南宫澈抬眼看她:“什么?” “你从昨天就不对劲。”元沁瑶嚼着鱼丸,目光审视地看着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南宫澈放下筷子,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温柔得有些过分。 元沁瑶心里警铃大作。 “朕今日早朝,下了一道旨意。”南宫澈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元沁瑶动作一顿:“什么旨意?” “册后的诏书。” 空气安静了一瞬。 元沁瑶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慢慢抬眼看他。 南宫澈面不改色,甚至又夹了一块糕点放到她碗里:“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南宫澈。”元沁瑶放下筷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凉意,“你再说一遍。” 安安察觉到气氛不对,小口地喝着汤,眼睛却滴溜溜地在爹娘之间转来转去。 阿离也抬起头,耳朵竖了起来。 南宫澈神色不变:“册后的诏书已经下了。你如今是朕的皇后,正位中宫,母仪天下。” 元沁瑶深吸一口气。 她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昨天又是哄孩子又是种地?合着让他们两个之间关系缓和点! 今天又来给她一个大大的雷点!!!!!!! 先斩后奏? “你问过我吗?”元沁瑶盯着他,声音压得很低。 “问了你会答应吗?” “不会。” “所以朕没问。”南宫澈语气坦然,甚至带着点理直气壮。 元沁瑶被他这副“我就知道你会拒绝所以干脆不告诉你”的无赖嘴脸气笑了:“南宫澈,你是不是觉得我拿你没办法?” “朕没这么觉得。”南宫澈微微往后靠了靠,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朕只是觉得,有些事情,不需要商量。” 安安小声地插嘴:“爹爹,娘亲好像生气了……” “没有。”元沁瑶和南宫澈同时开口。 安安缩了缩脖子,低头继续喝汤。 元沁瑶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你知不知道,你那个朝堂上,有多少人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了?一个‘死而复生’的废妃,突然变成皇后,你那些大臣能善罢甘休?” 南宫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朕已经跟他们说清楚了。” “说清楚?”元沁瑶冷笑,“你那个朝堂上的人,是说清楚就能打发的?” “那你想怎样?”南宫澈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她,“让朕收回成命?” 元沁瑶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收回成命? 开什么玩笑。 诏书都下了,满朝文武都知道了,这会儿再收回,她成什么了?朝令夕改,君无戏言,她不要面子,南宫澈还要。 她算是看明白了——这人从一开始就算准了这一步。 她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干。 不封后,她在宫里名不正言不顺; 不封后,安安就是“来历不明”的皇长子; 不封后,那些大臣能拿这件事嚼一辈子舌根。 可她还是生气。 气他自作主张,气他先斩后奏,更气自己——因为他说得对,她确实不会答应。 她要是答应了,就好像她稀罕这个皇后之位似的。 她才不稀罕。 南宫澈看着她的表情,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心虚。 他太了解她了。她不怕刀山火海,不怕千军万马,但她最讨厌被人安排。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忽然软了下来:“朕知道你不稀罕这个后位。” 元沁瑶没说话。 “但朕稀罕。”南宫澈看着她,声音不高不低,“朕稀罕你,所以想给你最好的。这话说出来矫情,但朕就是这个意思。” 元沁瑶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来这么一句。 安安抬起头,懵懵懂懂地问:“爹爹,什么叫矫情?” “闭嘴,喝你的汤。”南宫澈头也没回。 安安“哦”了一声,乖乖低头喝汤,小脚在桌下晃了晃。 元沁瑶被他这一通操作搞得火气上不来下不去,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就是吃准了我拿你没办法。” 南宫澈嘴角微弯,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把一盘桂花糕往她面前推了推:“多吃点,瘦了。” 元沁瑶瞪了他一眼,还是夹了一块。 她确实饿了。 安安趁机抬头,小声说:“娘亲,爹爹昨晚看书书看到很晚,安安起来尿尿的时候,看见灯灯还亮亮。” 元沁瑶动作一顿,瞥了南宫澈一眼。 南宫澈面不改色:“小孩子的话,做不得准。” “才不是呢!”安安急了,“安安亲眼看见的!爹爹还咳嗽了两声!阿离也听见了!” 桌下的阿离配合地“嗷呜”了一声。 南宫澈:“……” 元沁瑶没说话,只是把面前的粥碗推了过去:“喝点热的。” 南宫澈低头看着那碗粥,嘴角弯了弯,端起来喝了一口。 殿内安静了片刻,气氛不知不觉就缓和了下来。 元沁瑶咬着桂花糕,忽然想起什么:“你那些大臣……今天早朝没闹?” “闹了。”南宫澈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被朕按回去了。” “怎么按的?” 南宫澈看了她一眼:“你想听?” 元沁瑶想了想,摇头:“算了,不想听。反正你肯定没说什么好话。” 南宫澈轻笑一声,没接话。 他当然不会告诉她,他在朝堂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替她把当年的冤屈一件一件掰扯清楚。 那些事,不该从她嘴里说出来。 她受过的委屈,他来讨; 她担过的污名,他来洗。 这是他欠她的。 安安喝完最后一口汤,心满意足地拍了拍小肚子,忽然问:“娘亲,你以后是不是就是皇后后了?” 元沁瑶噎了一下。 南宫澈替她回答了:“是。” 安安歪着头想了想,又问:“那安安是不是就是太子了?” 南宫澈和元沁瑶同时看向他。 安安眨巴着眼睛,一脸天真无邪:“安安听老爷爷说的,说皇后的儿子就是太子。老爷爷还说,太子就是以后要当皇帝的人。” 元沁瑶:“……” 南宫澈看了元沁瑶一眼,眼底带着点看好戏的意思:“这老爷爷倒是有意思。” 安安继续追问:“所以安安是不是太子呀?” 元沁瑶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安安,你想当太子吗?” 安安想了想,摇摇头:“不想。当皇帝要早起,好累的。” 南宫澈嘴角抽了一下。 元沁瑶没忍住,笑出了声。 安安又补了一句:“而且当了皇帝就不能吃鱼丸了,爹爹每次吃饭都好多人看着,好麻烦。” 南宫澈终于开口:“谁跟你说当皇帝不能吃鱼丸?” 安安理直气壮:“安安自己想的!” 南宫澈看着他,半晌,说了一句:“你倒是会想。” 安安嘿嘿笑了两声,从椅子上滑下来,拉着阿离就往外跑:“安安去玩了!爹爹娘亲慢慢吃!” 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殿内又安静下来。 南宫澈看向元沁瑶,语气难得带了点小心翼翼:“还生气?” 元沁瑶斜了他一眼:“气有什么用?诏书都下了,我还能让你收回去不成?” 南宫澈识趣地没接话。 元沁瑶喝了口粥,忽然说:“下次再这样,我带着安安搬出去住。” 南宫澈手一顿:“你搬不走。” “你试试。” 两人对视,谁也不让谁。 最后还是南宫澈先移开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低声说了句什么。 元沁瑶没听清:“你说什么?” “没什么。”南宫澈放下茶杯,站起身,“朕去批折子了。”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背对着她,声音很低:“朕不是要拿捏你。朕只是……不想再让你没名没分地待在宫里。” 说完,大步走了。 元沁瑶坐在桌前,看着他消失在门口的明黄色背影,手里的勺子慢慢放了下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粥,嘟囔了一句:“谁稀罕。” 嘴角却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 此刻,整个京城已经炸了锅。 册后的诏书从皇宫传出来,像一颗石子扔进沸油里,噼里啪啦炸开了花。 茶楼里,说书先生拍下醒木:“话说今日早朝,陛下当廷下旨,册封已故摄政王妃洛氏为后!这位洛氏,便是当年——” “别当年了!”底下有人起哄,“不是说被打死了吗?怎么又活了?” “你问我,我问谁去?”说书先生捋了捋胡子,压低声音,“老夫倒是听说一个消息——这位新皇后,还给陛下生了个皇长子!” “哗——” 茶楼里炸了锅。 “皇长子?!那不就是——” “嘘!”说书先生竖起食指,往皇宫的方向指了指,“这事儿,只能意会,不可言传。” 街边的馄饨摊上,两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凑在一起,小声嘀咕。 “你说这新皇后……当年那事儿到底是真是假?” “真假重要吗?”另一个书生咬了一口烧饼,含含糊糊地说,“陛下的诏书都下了,你还能跟陛下讲道理?” “也是……” “再说了,”那书生咽下烧饼,压低声音,“你没听说吗?陛下今日早朝,批折子跟撒钱似的,赈灾拨款、军饷、修河堤,要多少给多少,眼睛都没眨一下。” “这跟封后有什么关系?” “你傻呀?”书生白了他一眼,“陛下心情好,咱们的日子就好过。管他皇后是谁,只要别闹出乱子,咱们就烧高香了。” 卖馄饨的老头一边煮馄饨一边摇头,嘴里念叨着:“皇后啊……那可是要母仪天下的……” 他看了看碗里翻滚的馄饨,忽然觉得这天下,怕是也要跟着翻滚起来了。 第245章 南宫澈的试探 夜深了 清宁宫的烛火熄了大半,只留墙角一盏长明灯,昏黄的光晕映着帐幔,整个寝殿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元沁瑶侧躺在床榻上。 安安窝在她怀里,小脸埋在她颈窝,呼呼噜噜,睡得正沉。 阿离趴在床尾,耳朵时不时抖一下,半睡半醒地守着。 元沁瑶没睡着。 她脑子里还在转白天的事——册后的诏书,南宫澈那句“朕稀罕你”,还有他走到门口时低声说的那句话。 “朕只是……不想再让你没名没分地待在宫里。” 她翻了个身,盯着头顶的帐子。 没名没分。 她什么时候在乎过这种东西?在末世活过的人,命都是捡来的,谁还稀罕一个名分? 可她不得不承认,南宫澈说得对。 不封后,安安就是“来历不明”的孩子。她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安安想。 想到这里,她叹了口气,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阿离忽然抬起了头。 它的耳朵竖得笔直,琥珀色的眼睛盯着殿门的方向,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呜呜声。 元沁瑶瞬间睁开眼,手已经按在了枕下的匕首上。 “阿离。”她压着声音喊了一声。 阿离没动,依旧盯着殿门,身体绷得像一张弓。 安安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元沁瑶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太安静了。 安静得过分。 殿外值夜的宫女呢?巡逻的侍卫呢? 她缓缓坐起来,把安安的头轻轻挪到枕头上,被子掖好,赤脚踩在地上,无声无息地摸到了床柱后面。 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没有脚步声。 但门开了。 一道瘦削的身影无声地滑进来,裹着一件灰黑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阿离龇起了牙,发出警告的低吼。 那身影顿了一下,随即冷笑了一声,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畜生。” 元沁瑶握着匕首,贴在床柱后,没有动。 她认出了这个声音——不,她不是认出,是直觉告诉她:这个人不对。 那身影掀开兜帽,露出一张苍白消瘦的脸。 脸颊深深凹陷,颧骨高耸,眼窝底下是浓重的青黑,整个人像一具会行走的骷髅。 但那双眼睛还亮着,亮得诡异,像两簇鬼火。 慕容薇。 元沁瑶不认识这张脸,但她的身体认识。 就在那张脸露出来的一瞬间,一阵剧烈的刺痛从她胸腔里炸开,像是有人拿刀子在她心口绞。 不是她的痛。 是洛宁的。 原主的记忆碎片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上来—— 乱葬岗,雨夜,棍棒砸在身上的闷响,骨头断裂的声音,血混着泥水灌进嘴里,死不瞑目。 元沁瑶死死咬住牙,额头青筋暴起,硬生生把那阵剧痛压了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从床柱后走了出来。 “你是谁?” 慕容薇看见她的一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恨意像岩浆一样翻涌,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干裂的唇角渗出血丝。 “洛宁。”她念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平静得不正常,像暴风雨前最后一秒的死寂,“你居然不认识哀家了?” 元沁瑶看着她,面无表情。 她确实不认识。 但她的身体认识,她的骨头认识,原主留下的每一道伤疤都认识。 “太后。”元沁瑶说。 这两个字一出口,慕容薇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不是悲伤,是恨到极致的疯狂。 “你居然还活着。”慕容薇往前走了一步,阿离立刻挡在元沁瑶面前,龇着牙,喉咙里的低吼声越来越大,“哀家的衍儿死了,你凭什么还活着?!” 元沁瑶没动,也没说话。 她看着慕容薇的手从斗篷里伸出来,枯瘦的手指攥着一把短刀,刀刃上还带着锈迹。 “你知不知道衍儿是怎么死的?”慕容薇的声音开始发抖,眼泪顺着凹陷的脸颊往下淌,“南宫澈那个畜生,把他抽筋剥皮,挂在城门上……整整三天……整整三天啊!!!” 她的声音到最后几乎是嘶吼,整个人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他的血一滴一滴往下滴……哀家的衍儿……衍儿……” 慕容薇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那双鬼火般的眼睛涣散了一瞬,像是被什么记忆拽进了深渊。 她忽然弯下腰,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头,指甲嵌进头皮里,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声。 她喃喃着,声音断断续续,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哀家生他的时候难产,流了三天三夜的血……他生下来就不会哭,太医打了三下才哭出声……那么小一点点……” 她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神空洞地看着元沁瑶,又好像根本不是在看元沁瑶。 “哀家把他养大,教他走路,教他写字……他说母后你别怕,等儿臣当了皇帝,一定让母后做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尖利得像指甲划过铁器:“结果呢?!结果哀家眼睁睁看着他的皮一块一块被剥下来!!!他的眼睛还睁着!!!他死不瞑目啊!!!” 元沁瑶依旧没有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她看着慕容薇佝偻着腰、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撕裂的样子,脑海里忽然闪过另一个画面—— 尸骸遍地。 野狗低吠。 乌鸦站在枯骨上,猩红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等待着下一顿美餐。 那时她徒手把孩子从自己的身体里剥离出来。 孩子出来的时候太小了。 太小太小了。 真的太小了。 小到元沁瑶以为自己手里的是一团内脏。 那孩子浑身青紫,皮肤有点透透的,能看见底下细得像蛛网一样的血管。 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胸腔起伏得微弱到几乎看不出来。 手指像某种水生生物的触须,又软又细,元沁瑶一根手指就能握住他整个手掌。 他太轻了。 轻得不像一个活物。 喉咙里只有一种像小猫一样的、断断续续的气音,像是什么东西在他小小的身体里一点一点地熄灭。 元沁瑶抱着他,浑身是血,坐在风雨交加的烂泥中,看着怀里那个几乎不存在的生命。 她可以用一根手指掐断他的脖子。 真的,用不了什么力气。 他太软了,软得像一团正在融化的东西。 她那一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活不了。 没有保温箱,没有呼吸机,没有任何医疗条件。 幸好空间里有少得可怜的初级基因修复液(残次品) 她将液体滴入孩子口中。 然后她等。 等了一整夜。 等到天快亮的时候,安安皮肤上的青紫开始一点一点褪去,胸口的起伏从微弱变得均匀,透明的皮肤底下开始有了血色。 他没死了。 他慢慢地吮吸着乳汁!!! 他是活体!! 活体!!! 那一刻很不真实。 她终于有亲人了! 她的孩子! 属于自己的孩子。 唯一的血脉!!!! 就因为这个,她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他。 绝不允许。 元沁瑶闭了闭眼,把那段记忆压回胸腔里,重新看向慕容薇。 慕容薇还在哭,哭得浑身抽搐,像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 “所以你是来找我报仇的。”元沁瑶开口,声音很平静,“你觉得你儿子死了,是因为我。” “难道不是吗?!”慕容薇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她,“要不是你这个贱人勾引南宫澈,让南宫澈易位,衍子怎么会死?!哀家的衍儿是皇帝!他是真龙天子!南宫澈他才是乱臣贼子——” “南宫澈为什么反?”元沁瑶打断了她。 慕容薇的声音戛然而止。 “你儿子是皇帝,他是真龙天子。”元沁瑶一字一句地说,“那南宫澈为什么要反他?” 慕容薇没说话,只是死死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一抖一抖的。 元沁瑶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 “我替你回答。”元沁瑶往前走了两步,阿离紧跟在她脚边,“因为你儿子是个废物。他当皇帝,百姓吃不上饭,边关守不住,朝堂上全是贪官污吏。南宫澈不反,这个天下也得换人。” “你放屁!”慕容薇尖声骂道,眼泪和口水混在一起糊了满脸,“衍儿是天命所归!是那些乱臣贼子——” “天命所归?”元沁瑶又往前走了一步,“那你儿子怎么死了?” 慕容薇浑身发抖,攥着刀的手青筋暴起。 “你儿子怎么死的,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元沁瑶站在她面前,距离不过三步,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我知道我是怎么痛不欲生的。” 慕容薇瞳孔一缩。 元沁瑶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骨头断了七根,内脏稀碎,血肉横流!被扔在乱葬岗,连一副棺材都没有。” “可惜啊!老娘命大。没死成。” 她顿了顿,歪了歪头:“哦对了,那时候你儿子还在当皇帝。所以我的账,算在你头上,还是算在你儿子头上?” 慕容薇往后退了一步,脸色惨白。 元沁瑶没给她喘息的机会:“你还派人去杏花村杀我,对吗?”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你本来就该死!”慕容薇尖叫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死有余辜!哀家不过是在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元沁瑶嗤笑一声,“你也配说这四个字?” 慕容薇被这句话激得彻底失去了理智。 她猛地挥刀朝元沁瑶刺过来。 阿离瞬间扑上去,一口咬住她的手腕。 “啊——!!” 慕容薇惨叫一声,短刀掉在地上,整个人被阿离扑倒在地。 阿离的爪子踩在她胸口,獠牙抵在她喉咙上,只要再用力一分,就能咬断她的脖子。 元沁瑶看着被压在地上的慕容薇。 她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杀了她。 替洛宁杀了她。 这个女人不值得活着。 她派人乱棍打死洛宁的时候,没有犹豫。 她派人去杏花村追杀自己的时候,没有犹。 杀了她。 杀了她。 元沁瑶的手握紧了匕首! 蓄谋已久的敌人就在眼前!! 杀了她!!! 眼前!!!!! 她看着慕容薇那张扭曲的脸,匕首在手里转了一圈。 可杀了她很容易。 真的很容易。 很容易。 但她不想让安安醒来的时候,看到自己的娘亲手里握着带血的刀,脚边躺着一个死人。 问:“娘亲是不是又杀人人了呀!” 不是因为慕容薇不值得杀。 是因为安安不值得看。 “阿离。”元沁瑶喊了一声。 阿离没动,耳朵往后压,喉咙里呜呜地响着,像是在问为什么不让它咬。 “放开她。” 阿离犹豫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不甘的呜咽,但还是松开嘴,退到元沁瑶脚边。 它的身体依旧紧绷着,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慕容薇,随时准备再扑上去。 慕容薇躺在地上,浑身发抖,手腕上的伤口汩汩冒血,脸色白得像纸。 她仰头看着元沁瑶,眼神里全是恨意和不甘。 “你杀了我啊。”她哑着嗓子说,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你杀了我,就像你男人杀了我儿子一样。” 元沁瑶蹲下来,平视着她。 “我不杀你。” 慕容薇愣了一下,随即冷笑起来:“不杀哀家?你以为哀家会感激你?洛宁,你少在那假惺惺——” “我不杀你,不是因为你可怜。”元沁瑶打断她,声音很轻,“是因为我儿子在睡觉。” 慕容薇的表情僵住了。 “他好不容易才睡着的。”元沁瑶说,语气淡淡,“我不想吵醒他。” 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慕容薇。 “而且——你活着,比死了难受。你儿子死了,你的天塌了,你活着就是受罪。我杀你,反而是成全你。”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笑容说不上是残忍还是慈悲:“我没那么好心。” 慕容薇躺在地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元沁瑶转身走向床榻,安安还在睡,小脸埋在枕头里,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她弯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小肩膀。 阿离守在床边,耳朵竖着,警惕地盯着慕容薇。 元沁瑶忽然开口,没有回头:“你是怎么从地牢出来的?” 慕容薇没回答。 元沁瑶想了想,心里大概有了数。 地牢的守卫,南宫澈的人。 一个被关押的太后,怎么可能凭一己之力从地牢逃出来,还一路走到清宁宫,连个拦她的人都没有? 除非有人故意放她出来。 元沁瑶直起身,闭了闭眼。 南宫澈。 又是你。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看着还躺在地上的慕容薇,语气淡得像在打发一只野猫:“你走吧。” 慕容薇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放哀家走?” “嗯。” “你不怕哀家——” “你杀不了我。”元沁瑶打断她,“你连我的狼都打不过,你拿什么杀我?” 慕容薇张了张嘴,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而且,”元沁瑶看着她,眼底没什么情绪,“你也没有再杀我的理由了。你儿子不是我杀的,洛宁的命你也已经还过了。” 慕容薇挣扎着爬起来,捂着流血的手腕,踉踉跄跄地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背对着元沁瑶,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洛宁……你恨哀家吗?” 元沁瑶沉默了很久。 “恨过。之前我想尽办法来京城亲手了结你。”元沁瑶说,“但此时此刻恨你没什么用。” “还不如让你痛不欲生活着!” “来得更爽!” 慕容薇,明了,死心了! 她推开门,消失在夜色里。 殿内又安静了下来。 安安翻了个身,小手在空气中抓了两下,嘟囔着:“娘亲……抱抱……” 元沁瑶躺回床上,把他搂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 她把脸埋在安安的头发里,闻着他身上那股奶香味。 怀里的小身体是暖的,结实的,沉甸甸的。 阿离跳上床尾,蜷成一团,耳朵还时不时抖一下。 元沁瑶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帐子,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南宫澈放太后出地牢,让她来找自己——这是什么意思? 试探她? 考验她? 还是……想看她会怎么对付太后? 她想了半天,想不出个所以然,最后只得出一个结论:南宫澈这个人,心眼比她想的还要多。 她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 此刻,御书房。 烛火通明。 南宫澈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本折子,半天没翻一页。 李福安从门外进来,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陛下。” 南宫澈抬眼。 “太后……回了地牢。”李福安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汇报,“清宁宫那边,没有动静。” 南宫澈放下折子,靠进椅背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 “她受伤了?” “太后伤了手腕,皇后娘娘没有出手。” 南宫澈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 “还有呢?” 李福安想了想,如实说道:“皇后娘娘说……我儿子在睡觉,不想吵醒他。” 南宫澈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垂下眼,看着桌上的折子,沉默了很久。 “她还说,”李福安犹豫了一下,“太后活着比死了难受,杀了反而是成全她。” 南宫澈没有立刻说话。 他靠在椅背里,闭着眼,嘴角那抹弧度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他放太后出来,确实是想看元沁瑶会怎么做。 会杀?会放?会审?会问? 他预设了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想到她会说出那句“我儿子在睡觉”。 他睁开眼,看着房梁,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带着点自嘲。 “南宫澈,你这个人……是真的不招人待见。”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拿起折子,继续看。 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第246章 抄后算账 午时,日头正烈。 太和殿的琉璃瓦被晒得发烫,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热浪。 南宫澈靠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本折子,半天没翻一页。 李福安在旁边扇扇子,扇得手酸,额头上全是汗,也不敢停。 “陛下。”李福安小声说,“皇后娘娘那边……” “嗯?”南宫澈眼皮都没抬。 “娘娘她……好像不太高兴。” 南宫澈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 何止不太高兴。 他放太后出地牢,就是想看看她会怎么处理。 杀也好,放也好,审也好,他都能从中摸清她的底线。 结果呢? 她放了。 理由是——不想吵醒儿子。 南宫澈当时听到这句话,愣了很久。 他以为自己算无遗策,结果被一个四岁小孩的睡眠给破了局。 想到这里,他折子一扔,闭着眼叹了口气。 “李福安。” “奴才在。” “你说……朕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李福安手一抖,扇子差点掉地上。 这个问题他怎么敢回答? 过分?当然过分。 放一个跟皇后有血海深仇的人去刺杀皇后,这不叫过分,这叫疯了。 但他不敢说。 “陛下英明神武,所做之事必有深意……”李福安干巴巴地挤出一句。 南宫澈瞥了他一眼:“说人话。” 李福安咽了口唾沫:“陛下,您这……确实有点过了。” 南宫澈没生气,反而笑了一下:“朕也知道。” 他坐起来,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扶手:“但朕得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她不说,朕只能自己试。” 李福安在心里嘀咕:您这试法,换个人早就把天捅破了。 他正想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太监尖利的声音从殿外传进来:“陛、陛下——皇后娘娘她——” 南宫澈眉头一挑:“怎么了?” “皇后娘娘她……她提着剑往太和殿来了!” 李福安脸色一白,扇子啪地掉在地上。 南宫澈先是一愣,随即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真真切切地、发自内心地笑了。 那笑容里甚至带着点……兴奋。 “来了?”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袍,语气轻快得像是在等一个老朋友赴约,“那就让她来。” —— 太和殿外。 日头晒得地上的石板发烫,空气里都是热烘烘的尘土味。 太监宫女们远远站着,脸色煞白,谁也不敢上前。 因为皇后娘娘来了。 提着剑来的。 元沁瑶从清宁宫一路走过来,剑尖拖在地上,石板上划出一道白痕,偶尔迸出一两粒火星。 她穿着一身素白常服,头发随意扎了个马尾,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脸颊上。 没有凤冠霞帔,没有珠翠环绕。 干净得像一把出鞘的刀。 宫道上的人看见她,先是被那张脸惊了一下—— 眉目冷厉,下颌绷紧,薄唇微抿,一双眼睛黑得像深潭,看不见底。 好看是好看,但那种好看带着锋刃,让人不敢多看第二眼。 这就是皇后? 那个传闻中“痴傻废妃”的皇后? 不像。 一点都不像。 太监总管刘安带着几个小太监拦在太和殿前,硬着头皮上前:“娘娘,陛下正在歇息,要不奴才先通传——” “让开。” 元沁瑶的声音不大,但刘安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剑上,又咽了回去。 那剑是真的。 开过刃的。 剑身上还有几道浅浅的划痕,不是摆设,是真用过的东西。 “娘娘,您这……陛下会怪罪的……” 元沁瑶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剑尖划过石板,刺啦刺啦的声响在空旷的宫道上格外刺耳。 刘安想拦,脚却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旁边的小太监吓得腿都软了,扯着刘安的袖子小声说:“刘总管……要不要叫禁军……” 刘安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叫什么叫!那是皇后!你让禁军拦皇后?你不要脑袋了?!” 小太监捂着头,不敢吭声了。 禁军统领带着几个侍卫远远站着,手按在刀柄上,进退两难。 拦? 那是皇后,陛下的皇后,刚刚册封的皇后。 不拦? 她提着剑往太和殿走,这要是出了什么事…… 禁军统领犹豫了三秒,做了个明智的决定——站在原地不动,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太监宫女们更不敢动了,一个个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空气。 只有几个胆子大的,偷偷抬起眼皮瞄了一眼。 阳光打在那道白色身影上,剑尖的火星在石板上一闪一闪的。 有人心里冒出一个词—— 煞星。 这皇后,是个煞星。 —— 太和殿的门敞着。 元沁瑶一步跨进去,剑尖最后在门槛上磕了一下,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殿内比她想象的要大,也比她想象的要空。 正中间摆着一张长案,上面堆着折子。左边是书架,右边是软榻。 南宫澈就站在长案后面,手里还捏着一本折子,姿态随意得像是在等人。 他看见她进来,目光先落在她脸上,然后落在她手里的剑上,最后落在她身后那道被剑尖划出来的白痕上。 “来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吃了没”。 元沁瑶没说话,提着剑继续往前走。 李福安吓得脸都白了,缩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 南宫澈看了他一眼:“出去。” “陛下——” “出去。” 李福安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顺手还把门带上了。 殿内只剩下两个人。 元沁瑶站在长案前,剑尖指着地面,目光冷冷地盯着南宫澈。 南宫澈把折子放下,双手撑在案上,微微前倾,打量着她。 她脸上有汗,几缕碎发贴在鬓角,呼吸不太稳,但握剑的手很稳。 “走了多久?”他问。 “关你屁事。” 南宫澈嘴角弯了一下:“从清宁宫到太和殿,少说也得两炷香。你就这么一路拖着剑过来?” “嗯。” “手不酸?” 元沁瑶没理他,剑尖抬起来,指着他的胸口:“你放的?” 南宫澈看着剑尖,没有躲,也没有退。 “是。” “为什么?” “想看看你会怎么做。” 元沁瑶深吸一口气,握着剑柄的手指关节泛白。 她早就猜到了。 从慕容薇出现在清宁宫的那一刻,她就猜到了。 清宁宫外有侍卫,有暗桩,一个被关在地牢里的太后,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地走到她寝殿门口? 除非有人故意放行。 而整个皇宫,有权力做这件事的,只有一个人。 “南宫澈。”元沁瑶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你放了一个想杀我的人进来。我儿子就睡在我旁边。” “朕知道。” “你不知道!”元沁瑶的剑尖往前送了半寸,离他的胸口只有一拳的距离,“如果阿离不在呢?如果我睡着了呢?如果她不是对着我来,是对着安安来呢?!” 南宫澈的表情终于变了。 不是害怕,是认真。 “她不会对安安动手。”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的目标是你是洛宁不是安安。她恨的是害死她儿子的人,安安是无辜的,她不会碰。” 元沁瑶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 “你赌不起。”她说。 南宫澈沉默了一瞬。 “朕赌得起。”他的声音很平静,“朕在你寝殿外面安排了十二个暗卫,她踏进清宁宫的第一步,暗卫就已经锁死了她所有的退路。你不动手,暗卫会动手。你动手,暗卫善后。” 元沁瑶愣住了。 南宫澈微微侧头,目光越过剑尖,直直地看着她:“朕不会拿你和安安的命去赌。朕只是……想看看你的底牌。” “底牌?”元沁瑶冷笑,“我有什么底牌?” “朕不知道,所以才想看。”南宫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坦然得让人想抽他,“你不说,朕只能自己试。朕是皇帝,习惯了用手段。” 元沁瑶被他这副“我就是算计你了你能拿我怎样”的无赖嘴脸气得笑了。 “所以呢?你试出来了吗?” “试出来了。”南宫澈看着她,眼底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光,“你不杀她,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安安。你的底线是安安。” 元沁瑶没说话。 “朕还试出来一件事。”南宫澈往前走了一步,剑尖抵上了他的胸口,刺破了一层衣料。 元沁瑶的手一僵。 南宫澈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那点破口,又抬眼看着她,嘴角微微弯起来:“你会来找朕算账。提着剑来。” “所以你连这一步都算到了?” “没算到你会拖着剑走两炷香。”南宫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居然带了一丝真诚的意外,“朕以为你会骑马。” 元沁瑶深吸一口气,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 “南宫澈,你是不是觉得你算准了一切,我就拿你没办法?” “朕没这么觉得。” “那你觉得我现在要干什么?” 南宫澈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带着点纨绔,带着点无赖,带着点“我就是欠收拾你来啊”的欠揍。 “朕不知道。但你最好快点,外面已经围了一圈大臣了。” 元沁瑶:“……” —— 殿外。 不知道是谁走漏了消息,太和殿外已经乌泱泱围了一圈人。 镇国公沈扬之站在最前面,脸色铁青。 “荒唐!简直荒唐!”他胡子都在抖,“皇后提着剑闯太和殿?这是要弑君吗?!” 户部尚书周显缩在后面,小声嘀咕:“我就说陛下封后太急了吧……这位皇后娘娘看着就不像善茬……” 兵部尚书王振嗓门最大:“还愣着干什么?!叫禁军啊!” 禁军统领站在一旁,面无表情:“陛下没发话,末将不敢动。” “你——!”王振气得跺脚,“万一出了事你担得起吗?!” 禁军统领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末将只听陛下的。” 王振被噎得说不出话。 李嵩拄着拐杖站在角落里,眯着浑浊的老眼,一言不发。 旁边的年轻官员小声问:“李相,您说这……会出人命吗?” 李嵩捋了捋胡子,幽幽地说:“谁的命还不一定呢。” 年轻官员一愣:“李相的意思是……” 李嵩没回答,只是看着紧闭的殿门,叹了口气。 “老夫早就说了,这天下要热闹起来了。” 周显凑过来,压低声音:“李相,您就不担心?皇后要是真伤了陛下——” “伤?”李嵩看了他一眼,“你见过哪个想伤人的,拖着剑走两炷香的?” 周显愣了一下。 李嵩摇摇头,拄着拐杖往旁边挪了两步,找了个阴凉的地方站着。 “年轻人,看着吧。”他眯起眼睛,“这出戏,没那么简单。” —— 殿内。 剑还指着南宫澈的胸口。 南宫澈低头看了一眼剑尖,又抬头看元沁瑶,嘴角的笑意就没下去过。 “你这剑,是认真的?” “你觉得呢?” “朕觉得你在犹豫。” 元沁瑶咬牙:“我没犹豫。” “那你刺啊。” 元沁瑶握着剑,盯着他的眼睛。 南宫澈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帝王威压,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坦然的认真。 他是真的在等她刺。 元沁瑶忽然觉得一股火从胸口烧到头顶。 “你以为我不敢?” “朕没说你不敢。朕是说——你在犹豫。” 元沁瑶手腕一转,剑锋擦着他的衣领削过去,“刺啦”一声,领口的盘扣崩飞了两颗,打在书架上,弹落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几圈。 南宫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敞开的领口,又看了看元沁瑶。 “准头不错。”他说。 元沁瑶没说话,剑锋横过来,朝他肩膀劈过去。 南宫澈侧身避开,顺手从墙上抽出一把装饰用的长剑——没开过刃,但够结实。 “当——” 两剑相撞,火花四溅。 元沁瑶的剑是真家伙,南宫澈的剑被磕出一个豁口。 “你这剑不错。”南宫澈退了一步,手腕震得发麻。 “少废话。” 元沁瑶欺身而上,剑锋直取他面门。 南宫澈横剑格挡,两把剑架在一起,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两人面对面,距离不过半臂。 元沁瑶能看见他眼底的倒影,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 南宫澈能看见她额角的汗珠,能感觉到她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气的。 “你气什么?”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你说我气什么?!” “朕不是说了吗?暗卫看着,不会出事。” “你算计我。” “朕是皇帝,算计人不是应该的?” 元沁瑶被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气得差点背过气去,一脚踹在他小腿上。 南宫澈吃痛,闷哼一声,往后退了两步,撞翻了长案。 折子哗啦啦撒了一地,砚台摔碎了,墨汁溅了一身。 龙袍上黑一块白一块,狼狈得不像话。 元沁瑶没停手,剑锋追着他劈过去。 南宫澈躲闪不及,袖子被划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中衣。 他低头看了看那道口子,又看了看元沁瑶,忽然笑了。 “你这剑再偏一寸,朕的手就没了。” “可惜。” 南宫澈笑出了声。 他一边笑一边退,退到书架边上,顺手抄起一本书挡了一下。 书被劈成两半,纸页纷飞,像下了一场雪。 “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南宫澈躲开第二剑,声音里带着笑。 “跟你这种人,说不通。” “那你就动刀子?” “你逼的。” 南宫澈被她逼到墙角,退无可退。 剑尖抵在他喉咙前,再往前一寸就是死。 殿内安静了。 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一重一轻。 元沁瑶握着剑,胸口剧烈起伏,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南宫澈靠在墙上,领口敞着,袖子破了,龙袍上全是墨渍。 他看着她的眼睛,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那笑容里有纨绔,有挑衅,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解气了?”他问。 元沁瑶没说话。 “不解气你再来一刀。”南宫澈偏了偏头,露出脖子,“往这儿砍,利索。” 元沁瑶盯着他的脖子看了三秒,猛地收了剑。 “南宫澈,你是不是有病?” “有。”他回答得理直气壮,“朕有病,你是药。” 元沁瑶:“……” 她深吸一口气,把剑往地上一扔,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你是不是觉得说两句好听的,这事就过去了?” “没觉得。”南宫澈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剑,“所以你还想怎么着?” 元沁瑶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本折子。 折子被墨汁泡了一半,字迹都糊了。 她翻了两页,是户部的赈灾拨款。 她把折子扔回去,又捡起一本。 兵部的军饷申请。 再捡一本。 礼部的互市章程。 她一本一本地翻过去,每本都被墨汁泡得不成样子。 “这些折子,你都还没批?” “本来批了一半。”南宫澈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现在全废了。” 元沁瑶动作一顿,抬头看他。 南宫澈靠在墙上,一脸无所谓的样子,但眼底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心疼。 那些折子,他批了一上午。 元沁瑶把折子扔回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活该。” 南宫澈:“……” 元沁瑶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一眼。 “下次你再算计我,我砍的不是你的袖子。” 南宫澈看着她,没说话。 元沁瑶推开殿门,大步走了出去。 阳光打在她身上,白色的常服上沾了几滴墨渍,头发散了一半,但腰背挺得笔直。 殿外的大臣们看见她出来,齐刷刷往后退了一步。 元沁瑶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径直走了。 —— 殿内。 南宫澈还靠在墙上,低头看着满地的折子和碎纸,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轻。 他弯腰捡起一本折子,墨汁糊了一手,字迹已经看不清了。 “李福安。”他喊了一声。 李福安连滚带爬地跑进来,看见殿内的景象,腿一软差点跪下。 折子撒了一地,砚台碎了,书架倒了两排,墙上还有一道剑痕。 龙袍破了,袖子缺了一截,领口的盘扣少了两颗,墨汁溅得到处都是。 “陛、陛下……”李福安的声音都在抖。 南宫澈把折子扔回地上,拍了拍手。 “传旨。” “是……” “皇后今日闯太和殿,毁坏御案、损毁奏折、惊扰圣驾。”南宫澈说着,嘴角弯了一下,“罚俸三月。” 李福安愣了:“陛下,这……” “怎么?” “娘娘刚封后,就罚俸……是不是不太好……” 南宫澈看了他一眼:“朕的龙袍都被她砍了,罚三个月俸禄,过分吗?” 李福安张了张嘴,不敢说话了。 南宫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狼狈的龙袍,忽然笑了一声。 “再传一道旨意。” “是……” “今晚,朕去清宁宫用膳。让御膳房准备鱼丸。” 李福安嘴角抽了一下。 刚罚完俸,就要去人家那儿蹭饭? 陛下这是嫌命长了? 但他不敢说,老老实实应了一声“是”,退了出去。 殿内安静下来。 南宫澈靠回墙上,闭着眼,嘴角的弧度还没下去。 胸口那道被剑尖刺破的口子,领口崩飞的盘扣,袖子上的裂口,满地的折子碎纸—— 值了。 他睁开眼,看着头顶的房梁,自言自语: “南宫澈,你是真的欠收拾。” 说完,自己笑了。 —— 太和殿外,大臣们还没散。 沈扬之脸色铁青:“陛下被皇后砍了?这还了得?!这是弑君!是大逆不道!” 王振也跟着嚷嚷:“就是!皇后刚封后第一天就提剑闯太和殿,这以后还得了?!” 周显小声说:“可陛下好像……没生气?” 所有人沉默了。 是啊,龙袍都破了,御案都翻了,陛下居然没发火? 没砍头,没抄家,没下狱,就罚了三个月俸禄? 三个月俸禄? 这跟挠痒痒有什么区别? 李嵩拄着拐杖,眯着眼看着清宁宫的方向,幽幽地叹了口气。 旁边的年轻官员小声问:“李相,您说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李嵩捋了捋胡子:“什么意思?意思是——他乐意。” 年轻官员:“……” 李嵩摇摇头,拄着拐杖慢慢走了。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太和殿。 “老夫伺候了三代帝王,头一回见着这样的。” “哪样的?”年轻官员追问。 李嵩没回答,只是摇了摇头,慢慢走远了。 风吹过来,他的叹息声飘散在风里: “一个敢砍,一个敢挨。这俩人,绝配。” 第247章 兵器改革(1) 傍晚,夕阳把太和殿的琉璃瓦染成暗金色。 兵部尚书王振带着两个下属,躬着身子站在殿内,手里捧着一卷图纸,额头上全是汗。 南宫澈坐在新换的御案后面,翻了翻图纸,眉头一点点拧起来。 “这是兵部献上来的?” 王振听出语气不对,腿肚子一哆嗦:“回陛下,这是臣召集了全国最好的工匠,历时三个月——” “三个月就弄出这个?”南宫澈把图纸往案上一扔,语气淡淡的,但每个字都像刀子,“弩机射程三百步,比现在用的还短二十步。连弩填装速度一息三发,你在糊弄朕?” 王振扑通跪下来:“陛下息怒!工匠们已经尽力了——” “尽力?”南宫澈靠近椅背,手指敲着扶手,“朕在边关的时候,军械库里的东西都比这个强。你告诉朕,全晋国最好的工匠,就这个水平?” 王振趴在地上,后背的官服湿了一大片。 他太清楚这位陛下的底细了——南宫澈十一二岁就上战场,在边关待了数年,什么兵器没见过?什么兵器没使过?想在他面前糊弄,那是找死。 “臣……臣回去再催催工匠……” 南宫澈没说话,目光落在图纸上,脑子里却闪过另一个画面。 元沁瑶那把枪。 不是弩,不是弓,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没有箭矢,没有弹丸,只有一声巨响,和一团火光。 那不是武功,不是暗器,是某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力量。 火药。 他后来查遍了兵部的档案,翻遍了前朝的典籍,没有找到任何关于这种兵器的记载。 她手里有东西,是这个天下没有的。 南宫澈收回思绪,看了王振一眼:“起来吧。” 王振颤颤巍巍站起来,大气不敢出。 “图纸留下,朕再看看。你回去告诉工匠,半个月之内,拿不出像样的东西,朕换人来做。” “是是是……”王振连声应着,带着两个下属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殿内安静下来。 南宫澈盯着桌上的图纸,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 笃、笃、笃。 李福安在旁边小声提醒:“陛下,该去清宁宫用膳了。” 南宫澈回过神来,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夕阳已经沉了一半,天边烧成一片暗红。 “走。” —— 清宁宫。 南宫澈走到门口的时候,就闻到了一股奇怪的香味。 不是宫里常有的那种熏香,也不是御膳房做菜的油烟味。 是一种他从来没闻过的味道,甜丝丝的,带着点奶香。 他皱了皱鼻子,脚步顿了顿。 门口守着的宫女看见他来,脸色一变,慌慌张张地要往里通报。 南宫澈抬手制止了。 他放轻脚步,推门进去—— 然后愣住了。 元沁瑶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个铜锅,锅里的汤底已经见了底,只剩一层红油漂在上面。 她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还剩两口残汤,正往嘴里扒拉。 安安坐在她旁边,面前摆着一个小碟子,碟子里放着几颗红艳艳的果子,正一颗一颗往嘴里塞,吃得满嘴都是红色的汁水。 阿离趴在桌下,嘴里叼着一块骨头,嚼得嘎嘣响。 听见动静,一人一狼一娃同时抬头。 安安嘴里还塞着一颗果子,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爹爹!” 元沁瑶看了南宫澈一眼,继续扒拉碗里的残汤,头都没抬。 阿离看了他一眼,继续嚼骨头。 南宫澈站在门口,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 铜锅里的汤底只剩个底,几片菜叶子漂在红油上,蔫头耷脑的。 旁边摆着几个空盘子,上面还沾着酱料,一看就是被扫荡干净的。 他沉默了三秒。 “朕的晚膳呢?” 元沁瑶终于抬头,嘴角还沾着一粒花椒:“什么晚膳?” “朕让人传话,今晚来清宁宫用膳。” “哦。”元沁瑶用筷子指了指铜锅,“你来晚了。” 南宫澈看着那锅残羹剩饭,眼角抽了一下。 他是皇帝。 普天之下,谁敢让他吃剩饭? 元沁瑶就敢。 “你——”南宫澈深吸一口气,“你就不能等等朕?” “等你干嘛?”元沁瑶把最后一口汤喝完,心满意足地放下碗,“你又没说要来吃。再说了,你罚我三个月俸禄,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你倒是先来蹭饭了?” 南宫澈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话可说。 罚俸是他下的旨,蹭饭也是他主动来的。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怎么看怎么像他理亏。 安安咽下嘴里的果子,仰着小脸,天真无邪地说:“爹爹,火锅好好吃哦!可是娘亲说不能给爹爹留,因为爹爹欺负娘亲。” 南宫澈的目光转向元沁瑶。 元沁瑶面不改色:“我说的是实话。” 南宫澈:“……”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这个女人计较。 目光落在安安面前的碟子上,微微一凝。 那果子他没见过。 通体红艳,比樱桃大一圈,表面布满了细小的籽粒,顶端带着几片嫩绿的叶子。 汁水丰盈,安安咬一口,红色的汁水就顺着嘴角淌下来,甜香四溢。 “这是什么?”南宫澈指着果子问。 安安举起一颗,献宝似的:“红红果!可甜了!爹爹吃!” 南宫澈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 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 大晋南北的瓜果,他十之八九都认得。 但这个果子,他敢说,他从没见过。 “红红果?”他看向元沁瑶,“哪来的?” 元沁瑶面不改色:“自己长的。” “在哪长的?” “地里。” 南宫澈盯着她看了三秒。 元沁瑶迎着他的目光,一脸坦然。 她知道他在试探。她也知道瞒不住。但她就是不打算告诉他。 南宫澈没再追问,把果子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汁水在舌尖炸开,酸甜交织,带着一种从未尝过的清香。 他愣了一下。 很好吃。 比他吃过的任何一种果子都好吃。 安安又递过来一颗:“爹爹,还有这个!蓝蓝果!” 南宫澈低头一看,是一小碟蓝紫色的果子,比红红果小一些,表皮上裹着一层白霜。 他尝了一颗,又是另一种风味。 “还有呢!”安安从椅子上滑下来,蹬蹬蹬跑到桌案旁边,踮着脚够到一个盘子,小心翼翼地端过来,“娘亲做的糕糕!可好吃了!” 南宫澈低头一看—— 那是一块糕。 但跟他见过的任何糕点都不一样。 表面是一层厚厚的乳白色,绵密细腻,像雪一样。底下是松软的糕体,金黄色的,中间夹着一层红色的果酱。 最上面还摆着几颗切开的红红果和蓝蓝果,点缀得精巧。 “这是……”南宫澈皱眉。 “蛋糕。”元沁瑶说,“安安想吃,我就做了。” 南宫澈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绵软、香甜、入口即化。那层乳白色的东西带着浓郁的奶香,却一点都不腻。果酱的酸甜和糕体的松软交织在一起,是他这辈子没尝过的味道。 他沉默了很久。 “你做的?” “嗯。” “用什么做的?” 元沁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南宫澈也没追问,把整块蛋糕吃完了,又拿了一块。 安安在旁边拍手:“爹爹也喜欢吃糕糕!安安也喜欢!娘亲最厉害了!” 元沁瑶摸了摸安安的头,嘴角弯了一下。 南宫澈吃完第二块蛋糕,放下手,看着她:“朕有事跟你说。” 元沁瑶眼皮一跳:“什么事?” 南宫澈看了一眼安安。 安安正专心致志地啃果子,没注意这边。 “朕今天看了兵部送来的兵器图纸。”南宫澈的声音压低了,“很差。” “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手里有更好的。” 元沁瑶的动作顿了一下。 南宫澈看着她,目光平静,但眼底有一种不容拒绝的认真。 “朕见过你那把枪。杏花村,那棵树。” 元沁瑶放下手里的杯子,靠在椅背上。 她就知道。 从他把慕容薇放出来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这个人不会善罢甘休。封后是第一步,试探是第二步,现在这是第三步。 “你想要我的枪?” “朕想要你的图纸。” 元沁瑶沉默了很久。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音。 安安察觉到气氛不对,不啃果子了,小声说:“娘亲……” 元沁瑶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没事。 “南宫澈。”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吗?” “火药。”南宫澈说,“朕查过,前朝有人试过用火药做武器,但没成。你手里的东西,比前朝那些破烂强一百倍。” “那你知不知道,这种东西如果用在战场上,会是什么后果?” 南宫澈沉默了一瞬。 “朕知道。” “你不知道。”元沁瑶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颗子弹,可以穿透三层铁甲。一把枪,可以在百步之外取人性命,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如果这种东西被大规模制造,被用在战场上——” 她顿了顿。 “你觉得,最后死的会是谁?” 南宫澈没说话。 “是百姓。”元沁瑶替他说了,“这种东西一旦流出去,就不是你能控制的了。今天你用它对敌,明天你的敌人就会用它对你。到最后,打仗不再是拼兵力、拼谋略,而是拼谁手里的武器更狠、更毒。”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人命会变得更不值钱。” 殿内安静得可怕。 安安缩在椅子上,不敢动。 阿离也不嚼骨头了,竖着耳朵听。 南宫澈沉默了很长时间。 “朕不会滥用它。”他说。 “你说了不算。”元沁瑶摇头,“你现在是皇帝,你觉得你能控制。但等你死了呢?换一个皇帝呢?再换一个呢?你能保证一百年后、两百年后,坐在这个位子上的人,也能跟你一样?” 南宫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在的地方,见过这种东西。”元沁瑶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那地方本来就不剩什么了。用了这种东西之后,连渣都没剩下。” 她没说是哪里。 南宫澈也没问。 他听出来了,她说的不是假话。 “我不会给你图纸。”元沁瑶说,“也不会给你火药。你想都别想。” 南宫澈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朕知道你不会给。”他说。 元沁瑶一愣:“那你问什么?” “朕就是想看看,你会怎么拒绝朕。” 元沁瑶:“……” 南宫澈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扶手,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调:“你要是二话不说就把图纸给朕,朕反而要看不起你。” “你这是在夸我?” “朕在夸自己有眼光。” 元沁瑶被他这副不要脸的样子气笑了:“南宫澈,你是不是有病?” “你今天问第二遍了。”南宫澈掰着手指算,“上午一遍,现在一遍。朕的回答不变——有,你是药。” 元沁瑶深吸一口气,很想把手里的杯子砸在他脸上。 安安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开口:“爹爹,你是不是想要娘亲的那个砰砰砰?” 南宫澈和元沁瑶同时看向他。 安安比划了一个端枪的姿势,嘴里“砰砰砰”地学了几声,然后歪着头说:“可是娘亲说,那个砰砰砰是用来打坏人的,不能随便给别人。” 南宫澈看了元沁瑶一眼。 元沁瑶面无表情:“安安,你什么时候偷看的?” “安安没有偷看!”安安理直气壮,“安安是光明正大看的!在路路上,安安看见了!” 元沁瑶扶额。 这孩子,随谁了? 嘴这么碎。 南宫澈忽然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真。 “行。”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袍,“朕不要了。” 元沁瑶抬眼看他。 南宫澈低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有遗憾,有欣赏,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敬畏。 “你说得对。”他说,“这种东西,不能给。” 元沁瑶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干脆地放弃。 南宫澈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蛋糕。 “那个……叫什么来着?” “蛋糕。” “明天再做一份。” 元沁瑶皱眉:“凭什么?” “凭朕是皇帝。” “我还是皇后呢。” 南宫澈被她噎了一下,顿了顿,换了个说法:“凭安安想吃。” 安安立刻配合地点头:“安安想吃!娘亲再做嘛!” 元沁瑶看了一眼儿子那张可怜巴巴的小脸,又看了一眼南宫澈那张欠揍的脸。 “你做不做?”南宫澈问。 “做。”元沁瑶咬牙,“但你得自己洗盘子。” 南宫澈沉默了三秒。 “成交。” 说完,大步走了。 李福安跟在后面,一脸震惊。 洗盘子? 陛下要洗盘子? 他回头看了一眼清宁宫,又看了看前面大步流星的南宫澈,觉得自己可能在做梦。 —— 南宫澈走出清宁宫,月亮已经升起来了,银白色的月光洒在宫道上。 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 李福安差点撞上去:“陛下?” 南宫澈没说话,抬头看着月亮,沉默了很久。 “李福安。” “奴才在。” “你说,朕是不是很过分?” 李福安嘴角抽了一下。 这个问题,陛下今天问第二遍了。 “陛下……您是指哪件事?” 南宫澈想了想,忽然笑了:“哪件都挺过分的。” 李福安不敢接话。 南宫澈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说了一句。 “但朕乐意。” 李福安:“……” 得,白问了。 —— 清宁宫里,元沁瑶把安安哄上床,小家伙抱着被子,嘴里还在念叨蛋糕。 “娘亲,明天做蛋糕的时候,可以多放一点红红果吗?” “行。” “可以放两层的果果吗?” “行。” “可以——” “睡觉。” 安安缩进被子里,乖乖闭上眼睛,嘴里还嘟囔着:“爹爹今天好奇怪哦……” 元沁瑶躺在他旁边,看着头顶的帐子。 南宫澈今天确实奇怪。 他明明那么想要火药,她说了一句“不给”,他就真的不要了。 她以为他会用皇帝的权力压她,用安安的前途威胁她,用那些弯弯绕绕的帝王心术逼她。 但他没有。 他就那么干脆地放弃了。 “朕就是想看看,你会怎么拒绝朕。” 元沁瑶闭了闭眼,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有病。” 她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阿离趴在床尾,耳朵抖了抖,打了个哈欠。 月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洒了一地银白。 清宁宫安静了。 但太和殿那边,御书房的烛火,又亮到了半夜。 第248章 兵器改革(2) 烛火把殿内照得通明,长案上摊满了图纸,墨迹未干。 南宫澈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支笔,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桌上那张纸上画着一把枪。 不是兵部呈上来的那种弩机改良图,而是一把完完整整的火枪——从他记忆里扒出来的。 握枪的姿势,左手托底,右手扣着什么机关,肩膀微侧,一只眼闭上—— 砰。 枪管、枪身、扳机、撞针、弹仓……每一个部件他都反复琢磨,画了改,改了画,废掉的图纸堆了半人高。 但这东西,缺了最关键的一环。 火药。 他大概知道火药是什么——前朝有人试过,用硝石、硫磺、木炭三样东西配比,能烧能炸,但不稳定,威力也有限。 兵部档案里记过几笔,后来因为太危险,后来不了而了。 南宫澈试过按照档案里的配方调配,弄出来的东西只冒烟不冒火,跟元沁瑶手里那个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盯着图纸上那个弹仓的位置,手指敲着桌面,笃、笃、笃。 “你到底用了什么?” 他自言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没人回答。 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紧不慢,带着点吊儿郎当的意思。 南宫澈头都没抬:“老爷子,大半夜不睡觉,跑朕这儿干嘛?” 闻祁推开殿门,一身灰布袍子,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拎着个酒葫芦,头发花白,但精神头比年轻人还足。 他往殿里一站,扫了一眼满桌的图纸,鼻子哼了一声:“老夫要是睡了,你这条小命今晚就得交代。” 南宫澈抬眼看他。 闻祁走到案前,拿起一张图纸看了看,眉头皱起来:“这什么东西?不像弓不像弩的。” “枪。” “枪?”闻祁把图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老夫活了数半载,没见过这种武器。” “你当然没见过。”南宫澈把图纸抽回来,继续画,“朕也没见过。” 闻祁愣了一下,随即往椅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灌了一口酒:“得,老夫不管你这破玩意儿。老夫来是告诉你,该歇了。你看看你,眼窝都凹下去了,脸色跟死人一样白。再这么熬下去,不用等寒毒发作,你自己就能把自己熬死。” 南宫澈笔没停:“朕心里有数。” “你有数个屁。”闻祁一点都不客气,“你之前的白发怎么得的?忘了?” 南宫澈手一顿,没接话。 闻祁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南宫澈皱眉,想抽回来,闻祁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不让他动。 闻祁号了号脉,脸色沉下来:“脉象虚浮,气血两亏,寒气又往心脉走了。你是不是又没吃药?” “吃了。” “吃了个屁!”闻祁嗓门大起来,“老夫给你开的方子,一日三次,你吃了几次?” 南宫澈沉默了一下:“一次。” “你——”闻祁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南宫澈,你是不是嫌自己命长?!” 南宫澈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忽然笑了:“老爷子,你这么紧张朕,是不是怕朕死了,没人给你养老?” “滚!”闻祁一巴掌拍在桌上,图纸都震了起来,“老夫稀罕你养老?老夫是怕你死了,这天下又得乱。到时候老百姓遭殃,老夫的药材铺子也得关门!” 南宫澈笑出了声。 闻祁瞪了他一眼,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药丸,拍在桌上:“吃。” 南宫澈看了一眼那粒黑乎乎的药丸,皱了皱眉,但还是拿起来塞进嘴里,灌了一口凉茶咽下去。 闻祁盯着他吃完,脸色才稍微好看了点。 “你这条命,要不是老夫这些年拿药吊着,早死八百回了。”闻祁坐下来,语气缓了缓,“寒毒入了骨髓,不是闹着玩的。你再这么熬夜,神仙都救不了你。” 南宫澈没说话,低头继续画图纸。 闻祁看着他那副不要命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但骂也没用,这小子从小就这德性。 他灌了一口酒,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有人给你治过寒毒?” 南宫澈笔尖一顿。 “谁?”闻祁问,“老夫在这行当里混了一辈子,能解寒毒的人,天底下不超过三个。你要说太医院那帮废物,老夫第一个不信。” 南宫澈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得意,带着点欠揍。 “皇后。” 闻祁一愣:“什么?” “皇后。”南宫澈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朕的寒毒,有一大半是她压下去的。” 闻祁眼睛瞪大了:“她?那个北陵来的——” “老爷子。”南宫澈打断他,“她医术很好,比太医院那帮人强一百倍。她手里有不少方子,稀奇古怪的,朕见都没见过。” 闻祁的胡子抖了抖,将信将疑:“当真?” “朕骗你干嘛?”南宫澈拿起笔继续画,语气轻描淡写,“老爷子你要是不信,改天去请教请教她。” “请教?!”闻祁声音拔高了八度,“老夫行医四十年,让一个黄毛丫头——” “她可不是一般的黄毛丫头。”南宫澈头都没抬,“朕的寒毒,你治了三年,压下去三分。她一个月,压下去七分。” 闻祁的话卡在嗓子眼里,脸涨得通红。 南宫澈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弯成一个欠揍的弧度:“老爷子,不是朕说你,你那些方子……确实老了点。” “放屁!”闻祁拍案而起,“老夫的方子是经过——” “经过什么?”南宫澈不紧不慢地打断他,“经过三代人验证?经过太医院认证?老爷子,医术这个东西,讲究的是实效。谁的方子管用,谁就是对的。” 闻祁气得吹胡子瞪眼,但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南宫澈说的是实话。 这孩子的寒毒有多重,他比谁都清楚。 三年前他从边关把人拖回来的时候,南宫澈全身冰冷,嘴唇发紫,脉搏弱得几乎摸不到。 他用了整整数月,才把人从阎王殿里拽回来。 之后两年多,他一直在调,一直在治,但寒毒就像扎进骨头里的钉子,拔不出来。 他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能吊着命就不错了。 结果南宫澈忽然告诉他,寒毒被压下去了七成? 还是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女人压下去的? 闻祁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哼了一声,坐回椅子上,灌了一大口酒。 “老夫不信。”他说,“除非亲眼见到。” 南宫澈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狡黠:“那你去见啊。明天一早,清宁宫。” “你以为老夫不敢?” “朕没说你不敢。朕是说——你去了,别被人家比下去就行。” “放屁!”闻祁又拍了一下桌子,“老夫行医四十年——” “是是是,四十年。”南宫澈低头画图,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那你就去呗。反正朕的命就在她手里攥着,你要是不放心,亲自去验验货。” 闻祁被他这副“朕有靠山”的得意嘴脸气得肝疼,但又说不出什么。 他站起来,拎着酒葫芦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瞪着南宫澈。 “你小子,是不是故意的?” 南宫澈抬头,一脸无辜:“什么故意的?” “故意跟老夫说这些,让老夫去找她。” 南宫澈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被看穿的无赖:“老爷子想多了。朕就是随口一说。” 闻祁盯着他看了三秒,哼了一声,推门走了。 脚步声在宫道上渐行渐远,还能听见他嘟囔的声音:“皇后……医术……放屁……老夫倒要看看……” 殿内安静下来。 南宫澈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嘴角的弧度还没下去。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桌上的图纸,又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 老爷子去找元沁瑶,会是什么场面? 他想了想,忍不住笑出了声。 一个老顽固,一个小怪物。 有的看了。 “李福安。” “奴才在。” “明天一早,去清宁宫看看。” “看什么?” 南宫澈拿起笔继续画图,语气轻描淡写:“看热闹。” 李福安嘴角抽了一下,应了一声“是”。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清宁宫的宫门还没开,闻祁就来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袍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酒葫芦没带,手里拎着一个药箱。 门口的宫女看见他,吓了一跳:“闻、闻太医——” “别喊。”闻祁摆摆手,“老夫来见皇后娘娘。” 宫女面露难色:“娘娘还没起……” “没起就等。”闻祁往门口一站,腰板挺得笔直,“老夫等得起。” 宫女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拦这位活阎王。 闻祁在太医院的资历比在场所有人的年龄加起来都长,连陛下见了他都得叫声老爷子,谁敢拦? 掌事姑姑硬着头皮进去通报。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里面传来元沁瑶的声音,带着起床气的沙哑:“让他进来。” 闻祁拎着药箱大步走进去,一进门就看见元沁瑶坐在桌前,头发随便弄了头型,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倦意,但那双眼睛清亮得不像话。 安安坐在她旁边,端着一碗粥,小口小口地喝着,好奇地打量鱼哨老爷爷怎么来了。 阿离趴在桌下,耳朵竖着,警惕地盯着他。 “皇后娘娘。”闻祁拱了拱手,不卑不亢。 元沁瑶打量了他一眼:“闻神医?” “正是老夫。” “南宫澈让你来的?” 闻祁一愣,随即摇头:“老夫自己来的。听说娘娘医术高明,特来请教。” 元沁瑶眉头一挑:“请教?” “对。”闻祁把药箱往桌上一放,开门见山,“老夫想看看,能把南宫澈的寒毒压下去七成的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元沁瑶看了他一眼,笑了。 那笑容不冷不热,带着点看透不说透的意思。 “老爷子,你不是来看病的,你是来踢馆的吧?” 闻祁被“踢馆”这个词噎了一下,但仔细一想,好像确实是那么回事。 他清了清嗓子:“老夫就是好奇。娘娘若是不方便——” “没什么不方便的。”元沁瑶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腕,“你想看什么?看脉象?看气色?还是看我用的什么方子?” 闻祁没想到她这么直接,愣了一下,随即伸手搭上她的脉。 他号了很久。 眉头皱起来,松开,又皱起来。 “娘娘的脉象……”闻祁斟酌着措辞,“有些奇怪。” “怎么奇怪?” “说不上来。”闻祁实话实说,“老夫行医四十年,没见过这种脉象。不像是习武之人,也不像是寻常女子……倒像是受过什么大伤,又被什么东西补回来过。” 元沁瑶抽回手腕,没接这个话茬。 “老爷子的医术不错。”她说,“能看出这个,说明是真本事。” 闻祁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不服气。 “娘娘,老夫冒昧问一句——南宫澈的寒毒,你是用什么方子压下去的?” 元沁瑶想了想:“不是什么方子,是几味药配在一起,熬成汤药,内服外敷。” “什么药?” “说了你也不知道。” 闻祁被噎住了。 他行医四十年,天底下还有什么药材是他不知道的? “娘娘但说无妨。” 元沁瑶看着他,起了点逗弄的心思。 “白藜芦醇,辅酶q10,再加一点二甲双胍。” 闻祁愣住了。 “什么?” “白藜芦醇。” 闻祁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 他一个字都听不懂。 “这……这是什么东西?产自何处?性味如何?归哪一经?” 元沁瑶面不改色:“产自海外,性平,味甘,归心经。” 闻祁将信将疑地看着她。 他总觉得这姑娘在胡说八道,但他没有证据。 安安在旁边喝完粥,插了一句嘴:“老爷爷,你是不是被娘亲骗了呀?” 闻祁:“……” 元沁瑶没好气瞪了小鬼头一眼:“吃你的果子。” 安安“哦”了一声,从碟子里摸出一颗草莓塞进嘴里,美滋滋地嚼着。 闻祁的目光落在安安手里的草莓上,浑浊的眼睛轱辘了一圈又一圈。 他兴趣很大。 “这又是什么?” 安安举起草莓:“红红果!可好吃了!老爷爷要不要吃?” 闻祁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他活了六十七年,走遍大江南北,从没见过这种果子。 “这也是……海外来的?” 元沁瑶点头:“嗯。” 闻祁沉默了很久。 他把草莓放进嘴里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好吃。 真的好吃。 就是有点酸!! 但他更在意的是——这个皇后,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海外? 骗鬼呢。 他行医四十年,什么海外药材没见过?西洋参、胡桃……哪一样是这种闻所未闻的东西? 这个皇后身上,藏着大秘密。 闻祁将草莓尽数吃完,随手擦了擦嘴角,抬手拽住下巴上的白胡子,慢悠悠地捋了两捋,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点释然,带着点服气。 “行。”他说,“老夫服了。” 元沁瑶一愣。 她以为这老头会刨根问底,会纠缠不休,没想到他这么干脆就认输了。 “服了?”她问。 “服了。”闻祁站起来,拍了拍袍子,“老夫行医四十年,见过的人不少,能骗过老夫的不多。娘娘算一个。” 元沁瑶不知道该说什么。 闻祁拎起药箱,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南宫澈那小子,命不好,但运气好。” 元沁瑶没说话。 闻祁忽然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老夫本来还担心他活不过这半年。现在看来,有娘娘在,他还能再祸害几十年。” 说完,推门走了。 脚步声在宫道上渐行渐远,还能听见他的笑声,爽朗得很。 安安仰着小脸问:“娘亲,那个老爷爷是不是疯了?” 元沁瑶摸了摸他的头:“没疯。他就是个老顽童。” 安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摸了一颗草莓塞进嘴里。 哦!真是个奇怪的老爷爷。 难懂!! —— 太和殿。 南宫澈还在画图纸。 李福安小跑着进来,压低声音:“陛下,闻太医从清宁宫出来了。” 南宫澈笔一顿:“怎么样?” 李福安嘴角抽了抽:“闻太医说……服了。” 南宫澈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服了?老爷子亲口说的?” “是。闻太医还说……”李福安犹豫了一下。 “说什么?” “说陛下命不好,但运气好。有娘娘在,还能再祸害几十年。” 南宫澈靠在椅背上,笑得肩膀都在抖。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图纸,自言自语:“朕的运气,确实不错。” 说完,拿起笔继续画。 但嘴角的笑意,却比AK还难压,藏都藏不住。 小得意。 —— 闻祁出了宫,坐上马车,一路往自己的药铺走。 徒弟在车外问:“师父,皇后娘娘怎么样?” 闻祁掀开车帘,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沉默了很久。 “不简单。”他说。 “怎么不简单?” 闻祁没回答,从怀里掏出那颗草莓的蒂——这是他顺手牵羊的。 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嘀咕了一句:“这玩意儿到底哪儿来的?” 想不通。 他把草莓蒂收好,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南宫澈这小子,捡到宝了。” 马车摇摇晃晃,一路往药铺去了。 第249章 兵器改革(3) 几天后 京城郊外,大营。 马车走了大半个时辰,才远远看见营盘的轮廓。 南宫澈换了一身玄色常服,头发束起来,插了根玉簪,看着像个出门踏青的贵公子。 元沁瑶坐在他对面,一身素青短打,头发扎了个利落的马尾,干净得像把刀。 “你就不能穿得像个女人?”南宫澈上下打量她一眼。 “你就不能闭嘴?” 南宫澈嘴角弯了一下,没再说话。 车帘掀开一角,元沁瑶往外看了一眼。营盘扎在两道山梁之间的平地上,栅栏、箭楼、壕沟一样不少,旌旗在风里猎猎作响,隔着老远就能听见操练的喊声。 “到了。”南宫澈先跳下车,回头伸手。 元沁瑶没理他,自己跳下来,稳稳落地。 南宫澈收回手,也不恼,整了整衣袍往前走了。 守营的将领早就得了信,带着几个副将在营门口等着。 看见南宫澈,刚要跪,被他一抬手拦住了。 “别跪。” 将领愣了一下,目光落在他身后的元沁瑶身上,又飞快收回来,应了声“是”。 一行人往营里走。 操场上几百号士兵正列阵操练,长矛如林,杀声震天。 南宫澈脚步慢下来,目光从队列上扫过,眉头微微拧着。 元沁瑶跟在旁边,对这些不感兴趣,目光落在营地角落——几个士兵坐在棚子底下,有的吊着胳膊,有的瘸着腿,一个胸口缠着布条,布条上渗着血。 “伤兵?”她问。 将领忙答:“回娘娘,是前阵子剿匪伤了几个,军医在看着。” 元沁瑶没说话,收回目光继续走。 南宫澈带她绕了大半个营地,看了校场、兵器库、靶场。 靶场最热闹,几十个士兵排着队练射箭,箭靶上密密麻麻扎满了箭。 南宫澈从箭架上抽了一支箭,搭弓拉弦,弓如满月。 “崩——” 箭矢破空而出,正中靶心,力道大得箭尾都在颤。 士兵们轰然叫好。 南宫澈把弓递给元沁瑶:“试试?” 元沁瑶看了他一眼,接过弓,随手一拉—— 弓没拉开。 不是力气不够,是这弓比她想象的重。 她末世用的复合弓有滑轮组,省力。 这玩意儿纯靠臂力,她没练过。 南宫澈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来。 元沁瑶面不改色地把弓还给他:“不试。” 南宫澈笑出了声,没拆穿她,继续往前走。 元沁瑶跟在后面,心里明镜似的——这人带她来军营,看操练、看兵器、看靶场,绕了一大圈,不就是想让她看看这地方的兵器有多落后,好把图纸交出来? 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偏不接茬。 果然,走到兵器作坊门口,南宫澈停下来。 “进去看看?” 元沁瑶往里头瞄了一眼,几个铁匠正叮叮当当地打铁,炉火烧得通红,墙上挂满了刀枪剑戟的坯子。 “不去。”她说,“热。” 南宫澈被噎了一下,看了她两秒,没说话,转身自己进去了。 元沁瑶站在外面,看着天边的云,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等了约莫一炷香,南宫澈从作坊出来,手里多了一把弩。 做工粗糙,但看着结实。 “这是新造的,射程比老款多了五十步。”他把弩递给她看。 元沁瑶接过来掂了掂,还给他:“还行。” “还行?” “嗯。” 南宫澈盯着她看了三秒:“你就装吧。” 元沁瑶面无表情:“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南宫澈把弩扔给副将,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淡淡的:“行,你不知道就不知道。”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那边伤兵营去看看?” 元沁瑶看了他一眼。 这回倒是真心实意的。 —— 伤兵营在营地最西边,一排低矮的棚子,通风还行,但光线暗。 还没走近,就闻见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血腥气。 军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孙,瘦得跟竹竿似的,正蹲在一个伤兵面前换药。 听见动静回头,看见南宫澈,吓得手里的药碗差点掉了。 “别跪。”南宫澈又说了一遍,“看看伤兵。” 孙军医稳了稳心神,掀开伤兵胸口的布条。 一道长长的刀伤,从左肩拉到右肋,皮肉外翻,边缘发黑,脓血混在一起,看着就疼。 “伤口没清干净。”元沁瑶忽然开口。 孙军医一愣,抬头看她。 元沁瑶已经蹲下来了,目光在伤口上扫了一遍,眉头皱起来:“缝的时候也没对齐,里面肯定有死肉没刮。” 孙军医脸色不太好看:“这位……这位夫人,老夫行医三十年——” “三十年就这水平?” 孙军医被噎得脸通红。 南宫澈站在旁边,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微微弯着,一个字都不说。 元沁瑶没理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摊开——里面是一排大小不一的刀片,还有弯针和细线,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有烈酒吗?”她问。 孙军医愣着没动。 南宫澈抬了抬下巴:“去拿。” 孙军医小跑着去了,很快抱了一坛子烧刀子回来。 元沁瑶接过酒坛,拆开封口,往自己手上浇了一遍,又把刀片和针线扔进去泡着。 “把他按住。”她说。 几个士兵手忙脚乱地按住那个伤兵的肩膀。 伤兵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汗,但咬着牙没吭声。 元沁瑶拿起刀片,在烛火上烤了烤,低头对伤兵说:“会疼,忍一下。” 刀片切下去。 伤兵闷哼一声,身体绷得像一张弓,被几个士兵死死按住。 元沁瑶的手极稳,刀尖在伤口里翻搅,把腐肉一块一块剔出来,扔进旁边的铜盆里,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孙军医在旁边看着,眼睛越瞪越大。 她的手法他没见过。 切口干净利落,腐肉剔得一丝不剩,连边缘的坏死组织都刮得干干净净。 速度还快,像是在做一件做过无数次的事。 清完创,她从酒坛里捞出弯针和细线,穿好,低头缝起来。 一针,一针。 伤口两边被精准地拉在一起,针脚均匀,间距一致,比孙军医见过任何绣娘的针线活都整齐。 伤兵从一开始的闷哼,慢慢安静下来,最后只皱着眉,一声不吭。 缝完最后一针,元沁瑶打了个结,用酒把伤口冲了一遍,撕了一块干净的白布缠上去。 “好了。”她站起来,把手上的血在布上蹭了蹭,“七天拆线,期间别沾水,别吃发物。” 孙军医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你……你这缝法……”他结结巴巴地说,“老夫从没见过。” 元沁瑶看了他一眼:“你想学?” 孙军医点头如捣蒜。 元沁瑶把布包重新包好,塞回怀里,语气淡淡的:“行,我教你。” 她走到下一个伤兵面前,掀开他腿上的布——小腿骨折,接歪了,骨头戳出来一块,肿得老高。 “这个得重新接。” 孙军医凑过来:“怎么接?” “打断,重来。” 伤兵脸都白了。 元沁瑶看着他:“怕疼?” 伤兵咽了口唾沫,咬牙摇头:“不、不怕。” “行。”元沁瑶拍了拍他的肩膀,“咬住这个。” 她塞了块木头到他嘴里,握住他的小腿,一用力—— “咔嚓。” 骨头断了。 伤兵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但硬生生忍住了。 元沁瑶手速极快,把断骨对准、复位、固定,一气呵成。 然后用两块木板夹住,布条缠紧。 “半个月别下地,一个月后拆板。” 她站起来,看向孙军医:“看清楚了吗?” 孙军医愣愣地点头,又摇头。 元沁瑶叹了口气:“过来,我教你手法。” 接下来一个多时辰,元沁瑶把伤兵营里十几个伤兵挨个过了一遍。 清创的、接骨的、缝针的、放脓的,一个比一个棘手,她一个比一个利索。 孙军医跟在旁边,眼睛都不够用了,恨不得长出八只手来记。 “伤口清创,腐肉一定要刮干净,留一点都会化脓。” “缝针的时候,针脚要密,间距要匀,太松了伤口长不好,太紧了会肿。” “骨折复位,先摸清楚断骨的位置,对准了再固定,歪了就得重来。” 她一边做一边说,语速快,但条理清楚,每个动作都干净利落。 孙军医听得一愣一愣的,到最后直接掏出纸笔,趴在一旁狂记。 南宫澈靠在棚子门口的柱子上,从头看到尾,一个字都没说。 他看着元沁瑶蹲在伤兵面前,手上全是血,额角渗着汗。 真是小看了你这女人。 —— 最后一个伤兵处理完,元沁瑶站起来,腰酸得她龇了一下牙。 南宫澈递过来一碗水。 她看了他一眼,接过来一口干了。 “累了?” “你说呢?” 南宫澈笑了笑,没接话。 孙军医抱着一堆笔记凑过来,两眼放光:“夫人,您这医术是从哪儿学的?老夫行医三十年,从没见过——” “自学的。”元沁瑶打断他,“本子给我看看。” 孙军医把本子递过去,元沁瑶翻了翻,眉头皱起来:“这个地方写错了,清创的时候要先洗刀,不能拿起来就切。” 她蹲下来,拿起刀片又演示了一遍,孙军医趴在旁边,眼珠子都快掉进伤口里了。 元沁瑶讲了一会儿,站起来拍拍手:“差不多了,你自己练练。” 孙军医连连点头,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元沁瑶转身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他一眼:“对了,你那个药方,治外伤的,里面有一味三七,用量太少。外伤止血,三七的用量至少翻一倍,再加一味白及,效果更好。” 孙军医愣了一下,翻开自己的药方看了看,猛地一拍大腿:“对啊!老夫怎么没想到!” 元沁瑶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南宫澈跟在后面,看着她大步流星地往外走,问了一句:“你教他那么多,不怕他学不会?” “学不学得会是他的事,教不教是我的事。” 南宫澈沉默了一下。 “你对谁都这样?” 元沁瑶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对谁都一样。” 南宫澈看着她的背影,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很干净的东西。 他加快脚步跟上去,跟她并排走在一起。 “行,那你以后有空就来教教他们。孙军医虽然笨了点,但胜在肯学。” 元沁瑶斜了他一眼:“你是不是又想打什么主意?” 南宫澈一脸无辜:“朕就是想让士兵少死几个,这也有错?” 元沁瑶盯着他看了三秒,没看出破绽,收回目光:“随便。” 南宫澈嘴角弯了一下,没再说话。 —— 回城的马车上,元沁瑶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累得不想说话。 南宫澈坐在对面,手里捏着一本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兵书,半天没翻一页。 “你今天……带我来军营,到底是干嘛的?”元沁瑶忽然开口,眼睛没睁。 南宫澈翻了一页书:“看练兵。” “就这?” “就这。” 元沁瑶睁开一只眼,看着他。 南宫澈面不改色地翻着书,嘴角微微弯着,那弧度欠揍得很。 元沁瑶闭上眼,懒得理他。 她心里清楚得很——这人就是想让她看兵器作坊,看那些粗糙的刀枪弩箭,然后心软,把图纸交出来。 她偏不。 但教治病,是她愿意的。 治病救人和造武器杀人,是两回事。 马车摇摇晃晃,元沁瑶迷迷糊糊地快睡着了,听见南宫澈低声说了一句。 “朕不会逼你。” 她没睁眼,也没说话。 但嘴角动了一下。 —— 皇宫,上书房。 安安从来没觉得日子这么难过过。 以前在杏花村或者花雾山,他想睡到什么时候就睡到什么时候,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玩什么就玩什么。 现在呢? 天不亮就被宫女从被窝里薅出来,穿衣服、梳头、洗脸、吃饭,然后被拎到上书房,坐在一张比他整个人都大的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书,上面全是字。 他一个都不认识。 太傅钟崇鑫站在讲台上,五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一张脸板得像棺材板,从来没笑过。 他手里拿着一根戒尺,在桌上敲了敲:“今日讲《论语》。” 安安趴在桌上,小手撑着下巴,打了个哈欠。 旁边坐着的几个孩子都老老实实坐得笔直,大气不敢出。 左边是镇国公沈扬之的孙子沈砚书,七岁,白白净净,规矩得像个小大人。 右边是兵部尚书王振的儿子王浩然,八岁,虎头虎脑,坐没坐相。 再过去是户部尚书周显的侄子周明远,九岁,看着就是个书呆子。 还有一个是李嵩的孙子李承安,六岁,坐在最角落里,小小的一团,安安静静的。 这几个孩子平时在家里都是小霸王,到了钟太傅面前,一个比一个乖。 因为钟太傅是真的很凶凶哒! 上个月王浩然在课堂上打了个瞌睡,被戒尺打了三下手心,肿了两天。 沈砚书背书背错了一个字,被罚抄十遍,抄到手抽筋。 周明远更惨,因为写文章跑题,被罚站在院子里晒了半个时辰,差点中暑。 所以今天上课,所有人都是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空气。 除了安安。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钟太傅摇头晃脑地念了一句,“这句话的意思是——” “太傅!”安安举起手。 钟太傅眉头一皱:“小殿下有何事?” “什么叫‘学而时习之’呀?” 钟太傅捋了捋胡子:“就是学了知识,时常温习,不是很愉快吗?” 安安歪着头想了想:“可是安安觉得,学了知识还要再学,一点都不愉快呀。” 钟太傅一愣。 安安继续说:“安安吃鱼丸的时候,吃完一个还想吃,那个才叫愉快。学完了还要再学,那不是跟吃药一样吗?” 课堂里安静了一秒。 王浩然“噗”地笑出声,赶紧捂住嘴。 沈砚书嘴角抽了一下,拼命忍住。 周明远则是一脸震惊地看着安安——居然有人敢跟太傅这么说话? 李承安小小声地说了一句:“鱼丸……我也想吃……” 钟太傅的脸黑得像锅底。 “小殿下。”他的声音冷下来,“读书是为了明理,不是为了享乐。圣人说的话,岂是鱼丸能比的?” 安安眨巴着眼睛,一脸无辜:“可是太傅,圣人吃不吃鱼丸呀?” 钟太傅被噎住了。 他教书三十年,从来没人问过这种问题。 “圣人……圣人当然——” “如果圣人没吃过鱼丸,那圣人怎么知道鱼丸不快乐呢?”安安歪着头,一脸认真,“如果圣人吃过鱼丸,那圣人肯定会说,‘吃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呀!” 王浩然终于忍不住了,趴在桌上笑得肩膀直抖。 沈砚书低着头,嘴角抽搐得厉害。 周明远瞪大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李承安小声嘀咕:“好想尝尝什么味道哦……” 钟太傅的脸青一阵白一阵,手里的戒尺举起来,又放下去。 打? 这是皇长子。 陛下的心肝宝贝。 他要是打了小殿下,明天陛下就能把他的胡子全拔了。 但不打? 这课堂还怎么上? 钟太傅深吸一口气,把戒尺放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小殿下说得……有道理。但今日讲的是《论语》,不是鱼丸。请殿下专心听讲。” 安安“哦”了一声,乖乖坐好。 钟太傅继续讲课:“‘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这句话的意思是——” “太傅!”安安又举手了。 钟太傅的太阳穴跳了一下:“小殿下又怎么了?” “什么叫‘有朋自远方来’呀?” “就是有朋友从远方来了,不是很高兴吗?” 安安想了想:“可是如果朋友从远方来了,不是应该请他吃鱼丸吗?光高兴有什么用呀?” 钟太傅:“……” 王浩然趴在桌上,肩膀抖得像筛糠。 沈砚书脸憋得通红。 周明远小声说:“好像……有道理……” 李承安举了一下手:“太傅,我也想吃鱼丸。” 钟太傅闭上眼睛,深呼吸。 一下,两下,三下。 他教书三十年,带过数百个学生,其中五个当了尚书,二十几个当了将军,数十个当了状元。 他以为自己什么场面都见过。 今天他知道了——他没有。 “小殿下。”钟太傅睁开眼睛,声音干涩得像砂纸,“《论语》是圣人之言,是治国平天下的学问。鱼丸……鱼丸只是吃食。小殿下是皇长子,将来要治理天下,不能只想着吃。” 安安歪着头想了想:“可是太傅,如果连吃都吃不好,怎么治理天下呀?” 钟太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安安掰着手指头数:“安安肚子饿的时候,就想哭,什么都做不了。如果天下的百姓都肚子饿,那他们还怎么种地、怎么打仗、怎么读书呀?所以让百姓吃饱肚子,是不是比读《论语》更重要呀?” 课堂里安静了。 彻底安静了。 钟太傅愣在原地,手里的戒尺慢慢放下来。 他看着面前这个四岁多的小娃娃,忽然觉得—— 好像有点道理? “殿下……”钟太傅的声音缓下来,“你说得对,民以食为天,让百姓吃饱饭,确实是治国之本。但读书明理,也是为了更好地治理天下。两者并不冲突。” 安安点点头:“那太傅,安安可不可以先吃饱了再读书呀?” 钟太傅愣了一下:“小殿下不是吃过早膳了吗?” “可是安安又饿了呀。”安安摸着肚子,一脸委屈,“读书好累的,一累就饿,一饿就肚子疼,一肚子疼就想哭,一哭就想娘亲,一想娘亲就想回家……” 钟太傅的太阳穴又开始跳了。 王浩然实在是忍不住了,笑出了声:“哈哈哈哈——” 钟太傅一戒尺拍在桌上:“王浩然!” 王浩然立刻闭嘴,但嘴角还在抽。 钟太傅深吸一口气,看着安安那张天真无邪的小脸,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老了。 真的老了。 “殿下。”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再坚持一炷香,一炷香之后下课。” 安安想了想,伸出小拇指:“那太傅拉钩。” 钟太傅愣住了:“什么?” “拉钩呀。”安安晃着小手指,“拉了钩就不能反悔了。一炷香,说到做到到。” 钟太傅看着那根白嫩嫩的小手指,沉默了三秒。 然后伸出手,跟她拉了一下。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安安认真地说完,满意地点点头,“好,太傅说话算话,安安也说话算话话。太傅继续讲吧。” 钟太傅看着他那副小大人的样子,觉得有点想笑。 但他忍住了。 清了清嗓子,继续讲课。 接下来的一炷香,安安果然没再捣乱,乖乖坐在椅子上,虽然眼睛滴溜溜地转,但至少没开口。 沈砚书偷偷看了安安一眼,心里默默佩服——这小孩,胆子真大。 王浩然满眼崇拜——敢跟太傅叫板,牛。 周明远在纸上写了一行字:皇长子殿下,奇才也。 李承安在角落里打起了瞌睡,口水都流到桌子上了。 一炷香到。 钟太傅放下书:“下课。” 安安“噌”地从椅子上跳下来,撒腿就往外跑:“吃鱼丸喽!” 王浩然也跟着跑了:“我也要!” 沈砚书慢悠悠地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袍,不紧不慢地走出去。 周明远抱着书跟上去。 李承安被书童摇醒,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鱼丸……留我一个……” 钟太傅站在讲台上,看着空荡荡的课堂,忽然叹了口气。 教书三十年,头一回被四岁小孩噎得说不出话。 他摇了摇头,收拾书本准备走,忽然发现桌上多了一张纸。 拿起来一看,是安安不知道什么时候画的——歪歪扭扭的四个小人,旁边写着几个字: “太博吃鱼完” “博”写错了,“丸”也写错了。 钟太傅看着那张纸,愣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很轻。 但确实是笑了。 —— 傍晚 清宁宫。 安安冲进来的时候,元沁瑶正坐在桌前喝茶。 “娘亲!”安安扑过来抱住她的腿,“安安好想你呀!” 元沁瑶低头看着他:“怎么了?太傅欺负你了?” “没有。”安安摇头,一脸认真,“太傅可凶了,但是安安不怕他!安安跟他讲了道理!” “什么道理?” 安安爬上椅子,坐好,一本正经地说:“安安跟太傅说,百姓吃饱肚子比读《论语》重要。” 元沁瑶愣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太傅就下课了呀。” 元沁瑶看着他,笑了。 这孩子,到底随谁啊! 嘴这么碎,脑子还转得这么快。 但是她喜欢。 “你今天学什么了?” 安安想了想:“学了……鱼丸。” “鱼丸?” “嗯。”安安点头,“太傅说,‘学而时习之’,安安说不如‘吃而时习之’。太傅就生气气了。” “太傅,好小气气哦!” 元沁瑶扶额。 “安安还说,‘有朋自远方来’,应该请他吃鱼丸。太傅更生气气了。” 元沁瑶深吸一口凉气,压压惊。 “但是后面安安跟太傅说,吃饱了才能读书,太傅就不生气气了。” “太傅好奇怪怪哦!” 元沁瑶看着他,沉默了三秒。 “安安。” “嗯?” “你太傅没打你?” 安安摇头:“太傅跟安安拉钩了。” 这下把元沁瑶整不会,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这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 南宫澈大步走进来。 “听说你今天在课堂上把太傅噎得说不出话?”他看着安安,嘴角弯着。 安安理直气壮:“安安说的是实话话!” 南宫澈坐下来,看了元沁瑶一眼,又看安安:“你太傅给我递了折子,说你今天在课堂上讲鱼丸讲了半节课。” “哪有半节课!”安安急了,“安安就讲了一点点!” “一点点就把太傅噎成那样,再多讲一点,太傅得告老还乡了。” 安安眨巴着眼睛:“告老还乡是什么意思呀?” “就是不当太傅了,回家种地。” 安安想了想:“那太傅回家种地地了,谁给安安上课呀?” “你自己教自己。” 安安认真地说:“哦!那安安教自己吃鱼丸。” 南宫澈笑出了声。 元沁瑶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就惯着他吧。” “朕惯的?”南宫澈指了指自己,“他那个嘴,随谁你不清楚?” 元沁瑶被噎了一下。 确实,安安的嘴,随她。 南宫澈靠在椅背上,忽然说:“钟太傅折子里说,安安虽然调皮,但脑子好使,举一反三,是个可造之材。” 元沁瑶愣了一下:“他真这么说?” “嗯。还说安安那句‘让百姓吃饱肚子比读论语重要’,颇有见地。” 安安在旁边听得似懂非懂,但知道自己被夸了,挺了挺小胸脯。 南宫澈看着他,认真起来:“安安,你太傅说的话,有些是对的,有些不一定。读书很重要,但让百姓吃饱饭,确实比读一百本论语都重要。你能想到这一层,爹爹很高兴。” 安安眨巴着眼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南宫澈拍了拍他的脑袋:“去吃鱼丸吧。” 安安“耶”了一声,拉着阿离就跑了。 殿内安静下来。 南宫澈看着元沁瑶,忽然说:“今天在军营,你教孙军医那些东西……朕替那些兵谢谢你。” 元沁瑶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不用谢。”她说,“顺手的事。” 南宫澈看着她。 “朕以后不逼你了。”他说,“图纸的事,朕自己琢磨。” 元沁瑶看着他,没说话。 你觉得我会信吗? 小人! 一而再三的试探老娘! 南宫澈站起来,整了整衣袍,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但蛋糕还得做。朕想吃。” 元沁瑶瞪了他一眼。 你想得美。 南宫澈笑着走了。 元沁瑶坐在桌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茶杯,嘟囔了一句。 “谁要做给你吃。” 嘴角弯了一下。 安安端着一碗鱼丸跑进来:“娘亲!鱼丸!你吃不吃!” 元沁瑶接过来,咬了一口。 “安安,你今天在课堂上,除了鱼丸,还说了什么?” 安安想了想:“安安还说了,‘吃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元沁瑶:“……” 这孩子,真是她亲生的。 绝对是亲生的。 她叹了口气,把鱼丸塞进嘴里。 别说,味道还不错。 第250章 封后大典 夜深了,清宁宫的烛火熄了大半。 安安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眼睛瞪得溜圆。 元沁瑶躺在他旁边,闭着眼,呼吸均匀。 “娘亲。”安安小声喊。 没反应。 “娘亲——”安安又喊了一声,小手指戳了戳她的胳膊。 “干嘛?”元沁瑶没睁眼。 “安安睡不着。” “数羊。” “什么是羊?” “就是一种动物,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数到一百只就睡着了。” 安安认真地数起来:“一只羊羊,两只羊羊,三只羊羊……” 数到十几只,他停了下来。 “娘亲。” “嗯?” “羊羊长什么样呀?” 元沁瑶睁开眼,黑暗中看着头顶的帐子,沉默了两秒。 “白的,毛茸茸的,四条腿。” 安安想了想:“那阿离是不是羊?” “不是。阿离是狼。” “狼和羊有什么区别呀?” “狼吃羊。” 安安沉默了一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的小下巴。 “那安安不数羊了。安安数阿离。” “行。” “一只阿离,两只阿离,三只阿离……”安安数了几下又停了,“娘亲,阿离只有一个,数来数去都是一只,数不到一百只呀。” 元沁瑶深吸一口气,翻了个身面对他。 安安眨巴着眼睛,一脸认真地看着她。 “你到底想干嘛?” 安安嘿嘿笑了一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小册子,递到她面前。 “娘亲讲故事。” 元沁瑶接过来看了一眼——是她随手画的儿童读物,上面画着几只歪歪扭扭的小动物,旁边写着几个字。 她以前在杏花村没事干,画给安安打发时间的。 “你都看过八百遍了。” “八百零一遍!”安安纠正她,把册子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画,“讲这个!” 元沁瑶看了一眼——画上是一只乌龟和一只兔子。 “龟兔赛跑?” “嗯!” 元沁瑶叹了口气,清了清嗓子。 “从前有一只兔子和一只乌龟,兔子跑得很快,乌龟跑得很慢。兔子觉得自己一定能赢,就在路上睡了一觉。结果乌龟慢慢爬,慢慢爬,先到了终点。兔子输了。” 讲完了。 安安盯着她:“完了?” “完了。” “这个故事告诉安安什么呀?” “告诉你不要学兔子,骄傲自大。” 安安想了想,摇摇头:“不对。” 元沁瑶一愣:“哪里不对?” “兔子跑得快,乌龟跑得慢,兔子就算睡一觉,乌龟也跑不过兔子呀。”安安掰着手指头算,“兔子跑一步,乌龟要爬好久好久。兔子睡一觉醒来,乌龟还在后面慢慢爬呢。兔子再跑两步就到了。乌龟怎么可能赢呀?” 元沁瑶张了张嘴。 好像……有点道理? 安安认真地说:“所以这个故事是假的。骗小孩子的。” 元沁瑶被噎住了。 她画这个故事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那你说,这个故事应该是什么?” 安安想了想:“兔子跑得快,但是它太骄傲了,不看路,撞到了树上,晕过去了。乌龟慢慢爬,看到了晕过去的兔子,把它叫醒,一起走到终点。” 元沁瑶愣住了。 “为什么要一起走到终点?” “因为比赛不重要呀。”安安理所当然地说,“朋友才重要。兔子输了比赛,但赢了一个朋友。乌龟跑得慢,但它很善良。这样不好吗?” 元沁瑶看着他,半天没说出话。 四岁多。 这孩子才四岁多。 “安安。”她说,“你这个故事,比娘亲的好。” 安安嘿嘿笑了:“那当然咯!安安是大聪明!” 元沁瑶被他那副得意的小模样逗笑了,捏了捏他的脸蛋。 安安又翻了一页:“再讲一个!这个!” 元沁瑶看了一眼——画上是几只小鸭子排着队过河。 “小鸭子过河。鸭妈妈带着小鸭子游过河,一只小鸭子害怕,不敢下水。鸭妈妈说,别怕,娘亲在。小鸭子就勇敢地跳下去了。完了。” 安安皱着眉:“这个故事也不好。” “又怎么了?” “小鸭子为什么会害怕呀?鸭子天生就会游泳呀。又不是小鸡。” 元沁瑶:“……” 安安歪着头:“娘亲,你是不是不会讲故事呀?” 元沁瑶深吸一口气。 “安安,你再挑三拣四,我就不讲了。” “好好好,安安不说了。娘亲继续讲。” 元沁瑶翻了一页,刚要开口,安安又说话了。 “娘亲,这个是什么?” 他指着画角落的一个小东西。 “那是石头。” “石头为什么长眼睛?” “那是画上去的,不是真的眼睛。” “那石头有没有眼睛?” “没有。” “那石头有没有嘴巴?” “没有。” “那石头会不会说话?” “不会。” “那石头会不会吃饭?” “不会。” “那石头会不会拉——” “安安!”元沁瑶打断他,“你到底要不要听故事?” 安安缩了缩脖子,嘿嘿笑:“听!安安听!” 元沁瑶继续讲:“从前有一只小蝌蚪,它找不到妈妈了——” “蝌蚪是什么?” “就是青蛙小时候。” “青蛙小时候为什么叫蝌蚪?不叫小青蛙?” “因为长得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蝌蚪有尾巴,没有腿。青蛙有腿,没有尾巴。” “那蝌蚪的尾巴去哪里了?” “长大了就没了。” “为什么没了?” “因为……它变成了腿。” “尾巴变成腿?”安安瞪大眼睛,“那安安的尾巴去哪里了?安安小时候有没有尾巴?” “没有。” “那安安的尾巴是不是也变成了腿?” “你没有尾巴。” “那安安跟蝌蚪不一样呀。安安不是蝌蚪变的。” 元沁瑶闭上眼睛,深呼吸。 殿外,值夜的宫女们已经笑得直不起腰了。 掌事姑姑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小宫女趴在门框上,眼泪都笑出来了。 “小殿下……太有意思了……” “皇后娘娘快被问疯了吧……” “嘘——小声点,别让娘娘听见。” 殿内,元沁瑶睁开眼,看着安安那张天真无邪的脸。 “安安。” “嗯?” “你是不是故意不让我睡觉?” 安安眨巴着眼睛,一脸无辜:“安安就是想跟娘亲说说话嘛。白天娘亲跟爹爹出去了,安安上学学不好玩。” 元沁瑶的心软了一下。 她伸手把安安搂进怀里,拍了拍他的背。 “行,你想说什么?” 安安趴在她怀里,小手抓着她的衣襟,安静了一会儿。 “娘亲。” “嗯。” “你为什么不跟爹爹一起睡觉觉呀?” 元沁瑶的手顿了一下。 “其他小朋友的爹娘都是一起睡觉觉的。沈砚书说他爹娘一起睡觉觉,王浩然说他爹娘也是一起睡觉觉,周明远说他爹娘也是一起睡觉觉。为什么娘亲和爹爹不一起睡觉觉呀?” 殿外,宫女们竖起了耳朵。 元沁瑶沉默了一下。 “因为……你爹爹打呼噜。” 安安愣了一下:“爹爹打呼噜吗?安安没听见呀。” “你睡着了当然听不见。” “那娘亲怎么听见的?” “因为娘亲没睡。” “娘亲为什么没睡?” “因为……你爹爹打呼噜太响了,吵得娘亲睡不着。” 安安想了想,又问:“那爹爹跟安安睡觉觉的时候,为什么不打呼噜呀?” “因为……他忍着。” “打呼噜还能忍吗?” “能。” “怎么忍?” “闭着嘴。” 安安张着嘴想了想,觉得好像有点道理,又好像哪里不对。 “那爹爹为什么不跟娘亲一起睡觉觉,还要忍着打呼噜呀?爹爹好可怜哦。” 元沁瑶嘴角抽了一下。 “他不可怜。” “爹爹说他想跟娘亲一起睡觉觉的。”安安忽然说。 元沁瑶一愣:“他什么时候说的?” “前天晚上,爹爹跟安安说的。爹爹说,他想跟娘亲一起睡觉觉,但是娘亲不让。爹爹问安安怎么办,安安说,那你就求求娘亲呀。爹爹说,求了也没用。安安说,那你哭呀。爹爹说,他是皇帝不能哭。安安说,那安安帮你哭。” 元沁瑶:“……” 殿外,宫女们已经笑得蹲在地上了。 “陛下……居然跟小殿下说这个……” “我的天……陛下也太……” “嘘嘘嘘!别笑了!被听见了要杀头的!” 掌事姑姑捂着脸,肩膀抖得像筛糠。 安安继续说:“安安跟爹爹说,娘亲其实很好哄的,你给娘亲做鱼丸吃,娘亲就开心了。爹爹说,做了呀。安安说,那你就多做几次呀。爹爹说,好。” 元沁瑶闭了闭眼。 “安安,你到底是哪边的?” “安安是娘亲这边的!”安安理直气壮,“但是爹爹也好可怜的。一个人睡觉觉,被子都盖不好。昨天晚上安安去看爹爹,爹爹的被子都掉到地上了,爹爹缩成一团,好冷好冷的。” 元沁瑶没说话。 “娘亲。”安安仰起头看她,“你就让爹爹跟我们一起睡觉觉嘛。好不好嘛?” 元沁瑶沉默了很久。 “安安。” “嗯?” “你知道为什么娘亲不跟爹爹一起睡觉觉吗?” 安安摇头。 “因为……”元沁瑶压低声音,语气忽然变得阴森森的,“大人的床底下,有鬼。” 安安瞪大眼睛。 “鬼?” “对。”元沁瑶的声音越来越低,“那种专门抓大人的鬼。如果大人一起睡觉觉,鬼就会从床底下爬出来,把大人抓走。所以娘亲不敢跟爹爹一起睡,怕爹爹被抓走。” 安安的眼睛越瞪越大,小手抓紧了她的衣襟。 “真的吗?” “真的。娘亲小时候亲眼见过的。那个鬼,浑身漆黑,眼睛是红的,爪子有这么长——”她比划了一下,“它专门抓一起睡觉的大人。抓到就吃掉。” 安安咽了口唾沫,脸都白了。 殿外,宫女们也不笑了,一个个缩着脖子,后背发凉。 “娘娘……怎么讲鬼故事啊……” “别说了别说了……我后背发凉……” 一只手从安安背后伸过来,无声无息地搭在元沁瑶肩膀上。 元沁瑶浑身一僵。 安安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只手,嘴巴慢慢张开—— “啊————!!!” 安安的尖叫声响彻整个寝殿,整个人缩进元沁瑶怀里,死死闭着眼。 元沁瑶猛地回头—— 南宫澈站在床边,一身玄色寝衣,头发散着,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鬼?”他说。 元沁瑶:“……” 安安听见声音,从她怀里探出一个小脑袋,看见是南宫澈,愣了一下,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爹爹!安安以为你是鬼!吓死安安了!” 南宫澈弯腰把安安捞起来,抱在怀里,拍了拍他的背。 “不怕,爹爹在。” 安安抽抽噎噎地哭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小脸埋在他脖子里,不肯抬头。 南宫澈看向元沁瑶,目光幽幽的。 “大人的床底下有鬼?” 元沁瑶面不改色:“有。” “红眼睛?” “对。” “长爪子?” “没错。” “专门抓一起睡觉的大人?” “嗯。” 南宫澈盯着她看了三秒。 “那朕今晚跟你一起睡,看看鬼长什么样。” 元沁瑶愣了一下,随即瞪眼:“你敢。” 南宫澈已经抱着安安坐到了床边上,把安安放在中间,自己躺了下来。 “朕是皇帝,鬼见了朕都要磕头。”他闭着眼,语气淡淡的,“睡吧。” 元沁瑶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话可说。 安安躺在中间,左边是娘亲,右边是爹爹,觉得好安全。 “爹爹。”安安小声说。 “嗯?” “你真的不怕鬼吗?” “不怕。” “为什么?” “因为爹爹比鬼还可怕。” 安安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安心地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眼。 “爹爹。” “嗯。” “你以后跟安安和娘亲一起睡觉觉好不好?” 南宫澈睁开眼,看了元沁瑶一眼。 元沁瑶闭着眼,假装睡着了。 “看你娘亲答不答应。” 安安扭头看元沁瑶:“娘亲,你答不答应呀?” 元沁瑶没动。 “娘亲睡着了。”安安小声说,“那就是答应了。” 南宫澈嘴角弯了一下。 “嗯,你娘亲答应了。” 安安满意地点点头,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小嘴微张,带着幸福的泡泡入睡了。 殿内安静下来。 烛火跳了跳,熄了。 月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洒了一地银白。 南宫澈侧过头,看着元沁瑶。 月光打在她脸上,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嘴唇微微抿着。 “睡着了?”他低声问。 没反应。 “朕知道你醒着。” 还是没反应。 南宫澈笑了一下,没再说话,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久到南宫澈以为她真的睡着了。 “南宫澈。”元沁瑶开口,声音很轻。 “嗯。” “今天安安在课堂上说,让百姓吃饱肚子比读论语重要。” “嗯,朕听说了。” “他说得对。” 南宫澈睁开眼,看着她。 元沁瑶没看他,看着头顶的帐子,声音很轻:“我在末……在我以前待的地方,见过太多饿死的人。他们不是不努力,不是不想活,是真的没有东西吃。你那个兵器,就算造出来了,也不能让百姓吃饱饭。” 南宫澈沉默了很久。 “朕知道。” “你知道就好。” 两人都不说话了。 月光静静地洒着。 安安在中间翻了个身,小手搭在元沁瑶脸上,小脚蹬在南宫澈肚子上。 南宫澈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小脚丫,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安安的肩膀。 “五月初八。”他忽然说。 “什么?” “封后大典的日子。钦天监选的,说是今年最好的吉日。” 元沁瑶没说话。 “还有半个月。” “嗯。” “你……愿意吗?” 元沁瑶沉默了一会儿。 “诏书都下了,满朝文武都知道了,你现在问我愿不愿意?” “朕现在问你。” 元沁瑶没回答。 南宫澈也没追问。 过了一会儿,元沁瑶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随便。” 南宫澈嘴角弯了起来。 安安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鱼丸……安安还要……” 两人都笑了。 —— 农历五月初八,天还没亮,整个皇宫就醒了。 清宁宫里灯火通明,宫女们端着热水、脂粉、首饰进进出出,脚步匆忙但不乱。 元沁瑶坐在铜镜前,困得眼皮直打架。 掌事姑姑在她脸上涂涂抹抹,她一动不动,像个任人摆弄的木偶。 “娘娘,您睁睁眼,奴婢给您画眼线。” 元沁瑶勉强睁开一条缝。 “娘娘,您笑一笑,今天是大喜的日子。” 元沁瑶嘴角动了一下,比哭还难看。 掌事姑姑叹了口气,放弃了。 折腾了整整一个时辰,终于收拾妥当。 元沁瑶站起来,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愣了一下。 凤冠霞帔,珠翠环绕。 镜子里的人,美得像画里走出来的。 但那双眼睛,还是冷的。 掌事姑姑在旁边红了眼眶:“娘娘真好看。” 元沁瑶没说话,伸手摸了摸凤冠上的珠子,冰凉冰凉的。 安安被宫女牵着走进来,穿了一身红色小袍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个年画娃娃。 “娘亲好漂亮!”安安瞪大眼睛,跑过来抱住她的腿,“娘亲今天像仙女!” 元沁瑶弯腰摸了摸他的头:“你今天也好看。” 安安嘿嘿笑:“安安每天都很看!” 元沁瑶笑了一下。 —— 吉时到。 太和殿前的广场上,文武百官身着朝服,分列两侧,黑压压一片。 红毯从太和殿门口一直铺到丹陛之下,两侧的香炉里燃着檀香,青烟袅袅。 钟鼓齐鸣,声震九霄。 南宫澈站在丹陛之上,一身明黄龙袍,冕旒垂珠遮住了他的眉眼,但遮不住他嘴角的弧度。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松。 元沁瑶从凤辇上下来,踩在红毯上,一步一步往前走。 凤冠上的珠串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霞帔在晨风里微微飘起。 百官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有人惊艳,有人审视,有人不安,有人叹服。 但不管心里怎么想,所有人都在这一刻跪了下去。 “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呼声如潮水般涌来,一波接一波,在太和殿前的广场上回荡。 元沁瑶没看他们,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人影,落在丹陛上那个明黄色的身影上。 南宫澈也在看她。 隔着几十步的距离,隔着满朝文武,隔着这座天下最尊贵的台阶。 他在等她。 元沁瑶一步一步走上丹陛,每一步都稳稳当当。 走到他面前,停下。 南宫澈伸出手。 元沁瑶看了他的手一眼,又看了他一眼。 然后把手放了上去。 南宫澈握住她的手,力道不重,但很稳。 掌心的温度透过指尖传过来,干燥,温热。 他牵着她转过身,面朝文武百官,面朝整个天下。 礼官高声唱道:“皇帝陛下、皇后娘娘,受百官朝贺——” 百官再次跪拜,山呼海啸。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就在这时候,天边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日头,是一种很奇怪的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金灿灿的,带着淡淡的紫色。 有人抬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快看——” 丹陛之上,天空忽然裂开了一道口子,七彩的云霞从裂口中涌出来,像被打翻的颜料盘,红的、橙的、黄的、紫的……一层叠着一层,铺满了半边天。 那云霞不是寻常的彩云,边缘带着淡淡的光晕,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照亮了。 群鸟从四面八方飞来。 不是几只,是几百只、几千只。 白鹤、锦鸡、喜鹊、画眉……各种各样的鸟,从山林间、从湖面上、从城外的树梢上飞起来,汇聚在皇宫上空,盘旋着,鸣叫着。 叫声清越,此起彼伏,像是在唱一首所有人都听不懂的歌。 最奇异的是,那些鸟的羽毛在七彩云霞的映照下,泛着从未见过的光泽。 白鹤的翅膀染上了淡淡的金边,锦鸡的尾巴拖出一道道虹彩,连普通的喜鹊都变得像宝石一样璀璨。 它们在空中排成队列,一圈一圈地绕着太和殿飞,久久不散。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炸了。 “祥瑞!是祥瑞!” “七彩祥云!百鸟朝凤!” “老天爷显灵了!这是大吉之兆啊!” 百官们仰着头,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 有人跪下来磕头,有人激动得浑身发抖,有人老泪纵横。 镇国公沈扬之站在最前面,仰头看着天,脸色变了又变。 他伺候了三代帝王,见过不少祥瑞,但这么大的阵仗,他头一回见。 周显跪在地上,嘴里念念有词:“百鸟朝凤……七彩祥云……这是天命啊……这是天命啊……” 王振仰着头,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李嵩拄着拐杖,眯着浑浊的老眼,看着天空中的七彩云霞和盘旋的鸟群,愣了很久。 旁边的年轻官员扶着他,声音都在抖:“李……这是……” 李嵩没说话,眼泪顺着皱纹淌了下来。 “老夫活了大半辈子……”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头一回……头一回见到这样的……” 他顿了顿,看着丹陛上那两道身影,忽然笑了。 “这个皇后……是天选的。” 安安被宫女抱着站在台阶下面,仰着小脸看着天空,眼睛瞪得圆圆的。 “好多鸟鸟!”他拍着手,“好漂亮!” 阿离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着天空,耳朵竖得笔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不是害怕。 是敬畏。 元沁瑶站在丹陛上,看着天空中的七彩云霞和盘旋的鸟群,愣住了。 她不信这些。 她从来不信天,不信命,不信什么祥瑞吉兆。 但这天象来得太巧了。 巧到她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南宫澈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 “你看。”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 元沁瑶侧头看他。 南宫澈没看她,仰着头看着天空,嘴角弯着。 “老天爷都在替朕撑腰。”他说,语气里带着点得意,“你现在反悔也来不及了。” 元沁瑶没说话,抬头看着天空。 七彩云霞还在翻涌,鸟群还在盘旋,钟鼓之声还在天地间回荡。 她忽然觉得,也许这个世界上,确实有一些东西,是她解释不了的。 不是末世里的弱肉强食,不是空间里的基因修复液,不是那些冷冰冰的数据和配方。 是人心。 是安安那句“朋友才重要”。 是南宫澈那句“朕不会逼你”。 是这一刻,满朝文武跪拜,百鸟朝凤,七彩祥云铺满天空。 她握紧了南宫澈的手。 南宫澈感觉到了,低头看她。 元沁瑶没看他,看着天空,嘴角弯了一下。 很轻,很轻。 但他看见了。 百官跪拜,山呼万岁。 天空中的七彩云霞越来越亮,鸟群的鸣叫声越来越高,整个京城都震动了。 百姓们涌上街头,仰头看着天空,有人跪下来磕头,有人抱着孩子指给看,有人激动得嚎啕大哭。 “皇后娘娘千岁——” “大晋万年——” 呼声从皇宫传出来,传到街上,传到城外,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丹陛之上,南宫澈牵着元沁瑶的手,站在天地之间。 风从远处吹过来,吹动他的龙袍,吹动她的霞帔。 安安在台阶下面蹦蹦跳跳,仰着小脸喊:“爹爹!娘亲!安安在这里!” 阿离蹲在他脚边,仰着头,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元沁瑶低头看了安安一眼,又抬头看南宫澈。 南宫澈也在看她。 “皇后。”他说。 “嗯。” “以后,不许再说‘谁稀罕’了。” 元沁瑶愣了一下。 “朕稀罕。”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朕稀罕就够了。” 元沁瑶看着他,没说话。 天边的七彩云霞还在翻涌,鸟群还在盘旋,钟鼓之声还在回荡。 她笑了一下。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真真切切的、发自内心的笑。 “行。”她说。 南宫澈愣了一瞬。 然后他也笑了。 百官跪拜,山呼万岁。 五月初八,天降祥瑞,百鸟朝凤,七彩云霞铺满天空。 皇帝南宫澈,册封洛氏为后,正位中宫,母仪天下。 史官提笔,在起居注上写下一行字: “帝后大婚,天现异象,百官朝贺,万民同庆。是日,帝执后手,立于丹陛之上,笑曰:‘朕稀罕就够了。’后世读至此,莫不莞尔。” 安安被宫女抱着,还在仰头看天。 “娘亲!鸟鸟还在飞!” 元沁瑶低头看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嗯,在飞。” “它们是不是在给娘亲唱歌呀?” 元沁瑶想了想。 “也许吧。” 安安嘿嘿笑了:“那安安也要给娘亲唱歌!” 他扯开嗓子,奶声奶气地唱了起来。 唱的是什么,谁也听不清。 但所有人都笑了。 南宫澈握着元沁瑶的手,站在丹陛之上,看着脚下的江山,看着跪拜的百官,看着天空中盘旋的鸟群。 “值了。”他低声说。 元沁瑶没说话,但她的手,没有抽回来。 第251章 兵器改革初见成效(3) 封后大典的仪式刚过,百官还没来得及从七彩祥云的震撼中回过神,太和殿前的广场上忽然响起了一阵低沉的号角声。 不是礼仪用的那种铜号,是战号。 声音浑厚、苍凉,像从边关的风沙里直接吹过来的。 百官一愣,面面相觑。 南宫澈站在丹陛之上,牵着元沁瑶的手,没松开。 他微微侧头,对旁边的李福安点了一下头。 李福安扯着嗓子喊:“陛下有旨——宣大晋神机营、威武营、虎贲营,入宫觐见——” 声音一层一层传下去,传过广场,传过宫门,传到很远的地方。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整齐的脚步声。 不是几个人,是几百人。 沉重的、整齐的、像擂鼓一样的脚步声,震得地上的石板都在微微颤动。 百官自动让开一条路。 最先走进来的是一队骑兵。 不是普通的骑兵。 马身上披着轻甲,骑兵手持一种百官从未见过的武器——比寻常的长矛短,比刀长,前端是一个黑洞洞的铁管,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马匹踏着整齐的步伐,骑兵端坐马上,目不斜视。 紧接着是步兵方阵。 一排一排,一列一列,像移动的铁墙。 他们手里的武器和骑兵不同,更短,更轻便,腰间还挂着几个皮囊,不知道装的是什么。 最后面是重装部队。 推着一种带轮子的大东西,像床子弩,但比床子弩小,结构更复杂。 铁管更粗,底座更稳,几个士兵推着它,每走一步,轮子都在石板上碾出沉重的声响。 广场上鸦雀无声。 百官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 镇国公沈扬之是武将出身,打了大半辈子仗,什么样的兵器没见过?但眼前这些东西,他一个都不认识。 他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两步,想看清楚那些铁管到底是什么,被旁边的侍卫拦住了。 “国公爷,陛下还没发话……” 沈扬之推开侍卫的手,死死盯着那些黑洞洞的铁管,后背一阵发凉。 兵部尚书王振站在队列里,腿肚子都在抖。 这些东西,他也不知道。 他是兵部尚书,全国的兵器都归他管。但陛下什么时候弄出这些东西来了?他居然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他下意识地看向丹陛上的南宫澈。 南宫澈面色平静,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好像在欣赏一出自己排了很久的戏。 王振心里咯噔一下——陛下这是……瞒着所有人? 户部尚书周显缩在人群里,已经开始算账了。 这些东西得花多少银子?国库扛得住吗?今年的预算又要超了…… 李嵩拄着拐杖,眯着眼看着那些新式兵器,沉默了很久。 旁边的年轻官员小声问:“李相,这些东西……您见过吗?” 李嵩摇头。 “那您觉得……” 李嵩没回答,目光落在丹陛上那道明黄色的身影上,叹了口气。 “这小子,比他爹强。” 方阵在太和殿前的广场上列队站定,几百人纹丝不动,像钉在地上的桩子。 南宫澈松开元沁瑶的手,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丹陛边缘。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得很清楚。 “众卿。今日是封后大典,普天同庆。朕借这个机会,让你们看看大晋这几年的家底。” 他抬了抬下巴。 第一排骑兵统领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陛下,神机营第一队,列阵完毕!” “起。” 骑兵统领站起来,从马侧摘下一杆新式火枪,双手托举,面朝百官。 阳光打在枪管上,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 “此乃新式火枪,射程三百步,穿透铁甲如穿纸。装填速度,一息一发。” 百官哗然。 三百步?一息一发? 现在军中最好的弩,射程不过两百步,装填一箭要三息。这个什么“火枪”,比弩强了整整一倍? 沈扬之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打过仗,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三百步的射程,意味着敌人还没冲到面前,就已经死了一半。 一息一发的射速,意味着一个人能当十个人用。 这玩意儿要是用在战场上…… 他不敢往下想。 骑兵统领把火枪举过头顶,瞄准百步外的一个铁靶。 “砰——” 一声巨响,震得前排的官员下意识捂住了耳朵。 铁靶上炸开一团火花,等烟尘散去,众人看清了——铁靶正中间,多了一个碗口大的洞。边缘卷曲,铁皮外翻,还冒着青烟。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炸了。 “这……这是什么妖物?!” “铁靶都打穿了?那可是半寸厚的铁板啊!” “声音这么大,跟打雷似的……” 王振的脸白得像纸。 他是兵部尚书,居然不知道军中有这种东西。 陛下的手,伸得比他想象的深得多。 南宫澈站在丹陛上,看着底下百官的反应,嘴角微微弯着。 他回头看了元沁瑶一眼。 元沁瑶面无表情地站在他身后,凤冠下的脸看不出喜怒。 但他知道,这些东西,是她给的。 不是全部,只是一部分。 射程、装填速度、威力,都被她刻意控制在一个“比现有兵器强,但不会强到离谱”的范围内。 她说这是底线。 他答应了。 南宫澈收回目光,继续往下看。 第二队步兵出列,展示的是一种小型火铳,单手持握,适合近战。 威力不如火枪,但装填更快,五息能发三发。 第三队是重装部队,推出来的那种带轮子的东西,叫“虎蹲炮”。 炮管短粗,口径大,能发射散弹,一炮出去,方圆十步之内,寸草不生。 虎蹲炮试射的时候,一炮轰碎了百步外的一堵土墙。 碎土飞溅,烟雾弥漫,几个离得近的官员被溅了一脸灰,吓得腿都软了。 广场上的气氛越来越凝重。 沈扬之的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盯着那些新式兵器,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这东西,太危险了。 不是说威力太大,而是……陛下的心思,太深了。 封后大典,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展示这些,是在告诉所有人——朕手里有你们不知道的东西,朕的底牌,比你们想象的厚得多。 王振已经开始冒冷汗了。 他这个兵部尚书,以后怕是不好当了。 陛下的兵器改革,他居然一点都不知道,这是不是意味着……陛下对他不信任了? 周显缩在人群里,脸色发苦。这些东西,得花多少银子啊…… 只有李嵩,拄着拐杖站在角落里,眯着眼看着那些新式兵器,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旁边的年轻官员小声问:“李相,您笑什么?” 李嵩捋了捋胡子:“老夫笑那些人,一个个吓得魂不守舍。” “您不害怕?” “怕什么?”李嵩摇摇头,“这些东西,是陛下的底气。有底气,边关就稳。边关稳,百姓就安。百姓安,老夫就放心。” 年轻官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方阵展示完毕,骑兵统领单膝跪地:“陛下,神机营列阵完毕,请陛下检阅!” 南宫澈走下丹陛,一步一步走向方阵。 明黄色的龙袍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他从第一排走到最后一排,从骑兵走到步兵,从火枪走到虎蹲炮。 每一步都走得不快不慢,目光从每一件兵器上扫过,像是一个将军在检阅自己的军队,又像一个父亲在打量自己的孩子。 走到虎蹲炮前面,他停下来,伸手摸了摸炮管。 炮管还烫着,摸上去微微发热。 “这玩意儿,比朕在边关用的那些破铜烂铁强多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官员都听见了。 王振的脸更白了。 南宫澈转身走回丹陛,站定,目光扫过全场。 “众卿,这些东西,是大晋未来百年的根基。朕不希望有任何人,把它们当成争权夺利的筹码。” 他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兵器的图纸、配方、工艺,全部归入内廷档案,非朕亲批,不得调阅。参与研制的工匠、将领,全部签了密约,泄密者,夷三族。” 广场上一片死寂。 沈扬之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南宫澈的声音柔和下来:“当然,今天是个好日子。朕不想把气氛搞得太紧张。” 他拍了拍手。 广场两侧的角落里,忽然升起一团团彩色的烟雾。 红的、黄的、蓝的、紫的……七种颜色,一层一层地升上天空,在阳光的照射下,美得像一幅画。 烟雾不是寻常的那种浓烟,而是轻盈的、透亮的,像彩色的云霞落在了地上。 百官愣住了。 百姓们也愣住了。 这又是什么? 南宫澈回头看了元沁瑶一眼。 元沁瑶面无表情,但嘴角动了一下。 这东西也是她给的。 配方简单,成本低,没有任何杀伤力,就是好看。 封后大典,得有点喜庆的样子。 彩色的烟雾越升越高,和天空中的七彩祥云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自然的天象,哪些是人间的烟火。 百姓们从最初的惊恐中回过神来,开始欢呼。 “好漂亮!” “这是什么东西?跟彩虹一样!” “陛下万岁!皇后娘娘千岁!” 安安被宫女抱着,仰着小脸看着天空中飘荡的彩色烟雾,眼睛瞪得溜圆。 “哇——”他张着嘴,口水都快流下来了,“好漂亮!娘亲你看!好多颜色!” 他伸手指着天空,小手指在空中划来划去:“红色的!蓝色的!还有紫色的!安安最喜欢紫色!” 阿离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着那些飘荡的烟雾,耳朵竖着,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安安低头看它:“阿离,你喜欢什么颜色?” 阿离“嗷呜”了一声。 “肉肉色!!!” 安安点点头:“哦,你喜欢肉的颜色。” 旁边的宫女没忍住,扑哧笑了出来。 广场上的气氛渐渐从凝重转向热烈。 百官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这彩色烟雾,也是新研制的?” “看着不像兵器,倒像是……烟花?” “比烟花好看。你看那个紫色,跟真的紫藤萝一样。” “陛下这心思……真是琢磨不透。” 沈扬之站在最前面,看着天空中飘荡的彩色烟雾,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回头看了一眼丹陛上那两道身影——南宫澈站在前面,明黄龙袍,挺拔如松;元沁瑶站在他身后半步,凤冠霞帔,面无表情。 这两个人,一个在前面挡着,一个在后面藏着。 一个锋芒毕露,一个深不可测。 他忽然觉得,这个天下,以后怕是要变天了。 南宫澈转身走回元沁瑶身边,伸手握住她的手。 元沁瑶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没抽回去。 “满意了?”她问,声音很低。 “嗯。”南宫澈握着她的手,看着天空中的彩色烟雾,嘴角弯着,“你呢?” 元沁瑶沉默了一下。 “还行。” 南宫澈笑了。 安安在下面仰着头看了半天,脖子都酸了,低头揉了揉脖子,扯着嗓子喊:“爹爹!娘亲!安安也要放烟烟!”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广场上格外清楚。 南宫澈低头看他,嘴角弯了一下:“你想放?” “想!” “行。晚上让你放。” 安安高兴得在宫女怀里蹦跶:“耶!爹爹最好了!” 百官看着这一幕,表情各异。 有人笑了,有人摇头,有人叹气。 但不管心里怎么想,谁都不敢说什么。 李嵩拄着拐杖,看着安安那张兴奋的小脸,笑了。 “这小殿下,随了他爹。” 旁边的年轻官员小声问:“李相,您是说长相?” 李嵩摇头:“不是。是说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他娘那副心思,他也随了不少。” 年轻官员愣了一下,没听懂。 李嵩没再解释,拄着拐杖慢慢走了。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丹陛上的三个人——南宫澈牵着元沁瑶的手,安安在下面蹦蹦跳跳。 彩色的烟雾还在天空中飘荡,和七彩祥云交织在一起,美得像一场梦。 李嵩眯着眼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这个天下,交到这两个人手里,老夫放心。” 他拄着拐杖,慢慢走远了。 广场上的彩色烟雾渐渐散去,但欢呼声还在继续。 “陛下万岁!皇后娘娘千岁!” “大晋万年!” 声音从皇宫传出来,传到街上,传到城外,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安安被宫女抱到丹陛上,站在南宫澈和元沁瑶中间,一手牵着一个,仰着小脸看着天空。 “爹爹,娘亲。” “嗯?” “安安以后也要像爹爹一样,保护娘亲。” 南宫澈低头看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安安又扭头看元沁瑶:“娘亲,安安保护你,你保护安安,好不好?” 元沁瑶低头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好。” 安安满意地点点头,又仰头看天。彩色烟雾已经散了,但七彩祥云还在,鸟群还在盘旋。 他扯开嗓子,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大晋万岁——” 声音不大,但在那一刻,所有人都听见了。 百官愣了一下,然后齐刷刷跪下去。 “大晋万岁——” 呼声如潮水般涌来,一波接一波,在太和殿前的广场上回荡。 南宫澈握着元沁瑶的手,站在丹陛之上,看着脚下的江山,看着跪拜的百官,看着天空中盘旋的鸟群。 他低头看了安安一眼,又侧头看了元沁瑶一眼。 “值了。”他说。 元沁瑶没说话,但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封后大典的仪式持续了一整天。 傍晚时分,百官散去,广场上恢复了平静。 南宫澈牵着元沁瑶的手,慢慢走回清宁宫。 安安被宫女抱着走在前面,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嘴里还在嘟囔着“烟烟”“鱼丸”之类的词。 走到清宁宫门口,南宫澈停下来。 “今天累了吧?” 元沁瑶看了他一眼:“你说呢?” 南宫澈笑了。他松开她的手,站在门口,月光打在他身上,明黄色的龙袍变成了银白色。 “朕今天很开心。”他说,语气很认真。 元沁瑶看着他,没说话。 “不是因为那些兵器,也不是因为祥瑞。”南宫澈顿了顿,“是因为你站在朕身边。” 元沁瑶沉默了一下。 “南宫澈。” “嗯。” “你以后要是再算计我,我真的会走。” 南宫澈看着她,月光下的眼睛很亮。 “不会了。”他说,“朕以后只算计算计别人。” 元沁瑶盯着他看了三秒,没看出破绽,转身进了门。 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蛋糕明日做。” 南宫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元沁瑶进去了。 门关上了。 南宫澈站在门口,看着紧闭的门,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站了很久,久到李福安忍不住小声提醒:“陛下。” 南宫澈没动。 “李福安。” “奴才在。” “你说,朕是不是运气很好?” 李福安想了想,认真地说:“陛下的运气,确实不错。” 南宫澈笑了一声,转身走了。 月光洒在宫门上,银白一片。 他收回目光,大步往前走,背影在月光下拖得很长很长。 清宁宫里,安安已经被宫女抱上床了,小脸红扑扑的,睡得正香。 元沁瑶坐在床边,看着他,伸手帮他把被子掖好。 阿离趴在床尾,耳朵抖了抖,打了个哈欠。 元沁瑶躺下来,看着头顶的帐子,脑子里还在转今天的事。 七彩祥云,百鸟朝凤,新式兵器,彩色烟雾,百官跪拜,万民欢呼。 还有南宫澈站在丹陛上,握着她的手,说“朕稀罕就够了”。 她闭了闭眼,嘴角弯了一下。 “谁稀罕。” 她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安安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手搭在她脸上,小脚蹬在阿离肚子上。 阿离哼了一声,没动。 月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洒了一地银白。 清宁宫安静了。 太和殿那边的御书房,灯又亮了起来。但这一次,南宫澈没画图纸,也没批折子。 他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本空白的折子,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然后合上,放进抽屉里。 李福安没看见他写了什么,但他看见陛下的嘴角,一直是弯着的。 农历五月初八。 皇帝南宫澈册封洛氏为后,正位中宫,母仪天下。 是日,天降七彩祥云,百鸟朝凤,万民欢呼。 帝执后手,立于丹陛之上,笑曰:“朕稀罕就够了。” 同日,帝展示新式兵器于太和殿前,百官震动,万民惊叹。 大晋兵器改革,初见成效。 史官提笔,在起居注上写下最后一句话: “帝后同心,大晋之福。” 第252章 滚开!本宫要见父皇 北陵国,养心殿。 药味浓得像化不开的雾,从殿内一直漫到廊下。 炉子上的药罐咕嘟咕嘟地响着,热气裹着苦味,熏得人胸口发闷。 洛承煜半靠在龙床上,明黄色的被子盖到胸口,衬得那张脸愈发蜡黄。 他闭着眼,呼吸又浅又急,像一条搁浅的鱼。 内侍端了温水上来,他抬手挡了一下,动作很轻,但内侍立刻跪了下去,不敢出声。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年轻气盛的怒骂。 “滚开!本宫要见父皇!” 侍卫还没来得及通报,洛翊阳已经一脚踏进了殿门。 他身上还穿着朝服,冠冕歪了半边,脸上全是压不住的火气。 龙袍的下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风,把药炉上的热气吹散了一瞬。 “父皇!”洛翊阳的声音又急又冲,跪在床前,眼眶泛红,“您看看您都成什么样了!那洛宁——她眼里还有没有您这个父皇?!” 洛承煜缓缓睁开眼,目光从洛翊阳脸上扫过,又慢慢合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哑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翊阳……慎言……她如今是晋国的皇后……” “慎言!?”洛翊阳猛地站起来,来回踱了两步,靴子踩在金砖上噔噔作响,“要不是她!父皇您能被那蛊折磨成这样吗?如今她倒好摇身一变却成了晋国当皇后。这等狠心的女儿,留着何用!”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药碗都震得跳了跳:“那玉佩!她明知道那是药引,居然敢在上面下蛊毒!若不是国师发现得早,父皇您……您……” 洛承煜咳嗽了两声,胸口起伏着,却没有再开口制止。 他的眼睛半睁着,目光落在帐顶的流苏上,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 殿外传来通报:“陛下,国师求见。” 洛翊阳立刻转身,嗓门更大了:“让他进来!我倒要问问他,什么时候才能把那破蛊给父皇除掉!” 独孤尽一身玄色道袍,衣摆上沾着尘土,发冠也有些松散,显然是匆忙赶回。 他稳步走进来,目光扫过殿内的情形,对洛承煜行了一礼,声音不疾不徐:“陛下。” “国师……”洛承煜撑了撑身子,内侍连忙垫了个枕头在他身后。 他的声音带着虚弱的颤意,但问出来的话却很直接,“此行晋国……可有收获?” 独孤尽垂眸,语气沉了下去:“臣无能。那蛊毒被压制后愈发顽固,若无七公主的心头血作引,臣……无法彻底引出。” “又是那个妖女!”洛翊阳立刻炸了,指着殿外的方向,手指都在抖,“她就是故意的!故意让父皇难受!” 独孤尽没有理会他,继续说下去:“臣此次带人潜入晋国,本想寻机……却不想晋国布防远超预期。而且——”他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几分,“臣亲眼见到了七公主身边的新式武器。威力之大,远非北陵兵器能比。随行的名精锐,只回来了寥寥无几。” 洛承煜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被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思索什么,又像是在掩饰什么。 然后他又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都在抖,内侍连忙上前拍背顺气。 “国师……辛苦了……”他喘着气说,声音虚弱得像随时会断,“是朕……拖累了你……” 独孤尽低头:“臣分内之事。” 洛翊阳却不依不饶:“辛苦有什么用?父皇的病还是没好!那洛宁——她手里有那种武器,为什么不献给父皇?她分明就是白眼狼!吃里扒外!” 洛承煜抬起眼,看了洛翊阳一眼。 那一眼很轻,轻得像一阵风,但洛翊阳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只觉得父皇那个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让他后背发凉。 “翊阳。”洛承煜的声音依旧虚弱,但每个字都说得极慢极稳,“你……先出去。” “父皇——” “出去。” 洛翊阳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但到底没敢再说什么。 他一甩袖子,大步走了出去,殿门被他摔得哐当一响。 殿内安静下来。 药罐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着,烛火跳了两下。 洛承煜靠在枕头上,闭着眼,沉默了很久。 独孤尽站在一旁,没有催促,也没有离开。 “国师。”洛承煜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病人,“你觉得……晋国那些兵器,是怎么来的?” 独孤尽想了想:“臣不知。但观其形制,绝非北陵乃至晋国现有的工艺所能造出。七公主身上……或许藏着什么秘密。” “秘密……”洛承煜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算不上笑,也说不上是什么。 “陛下,”独孤尽试探着问,“是否要再派人——?” “不必。”洛承煜抬起手,打断了他。 他睁开眼,看着头顶的帐子,目光幽深得像一口枯井。 “朕倒是小看了她。她若不想给,你派多少人去,都是送死。” 他顿了顿,语气淡淡的,“朕只是没想到,她手里还有这种东西。” 独孤尽没有说话。 洛承煜又咳嗽了几声,声音沙哑:“国师,你先下去吧。蛊毒的事……不急。” “陛下——” “朕说,不急。”洛承煜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在里面。 独孤尽看了他一眼,低头应了一声“是”,转身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洛承煜一个人。 他慢慢地坐直了身子。 那个动作很稳,稳得不像一个重病缠身的人。 他靠在枕头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被面上的龙纹。 他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朕的好女儿,你倒是会挑时候。” 他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像烛火在水中的倒影。 但如果有人在旁边看见,一定会觉得——这个笑,比他不笑的时候更让人害怕。 洛承煜伸出手,端起内侍留下的那碗温水,慢慢喝了一口。 水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把碗放下。 “李德。”他喊了一声。 殿外一个老内侍应声进来,垂手站着。 “太子在外面,还闹着呢?” “回陛下,太子殿下在偏殿砸了两张椅子,国师正在劝。” 洛承煜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又带着一丝纵容:“这孩子,性子太急。随他去吧,砸就砸了。” 李德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洛承煜重新躺下来,把被子拉好,闭上眼睛。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那张蜡黄的脸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沉静。 他的呼吸又变得又浅又急了,像一个病入膏肓的人。 但他的手,在被面下面,握成了拳头。 —— 偏殿里,洛翊阳正在砸第三张椅子。 “她凭什么!”他把椅子的碎片踢得满地都是,额头上青筋暴起,“她一个被北陵抛弃的痴傻公主,凭什么在晋国当皇后!凭什么手里有那种东西!凭什么见死不救!” 独孤尽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离开。 他看着洛翊阳发疯,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太子殿下。”他说,“陛下让您慎言。” “慎言慎言慎言!”洛翊阳猛地回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父皇就知道让本宫慎言!他病成那样了,还让。本宫慎言!你们是不是都不在乎父皇的死活了?” 独孤尽没有接话。 洛翊阳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蹲下来,抱着头,声音闷闷地从臂弯里传出来:“本宫就是……本宫就是想救父皇……” 独孤尽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殿下,”他的声音很轻,“想救陛下,不一定非要靠七公主的心头血。” 洛翊阳猛地抬起头:“什么意思?” 独孤尽没有回答,转身走了。 玄色的衣袍在廊下被风吹起一角,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洛翊阳蹲在满地的碎木屑中间,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一种说不清的阴沉。 他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脸上那副暴躁的模样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静。 “独孤尽……”他念着这个名字,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到底想说什么?” 殿外的风吹进来,烛火摇了几下。 洛翊阳站在暗处,半张脸被烛光照亮,半张脸隐在阴影里。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 养心殿内,洛承煜闭着眼,呼吸均匀。 内侍李德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洛承煜没有睁眼,只是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太子走了?” “回陛下,太子殿下回了东宫。” “国师呢?” “国师回了观星台。” 洛承煜“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李德退到一旁,垂手站着。他伺候了陛下三十年,知道这个时候不该再开口。 烛火又跳了一下。 洛承煜睁开眼,看着帐顶那条绣着五爪金龙的纹样,看了很久。 “朕的好女儿”……”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你以为躲在南宫澈身后,朕就拿你没办法了?” 他顿了顿,嘴角又弯了一下。 “朕等着你回来。” 说完,他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那张蜡黄的脸在烛火里显得安详而虚弱,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第253章 皇帝挑担子,生意更好 天还没亮透,清宁宫的后窗就开了。 元沁瑶探出半个身子,把一筐东西递给窗外的人。 南宫澈站在窗下,一身灰布短褐,袖子挽到小臂,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脚上踩了双布鞋。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筐面团和馅料,眉头拧起来。 “朕好歹是个皇帝。” “嗯。”元沁瑶头都没抬,把蒸笼叠上去,“皇帝挑担子,生意更好。” 南宫澈嘴角抽了一下。 安安从她身后钻出来,穿着一身打着补丁的小蓝布衣裳,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揪,脸蛋洗干净了,但元沁瑶特意在他鼻尖抹了一道灰。 小家伙倒是高兴得很,蹦蹦跳跳地往外跑,被元沁瑶一把揪住后脖领。 “还没出门就窜?回来。” 安安乖乖站住,仰着脸看她。 元沁瑶蹲下来,把一个竹编的小篮子挂在他胳膊上,篮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几排红红果,用干净的绿叶垫着,水灵灵的,在晨光里泛着光。 “还记得怎么卖吗?” 安安挺了挺小胸脯:“记得!安安卖过!” “多少钱一个?” 安安想了想,伸出四根手指:“四个铜板一个!买五个送一个!” 元沁瑶点头。 南宫澈在旁边把蒸笼、炉子、炭火、案板、调料罐一样一样往扁担两头挂,动作利索,像是在边关扎营时收拾行囊一样熟练。李福安站在廊下,嘴巴张着就没合上过。 他头一回看见陛下穿短褐、挑担子、往筐里塞蒸笼。 “陛……陛……”他结巴了半天。 南宫澈瞥了他一眼:“闭嘴。” 李福安把那个“下”字咽了回去,脸上的表情像吞了一只活苍蝇。 掌事姑姑领着一排宫女站在殿门口,一个个目瞪口呆,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都红了。 安安仰头看着南宫澈,认真地说:“爹爹今天像卖鱼丸的老伯伯。” 南宫澈低头看他:“老伯伯?” “嗯,那个老伯伯也穿这样的衣裳,也挑担子。”安安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但是爹爹比老伯伯好看。” 南宫澈嘴角弯了一下:“会说话,随朕。” 元沁瑶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心说这话明明是随她。 她把最后一笼点心码好,拍了拍手上的面粉,退后一步打量了一圈。蒸笼、炉子、炭火、面团、馅料、碗筷、调料,整整齐齐,该有的都有了。 “走吧。” 安安第一个冲出去,小短腿迈得飞快,阿离跟在他脚边,灰白色的毛在晨光里泛着银光,尾巴翘得高高的。 它今天脖子上系了根红绳,看起来像条威风凛凛的大狗。 南宫澈挑起担子,两头沉甸甸的,压得扁担微微弯了。 他迈步跟上,步伐稳稳当当,脊背挺得笔直,那副从容的样子不像去摆摊,倒像去打仗。 元沁瑶走在最后面,手里拎着一罐蜂蜜,腰间挂着钱袋。 她今天也是一身粗布衣裳,头发用一块蓝布包着,脸上抹了点灰,看着像个寻常的市井妇人。 但那双眼睛太亮了,怎么遮都遮不住。 清宁宫的宫女太监们站在宫门口目送他们仨一狼消失在晨雾里,集体沉默了很长时间。 掌事姑姑先开了口:“陛下这是……去体察民情?” 李福安抹了一把额头的汗:“体察民情?可能吧!你没看见那筐点心的形状?” 所有人又沉默了。 那些点心,有的捏成了小兔子,有的捏成了小刺猬,有的捏成了小鱼,还有几个捏成了歪歪扭扭的小人。 李福安叹了口气。 随陛下去吧! 正好他也乐得清闲!!! 京城东市,天光刚亮。 街两边的铺子才开了半扇门,摆摊的小贩已经开始占位子了。 卖馄饨的老赵头支起锅,卖胭脂的大姐铺开摊子,卖糖葫芦的老汉扛着靶子慢慢悠悠走过来。 晨风吹过来,带着露水的潮气和各家各户早起生火的烟火味。 远处传来几声鸡叫,混着早点摊上蒸笼掀开的白气,整条街慢慢活了过来。 南宫澈挑着担子走进来的时候,没几个人注意到他。 一个挑担子的男人,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一条狗,在东市这种地方,再普通不过了。 他找了一个空位,把担子放下。 元沁瑶指挥他把案板架起来,炉子点上火,蒸笼摆好。 安安蹲在摊位前面,把小篮子里的红红果一个一个码好,摆得整整齐齐,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小木板,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红红果,四文一个,五文俩,买五个送一个。” 字是他自己写的,歪得像虫子爬,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阿离趴在摊位旁边,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面,琥珀色的眼睛打量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第一个客人来得很快。 是个挎着菜篮子的婶子,三十来岁,膀大腰圆,走路带风。 她在摊位前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安安面前的红红果,眼睛一亮。 “哟,这什么果子?没见过啊。” 安安仰起脸,笑得眼睛弯弯的:“婶婶,这是红红果!可甜可甜了!你尝尝!” 他熟练地拿起一颗递过去,那婶子接过来咬了一口,汁水溅出来,她整个人愣住了。 “这……这也太甜了吧!”她低头看手里咬了一半的果子,红色的果肉在晨光里晶莹剔透,“小姑娘,你这是哪儿进的货?” 安安挺了挺胸脯:“娘亲自己种的!” 婶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了:“你这小娃娃,才多大点就会做买卖了?” “安安四岁!”安安伸出四根手指,然后又弯回去一根,“快五岁了!” 婶子被他逗得哈哈笑,从篮子里摸出铜板:“给婶子来十个!” 安安数了十个红红果,用干净的叶子包好,双手递过去,认认真真地说:“谢谢婶婶!好吃再来!” 婶子接过果子,笑着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嘴里嘀咕着:“这小丫头,真机灵。” 安安的脸垮了一下,冲着她的背影喊:“安安是男孩子!” 婶子没听见,已经走远了。 安安气鼓鼓地蹲回去,小声嘟囔:“安安哪里像女孩子了嘛……” 阿离在旁边“嗷呜”了一声。 安安低头看它:“你说什么?” 阿离又“嗷呜”了一声,尾巴扫了两下。 安安的眼睛瞪圆了:“阿离你居然说安安像女孩子!安安生气了!” 元沁瑶正在案板后面揉面,听见这话手一顿,看了阿离一眼。 阿离立刻把脑袋埋进爪子里,假装什么都没说。 南宫澈在旁边生炉子,扇子扇了几下,烟冒起来,呛得他咳了两声。 安安跑过去,仰着脸看他:“爹爹,你会不会生炉子呀?” 南宫澈低头看着他:“你觉得呢?” 安安认真地看了看那炉子,烟很大,火很小。“爹爹不会。” 南宫澈被噎了一下,正要说话,安安已经蹲下来,拿过他手里的扇子,小胳膊抡起来,一下一下地扇,扇得认真极了。火苗慢慢蹿起来,烟也小了。 “好了。”安安站起来,把扇子还给他,“爹爹你看,安安会。” 南宫澈看着他那副得意的小模样,笑了:“嗯,你比你爹强。” 安安嘿嘿笑:“那当然。” 元沁瑶在案板后面,嘴角弯了一下。 摊位慢慢热闹起来了。 红红果这东西在京城没见过,头一批客人尝了之后,回头客就来了。 有人买一颗尝尝,然后回来买五颗。 有人买了一篮子,边走边吃,汁水糊了一手。 安安的小嘴就没停过。 “蜀黍尝尝!不甜不要钱!” “姐姐,你买这个,安安给你挑最大的!” “老爷爷,这个软软哒,你牙牙不好,吃软软这个!” 元沁瑶那边的点心也出锅了。 蒸笼一掀,白气裹着甜香涌出来,整条街都闻见了。 兔子形状的、刺猬形状的、小鱼形状的,一个个白胖胖、圆滚滚,摆在案板上,路过的行人纷纷停下脚步。 “这是什么?没见过啊。” “这兔子捏得真像,跟活的似的。” “那个小人是谁?歪歪扭扭的。” 安安凑过去,指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小人:“那是安安!娘亲捏的安安!” 人群笑了。 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男人挤到摊位前,看着那些点心,眼睛发亮。 他拿起一个兔子点心翻来覆去地看,问元沁瑶:“这位娘子,这点心怎么卖?” 元沁瑶抬头看了他一眼:“五文一个。”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这么便宜?” 元沁瑶没说话。 她本来就没打算靠这个赚钱,只是想带安安体验生活,顺便——她看了南宫澈一眼——让这个整天窝在御书房批折子的人也出来解解闷。 中年男人一口气买了二十个,把几种形状各买了两三个,用油纸包好,小心翼翼地放进袖笼里。 旁边有人问他买这么多干嘛,他说:“儿子今天生辰,这小兔子他肯定喜欢。” 安安听见了,从篮子里拿了一颗红红果跑过去,仰着脸递给他:“蜀黍,这个送给小哥哥!祝小哥哥生辰乐乐!天天开心^_^”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这个脏兮兮的小娃娃,笑了。 他接过红红果,从袖笼里摸出几个铜板要塞给安安,安安摆手:“不要不要!安安送送!不要钱钱!” 中年男人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走了。 安安跑回摊位前,继续卖他的红红果。 阿离趴在地上,耳朵竖着,琥珀色的眼睛一直盯着人群。 它的耳朵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嗷”。 安安立刻抬头,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人群里,一个穿着石青色袍子的老头正往这边走,身后跟着两个随从。 安安眼睛一亮:“沈爷爷!” 南宫澈正在炉子前翻蒸笼,闻言动作一顿,顺着安安的目光看过去,嘴角抽了一下。 这个世界真的好小啊! 镇国公沈扬之,正站在东市的石板路上,手里拎着一捆葱,一脸茫然地看着面前的摊位。 他今天是休沐日,在家待着有点烦了,就出来闲逛溜达,不知怎么就走到了东市。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香味,顺着香味走过来,就看见了一个摊位。 摊位上摆着奇形怪状的点心,案板后面站着一个粗布衣裳的女人,女人旁边蹲着一条灰白色的大狗,大狗旁边站着一个灰布短褐的男人,男人正在——生炉子。 沈扬之的目光从那个男人脸上扫过去,又扫回来,停住了。 他的眼睛慢慢瞪大,嘴巴慢慢张开,手里的葱差点掉地上。 “陛……” 南宫澈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老头你要是敢叫,你就死定了。 沈扬之把那个字咽了回去,脸上的表情像被雷劈了。 今日就应该在家好好待着。 不宜出门啊! 他看见了陛下穿着短褐、挽着袖子、蹲在地上生炉子。 陛下的手上沾着面粉,额角有一道灰,鞋面上还有一块炭黑。 沈扬之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嗡嗡作响。 他见过先帝御驾亲征的威风,见过太上皇批阅奏折的威严,但他从没见过一个皇帝蹲在菜市场生炉子。 元沁瑶抬头看了沈扬之一眼,语气淡淡的:“这位客官,买点心吗?” 沈扬之张了张嘴,目光从南宫澈身上移到元沁瑶身上,又移到安安身上,最后落在那笼点心上。 安安仰着脸看他,笑得甜甜的:“爷爷!你要不要买安安的点心?可好吃了!” 沈扬之的嘴角抽了一下,低头看着这个穿着打补丁衣裳、鼻尖上抹着灰的小殿下,从袖笼里摸出钱袋。 “买。”他的声音有点发飘,“全买了。” 安安摇头:“不能全买!别人也要吃的!沈爷爷你买十个吧,安安给你挑最大大哒!” 沈扬之蹲下来,看着安安,真是鬼精灵。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可能是被气的,可能是被逗的,也可能是因为——他忽然觉得,这个天下,可能真的跟以前不一样了。 “好,爷爷买十个。”他从钱袋里数出铜板,放到安安手心里。 安安认认真真地数了一遍,然后踮着脚,从蒸笼里挑了十个最大的点心,用油纸包好,双手递过去。 “谢谢沈爷爷!沈爷爷慢走!” 沈扬之接过油纸包,站起来,看了南宫澈一眼。 南宫澈已经低下头继续生炉子了,连个眼神都没给他。 沈扬之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安安正在给另一个客人介绍红红果,元沁瑶在案板后面揉面,南宫澈蹲在地上扇扇子。 晨光打在他们身上,那个画面说不上多好看,但很安静,很踏实。 他转过身,拎着葱和点心,慢慢走远了。 走了很远,他才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这是又干啥子嘛!” “今年怪事挺多啊!” 旁边的随从没听清:“国公爷,您说什么?” 沈扬之摇摇头,没说话。 摊位前的客人越来越多。 红红果卖得最快,不到半个时辰就只剩篮底几颗了。 点心也卖了大半,元沁瑶又蒸了两笼,还是供不应求。 安安忙得脚不沾地,一会儿给客人拿果子,一会儿帮娘亲递蒸笼,一会儿蹲下来跟阿离说悄悄话。 阿离的耳朵一直在动,喉咙里时不时发出低低的嗷呜声,像是在跟他聊天。 又一个人走过来了。 穿着竹青色袍子,戴着方巾,像个读书人。 他走到摊位前,目光落在那些点心上,眉头皱起来,看了又看,然后抬头看向案板后面的元沁瑶。 “这位娘子,你这点心……” 他的话卡住了。 元沁瑶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面团还在揉。 那个读书人的眼睛瞪大了,嘴巴张开又合上,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惊恐。 周显,户部尚书,当朝财神爷,此刻站在东市的石板路上,手里拿着一卷书,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的皇后娘娘在揉面。 他的目光从元沁瑶身上移到旁边——南宫澈正好抬起头,用袖子擦了一下额角的汗,脸上那道灰被抹得更开了。 周显的腿软了。 他扶住旁边的摊子,深呼吸,闭上眼睛,再睁开。 南宫澈还在,还在看他。 周显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南宫澈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然后低下头,继续扇炉子。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闭嘴,别声张。 周显把嘴闭上了,但他的手在抖。 他站在摊位前,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脸上的表情扭曲得像个麻花。 安安仰头看他:“蜀黍,你买不买呀?” 周显低头看着这个小娃娃——皇长子殿下,大晋未来的太子,此刻穿着一身打补丁的衣裳,鼻尖上抹着灰,手里捧着一颗红红果,正一脸天真地看着他。 周显深吸一口气,从袖笼里摸出钱袋。 他喵的,真是奇闻啊! “买。”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全买。” 安安又摇头了:“不能全买!别人也要吃的!叔叔你买五个吧,安安给你挑!” 周显张了张嘴,想说“小殿下您别这样”,但他不敢。 他只能点头,看着安安踮着脚从蒸笼里挑出五个点心,用油纸包好递过来。 他接过油纸包,又从安安手里买了五颗红红果,然后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差点被自己的袍子绊倒。随从扶住他:“大人,您没事吧?” 周显摆摆手,没说话。他走远了,才小声嘀咕了一句:“陛下……皇后……小殿下……在摆摊……” 随从没听清:“大人?” 周显摇摇头,加快了脚步。 他今天出门没看黄历,他发誓,这辈子再也不去东市了。 摊位前的客人一波接一波。 卖馄饨的老赵头过来买了两个兔子点心,说要给他孙女尝尝。 卖胭脂的大姐买了一篮子红红果,说回去做胭脂试试。 卖糖葫芦的老汉没买,但送了三串糖葫芦给安安,安安高兴得蹦起来,举着糖葫芦跑到南宫澈面前:“爹爹你看!爷爷送的!” 南宫澈低头看了他一眼:“说什么了?” 安安想了想:“安安说了谢谢爷爷!” “还有呢?” “爷爷说安安乖!” “嗯,吃了没?” “还没!安安等娘亲一起吃!” 南宫澈嘴角弯了一下,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第254章 日头渐渐升高了 日头渐渐升高了,东市越来越热闹。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说笑声、孩子的哭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元沁瑶的面团用完了,红红果也只剩最后几颗了。 她把案板擦了擦,把蒸笼叠好,抬头看了一眼南宫澈。 南宫澈正在跟一个老大爷说话——那老大爷买了两颗红红果,没带够钱。 南宫澈说“没事,拿去吃”,老大爷非要把手里的鸡蛋递给他,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南宫澈收了鸡蛋。 元沁瑶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 安安蹲在摊位前面,跟阿离头碰着头,小声说话。 阿离的耳朵动来动去,喉咙里发出各种奇怪的声音,像是在告状,又像是在抱怨。 “真的吗?”安安瞪大眼睛,“那个人踩你尾巴了?疼不疼?” 阿离“嗷呜”了一声,声音委屈巴巴的。 “疼疼!” 安安伸手摸了摸它的尾巴,认真地说:“安安给你揉揉,不疼了。” 阿离的尾巴摇了摇,舔了一下安安的手。 安安想起什么,跑到南宫澈面前,仰着脸说:“爹爹,阿离说那边有个叔叔踩了它的尾巴,还不道歉!” 南宫澈看了阿离一眼。 阿离趴在地上,一脸无辜。 “阿离说的?”南宫澈问。 “嗯!阿离亲口说的!”安安认真地点头。 南宫澈沉默了一下,看着安安那张认真的小脸,又看了一眼旁边一脸无辜的阿离。他决定不问“你怎么听得懂阿离说话”这种问题。 这个家里,不正常的事情太多了,问多了显得他没见过世面。 “哪个叔叔?”他问。 安安转身指了指人群里的一个人。 南宫澈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一个穿着灰色短褐的中年男人,正蹲在隔壁摊位前买菜,脚上踩着一双黑布鞋,鞋底沾着泥。 南宫澈收回目光,看着安安:“他踩了阿离的尾巴,阿离咬他没?” 安安低头看阿离。阿离摇头。 “没有。”安安说。 南宫澈点点头:“那算了。下次再踩,让阿离咬他。” 安安“哦”了一声,蹲回去跟阿离复述:“爹爹说下次再踩就咬他。” 阿离的尾巴摇得更欢了。 元沁瑶把最后几颗红红果装进篮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面粉。 南宫澈把炉子灭了,蒸笼叠好,扁担收拾好。 安安把小木板收进怀里,篮子里还剩三颗红红果,他拿了一颗塞进嘴里,一颗塞给阿离,一颗举到元沁瑶嘴边。 “娘亲吃。” 元沁瑶低头咬了一口,汁水甜得她眯了眯眼。 安安又跑到南宫澈面前,从怀里掏出那颗藏起来的红红果——原来他留了一颗。“爹爹吃!” 南宫澈低头看着他手里那颗果子,接过来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 “甜。”他说。 安安嘿嘿笑了。 元沁瑶看了南宫澈一眼。 他的短褐上全是面粉和炭灰,额角的汗混着灰,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狼狈得不像话。 没有帝王威压,没有算计,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 干干净净的。 这个人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看什么?”南宫澈察觉到她的目光。 “看你丑。”元沁瑶面不改色。 南宫澈嘴角弯了一下:“你也不好看。” 安安在旁边仰着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插了一句嘴:“爹爹和娘亲都好看!” 元沁瑶和南宫澈同时低头看他,同时开口:“就你会说话。” 安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爹爹和娘亲说一样的话!你们好有默契呀!” 元沁瑶和南宫澈对视一眼,同时移开目光。 安安牵着阿离走在前面,蹦蹦跳跳的,嘴里还在念叨:“阿离,今天开不开心?安安好开心!卖了那么多红红果!还有叔叔送安安糖葫芦!爹爹还生了炉子!虽然生得不好……” 阿离“嗷呜”了一声。 “什么?你说爹爹笨?”安安压低声音,“你不要说出来嘛,爹爹听见了会难过的……” 阿离又“嗷呜”了一声。 “哦,你说爹爹听不懂,那没关系。”安安放心了。 南宫澈走在后面,挑着空担子,听见安安跟阿离的对话,嘴角抽了一下。 他确实听不懂。 但他总觉得那条狼在说他坏话。 元沁瑶走在他旁边,手里拎着空篮子,腰间的钱袋沉甸甸的。 她打开钱袋看了一眼——铜板装得满满当当,还有几个碎银子。 不多,但够普通人家吃半个月了。 “今天赚了多少?”南宫澈问。 元沁瑶把钱袋系好:“够普通人家吃半个月” 南宫澈沉默了一下。 “你成本算了吗?”他问。 “成本?”元沁瑶看了他一眼,“面粉是御膳房拿的,红红果是自己种的,蜂蜜是闻老头送的。成本零。” 南宫澈沉默了更长时间。 合着他们一家三口忙活一上午,赚的全是纯利? 这生意做得比他治国都厉害。 安安跑回来,仰着脸问:“爹爹,我们明天还来吗?” 南宫澈低头看他:“你想来?” “想!”安安使劲点头,“安安喜欢卖东西!可以跟很多人说话!还可以吃糖葫芦!” 南宫澈看了元沁瑶一眼。 元沁瑶没说话,但她的表情告诉他——想来就来,不想来就不来,别问我。 “想来就来。”南宫澈说。 安安高兴得蹦起来:“耶!爹爹最好了!” 阿离在旁边“嗷呜”了一声。 安安低头看它:“你也觉得爹爹好?那你刚才还说爹爹笨?” 阿离把脑袋扭到一边,假装什么都没说。 安安蹲下来,搂着阿离的脖子,小声说:“你放心,安安不会告诉爹爹的。这是我们的秘密。” 阿离的尾巴摇了一下。 南宫澈走在前面,挑着空担子,步伐轻快。 元沁瑶走在他旁边,手里拎着空篮子,嘴角微微弯着。 安安牵着阿离跑在最前面,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 晨光已经完全散去了,日头挂在半空。 东市还在热闹着,叫卖声此起彼伏。 卖馄饨的老赵头在喊“热乎的馄饨——”,卖胭脂的大姐在跟客人讨价还价,卖糖葫芦的老汉扛着靶子从他们身边走过,笑着朝安安挥了挥手。 安安朝他喊:“爷爷再见!” 老汉笑着走了。 南宫澈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知道今天周显买了多少吗?” 元沁瑶想了想:“五个点心,五颗红红果。” “沈扬之呢?” “十个点心。” 南宫澈笑了一声:“他们回去肯定要写折子。” 元沁瑶看了他一眼:“写什么?” “写陛下今日在东市摆摊,有失体统。” 元沁瑶想了想:“那你打算怎么回?” 南宫澈想了想,认真地说:“朕回一句——朕乐意。” 元沁瑶没忍住,笑了一下。 安安跑回来,仰着脸喊:“爹爹!娘亲!快走!安安饿了!想吃鱼丸!” “好。” 安安牵着阿离跑在前面,南宫澈挑着担子走在中间,元沁瑶拎着篮子走在最后。 三个人一兽沿着东市的石板路。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影子晃悠悠的。 卖馄饨的老赵头看着他们的背影,跟旁边的卖菜大姐嘀咕:“那家人,看着不像做买卖的。” 卖菜大姐问:“咋不像?” 老赵头摇摇头,说不上来,就是觉得那个挑担子的男人,那走路的架势,不像挑担子的,倒像是——他在脑子里搜刮了半天,找不到合适的词。 卖菜大姐说:“你管人家像不像,那点心是真好吃。” 老赵头想了想,也是。 他低头继续煮馄饨了。 第255章 够你吃到腻 安安还在数钱袋里的铜板,数得小眉头都皱起来了。“娘亲,这里有好多钱,够买多少鱼丸呀?” 元沁瑶被他逗笑:“够你吃到腻。” 南宫澈挑着空担子走在旁边,听着这话,慢悠悠接了句:“御膳房的鱼丸不比外面的好?” “不一样!”安安立刻反驳,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外面的有烟火气!” 这话倒是说到了元沁瑶心坎里。 她瞥了南宫澈一眼,那眼神明摆着“听见没,孩子都比你懂”。 南宫澈嘴角勾了勾,没接话。 街口那家“聚贤楼”是京城有名的茶楼,三层高的木楼,雕梁画栋,门口挂着的幌子在风里摇摇晃晃。 刚到门口,店小二就眼尖地迎上来,看见南宫澈挑着担子,元沁瑶和安安又是一身粗布衣裳,脸上的热络淡了些,却也没怠慢:“几位是打尖还是喝茶?” “吃饭。”元沁瑶言简意赅,往楼里瞥了眼,一楼大堂坐得满满当当,三教九流都有,正合她意。 “楼上有雅间。”店小二想往楼上引。 “不用,大堂就行。”元沁瑶选了个靠角落的桌子,阿离很自觉地蹲在桌下,尾巴圈起来,尽量不碍着人。 南宫澈把担子往墙角一放,解了挽着的袖子,在桌边坐下。 安安爬上长凳,小眼睛滴溜溜转,看谁都觉得新鲜。 小二报了菜名,元沁瑶捡着安安爱吃的点了几样,又加了份鱼丸汤。 等菜的功夫,大堂里的喧闹声像潮水似的涌过来。 邻桌几个穿短打的汉子正唾沫横飞地聊得起劲,嗓门大得整层楼都听得见。 “听说了吗?北陵那边又不太平了!” “怎么个不太平法?前阵子不还说洛承煜快不行了?” “就是快不行了才乱!你想啊,皇帝一蹬腿,那几个王爷能安分?” 元沁瑶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眼角余光瞥见南宫澈也抬了眼,神色平静,却在认真听。 那汉子喝了口酒,咂咂嘴:“我表舅在边关当差,捎信来说,北陵太子洛翊阳看着吊儿郎当,其实手段硬得很,这些年在朝中安插了不少自己人,就等着老皇帝咽气呢。” 另一个汉子接话:“那三王爷洛承泽呢?我听说他手握兵权,在军中威望不低啊。” “嗨,别提了!”先前那汉子嗤笑一声,“是有兵权,可脑子不行!前阵子还因为个美人跟部将闹翻了,听说丢了好几个营的兵权,现在就是个空架子,蹦跶不了几天。” 安安听不懂这些,只觉得他们吵,扯了扯元沁瑶的袖子:“娘亲,鱼丸怎么还没来?” “快了。”元沁瑶摸摸他的头,耳朵却没闲着。 又有人插话:“那七王爷洛承安呢?我怎么没听过这人?” “你没听过就对了!”那汉子压低声音,“这位才是藏得深的!听说一直在京外养病,谁都不搭理,可北陵那些世家暗地里都向着他。你想啊,能让那些老狐狸看中,能是简单角色?” “照你这么说,洛承煜一死,北陵就得内讧?” “那可不!”汉子拍着桌子,“到时候啊,太子、三王爷、七王爷,三足鼎立,有得闹!咱们大晋要是趁这时候……” 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拽了拽袖子,朝南宫澈的方向努了努嘴。 那汉子愣了愣,看清南宫澈虽穿着粗布衣裳,却自带一股威严,吓得脖子一缩,讪讪地闭了嘴。 大堂里安静了些,却有人借着喝茶的功夫,继续交头接耳。 “我听说北陵太子跟咱们晋国的使臣私下见过面,不知道谈了些什么。” “你是说……想结盟?” “不好说啊!洛翊阳要是真坐上那个位置,说不定想借咱们的力稳住局面,可他那人野心大,怕是养虎为患。” “那七王爷呢?要是他上位,会不会好点?” “谁知道呢!这些皇家的人,个个心思深似海……” 鱼丸汤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白瓷碗里飘着翠绿的葱花。 安安立刻拿起小勺子,舀起一颗吹了吹,递到元沁瑶嘴边:“娘亲先吃吃。” 元沁瑶咬了一口,鲜美的汤汁在嘴里散开。 她看了南宫澈一眼,见他正用勺子慢悠悠地搅着碗里的汤,眉头微蹙,像是在琢磨什么。 “陛下在想什么?”她故意用了这个称呼,声音不大,只有他们俩听得见。 南宫澈抬眸,眼底闪过一丝锐利:“在想,北陵那滩浑水,该怎么搅。” 元沁瑶挑眉:“你想插手?” “他们乱了,对大晋有好处。”南宫澈舀起一颗鱼丸,“洛翊阳太急,洛承泽太蠢,洛承安……”他顿了顿,“藏得太深,反而最危险。” 安安听不懂他们说什么,只顾着自己吃,小嘴巴塞得鼓鼓的:“爹爹,这个鱼丸比御膳房的好吃!” 南宫澈被他打断思绪,看着儿子沾了汤汁的小脸,神色柔和了些:“好吃就多吃点。” 正说着,楼梯口传来一阵喧哗,一个穿着锦袍的公子哥搂着个娇俏的姑娘走下来,身后跟着四五个随从,横冲直撞的,差点撞到端着菜的小二。 “不长眼啊!”随从呵斥道。 小二连忙道歉,那公子哥却没当回事,眼睛在大堂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元沁瑶桌上,准确地说,是落在了元沁瑶脸上。 尽管她脸上抹了灰,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藏不住的灵动。 公子哥挑了挑眉,甩开身边的姑娘,摇摇晃晃地走过来,用扇子点了点元沁瑶的桌子:“这位小娘子,一个人?” 南宫澈放下勺子,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元沁瑶还没说话,桌下的阿离先低低吼了一声,琥珀色的眼睛盯着那公子哥,浑身的毛都快竖起来了。 那公子哥吓了一跳,看清是条狼狗,却仗着人多,色厉内荏道:“哪来的野狗!滚开!” “它不是野狗。”元沁瑶抬眼,语气淡淡的,“是我养的。” “哦?”公子哥打量着她,见她虽穿粗布衣裳,却难掩身段,笑得不怀好意,“小娘子看着面生啊,是刚到京城?跟这种粗人(指了指南宫澈)和野狗混在一起,太委屈了,不如跟我走,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南宫澈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指节都泛白了。 安安把嘴里的鱼丸咽下去,瞪着那公子哥:“你不许说我爹爹!” “哟,还有个小崽子?”公子哥嗤笑,“看来是一家人?可惜了,这么个美人,怎么就嫁了个挑担子的?” 他说着,伸手就想去摸元沁瑶的脸。 手还没碰到,就被一只铁钳似的手抓住了。 南宫澈不知何时站了起来,眼神冷得像冰,捏着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让那公子哥痛呼出声:“啊!你敢动我?知道我是谁吗?我爹是……” “不管你爹是谁,”南宫澈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带着让人胆寒的威压,“再敢多说一个字,我卸了你的胳膊。” 那公子哥被他眼神吓得魂都快没了,手腕上传来的剧痛让他眼泪都快出来了,哪里还敢嚣张,哆嗦着说:“放……放开我……” 南宫澈甩开他的手,像丢垃圾似的。那公子哥踉跄着后退几步,被随从扶住,又怕又怒,却不敢再上前,指着南宫澈骂道:“你给我等着!我爹是吏部侍郎!我叫李……” 话没说完,就被随从捂住嘴拖走了,想来是看出来南宫澈不好惹,怕他真把事情闹大。 大堂里的人都看呆了,刚才还在议论北陵局势的汉子们更是咋舌——这挑担子的看着不起眼,没想到这么横!连吏部侍郎的儿子都敢惹! 元沁瑶看着南宫澈坐回座位,拿起筷子继续吃鱼丸,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忍不住问:“你不怕他报复?” “吏部侍郎?”南宫澈嗤笑一声,“他儿子在外面调戏民妇,他要是敢来找麻烦,朕就让他回家养老。” 元沁瑶挑眉——这才是那个说一不二的皇帝。 安安却没在意这些,只是拉着南宫澈的袖子:“爹爹,你好厉害!像安安画本里的大侠!” 南宫澈被他逗笑,捏了捏他的脸:“吃你的鱼丸。” 一场小风波过去,大堂里的议论声又起来了,只是这次没人再敢大声,都压低了嗓门。 “刚才那是吏部侍郎家的公子吧?居然栽了?” “那男的看着就不好惹,眼神太吓人了……” “你们说,北陵要是真乱了,咱们会不会打仗啊?” “不好说……但愿别打,去年刚收的粮食,可经不起折腾……” “是啊,老百姓过日子,就图个安稳……” 元沁瑶听着这些话,心里有些感慨。末世里,人们只求活着,哪管什么谁当皇帝、打不打仗。可在这里,哪怕是最普通的百姓,也会关心家国天下,盼着安稳太平。 她看向南宫澈,他正侧耳听着邻桌的议论,手指在桌沿轻轻敲着,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或许,他这个皇帝,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想什么?”南宫澈忽然转头看她。 “想北陵。”元沁瑶直言,“洛承安能让世家支持,绝非善类。洛翊阳急于求成,容易出错。洛承泽……不足为惧。” 南宫澈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你懂这些?” “末世里,抢资源抢地盘,跟争皇位差不多。”元沁瑶淡淡道,“无非是看谁更能忍,谁更狠,谁的盟友更靠谱。” 南宫澈沉默了。他第一次觉得,眼前这个女人,不仅仅是安安的娘亲,不仅仅是那个能打能杀的女子。她经历过的那些,或许比宫廷争斗更残酷,也让她看得更透。 “你觉得,该帮谁?”他问。 元沁瑶喝了口茶:“谁都不帮。让他们自己斗,斗得两败俱伤,咱们坐收渔利。” 南宫澈笑了,眼底的赞赏毫不掩饰:“跟朕想的一样。” 安安吃饱了,趴在桌上,看着他们俩说话,虽然听不懂,却觉得很高兴。 娘亲跟爹爹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爹爹也不像平时那么严肃了。 他打了个哈欠,小声说:“娘亲,安安困了。” 元沁瑶把他抱起来,小家伙头一歪,就靠在她肩上睡着了。 南宫澈结了账,挑起担子,元沁瑶抱着安安跟在旁边,阿离依旧亦步亦趋。 走出茶楼,日头已经偏西,街上的行人少了些。 “刚才那个李公子,你打算怎么办?”元沁瑶问。 “吏部侍郎会自己处理的。”南宫澈语气平淡,“他还没蠢到为了个不成器的儿子,跟朕过不去。” 元沁瑶没再问。 她知道,这是他的天下,处理这些事,他比谁都熟练。 怀里的安安动了动,嘴里嘟囔着:“鱼丸……还要……” 元沁瑶低头笑了笑,轻轻拍着他的背。 真是个小吃货。 第256章 就没有一条法律是为女子的人身安全立的? 刚拐过街角,一阵粗鲁的咒骂声就撞进耳朵里。 “你个丧门星!连口酒都买不起,留你何用!” 元沁瑶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只见巷口歪歪扭扭站着个醉汉,满脸通红,手里还攥着个空酒坛,正抬脚往地上蜷缩的妇人身上踹。 那妇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被踹得闷哼一声,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哭出声。 她下意识地想往旁边躲,手臂从袖子里滑出来,露出的小臂上青一块紫一块,新旧伤痕叠着,触目惊心。 “打!打得好!这婆娘就是欠教训!” “自家男人教训老婆,天经地义!” 周围围了几个看热闹的,不仅没人上前劝,还在旁边起哄,眼神里满是看好戏的玩味。 醉汉被起哄声激得更得意,又扬手要打:“老子今天非打死你不可!当初娶你回来是让你伺候老子的,不是让你当祖宗的!连婆家都容不下你,被赶出来也是你活该!” 妇人瑟缩了一下,抱着头,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被夫家赶出来这几个字,像刀子似的扎在她心上,眼里滚出泪来,却依旧不敢作声。 元沁瑶怀里的安安被吵醒了,揉着眼睛看过去,小眉头皱成一团:“娘亲,他为什么打那个阿姨?” 元沁瑶没说话,只觉得一股火气从脚底直窜上来。 末世里人命如草芥,可也没见过这样欺负人的。 她刚要往前走,手腕却被南宫澈攥住。 他眼神沉了沉,低声道:“别冲动。” “冲动?”元沁瑶转头看他,眼里带着火,“看着他这样打人?” “这是别人家事,旁人不好插手。”南宫澈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一股无奈,“官府也难管。” “难管就不管了?”元沁瑶甩开他的手,径直走了过去,正好挡在妇人面前。 醉汉的巴掌差点扇在她脸上,见状骂骂咧咧道:“哪来的臭娘们?敢管老子的事?是不是也想挨揍?” 元沁瑶冷冷地看着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她是你老婆,不是你出气筒。打女人,算什么本事?” “老子打自己老婆,关你屁事!”醉汉喷着酒气,伸手就要推她,“滚开!” 手还没碰到元沁瑶,就被一股力道扯开。 南宫澈挡在她身前,眼神冷得像冰:“动手试试。” 醉汉被他眼神慑住,愣了一下,随即更嚣张了:“你他妈是谁?想英雄救美?我告诉你,这贱货是我婆娘,我打死她都没人敢管!她被婆家赶出来,就是个没人要的,死了都活该!” 周围的起哄声更大了。 “就是,人家夫妻的事,外人别掺和!” “清官难断家务事,管这闲事干嘛!” 元沁瑶听得火气更盛,指着醉汉道:“她是你媳妇,不是你买来的牲口!你打她,就是不对!被婆家赶出来怎么了?她就该被你打死?” “我打她怎么了?她吃我的喝我的,我打她天经地义!”醉汉梗着脖子,“你个外乡人懂个屁!这京城就是这样!女人家就得听男人的!” 妇人在地上慢慢爬起来,拉了拉元沁瑶的衣角,怯生生道:“姑娘,别说了,是我不对,是我不好……”她眼里满是哀求,显然是被打怕了,只想息事宁人。 元沁瑶看着她手臂上的伤,又看了看她那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心里又气又堵。 她转头瞪着醉汉:“你再动她一下试试!” 醉汉被她瞪得发怵,却仗着人多,色厉内荏道:“我……我就动了怎么着?”他说着,作势又要上前。 南宫澈往前一步,周身的气压瞬间低了下来。 他没说话,可那眼神里的寒意,让周围的起哄声都戛然而止。 看热闹的人识趣地往后退了退,谁都看得出,这穿着粗布衣裳的男人不好惹。 醉汉也怂了,嘴里嘟囔着“晦气”,狠狠瞪了妇人一眼,骂骂咧咧地走了。 元沁瑶扶起妇人,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塞给她:“先找个地方躲躲吧。” 妇人看着铜板,又看看元沁瑶,眼圈红了,哽咽着说不出话,只是不停鞠躬。 周围的人见没热闹看了,也渐渐散了。 往皇宫走的路上,谁都没说话。安安趴在元沁瑶怀里,小声问:“娘亲,那个叔叔为什么要打阿姨?” 元沁瑶没回答,只是抱紧了他。 走了好一会儿,她才看向南宫澈,语气里带着讽刺:“这就是你的晋国?这就是你的天下?连女人被丈夫打成这样都没人管,官府不管,旁人看着热闹,这就是所谓的太平盛世?” 南宫澈脚步顿了顿,脸色有些难看:“律法有规定,无故伤人要受罚,可夫妻之间……” “夫妻之间就可以随便打了?”元沁瑶打断他,“所以这晋国,就没有一条法律是为女子的人身安全立的?她们被打了,只能忍着?被夫家赶出来,就只能等死?” 她的声音里带着愤懑:“在我们那,弱肉强食是没办法,可至少没人觉得欺负女人是天经地义。在这里,你们把这当成规矩,当成理所当然,这比吃人还让人恶心。” 南宫澈看着她眼里的火气,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他是皇帝,掌管着天下律法,可千百年来的规矩,不是他一句话就能改的。 夫妻之事,向来被视为家事,官府的确很少插手。 他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对,可被元沁瑶这么一说,心里竟有些发沉。 “你觉得不对,”他沉默了半晌,才缓缓道,“可这天下,不是你想改就能改的。” “所以就不改了?”元沁瑶挑眉,“因为难,就任由这些事发生?” 南宫澈没再说话,只是挑着担子的手紧了紧。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路无话。 阿离跟在旁边,似乎也感受到了气氛不对,耷拉着耳朵,没敢出声。 元沁瑶看着路边匆匆走过的行人,心里堵得厉害。 她知道自己刚才的话有些重,可她就是忍不住。 那个妇人手臂上的淤青,还有那双麻木又恐惧的眼睛,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或许,她真的该做点什么。 哪怕只是为了那些和刚才那个妇人一样,在黑暗里挣扎的女子。 她转头看了南宫澈一眼,他依旧沉默着,侧脸在夕阳下显得有些冷硬。 这个男人,会是她的助力,还是阻碍? 元沁瑶不知道,但她知道,这件事,她管定了。 第257章 保妇令 回到清宁宫门口 南宫澈停下脚步,想开口说些什么。 元沁瑶却没看他,抱着已经睡熟的安安径直往里走。 阿离亦步亦趋地跟着,经过南宫澈身边时,还甩了甩尾巴,像是在表达不满。 南宫澈看着她的背影,挑着担子的手松了松,最终还是没出声,转身往御书房的方向去了。 清宁宫的宫人见元沁瑶回来,连忙迎上来:“娘娘,要不要传晚膳?” 元沁瑶摇了摇头,把安安交给宫女:“带小主子去歇着,不用叫醒他。” “是。” 她独自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刚种下的雏菊,叶片上还沾着傍晚的潮气。 脑子里却反复闪过那个妇人的样子,还有周围人起哄的嘴脸。 末世里,她见过为了半块压缩饼干反目成仇的,见过为了活下去不择手段的,可至少,没人把欺凌当成规矩。 在这里,那些根深蒂固的念头,比丧尸更让人觉得窒息。 阿离蹲在她脚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裤腿。 元沁瑶低头摸了摸它的头,声音很轻:“阿离,你说,这地方是不是很奇怪?” 阿离呜咽了一声,像是在回应。 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宫灯一盏盏亮起,元沁瑶也没动地方。 宫女来问了几次,都被她打发走了。 她不想吃饭,也不想说话,就想一个人待着。 南宫澈的身影始终没出现。 元沁瑶心里清楚,他是皇帝,有太多的事情要考虑,不可能因为她几句话就动摇。 那些延续了千百年的规矩,像一张无形的网,罩着这里的每个人,包括他自己。 可她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窗沿,敲出的节奏杂乱无章,像她此刻的心情。 或许,她该自己想办法。 在末世里,她从来不是等别人来救的人。 在这里,也一样。 窗外的风带着凉意吹进来,元沁瑶裹了裹身上的衣服,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不管有多难,总得试试。 她转身走到桌边,拿起纸笔,虽然握笔的姿势还有些生疏,却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 写的不是别的,正是她刚才在心里盘算的那些念头——关于如何让那些受欺负的女子,能有一条活路。 字迹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执拗。 烛火摇曳,映着她专注的侧脸,也映着纸上那些尚不成熟,却带着温度的字句。 这一夜,清宁宫的灯,亮到了后半夜。 烛芯爆出个火星,元沁瑶低头看着纸上的字,笔尖悬在半空,忽然低声自语:“就叫……‘保妇令’?” 她皱了皱眉,又摇了摇头:“太直白了,那些老臣怕是第一眼就要跳脚。” 指尖敲了敲桌面,换了个语气,像是在跟某个固执的老头争辩:“大人说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可夫若如豺狼,难道要她引颈就戮?” “律法不是用来捆人的绳,总得给人留条活路吧?”她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个圈,“第一,凡丈夫无故殴妻至伤,邻里可报官,验伤属实者,杖二十,罚银赔偿。” 刚写完,又偏过头,模仿着市井百姓的腔调:“哟,这谁家男人被官府打了?啧啧,打老婆被抓了呀?”她自己先嗤笑一声,“人要脸树要皮,罚银是小,丢人才是大,或许能吓住些浑人。” 可转念又沉下脸,像是面对那个蜷缩在地上的妇人:“可要是他打了人,根本不怕报官呢?要是官官相护呢?” 笔尖顿了顿,在旁边添了一行:“若夫家屡犯不改,或重伤致残,妇可自请和离,官府不得驳回。” “和离?”她忽然提高了声音,像是在跟那些守旧的儒生吵架,“你们说女子和离便是失德?可留在豺狼窝里,连命都没了,谈何德?” 她换了张纸,开始写和离的具体条件:“需有三邻作证,需有验伤文书,需……”她顿了顿,想起那个被夫家赶出来的妇人,“和离后,娘家需容留,不得视为弃女。若娘家不纳,官府需设‘安济坊’,暂收容身。” “安济坊?”她摸着下巴,又成了精打细算的户部官员,“建坊要花钱,雇人要花钱,这笔银子从哪来?总不能都从国库出……或许,可罚那些施暴者的银钱充作经费?” 可随即又蹙眉,化身忧心忡忡的地方官:“若是偏远州县,官差懈怠,这令如何推行?会不会成了一纸空文?” 她往椅背上靠了靠,望着跳动的烛火,声音轻下来,像是在问那个醉汉:“你说打老婆是天经地义?那我倒要问问,律法写了‘夫可任意殴妻’吗?没有吧?那便是没道理的事。” 忽然又笑了,带着点末世里练出的狠劲:“末世里,谁的拳头硬谁说了算。这里不一样,规矩是人定的,既然不合理,就该改。” 笔尖在纸上疾走,写下最关键的一条:“凡和离妇人,可携私产自去,旁人不得阻挠。若有子,年十二以下可随母,夫家按月付抚养费至成年。” 写完重重放下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可盯着那行字,又喃喃道:“十二岁……会不会太小?可留在家中,跟着那样的父亲,又能学好吗?” 她忽然站起来,在屋里踱着步,一会儿是苦口婆心的老臣:“陛下,此令一开,恐动摇国本啊!女子都学乖张了,家何以为家?国何以为国?” 一会儿又变回自己,腰杆挺得笔直:“家不是靠打出来的,是靠人心换的。连自家人都护不住,算什么国?” 阿离被她来回走动的动静惊动,抬起头看她,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元沁瑶停下脚步,摸了摸它的头,眼神亮得惊人:“是难。可不难,做它干嘛?” 她重新坐回桌前,看着那张写满字的纸,有条款,有顾虑,有设想,字迹依旧歪歪扭扭,却像一张网,试图兜住那些快要坠入深渊的女子。 “利弊都有,”她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下判决,“利在救人,弊在动了旧规矩的根。可根要是烂了,不动一动,整个树都得枯。” 窗外的风不知何时停了,殿内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 元沁瑶把写满字的纸仔细叠好,塞进怀里,像是揣着一团火。 “明天,就得让他看看。”她的眼神里没了白日的愤懑,只剩下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 第258章 姑姑在宫里待了多少年了? 殿门被轻轻推开,掌事的刘姑姑端着个托盘走进来,见元沁瑶还坐在桌前,烛火映着她眼下淡淡的青影,不由放轻了脚步。 “娘娘,这都后半夜了,怎么还没歇着?”刘姑姑把托盘放在桌上,一碗温热的莲子羹冒着白气,“厨房煨着的,您多少用些,空着肚子熬不住。” 元沁瑶抬眼,见是她,点了点头:“有劳姑姑了。” 刘姑姑是宫里的老人,看着南宫澈长大的,后来被派到清宁宫,性子沉稳,话不多,却细心。 她见元沁瑶盯着桌上的纸出神,没多问,只说:“小主子睡得沉,刚给掖了被角,没醒。” 元沁瑶“嗯”了一声,拿起勺子舀了口莲子羹,温凉的甜意滑进喉咙,才觉得紧绷的神经松了些。 “姑姑在宫里待了多少年了?”她忽然问。 刘姑姑愣了一下,答道:“回娘娘,快三十年了。” “那见的事多。”元沁瑶放下勺子,看着她,“宫里的娘娘们,或是宫外的妇人,被夫家苛待的,您见过多少?” 刘姑姑的眼神暗了暗,垂眸道:“哪家过日子没点磕碰?只是……有的轻,有的重罢了。” “重的呢?”元沁瑶追问,“被打得厉害的,或是被赶出来的,最后都怎么样了?” 刘姑姑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能怎么样?娘家肯接回去的,还算有个去处。要是娘家也嫌……大多是熬不过去的。去年有个妇人,被丈夫打断了腿,夫家嫌她是累赘,扔到乱葬岗边,没两天就没了。” 元沁瑶的心沉了沉,果然和她想的一样。 “就没人管吗?” “管?”刘姑姑苦笑一声,“怎么管?街坊邻居看见了,顶多叹口气,谁肯真的出头?报官?官老爷听说是夫妻事,多半也是劝和不劝分,说句‘夫妻没有隔夜仇’就了了。女子家,命苦的,只能认。” “认?”元沁瑶的声音提高了些,“凭什么要认?” 刘姑姑被她语气里的火气惊到,连忙道:“娘娘息怒,这……自古都是这样的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不是天定的。”元沁瑶看着她,“姑姑要是有个女儿,被人这么欺负,也能让她认了?” 刘姑姑的脸色白了白,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她早年确实有个女儿,只是生下来没多久就没了,这事在宫里几乎没人知道。 元沁瑶见她神色,便知戳中了痛处,放缓了语气:“我不是要为难姑姑,只是想知道,要是真有法子能护着这些女子,姑姑觉得,难不难?” 刘姑姑抬眼,看着元沁瑶眼里的认真,迟疑道:“娘娘是想……?” “我想让官府管管。”元沁瑶直言,“丈夫打了人,得受罚。不想过了,能和离,走的时候还能带点东西,有个地方去。” 刘姑姑倒吸一口凉气,连连摆手:“娘娘,这可不行!祖祖辈辈的规矩,哪能说改就改?那些大臣们第一个不答应,说您……说您坏了纲常伦理。” “纲常伦理是让人好好过日子的,不是让人当畜生的。”元沁瑶的语气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劲,“姑姑觉得,那些被打的女子,她们就不想好好过日子?可连命都快没了,还讲什么纲常?” 刘姑姑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说不出话来。 她见过太多女子在深宫里、在寻常巷陌里,默默忍受着委屈,有的熬成了枯槁,有的走上了绝路。 她总觉得这是命,却没想过,或许真的能有别的出路。 “难,”她最终只说了这一个字,“太难了。” “再难,也得试试。”元沁瑶拿起桌上的纸,“我写了些东西,明天想给陛下看看。” 刘姑姑看了那纸一眼,没敢多问,只说:“娘娘还是先歇歇吧,天大的事,也得有精神头应付。” 元沁瑶点了点头,把莲子羹喝完了。 刘姑姑收拾了碗碟,临走前又看了她一眼,见她重新拿起那张纸,眼神亮得像有光,终究是没再说什么,轻轻带上了殿门。 殿内又恢复了安静。 第259章 被人戳脊梁骨 殿门合上的声响刚落,,廊下守夜的两个小宫女就凑到了一起,压低了声音说话。 “你看娘娘屋里的灯,这都快三更了还亮着。”小宫女捧着暖手炉,呵出一团白气,“刘姑姑进去那么久,估摸着是劝娘娘歇息呢。” 另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宫女点点头,眼神里带着些担忧:“自打从外面回来,娘娘就没笑过。白日里在宫外撞见的事,我听洒扫的太监说了,那般情形,换谁心里都堵得慌。” 正说着,刘姑姑从殿里走出来,脚步轻缓地往廊下走。 两个小宫女连忙收了声,垂手站好。 刘姑姑看了她们一眼,没责怪,只道:“仔细守着,别让风灌进殿里。” “是。” 等刘姑姑姑姑走到拐角,双丫髻的宫女忍不住又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刘姑姑,您说……娘娘这是在琢磨啥呢?方才我瞅着桌上放着纸,难不成是要写什么?” 刘姑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清宁宫殿门,叹了口气:“娘娘心里装着事呢。” “是为白日里那个被打的妇人?”小宫女追问。 刘姑姑点了点头,眼神复杂:“娘娘想让官府管管这些事,还说……夫妻要是过不下去,女子也能走,还能带东西。” 两个小宫女都愣住了,你看我我看你,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这……这怎么行啊?”捧着暖手炉的宫女急道,“哪有女子主动走的道理?那不是要被人戳脊梁骨吗?再说了,夫家的东西,哪能让女子带走?” “就是啊。”双丫髻的宫女也接话,“我老家有个表姨,被丈夫打得半死,想回娘家,我姥姥都不敢接,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哪有回头的道理?最后只能在庙里借住,没过半年就没了……” 她声音里带着唏嘘:“这世道,女子不就这样吗?忍得过就忍,忍不过……也只能认了。娘娘心肠好,可这规矩不是说改就能改的。” 刘姑姑没说话,只是望着远处宫墙的影子,那影子在月光下黑沉沉的,像压在人心上的石头。 “你们还年轻,”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没见过更难的。前几年废后还在的时候,宫里有个才人,被自家表哥强占了身子,哭着去告诉陛下,结果呢?” 两个小宫女都屏住了呼吸。 “结果那表哥说两人早就有情意,是那才人勾引他。最后……陛下虽罚了那表哥,可那才人呢?被指给了一个老太监做对食,没过三个月,就投了井。”刘姑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寒意,“你说她冤不冤?可谁替她说话了?都说她失了贞洁,死了也是活该。” 廊下一时没了声,只有风刮过宫灯的呜咽声。 “娘娘想的那些,”刘姑姑转过头,看着两个小宫女,“是好,可太难了。那些大臣们,一个个把‘三从四德’挂在嘴边,娘娘要是真提出来,他们能把唾沫星子喷到娘娘脸上,说娘娘要毁了这天下的纲常。” “那陛下呢?”双丫髻的宫女小声问,“陛下要是肯帮娘娘……” “陛下?”刘姑姑苦笑一声,“陛下是天子,可天子也不能不顾朝臣的心思,不顾天下人的看法。再说了,这规矩都传了千百年了,陛下真能为了这些事,跟满朝文武对着干?跟天下的世家大族对着干?” 她摇了摇头:“难啊……娘娘这心思,怕是要落空了。” 捧着暖手手炉的宫女叹了口气:“也难怪娘娘睡不着,心里装着这么大的事,换谁能安稳?” 刘姑姑没再说话,只是挥了挥手:“仔细守着吧,别让娘娘再受了寒。” 她转身往自己的住处走,脚步比来时沉了许多。 殿内,元沁瑶正对着那张纸出神。 廊下的低语断断续续飘进来几句,她虽听不真切,却也猜得到她们在说什么。 难。 所有人都觉得难。 可难,就该放弃吗? 末世里,她在尸堆里爬的时候,没人告诉她不难。 她为了抢一口吃的,跟人拼命的时候,也没人说过容易。 元沁瑶拿起笔,在纸上又添了一句:“凡夫欺妻者,杖二十,伤重致残者,流放三千里。”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知道前路难走,可她偏要试试。 第260章 这女人,还真是……会给朕找事 第二日,午时的日头正盛,清宁宫却静悄悄的。 窗棂上糊着的细纱滤进些柔光,落在满地散着的宣纸上,衬得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都柔和了些。 守在外间的宫女们踮着脚走路,眼风扫过地上的纸,谁也不敢动。 昨儿个娘娘写了半宿,这些纸像是她的宝贝,谁敢贸然收拾? 万一触了霉头,可不是闹着玩的。 殿门被轻轻推开,南宫澈一身常服,身后没跟着任何人。 他脚步放得极轻,刚迈进内殿,目光就被地上的纸勾住了。 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下。 这女人,竟是真的较上劲了。 他弯腰捡起脚边一张,纸上墨迹未干,写的是“夫若虐妻,妻可诉于官,官需立案查问,不得推诿”。 字里行间透着股执拗,像是怕人看不清,有些笔画都描重了。 南宫澈嘴角勾起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带着点无奈,又有点别的什么。 他随手又捡了几张,每张都写着类似的话,有的是说该如何罚施暴的丈夫,有的是说女子被休后该带走哪些东西,甚至还有说该设个地方,让无家可归的如何暂且安身。 想得倒是周全。 他把纸放回原处,视线越过满地狼藉,落在了床榻上。 元沁瑶侧躺着,长发散在枕上,几缕发丝垂在脸颊边。 眼下的青影还没褪尽,显然是累狠了。 她睡得沉,呼吸均匀,平日里带刺的模样全然不见,倒显出几分柔和来。 南宫澈放轻脚步走过去,在榻边站定。 阳光落在她脸上,能看清细细的绒毛。 他伸出手,指尖快要碰到她脸颊时又顿了顿,最终还是轻轻拂开了那几缕碍事的发丝。 指尖触到的皮肤温温的,带着点细腻的触感。 他收回手,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就那么静静看着她。殿里很静,能听见她浅浅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南宫澈自己都觉得稀奇。 他是皇帝,从来都是别人等他,何时这样安静地等过一个人醒? 可看着她沉睡的样子,心里那点因早朝烦心事而起的躁意,竟慢慢平复了。 “真拿你没办法。”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她,“这些事,哪有那么容易。” 满朝文武要是知道他在琢磨这个,怕是能闹翻天。 那些老臣能捧着祖宗规矩哭到太和殿去,说他不顾礼法,要动摇国本。 可…… 他瞥了眼地上的纸,又看了看榻上的人。 想起她昨日眼里的火,想起她那句“因为难,就任由这些事发生”,心里竟有些动摇。 “朕到底依不依你?”他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自己,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没个定论。 话音刚落,榻上的人忽然动了动,眉头皱了起来,嘴里含糊地嘟囔了句:“……不能打……住手……” 南宫澈一愣,凑近些。 元沁瑶像是在做噩梦,睫毛颤得厉害,又喃喃道:“……带她走……别让他们……” 声音里带着点急意,还有些委屈,全然不是平日里那副锐利的样子。 南宫澈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下。他知道,她又想起昨日那个妇人了。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她皱着的眉头上,动作放得极柔:“好了,没事了。” 像是被他的动作安抚了,元沁瑶的眉头渐渐舒展开,呼吸也重新平稳下来,只是嘴里还断断续续地念着:“……要改……得改……” 南宫澈看着她,眼底的神色复杂起来。 他慢慢收回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她皮肤的温度。 殿外的日头又挪了挪位置,地上的纸张被阳光照得更亮了。 南宫澈重新看向那些纸,又看了看榻上睡得不安稳的人,最终无声地叹了口气。 或许…… 可以试试。 哪怕难,哪怕会掀起轩然大波,或许,也该试试。 他站起身,没再惊动她,轻手轻脚地往外走。 走到殿门口时,回头看了眼榻上的人,又看了眼满地的纸,嘴角那抹邪肆的笑又悄悄爬了上来。 这女人,还真是……会给朕找事。 但偏偏,他好像还真就吃她这一套。 南宫澈侧头对守在廊下的刘姑姑低声吩咐:“娘娘醒了,不必说朕来过。” 刘姑姑愣了一下,随即躬身应道:“是,陛下。” 他又瞥了眼内殿的方向,那里静悄悄的,只有阳光透过窗纱,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大步离去,龙纹常服的衣角扫过廊柱,带起一阵极轻的风。 刘姑姑站在原地,看着陛下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才慢慢收回目光。 她走进内殿,见地上的纸依旧散乱着,床榻上的元沁瑶翻了个身,似乎快要醒了,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吩咐宫女们:“备好醒酒汤似的甜汤,娘娘醒了怕是要渴。” “是。” 宫女们手脚麻利地去准备,没人敢提陛下刚才来过的事。 她们心里都清楚,陛下这是不想让娘娘知道,自有他的道理。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榻上的元沁瑶终于动了动,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刚醒的缘故,眼神还有些发懵,她盯着帐顶看了片刻,才慢慢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醒了?”刘姑姑适时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甜汤,“刚温好的,您喝点润润嗓子。” 元沁瑶接过碗,喝了一口,清甜的味道滑入喉咙,才觉得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她扫了眼满地的纸,眉头动了动,昨晚的记忆涌了上来。 “这些……”她刚想说让宫女收拾,又想起自己写的内容,改口道,“先别动。” 刘姑姑应道:“知道了娘娘。” 元沁瑶喝完甜汤,把碗递回去,掀开被子下了榻。 她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弯腰捡起一张纸,看着上面的字,眉头紧蹙!!! 不管南宫澈怎么想,这东西,她总得递到他面前去。 她转身往外走:“备水洗漱,我去御书房。” 刘姑姑跟在她身后,心里暗道,陛下刚走没多久,这娘娘倒是醒了就想去寻他,只是不知陛下那句“不必说朕来过”,到底是何用意。 元沁瑶没注意到刘姑姑的神色,她满脑子都是那些条文,想着该怎么跟南宫澈说,才能让他松口。 末世里交涉靠的是实力和筹码,在这里,或许得换种方式。 她对着铜镜理了理衣襟,镜中的女子眉眼清亮,带着股不服输的劲。 行,就这样去。 第261章 陛下有紧急要事相商 章和殿里的气氛,比午时的日头还要燥热。 刚从家里被紧急召回的大臣们个个面带倦色,有的朝服下摆还沾着些尘土,显然是一路赶过来的。 早朝本就耗了大半日,好不容易散了朝,有的刚踏进家门,有的正端起饭碗,就被陛下的内侍堵了回去,只说“陛下有紧急要事相商”。 如今黑压压站了一殿的人,有负责修订律法的刑部尚书,有执掌监察的御史大夫,还有几位须发皆白的大学士,连翰林院那几个专司笔杆子的学士都被拎了过来。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猜不透陛下这晌午急召,到底是为了什么。 “都坐吧。”南宫澈坐在上首,语气听不出喜怒。 内侍们连忙搬来圆凳,大臣们谢了恩,各自坐下,眼角的余光却不住地往陛下脸上瞟。 南宫澈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啜了一口,目光扫过众人:“今日急着把诸位召来,是想议议律法的事。” 刑部尚书王大人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起身:“陛下,莫非是现有律法有不妥之处?”他执掌刑部多年,自认律法修订得还算周全,没听说近期有什么纰漏。 南宫澈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倒不是不妥,只是有些地方,或许可以再完善完善。” 他放下茶盏,声音平稳:“比如,夫妻之间若有施暴者,该如何定罪?” 这话一出,殿里顿时安静下来,连落根针都能听见。 大臣们你看我,我看你,脸上都带着些茫然。 夫妻之间的打骂,向来是家丑,哪有拿到朝堂上来说的?更别提写入律法定罪了。 还是户部侍郎先开了口,他摸了摸胡须,小心翼翼道:“陛下,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若是这点事也要定罪,怕是……有违伦常吧?再说了,哪家过日子没点磕碰?” “磕碰?”南宫澈抬眼,眼神里带着点冷意,“若是把人打成重伤,甚至致残呢?也算是磕碰?” 户部侍郎被问得一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旁边的御史大夫连忙接话:“陛下,臣以为,夫妻之事,当属家事,应由宗族长辈调解,官府不宜过多插手。若是强行定罪,怕是会让百姓觉得官府管得太宽,反而生了怨怼。” “怨怼?”南宫澈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若是有女子被夫家虐待致死,难道也让宗族调解了事?死者的公道何在?” 这话说得重了,御史大夫脸色一白,躬身道:“臣……臣不是这个意思。” 几位大学士也皱起了眉,为首的李大学士沉声道:“陛下,自古以来,‘夫为妻纲’乃是天经地义。女子嫁入夫家,理当听从夫婿管教,若是连这点都要写入律法约束,怕是会动摇国本啊。” “动摇国本?”南宫澈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些不以为然,“李大学士觉得,让施暴者逍遥法外,让受害者无处申冤,这才是国本?” 他顿了顿,继续道:“再比如,女子若想与夫家和离,是否可以自主?和离后,她的嫁妆、私产,是否该归她自己所有?” 这话更是石破天惊! 殿里顿时炸开了锅。 “陛下!万万不可!”一位老御史激动地站起身,花白的胡子都在抖,“女子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哪有自主和离的道理?这若是开了先例,天下女子岂不是都要效仿?纲常何在?” “就是!嫁妆本就是女子带入夫家的,既是夫家的人,嫁妆自然也该归夫家所有,哪有带走的道理?”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行啊!” 反对的声音此起彼伏,大臣们一个个急得脸红脖子粗,仿佛南宫澈说的是什么洪水猛兽。 南宫澈却没动怒,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争论,等声音小了些,才又开口:“还有,关于奴隶买卖。朕觉得,应当严格限制。非犯大罪者,不得沦为奴隶;已为奴者,若有大功,或服役满一定年限,应许其恢复自由身。” 这下,连一直没说话的吏部尚书都坐不住了:“陛下,奴隶乃是私有财产,若是随意许其自由,恐会引起世家不满啊!许多世家的田庄、作坊都靠着奴隶打理,这要是改了,怕是会乱了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南宫澈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难道因为世家不满,就要让那些无辜之人世代为奴,永无出头之日?” 他看向翰林院的几位学士:“你们年轻,脑子活,说说看。” 那几位学士被点名,一个个紧张得手心冒汗。左边的张学士定了定神,硬着头皮道:“陛下,臣……臣以为,夫妻施暴定罪,限制奴隶买卖,似乎……似乎有其道理。只是……只是如何与现有律法衔接,还需细细斟酌。” 右边的刘学士也跟着点头:“臣附议。若是能明确界定‘施暴’的程度,区分寻常口角与蓄意伤害,或许……或许可行。” “还有和离之事,”张学士补充道,“若是限定在夫家有重大过错,如家暴、叛国、遗弃等情形下,女子方可提出和离,或许能减少争议。” 他们的话刚说完,就被几位老臣瞪了回去:“一派胡言!这些离经叛道的想法,也亏你们说得出口!” 南宫澈抬手,制止了众人的争论:“吵够了吗?” 殿里瞬间安静下来。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朕知道,这些想法与你们平日里所学相悖,与千百年来的规矩不同。但规矩之所以存在,是为了让天下人过得更安稳,而不是让一部分人受委屈,一部分人作威作福。” “夫妻之间,当有敬重,而非欺凌;人人生而平等,纵是奴隶,也不该被视作物件。” 这些话,带着些他们从未听过的意味,却又让人心头莫名一动。 南宫澈走到殿中央,看着众人:“朕意已决。王大人,”他看向刑部尚书,“你牵头,会同御史台、翰林院,还有诸位大学士,参照朕说的这几点,草拟新的条文。”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要结合我大晋的国情,既要有约束,也要有体恤。十日后,朕要看到初稿。” 王大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在对上陛下坚定的眼神时,把话咽了回去,躬身道:“臣……遵旨。” 其他大臣见陛下态度坚决,虽满心不赞同,却也不敢再反驳,纷纷起身领旨。 南宫澈摆了摆手:“都退下吧,回去好好琢磨琢磨。” 大臣们谢了恩,鱼贯而出。 走到殿外,不少人都松了口气,脸上带着疲惫和困惑。 “这都什么事啊……”有大臣低声嘟囔,“晌午的饭还没吃呢,就被拉来议这些不着边际的事……” “谁说不是呢?夫妻打架、女子和离、奴隶自由……陛下今日这是怎么了?” “唉,管他怎么了,奉旨办事就是了。只是这条文,怕是难写得很……” 议论声渐渐远去,章和殿里只剩下南宫澈一人。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日头,眉头微蹙。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他转身吩咐内侍:“去御膳房传些点心,送到清宁宫去,就说是给小主子备的。” 内侍愣了一下,随即应道:“是。” 第262章 水泥 太和殿的偏殿里,只摆了一张小方桌,桌上四菜一汤,都是些清淡的吃食。 南宫澈独自坐着,手里捏着玉筷,却没什么胃口,夹了一筷子青菜,嚼在嘴里竟觉不出滋味。 殿门被推开时,他眼皮都没抬。 元沁瑶走进来,身上还穿着常服,没施粉黛,却自带着一股利落劲儿。 她看了眼桌上的饭菜,又看了眼南宫澈,径直走到桌前:“独自用膳,不觉得冷清?” 南宫澈这才抬眸,嘴角噙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皇后倒是稀客。” “有事找你。”元沁瑶没绕弯子,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就坐下,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宫里,“听说你在章和殿召了大臣?” 南宫澈夹菜的手顿了顿,挑眉:“皇后消息倒是灵通。” “我写的那些东西,你看了?”元沁瑶追问,眼神里带着点期待,又藏着点紧张。 她从宫女口中套话,知道南宫澈去了清宁宫之后,就急急忙忙地召集大臣进宫。 南宫澈没直接答,反而把一碗白玉汤推到她面前:“刚温的,先垫垫。” 元沁瑶没动,就盯着他:“你到底怎么想的?那些条文,能不能……” “皇后觉得,朕凭什么答应你?”南宫澈打断她,语气里带着点刻意的傲慢,眼神却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更改律法可不是小事,动了多少人的利益,你知道吗?” 元沁瑶早料到他会这么说,心里那点紧张散了,反倒镇定下来:“我知道难。但难,不代表不该做。” 她看着南宫澈,一字一句道:“那些被欺负的女子,那些世代为奴的人,他们也是你的子民。你是皇帝,不该只看着世家大族的脸色,也该看看他们活得有多难。” “说得倒是轻巧。”南宫澈放下玉筷,往后靠在椅背上,“你以为一道律法就能改变什么?千百年来的规矩,不是你我一句话就能掰过来的。” “掰不过来,也得掰。”元沁瑶寸步不让,“至少得让他们知道,有人在护着他们,有地方能给他们说理。” 南宫澈看着她眼里的执拗,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你就这么笃定,朕会听你的?” 元沁瑶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几张叠得整齐的纸,放在桌上推过去:“我知道空口说白话没用。这个,换你点头。” 南宫澈挑眉,拿起纸展开。 上面画着些奇怪的图形,还有密密麻麻的字迹,写着“石灰石、粘土、铁矿粉按比例混合煅烧”,后面又标注着“可制成坚硬如石的材料,遇水凝固,可修河堤、筑城墙”。 他瞳孔微缩,手指划过“水泥”两个字,抬眼看向元沁瑶:“这是什么?” “水泥。”元沁瑶解释道,“比石头好用,凝固得快,防水。你不是一直头疼河堤年年修、年年垮吗?用这个,能顶事。” 南宫澈又翻了几页,后面是疏通水域的设计图,画着闸门、水渠的构造,标注着如何利用水位差调节水流;还有几张农具图,改良了犁和锄头的形状,旁边写着“省力,可多耕三成地”。 他越看眉头皱得越紧,不是不满,是震惊。 这些东西,他闻所未闻,却从图纸和注解里看得出其中的门道。 尤其是那水泥,若是真如她所说,那治河、筑城都能省下多少人力物力? “这些……你从哪来的?”他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急切。 “我想的。”元沁瑶说得轻描淡写,“这些原理不复杂,只要找对材料和比例就行。” 她知道古代材料有限,特意在旁边标注了可用的替代品,比如用草木灰代替一部分原料,用人力舂磨代替机器粉碎。 南宫澈捏着图纸的手指微微用力,纸上的折痕都深了几分。 他抬眼看向元沁瑶,这女人总能给她惊喜。 “六七九月雨水多,黄河、淮河一带年年闹水灾,修河堤的银子花了不少,效果却差强人意。”元沁瑶看着他,“有了水泥,今年汛期前赶修一段试试,若是有用,你再推广。这些农具和水渠设计,能让百姓多打些粮食,总不是坏事。”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点谈判的意味:“我用这些,换你把那些律法条文推下去。你不亏。” 南宫澈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意从眼底漫出来,冲淡了之前的傲慢:“你倒是会做生意。” “我只要结果。”元沁瑶迎上他的目光,“你答应吗?” 南宫澈没立刻答,拿起玉筷,夹了一块她碗里的水晶饺,慢悠悠地吃着:“先吃饭。菜都快凉了。” 元沁瑶皱了皱眉,这人又来这套。 但她也不急,知道他心里肯定在盘算。 这些东西的价值,他不可能看不到。 她拿起筷子,也开始吃饭。 两人没再说话,殿里只剩下碗筷轻碰的声音,却没之前的冷清,反倒有种奇异的平和。 南宫澈吃了半碗饭,才慢悠悠地开口:“律法可以议,但怎么改,改多少,得听朕的。你那些想法太急,得揉进现有的规矩里,一步一步来。” 元沁瑶眼睛亮了亮:“你的意思是……” “朕会让刑部牵头,先草拟条文。”南宫澈看着她,“但最后能不能成,还得看朝臣们的意思,看推行起来会不会出乱子。” 他没把话说死,却已是松了口。 元沁瑶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拿起勺子喝了口汤,觉得这汤比刚才香多了:“我就知道你不是那么顽固不化。” “朕要是顽固,你这些图纸现在该在火盆里了。”南宫澈哼了一声,语气里却没什么火气,“水泥的法子,你得找个靠谱的人盯着。材料配比、煅烧火候,一点都不能错。” “我知道。”元沁瑶点头,“你找几个信得过的工匠,我教他们。” 南宫澈应了声,又夹了块排骨给她:“多吃点。昨晚没睡好,看你眼下的青影。” 元沁瑶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眼碗里的排骨,心里忽然有点异样。 这人刚才还故意刁难,现在又来这套。 她没说什么,默默把排骨吃了。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殿里,落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桌上的饭菜渐渐见了底,气氛竟比刚才融洽了许多。 南宫澈放下碗,擦了擦嘴角:“稍会工部尚书来见朕。你也留下,把图纸里的细节跟他说说。” “好。”元沁瑶应得干脆。 第263章 陪朕歇会儿 饭后的阳光照得地上的金砖都泛着暖洋洋的。 南宫澈放下茶盏,打了个轻哈欠,眼角眉梢带着点的倦怠。 “陪朕歇会儿。”他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元沁瑶正收拾着桌上的图纸,闻言手一顿,抬眼看向他:“你说什么?” “听不懂?”南宫澈挑眉,往内室的软榻看了眼,“天热,歇个中觉。” 元沁瑶把图纸卷起来往桌上一放:“我我还有事,要去教工匠们弄水泥的配比。” “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南宫澈站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用那些图纸换朕改律法,就这点诚意?” 元沁瑶皱眉:“我可没说要卖色相。” “卖色相?”南宫澈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低笑出声,伸手捏了捏她的下巴,指尖带着点温热的触感,“皇后这话说的,好像朕多饥不择食似的。” “你放手!”元沁瑶拍开他的手,往后退了半步,脸颊有点发烫,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南宫澈,你别太过分。” “过分?”南宫澈逼近一步,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混着饭菜的热气飘过来,“朕不过是想让皇后陪朕歇个觉,怎么就过分了?还是说……”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眼神在她脸上打转,“皇后心里想了些别的?” “我想什么了!”元沁瑶被他说得心头火起,这人脸皮怎么这么厚?平时在朝臣面前装得人模狗样,私下里竟是这副德行。 她转身想走,手腕却被他攥住。南宫澈的力道不大,却让她挣不开。 “你撒手!”元沁瑶瞪他,眼里像是淬了冰,可那点恼怒落在南宫澈眼里,反倒像是炸毛的猫,看着有几分趣致。 “就歇半个时辰。”南宫澈拉着她往内室走,语气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强势,又掺着点哄骗,“昨晚你没睡好,正好补补觉。难道你想顶着黑眼圈去教大臣?” 元沁瑶被他拽得踉跄了两步,心里又气又急:“谁要跟你一起睡!男女授受不亲懂不懂?” “朕与皇后,亲上加亲,还论什么授受不亲?”南宫澈笑得不正经,把她拉到软榻边,抬手解了自己的外袍,随手扔在旁边的架子上,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脱鞋,上去。” “我不!”元沁瑶梗着脖子,打死也不配合。 她可从没跟哪个男人这么近距离拉扯过,浑身都觉得不自在。 南宫澈见她犟着不动,也不逼她,自己先上了软榻,侧身躺着,支着脑袋看她:“你就站在这儿?等会儿大臣来了,看见皇后娘娘杵在这儿当柱子?” 元沁瑶咬了咬牙,知道他是故意的。 可真要让大臣们看见这场景,指不定传出什么闲话。 她深吸一口气,瞪了南宫澈一眼,弯腰脱了鞋,在软榻外侧躺下,身体绷得笔直,离他远远的,像是中间隔了条楚河汉界。 南宫澈看着她这副防备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没再逗她,只扯过薄被盖在两人身上,闭上了眼。 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还有彼此浅浅的呼吸声。 元沁瑶僵着身子,不敢动。 鼻尖萦绕着他身上那股清冽的龙涎香,和平日里闻惯的宫香不同,带着点让人安心的味道,又让她莫名的紧张。 她偷偷瞥了南宫澈一眼,他闭着眼,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鼻梁高挺,唇线分明。 抛开皇帝的身份,这人的样貌确实出挑。 呸呸呸,想什么呢! 元沁瑶赶紧收回目光,强迫自己闭眼。 可越想睡,脑子越清醒,耳边全是他的呼吸声,均匀而沉稳。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觉得身边的人动了动。 元沁瑶心里一紧,刚想睁眼,就感觉一条手臂横了过来,轻轻搭在她腰上。 “你干什么!”她猛地睁开眼,想推开他。 “别动。”南宫澈的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眼睛都没睁,“就这样,安分点。” 他的手掌温热,隔着薄薄的衣料,熨帖在她腰间。 元沁瑶浑身都绷紧了,想发火,可看着他闭着眼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人……到底是真睡还是假睡? 她挣扎了两下,发现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像是怕她跑了。 元沁瑶没辙,只能任由他搂着。 奇怪的是,被他这么搂着,一开始的紧张慢慢淡了下去。 他的呼吸落在她颈侧,带着点痒意,却不讨厌。 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带着一种安稳的韵律。 意识渐渐模糊,元沁瑶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等她再次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 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软榻边放着她的鞋。 元沁瑶坐起身,摸了摸自己的腰,好像还残留着他手掌的温度。 她愣了愣,嘴角不自觉地撇了撇。 南宫澈这混蛋,还真是…… 殿外传来脚步声,南宫澈走了进来,手里拿着那卷图纸,见她醒了,挑眉道:“醒了?正好,工部尚书来了,去给他讲讲。” 元沁瑶瞪了他一眼,没说话,起身穿鞋。 看着她略显凌乱的发丝,还有眼底散去的疲惫,南宫澈嘴角的笑意藏不住。 逗逗这平时一身刺的皇后,倒真是件有趣的事。 “走了。”他率先往外走,脚步轻快了些。 元沁瑶跟在他身后,心里把他骂了千百遍,可不知怎么的,刚才那点恼怒,早就烟消云散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好像还有点烫。 该死。 第264章 这‘水泥\’……是何物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 工部尚书周福同领着几位大臣和五六个能工巧匠候在案前,见南宫澈和元沁瑶进来,连忙躬身行礼。 “免礼。”南宫澈走到主位坐下,指了指案上的图纸,“皇后带来些东西,你们都过来看看。” 众人目光落在图纸上,先是疑惑,等看清上面的字迹和图形,神色渐渐变得复杂。 周福同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干了一辈子工部的活儿,见多识广,可图纸上的“水泥”二字,还有那些奇奇怪怪的配比,他闻所未闻。 “皇后娘娘,”周福同拱手,语气带着几分谨慎,“这‘水泥’……是何物?” 元沁瑶拿起一张图纸,走到案边铺开:“周大人,诸位师傅,这水泥是种新材料,用石灰石、粘土、铁矿粉按比例混合,经煅烧、研磨后制成,遇水就能凝固,坚硬如石,还能防水。” 她指着配比表:“石灰石占六成,粘土三成,铁矿粉一成。煅烧时火候要足,得烧到通体发白,敲着清脆才行。磨的时候要细,越细凝固得越牢。” 旁边一个老工匠忍不住插话:“娘娘,这石头烧烧就能粘在一块儿?怕是……不太靠谱吧?”他们盖房子、修河堤,向来用糯米灰浆,哪听说过石头烧了能当胶用。 另一个年轻些的工匠也点头:“是啊,铁矿粉掺进去,不会锈吗?” 周福同没说话,眉头却皱着,显然也不信。 元沁瑶没急着辩解,拿起另一张图纸:“诸位先看看这个。这是黄河段的河堤改造图。” 她指着图纸上的结构:“现有河堤只用夯土和石块,水流一冲就松。改用水泥的话,先打三层夯土,再用水泥砌石块,石块缝隙全用水泥灌实,外面再抹一层厚水泥。这样一来,水浸不进去,浪也冲不垮。” 她又指向一处:“这里要加铁筋。把熟铁打成拇指粗的条,每隔三尺埋一根在河堤里,两头弯成钩,互相勾住,再浇上水泥。铁筋能拉着水泥,不怕冻裂,也不怕沉降。” “铁筋?”周福同终于出声,“熟铁金贵,这么用怕是……耗费太大。” “耗费再大,也比年年修河堤强。”元沁瑶语气平静,“去年黄河决口,淹了三个州,赈灾的银子够买多少熟铁?再说,熟铁可以回收,旧河堤拆了,铁筋还能用。” 她拿起农具图:“还有这个,改良的曲辕犁。犁辕弯过来,不用再驾着牛直着走,拐弯方便,女人和孩子都能驾。犁头加了铁刃,入土深,还省力,比旧犁能多耕三成地。” 一个负责农具打造的工匠凑上前,盯着图纸看了半晌,喃喃道:“这犁辕的弧度……倒是巧妙,省力怕是真的。” 元沁瑶看着众人:“水泥的法子,我可以教你们试做。先烧一小窑,调了水,看看能不能粘住石头,能不能经得住水泡。铁筋的用法,也可以先在小段河堤上试试。成不成,试过就知道。” 她看向周福同:“周大人,工部能不能找个僻静地方,调些工匠和材料,咱们现在就试试?” 周福同犹豫了。 他是老臣,向来谨慎,可元沁瑶说得条理清晰,图纸上的结构也合情合理,尤其是河堤改造图,连水流冲击的角度都标得清清楚楚,不像是信口胡说。 南宫澈在一旁开口:“周大人,就按皇后说的办。拨二十个工匠,材料任由调用,一切开销记在内帑上。” “是,陛下。”周福同不再犹豫,躬身领旨。 那几个工匠也来了兴致,刚才的轻视渐渐变成好奇。老工匠搓着手:“娘娘,这水泥真能成?要是成了,修桥铺路可就省事多了!” “成不成,试过才知道。”元沁瑶笑了笑,“走吧,咱们去工坊。” 众人跟着她往外走,一路还在低声议论。 “你觉得能成不?” “不好说……但那铁筋加在河堤里,听着倒像是个法子。” “我琢磨着那犁……改得是真不错。” 南宫澈看着元沁瑶的背影,她正跟工匠说着煅烧的火候,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认真。 他嘴角勾起一抹笑,这女人,还真有两下子。 御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人,案上的图纸还摊着,上面的字迹虽不算好看,却笔笔清晰,透着股笃定。 南宫澈拿起一张,指尖划过“水泥”二字,眼底闪过一丝期待。 第265章 太傅您就是不对! 御书房里刚安静没片刻,就听见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孩童清亮的辩驳声和老者略显无奈的叹息。 “太傅您就是不对!阿离都说了,兔子急了会咬人,凭什么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就不能反抗?” “殿下!此乃圣人之言,岂能与牲畜相提并论?” “可阿离不是牲畜!它是我朋友!” 南宫澈放下朱笔,挑眉看向门口。 果不其然,钟崇鑫太傅一手拎着安安的后领,跟拎着只张牙舞爪的小奶猫似的,大步走了进来。 安安穿着一身宝蓝色的小锦袍,两条小腿还在半空蹬着,嘴里依旧不依不饶。 阿离跟在旁边,尾巴翘得高高的,时不时用脑袋蹭蹭安安的裤腿,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像是在帮腔。 “陛下!”钟崇鑫松开手,对着南宫澈拱手,脸上是难以掩饰的疲惫,花白的胡子都耷拉着,“臣……臣无能,请陛下责罚!” 安安一落地,立刻跑到南宫澈面前,仰着小脸告状:“爹爹!太傅不讲理!他说兔子咬人是畜生行径,可阿离说那只兔子是被猎人追得没办法了才咬的,这叫正当防卫!” 阿离在旁边“嗷呜”了一声,尾巴甩得更欢了。 “正当防卫! !” 安安立刻翻译:“你看!阿离也这么说!” 钟崇鑫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苦笑道:“陛下,您听听!一节课下来,臣本想讲《论语》,结果殿下从‘君子务本’扯到‘兔子该不该咬人’,又从‘以德报怨’论到‘被欺负了要不要打回去’,臣……臣实在招架不住!” 他指着安安,语气里满是憋屈:“这孩子,脑子转得比谁都快,偏偏歪理一套套的!臣说‘父母在,不远游’,他说‘游必有方’就是得出去看看才能找到方子;臣说‘三人行必有我师’,他说阿离会打猎,也算他半个师傅!陛下,这哪是臣在教他,分明是他在给臣上课啊!” 御书房里伺候的内侍们都低着头,肩膀却忍不住轻轻颤抖,显然是在憋笑。 谁都知道钟太傅是当朝大儒,最是严谨,偏偏遇上安安这个小魔王,每次上课都跟打仗似的。 南宫澈看着儿子气鼓鼓的小脸,又看了看钟崇鑫生无可恋的表情,强忍着笑意,板起脸问安安:“太傅教你学问,你为何总要顶嘴?” “我没有顶嘴!”安安立刻反驳,小眉头皱得紧紧的,“我是在讲道理!太傅说‘君子不争’,可我看见小太监抢宫女的点心,不争回来,难道眼睁睁看着他欺负人?阿离说,碰见抢东西的就得龇牙,不然别人总以为你好欺负!” 阿离配合地低低吼了一声,露出尖尖的牙齿,又很快收了回去,假装乖巧。 “正解!!” 钟崇鑫抚着胸口,像是要顺气:“殿下!那是两码事!君子之争,在于礼,在于理,而非动武!” “可他抢东西就有礼了?”安安歪着脑袋,“他不讲理,我跟他讲道理他听得懂吗?阿离说,对付不讲理的,就得让他知道疼!” “你听听!你听听!”钟崇鑫对着南宫澈叹气,“这都是些什么歪理!全是这只‘狗’教的!”他说着,还瞪了阿离一眼。 阿离立刻冲他龇牙,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呼噜声。 “臭老头,你说什么呢!” 安安赶紧抱住阿离的脖子:“阿离不生气,太傅是老糊涂了,不是故意说你的。” 南宫澈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揉了揉安安的头:“好了,太傅年纪大了,你上课要乖乖听,不许气他。” “可我说的是对的嘛!”安安委屈地瘪瘪嘴,“阿离都证明了。” 钟崇鑫见陛下笑了,知道这事多半就这么过去了,心里更憋屈了,苦着脸道:“陛下,并非臣小题大做。殿下聪慧过人,过目不忘,本是好事,可这性子……太过跳脱,又总能抓住臣话里的疏漏,臣一节课下来,口干舌燥,却没讲多少正经内容啊!” 他顿了顿,又道:“就说方才,臣讲‘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殿下立刻问,那要是君不好好做事,是不是百姓就可以换个君?臣……臣当时就僵在那儿了!” 这话一出,内侍们都不敢憋笑了,一个个把头埋得更低。 这小殿下,胆子也太大了,这种话都敢问。 南宫澈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看向安安:“你为何这么问?” 安安眨巴着大眼睛,一脸认真:“娘亲说,做不好事就得下来,让能做好的人来做。就像玩积木,搭不好的人,硬要搭,最后只会塌掉。” 南宫澈心里一动,这话说得倒是直白,却有几分道理。 他没斥责,只道:“这话不是你该操心的,先学好本事再说。” 他转向钟崇鑫,温声道:“太傅辛苦了。安安年纪小,不懂事,您多担待。明日起,每日上课减半时辰,让他多去学学骑射,磨磨性子。” 钟崇鑫见好就收,连忙拱手:“谢陛下!如此甚好,甚好!”减半时辰,至少他这把老骨头能少受点罪。 安安却不乐意了:“我不要学骑射,我要跟太傅讲道理!” “不许胡闹!”南宫澈板起脸,“就这么定了。” 安安见爹爹语气严肃,不敢再反驳,只能委屈地抿着嘴,用小脸蹭了蹭阿离。 爹爹凶凶!!!! 凶安安!! 悲伤怎么那么大!! 阿离用脑袋回蹭他,低声呜咽着。 “没事,反正我们可以偷偷讨论。” 安安立刻来精神了,偷偷跟阿离眨了眨眼。 钟崇鑫见状,知道这小鬼肯定又在想什么鬼主意,无奈地叹了口气,对着南宫澈行了礼:“那臣先告退了。” “去吧。”南宫澈点头。 钟崇鑫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身后安安又开口了:“爹爹,我觉得太傅应该跟阿离学学,阿离都知道,遇见厉害的对手,得先听对方说什么,再找出破绽,而不是只会吹胡子瞪眼。” 钟崇鑫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头也不回地快步走了。 暴走,没法教了! 真的没法教了! 御书房里,南宫澈看着安安,又看了看一脸得意的阿离,无奈地摇摇头:“你啊,真是个小讨债鬼。” “爹爹,我是在帮太傅进步呀!”安安仰着小脸,理直气壮,“娘亲说,多听听不同的话,才能不变成老顽固。” 南宫澈失笑,拉过他坐在膝头:“行,你有理。晚上想吃什么?爹爹让御膳房给你做。” “鱼丸!要有烟火气的那种!”安安立刻欢呼起来,刚才的委屈全忘了。 “小鬼,还有me!me!” 阿离也跟着“嗷呜”了一声,尾巴摇得像朵花。 安安摸着它的头:“爹爹,阿离它也想吃吃,要大骨骨煮的。” 南宫澈看着这一人一兽,心里暖洋洋的。 他挥了挥手,让内侍去传膳,低头对安安道:“下次上课不许气太傅了,知道吗?不然以后不许你跟阿离一起玩。” “知道啦!”安安嘴上应着,却偷偷跟阿离嘀咕:明天我们换个话题,跟太傅讨论一下老鹰抓兔子是不是不讲武德。 阿离低低地“嗷呜”了一声。 “好主意。” 第266章 南宫景曜(元昭) 内侍刚退出去,没多久。 安安腻在南宫澈怀里,有些烦闷,小手揪着他的衣襟晃了晃,奶声奶气地说:“爹爹,我好想娘亲啊。” 南宫澈挑眉:“刚跟太傅拌完嘴,这就想起你娘了?” “就是想嘛。”安安把小脸往他颈窝里蹭了蹭,软乎乎的声音带着点撒娇,“我的心心肝肝都说想娘亲哦。” 南宫澈被他逗笑,捏了捏他的脸颊:“你这小家伙,哪学来的这些词?” “听宫女姐姐们说的呀。”安安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她们说想一个人,心里就会甜甜的,像揣了颗糖。我想娘亲的时候,心里就甜甜的。” 南宫澈心里一软,抱着他往窗边走:“你娘在教工匠们做东西,晚些就回来了。” 安安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指着窗外的宫墙问:“爹爹,为什么别人都叫我‘元小主子’呀?我是爹爹的宝宝,不是应该叫‘南宫小主子’吗?” 南宫澈脚步一顿,低头看他。 这孩子心思倒是细,连称呼都注意到了。 他沉默片刻,轻声问:“安安,若是给你改个名字,姓南宫,叫景曜,你愿意吗?” “南宫景曜?”安安歪着脑袋,小手数着手指,“这名字好长哦。为什么要改呀?我有名字的,大名叫元昭,娘亲起的。” “元昭是什么意思?”南宫澈问。 “娘亲说,是‘黎明即起,光明为昭’。”安安说得字正腔圆,小脸上满是认真,“娘亲还说,希望我这辈子,能走在亮亮的太阳底下,再也不用怕黑,不用被坏东西欺负。” 南宫澈心里一动。 “那南宫景曜呢?”安安追问,“爹爹取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景是大,曜是光。”南宫澈望着窗外的日光,声音低沉,“景曜,就是大光,能照亮四方的光。” 安安似懂非懂:“照亮四方?像太阳一样吗?” “差不多。”南宫澈笑了笑,“只是,为什么要改呀?”安安又绕回了刚才的问题,小眉头皱着,“难道不跟爹爹姓,就不是爹爹的宝宝了吗?” “自然是。”南宫澈捏了捏他的鼻子,“你永远是爹爹的孩子。” “那为什么要改名字呀?”安安不依不饶,小手拍着他的胳膊,“娘亲说,名字是一个人的记号,不能随便改的。就像阿离,它就叫阿离呀!改了它就不认了。” 趴在脚边的阿离像是听懂了,抬起头“嗷呜”了一声,尾巴轻轻扫着地面。 “这不一样。”南宫澈耐心解释,“你是皇子,以后要被天下人知道的。跟着父皇姓南宫,是规矩。” “规矩又不是不能改。”安安立刻反驳,小模样跟元沁瑶平日里较真的样子如出一辙,“娘亲说的,规矩是死的 ,人是活的。就像娘亲改犁头头,不就是改规矩吗?” 南宫澈被他堵得一噎,这孩子举一反三的本事倒是厉害。 “再者说,”安安继续歪着脑袋理论,“我叫元昭,也能是爹爹的宝宝呀。就像阿离,它不跟我姓元,也不跟爹爹姓南宫,可它是我的好朋友呀。” 阿离配合地蹭了蹭他的裤腿,仿佛在附和。 南宫澈看着儿子认真的小脸,或许不用急着改。 元沁瑶真的把这孩子护得好。 “好吧。”他叹了口气,妥协了,“暂时先不改。” 安安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南宫澈点头,“不过,在外人面前,得叫你南宫景曜。在私底下,你还是元昭,还是安安。这样好不好?” “为什么呀?”安安追问。 “因为你是父皇的儿子,也是你娘的儿子。”南宫澈摸了摸他的头,“在外人面前,你是皇子南宫景曜,要撑起门面;在爹娘面前,你就是元昭,是我们的小宝贝。” 安安想了想,觉得这主意不错,拍着小手笑道:“好呀好呀!这样我就有两个名字啦!像变戏法一样!” 他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爹爹真好!” 南宫澈被他亲得心头一暖,低头看着怀里笑靥如花的小脸。 第267章 实在是古代的原料太废柴了!! 连续几天,元沁瑶都没合过眼。。。。 实在是古代的原料太废柴了!!!!! 夕阳把工部院子里的青砖染成了橘红色,风里带着点燥意,混着石碾子转动的沉闷声响,让人心里越发堵得慌。 元沁瑶蹲在墙角,看着地上那几块裂开的“水泥块”,眉头拧成了疙瘩。 已经是第五天了,试了不下五十次,每次凝固后要么松散如沙,要么裂得像蜘蛛网,没有一块能达到她想要的硬度。 旁边的石碾子还在转,两个工匠赤着胳膊,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地上溅起细小的灰尘。 周福同站在碾子旁,脸色比砖还沉,手里捏着块刚敲碎的样品,指节都泛了白。 “皇后娘娘,”他终于转过身,声音里带着难掩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依老臣看,这法子怕是行不通。您看这石灰石,烧出来总带着些杂色,粘土里的砂粒也筛不干净,铁矿粉更是粗得很……”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原料就这成色,再折腾也是白搭。 旁边几个大臣也跟着点头,其中一个户部的李侍郎忍不住开口:“皇后娘娘,不是臣等多嘴,这几日工部上下都围着这‘水泥’转,耽误了不少正经活计。河堤那边还等着批石料,农具坊也催着要铁器……” 言下之意,就是别再胡闹了。 元沁瑶没看他们,伸手拿起一块碎块,指尖捻了捻,粉末簌簌往下掉。 她心里清楚,问题就出在原料纯度上。末世里有机器筛选、提纯,可这古代全靠人工,石灰石里混着土,粘土里掺着砂,铁矿粉更是粗得像米粒,这样的东西烧出来,能凝固才怪。 “周大人,”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平静,“原料不纯,那就想办法提纯。石灰石敲碎了再筛,把里面的土块挑干净;粘土用细箩过三遍,砂粒全留下;铁矿粉……” 她顿了顿,看向旁边的铁匠,“能不能再锻打几遍,碾得细些?” 铁匠皱着眉:“娘娘,铁矿粉本就是炼剩下的渣,再碾细就得用石磨慢慢磨,费工时不说,怕是也匀不了多少。” “费工时也得磨。”元沁瑶没松口,“再试最后一次。今天把原料都筛干净,晚上烧一窑,明天一早看结果。” 周福同脸色更不好看了:“娘娘,如今已过酉时,再折腾下去,工匠们连晚饭都吃不上了。老臣看,不如先歇了,明日再说?” 他心里早认定这是白费功夫,皇上不知怎的竟纵容皇后胡闹,他们这些做臣子的也只能陪着耗。 旁边的李侍郎跟着附和:“是啊皇后娘娘,天色晚了,宫里也该备晚膳了。您是万金之躯,总在这灰扑扑的地方待着,仔细伤了身子。” 元沁瑶看了看天色,夕阳确实快沉下去了。 她知道这些人心里早不耐烦了,从第一天起,他们看她的眼神就带着轻视,觉得一个女人懂什么工程匠艺,不过是仗着皇后身份瞎指挥。 她也不恼,只是淡淡道:“周大人要回便回吧,李大人也请自便。工匠师傅们若是累了,先去吃饭,留两个人跟我把原料筛出来就行。” 周福同巴不得这话,立刻拱手:“那老臣就先告辞了。若是娘娘晚上还要烧窑,让管事盯着便是,不必亲自守着。”说罢,不等元沁瑶应声,就带着李侍郎几人匆匆离开了,脚步轻快得像是解脱。 工匠们面面相觑,有几个年纪大的也跟着告退,只剩下两个年轻些的,还有那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铁匠。 “娘娘,真要筛?”一个年轻工匠挠了挠头,“这一堆石料,筛完怕是得半夜了。” “筛。”元沁瑶点头,拿起一个细箩,“我跟你们一起。” 她挽起袖子,拿起一块石灰石敲碎,挑出里面的土块,放进箩里摇。 动作不算熟练,却很认真,额角很快也渗出了汗。 铁匠看了她一眼,没说话,默默拿起锤子,开始砸铁矿粉。 夜色慢慢浓了,院子里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线下,只有筛石头的哗啦声,还有石磨转动的吱呀声。 年轻工匠一边筛一边小声嘀咕:“这皇后娘娘也真能熬,换了别的主子,怕是早嫌脏嫌累走了。” 另一个接话:“谁说不是呢。不过话说回来,她讲的那些道理倒像是那么回事,就是这原料不争气……” 元沁瑶听见了,没吭声。 她心里也急,末世里哪受过这种挫折,想要什么材料,找个废弃工厂就能扒出来,哪用得着这样一点点挑拣。 可这里是古代,什么都得慢慢来,急也没用。 她想起安安,不知道那小家伙晚上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念叨她。 又想起南宫澈,那天在软榻上被他搂着睡觉的感觉忽然冒了出来,脸颊微微发烫。 “呸,想这些干什么。”她甩了甩头,把注意力放回手里的石料上。 现在最重要的是水泥,只要能成,律法的事就稳了一半,河堤能修,百姓能少受点灾,这比什么都重要。 不知不觉,月亮都升起来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他们几人的动静。 筛好的石料堆了一小堆,粘土过了三遍箩,细得像面粉,铁矿粉也磨得比之前细了不少。 “娘娘,差不多了。”铁匠停下手里的活,“可以装窑了。” 元沁瑶直起身,腰都僵了,她揉了揉后背,点头:“装吧,火候记着,一定要烧到发白。” “知道了娘娘。” 看着工匠们把原料装进窑里,点燃柴火,元沁瑶才松了口气。 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眼里却亮得很。 “你们去吃饭吧,这里我守着就行。”她对几人说。 “那哪行,娘娘您……” “去吧,我看着火就行。”元沁瑶挥了挥手,“明早还要看结果呢,养足精神才有力气干活。” 几人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去了。 院子里只剩下元沁瑶,还有那座烧得旺旺的窑,火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却又透着股执拗。 她坐在窑边的石头上,看着跳动的火苗,心里反复琢磨着配比。 是不是铁矿粉放多了?还是粘土的比例不对?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借着灯笼的光,在上面写写画画,改了几个数字。 第268章 送饭 “嗷呜——” 一声低低的犬吠突然响起。 元沁瑶猛地惊醒,抬头就看见昏黄的光线下,一道颀长的身影牵着个小小的团子站在院门口,旁边还跟着条半大的“狗”,毛色漆黑。 是南宫澈和安安,还有阿离。 “娘亲!”安安挣开南宫澈的手,像颗小炮弹似的冲过来,抱住元沁瑶的腿,仰着小脸看她,眼睛亮晶晶的,“娘亲,安安来给你送好吃的啦!” 元沁瑶心里一暖,弯腰把他抱起来:“怎么来了?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等娘亲呀。”安安搂着她的脖子,小鼻子在她脸上蹭了蹭,皱起小眉头,小手摸摸她的额头,“娘亲,你好烫!是不是累坏了?安安心痛痛。” 那奶声奶气的“心痛痛”,说得元沁瑶鼻子一酸,连日的疲惫好像都轻了些。 她捏捏安安的小脸:“没事,娘亲就是有点热。” 南宫澈走过来,手里提着个食盒,目光扫过她沾满灰尘的衣袖,还有眼下的青影,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下:“周福同说你还在这儿守着。” “嗯,窑刚烧起来,得盯着火候。”元沁瑶把安安放下,看着他身后的阿离,这狼伪装成狗的样子,尾巴却总不自觉地想翘起来,此刻正用脑袋蹭安安的腿,“阿离也来了。” “它闻着味儿跟来的。”南宫澈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小菜和一碗热汤,还有一碟安安爱吃的桂花糕,“先吃饭。” “娘亲,先吃这个!”安安拿起一块桂花糕递到她嘴边,小身子还踮着脚,“太傅说,吃甜的就不苦啦。娘亲是不是很苦?” 元沁瑶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化开,她笑着点头:“不苦了,安安喂的就不苦。” “嘻嘻。”安安得意地笑,又凑到她耳边小声说,“娘亲,太傅今天教我背《三字经》了!安安会背好多好多!‘人之初,性本善……’”他背得奶声奶气,时不时卡壳,自己还着急地拍小脑袋,“哎呀,忘了!” 南宫澈在一旁凉凉地开口:“刚才在宫里,背到‘苟不教’就卡壳了,还跟朕说全会了。” 安安小脸一红,瞪着南宫澈:“爹爹!你又拆安安的台台!” 他跑到元沁瑶身后,探出小脑袋,“娘亲,安安后来记住了!‘苟不教,性乃迁’,对不对?” “对,安安真棒。”元沁瑶笑着揉他的头发,“那安安今天还做什么了?” “还去练射射了!”安安立刻来了精神,跑到院子里,捡起一根小木棍当弓箭,拉着架势比划,“像这样!咻——射中啦!”他跑得太急,差点绊倒,阿离赶紧用身子扶了他一下。 “射歪了三次,还差点把弓给折了。”南宫澈又补了一句。 “爹爹!”安安气鼓鼓地叉着腰,小脸憋得通红,“你再说!再说安安就不跟你好了!” 元沁瑶笑得直不起腰,拉过安安:“我们安安还小,能拉开弓就很厉害了。等再长大点,肯定比爹爹射得准。” “嗯!”安安重重点头,又凑到她身边,小手拉着她的衣角,“娘亲,你累不累?安安给你搓搓背背好不好?就像张嬷嬷给皇奶奶搓那样,很舒服的。” 他踮着脚尖,小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力道不大,却软乎乎的,暖得元沁瑶心里发颤。 她把安安抱进怀里,在他额头亲了一下:“不用,娘亲不累。安安乖,先跟爹爹回去睡觉觉。” “不要,安安要陪着娘亲。”安安把小脸埋在她颈窝,“娘亲不回去,安安也不回去。阿离也陪着!” 阿离像是听懂了,低低地“嗷”了一声,用脑袋蹭了蹭元沁瑶的胳膊。 南宫澈看着她们母子俩,眼底的冷意渐渐化开,他把汤碗递过来:“先把汤喝了。我让御膳房炖的鸽子汤,补精神的。” 元沁瑶接过来,温热的汤滑进胃里,熨帖得很。 她看着南宫澈:“你怎么也来了?不忙吗?” “再忙,也得看看皇后娘娘的大工程进展如何。”南宫澈语气带着点调侃,目光却落在那座烧得通红的窑上,“还没成?” “还没。”元沁瑶叹了口气,“原料太差,试了好几次都不行,这次把料筛得细了些,希望能成。” “急不来。”南宫澈走到窑边,看了看火候,“烧得挺旺。要是今晚成了,明天朕让人把河堤那段试点的地划出来。” 元沁瑶眼睛亮了亮:“真的?” “君无戏言。”南宫澈看着她,月光落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却透着股韧劲,让他想起第一次见她时,她也是这样,明明看着瘦弱,眼神却硬得像块石头。 “娘亲,什么是河堤呀?”安安好奇地问。 “就是河边的墙墙,能挡住大水,不让水淹到房子。”元沁瑶解释道。 “那安安也要帮娘亲!”安安举起小手,“安安可以搬小石头!” “好啊,等安安再长大点,就帮娘亲。” 几人说着话,院子里的气氛渐渐暖起来。 南宫澈没再多说什么,就站在一旁看着她喝汤,看着安安在她身边叽叽喳喳,偶尔阿离会凑到他脚边,被他不动声色地踢开,又厚着脸皮凑过来。 夜越来越深,风里带了点凉意。 南宫澈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元沁瑶身上:“披上,别着凉了。” 外袍上还带着他的体温,混着淡淡的龙涎香。 元沁瑶愣了一下,刚想说不用,就被他按住肩膀:“披着。你要是病了,谁教他们烧这‘水泥’?” 安安也跟着点头:“娘亲快披上!生病要喝苦苦的药药!” 元沁瑶只好披着,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 “爹爹,娘亲,你们看!”安安突然指着窑顶,“好像有光光冒出来!” 众人抬头,只见窑顶的缝隙里透出橘红色的光,越来越亮,说明里面的料烧得差不多了。 “快好了。”元沁瑶站起身,眼里带着期待,“再烧半个时辰,就能停火了。” 南宫澈看了看天色:“我让侍卫在外面守着,你跟安安先清宁宫。这里明天再来。” “可是……” “听话。”南宫澈打断她,语气难得的温和,“你要是倒下了,这水泥谁来盯着?” 安安也拉着她的手:“娘亲回去吧,安安困了,想跟娘亲一起睡觉觉。” 元沁瑶看着怀里打哈欠的小家伙,又看了看南宫澈,点了头:“好,回去。” 南宫澈抱着安安,元沁瑶跟在旁边,阿离亦步亦趋地跟着。 第269章 小老虎吃到兔子了吗? 夜路静悄悄的,只有几人的脚步声和阿离偶尔的轻吠。月光洒在石板路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安安趴在南宫澈肩头,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却还撑着不肯睡,嘴里叽叽喳喳没个停。 “娘亲,爹爹,安安给你们讲个故事好不好?是太傅今天讲的!”他小手拍着南宫澈的脖子,声音里满是邀功的雀跃。 元沁瑶笑着应:“好啊,安安讲来听听。” 南宫澈也侧耳听着,嘴角噙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从前呀,有个小老虎,”安安清了清嗓子,奶声奶气地开了头,“它想去找吃的,走啊走,看到一只小兔子!它就扑过去,‘嗷呜’一声——”他学着阿离的叫声,还特意张大了嘴,“结果呢?” 他顿了顿,卖了个关子,见元沁瑶和南宫澈都看着他,才得意地继续:“结果它扑空啦!小兔子没抓到,自己摔进泥坑里,变成小泥虎啦!哈哈哈……” 他自己先笑倒了,在南宫澈怀里扭来扭去,引得阿离也“嗷”了一声,像是在应和。 元沁瑶被他逗笑:“那后来呢?小老虎吃到兔子了吗?” “没有哦,”安安摇着小脑袋,“因为小老虎太笨啦!它不知道小兔子跑得可快了!就像……就像上次爹爹射靶,明明瞄准了,结果箭飞到树上去啦!” 南宫澈脚步一顿,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小不点:“你确定是朕射偏了?” 安安缩了缩脖子,又梗着小脸:“就是!那天李侍卫都偷偷笑了!他以为安安没看见,其实安安看见了!” 元沁瑶憋笑憋得肩膀都在抖,难怪这小家伙刚才说练射箭,南宫澈要拆他的台,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南宫澈捏了捏安安的小脸:“等回去了,朕就把李侍卫杖责三十,让他笑。” “别别别!”安安赶紧摆手,小手抱住他的脖子,“爹爹别罚他!安安就是说说!李侍卫还教安安怎么拉弓呢……” 他眼珠一转,又转移话题:“娘亲,安安再给你讲个!有只小猴子,想摘桃子,爬到树上去,结果脚一滑,‘咚’地掉下来,屁股摔得红红的!” 他边说边拍自己的小屁股,“后来它学聪明了,找了根长棍子,把桃子打下来了!娘亲你说,它是不是很厉害?” “厉害。”元沁瑶点头,“就像安安一样,知道举一反三呢。” “举一反三是什么?”安安歪着脑袋问。 “就是说安安很聪明,学会一个本事,就能想到别的法子。”南宫澈替她解释,语气里带着点赞许。 安安立刻得意起来:“那是!太傅也说安安聪明!对了娘亲,刚才在工坊,你说水泥烧好了要磨碎,安安想到,是不是可以像磨豆子一样,用石磨磨呀?” 元沁瑶愣了一下,还真没考虑过这个。她原本想着用人力舂,石磨确实更省力些。 “安安说得对,”她笑着摸了摸他的头,“石磨可以,回头让工匠试试。” “耶!安安帮上忙啦!”小家伙兴奋地拍手,差点从南宫澈怀里滑下去,被南宫澈稳稳按住。 “坐稳了。”南宫澈的声音带着点无奈,眼底却满是柔和。 阿离在旁边跑前跑后,时不时用尾巴扫扫安安的脚,像是在跟他玩闹。 有次跑得太急,差点撞到南宫澈的腿,被他眼疾手快地踢开,委屈地“嗷”了一声,又颠颠地跟上来。 一路说说笑笑,清宁宫很快就到了。 张嬷嬷早已等在门口,见他们回来,连忙迎上来:“娘娘,陛下,小主子,可算回来了。热水都备好了。” 安安一落地,就拉着元沁瑶往内室跑:“娘亲,睡觉觉!安安今天要跟娘亲爹爹一起睡!” 元沁瑶脚步一顿,看向南宫澈,眼里带着点询问。 南宫澈挑眉:“怎么?皇后不欢迎?” “不是……”元沁瑶有点不自在。 “娘亲,好不好嘛?”安安拉着她的手撒娇,小眼神湿漉漉的,“安安一个人睡会怕黑,有爹爹娘亲在,安安就不怕了。” 南宫澈在一旁帮腔:“既然小主子开口了,皇后就从了吧。” 元沁瑶拗不过他们,只好点头:“好吧。” 洗漱过后,三人躺在宽大的拔步床上,安安夹在中间,像只小泥鳅,一会儿滚到元沁瑶这边,一会儿又蹭到南宫澈那边。 “爹爹,你的胳膊好硬哦,没有娘亲的软。”安安摸着南宫澈的胳膊,一本正经地说。 南宫澈:“……” 元沁瑶忍不住笑出声,被南宫澈瞪了一眼,又赶紧憋回去。 “娘亲,唱歌歌!”安安把小脑袋埋进元沁瑶怀里,声音瓮瓮的。 元沁瑶愣了一下,末世里哪有什么歌谣,无非是些鼓劲的号子,或是濒死时的呜咽。 她低头看了看安安闭着的眼睛,又瞥了眼旁边躺着的南宫澈——他似乎没睡着,呼吸匀净,侧脸在帐子透进的月光里,线条柔和了些。 “娘亲……不太会唱。”她有些为难,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安安的头发。 “唱嘛唱嘛,”安安在她怀里蹭了蹭。 元沁瑶失笑,清了清噪声!!! “月光光,照地堂,”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点生涩,“小宝贝,快入梦乡。” 调子很简单,没有复杂的转折,像月光一样平铺直叙。 “风不吹,树不摇,”她继续哼着,眼神落在帐顶的缠枝莲纹上,恍惚间,好像不是在这深宫的拔步床上,而是回到了很久以前那个有月光的小院,“梦里有糖,还有花香。” 安安的呼吸渐渐沉了下去,小身子不再扭动,显然是听着听着睡着了。 元沁瑶没停,指尖轻轻拍着安安的背,调子自然地延续下去:“路长长,夜茫茫,有人陪,就不慌张。” 南宫澈的睫毛颤了颤,没睁眼,却把原本搭在身侧的手,悄悄往中间挪了挪,离她的手只差寸许。 “天会亮,花会开,”元沁瑶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醒来有粥,还有太阳。” 最后一个音落下,帐子里静得只剩下三人的呼吸声。 安安睡得香甜,小嘴巴微微张着。 元沁瑶小心翼翼地想把手臂抽出来,却感觉身侧的人动了动。 南宫澈侧过身,面对着她,眼睛依旧闭着,声音却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再唱一遍。” 元沁瑶一怔:“你没睡?” “被你的跑调惊着了,睡不着。”他嘴角勾了勾,语气里带着点揶揄,眼睛却缓缓睁开。 “……”元沁瑶脸一热,伸手想怼他,又怕吵醒安安,只能压低声音,“不爱听就别听。” “听。”他却往前凑了凑,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混着安安身上的奶香味,奇异地融合在一起,“就刚才那首,再唱一遍。” 他的目光太沉,像带着引力。 元沁瑶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脸,却还是顺从地再次开口,调子比刚才稳了些:“月光光,照地堂……” 这次南宫澈没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听着,眼神落在她的侧脸上,从她微颤的睫毛,到她抿紧的唇线,一寸都没放过。 等她唱完,他忽然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垂落的一缕碎发,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脸颊,带着点微凉的触感。 “不难听。”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元沁瑶的心跳漏了一拍,猛地转过头看他,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那里面映着月光,也映着她的影子。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脸颊烫得厉害。 南宫澈看着她这副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却没再逗她,只轻轻拍了拍安安的背:“睡吧。” 他没再转身,就维持着面对面的姿势,呼吸拂在她的额前,带着点痒意。 元沁瑶僵了一会儿,见他确实没再动,才慢慢放松下来。 后半夜,帐子里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安安睡得沉,小胳膊搭在元沁瑶腰上,像只温顺的小猫。 南宫澈也闭着眼,呼吸平稳,似乎早已入了梦乡。 元沁瑶却没睡意。 她悄悄挪开安安的手,侧耳听着身侧两人的呼吸,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却忽然飘了起来。 进入空间。 再睁眼时,周遭已不是拔步床的帐顶,而是一片浓密的绿意。 参天古树枝繁叶茂,遮天蔽日,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的光点,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新和淡淡的果甜香,深吸一口,连肺腑都觉得舒畅。 元沁瑶走到一棵果树下,枝头挂着红透的果子,看着像苹果,却比苹果更香甜。 她摘了一个,没吃,只在树下盘膝坐下,运转异能。 她闭上眼睛,摒除杂念,引导着那丝波动在体内游走。 空气中的灵气像是受到牵引,缓缓向她汇聚,顺着毛孔钻进体内,暖洋洋的,比末世里稀薄的能量精纯得多。 这具身体遗留下来的顽疾隐痛竟慢慢发麻发痛,随后是难以言喻的舒缓。 元沁瑶加快了运转的速度,木系异能的绿意渐渐在她指尖浮现,微弱却鲜活。 不知过了多久,她猛地睁开眼,指尖的绿意散去,浑身却充满了力气,连精神都好了许多。 她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脚,发现空间里的草木似乎更绿了些,刚才摘过果子的枝头,竟又悄悄冒出个小果子。 空间深处的泉眼边,泉水清澈见底,冒着丝丝寒气。 她掬了一捧,喝了口,甘冽清甜,顺着喉咙滑下去,浑身都透着股清爽。 该出去了。 元沁瑶心里默念,意识一阵恍惚,再睁眼时,依旧躺在拔步床上,帐子外天刚蒙蒙亮。 身侧的南宫澈不知什么时候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呼吸依旧均匀。 元沁瑶动了动手指,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残留的灵气和那丝活跃的木系异能。 第270章 臣有本要奏 天刚破晓,章和殿的铜鹤香炉里已升起袅袅青烟,朝臣们按品级分列两侧,朝服上的盘扣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南宫澈端坐龙椅,玄色龙袍上的十二章纹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目光扫过阶下众人,带着惯有的淡漠。 早朝议事刚过三桩,户部尚书周显便出列了。他年过五十,两鬓微霜,捧着象牙笏板躬身道:“陛下,臣有本要奏。” “讲。”南宫澈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 周显顿了顿,眼角的余光飞快扫过御座旁的空置凤座——按例皇后不必每日随朝,此刻那位置空着,倒让他的话更敢说些:“陛下,近来工部试行新物,调用石灰石、铁矿粉等物不计其数,更征调二十余名工匠专司此事,耗费内帑已逾三千两。臣以为,此物未见实效,如此靡费,恐非国计民生之福。” 他话锋一转,语气越发恳切:“且皇后娘娘身为国母,理应以六宫为念,表率天下女子。如今却频频涉足外朝事务,亲赴工坊与匠户为伍,于礼不合啊。妇道人家当以相夫教子为要,若沉溺于这些奇技淫巧,怕是要落人口实,说我大晋后宫干政……” “周大人这话,臣不敢苟同。”话音未落,工部尚书周福同便出列反驳,他昨日亲见元沁瑶讲解图纸,又看着工匠们按方配料,虽未成品,却知其中门道,“皇后娘娘所授之法,若能成,于治河、筑路、农耕皆有大益。三千两看似多,若能换来河堤稳固、五谷丰登,实为划算。再者,娘娘亲至工坊,只为指点工匠,何来沉溺之说?” 周显冷笑一声:“周大人莫不是被那‘水泥’迷了心窍?石头烧烧便能坚如磐石?自古哪有这等道理!依臣看,不过是妇人一时兴起,陛下却纵容至此,耗费人力物力,实在不妥!” “你——”周福同气得脸色发红,正要争辩,却被一声咳嗽打断。 三朝元老李嵩拄着拐杖出列,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陛下,周尚书所言,并非无的放矢。‘夫为妻纲’乃是天道,皇后娘娘虽为中宫,终究是女子,干预朝政已是不妥,竟还要改动祖制律法,实在……”他摇了摇头,痛心疾首,“夫妻施暴定罪?女子可自主和离?此等行径,无异于动摇纲常!若真推行,天下男子何以自处?女子皆学此例,家无宁日,国将不国啊!” 这话一出,立刻有几位老臣附和。 “李大人所言极是!祖制岂能说改就改?” “皇后娘娘怕是被什么邪祟迷了心,才会有此等离经叛道之念!” “陛下,还请三思,收回成命啊!” 殿内顿时一片哗然,反对的声音此起彼伏,矛头直指元沁瑶。 镇国公沈扬之一直默不作声,但是终究按捺不住,往前一步朗声道:“诸位大人此言差矣!皇后娘娘提出的律法,意在保护弱者,何来动摇纲常?去年青州有民女被夫家虐杀,宗族调解了事,施暴者至今逍遥法外,这便是诸位口中的‘纲常’?至于和离,若女子遇人不淑,难道要困死在夫家才合规矩?” 他目光扫过众人:“还有那水泥,昨日我已去工坊看过,配比严谨,烧制之法亦有道理。周尚书只知耗费三千两,却不知每年因河堤溃决损失的粮草、赋税何止百万两!镇国公府愿出五千两,支持工部试造,若是不成,这笔钱我沈家担了!” 兵部尚书王振也出列道:“臣附议镇国公。律法当随世易,若一味守旧,不顾百姓疾苦,才是真的动摇国本。” 两边顿时争执起来,各执一词,吵得面红耳赤。 南宫澈始终没说话,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目光在争吵的大臣们脸上逡巡,眼底不见波澜,却让殿内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众人都屏住呼吸,等着皇帝发话。 良久,南宫澈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周尚书说皇后靡费,可知道去年黄河决口,你户部拨下去的赈灾银,有多少进了贪官腰包?又有多少真正用到了百姓身上?” 周显脸色一白,躬身道:“臣……臣已严惩了贪墨之人。” “严惩?”南宫澈嗤笑一声,“斩了三个小吏,便算严惩?那吞没十万两赈灾银的青州知府,至今还在任上,这也是周尚书眼里的‘国计民生’?” 周显额头冒汗,不敢再言语。 南宫澈又看向李嵩:“李大人说女子当以相夫教子为要,不可干预朝政。那不知李大人的孙女,三年前被夫家打骂,哭着回娘家求助,李大人为何只让她忍忍便罢?如今她卧病在床,形同废人,这便是大人教女子的‘妇道’?” 李嵩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南宫澈:“陛下……陛下怎会知晓……”那事他一直压着,从未对外人言起。 “朕是天子,不是瞎子。”南宫澈的声音冷了几分,“你孙女的事,是家丑。那青州民女的事,是冤案。还有更多被欺凌、被虐待的女子,她们连‘家丑’都不敢说。李大人觉得,让她们忍气吞声,才是‘纲常’?” 他站起身,龙袍曳地,带着迫人的威压:“至于律法,朕已让刑部牵头草拟。若诸位觉得不妥,可拿出具体的章程来,说明为何施暴者不该受罚,为何受害者不该申冤。若是拿不出,就闭嘴,等着看条文。” 目光转向那些附和李嵩的老臣:“还有你们,整日把‘祖制’挂在嘴边,可知祖制最初定下时,是为了让天下人安居乐业,而非让你们这些人拿着当挡箭牌,包庇罪恶,欺压弱小?” 殿内鸦雀无声,连针落地的声音都听得见。大臣们个个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南宫澈的目光最后落在周显身上:“工部试造水泥,耗费多少,朕自会盯着。若是成了,周尚书便把去年贪墨的赈灾银一一追缴回来,充作河工经费。若是不成,朕自会处置,不劳周尚书费心。” 周显双腿一软,几乎要跪下去:“臣……遵旨。” “还有一事。”南宫澈的声音缓和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有人说后宫只有皇后一人,劝朕纳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阶下:“朕的后宫,有皇后一人足矣。南宫景曜是朕的嫡长子,便是以后的储君。往后谁再提纳妃之事,先想想自己家里的妻女,是否愿意被人视作繁衍子嗣的工具。” 这话掷地有声,让那些原本想说什么的大臣彻底闭了嘴。 “退朝。”南宫澈丢下两个字,转身便走。 龙袍的衣角消失在屏风后,大臣们才如蒙大赦,却没人敢立刻动弹,你看我,我看你,脸上都带着复杂的神色。 李嵩拄着拐杖,脸色灰败,刚才那番话像是抽走了他大半力气。 周显擦着额头的汗,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镇国公沈扬之却松了口气,与王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赞许。 只有周福同,心里惦记着工坊的事,匆匆行礼后便往殿外走。 第271章 水泥成了一半了 工部的临时工坊里,土灶的烟火正旺,呛得人直皱眉。 元沁瑶挽着袖子,站在石碾旁,看着几个工匠抡着木槌,把烧透的熟料砸得粉碎。 “慢点砸,别溅到眼里。”她扬声提醒,目光落在旁边的陶盆上。盆里是按比例调好的生料,石灰石的白、粘土的黄、铁矿粉的褐混在一处,看着不起眼,却藏着她昨晚反复琢磨的配比。 “娘娘,烧好的熟料晾透了,能磨了不?”一个年轻工匠捧着簸箕跑过来,脸上沾着灰,眼里却亮得很。 元沁瑶探头看了看,指尖捏起一点熟料,捻了捻:“够干了,倒碾盘里吧。记住,磨得越细越好,过筛子的时候,粗粒全留下重磨。” “哎!”工匠应着,转身招呼人搬石碾。 石碾轱辘轱辘转起来,碾碎的熟料扬起细尘,混着灶膛里飘来的烟,呛得人直咳嗽。 元沁瑶往旁边挪了挪,却没走,眼睛盯着碾盘里的粉末,心里盘算着时间。 她在末世见过简易水泥的做法,可古代没有机器,全靠人力,火候、细度、配比,哪一样差了点,出来的东西就可能不顶用。 “娘娘,筛好了!”有人举着细竹筛喊,筛下的粉末白得像雪,落在陶缸里簌簌响。 元沁瑶走过去,抓了一把在手里攥了攥,松开手,粉末簌簌落下,没结团。她点点头:“行,调水试试。” 工匠们立刻围过来,有人端来清水,有人拿着木铲。 元沁瑶亲自舀水,一边倒一边让人搅拌:“慢点倒,边倒边搅,别太稀,像稠粥那样就行。” 木铲搅动着灰浆,发出沙沙的声响。 起初是干涩的粉末,渐渐变得湿润,最后成了灰黑色的糊状物,粘稠度正好。 “成了!”一个老工匠忍不住低呼,“这浆看着就不一样,滑溜得很。” 元沁瑶没说话,拿起一把泥刀,舀了灰浆往两块叠放的青石缝里抹。 她抹得很匀,连边角都填得满满当当,又让人把几块青石垒成个小方块,接缝处全用灰浆填满。 “记着时间,两个时辰后看凝固情况。”她直起身,袖子上沾了不少灰,额角也沁出了汗,“这期间别碰,也别让太阳直晒。” “哎,记下了!” 正说着,外面传来脚步声,周福同快步走进来,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喜色:“娘娘!陛下在朝堂上力排众议,不仅准了咱们继续试造水泥,还……还驳斥了那些说您坏话的老臣!” 他把早朝的事捡要紧的说了,说到南宫澈维护元沁瑶、斥责周显和李嵩的地方,声音都高了几分。 工匠们听得直咋舌,看向元沁瑶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 元沁瑶手里还攥着半块没抹完的灰浆,闻言动作顿了顿。阳光从工坊的窗棂照进来,落在她沾了灰的脸上,竟让她有些晃神。 南宫澈……替她说话了? 她低下头,用泥刀把手里的灰浆刮回陶盆里,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周大人,咱们还是盯着水泥吧,别辜负了陛下的信任。” 周福同这才注意到她手上的灰,连忙道:“娘娘快歇歇,这里有我们盯着就行。” “没事。”元沁瑶摇摇头,目光落在那堆垒好的青石上,“等它凝固了,才算真的有了眉目。” 她心里清楚,南宫澈在朝堂上维护她,或许有夫妻情分,但更多的是看重水泥和新律法能带来的好处。 她和他,更像是盟友,用各自的筹码交换想要的东西。 可即便如此,刚才听到周福同的话时,她心里还是轻轻动了一下。 在末世里,从来没人会为她站出来,更别说对抗那么多质疑的声音。 “对了,”周福同像是想起什么,又道,“镇国公说要出五千两银子支持咱们,还说要派几个府里的工匠来帮忙。” “镇国公倒是痛快。”元沁瑶笑了笑,“让他派来的人跟着学配比和烧制,多几个人手,也能快点出结果。” 正说着,那负责记时的工匠忽然喊道:“娘娘,周大人,你们看!那灰浆好像硬了点!” 众人都凑过去看。 刚才还软乎乎的灰浆,表面已经结了层硬膜,用手指轻轻戳了戳,竟没留下印子。 “才一个时辰啊!”老工匠惊得瞪大了眼,“糯米灰浆要等一整天才能硬成这样!” 元沁瑶心里也松了口气,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了扬。 成了一半了。 第272章 试试硬度 日头渐渐偏西,工坊里的光线暗了些,那堆青石方块被罩在麻布下,透着点神秘。 元沁瑶没走,就坐在石碾旁的木凳上,手里转着根枯枝,眼睛时不时往麻布那边瞟。 工匠们也没心思干活了,三三两两地聚着,话虽不多,眼里的期待却藏不住。 周福同揣着手,在青石旁踱来踱去,鞋底子在泥地上蹭出沙沙声。 “时辰差不多了吧?”一个年轻工匠忍不住问,声音压得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元沁瑶抬眼看看天色,估摸着过了两个时辰,站起身:“看看。” 周福同抢先一步掀开麻布,一股淡淡的土腥味飘出来。 原本灰黑色的浆体已经泛出青白色,牢牢粘在青石上,接缝处严丝合缝,看着就结实。 “试试硬度。”元沁瑶递过一把小铁锤。 老工匠接过锤,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往石块上敲了一下。 “当”的一声脆响,石块没裂,灰浆接缝处也没松动,只有些石屑簌簌落下。 “再重点!”周福同喊。 老工匠咬咬牙,抡起锤子又砸了一下,力道比刚才大了不少。 又是一声脆响,青石猛地一颤,却依旧立在那儿,连条细纹都没添。 “好家伙!”老工匠手都抖了,“这……这比石头还结实!” 众人涌上去,有摸接缝的,有试着掰石块的,折腾了半天,那几块青石像是长在了一起,纹丝不动。 “真成了!”有人低呼,接着是更大的欢呼,“娘娘的法子成了!” 工匠们乐得直搓手,看向元沁瑶的眼神里满是佩服,再没了先前的半分轻视。 元沁瑶看着那牢不可破的青石方块,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脸上露出点真切的笑意,眼角眉梢都带着轻松。 “还不算完。”她压下心头的雀跃,指着旁边的水缸,“搬过去,泡水里。三天后再看,要是泡不烂,才算真成。” “哎!”众人干劲更足,七手八脚地抬着青石方块往水缸挪,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也没人在意。 周福同笑得胡子都翘起来了,对着元沁瑶深深一揖:“娘娘真是我大晋的福星!有了这水泥,往后修河堤、筑城墙,再不用愁了!” 元沁瑶摆摆手,袖子上的灰蹭到脸颊,她也没察觉:“是工匠们手巧,烧得好、磨得细。接下来还得试大规模烧制,看看火候怎么控,材料怎么配才最省。” 正说着,外面传来内侍的声音:“陛下驾临——” 众人连忙肃立,南宫澈大步走进来,身上还带着朝堂的寒气,目光扫过工坊,最后落在元沁瑶脸上,见她鼻尖沾着灰,像只刚偷吃完米的小雀,眼底漾起点笑意。 “听说有好消息?”他径直走到水缸边,看着泡在水里的青石。 “回陛下,水泥初步成了,硬度够,就是不知道耐不耐水。”周福同连忙回话,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兴奋。 南宫澈弯腰,手指在水面上点了点,看向元沁瑶:“累着了?” 元沁瑶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这副模样,下意识地往身后躲了躲,想擦脸又怕越擦越花,只能含糊道:“还好。” 南宫澈却往前走了一步,抬手用指腹轻轻蹭掉她鼻尖的灰,指尖带着点凉意,擦得她皮肤微微发痒。 元沁瑶往后一缩。 工匠们低着头,肩膀却忍不住抖,想笑又不敢。 南宫澈收回手,看了眼指尖的灰,嘴角勾得更高:“看来皇后这半天没偷懒。” 他转向周福同:“让人把这青石搬到御书房,朕要亲眼看着它泡三天。另外,从明日起,调五百工匠,在城外建窑,按皇后的法子大规模烧制水泥,所需材料,户部全力配合。” “臣遵旨!”周福同喜不自胜。 南宫澈又看向元沁瑶:“跟朕回去。” “我还得盯着……” “有周大人在,出不了错。”他不容分说,转身往外走,“你这身灰,别污了工匠们的眼。” 元沁瑶气结,却只能跟上,走过水缸时,忍不住又看了眼那青石,心里踏实得很。 走出工坊,晚风吹来,带着点凉意。南宫澈放慢脚步,与她并肩而行。 “今日朝堂上,李大学士说你一介妇人,干预朝政。”他开口,语气平淡,“朕说,能让百姓少受水灾之苦,能让工匠少流些汗,便是好朝政,管他男女。” 元沁瑶脚步顿了顿,抬头看他,夕阳的金辉落在他侧脸,把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谢了。”她低声道,声音有点涩。 南宫澈侧头看她,见她耳朵红了,眼底的笑意更深:“谢就完了?朕要的,可不止一句谢。” “你还想要什么?”元沁瑶警惕地看着他,这人肯定没安好心。 “等水泥真能用在河堤上,”他凑近一步,声音压得低,带着点暧昧,“你陪朕去黄河边看看。” 晚风吹起元沁瑶的发丝,拂过脸颊,有点痒。 她看着南宫澈眼里的光,心里那点异样又冒了出来,像是投入湖面的石子,荡开一圈圈涟漪。 “再说吧。”她别过脸,快步往前走。 南宫澈看着她的背影,低笑出声,快步跟了上去。 工坊里,周福同看着两人走远,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对工匠们道:“都精神点!陛下和娘娘等着咱们的好消息呢!” 水缸里的青石静静泡着,水面泛着微光,像是藏着一个即将改变天下的秘密。 第273章 今日有松鼠鳜鱼 清宁宫的石阶被夕阳染成暖黄色,安安穿着件鹅黄色小袄,盘腿坐在最下面一级,小胖手托着腮,嘴里嘀嘀咕咕的。 阿离趴在他脚边,一身灰扑扑的毛看着像只普通柴犬,尾巴却不安分地扫着地面。 “阿离你说,爹爹娘亲怎么还不回来呀?”安安晃着小短腿,声音奶声奶气,“厨房的姑姑说,今日有松鼠鳜鱼,再不来要凉了。” 阿离喉咙里发出呜呜声,尾巴扫得更急了。 【笨蛋小不点,他们在外面磨蹭呢。刚才飞过的麻雀说,陛下正跟皇后走得慢吞吞,还笑呢。】 安安眼睛一亮,小手拍拍阿离的脑袋:“真的?那他们是不是在说安安乖不乖?” 一只灰鸽子落在旁边的石榴枝上,扑棱了两下翅膀。 【咕咕!小主子别等啦,御膳房的香味飘过来了,我闻着有你爱吃的桂花糕!】 安安仰起脸,对着鸽子摆摆手:“不行呀,要等爹爹娘亲一起吃。上次我先吃了杏仁酥,娘亲说要懂规矩。” 阶边的石缝里,一只刺猬探出头,尖鼻子嗅了嗅。 【吱吱,那皇后娘娘什么时候才到呀?我藏了颗红果想给她,再不吃要蔫了。】 安安弯下腰,凑到刺猬跟前:“快了快了,阿离说他们快到了。红果给我,我帮你拿给娘亲好不好?” 刺猬犹豫了一下,把背上的红果抖下来。 安安小心翼翼捡起来,用帕子擦了擦,揣进怀里。 阿离忽然站起身,耳朵支棱起来。 【来了。】 安安立刻坐直身子,小脖子伸得老长,往宫道尽头望。 远远看见南宫澈和元沁瑶并肩走来,他眼睛弯成月牙,从石阶上滑下来,小短腿迈得飞快,嘴里喊着:“爹爹!娘亲!” 元沁瑶听见声音,脚步顿了顿,脸上的疲惫淡了些,快步迎上去。 安安扑进她怀里,小胳膊紧紧搂着她的腰。 “娘亲,安安等你好久啦!” “这么乖?”元沁瑶摸了摸他的头,指尖触到柔软的胎发,心里一暖,“冷着没?” “不冷!阿离给我挡风呢!”安安仰起脸,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红果,“娘亲你看,小刺球送你的!” 南宫澈走过来,弯腰把安安捞进怀里,眉头微挑:“小刺球?” “就是小刺猬呀!”安安搂着他的脖子,小手拍拍阿离,“阿离知道的!” 阿离适时地汪了一声。 【陛下笨死了,连刺猬都不知道。】 安安咯咯笑:“阿离说爹爹笨!” 南宫澈捏了捏他的小脸,视线扫过元沁瑶,见她嘴角噙着笑,眼底的冷意化开些许:“就你机灵。” 掌事姑姑连忙上前:“陛下,娘娘,晚膳备好了,是现在传吗?” “传吧。”南宫澈抱着安安往里走,元沁瑶跟在旁边,听着安安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娘亲,今天大白鹅跟我说,御花园的荷花开了小骨朵,等开了我摘给你好不好?” “不行哦,花要留在枝头才好看。”元沁瑶柔声道。 “可是大白鹅说,它想送给娘亲呀。”安安皱着小眉头,“它说娘亲天天忙,都没去看它们。” 元沁瑶看了眼安安认真的小脸,轻声道:“那明天娘亲陪你去看大白鹅,好不好?” “好耶!”安安在南宫澈怀里扭了扭,又凑到他耳边,“爹爹也去!” 南宫澈挑眉:“朕明天有早朝。” “可是阿离说,爹爹明天下午没事呀。”安安眨着大眼睛,一脸无辜。 阿离跟在后面,尾巴悄悄勾了勾元沁瑶的裙角。 【小主子都帮你问好了,陛下下午确实有空。】 元沁瑶低头看了眼阿离,又抬眼看向南宫澈,见他嘴角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心里暗骂一句“狐狸”,嘴上却没说话。 进了殿,暖炉烧得正旺。 宫女们摆上碗筷,安安非要坐在元沁瑶和南宫澈中间,小短腿够不着地,晃悠个不停。 “娘亲,你尝尝这个鱼,阿离说湖里的鱼今天特别肥!”安安用小勺子舀了块鱼肉,踮着脚往元沁瑶碗里送。 元沁瑶笑着接过来:“谢谢安安。” 南宫澈看着这一幕,夹了块排骨放进安安碗里:“自己吃,别光顾着你娘亲。” “爹爹也要吃!”安安学着他的样子,把排骨往南宫澈碗里塞,汤汁溅到小脸上也不管。 阿离趴在桌下,安安时不时丢块肉给它。 【小不点今天没白等,这鱼确实不错。】阿离叼着肉,尾巴在地上扫出轻微的声响。 安安听见了,偷偷跟元沁瑶说:“娘亲,阿离夸鱼好吃呢。” 第274章 有没有乖乖听太傅的话 元沁瑶咽下口中的鱼,伸手替他擦了擦嘴角的汤汁,笑着问道:“安安今日上学堂,有没有乖乖听太傅的话?” 安安舀着汤的小手一顿,小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下,随即又扬起笑脸:“听了呀!” “哦?”元沁瑶挑眉,故意拖长了调子,“那太傅今日教了什么?讲给娘亲听听,让娘亲也接受些知识的洗礼。” 南宫澈放下筷子,饶有兴致地看着安安,眼底藏着笑意。 他下午批改奏折时,太傅又派人递上来的条子,说今日授课颇不顺畅,字里行间透着股无奈。 安安小脑袋转了转,掰着小胖手指开始数:“太傅教了《论语》,还讲了‘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那这句是什么意思?”元沁瑶追问,夹了块豆腐放进他碗里。 “就是三个人走在路上,里面一定有能当我老师的人。”安安答得飞快,随即又皱起眉,“可是娘亲,我觉得不对。” 元沁瑶来了兴致:“怎么不对?” “昨日我跟王浩然、李承安在御花园玩,我们三个算不算‘三人行’?”安安仰着小脸,眼神特认真,“王浩然只会爬树掏鸟窝,李承安总爱把泥巴抹脸上,他们能当我老师吗?” 南宫澈“噗嗤”笑出声,元沁瑶也忍不住弯了眼。 “太傅说,这话是教我们要虚心向别人学习,哪怕对方有一点长处,都值得我们学。”元沁瑶耐着性子解释。 “可掏鸟窝我也会呀,比王浩然掏得还快呢!”安安不服气,小胸脯一挺,“还有李承安,他抹泥巴抹得满脸都是,我才不要学这个,娘亲说要讲卫生。” 桌下的阿离轻轻“汪”了一声,像是在附和。【小主子说得对,那泥巴脏兮兮的,有什么好学的。】 安安听见阿离的话,更得意了:“阿离也觉得我说得对!” 元沁瑶忍着笑,又问:“那太傅有没有生气?” 安安的小脑袋垂了下去,手指抠着桌布:“太傅好像……有点不开心。他说我‘顽劣不堪,冥顽不灵’,还说要告诉爹爹。” 他偷偷抬眼瞄了南宫澈一下,见爹爹没生气,又小声说:“可是我真的觉得我没错呀。要是三个人里有一个人什么都不会,那这句话不就不对了吗?就像厨房的姑姑,她做饭好吃,但她不会认字,那她教我认字肯定不行呀。” 南宫澈摸了摸他的头,语气带着笑意:“你这小子,倒是会举一反三。太傅说的‘三人行’,是让你看到别人的长处,不是让你揪着别人的短处不放。” “可我就是觉得,得先看看那个人有没有长处,才能决定要不要学呀。”安安嘟着嘴,一脸委屈,“就像上次,李公公教我叠纸船,他叠的船总沉,我的就不会,那我为什么要学他的?” 元沁瑶这下是真忍不住了,这孩子的逻辑,居然还挺自洽。 “好了,不跟你争这个。”元沁瑶夹了块松鼠鳜鱼给他,“太傅年纪大了,讲课辛苦,你下次听课时,就算有不同想法,也先好好听他讲完,等下了课再跟他讨论,好不好?不然太傅气坏了身子,谁教你念书呀。” 安安眨巴眨巴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我下次跟太傅说,让他先讲讲那个人有什么长处,我再决定要不要学,这样他就不生气了吧?” 南宫澈和元沁瑶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和笑意。 这古灵精怪的小家伙。 “快吃饭吧,鱼要凉了。”南宫澈把安安碗里的鱼肉挑了刺,“再不听话,明天御花园的大白鹅,就让它们自己玩去。” “我听话!”安安立刻端起小碗,大口吃起来,嘴里还含混不清地说,“明天要去看大白鹅,还要跟它们说娘亲会陪我……” 元沁瑶拿起筷子,夹了块排骨,悄悄放进了南宫澈碗里。 南宫澈愣了一下,随即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桌下的阿离摇着尾巴,看着这一幕,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这饭吃得,比昨天的香。】 第275章 安安的性子,真是随了你 晚膳后,宫人们撤了碗筷,阿离叼着自己的小饭盆,摇着尾巴跟在安安身后,往偏殿的小塌跑去。 安安今日在学堂疯玩了半日,此刻困意上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被元沁瑶牵着往内室走。 “娘亲,我能不能让阿离跟我一起睡?”安安揉着眼睛,小奶音里带着浓浓的困意。 元沁瑶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蛋:“阿离睡自己的窝。等明天天亮了,再让它陪你玩,好不好?” 安安嘟着嘴,看了眼蹲在门口、尾巴摇得像朵花的阿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那好吧,阿离要乖乖的哦。” 阿离像是听懂了,“嗷呜”了一声,乖乖趴在了门边的软垫上。 等哄着安安睡熟。 元沁瑶轻手轻脚地退出内室,刚转身,就见南宫澈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盏灯笼,暖黄的光晕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还没睡?”元沁瑶走过去,晚风带着些微凉意,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 “等你。”南宫澈侧身让她站到廊下,目光落在她微红的鼻尖上,“夜里凉,怎么不多穿件衣裳?” “不冷。”元沁瑶笑了笑,抬头看了眼天上的月亮,“今日的月色倒是好。” 两人并肩站着,一时无话,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更夫打更的声音。 “安安今日在学堂,没给太傅添太多麻烦吧?”元沁瑶有些担心。 太傅是个古板的老学究,怕是经不起孩子的折腾。 南宫澈低笑一声:“太傅倒是没说什么,只说安安这孩子,脑子转得快,就是心思不肯放在书本上。” 他顿了顿,看向元沁瑶,“你教他的那些道理,倒是比书本上的管用。” 元沁瑶挑眉:“我可没教他跟太傅抬杠。” “那是他自己悟出来的。”南宫澈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这小子,跟朕小时候倒是有几分像,不肯轻易服人。” 元沁瑶斜睨他一眼:“你小时候也总气太傅?” “那倒没有。”南宫澈回忆着,嘴角噙着笑意,“朕只是觉得,那些老夫子说的话,未必全是对的。就像《论语》里的句子,不同的人看,自有不同的道理,何必非得按一个模子去理解。” 元沁瑶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安安的性子,真是随了你。”元沁瑶笑着说。 “随我不好吗?”南宫澈凑近一步,声音压低了些,“至少不会被人欺负。” 元沁瑶目光落在南宫澈身上。 她往前一步,伸手就去拉他的手腕:“伸手。” 南宫澈一愣,没躲,任由她指尖搭上自己的脉。 她的指腹带着点微凉,触到他皮肤时,他喉结几不可查地动了动。 “你这是?” “看看你身子。”元沁瑶没抬头,指尖感受着他脉搏的跳动。 脉象沉细,时不时还有一丝滞涩,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正是寒毒未清。 她松开手,语气平静:“偏殿里有张软榻,你去躺好。” 南宫澈挑眉:“怎么,查出什么了?” “花雾山那次不过是暂时压着,你这寒毒在京城里怕是又有反复。”元沁瑶转身往偏殿走,“正好我这几日精神头足,给你施几针。” 南宫澈跟上她,脚步顿了顿:“你……” “别废话。”元沁瑶回头看他,“是想拖着让它彻底爆发,到时候瘫在龙椅上?” 他低笑一声,没再反驳,跟着进了偏殿。 元沁瑶从自己的药箱里翻出银针,酒精灯点着,银针在火上燎过,针尖泛着冷光。 她示意南宫澈躺好,解开外袍。 “放松些,扎针时别运功抵抗。”她一边说着,一边捻起一根银针,对准他膻中穴。 南宫澈乖乖照做,目光落在她专注的侧脸。 “嗤”的一声,银针入穴,不深不浅正好。元沁瑶指尖在针尾捻动,同时心里暗运异能。 那股温热的能量顺着手臂流转,通过银针往他体内探去。 南宫澈只觉一股暖流顺着穴位往里钻,原本盘踞在经脉里的寒意像是遇到了对手,开始躁动起来。 他闷哼一声,额角渗出细汗。 “忍着点。”元沁瑶又取过一根针,扎在他关元穴,“这针是引气归元,把寒毒往一处聚。” 她指尖不停,银针一根根落下,百会、足三里、涌泉……每一处都精准无比。 随着银针增多,她额头也见了汗,异能源源不断地输送出去,顺着银针在他体内游走,一点点裹住那些四散的寒毒,往丹田处引。 南宫澈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的变化,那股纠缠多年的寒意正被一股温和却有力的力量逼退,经脉里像是被温水浸泡着,舒服得让他几乎要眯起眼。 “你这法子……”他声音有些哑。 “闭嘴,凝神。”元沁瑶头也不抬,手上动作没停,“你这寒毒根深蒂固,得慢慢来。这次先把聚集的寒气逼到一处,下次再用药物辅佐,慢慢拔除。” 她能感觉到异能在体内快速消耗。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元沁瑶才开始起针。 每拔一根,她都要凝神收回一丝异能,直到最后一根银针离开他皮肤,她才松了口气,往后退了半步,指尖微微发颤。 南宫澈坐起身,只觉得浑身轻快,多年的沉疴像是被扫去了一角。 他看向元沁瑶,见她脸色有些发白,不由蹙眉:“你怎么样?” “没事。”元沁瑶摆摆手,把银针收好,“歇会儿就好。” 南宫澈看着她,忽然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汗湿的碎发:“辛苦你了。” 元沁瑶心里一跳,避开他的手:“举手之劳。你这几日别碰生冷,也别熬夜,不然我这针就白扎了。” 南宫澈低笑:“遵旨。” 她瞪他一眼,转身收拾药箱,要配几副药,内外夹击,才能彻底除了这病根。 第276章 你怎么了? 当她把最后一根银针放进消毒盒,喉咙里突然涌上一股腥甜。 她心里咯噔一下——坏了,异能透支的反噬来了。 在末世的时候,她的异能是治愈系,每次过度使用,轻则头晕目眩,重则呕血昏迷。 刚才为了逼出南宫澈体内那股顽固的寒毒,她几乎掏空了储存的异能,此刻五脏六腑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她眼前发黑。 “你怎么了?”南宫澈刚系好外袍,就见她脸色白得像纸,身子晃了晃,连忙伸手去扶。 元沁瑶想摆手说没事,可那股腥甜堵在喉头,根本压不住。 她偏过头,一口血猛地呕在地上,溅在青灰色的地砖上,触目惊心。 “沁瑶!”南宫澈瞳孔骤缩,扶住她的手臂都在发颤,“你这是怎么了?刚才不是还好好的?” 他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平日里她总是从容淡定,哪怕面对刺客也未曾露过半分怯色,可此刻她唇上沾着血迹,呼吸都带着不稳的颤音,脆弱得像风中残烛。 元沁瑶抬手按住胸口,缓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哑着嗓子道:“别慌,老毛病了。” 她挣开南宫澈的手,扶着桌沿慢慢站直,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心里却在暗骂自己大意,早该料到这次消耗太大,偏偏在他面前出了洋相。 “老毛病?”南宫澈眉头拧成疙瘩,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什么老毛病会呕血?你给朕说实话!” 他伸手想去探她的脉,却被元沁瑶避开了。 “就是……用针耗了些心神。”元沁瑶避开他的目光,拿起帕子擦了擦唇角的血迹,“我懂医理,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歇一晚就没事了。” 南宫澈哪里肯信,盯着她苍白的脸,语气沉得能滴出水:“耗心神会呕成这样?元沁瑶,你当朕是三岁孩童?” 他想起刚才她施针时额上的汗,想起她收针时发颤的指尖,原来那时她就已经在硬撑了。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涌上心头,有后怕,有心疼,还有一丝被隐瞒的愠怒。 “我说了没事。”元沁瑶抬眼看向他,眼神里带着几分倔强,“喝一碗安神汤,睡一觉就好了。倒是你,寒毒刚被压下去,要是再动气,仔细复发。” 她试图转移话题,可南宫澈根本不吃这一套。 他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打横将她抱起。 “你干什么!”元沁瑶一惊,下意识地想挣扎。 “别动。”南宫澈的声音低沉有力,带着不容反抗的威严,“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还想自己走?” 他抱着她往内室走,脚步又稳又轻,生怕弄疼了她。 “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能走。”元沁瑶小声说,有点尴尬。 南宫澈低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径直把她放在内室的床榻上。 “躺着别动。”他说着,转身就要往外走。 “你去哪?”元沁瑶连忙问。 “叫太医。” “别!”元沁瑶急忙拉住他的衣袖,“我真的没事,就是累着了。太医来了也查不出什么,反倒惹一堆麻烦。” 她的身子是末世改造过的,寻常太医怎么可能看得懂?万一查出点什么异常,传出去又是是非。 南宫澈看着她紧拉着自己衣袖的手,指尖因为失血而泛白,心里的火气莫名就降了下去。 他沉默片刻,道:“真不用?” “真不用。”元沁瑶肯定地点头,“你让我歇会儿,天亮就好了。” 她怕他不放心,又补充道:“难道还能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 南宫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好,我信你。但你要是有半点不舒服,立刻叫人来通知朕。” “知道了。”元沁瑶松了口气,缩回手,拉过被子盖在身上。 南宫澈替她掖了掖被角,又吩咐守在外面的宫女进来收拾地上的血迹,自己则搬了张椅子,坐在床边。 “你怎么还不走?”元沁瑶不解。 “朕在这守着。” “不用……” “闭嘴,睡觉。”南宫澈打断她,语气不容置喙,却没了刚才的强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元沁瑶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或许是真的累极了,或许是他在身边让人莫名安心,她闭上眼睛没多久,就沉沉睡了过去。 南宫澈看着她熟睡的脸,眉头始终没有松开。 耗神怎么会呕血? 他想起她刚才施针时,指尖萦绕的那股微弱暖意,想起她总能拿出些闻所未闻的药方,想起她偶尔流露出的、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眼神……她身上,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他轻轻握住她放在被子外面的手,入手一片冰凉。 他将她的手放进被子里,指尖不经意间触到她手腕内侧的一道浅疤,很淡,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 这道疤,他以前怎么没注意到? 南宫澈的目光落在她苍白的唇上,那里还残留着一丝血迹。 窗外的月色渐渐隐入云层,廊下的灯笼随风轻轻摇曳,映得室内光影明明灭灭。 不知过了多久,南宫澈听到外面传来细微的脚步声,是他的心腹太监李德福。 “陛下,补药抓来了。”李德福的声音压得极低。 “嗯,让人去煎。”南宫澈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出内室。 “陛下,要不要奴才在外面守着?” “不用,你让人守好清宁宫,不许任何人靠近内室。” “是。” 南宫澈打发走李德全,转身回到内室,见元沁瑶还在熟睡,只是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安稳的梦。 他伸出手,想替她抚平眉头,指尖即将触到她皮肤时,却又猛地顿住,缓缓收了回来。 他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 而床上的元沁瑶,睫毛却在他转身的瞬间,轻轻颤了一下。 她其实早就醒了。 听着他沉稳的呼吸声在耳边响了一夜,感受着他落在自己身上的、带着担忧的目光,她的心湖像是被投了一颗石子,漾起圈圈涟漪。 她能回应这份温柔吗? 她来自末世,身上背负着太多过去,而他是九五之尊,他们之间隔着的,又何止是身份? 元沁瑶睁开眼,看着帐顶精致的缠枝莲纹,轻轻叹了口气。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宫女惊慌的声音: “娘娘!不好了!小主子出事了!” 元沁瑶的心猛地一沉,瞬间从床上坐了起来。 第277章 安安?! 安安?! “在哪?!”她声音发颤,抓起外衣都顾不上穿好,跟着宫女往外冲。 太医院外早已乱作一团,太监宫女们慌得手脚冰凉,几个老太医围着床榻急得直转,见元沁瑶奔进来,像是见了救星又像更慌了。 “娘娘!您可来了!小主子他……他这……”为首的李太医脸色惨白,指着榻上的孩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元沁瑶冲过去,一眼就看见安安趴在那里,小小的身子一动不动,后脑勺磕在青石地上,血顺着发丝淌下来,浸湿了半边枕巾,还在往外渗。 她伸手探向孩子鼻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指尖触到的皮肤也在变冷。 “滚开!”她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一把推开围着的太医,“都给我滚出去!” “娘娘,这……”李太医还想说什么,被她眼里的狠厉吓得一缩。 那眼神,哪还有平日的从容,分明是被逼到绝境的母兽,随时能扑上来咬人。 “听不懂人话吗?!”元沁瑶吼出声,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安安脸上,“再敢多待一个,我现在就拆了你们太医院!” 她心里像被无数根针在扎,疼得快要窒息。 这是她在这个陌生时代唯一的牵挂。 不能有事,安安绝对不能有事! 太医们被她吓住,又急又怕地退了出去,临走前还在念叨“头骨碎裂,回天乏术”,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扎进元沁瑶心里。 她反手锁上门,颤抖着指尖抚上安安冰凉的小脸,眼泪止不住地流,可手却稳得惊人。 末世里见多了生死,她比谁都清楚,慌乱救不了人。 “安安,别怕,娘亲在。”她哑着嗓子哄。意念一动,一个银灰色的医疗箱凭空出现在榻边。 打开箱子,消毒棉、止血粉、麻醉针、手术刀……还有一排闪着寒光的银针。 她深吸一口气,先抽出一支麻醉针,精准地扎进安安的颈动脉附近。 然后,她指尖凝起一丝微弱的暖意——那是她仅剩的、刚从反噬中缓过来的治愈异能。 这点异能对付寒毒不够,可用来刺激安安的生机,或许还有用。 “娘亲这就救你,安安要撑住。”她一边给自己打气,一边用消毒棉擦去安安后脑勺的血迹,看清了那个狰狞的伤口——颅骨凹陷,碎骨可能已经压迫到了脑组织。 必须尽快清创,取出碎骨,再缝合! 她拿起手术刀,手却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不是怕,是心疼。 这才四岁多的孩子,怎么就遭了这种罪? “冷静,元沁瑶,你必须冷静。”她咬着下唇,逼自己盯着伤口,“想想末世时,你连断了腿的战友都能救回来,安安一定可以。” 另一只手悄然伸进空间,舀出一小捧清澈的灵泉水,混在止血粉里。 这灵泉水是她空间里的宝贝,是她最后的希望。 先用银针封住安安头部的几处大穴,防止失血过多。 她的针法又快又准,银针落下,出血速度果然慢了些。 然后,她握着手术刀,小心翼翼地划开伤口周围的皮肤…… 外面,南宫澈刚下朝就接到消息,几乎是一路狂奔过来,龙袍都跑歪了。 身后跟着一群大臣,个个面色凝重,谁都知道,这小主子是陛下心尖上的肉。 “怎么样了?!”南宫澈冲到太医院门口,一把抓住一个太医问。 “陛……陛下,娘娘把自己关在里面,说是要亲自救治……”李太医哭丧着脸,“可小主子那伤……实在是……” 南宫澈心头一沉,推开众人就要往里闯,却被李德福拉住:“陛下,娘娘刚才吩咐了,谁也不许进去!” “放肆!”南宫澈眼睛都红了,“那是朕的儿子!” “陛下息怒!”李德福扑通跪下,“可娘娘说了,她一定能救活小主子!奴才看娘娘那样子,是有把握的!” 南宫澈猛地顿住。 他想起元沁瑶治他寒毒时的样子,想起她那些神奇的药方和针法。 她从不做没把握的事。 “她真的……有把握?”南宫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奴才不知。”李德福不敢乱说。 南宫澈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拳头攥得死紧,指节都泛白了。 他身后的大臣们也在窃窃私语,有人觉得皇后疯了,有人担心小主子凶多吉少,整个太医院外,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都闭嘴!”南宫澈低吼一声,“朕信她!” 他就站在门口,像一尊守护神,挡住了所有议论和窥探的目光。 不管里面是生是死,他都信她。 门内,元沁瑶额上早已布满冷汗,分不清是累的还是怕的。 她已经取出了两块碎骨,正用灵泉水混合着特制的药膏涂抹伤口,试图用那点微弱的异能引导药效扩散。 安安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但依旧微弱。 “安安,醒醒,看看娘亲……”她一边缝合伤口,一边不停地轻声唤着,眼泪滴在手术钳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她的异能快要耗尽了,头晕目眩的感觉再次袭来,眼前阵阵发黑。 不行,不能倒下! 她咬着牙,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最后一针落下,她用纱布仔细包扎好伤口,才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安安还没醒。 她撑着身子爬过去,紧紧握住安安的小手,指尖的暖意一点点输送过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醒过来,我的孩子…… 门外传来南宫澈压抑到极致的声音:“沁瑶,怎么样了?” 元沁瑶张了张嘴,想说“还没醒”,却发现自己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她的视线越来越模糊,最后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而她没看到,在她倒下的瞬间,安安的小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第278章 气若游丝 “咚——!” 沉闷的撞击声炸开,太医院那扇不算薄的木门竟被生生撞出道裂痕。 南宫澈双目赤红,抬手又是猛地一推,“咔嚓”声响里,门板彻底脱臼,重重砸在地上扬起灰尘。 他几步跨进门,一眼就看见瘫在榻边的元沁瑶,脸色白得像纸,手还虚虚搭在安安手腕上。 而榻上的孩子,依旧闭着眼,小脸毫无血色。 “沁瑶!安安!”南宫澈声音都劈了,先将元沁瑶打横抱起,入手一片冰凉,心瞬间沉到谷底。 “陛下!”李德福带着太医们慌忙涌进来,刚要上前,就被南宫澈眼刀扫得僵在原地。 “愣着干什么?!给他们看!”他低吼,声音里全是压抑的颤抖,小心翼翼将元沁瑶放在旁边软榻上,又转身盯着床榻上的安安,手指蜷缩着,不敢碰,怕一碰就碎了。 李太医哆哆嗦嗦上前,先给安安诊脉。指尖搭上那细弱的手腕,他瞳孔猛地一缩,随即又反复按了按,脸上竟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怎……怎么样?”南宫澈追问,心提到了嗓子眼。 “回陛下,小主子……小主子脉象虽弱,但……但比先前稳了!”李太医声音发飘,“只是……只是气若游丝,能不能熬过今晚,还得看……” 后面的话没说,可谁都懂。南宫澈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多了丝微光——只要有气,就有希望。 这时,给元沁瑶诊脉的太医却脸色煞白地跪了下去:“陛下,娘娘她……她身子亏空到了极致,气血衰败得厉害,像是……像是瞬间被抽走了大半生机……” “什么?!”南宫澈猛地转头,心脏像被攥紧,“胡说!她上午还好好的!” “奴才不敢欺瞒陛下!”那太医磕头如捣蒜,“娘娘脉息虚浮无根,怕是……怕是撑不住了……” “放屁!”南宫澈怒斥,正要再说什么,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苍老却有力的呼喊:“让开!都给老夫让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被人搀扶着,快步闯了进来。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衣,背着个旧药箱,眼神却锐利如鹰,正是隐于市井的闻祁闻神医。 “闻老头!你可算来了!”南宫澈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都变了调。 闻祁没理会他,径直走到软榻边,拨开围着的太医,手指搭上元沁瑶的脉搏。 不过片刻,他眉头拧成了疙瘩,又转向床榻上的安安,同样诊了脉。 “胡闹!简直是胡闹!”闻祁猛地站起身,狠狠瞪向南宫澈,“她那点本事是能随便用的?为了这孩子,她是把自己半条命搭进去了!” 南宫澈喉头滚动,说不出话。 他知道元沁瑶有异于常人的本事,却从没想过这本事要用命来换。 “还有救吗?”他哑声问,姿态放得极低。 闻祁哼了一声,没直接回答,而是打开药箱,取出几枚比寻常银针粗些的金针,迅速扎进元沁瑶几处要穴。 又掏出个小瓷瓶,倒出粒黑色药丸,撬开她的嘴喂了进去。 做完这些,他才转向安安,盯着那包扎好的伤口看了半晌,突然问:“她用了什么缝合伤口?还有,她是不是给孩子喂了什么特别的东西?” 李太医连忙回话:“回神医,小主子伤口缝合得极为精细,绝非我等能及。至于喂了什么……我们没瞧见,只知道娘娘关门前,似乎从怀里拿了些什么粉末混在药里……” 闻祁眼神闪烁,若有所思,随即也给安安施了针,又开了张药方,厉声道:“按方子抓药,熬好了立刻送来!还有,守好这里,不许任何人再打扰!” 南宫澈连忙点头,死死盯着软榻上的元沁瑶和床榻上的安安,心悬得像要掉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元沁瑶的睫毛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南宫澈呼吸骤停,刚要上前,就见闻祁摆手:“别碰她!她这是在自行调息,能不能缓过来,就看这口气能不能提上来了!” 而此时,床榻上的安安,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像是做了什么不舒服的梦。 夜色渐深,太医院里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南宫澈守在两榻之间,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逡巡,从未觉得时间如此漫长。 元沁瑶会醒过来吗? 安安能熬过这个晚上吗? 第279章 原主 意识像是沉在一片温热的水里,元沁瑶费力地睁开眼,却没看见太医院的梁柱,只望见一片漫无边际的白雾。 耳际飘来泠泠琴音,清越又缠绵,混着一缕若有似无的冷香,像极了雪后初晴时梅枝上的寒气。 她循着声音往前走,雾霭渐散,露出一方玉石铺就的高台。 台上坐着个女子,素手纤纤拨弄着琴弦,白衣广袖垂落如流云,发间缀着细碎的琉璃饰,一动便折射出七彩光晕,衬得她整个人像浸在月光里,仙得不似凡尘中人。 元沁瑶的脚步猛地顿住,心脏像是被什么攥住了。 那张脸——眉如远黛,眸似秋水,甚至连唇角那颗极淡的痣都分毫不差,分明就是她自己在铜镜里看见的模样! 琴音骤歇。 女子抬眸看来,眼波流转间漾着说不清的妩媚,红唇轻启,笑声如环佩叮当:“你终于来了。” 元沁瑶握紧了拳,指尖泛白。 这声音,这神态,绝不是她自己。 “你是谁?”她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女子没答,反而歪了歪头,琉璃饰在发间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响:“他们都叫我洛宁。” 洛宁…… 这个名字像根针,猝不及防扎进元沁瑶的记忆深处。 她刚穿来时,脑子里零碎闪过的片段里,总有人这样唤“她”——痴傻的七公主,北陵送来的替嫁品,被太后活活打死在乱葬岗的可怜人。 原来这才是原主的模样。 不是记忆里那个畏畏缩缩、眼神呆滞的影子,而是这样……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你等我?”元沁瑶问,目光紧紧锁着对方。 她不信什么鬼神之说,可眼前这情形,由不得她不多想。 洛宁笑了,笑意却没达眼底,反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悲凉:“我等了你三年。从乱葬岗的血凉透那天起,就一直在等。” 元沁瑶心头一震。 四年前,原主…… 难道…… “你占了我的身子,用了我的身份,甚至……”洛宁的目光落在元沁瑶的手上,那双手上还有未褪尽的薄茧,是末世里握刀、握枪留下的印记,“连他的心,都一点点移到了你身上。” 她的语气很平淡,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元沁瑶的神经。 是啊,她占了洛宁的一切。 “你想干什么?”元沁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不觉得这个洛宁是来跟她叙旧的,尤其是在她昏迷不醒的时候出现。 洛宁重新拨动琴弦,琴声变得急促起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怼:“我不想干什么。我只是想让你看看,我本该是什么样子。” 随着她的话音,周围的白雾开始变幻,浮现出一幕幕景象—— 北陵皇宫的梅林里,少女穿着同样的白衣,追着蝴蝶奔跑,笑声清脆; 父皇病重时,她跪在佛堂前,日夜诵经,琉璃饰在烛火下闪着虔诚的光; 被宣布要嫁给晋国摄政王时,她把自己关在房里,弹了整整一夜的琴,琴弦断了三根,指尖染了血。 原来,洛宁不是天生痴傻。 现在看来,那哪里是伤了脑子,分明是被人动了手脚! “是谁?”元沁瑶追问,“是太后?还是北陵那边的人?” 洛宁停下弹琴的手,指尖悬在琴弦上,眼神空洞:“重要吗?都过去了。” “怎么会不重要?”元沁瑶上前一步,“你就甘心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甘心让安安也陷入危险?” 提到安安,洛宁的眼神终于有了波动,那抹妩媚褪去,露出几分属于母亲的柔软:“安安……是我的孩子,也不是我的孩子。” 元沁瑶一怔。 “他是你用命护下来的。”洛宁看着她,目光复杂,“在你没出现之前,我连抱他一下都怕被人嫌弃笨手笨脚。是你,把他从襁褓里的病弱婴孩,养得那么壮实。” 琴声又起,这次变得温柔,像母亲哼唱的摇篮曲。 “我留在这里,不是为了找你讨债。”洛宁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周围的白雾重新涌来,“我只是想告诉你……南宫澈的寒毒,我知道更简便的解法。还有……害我的人,不止一个。” 元沁瑶急忙追问:“什么解法?还有谁?” 洛宁却笑了,笑得像初见时那般妩媚,身影渐渐融入白雾:“你会知道的。毕竟,你现在……就是我啊。”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琴声戛然而止。 元沁瑶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额上全是冷汗。 太医院的梁柱映入眼帘,鼻尖是熟悉的药味。 南宫澈趴在她的榻边,眼下乌青,睡得极不安稳,手还紧紧攥着她的手腕。 刚才的一切,是梦? 可那琴声,那白衣,洛宁的眼神和话语,都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她动了动手指,南宫澈立刻惊醒,猛地抬头,眼底的红血丝密密麻麻:“沁瑶?你醒了?!” 他的声音带着狂喜,还有掩饰不住的后怕。 元沁瑶看着他,忽然想起洛宁的话——连他的心,都一点点移到了你身上。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先听见床榻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呓语:“娘……” 是安安! 两人同时转头看去,只见安安眼皮动了动,小嘴抿了抿,像是要醒过来了。 可就在这时,大臣匆匆从外面进来,脸色凝重得可怕:“陛下,娘娘,宫里……出事了!” 第280章 宫里出事 “宫里出事?”南宫澈猛地站起,刚松下的神经瞬间绷紧,“说清楚!” 那大臣脸色煞白,声音发颤:“太……太后!慕容薇从地牢逃出来了!带着她的心腹,一把火……把太和殿烧了!现在火势蔓延,宫里乱成一团,禁军正在扑救,可太后她……她手里有兵,说要……要血洗皇宫,为前陛下报仇!” “慕容薇?!”南宫澈眼底瞬间覆上寒霜。 “速战速决!”元沁瑶也撑着坐起来,刚醒的身子还有些虚,可眼神已冷得像冰。 南宫澈立刻反应过来,一把按住她的肩:“你在这守着安安,我去处理!” 他看向李德福,“调五百禁军过来,寸步不离守着太医院!” “是!” 南宫澈转身就往外冲,刚到门口又停下,回头深深看了元沁瑶一眼,那眼神里有担忧,有决绝:“等我回来。” 元沁瑶点头,心却沉得厉害。 慕容薇敢烧太和殿,绝不是一时冲动,这场宫变,怕是早有预谋。 她转头看向床榻,安安还没醒透,小脸依旧苍白。 她伸手探了探,呼吸比先前稳些,这才稍稍放心。 “砰!” 一声巨响从外面传来,紧接着是兵刃相接的脆响和惨叫。 元沁瑶心头一紧,刚要起身,就见几个黑衣人破窗而入,蒙面巾下露出的眼睛凶光毕露,直扑床榻上的安安! “找死!”元沁瑶想也没想,意念一动,一把泛着冷光的手枪已握在手中。 黑衣人显然没见过这玩意儿,还以为是什么新奇武器,狞笑着挥刀砍来。 “砰!” 枪声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开,震得人耳朵发鸣。 最前面的黑衣人眉心多了个血洞,直挺挺倒了下去。 剩下的人瞬间僵住,眼里满是惊恐。 元沁瑶握枪的手稳如磐石,末世里练出的杀气毫不掩饰:“不想死的,滚!”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让人胆寒的狠厉。 有两个黑衣人对视一眼,竟还想往前冲。 “砰!砰!” 又是两枪,精准无误,全中要害。 血腥味弥漫开来,剩下的黑衣人终于怕了,尖叫着转身想逃。 元沁瑶没给他们机会,手腕转动,枪声接连响起,不过片刻,地上已躺满了尸体。 她喘了口气,刚要收起枪,就听见外面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熟悉的声音:“娘娘,属下沈砚,奉命护驾!” 门被推开,沈砚一身黑衣,带着几个亲卫站在门口,看到屋里的情形,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单膝跪地:“属下来迟,请娘娘降罪!” 元沁瑶摇摇头,目光落在外面冲天的火光上:“陛下那边怎么样了?” “陛下已调禁军包围太和殿,正在启用新研制的火器营,想来很快就能控制局面。”沈砚沉声回禀,“只是太后心腹众多,宫里还有不少暗桩,娘娘这里需万分小心。” 元沁瑶点头,走到床榻边,看着安安熟睡的脸,指尖轻轻拂过他的脸颊。 慕容薇要报仇?可安安是无辜的。 她抬眸看向沈砚,眼神锐利:“守住这里,一只苍蝇也别放进来。” “是!”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更密集的枪声——是南宫澈那边的火器营开始动手了。 紧接着,是慕容薇凄厉的哭喊,夹杂着怒骂:“南宫澈!你杀我儿夺我朝,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元沁瑶握紧了枪,指节泛白。 这场血洗,才刚刚开始。 第281章 争权夺利 外面的喊杀声像涨潮的水,一波高过一波。 元沁瑶贴在窗边,窗帘掀开条缝,能看见火光把半个夜空染成血色,禁军的甲胄在火里闪着冷光,厮杀声里混着妇孺的哭喊,刺得人耳膜生疼。 她握紧枪,指腹蹭过冰冷的金属外壳。 末世里见惯了人吃人,可这宫墙里的血,腥得更让人恶心——争权夺利,凭什么要连累安安? “娘娘,西南角门失守了!”沈砚的声音撞进门来,带着喘息,“太后的人绕后了,属下带亲卫去挡,您锁好门窗,千万别出来!” 元沁瑶回头看眼床榻,安安睡得不安稳,小眉头皱着,像是被外面的声响惊着了。 她心里那根弦“嘣”地绷紧,转身时眼里已没了半分犹豫:“不用,你守着安安。” 沈砚一愣:“娘娘?” “我去帮陛下。”元沁瑶掂了掂手里的枪,又从空间摸出把短刀别在腰后,“慕容薇的目标是南宫澈,他出事,咱们谁也活不了。” 她不是圣母,可南宫澈是安安的爹,是这个时空里唯一能护着她们母子的人。 沈砚还想劝,元沁瑶已拉开门,冷风裹着硝烟味灌进来,她的声音混在风里,带着股末世里练出的狠劲:“记住,安安少根头发,我让你陪葬。” 沈砚咬咬牙,单膝跪地:“属下誓死护小主子周全!” 元沁瑶没再回头,贴着墙根往太和殿的方向摸。 沿途尽是尸体,有禁军的,也有慕容薇的心腹,血顺着地砖缝往低洼处流,踩上去黏糊糊的。 她屏住呼吸,脚步轻得像猫,遇到落单的叛军,抬手就是一枪,干脆利落,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脑子里全是末世时的生存法则——活下去,护住想护的人。 转过回廊,太和殿的火光更盛,房梁烧得噼啪作响,檐角的神兽在火里扭曲变形。 南宫澈一身龙袍染了血,手里的长剑劈砍得带起风声,身边的禁军越来越少,可他像头被逼到绝境的狮子,眼底的红比火还烈。 “南宫澈!你看这是谁!”慕容薇的声音从火场里钻出来,尖利得像指甲刮过玻璃。 元沁瑶心头一跳,抬眼就看见慕容薇被几个侍卫护着,手里竟拎着个小小的身影——是个宫女抱着的孩子,看身形,竟和安安有几分像! “你敢动他试试!”南宫澈的声音劈了,招式都乱了几分。 慕容薇笑得疯癫:“试试?我何止要试!你杀我儿子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有今天?!” 她猛地把那孩子往火里推,“给我儿陪葬吧!” “不!”南宫澈目眦欲裂,竟想冲过去。 “那不是安安!”元沁瑶的声音陡然炸响,她抬手对准慕容薇的手腕,“砰”的一枪。 子弹擦过慕容薇的手腕,带起串血珠,她吃痛松手,那孩子“哇”地哭出来,被旁边的宫女死死抱住。 “元沁瑶?!”慕容薇又惊又怒,“你个贱妇,也敢来碍事!” “碍事?”元沁瑶一步步走近,枪囗始终对着她,“你儿子死有余辜,拿个替身撒野,不嫌丢人?” 她这话是诈的,可慕容薇脸色骤变,显然被说中了。 南宫澈也反应过来,眼神一凛,长剑横扫,瞬间砍倒两个侍卫。 “给我杀了她!”慕容薇彻底疯了,指着元沁瑶尖叫,“谁杀了她,本宫让他当王爷!” 叛军像潮水般涌过来。 元沁瑶不退反进,枪囗连动,枪声在火场里格外刺耳,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接连倒下,后面的人被打懵了,竟一时不敢上前。 “南宫澈,左后方!”她头也不回地喊。 南宫澈应声旋身,长剑精准地刺穿一个从暗处扑来的刺客的咽喉。 两人一攻一守,竟在乱军里杀出片空隙。 “慕容薇,你的人快没了。”元沁瑶看着周围越来越少的叛军,声音冷得像冰,“你以为凭这点人能翻了天?” 慕容薇看着亲信一个个倒下,眼里的疯狂渐渐变成绝望,突然从怀里掏出个东西,举过头顶:“我不好过,你们谁也别想好过!这宫里,早就埋满了火药,今天咱们一起炸上天!” 元沁瑶瞳孔骤缩——她竟忘了这茬! 古代的火药威力虽不如现代炸药,可在这堆满可燃物的太和殿,足够把这里炸成平地! “拦住她!”南宫澈也认出那是引火装置,脸色大变,不顾一切地冲过去。 慕容薇死死攥着引火石,笑得癫狂:“晚了!南宫澈,元沁瑶,你们陪着我一起死吧!” 她猛地就要撞击引火石。 “砰!” 又是一枪。 子弹这次没打偏,正中心口。 慕容薇的动作僵住,眼睛瞪得滚圆,难以置信地看着元沁瑶,嘴角溢出鲜血,手里的引火装置“哐当”落地。 她倒下去的时候,正好砸在那堆火药的引线旁。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火焰舔舐木头的噼啪声。 南宫澈冲到元沁瑶身边,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掌心滚烫,声音都在抖:“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元沁瑶摇摇头,看着地上慕容薇的尸体,还有那根离火焰只有寸许的引线,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结束了?”她轻声问。 南宫澈点头,又猛地摇头,将她往怀里带:“没结束,先离开这里!” 他刚拉着她转身,就听见身后传来微弱的“咔嚓”声——是引火装置落地时,不知怎么被碰着了,引线正冒着细小的火星,一点点往火药堆爬去。 而更远处,太医院的方向,突然亮起一道火光,紧接着是沈砚焦急的呼喊,被风撕得支离破碎:“娘娘!小主子他……” 元沁瑶的心,瞬间沉到了底。 第282章 滋滋燃烧 “安安!” 元沁瑶的声音劈得像被刀割,甩开南宫澈的手就往太医院冲。 身后太和殿的引线还在滋滋燃烧,可她眼里心里,只剩下沈砚那声被风撕碎的呼喊。 南宫澈捡起地上的引火装置狠狠踩灭,提剑跟上,龙袍下摆扫过地上的血污,划出凌乱的痕迹。 太医院门口,沈砚浑身是伤地守着,见她奔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指着内室,眼泪混着血往下淌:“娘娘……小主子他……咳……” 元沁瑶一脚踹开房门,就看见榻上的安安蜷缩着,小脸憋得青紫,嘴角挂着暗红的血沫,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闻祁正捏着他的手腕,眉头拧成死结,银针扎了满手,却止不住那不断呕出的血。 “怎么回事?!”元沁瑶扑过去,指尖刚触到安安的皮肤,就被那滚烫的温度烫得一缩。 “是惊悸引发了内伤!”闻祁声音发颤,“这孩子本就虚弱,外面的厮杀声……还有那火药的震动……他这是……” 话没说完,安安猛地呛咳起来,一口鲜血喷在锦被上,像极了雪地里绽开的红梅,刺得元沁瑶眼睛生疼。 “安安!看着娘亲!”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末世里见过无数人死在眼前,唯独此刻,慌得像没了主心骨。 南宫澈冲进来,看到这景象,手里的剑“哐当”落地,脸色比纸还白:“闻神医!求你!一定要救救他!” 闻祁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老夫尽力了……他内里亏空太甚,这口气……怕是吊不住了……” “你说什么?!”元沁瑶猛地抬头,眼里血丝炸开,“不可能!我刚救回他!他不能死!” 她突然想起什么,手忙脚乱地摸向空间,想再取灵泉水,可指尖探进去,只摸到一片冰凉——灵泉水既然枯竭了! “没了……怎么会没了……”她喃喃自语,心一点点沉下去。 安安的眼睛半睁着,发出微弱的气音。 “娘亲在……娘亲在……”元沁瑶死死握住他的小手,掌心被那滚烫的温度灼得发疼,“安安别怕,娘亲还有办法……还有办法……” 她猛地看向自己的手腕,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 末世时,她见过有人用心头血催动异能,虽会折损寿命,却能在绝境中吊住一口气。 她的异能本就与生机相关,或许……或许能行! “沁瑶,你要做什么?”南宫澈看出她眼神不对,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元沁瑶没理他,另一只手摸出短刀,毫不犹豫地划向自己的指尖。 鲜血涌出来,她将指尖凑到安安唇边,同时闭上眼睛,拼尽全力催动那早已枯竭的异能。 微弱的暖意从她指尖溢出,混着温热的血珠,一点点渗进安安的嘴里。 “安安,咽下去……”她声音嘶哑,额上冷汗涔涔,“娘亲的血……能护着你……” 异能催动到极致,她的眼前阵阵发黑,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可她不敢停,死死盯着安安的小脸,看着那青紫渐渐褪去些许,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丝。 “有用……有用……”她笑起来,眼泪却掉了下来。 南宫澈看着她指尖不断涌出的血,看着她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如纸,心疼得像被刀剜,却不敢阻止——这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闻祁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他行医一辈子,从未见过这般景象,那从女子指尖溢出的暖意,竟真的带着一股生生不息的力量,顺着那血珠,一点点流进孩子体内。 不知过了多久,元沁瑶的指尖再也挤不出一滴血,异能彻底耗尽,她眼前一黑,栽倒在榻边。 南宫澈眼疾手快地接住她,探向她的鼻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沁瑶!”他声音哽咽。 就在这时,榻上的安安突然轻轻哼唧了一声,眼皮动了动,竟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趴在旁边的元沁瑶,小嘴委屈地瘪了瘪,伸出小手,想去碰她的脸。 “安……安安?”南宫澈又惊又喜,声音都在抖。 闻祁连忙上前诊脉,片刻后,长长舒了口气:“脉……脉稳了!虽然还是弱,但这口气……吊住了!” 南宫澈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一半,抱着昏迷的元沁瑶,看着榻上睁着眼睛的安安,眼眶通红。 可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见安安的小脸突然又白了下去,呼吸再次急促起来。 闻祁刚松下的眉头又猛地皱起:“不对!他体内像是有两股力量在冲撞!” 一股是元沁瑶的心头血与异能带来的生机,另一股……却是更深沉的、潜藏的寒意,正顺着血脉,一点点往上涌。 那寒意,竟与南宫澈身上的寒毒,有几分相似! 安安小脸扭曲。 南宫澈的心像被狠狠揪住,他终于明白,安安这次出事,或许不只是惊悸那么简单。 那潜藏的寒意是什么? 元沁瑶用了心头血,会不会留下后遗症? 他看着昏迷的元沁瑶,又看着痛苦呻吟的安安,只觉得一阵绝望——这难关,似乎永远也过不去。 第283章 慕容氏余党,清干净了? 章和殿的金砖地能照见人影,却连一丝呼吸声都荡不起来。 南宫澈坐在龙椅上,玄色龙袍没换,袖口还沾着没洗净的暗红血渍。 他没看底下跪着的大臣,指尖只轻轻摩挲着腰间玉佩—— 可此刻,殿里的死寂比太和殿的火场更让人窒息。 “陛下,”户部尚书颤巍巍地抬头,刚吐出两个字,就被龙椅上投来的眼神钉在原地。 南宫澈的眼白里布满红血丝,黑眸沉沉的,像结了冰的寒潭。 昨夜太医院的灯亮到天明,元沁瑶还没醒,安安虽没再吐血,可那股潜藏的寒意总在夜里发作,小脸冻得发青。 他一夜没合眼,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安安喊“爹,疼”的声音,还有元沁瑶倒下去时毫无血色的脸。 “慕容氏余党,清干净了?”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磨砂纸擦过木头。 刑部尚书连忙磕头:“回陛下,已尽数拿下,只……只搜出些与外臣往来的信件,似有勾结……” “似有?”南宫澈冷笑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撞出回音,惊得几个老臣浑身一颤,“查!掘地三尺也要查清楚!谁给她的胆子,敢动朕的妻儿!” “是!臣遵旨!”刑部尚书额头抵着地面,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殿内又陷入死寂。 大臣们都低着头,谁也不敢提立储的事,更不敢问皇后与小主子的安危——陛下此刻的样子,分明是被逼到了临界点,谁撞上去,谁就得粉身碎骨。 就在这时,李德福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南宫澈耳边低语了几句。 南宫澈猛地站起身,龙椅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退朝!” 他丢下两个字,转身就往殿外走,龙袍的下摆扫过台阶,带起一阵风。 大臣们面面相觑,直到那明黄色的身影消失在殿外,才敢偷偷抬起头,眼里满是惊疑。 “陛下这是……” “看样子,是宫里有消息了?” “但愿……但愿小主子和娘娘能平安吧……” 议论声刚起,就被不知从哪儿来的冷风打断。 章和殿的梁柱在晨光里投下阴影,像一张张无形的网,罩得人喘不过气。 而南宫澈一路疾行,心里只有李德福那句禀报—— “陛下,闻神医说,娘娘醒了,只是……只是一醒就往太医院跑,谁也拦不住!” 她刚从鬼门关爬回来,又要去折腾什么? 南宫澈的脚步更快,心里又急又疼——这个女人,就不能好好顾着自己吗? 可他没看到,身后章和殿的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悄悄退了出去,眼底闪过一丝诡异的光。 太医院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元沁瑶坐在榻边,指尖轻轻拂过安安后脑勺的纱布。 纱布下的伤口早已不流血了,甚至能摸到皮肉在微微发烫——那是异能与心头血在较劲,催着伤口往好里长。 她昨夜昏沉间总梦见安安从树上摔下来的样子,小小的身子像片叶子往下坠,后脑勺撞在青石上的闷响,在耳边挥之不去。 “傻小子,鸟窝有什么好掏的。”她低声骂了句,眼眶却热了。 昨日划开皮肉取碎骨的触感还在指尖残留,那时候手稳得像铁,心里却疼得发颤。 四岁多的孩子,哪经得住那样的折腾?亏得空间里还有最后几滴灵泉水,混着止血粉糊上去,竟真把最险的关口渡过去了。 安安还睡着,小胸脯起伏比昨夜平稳多了,脸上的青紫褪成了淡淡的粉,呼吸时鼻尖微微动着,像只刚睡醒的小猫。 元沁瑶松了口气,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转身从空间摸出个小玉瓶。 瓶里是三粒浅金色的药丸,指甲盖大小,是她前阵子耗了半条命的异能炼的,专治内外伤,固本培元最是管用。 她倒出一粒,用温水化开,撬开安安的小嘴一点点喂进去。 药汁微苦,安安皱了皱小眉头,却没醒,只是砸吧砸吧嘴,小舌头在唇边舔了舔。 “良药苦口。”元沁瑶笑了笑,用帕子擦去他嘴角的药渍,“等好了,娘亲给你做糖糕。” 她守着看了半晌,见安安呼吸越发匀净,连带着那股潜藏的寒意似乎也收敛了些,不再像昨夜那样时不时浑身发冷,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脑子里却忍不住琢磨开了。 安安摔下来这事,真的是意外吗? 那棵老槐树在御花园角落,平日里少有人去,树不算太高,可底下偏巧垫了块青石。 昨日她急着救人没细想,这会儿静下来,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还有那股突然冒出来的寒意,跟南宫澈身上的寒毒像得很。 难不成……安安的身子早就出了问题,这次摔下来,不过是把隐患给勾出来了? 元沁瑶眉头拧起来,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榻沿。 安安这情况,看着像先天不足,又像是中了慢性的毒,只是那毒藏得极深,若不是这次重伤,怕是还发现不了。 “是谁?”她低声自语,眼神冷下来,“敢动我的孩子。”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猛地回头,见南宫澈站在门口,龙袍换了常服,眼下带着青黑,显然也没休息好。 “醒了?”他声音放得很轻,生怕吵着榻上的孩子。 元沁瑶点头,没起身:“刚喂了药,看着好多了。” 南宫澈走到她身边,视线落在安安脸上,眼底的疲惫淡了些,伸手想去碰,又怕弄醒他,手在半空停了停,终究是收了回去。 “你怎么样?”他转向元沁瑶,指尖碰了碰她的手腕,脉搏虽弱,却比昨夜稳多了,“闻老头说你耗损太甚,得好好歇着。” “我没事。”元沁瑶抽回手,“安安这情况,我歇不住。” 她抬头看他,眼神锐利:“昨夜你也听见了,他身上有寒毒,跟你的很像。还有他从树上摔下来,我总觉得不对劲。” 南宫澈脸色沉下来:“我已经让人去查了。御花园的侍卫,还有最近靠近那片的宫人,一个都跑不了。” 他顿了顿,看着元沁瑶苍白的脸,声音软了些:“你先顾好自己。安安有我看着,不会再出事。” 元沁瑶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安安的小脸。 她从末世来,早就不信什么承诺。这宫里的阴私诡谲,比末世里的丧尸还难缠。 安安是她的底线,谁要是敢碰,她不介意让这宫墙再染点血。 正想着,榻上的安安忽然哼唧了一声,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娘亲?”他声音还有点哑,小脑袋动了动,似乎想起来。 “别动!”元沁瑶连忙按住他,“头还疼不疼?” 安安眨巴着大眼睛,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旁边的南宫澈,小眉头皱了皱:“疼……但娘亲身上好香。” 元沁瑶被他逗笑了,刚想说话,就见安安突然伸出小手,指着门口的方向,小脸瞬间白了:“树……有坏人……” 她和南宫澈同时转头,看向门外。 那里空空荡荡,只有风吹动窗帘的影子。 可安安眼里的恐惧不是假的,小手紧紧抓着元沁瑶的衣袖,浑身都在发抖。 “安安看见什么了?”元沁瑶的心提了起来,声音都有些发紧。 安安张着小嘴,半天说不出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怕……有黑黑影……推我……” 黑影? 元沁瑶和南宫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看来,这真不是意外。 而那个推安安的黑影,此刻又藏在宫里的哪个角落? 第284章 嘶嘶声? “黑影……什么样的黑影?”元沁瑶按住安安发抖的肩,声音稳得像块石头,指尖却悄悄摸向腰间的短刀——那是她醒来看顾安安时,顺手从空间里拿出来的。 安安缩在她怀里,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眼泪啪嗒往下掉:“黑的……看不清……有声音……嘶嘶的……” 嘶嘶声? 元沁瑶和南宫澈同时皱眉。宫里的人走路都轻手轻脚,哪来这种怪声? 南宫澈眼神一沉,朝门外扬了扬下巴。守在外面的沈砚立刻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这是要去查御花园附近的动静,尤其是那棵老槐树周围。 “不怕了,爹爹已经让人去抓坏人了。”南宫澈伸手,笨拙地拍了拍安安的背,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柔和,“安安告诉爹爹,那黑影是男是女?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安安咬着嘴唇想了半天,小眉头拧成个疙瘩:“没有衣服……就是一团黑……像……像灶膛里的灰……” 一团黑? 元沁瑶心头咯噔一下。 她在末世见过不少变异的东西,有的就长这样,没有固定形态,专门躲在暗处偷袭。可这宫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难不成,这古代也有类似末世的诡异存在? 她正琢磨着,闻祁背着药箱匆匆进来,刚要说话,就被元沁瑶一个眼神制止了。 “神医来得正好,帮安安再看看。”元沁瑶轻声说,指尖在安安后心悄悄打了个圈——那里是她昨夜渡异能的地方,此刻还有点温热。 闻祁点点头,刚搭上安安的手腕,脸色猛地变了:“这……这是怎么回事?他体内的寒毒好像……好像被什么东西压下去了?但这股压下去的力量……怎么透着股邪性?” 邪性? 元沁瑶心里一紧。她的异能是纯粹的生机,怎么会邪性? “是不是因为我喂的药丸?”她追问。 闻祁摇摇头:“不像。那药丸老夫见过,是固本培元的好东西。倒是……倒是像某种阴邪的力量被强行压制,反而激起了生机的反噬……” 他话没说完,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惨叫,紧接着是沈砚的怒喝:“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南宫澈猛地起身,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怎么回事?” 话音刚落,沈砚拖着个人闯了进来。 那人穿着太监的衣服,浑身是血,脸被划了道深可见骨的口子,正“嘶嘶”地喘着气,眼神怨毒地盯着榻上的安安。 “是他!”安安突然尖叫起来,指着那太监,“就是他!他身上有黑影的味道!” 那太监听到这话,突然怪笑起来,笑声尖锐得像指甲刮玻璃:“小杂种!你命真大!可惜啊……你娘护得了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 “找死!”南宫澈眼神骤冷,佩剑“噌”地出鞘,剑光直逼那太监咽喉。 “陛下别急着杀我啊!”太监突然从怀里掏出个黑布包,狠狠往地上一摔,“你们看这是什么!” 黑布散开,里面滚出几颗干瘪的人头,个个面目狰狞,正是前几日负责看守御花园的侍卫! 元沁瑶瞳孔骤缩。这些人头的伤口处,都沾着些黑色的粉末,跟安安说的“灶膛里的灰”一模一样。 “这些人,就是因为看到了不该看的,才落得这个下场。”太监笑得越发癫狂,“陛下,皇后娘娘,你们说,下一个会是谁呢?” 闻祁在一旁看得直哆嗦,突然指着那太监的脖子:“血!他的血是黑的!” 众人循声望去,果然见那太监伤口处流出来的血是暗红色的,近乎黑色,还冒着丝丝寒气。 “他被那黑影附身了!”元沁瑶瞬间反应过来,末世里常有这种情况,活人被变异体寄生,就会变成这样,“沈砚,别碰他!他身上有剧毒!” 沈砚刚要上前,闻言猛地顿住。 那太监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突然扑向安安:“一起死吧!小杂种!” “滚开!”元沁瑶想也没想,抓起桌上的药碗就砸了过去,药汁泼了那太监一脸。 诡异的是,那药汁一碰到他的皮肤,立刻冒出白烟,太监惨叫一声,身上竟真的浮现出一团淡淡的黑影,正“嘶嘶”地扭动着。 “果然是你!”元沁瑶眼神一厉,从空间摸出个玻璃瓶——里面是她末世时留下的消毒水,对付这种变异体最管用。 她拧开瓶盖就要泼过去,那太监却突然捂住脖子,身体剧烈抽搐起来,片刻后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浑身发黑,竟像是被什么东西活活吸干了血肉。 而那团黑影,在他死后,化作一缕青烟,从门缝钻了出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众人的喘息声。 闻祁探了探那太监的鼻息,摇了摇头:“死了。全身精血都被吸干了……” 南宫澈看着地上的尸体,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查!给朕查清楚这黑影到底是什么东西!还有,这太监的底细,跟谁有勾结,一并查出来!” “是!”沈砚领命,转身就要走。 “等等。”元沁瑶突然开口,眼神锐利地扫过地上的人头,“这些侍卫的伤口,用银针试试。” 沈砚依言取出银针,刚刺入其中一颗人头的伤口,银针瞬间变黑了。 “果然有毒。”元沁瑶冷笑一声,“而且这毒,跟南宫澈身上的寒毒,还有安安体内的,是同一种。” 这么说来,那黑影、寒毒、推安安坠树的人,根本就是一伙的? 他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安安? 南宫澈的拳头攥得死紧,指节泛白。 他一直以为寒毒是旧疾,却没想到竟牵扯到安安,甚至还有这种诡异的黑影。 “看来,有人不想让我们父子活啊。”他声音冰冷,眼底杀意翻腾。 元沁瑶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安安。 小家伙吓得不轻,紧紧抱着她的脖子,小身子还在发抖。 她轻轻拍着安安的背,心里却在冷笑。 不管这黑影是什么东西,不管背后是谁在搞鬼,敢动她的孩子,她就敢掀了这宫墙,把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全揪出来,一个个碾碎! 只是她没注意到,安安后心那片温热的地方,此刻悄悄浮现出一个淡淡的黑色纹路,像朵开在皮肉下的花,转瞬即逝。 第285章 雷霆手段掀起的改革 太监的尸体被拖出去时,元沁瑶盯着地上那摊发黑的血迹,忽然抬头对南宫澈说:“光抓人没用,得把根刨了。” 南宫澈擦去剑上的血,眸色沉沉:“你想怎么做?” “这宫里藏着的,不只是一个黑影。”元沁瑶指尖划过安安后心,那里的黑色纹路早已消失,可她摸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那些养黑影、下寒毒的,敢动安安,背后定有盘根错节的势力。你得让他们知道,动你的妻儿,代价是整个家族都扛不起的。” 南宫澈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彻骨的冷:“你说得对。是时候让有些人明白,这晋国的天下,是朕的。” 三日后,章和殿再次上朝,气氛却与往日不同。 南宫澈没提御花园的事,只扔出一道旨意——查抄前户部侍郎府。 “张侍郎贪墨河工款三百万两,证据确凿。”李德福尖细的嗓音在殿内回荡,“其党羽二十三人,一并收监!” 满朝哗然。 张侍郎是太后的表亲,更是世家大族的代表人物,陛下这是要动真格的? 有老臣颤巍巍地站出来:“陛下,张侍郎乃三朝元老,念其……” “念他贪墨的银子,够让黄河溃堤淹死十万百姓?”南宫澈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传朕旨意,凡涉案者,无论身份高低,一律按律处置。抄没家产,一半充入国库,一半用于黄河修缮。” 殿内死寂。 大臣们不敢作声!!!! 接下来的日子,晋国朝堂像是被投了颗惊雷。 南宫澈以雷霆手段掀起的改革,比太和殿那场大火更烈。 他先是下令开放科举,不限出身,甚至允许商贾子弟应试,一时间寒门学子奔走相告,直呼“圣明”。 “陛下这是要断世家的根啊!”有老臣私下感叹,却不敢明着反对——因为南宫澈同时宣布,凡支持新政的世家,可优先参与黄河水利和道路修建的招标。 那可是用“水泥”修的路! 第一批水泥烧制成功。 用它修的河堤,任洪水冲刷都纹丝不动;铺的官道,马车跑起来平稳得能端住一碗水。 世家们看着眼热,那些反对新政的,很快发现自家的商铺没人光顾了——因为陛下开了夜市,灯火通明到三更,小贩们喊着“新鲜出炉的胡饼”“便宜的绸缎”,把百姓的银子都赚走了。 而参与新政的世家,靠着承包修路工程,早已赚得盆满钵满。 “这水泥真是神物!”有商人摸着光滑的路面,笑得见牙不见眼,“以前从洛阳到长安要走半个月,现在有了这路,五天就能到!” 百姓们更高兴。 路好走了,粮食运得快,城里的米价都降了两成。 尤其是听说那些贪墨的银子真的用到了修河堤上,街头巷尾都在说:“陛下是真的为咱们百姓着想啊!” 紧接着,几道更让人震惊的旨意接连颁布。 “反家暴法?”有妇人听到街役宣读告示,手里的洗衣板都掉了,“男人打老婆,官府真的会抓?” “不光抓,还要罚银!”街役大声说,“若是打成重伤,直接流放三千里!” 旁边立刻围了一群妇人,眼里闪着光。以前哪家男人打老婆,邻里只会说“家务事”,如今陛下竟专门立了法,这日子像是有了盼头。 更让世家震动的是“限制奴隶买卖法”。“凡买卖奴隶者,需到官府登记,严禁虐待、杀害。三年内,逐步废除奴隶制度,允许奴隶以劳抵债,恢复自由身。” “这简直是胡闹!”安远侯在府里摔了茶杯,“没了奴隶,咱们世家的田谁来种?” 可他话音刚落,就听说城郊的农庄里,有人用了元沁瑶推广的“新式农具”,不用奴隶,几个人就能种百亩地。 那农具是元沁瑶画了图纸,让铁匠铺改造的,犁地比牛还快,脱粒时省力一半。 “还有那高产种子!”管家匆匆进来,手里捧着一把饱满的稻谷,“据说叫‘杂交水稻’,一亩地能收以前的两倍多!皇后娘娘在城外开了试验田,让百姓免费学种植法子,好多佃户都跑去了!” 安远侯看着那稻谷,脸色发白。 他忽然想起陛下那日在朝堂上说的话:“朕要的,不是少数人的富贵,是整个晋国的丰衣足食。” 短短一年里,晋国像是变了个样。 黄河岸边,数千民工用水泥加固堤坝,监工不再克扣粮食,因为陛下派了“巡查御史”,随时可斩杀贪墨者。 有老河工摸着坚硬的堤坝,抹着眼泪说:“这辈子没见过这么结实的堤,陛下这是积德啊!” 夜市里,灯火如昼。 卖胡饼的张大娘笑着给孩子多塞了块饼:“多亏了陛下开夜市,我这小摊子,一个月赚的比以前半年还多!” 旁边卖布料的商贩接话:“可不是嘛!现在路好走了,我从江南运布料过来,成本降了三成,生意好得很!” 太医院里,元沁瑶正给一群大夫讲课。 她摊开自己编的《外科精要》,指着上面的“阑尾切除术”图谱:“这不是什么妖术,是治病的法子。腹部疼痛如刀绞,按此法切开,取出病灶,就能活命。” 有大夫颤巍巍地问:“娘娘,这……这真的行吗?人肚子切开,还能活?” “上个月城西的王二,就是这么救活的。”元沁瑶平静地说,“你们若想学,太医院新办的‘医学院’,随时欢迎。学成之后,到各地惠民药局任职,朕与娘娘重重有赏。” 底下的大夫们眼睛亮了。 以前行医,再好的医术也得看权贵脸色,如今陛下和娘娘不仅教新法子,还让他们去惠民药局,那可是能实实在在救百姓的地方! 秋收时节,试验田里的高产稻子熟了。 元沁瑶带着安安站在田埂上,看着沉甸甸的稻穗,笑着对南宫澈说:“你看,只要给百姓活路,他们能创造的,比我们想的还多。” 南宫澈抱着安安,看着远处百姓们欢呼着收割粮食,又看向身边的元沁瑶。 她穿着素色的布裙,脸上沾着点泥,却比任何华服都耀眼。 “是你让朕明白,这天下不止有权谋厮杀。”他低声说,“还有这么多值得守护的东西。” 安安在他怀里,小手抓着稻穗,咯咯地笑:“爹爹,娘亲,安安也要种粮食,让大家都有饭吃!” 元沁瑶揉了揉他的头,心里一片柔软。 远处的官道上,马车络绎不绝,拉着粮食、布料、瓷器,奔向四面八方。 夜市的灯笼亮了起来,映着百姓们的笑脸。黄河堤坝上,民工们哼着号子,将最后一袋水泥砌好。 医学院里,大夫们围着图谱,争论着“消毒”的步骤。 南宫澈握住元沁瑶的手,轻声说:“黑影的事,查得差不多了。是前朝遗留的邪术,被几个世家藏着,想用寒毒控制朕和安安,再用黑影搅乱朝局。” “都解决了?”元沁瑶问。 “嗯。”南宫澈点头,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参与的世家,一个没留。但邪术的根源,还得慢慢查。” 元沁瑶没再问。 她知道,前路不会一帆风顺,但只要他们一家三口在一起,就没什么可怕的。 夜色渐浓,南宫澈抱着安安,元沁瑶跟在旁边,一家三口走在回宫的路上。 月光洒在新铺的水泥路上,反射着淡淡的光,像一条通往未来的路。 “听说了吗?陛下又要颁布新律法了,说是要让女子也能读书考功名呢!” “还有皇后娘娘编的医书,听说能治好多以前治不好的病,惠民药局马上就要开到咱们镇上了!” 路边传来百姓的议论声,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悦。 元沁瑶抬头看向南宫澈,两人相视一笑。 他们的改革,才刚刚开始。 而这晋国的未来,正像那试验田里的稻穗,充满了希望。 第286章 致痴傻的‘忘忧散\’ 数月后,晋国已进入秋天的尾声!!!! 风卷着枯叶,扑在宫墙上沙沙作响。 元沁瑶正陪着安安在廊下练字,小家伙握着毛笔,小眉头皱得跟南宫澈一个模样,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倒真有几分小大人的稳重。 “娘亲,你看这个‘澈’字,像不像爹爹写的?”安安举着宣纸,小脸上带着点得意。 元沁瑶刚要夸他。 李德福就急匆匆地进来,脸色透着古怪:“娘娘,北陵国派使臣来了,说是求见陛下,还……还带了封信,指名要给七公主。” 七公主? 元沁瑶指尖一顿。 原主洛宁的身份,她早已不放在心上,北陵国这时候送信来,是何用意? “人在哪?”她问。 “在偏殿候着,陛下让奴才来问问娘娘,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元沁瑶看了眼安安:“你在这等着,娘亲去去就回。” 安安点头,又低头练字,只是耳根悄悄红了——方才听李德福说“北陵国”,他指尖莫名颤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钻。 偏殿里,南宫澈正看着北陵使臣递上的国书,脸色看不出喜怒。 那使臣穿着貂裘,见元沁瑶进来,眼睛亮了亮,忙从怀里掏出个蜡封的信封:“这位想必就是晋国皇后娘娘?小人奉我国新帝之命,有封信需亲手交给七公主。” 元沁瑶接过信封,指尖触到蜡封上的印记,心头猛地一跳——那是北陵国皇室的徽记,底下还藏着个极小的“泽”字。 洛承泽? 她拆开信,墨迹刚劲,字里行间却透着股阴狠: “皇妹安好。父皇已逝,兄已登帝位。知你在晋国安好,甚慰。当年致你痴傻的‘忘忧散’,配方兄已寻得,解药亦在手中。若想知晓是谁买通宫人下毒,若想彻底根除药毒后遗症,需你做一件事——偷出晋国‘水泥’的配方,或是南宫澈近年推行新政的布防图。事成,兄不仅给你解药,更赠你北陵半壁江山。” 元沁瑶捏着信纸的手微微收紧。 忘忧散?原主痴傻竟是人为?还跟洛承泽有关? 她抬眼看向那使臣,眼神冷得像殿外的秋风:“你们新帝,就这么笃定我会答应?” 使臣哈腰笑道:“娘娘是聪明人。那‘忘忧散’虽能让人痴傻,却也会慢慢侵蚀心脉,您这些年是不是偶尔会心口发疼?只有我北陵的解药能根治。而且……”他压低声音,“新帝说了,当年买通宫人的,可是晋国如今位高权重之人,您不想知道是谁吗?” 南宫澈早已看完国书,此刻将信纸往案上一拍,冷笑一声:“洛承泽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想用这种伎俩离间朕与皇后?” 使臣脸色微变,却仍强笑道:“陛下息怒,这只是新帝与皇妹的家事……” “家事?”元沁瑶将信拍在他面前,“他屠戮兄弟姐妹登上王位,还好意思提家事?回去告诉洛承泽,想要水泥配方和布防图,让他自己来取!至于解药和所谓的真相,我还不放在眼里!” 她从末世来,什么阴毒手段没见过?洛承泽想用这点筹码拿捏她,简直是做梦! 使臣没想到她如此强硬,一时语塞。 南宫澈挥挥手:“送客。告诉北陵使臣,三日之内,若再敢提此事,休怪朕不客气!” 使臣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南宫澈握住元沁瑶的手,她的指尖竟有些凉。 “心口疼?”他沉声问,眼底带着担忧。 元沁瑶摇摇头:“老毛病,无碍,倒是洛承泽,他屠戮手足夺位,如今又来打我的主意,绝不能掉以轻心。” 她总觉得,洛承泽要的不只是水泥配方那么简单。 “我会让人盯着北陵的动静。”南宫澈说,“至于那忘忧散的事,我会派人去查,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元沁瑶点头,心里却掠过一丝不安。 这时,廊下传来安安的喊声:“娘亲!爹爹!” 两人出去,见安安举着一张纸跑过来,小脸通红:“我刚才写字,手突然不听使唤,写出这个……” 纸上是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既不是汉字,也不是晋国常用的文字,倒像是某种符号,透着股诡异的熟悉感。 元沁瑶看着那符号,瞳孔骤缩——这和她在末世见过的某种变异体标记,几乎一模一样! 安安怎么会写出这个? 难道他体内的寒毒,和洛承泽的忘忧散,甚至末世的变异体,都有关联? 南宫澈也看出了不对劲,一把将安安抱起来:“安安,你在哪见过这种字?” 安安摇摇头,小脸上满是茫然:“不知道……就是刚才手突然动了,像有人在后面推我……” 有人推他? 元沁瑶想起安安一年之前说的“黑影”,后背瞬间沁出冷汗。 偏殿的门还开着,风卷着枯叶灌进来,带着股若有若无的寒意。 北陵国的使臣刚走,安安就写出了诡异的符号。 洛承泽的信,到底藏着多少阴谋? 那所谓的忘忧散解药,又会不会是另一个陷阱? 第287章 手不听使唤? “手不听使唤?”元沁瑶捏过那张纸,指尖划过那些诡异符号,心头的不安像潮水般涨起来。 安安点头,小手指着廊下晒太阳的一团白胖子:“就像阿离刚才用尾巴扫我手似的。” 廊下那团“白胖子”闻言,猛地抬起头。 尖耳朵和毛茸茸的大尾巴,此刻正四仰八叉躺着,肚子圆滚滚的,活像头缩水的小猪。 听见安安的话,它喉咙里发出“呜呜”声,尾巴尖不耐烦地拍着地面。 ——【小屁孩别乱讲!本兽才没碰你!胖怎么了?这叫富态!】 安安眨眨眼,转头跟元沁瑶翻译:“阿离说它没碰我,还说它那是富态,不是胖。” 元沁瑶嘴角抽了抽。 阿离近年来在宫里的锦衣玉食喂得发福,早没了半分狼的凶悍,只剩一身肥肉晃悠。 “富态?”她走过去,戳了戳阿离圆滚滚的肚子,“再吃下去,怕是连门都挤不出去了。” 阿离翻了个身,用屁股对着她,喉咙里咕噜噜响。 ——【女人懂什么!本兽这是在储存能量!最近宫里那股馊味越来越浓了,跟上次那个黑影一个味儿,胖点才有劲打架!】 “馊味?”元沁瑶脸色微变,“安安,你闻见什么了吗?” 安安耸了耸小鼻子,摇了摇头:“没有呀,只有桂花糕的香味。” 他顿了顿,又凑近阿离的耳朵,小声问,“阿离,你说的馊味在哪?是不是坏人来了?” 阿离抬眼瞪他,尾巴却悄悄指向偏殿的方向。 ——【就在那穿貂皮的家伙身上沾着!刚才他路过的时候,本兽差点吐了!还有,他怀里藏着个东西,硬邦邦的,裹着黑布,腥得很!】 安安立刻转头告状:“娘亲,阿离说那个北陵使臣身上有馊味,还藏了个硬邦邦的、腥腥的东西!” 南宫澈眉头紧锁。 使臣刚走,阿离就闻到不对劲,还提到“黑布裹着的东西”,难道洛承泽不止送了信? “秦深!”他扬声喊道。 秦深很快进来:“陛下。” “去查查北陵使臣的住处,看他带了什么东西,尤其是……用黑布裹着的物件。”南宫澈沉声道。 秦深领命而去。 阿离打了个哈欠,舔了舔爪子。 ——【算你们识相。那玩意儿邪气得很,跟去年御花园那黑影是一路货色,搞不好是用来害人的。对了小屁孩,你刚才写的鬼画符,是不是脑子里有东西在吵?】 安安愣了愣:“是呀,刚才写字的时候,脑子里嗡嗡响,像有好多小虫子在叫,手就自己动了。” 阿离突然坐直身体,耳朵警惕地竖着。 ——【糟了!那声音本兽也听见了!在墙里头!】 它猛地窜起来,往墙角跑去,用爪子疯狂扒拉地砖,发出“咚咚”的响声。 “阿离!”元沁瑶连忙跟上,“你发现什么了?” 阿离对着墙角狂吠,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凶狠。 ——【就在下面!有东西在动!跟使臣身上那馊味一样!】 南宫澈眼神一凛,拔出腰间佩剑,对着地砖狠狠劈下。 “哐当”一声,地砖裂开,露出下面的暗格。 暗格里果然放着个黑布包裹,解开一看,里面竟是个巴掌大的木偶,心口插着三根银针,木偶身上还沾着些暗红色的粉末,散发着淡淡的腥气。 “扎小人?”元沁瑶眼神瞬间冷了,“洛承泽倒是会玩这些阴的。” 安安吓得躲到她身后,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角:“娘亲,那是什么?好吓人……” 阿离对着木偶龇牙咧嘴,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就是这玩意儿!上面全是那馊味!还缠着股阴气,跟附在那太监身上的黑影一样,想钻进小屁孩的身子里!】 “阴气?”元沁瑶想起安安刚才写的符号,“你的意思是,这木偶能勾引人身上的阴气?” 阿离甩了甩尾巴,算是默认。 南宫澈将木偶踢到一边,眼神阴鸷:“洛承泽好手段,明着送信要挟,暗地里却搞这些巫蛊之术,是想置安安于死地!” 他刚说完,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是秦深的声音:“陛下!不好了!北陵使臣……使臣死了!” 众人皆是一惊。 使臣刚走没多久,怎么就死了? 是杀人灭口,还是……那木偶出了问题? 阿离突然对着暗格狂叫,爪子指着暗格深处,毛发倒竖。 ——【不止一个!下面还有!好多好多!】 元沁瑶探头一看,暗格深处竟堆着十几个一模一样的黑布包裹,一个个鼓鼓囊囊的,显然里面都藏着东西。 她心脏猛地一沉。 洛承泽送来的,根本不是信和一个木偶。 他是想在这晋国王宫里,埋下无数个陷阱! 而这些陷阱,显然都冲着安安来的。 那使臣的死,又藏着什么阴谋? 风卷着枯叶撞在窗上,发出“啪啪”的声响,像有人在外面窥探。 宫里的“馊味”,暗格里的木偶,死去的使臣…… 洛承泽的网,似乎已经悄悄收紧了。 第288章 全是脏东西 “把这些全挖出来!”南宫澈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佩剑挑起一个黑布包裹,甩给身后的侍卫,“拿去给闻祁,让他查清楚这些玩意儿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侍卫们不敢耽搁,七手八脚地清理暗格,一个个黑布包裹被搬出来,堆在地上像座小山,那股淡淡的腥气越发浓重,连安安都皱起了鼻子。 阿离蹲在旁边,对着那些包裹龇牙,喉咙里的低吼从未停过——【全是脏东西!跟去年那黑影同源!这北陵是想把整个王宫都变成阴沟吗?】 “同源?”元沁瑶抓住这两个字,心头一紧,“你的意思是,这些木偶和推安安坠树的黑影,还有南宫澈的寒毒,都有关系?” 阿离甩甩尾巴,用爪子扒拉了一下离它最近的包裹——【不止!这玩意儿上面有血咒,沾了活人的精气,专门用来勾小孩子的魂魄!那北陵使臣身上的馊味,就是因为贴身带着这东西,被煞气熏的!】 血咒?勾魂魄? 元沁瑶脸色彻底沉了。她在末世见惯了为了生存不择手段的人,却没料到这古代宫廷里,竟有人用这么阴毒的法子对付一个孩子。 “洛承泽疯了?”她低声骂了句,指尖泛白,“他就不怕北陵国被灭了吗?” 南宫澈冷笑一声:“他既然敢做,就肯定留了后手。使臣死得蹊跷,说不定就是他计划好的——死无对证,还能反咬我们一口,说我们杀了使臣,破坏两国邦交。” 正说着,秦深急匆匆跑进来,脸色比刚才更难看:“陛下,使臣死在驿馆的房梁上,舌头伸得老长,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像是被什么东西勒死的。但他房里没发现任何绳索,只有窗台上,有几片黑色的羽毛。” 黑色羽毛? 元沁瑶和南宫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阿离突然炸毛,对着门口狂吠——【是鸦人!洛承泽那老东西竟然养了鸦人!那些黑影就是鸦人弄出来的邪术!】 “鸦人?”南宫澈皱眉,“你是说北陵国传说中,能操控阴煞的那个部族?” 阿离点头,尾巴拍得地砖砰砰响——【就是他们!当年跟着洛承泽打天下,后来被他藏起来了,没想到竟用来干这种勾当!那些木偶里的煞气,就是鸦人用活人炼的!】 安安躲在元沁瑶怀里,听到“活人炼的”,小身子抖了抖,小声问:“娘亲,活人炼的……是不是会死很多人?” 元沁瑶心头一疼,抱紧了他:“别怕,有娘亲在,谁也伤不了你。” 她看向南宫澈,眼神锐利:“洛承泽想用这些木偶害安安,又让鸦人杀了使臣嫁祸我们,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想逼我出手。”南宫澈眼神阴鸷,“北陵最近天灾不断,国力大损,他怕是想借战事转移国内矛盾,又怕我们不肯应战,才用安安做饵。” 用一个孩子做饵,逼一个帝王动怒。 这洛承泽,当真是毒到了骨子里。 “那我们怎么办?”元沁瑶问。她不在乎什么邦交,只在乎安安的安全。 “凉拌。”南宫澈突然笑了,只是那笑意没达眼底,“他想玩,朕就陪他玩到底。秦深,传朕旨意,以北陵使臣行巫蛊之术谋害皇子为由,将北陵驻京人员全部扣押,一个不许放跑!” “是!”秦深领命而去。 “还有,”南宫澈补充道,“让禁军封锁全城,仔细盘查,尤其是带黑色羽毛的人,一旦发现,格杀勿论!” 元沁瑶看着他杀伐果断的样子,心里稍微安定了些。但她知道,这只是开始。鸦人能操控阴煞,那些木偶里的煞气又和安安体内的寒毒有关,洛承泽既然敢放出这些东西,肯定还有后招。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安安,小家伙不知何时睡着了,眉头却还皱着,像是在做噩梦。她轻轻抚平他的眉头,指尖无意间触到他后心——那里又开始发烫,比上次更甚。 元沁瑶心里咯噔一下,悄悄掀开安安的衣襟,只见他后心处,那个淡淡的黑色纹路又浮现出来,比之前清晰了些,像朵含苞待放的花,隐隐透着红光。 这到底是什么? 和那些木偶的煞气有关吗? 还是说,安安的身体里,藏着她不知道的秘密? 她正想着,阿离突然对着窗外狂叫起来,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来了!好多煞气!它们在往宫里涌!】 元沁瑶和南宫澈同时看向窗外,只见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变得阴沉,风卷着黑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无数条毒蛇,正往王宫的方向钻。 而那些黑气聚集的地方,隐约能看到一个个黑影在晃动,发出“嘶嘶”的声响,和之前推安安坠树的黑影一模一样。 “不好!”南宫澈脸色大变,“他不止埋了木偶,还想趁乱让鸦人闯进王宫!” 元沁瑶将安安抱紧,从空间摸出那瓶消毒水,又握紧了腰间的短刀:“来了正好,省得我们去找。” 她经历过末世最混乱的时期,这点阵仗还吓不倒她。 只是,当她的目光扫过地上那些木偶时,突然发现,其中一个木偶的脸,竟和安安有七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此刻正幽幽地盯着她,像是活了过来。 而那木偶心口的银针,不知何时,竟渗出了一滴暗红色的血珠。 元沁瑶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第289章 那木偶不对劲 “那木偶不对劲!” 元沁瑶话音刚落,就见那与安安相似的木偶突然动了。 不是被风刮的,是它自己歪了歪头,心口那滴暗红血珠顺着木纹往下淌,在地上晕开一小片诡异的痕迹。 安安在怀里突然抽搐了一下,小脸瞬间煞白,后心的黑色纹路猛地变红,像要烧起来。 “安安!”元沁瑶心揪成一团,指尖立刻按上他后心,渡过去的异能刚触到那纹路,就被一股阴寒的力量弹了回来,震得她虎口发麻。 “是血咒反噬!”闻祁不知何时挤了进来,指着那木偶嘶吼,“这木偶用了小主子的生辰八字!煞气入体,它动一下,小主子就受一分罪!” 南宫澈眼神裂了,一脚将那木偶踹飞出去。 木偶撞在柱子上,没碎,反而发出“咯咯”的笑声,声音尖利得像安安被掐住脖子时的哭腔。 “找死!”南宫澈拔剑就劈,剑光落处,木偶却突然化作一团黑烟,直扑安安面门。 “滚开!”元沁瑶想也没想,将安安护在怀里,自己迎了上去。 黑烟撞在她胸口,她像被冰锥扎了似的,疼得闷哼一声,嘴角立刻溢出血来。 可那黑烟也没讨到好,被她体内残存的异能灼得“滋滋”响,散了大半,剩下的缩回角落里,重新凝聚成木偶的样子,只是脸上多了道焦痕。 “你体内的力量……”木偶突然开口,声音又尖又哑,“是‘源生’?难怪洛承泽非要你的命……” 源生? 元沁瑶一愣,这词她在末世听过,是说她的异能能净化一切变异能量,是那些怪物的克星。 原来这古代的邪祟也怕这个? “抓住它!”她抹掉嘴角的血,眼里燃起狠劲,“它怕我的异能!” 南宫澈立刻会意,剑光逼得木偶连连后退。 元沁瑶趁机凝聚异能,指尖泛起微光,一步步逼近。 木偶慌了,转身想逃,却被阿离一口咬住后腿。 “嗷呜!”阿离咬得死死的,獠牙上泛着银光——【敢伤我家小的,撕碎你!】 木偶尖叫挣扎,身上的黑烟越来越淡,眼看就要散了,突然嘶喊:“晚了!鸦人已经攻进西宫门!你们护得住一时,护得住一世吗?安安的魂魄已经被勾走一缕,不出三日,他就会变成行尸走肉!” “你说什么?!”元沁瑶心头剧震。 “不信?”木偶怪笑,“你看他后心的‘锁魂花’,是不是更红了?那是用他的心头血养的,等花开了,就是他魂飞魄散的时候!” 元沁瑶猛地低头,只见安安后心的纹路果然红得像要滴血,形状也从花苞慢慢舒展开,真像一朵要开的花。 安安闭着眼,小脸痛苦地扭曲着,呼吸越来越弱。 “解咒的法子……”元沁瑶声音抖了,抓过木偶的脖子,“说!怎么解开锁魂花!” 木偶笑得癫狂:“解不开!除非……用你的‘源生’之力献祭,把自己的魂魄给他补上……但那样,你就会死……” 献祭? 元沁瑶眼神晃了晃。死?她在末世早就该死了,能多活这几年,能有安安,已经赚了。 “沁瑶!别信它的!”南宫澈抓住她的手,掌心滚烫,“一定有别的办法!闻老头,你想想!有没有别的办法!” 闻祁急得满头汗,翻着药箱里的古籍:“有!古籍上说,锁魂花需用‘至亲心头血’配合‘向阳草’才能解!可向阳草……早在三百年前就绝种了啊!” 至亲心头血……她有。可向阳草没了,等于还是死路。 木偶笑得更欢了:“听到了吗?没希望的!洛承泽说了,你们母子,一个都活不了!” 元沁瑶没理它,脑子里飞速转着。 向阳草?她好像在空间里见过类似的植物,叶片总是朝着太阳,是不是就是这个? 她立刻探入空间,指尖果然摸到一片温热的叶子。是她之前随手栽的,以为是普通草药,没在意,没想到…… “我有向阳草!”她失声喊道,眼里爆发出光,“我能救安安!” 南宫澈也愣住了,随即狂喜:“真的?!” “真的!”元沁瑶刚要取出空间里的草,怀里的安安突然剧烈抽搐起来,后心的锁魂花“啪”地绽开一瓣,他猛地睁大眼睛,眼神空洞,嘴里喃喃:“冷……娘亲……冷……” 他的瞳孔里,竟映出无数黑影在扭动,像有无数只手在拉他的魂魄。 “安安!”元沁瑶慌了,刚摸出向阳草,就见那木偶突然自爆,化作漫天黑屑,钻进安安的七窍。 “三日后……花开……”最后一句话消散在空气里。 安安猛地闭眼,彻底没了声息。 “安安!” “小主子!” 元沁瑶和南宫澈同时喊出声。闻祁慌忙诊脉,手指刚搭上,就瘫坐在地上,面无人色:“脉……脉没了……” 没了? 元沁瑶如遭雷击,手里的向阳草掉在地上。怎么会没了?她明明有解药的…… 南宫澈死死按住安安的手腕,指尖抖得不成样子,一遍遍地探:“不可能……你再看看!闻祁!你再看看!” 闻祁哭了,老泪纵横:“陛下……小主子的魂魄……好像真的被勾走了……” 殿外传来厮杀声和惨叫,越来越近,显然鸦人已经冲破防线。 元沁瑶看着安安毫无生气的小脸,后心那朵开了一瓣的锁魂花红得刺眼。 她缓缓捡起地上的向阳草,眼里最后一点光也灭了,只剩下彻骨的寒意。 三日后花开? 她偏要逆天改命。 “南宫澈,”她声音平静得可怕,“守住宫门,别让任何人进来。” “你要做什么?”南宫澈看着她的眼神,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元沁瑶没回答,只是抱起安安,走向内室,反手关上了门。 门内,她将向阳草嚼碎,混着自己的心头血,一点点喂进安安嘴里。然后盘膝坐下,双手按在他后心,闭上了眼睛。 她要做的,不止是解咒。 她要用自己的“源生”异能,强行把安安被勾走的魂魄拉回来。 哪怕……代价是燃烧自己的生命。 内室的光线越来越暗,元沁瑶的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 而门外,南宫澈守在那里,听着里面微弱的气息声,握紧了剑。 他不知道元沁瑶在做什么,但他知道,他必须守住这里,哪怕死,也要等到她开门的那一刻。 可他没看到,内室门缝里,渗出一缕极淡的黑烟,像条小蛇,悄悄钻进了他的袖口。 第290章 蚀骨花?就是锁魂花? 内室里,异能如潮水般涌向安安后心,元沁瑶的意识却像被拽进了漩涡。 无数碎片在眼前炸开—— 原主洛宁生母为先皇后,当年先皇后难产离世,尚在襁褓的七公主洛宁,便被交由柳淑妃代为抚养。 雕花木床上,锦被裹着个粉雕玉琢的女娃。 一旁的教养嬷嬷神色慌乱,对着端坐的华贵妇人俯身回禀:“娘娘,七公主降世之时天降霞光,满室生辉,乃是世间罕见的祥瑞之兆啊!” 可那身着华服、面容尊贵的柳淑妃,非但没有半分喜色,反倒猛地将手中玉盏狠狠摔落在地,玉屑四溅,声音尖利又怨毒:“祥瑞?本宫看她就是个祸国殃民的灾星!绝不能留!” 画面骤然流转,已是三年光阴,柳淑妃凭借心机手段成功登顶后位,成了执掌后宫的柳皇后。 小小的洛宁独自立在廊下,安静地盯着地面搬家的蚂蚁,眼神清澈却空洞木然,全然没有孩童该有的灵动朝气。 柳皇后端着碗黑漆漆的药走过来,笑得温柔:“宁宁乖,喝了药长得高。” 女娃抬头,眼神清澈却空洞,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旁边太监低声劝:“娘娘,国师说这药喝多了……” “闭嘴!”柳皇后眼神狠戾,“只要她成了痴傻,就再也威胁不到翊阳!” 元沁瑶猛地一颤。 更多记忆涌来——七岁那年,她被扔进荒芜行宫,太监宫女对她非打即骂,只因她“痴傻”,连亲疏都分不清。 有次高烧昏迷,恍惚听见国师独孤尽的声音在外头响:“……柳氏用的药虽能毁她神智,却也护住了她体内那股气……留着有用……” 那股气?是她的异能?还是…… “啊!”元沁瑶疼得闷哼,异能运转突然滞涩。 安安后心的锁魂花竟开始反噬,黑气顺着她的手臂往上爬,所过之处,皮肤瞬间变得冰凉。 必须找到解咒的关键! 她咬着牙,强迫意识沉入更深的记忆碎片—— 行宫的墙根下,老嬷嬷偷偷塞给她个锦囊:“公主,这是你生母留下的……北陵秘药‘回魂散’的配方,说能解百毒……只是那几味药……” 锦囊打开,泛黄的纸上写着几味药材, 元沁瑶瞳孔骤缩——最后一味,赫然是向阳草! 旁边还有行小字:与至亲心头血同用,可破邪咒,还魂归位。 回魂散! 原来闻祁说的法子,根本就是北陵的秘药配方! 而柳皇后当年坑害洛宁的药,与如今安安身上的锁魂花,竟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用阴邪手段毁人神智、拘人魂魄! “洛承泽……”元沁瑶眼底迸出寒光。 当年作恶多端的柳皇后,早已被登基为帝的洛承泽设计坑杀,可他非但没有肃清阴毒手段,反倒承袭了柳氏的歹毒算计,如今又将毒手伸向了年幼的安安,重蹈覆辙! 洛承泽分明是算准了她手中有向阳草,却难以集齐回魂散其余珍稀药材,故意用此咒术步步紧逼,既想拿捏安安要挟她交出源生异能,又算尽了药材的关卡,妄图掌控全局。 不,他算漏了一点——如今的魂魄已易位。 那些药材的下落,这具身体的记忆里,或许藏着线索! 意识疯狂搜寻,终于在记忆角落摸到个画面:独孤尽站在占星台,对着属下冷笑:“……‘蚀骨花’在洛宁身上养了这么多年,如今用她儿子的魂魄催开,正好能引出她体内的‘源生’……洛承泽想要这力量,还得看老夫答不答应……” 蚀骨花?就是锁魂花? 原来安安身上的咒,根本是冲着她来的! 洛承泽不仅要安安的命,还要逼出她的“源生”异能! “痴心妄想!”元沁瑶怒喝一声,异能陡然暴涨。 她终于想通了——原主洛宁三岁能言却不知亲疏,不是痴傻,是被药物压制了神智! 而那药物没能毁掉她,反而让“源生”异能在体内沉淀,护住了她的命! 如今,该是这股力量反击的时候了! “安安,跟娘亲回来!”她将心头血逼出更多,混着向阳草的药力,顺着异能狠狠灌进安安后心。 锁魂花剧烈颤抖,花瓣上的红光与黑气疯狂交织。 安安的小眉头皱紧,嘴里发出微弱的呻吟,像是在跟什么东西拉扯。 门外,南宫澈突然闷哼一声,捂着手臂跪倒在地。 袖口那缕黑烟已钻进他皮肉,正往心口爬去。 他眼里闪过一丝挣扎,随即被浓重的阴寒覆盖,拔剑就往内室门砍去! “嗷呜~”阿离扑上去咬住他的衣袖,急得狂吠——【你被煞气控住了!清醒点!】 剑光擦着门框劈下,木屑纷飞。 南宫澈眼神空洞,嘴里喃喃:“……杀了她……源生就是我的……” 内室里,元沁瑶听得心头一沉。 南宫澈被影响了?是独孤尽的手笔,还是洛承泽早有预谋? 她没时间细想,安安的魂魄已被拉回大半,就差最后一步! “源生之力,以血为引,破!” 元沁瑶猛地睁眼,白发无风自动。 指尖的异能化作一道金光,狠狠刺进锁魂花的花心! “噗!” 锁魂花瞬间枯萎,化作黑气消散。 安安猛地吸气,眼睛倏地睁开,虽然虚弱,却清明了许多:“娘亲……” 成了! 元沁瑶刚松口气,就听见“哐当”一声,内室门被劈开,南宫澈持剑站在门口,眼神阴鸷地盯着她,嘴角勾起诡异的笑。 “沁瑶,把源生给我……” 他一步步逼近,剑刃上寒光闪烁,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元沁瑶将安安护在身后,握紧了短刀。 而更远处,占星台方向,独孤尽看着水晶球里的画面,捻须冷笑:“好戏,才刚刚开始……” 第291章 南宫澈,你看看我 “南宫澈,你看看我。”元沁瑶握紧短刀,声音却稳得很,眼神直勾勾撞进他阴鸷的眼底,“你要杀的人,是我。” 他脚步顿了顿,剑刃微微颤了下,空洞的眼里闪过一丝挣扎,随即又被阴寒覆住:“源生……我要源生……” “那你得先问问我手里的刀答应不答应。”元沁瑶将安安往身后推了推,指尖悄悄在他手心写了个“躲”字。 这是末世里她教安安的,遇到危险就找角落藏好,别出声。 安安虽虚弱,却懂了,小手攥着她的衣角蹭了蹭,才往屏风后挪去,小身子抖得像片叶,却咬着唇没敢哭。 南宫澈的剑又抬了起来,寒光扫过元沁瑶的脖颈。 阿离从旁边扑过来,狠狠撞在他腿弯,想把他掀翻——!【臭男人,你醒醒!是她啊!本兽的主人啊!】 可他像没知觉似的,反手一剑劈向阿离。 元沁瑶眼疾手快,扬手将短刀掷过去,“当”的一声撞开长剑,刀身擦着他胳膊飞过,钉在后面的梁柱上,震颤不止。 “你被煞气迷了心窍。”元沁瑶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墙,“独孤尽想借你的手杀我,你看不出来?” 他像是没听见,一步步逼近,龙袍下摆扫过地上的药渣,带起股苦涩的味。 离得近了,元沁瑶才看清他脖颈处爬着淡淡的黑纹,正往脸上蔓延,和安安后心那锁魂花的纹路像得很。 “是独孤尽的咒。”她心头一沉,“他不止想抢源生,还想让你我自相残杀。” 南宫澈突然笑了,那笑声比哭还难听:“杀了你……源生就是我的……洛承泽抢不走……独孤尽也抢不走……” 话音未落,他猛地挥剑刺来。 元沁瑶侧身躲开,剑锋擦着她肩头划过,带起片血花。 疼,钻心的疼,可她没空管,反手抓住他持剑的手腕,异能顺着掌心渡过去——那是她刚从安安身上收回来的余温,带着点净化的力道。 “滋啦——” 南宫澈像被烫到似的,猛地甩开她的手,脖颈上的黑纹淡了些,眼神也清明了一瞬:“沁瑶……” “我在。”元沁瑶赶紧上前,想再渡点异能,他却突然回神似的,一把推开她,剑指自己心口:“别碰我……杀了我……不然我会伤了你和安安……” “胡说什么!”元沁瑶眼眶发热,“我能解安安的咒,就能解你的!” 她记得记忆碎片里,回魂散的配方不止能救安安,后面还跟着行小字:至亲血可破邪咒,源生能净煞气。 她和南宫澈虽无血缘,可安安是他们的骨血,她的血里,早沾了他的气息。 “忍着点。”元沁瑶摸出腰间的匕首,毫不犹豫划向指尖,鲜血滴在他脖颈的黑纹上。 “啊——”南宫澈疼得嘶吼,黑纹像活过来似的扭动,他猛地挥剑砍向自己的手臂,“快躲开!我控制不住了!” 元沁瑶死死抱住他的胳膊,异能不要钱似的往里灌:“南宫澈!看着我!想想安安?!” 这话像道惊雷,劈开他眼底的阴翳。 他动作僵住,剑刃停在半空,眼里的挣扎越来越烈,黑纹时明时暗,像在跟什么东西拔河。 屏风后传来安安的哭声:“爹爹……别吓安安……” 南宫澈浑身一颤,猛地闭眼,再睁开时,眼神清明了大半。 他反手扔掉剑,死死抓住元沁瑶的手,声音哑得像破锣:“用尽全力……别停……” 元沁瑶咬着牙照做。指尖的血混着异能,在他脖颈上灼出白烟,黑纹一点点变淡,最后缩成个小点,钻进他心口不见了。 他脱力似的倒下去,元沁瑶连忙扶住,刚想说话,就见他心口的衣料下,隐约凸起个东西,形状像块玉佩,正透着淡淡的红光。 “这是……”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秦深的急喊:“陛下!不好了!占星台方向起了大火,独孤尽不见了!还有……北陵使团的囚车,全空了!” 元沁瑶心里咯噔一下。 独孤尽跑了?北陵的人也跑了? 这哪是跑了,分明是有预谋地撤了。他们故意留下南宫澈被煞气控制这一出,就是为了拖延时间! “追!”南宫澈挣扎着起身,脸色惨白却眼神锐利,“秦深,带人追!独孤尽身上有煞气,阿离能闻出他的踪迹!” 阿离立刻吠了两声,朝着门外跑去——【这边!他往北门跑了!】 秦深领命而去。南宫澈刚要跟上,就被元沁瑶拉住。 “等等。”她指着他心口那凸起的地方,“你这里,不对劲。” 南宫澈低头摸了摸,眉头紧锁:“是先皇给的玉佩,说是能护我平安……” 话没说完,那玉佩突然发烫,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来,眼神又开始发直。 “不好!”元沁瑶心头大骇,“那玉佩有问题!是独孤尽的后手!” 她想再渡异能,可体内早已空空如也,指尖连血都挤不出来了。 南宫澈猛地抓住她的手腕,眼神又变得阴鸷,只是这次,嘴角带着抹诡异的笑:“沁瑶……你看……它醒了……” 他扯开衣襟,露出心口的玉佩。 那玉佩不知何时裂开了,里面钻出条细小的黑蛇,正往他心口钻去,蛇眼闪着红光,像极了独孤尽的眼神。 占星台上,独孤尽捻须冷笑:“南宫澈,你的身体,可比洛承泽的好用多了……” 他掌心托着个水晶球,里面映出南宫澈心口那黑蛇钻进去的画面,球壁上,渐渐浮现出一行字: “血祭开启,龙体为皿,源生将至……” 第292章 共同杀敌 元沁瑶只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就栽了下去。 失去意识前,她最后看到的是南宫澈心口那黑蛇彻底钻了进去,他的眼睛变成了纯黑,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娘——”安安的哭喊隔着层水膜传来,模糊不清。 再睁眼时,周遭一片白茫茫。 “你撑不住了。”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元沁瑶转头,看见个穿着宫装的少女,眉眼和她有七分像,只是眼神里带着种看透世事的淡漠。 是洛宁,这具身体的原主。 “别硬撑。”洛宁看着她,“你的异能耗尽,魂魄快散了。” 元沁瑶笑了笑,咳了两声:“我死了,安安怎么办?南宫澈怎么办?” “所以我来了。”洛宁伸出手,掌心飘着点微光,“独孤尽用的是北陵的‘噬魂术’,以血亲魂魄为引,才能远程操控。他能控南宫澈,是因为你我魂魄与他有牵连——当年柳皇后的药,就是他给的。” 元沁瑶心头一震:“你想怎么做?” “他能远程控,我们就能远程杀。”洛宁的眼神冷下来,“我的魂魄被困在这具身体里多年,早就和北陵的邪术同频。你我魂魄相融,就能借着这同频,把意识投到北陵去。” “杀了他?” “不止。”洛宁的声音带着恨意,“洛承泽、独孤尽,所有害过我们的人,一个都别想活。” 元沁瑶看着她掌心的微光,那是洛宁残存的魂魄之力。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洛宁一旦耗尽力量,就会彻底消散。 “值得吗?” “为了我自己。”洛宁笑了,“我困了太多年,该解脱了。” 元沁瑶没再犹豫,伸出手握住她的。 两股力量瞬间交融,剧痛传来,意识像被塞进风箱,猛地往前冲。 再睁眼,已站在北陵皇宫的大殿外。 空气中飘着血腥味,还有和南宫澈身上一样的煞气。 “独孤尽在占星台,洛承泽在寝殿。”洛宁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分头行动,速战速决。” 元沁瑶点头,摸出空间里最后一把匕首——那是她末世时用惯的,淬过异能,专克邪祟。 她像道影子溜进寝殿。 洛承泽正坐在榻上喝酒,满脸得意,手里把玩着个黑色的令牌。 “南宫澈快成傀儡了,元沁瑶也活不成……”他笑得癫狂,“源生之力终究是我的!” “是吗?” 元沁瑶的声音响起时,匕首已经抵在他咽喉。洛承泽愣了愣,随即惊恐地瞪大眼:“你怎么会在这里?!” “来送你上路。”元沁瑶手腕用力。 “等等!”洛承泽尖叫,“我知道独孤尽的弱点!我告诉你!放我……” 匕首划破喉咙,血喷了元沁瑶一脸。她面无表情地抽回刀,转身就往占星台跑。 洛宁的声音有些虚弱:“我撑不了多久了……快……” 占星台上,独孤尽正对着水晶球狂笑。球里映着南宫澈在晋国皇宫发狂的样子,他手里捏着个血玉,上面刻着诡异的符文。 “源生之力,快到我手里了……” “做梦!” 元沁瑶扑过去,匕首直刺他后心。 独孤尽反应极快,转身避开,手里甩出个黑幡,幡上画着无数怨魂,朝着她扑来。 “就凭你?”他冷笑,“一个快散架的魂魄,也敢来送死?” “加上我呢?” 洛宁的声音响起,一道白光从元沁瑶体内冲出,撞在黑幡上。那些怨魂惨叫着消散,黑幡瞬间裂开。 “洛宁?!”独孤尽又惊又怒,“你怎么还没魂飞魄散?!” “托你的福,苟活到现在。”洛宁的声音带着嘲讽,“现在,该清算了。” 元沁瑶趁机冲上去,匕首刺向他握血玉的手。 独孤尽惨叫一声,血玉落地。 水晶球里,南宫澈的动作猛地一滞。 “不!”独孤尽疯了似的扑向血玉。 元沁瑶没给他机会,匕首从他心口扎进去,搅动。 “你毁了我的计划……”独孤尽瞪着她,眼里满是不甘,身体渐渐化作黑烟。 占星台开始晃动,煞气四散。 “快走!”洛宁的声音越来越弱,“我的力量快没了……记住,南宫澈心口的黑蛇,要用你的血……” 话音未落,元沁瑶的意识被猛地拽回。 她“噗”地吐出一口血,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地上,安安正趴在她胸口哭,南宫澈站在旁边,眼神恢复了清明,只是心口的衣服被血浸透,手里捏着半块碎裂的玉佩。 “沁瑶!”他扑过来,声音颤抖,“你醒了!” 元沁瑶看着他,突然笑了。 北陵皇宫的火,应该烧起来了吧。 只是她没看到,南宫澈捏着玉佩的手,指缝间渗出的血,滴在地上,竟化作了和锁魂花一样的纹路。 而她自己的手腕上,也悄悄爬上了一道极淡的黑痕。 第293章 反了!都反了! “你的手。”元沁瑶抓住南宫澈渗血的手腕,指尖触到那碎玉佩的棱角,扎得生疼。 南宫澈反手握住她,掌心烫得吓人:“我没事,刚把那东西逼出来了。” 他指的是心口的黑蛇,可元沁瑶看见他指缝间的血珠坠在地上,那纹路像活的似的,往安安那边爬了半寸。 “安安!”她猛地将孩子往怀里带,果然见安安后心的锁魂花又亮了亮,小家伙哼唧一声,小脸皱成一团。 “怎么回事?”南宫澈也发现了,脸色沉得像要下雨。 元沁瑶没说话,只盯着地上那道血纹。洛宁没说完的话在脑子里打转——南宫澈心口的黑蛇,要用你的血……可现在黑蛇没了,怎么还会有这东西? “娘亲,疼……”安安往她怀里缩,小手抓着她的衣襟,“爹爹身上有怪怪的味道,跟那天的黑影一样。” 元沁瑶浑身一僵,猛地抬头看南宫澈。 他的眼神明明清明,可凑近了闻,果然有股极淡的腥气,藏在龙涎香底下,若有似无。 “我去看看闻祁。”她把安安递给南宫澈,起身时踉跄了一下,扶着桌沿才站稳。异能耗尽的后遗症涌上来,眼前阵阵发黑。 “我陪你去。”南宫澈想跟过来。 “你守着安安。”元沁瑶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别让他碰你身上的血。” 南宫澈的动作顿住,看着她决绝的背影,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他知道她在怀疑什么,连他自己都怕——那黑蛇钻进去那么久,会不会留下什么? 元沁瑶刚走到太医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砸东西的声音。闻祁的怒吼混着秦深的劝说,乱成一团。 “反了!都反了!”闻祁的声音嘶哑,“陛下刚醒就下令烧书?那些古籍里说不定有解咒的法子!他到底想干什么?” 元沁瑶心头一沉,推门进去。药箱翻倒在地,竹简散落得到处都是,闻祁正红着眼要去抢一本被侍卫拎着的书,被秦深死死拉住。 “怎么回事?”她问。 秦深苦笑:“陛下刚传旨,说宫里所有关于巫蛊、邪术的书都要烧掉,说是……怕再出乱子。” “胡闹!”元沁瑶厉声道,“安安的锁魂花还没解,南宫澈身上的腥气也没弄明白,烧了书我们看什么?” “可这是陛下的旨意……” “我去跟他说!”元沁瑶转身就走,刚到门口,就见沈砚急匆匆跑来,脸色惨白。 “娘娘!不好了!”沈砚喘着气,“属下刚在御花园的湖里捞上来几具尸体,都是之前被扣押的北陵人,死状跟那个太监一样,全身精血被吸干,身上……身上有黑色的羽毛!” 又是黑色羽毛。 元沁瑶的手猛地攥紧。鸦人不是该随着独孤尽死了吗?怎么还会有? “还有这个。”沈砚递过个东西,是块湿透的绢布,上面用血画着个符号,歪歪扭扭的,像条蛇盘着朵花。 元沁瑶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符号,跟安安后心的锁魂花,跟南宫澈血滴出的纹路,一模一样。 “这东西在哪发现的?” “在……在尸体的喉咙里。”沈砚的声音发颤,“每具尸体里都有。” 喉咙里? 元沁瑶突然想起洛承泽手里的黑色令牌,想起独孤尽的血玉。那些东西都刻着类似的符号。 这不是简单的邪术符号,这是……某种标记? 就像末世里,母巢给下属怪物做的标记。 那现在,这些标记出现在尸体里,是想干什么? “不好!”她突然反应过来,转身就往回跑,“南宫澈有危险!安安有危险!” 闻祁在后面喊:“你去哪?!” “回寝殿!”元沁瑶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慌,“他们不是要杀安安,是要用安安和南宫澈做祭品!那些尸体是引子,那个符号是祭坛的阵眼!” 她跑得太急,撞到个小太监,怀里的匕首掉出来,“当啷”一声。 那小太监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黑色,像羽毛扫过。 元沁瑶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这太监……她早上见过,是在南宫澈身边伺候笔墨的。 他怎么会在这里? 而他的脖颈处,衣领没遮住的地方,赫然有个和绢布上一样的符号,只是颜色极淡,像是刚刻上去的。 第294章 贫道云游子 那小太监看着地上的匕首,突然笑了,嘴角咧开个诡异的弧度:“娘娘,您跑什么?” 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少年的清亮,而是像有无数人在喉咙里说话,嗡嗡的,透着股阴寒。 元沁瑶后退半步,手摸向腰间——那里是空的,匕首刚才掉了。 她脑子飞速转着,眼角瞥见沈砚正悄悄摸向腰间的刀。 “沈砚,动手!” 她喊出声的同时,小太监突然动了,身形快得像道影子,直扑沈砚。 沈砚早有准备,刀光劈出,却被他灵活避开。 两人缠斗在一起,小太监的招式阴狠毒辣,招招往要害去,根本不像个普通太监。 “他被附身了!”元沁瑶喊,“用异能!” 沈砚会意,掌心泛起微光——那是元沁瑶之前渡给他防身的一点异能。 小太监被光扫到,惨叫一声,身上冒出黑烟,动作慢了半拍。 沈砚抓住机会,一刀刺穿他的心口。 小太监倒在地上,身体迅速干瘪,最后化作一堆黑灰,只留下那个淡色的符号,在灰里闪了闪,灭了。 “娘娘,快走!”沈砚捡起匕首递过来,脸色发白。 元沁瑶接过匕首,指尖冰凉。 刚才那小太监的眼神,和被鸦人操控时一模一样,可独孤尽明明死了,洛承泽也死了,谁在操控他们? 她不敢多想,往寝殿狂奔。 远远就看见寝殿周围围了不少禁军,个个面色凝重,手按在刀柄上,却没人敢进去。 “怎么回事?”她抓住个侍卫问。 “陛下……陛下把自己关在里面,不让任何人进,还说……还说要把小主子……”侍卫的声音发颤,没敢说下去。 元沁瑶的心沉到了底,一脚踹开殿门。 殿里光线很暗,南宫澈背对着门口站在榻边,身形僵硬,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把剑,剑尖对着榻上的安安。 安安睡得很沉,后心的锁魂花红得刺眼,却没再扩散。 “南宫澈!”元沁瑶厉声喊,“你干什么?!” 南宫澈缓缓转身,眼睛里又布满了黑雾,却没完全变黑,像是在挣扎。 “他是祭品……必须死……”他喃喃着,声音嘶哑,剑却没再往前递。 “谁告诉你的?!”元沁瑶一步步走近,匕首紧握在手里,“是那些邪祟!它们在骗你!” “不……”南宫澈摇头,痛苦地抱住头,“它们说……只有这样……寒毒才能解……安安也能解脱……” “放屁!”元沁瑶骂出声,“我找到解咒的法子了!” 她从怀里掏出块玉佩,是刚才在太医院顺手拿的,上面刻着个奇怪的纹路——那是闻祁从一本没被烧掉的古籍里找到的,说是“镇魂纹”,能压制邪祟。 “你看这个!”她把玉佩举到他面前,“闻老头说,用这个配合我的血,能把你身体里的煞气逼出来!安安的锁魂花也能解!” 南宫澈的眼神晃了晃,黑雾淡了些:“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元沁瑶放柔了声音,慢慢靠近,“相信我,我们能活下去,安安也能。” 就在她的手快要碰到他时,窗外突然飞进来个黑影,直扑南宫澈的后脑。 “小心!”元沁瑶猛地推开他,自己迎了上去。 黑影撞在她背上,她像被重锤砸中,疼得眼前发黑,却死死抓住那黑影——是只黑色的鸟,比乌鸦大,爪子像铁钩,眼睛是血红的。 “鸦人!”她咬牙,异能猛地爆发,掌心泛起白光。 黑鸟惨叫一声,被烧成了灰烬。 可就是这一下,南宫澈眼里的黑雾彻底涌了上来,他嘶吼一声,剑直刺元沁瑶心口。 “爹爹!不要!”榻上的安安突然醒了,尖叫着扑过来,抱住南宫澈的腿。 南宫澈的动作顿住,剑停在元沁瑶胸口寸许处。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个苍老的声音:“孽障!还不住手!” 一个白胡子老道拄着拐杖走进来,手里拿着个拂尘,甩了甩,拂尘上的银丝泛着光,扫过南宫澈,他身上的黑雾瞬间退去不少。 “你是谁?”元沁瑶警惕地问。 “贫道云游子,”老道捋着胡子,看了眼安安后心的锁魂花,又看了看南宫澈,“特来解你们的因果。”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两粒药丸:“红色的给陛下,能解寒毒;青色的给小主子,能化锁魂花。只是……” “只是什么?” “寒毒与锁魂花同源,解了之后,会有反噬。”云游子叹了口气,“陛下会暂时失去武功,小主子……会忘了这阵子的事。” 元沁瑶和南宫澈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决绝。 “我同意。”南宫澈先开口,“只要安安没事。” “我也同意。”元沁瑶接过药丸,喂给安安一粒,又递给南宫澈一粒。 药丸入口即化,安安打了个哈欠,眼睛慢慢闭上,后心的锁魂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最后消失了。 南宫澈也松了口气,脸色渐渐红润,眼里的血丝退去,只是脚步有些虚浮。 云游子看着他们,突然说:“北陵那秘药致痴傻的方子,贫道也知道。其实是用了‘忘忧草’,过量才会痴傻,适量用,能安神。只是……” 他顿了顿,看向元沁瑶:“娘娘体内的异能,与这忘忧草相冲,若是以后想生孩子,怕是……” 元沁瑶的心猛地一沉。 生孩子? 南宫澈握住她的手,低声说:“没关系,有安安就够了。” 云游子叹了口气,转身要走:“贫道能做的就这些了,剩下的,看你们自己了。” “等等!”元沁瑶喊住他,“那些操控鸦人的到底是谁?” 云游子回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是执念。北陵皇室的执念,洛宁的执念,还有……你自己的。” 说完,他化作一道白光,消失了。 殿里安静下来,南宫澈抱着熟睡的安安,元沁瑶靠在他肩上,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一切好像都结束了。 寒毒解了,锁魂花没了,鸦人也消失了。 可元沁瑶总觉得心里不踏实,云游子最后那句话,像根刺,扎在她心上。 她的执念? 她的执念不就是活下去,护住安安和南宫澈吗? 正想着,怀里的匕首突然发烫,烫得她差点扔出去。 她低头一看,匕首上刻着的末世标记,竟和那个邪术符号,重合在了一起。 她的瞳孔,瞬间收缩。 第295章 大结局 十年后的晋国,春日的阳光漫过朱雀大街,洒在新铺的青石板路上。 元沁瑶站在皇城角楼,看着下方熙攘的人群,手里捏着封刚到的军报,嘴角噙着笑意。 “边境传来的,安安说他带的队活捉了蛮族余孽的头目。”她转身递给南宫澈,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眼角的细纹藏着岁月的温柔。 南宫澈接过军报,指尖划过“南宫景曜”四个字,眼底漾着骄傲。 当年那个总躲在娘亲怀里的小家伙,如今已是镇守一方的少年将军,眉眼间有他的英气,更有元沁瑶的坚韧。 “这小子。”他笑,伸手替她理好头发,“昨儿户部递了折子,说新修的黄河堤坝经住了春汛,沿岸百姓已开始春耕。” 元沁瑶点头,望向东南方向。 十年间,晋国的版图扩了近二十倍多,却不是靠刀光剑影——北陵内乱时,他们送去粮种和医者,待民心归附,才以盟约并入; 周边小国见晋国境内路通粮足,学堂遍地,竟有主动递上降书的,只求纳入版图,共享太平。 “下午去看看城西的医疗院吧。”她说,“新刻的《医宗辑要》定稿了,让咱们去提提意见。” 南宫澈自然应下。 这些年,元沁瑶牵头编修医书,在各地设医疗院,培养医者,当年太医院的药香,早已飘进了寻常巷陌。 两人并肩走下角楼,宫人想引路,被元沁瑶摆手拦下。“走慢点,看看街上。” 朱雀大街比十年前宽了三倍,两侧商铺林立,绸缎庄的幌子挨着农具铺,药坊门口挂着“义诊三日”的木牌。 几个背着书包的孩童嬉笑着跑过,书包上绣着“启蒙学堂”四个字——那是晋国的义务教育学堂,七岁至十二岁的孩童皆可入学,课本由中枢学府统一编订,连偏远乡镇都盖起了青砖校舍。 “看那边。”南宫澈指向街角的姻缘官署,门口挂着块大木牌,上面写着“本月待考察婚配三十对”。 十年前元沁瑶力推的婚姻法早已深入人心,想成婚,得先过官府的考察关——男女双方家世品行、邻里评价,甚至要考些持家理事的底子,考察满一月,双方仍愿结亲,才算合规。 和离虽自由,但若有家暴行径,户籍上便会刻下印记,再想婚配,得经一年观察期。 “听说上个月有个秀才家暴妻子,被邻人告了,现在还在牢里。”元沁瑶想起秦深递的卷宗,“他那户籍上的‘暴’字,怕是这辈子都洗不掉了。” 南宫澈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你当年说,家安才能国安。如今看来,是对的。” 正说着,一阵马蹄声自街尾传来,林一翻身下马,手里捧着个锦盒,脸上带着喜色:“陛下,娘娘,南边送来的新稻种试种成功了!亩产比往年翻了一倍还多!” 元沁瑶眼睛一亮,打开锦盒,里面是金灿灿的稻穗,颗粒饱满。 十年间,她走遍各地,带着农人育种改良,从高产木薯到耐涝水稻,硬是让晋国粮仓堆得满满当当,再没听过哪个郡县闹饥荒。 “让农部赶紧推广。”她叮嘱,“别忘了给育种的老农学究们赏银,再记入地方志,让后人知道他们的功劳。” 林一笑着应下,又递上另一封折子:“还有这个,工部说水泥窑的产量提上去了,下个月就能开始修通往北陵旧地的官道,到时候车马往返,三日就能到。” 南宫澈接过折子,目光落在“因地制宜”四个字上。 当年修水利、铺道路,元沁瑶总说“别急”,让地方官先问民意,再画图样,哪里该挖渠,哪里该铺路,都得百姓点头才算数。 如今看来,这“慢”功夫,反倒让新政扎得更稳。 两人回了宫,刚到偏殿,就见,过了数百岁的闻老头背着药箱往外走,头发都白白花花的,但是精神头却足得很,仙气飘飘。 “你这老东西,又要去哪?”元沁瑶笑问。 闻老头哼了一声:“去给城西学堂的孩子们种痘。你编的那本《痘疹防治》太有用了,这两年没再闹过天花,我得去盯着,别出岔子。” 他瞥见元沁瑶手里的稻穗,又道,“对了,上次说的医疗院扩编,各地医者都递了名帖,你抽空看看?” “晚些给你回话。”元沁瑶应着,看着闻老头匆匆离去的背影。 那个总跟她拌嘴的老头子,如今倒成了最懂她的人。 傍晚时分,元沁瑶去了后院的梅园。 那里有座小小的石碑,上面刻着“阿离”两个字。 三年前,那只陪了他们数十年的狼,在守着宫门口安详地闭上了眼,安安哭得像个孩子,非要把它葬在能看到宫门的地方。 “它要是还在,这会儿该趴在你脚边要肉吃了。”南宫澈站在她身后,声音轻柔。 元沁瑶摸着石碑,眼眶有些发热:“是啊。阿离可贪吃了!!!” 风拂过梅林,落了一地花瓣。 远处传来读书声,朗朗上口,是中枢学府新编的教材:“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该用晚膳了。”南宫澈牵起她的手,“安安的军报里说,下个月想回来一趟,说想吃你做的糖糕。” 元沁瑶笑了,眼里的湿意被风吹散:“好啊,让他回来,我多做些。” 两人并肩往寝殿走,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宫墙外,炊烟袅袅,官道上的车马声、学堂里的读书声、医疗院的药杵声,混在一起,像首温柔的歌。 元沁瑶低头看着脚下的路,青石板平整光滑,映着晚霞的光。 她想起末世里的颠沛流离,想起初到这时代的惶恐,再看看身边的人,看看这国泰民安的天下,突然觉得,所有的苦,都值了。 南宫澈似是看透了她的心思,握紧了她的手:“在想什么?” “在想,”元沁瑶抬头,眼里闪着光,“明天该去看看新修的水利渠了。” 夕阳沉入远山,皇城的灯火次第亮起,温暖而明亮,像无数双守护着这片土地的眼睛。 而这片土地上的故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