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雀空间》 第1章 麻雀、饥饿与六岁道童 时值仲秋,夜凉如水。 上海浦东,仰钦观,后院。 沈凌峰猛地从冰冷的木板床上坐起,胸口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让他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喉咙里满是腥甜的铁锈味,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被无数根细针扎着肺叶。 “咳……咳咳……” 他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破败不堪的厢房,糊着旧报纸的木窗被秋风吹得“吱呀”作响,月光透过窗纸上的破洞,洒下几缕清冷的银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香灰、朽木和淡淡的霉味混合在一起的复杂气味。 这不是他那间位于黄浦江畔、价值上亿、布满珍稀法器的顶楼大平层。 沈凌峰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与他此刻这张苍白瘦削、看上去只有五六岁的孩童脸庞形成了极不协调的反差。 他低头,看到的是一双瘦骨嶙峋、布满细小伤痕的小手,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蓝色道袍。 记忆的洪流如同决堤的江水,轰然涌入脑海。 前一刻,他还是21世纪上海滩最年轻,最负盛名的玄学大师沈凌峰,在为某个商业巨擘勘定新总部的风水格局时,意外触动了地底深处一道潜藏的龙脉,瞬间被卷入时空乱流。 下一刻,他成了1958年,“仰钦观”里一个同名同姓的六岁小道士。 这个小道士两天前因为偷偷跑去张家浜里摸鱼,意外溺水,被救上来后就一直高烧不退,人事不省。 就在刚才,这具幼小的身躯终于没能扛住,而沈凌峰的灵魂,恰好在这个时间节点鸠占鹊巢。 1958年…… 沈凌峰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个年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这意味着什么,来自后世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物资极度匮乏,思想高度统一,风雨欲来。 而他现在的身份——一个道士,一个过不了几年就将在“破除封建迷信”口号声中首当其冲的职业。 更糟糕的是,一股强烈的、几乎要将他理智吞噬的饥饿感,正从胃里升腾而起,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他的五脏六腑。 这具身体,快要饿死了。 “活下去。” 这是沈凌峰脑海中唯一的念头。 前世见惯了资本的尔虞我诈,人心的变幻莫测,他比谁都明白,只有活着,才有资格谈论其他。 尊严、理想、未来……所有的一切,都必须建立在“活着”这个最基本的前提之上。 就在沈凌峰的心沉入谷底时,一丝微弱的、奇异的精神联系,忽然在他识海深处浮现。 那感觉,就像是自己的神经末梢,延伸到了身体之外的某个地方。 他下意识地集中精神,朝着那丝联系探了过去。 “嗡——” 刹那间,一阵天旋地转。 他的神识仿佛挣脱了肉体的束缚,投入到了一个温暖、轻盈、充满了生命活力的“容器”之中。 视野猛然拔高,世界变得光怪陆离。 在他的“视界”里,整个世界仿佛被一层淡淡的银色光华所覆盖。 无论是殿宇的屋脊,还是庭院里那棵老槐树虬结的枝干,甚至是瓦片上的裂纹和墙角的苔藓,都被这层银光清晰地勾勒出来,细节毕现,纤毫入微。 这是一种超越了光学的视觉,更像是直接“感知”到了万物的气场与形态。 最奇妙的是,他感觉到自己背后有一对翅膀,只要心念一动,就能乘风而起。 他尝试着扇动翅膀。 “呼啦!” 他飞了起来,轻而易举地落在了大殿的屋檐上。 低头一看,一双覆盖着褐色羽毛的、小巧玲珑的爪子正牢牢地抓着木框。 一只麻雀。 这……难道是小说中写的金手指? 然而,喜悦仅仅持续了数分钟,一股强烈的精神疲惫感就涌了上来。 维持麻雀的活动,对他本就虚弱的精神力消耗巨大。 他不敢耽搁,立刻驱使着麻雀,执行眼下最紧迫的任务——寻找食物。 麻雀轻盈地飞上天空,四处打量。 仰钦观,这座始建于唐代,几经战火又重建的古老道观,此刻尽显颓败。 大殿立柱上朱漆剥落,露出底下的原木色;几座偏殿屋顶上的瓦片也有些破碎,甚至有一个角落已经塌陷。 后院的中央有一口水井,围绕着水井,是几块菜地,但地里光秃秃的,显然已经被搜刮过无数遍了。 几垄种着萝卜的地块,只有一个个坑洞,旁边种的红薯,泥土也被翻得松散,只剩下几根干枯的藤蔓。 沈凌峰心中一沉,精神力的消耗让他阵阵眩晕。 就在他准备收回神识的时候,麻雀的视野掠过道观后院的一处墙角。 那里堆放着一些废弃的杂物,几块破瓦,半截烂掉的木桩。 但在那堆杂物的缝隙里,一点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气息,却吸引了沈凌峰的注意。 观气寻脉,是风水师的最高境界。 前世,作为沪上顶级的风水大师,他观气,尚需焚香沐浴,凝神静气,借助罗盘、法器,耗费大量心神,才能勉强窥得一丝天地气场的流转痕迹,而且模糊不清,如隔着一层毛玻璃。 可现在,通过这麻雀的双眼,竟能直接看到“气”。 那是一道非常微弱的“气”,像是被蒙尘的珍珠,散发着幽幽的光芒。 有东西! 沈凌峰精神一振,驱使麻雀落在那堆杂物旁。 它小巧的身体轻易地钻进瓦片与木桩的缝隙中。 在最里面,一个被泥土半掩着的东西,露出了一个边。 似乎是一个金属物件,上面覆盖着厚厚的铜绿和污垢。 沈凌峰心念一动,尝试着让麻雀用它那纤细的爪子去刨开周围的泥土。 然而,爪子太小,力气也太小,刨了半天,只带起几粒尘土。 他换了个思路,用鸟喙去啄。 可除了震得鸟喙发麻,也没有任何作用。 这东西埋在泥里,凭一只麻雀的力量,根本无法撼动。 怎么办? 就在这时,一个更加奇妙的感觉出现了。 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中凭空多出了一个小小的、独立的“空间”。 这个空间不大,感觉就像在一个精致的雀巢内,上下前后也就二十公分左右见方,内部空空荡荡,与外界完全隔绝。 芥子空间! 沈凌峰心中狂喜,这简直是天赐的宝藏。 一个绝对安全的储物空间,虽然小,但在这个饭都吃不饱的年代,其价值无法估量! 能不能……把它收进去? 他强忍着大脑的刺痛,将所有残存的意念都集中在了那个金属物件上。 “收!” 随着心中一声低喝,奇迹发生了! 而在他意识中的那个“雀巢”空间里,却突兀地多出了一样东西。 成功了! 狂喜瞬间淹没了疲惫,但仅仅一秒之后,一股无法抗拒的黑暗便从四面八方涌来。 精神力,彻底耗尽! 眼前一黑,沈凌峰的神识被强行从麻雀分身体内弹出。 “唔!” 躺在冰冷床板上的他发出一声闷哼,大脑仿佛被无数根钢针穿刺,剧痛让他差点昏厥过去。 身体的饥饿感和精神的透支感交织在一起,让他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完成了使命的麻雀,在那一瞬间失去了神识的操控,恢复了普通麻雀的本能。 它歪了歪脑袋,似乎有些迷茫,随即“啾”地叫了一声,振翅飞起,消失在了清冷的夜色中,仿佛从未被赋予过那短暂而神奇的使命。 沈凌峰的世界则彻底陷入了黑暗。 他像是沉入了一片冰冷无底的深海,身体的饥饿和神识的剧痛如同两条恶鲨,疯狂地撕咬着他。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微弱的心跳,正在一点点变得迟缓。 要死了吗? 好不容易重活一世,难道就要这样无声无息地饿死在这张破床板上? 不甘心…… 他还有太多的事没有做,那个刚到手的芥子空间,那件神秘的金属物件,还没来得及看上一眼……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彻底消散时,一阵刻意压低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伴随着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的轻响。 一道高大而笨拙的黑影走了进来,是大师兄陈石头。 他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碗里飘着几缕热气,在这寒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珍贵。 黑暗中,陈石头摸索着走到床边,将粗瓷碗放在一旁的小凳上。 他俯下身,借着从窗户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清了沈凌峰苍白如纸的小脸。 “小师弟?小师弟?”他压低声音唤了两声,见没有回应,伸出粗糙的大手探了探沈凌峰的额头。 一片冰凉。 陈石头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憨厚瞬间被焦急取代。 他不再犹豫,一手小心翼翼地将沈凌峰的头托起,另一只手端起了碗。 碗里并非什么珍馐,只是一碗用山芋干碎末熬成的稀糊糊,稀得几乎能照出人影。 但就是这碗糊糊,带着一缕淡淡的、焦香的甜味,如同无形的触手,钻进了沈凌峰即将消散的意识深处。 那是食物的味道。 是活下去的希望! 濒死的本能被瞬间激发,他混沌的意识里亮起了一丝微光。 紧接着,一个温热的、粗糙的碗沿碰到了他干裂的嘴唇,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了下去。 这股暖流是如此微弱,却像是在一片冰封的荒原上点燃了一小撮篝火。 热量从胃里缓缓散开,驱散了一丝深入骨髓的寒意。 沈凌峰用尽全身力气,艰难地张开了一条眼缝。 月光下,大师兄陈石头那张质朴的脸庞上写满了笨拙的关切与焦急,让他的心里不自觉地一暖。 第2章 没落的道观 天刚蒙蒙亮,仰钦观的大殿里已经有了人影。 观主陈玄机身穿一件浆洗得有些僵硬的灰色道袍,点燃了三炷劣质的线香。 袅袅的青烟升起,带着一股呛人的味道,在大殿里弥漫开来。 神坛上供奉的东岳大帝神像,脸上布满了蛛网,金身也已斑驳脱落,看不出丝毫神圣威严,反而透着一股落魄。 陈玄机对着神像,行了一个标准的稽首礼,口中念念有词。但若是凑近了听,便会发现他念的并非什么祈福的经文,而是:“祖师爷保佑,今天石头能多赚几角钱,猴子能换回点棒子面儿……阿弥陀佛,哦不,无量天尊……” 他自己都说不清自己在求谁了。 做完这套早已沦为形式的早课,他转身走出大殿,干瘦的脸上满是化不开的愁苦。 院子里,四个徒弟已经醒了。 大徒弟陈石头,十六岁的年纪,生得人高马大,虎背熊腰。 他正挥舞着一把豁了口的斧头,将一根捡来的朽木劈成柴火,每一斧头都势大力沉,发出“砰”的闷响。他见师父出来,立刻停下动作,憨厚地一笑:“师父早!” 二徒弟赵书文,今年十五岁,戴着一副不属于这个年代的黑框眼镜,镜片上有一道明显的裂纹。 他初中毕业,算是观里唯一的“知识分子”。 此时正倚着门框,手里捧着一本封面泛黄的旧书,看得入神。听到师父的脚步声,他只是抬了抬眼皮,扶了一下鼻梁上的裂纹眼镜,算是打过招呼,神情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疏离。 三徒弟孙阿四,外号“孙猴子”,刚过了十三岁的生日,瘦得像根麻杆,但一双眼睛却滴溜溜地转,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他正蹲在墙角,用一根草棍逗弄着一只蚂蚱,不知道在盘算着什么。 见到师父,他嬉皮笑脸地凑上来:“师父,今朝早饭吃啥?锅里还能刮出锅巴伐?” 陈玄机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吃吃吃,就知道吃!去,把伙房那缸水挑满了!” 孙猴子脖子一缩,做了个鬼脸,提着水桶跑了。 陈玄机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最小的徒弟身上。 沈凌峰正站在自己的房门口,小小的身子裹在宽大的道袍里,显得愈发单薄。 他不像往常那样活泼,只是安静地站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着院子里的众人。 那眼神,清澈见底,却又深邃得让人有些心悸,仿佛能看透人心。 陈玄机暗暗叹了口气。 这孩子自打落水醒来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不哭不闹,也不再缠着人要吃的,只是沉默。 大夫来看过,只说是受了惊吓,养养就好。 可陈玄机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小峰,过来。”陈玄机朝他招了招手,声音不由得放缓了些。 沈凌峰迈着小短腿,一步步走到师父面前,仰起头,用一种怯生生的、符合他这个年纪的语气,轻声喊道:“师父。” “嗯,身子好些了吗?还头不头疼?”陈玄机伸出干枯的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不烧了,就是这小脸,一点血色都没有。 “不疼了。”沈凌峰摇摇头。 就在这时,大师兄陈石头劈完了柴, 走了过来。 他手里攥着半截黑乎乎的东西,献宝似的递到沈凌峰面前:“小师弟,给!我藏下来的的山芋干,你病刚好,得多吃点!” 这半截山芋干又冷又硬,上面还沾着些灰,但在这个饭都吃不饱的年头,已经是无上的美味了。 沈凌峰没有立刻去接。 他知道,这半截山芋干,可能是大师兄省了好几顿的口粮。 他看了一眼陈石头憨厚而真诚的脸,又看了看陈玄机。 陈玄机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还是点了点头:“石头……唉,祖师爷保佑,明天,还能有东西下锅。” 他从怀里也摸出半截,比石头的更小,也一并塞给了沈凌峰。 沈凌峰默默地接过,这两截加起来也不到他巴掌大的山芋干,沉甸甸的,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用力地咀嚼着。 那股粗粝的、带着泥土芬芳的微甜,瞬间充斥了口腔。 也许是肚子饿的缘故,这山芋干竟比他前世吃过的任何山珍海味都要香甜。 “师父,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一个不和谐的声音突然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二师兄赵书文放下了手中的书,站了起来。 他扶了扶鼻梁上粘了几条橡皮膏的裂纹眼镜,神情激动地说道:“成天搞这些虚无缥缈的仪式有什么用?烧香磕头,祖师爷就能变出粮食来吗?外面的公社都吃上大锅饭了!听说只要参加劳动,就能记工分,就能吃饱饭!我们为什么还要守着这个破道观等死?” 他的声音在大殿前回响,显得格外刺耳。 “放屁!”孙猴子不知何时又凑了回来,撇着嘴反驳道,“你懂个啥?吃大锅饭?那是拿家里的锅碗瓢盆和粮食凑的!我听王家阿婆说,别看现在吃得欢,就怕将来拉清单。等存粮吃完了,就得喝西北风!要我看啊,我们现在应该想办法到自由市场上去捣腾点东西,这样才能有饭吃。” “你……你这是投机倒把!是落后的,被抓住可是要坐牢的!”赵书文气得脸都红了,“只有跟上时代的步伐,投身到火热的集体建设中去,才是唯一的出路!科学才能救中国!” “行了,都别吵了!”陈玄机一声低喝,止住了两人的争吵。 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看了一眼赵书文,眼中是深深的无奈。 这个二徒弟聪明,有文化,但他那套“新思想”,在这座连生存都成问题的道观里,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书文,你的想法,为师明白。但我们是出家人,仰钦观是祖师爷传下来的基业,不能就这么散了。”陈玄机的话语里透着一股宿命般的无力感,“再等等,总会有办法的。” 赵书文失望地看着师父,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扭过头去,继续看他的书。 他偷偷藏在书皮底下的,其实是几页从公社宣传栏抄录下来的宣传文章。 道观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每个人都心事重重,每个人的道路都看似不同,却又都被“饥饿”这条绳索死死地捆绑在一起。 沈凌峰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大师兄的忠厚,二师兄的摇摆,三师兄的市侩,以及师父的无奈和守护。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赵书文所向往的“大锅饭”,很快就会成为一场席卷全国的灾难。 而孙猴子的想法,的确是一条出路,可在未来几年也会变得越来越危险。 只有大师兄这种最朴素的生存法则——“有力气就能找到吃的”,反而最接近本质。 至于师父……沈凌峰的目光落在了陈玄机身上。 他从师父的身上,感受到了一种行将就木的腐朽感。 那不是单纯的苍老或疲惫,而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与这方天地的格格不入。 在前世,沈凌峰只在那些即将破产、气数已尽的大家族掌舵人身上,感受过类似的气息。 在前世的沈凌峰看来,陈玄机就是这座“仰钦观”的顶梁柱。 当这根柱子的精气神已经先行认命、先行死去的时候,这座道观的倾颓,就只是时间问题了。 不,不能这样下去。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 唯有自救。 沈凌峰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啃着山芋干,一边消化着腹中的食物,一边飞快地思考着对策。 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将昨晚发现的那个物件变现,否则,别说长远布局,他们可能连这个冬天都熬不过去。 说来也是奇怪,他早上起来才发觉,昨晚收进空间的,竟然是颗石子。 经过他复盘之后,这才发现,必须要让麻雀分身接触到目标物体,才能将其收入芥子空间。 昨晚,他的麻雀分身恰好落在那枚金属物件旁的一颗石子上,情急之下,意念一动,收进来的自然就是这颗没用的石子。 而那个散发着“气”的物件,依旧还待在后院墙角的杂物堆下。 可是,该怎么把这件事说出口? 直接说自己发现了宝物? 一个六岁的孩子,如何解释他能辨认古董? 这不符合逻辑,只会引来怀疑,甚至招来灾祸。 扮猪吃虎,核心在于“扮猪”。 他必须用一个合理的身份,来解释“吃虎”的行为。 他走到陈玄机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道袍下摆。 “师父……” 他的声音很小,带着一丝孩童特有的怯懦和神秘。 陈玄机低下头,看着这个最小的弟子:“怎么了,小峰?” 沈凌峰抬起头,用他那双纯净无辜的大眼睛望着师父,小声地,一字一句地说道:“师父,我昨天……做了一个梦。” “梦见……有一只金色的麻雀,飞到了我的床边。” “它告诉我,它知道一个秘密。” 沈凌峰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众人的反应。 果然,听到“金色的麻雀”,孙猴子的眼睛亮了,赵书文露出了不屑的嗤笑,陈石头则是一脸的好奇。 只有陈玄机,在听到“金色的麻雀”时,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浑浊的眼中,闪过一抹极为复杂的光芒。 有戏! 沈凌峰心中一定,继续用他那稚嫩的童音,抛出了精心准备好的诱饵: “那只金色的麻雀告诉我……在后院墙角的烂泥里,藏着一个能换好多好多……猪油拌白米饭的东西。” 第3章 一枚古币与肉馒头 “猪油拌白米饭?” 孙猴子第一个有了反应,他一个箭步蹿到沈凌峰面前,蹲下身子,眼睛瞪得像铜铃:“小师弟,你说的真的假的?金色的麻雀?它还跟你说什么了?” 他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仿佛已经闻到了猪油混合着米饭的香气。 一旁的赵书文则发出一声嗤笑,推了推眼镜,用一种教导的口吻说道:“小峰,你这是落水后产生的幻觉。世界上哪有什么金色的麻雀,更不会说话。我们要相信科学,不要搞这些封建迷信的一套。” 陈石头挠了挠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还是选择相信自己的小师弟:“小师弟不会说谎的。师父,要不……我们去看看?” 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到了陈玄机身上。 陈玄机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沈凌峰,那张干瘦的脸上,表情变幻不定,有震惊,有怀疑,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埋已久的、几乎被遗忘的期盼。 外人只知仰钦观是普通道观,但他作为观主,却从师父的口中得知过一桩秘闻。 传说中,祖师爷曾以大法力点化过一只通灵的鸟兽,作为护观灵兽,代代相传,庇佑道观。 只不过,这传说已经上百年没人再提起,更没人见过了。 陈玄机一直以为,那不过是祖师爷为了激励后人编造的故事。 可现在,这个传说,却从一个六岁孩童的嘴里说了出来。 而且,是在他大病一场,几乎死掉之后。 难道……是祖师爷显灵了?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就被陈玄机自己掐灭了。 他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是饿昏了头。 更可能的情况是,这孩子病中胡言乱语,把一些平时听到的零星故事,和自己的梦境混在了一起。 但是,“猪油白米饭”的诱惑实在是太大了。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愿意去试一试。 “石头,猴子,你们两个,拿上家伙,我们去后院看看。”陈玄机沉声吩咐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好嘞!” 孙猴子应得最快,转身就抄起一把破铁锹。 陈石头也拿起一把挖野菜用的小锄头,闷声不响地跟了上去。 赵书文站在原地,摇着头,嘴里嘟囔着“荒谬,简直是胡闹”,但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抱着书,远远地站着,似乎想看看这场闹剧如何收场。 沈凌峰则被陈玄机拉着手,跟在后面。 他能感觉到,师父的手心里全是汗。 后院墙角,杂物堆旁。 孙猴子和陈石头干劲十足。 一个挖,一个搬,很快就把那些破砖烂瓦清到了一边,露出了底下潮湿的泥地。 “小师弟,是这里吗?麻雀说在哪儿?”孙猴子回头问道。 沈凌峰伸出小手,指向昨天麻雀分身定位好的地方:“那里,麻雀说就在那块烂木头下面。” 陈石头一把将那半截朽木桩搬开,孙猴子立刻挥着铁锹挖了下去。 “铛!” 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响起。 “有东西!”孙猴子眼睛一亮,扔下铁锹,直接用手扒拉起来。 很快,一枚沾满了泥土和铜绿的古钱,被他从泥里掏了出来。 他举着那枚铜钱,翻来覆去地看,脸上的兴奋慢慢变成了失望:“就这?一枚破铜钱?这玩意儿黑不溜秋的,字都看不清,能换猪油白米饭?怕是连个窝窝头都换不来。” 赵书文也走了过来,扶了扶眼镜,不屑地说道:“我就说了,是小孩子做的梦。一枚废铜而已。” 孙猴子泄了气,随手就要把铜钱扔掉。 “等等!” 陈玄机突然开口,声音嘶哑。他从孙猴子手里接过那枚铜钱,用袖子使劲地擦了擦上面的污泥。 当一点点泥垢被擦去,露出底下古朴的纹路和模糊的轮廓时,陈玄机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将铜钱凑到眼前,几乎是贴在了自己的老花眼上,仔仔细细地辨认着。 半晌,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浑浊的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天策……天策府宝!”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利,甚至破了音。 “师父,啥是天……天厕府宝?”孙猴子一脸懵逼。 赵书文也愣住了,他虽然读过些书,但对古钱一道完全是门外汉。 陈玄机没有回答他们,而是死死地攥着那枚铜钱,转过身,用一种看怪物似的眼神看着沈凌峰:“小峰,你……你告诉师父,那只金色的麻雀,还说了什么?” 沈凌峰心里稳如泰山,脸上却是一副懵懂害怕的模样,他缩了缩脖子,小声说:“它……它说,东昌电影院旁边,有个摆摊修钢笔的吴爷爷,最喜欢这种……脏脏的铜板。” 仰钦观所处的位置很独特,南边都是农田,属于泾南公社;东北面是一大片棚户区,里面大都是解放前从各地逃难过来的人;西北面是前几年刚建成的工人新村,东昌电影院就在工人新村中间。 而棚户区和工人新村都归属于东昌街道。 前世,他有过一个爱好收集古董钱币的好友,酒酣耳热之际,曾向他炫耀过一枚“天策府宝”,并详细讲述了他爷爷当年在东昌电影院附近从一个道士手里“捡漏”得来的故事。 那个好友姓吴,祖上三代,都以修钢笔为掩护,做着古玩字画的地下生意。 前世的沈凌峰,只是当个趣闻来听。 可现在,这桩趣闻,竟然成了他亲身参与的事。 “东昌电影院……修钢笔的吴爷爷……” 陈玄机喃喃自语,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松开沈凌峰的手,踉跄着后退了半步,背靠在了斑驳的墙壁上,这才勉强站稳。 是……是那个怪脾气的老秀才! 他瞬间全明白了。 那个吴老头,是前清的秀才,家境殷实,祖上就是做这倒卖古董营生的,只是后来家道中落,才在自由市场里摆了个修钢笔的摊子遮人耳目。 他最大的癖好就是收藏古钱。 而这枚“天策府宝”,是五代十国时期楚王马殷所铸,存世量极少,是古泉五十名珍之一,价值连城! 当然,在这1958年,说价值连城是笑话,它不能吃不能穿。 但对于吴老头那样的痴人来说,这枚钱,比他的命都重要! 陈玄机年轻时与吴老头有过几分交情,知道他手里藏着几根“小黄鱼”(金条),那是他祖上留下来的最后一点家当。 金色麻雀、点出宝物的位置、还指明了买家…… 这一切的一切,都超出了常理的范畴。 陈玄机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清澈、一脸无辜的小徒弟,心中翻江倒海。 他不再去想这是不是祖师爷显灵,他只知道,道观的生机,真的来了! “猴子!”陈玄机当机立断,一把将孙猴子拉到身边,压低了声音,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吩咐道,“你现在就拿着这枚钱,去找修笔的吴老头。记住,不要直接说卖,你就说,这是你在后院捡到的,看他喜欢,送他玩。他要是问你怎么知道他喜欢,你就说,是听仰钦观的老道士听东岳大帝托梦说的。切记,只字不提买卖!” “他要是给你东西,你就拿着。不管是钱是票,还是金子,你都拿着!快去快回,天黑前必须回来!”陈玄机将铜钱塞进孙猴子手里,用力攥了攥他的肩膀。 孙猴子虽然不懂这枚铜钱的价值,但他看到了师父前所未有的郑重。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把铜钱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一溜烟似的跑出了道观。 这一个下午,道观里的气氛变得异常诡异。 赵书文坐立不安,不停地嘟囔着“不合时宜”,却又忍不住频频望向门口。 陈石头则是守在沈凌峰身边,像个忠诚的卫士,谁看沈凌峰一眼,他就把眼睛瞪回去。 而陈玄机,则破天荒地没有做晚课,只是坐在大殿的门槛上,望着门外的路,一言不发。 沈凌峰依旧安静地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但他的神识,已经再次附在了麻雀分身体内,盘旋在高高的天空中,远远地跟着孙猴子。 他看到了孙猴子如何七拐八绕地躲开马路上的巡逻民兵,看到了他如何在自由市场的角落里找到了那个修钢笔的吴老头。 他看到了吴老头在看到铜钱时,从不屑到震惊,再到狂喜,最后老泪纵横的全过程。 他看到了吴老头将孙猴子拉到无人的角落,从裤腰带的夹层里,颤颤巍巍地掏出了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小包。 那里面,不是金条,而是五十块钱,外加整整二十斤的全国粮票! 这绝对算得上是一笔巨款了,要知道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也只有三十二块钱, 在1958年,这笔钱,这些粮票,足以让一个三口之家,安安稳稳地度过两个月! 当太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消失在地平线时,孙猴子回来了。 他没有走大门,而是从更加隐蔽的后门溜了进来。 在他肩膀上扛着一个布袋,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狂喜和激动。 他一路冲到陈玄机面前,把布袋放下,又将怀里的钱和粮票一股脑地掏了出来。 “师父!师父!成了!真的成了!” 当那厚厚一沓的钱和粮票出现在众人面前时,连一向对“投机倒把”嗤之以鼻的赵书文,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眼镜差点掉在地上。 陈玄机颤抖着手,拿起那沓粮票,看了又看,然后,这个一辈子都坚强如铁的老道士,眼圈“唰”的一下就红了。 “祖师爷……祖师爷没有抛弃我们……”他喃喃自语。 孙猴子兴奋地手舞足蹈:“师父!那吴老头还说,要是还有什么好东西,尽管再去找他!价钱好说!回来的时候,我……我没忍住,就在自由市场买了二十斤六谷粉,还……买了五个肉馒头!”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还冒着热气的包裹。 油纸打开,一股浓郁的肉香和麻油的香气,瞬间在清冷的道观里弥漫开来。 那是猪肉馅的大肉包,皮薄馅大,汤汁鲜美。 “咕咚。” 不知道是谁,狠狠地咽了一口口水。 所有人的眼睛都直了,死死地盯着大肉包,喉结上下滚动。 他们已经不记得,上一次闻到肉味是什么时候了。 陈玄机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激动,接过油纸包。 他先是拿出一个,放在沈凌峰手里,声音前所未有地温柔:“小峰,来,你的功劳最大。你先吃。” 沈凌峰没有推辞,他知道,要是他不吃,师父和师兄们是绝对不会动嘴的。 他捧着温热的肉包,吹了吹,放进嘴里。 鲜美的肉汁在口腔里爆开,混合着麻油的醇香,温暖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瞬间驱散了所有的寒冷和饥饿。 一股无法言喻的满足感,从胃里升起,传遍四肢百骸。 活着,真好。 第4章 饭桌上的争执 天地万物,皆有“气”存。 山有山气,水有水气,人有人气。气分清浊,亦有生死。 寻常人所谓的运气好坏,其实就是自身人气与周遭环境气场的相互作用。旺盛纯净的气,是为“生气”,能滋养万物,带来好运;而衰败混乱的气,则是“煞气”,会侵蚀生命,招致灾祸。 那枚天策府宝,或许是因为在道观里埋的时间久了,日夜受着“仰钦观”残存的香火愿力熏陶,已然凝聚出了一丝“生气”。 对于不懂行的人来说,它只是个稀罕的有些年头的古董;可对于真正懂得“望气”的行家来说,这就是一枚能镇宅、能养运、能续命的微型法器! 要不是实在没办法了,沈凌峰是绝不会将这等能够温养气运的微型法器,拿去换这果腹的黄白之物的。 但就目前情况下,一碗白米饭、一个热腾腾的肉包,比任何法器都来得实在。 当晚,仰钦观的伙房里,亮起了久违的、明亮的烛火。 那不是平日里省了又省的豆大火苗,而是陈玄机奢侈地剪了一大截烛芯,让整个小小的厨房都映照得温暖如春。 灶膛里,火焰“噼啪”作响,舔舐着锅底。锅里熬着粥,不是往日那种清汤寡水能照见人影的米汤,而是用孙猴子买回来的六谷粉,加上道观里仅剩的最后两个拳头大的山芋,一起熬煮的浓粥。 陈玄机亲自掌勺。 他用一把木勺,在锅里缓缓搅动,每一次搅动,都带起一阵混合着粮食香气和山芋甜味的热浪。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仿佛不是在熬粥,而是在进行一场无比庄严的仪式。 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神情专注而虔诚,烛火跳跃在他的眼底,映出复杂难明的光。 是喜悦吗? 当然。 这锅粥,这些肉包,意味着他的徒弟们今晚不必再饿着肚子入睡,那些钱票更是意味着道观至少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有了活下去的底气。 可伴随着的,还有恐惧。 一种比饥饿更彻骨的恐惧,从心底最深处丝丝缕缕地冒出来,缠绕着他的五脏六腑。 那沓钱和粮票,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揣在怀里时烫得他心慌,藏在枕下时又硌得他睡不着。 他搅动着锅里的粥,黏稠的粥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桌上,四个半肉包子整齐地码放在碗里,旁边还有一小碟黑乎乎的咸菜。 仅此而已,却已是仰钦观这一年来最丰盛的一顿晚餐。 “开饭了。” 陈玄机沉声说道,将一碗碗滚烫的浓粥端上桌。 孙猴子第一个冲过来,眼睛放光,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他拿起一个肉包,看也不看,张嘴就是一大口,幸福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唔……好吃!太好吃了!”他含糊不清地赞叹,另一只手已经抓起筷子,对着那碗浓稠的山芋粥发动了进攻。 陈石头坐在他对面,动作慢一些,却也同样直接。 他捧起粥碗,先是深深地吸了一口那浓郁的香气,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 温热的粥滑入喉咙,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全身。 这个平日里只知干活的少年,眼眶竟有些发红。 他一口粥,一口肉包,吃得无比认真,仿佛在品尝什么绝世珍馐。 沈凌峰安静地坐在师父身边,小口小口地吃着。 他的吃相斯文,不像个饿了许久的孩子。 肉包的鲜美,粥的香甜,都只是味蕾上的感觉,他更在意的,是饭桌上这诡异的气氛。 三师兄孙猴子是纯粹的喜悦。 大师兄陈石头是质朴的满足。 师父陈玄机,则是喜悦之下深藏的忧虑。 而二师兄赵书文…… 沈凌峰的目光,落在了桌子另一头的赵书文身上。 赵书文也拿着一个肉包,也端着一碗粥。 但他几乎没怎么动。他只是用筷子,一下一下地戳着碗里的粥,仿佛那不是救命的粮食,而是什么让他深恶痛绝的东西。 他的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挣扎、矛盾,还有一丝……决绝。 果然,要来了。 沈凌峰心里叹了口气。 这顿饭,注定吃不安稳。 饭桌上的沉默被孙猴子狼吞虎咽的声音衬托得愈发压抑。 终于,当孙猴子解决完第一碗粥,正要去盛第二碗时,赵书文猛地将筷子拍在了桌上。 “啪!” 清脆的响声,让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滞了。 孙猴子拿着碗的手僵在半空,陈石头咀嚼的动作也停了下来,愕然地看着赵书文。 陈玄机的眼皮跳了一下,他放下粥碗,声音沙哑:“怎么了?” “师父!”赵书文霍然站起,椅子因为他过激的动作向后刮擦,发出刺耳的噪音。他涨红了脸,指着桌上的钱和粮票,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这钱!这票!我们不能留!政府规定,严禁投机倒把!我们这是在挖社会主义的墙角!这些钱和票来路不明,我们留着,就是犯罪!” 他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仿佛要将心中积压了许久的话一次性全部倾倒出来。 “现在是什么时候?是新社会!是无产阶级,是唯物主义!讲究进步,讲究集体!我们还在这里,搞这些烧香拜佛的封建糟粕!靠着骗人得来的钱粮沾沾自喜!师父,大师兄,你们难道不觉得羞耻吗?不觉得害怕吗?外面是什么光景?是在大炼钢铁,是在跑步进入新时代!我们这是在开历史的倒车!迟早要被人民,被时代所抛弃!”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变成了嘶吼,回荡在这小小的伙房里。 “呸!我看你就是书读多了,把脑子读傻了!什么叫来路不明?这铜钱是小师弟从咱们观里找到的!是我们祖师爷留下来的东西!换来的钱救了我们所有人的命!”孙猴子第一个忍不住了,他把啃了一半的肉包往桌上重重一放,满是油光的手指几乎要戳到赵书文的鼻子上,“我不懂什么倒车?什么抛弃?我只知道不吃饭会饿死!你嘴里的‘进步’能当饭吃?‘集体’能给你一个肉馒头?你现在吃着肉馒头,喝着热粥,反过来说这是炸弹?你他妈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我不是这个意思!”赵书文急切地辩解,脸憋得更红了,“我是为了大家好!为了道观的长远未来!短视的结果只会招来灭顶之灾!我们不能因小失大!” “什么叫长远?人都饿死了还谈什么长远!”孙猴子不屑地啐了一口,“我告诉你,按我的想法,就该趁现在风声还不紧,拿着这笔钱,赶紧去多换点粮食!尤其是大米和面粉,那都是最紧俏的硬通货!再买些咸肉、腊肠,藏好了,熬过这个冬天,熬过今年!这才是活路!” “糊涂!简直是执迷不悟!”赵书文痛心疾首,“你这是在犯罪的道路上越走越远!虽然这两年,政府对道门的政策有所宽松,但是我们也不能恃宠而骄,去挑战政策的底线!我认为,唯一的出路,是向组织坦白!我们应该留下够吃一个月的口粮,然后把剩下的钱和粮票,主动上交给公社!这叫‘主动交代’,叫‘向组织靠拢’!这样,组织上才会认为我们是人民的一员!我们才能真正安安稳稳地生活下去,成为新社会的一份子!” “我呸!”孙猴子气得直跺脚,“交给他们?你问问他们,我们上个月快饿死的时候,谁给过我们一粒米?他们巴不得我们这些人早点死绝,好把仰钦观腾出来给他们当仓库!把救命钱交出去,换一句不痛不痒的‘觉悟很高’?赵书文,你不是蠢,你是良心被狗吃了!” “你……你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你敢说你没偷偷跟泾南公社那个姓王的宣传干事来往?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早就想离开道观,去投身你那‘火热的建设’了!现在你这是想拿师父的命,拿我们师兄弟的命,去换你的进步资本!” 孙猴子的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赵书文的心底。 赵书文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确是想参与到新社会的建设,也的确觉得,去自由市场买卖东西不是什么好事,可他从来没想过要害师父和师兄弟。 从他记事以来,他就生活在仰钦观。 在那个战火四起,风雨飘零的年代,是师父收养了孤苦伶仃的他,又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他拉扯大的。 师父待他如子,师兄弟情同手足。这里就是他的家。 他心里是鄙夷道观的落后,也向往外面的新世界,但他怎么可能拿家人的性命去换自己的前程? 他只是害怕。 怕这些说不出来路的钱票会像一个火药桶,把他们这个本就岌岌可危的道观炸得粉身碎骨。 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想为大家找一条在他看来最稳妥的路。 孙猴子也发觉自己的话说重了,他有些懊恼地挠了挠头,想说句软话,可那股子倔劲儿又顶了上来,喉咙里像是卡了块石头,不上不下。 第5章 财不能露白 饭桌上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一个代表着最原始的生存主义——不顾一切,囤积物资,活下去。 一个代表着当下的理想主义——放弃眼前利益,融入集体,求得政治上的安全。 两种截然不同的生存逻辑,在这一刻,于这个小小的道观里,爆发了最激烈的冲突。 “都别吵了!” 一直沉默的陈石头,突然开口了。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在两人面前形成了一道难以逾越的墙。 他没看赵书文,也没看孙猴子,只是看着师父陈玄机,瓮声瓮气地说:“听师父的。” 然后,他又转头,看了看安静坐在那里的沈凌峰,补充了一句:“这钱,是小师弟好不容易找到的东西,换来给我们大家救命的。不能给别人。” 简单,直接,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陈石头不懂什么大道理,他只认最朴素的情感。 东西是小师弟找到的,是用来救师门上下的命的,那就谁也不能拿走。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汇集到了陈玄机的身上。 这个瘦小的老道士,此刻仿佛背负着千斤重担。 他的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无意识地划动,内心正进行着天人交战。 赵书文的话,并非没有道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时代的恐怖。 那些高高在上的“进步”分子,那些狂热的眼神,那些只需要一个借口就能将你吞噬的浪潮……这笔说不出来路的钱,确实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可是,老三的话,同样是血淋淋的现实。 他忘不了去年冬天,他师弟临终前,用那双枯槁的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袖,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嘴唇翕动,眼里满是哀求和不甘。 他求的不是灵丹妙药,也不是祖师爷显灵。 他只是想再喝一口热乎乎的米粥。 就这么一个卑微的愿望,他这个做师兄的,都满足不了。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师弟在无尽的饥寒中,咽下最后一口气。 他忘不了自己在公社门口等了半天,想为师弟求一处能安葬的薄地,却没有一个领导肯出来看他一眼,只留下一句“这不归我们管”的冷漠话语。 指望“组织”的怜悯?那比指望祖师爷显灵还不靠谱。 交出去,是政治上的“可能安全”,但代价是立刻回到忍饥挨饿的绝境,甚至可能饿死。 留下来,是眼前的生存保障,但要时时刻刻承担着被发现、被整治的巨大风险。 怎么办? 究竟该怎么办? 陈玄机感觉自己的脑袋快要炸开了。 他一生修道,讲究清静无为,顺应天时,可这“天时”,却要将他们逼上绝路。 他看着眼前三个因为不同理由而面红耳赤、神情各异的徒弟,再看看桌上那还冒着热气的肉包和浓粥,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他这个师父,当得太失败了。 连让徒弟们吃饱饭,都需要冒着杀头的风险。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只小小的、温热的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 陈玄机低下头,对上了沈凌峰那双清澈得不见底的眼睛。 他的小徒弟,这个溺水大病一场后就变得沉默寡言的孩子,正仰着脸看着他。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迷茫,只有一片沉静的湖水。 “师父。” 稚嫩的童声响起,清晰地回荡在每个人的耳边。 “金麻雀在梦里跟我说……” 沈凌峰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说服力。 “金麻雀说,财不能露白。” “米要藏在暗处,一粒一粒地捡,一点一点地吃,才能吃得久。” “要是被外面的野狗和狐狸知道了我们有米,它们会冲进来,咬死我们,抢走我们的窝。” 这番话,从一个六岁孩子的嘴里说出来,显得那么天真,那么直白。 没有大道理,没有复杂的逻辑,只是一个孩子复述着一只“麻雀”的话,用最简单的比喻,讲述着一个最残酷的丛林法则。 财,是钱。 米,是粮食。 野狗和狐狸,是外面那些虎视眈眈的人。 窝,就是仰钦观。 童言无忌,却字字诛心。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陈玄机心中纠结的乱麻。 是啊! 他怎么糊涂了! 什么主义,什么集体,什么进步,在生存面前,都是虚的! 道观就是他们的窝,钱和粮食就是他们过冬的储备。 哪有傻鸟会把辛辛苦苦攒下的过冬粮,主动叼出去给黄鼠狼,只为求黄鼠狼一句“你是个好鸟”的? 那不是进步,那是自取灭亡! 赵书文所谓的“安稳”,是把自己的脖子送到别人的刀下,赌别人会不会心慈手软。 而孙猴子所说的,虽然鲁莽,却是真正的求生之道! 更重要的是,沈凌峰的话,给了他一个完美的台阶,一个足以说服自己、也足以镇住徒弟们的“神谕”。 或许,祖师爷真的没有抛弃他们。 祖师爷不是通过什么虚无缥缈的法术,而是通过这个最有灵性的小徒弟,在给他们指明方向! 陈玄机浑身一震,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又仿佛被注入了全新的力量。他看着沈凌峰,眼神从迷茫、挣扎,逐渐变得清明、坚定。 这压垮天平的,不是稻草,而是一块金子。 “好了。” 陈玄机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争吵的两人瞬间安静下来,齐齐看向他。 老道士的目光先是落在了面如死灰的赵书文身上,那目光锐利如刀,让赵书文不自觉地垂下了头,不敢与之对视。 “书文,”陈玄机一字一顿,“你读的书多,有想法,是好事。但你忘了,我们首先要做的,是活下去。” “你说的那些大道理,救不了我们的命。祖师爷传下这片基业,不是让我们拱手送人,换几句空口白话的。从今天起,‘上交’这两个字,不许再提。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师父,认这里是你的家,就给我想清楚,什么才是根!” 他加重了语气,声音里透出前所未有的严厉:“要是你再动摇人心,或者敢把今天的事往外透露半个字……别怪我清理门户,将你逐出师门!” “逐出师门”四个字,如四记重锤,狠狠砸在赵书文心上。 他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看向师父,看到的只是一张冷硬如铁的面孔。他知道,师父这次是说真的。 被逐出师门,意味着他将离开这个他生活了十多年的家,成为一个无家可归的“黑户”,下场可能比留在这里更惨。 赵书文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颓然地坐了回去,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骨头。 接着,陈玄机的目光转向孙猴子。 孙猴子脸上还带着得意的神色,以为师父会完全采纳他的建议。 “猴子,”陈玄机的话锋一转,“你的想法对路,但太张扬。从明天起,采买的事情交给你。但你给我记住几条规矩。” 孙猴子立刻收起嬉皮笑脸,站直了身体:“师父您说!” “第一,少量、多次。每次出去,买的东西不能多,种类不能杂,就像我们平时偶尔得了几个小钱一样。绝不能让人看出我们突然有了大笔的钱。” “第二,分散、隐蔽。不要总盯着一个地方,洋泾,东昌,十六铺,甚至可以跑远一点,去川沙、南汇的乡下,直接跟农户换。”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管住你的嘴。除了我们五个人,这件事,烂在肚子里,对谁也不能说!哪怕是你那些称兄道弟的‘朋友’!明白吗?” 孙猴子听得连连点头,脸上满是兴奋和凝重。 师父这是把观里所有人的身家性命都交给了他,这不仅是任务,更是信任。 “师父放心!我孙猴子别的本事没有,钻洞摸黑的能耐,没人比得过!保证办得妥妥帖帖!” 最后,陈玄机拿起桌上那个沉甸甸的布包,站起身来。 他离开伙房,走进大殿,在一块不起眼的蒲团下,用力一扭。 祖师爷牌位前的供桌发出一声轻微的“嘎吱”声,缓缓移开寸许,露出了下方一个黑洞洞的暗格。 这是仰钦观历代观主才知道的秘密。 暗格里有个木盒,他将那沓钱和粮票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又将供桌移回原位,看不出丝毫破绽。 做完这一切,他才长出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走回饭桌前,看着三个神色各异的徒弟,和那个自始至终都安静得出奇的小徒弟,缓缓说道:“都吃饭吧。吃饱了,才有力气,活下去。” 一场几乎让师门分崩离析的风波,在沈凌峰一句“金麻雀说”之下,尘埃落定。 道观暂时达成了一个脆弱的共识——低调求生。 赵书文默默地端起那碗已经半凉的粥,机械地往嘴里送,食不知味。 他的眼中,闪烁着屈辱、不甘,还有一丝不被理解的无奈。 孙猴子则重新眉开眼笑,大口地撕咬着肉包,仿佛要把刚才受的气都吃回来。 他的脑子里,已经开始规划明天外出的路线图。 陈石头憨厚地笑了笑,继续对付他的那碗粥,师父做了决定,他就安心了。 而沈凌峰,则悄悄将自己肉包里的半块肉,用筷子夹起,小心地放进了师父陈玄机的碗里。 “师父吃。”他轻声说。 陈玄机看着碗里的肉,又看看眼前这个眼神清澈的孩童,心中百感交集。 他摸了摸沈凌峰的头,粗糙的手掌带着一丝颤抖。 这个家,总算还没有散。 活下去,似乎,真的有希望了。 第6章 打麻雀 那场关于生存路线的争吵,像一锅没烧开的水,暂时被师父陈玄机的威严压了下去,只在每个人心底留下咕嘟咕嘟的暗泡。 仰钦观达成了一种脆弱的共识。 或者说,是一种在饥饿面前不得不低头的默契。 接下来的几天,道观里静得出奇。 孙猴子彻底融入了城市的缝隙。 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揣着师父拿给他的几张钞票和粮票,滑进那些寻常人看不见的角落。他从不走大路,专挑那些棚户区交错的窄巷,或是乡间田头的小路。 他严格遵守陈玄机的命令,每次采买都极其低调。 今天去东头换两斤棒子面,明天去西边弄几斤山芋、洋山芋,后天又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掏出来一把干瘪的咸菜。 他把少量多次的原则发挥到了极致,每次带回来的东西不多,但架不住他出门的次数勤。 道观里那个快要见底的地窖,竟然奇迹般地维持住了存量,甚至还缓慢地向上涨了不少。 赵书文彻底沉默了。他不再争辩,也不再看他那些宝贝的书籍杂志。 大多数时候,他就坐在大殿的门槛上,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吃饭时依旧沉默,只是咀嚼的动作,带着一股子不甘的狠劲,仿佛嚼的不是红薯,而是自己的命运。 大师兄陈石头则是和往常一样,天一亮就挑着磨刀的家伙什,一边走街串巷,一边吆喝“磨剪子嘞,锵菜刀!”,来换取些微薄的收入。 陈玄机则显得愈发苍老。 他把更多的时间花在擦拭神像和整理那些早已残破的经卷上。 他不再提什么祖师爷的训示,也不再做什么徒劳的祈福仪式,就像是一个守墓人,安静地守护着这座正在腐朽的道观。 只有沈凌峰,这个名义上的小师弟,看起来毫无变化。 他还是那样安静,要么在房间睡觉,要么自己蹲在墙角,看蚂蚁搬家。 没人知道,他每天都会把自己的神识,附身在那只不起眼的麻雀身上,盘旋在周边。 在熟练了对麻雀分身的操控后,沈凌峰的视野,已经不再局限于仰钦观这小小的院落。 他掠过低矮的屋檐,穿过纵横交错的棚户区。 他看见了屋顶上晾晒的破旧衣衫,看见了工厂食堂的烟囱里冒出的稀薄炊烟,也看见了街角处,几个孩子正围着一块摔碎的糖渣,伸出舌头舔舐着地上的甜味。 这是一个匮乏的时代,也是一个狂热的时代。 但这些,都不是他关注的重点。 他在“望气”。 前世身为风水大家,“望气”是他的基本功。只不过,凡人望气,需登高望远,借助罗盘,勘定山川走向。 而他,此刻却拥有了最完美的眼睛。 各种“生气”、“煞气”在在他的鸟瞰视野中,化作或浓或淡的气流,交织成一张覆盖整个上海的巨大网络。 寻常人家屋顶上飘荡的,是稀薄如炊烟的白色“生气”,带着一丝挣扎求存的韧性。 而那些新建的工厂食堂,“生气”虽旺,却驳杂不堪,像是无数人的欲望和怨念搅合在一起的浑水,翻腾不休。 这太好了,要是非要说有什么不足的地方,那就是通过雀眼望气,消耗的精神力实在太多了。 就凭他现在,最多也只能维持几十息时间。 就在他感觉神识耗费大半之时,突然一阵敲锣打鼓声震耳欲聋。 “这里麻雀多,快来啊!” 沈凌峰心头一紧,赶紧退出了“望气”状态,神识操控着麻雀猛地拔高。 视野中,只见下方街道的尽头,涌出一大队人,其中有几个带头的,他们手里拿着铜锣和铁皮喇叭,正声嘶力竭地指挥着。 跟在他们身后的,是乌泱泱的人群。 有拿着弹弓、满脸兴奋的孩子;有扛着长长竹竿、表情严肃的汉子;更多的则是手里拿着锅碗瓢盆,一边用力敲打一边高喊的妇女。 “打害虫,保粮食!” 嘈杂的声浪汇成一股洪流,席卷了整条街道。 短短的一会就有几十只可怜的飞鸟被击中,如同被剪断了线的风筝,簌簌地从空中坠落。 地面上的人群爆发出阵阵欢呼,孩子们笑着、叫着,冲上前去,将那些掉落在地上的麻雀捡拾起来,像是捡拾着什么稀世的战利品。 铜锣声、呐喊声、锅盆的撞击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无形的声波冲击,让沈凌峰的神识一阵嗡鸣,麻雀分身几乎要失去方向。 一颗石子呼啸着从他翅膀下方擦过,带起的劲风让分身猛地一偏。 沈凌峰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猛地窜上天灵盖。 他不是在看历史书里的黑白照片,这是他必须直面的、残酷的现实。 他的麻雀分身,这个他目前最大的依仗,在这时代,也成了被全民猎杀的目标之一! 这念头如电光石火,沈凌峰强行压下麻雀分身因恐惧而颤抖的本能。 好在,他不是普通的鸟雀,他有着人类的灵魂! 慌乱无用,唯有自救! 他猛地再次拔高,将视野中的一切实体淡化,用剩余不多的神识再次观察起那无形的“气”。 只见下方的人潮汇聚成一股巨大的、污浊的洪流,充满了狂躁、破坏的黑红色煞气,所过之处,连空气都仿佛被搅得粘稠。 然而,在这片煞气的海洋中,并非没有生路。 建筑与建筑的夹缝,树木与墙角的遮蔽,都形成了一道道气流的“堤坝”,让煞气绕行,留下了一丝丝喘息的空隙。 就是那里! 沈凌峰神识一动,麻雀分身不再是无头苍蝇般乱撞,而是化作一道精准的流光。 它贴着一面墙的阴影急速俯冲,险之又险地避开一根从窗户里伸出、疯狂挥舞的晾衣杆。 紧接着一个折转,钻入两条弄堂的狭窄夹缝中。 身后是震天的喧嚣和被惊动后飞起又坠落的同类,而他,却在死亡的缝隙中穿行。 他的眼中,整个世界仿佛变成了一张巨大的、动态的阵法图。 哪里是生门,哪里是死地,一目了然。 终于,远处那座破败道观的轮廓映入眼帘。 仰钦观的上空,漂浮着一层淡淡的、却是方圆数百米内最为醇厚的白色生气,带着一丝香火愿力特有的微光,如同一顶无形的华盖,将下方的建筑笼罩。 在这狂暴的时代浪潮中,这片小小的道观,竟是一处难得的避风港。 麻雀分身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如同一支归巢的箭矢,悄无声息地射入大殿屋檐下的一处破损的瓦洞中,蜷缩在黑暗里,剧烈地喘息着。 ………… “呼!” 厢房里,躺在床上假寐的沈凌峰猛地睁开了眼睛,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神识归体的瞬间,那股劫后余生的恐惧和精神力耗尽的虚脱感,如潮水般涌来,让他这具六岁的身体几乎承受不住。 “这是……”他低声喃喃,眼神中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个人的力量,在时代的洪流面前,实在太过微不足道了。 “吱呀——” 破旧的木门被推开,一道干瘦的身影走了进来,带着一身从外面沾染的寒气。 是师父陈玄机。 他看到沈凌峰睁着眼,走上前,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触手一片冰凉,还带着湿冷的汗意。 “又做噩梦了?”陈玄机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干涩沙哑,带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他从宽大的道袍袖子里,摸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塞到沈凌峰的手里。 温热的,表皮粗糙,还带着一点泥土和炭火混合的香气。 是半个烘山芋。 在这个连糠咽菜都算奢望的时代里,这半个烘山芋,无异于山珍海味。 沈凌峰小小的手掌握着这份温热,抬头看向陈玄机。 他的眼神清澈得不像一个刚从噩梦中惊醒的孩子,反而像一汪深潭,映着师父那张沟壑纵横、写满疲惫的脸。 “吃吧,趁热。”陈玄机在他床边坐下,习惯性地搓了搓手,仿佛想把手上的寒气搓掉,“今天外面闹得凶,街道上的人跟疯了似的,敲锣打鼓,说是要响应号召,把麻雀都赶尽杀绝。你身子弱,千万别出门乱跑,就在观里待着,听见没?” 沈凌峰乖巧地点了点头,用细微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知道了,师父。” 陈玄机看着他这副过分懂事的模样,心中叹了口气,眼神也柔和了些许。 这小徒弟自打溺水被救回来后,就变得沉默寡言,胆子也小得像只刚出窝的雏鸟,让人心疼。 “唉,这世道……能安安生生的活下去,就是福气了。”他喃喃自语了一句,站起身,“快吃,吃了继续睡。养好精神,才能长个儿。” 说完,他便转身,干瘦的背影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索,消失在门外。 木门“吱呀”一声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寒风。 第7章 不速之客 雨,又冷又密,从早晨开始就没有停过。 整个上海都笼罩在一片湿漉漉的灰色里,远处的工厂烟囱吐出的黑烟,也被雨水打得垂头丧气。 仰钦观里更是阴冷潮湿,墙角的青苔似乎都比前几日更厚了。 “咚,咚咚。” 沉闷的敲门声响起时,伙房里的四个人都停下了动作。 陈石头正用一把豁了口的柴刀,费力地劈着一截潮湿的木头。 孙猴子在灶台边,小心翼翼地装着一小袋刚买来的粗盐。 赵书文捧着那碗清得能照见人影的菜叶粥,怔怔出神。 敲门声在寂静的雨声中,显得格外突兀。 不是孙猴子那些“朋友”的暗号,也不是附近邻居偶尔送点东西的爽快拍门。 这声音,充满了焦急和不安。 陈玄机放下手中的碗筷,眉头紧锁。 “谁啊?”孙猴子探头探脑,压低了声音,“这鬼天气,还有人上门?” 赵书文的脸色瞬间就白了,他紧张地看向师父,嘴唇哆嗦着:“师父……会不会是……是公社里……” 这个年代,公社里的人上门,都可能意味着有大麻烦。 陈玄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自己站了起来,整了整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道袍,缓步走向大门。 他的步伐很稳,但袖子里的手,却悄悄攥紧了。 沈凌峰坐在自己的小板凳上,小口喝着粥,眼皮都没抬一下。 但他那沉静如古井的心湖,却泛起了一丝涟漪。 他感觉到,一股驳杂、慌乱、带着绝望气息的“气”,正从门外渗进来。 这是麻烦,可也是带着麻烦的机缘。 沉重的木门“嘎吱”一声被拉开一道缝。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 她看上去年约四十,身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女式工服,衣服被雨水淋得透湿,紧紧贴在身上,显得有些狼狈。她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几缕湿发粘在苍白憔悴的脸颊上。 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因为泡水而有些变形的人造革手提包。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布满了血丝,眼下的乌青浓重得像熊猫的眼圈。 那眼神里,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后的空洞和最后一丝抓救命稻草的期望。 “请问……这里,这里是仰钦观吗?”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颤抖,目光越过陈玄机,急切地向里张望,像是在确认一个记忆中的地方是否还存在。 陈玄机心里咯噔一下。 看这身打扮,绝对不是普通工人。 他不动声色地将身子堵在门口,“没错,这里是仰钦观,不过现在是新社会,不搞封建迷信那一套了。这里早就剩下我这个快入土的老头子,带着几个孩子住在这。女同志,你还是请回吧。” 说着,他就要关门。 “别!道长!求求您!”女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扑上来,用手死死抵住门板。 她的力气出奇地大,指甲因为用力而发白。 “求求您,救救我的孩子!” 她“噗通”一声,竟然不顾地上的泥水,直挺挺地跪了下来。 这一下,把所有人都惊住了。 伙房里的赵书文和孙猴子连忙跑了出来,陈石头也握着柴刀跟在后面,三个人都愣在当场。 “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陈玄机也慌了,想去扶她,又觉得不妥。 跟一个干部模样的女人拉拉扯扯,被人看见了,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女人却死活不肯起来,她仰着头,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从她脸上滚滚滑落。 “道长,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我儿子,他才五岁……半个多月了,一直发高烧,什么都吃不下去,吃了就吐,人……人都快脱形了!” 她语无伦次,声音里带着撕心裂肺的哭腔:“上海所有的大医院,仁济医院,中山医药,新华医院……我们都去遍了!所有的专家都看过了!验血、拍片子,什么都查了,就是查不出病因!他们都说……都说没病,可孩子就是一天比一天虚弱啊!” “我听我过世的妈提过,说小时候要是有个什么不好,来仰钦观求一求,就灵。道长,我真的是走投无路了!您就发发慈悲,当是积德行好,救救我那可怜的孩子吧!” 她一边说,一边从湿透的提包里掏出一个用红纸包着的东西,颤抖着递过来:“道长,这是一点香油钱,您先收下,只要能救我儿子,您要什么我都给!我叫方慧,在上海造船厂上班,我爱人是厂里的副厂长……” 陈玄机看着那厚厚的红纸包,头皮一阵发麻。 造船厂! 还是个能拿出这么多钱的干部家属! 这不是香油钱,这是烫手的山芋,是能把他们整个道观都烧成灰的引信! “师父!不能管!”赵书文第一个尖叫起来,他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异常尖利。 他冲到陈玄机身边,死死盯着那个女人,眼神里充满了敌意和警惕:“你是什么人?谁派你来的?现在都什么年代了,不信科学,跑来这里搞封建迷信!你这是害我们!” 在他看来,这简直就是一个拙劣到极点的陷阱。 一个干部家属,放着大医院不信,跑到他们这个破道观来求神? 说出去谁信? 这肯定是哪个部门想整治他们,故意派人来“钓鱼”的! 孙猴子却一把拉住了情绪激动的赵书文,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女人手里的那个红纸包。 他压低声音在赵书文耳边说:“二师兄你疯了!你看她那样,像是装的吗?这可是送上门的贵客啊!造船厂!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油水足得很!” 他眼里闪烁着贪婪和冒险的光芒。 风险?什么风险能比饿死更大?要是能把这笔钱赚到手,他们这一年都不用愁了! 陈玄机的心,则沉到了谷底。 他比两个徒弟想得更深。 答应,就是引火烧身。 一旦扯上“封建迷信”的案子,尤其对方还是干部家庭,后果不堪设想。 他自己一把年纪无所谓,可这几个徒弟怎么办? 拒绝? 看着一个母亲如此绝望的哀求,他那颗早已被现实磨得坚硬的心,又感到一阵阵刺痛。 见死不救,有违道心。 他陷入了两难的绝境。 就在这场争执的漩涡中心,一直被忽略的沈凌峰,悄无声息地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他端着那碗还有一半的粥,慢慢走回殿内,将碗放在供桌下,然后像往常一样,找了个角落的蒲团坐下,双手拢在袖子里,垂下了眼帘。 看上去,他只是一个被大人们的争吵吓到,躲起来的胆小孩子。 然而,在他闭上眼的瞬间,一缕微不可察的神识,已经脱体而出,如同一根无形的丝线,瞬间连接到了殿外屋檐下,那只正在躲雨的麻雀身上。 世界,豁然开朗。 冰冷的雨滴砸在羽毛上,感觉像是一粒粒沉重的小石子。 沈凌峰没有丝毫迟疑,他操纵着这具小小的身体,振翅而起,冲入灰色的雨幕。 他没有目标,但他知道该去哪里。 在女人撕心裂肺的哭诉中,他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沪东工人新村”、“靠着变电站的那一排”。 这就够了。 麻雀分身如同一架微型侦察机,顶着风雨,沿着张家浜,向西飞去。 五十年代的上海,在他的鸟瞰视角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割裂感。 一边是低矮连绵的棚户区,如同城市的疮疤;另一边,则是崭新整齐的红砖工房,那是这个时代骄傲的象征。 高耸的烟囱不知疲倦地向天空喷吐着黑烟,仿佛在宣告着工业的力量。 他很快就找到了沪东工人新村。 那是一片仿照苏联模式建造的工人住宅区,一排排四层高的红砖小楼,整齐划一,透着一股昂扬而呆板的气息。 他轻易就找到了那个“变电站”。 其实那只是一个新建的区域性变压器,一个巨大的、灰绿色的金属箱子,被一圈半人高的铁栅栏围着,上面挂着“高压危险,请勿靠近”的牌子。 它就坐落在一栋居民楼的侧面,距离那栋楼的窗户,不过十几米的距离。 变压器在雨中沉默着,表面看,没有任何异常。 沈凌峰操纵着麻雀,落在了正对着变压器的一扇窗户的窗台上。 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水汽,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但他不需要用眼睛看。 在前世,他身为风水宗师,最擅长的便是“观气”。 天地万物,皆有其“气”。 山有山气,水有水气,人有人气,哪怕是死物,也有其自身的气场。 此刻,在他的麻雀分身的眼中,眼前的景象截然不同。 那个巨大的金属变压器,根本不是什么死物。 它像一个活着的、正在呼吸的金属怪物,日夜不停地发出一种人耳难以分辨,但真实存在的低频嗡鸣。 这嗡鸣,在“气”的层面上,形成了一圈圈灰黑色的、充满了不谐与躁动能量的涟漪。 这就是风水学中的“声煞”! 更可怕的是,随着内部电流的运转,变压器还向外辐射出一股无形的、扭曲的力场。 这股力场,如同粘稠的蛛网,笼罩了正对着它的这栋居民楼。 这就是现代建筑风水学中,更为霸道的“电磁煞”! 声煞扰神,电磁煞乱气。 两者叠加,如同两只无形的大手,日夜不停地撕扯着这栋楼里居民的气场。 成年人阳气旺盛,或许只是会感到莫名的烦躁、失眠、精力不济。 但孩童,特别是年幼的孩子,怎么能承受得住。 沈凌峰透过玻璃往房间里看。 只见那扇窗户旁边,紧挨着一张小床。 床上躺着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孩子,他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微弱。 而孩子的整个身体,正完全笼罩在那双重煞气的冲击之下。 他那属于孩童的,本应纯净凝练的“生气”,正在那低频的嗡鸣声中,如同水面的倒影一样,被震得不断晃动、扭曲,甚至有丝丝缕缕的灵光,正在逸散! 魂不守舍,百病丛生。 这才是病根! 医院的那些机器,能检查出血液里的病菌,能拍出骨骼的影像,却永远检查不出这无形的“煞气”! 找到了! 沈凌峰心神一凝,安排麻雀分身找了个安全的地方躲雨后,瞬间切断了联系。 第8章 三根安神香 仰钦观,大殿之内。 气氛已经僵持到了冰点。 中年妇女还跪在冰冷的泥水里,哭声已经渐渐微弱,只剩下绝望的抽噎。 赵书文脸色铁青,一头护食的狼崽,死死盯着师父,生怕他一时心软,答应下来。 孙猴子急得抓耳挠腮,不停地给师父使眼色,嘴型无声地变换着:“钱……能换好多粮食……” 陈玄机紧闭着双眼,额头上青筋毕露,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 他的内心,正在进行着一场天人交战。 就在他即将开口,说出那个“不”字的时候。 一只小手,轻轻拽了拽他的道袍下摆。 他睁开眼,低下头,看到了沈凌峰。 他的小徒弟不知何时走到了他的身边,正仰着一张稚嫩的小脸看着他。 那双眼睛,清澈得像山间的溪流,不带一丝杂质,却又深邃得仿佛能看透人心。 “师父……” 沈凌峰的声音很小,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在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中,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所有人,包括跪在地上的中年妇女,都下意识地看向了这个一直沉默不语的孩子。 沈凌峰没有看别人,他只是专注地看着自己的师父,小手指着门外的方向,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天真的语气说道: “师父,刚刚金色麻雀告诉我……” “那个阿姨家窗户外头……有个好大好大的铁箱子,一直在……嗡嗡嗡嗡地叫。” 为了让自己的话更形象,他甚至鼓起腮帮,从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模仿电流的“嗡嗡”声。 中年妇女的抽噎猛然停住了。 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沈凌峰。 大铁箱子?嗡嗡叫? 那不是上个月厂里为了解决家属区用电紧张,新装的变压器吗? 因为地方不够,就装在了她们那栋楼的旁边! 她丈夫还为此挺高兴,说以后晚上看报纸,电灯能亮堂不少。 一个六岁的小道士……他怎么会知道?还说得这么准? 赵书文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张了张嘴,想呵斥“胡说八道”,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这小师弟又在玩什么“金麻雀”的把戏?可……这未免也太巧了。 孙猴子则是眼睛一亮,他觉得这事儿有门!小师弟就是厉害! 陈玄机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死死地盯着沈凌峰,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自己亲手带大的徒弟。 大铁箱子……嗡嗡叫…… 这几个字,像一道惊雷,在他混沌的脑海里炸开! 作为在上海生活了一辈子的老道士,他当然知道城里到处都在搞建设,拉电线,装那种会发出噪音的“铁柜子”。 但他从没把那东西和道法玄学联系起来。 可现在,沈凌峰的话,就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记忆深处一把生锈的锁。 他师父的师父,那位在清末民初还颇有声名的老观主,曾经批注过一本残缺的《宅经》。 在注解“声煞”一篇时,老观主曾用朱笔在旁边写下一行小字:“凡物有声,持续不绝,近人居处,皆可为煞。轻则扰神,重则夺魄。火车铁轨、机器厂房,皆在此列。” 火车铁轨……机器厂房…… 那嗡嗡作响的“大铁箱子”,不也一样吗? 沈凌峰看到师父的神情变化,知道火候到了。 他皱起小小的眉头,学着难受的样子,用两只手捂住自己的耳朵。 “金色麻雀说,那个声音叫得它头疼。” 然后,他放下手,用一种更加稚嫩,却也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语气,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它还说……那个小弟弟的魂儿,都快被那个铁箱子……叫散了。” “叫散了”! 这三个字,不是医书上的术语,不是经卷里的典故,它就是乡下老太太哄不听话的孩子时,最常说的一句话。 可就是这句最通俗不过的话,此刻听在陈玄机和中年妇女的耳朵里,却比任何专有名词都更具冲击力! 它精准地描绘出了一个凡人无法看见,却能隐约感觉到的恐怖景象——一个孩子的灵魂,正在被一个冰冷的机器,一点一点地,震碎,吹散! 中年妇女浑身剧烈地一抖,她看着沈凌峰,眼神里不再是空洞,而是燃起了一种近乎狂热的、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火焰。 她不明白什么风水,什么煞气,但她听懂了。 一个从未去过她家的小道长,准确说出了她家窗外的景象,还用一种她能理解的方式,道出了她儿子病症的“真相”! 这不是凡人,这是神仙借着小道长的口在点化她! 陈玄机的手,在袖子里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看着沈凌峰那双纯净无辜的眼睛,心中翻江倒海。 怀疑、震惊、恍然,最后,凝聚成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敬畏。 他一直以为,小徒弟的“金麻雀说”,不过是溺水后得了些山野精怪的缘法,前次能找到那枚古币,已是祖师爷开恩。 可今天这事……这已经不是寻常的精怪能为了。 这分明是得了真传,开了天眼! 能隔空断症,直指病根! 他那些被时代洪流冲刷得所剩无几的信念,在这一刻,仿佛被重新注入了灵魂。 原来……道法未绝!天机尚存!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那一瞬间,他不再是那个为了一日三餐发愁的落魄老道。 他挺直了佝偻的背脊,眼神变得沉静而威严,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执掌仰钦观,守护一方水土的观主。 他没有再去扶中年妇女,只是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起来吧。你儿子的事,本观接下了。” 中年妇女闻言,如蒙大赦,顿时泪如雨下,连连叩首:“谢谢道长!谢谢道长!” 陈玄机转身,缓步走向大殿中央那座斑驳的东岳大帝神像。 赵书文脸色惨白,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在师父那从未有过的威严目光下,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孙猴子则兴奋得满脸通红,攥紧了拳头! 陈玄机在供桌前站定,从一个积满灰尘的木盒里,取出了三根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褐黄色线香。 他拿着三根香,转身回到中年妇女面前。 “此乃本观秘制的‘安神香’,”他面不改色地说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药医不死病,仙渡有缘人。你儿子的病根,不在身上,在魂上。你且记下我三条规矩,照做或有转机。” 中年妇女连忙点头如捣蒜,神情专注到了极点。 陈玄机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你回去之后,一刻都不要耽搁。立刻将你儿子的床,搬到家里离那个变压器最远的地方。越远越好。” 这是方案的核心,物理隔离煞气源头。 中年妇女用力点头,将这句话牢牢记在心里。 陈玄机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去寻家里最厚、最不透光的布料,棉布也好,绒布也好,做成窗帘。将那扇窗户,遮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白天也不许拉开。” 这是第二重保险,进一步阻隔噪音和光线的影响。 最后,他将那三根线香,郑重地交到中年妇女手中。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一条。从今晚子时(夜里11点)开始,取一根安神香,在你儿子床头点燃。燃香之时,你需屏绝杂念,心无旁骛,口中默念‘神魂安镇’四字,直至整根香燃尽。一连三晚,一日不可断绝。” 这第三条,便是陈玄机自己的手笔了。 前两条是治本的“术”,这第三条,则是安神的“法”。 用一个庄重的仪式,来赋予前两个看似简单的行为,一种神圣的、不可侵犯的意义。 同时,这也是一层完美的伪装。 万一不见效,可以说她心不诚,仪式出了差错。 若是见效了,那功劳,自然是东岳大帝和这“安神香”的。 沈凌峰在一旁看着,心中暗暗点头。 师父这手,玩得漂亮。 既解决了问题,又全了道观的体面,还把所有风险都隔绝在外。 果然是只老狐狸。 中年妇女双手颤抖地接过那三根比金子还珍贵的线香,紧紧地抱在怀里。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陈玄机,从提包里掏出那叠钱,就要往他手里塞。 “道长,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陈玄机却轻轻一挥手,将她的手推了回去。 “心诚则灵。”他淡淡说道,“钱财乃身外之物。你先回去救孩子。三天后,若是你儿子能下床吃饭了,你再来给东岳大帝添些香火吧。” 这一手,更是将逼格拉满了。 中年妇女彻底被折服了。 不贪图钱财,先救人,后收礼,这才是真正的高人风范! 她不再坚持,只是将那三根香小心翼翼地装进手提包,把陈玄机的话又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陈玄机和神像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 “道长的大恩大德,我们全家永世不忘!” 说完,她挣扎着爬起来,转身冲入了外面的风雨中。 大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雨声和喧嚣。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完了……完了……师父你糊涂啊!”赵书文终于崩溃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灰败,喃喃自语,“那孩子要是好不了,我们就是骗子!我们就是搞封建迷信的活典型!我们死定了!” 孙猴子却一把搂住他的脖子,兴奋地摇晃着他:“二师兄你瞎说什么呢!好不了?怎么可能好不了!你没看见小师弟都开口了?金麻雀说的,还能有假?” 他转头看向陈玄机,眼睛里全是崇拜的小星星:“师父!您太厉害了!咱们这回……发了!” 陈玄机没有理会两个徒弟的争吵。 他缓缓走到沈凌峰面前,蹲下身子,那双经历了一个甲子风霜的眼睛,复杂无比地看着眼前这个只有他膝盖高的小徒弟。 有惊叹,有疑惑,有欣慰,但更多的,是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畏惧。 他伸出手,想要摸摸沈凌峰的头,但那只手在半空中,却微微地颤抖着。 他不知道,自己今天的一个决定,是拯救了仰钦观,还是将它推向了一个更加莫测的深渊。 他更不知道,自己眼前的这个小徒弟,究竟是祖师爷点化的仙童,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沈凌峰感觉到了师父手掌的颤抖,也看懂了他眼中的复杂情绪。 他没有躲闪,只是仰起脸,用最天真无邪的表情,轻声说了一句: “师父,晚饭……还没吃完呢!” 这一句话,像一把锥子,瞬间扎破了殿内所有虚幻的、紧张的、狂热的气氛。 是啊。 什么高人,什么神仙,什么煞气,什么香油钱。 眼下最重要的事,还是那碗半凉的菜叶粥。 陈玄机悬在半空的手,终于落了下来,轻轻地,放在了沈凌峰的头上,揉了揉。 “我们继续吃。”他说,声音有些沙哑,“吃饱了,才有力气……活下去。” 第9章 孩子王和弹珠 一夜的雨,洗净了天,也洗净了地。 第二天早上,天空被洗得像一块干净的蓝布,连云丝都找不见几缕。阳光穿过稀疏的槐树叶,在仰钦观的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湿润的泥土气息混着青草的清新扑面而来,让人的心情也变得轻快起来。 吃过早饭后,陈石头和孙猴子各自忙活去了,就连赵书文也被人请去帮人写信,这也是他为数不多能为道观换来点实在东西的本事,通常是一两个山芋,或是一把晒干的野菜。 一时间,偌大的道观前院,只剩下了扫地的陈玄机,和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的沈凌峰。 “小道士!” “沈凌峰!出来白相呀!” “阿拉带了新的玻璃弹珠!夜光呃!” 声音尖锐,带着孩童特有的、毫无顾忌的穿透力,划破了道观的宁静。 沈凌峰眼皮一跳,缓缓抬起头。 来了。 他等的“信息渠道”,来了。 透过半开的观门,他看见几个脑袋在外面探头探脑。为首的那个,脑袋又圆又大,理着个锅盖头,正是附近棚户区里的孩子王,“大头”张建军。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瘦小的跟屁虫,一个个面黄肌瘦,但眼睛里都闪着野草般的光。 沈凌峰这具身体的原主,跟他们很熟。 就连那次失足溺水,也是因为跟着他们去张家浜里,妄图抓几条小鱼改善伙食。 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翻涌,那冰冷刺骨的河水,呛入喉咙的泥腥,还有岸上孩子们惊慌失措的尖叫和逃散…… 沈凌峰的眼神暗了暗。 他站起身,小跑到陈玄机身边,拽了拽师父的道袍下摆。 “师父……” 他仰着脸,眼中蓄满了渴望,那是一种被关了许久的小兽,对外面世界的向往。 陈玄机停下扫地的动作,浑浊的眼睛看向门外那群孩子,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就是这群野小子。 如果不是他们,自己的小徒弟怎么会差点淹死? 他本能地想拒绝。 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他低头看着沈凌峰。 这孩子……自从醒来后,就变了。 变得太安静,太乖巧,安静得让人心慌。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总藏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或许,让他出去跟同龄人玩玩,才是对的? 让他……更像一个六岁的孩子? 再说,昨天小徒弟那番“金麻雀”的言论,还萦绕在他心头。 这孩子,已经不是普通的孩子了。 “去吧。”陈玄机最终还是松了口,声音干涩,“不准再去河边,不准跑远,天黑前必须回来。” “嗯!” 沈凌峰重重点头,脸上立刻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像一朵被阳光照透的向日葵。 他转身,迈着小短腿,哒哒哒地跑向观门。 在与陈玄机错身的瞬间,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声呢喃了一句:“师父,放心。” 陈玄机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猛地回头,只看到小徒弟欢快跑远的背影。 幻觉吗? 他摇摇头,握紧了手里的扫帚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观门之外。 道观外,是一片被踩得结结实实的黄土地。 孩子们已经用瓦片在地上画好了一个不甚规整的圆圈,作为“战场”。 “沈凌峰!你可算出来了!还以为你掉水里泡傻了呢!” 大头张建军双手叉腰,一副小霸王的派头。 他比沈凌峰高了大半个头,身体也壮实得多,黑红的脸膛,显示出他比其他孩子拥有更多的食物来源——据说他父亲是在屠宰场里干的。 “我师父不让我出来。”沈凌峰低着头,小声地辩解。 “切,我爸说了,你师父就是个老迷信,就知道天天扫地念经,能念出白面馒头吗?”另一个瘦得像猴的男孩“皮猴”不屑地撇撇嘴,“还不如跟我去掏鸟窝呢!” 掏鸟窝? 沈凌峰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 自从获得麻雀分身的能力后,他对这些天空中的小生灵,便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感。 更何况,掏鸟窝这种事,效率太低,收获也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对于一个以“好好活下去”为最高纲领的成年人灵魂来说,这纯粹是浪费时间。 “别废话了!玩不玩?”大头显得很不耐烦,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把花花绿绿的玻璃弹珠,在手心里哗啦啦地摇晃着,发出清脆诱人的碰撞声。 “玩……可是我只有两颗。”沈凌峰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两颗最普通不过的纯色弹珠。 这是三师兄孙猴子不知从哪儿淘换来,塞给他解闷的。 “能玩就行了!输光了可别哭鼻子!”大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四环素牙。 在他看来,赢光病怏怏的沈凌峰的弹珠,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游戏开始了。 规则很简单,轮流用自己的“母弹”,将圈内的弹珠打出圈外,打出去的就归自己。 大头是当之无愧的霸主。 他半跪在地上,眯起一只眼,姿势标准,手指发力,“啪”的一声,母弹精准地撞飞了一颗圈内的弹珠,引来跟屁虫们的一阵叫好。 轮到沈凌峰了。 他学着大头的样子跪下,姿势却有些笨拙。 他用食指抵住母弹,对着圈内一颗最近的弹珠,轻轻一弹。 力道小了。 母弹软绵绵地滚过去,在距离目标还有一指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哈哈哈!没吃饭吗?小道士!” “笨手笨脚的!” 周围响起一阵哄笑。 大头更是得意,不屑地哼了一声。 沈凌峰小脸涨得通红,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低着头不说话。 但没人看见,他低垂的眼眸里,没有丝毫孩童的羞恼,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他在计算。 尘土地面的摩擦系数、弹珠的质量、手指发力的角度、目标弹珠的连锁碰撞可能…… 前世,他为豪门大族布置风水阵,动辄牵扯上亿的资金流转,其中的计算比这复杂亿万倍。 一个弹珠游戏,在他眼里,不过是一道小学级别的算术题。 他故意输掉了第一轮,他那两颗可怜的弹珠,一颗被大头赢走,另一颗也留在了圈内,成了别人的猎物。 “没弹珠了,你还怎么玩?”大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我可以用东西换。”沈凌峰抬起头,可怜巴巴地说。 “换?你能有什么好东西?” 沈凌峰从道袍的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摸出了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 那是一块麦芽糖,已经有些融化,黏糊糊地粘在纸上。 这是昨天那位中年妇人临走时,硬塞给他的。 他没舍得吃。 在场所有孩子的眼睛,瞬间都直了。 在这个连红薯干都算零食的年代,一块真正的糖,对这些棚户区孩子们的诱惑力,不亚于关了三年的老色批看到绝世美女。 一瞬间,所有孩子的呼吸都停滞了,喉咙里发出“咕咚”的吞咽声。 连大头的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这……这糖,我给你换两颗弹珠,普通的那种,行吗?” “不行……这糖很甜的。”沈凌峰把糖又往怀里缩了缩,一副舍不得的样子。 两人一番“讨价还价”,最终,沈凌峰用这块珍贵的麦芽糖,换来了三颗最普通的、颜色灰暗的弹珠。 在其他孩子看来,他亏大了。 但沈凌峰毫不在意。 他需要的,只是重新入场的“资本”。 第二轮游戏开始。 这一次,沈凌峰依旧表现得有些笨拙,但运气似乎好了那么一点点。 他一弹,母弹歪歪扭扭地滚过去,却碰巧撞到了另一颗弹珠,发生了一个诡异的折射,最终,一颗弹珠被他“幸运”地撞出了圈。 “哇!走了狗屎运!”皮猴叫道。 沈凌峰捡起那颗弹珠,脸上露出又惊又喜的表情。 接下来,奇迹开始上演。 沈凌峰的“狗屎运”仿佛用不完。 他时而用力过猛,母弹飞出老远,却在落地反弹时,鬼使神差地带出了一颗圈内的弹珠。 时而力道不足,母弹在圈内滚来滚去,眼看就要停下,却被后面一个孩子打出的弹珠追了尾,稀里糊涂地帮他把目标撞出了圈。 他的弹珠越来越多。 从三颗,到五颗,再到十颗…… 起初,大头和孩子们还嘲笑他。 渐渐地,他们的笑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跪在地上,一脸认真,却总能创造“奇迹”的小道士。 这哪里是运气? 这分明是邪门! 大头的额头开始冒汗了。 他口袋里的弹珠越来越少,而沈凌峰脚边的弹珠,已经堆成了一小堆,其中不乏一些颜色鲜艳的“珍品”。 终于,轮到最后一颗了。 那是大头的“王牌”,一颗内里嵌着螺旋彩纹的“猫眼”,晶莹剔透,是他在所有孩子面前炫耀的资本。 圈内,只剩下这一颗弹珠。 大头紧张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感觉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他摆好姿势,瞄了半天,猛地一弹! 母弹呼啸而出!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啪!” 一声脆响。 大头的母弹,精准地击中了那颗“猫眼”。 “中了!”大头兴奋地大叫一声。 但下一秒,他的叫声戛然而止。 那颗“猫眼”被击中后,高速旋转着冲向圈边,眼看就要出圈,却在压线的一刹那,撞上了一块不起眼的小石子,诡异地拐了个弯,又弹回了圈中心。 而大头的母弹,则因为用力过猛,自己飞出了圈外。 按照规矩,母弹出圈,算失手。 轮到沈凌峰了。 他走到那颗小石子边,若无其事地用脚尖把它踢开。 然后,他跪下,用一种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姿势。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手臂稳定,眼神专注。那一瞬间,他身上那股病弱、胆小的气质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沉稳和锐利。 他甚至没有瞄准。 手指轻轻一弹。 母弹划出一道平滑的直线,不偏不倚,正中“猫眼”。 第10章 令人心惊的消息 “啪。” 声音轻柔,却像一记重锤,敲在每个孩子的心上。 “猫眼”应声而出,滚落到沈凌峰的脚边。 整个场地上,鸦雀无声。 大头张建军,这个在棚户区里靠体格和技术称王称霸了整整两年的孩子王,口袋空空如也。 他输光了。 输给了这个比他矮一个头,刚刚大病初愈,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道士。 沈凌峰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他没有去看失魂落魄的大头,而是弯下腰,将地上所有的弹珠——无论是他赢来的,还是他自己的——全都拢到一起。 五颜六色的一大捧,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其他孩子都用一种混杂着羡慕、嫉妒和畏惧的眼神看着他。 在他们的世界里,拥有最多、最漂亮弹珠的人,就是头,就是王。 旧王已死,新王当立。 沈凌峰没有享受这种“加冕”的时刻。 他抓起一把弹珠,走到最瘦小的“鼻涕虫”面前。 “给你。” 他把五六颗弹珠塞进那孩子脏兮兮的手里。 鼻涕虫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沈凌峰又走向皮猴。 “你的。” 又是一小把。 他像一个慷慨的君主,将战利品分发给自己的臣民。 很快,除了大头,每个孩子都分到了一捧弹珠,比他们自己原有的加起来还多。 孩子们的脸上,伤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狂喜和崇拜。 他们簇拥在沈凌峰身边,叽叽喳喳地喊着:“小峰哥!你太厉害了!” “小道士,以后我还要跟你一起玩!” 沈凌峰微笑着,享受着这群小“信徒”的朝拜。 只有大头,孤零零地站在一旁,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被彻底孤立了。 沈凌峰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打倒一个权威,最好的方式不是消灭他,而是将他从原有的生态位上剥离,让他失去所有支持。 现在,是时候收网了。 沈凌峰走到一旁的石阶上坐下,看似随意地拨弄着手里剩下的几颗最漂亮的弹珠。 他仰头看了看天,用一种天真的语气,慢悠悠地说道: “昨天真热闹啊,到处都在敲锣打鼓的,你们知道是在干嘛吗?” 他话音刚落,孩子们立刻七嘴八舌地抢着回答,争相在新“王”面前表现自己。 “我知道!我知道!是在打麻雀!除四害!”皮猴抢先说道,神情激动,仿佛参与了一件天大的事。 “我哥昨天用弹弓打下来五只!他还揪了麻雀腿去街道办换钱买糖吃了!”另一个豁牙的男孩炫耀道,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五只算什么!” 一个声音突然插了进来,是先前一直沉默的大头。 他似乎想用这种方式,重新夺回一点注意力。 他梗着脖子,大声说:“我爸听王阿姨说的!王阿姨就在街道办管这个!她说,明天!明天还要去张家浜边的那个大苗圃里围剿!那里的树最多,麻雀窝也最多!” “围剿?” “对!就是先装好网,然后所有人一起敲锣!敲盆!把麻雀往网里赶!一只都别想跑!”大头越说越兴奋,仿佛自己是这场战役的总指挥,“王阿姨说了,这次谁交的麻雀多,不仅能奖励钱,还能上街道的表扬墙!” 张家浜!苗圃! 明天! 这几个关键词,像钉子一样,精准地钉入沈凌峰的脑海。 他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片林地,是他精心挑选的“巢穴”。 不仅仅是因为隐蔽,更因为那里的风水格局。 张家浜的水汽环绕,苗圃内大树林立,形成了一个小小的“藏风聚气”之地。 他的麻雀分身在那里休憩,恢复精神力的速度远比在别处快得多。 如果麻雀分身在围剿中被打死,芥子空间会不会一同崩塌?他的神识会不会受到永久性的重创? 他不敢赌。 这些念头在沈凌峰的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但他的脸上,却适时地流露出一个六岁孩子该有的、对“热闹”的向往和兴奋。 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大头,语气里充满了崇拜:“大头哥,你太厉害了!连这个都知道!那明天我们能去看吗?是不是用网一兜,就能抓住好多好多麻雀?” 张建军被他一声“大头哥”叫得骨头都轻了二两,之前所有的屈辱和不甘似乎都烟消云散。 他终于在自己最擅长的领域,重新找回了尊严。 “那是当然!”大头挺起胸膛,唾沫横飞地科普道,“我爸说了,天刚亮就得去!去晚了,好位置都被人占了!到时候几百个人把林子一围,锣鼓一敲,天上的麻雀不是钻进网里,要么就会累得像下饺子一样往下掉!别说看了,手脚快说不定还能捡几只呢!” 天刚亮! 又一个关键信息。 沈凌峰心中一凛,他必须让麻雀分身在天亮之前,不,是现在!立刻!马上!撤离那片该死的苗圃! 然而,心中的惊涛骇浪没有一丝一毫表现在他脸上。 沈凌峰甚至还嫌不够热闹似的,拍着手追问:“真的吗?像下饺子一样?那我们明天一起去看吧!” “行啊!”大头被捧得晕乎乎的,一口答应下来,“就怕你起不来!” “我起得来!我肯定起得来!”沈凌峰用力点着头,信誓旦旦。 他又和孩子们胡闹了几句,眼看太阳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给道观的飞檐镀上了一层金边。 沈凌峰这才意犹未尽地站起身,将手里最后那几颗最漂亮的玻璃弹珠塞到大头手里。 “大头哥,天黑了,我得回道观了,不然师父要骂人了。这个给你,明天早上你来叫我啊!” 大头被这几颗晶亮的玻璃弹珠晃花了眼,这是他攒了几个月的牙膏皮才从收废品的老头那里换来的宝贝沈凌峰竟然一下子全还给了他! 他宝贝似的把弹珠攥进手心,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天一亮我就在你们道观门口喊你!谁不来谁是小狗!” 得到肯定的答复,沈凌峰不再逗留,转身就朝道观小跑而去。 落日的余晖被高高的院墙切割,沈凌峰瘦小的身影在青石板上被拉得老长,像一缕急于归巢的炊烟。 吱呀一声推开破旧的山门,一股面香混合着淡淡鱼腥的味道扑面而来。 伙房里,三师兄孙猴子正蹲在土灶边,卖力地拉着风箱,火光映得他那张瘦削的脸忽明忽暗。 大师兄陈石头则在旁边的桌子,用一把破菜刀,小心翼翼地处理着一条巴掌大的鲫鱼。 “小师弟,跑哪疯玩去了?快去洗洗手,今天有鱼汤喝了!”陈石头看见他,憨厚地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疯猴子,火小点!我这饼都快糊了!”师父陈玄机的声音从土灶后传来,他一手拿着锅铲,利落地将灶上一个黑乎乎的铁烙子里的大饼翻了个面。那饼子是六合面和着野菜做的,边缘已经有些焦黑,但香气却愈发浓郁。 只有在这狭小、破旧,却又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伙房里,沈凌峰才能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呼风唤雨、高高在上的沈大师,而只是一个需要被师父和师兄们庇护的六岁稚童。 这种感觉让他心安,也让他愈发觉得时间的紧迫。 “太好了!有鱼吃了!”沈凌峰欢呼一声,用最符合他年龄的姿态跑到水缸边,用破了一角的葫芦瓢舀了水,胡乱地搓了搓手,然后就凑到灶台边,眼巴巴地望着。 孙猴子冲他挤眉弄眼:“小师弟,这鲫鱼可是三师兄我拿半捆柴跟钓鱼的老张头换的!鲜着呢!” “就你话多!”陈玄机关上风箱的小门,用火钳将烙子夹到一旁,又把那口豁了口的铁锅架上。 他拿起大师兄处理好的鲫鱼,在锅里稍微煎了一下,刺啦一声,香气瞬间被激发得更加霸道。 这时,一个略带清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整天就知道吃。” 二师兄赵书文拿着一张宣传单走了进来,他皱着眉,先是嫌弃地看了一眼灶台的油污,然后目光落在那条小小的鲫鱼上,眼神有些复杂。 “书呆子,就你清高!”孙猴子撇撇嘴,“有本事你别喝鱼汤!” “我……”赵书文一时语塞,脸涨得微红,终究没再说出“不喝”两个字。他只是走到角落里那张唯一还算干净的板凳上坐下,低头看着手里的宣传单,嘴里却念念有词:“……清除四害,发动群众,全面围剿,务必在三日内取得决定性胜利……” 沈凌峰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他说的一定是明天围剿麻雀的行动。 就连二师兄这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呆子都知道了,可见这次的行动声势浩大到了何种地步。 他感到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陈玄机显然也听到了,他往锅里添水的动作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晦暗,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只低声呵斥道:“这事有伤天和,你们谁也不许跟着去瞎胡闹!听见没有?”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严厉,伙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灶膛里的火苗在噼啪作响。 第11章 万物都有存在的道理 “师父,这怎么能是胡闹呢?”赵书文立刻站了起来,手里的宣传单被他捏得发皱,“这是响应国家的号召,是科学!麻雀偷吃粮食,是害鸟,把它们都消灭了,我们才能打下更多的粮食,才能吃饱饭!您这套‘有伤天和’的说法,是彻头彻尾的封建迷信!” 啪! 一声脆响,陈玄机将手里的火钳重重地砸在了灶台上,几点火星溅了出来,吓得正在拉风箱的孙猴子缩了缩脖子。 “糊涂!”老道士的声音因愤怒而有些嘶哑,他枯瘦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死死地盯着赵书文,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仿佛有火在烧:“你读了几天书,就以为自己什么都懂了?这世界上的万事万物都有它存在的道理,麻雀是吃粮食,可它也吃虫子!把鸟都打光了,地里的蝗虫、螟虫谁来吃?到时候庄稼被祸害了,难道就靠你手里那张纸,去跟漫山遍野的虫子讲道理吗?” “那……那不是还有‘敌敌畏’吗?”赵书文结结巴巴地反驳道。 “敌敌畏……” 陈玄机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喃喃地重复着这三个字。他脸上的愤怒褪去,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和失望。 “毒死了虫,也毒死了土,毒死了河,最后……毒死的是人自己。”老道士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老道我活了这把年纪,什么没见过?水旱蝗灾,哪一样不比几只麻雀厉害?万物相生相克,这是天理!你把其中一环掐断了,天就要降下灾祸来报应你!” 老道士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重重地敲在赵书文的心上。 赵书文的脸由红转白,最后变得一片惨然。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他所信奉的“科学”,在师父这几句朴素得近乎粗鄙的质问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手里的宣传单飘然落地,像是他崩塌的信念。 伙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孙猴子缩着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看看师父,又看看二师兄,虽然听不太懂那些大道理,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可怕的事情要发生了。 锅里的鱼汤“咕嘟咕嘟”地冒着奶白色的泡,那浓郁的鲜香在此刻显得格格不入。 沈凌峰端着自己的小碗,低着头,长长的睫毛掩盖住了一切情绪。 师父说得都对。 可这又有什么用呢? 前世的他,见多了时代浪潮的记载。 一旦巨浪掀起,个人的理智与挣扎,渺小得如同沙砾。 师父是清醒的,可他的清醒,在这场席卷全国的狂热运动面前,不过是螳臂当车。 硬顶,是顶不住的。 唯一的办法,是顺着浪潮的流向,在它看不见的暗流之下,为自己找到一个可以喘息的礁石缝隙。 陈玄机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仿佛要将满腔的愤懑与无奈都吐出去。 他摆了摆手,脸上的怒容化为深深的疲惫。 “算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们去吧。我们不要参与就是了。” 他拿起汤勺,先给沈凌峰的碗里盛了满满一勺最浓的汤,又用筷子小心地将那块最嫩的鱼腹肉夹了进去。 “小峰,来,喝汤,长个子。” 然后,他才依次给孙猴子和闻声而来的大师兄陈石头盛了汤,最后,他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赵书文,什么也没说,只将锅里剩下的汤和鱼都倒进了一个大碗里和野菜饼一起,放在了桌子中央。 “都吃吧,吃完了,早点睡。” 说完,老道士便背着手,佝偻着身子,走出了伙房,消失在夜色里,那背影,说不出的萧索。 沈凌峰捧着温热的碗,小口地吃着饼喝着汤。野菜饼的焦香、鱼汤的鲜美落入肚中,暖意传遍四肢百骸,驱散了深秋的寒意,却驱不散他心头的冰冷。 他必须做点什么,在明天天亮之前,他必须为自己的那只“分身”,找到一条生路。 …… 一瞬间,天旋地转。 意识仿佛被从那具六岁的身体里抽离,急速拔高,穿透了道观的屋顶,跨越了街道和房屋,最终,如同一颗流星,精准地坠入张家浜苗圃深处的一具温热的小小身体里。 “啾?” 栖息在白杨树枝头的麻雀猛地睁开了黑豆般的眼睛。 众所周知,鸟类在黑夜里视力极差,几乎等同于瞎子。 无边的黑暗和模糊的色块是此刻沈凌峰眼中的全部世界。 麻雀的身体本能地在抗拒,想要将头埋进翅膀,抵御这足以引发深度恐惧的幽闭感。 幸好,他还有绝招。 心念一动,一缕微弱的精神力自麻雀的神魂深处荡漾开来,瞬间覆盖了这双黑豆小眼。 眼前的黑暗与模糊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由无数光点和气流组成的世界。 这就是“望气”之术! 在望气术的视野里,万事万物都呈现出其最本源的“气”。 苗圃内,充满“生气”。那是属于植物的,蓬勃的,最原始的生命力,像是一大片淡淡的白色雾气,笼罩着每一寸土地。 在这白色的海洋中,漂浮着成百上千个凝实的光点,那正是栖息在这片苗圃里的麻雀。 每一个光点,都代表着一条鲜活的生命,此刻正沉睡在梦乡里,对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一无所知。 但在沈凌峰的“望气”之术下,这些光点外围,却都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黑灰色死气。 那是厄运将至的征兆! 这黑灰色的死气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正从四面八方缓缓收拢,要将这苗圃里成千上万的生灵一网打尽! 不行,不能等! 沈凌峰心中警铃大作,他必须立刻行动。 身体却因为不习惯夜间飞行而显得笨拙而僵硬。每一次翅膀的扇动,都在撕扯着本能,带来一阵阵的抗拒。 去哪? 茫茫黑夜,何处是生天? 沈凌峰冲天而起,飞离了苗圃的范围。 从高空俯瞰,整个张家浜,甚至更远处的区域,都笼罩在一层稀薄却无处不在的灰败之气中。 那是“煞气”! 并非针对某一个人,而是针对一个群体——麻雀! 在这张由煞气编织的大网之下,麻雀无论逃到哪里,似乎都难逃一劫。 沈凌峰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不对!一定有地方可以躲! 风水玄学,讲究的是“趋吉避凶”。 再大的凶煞,也必有一线生机,是为“生门”! 天地大势,固然煌煌然不可抵挡,但总会在绝境之中,留下一丝缝隙。 这便是“天道五十,衍四十九,遁去其一”的道理! 沈凌峰猛地振作精神,麻雀分身的双眼中,光芒暴涨! 他不再去徒劳地寻找那张灰色大网的边缘,而是将“望气术”催动到了极致,开始在这片灰败的气运之海中,寻找那一抹与众不同的“异色”! 任何能够抵挡这股时代煞气的地方,其本身必然蕴含着更为强大的气场! 也许是官府衙门汇聚的官气,或者是军队驻地凝聚的杀伐之气,又或是……传承久远的香火愿力! 精神力如同流水般消耗,大脑传来阵阵针扎般的刺痛,这是神魂透支的征兆。 但沈凌峰不管不顾,他像一个最偏执的寻宝人,疯狂地扫视着脚下这片沉睡的土地。 突然,在他视野的尽头,一个极其微弱,却又无比纯粹的光点,悍然映入了他的眼帘! 那不是代表生机的白色,也不是代表死亡的灰黑,而是一抹……淡金色的光华! 这光华极其微弱,在漫天灰败之气的包裹下,就如同狂风暴雨中的一豆烛火,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但它却顽强地支撑起了一个小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独立空间,任凭外界的灰败煞气如何冲刷,都无法侵入分毫。如同一块中流砥柱的顽石,将汹涌的溪流分向两旁! 那个方向是…… 沈凌峰心头巨震,他猛地调转方向,拼尽全力朝着那光点飞去。 距离越近,那熟悉的轮廓就越是清晰。 破败的院墙,老旧的山门,还有后院那棵孤零零的老槐树。 是仰钦观! 是他的家,是师父和师兄们所在的这座破道观! 怎么可能? 这座连香火都快断绝,师父都认为气数已尽的道观,怎么可能抵挡得住这席卷天地,由“人道洪流”汇聚而成的除四害煞气? 沈凌峰悬停在道观上空,以望气术的视野仔细审视着。 他终于看清了。 那淡金色的光华,并非来自于道观本身,而是从道观正下方的大地深处,渗透出来的一丝气息。 这气息古老、沧桑,却又带着一丝不容侵犯的威严。 是龙气! 是师父口中早已断绝,只存在于那半本残卷上的沪渎龙脉,竟然还残存着一丝本源龙气! 正是这一丝微弱的龙气,在这片煞气之网中,撑开了一片小小的、唯一的“净土”! 找到了! 生门就在这里! 第12章 被隐藏的龙脉 龙脉是风水上最根本的基石,是一方水土所有气运的总源头! 上海滩这么大的地方,一条大龙,数十条小龙,怎么可能说断就断? 这念头如同闪电,瞬间劈开了沈凌峰脑中的迷雾。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更何况是奠定了一座城市数百年气运的龙脉! 它或许会因为战乱、天灾、人祸而受损,会变得衰弱,甚至陷入沉睡,但绝不可能像一盏油灯一样,说灭就灭! 除非……是有人以通天手段,将它故意隐藏了起来! 沈凌峰瞬间明白了。 不是师父在骗他,而是师父真的以为龙脉已死。 陈玄机这一代人,经历了天翻地覆的时代变迁,旧有的信仰和世界观被砸得粉碎。 在他眼中,煌煌天威,不如一颗子弹;玄妙阵法,不如一纸批文。 他被时代的洪流彻底冲垮了心气,道心蒙尘,灵台蒙昧,已经失去了勘破本源真相的能力。 他守着最大的宝藏,却将其当成了无用的废土! 那半本《沪渎龙脉图》,根本不是什么废纸,而是指引宝藏的地图! 而这座仰钦观,也绝非什么普通的道观。 它的选址、它的格局,必然大有讲究! 祖师爷将道观建在这里,根本目的就是为了镇压,也是为了守护! 这仰钦观,就像一枚“定龙针”,精准地钉在了沪渎龙脉的气眼之上! 原本,这枚“定龙针”的作用,是汇聚八方灵气,滋养龙脉,让其生生不息,从而福泽整片沪渎之地。 可现在却被人改动过了! 原本的“定龙针”大阵,已经被人巧妙地转化成了一个巨大的“敛息阵”! 它不再是汇聚灵气,反而是将龙脉最后的一丝本源龙气死死地压制在地底深处,不让其泄露分毫,以此来躲避这战乱纷飞、颠倒乾坤、人道洪流碾压一切的时代大劫! 这是一种自保,一种堪称壮士断腕的无奈之举! 是谁做的? 沈凌峰的心神剧烈震颤。 能在沪渎龙脉上布下如此逆天改命大阵的,绝非凡俗之辈! 至少,以他前世的道行,也未必能做到如此悄无声息,如此浑然天成! 这绝对是一位惊才绝艳的风水巨擘! 他究竟是谁? 是仰钦观的哪一代祖师? 他又为何要这么做? 难道他早就预见到了今天这个时代的到来? 一个个疑问如同惊雷,在沈凌峰的识海中炸响。 他隐隐感觉到,自己似乎触碰到了一桩跨越百年的惊天布局。 这位前辈高人,以壮士断腕的决心,将沪渎龙脉封印,使其陷入沉睡,就是为了避开这“人道洪流”最锋锐的时刻。 这是一种等待,一种蛰伏。 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能够让龙脉苏醒,重见天日的时机! 而自己,一个来自后世的灵魂,机缘巧合之下,竟成了第一个窥破这个秘密的人! 想通了这一切,沈凌峰的神识在麻雀分身之中激动得几乎要颤抖起来! 这感觉,就像一个饿了三天三夜的乞丐,突然发现自己屁股底下坐着的,竟然是一座看不见顶的金山! 什么物资匮乏,什么时代困局,在一条沉睡的龙脉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只要能撬动一丝丝龙气的力量,别说是养活师门这几口人,就算是想在这座城市里呼风唤雨,也并非不可能! 但旋即,一股强烈的危机感又涌上心头。 不行,至少现在还不行。 就算是让龙气重现,也会在几年后的那场浩劫之中,被当成最顽固的“牛鬼蛇神”堡垒,被时代的车轮碾得粉碎! 最稳妥的做法,还是等到改革的春风吹满大地,那时再借助龙气,上海就会扶摇直上,成为真正的东方明珠,引领整个国度的气运走向前所未有的辉煌。 打定主意,沈凌峰立刻收敛了所有外放的心神。 先苟后浪,猥琐发育! 在这座金山上,他要做的不是立刻开采,而是先建起最高、最厚、最不起眼的围墙! 不仅要隐藏自身,更要将这天大的秘密,彻底埋葬在所有人的认知之下! 他的“围墙”,不仅仅是物理上的,更是心理上的。 他要让所有人都相信,仰钦观,就是一座穷途末路、苟延残喘的破道观。 “叽……”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刺痛从神魂深处传来,麻雀分身的身形在空中一个趔趄,差点没掉下去。 不好! 沈凌峰心中一凛。 神识离体太久,精神力消耗过巨! 不敢再有丝毫耽搁,他强行压下心中的万千思绪,控制着麻雀分身,如同一支离弦之箭,猛地朝着下方道观的后院扎了下去。 穿过那层薄薄的、肉眼看不见的淡金色光罩,外界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和恶意瞬间被隔绝在外。 麻雀分身轻巧地落在后院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 ………… 天色才刚刚透出一点鱼肚白,青灰色的天幕还挂着几颗残星。 “砰!砰!砰!” 沉闷而急促的敲门声粗暴地撕裂了道观的宁静。 “沈凌峰!小道士!开门啊!” 是大头,他那标志性的嗓门像是破锣,在清晨的冷空气里格外刺耳。 “快点快点!去看抓麻雀啦!全市统一大行动!听说今天一上午就要把它们全干掉!” “我妈说捡到的麻雀还能去供销社换钱呢!” “快啊,去晚了连站的地方都没了!” 门外,一群半大孩子的吵嚷声、哄笑声混杂在一起,那股子兴奋劲,仿佛是要去赶一场盛大庙会。 吱呀—— 观门被拉开一条缝。 陈玄机干瘦的身影堵在门口,乱糟糟的发髻下,一张脸拉得老长,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浑浊的眼睛扫过门外那几张因为兴奋而涨红的小脸,满是倦意和不耐。 这群小兔崽子,天不亮就来吵人清梦。 “去去去,”他压着火气,声音沙哑,“观里要做早课,没工夫跟你们疯。” 他正要把门关上,一只小手却从后面紧紧拽住了他的道袍下摆。 陈玄机一怔,低头看去。 沈凌峰不知何时跑了出来,身上已经穿好了旧道袍改的衣服,小脸在晨光中显得有些苍白。 他仰着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盛满了这个年纪的孩子特有的、对热闹的纯粹渴望。 “师父,”他的声音又轻又软,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央求,“我就去看看,好不好?” 他晃了晃陈玄机的衣角,继续用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注视着师父。 “我保证,绝对不动手。我就站在最远的地方,看看就好。真的,师父。” 陈玄机的心莫名地抽动了一下。 他看着自己这个最小的徒弟。自从前几天溺水被救回来,这孩子就变了。 不再像以前那样活泼爱闹,整日沉默寡言,有时候一个人坐在门槛上,能发呆一个下午。 那眼神,也常常透着一股不属于六岁孩童的沉静。 就像现在。 这眼神里,除了孩子气的渴望,似乎还藏着别的什么。 但他终究看不透这双眼睛背后的真意。 他只看到一个大病初愈、渴望出去透透气的孩子。 “唉……” 一声长长的叹息,泄尽了他所有的脾气和坚持。 孩子们想找点乐子,就由他们去吧。 他松开了门把手,转身走回昏暗的殿内。 片刻之后,他拿着一个东西又走了出来,小心翼翼地用一块洗得发白的布包着。 “去吧。” 他将那个温热的包裹塞进沈凌峰怀里,触手滚烫。 “早点回来。这个拿着,路上饿了吃。别跟人抢,也别往前凑,听见没有?” 沈凌峰低下头。 布里包的是一个拳头大小的烘山芋,表皮烤得有些焦黑,却散发着一股浓郁的甜香。 山芋的热量透过薄薄的布料,源源不断地渗进他冰凉的胸口,带来一阵久违的暖意。 “谢谢师父。”他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转身,汇入了门外那群欢呼雀跃的孩子中。 陈玄机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混在人群里,渐行渐远。 晨雾缭绕,那小小的身影很快就变得模糊不清。 他总觉得,自己这个小徒弟,最终会达到一个他完全看不懂的、也无法触及的高度。 他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想把这个荒诞的念头甩出脑海。 或许是自己真的老了,总爱胡思乱想。 他转过身,伴随着吱呀一声,观门被重新合拢,将门里门外的世界彻底隔绝。 寒风裹挟着孩子们的笑闹声,从耳边呼啸而过。 沈凌峰把自己瘦小的身体裹得更紧了一些,尽量让自己不那么引人注目。 他的手揣在怀里,紧紧捂着那个烘山芋。 山芋的温度,是他此刻唯一能感受到的真实。 第13章 时代的无奈 越往前走,人越多。 狭窄的乡间土路上,挤满了扛着各种“武器”的人们。 有扛着长长竹竿的,竿子顶端绑着布条;有拿着家里的铜脸盆和锅盖的;还有孩子手里举着弹弓,脸上满是即将参加一场大战的庄严。 他们脸上洋溢着的,是一种奇异的、混合了责任感和节日狂欢的笑容。 “老李,你家那口大锅都抬出来了?这玩意儿一敲,十里外的麻雀都得吓死!” “那可不!街道的王干事说了,这次是总攻!市政府下文件了,一颗麻雀蛋都不能留!” “我家婆娘带着娃儿在那边,等着捡麻雀呢,说不定能搞个酒钱!” “可不是嘛!打麻雀,保粮食,还能挣外快,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嘈杂的议论声、工具的碰撞声、人们的笑骂声,汇成一股喧嚣的洪流。 沈凌峰和张建军他们跟在人群最后,像一颗不起眼的小石子。 他抬起头,看到不远处的东方,一片巨大的苗圃轮廓已经出现。 为了抓麻雀,苗圃的大树间拉起了一张张巨大的天罗地网。 那些网用细麻绳织成,细密的网格间挂着破布条和铃铛,从一棵树的顶端牵到另一棵树的顶端,将整片天空都分割得支离破碎。 树下,田埂间,到处都站满了人。 他们仰着头,像一群等待祭典开始的信徒,眼神里充满了狂热。 一个穿着蓝色干部服,手持铁皮喇叭的人站在一个高高的土堆上,似乎是这次行动的总指挥。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喇叭大声吼道:“同志们!最后的总攻就要开始了!记住,我们的目标是——不放过一只麻雀!不放过一个麻雀窝!” “噢——!”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声,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随着干部手中红旗的奋力一挥,早已按捺不住的人们瞬间爆发了。 “咚!咚!锵!锵锵!” 铜锣、脸盆、铁锅……所有能发出巨大声响的东西在同一时间被敲响。尖锐的哨子声、人们的呐喊声、竹竿抽打树干的噼啪声,汇成了一股恐怖的声浪,仿佛一头无形的巨兽,猛地冲天而起,撞向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唧唧!喳喳——!” 成百上千的麻雀,像是被投入沸水中的一把黑芝麻,瞬间从苗圃的每一棵树、每一个角落里惊惶地炸起。 它们乱作一团,在半空中没头苍蝇般地打着旋,根本找不到可以落脚的地方。 天空,在这一刻被无数扑腾的翅膀所遮蔽,变得前所未有的“热闹”。 地面上的人们更加疯狂了。 他们挥舞着竹竿,朝着天空胡乱地抽打,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些鸟儿扫落下来。他们用尽全身力气敲打着手里的盆盆罐罐,制造着永不停歇的噪音地狱。 沈凌峰没有动,只是站在外圈静静的看着。 对于这些面临灭顶之灾的小生灵,他也无能为力。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地保护好自己的麻雀分身,安然地渡过这场浩劫。 这些天,经过反复的试验,他对麻雀分身已经有了相当深刻的了解。 这具分身,并非简单的傀儡,更像是一缕神识的延伸。 它有麻雀的本能,对危险的感知、对食物的渴望,这些本能如同烙印,无法抹去。 只有当沈凌峰全神贯注之时,他才能对这具分身进行精准的操控,“望气”也只能在这个状态下使用,他把这种模式称之为“入神模式”。 这种模式虽然好用,但对神识的消耗极大,以他现在的精神力,最多支撑一炷香的时间,便会头晕脑胀,难以为继。 另外,还有另外一种“分神模式”,那就是他可以同时处理自己本体和麻雀分身的感官信息,虽然模糊,却能一心二用。 在这种模式下,神识更像是一个挂在后台的程序,主要依靠本能行动,觅食、躲避天敌,而沈凌峰则能做出主要的指示,比如,命令它在某个范围内活动,或是往某个方向飞。 这虽然无法让他进行精细操作,但胜在精神力消耗极小,可以维持较长的时间。 就像现在,麻雀分身在他的指示下,乖乖待在仰钦观后院的大槐树上,以躲避这场席卷全城的浩劫。 他依稀地感觉到麻雀分身上传来的那一丝丝惊悸与惶恐。 尽管隔着三公里,但那仿佛要将天空都撕裂的恐怖噪音,依然顺着风,化作微弱但持续的震动,刺激着麻雀分身的每一根神经。 要不是有沈凌峰的神识强行压制着,它恐怕早已按捺不住本能的恐惧,一头扎进那片死亡的天空了。 这便是身为“人”的优势。 即便神识再微弱,但人的意志,终究凌驾于飞鸟的本能之上。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看不远处一个孩子,如何欢呼雀跃地从地上捡起一只还在抽搐的麻雀,然后用力拧断了它纤细的脖颈。 众生皆苦,人亦是苦。 他没有资格怜悯,更没有资格审判。 “小道士,快来啊!你看我已经捡到三只了。” 大头张建军脸上抹着灰,兴奋地举起手里一根细麻绳,绳子上赫然绑着三只小小的、已经僵硬了的麻雀尸体。 “我也捡到一只。”皮猴手里也拎着一只麻雀。 另外几个没有“战利品”的的孩子,脸上都流露出羡慕又嫉妒的神情。 沈凌峰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含糊的“嗯”声。 他的目光越过张建军兴奋的脸,看向更远处。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颤巍巍地用一个破搪瓷脸盆敲击着一棵光秃秃的树干,她的每一次敲击都用尽了全力,仿佛敲打的不是树,而是某种深仇大恨的敌人。 更远处,几个半大的小子正在比赛,看谁能用弹弓打下更多盘旋的麻雀。 整个世界都陷入了一种荒诞的狂热。 张建军见沈凌峰不说话,以为他被吓傻了,更来劲了,他献宝似的将那串麻雀尸体凑到沈凌峰面前:“你看这几只,都挺肥!待会儿把麻雀腿揪下来交到街道里计数,剩下的带回去,让我妈用火燎了毛,放在灶膛里一烤,香得能把舌头吞下去!” 肉。 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这是一个拥有无上魔力的词。 为了这个字,人们可以爆发出最狂热的力量。 能发动起这么大规模的“除四害”行动,不光光是那张贴在墙上的宣传单,更是深深刻在骨子里的饥饿感。 那一点点聊胜于无的肉星,就像是投入干涸龟裂河床的一滴甘霖,足以让所有渴望水分的鱼儿都为之疯狂。 沈凌峰看着面前这几张因兴奋而涨红的小脸,那一双双眼睛里燃烧的不是恶意,而是纯粹的、对吃肉的渴望。 这种渴望,足以让整个时代都陷入癫狂。 “小道士,你怎么不捡?”皮猴晃了晃手里的麻雀,好奇地问道,“你们道观里不是连饭都快吃不上了吗?这可是肉!” 沈凌峰低下头,用瘦小的身体挡住他们的视线,声音细若蚊蝇:“我……我怕,我……我先回去了。”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 一个刚从溺水边缘被救回来的六岁孩子,变得胆小怕事,再正常不过。 “切,胆小鬼。”张建军不屑地撇撇嘴,不再理他,转头又去搜寻新的目标。 沈凌峰转身就走,与其说是走,不如说是在落荒而逃。 小小的身子在寒风里有些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前世,他见过无数次因利益而起的疯狂,但从未见过这种,为了一张宣传单和几钱肉星而席卷全城的癫狂。 摇摇头,沈凌峰将脑海中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只余下一个字——“肉”。 自从他穿越到这个时代,这具六岁的身体还没有尝到过肉的滋味。 就连在原主的记忆里,对肉的印象也只停留在过年时的那一小块咸肉上。 记得大师兄跟他说过,当年仰钦观香火鼎盛的时候,每逢初一十五,那些香客送来的烧鸡、蹄髈,能把伙房的桌子都堆满。那时候的香油钱,都是用麻袋装的。 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香客也不来了,师叔们也纷纷带着自己的弟子还俗离开,各寻出路去了。 短短数年间,偌大的仰钦观,就只剩下了师父陈玄机和他们四个半大的小子,守着空荡荡的殿宇和一日三餐的清汤寡水。 看了看天,太阳才刚刚升起,估计也就七点钟左右的样子,沈凌峰一边吃着烘山芋,一边往东昌电影院走去。 他早就想逛逛这个时代的上海了,或许能找到一条真正能让他们师徒好好活下去的门路。 前世在书上、电视上,沈凌峰看到过无数次关于这个年代的影像资料,但当他真正踩在这片土地上,呼吸着夹杂着煤烟和水腥气的寒冷空气时,一种光怪陆离的割裂感油然而生。 这里距离后世那个寸土寸金,矗立着东方明珠、环球金融中心的陆家嘴也不到五公里的路程。 后世的那些高楼大厦,如今只是一片片低矮的民房、纵横的田埂和灰蒙蒙的工厂。 他现在站着的地方,再过几十年,脚下踩着的每一寸土地,都将是用黄金来计算。 可现在,这里最值钱的,是一个干瘪的窝窝头,或是一张皱巴巴的粮票。 这就是时代的无奈。 第14章 自由市场 自由市场,前几年还是被政策默许的,可到了年头上,上面就发了文,严禁私下交易,打击一切形式的“投机倒把”。 一夜之间,自由市场就从半公开转入了地下,成了藏在城市毛细血管里的“黑市”。 在原主的记忆里,自由市场就在东昌电影院前面的那一大块空地上,原本是人声鼎沸、百货云集的所在。 可现在,那片空地冷冷清清,只有几家修洋伞、修钢笔、修鞋、修锅锔碗的摊子。 摊主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师傅,眯着眼睛拢着手,半天也等不来一个客人,只是呆坐着,像是嵌进这灰色背景里的雕塑。 还有几个穿着统一蓝色工装的工人,正搭着梯子,在电影院的外墙上粉刷着“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的巨幅标语。 沈凌峰心里清楚,越是严禁,这地下的交易就越是猖獗。 因为人要吃饭,要活命,这是天底下最硬的道理,是什么也禁不住的。 市场不会消失,它只会像水一样,被堵住了这里,就一定会从别的什么地方漫出来,渗进这城市的每一条砖缝,每一寸泥土里。 沈凌峰早就通过麻雀分身知晓,真正的交易地点,并不在这片空旷的广场上,而是藏在电影院旁边,那片迷宫般的老旧弄堂里。 他没有丝毫停留,把最后一口烘山芋塞进嘴里,像个无所事事、四处闲逛的孩童,迈着小短腿,绕过正在粉刷墙壁的工人,一头扎进了旁边一条不起眼的巷子。 巷子又窄又深,路面是青石板铺成的,两边的墙角上满是青苔,头顶是“万国旗”般晾晒的衣物,将本就不多的阳光切割得支离破碎。 空气中夹杂着煤烟味和一股潮湿的、说不清的霉味。 刚一拐进去,他就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 一个靠在电线杆上抽着烟的年轻男子,用警惕的眼神在他身上扫了一眼,见只是个六七岁的孩子,便又挪开了目光,继续看着周围的动静。 越往里走,人越多。 这里没有叫卖声,只有压低了的窃窃私语和警惕的眼神交换。 除了最常见的粮食、蔬菜、鸡蛋、布料,沈凌峰甚至看到了有人在偷偷交易接着一辆二八大扛。 在这年头,一辆崭新的“凤凰”牌二八大扛,不亚于后世的一辆小轿车,是足以让一个姑娘点头嫁人的重要“大件”。 沈凌峰的目光只是一扫而过,没有半分停留。 这东西,暂时还不是他能觊觎的。 他矮小的身躯在人群的腿脚间穿梭,像一条游鱼,毫不引人注目。 孩童的身份,在此刻成了他最好的伪装,他那双清澈得不似这个年纪的眼睛,冷静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一个穿着补丁摞补丁棉袄的女人,正和一个戴着狗皮帽的男人低声交易。 女人的手死死攥着几张小纸片,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那是粮票。在这个时代,这比印着工农联盟的“大黑十”还要金贵。 狗皮帽男人则显得从容许多。 他从布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揭开一角,露出一块肥多瘦少的猪肉。 那白色猪油在阴冷的空气里凝结着,却散发着致命的诱惑。 女人的眼睛瞬间就直了,喉头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三斤粮票,外加两尺布票。”狗皮帽男人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不容置疑,“肥肉能出油,这点瘦的,给你家小囡解解馋,多划算。” 女人脸上闪过一丝挣扎,但最终还是被那块肉打败了。 她颤抖着手,将粮票和布票递了过去,换回那个沉甸甸的油纸包。 她将油纸包紧紧搂在怀里,仿佛那是什么绝世珍宝,头也不回地快步钻进人群,消失不见。 沈凌峰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确认了自己记忆中的判断。 在这里,硬通货不是钱,而是票。 票,才是维持生存的根本。 而那些能绕开供销社,直接拿出肉、油这类稀缺物资的人,显然有更深的门路。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那个狗皮帽男人。 男人做完生意,并不没有离开,他靠在立柱上,掏出一根“大前门”点上,眼睛半眯着,像一只假寐的狼,看似懒散,实则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整个市场,寻找下一个猎物。 这种人,就是这个时代灰色地带的王者——“倒爷”。 他们嗅觉灵敏,门路广博,像水蛭一样附着在计划经济的庞大身躯上,吸取着最肥美的养分。 沈凌峰暗暗记下这张脸。 或许,以后会有打交道的机会。 走出巷子,几个半大小子正兜售着他们的“战利品”——一串串用草绳拴着的麻雀,有些还在微微抽搐。 “刚打下来的麻雀!五分钱一串!” “便宜卖了!拿回去拔毛烤了吃,香得很!” 叫卖声吸引了不少人围观,但真正掏钱的却寥寥无几。 原因无他,麻雀太多了。 当一种东西泛滥到随处可见时,它也就不值钱了。 更何况,这小东西肉少毛多,处理起来费事,远不如一小块实实在在的肥猪肉来得诱人。 沈凌峰看着那些被廉价处理的麻雀,又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再转向不远处那条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黄浦江支流——张家浜。 一个疯狂而大胆的念头,如同闪电,瞬间劈开了他脑中的混沌。 所有人都疯了一样,抬头望天,用尽一切办法去打那些天上的麻雀。 但有谁……有谁低头看过水里? 前世,他作为风水大师,对上海的水脉了如指掌。 黄浦江如龙身,无数支流如龙脉分支,滋养着这片土地。 这个年代,没有重金属污染,没有化工厂排污,更没有后世那种竭泽而渔的捕捞。 水里的生态系统,几乎还处在一种原始的、未被惊扰的丰饶状态。 天上飞的,人人都在打。 水里游的,却被遗忘了。 这就是信息差!这就是资源错配! 当所有人都在一片红海里为了几钱鸟肉拼得头破血流时,一片广阔的蓝海,就静静地躺在他们脚边,无人问津。 沈凌峰的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 那不是孩童的兴奋,而是一个顶尖操盘手,在发现一个足以颠覆市场的巨大机会时,难以抑制的战栗。 可还没等他兴奋多久,严峻的现实就如同一盆冰冷的河水,从头顶浇了下来,让他瞬间清醒。 想法是丰满的,现实是骨感的。 他,沈凌峰,现在只是一个六岁的孩子。一个连半袋米都扛不动的孩子。 怎么去捕鱼? 没有渔网,没有鱼竿,甚至连一根最简单的鱼线、一枚弯成钩的铁钉都没有。 就算运气好,在浅滩里摸到了几条小鱼,他又该如何带回道观? 上回就因为溺水才换了这具身体里的芯子。 要是让师父陈玄机知道自己又下水了,非得把自己腿打断不可。 更何况,道观里那几个师兄也不好糊弄,大师兄憨直,但看得紧;二师兄满脑袋新思想,最爱刨根问底;三师兄更是人精中的人精,自己多看一眼米缸他都能察觉到。 在这样一群“人精”的眼皮子底下,一个六岁的孩子,能有什么秘密? 他前世纵横上海滩,深知一个道理:一个完美的计划,必须有完美的执行路径和合理的解释。 任何一个环节的疏漏,都可能导致满盘皆输。 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暴露自己的秘密,比饿肚子更可怕。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就像一个坐拥金山宝库的富翁,却被困在了一具孱弱多病的躯壳里,连打开宝库大门的力气都没有。 不,不对! 沈凌峰猛地攥紧了小拳头。 他不是没有工具! 他最大的工具,不是渔网,不是鱼竿,而是此刻正与他神识相连的、那只隐藏在道观后院槐树上的麻雀! 还有那个与麻雀分身绑定的——芥子空间! 侦查、定位、寻找最安全的捕捞点,麻雀分身是最好的斥候。 储藏、运输、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渔获带回,芥子空间是最好的仓库。 他唯一需要解决的,就是“捕捞”这个环节本身。 当然,靠一个六岁的孩子,想学着渔夫那样捕鱼,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他不是普通的渔夫,他是风水师! 前世的他,为顶级富豪勘定阴宅阳宅,靠的是什么? 是寻龙点穴,是观水辨气。 普通人捕鱼靠鱼钩靠渔网,他捕鱼,靠的是“阵”! 天地自然,本身就是一座最大的风水阵法。 山川河流,草木土石,皆是阵眼。 在水流交汇、地势回环之处,必然会形成天然的“水眼”或“气穴”。 这种地方,水流放缓,水草丰茂,阳气汇聚,是鱼虾最喜欢聚集的“鱼窝”。 找到这样的地方,在附近布置一个最简单的“引鱼入瓮”的水阵。 这种阵法,甚至称不上是玄学,而是纯粹的物理学和动物行为学的应用。 以几块石头,依据水流方向和河床地势, 巧妙地改变水流的走向,再在其中放上一些鱼饵,就能在一个特定的区域形成一个水流极缓、且入口宽、出口窄的天然陷阱。 鱼儿天性逐食,顺着水流进入这片安逸的区域后,想要再逆着被加速的窄口水流冲出去,就会变得异常困难。 它们会被困在这一方小小的浅滩里,仿佛一个天然的鱼篓。 届时,只要让麻雀分身接触到那些被困住的鱼,就能将它们尽数收入芥子空间中! 而芥子空间的作用,更像是一个即时性的“中转站”。 麻雀分身在那头收进去的东西,他在这头就能立刻取出来。 完美解决了储藏和运输两个最大的难题! 这套“侦查-捕鱼-储藏-运输”的完美闭环在脑海中成型,沈凌峰的心脏,竟因为这个简陋的计划而剧烈跳动起来。 这无关前世动辄上亿的商业布局,也无关那些搅动风云的玄学手笔。 这只关乎生存。 关乎他,沈凌峰,能不能在这个陌生的时代,用自己的智慧,为自己挣来第一口饱饭! 第15章 捕鱼、抓蟹 夜,深沉如墨。 仰钦观的厢房里,寒风从破旧的窗棂缝隙里钻进来,发出呜呜的鬼叫。 大师兄陈石头的鼾声如雷,带着一种憨厚的节奏感。 二师兄赵书文在梦里似乎还在背诵着什么,嘴里嘟囔着听不清的词句。 三师兄孙猴子则缩成一团,像只真正的猴子,睡梦中还咂巴着嘴,不知梦到了什么好吃的。 沈凌峰躺在冰冷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一床又薄又硬、散发着霉味的旧棉被。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睁着,亮得惊人。 晚饭吃的那碗红薯粥早就化成了一泡童子尿,原本就空空如也的肚子奏响了更响亮的空城计。 饥饿感和寒冷感,如同附骨之蛆,不断侵袭着他。但他的精神,却前所未有的亢奋。 他缓缓闭上眼,调整着呼吸。 一呼,一吸。 一出,一入。 周围的鼾声、风声,逐渐远去。 他的意识仿佛从这具瘦小的躯壳中慢慢剥离,向上漂浮。 槐树上的麻雀分身猛地一僵,随即,一种迥异于禽类的、深邃的智慧光芒在其眼中亮起。 沈凌峰感受着这具全新的身体,轻盈,充满了爆发力。 翅膀每一次扇动,都能清晰地感受到气流的托举。 心脏的有力的跳动,为这小小的身躯提供着源源不断的能量。 他操控着麻雀分身,离开了槐树,融入冰冷的夜色。 夜空下的上海郊野,是另一番景象。 没有后世那不夜的灯火,大地一片沉寂,只有零星几点昏黄的灯光,在黑暗中如同鬼火。 但在此刻沈凌峰的“视野”里,世界却并非如此。 “望气术!” 随着他心念一动,通过麻雀双眼看到的世界,瞬间被另一种色彩覆盖。 原本漆黑的大地,被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死气”笼罩。 那是万物在深秋的凋零之气。 而在那些亮着灯火的民居里,则升腾着一缕缕微弱的、乳白色的“生气”,那是人的生命气息。 整个世界,在他眼中变成了一幅由不同“气”构成的动态画卷。 这才应该是风水师眼中的真实世界! 麻雀分身振翅高飞,按照记忆的路线,朝着张家浜的方向飞去。 他没有沿着主河道飞行,那里的河岸边偶尔还有打着火把夜巡的民兵。 他选择了一条更加隐蔽的路线,掠过田埂,穿过芦苇荡。 很快,一条几乎被荒草和芦苇完全覆盖的野河浜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这条河浜是张家浜的一个分支,平日里人迹罕至,河道淤塞,水流缓慢,看起来就像一条死水沟。 然而,在望气术的视野下,这里却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景象。 只见那浑浊的水面下,竟然氤氲着一片异常浓郁的白色光晕! 那光晕的范围极大,几乎占据了半个河道,其“生气”之浓烈,简直如同在漆黑的河底点亮了一盏巨大的孔明灯! 找到了! 沈凌峰心中狂喜,立刻操控麻雀分身降低高度,贴着水面盘旋。 他将望气术的精度调到最高,精神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消耗着。 透过水面,他“看”清了那片乳白色光晕的来源。 那是鱼! 成百上千条鱼! 密密麻麻的鲫鱼、鳊鱼、白条,如同过境的蝗虫,挤在一起,形成了一片流动的生命之云。 而在这片“云”的深处,还有几个格外耀眼的光团,如同小太阳。 沈凌峰死死“盯”住其中一个最大的光团。 在生气视野里,它的光芒呈现出一种近乎纯白的璀璨,这代表着它的生命力已经旺盛到了一个极致。 那是一个大甲鱼! 看这体型,起码有四五斤! 在后世,这种野生大甲鱼,是千金难求的珍品! 而在这里,它就这么静静地趴在岸边。 沈凌峰自然不会客气,他念头一动,想要把大甲鱼芥子空间之中。 然而,就在他念头触及大甲鱼的瞬间,一股无形的壁障将他的神识弹开。 大甲鱼的体长已经超过了芥子空间的容纳极限。 沈凌峰心中暗道一声“可惜”。 这芥子空间毕竟只有一个雀巢那么大,能装下几条巴掌大的鱼已是极限,想装下这只堪比小脸盆的大甲鱼,无异于痴人说梦。 可惜归可惜,但沈凌峰没有丝毫的迟疑。 大甲鱼是抓不到,但是还有这么多小鱼,难道还不能抓吗? 君子抓鳖,十年不晚。 这甲鱼嘛……以后再来想办法也不迟! 他不再犹豫,把目光投向其他地方。 几团稍小一些的白色光团,以及更多浅白色光团,加起来足有上千之多。 这里简直就是一个未经开发的、庞大的水产仓库! 沈凌峰激动得差点一头栽进水里。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该在哪里建置“引鱼入瓮”的水阵了。 他强抑住心头的激动,操控麻雀分身,沿着这条野河浜的岸边来回巡视,寻找着最佳的地点。 首先,这地方必须是浅滩,最少也得是退潮后的浅滩,总不能让麻雀分身潜水下去才能触碰到那些鱼虾吧。 其次,这地方必须足够隐蔽。 要不然,被别人发现一个地方有这么多鱼,不出半天,就能被人捞得干干净净。到时候别说喝汤,连闻味儿的机会都没有。 沈凌峰耐着性子,沿着岸边的芦苇丛低空飞行,仔细勘察着每一寸土地。 又往前飞了数十米,一处地形让沈凌峰眼前一亮。 那是一片向内凹陷的河湾,形状如同半轮弯月。 河湾的入口处,被一丛倒伏的巨大柳树和茂密的芦苇丛遮挡得严严实实,从外面看,根本发现不了这里还有一片隐蔽的水域。 简直是天赐的宝地! 沈凌峰操控着麻雀分身,小心翼翼地从柳树垂下的枝条缝隙中穿过。 眼前豁然开朗。 这片月牙形的河湾内部,水流更加平缓,靠近岸边的地方,甚至露出了一大片平坦的泥滩,水深不过没膝。 “好地方!” 沈凌峰心中立刻有了计较。 “引鱼入瓮”的水阵布置起来并不难,只要用石头把特定的水域围成一个特定的形状就行。 有了芥子空间,麻雀分身很快就完成了布置,顺便还挖了几条蚯蚓扔在其中当做诱饵。 就在他刚刚布置好一切,准备回去的时候。 突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芦苇荡里传来。 抬眼望去,一群横行霸道,张牙舞爪的大闸蟹从芦苇丛里钻了出来。 为首的那只,蟹壳足有巴掌大小,壳青肚白,两只大螯高高举起,威风凛凛,后面还跟着浩浩荡荡十多只小一些的,简直像一队巡逻的兵卒。 沈凌峰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 要不是亲眼看到,他都快忘记了,这金秋时节,正是吃蟹的好时节! 在后世,这个时节的阳澄湖大闸蟹能卖出天价,是无数老饕的梦中至宝。 可在这个挣扎在温饱线上,人人肚子里都缺油水的年代,人们追求的是实实在在的饱腹感。 一块烤红薯,一个杂粮窝头,远比这吃起来费劲,掰开来没几两肉的“夹人虫”要受欢迎得多。 甚至在许多人的观念里,螃蟹性寒,吃多了伤身,根本不是什么好东西。 简直是暴殄天物! 沈凌峰在心里发出一声幸福的哀嚎。 这些横行霸道的家伙,在他眼里,哪里是什么“夹人虫”,分明是一块块行走的、冒着热气的、流着蟹黄的顶级美味! 清蒸、香辣、做成蟹粉包……无数种吃法在他脑海里瞬间闪过。 口水,差点就从麻雀的喙边流了下来。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激动,控制着麻雀分身,悄无声息地飞到一根高高的芦苇杆上。 然后立刻切换到“分神模式”,让麻雀分身在原地待着,自己则是麻溜地从床上爬了起来。 这么多大闸蟹,他那小小的芥子空间肯定装不下,可要是直接放在厢房里,那也不是办法。 可要是在后院里,那就不好说了。 没准是从外面爬墙进来的,亦或者是从井里爬出来的,谁能说得清呢? 念头一定,沈凌峰立刻行动起来。 他悄无声息地溜下床,只不过那扇老旧的木门打开时发出的“吱呀”响声,还是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小……小师弟,三更半夜,你要去哪里?”陈石头也许是被开门声吵醒,迷迷糊糊地问道。 沈凌峰的心猛地一跳,身体下意识地缩了回去,他转过头小声地、带着点怯懦地开口:“大……大师兄,我,我想要去尿尿。” “你自己小心点……” 还没等陈石头再说什么,沈凌峰含糊地应了一声,便矮着身子,像只小猫一样溜了出去,并顺手将门轻轻带上。 陈石头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这孩子”,便又沉沉睡去,鼾声很快再次响起。 夜色如墨,只有几缕清冷的月光,透过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稀疏的枝丫,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影。 沈凌峰熟门熟路地来到后院。 借着月光,他再次切换到麻雀分身的视角。 河湾边,那群横行无忌的大闸蟹还在享受着水阵中的蚯蚓大餐。 “还好,没跑。” 第16章 祖师爷显灵 天色刚蒙蒙亮,万物还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静谧之中。 孙猴子,也就是三师兄孙阿四,是被一泡尿憋醒的。 他揉着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爬下床。 昨晚又梦到吃肉了,梦里那块流油的红烧肉啃到一半就没了,醒来只剩下满嘴的口水和空空如也的肚子。 “唉,这日子……”他嘟囔着,习惯性地摸了摸干瘪的肚皮,趿拉着破布鞋,睡眼惺忪地往后院的茅房走。 路过水井边时,他眼角余光似乎瞥见了什么东西在动。 孙猴子脚步一顿,睡意朦胧地扭过头去。 晨曦与残月交织的微光下,后院那口平日里死气沉沉的老井,此刻却像是活了过来。 井台周围,湿滑的青苔地上,横七竖八地趴着一堆青壳白肚的玩意儿。 它们挥舞着钳子,吐着白沫,有的还在慢悠悠地横向爬行。 那为首的一只,个头足有他巴掌大,两只大螯高高举起,像个得胜归来的将军,霸道十足。 孙猴子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他眨了眨眼,又使劲揉了揉。 不是幻觉。 不是做梦。 那……那是啥? “大闸蟹!这玩意怎么出现在道观里?”他喃喃自语,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紧接着,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中了他的天灵盖。 这玩意儿……能吃! 虽然肉不多,吃起来费劲,可它终究是荤腥啊! 而且,不是一只,不是两只,是……是一大群!几十只! 短暂的死寂之后,一股混杂着惊恐、迷惑和巨大狂喜的情绪冲破了他的喉咙。 “师父,师兄,你们快来看啊——!” 一声划破清晨宁静的尖叫,凄厉中带着一丝变了调的狂喜,在小小的仰钦观里炸开。 最先有反应的是大师兄陈石头。 “有贼!” 伴随着一声怒吼,厢房的门“砰”地一声被撞开。 陈石头只穿着一条短衫,上身肌肉虬结,顺手还提起一根沉重的门闩,一阵风似的冲了出来。 他虽然常年饿肚子,脸上没什么肉,但一身的力气却是实打实的。 他循着孙猴子的声音冲到后院,一眼就看到了井边的景象,以及那个指着井台满脸惊喜的三师弟。 陈石头也愣住了。 他看看那些张牙舞爪的大闸蟹,又扭头看看大殿里供奉着的祖师爷牌位方向,手里的门闩“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祖……祖师爷……”他瞪圆了眼睛,嘴唇哆嗦着,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激动,“祖师爷显灵了!祖师爷给咱们送吃的来了!” 说着,他“噗通”一声就朝着大殿的方向跪了下去,砰砰砰地磕了三个响头。 “师父!二师弟!你们快来看啊!祖师爷显灵了!” 紧接着,二师兄赵书文也披着件道袍,急匆匆地从西厢房里赶了出来。 他鼻梁很高,总习惯性地推一推那双贴着橡皮膏的黑框眼镜。 “大清早的,叫什么叫?”他皱着眉,一脸的被人打扰的不悦。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井台时,那份从容和不悦瞬间凝固在了脸上。 “这……这是大闸蟹?”他快步走上前,小心翼翼地绕着井台转了一圈,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为浓浓的困惑。 作为观里唯一的“知识分子”,他立刻开始搜刮脑子里所有能用上的知识。 “《博物志》有载,蟹,横行介士也……秋季水寒,蟹类或有……迁徙之习性?”他抬了抬眼镜,试图给出一个科学的解释,“许是……许是这井下有暗河,连通着外面的张家浜?它们顺着暗河爬上来的?” 这个解释,连他自己都觉得漏洞百出。 张家浜离这儿少说也有一里地,什么螃蟹能这么精准地、成群结队地爬到他们这口井里来? 就在这时,观主陈玄机也披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道袍,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没一会,揉着眼睛、一脸惺忪无辜的沈凌峰也裹着道袍走了过来。 老道士干瘦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 他没有理会一惊一乍的孙猴子,也没有去看那个跪地磕头的大徒弟,更没在意试图“引经据典”的二徒弟。 他的目光,越过那群活蹦乱跳的大闸蟹,精准地落在了最后一个走出房门的小徒弟身上。 沈凌峰正打着哈欠,小手揉着眼睛,一副完全没睡醒的样子。 他看到井边的螃蟹,还配合地“呀”了一声,往后缩了缩,躲到师父身后,小声说:“师父,好多夹人虫,怕……” 这表演,天衣无缝。一个六岁孩子该有的反应,他做足了全套。 然而,陈玄机只是满含深意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平静如古井,却又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抵人心。 沈凌峰心里咯噔一下。 老狐狸! 他果然起了疑心。 但沈凌峰面上依旧保持着孩童的无辜和胆怯,只是悄悄走过去抓住了师父的衣角,仿佛在寻求保护。 陈玄机的目光在沈凌峰脸上停留了足足三秒,然后缓缓移开,落在了那堆螃蟹上。 虽然他隐隐感觉,这事一定和小徒弟有关,但眼下,有比追根究底更重要的事情。 陈玄机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莫要胡说!”他先是呵斥了咋咋唬唬的孙猴子,又瞥了一眼赵书文,“什么暗河迁徙,都是妄言!” 然后,他转向跪在地上的陈石头,语气变得庄重肃穆:“此乃祖师爷感念我等守观清苦,道心拳拳,特降下的恩赐!还不快快谢过祖师爷隆恩?” 陈石头闻言,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又磕了几个头:“谢祖师爷!谢祖师爷!” 赵书文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对封建迷信”的话,可看到那一只只肥硕的螃蟹,再感受到自己胃里火烧火燎的饥饿感,所有“科学理论”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孙猴子则是一拍大腿,从地上蹦了起来,满脸放光:“师父说的是!我就说嘛,肯定是祖师爷显灵了!” 陈玄机最后扫视了一圈徒弟们,沉声道:“都别愣着了!还不快抓,难道想等着它们烂在地里不成?” 这句话,瞬间压倒了一切的怀疑、迷信和科学。 “动手!动手!” 孙猴子第一个反应过来,随手抄起墙边的破瓦缸,猴子一样蹿了过去。他经验丰富,专挑那些个头大的下手,捏住蟹壳两侧,精准地避开挥舞的大螯,一只接一只地往缸里扔。 “哎哟!”他还是被一只反应快的夹住了手指,疼得龇牙咧嘴,却又舍不得松手,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陈石头也站了起来,憨厚的脸上满是喜悦。他没孙猴子那么灵巧,干脆找来两块木板,像铲子一样,连螃蟹带泥,一并往另一个木盆里撮。 赵书文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在孙猴子“二师兄,搭把手啊,一会给你留个最大的蟹黄”的吆喝声中,卷起了袖子。 他笨手笨脚地学着孙猴子的样子去抓,结果被夹了好几次,疼得直甩手,引来孙猴子一阵哄笑。 沈凌峰则被陈玄机安排了最安全的活儿——去伙房拿刷子和水桶。 他抱着比自己腰还高的水桶,摇摇晃晃地走到后院,小脸累得通红。 道观里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热闹过。 师兄弟们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热情,七手八脚地将几十只大闸蟹全部抓了起来,倒进观里最大的一口水缸里养着。 “师父,怎么吃?”陈石头搓着手,看着满缸的螃蟹,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这东西性寒,须用姜片紫苏去其寒性。”陈玄机捋了捋他那花白的山羊胡,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去,挖块老姜出来,紫苏在南边的田埂边就有,去采一些来。” 很快,伙房里就升起了诱人的炊烟。 道观里最大的那口铁锅被刷得干干净净,足足倒了半锅水。 陈石头负责烧火,火光映得他满脸红光,兴奋不已。 孙猴子则和赵书文一起,用刷子费力地刷洗着螃蟹身上的泥污。 沈凌峰则被师父安排在一旁待着,一个六岁的孩子,在这种忙乱中确实也帮不上什么忙。 他抱着膝盖,乖巧地坐在灶膛前的小木凳上,仰着小脸,看着师兄们的身影在烟熏火燎中穿梭。 一切准备就绪。 当第一批被洗刷干净、用稻杆捆得结结实实的大闸蟹被放入垫着紫苏的蒸笼,盖上锅盖时,整个厨房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 除了灶膛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就只剩下师兄弟们此起彼伏的、吞咽口水的声音。 香味,最先从锅盖的缝隙里钻了出来,霸道地钻入每个人的鼻孔,像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挠着他们饥肠辘辘的五脏六腑。 孙猴子不停地在原地踱步,抓耳挠腮,活脱脱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猴子。 赵书文故作镇定地靠在门框上,眼睛却一秒都没离开过那口大铁锅,喉结上下滚动。 陈石头则像个忠诚的护卫,死死盯着灶膛的火,生怕火大了把水烧干,又怕火小了蒸不熟。 不知过了多久,陈玄机终于开口了。 “石头,开锅。”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 陈石头深吸一口气,用一块湿布垫着手,抓住了滚烫的锅盖。 他用力一揭! “呼——” 一股浓烈百倍的白色蒸汽猛地冲天而起,瞬间弥漫了整个厨房。那股蟹香味,如同实质性的冲击波,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狠狠地咽了口唾沫。 蒸汽散去,锅里的景象终于显露出来。 只见蒸屉上,原本青灰色的螃蟹,此刻已经变成了通体橙红的诱人色泽。 一只只紧紧地码在一起,红色的蟹壳在水汽的氤氲下,闪烁着油润的光泽。 特别是那几只个头最大的,蟹脐高高顶起,仿佛里面饱满的膏黄已经迫不及待要破壳而出。 “熟了……熟了!”孙猴子发出一声欢呼,第一个就伸手想去抓。 “烫!”陈石头眼疾手快地拍掉他的手。 陈玄机拿来一个大木盘,让陈石头用筷子,一只一只地将螃蟹夹了出来。橙红的大闸蟹在盘子里堆成了一座小山,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第17章 金玉良言和救命稻草 师徒五人围着那张老旧的八仙桌,桌子中央,就是那一大盘“红壳将军”。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的眼睛都直勾勾地盯着盘子,眼神里是原始的、纯粹的、对食物的渴望。 “吃吧。”陈玄机缓缓吐出两个字。 话音未落,孙猴子已经迫不及待地抓起一只,不顾滚烫,直接就想掰开。 “嘶……哈……烫死我了!”他被烫得直甩手,却又舍不得扔掉,放在嘴边不停地吹气。 陈石头则拿起一只,学着师父的样子,先是掰掉蟹腿和蟹钳,然后双手用力,从中间将蟹壳一分为二。 “咔嚓”一声脆响。 金色的光芒,瞬间绽放。 那掰开的蟹壳里,满满的全是凝固成块状的、金黄金黄的蟹黄和白玉般的蟹膏。 它们紧紧地扒在壳上,被热气一冲,表面渗出一层晶亮的蟹油,散发着难以言喻的浓香。 “咕咚。” 赵书文的喉结狠狠地滑动了一下。他那些关于“进步”、“科学”、“新时代”的思考,在这一刻,被这原始的食欲彻底击碎。 陈玄机将第一只掰开的螃蟹盖子,递到了沈凌峰面前。 “小峰,你身子弱,多吃点蟹黄。” 沈凌峰没有推辞,他知道此刻任何的客套都是多余的。 他接过那满是蟹黄的螃蟹盖子,和前世一样浇上了一些姜醋,然后小心翼翼地吮吸了一口边缘流淌的蟹黄。 轰! 一股极致的鲜美味道,在他舌尖上猛然炸开。 那是一种混合了膏黄的醇厚、姜的辛辣、醋的酸爽的复合型美味。 对于一个许久都是清汤寡水的人来说,这味道,不亚于一场味蕾的核爆。 他再也忍不住,用小手扒下一块金黄的蟹黄,送入口中。 蟹黄入口即化,那绵密沙糯的口感,那浓郁到极致的鲜味,瞬间席卷了整个口腔。紧接着,是那雪白如玉的蟹膏,口感更加q弹紧实,带着一丝回甘。 太好吃了! 沈凌峰幸福得几乎要眯起眼睛。这不仅仅是美味,更是来自另一个时空的、久违的记忆。 他这边刚吃上,师兄们也各自找到了门道。 孙猴子最是猴急,直接用嘴去啃蟹壳里的黄,吃得满嘴流油,含糊不清地喊着:“好吃!太好吃了!” 陈石头则是把一大块蟹黄先拨到师父碗里,然后才自己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吃相豪迈,连壳上的每一丝肉都不放过。 最令人意外的是赵书文。他一开始还想保持读书人的体面,用筷子小心地去剔肉。 可那香味实在太过霸道,没两下,他也扔了筷子,直接上手,学着陈石头的样子掰开蟹壳,当他看到那满满的膏黄时,眼睛都红了。他笨拙地将蟹黄送入口中,咀嚼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近乎痴迷的表情。 一时间,小小的伙房里,只剩下“咔嚓咔嚓”的掰壳声,以及满足的、含糊不清的咀嚼和吮吸声。 没有人说话,语言在此刻是多余的。 每个人都沉浸在这场丰盛的饕餮盛宴之中。 沈凌峰小口地吃着,他将一只蟹的蟹黄和蟹肉仔仔细细地吃干净,甚至把蟹腿里的肉也用一根最细的蟹脚捅了出来。 一碗稀粥加上一只巴掌大的螃蟹下肚,暖意从胃里升起,流向四肢百骸。 他抬起头,看到师父陈玄机并没有像师兄们那样狼吞虎咽。 老道士只是喝着稀粥,配着陈石头夹给他的蟹黄,然后,他抬起眼,目光再次与沈凌峰相遇。 这一次,那浑浊的眼神里,怀疑淡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邃的、复杂难明的情绪。 有审视,有惊奇,甚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期待。 吃饱喝足的孙猴子摸着滚圆的肚子,打了个响亮的饱嗝,看着桌上堆成小山的蟹壳,意犹未尽地砸吧着嘴:“师父,剩下的那些螃蟹,咱们怎么处理?晚上吃?还是……去自由市场换点粮食?” 他这话一出口,刚找回点读书人风范的赵书文立刻就皱起了眉头,他放下手里的蟹腿,正色道:“不行!三师弟,你疯了?现在外面到处都在抓投机倒把,你还要去自由市场?你这是想把我们整个仰钦观都害死吗?这叫资本主义尾巴!是要被割掉的!” “割什么尾巴?咱们现在连肚子都快填不饱了,哪儿来的尾巴给人割?”孙猴子把嘴一抹,满脸都是不以为然,“再说了,我又不是傻子,还能挑着担子去马路上叫卖不成?找个熟门熟路,换点山芋、六谷粉,神不知鬼不觉的。不然呢?等你赵书文念两句‘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就能变出白米饭来?” “你……你这是胡搅蛮缠!是思想上的问题!”赵书文被噎得满脸通红,他扶了扶并不存在的眼镜,梗着脖子道:“这是原则!报纸上说得清清楚楚,我们正在迈向伟大的新时代,要彻底跟旧社会的一切剥削思想划清界限!你这种行为,就是给集体抹黑,会给咱们仰钦观招灾惹祸的!万一被巡查的红袖章抓住,我们全都要跟着你倒霉!” “好了,都别吵了!”一直闷头吃的大师兄陈石头瓮声瓮气地开了口,他放下蟹壳,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目光落在陈玄机身上,“听师父的!” “啪!” 陈玄机将手中的竹筷往桌上重重一放,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伙房瞬间安静下来。 他浑浊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个徒弟的脸。 “吃了一顿饱饭,就有力气吵架了,是不是?”老道士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赵书文和孙猴子都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语。 “书文说得对,”陈玄机先是看向二徒弟,缓缓点头,“如今这世道,行差踏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谨慎,是保命的根本。” 赵书文的腰杆下意识地挺直了一些。 紧接着,陈玄机又转向孙猴子:“猴子想的也没错。人要活着,就得吃饭。不想办法,难道真坐在这里等祖师爷从天而降,撒下米粮吗?” 孙猴子也抬起了头,眼中闪过一阵光亮。 “书文的话是金玉良言,猴子的话是救命稻草……” 老道士的话还没讲完,仰钦观的大门就被敲响了。 “砰!砰!砰!” 突兀而急促的敲门声像三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伙房内瞬间死寂。 “谁?”大师兄陈石头第一个反应过来,他那魁梧的身躯瞬间绷紧,像一头护崽的黑熊,低沉地吼了一声,两只蒲扇般的大手已经抄起了灶台旁的烧火棍。 赵书文的脸“唰”一下白了,他紧张地吞了口唾沫,下意识地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颤抖:“不……不会是红袖章吧?他们来查投机倒把了?猴子,都怪你!” “放你娘的屁!”孙猴子也急了,但他更多是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压着嗓子反驳,“老子还没出门呢!再说了,就算是红袖章来了,能拿我们怎么样?他们还管人吃螃蟹啊!” 沈凌峰坐在小板凳上,小小的身子一动不动,通过麻雀分身,他早就知道了来人是谁。 老道士陈玄机将那双浑浊的眼睛从徒弟们的脸上挪开,转向了那扇老旧的大门,声音沙哑地吩咐道:“石头,去开门。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陈石头得了令,提着烧火棍,一步步沉稳地走向大门。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跳上。 门闩被缓缓拉开,发出一阵刺耳的“嘎吱”声。 门外站着的,并非他们预想中气势汹汹的红袖章,而是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中年妇女。 她梳着整齐的短发,脸上带着几分局促,更多的却是难以掩饰的激动和喜悦。 她的手里,左边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网兜,里面鼓鼓囊囊,右边拎着一只咯咯叫的老母鸡。 正是三天前那个为儿子求助的女人,方慧。 只是此刻的她,与三天前那个满脸绝望、形容憔悴的母亲判若两人。 她的眉眼舒展,眼角甚至带着盈盈笑意,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雨过天晴的明媚。 “道长!陈道长!”方慧一看见屋里的陈玄机,眼睛顿时亮了,声音里带着哭腔后的沙哑和激动,“我……我来感谢您了!” 陈石头愣住了,他看看方慧,又看看她手里提的东西,憨厚的脸上写满了不解。 伙房里的赵书文和孙猴子也探头探脑地看过来,表情同样错愕。 陈玄机站起身,对着方慧微微颔首,语气平淡,仿佛一切尽在意料之中:“小施主的身子好些了?” “好了!全好了!”方慧激动地跨进门槛,将手里的东西一股脑往门边一放,那只老母鸡被惊得一阵扑腾。 “道长您真是神仙下凡啊!我家那小子,昨天就能下地了!今天早上,自个儿捧着碗喝了一大碗粥!又能跑又能跳了,跟没事人一样!” 她说着,眼圈就红了,双手合十,对着陈玄机就要拜下去:“道长,您就是我们家的大恩人,是我们全家的救命菩萨!” “使不得,使不得。”陈玄机连忙上前一步,虚扶住她,“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孩子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第18章 方慧的感谢 孙猴子和赵书文的目光,已经死死地黏在了门口的东西上。 那个网兜里,赫然是一袋白得晃眼的大米,少说也有十斤。 旁边还放着一块用油纸包着的、四四方方的东西,看样子像是一大块肥猪肉! 更别提那只还在咯咯叫的肥硕老母鸡了! 在这物资奇缺的年代,这些东西可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这得要多少粮票、肉票,还得搭上天大的人情! 赵书文一脸呆滞。他刚刚还在为“原则”问题争得面红耳赤,此刻看到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无形的手掌狠狠抽了一记。 科学、集体、新思想……这些他奉为圭臬的词语,在这一袋晃眼的大米、一块肥腻的猪肉和一只活蹦乱跳的老母鸡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孙猴子的眼睛里则是在放光,那不是简单的贪婪,而是一种生存者看到稀缺物资时的本能兴奋。他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这只鸡能炖一大锅汤,这肥猪肉能炼出多少油渣,够他们吃多久的荤腥!这米……这白花花的大米,能熬出多稠的粥啊! 沈凌峰依旧安静地坐着,像一个普通的六岁小孩那样,好奇地看着那只咯咯乱叫的老母鸡,小小的眼睛里充满了孩童该有的纯真。 “道长,这是我们家的一点心意,您一定要收下。”方慧抹了抹眼角,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手帕仔细包裹着的小方块,一层层打开。 手帕展开,露出里面一沓崭新而平整的钞票。最上面的一张,是拾元面额的“大黑十”。 “这里是五百块钱。”方慧将钱往前一推,语气无比诚恳,“我知道这点钱,买不来我儿子的命,也报答不了您的恩情。但这是我们夫妻俩能拿出来的所有积蓄了……道长,您要是不收,我……我这心里一辈子都过意不去!” “五百块?!” 孙猴子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五百块钱!对于他们这个吃了上顿没下顿的道观意味着什么?那意味着无数的山芋、六谷粉,意味着可以过一个不用挨饿的冬天! 赵书文也被这个数字惊得嘴巴微张。 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三十多块钱,五百块,这简直是一笔巨款! 他看向陈玄机的眼神里,充满了复杂。 他一直认为师父搞的那些东西是“封建糟粕”,是骗人的把戏,可现在,这“把戏”却换来了如此沉甸甸的回报。他的世界观,在这一刻受到了剧烈的冲击。 陈玄机的脸色却在看到钱的一瞬间,沉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门边的网兜和老母鸡,又看了一眼那沓钱,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东西,我收下了,算是为你家小施主祈福的香火。”老道士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但这钱,你必须拿回去。” “道长!”方慧急了。 “听我说完。”陈玄机抬起手,制止了她,“我仰钦观虽已破败,但规矩还在。出家人慈悲为怀,救人一命,岂能用金钱衡量?你若真把这钱留下,便是坏了我的修行,也是污了祖师爷的清名。这钱,我万万不能收。”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义正言辞。 赵书文听得心头一凛,看向师父的目光顿时充满了敬佩。 在他看来,这才是真正的风骨!不为五斗米折腰,更不为五百元巨款动心! 这比他书里看到的那些英雄人物,似乎也差不了多少。 孙猴子则急得抓耳挠腮,五百块啊!就这么推出去?师父是不是老糊涂了? 但他又不敢当着外人的面说什么,只能在一旁干瞪眼。 只有沈凌峰,从老道士的眼神深处,读出了另一层含义——不是不想要,而是不敢要。 在这个时代,五百块钱的来路不明,就是一颗定时炸弹。 一旦被人举报,扣上一顶“利用封建迷信骗取钱财”的大帽子,整个仰钦观都得完蛋。 相比之下,这些吃的用的,虽然珍贵,但可以说成是信众的“供奉”,性质完全不同。 师父,是只老狐狸啊。 方慧见陈玄机态度坚决,急得满头是汗。 情急之下,她赶忙解释道:“道长,您别误会。我爱……他本来想亲自来感谢您的。可您也知道,他那身份,不方便来道观这种地方。”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我爱人是上海造船厂的,管后勤的,副厂长。厂里现在抓思想抓得紧,他要是来了,怕被人说闲话,影响不好。所以才托我一定把心意带到。” 她本意是想借丈夫的身份,来证明自己家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人,这钱的来路也正,让道长放心。 可这话听在不同人的耳朵里,却激起了完全不同的想法。 赵书文一听“造船厂”、“副厂长”,眼睛又亮了。 这可是国家的大厂,是工人阶级最集中的地方,是先进生产力的代表! 感情这位的丈夫,是领导干部啊! 一时间,他觉得仰钦观似乎和那个“火热”的时代,产生了某种奇妙的联系,腰杆都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孙猴子则是撇了撇嘴,心想,什么厂长不厂长的,还不是怕惹麻烦? 不过也好,这妇人看着老实,以后倒可以多走动走动。 陈玄机捋着胡须,浑浊的眼神里波澜不惊,仿佛没听到“副厂长”这三个字。 然而,在所有人忽视的角落,那个始终沉默着的六岁孩童——沈凌峰,漆黑的瞳孔中,却骤然迸发出一道璀璨至极的光芒! 上海造船厂! 后勤副厂长! 这两个词,像两道闪电,瞬间劈开了他脑中的迷雾。 前世身为风水大师,他最擅长的就是从看似无关的信息中,找到那个能够撬动全局的支点。 造船厂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成千上万的工人!意味着巨大的后勤压力!意味着一个庞大无比的集体食堂! 后勤副厂长又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手里掌管着食堂的采购大权! 在这个物资匮乏,连城市户口每个月的粮食和肉食供应都少得可怜的年代,一个数千人大厂的食堂,想要让工人们吃饱吃好,同时还要完成生产任务,这是何等巨大的难题? 他那个便宜师父陈玄机用“金麻雀说的”救了厂长儿子的命,这是天大的人情! 他们手里有什么? 有那些正愁着怎么处置的几十只大闸蟹!还有张家浜里,未来能源源不断捕捞的鱼虾! 这些东西,在普通人眼里,是填肚子的好东西;在孙猴子眼里,是可以在自由市场换点粮食的“活钱”;在赵书文眼里,是可能招来祸患的“资本主义尾巴”。 但在沈凌峰的眼中,这些……是打通一条稳定、安全、合法的“供应”渠道的敲门砖! 孙猴子想去自由市场,那是“投机倒把”,是行走在悬崖边缘,随时可能粉身碎骨。 可如果,这些大闸蟹是直接供应给上海造船厂的食堂,作为“改善工人伙食”、“支援国家重点工程建设”的物资呢? 那性质就完全变了! 这不叫投机倒把,这叫“余缺调剂”!这不叫买卖,这叫“公家采购”! 这一条采购通道,比那五百块钱,不知道要珍贵多少倍! 一瞬间,沈凌峰的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他强行压抑住成年人灵魂深处的激动,小脸依旧保持着孩童的平静和木讷。他心里明白,这个想法不能由自己说出来。一个六岁的孩子,不可能有这样的商业头脑和政治嗅觉。 他必须找一个“代言人”。 他的目光,悄然转向了那个正为五百块钱而扼腕叹息的三师兄,孙猴子。 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了。 沈凌峰悄悄地从板凳上滑下来,迈着小短腿,一步步挪到孙猴子的身边。他伸出小手,轻轻拽了拽孙猴子的衣角。 “嗯?小师弟,干嘛?”孙猴子正心烦意乱,低头看见沈凌峰,语气不免有些不耐烦。 沈凌峰抬起头,用一种稚嫩又困惑的语气,小声地、清晰地说道:“三师兄,刚刚那个阿姨说,他爱人是造船厂的……造船厂里是不是有好多好多人呀?” “是啊,大厂,人多着呢!”孙猴子随口应道。 “那……那么多人,是不是也要吃饭?”沈凌峰继续用他天真的逻辑问道。 “废话,人哪有不吃饭的。” “那他们……吃螃蟹吗?”沈凌峰问出了最关键的一句,他的眼睛眨了眨,纯净得像一汪清泉,“我们有这么多螃蟹,吃不完,放着会死的。要是……要是能给厂里的工人叔叔们吃,是不是就不会浪费了?” 第19章 童言无忌 这几句话,落在旁人耳中,只是一个孩子最朴素的、怕浪费粮食的想法。 然而,这几句话钻进孙猴子的耳朵里,却不亚于一声平地惊雷! 孙猴子的脑子“嗡”的一下,仿佛有一扇尘封的大门被猛地撞开! 对啊! 我怎么就没想到! 去自由市场卖,那是偷偷摸摸,是见不得光的!风险大,量也出不去! 可要是卖给造船厂呢? 那可是公家单位!是给“工人老大哥”改善伙食!这说出去,谁敢说是投机倒把?这是支援国家建设! 而且,厂里人多,需求量大啊! 别说这几十只螃蟹,就是几百斤、几千斤鱼虾,人家也吃得下! 这……这简直是一条稳得不能再稳的路子! 孙猴子猛地低下头,死死地盯着沈凌峰,那眼神里充满了震惊、狂喜,还有一丝见了鬼般的不可思议。 他想不通,这么绝妙的主意,怎么会从一个六岁孩子嘴里说出来? 但他来不及细想,巨大的兴奋已经冲昏了他的头脑。他只觉得这是祖师爷显灵,是财神爷敲门! “对!对对对!小师弟你真是个福星!”孙猴子激动得一拍大腿,也顾不上跟沈凌峰解释,一个箭步就冲到了方慧面前。 “方阿姨!方阿姨!”他搓着手,脸上堆满了前所未有的热情笑容,“你看,这钱呢,我们观里是肯定不能收的。但是……但是我们想跟您商量个事儿!” 方慧正为钱送不出去而发愁,见他这副模样,不由得一愣:“什么事?你说。” 就连站在一旁的陈玄机,也被孙猴子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搞得有些莫名,浑浊的眼中露出一丝探寻。 孙猴子指了指墙角那个装满了大闸蟹的大水缸,唾沫横飞地说道:“方阿姨,您看啊,这玩意儿,是我们自己抓的,我们几个也吃不完。现在这天,放久了就会死死,死了就臭了,多可惜啊!” “我们刚刚还在愁呢,这要是拿到自由市场去吧,又怕被当成投机倒把给抓了。可就这么扔了,那更是作孽!” 他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既点明了困难,又暗示了东西的来路。 方慧是个聪明人,立刻就听懂了弦外之音,她顺着孙猴子的话问道:“那你的意思是?” 孙猴子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脸上带着一丝神秘和献宝似的兴奋:“方阿姨,您看,您爱人不是在造船厂管后勤吗?厂里几千号工人兄弟,吃饭肯定是个大问题吧?咱们这螃蟹,虽然不是什么精贵东西,但它好歹是荤腥啊!能给工人们解解馋,补充补充体力不是?” “我的意思是……能不能……让我们把这些螃蟹,直接送到你们厂里去?我们也不要钱,那太敏感了!就给我们换点粮票、布票,或者直接换点米面杂粮就行!这样一来,你们厂里改善了伙食,我们呢,也解决了这些螃蟹,还不算投机倒把,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孙猴子一口气把话说完,紧张地看着方慧,等待着她的决定。 这番话一出口,整个伙房再次陷入了寂静。 陈石头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但他隐约觉得,这事好像比去自由市场要靠谱。 赵书文则是彻底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说这也是一种投机倒把,但“支援工人兄弟”、“为国家建设做贡献”这几顶大帽子扣下来,让他瞬间哑火。 而且,这个方案……听起来似乎……真的完美地规避了所有的风险! 他看向孙猴子的眼神,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惊叹。 这个他一直看不起的“街溜子”,脑子怎么转得这么快? 而陈玄机,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终于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兴奋不已的孙猴子,然后,他的目光越过孙猴子,落在了那个安安静静站在角落里,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的六岁小徒弟——沈凌峰的身上。 老道士的心,猛地一惊。 巧合? 真的是巧合吗? 孙猴子虽然机灵,但想的都是些小偷小摸、投机取巧的门道。 这种将“危机”转化为“机遇”,将“投机倒把”包装成“支援建设”的思路,这种滴水不漏的布局和对人情世故的精准拿捏……绝不是他这个只会呼呼咋咋的徒弟能想出来的! 唯一的可能…… 陈玄机的目光,与沈凌峰那双漆黑幽深的眸子,在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沈凌峰立刻垂下眼帘,做出一副怯生生的模样,仿佛被师父的目光吓到了。 方慧听完孙猴子的话,眼睛越来越亮。 她没上过太多的学,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她懂人情世故。 人家老道长救了自己孩子,这天大的人情还没还呢!现在人家有了难处,求到自己门上,自己要是能帮上忙,那不就是老天爷给的机会吗? 况且,这事儿对自家也是天大的好事! 丈夫在船厂管后勤,最头疼的就是伙食。 工人们天天干的是重体力活,肚子里没油水,哪来的力气造大船? 为这事,丈夫愁得头发都快白了。 这几十只螃蟹送过去,虽然不多,但也算是荤腥,再不济也能让厂领导们解解馋。 “哎哟,你这个小道长,真是脑子活络!”方慧的脸上瞬间笑开了花,声音也透着一股亲热劲儿,“你说得一点没错,我们家老李为了厂里工人的伙食,头发都快愁白了。定量不足,配额不够,这几千张嘴,天天就着青菜萝卜下饭,厂里的工人肚子里没油水,干活哪有力气?” 她一拍大腿,像是下了什么重大决定:“行!这事阿姨应下了!我们家老李要是知道有这好事,肯定高兴坏了!” 说完,她又把目光转向了一直沉默不语的陈玄机。 “陈道长,您看……这事这么办,行吗?” 陈玄机缓缓将目光从沈凌峰身上收回,他理了理破旧的道袍袖口,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仿佛刚刚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从未存在过。 “既然是施主愿意帮忙,又是为厂里的工人兄弟们做贡献,我仰钦观自当尽一份绵薄之力。”他的声音不急不缓,透着一股沉稳。 “这样吧。正好我也要去厂里上班,就让这位小道长带上螃蟹跟我一起去吧。我估摸着这个点,他应该已经到办公室了。我领着你去船厂,直接找我们家老李,让他来办,省得中间再出什么岔子。” “哎哟,那可太好了!谢谢方阿姨!您真是活菩萨!”孙猴子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一张脸笑成了烂柿子,嘴甜得像是抹了蜜。 “不过,你这身装扮最好换换,船厂那种地方,都是工人同志,你这身打扮太扎眼了,不好。” 方慧是个实在人,想得也周到。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孙猴子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还打了好几个补丁的道袍,果断道:“这样,你等等,我回家去给你找身我家老李年轻时穿的衣服,虽然旧了点,但好歹是普通人家的样式,穿着去不惹眼。” “哎哟,那敢情好!都听方阿姨的!”孙猴子连连点头,他脑子转得快,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的关键。 陈玄机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算是默许了。 他的心神,还沉浸在刚才的惊涛骇浪之中。 他看着那个角落里的小徒弟,沈凌峰正低着头,用脚尖轻轻地在地面上画着圈,似乎对眼前发生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又似乎有些胆怯。 溺水之后,这孩子就像是换了个人……不,是换了个魂。 “石头!”陈玄机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哎!师父!”一直守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但知道有好事发生的大师兄陈石头立刻应声。 “去,把水缸里的螃蟹都捞出来,用草绳扎结实了,装袋子里。” “好嘞!”陈石头一听,顿时来了精神,转身就去杂物房找布袋。 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二师兄赵书文却轻轻皱了皱眉,扶了扶鼻梁上那副老旧的黑框眼镜,低声嘟囔了一句:“终究是小道,非正途也……” 他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安静的偏殿里,却足以让最近的几个人听见。 老道士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也别在边上闲着,一起去帮忙。” 赵书文被师父一句话噎住,脸色涨红,却又不敢公然顶撞。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满是知识分子的清高与不屑。 “君子……”他低声嘀咕了一句,终究还是不敢违逆师父的意思,慢吞吞地站起身,动作里充满了抗拒,仿佛让他去碰那些腥气的螃蟹,是对他精神世界的一种侮辱。 方慧动作很快,不一会儿就拿着一套半旧的蓝色工装回来了,虽然有好几个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 孙猴子三下五除二换上,原本那股子机灵劲儿被遮掩了不少,看起来倒真像个船厂附近长大的半大孩子了。 “走吧,小道长,咱们现在就去!”方慧看他换好,便急着要带他出门。 “方阿姨,我叫孙阿四,小名孙猴子,您叫我猴子就行!”孙猴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陈玄机目送着方慧和孙猴子离去,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道观破旧的门后,才缓缓收回了目光。 他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这个最小的徒弟齐平。 他伸出干枯的手,轻轻摸了摸沈凌峰的头顶,声音沙哑而意味深长。 “小峰,刚才……是你跟三师兄说了什么,对吗?” 第20章 金麻雀又来了 入夜,万籁俱寂。 仰钦观的偏殿里,鼾声和梦话交织成一片,师兄们带着对明日饱腹的憧憬,早已沉沉睡去。 冰冷的月光透过窗棂的破洞,在地上洒下几块斑驳的亮片。 沈凌峰躺在坚硬的床板上,一动不动,呼吸平稳得仿佛也已入睡。 但他的神识,早已化作一道无形的丝线,重新附着在了那只停在屋檐间的麻雀分身之上。 “啾。” 麻雀轻鸣一声,振翅而起,如一颗激射而出的石子,直奔那布置了“引鱼入瓮”水阵的浅滩。 借着朦胧的月光,水阵中的景象让他心脏猛地一缩。 成了! 在望气术的视野下,那片被他用石头围起来的浅滩,此刻已然化作一个巨大的光团。 一道道乳白色的生气在其中疯狂搅动、冲撞,密集得如同沸腾的米粥。 每一道生气,都代表着一条活蹦乱跳的鱼! 几十条?不,是上百条! 鲫鱼、鳊鱼、甚至还有几条黑色的影子,看起来像是更值钱的黑鱼。 它们被水阵的气机所困,像是没头苍蝇一样在那个小小的石圈里打转,明明出口就在旁边,却怎么也游不出去。 巨大的狂喜仅仅持续了三秒,就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他立刻开始收取。 麻雀分身接触到鱼鳍后,神识一动,一条半斤重的鲫鱼凭空消失,被收入了芥子空间。 再收一条……又一条……第四条…… 当第五条鲫鱼被收进去时,他感到了一股清晰的阻力。 满了! 那个雀巢大小的芥子空间,此刻已经被五条活蹦乱跳的鱼塞得满满当当,再也塞不进一根水草。 沈凌峰的神识悬停在半空,俯瞰着下方那片至少还有上百条鱼的“宝库”,一种熟悉的、深刻的无力感再次涌上心头。 他就像一个守着金山的乞丐,口袋却只有一个铜板那么大。 这些鱼,如果现在不取走,等到天一亮,晨起的农人、打渔的船家,随便谁路过这里,都有可能会发现这处鱼窝。 到时候,他辛辛苦苦布下的阵法、耗费的精神力,就全都为他人做了嫁衣。 可若是像昨晚那样,把鱼偷偷放在后院的水缸里……一次可以说是祖师爷显灵托梦,三番五次呢? 师父陈玄机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实则精明得像只老狐狸。 这种漏洞百出的说辞,骗得过憨厚的陈石头,却绝对瞒不过师父。 事情一旦做多,必然败露。 到时候,他一个六岁的孩童,如何解释这一切?难道真要承认自己是个夺舍而来的老怪物? 不行。 绝对不行。 他一个人,根本无法将这次丰收的成果最大化。 贪心不足蛇吞象,若强求一人独吞,最后可能连骨头都剩不下。 必须借助外力! 他的脑中,瞬间闪过几张面孔。 大师兄陈石头憨厚的脸,力大无穷,忠诚可靠。 三师兄孙猴子精明的眼,滑如泥鳅,门路广阔。 二师兄赵书文……算了,那个满脑子“新思想”的家伙,怕不是要把他当成“封建余孽”给举报了。 师父陈玄机……更不行,在没有十足的把握前,他不敢在那个老狐狸面前暴露任何异常。 思来想去,一个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型。 风险与收益并存,但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案。 将个人的秘密,包装成集体的奇遇! 最稳妥的办法,还是借“金麻雀”托梦之名,将师兄们“请”到现场,让他们亲眼见证这“神迹”。 当所有人都成了参与者和见证者,那这次不合理的收获,就变成了一次全员参与的、理所当然的行动。 他不再是那个身怀秘密、需要费力掩饰的沈凌峰,而是为整个道观带来福祉的“祥瑞童子”! 这个名头,可比一个来路不明的“捕鱼小能手”安全太多了。 念头一定,沈凌峰立刻收回神识。 意识回归身体的瞬间,冰冷的触感和厢房里那淡淡的霉味将他拉回现实。 睁开眼,眼底深处,成年人的算计一闪而逝,取而代之的是六岁孩童的清澈与纯真。 他悄无声息地从床板上起身,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泥土地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借着月光,像一只小猫,踮着脚尖,来到鼾声如雷的大师兄陈石头床边。 陈石头的体格是几个师兄弟里最壮实的,睡得也最沉,此刻正四仰八叉地躺着,蒲扇般的大手垂在床沿。 沈凌峰伸出小手,轻轻推了推他那肌肉结实的胳膊。 “大……大师兄,醒醒……” 他的声音被刻意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与急切,仿佛在努力压抑着巨大的恐惧与兴奋。 陈石头睡得正沉,嘴里模糊地嘟囔了一句:“……山芋……我的……” 沈凌峰只好加大力气,凑到他耳边,用气声道:“大师兄!金麻雀……它又来了……” “金麻雀”三个字,如同投入热油里的一滴水,瞬间在陈石头的梦境中炸开。 他一个激灵,猛地坐了起来,动作太大,差点把身下的床板给撞裂。 “什么?!”陈石头睡眼惺忪,但眼睛里已经冒出了光,“小师弟,你说什么?金麻雀?” “嘘!”沈凌峰立刻把一根手指竖在嘴前,紧张地看了一眼另一边床上二师兄赵书文的铺位。 陈石头立刻会意,连忙压低身体,硕大的脑袋凑到沈凌峰面前,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哼:“你快告诉我,它说什么了?” 沈凌峰小脸煞白,一副受到了惊吓又不敢声张的样子,他指了指浅滩的方向,“它……它说……张家浜那边……有好多好多……银色的东西在跳……” 他刻意用了最模糊、最孩童化的描述。 “银色的东西在跳?”陈石头脑子转得慢,但对“吃”有关的事情却异常敏感。 他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瞪得像铜铃,“鱼!是鱼!” 第一次金麻雀显灵,就找到了一枚古币,换了不少钱票;上一次显灵,更是救了个孩子,还让他们搭上了上海造船厂后勤副厂长这条线。 这一桩桩一件件,无不证明了“金麻雀”的神异。对于脑袋里只有“吃”和“师父师弟”的陈石头来说,金麻雀说的话,比祖师爷显灵还管用! “走!”陈石头一拍大腿,翻身就要下床,他已经迫不及待要去验证这个神迹了。 “等等!”沈凌峰一把拉住他,“把三师兄也叫上吧,人多,抓得也多!” 陈石头一愣,挠了挠头,觉得小师弟说的有道理。 那么多“银色的东西在跳”,光靠他们两个人,一个抓一个拿,确实有点手忙脚乱。 “而且……”沈凌峰垂下眼帘,小手紧紧攥着陈石头的衣角,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怯意,“天这么黑,我……我有点怕。” 这副模样,瞬间击中了陈石头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他立刻拍着胸脯,压低声音保证道:“小师弟别怕!有大师兄在!行,咱们叫上老三,他鬼点子多,跑得又快,说不定能帮上大忙!” 对于三师弟孙猴子,陈石头是认可的。虽然这家伙有时候油嘴滑舌,但找东西、探路子的本事,确实没人比得上。 两人猫着腰,又摸到了另一张床铺前。 孙猴子的睡相和陈石头截然相反,他整个人缩成一团,像只警惕的野猫,稍有动静就会惊醒。 陈石头刚伸出手,还没碰到他,孙猴子就猛地睁开了眼,眼中精光一闪,低喝道:“谁?” “是我。”陈石头瓮声瓮气地回答。 孙猴子看到是大师兄和小师弟,警惕的神色才稍稍缓和,但依旧没有放松,他一个翻身坐起,动作轻巧得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大半夜不睡觉,干什么?准备去伙房偷山芋吃?” 沈凌峰没等陈石头开口,抢先一步,用同样的气声道:“三师兄,金麻雀……说张家浜那边有鱼,好多好多鱼。” 孙猴子的眼睛“唰”地一下亮了,比天上的星星还亮。 他不像陈石头那样对“金麻雀”有着盲目的崇拜,但他信奉一个更简单的道理——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管它是金麻雀说的还是灶王爷说的,只要有鱼,那就是天大的好事! “真的假的?”他死死盯着沈凌峰,仿佛要从他脸上看出花来。 沈凌峰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真的!它说……有好多好多银色的东西在跳……” 他话还没说完,一个冷飕飕的声音就从角落里插了进来。 “三更半夜不睡觉,你们又要搞什么鬼把戏?” 是二师兄赵书文。 他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老旧的黑框眼镜在昏暗中反射着一点微弱的月光,镜片后的双眼充满了审视与不耐。 他扶了扶镜框,眉头紧锁,语气里那种知识分子特有的警惕与不屑,让狭小的房间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 “是不是又要做什么封建迷信的勾当?” 第21章 最有力的人证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陈石头硕大的身躯僵在原地,脸上的兴奋变成了不知所措。 沈凌峰则立刻低下头,往大师兄身后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怯生生地看着赵书文,完美扮演了一个被严厉兄长吓坏的孩童。 孙猴子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他最烦赵书文这副调调,仿佛别人都是愚夫愚民,只有他一个看穿了世界的真理。 “好了,二师兄你别念经了!”孙猴子压着嗓子,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尖锐地反驳,“有肉吃的时候你怎么不念?小师弟梦见山神爷赏鱼了,你爱去不去,别耽误我们发财!” “发财?”赵书文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低,生怕吵醒隔壁房间的师父。 他戴上了黑框眼镜,痛心疾首,仿佛看到了三个无可救药的堕落灵魂, “这是封建思想的延续!是小农意识的劣根性!我们的幸福生活,要靠勤劳的双手和伟大的集体,而不是靠虚无缥缈的神仙!你们这是思想上的堕落!精神上的空虚!” 一连串的大词砸下来,砸得陈石头脑袋嗡嗡作响,他完全听不懂,但他能感觉到老二在骂人。 孙猴子气得直翻白眼,又要开口争辩。 眼看一场“路线斗争”即将在深夜爆发,一直沉默的陈石头终于站了出来。 他不懂什么“思想”,什么“集体”,他只懂最朴素的道理。 他像一堵墙,挡在赵书文和两个师弟中间,瓮声瓮气地说:“听小师弟的,有饭吃!” 赵书文被他壮硕的身体和简单的逻辑噎了一下,正要引经据典地反驳。 孙猴子却根本不给他机会,直接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声音不大,但分量十足:“二师兄,你要是不去,等我们抬着鱼回来,你一口也别想吃!” 这番话虽然粗糙,却像一记重锤,精准地砸在了赵书文的软肋上。 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可以忍受思想上的“荼毒”,可以批判行为上的“落后”,但他无法忽视自己肚子里发出的、最诚实的抗议声。 “鱼”这个字,诱惑力太大,特别是对一个曾经好几年没有见过荤腥的人。 他看着一脸理所当然的陈石头,看着撇着嘴、满脸不屑的孙猴子,又看了一眼躲在后面、只露出一双无辜大眼睛的小师弟。一股强烈的荒谬感涌上心头。 难道我,一个接受了新思想、阅读过进步刊物的知识青年,要向这种荒诞不经的“神启”低头? 可是……万一是真的呢? 好奇心像一只小虫,在他心里疯狂地爬。 批判的欲望也在蠢蠢欲动,如果亲眼见证了这场骗局的破产,他就能用铁一般的事实,彻底粉碎这些师兄弟们脑中的封建糟粕! 对,我不是为了鱼!我是为了纠正他们的错误思想! 找到了完美的台阶,赵书文清了清嗓子,刻意板起脸,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我跟你们去。但不是去捞什么鱼,我是去监督你们,亲眼看看你们是怎么被这些虚妄的东西欺骗的!我要用事实来教育你们,防止你们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孙猴子差点笑出声,赶紧用手捂住嘴。 陈石头则憨厚地点了点头:“行,老二也去,多个人多份力气。” 于是,一支成分复杂、目标诡异的四人小队,在仰钦观破旧的厢房里集结完毕。 一个憨直的行动派,陈石头;一个精明的投机派,孙猴子;一个在理想与现实间剧烈摇摆的理论派,赵书文。 以及,一个看似天真无辜,实则运筹帷幄的总导演,沈凌峰。 四人各怀心思,蹑手蹑脚地开始准备。 陈石头从杂物房里拖出一个豁了口的大木桶,又翻出两个破旧的麻布袋子。 孙猴子则从墙角一个不起眼的砖缝里,摸出了一卷用油布包着的东西,打开来,是几根火柴和一截松明子做成的简易火把,这显然是他私藏的宝贝。 赵书文站在一旁,双臂抱在胸前,一副“我只是观察者”的清高模样,但他的眼神却忍不住飘向那些工具。 沈凌峰则安静地跟在陈石头身后,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角,像个害怕被抛下的小尾巴。 一切准备就绪,孙猴子打头,像狸猫一样拉开房门,探出脑袋左右看了看,确认师父的房间里没有动静,才朝后招了招手。 四条身影,一高大,一瘦小,一挺拔,一稚嫩,借着清冷的月色,鬼鬼祟祟地溜出了仰钦观。 道观之外的夜,比观内更冷清。 寒风卷着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黑夜的耳语。 月亮被薄云遮掩,光芒时断时续,将田埂小路照得一片朦胧,远处的树林黑黢黢的,像蹲伏的巨兽。 这种环境,对于几个半大的孩子来说,本该是令人恐惧的。 但此刻,四人小队的气氛却异常古怪。 走在最前面的孙猴子,如鱼得水。 他猫着腰,脚步轻快得几乎没有声音,对每一寸土地都了如指掌。 “走这边,别踩那块松土,那下面应该是个耗子洞。”他压低声音提醒道。 紧随其后的陈石头,扛着木桶,拎着麻袋,步伐沉重,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他紧紧跟在孙猴子后面,同时还要分神回头看看小师弟有没有跟上,宽厚的背影给了沈凌峰十足的安全感。 沈凌峰小步快跑,才能勉强跟上。 他小脸被夜风吹得冰凉,但他心里却一片火热。 他一边跑,一边在脑海中与远在张家浜的麻雀分身建立着微弱的联系,确认着那群“银色宝藏”的位置。 一切尽在掌握。 殿后的赵书文,则是最狼狈的一个。 他穿着一双布鞋,平时走走观里的石板路还行,此刻走在坑坑洼洼的田埂上,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都差点崴了脚。 “就不能走大路吗?”他终于忍不住抱怨,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气,“非要走这种鬼地方!” 孙猴子回头,给了他一个看傻子的眼神:“走大路?好让公社的民兵巡逻队把我们当成不良分子抓起来送去学习班改造?二师兄,你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你!”赵书文气结,却无力反驳。 他知道孙猴子说的是事实。 最近一段时间,公社里搞大锅饭,为了防止社员私自搞“副业”,夜里巡逻的次数越来越频繁。 他只能憋着气,愤愤地踢了一脚路边的土块,结果差点滑倒,引来孙猴子一声压抑的嗤笑。 赵书文的脸更烫了,他感觉自己像个小丑,被这群“愚昧”的师兄弟拖着,参与一场荒诞的闹剧。 他甚至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跟出来。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沈凌峰忽然停下脚步,拉了拉陈石头的衣角。 “大师兄……”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像是收到了某种感应,“金麻雀……它说……它说前面……那棵歪脖子柳树……要往左边走……” 陈石头立刻停下,二话不说,就要转向左边那条更窄、更黑的小路。 赵书文再也忍不住了:“够了!陈石头!你脑子呢?一个小孩子的梦话你也信?这黑灯瞎火的,万一走到沟里怎么办?” 陈石头挠了挠头,有些犹豫。 他信小师弟,但也觉得老二说得有点道理。 孙猴子却眼珠一转,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道:“二师兄,你别忘了,上次小师弟说后院有古钱,我们是不是就挖到了?还有上次他说方阿姨儿子的病是因为窗外那个变压器,结果还是真对了!你这叫不相信事实,叫主观唯心主义!” 他现学现卖,把赵书文平时挂在嘴边的大词丢了回去。 赵书文被这通抢白噎得半天说不出话。他发现,自己的理论武器,在这些讲究实惠的“盲流”面前,根本无法沟通。 “我……” 他正要辩解,沈凌峰却用更小的声音,怯生生地补充了一句:“它……它还说……那边水里……有光……一闪一闪的……”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赵书文的坚持。 有光? 难道是磷光? 是某种富含磷质的鱼类聚集? 一个“科学”的解释在他脑海中迅速形成。 这让他找到了一个可以接受的理由。 或许不是什么神启,而是一种巧合,是孩童敏锐的观察力捕捉到了某些自然现象的征兆。 “走!去看看!”赵书文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他迫切地需要一个答案,一个能维护自己世界观的答案。 他甚至比陈石头和孙猴子更急切。 他一把抢过孙猴子手里的火把,“我来照亮!免得你们掉进沟里!” 说着,第一个朝左边的小路走去。 那姿态,仿佛不是去验证一个“迷信”,而是去进行一场严肃的科学考察。 孙猴子在后面撇撇嘴,对陈石头做了个鬼脸。 陈石头憨憨一笑,扛着木桶跟了上去。 沈凌峰走在最后,看着赵书文那急匆匆的背影,嘴角在无人看见的黑暗中,微微向上翘起。 二师兄,你越是想证明我是错的,就越会成为我这场“神迹”最有力的人证。 第22章 紧张的丰收 小队穿过一片齐人高的芦苇荡,河边那特有的水腥气便扑面而来。 “就是这里了。”孙猴子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片开阔的河湾。 月光下,河面平静如镜,只有几声蛙鸣,显得格外死寂。 哪里有什么“银色的东西在跳”? 哪里有什么“一闪一闪的光”? 赵书文举着火把,光亮驱散了黑暗,也照亮了空无一物的浅滩。 他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混合着失望和“果然如此”的快意。 他转过身,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孙猴子。 “现在,你们还有什么话说?这就是你们说的祖师爷赏鱼?这就是你们深信不疑的‘金麻雀’?”他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审判般的威严,“一场闹剧!浪费了所有人的睡眠和精力!你们现在明白了吗?封建迷信是多么的荒谬和可笑!” 陈石头张了张嘴,想为小师弟辩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事实摆在眼前,这里连条鱼毛都没有。他有些心疼地看着沈凌峰,怕他被二师兄吓到。 孙猴子也蔫了,他蹲在地上,拔了根草叶叼在嘴里,心里暗骂自己昏了头,居然真信了一个六岁娃娃的梦话。 沈凌峰站在那里,小小的身子在火光中被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没有哭,也没有害怕,只是抬起头,用那双清澈得不像话的眼睛看着赵书文,然后指向河湾更深处一个被芦苇丛遮挡的角落。 “二师兄……光……在那里……” 赵书文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里一片漆黑,只有茂密的芦苇在夜风中摇曳。 “够了!”他厉声喝道,“不要再装神弄鬼了!” 他举步就要朝那个方向走去,他要走到最里面,用无可辩驳的事实,彻底击碎这场谎言。 可他刚迈出两步,就猛地停住了。 一阵奇异的声音,从那片芦苇丛后传来。 不是水声,也不是风声。 那是一种……密集、急促、带着生命力的“噼啪”声,像是无数颗豆子被同时倒在了一块铁板上,又像是下了一场没有雨水的暴雨。 紧接着,一股浓郁到极致的鱼腥味,混杂着水草的气息,猛地冲进了所有人的鼻腔。 孙猴子第一个跳了起来,他丢掉嘴里的草叶,像猎豹一样蹿了过去,一把拨开挡路的芦苇。 下一秒,他整个人都石化了。 “我的……老天爷啊……”他发出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陈石头和赵书文立刻跟了上去。当他们看清芦苇丛后的景象时,也瞬间被钉在了原地。 那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几乎与主河道隔绝的小水洼。因为潮水退去,这里的水位降到了极限,只有不到膝盖深。 而就在这片不大的水洼里,几乎就看不见水! 入眼之处,全是密密麻麻、挤作一团的鱼! 无数条巴掌大小的鲫鱼、鳊鱼,甚至还有几条更大的草鱼,它们层层叠叠,挤压在一起,因为缺氧和空间狭小,拼命地向上弹跳、挣扎。 银白色的鱼鳞在火光和月光的映照下,反射出成千上万点晃动的光斑,仿佛一整条银河都倾泻在了这个小小的水湾里。 那些“噼啪”声,正是它们身体互相拍打、鳞片彼此摩擦发出的声音。 它们不是在“跳”,它们是在“沸腾”! “鱼……是鱼……真的有鱼……”陈石头喃喃自语,他眼睛瞪得像铜铃,巨大的惊喜让他一时间竟忘了动作。 赵书文举着火把的手,在剧烈地颤抖。 火光摇曳,照亮了他那张写满了震惊、迷茫、乃至一丝恐惧的脸。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科学?逻辑?自然现象? 他搜刮尽了自己从书本上学到的一切知识,也无法解释眼前这超现实的一幕。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多鱼会不偏不倚地被困在这个小小的、隐蔽的水洼里?为什么偏偏是在小师弟“梦到”之后? 这已经不是巧合能解释的了。 这……这简直就是神迹! 一个他从小到大所受的教育、所建立的世界观里,根本就不该存在的词,此刻却恶狠狠地砸进了他的脑海,将他那套引以为傲的理论体系砸得粉碎。 “发……发什么呆啊!!”孙猴子最先从震撼中惊醒,他发出一声混合着狂喜和焦急的怪叫,“快!快动手啊!堵住口子!别让它们跑了!” 他一声大吼,惊醒了所有人。 陈石头如梦方醒,他发出一声兴奋的咆哮,丢下麻袋,抓起木桶,像一头蛮牛般直接冲进了水洼里。 冰冷的河水瞬间浸湿了他的裤腿,但他毫不在意。 他张开双臂,用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直接去“抱”那些鱼! 鱼太多了,他一抱就是满满一怀,沉甸甸的,滑溜溜的,那种丰收的触感让他激动得满脸通红。 “哈哈!鱼!好多鱼!”他放声大笑,笑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 孙猴子则展现出了他惊人的行动力。 他没有直接下水,而是手脚并用地冲到水洼与主河道连接的那个狭窄缺口,用泥巴、石块,飞快地筑起一道简易的堤坝,彻底断绝了鱼群的退路。 “二师兄!还愣着干嘛!把火把给小师弟!快过来帮忙!”孙猴子一边忙活一边冲着还在发呆的赵书文大吼,“小师弟,你拿好火把!别让光灭了!二师兄,麻袋!把麻袋拿过来!” 赵书文被他一吼,身体下意识地动了。 他机械地将火把交给岸边的沈凌峰,然后又跌跌撞撞地跑回去,拿起了陈石头丢下的空麻袋。 当他回到水洼边时,孙猴子已经抱了好几捧的鱼丢在岸上。那些活蹦乱跳的鱼在草地上翻腾,银光闪闪,像是一地碎银。 “装!快装啊!”孙猴子急得跳脚。 赵书文看着脚下那条还在奋力挣扎的鲫鱼,它张着嘴,腮帮子一张一合,似乎在无声地控诉。 他的手,那双习惯了握笔、翻书、写文章的手,颤抖着,终于伸向了那条鱼。 冰凉、滑腻的触感传来,鱼身在他掌心猛地一弹,那鲜活的、挣扎的生命力,像一道电流,瞬间击穿了他所有的迷茫和迟疑。 这是真实的。 不是幻觉。 “快点啊!!”孙猴子的嘶吼就在耳边。 赵书文猛地一咬牙,抓起那条鱼,几乎是逃也似地将它扔进了麻袋里。 一个动作,仿佛打开了某个开关。 他不再思考,不再质疑,只是机械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弯腰、抓鱼、扔进麻袋的动作。 他的动作从生疏到熟练,从慌乱到麻木。 麻袋很快就装满了。 鱼在麻袋里挣扎,发出沉闷而有力的扑腾声。 他感觉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随着这“砰砰”的扑腾声,一点点碎裂,然后又一点点重组。 而在这场狂欢的始作俑者沈凌峰,只是拿着火把,静静地站在岸边。 他看着在水里像孩童一样兴奋的大师兄,看着像个总指挥一样上蹿下跳的三师兄,更看着那个一边捡鱼,一边眼神复杂、表情挣扎的二师兄。 一切,都在他的剧本里。 这场“神迹”,必须要有观众,尤其是需要一个像赵书文这样充满怀疑精神的“高级观众”。 只有让他亲眼所见,亲身体验,这种震撼才能深植于心。 日后,再遇到类似的情形,这位最坚定的“科学信徒”的沉默,将比任何人的吹捧都更有说服力。 天边开始泛起一抹鱼肚白,微弱的光线驱散了部分夜的浓黑,也带来了迫在眉睫的紧迫感。 “天亮了!快!快别捡了!”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孙猴子,他一把丢掉手里的石块,声音都变了调,“大师兄,快上来!二师兄,把麻袋口扎紧!我们得走了!” 陈石头这才恋恋不舍地从水里爬上来,身上滴着水,嘴里还嘿嘿直乐,显然还没从那巨大的狂喜中回过神来。 “乐什么乐!被人看见咱们都得完蛋!”孙猴子压低了声音,“快!大师兄,你力气大,你来扛麻袋。我和二师兄抬木桶。” 赵书文的手哆嗦着,飞快地用草绳将麻袋口死死扎紧。 陈石头二话不说,上前一把将那两袋加起来至少有一百多斤的麻袋,一边一个甩到肩上。 他壮硕的身躯因为这沉甸甸的负重而微微下沉,但嘴角却咧到了耳根,露出一口白牙。 对陈石头来说,天底下没有比这更踏实的感觉了。 “走!快走!”孙猴子催促着,一把从沈凌峰手里夺过火把,在湿泥地里狠狠一摁,火光瞬间熄灭。 骤然降临的黑暗让所有人都有些不适应,只能借着天空中那一点点月光辨认着脚下的路。 孙猴子和赵书文一前一后地抬着那个装满了鱼的木桶,陈石头紧跟其后,沈凌峰则是拉着大师兄的衣角,一步不落地紧紧跟随着。 蜿蜒的田间小道,在晨曦的微光下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四人的队伍,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里,像一群偷到了月亮影子的盗贼,沉默而飞快地穿行。 第23章 陈玄机的智慧 紧赶慢赶,四人终于在天色放光前,有惊无险地摸回了仰钦观的后墙根下。 孙猴子像只真正的猴子,手脚并用地第一个翻过那段最矮的土墙,落地悄无声息。 他探头探脑地观察了一圈,确认安全后,才悄悄地打开了后门。 众人鱼贯而入,沉重的木门在身后“吱呀”一声轻轻合上,孙猴子眼疾手快地插上了门栓。 仿佛这道门栓隔绝了两个世界。 门外是风声鹤唳、人人自危的清晨,门内,则是属于仰钦观四位师兄弟的,一个满载着鱼腥味和狂喜的秘密。 当麻袋和木桶被小心翼翼地放在后院的石板地上时,所有人都围了上来,借着天光看着这惊人的收获。 麻袋里的鱼还在不安地扭动,木桶里的鱼更是挤得水花四溅。 那浓重的、带着鱼腥和生命力的味道,对几个常年不见荤腥的半大孩子来说,比任何名贵香料都更加醉人。 “我的老天爷……”陈石头看着这堆积如山的鱼,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又摸了摸,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这得吃到什么时候去啊?” “就我们几个怎么可能吃得完?”孙猴子眼珠子一转,有了计较,压低了声音说道:“照我说,留下几条我们自己吃,剩下的……给造船厂那边送过去。昨天李厂长跟我说了,只要是鸡鸭鱼肉,有多少他们都要。而且还是按市价收购。” “我觉得这个行,昨天那些螃蟹不是都换回了两块钱,五斤粮票了嘛。今天这么多鱼,少说也能换上几十块钱!”陈石头喜滋滋地算着,眼睛里全是亮光。 几十块钱,能买多少粮食,能扯多少布给小师弟做新衣服啊! “你们几个小鬼头,还想翻天不成?” 一个苍老而疲惫的声音从众人身后传来,带着清晨的凉意,让众人的脊梁骨瞬间蹿起一股寒气。 四人猛地回头,只见师父陈玄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后院的屋檐下,身穿一件浆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双手负在身后,干瘦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师……师父……”陈石头吓得肩膀一缩。 他想把鱼挡在身后,可那么大的麻袋又怎么藏得住。 孙猴子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眼珠子滴溜溜地转,脑子里飞快地想着说辞。 赵书文则是一张脸涨得通红,然后又变得煞白,他下意识地退后半步,低下了头。 唯有沈凌峰,依旧紧紧抓着大师兄的衣角,从他壮硕的臂膀后探出半个小脑袋,用那双清澈得不染尘埃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师父。 陈玄机的目光在三个年长的徒弟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那满满一木桶和两大麻袋的鱼上。 他的眼神里掠过一丝震惊,但很快就被更深沉的复杂情绪所取代。 他没有发怒,只是缓缓走上前,蹲下身,从木桶里捞起一条还在奋力挣扎的青鱼。鱼尾甩动,溅了他一手冰冷的水珠。 “哪儿来的?”他声音沙哑地问,语气平静得可怕。 孙猴子一个激灵,赶紧上前一步,陪着笑脸道:“师父,是……是张家浜那里!他们不是要搞什么‘清塘淤泥做底肥’嘛,把水都快抽干了,塘里的鱼不要了,公社里的人都去捞呢!我们……我们就是去捡了点别人剩下的……” 陈玄机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又看向低着头的赵书文:“书文,你也是这么想的?” 赵书文的身子抖了一下,嘴唇嗫嚅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让他撒谎,比让他去挑一百斤大粪还难。 “师父!不关师弟们的事!是我!是我嘴馋,是我带他们去的!您要罚就罚我一个人!”陈石头挺起胸膛,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架势。 陈玄机看着这个憨直的大徒弟,紧绷的嘴角似乎松动了一丝。 他叹了口气,把手里的鱼扔回桶里,站起身来。 “都给我搬到伙房去。”他淡淡地说道,转身就走,“手脚麻利点,别等会儿日头高了,让味儿传出去。” 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这就……完了?不打?不骂? 孙猴子反应最快,脸上立刻笑开了花:“哎!好嘞师父!” 他连忙招呼着还愣在原地的陈石头和赵书文,几人手忙脚乱地抬着木桶,扛着麻袋,兴高采烈地跟在师父身后,往伙房走去。 沈凌峰跟在最后,看着师父那略显佝偻的背影,嘴角微微翘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知道,这位精明又无奈的老道士,在“规矩”和“活下去”之间,终究还是选择了后者。 这个“家”,有救了。 伙房里光线昏暗,常年烧火的墙壁被熏得漆黑,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灶灰的气息扑面而来。 “师父,咱们这下可发了!这么多鱼,腌起来能吃到明年!不,说不定后年都够了!”陈石头高兴的嘴都合不拢。 孙猴子却是不解地问道:“师父,我们为什么不往造船厂送?李厂长都说了,只要是鸡鸭鱼肉,他们都要。” “啪!” 一声脆响,陈玄机一巴掌拍在孙猴子后脑勺上,力道不重,但极具侮辱性。 “送?你还想送过去?”老道士的声音压得极低,“你是生怕咱们仰钦观死得不够快是吧?昨天才送了螃蟹过去,今天就敢拉着几百斤鱼去招摇过市了?明天是不是就想让街道的干部上门,问问我们仰钦观是不是东海龙王显灵了?” 老道士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锥子,扎得孙猴子浑身一哆嗦。 孙猴子捂着后脑勺,一脸委屈地嘟囔:“我……我这不是想着能换点粮票布票嘛……” “几十只螃蟹,那是咱们运气好,是‘捡’来的!可这一百多斤的鱼,你送过去,怎么解释?”陈玄机死死盯着孙猴子,“或许人家李厂长念着旧情,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其他人呢?船厂里几千张嘴呢?人心隔肚皮,谁能保证没人眼红,去街道捅我们一刀子?” “到时候别的不说,只要给我们按上个‘挖社会主义墙角’的帽子,咱们仰钦观,连人带观,都得被‘镇压’了!你懂不懂!” 老道士的声音虽轻,却字字诛心。 孙猴子脸色刷地一下白了,冷汗顺着额角就流了下来。 他只想着换钱换票,却忘了这世道,有时候东西太多,不是福,是催命的符。 旁边的赵书文也打了个寒颤,他虽然向往外面的新世界,但也读过报纸,知道“挖社会主义墙角”这几个字的分量有多重。 他看了一眼师父,眼神复杂,第一次觉得师父口中那些看似陈腐的生存之道,似乎并非毫无道理。 “我……我错了,师父……”孙猴子低着头,声音里带着哭腔,“那我们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不能送去造船厂,我们留着自己吃呗!”陈石头瓮声瓮气地说道,他不懂太多大道理,但他听懂了卖鱼会给道观带来危险。 陈玄机没好气地看了一眼这个戆货,吩咐道:“石头,去,把你那口腌咸菜的大瓦缸抱出来,刷干净。” 接着,他又看向孙猴子:“你去后院井里,再打两桶水来。记住,去后门那边看看,有没有人注意到我们这边。”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赵书文身上,赵书文下意识地挺直了背。 “书文,你的活最要紧。”陈玄机缓缓道,“去把我们存着过冬的那些粗盐都拿出来。还有,把灶火烧起来,不是大灶,是旁边那个以前熏腊肉的小灶,要文火,烟不能大。” 一连串的指令清晰无比,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三个徒弟都愣住了,他们没想到师父非但没生气,反而成了处理这批“赃物”的总指挥。 赵书文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看着师父那不容置疑的眼神,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默默地转身去了杂物间。 孙猴子和陈石头更是立刻领命,一个去打水,一个去搬缸,小小的伙房瞬间变得井然有序。 陈玄机这才松了口气,转身时,却发现衣角被一只小手轻轻拽住了。 他低下头,对上沈凌峰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 “师父,”沈凌峰用稚嫩的声音小声说,“前几天,大头跟我说,他家烤的麻雀被野猫叼走了。” 陈玄机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沈凌峰的头,有些心不在焉地安抚道:“外面的野猫多,以后咱们小心点就是了。” 他心里还盘算着怎么处理这批鱼,是做成咸鱼干,还是熏鱼。 熏鱼虽然做起来麻烦,但保存时间更长,而且可以直接吃,不像咸鱼干那么齁咸。 “烤麻雀……野猫……” 陈玄机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脚步猛地一顿。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额头上刚干的冷汗,又沁出了一层。 烤麻雀的香味能把野猫引来。 那他们要是熏一百多斤鱼呢? 那股霸道的香味,能飘出多远? 两里地?甚至更远? 到时候引来的,就不是野猫了,而是比野猫贪婪百倍、也危险百倍的……人! 陈玄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刚才只想着怎么把鱼卖出去会招来祸患,却忽略了,在这饥荒的年头,处理这么一大批食物本身,就是天大的祸患! 那香味,就是一封昭告十里八乡的请柬,上面写着:仰钦观有鱼,速来! 他猛地低头,死死盯住沈凌峰。 眼前的六岁孩童,依然是那副胆小怯懦的模样,眼神清澈得像一汪山泉,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句童言。 可陈玄机的心脏却擂鼓般狂跳起来。 这是巧合?还是…… 他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引诱:“凌峰啊,那……那后来呢?” 沈凌峰眨了眨眼,似乎在认真回忆,然后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说道:“后来大头他妈把野猫赶跑了,把剩下的几只麻雀拿到菜窖里烤了,他说这样就不会有那么大的香味飘出去了。” 第24章 空间的变化 夜色将浦东都包裹在一片沉寂之中。 白日里的喧嚣与劳累,此刻都化作了阵阵鼾声,在仰钦观简陋的厢房里此起彼伏。 大师兄睡得像块石头,偶尔还会咂吧一下嘴,梦里大概又在啃着香喷喷的烤鱼肉。 二师兄赵书文眉头紧锁,似乎在梦中也在与什么理论激烈辩论。 就连最机警的孙猴子,也四仰八叉地躺着,彻底放松了警惕。 菜窖里,那口从祖师爷座下“请”出来的大瓦缸,如今被安放在角落,上面盖着厚重的石板。 经过一下午的折腾,四十多斤青鱼已经全部用粗盐腌渍完毕,静静躺在黑暗中,咸腥的气息被牢牢锁死,只等着时间的转化。 其余那一百来斤大大小小的河鱼,挂在墙角的小土灶上烘了一天,已经被干了七八分,再烘上半天,就足以变成能存放许久的鱼干了。 整个道观里至今还弥漫着艾草熏烧的味道。 这是陈玄机想的法子。 他点了大把的艾草,在道观前后院都熏了一遍,用这霸道的草药味,来掩盖那同样霸道的鱼香味。 沈凌峰躺在自己硬邦邦的小木床上,呼吸均匀,眼睫毛在黑暗中一动不动,看起来和其他人一样,早已陷入了沉沉的梦乡。 然而,他的意识却早已附着在麻雀分身上了。 这是他每天夜里的例行功课。 以道观为中心,向外巡查五公里范围内的所有风吹草动。 前世身为风水大师,他深知“地利”的重要性。 熟悉自己所处的环境,掌握每一寸土地的“气场”变化,是趋吉避凶的第一步。 就在麻雀分身循着一条干涸的河道,飞向更远处的荒地时,它的“视野”里,突兀地出现了一抹极不协调的色彩。 那是一股黑红色的“煞气”,如同凝固干涸的血块,又阴冷的气息,在一片平和的灰白气场中,显得格外扎眼,充满了不祥与暴戾。 麻雀分身立刻停止了前飞,在半空中一个盘旋,锁定了那股气息的源头。 源头来自下方一片荒草丛生的废墟——一个被废弃的钢筋水泥碉堡。 碉堡孤零零地矗立在荒野中,墙体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坑洞和裂纹,狰狞的钢筋从水泥块中断裂出来,如同怪物的骨刺。 几个黑洞洞的射击口,像是凝视着夜空的空洞眼窝,无声诉说着几十年前那场惨烈的战争。 作为曾经在上海滩指点江山的风水大师,沈凌峰对这座城市的历史脉络了如指掌。 他几乎立刻就判断出,这是当年淞沪会战时期留下的产物,一个浸透了鲜血与死亡的战场遗迹。 他的神识猛地一凛。 这种地方,最容易滋生阴邪之物。 他立刻控制着麻雀分身,压低高度,贴着地面,悄然无声地朝那碉堡靠近。 随着距离的拉近,那股黑红色的气息在他“望气术”的视野里愈发清晰。 在那股气息的影响下,就连夜晚最为活跃的虫蚁,都远远避开了那片区域,形成了一个诡异的生命真空地带。 终于,麻雀落在了碉堡旁一丛枯黄的茅草上。 那就是煞气最浓郁的“点”。 在碉堡的断墙之下,一片被雨水冲刷出的浅坑里,半埋着一件东西。 那东西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形制古朴,带着致命的锋锐感。 是一把断了半截的旧式军刺! 军刺护手已经腐朽,但那断裂的刃身上,却几乎没有什么锈蚀的痕迹,反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仿佛有无数的鲜血浸透了进去,与金属本身融为了一体。 沈凌峰几乎可以想象,在几十年前,这把军刺是如何被一个年轻的士兵紧握,刺入敌人的胸膛,又被敌人的鲜血所浸染。 它见证了生命的终结,承载了临死前最强烈的怨毒、不甘与暴戾。 日积月累,年深日久。 这些极端负面的情绪与战场上弥漫的铁血煞气相融合,最终凝聚成了眼前这股肉眼不可见、却真实存在的浓郁煞气。 也正是因为这股煞气的滋养,才让这半截断刺历经数十年风雨而没有彻底腐朽。 在“望气术”的视野中,这把断刺根本不是一块废铁,而是一个不断向外辐射着黑红色不祥光芒的污染源。 它就像一块投入清水的墨锭,持续不断地污染着周遭的土地与气场。 煞气。 寻常人若是沾染上,轻则霉运缠身、怪病不断,重则招来横祸、家破人亡。 就算是体格强健的庄稼汉,在这种地方待久了,也会元气大伤。 但对于沈凌峰来说,却截然不同。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煞气虽凶,却也是一种力量。 在特定的风水阵法中,这种至凶至煞之物,反而可以作为阵眼,以毒攻毒,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比如布一个“七煞锁魂阵”,用来对付仇家,能让对方三代之内都不得安宁。 甚至,一些特殊的法器,也需要用这种煞气来“开锋”或“祭炼”。 这东西,是祸害,也是宝贝。 是一个别人避之不及,对他而言却有大用的奇珍! 遇到了,自然不能放过。 沈凌峰几乎没有过多犹豫。 在麻雀分身接触到断刺的瞬间,心念一动。 “收!” 下一秒,那半截深埋在泥土里的断刺,瞬间从原地消失不见。 “轰——” 断刺进入芥子空间的刹那,沈凌峰感觉整个神魂都剧烈地一震! 他连忙查看自己的芥子空间,眼前的景象让他成年人的灵魂都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那个原本只有20公分见方,安静得如同一块虚空晶体的芥子空间,此刻仿佛活了过来! 它变成了一个高速旋转的能量漩涡! 那把刚刚进入空间的断刺,被一股无形却霸道无比的力量牢牢禁锢在空间中央。 附着在断刺上那股浓郁如墨的黑红色煞气,像是被扔进了王水里的黄金,被强行、粗暴地从断刺本体上剥离出来! 一丝丝,一缕缕的黑红色烟气,如同受惊的毒蛇,疯狂地挣扎扭动,却根本无法挣脱空间的束缚。 它们被拉扯着,撕裂着,最终化为最本源的能量粒子,如同冰雪消融,又如同百川归海,迅速被空间的四壁吸收得一干二净! 整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 仅仅几个呼吸的时间,那把断刺上所有不祥的黑红色光芒就已经彻底消失。 那股盘踞其上数十年的暴戾与怨毒,被空间吞噬得连一丝残渣都不剩。 断刺失去了所有煞气的支撑,它表面的光鲜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铁锈。 现在,它终于蜕变回了本该有的样子——一块平平无奇、随时可能彻底腐朽的废铁。 然而,这还不是结束。 紧接着,更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在吞噬了所有煞气之后,沈凌峰清晰无比地“感觉”到,芥子空间那无形的“边界”,竟然开始扩张了! 空间的四壁,像是吹气球一样,稳稳地向外膨胀,每一个维度都在同步延伸。 原本大约只有雀巢大小的空间,硬生生地撑大了一圈! 长、宽、高,都已经从差不多20公分,变成了足有25公分左右! 体积,凭空增加了近一倍! 虽然从绝对数值上看,只是微不足道的增长,从一个稍大的饭盒,变成了一个小一号的鞋盒。 但这背后所代表的意义,却让沈凌峰活了两世、见惯了大风大浪的灵魂,都激动得几乎要战栗! 原来……是这样! 原来如此! 他原本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或许随着他这具身体的成长,精神力的增强,空间也会随之成长。 但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空间的成长方式,竟然是……“进食”! 而且,它的食物,不是天地间温和醇厚的生气,也不是日月精华,而是这种被所有世人避之不及的……煞气! 他这具六岁孩童的身体,因为这剧烈的情绪波动,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小脸涨得通红,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若是被师父或师兄们看到,定会以为他大病未愈,又犯了什么急症。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那个已经焕然一新的芥子空间上移开。 但他的思维,却如同开闸的洪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起来! 这芥子空间能够吞噬煞气来成长,这背后代表的意义实在太过重大! 首先,是生存。 一个更大的储物空间,在这个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可以储存更多的食物,更多的药品,甚至是一些关键时刻能救命的工具! 其次,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他前世身为风水大师,比任何人都清楚“煞气”是什么。 那是凶煞、是怨毒、是所有负面能量的集合体。于生人是剧毒,于修行者是心魔,于天地气运而言,更是附骨之疽。 寻常风水师遇到煞气,只能小心翼翼地疏导、化解、镇压,耗费心神精力不说,稍有不慎就会引火烧身,轻则大病一场,重则折损阳寿。 可现在,这人人避之不及的剧毒,到了他这里,竟然成了能让金手指成长的大补之物!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拥有了化“腐朽”为“神奇”的无上资本! 那些被废弃的凶宅、无人敢靠近的古战场、埋藏着不详之物的废墟……在别人眼中是催命的绝地,在他眼中,却统统变成了遍地宝藏的福地洞天! 只要操作得当,他就能将这些“负资产”统统转化为自己成长的资粮! 一瞬间,沈凌峰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不过很快,他就压制住自己的念头,强迫自己从那宏伟的蓝图中脱离出来。 不行,要冷静。 他告诫自己。 现在他还只是一个六岁的孩子,身体孱弱,神识有限,还处在这个物资极度匮乏,思想高度狂热的年代。 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让他和整个仰钦观万劫不复。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在没有绝对的实力之前,能做的只有一个字——“苟”。 第25章 隐藏的毒蛇 “嘀……嘀嘀……嘀嘀……” 沈凌峰的神识刚从芥子空间中撤出,一阵极其微弱、却又带着诡异规律的声音,毫无征兆地透过麻雀分身的听觉,直接刺入他的脑海深处。 这不是虫鸣。 也不是风吹过树叶的婆娑。 更不是什么自然界的声音。 这是……电码! 轰! 仿佛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从21世纪穿越而来的灵魂,在0.01秒内就完成了对这个信号的破译。 不是内容,而是形式。 摩斯电码。 在这年头,在一个偏僻的小村庄里,出现一部私设的电台,往外发送着讯息…… 这意味着什么? 沈凌峰比这个时代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人都更清楚。 特务! 一个潜伏在人民群众之中的敌人,一条随时可能暴起伤人的毒蛇。 前一秒还因芥子空间异变而狂喜的情绪被一股极致的、冷酷的冷静瞬间碾碎。 他那属于六岁孩童的身体,刚刚还因激动而涨红的小脸,此刻悄然恢复了苍白,擂鼓般的心跳也奇迹般地平复下来。 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直接离开? 这个念头只是在脑中一闪而过,就被他立刻掐灭。 作为从小在红旗下长大的爱国青年,有些刻在骨子里的东西,哪怕是换了一具身体,换了一个时空,也是无法磨灭的。 家国之念,民族之魂,早已是本能。 更何况,这已经不是虚无缥缈的“大义”,而是与他自身安危息息相关的“大利害”!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他如今的栖身之所,仰钦观,就在这附近。 一旦这个特务搞出什么乱子,引来的调查、封锁、乃至清算,都有可能波及到小小的仰钦观。 建国后,道教就因为历史遗留问题,被打上了“封建会道门”的标签,一直处于被改造和管制的边缘地带。 这时候,要是在附近查出了特务的踪迹,那仰钦观恐怕是第一个要被怀疑和审查的地方! 甚至可能直接被当成特务的窝点,一锅端了! 到那个时候,什么玄学,什么龙脉,什么麻雀分身,在国家的雷霆专政铁拳之下,都起不了任何作用。 这个险,冒不起。 这个雷,必须拆! 而且,必须神不知鬼不觉地拆。 一瞬间,沈凌峰的心境古井无波,前世身为顶级风水大师,为各路巨擘布局谋篇、化解危机的经验,在这一刻尽数化为冰冷的算计。 他的神识,如同一根无形的丝线,牢牢锁定着那微弱的电码声源。 “走!” 心念一动,那只刚刚落在树杈上的麻雀分身,翅膀一振,悄无声息地滑翔而起。 它没有惊慌失措地乱飞,而是像一片被风吹起的枯叶,顺着林间的气流,一荡一漾,朝着信号传来的方向飘去。 在沈凌峰的灵魂深处,一张以道观为中心的三维地图正在飞速构建。 那断断续续、微弱至极的电码声,就是地图上唯一闪烁的红色信标。 方向,西南。 距离,大约三里。 沈凌峰操控着麻雀分身,以一种迂回盘旋的方式,不断拉近与信标的距离。 他飞过蜿蜒的小河,飞过满是枯黄野草的田埂。 最终,他的目标锁定在了一个名为“赵家宅”的小村子。 村子不大,只有十几户人家,房屋大都是用土坯混合着石块砌成,墙壁斑驳,透着一股陈旧与贫瘠。 “嘀嗒……嘀……嘀嘀嗒……” 电码声在这里已经变得清晰可闻,尽管对普通人来说,依然是无法听到。 沈凌峰的麻雀分身,悄无声息地落在一户农家院子的高墙上。 这户人家的院墙是用青砖砌的,在周围一片土墙中显得格外扎眼,说明这家曾经有过不错的家底。 院子从外面看,收拾得干干净净,墙角堆着柴火,窗户上糊着还算完整的麻纸。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平无奇,充满了这个时代特有的生活气息。 但那要命的电码声,就是从这个院子里传出来的! 沈凌峰没有急于窥探,而是先稳住了心神,将一缕心神沉入双眼,默运法门。 “望气术,开!” 刹那间,他通过麻雀分身所看到的世界,彻底变了模样。 原本灰扑扑的现实世界,被一层流动的“气”所覆盖。 田野间有淡薄的生气,村落里有驳杂的人气,而头顶这方小小的院落,却与众不同。 一缕缕极其淡薄,却又无比凝实、带着一丝阴冷与恶意的灰黑色气流,如同数条纤细的毒蛇,盘踞在院子的上空。 这不是死气,也不同于那种暴戾的煞气。 这是一种……充满了恶意、阴谋的“煞气”! 是人心之恶,是见不得光的阴暗,在天地气运的映照下,所形成的独特气场! 错不了! 就是这里! 里面的人,绝对有问题! ………… 神识缓缓从麻雀分身体内抽离,回归到道观后院那具瘦弱的孩童身躯里。 沈凌峰睁开眼,外界不过是短短一炷香的时间,他却像是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战争。 心脏依旧在平稳地跳动,但思维的洪流却在他的脑海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电码、特务、发报机…… 这些只在前世电影里出现过的词汇,如今化作冰冷而致命的现实,就潜伏在距离道观不到三里的地方。 冷静,必须冷静。 沈凌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纷乱的思绪沉淀下来。 他已经不是前世那个一言一行都能搅动申城风云的沈大师了,现在的他只是仰钦观里一个六岁的、随时可能饿死的小道士沈凌峰。 恐慌是这个世界上最无用的情绪,尤其是在你弱小无力的时候。 这件事,绝不能告诉任何人。 不是不信任师父,而是师父陈玄机那颗被时代磨平了棱角的心,早已承担不起这种惊天的大事。 告诉他,除了让他陷入无尽的恐慌,甚至做出不理智的举动外,没有任何益处。 至于几个师兄?大师兄石头太憨直,二师兄书文心思不定,三师兄猴子又太油滑,谁都不是能商量这件事的对象。 “呼……”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心中的惊骇与阴霾一并排出体外。 那伙人是什么来路? 潜伏在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他们的上线是谁,下线又是谁? 这一切,都是悬在他和整个道观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但,危机之中,也有机遇! 在这个物资匮乏到连红薯干都算珍馐的年代,一个能潜伏下来,并且还在进行发报活动的特务,手里必然掌握着普通人难以想象的资源。 黄金?美金?还是……珍贵的食物和药品? 沈凌峰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想到了师父日渐佝偻的背影,想到了三个师兄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有些浮肿的脸,想到了自己这具羸弱的、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身体。 他需要资源,仰钦观需要资源。 而眼前,就是一个行走的、危险的“宝库”。 既然无法寻求外援,那就只能……内部消化。 一个疯狂而大胆的念头,如野草般在他心底疯长起来——从这头恶狼的嘴里,撬出几块肉来! 当然,不能硬来。 他现在只是一个六岁的小道士,能依靠的只有麻雀分身和芥子空间。 对付饿狼,只能用猎人的办法。 耐心,观察,等待。 找出它的巢穴,摸清它的习性,等待它最虚弱、最没有防备的那一刻。 不过,他不是要当消灭饿狼的英雄,更不想惹上天大的麻烦。 他只需要在饿狼外出捕猎时,偷偷溜进它的老巢,叼走几块最肥美的肉,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不留下一丝痕迹。 想到这里,沈凌峰的计划逐渐清晰起来。 第一步,情报收集。 利用麻雀分身,对这户人家进行全天候、无死角的监控。 他要知道里面的人每天什么时辰出门,什么时辰回家,家里有几口人,活动规律是什么。 第二步,寻找破绽。 对方既然是特务,必然警惕性极高。 但再警惕的人,也总有疏忽的时候。一扇没有关紧的窗户,一个被遗忘的角落,都可能成为他的突破口。 第三步,那就是评估收获与风险,然后……动手。 好,就这么干! 沈凌峰兴奋地挥舞了一下拳头,却不料手肘敲在床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小……小师弟,怎……么了?”大师兄陈石头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声音里带着浓重的睡意。 沈凌峰连忙将声音压得又细又弱,带着几分刚从睡梦中惊醒的迷糊:“没……没什么,大师兄,就是翻身不小心撞到了。” “那……那好,你盖好被子,可别冷到了……” 话还没说完,陈石头的呼噜声便再次响了起来。 沈凌峰侧耳听了片刻,确定大师兄已经沉入梦乡,这才松了口气。 黑暗中,他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无奈又温暖的笑意。 第26章 户口的诱惑 泾南公社宣传部的办公室里,一切都崭新得晃眼。 阳光穿过一尘不染的玻璃窗,在朱红色的漆木办公桌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 光斑正中,是一只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色大字的白色搪瓷杯,杯沿没有半点磕碰的痕迹。 空气里弥漫着墨水和纸张的清香,混合着一股淡淡的肥皂味,与仰钦观那潮湿、腐朽、香灰缭绕的气息,仿佛属于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宣传干事王同志,一个三十岁出头、戴着金丝边眼镜、眼神里燃烧着火焰般热情的青年干部,将搪瓷杯往赵书文面前推了推。 “喝水,书文同志。”他的声音温和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真诚,“别紧张,今天请你来,是组织上关心你,想跟你进行一次推心置腹的谈话。” 赵书文局促地坐在对面那张硬邦邦的板凳上,背挺得笔直,双手紧张地放在膝盖上。 他不敢碰那杯水,那杯子太干净了,让他觉得自己满是灰尘的手会玷污了它。 “王干事,您……您找我到底有什么事?”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王干事笑了,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 他从一叠文件中抽出一份,那是赵书文之前偷偷投给公社广播站的一篇稿子,稿子里用激昂的文字抨击了“封建迷信思想对生产力的束缚”。 “我看了你的文章,写得很好!非常有深度,非常有觉悟!”王干事毫不吝啬地夸赞道,“看得出来,你是一个追求进步、渴望光明的有为青年。你的文化水平,在你们那一片,是顶尖的。” 赵书文的脸颊微微泛红,一丝压抑不住的自得从心底升起。 这是他第一次得到“组织”的肯定,这种感觉,比师父夸他经书背得熟,要让他激动一百倍。 “我……我只是随便写写,只要对公社有用就好。”他谦虚道,但微微扬起的下巴出卖了他。 王干事摆了摆手,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更加恳切:“不,这不是随便写写。这是你思想进步的证明!书文同志,你是一个有文化、有理想的人,你不应该被埋没在仰钦观那样落后、腐朽的地方。”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更具冲击力的语言。 “你们道观现在的情况,我也了解一些。靠着你大师兄卖力气,靠着你帮人家写写信,靠着那两个半大孩子挖野菜……这是什么?这是旧社会残留下来的小农经济模式!是封建思想的遗毒!它能解决问题吗?不能!”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射入赵书文的心脏。 挨饿。 冰冷的饥饿感,几乎是他对道观生活最深刻的记忆。 师父日渐佝偻的背影,大师兄手上磨出的厚茧,小师弟夜里饿得睡不着发出的呓语……这些画面在他脑海中翻滚。 “书文同志,现在有一个机会,一个能彻底改变你们所有人命运的机会。”王干事的声音压低了,充满了某种神秘的诱惑力。 赵书文的呼吸骤然一紧。 “公社需要一个仓库来存放秋收的粮食和农具。仰钦观的位置、大小,都非常合适。” 赵书文的脸色霎时白了。 他猛地抬头,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要把祖师爷的殿堂当仓库?这是欺师灭祖! 王干事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安抚地笑了笑:“你先别急,听我把话说完。我们不是要强占,我们希望……是你们‘主动’上交公社,为社会主义建设添砖加瓦。这是一种思想上的进步,是一种行动上的觉悟!” “主动上交?”赵书文喃喃自语,这个词对他来说过于沉重。 “对!主动!”王干事加重了语气,“只要你能说服你师父,让他递交这份申请,公社,不,我个人!可以给你一个承诺!”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我亲自写推荐信,保举你去上高中!你的前途,不能断送在念经上!” 赵书文的心脏猛地一跳。 上高中,这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王干事的声音几乎变成了耳语,每一个字都带着致命的吸引力,“公社可以破例,向上级申请,将你们师徒五人的户口,全部转为……上海城镇户口!”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赵书文的脑海中炸开,震得他头晕目眩,耳中嗡嗡作响。 上海……城镇户口? 他不是没听过。 孙猴子每次从外面回来,都会眉飞色舞地描述那些“城里人”的生活。 “书文同志,你要想清楚!”王干事的声音仿佛带着魔力,穿透了他的耳膜,直抵灵魂深处,“有了城镇户口,每个人,每个月,就有二十四斤的粮食定额!还有定量的肉票、油票、布票!逢年过节还有糖票、烟票!” 二十四斤粮食! 这个数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赵书文的心上。 大师兄陈石头饭量大,一顿能吃三个山芋,可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吃一个,剩下的都让给师弟们。 小师弟沈凌峰,瘦得像根豆芽菜,风一吹就要倒。 还有师父,他总是把最干的饼子留给自己几个,说自己老了,嚼不动。 如果有了这每人二十四斤粮食…… “你们再也不用挨饿了!”王干事的声音激昂起来,“再也不用去求那些泥塑木雕的‘神仙’保佑了!党和政府,才是你们真正的依靠!这是告别过去,走向光明,拥抱新生活的康庄大道啊!” 赵书文的嘴唇干裂,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尝到了一股血腥味。 他的内心正在进行一场天人交战。 一边是师父的养育之恩,是道观的数百年传承。 另一边,是“科学”与“进步”,是能让所有人都吃饱饭的“光明未来”。 他一直认为,道观的窘境,根源于“迷信”与“落后”。 而王干事给出的,似乎是唯一科学、唯一正确的解决方案。 用一个已经“失灵”的道观,去换取师父和师兄弟们的温饱,甚至换取自己的前途…… 这笔账,无论怎么算,似乎都是划算的。 可是,为什么心里会这么痛? 像是有一把刀,在反复切割他的良知。 “书文同志?书文同志?” 王干事的声音将赵书文从剧烈的思想斗争中唤醒。 他看见王干事从抽屉里拿出几张印着字的薄纸,推到他面前。 “这是《关于申请将私有房产纳入集体规划的申请书》,你可以拿回去,让你师父……参考一下。当然,我们不强迫,一切都讲究自愿。你好好考虑一下,想清楚了,明天再来找我” “自愿”两个字,被他说得格外意味深长。 赵书文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份申请书,上面的铅字像一个个扭曲的鬼脸,嘲笑着他的动摇和懦弱。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宣传部办公室的。 阳光刺眼,照得他睁不开眼。 他怀里揣着那几张薄薄的纸,却感觉比大师兄劈柴用的木墩还要沉重。 一步,两步…… 从光鲜整洁的公社大院,到泥泞坑洼的乡间小路,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是一个叛徒吗? 不,他是为了大家好! 是为了带领师父和师兄弟们脱离苦海!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牺牲一个破旧的道观,换来所有人的新生,这是伟大的自我革命! 可他为什么不敢抬头看天? 为什么心虚得像个小偷? 当仰钦观那破败的山门出现在视野里时,赵书文的脚步彻底凝滞了。 那灰色的墙壁,斑驳的瓦片,还有后院那棵百年老槐树,都像一张张无声控诉的脸。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奔赴刑场一样,迈进了大门。 ………… 仰钦观里。 三师兄孙猴子正围着大师兄陈石头上蹿下跳,不知道从哪儿抓来一只小田鼠,献宝似的要给大师兄看。 陈石头则皱着眉,一脸嫌弃地让他拿远点。 师父陈玄机坐在大殿的门槛上,手里拿着个掉了瓷的茶缸,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贫穷,但平静。 仿佛菜窖里那一百多斤鱼干,一大缸咸鱼从来不曾存在过。 沈凌峰蹲在角落里,佯装看蚂蚁,神识却附在麻雀分身上,关注着数里之外赵家宅。 那个院子里根本就没有人进出,这让他有些不解。 就在这时,二师兄赵书文有些失魂落魄地走了进来。 沈凌峰心中微微一动。 不对劲。 二师兄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眼神涣散,走路的姿势都有些僵硬,仿佛被抽走了魂魄。 他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径直穿过院子,一头扎进了厢房,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这个举动,在小小的道观里显得格外突兀。 陈玄机放下了茶缸,抬眼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哟,我们的大才子今天是怎么了?”孙猴子把田鼠的尾巴割下来,装进袋子里,然后凑到大师兄身边,贼眉鼠眼地朝着厢房方向努了努嘴。 陈石头没理他,只是担忧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瓮声瓮气地问:“师父,二师弟他……” 陈玄机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裤子。 他没有立刻走向厢房,而是先走到了的水缸旁,舀了一瓢水,慢条斯理地洗了洗手。 “让他自个儿待会儿。”老道士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天塌不下来。” 第27章 赵书文的心思 “啪!” 一声脆响。 一发黄澄澄的泥丸,裹挟着凶猛的劲道,精准地打在麻雀身旁寸许的树干上,爆开一团泥尘。 木屑和碎泥溅在麻雀分身的羽毛上吓得它差点从树枝上栽下去。 沈凌峰心头一跳,刚刚因为二师兄而分神的意识瞬间收紧。 他立刻低头,透过枝叶缝隙向下看去。 不远处,三个半大孩子正仰着头,为首那个莫约十岁的男孩,手里还举着一副崭新的弹弓,弓弦兀自颤动。 在他身边,两个更小一些的男孩正拍手叫好。 “虎子哥,你这手也太准了!差一点就打下来了!” “那是!这可是我爸给我做的新弹弓,打麻雀一打一个准!”那个叫虎子的男孩一脸骄傲,重新从裤兜里摸出一颗溜圆的泥丸,熟练地搭上弓弦,再次瞄准了树上那只受惊的麻雀。 “麻雀是害虫!打死它!晚上还能加个餐!” 冰冷的字眼顺着风飘进沈凌峰的“耳朵”。 这不是针对他的阴谋,而是一种更普遍、更无解的危险。 除四害。 麻雀,正是目标之一。 在这个人人喊打的年代,一只麻雀的死,比踩死一只蚂蚁还要理所当然。 他这完美的侦察兵,在孩童的弹弓面前,竟成了最脆弱的活靶子。 嗖——! 第二发泥丸呼啸而至。 沈凌峰不敢再有任何侥幸,猛地催动神识,控制着麻雀振翅惊飞。 泥丸几乎是擦着它的尾羽飞过,带起的风压让它在空中狼狈地翻了个跟头。 他不敢回头,更不敢在附近盘旋,只能像一只真正被吓破了胆的麻雀,拼命向着仰钦观的方向逃窜。 对赵家宅的监视,被迫中断。 神识如潮水般退回体内,沈凌峰缓缓睁开眼。 他依然是那个蹲在墙角看蚂蚁的六岁小道士,瘦小的身体,不起眼的角落,仿佛与世隔绝。 但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却闪动着与年龄不符的冷静与锐利。 挫败感?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现实狠狠敲了一记闷棍的清醒。 他犯了一个经验主义的错误。 在前世,那些小孩有着足够的物质生活,有无穷无尽的电子游戏和娱乐节目分散着他们过剩的精力,谁会为了几克重的肉,花那么多精力去跟一只麻雀较劲? 但在这里,不行。 在这里,一只麻雀,是上头号召要消灭的“害虫”,是街道干部们检查的“指标”,更是……能塞进牙缝的一丁点肉星。 他这来自后世的“降维打击”,第一次被这个时代最朴素、最粗粝的现实给绊了个跟头。 危险,无处不在,不能有一丁点侥幸。 哪怕躲得再好,也有意想不到的威胁从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冒出来。 麻雀分身,这个他目前最大的依仗,再一次露出了它脆弱的真面目。 它不是无敌的侦察机,而是一块会飞的,随时可能被端上餐桌的蛋白质。 计划……要重新修改了。 沈凌峰的目光,穿过破败的院墙,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名叫“虎子”的男孩。 那张扬得意的脸,那副崭新的弹弓…… 当他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重新感受观内的气息时,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压抑。 空气仿佛凝固了,连三师兄孙猴子都不再上蹿下跳,而是老老实实地蹲在伙房门口,有一搭没一搭地帮大师兄剥着野菜根。 他的眼神时不时瞟向厢房,脸上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机灵劲儿,也变成了少见的担忧。 大师兄陈石头更是心烦意乱,手里的活计干得心不在焉,在好几次差点用菜刀切到自己的手后,索性把切菜的任务交给了孙猴子。 他魁梧的身躯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熊,每走几步,就忍不住朝那扇门看一眼,嘴里低声嘟囔着什么。 “师父,老二他……他从回来就把自己关在屋里,水米未进,这都快半天了,会不会出什么事啊?” 终于,陈石头忍不住了,走到坐在大殿门槛上的师父陈玄机面前,焦急地问。 陈玄机依旧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手里捧着掉了瓷的茶缸,眼睛半睁半闭,仿佛已经入定。 听到大徒弟的话,他的眼皮才懒洋洋地掀开一条缝。 “急什么。” 他的声音干巴巴的,听不出情绪。 “他这么大一个人,饿个一两顿,死不了。” “可是……”陈石头还想说什么。 “没什么可是。”陈玄机用眼神制止了他,那浑浊的目光里透出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让他自己待着。心里的坎,得自己迈。你现在去砸门,是帮他,还是害他?” 陈石头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不懂什么心里的坎,只知道师弟不吃饭,他心里就堵得慌。 可师父的话,他又不敢不听,只能挠着头,一脸憋屈地退到一边,继续用那双满是老茧的糙手,跟几根细小的野菜较劲。 ………… 夜深了。 月光如水银,透过窗户纸的破洞,在厢房的地上洒下几块斑驳的亮斑。 沈凌峰躺在冰冷的木板床上,呼吸平稳悠长,看起来早已熟睡。 但他的神识,却凝聚在厢房房檐下的麻雀分身上。 这是他的修炼方法。 他发现,每次把精神力耗尽之后,再经过一夜的休养,第二天醒来时,神识便会壮大一丝。 虽然这种增长微乎其微,但也能积水成渊,聚沙成塔,是他眼下唯一能抓住的变强之路。 就在他的神识即将耗尽,意识快要回归本体的时候。 万籁俱寂中,一道极其轻微的“吱呀”声响起。 沈凌峰的精神瞬间高度集中。 只见厢房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一条缝,一个消瘦的人影如幽魂般从里面飘了出来。 是二师兄赵书文。 他瘦削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吓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精气神,只剩下一具空洞的躯壳。 他的脚步虚浮,身体摇摇晃晃,像一个提线木偶,目标明确地走向了正对面的大殿。 沈凌峰操控着麻雀,悄无声息地飞起,落在正殿屋檐的横梁上,居高临下地俯瞰着。 赵书文没有点灯,就着惨白的月光,一步步走到大殿中央。 那里,供奉着东岳大帝的神像,也供奉着祖师爷的牌位。 泥塑木雕的神像和牌位,在惨白的月光下,透着一股神秘森然的气息。 噗通。 赵书文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对着牌位,一言不发。 他就那么跪着,头深深地垂下,瘦削的肩膀在黑暗中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像一片在寒风中即将凋零的落叶。 他在忏悔?还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沈凌峰的麻雀分身,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突然,他的鸟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他看见,赵书文颤抖的手,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是几张折叠起来的薄纸。 借着从殿门外透进来的月光,沈凌峰的神识凝聚于双目,竭力分辨着那纸上的字迹。 《关于申请将私有房产……集体规划……申请书》 铅印的字迹,在昏暗中若隐若现,却像一道惊雷,在沈凌峰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这……这是什么? 难道……他是想把仰钦观,献出去?!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冰冷的闪电,瞬间击穿了沈凌峰那成年人的心智。 献出去? 这三个字的分量,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意味着道观不再是道观,而是“集体财产”。 意味着师父、师兄弟们,将彻底失去最后的庇护所,被扫地出门,成为无根的浮萍。 他本以为最大的威胁是饥饿,是来自外部的压力,却万万没想到,这要命的一刀,竟会从内部捅来! 一股无名怒火自心底升起,几乎要让他控制不住麻雀分身,当场冲下去啄瞎赵书文的眼睛。 但他强行按捺住了。 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是沈凌峰,是那个在后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风水大师,是那个最擅长利用人心和局势,撬动乾坤的布局者! 只见赵书文将那份申请书平摊在面前的青石板上,仿佛那不是一张纸,而是一座沉重无比的大山。 “祖师爷……弟子赵书文……不孝……” 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像被砂纸磨过,每个字都充满了挣扎与痛苦。 “您别怪我……时代真的变了……外面的世界,日新月异,他们在炼钢,在修水利,在建设新社会……我们呢?我们守着您,守着这座破观,得到了什么?”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黑暗中模糊的神像,语气渐渐变得激动,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师父他老了!他只会让我们念经,念经能当饭吃吗?大师兄天天卖力气,也只能吃个半饱!三师弟……他投机倒把,早晚要出事!还有小师弟,他才六岁!他凭什么要跟着我们在这里活活饿死?” “祖师爷,你前几天是降下了福祉。可那又能怎么样?” “那些鱼早晚要吃完,然后呢?” “我……我是为他们好!我这是在救他们!” 赵书文的声音陡然拔高,在这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尖利刺耳,回音阵阵,如同鬼嚎。 “把它交出去,并入公社的统一规划,我们就能上户口,就能分到口粮!师父可以安心养老,师弟们可以去读书!这才是活路!这才是顺应潮流!”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说完这番话,仿佛抽干了全身所有的力气,整个人都软了下去。 他伸出颤抖得不成样子的手,似乎想要拿起那张申请书,却又在触碰到的瞬间猛地缩了回来,如同触电。 噗通! 赵书文的额头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弟子……罪该万死……” 他哭了。 压抑的、绝望的呜咽声,从他蜷缩的身体里传出,像一头濒死的小兽。 他不是在忏悔,也不是在告别。 他是在为自己亲手埋葬信仰,寻找一个悲壮的理由。 屋檐上,沈凌峰的鸟眼中,所有的怒火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 他明白了。 二师兄赵书文,不是一个叛徒。 他只是一个被新时代思潮和旧日信仰反复拉扯,最终被饥饿压垮了最后一根稻草的可怜人。 他天真地以为,舍弃道观,就能拥抱稳定的生活。 何其可悲,何其可笑! 第28章 沈凌峰的猜测 天边刚翻起一层鱼肚白,灰蒙蒙的晨光像是掺了水的稀粥,勉强照亮了仰钦观的轮廓。 道观那扇饱经风霜的大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一个瘦高的身影悄悄溜了出来。 是二师兄赵书文。 他关门的时候,动作迟疑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沉睡中的道观,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观内,厢房的一扇窗户纸后,一双眼睛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沈凌峰没有动。 直到赵书文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大门外,他才从木板床上滑了下来。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今天,他不准备用麻雀分身。 现在正是除四害风头正劲的时候,麻雀分身白天出来太招眼,无论大人小孩见到了都会拿着弹弓和竹竿追打,风险太大。 他熟门熟路地摸到杂物房,从一堆破烂里翻出一件不知是哪个师兄穿剩下的褂子,布料又硬又糙,还带着十多个破洞。他又抓起灶底的一把锅灰,对着水缸里模糊的倒影,在自己原本还算干净的小脸上随意抹了两道,瞬间,那个眼神清澈的小道士不见了,取而代过的是一个面黄肌瘦、营养不良的乡下野娃。 最后,他从墙角拿起一个小小的竹篮,里面还放着一把生了锈的小铁铲。 完美。 一个天不亮就得出门挖野菜糊口的可怜孩子,谁会多看他一眼? 做完这一切,他才像一只灵巧的狸猫,悄无声息地蹿出了大门,朝着赵书文离开的方向追了下去。 晨露打湿了他的裤腿,冰凉的感觉直往骨头里钻。 沈凌峰却毫不在意,他控制着呼吸,将自己与周围的草木融为一体。 前世,他为了勘探一处龙穴,曾在深山老林里独自待过半个月,这点跟踪技巧,早已刻入灵魂。 赵书文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是失魂落魄。 他时而低头猛走,仿佛想把什么烦心事甩在身后;时而又猛地停下,抱着头蹲在路边,肩膀微微抽动。 就这么一路挣扎,一路徘徊,终于磨蹭到了泾南公社的大院门口。 那是一座气派的大院,门口挂着木牌,刷着白漆,写着“泾南人民公社管理委员会”。 两个石狮子蹲在门口,威严倒是没多少,被风雨侵蚀得斑驳不堪。 赵书文没进去,他就像一只被火圈困住的蚂蚁,在门口那片不大的空地上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沈凌峰找了个绝佳的观察点。 一排冬青树篱笆,篱笆后面是一垛乱糟糟的柴火堆,他小小的身子往里一缩,便彻底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双黑亮的眼睛,透过枝叶的缝隙,一眨不眨地盯着公社大门。 没过多久,大院里走出来一个人。 三十岁上下,穿着一身干净的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一副知识分子的模样。 他像是特意在等赵书文一样,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和关切,快步迎了上去。 “书文同志!你果然来了!我就知道,你是个有觉悟、有远见的好青年!” 眼镜男热情得有些过分,他一把拉住赵书文的手臂,将他拖到稍微偏僻一点的墙角,声音压得极低,但那种刻意放大的情绪,还是断断续续飘进了沈凌峰的耳朵里。 “……想通了就好!这是历史的必然选择!你看,那些泥塑木雕,能在关键时候给你一口饭吃吗?不能!但党和政府可以!” 赵书文低着头,一言不发,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主心骨。 眼镜男全不介意他的沉默,自顾自地继续描绘着蓝图。他一边说,一边用力地拍着赵书文的肩膀,那动作充满了鼓励和期许,仿佛赵书文不是在“出卖”师门,而是在进行一场光荣的起义。 “……你放心,你的功劳,组织上是看在眼里的!上高中的推荐信,我马上就给你写!至于户口的事情,我已经跟上面通过气了,领导非常支持!这是树立典型,是思想解放的一大步!只要你师父那边点了头,申请书一交,剩下的事情,全部交给我!” “……你要拿出读书人的气魄来!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这不仅是为了你自己,更是为了你的师父,你的师弟们!让他们告别愚昧,拥抱温饱,这是多大的功德啊!”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赵书文的犹豫,将那些名为“理想”、“前途”、“责任”的砝码,重重地压在天平的另一端。 沈凌峰冷眼旁观。 前世,他在名利场上见多了这种人。 他们擅长包装概念,贩卖希望,用最华丽的辞藻,包裹着最赤裸的私心。 眼镜男的这套说辞,跟那些劝客户买下“风水宝地”后就能财源滚滚、步步高升的话术,何其相似。 唯一的区别是,自己卖的风水局,是真的有用。 而这个眼镜男画的大饼,怕是连闻都闻不到。 终于,这场单方面的“交心”结束了。 眼镜男脸上挂着志在必得的笑容,又重重拍了拍赵书文的背,转身从车棚里推出一辆老旧的二八大杠,在一阵清脆的铃声中,满面春风地骑走了。 只留下赵书文一个人,像一尊被抽空了灵魂的雕像,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将脸深深地埋进了膝盖里。 沈凌峰没有动。 现在去找赵书文,没有任何意义。 一个内心已经被攻破的人,你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反而会激起他的逆反心理。 他要做的,是验证自己的猜测。 他等了一会儿,看着赵书文如同行尸走肉般站起来,慢吞吞地往回走。 沈凌峰没有跟上去,而是从柴火堆里钻了出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拎着他的小竹篮,一蹦一跳地跑向公社大门。 门口传达室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门卫正靠在椅子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在捣蒜。 “爷爷,爷爷!” 沈凌峰用上了自己这辈子最天真无邪的语气,声音又甜又糯。 老门卫被惊醒,睡眼惺忪地抬起头,看到一个脸上挂着灰、但眼睛特别亮的小娃娃,不满的情绪顿时消散了大半。 “做啥呀,小鬼头?” 沈凌峰扬起小脸,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指了指王干事离去的方向,满眼都是崇拜:“爷爷,刚才那个戴眼镜的叔叔是谁呀?他骑着自行车,看起来好有学问的样子!” 果然,小孩子天然的慕强心理,最能取悦大人。 老门卫一听就乐了,干瘪的嘴唇咧开,露出一口黄牙。他坐直了身子,带着几分炫耀的口吻说道:“你说王干事啊?那可是咱们公社的能人!正经的文化人,笔杆子灵得很!” “王干事?”沈凌峰故作不解地歪了歪头,“干事是多大的官呀?” “官?嘿,现在可不讲官了,人家是干部!”老门卫被他逗得哈哈笑,“他是咱们公社宣传科的干事!专门管思想宣传,写文章,刷标语的!看到墙上那些红彤彤的大字没?好多都是王干事带人写的!” 宣传科!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沈凌峰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瞬间发现了整件事里最关键、最不合逻辑的地方。 公社要征用道观,这是一个非常具体、非常实际的行政事务。 按照正常的流程,负责来交涉的,应该是管理公社后勤、资产的部门,比如管理科、后勤组,甚至考虑到道观属于“封建残余”,由民兵连之类的武装部门出面,进行强制划拨,都比现在的情况要合理。 可是,宣传科是干什么的? 老门卫已经说得很清楚了:管思想、写文章、刷标语。 这是一个务虚的部门,一个“喉舌”机构。 他们手里没有调拨粮食的权力,没有管理仓库的职能,更没有强制征用房产的行政许可! 他们的武器,是笔,是嘴,是思想工作。 一个惊人且唯一的结论,在沈凌峰的心中清晰地浮现出来。 王干事要仰钦观,根本不是公社的集体决议! 或者说,至少不是以“用作仓库”为目的的集体决议。 这很可能是他个人的想法,一个精心策划的“政治投机”! 或许是他看中了仰钦观这个“封建迷信堡垒”的象征意义。 他想通过“说服”道观主动捐献产业,来亲手树立一个“破除旧思想、拥抱集体主义”的活典型! 这是一个多么完美的剧本! 一个顽固的、传承数百年的道观,在一位年轻、充满热情的宣传干事的光辉思想感召下,幡然醒悟,观主带领全体道众,毅然决然地将房产捐献给集体,投身到轰轰烈烈的社会主义建设中来! 这篇报道写出去,会是多么亮眼的一笔功绩? 这在整个上海市、甚至整个华夏,会引起多大的反响? 他王干事的名字,将随着这件“典型事迹”,进入上级领导的视野。 想通了这一点,王干事许诺给赵书文的那些东西,就变得耐人寻味了。 上海城镇户口? 还是师徒五人,一次性解决? 每个月二十四斤的粮食定额,还有各种票证?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沈凌峰前世就生活在上海,对这个城市的户口价值有着比任何人都深刻的理解。 在任何年代,上海城镇户口都是最稀缺的资源。 更何况是在这个物资极度匮乏、城乡二元结构壁垒森严的年代。 一个小小的公社宣传干事,哪来这么大的能量? 第29章 惊人的发现 夜幕如同一块厚重的黑绒布,将整个天空遮得严严实实。 村庄里早早熄了灯火,只有几声零星的犬吠,旋即又被更深的寂静吞没。万籁俱寂,正是魑魅魍魉、牛鬼蛇神出没的时刻。 沈凌峰的神识悄然离体,如一缕轻烟,瞬间没入了屋檐下那只正在酣睡的麻雀体内。 小小的鸟儿激灵灵地睁开眼,黑豆般的眼睛里,闪烁着不属于这个物种的智慧光芒。它轻轻抖了抖翅膀,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如同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悄无声息地滑入深沉的夜色。 沈凌峰想清楚了。 白天人多眼杂,麻雀分身的目标太明显,是人人喊打的对象。 但到了夜晚,绝对不会有人想到还会有麻雀在活动。 在人们的认知里,这种白天叽叽喳喳、偷食粮食的害鸟,到了晚上就该老老实实缩在窝里。 有谁能想到,原本应该夜盲的麻雀,会成为黑夜中最顶级的侦探? 麻雀分身贴着屋檐和树梢低空飞行,完美避开了所有可能惊动人畜的路线。 冷冽的夜风从翅膀下掠过,带着田野里泥土和腐草的气息。 从空中俯瞰,整个赵家宅已经陷入了沉睡,唯有青砖小院边的一间屋子里,还透出一点灯光。 很快,麻雀分身就落在上次差点挨弹丸的那棵歪脖子大树上。 它收拢翅膀,爪子紧紧扣住粗糙的树皮,整个身体缩成一团,与周围的枝叶融为一体。 沈凌峰的意识通过麻雀的眼睛,紧紧地注视着旁边的那座青砖小院。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夜风渐凉,树叶沙沙作响。 就在沈凌峰几乎以为今晚将一无所获时,一阵极其轻微,却又极不和谐的声音,顺着通往村外的小路传了过来。 “吱嘎……吱嘎……” 那是自行车轮轴缺油时,发出的那种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声音很轻,断断续续,显然车的主人正在极力控制着,不想发出动静。 沈凌峰的神识瞬间绷紧,麻雀的眼睛死死盯住了小路的尽头。 一个瘦高的身影,推着一辆自行车,鬼鬼祟祟地从黑暗中浮现。 他没有走村里的大路,而是沿着田埂的边缘,利用田边灌木丛的阴影,一点点地朝村子挪动。 月光稀疏,但当那人走到一处空旷地,下意识抬头警惕地扫视四周时,一抹惨白的月光恰好落在了他的脸上。 一张梳着三七分油头,小鼻子小眼睛,嘴唇很薄的圆脸。 是王干事! 白天那个在二师兄面前慷慨激昂,描绘着“光明前途”的泾南公社宣传干事! 沈凌峰感觉自己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他怎么会在这里? 三更半夜,推着一辆自行车,潜入这个偏僻的村落?来找谁?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 难道……他是来找那个青砖小院里的人? 难道这个满嘴“进步思想”的政治投机者,和这边的特务有所关联? 这个可能性让沈凌峰浑身都泛起一层细密的寒意,不是因为夜风,而是源于一种可能窥破巨大秘密后的战栗。 一个满口“集体”、“进步”的公社干事,暗地里却和疑似特务的人员接头,这比任何鬼故事都要来得惊悚。 鬼怪传说,终究是虚无缥缈的。 而眼前的这一幕,却是一个活生生的,披着“进步”外衣的豺狼,在黑夜里露出了獠牙。它所连接的,是这个时代最敏感、最危险的禁区。 在这个风声鹤唳的年代,与“特务”二字沾边,意味着什么,沈凌峰再清楚不过。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之前做出的所有判断,就全都错了。 此人的危险程度,要比一个单纯的政治投机者高出一百倍! 他全神贯注,通过麻雀的眼睛,一动不动地观察着王干事接下来的每一个动作。 王干事显然对这里的环境非常熟悉。 他推着车,精准地避开了地面上可能发出声响的石块和洼地,径直朝着青砖小院的方向走来。 越来越近了。 十米。 五米。 王干事停下了脚步,恰好停在了青砖小院那的大门前。 沈凌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要敲门了!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沈凌峰有些摸不着头脑。 只见王干事只是停下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然后就这么直接走了过去,似乎和青砖小院里面的人没有任何关系。 他的目的地是小院的东边,那一户看起来破败到了极点的农家,也是那个村里唯一还亮着灯的地方。 屋子是用泥土混合着稻草夯成的土坯墙,上面布满了裂纹,仿佛随时都有可能会垮塌。 院墙更是简陋,只是用几根歪歪扭扭的竹竿勉强围着。 院门,是一扇用几块烂木板拼凑起来的柴扉,被一根铁丝拴在竹竿上。 和旁边气派的青砖小院比起来,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 王干事走到了那扇破烂的柴扉前。 他抬起手,用手指关节,在木板上极有节奏地叩击起来。 “笃,笃笃。” 很轻,很短促。 一长,两短。 几秒钟的死寂后。 “吱呀——” 那扇破门从里面被无声地拉开了一道缝隙。 王干事没有丝毫犹豫,迅速推着他那辆二八大杠,闪身挤了进去。 在他进去的瞬间,那扇破门又立刻悄无声息地合上了。 沈凌峰见状不敢有一丝怠慢,连忙控制着麻雀分身,轻轻扇动翅膀,几乎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便落在了那泥坯房的屋檐下。 这里的墙体因为年久失修,在屋檐和墙壁的连接处,有一道不小的缝隙,正好可以供麻雀小巧的身体窥探。 他将麻雀的头凑了过去,小心翼翼地朝里望去。 屋内的景象,一如想象中的贫瘠。 一张破旧的木板床,一张缺了腿用石头垫着的方桌,两条长凳,桌上一盏发出豆大光芒的马灯,就是全部的家当。 灯下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王干事。 另一个,则是一个佝偻着背的干瘦身影,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破烂衣裤,脸上沟壑纵横,看起来就像村里最普通、最贫苦的老农。 但沈凌峰绝不相信他会是一个普通老农。 普通老农,不会有那种在黑暗中依旧锐利如鹰隼的眼神。 “都办妥了?” 干瘦老农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办妥了,九叔。”王干事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恭敬,“仰钦观里的那个小道士是个傻子,我随便糊弄了几句,他就信以为真了。现在就等他把地契交到我手上了。” 灯火下,那个被称为“九叔”的干瘦老农,脸上纵横的皱纹似乎都舒展了一些。 他发出一声像是夜枭般的干笑:“哼,读了几天书,就以为自己看透了世界,这种人最好糊弄。伟民,你做得很好。” “可是九叔,”王干事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心底的疑惑,“我还是不明白,区区一个破道观的地契,至于费这么大功夫吗?直接……” 话还没说完,就被九叔摆摆手打断了。 “伟民啊,这个你就不用管了。只要你把这事给办成了,我答应你的一千块钱,一分也不会少你的。” 一千块钱! 王干事的呼吸瞬间就粗重了起来,眼睛里迸发出贪婪的光芒。 在这个工人月薪普遍只有二三十块的年代,一千块钱,不啻于一笔天文数字! 足够他在浦西买下一套像样的房子,娶个漂亮老婆,舒舒服服地过下半辈子了! 他所有的疑惑、所有的不解,在这一刻都被这巨大的诱惑给冲得烟消云散。 “你只需要知道,那座道观,那块地,对我很重要。”九叔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有些事情,不是你该打听的,你就不要问。你只要把事情办好,钱就是你的。要是办不好,或者管不住自己的嘴……” 九叔没有再说下去,但那双在灯火下闪着寒光的眼睛,已经说明了一切。 王干事激灵灵打了个冷战,连忙点头哈腰:“九叔您放心!我懂,我懂!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也从来没和仰钦观的道士接触过……” “嗯,这就对了。”九叔满意地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叠的“大黑十”,扔在桌上,“这些你先拿着用。事成之后,尾款一次付清。” 看着那叠十元大钞,王伟民的眼睛都直了,他忙不迭地将钱揣进怀里,激动得脸都红了:“谢谢九叔!谢谢九叔!您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他又和九叔确认了几个细节,便再也按捺不住,起身告辞。 “吱呀——” 柴扉再次打开,又迅速关上。 王伟民推着他的自行车,脚步轻快地消失在了夜色里,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飞黄腾达的未来。 屋子里,又只剩下了九叔一个人。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门口,侧耳倾听了片刻,确认王伟民已经走远。 那副老农的卑微和贫苦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而森然的气质。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屋檐下偷窥的沈凌峰心头剧震的动作。 第30章 密室电波 在马灯昏黄的光晕下,九叔走到墙角,那里摆着一口农村里腌咸菜用的大瓦缸。 瓦缸看起来很旧,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缸沿上甚至结了些蜘蛛网,似乎已经很多年没有动过了。 九叔蹲下身,用手在瓦缸下方的某个位置摸索着,轻轻一按,一扭。 “咔哒。” 一声轻微的机括声响起。 只见那瓦缸慢慢地向一侧平移开来,露出了下方一个黑洞洞的方形入口。 一股阴冷潮湿,混杂着泥土和陈腐朽木的气味,从洞口里扑面而来。 九叔对此似乎习以为常。 他不慌不忙地拿起桌上的的马灯,一手提着灯,一手扶着洞口边缘,顺着里头一道简陋的石阶,一步步走了下去。 怎么办?要不要跟下去? 就在沈凌峰犹豫的时候,洞里又传来一阵轻微的机括声。 瓦缸竟然在机关的带动下,开始缓缓地自行复位。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一旦错过,再想探知这“九叔”的秘密,就难如登天了。 就在瓦缸即将完全闭合,只剩下一道巴掌宽缝隙的瞬间,沈凌峰心念电转,操纵着麻雀分身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悄无声息地钻了进去! “咔哒……” 伴随着一声轻响,瓦缸彻底归位,最后一缕月光被隔绝在外。 地道之内,陷入了彻底的黑暗与死寂。 沈凌峰不敢有丝毫大意,他将麻雀的五感催动到了极致。 嗒…嗒…嗒… 九叔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在悠长的地道中回荡,成为了唯一的指引。 麻雀振动翅膀,无声地滑翔,紧紧跟随着那盏在前方黑暗中摇曳的、唯一的昏黄光点。 这是一条用青石板铺就的密道,两侧的墙壁上满是湿滑的青苔。 越往下走,空气就越是浑浊,那股霉味里,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地道并不算长,大约走了五六十步,前方的光亮停了下来。 “嗒!” 是马灯被放在地上的声音。 不一会,一片稳定而明亮的光线,驱散了前方的黑暗。 地道的尽头,竟然是一间完全由青砖加固过的地下密室。 沈凌峰控制着麻雀,悄悄落在阴影里,只探出半个小脑袋,震惊地观察着眼前的一切。 密室不大,约莫十多个平方。 正中央,是一张铺着绿色绒布的行军桌。 桌子上一盏发出明亮白光的汽灯,将整个密室照得亮如白昼。 而在汽灯旁边,赫然摆放着一台保养得极好,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机器! 发报机!接收器!耳机!一应俱全! 那是一台……军用级的无线电台! 沈凌峰前世虽然是风水大师,但也接触过一些喜好收藏的老客户,他一眼就认出,这是日军在二战后期配备的便携式电台,性能极其优越。 谁都知道,这年头,在这个农村的地下室中拥有这样一台机器,意味着什么! 沈凌峰的目光快速扫过密室的其他地方。 墙边的木头架子上,整齐地堆放着各种物资。 黄澄澄的军用罐头,用油纸包好的压缩饼干,还有几个贴着外文标签的药瓶。 在架子的中间,一个打开的手提箱里,露出了两支乌黑锃亮的勃朗宁手枪,旁边还放着几个压满了子弹的弹匣。 九叔却对此浑然不觉。 他熟练地戴上耳机,拧开电台的开关,一阵轻微的电流“滋滋”声响起。他拿起桌上的电键,骨节分明的手指搭了上去,开始有节奏地敲击起来。 “滴……滴滴……嗒嗒……” 清脆而急促的电码声,在小小的密室中回荡。 沈凌峰虽然听不懂摩斯电码,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九叔在传递信息时的专注与冷静。 这个看似普通的农村老头,果然是一名潜伏的特务!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此刻没有了丝毫平日里的浑浊与麻木。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专注,一种淬入骨髓的冰冷。 他的眼神,不再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而是一头在黑暗中蛰伏了多年的毒蛇。 锐利、冷静、致命! 这绝不是一个为了金钱铤而走险的投机者。 这是一个有着坚定信仰,并且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死士。 只是,他信仰的,是与这片土地截然相反的方向。 趁着他全神贯注于发报的时候,沈凌峰做操控着麻雀分身,在他身后沿着墙,小心翼翼地飞进了密室。 他的动作轻到了极点,丝毫没有让九叔察觉到。 它就像一抹真正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滑过冰冷的墙壁,落在了那个堆放物资的木架顶端。 这个位置,可以俯瞰整个密室。 发报持续了好一会,随着“滴嗒”一声长音落下,九叔的手指离开了电键。 整个密室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那盏汽灯依旧在不知疲倦地燃烧,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九叔没有立刻起身,他静静地坐在那里,戴着耳机,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沈凌峰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他不敢有丝毫异动,生怕被这个感官敏锐到可怕的老特务发现。 大约过了五分钟。 九叔的眼皮忽然动了一下。 他猛地坐直了身体,拿起桌上的一支铅笔,和旁边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 耳机里,显然传来了他等待的信号。 他的手腕飞快地抖动,一行行由神秘符号和数字组成的代码,被迅速记录在了本子上。 接收完所有信息后,九叔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摘下耳机,脸上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又带着几分阴冷的表情,盯着桌上的发报机,自言自语道:“目前一切顺利,只要拿下仰钦观,就能启动‘天照计划’了。” 拿下仰钦观!启动“天照计划”! 一瞬间,沈凌峰的脑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仰钦观! 这个破败到连香火都快断绝,只能靠着师兄们到处张罗才能勉强糊口的道观,竟然是某个秘密计划的关键一环! 这个“天照计划”又是什么? 听起来就像是某个庞大网络中的一个环节。 而这个被称为“九叔”的,这个潜伏在穷乡僻壤里的老特务,或许就是这个计划的执行者。 沈凌峰心神巨震,麻雀分身不小心打翻了身边的一个药瓶。 “啪嗒!” 一声轻微但异常清晰的碰撞声,在这死寂的密室里骤然响起。 糟了! 沈凌峰的意识瞬间一片冰凉。 几乎在声音响起的同一刹那,原本还沉浸在计划中的九叔,整个人的气息陡然一变! 他像一头被惊醒的豹子,身体在一瞬间绷紧,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右手已经闪电般地探向了腰后,摸出了一把黑沉沉的手枪! 枪口黝黑,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九叔的眼神,比枪口更加冰冷,他没有立刻扭头,而是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充满了压迫感的动作,缓缓转动身体,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一寸一寸地扫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个堆放物资的木架。 跑! 麻雀的本能疯狂地挣扎着,催促着他立刻振翅逃离这个死亡之地。 但沈凌峰的理智,却像一道冰冷的枷锁,死死地禁锢住了这股冲动。 不能跑! 一旦飞起来,目标就太明显了! 这个老特务的枪法绝对不会差,在这么狭小的空间里,他就是个活靶子! 电光石火之间,沈凌峰强行压下了神识中的惊骇,死死地控制着麻雀分身,将小小的身体蜷缩起来,紧紧贴在木架顶层一个木箱后面,尽量将呼吸都屏住。 九叔的目光扫了过来,发现了那个还在微微滚动的药瓶。 他的眉头紧紧皱起,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疑惑。 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保持着持枪的姿势,一步一步靠近了木架。 密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凌峰甚至能听到自己本体那剧烈的心跳声,与九叔那若有若无的,带着死亡气息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九叔走到木架边,停住了脚步。 他没有抬头,而是先蹲下身,仔细检查了地面,似乎在寻找任何可能的脚印。 一无所获。 他这才缓缓起身,抬起头,目光精准地落在了架子上那个药瓶上,然后,缓缓向上移动。 沈凌峰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就在九叔的目光即将扫到他藏身的位置时,一只灰色的老鼠,大概是被刚才的动静惊扰,吱溜一下从木架的另一头窜了出来,沿着墙角飞快地跑掉了。 九叔的目光瞬间被那只老鼠吸引,枪口微微一动,但最终还是没有开枪。 他盯着老鼠消失的方向,眼神中的杀气缓缓收敛,但警惕丝毫未减。 他自言自语般地低声道:“老鼠么?” 他再次抬头,仔细地审视了一遍整个木架,目光从沈凌峰藏身处一扫而过,没有停留。 确认没有其他异常后,这才收起了枪。 但他没有立刻放松,而是迅速走到桌边,拿起那本记录着代码的笔记本,撕下他刚刚写下的那一页,扔进了旁边一个铁皮桶里,接着划了根火柴丢了进去。 橘黄色的火光在铁皮桶里一闪而逝,将那页写满密码的纸卷成了黑色的灰烬。 九叔并未就此罢手,而是拿起一根细细的铁条,在桶里轻轻搅动,直到那片纸灰彻底碎裂,再也看不出任何字迹的形状,他才停下了动作。 他那双鹰隼般的眸子,再一次环视整个密室。 麻雀分身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将自己所有的生命气息都收敛到了极致。 这一次,九叔的目光没有在任何地方停留,只是例行公事般的一扫而过,随后拧熄了汽灯。 第31章 逃命的通道 懵了! 沈凌峰彻底懵了! 他光顾着担心麻雀分身被发现,却没考虑到老特务走后他该怎么离开! 老特务不是从来路返回的,而是打开了另一边墙上的铁门。 黑暗和死寂,如同潮水般将这小小的密室重新淹没。 随着那扇铁门在墙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几乎听不见的机括闭合声,沈凌峰的神识在麻雀分身体内,掀起了惊涛骇浪。 完了! 他被关在了这里! 这不是游戏,也不是电影。 这是一个敌特的秘密据点,被发现的下场只有死路一条。而现在,他甚至连逃跑的门都找不到了! 不行,必须冷静! 沈凌峰强行命令自己。 前世身为顶尖风水师,他见过的诡异场面和危险处境数不胜数,越是危急,越要保持头脑的清醒。 神识的消耗正在加剧,本体那边,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脑袋里传来一阵阵针扎般的刺痛,这是精神力即将耗尽的征兆。 他没有时间恐慌了。 麻雀分身从木架上一跃而起,无声地滑翔到地面。 它先是飞到了九叔进来的那条通道。 来时的洞口早已关闭,只剩下一道冰冷的石缝,连爪子都塞不进去。 此路不通。 接着,它又飞到九叔离开的那扇铁门前。 那是一扇镶嵌在墙体内的铁门,门上没有把手,显然是从外面锁上的。 此路同样不通。 怎么办? 难道要等到神识耗尽,被迫回归本体,把麻雀分身留在这,可这样的话,麻雀分身说不定就会被老特务发现,要是麻雀分身死了…… 后果会怎样? 沈凌峰不敢想。 麻雀分身和芥子空间可是他在这个时代最大的依仗,如果麻雀分身死亡,会发生什么?神识被重创?芥子空间就此消失? 不管是哪种可能,都是沈凌峰不能承受的。 赌不起! 绝对赌不起! “气……气口……” 就在这时,他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两个字。 对!气口! 前世他勘探过不少密室、地宫、墓穴,深知一个道理:任何一个封闭空间,只要想让人长时间停留,或者使用明火,就必然会留下‘气口’! 这是常识,也是风水学中“藏风聚气”的底层逻辑。 不管是谁都无法违背这个最基本的物理和玄学规则。 一个完全死寂、与外界隔绝的空间,是“死地”,不仅无法存活生命,连气运都会彻底断绝。 霎时间,沈凌峰的脑海一片清明。 所有的恐慌和绝望都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前世身为顶尖风水大师的绝对冷静和专业。 “望气术!” 他将仅剩不多的精神力,全部灌注到了麻雀的双眼之中。 一瞬间,眼前的世界变了。 黑暗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由无数驳杂“气流”组成的世界。 密室内的空气是浑浊、停滞的“煞气”。 但就在密室的西北角,靠近天花板的位置,有一股极其微弱,但却在持续流动的“气”,正从一个不起眼的孔洞中缓缓流入。 找到了! 那就是气口! 沈凌峰心中一喜,立刻操控麻雀飞了过去。 那是一个直径不到十厘米的圆形洞口,内壁光滑,显然是精心修砌过的。 对于人类来说,这只是一个气口。 但对于一只麻雀,这是一条生命通道! 没有丝毫犹豫,麻雀一头扎进了那个洞口。 通道内部,是一段用陶管拼接而成的管道,倾斜向上,里面漆黑一片,只有微弱的气流在涌动。 沈凌峰不敢怠慢,控制着麻雀,翅爪并用,拼命往上钻。 管道很长,而且七拐八绕,显然是为了防止有人从外部窥探。 也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光亮。 不是灯光,而是清冷的月光。 出口就在眼前! 沈凌峰心中一振,加快了速度。 当麻雀分身从管道里钻出来的时候,一股混合着水汽的清新空气扑面而来。 这是……井壁? 他抬头望去,头顶是圆形的天空,一轮残月挂在中央。 他竟然从一口水井的井壁里钻了出来! 那个通气孔的出口,就隐藏在水井的半腰处,被上面的一块的青砖巧妙地遮挡着。如果不是从内部出来,从外面看根本发现不了任何端倪。 好精妙的设计! 沈凌峰在心中赞叹了一句,随即感觉到了不对劲。 这口井……看着有些眼熟。 井口是用青砖砌成的圆形,旁边还有一架用来打水的辘轳。 他操控麻雀,扇动翅膀,落在辘轳的木架上。 然后,他看清了自己所处的位置。 在他面前的是一栋青砖黑瓦的屋子,门窗紧闭,寂静无声。 这里…… 竟然是那座青砖小院! 沈凌峰的脑海里顿时如同惊雷炸响,一片空白。 旋即,无数个线索如同碎片般在脑海中飞速拼接、重组! 土坯房、密室、青砖小院,这三者根本就是一体的! 怪不得,他那天监视了那么久,就根本没看见过有人在青砖小院进出! 原来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本体脑中剧烈的刺痛感已经无法让他再多做出什么思考,在给麻雀分身下达了最后一个“隐藏、休眠”的指令后,便眼前一黑,彻底断开了连接。 那口水井、那轮残月、那个寂静的青砖小院……所有通过麻雀五感传来的信息,都如退潮般瞬间消失。 意识回归本体,无边的疲惫如同巨浪般将沈凌峰吞没。 ………… 丑时将尽,寅时未至,这是一天之中阴气最盛、阳气最微的时刻。 城市也睡着了。 白日里“大干快上”的喧嚣口号,工厂里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农田里的劳动号子,此刻都已偃旗息鼓。 只有风声,时而如泣如诉,时而像野兽般低沉地咆哮,卷起地上无人清扫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偶尔,从极远处传来一两声狗吠,随即又被更深沉的寂静吞没。 仰钦观里,一道纤瘦的身影小心翼翼地推开了大殿的门,确认四周没有动静后,如狸猫般闪了进去。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青砖铺成的地面上。 来人正是二师兄,赵书文。 他没有点灯,借着从窗格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熟门熟路地绕过正中的东岳大帝神像,对那些在月光下显得威严而又落寞的神只没有丝毫敬畏,连一个眼神都未曾投去。 他的目的地是神龛后方的墙角,这里供奉祖师爷的牌位。 赵书文在牌位前蹲下,伸出瘦长的手指,在蒲团下摸索片刻,用力一扭。 随着轻微的机括弹动声,祖师爷牌位前的供桌慢慢移开,露出地上一个半尺见方的暗格。 暗格里,静静地躺着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樟木盒。 赵书文警惕地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认无人后,才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暗格里的木盒拿了出来。 他将木盒放在供桌上,借着月光,打开了盖子。 木盒中有一沓钱票、一本残破的古籍和一张略微泛黄的文书,这就是仰钦观仅剩的全部家当。 赵书文拿起文书,那是一张解放时政府签发的地契,上面用毛笔小楷清晰地写着“仰钦观”三字,以及道观所占土地的归属。纸张已经有些泛黄,上面的红色印章也有些模糊,但依旧能看出当年的郑重。 这张纸,就是仰钦观在这片土地上最后的根。 赵书文的目光在这张地契上停留了很久,眼神复杂难明,最终还是咬了咬牙,把它揣进了怀里。 那冰凉的纸张贴着胸口,却仿佛烙铁般滚烫。 地契下的那本残破古籍,书页泛黄,边角卷曲,封面上隐约能看到“沪渎”二字。 这是历代观主代代相传,视若性命的宝贝。 但在他看来,只不过是一堆画满了鬼画符的废纸,上面的朱砂线条和蝇头小楷都是“封建迷信”的产物。 赵书文的目光从古籍上移开,落在了那沓厚薄不一的钱票上。 这是观里最后的积蓄,是师父一分一分攒下来的,是大师兄流着汗挣来的,也是三师兄走街串巷倒腾小物件换来的……甚至,里面也有自己帮人写家书的润笔。 一丝尖锐的愧疚在心头闪过,但很快就被对未来的憧憬和对“新生”的渴望所淹没。 为了理想,为了摆脱这腐朽的过去,一些牺牲是必要的。 他这样告诉自己。 就算自己不这么做,这些“封建糟粕”也将在时代的洪流下,被碾得粉碎。 与其在与其在这里坐以待毙,还不如用它们给师父和师兄弟们换回一条活路,换回一个融入新世界的资格。 想到这里,赵书文的眼神又坚定了几分。 盖上盖子,把木盒放回暗格,然后推动供桌,机括声轻响,一切恢复原状。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些在黑暗中沉默的神像,眼神里再无半分犹豫。 拉开沉重的殿门,他侧身闪出,身影很快融入了更深的夜色里。 第32章 精神力透支的后果 沈凌峰睁开眼,入眼的是道观那熟悉又破旧的房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木灰和霉味。 “小师弟,你可算醒了!” 大师兄陈石头那张憨厚的方脸凑了过来,见他睁眼,紧锁的眉头顿时舒展开,露出一口白牙,“饿不饿?师父给你留了碗粥!” 说着,他不由分说地将沈凌峰扶起来,在他背后垫了个破旧的蒲团,然后变戏法似的从旁边木箱上的草焐窠里端出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 碗里是半碗厚厚的大米粥,上面还盖着两片咸肉。 这些都是方慧之前带来的谢礼,那块肥猪肉一半熬了油,一半做成了咸肉,平日里老道士可是宝贝得跟什么似的,轻易不肯拿出来,每次只肯切下来指甲盖那么一小片,用来给大锅菜汤吊吊鲜味。 今天,竟然奢侈地给了他整整两片! “师父说你身子太虚,让你好好补补。”陈石头挠了挠头,憨厚地笑着,“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一股浓郁的肉香混着米粥的热气,霸道地钻进他的鼻腔,让他那因精神力透支而空空如也的肠胃,发出了“咕噜噜”的抗议声。 沈凌峰不再客气,接过碗,道了声“谢谢大师兄”,便低头小口小口地喝起粥来。 米粥熬得恰到好处,米粒开花,口感软糯。 他小心翼翼地夹起一片咸肉,放进嘴里。 咸香的油脂瞬间在味蕾上炸开,那股纯粹的、属于肉食的满足感,顺着喉咙一直滑到胃里,让沈凌峰舒服得几乎要呻吟出声。 这具身体太久没尝过像样的油水了。 他吃得很慢,很珍惜。 这不仅仅是一碗粥、两片肉,更是师门众人对他的关爱。 一碗粥下肚,沈凌峰感觉身体里涌起一股暖流,苍白的脸色也恢复了些许红润。 “舒服点了吗?”陈石头见他吃完,关切地问。 沈凌峰点了点头,声音还有些虚弱,但已经恢复了清明:“嗯,舒服多了。谢谢大师兄。” “嗨,跟大师兄客气啥!”陈石头听沈凌峰这么说,才彻底放下心来,“今天早上怎么叫你都叫不醒,可把师父和我们都吓坏了。” 陈石头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师父脸都白了,还以为你又犯了什么邪病呢。” 沈凌峰心中一凛。看来这次精神力透支的后果,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 幸好,只是被当成了寻常的昏厥。 “可能……可能是昨天白天玩累了,晚上就睡得沉了些。” 沈凌峰垂下眼帘,做出一个孩童犯了错后心虚的模样。 “嗨,你这孩子,大病初愈,身子骨还没好利索,可不能再疯玩了。” 陈石头信以为真,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语气里满是宠溺和后怕,“下次可不许了,不然师父又要罚你了。” 沈凌峰顺从地点点头,乖巧地应了声:“知道了,大师兄。” 他这副模样,更是让陈石头心疼不已。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压低了嗓门却依旧显得咋咋呼呼的声音。 “大师兄!大师兄!” 话音未落,房门便被“吱呀”一声推开一条缝,一个瘦削的、猴儿似的脑袋探了进来。 来人正是三师兄,孙猴子。 他看到沈凌峰醒着,眼睛顿时一亮,一步就蹿了进来,身上还带着一股子泥土的味道。 他一双贼亮的眼睛在沈凌峰和陈石头之间转了转,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小师弟你可算醒了!今天早上怎么叫都叫不应,师父还以为你被哪路小鬼把魂勾走了呢!” 说完,他使劲嗅了嗅鼻子,眼睛更亮了:“诶?什么味儿这么香?大师兄,你给小师弟开小灶了?我闻到肉味了!” “胡说什么!”陈石头把空碗接过来,瞪了他一眼,“这是师父特意关照,给小师弟补身子的。你这一早上又跑到哪儿去野了?一身的土。” “嘿嘿,别管我去哪儿了,有天大的好事!”孙猴子搓着手,激动地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了。 他探头往门外看了一眼,确认没人,才神秘兮兮地对两人说:“我一大清早出门就听说大王村的那个破庙被人扒了,就是小时候你带我去过的那个。结果,你猜怎么着?” 陈石头一愣,下意识地说道:“扒了就扒了呗,那破庙早就没人供奉了,扒了还能腾出砖头木料,有什么好奇怪的。” “奇怪的在后头呢!”孙猴子一拍大腿,兴奋得脸颊都红了,“那帮人一锤子下去,把那尊破破烂烂的山神泥胎给砸开了!你猜里头是啥?” 他没等两人回答,就自己揭晓了答案:“钱,都是钱,金元宝,银元宝,还有各式各样的铜钱,散了一地。”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了几枚铜钱,得意洋洋地在陈石头眼前晃了晃。 那几枚铜钱在昏暗的屋子里泛着暗沉的光,上面沾着干涸的泥土,却依旧能看清上面的字迹。 “幸好我去的还不算晚,在边上捡到了这几个!”孙猴子下巴高高得仰起,一副“快来夸我”的得意模样。 “你们看看这几个比上次在后院里找到的成色好多了……” 陈石头一把将他的手按下,压低声音呵斥道:“你疯了!这要是被人看到,还不得说是咱们偷的?快收起来!” “偷什么偷?我这是捡的!”孙猴子不服气地把铜钱揣回怀里,但声音也小了下去,“我跟你说,那场面,啧啧,跟疯了似的。大王村的民兵队长脸都绿了,喊着‘这是封建糟粕,要收归集体’,可谁听他的?大人小孩一拥而上,连泥渣子都快被人刨光了。” 他咂了咂嘴,似乎还在回味当时的混乱场面,又有些惋惜自己没能多捞一点。 “这下大王村可要热闹了。”陈石头皱着眉,脸上满是担忧,“出了这么大的事,公社肯定要派人下来查,到时候免不了一场风波。” “怕什么,法不责众。”孙猴子满不在乎地一摆手,随即又想起了什么,贼兮兮地凑到沈凌峰的床边,“小师弟,你是咱们道观里的小福星?你给看看,这几个铜钱,能不能换点钱回来?” 沈凌峰看了看孙猴子手里的那几枚铜钱,一枚“乾隆通宝”,三枚“同治通宝”,一枚“嘉庆通宝”,都是存世量极高,不怎么值钱的东西。 敢情三师兄这是把不知哪个年代的土财主,为了躲避战乱藏在神像里的压箱底货当成宝贝了。 沈凌峰心里暗自摇头。 这些铜钱放在几十年后的古玩市场上,也就值个几块钱,品相好的或许能上两位数。 可在这饭都吃不饱的当下,这样的铜钱也就只是孩童们用来做毽子底座的玩意。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那双清澈得过分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孙猴子,看得他心里有些发毛。 “小师弟,你……你倒是说句话啊?”孙猴子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脸上的得意劲也消退了不少。 “我也不知道,要不你去问问师父吧。”沈凌峰小声说道。 孙猴子顿时像被泼了盆冷水,抓了抓后脑勺,嘟囔道:“问师父?师父整天抱着那几本破经书,他哪懂这个……” “师父不懂,难道你懂?”陈石头瞪了他一眼。 孙猴子脖子一梗,不服气地回嘴:“我怎么不懂了?这可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宝贝,金元宝银元宝啊!我这是运气不好,去晚了,不然……” “不然就被人当成贼骨头一起抓起来!”一个苍老而疲惫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你以为那些金元宝银元宝是谁都能拿的吗?那都是国家的东西。” 屋里的三个人都是一个激灵,齐刷刷地望了过去。 只见观主陈玄机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干瘦的身体裹在洗得发白的道袍里,像一根风中的枯竹。 “师……师父……”陈石头率先反应过来,恭恭敬敬地站了起来。 孙猴子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想把手里的铜钱往怀里藏,可哪里还来得及。 陈玄机缓缓走了进来,目光在孙猴子攥紧的拳头上一扫而过,却没有立刻发作,只是平静地问:“什么宝贝,也拿给为师瞧瞧。” 他的语气很淡,听不出喜怒,但孙猴子却觉得比师父发火还吓人。 他磨磨蹭蹭地摊开手掌,那几枚沾着泥土的铜钱在陈玄机面前露了出来。 陈玄机伸出枯瘦的手指,捻起那枚“嘉庆通宝”,在指尖摩挲了片刻,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波澜。 “前朝的钱,”他淡淡地开口,声音沙哑,“买不了今朝的米。乱世里,这东西还不如一块能啃的树皮。” 说着,他将那枚铜钱丢回到孙猴子手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当啷”声,像是敲在了孙猴子的心上。 “这东西不值钱,就算丢在地上,也没人会弯腰去捡。” 孙猴子脸上的得意和希冀瞬间垮了下来,他蔫头耷脑地“哦”了一声,把铜钱塞回怀里。。 陈玄机这才将目光转向他,缓缓问道:“说吧,大王村,到底出了什么事?” 孙猴子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地将自己看到听到的事情全都说了出来,只是隐去了自己趁乱捡钱的细节,只说是回来路上在土里刨到的。 听完之后,陈玄机久久没有说话,屋子里静得可怕,只能听到窗外呼啸的夜风。 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疲惫之色更重了。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无奈,有悲哀,还有一丝深深的恐惧。 “山雨欲来风满楼啊……”他喃喃自语,像是在说给徒弟们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都记住了,”他忽然抬起头,眼神变得异常严厉,扫过每一个人,“这段时间,你们几个少在外面晃荡!特别是大王村那边,更是是非之地,一步也不许再踏过去!听见没有?”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像一把冰冷的锥子,扎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陈石头立刻挺直了胸膛,大声应道:“是,师父!我记住了!” 孙猴子缩了缩脖子,虽然心里一万个不情愿,可对上师父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也只敢小声嘟囔了一句:“知道了,师父。” 陈玄机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床榻上的沈凌峰身上。 小小的孩子半靠在枕头上,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清亮得吓人,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的心思。 四目相对,陈玄机心里莫名一荡,竟下意识地避开了那道目光。 他摆了摆手,转身向外走去,背影萧索。 “天塌下来,还有房梁顶着……祖师爷,总会保佑的。” 最后那句话,轻得几乎听不见,与其说是安慰徒弟,不如说是在安慰他自己。 随着老道士离去,屋里的气氛也松了下来。 陈石头替沈凌峰掖了掖被角,轻声说:“小师弟,别怕,师父就是看着凶,你好好休息。” 沈凌峰乖巧地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第33章 暗地里的交易 公社,宣传科办公室。 暖瓶里的热水冲进搪瓷缸,几片枯黄的茶叶在水中翻滚。 王干事将茶缸亲手递到赵书文面前,脸上的笑容比窗外的阳光还要灿烂。 “书文同志,喝口水,暖暖身子。” 赵书文局促地接过茶缸,温度从手心传来,却暖不透他冰凉的四肢。 他低着头,不敢去看王干事那双灼热的眼睛。 “王……王干事,那……那事……” “你放心!”王干事一拍胸脯,从抽屉里拿出一枚崭新的红印章,和一个红色的印泥盒。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印泥盒,将印章在上面用力蘸了蘸,然后对准那份《申请书》的落款处,猛地盖了下去。 “咚!” 鲜红的印记,烙在了纸上,也烙在了赵书文的心上。 “上海泾南人民公社”。 赵书文只觉得浑身一松,像是被抽掉了骨头,差点瘫在椅子上。 结束了。 道观的命运,在他手里终结了。 但师父和师兄弟们的新生,也从这一刻开始了。 “好!太好了!”王干事拿起那份文件,像欣赏一件稀世珍宝,吹了吹上面的印泥,“书文同志,你为公社,为人民,立下了一大功啊!” 他将文件和地契小心翼翼地收进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郑重地锁进抽屉里,然后转过身,目光炯炯地看着赵书文。 “户口的事情,我已经托了关系,最多一个月,就能批下来。至于你的高中推荐信……”他拉开另一个抽屉,拿出一张信纸和一支英雄牌钢笔,“我现在就给你写!” 赵书文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上高中…… 他看着王干事在信纸上奋笔疾书,那一个个刚劲有力的字,仿佛铺就了一条通往光明未来的金光大道。 “……该同志思想进步,积极向党组织靠拢,主动与封建迷信思想划清界限,在将私有道观纳入集体规划的重大事件中,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剂强心针,打消着赵书文心中最后那点不安和愧疚。 我是对的。 我是在“进步”。 师父他们以后会理解我的。 他端起茶缸,将已经半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苦涩的茶味在口腔里蔓延,他却品出了一丝前所未有的甘甜。 ………… 夜,渐渐深了。 道观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大师兄陈石头的鼾声如同拉风箱,富有节奏地在隔壁响起。 时机到了。 沈凌峰缓缓睁开眼,黑暗中,他的瞳孔亮得惊人。 一整天的休养,加上那两顿饭提供的能量,他那干涸的神识之海,终于重新蓄积起了一汪浅浅的池水。虽然远未恢复到最佳状态,但驱动那只小小的麻雀分身,已经足够。 他闭上眼,心神沉入识海。 那一缕细若游丝的神识,如同一条灵巧的小蛇,熟门熟路地穿过黑暗,跨越空间的阻隔,瞬间注入到藏身于赵家宅村外树林里的那只麻雀体内。 “啾?” 一声几不可闻的轻鸣,麻雀原本呆滞的眼神瞬间变得灵动起来,它抖了抖翅膀,小小的头颅警惕地转动着,漆黑的豆眼映出了清冷的月光。 整个世界在沈凌峰的感知中瞬间变了模样。 空气中飘荡着泥土的腥气、草木的芬芳,还有远处张家浜传来的淡淡水汽。 夜风拂过羽翼的触感,清晰无比。 他的视野也变得广阔而奇特,能看到常人无法察觉的角落。 这便是麻雀分身带来的独特体验,一种超脱于人身的自由。 没有片刻犹豫,麻雀分身振翅而起,悄无声息地滑翔在夜幕之中,像一小片被风吹起的落叶,越过低矮的院墙,朝着那座独立的青砖小院飞去。 地下密室里的好东西可不少,他准备去当“搬运工”。 然而,就在麻雀分身即将降落在院墙上时,微弱的灯光,从隔壁那间土坯房的窗户里透了出来。 嗯? 沈凌峰的神识猛地一凝。 那间土坯房,是“九叔”明面上的居所,一间为了掩人耳目而存在的、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农舍。 按理说,这个时间点,一个早睡早起的老农早就该熄灯了。 这深夜的灯火,为谁而亮? 一股强烈的预感攫住了沈凌峰的心神。他立刻放弃了“搬运”大业,操控着麻雀分身,划出一道轻巧的弧线,如同一抹融入黑暗的影子,悄然落在了那间土坯房的屋檐下。 依旧是那个屋檐下的缝隙,麻雀轻巧地挪动爪子,将小小的头颅凑了过去。 一股混杂着煤油、潮湿木头和旱烟的味道,顺着缝隙钻入它的鼻腔——这是沈凌峰通过麻雀分身获得的嗅觉。 屋内的光线昏黄,将两道人影拉得长长的,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一盏昏黄的煤油灯摆在破旧的四方桌上,豆大的火苗轻轻跳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诡异。 正是老特务“九叔”和公社宣传科的王干事。 只见王干事搓了搓手,似乎有些紧张和兴奋,他小心地从自己怀里,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了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那张纸因为年头久了,边缘已经泛黄,上面还有折叠的旧痕。 王干事将它展开,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到了九叔面前。 “九叔,您要的东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邀功的得意。 九叔并未伸手去接,他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却锐利如刀,先是在王干事那张谄媚的脸上刮了一遍,才缓缓落在那张泛黄的纸上。 屋檐下的沈凌峰,通过麻雀的眼睛,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他甚至能感觉到,随着九叔的目光下移,王干事那微胖的身体都下意识地紧绷了一下。 终于,九叔伸出枯瘦如鸡爪般的手接了过去。 “这事不会出什么岔子吧?” 王干事连忙点头哈腰,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九叔您放心,绝对万无一失!这件事只有我和仰钦观那个傻小子知道,只要我不承认,就不会有任何麻烦。那小子,一心想脱了这身道袍,向组织靠拢,进步着呢!我让他做什么,他敢不听?” “傻小子……”沈凌峰的心猛地一沉。 仰钦观里,能和“进步”、“组织”这些词搭上边的,除了那个天天捧着《红旗》杂志,满嘴新思想的二师兄赵书文,还能有谁? 九叔的目光没有丝毫动容,他干枯的手指捻起那张泛黄的纸,缓缓地将其在桌上展开。 屋檐下,沈凌峰屏住了呼吸,神识催动到了极致,操控着麻雀分身,将小小的头颅又往前探了半分。 那薄薄的一张纸上,用毛笔写就的繁体字迹虽然已经有些模糊,但“仰钦观”三个字,以及官府的红色印章,依旧清晰可辨。 这竟然是仰钦观的地契!是道观在这片土地上存在的根本凭证! 一瞬间,沈凌峰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从神识深处炸开,瞬间传遍了本体的四肢百骸。 为了所谓的“进步”,为了融入那个他向往的“新世界”,赵书文竟然将师门的根基,送给了外人! “这绝对是真的!”王干事见九叔仔细端详,连忙表功,“九叔,这可是那赵书文从他师父那偷出来的。那老道士当个宝似的藏着,要不是赵书文一心想着‘进步’,别人还真找不到。” 九叔没理会他的喋喋不休,只是用他那布满老年斑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地契上“仰钦观”三个字,眼神幽深,看不出喜怒。 “不错。” 只是了两个字,便让王干事如蒙大赦,整个人都松弛下来,腰弯得更低了。 “应该的,应该的,能为九叔您办事,是我的荣幸。” 九叔没理会他的奉承,他将那张地契小心翼翼地折好,然后从怀里掏出厚厚的一叠钞票,随手扔在了桌上。 “拿去,这是答应你的尾款。” “咚。” 那一叠钱落在桌上的声音并不响,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王干事的心坎上,也砸在了沈凌峰的神识里。 王干事的眼睛瞬间就直了。 那厚厚的一沓,少说也有八九百块! 在这个工人月薪只有二三十块的年代,这笔钱,无异于一笔天文数字的巨款! 他脸上贪婪和狂喜的表情再也掩饰不住,他几乎是扑了过去,双手将那叠钱抓在手里,反复摩挲着,甚至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脸上露出如痴如醉的神情。 “谢谢九叔!谢谢九叔!” 这一刻,所有的谜团都解开了。 真相,赤裸裸地展现在沈凌峰面前。 狗屁的“投身进步”!狗屁的“集体规划”! 这从头到尾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一场肮脏的交易! 二师兄赵书文,那个读了几本书就自以为看透了世界的傻瓜,他所谓的“为师门谋出路”,不过是亲手将祖师爷传下来的基业,用一个虚无缥缈的理想,打包送到了敌人的屠刀之下! 他用师门的根基,换来了一纸空头支票,一张毫无价值的高中推荐信。 而真正的受益者,是眼前这两个人。 一个是潜伏的特务,用金钱开道,兵不血刃地拿到了他觊觎已久的东西。 另一个是道貌岸然的公社干部,打着“进步”的旗号,干着监守自盗、中饱私囊的勾当! 一股滔天的怒火,在沈凌蒙的胸中轰然引爆。 他恨九叔的阴险,恨王干事的贪婪,更恨赵书文的愚蠢和天真! 若非他今夜心血来潮,恐怕等整个仰钦观被人卖了,赵书文还在傻乎乎等着那所谓的“城镇户口”。 麻雀分身因为他剧烈的情绪波动,羽毛都微微颤抖起来。 冷静! 必须冷静! 沈凌峰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 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暴露自己。 前世,他见惯了商场上更肮脏、更血腥的算计。 为了争夺一块风水宝地,兄弟反目、父子相残的戏码屡见不鲜。 与那些动辄亿万的资本博弈相比,眼前这点钱财交易,简直如同儿戏。 但,这是他现在的师门!是他这一世安身立命的根! 谁敢动他的根,他就敢要谁的命! 第34章 不义之财 屋内的交易已经结束。 王干事将那叠钱小心翼翼地塞进最贴身的口袋里,还用力拍了拍,似乎生怕它会飞走一样。 “九叔,那……我就先回去了?有什么事,您再吩咐。”他点头哈腰,准备告辞。 “嗯,你走吧。”九叔已经拿到了想要的东西,再也懒得看王干事一眼。 王干事也不在意,脸上依旧挂着谄媚的笑,一步步倒退着走出了土坯房,然后迅速带上门,整个身形消失在浓稠的夜色里。 屋内的灯光,也随之熄灭。 世界重归寂静。 是留在这里继续监视九叔,还是去跟踪那个贪婪的王干事? 沈凌峰只是在瞬间就做出了决断。 九叔是条潜伏在深水里的大鱼,老练而狡猾,不过他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发现了他的秘密,短时间应该不会挪窝。 而王干事,不过是一只刚刚偷到腥、得意忘形的黄鼠狼。 柿子,要挑软的捏! 更何况,他身上还有一笔不义之财! 麻雀分身悄无声息地振翅而起,如一片飘落的枯叶,悄然跟上了那个在夜色中匆匆离去的身影。 王干事似乎心情极好,一边骑着老旧的二八大扛,一边还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 夜风吹过田野,发出“沙沙”的声响,完美地掩盖了他所有的动静。 他不知道的是一双更锐利的眼睛,正在天空之上,冷冷地注视着他。 麻雀分身保持着一个绝佳的高度,既不会因为太低而被察觉,也不会因为太高而跟丢目标。 沈凌峰将全副心神都投入其中,感受着夜风的流向,利用气流滑翔,最大限度地节省着本就不多的体力。 只见王干事绕过几片水田,又穿过一片稀疏的小树林,最终停在了一座的农家院落前。 那院落也是土坯的,但比周围的邻居要整齐一些,用竹篱笆围着,里面是三间房。 王干事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四下无人,这才快步上前,用一种特定的节奏,轻轻叩了叩院门。 “笃,笃笃,笃。” 很快,院门从里面被拉开一条缝,一个女人的声音警惕地传了出来。 “谁?” “我!”王干事压低了声音。 门立刻被打开了,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女人将他飞快地拉了进去,又迅速地插上了门栓。 沈凌峰操控着麻雀,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院内一棵高高的枇杷树上,借着枝叶的掩护,将目光投向那亮起灯火的堂屋。 窗户没有关严,里面的对话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 “死鬼,你怎么来了?”女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埋怨,又有一丝藏不住的亲昵。 “想你了呗!”王干事反手关上堂屋的门,借着昏黄的油灯光,一把就将女人搂进了怀里,得意地笑道,“你看这是什么!” 他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那个厚厚的钱袋,在女人眼前晃了晃。 “哗啦——” 一沓“大黑十”从钱袋口露了出来,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女人的眼睛瞬间就直了,她猛地捂住自己的嘴,才没让自己尖叫出声。 “你……你哪来这么多钱?”她一把将王干事推开,声音都变了调,惊恐多过了惊喜,“你是不是做了什么违法的事?这要是被查到,是要吃枪子的!” “瞎说什么呢!”王干事不以为然地嗤笑一声,脸上满是炫耀,“这是我凭本事赚来的!我是谁?公社的宣传干事!路子多着呢!” 他压低声音,凑到女人耳边:“放心,这钱是我别人办了点事,别人给的报酬!” 说着,他从钱袋里抽出一张大黑十,在女人眼前晃了晃,“拿着,去扯几尺新布,做身新衣裳!跟着我,还能让你吃亏?” 女人的呼吸一滞,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张钱上,喉咙滚动了一下。她终究还是没能抵挡住诱惑,颤着手接了过去,把钱紧紧攥在手心。 “你……你可别骗我!我只是个没什么文化的小寡妇,我这心里可慌得很。”她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王干事。 “怕什么!”王干事把剩下的钱塞回怀里,拍了拍,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我……你还信不过吗?” 他把女人的腰搂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她的发间,声音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霸道,“我王伟民是什么人?在咱们泾南公社,谁敢不给我王伟民几分薄面?” 女人的身体明显一僵,随即又软化在了他的怀里。 那张“大黑十”的诱惑,连同男人身上传来的热气,让她心里的那点不安和恐惧,迅速被一种名为“依靠”的错觉所取代。 是啊,有钱有权的男人,不就是最大的靠山吗? 油灯熄了,屋内很快便传来了衣衫窸窣和床板不堪重负的吱呀声,间或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喘息与呢喃。 枇杷树上的麻雀歪了歪头,黑豆般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波澜。 对于前世见惯了酒色财气、欲望纠缠的沈凌峰而言,眼前这一幕,不过是人性剧场里最寻常不过的一出。 等到屋内的动静彻底平息下来,只剩下沉沉的鼾声,麻雀才像是从一场漫长的定格中苏醒。 它围着屋子飞了一圈,最终落在了那扇没有关严的窗户缝隙前。 小巧的身体轻易地就挤了进去,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熹微的月光,勾勒出家具和床铺模糊的轮廓。 空气中弥漫着汗水和廉价雪花膏混合的暧昧气味,伴随着王伟民的鼾声和女人轻微的鼻息。 麻雀的视力在黑暗中不算好,但沈凌峰的神识却如同雷达,瞬间扫过整个房间。 他的目光很快就锁定在床边凳子上那一堆胡乱堆放的衣物。 那里,有他想要的东西。 它轻巧地飞落,用喙小心翼翼地翻动着那件中山装。 一个硬邦邦、沉甸甸的布袋,就藏在外套的内兜里。 就在这时,床上的王伟民猛地翻了个身,手臂从被子中甩了出来,险些就打在床边的凳子上。 他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梦话,惹得边上那女人也动了一下。 麻雀瞬间僵住,一动不动,如同一尊藏在阴影里的木雕。 几秒钟后,鼾声再起,比刚才更响了。 沈凌峰不再迟疑,操控着麻雀分身,用喙叼住了那个比它身体还大的钱袋,接着心念一动。 那钱袋凭空消失,被收入了芥子空间之中。 任务完成。 麻雀分身振翅而起,循着原路,悄无声息地飞出了窗户,头也不回地融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 仰钦观,厢房内。 躺在床上的沈凌峰猛地睁开了眼睛,脸色有些苍白,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的精神力还没有完全恢复,长时间地维持“入神状态”,对现在的他来说还是一个不小的负担。他胸口一阵发闷,像是被一块大石头压着,眼前甚至出现了短暂的黑影。 这具身体,实在太虚弱了。 沈凌峰闭上眼,强迫自己调整呼吸,缓缓平复着翻涌的气血。 过了许久,那股令人作呕的眩晕感才渐渐退去。 翻了个身,将神识沉入芥子空间,一个精致的空间便出现在他的“视野”之中。 看着这个小的可怜的芥子空间,沈凌峰也实在无语,虽然已经扩张了一次,可也就那25公分见方的空间,实在是装不了多少东西。 此刻,那个厚厚的粗布钱袋,正静静地躺在空间的一角。 一个念头,钱袋中的东西就完全展现在他的意识之中。 一沓厚厚的“大黑十”,足有八十多张,还有几张一块两块的,零零散散的角票分票加起来,总共有八百九十七块六角五分。 饶是沈凌峰前世见惯了亿万资金的流动,此刻心跳也不由得快了几分。 这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这是“救命钱”。 他早先就考虑过把仰钦观内已经有点泄露的龙脉重新封印、隐藏起来,以免被某些别有用心的人打了主意,只不过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有了这笔钱,封印龙脉之事便有了希望。 现在所要做的,无非是淘到几个合适的法器,来当阵眼。 钱袋里不光只有钱,还有厚厚的一叠票证。 全国粮票,三十斤;上海市粮票,五十斤;布票,二十尺;工业券,五张;还有零零散散的油票、糖票、肉票…… 在这个买什么东西都要凭票的年头,这才是真正的硬通货,是能让道观里几张嘴都填饱的根本! 欣喜之余,沈凌峰又犯起了愁。 仰钦观的地契必须想办法收回来,要是等到那个老特务拿着地契找上门来,那一切就都晚了! 到那时,别说道观下隐藏的龙脉,就连他们师徒几个的容身之所都会被夺走…… 还有那个隐藏龙脉用的《八方锁龙阵》该怎么布置…… 在思绪万千中,沈凌峰终于抵挡不住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疲惫,沉沉睡去。 这一觉,他睡得极不安稳,全是前世的风水布局与今生的饥饿求生交织成的光怪陆离的梦境。 第35章 黑市的规矩 黑市在一些地方也被叫做“鬼市”,因为它总是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开市,又在第一缕晨光洒下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如同百鬼夜行。 卖的东西五花八门,有些是来路不正的赃物,有些是乡下人偷偷摸摸拿来换活命钱的祖传家当,更多的,则是这个时代明面上根本不允许流通的“紧俏货”。 而对于沈凌峰来说,这里是最有可能淘到法器的地方。 布置“八方锁龙阵”所需的法器,不必是那种惊天动地的上古神物,但必须是蕴含着一定“气”的物件。 比如,历经三朝的铜镜,埋于地底百年的古钱,又或是沾染过香火气的玉器…… 这些东西,在普通人眼中或许只是些“老古董”,但在沈凌峰这样的行家眼里,它们承载着岁月流转的痕迹和人气愿力的浸润,是布置法阵的绝佳材料。 天还未亮,沈凌峰就悄悄地睁开了眼。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轻手轻脚地爬下床铺,把前几天找到的那件破褂子胡乱套在了身上,又去伙房从灶台底下抓了把灰,往自己脸上、手上抹了抹,转眼间,一个眉清目秀的小道童就变成了一个灰头土脸、不起眼的流浪儿。 来到后院,把门拉开一条细缝,吱呀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等了等,沈凌峰确认了道观内并无半点异动,师父和师兄们的厢房里都静悄悄的,这才松了口气,闪身出了门。 穿过一条又一条弄堂,拐过七八个街角,空气里弥漫着清晨特有的湿冷和煤灰的混合气味。 偶尔有早起的倒粪工拉着板车经过,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除此之外,整个城市都还在沉睡。 慢慢的,路上的人多了起来,有提着篮子的,有挑着担子的,更多的还是空着手的。 这些人的脚步都放得很轻,说话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他们汇聚成的这条无声的河流,最终涌向了东昌电影院旁的巷子。 “小赤佬,一边玩去。” 沈凌峰刚走到巷子口,就被一个叼着香烟的男人拦住了。 那是个瘦高个,裹着一件打了几个补丁的棉袄,脸上带着一种长期睡眠不足的蜡黄色,两片薄嘴唇中间叼着一根劣质的卷烟,火星在一明一暗间,映得他三角眼里的目光格外不善。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男人吐出一口浓烟,声音嘶哑,带着一股子不耐烦。 若是真正的六岁孩童,怕是早就被这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哭了。 但沈凌峰只是仰起头,那双在黑夜中依旧清亮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对方,没有半分怯懦。 他故意缩了缩脖子,用一种带着奶气又有些发颤的声音说道:“爷叔,我……我是来买东西的。” “买东西?”男人嗤笑一声,上上下下打量着他这个还没灶台高的小不点,“你有钱吗?去去去,别在这边捣乱。” 周围几个正要进巷子的人闻言都放慢了脚步,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但没人上来多管闲事。 沈凌峰没有回答,只是将一只脏兮兮的小手伸进了破褂子的内兜里,摸索了半天,掏了几张角票出来。 “你看,我带钱了。” “知道规矩吗?”瘦高个摊开手掌,说道。 规矩?什么规矩? 不过看这瘦高个的样子像是要收钱。 前世他也去过全国各地的不少鬼市,还从来没见过这么明目张胆收“进门费”的。 但转念一想,他就明白了,今时不同往日。 那时已经是市场经济,国内物资丰裕,去鬼市的都是想捡漏淘些宝贝,玩的是心跳和眼力。 而眼下这个年月,来这里的人,大多求的只有一样东西——活路。 在这种物资管制的时代,任何不在计划内的交易都是违法的,风险极高。 黑市的组织者自然也要承担起维持秩序、过滤风险的责任。 这买的不是一张门票,而是踏入这条“活路”的资格,以及在这条路上短暂的安全。 就在沈凌峰思忖之际,一个背着麻袋的老农民从他身边走了过去,那老农民一言不发,径直走到瘦高个面前,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票子,塞到瘦高个手里。 瘦高个飞快地瞥了一眼,指头一捻,就把票子收进了口袋,脸上的不耐烦瞬间变成了公事公办的冷漠。他侧了侧身,让出一条路。 老农民低着头,背着麻袋迅速钻进了巷子。 整个过程没有一句废话,像是一场演练了无数次的默剧。 沈凌峰看得分明,那是一张一角的人民币。 他也挑出一张同样面额的纸币,学着刚才那个老农的样子,递了过去。 “卖东西的,一角。买东西的,五分。小赤佬,看你可怜巴巴的样子,算了算了,收你两分钱算了。”瘦高个咧开嘴笑了笑,接过纸币,又从口袋里摸出几个硬币放在沈凌峰手心,“进去吧,自己小心点,要是红袖章来了,我会提前喊的。” “谢谢爷叔。”沈凌峰将那几个硬币揣回兜里,钻进了巷子。 黑市里的人比他上次天亮后来看到的要多得多。 昏暗的光线来自几个墙上挂着的煤油灯。 卖东西的或蹲或坐,面前铺一块破布,上面零散地摆着些东西。 更多的人则是揣着手,像幽灵一样在摊位间游荡,目光锐利如鹰,搜寻着自己需要的东西。 这里没有叫卖声,只有压低了嗓子的窃窃私语。 “侬这洋山芋,哪能卖?” “一角五分一斤。” “太贵了!供销社里只要三分一斤!” “供销社里不要票啊?嫌贵就别买,有的是人要!” “来,来,先帮我称五斤。” “你这人怎么这样,是我先来的……” “……” 沈凌峰有自己要做的事,自然不会去凑这些热闹,他找了个最不起眼的墙角蹲下,那里堆着些烂木头和破麻袋,刚好能遮住他的身形。 闭上眼,他心神沉入一片虚无。 不多久,麻雀分身就飞到了巷子上空。 神识附着在麻雀分身上,沈凌峰心念一动,开启了“望气术”。 整个世界在他眼中瞬间变了模样。 原本灰暗、杂乱的巷子,此刻化作了一片由稀薄气流构成的海洋。 普通人头顶上,是淡薄如烟的白色气息,那是生命最基础的“生气”。有些人头顶的气息已经浑浊发灰,甚至缠绕着丝丝缕缕的黑气,那是疾病和厄运的征兆。 而那些摊位上的物品,大多也是一片死寂的灰色。 虽说沈凌峰凭借经验也能辨认出法器,可有更快更便捷的办法,没理由不用。 麻雀振翅,无声地滑翔,掠过一个个摊位。 大部分都是食物、票证、或是些破旧的衣服鞋帽。这些东西在望气术下,毫无光彩可言。 黑市里卖老物件和杂货的摊子并不多,在这个饭都吃不饱的年头,的确也没什么人有闲情雅致去捣鼓这些。 麻雀的视野掠过一个卖旧书的摊子,上面摆着几本封面发黄的线装书。沈凌峰心念微动,让麻雀多盘旋了一瞬。 书籍承载智慧,若是名家手笔,或是内容涉及大道,也会蕴养出“文气”。 可惜,那几本书上空的气息驳杂而微弱,只是普通人翻阅留下的痕迹,并无太大价值。倒是旁边一本红色封面的小册子,气很正,很凝聚,但那不是沈凌峰需要的气。 终于,在巷子最深处,几乎被阴影完全吞没的角落,他发现了目标。 那里有两个摊子,紧挨着,却又泾渭分明。 一个摊主是个戴着深度眼镜、头发花白的老爷子,面前的破布上摆着几件瓶瓶罐罐,还有些看不出本来面目的铜器、木雕。这是那个卖老物件的。 另一个摊主则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颧骨高耸,眼神飘忽,一看就是个“混子”。他的摊子更杂,从断了半截的铁锹头,断了弦的二胡,裂开的搪瓷杯,到几只不成对的解放鞋,什么都有。 通过望气术,麻雀的视野里,那片角落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景象。 大部分区域依旧是灰蒙蒙的,但那两个摊位上,却跳动着几点微弱的光芒。 卖杂货的摊子上,有一只豁了口的青花瓷碗,周身散发着一抹极淡的、如同米汤般的白色光晕。 这说明这只碗已经有了一定的年头,而且被人长期使用,沾染了足够的人气,这才蕴养出了一丝微弱的宝光。虽然微弱,但在已经可以用来做一些温养型小法阵的阵脚。 还有一把黄杨木梳,断了几个齿,但梳身却透着一层柔和的青光。这是被一个人的精气神长期滋养后形成的“灵光”,虽然微弱,但用来制作安神助眠的法器,效果会比用新木料好上十倍。 这些都是不错的小东西,胜在便宜、不起眼。 沈凌峰的心神主要还是放在了那个卖老物件的摊子上。 那里的“气”更强。 第36章 望气寻宝 摊位正中央放着一件布满铜绿的螭龙镇纸,散发着淡淡的金石之气,带着一股镇压、稳固的韵味。这东西若是放在书房,能定心神,助文思。 还有一面巴掌大小的铜镜,镜面模糊,上面却萦绕着一圈粉中带煞的桃花气。 沈凌峰一看便知,这玩意儿不是正经东西,虽然年份不短,但恐怕是哪个风月场里出来的物件,见证了不知多少痴男怨女的纠葛,气息驳杂不纯。 要是价格不高的话,买下来给芥子空间吞噬,倒也不失为一个选择。 但他的主要目标并不是这个。 这些东西,都只是开胃小菜。 他的目光,或者说,麻雀的目光,继续在那块小小的破布上搜寻。 然后,他看到了。 在螭龙镇纸旁边,一堆锈蚀的铜钱和烂铁片里,有一截不起眼的东西。 那是一根大约两寸长、小指粗细的……铁棒? 不,不是铁棒。 它通体漆黑,满是斑驳的锈迹,一头尖锐,另一头似乎是断裂的。 在普通人眼中,这东西连废铁都算不上,扔在地上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但在沈凌峰的望气术视野里,这截“废铁”的景象却让他心跳都漏了一拍。 它没有散发出任何光芒。 恰恰相反,它在吞噬光芒。 一道道比发丝还要纤细的、锐利如针芒的黑金色煞气,从那截断针的尖端吞吐不定。 它周围一寸的区域,其他的“气”都被排开,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真空地带。那黑金色的煞气,凝练、霸道,充满了穿刺和定位的属性。 “破煞锥!?” 沈凌峰的神识都出现了一丝波动,天上的麻雀身子一歪,差点掉下去。 不对,不是完整的破煞锥。 这只是破煞锥的锥尖部分! 完整的破煞锥,是风水师用来勘探龙穴、破解凶煞地脉的顶级法器,讲究的是“一针破万煞”,霸道无比。 在前世,一套最次品的破煞锥,都足以让那些所谓的“大师”争得头破血流。 而眼前这个,虽然只是残片,但其材质和其中蕴含的那一缕“破煞”的本源煞气,做不得假! 有了它,“八门锁龙阵”关键的阵基,就有着落了! 就在沈凌峰准备下令让麻雀分身飞回仰钦观的时候,视线扫过了摊位的一个角落。 这一看让他的心神剧震,险些维持不住麻雀分身! 那里,压着破布一角的,是一块小臂粗细、通体焦黑的木头。 木头表面布满了不规则的龟裂纹,看起来就像是从哪个灶膛里扒出来的烧火棍,毫不起眼。 然而,在沈凌峰的望气术下,这块平平无奇的焦黑木头内部,却蕴藏着一缕深沉如夜、凝而不散的紫意!那紫意之中,仿佛有电光在隐隐跳动。 雷击木!而且是雷击枣木! 枣木为阳木,受天雷之威淬炼,阴煞尽去,内蕴纯阳雷霆之力,是布置法阵的顶级材料! 前世他为了寻一块上好的雷击木,踏遍名山大川,耗费无数人情金钱,才得了一小块。 没想到,在这物资匮乏、万法皆寂的年代,竟然会在一个破烂的黑市摊位上,见到这么大一块品相完美的雷击枣木! 这可是真正的天材地宝! 如果说破煞锥的锥尖是意外之喜,那这块雷击枣木,简直就是上天硬塞到他手里的天命! 破煞锥主“破”,雷击木主“立”。 一破一立,一阴一阳,正是布下“八门锁龙阵”最完美的根基! 有了这两样东西,沈凌峰甚至敢说,等布置好阵法后,绝对不会再有人能发觉仰钦观地下所掩藏的真正秘密! 不,不仅仅是发觉不了。 有了这两件强大的法器作为阵眼核心,甚至在封印隐藏龙脉的同时,能让龙脉慢慢蕴养壮大,等待着重新出世的那一天! 这一刻,沈凌峰那颗早已被前世红尘俗事磨砺得古井不波的心,竟久违地剧烈跳动起来。 这不仅仅是捡到宝的狂喜,更是一种棋盘终于落子的宿命感。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这两件东西,他势在必得! 强压下翻涌的心绪,沈凌峰给麻雀分身下达了飞回仰钦观的指令,接着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像个无所事事、纯粹是好奇的孩童,慢悠悠地朝着巷子深处晃了过去。 他先是走到了那个卖杂货的“混子”摊贩面前。 摊主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见是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小屁孩,便又百无聊赖地垂下眼皮,根本懒得搭理。 沈凌峰蹲下身,小手在那些破烂里翻来翻去。 他拿起那把缺了齿的黄杨木梳,又拿起那只豁了口的青花瓷碗。 “伯伯,这个……这个怎么卖?”他怯生生地问,声音不大,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 摊主眼皮都没抬,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五分钱一件,不讲价。” 沈凌峰把碗和梳子放下,又在摊子上乱翻。他的动作很慢,很随意,眼神里充满了孩童的好奇,东看看,西摸摸,好像对什么都感兴趣,又好像对什么都没兴趣。 “你到底买不买?不买就滚蛋,别在这儿碍事!”摊主挥了挥手,不耐烦地说道。 “要,要。”沈凌峰连忙点点头,把青花瓷碗和黄杨木梳推到了摊主面前,又将之前找回来的八分钱硬币小心翼翼地摊在手心,递了过去,“我只有这些钱。” 摊主不耐烦地扫了一眼,“说了五分一件,两件一角。” 沈凌峰的眼神顿时黯淡下来,小脸上满是委屈。 他看看碗,又看看梳子,手指在两个物件之间犹豫不决,最后,他像是下定了天大的决心,把那只豁了口的青花瓷碗往回收了收,只把梳子往前推了推。“那……就要这个。” “啧。”摊主嗤笑一声,似乎被这小屁孩的磨叽劲儿给弄得彻底没了脾气,一把抓过那八分钱,“算了,算了,都拿去,赶紧滚蛋!” 摊主一把抓过那八分钱,连碗带梳子一股脑塞进沈凌峰怀里,这些东西都是他按斤收来的破烂,算下来成本都不到一分钱,今天卖了八分,还省了两件破烂占地方,简直赚翻了。 沈凌峰抱着比自己脸还大的豁口碗和断齿梳,脸上露出孩童得到心爱玩具般的满足笑容,对着摊主怯生生地鞠了一躬:“谢谢伯伯!” 说完,他便抱着自己的“宝贝”,一溜烟地钻进了巷子更深处,那瘦小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真实而无害。 周围几个摊主都看到了这一幕,皆是摇头失笑。这年头,谁家不是勒紧了裤腰带过日子,也就这不懂事的小娃娃,才会花“巨款”买这么两件一文不值的破烂。 没人注意到,沈凌峰转过一个拐角后,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只剩下与年龄不符的深邃与平静。 他没有停留,径直走到了巷子最不起眼的尽头。 这里只有一个摊位,就是那个卖老物件的摊子。 卖老物件的老爷子看起来像是个“知识分子”,他借着昏暗的煤油灯光,从头到尾都在看一本书,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沈凌峰的靠近,似乎打扰了他。 他从书后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审视地看着这个灰头土脸的小孩。 “小鬼头,不要乱碰,弄坏了东西你可赔不起。” 沈凌峰没有被吓退,反而往前凑了一步,将怀里那把豁了口青花瓷碗举了起来,用一种小心翼翼又带着期盼的语气问道:“阿公,我不是来乱碰的。我……我想请您帮我看看这个。” 老爷子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浑浊的眼珠子在碗口那明晃晃的豁口上转了一圈,嘴角撇了撇,露出一丝不屑。 “破碗一个,有什么好看的?拿走拿走,别在我这儿耽误工夫。” 然而,沈凌峰却没有动,只是执拗地举着碗,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这眼神,让老爷子心里莫名一动。不像其他野孩子的浑闹,也不像乞儿的贪婪,这眼神里干净得有些过分,仿佛能照见人心。 他鬼使神差地顿了顿,终究还是伸出干枯的手,接过了那只碗。 入手微沉,碗壁虽沾着污垢,但胎质细腻,不似寻常粗瓷。老爷子常年跟这些老物件打交道,手上功夫极为了得。他用拇指在碗底轻轻一摩挲,动作便是一僵。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从摊位底下摸出一块脏兮兮的布,小心翼翼地擦拭起碗底的泥垢。 随着泥垢被擦去,一个模糊的青花款识渐渐显露出来。 “大清康熙年制”。 虽然只是残缺的一角,但那六字双行楷书的风格,以及青花发色的沉着,老爷子一眼就认了出来。 他的呼吸陡然急促了半分,拿着碗的手,甚至出现了微不可察的颤抖。 “你……这碗,你从哪儿弄来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张。 “就、就在那边那个伯伯的摊子上……”沈凌峰指了指巷口的方向,怯生生地回答,“我花了八分钱买的。” 第37章 官窑换“破烂” 八分钱…… 老爷子眼角狠狠一抽,只觉得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康熙官窑的青花瓷,哪怕是这么个破碗,要是有懂行的,最少也能卖个二三十块。 这是捡了个大漏! “咳,”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淡,“确实是个老物件,可惜……破了,不值钱。不过你这娃娃眼光还行,这样吧,我给你五角钱,买下这破碗,怎么样?” 五角钱,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无疑是一笔巨款,足够买不少糖块了。 出乎老爷子的意料,沈凌峰并没有露出欣喜若狂的表情。 “阿公,这个碗我不卖,不过,我可以和您换东西?” 老爷子愣住了,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 他本以为这孩子会拿着五角钱欢天喜地地跑掉,没想到竟然提出要“换”。 “你想换什么?”他来了兴趣,想看看这小脑袋瓜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沈凌峰没有说话,只是伸出那根脏兮兮的手指,颤巍巍地指向了螭龙镇纸。 “换……换它。” 老爷子的表情瞬间凝固了,这青铜螭龙镇纸是宋朝的老物件,虽然满是铜绿,但其形制古朴,气韵雄浑,是他摊子上压箱底的宝贝。 “不行!”老爷子断然拒绝,“这可比你的破碗值钱多了,除了这个,别的你随便挑!” 沈凌峰当然不是真得想要那螭龙镇纸,这只是他前世捡漏时惯用的伎俩,那年头的摊主一个个精得跟猴似的,要没有点一点投石问路的本事,根本别想占到便宜。 声东击西,漫天要价,落地还钱。 先指着对方最宝贝的东西,让他产生强烈的“护食”心态,然后再退而求其次,指向一个看似不起眼的玩意儿,对方在心理上的防线就会大大降低,甚至会因为保住了“宝贝”而产生一种“占了便宜”的错觉。 这是人性。 沈凌峰歪着脑袋想了一会,把青花瓷碗往怀里一揣,做出一副生怕被抢走的护食模样,小声嘟囔道:“那……那我再看看。” 他的目光在摊位上逡巡,像个真正的孩子那样,对那些花花绿绿的小玩意儿充满了好奇。 老爷子心中暗笑,小孩子嘛,心性不定,刚才怕是瞎猫碰上死耗子,随手一指罢了。 他现在笃定,只要自己拿出足够的耐心,这只康熙官窑的“漏儿”就非他莫属了。 沈凌峰的小手在摊位上摸摸这个,碰碰那个,最后,把带桃花煞的铜镜和包含半截破煞锥在内的几块破铜烂铁挑了出来,堆在了一起。 “阿公,”他抬起头,用一种天真又渴望的眼神看着老爷子,“我不要那个铜疙瘩了,我拿这个碗,就换这一堆东西,行不行?” 老爷子愣住了,目光从沈凌峰那张满是灰尘的小脸上,移到了他面前那堆可怜兮兮的“破烂”上。 一面铜锈斑斑的镜子,几块看不出原型的碎铜烂铁,其中最完整的一块,也不过是半截断掉的铁锥子。 这些东西也就那铜镜能卖点钱,别的那些都是扔在摊子上纯粹是滥竽充数,显得东西多罢了。 用这些废品,换一个康熙官窑,老爷子都有些不好意思,感觉自己感觉自己像是在欺负一个不谙世事的娃娃。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康熙官窑啊! 能捡到这种漏,是老天爷赏饭吃! 他清了清嗓子,压下心中的狂喜,故作大方地一挥手:“行吧行吧,谁让老头子我看你这小鬼头顺眼呢。换!不过说好了,可不许反悔!” 沈凌峰眼睛一亮,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宝贝似的把那堆破烂往自己身前扒拉了一下,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将怀里的青花瓷碗递了过去。 老爷子一把接过,生怕沈凌峰反悔似的,另一只手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块蓝布帕子,小心翼翼地将擦拭起来。 借着昏暗的灯光,那“大清康熙年制”的六字双圈款识清晰可见,胎质细腻,青花发色沉稳艳丽,赫然是一只“大开门”的官窑瓷器! 老爷子激动得手都有些发抖,他飞快地用布将碗整个包好,宝贝似的塞进怀里捂住,这才抬起头,对着沈凌峰挤出一个菊花般的笑容,连声催促道:“去吧去吧,小鬼头,东西拿好,可别再弄丢了!” “阿公,有没有东西给我装一下?” 老爷子正沉浸在捡漏的巨大喜悦中,闻言不耐烦地皱起了眉头,但瞥见沈凌峰那张脏兮兮却清澈见底的脸,终究还是心软了一分。 他从屁股底下抽出一张破麻袋,扔了过去。 “拿去拿去!赶紧走,别在这儿杵着了,路上小心红袖章!” “谢谢阿公。”沈凌峰乖巧地道了声谢,将那堆破烂一股脑地塞进麻袋里,接着抬起头,指向那截黑漆漆的雷击木问道:“对了,阿公,您知道哪里能找到这样的木炭吗?我爸让我去捡一些。” “木炭?” 老爷子冷不丁被问了这么一句,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他顺着沈凌峰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才恍然大悟。 “哦,你说那块啊?”老爷子撇了撇嘴,一脸不屑,“是我在张家浜里捞起来的,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漂来的。你想要就拿去,不过你别怪我没提醒你,这玩意儿烧起来,烟大得很!” “嗯!我知道了!”沈凌峰重重地点头,一副把老爷子的话听进去了的乖巧模样。 他小跑到摊子角落,费力地抱起那截足有他小臂粗的雷击木。 入手沉甸甸的,表面炭化得漆黑,却带着奇异的木质纹理,指尖触摸下,甚至能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感,仿佛内里蕴藏着一股磅礴而刚猛的力量。 好东西! 沈凌峰心中狂喜,面上却丝毫不显。 他将这截雷击木也小心地塞进麻袋,然后吃力地将袋口扎紧,对着老爷子鞠了一躬。 “阿公,我走了。” “去吧去吧!”老爷子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眼睛始终没离开怀里那个硬邦邦的轮廓,生怕沈凌峰一会反悔了,这桩天大的好事就会飞走。 沈凌峰不再多言,背起那个对他小小的身板而言分量不轻的麻袋,很快就消失在了幽暗的巷弄深处。 直到他的身影再也看不见,摊主老爷子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番,确认没人注意到刚才的交易,这才压抑着激动,一溜烟地收起摊子,也匆匆离去。 ………… 天空泛起了鱼肚白,孙猴子被一泡尿憋醒,走到后院上茅房,正巧看见沈凌峰鬼鬼祟祟地从后门溜进来,肩上还背着个鼓鼓囊囊的破麻袋,眼睛一亮悄无声息地凑了上来。 “嘿,小师弟,长本事了啊?大半夜不睡觉,这是去哪儿淘宝了?”孙猴子压低了声音,一双滴溜溜的眼睛使劲往麻袋上瞟,就差直接上手扒拉了。 沈凌峰被他吓了一跳,连忙将麻袋往身后藏了藏,警惕地看着他:“三师兄,你吓了我一跳,你走路怎么没声音的?” “你管我有没有声音,快给师兄看看,里面装了什么宝贝?”孙猴子搓着手说道。 “没什么好东西,前两天大头跟我说,他们在垃圾堆那边捡到了不少东西,拿到回收站去卖了一角钱。”沈凌峰也不扭捏,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袋口,“我也想着去碰碰运气。” 说着,他大大方方地将麻袋敞开,露出了里面一堆在孙猴子看来纯粹是垃圾的玩意儿——一块满是铜绿的镜子、一把缺了齿的木梳和一小堆破铜烂钉。 孙猴子嫌弃地伸手扒拉了两下,撇了撇嘴:“就这?小师弟,你这眼神可不行啊,忙活大半天就弄回来这点破烂,还不够人家牙缝里剔出来的。这点东西,拿到废品站顶多换颗糖。” 孙猴子被他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逗乐了,刚想吹嘘一下自己当年是怎么在张家浜里“捡”到铜脸盆的,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了麻袋最底下,那根黑不溜秋的木头。 “咦?这又是什么?”他好奇地伸手就要去拿。 沈凌峰眼疾手快地将麻袋口一收,抱在怀里,警惕地退了半步,活像一只护食的小奶猫。 “是木炭!”他抢着回答,“我用两块铁皮跟人换的,他说这个能烧火,很暖和。” “烧火?”孙猴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差点笑岔了气,“小师弟,你被人骗了!这玩意儿一看就是泡过了水的烂木头,要是烧起来,那烟能把咱们这道观给熏黑了!到时候师父非得用戒尺抽你屁股!” 沈凌峰闻言,小脸顿时垮了下来,眼睛里迅速蒙上了一层水汽,看起来既委屈又害怕:“啊?真的吗?那……那怎么办?” 看到他这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孙猴子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觉得自己话说重了。 “算了算了,你也是一番好心。赶紧把东西藏起来,别让师父看见就行。这木头……找个时候扔了吧。” 孙猴子说着,又上下打量了沈凌峰一番,压低声音道:“下次想找好东西,跟着三师兄我。保证让你开开眼界,别再傻乎乎地去垃圾堆里找了。” 说完,他打了个哈欠,摇摇晃晃地朝茅房走去,嘴里还嘀咕着:“真是个小傻子……” 第38章 八门锁龙阵 为了布置“八门锁龙阵”,整整一天,沈凌峰都在仰钦观里四处溜达。 虽然没有罗盘之类的法器来定位,但他有更好用的麻雀分身。 在麻雀分身的高空视角下,整个仰钦观的布局一览无余。 这是一种凡人无法企及的“上帝视角”。 破败的大殿、错落的厢房、高大的槐树,后院的水井……所有的一切在沈凌峰眼中,都化作了风水堪舆中最基础的“形”与“势”。 一股微弱的金色龙气,从水井中缓缓溢出,这里就是泄露龙脉之气的地方! 而大殿中的东岳大帝神像,则是整个仰钦观气场的“镇山石”。 它本该封印着下方的龙脉,但经年累月,近些年仰钦观又没有香火,神像本身所蕴含的香火愿力已经衰败不堪,非但镇不住,反而被龙气反冲,更显破败。 “八门锁龙阵,以水井为‘阳’极,置以雷击木;以神像为‘阴’极,置以半截破煞锥。正东为‘生门’,正西为……” 沈凌峰心中飞快地盘算着。 八个方位,八个阵脚,环环相扣,才能将这股开始逸散的龙气重新“锁”回水井之下,同时再缓缓滋养整条龙脉。 两个阵眼所需的的核心材料——雷击木与破煞锥,都已到手。 至于剩下的八个阵脚,则简单得多。 堪舆之术,讲究“因地制宜,就地取材”。 一块墙根下的青苔石,一撮厢房顶的陈年瓦灰,一根槐树的枯枝……这些在旁人眼中毫无价值的凡物,在沈凌峰手中,只要辅以特定的方位和时辰,便能化为引动气机的“钥匙”。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而这“东风”,便是夜深人静之时。 亥时已过,万籁俱寂。 大师兄陈石头的鼾声如雷,二师兄赵书文在梦里似乎还在背诵着什么语录,而孙猴子则蜷缩得像只虾米,睡得极沉。 沈凌峰悄无声息地从硬板床上坐起,像只灵巧的狸猫,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他先来到后院的水井旁。 从口袋里取出了巴掌长短的一片雷击木,那根比他手臂还长的雷击木他可舍不得都用掉,那是留着以后有大用的宝贝。 傍晚,大师兄陈石头回来的时候,他就求着大师兄帮忙把整根的雷击木分成了三截20多公分的小段。 这也是没办法,谁让芥子空间在吸收了铜镜里桃花煞之后,只是扩张了一点点,60多公分的雷击木根本就收不进去。 对于能收进去的东西,再处理起来那就简单了。 只要心念一动,想把它变成什么形状,就能变成什么形状。 这便是芥子空间的另一桩妙用,它不仅能储物,更能以神识为刻刀,对内部的死物进行简略的加工。 他将这枚被神识打磨得光滑无比、一头尖锐的雷击木钉紧紧攥在手心,感受着其中蕴含的纯阳之力。 这枚木钉并非简单的尖木,在芥子空间内,沈凌峰早已动用心神,在上面“刻”上了几道用于引导气机的螺旋纹路。 井口不大,黑漆漆的深不见底,只隐约能听到水滴的回声。以他现在这副小身板,想把东西准确地投到井底的阵眼上,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沈凌峰早有准备。 他闭上眼睛,分出一缕神识。 没一会,一只麻雀悄然出现在他的肩头,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颊。 它张开小巧的喙,那枚被塑形好的雷击木尖锥便凭空消失,被收入了芥子空间。 扑棱棱—— 麻雀振翅,如一道黑色的闪电,一头扎进了幽深的古井中。 井下的世界阴冷潮湿,充满了腐朽的气息。 但在麻雀的视野里,井底中心的正上方,一团拳头大小、淡金色的气团正在缓缓旋转、逸散。 那便是龙脉泄露出的本源之气! 麻雀没有丝毫犹豫,一个俯冲,将芥子空间中的雷击木尖锥放出,精准地投进了那金色气团的正中心! 嗤—— 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雷击木入水,非但没有激起水花,反而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浸入寒泉。 那团原本还在不安分逸散的金色龙气,仿佛受到了某种致命的吸引,猛地向下一缩,尽数灌入了那枚小小的雷击木钉之中! 刹那间,井底所有的光芒都消失了。 那枚吸收了龙气的雷击木钉,仿佛重量陡增,悄无声息地穿过水面,径直钉入了井底的淤泥里,不见了踪影。 井下的阴风和腐朽气味,在这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抹去。 原本混乱逸散的气机,彻底平息。 井水如镜,倒映着麻雀黑曜石般的眼眸。 “这个阵眼,成了。”沈凌峰心中暗道,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紧接着就是在大殿里布置另一个阵眼,只要两个阵眼都布置妥当,这仰钦观下面的龙脉,就会被完全隐藏起来,再也不会有龙气散逸。 顾不上休息,他迈开小短腿,借着墙角的阴影,猫着腰溜向了道观的正殿。 大殿里一片漆黑,只有几缕清冷的月光从破损的窗棂里透进来,勉强勾勒出几尊神像模糊的轮廓。东岳大帝的神像在阴影里显得愈发肃穆,仿佛正无声地注视着这个胆大包天的小不点。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香灰和木头腐朽混合的味道。 沈凌峰径直走向大殿正中央,那尊东岳大帝的神像前。 第二个阵眼,就在这神像的基座之下。 他熟门熟路地绕到神像基座的侧后方,伸出小手,在靠近地面的一个角落里摸索着。很快,他摸到了一块略微松动的石砖。 这里就是麻雀分身“看”到的“气眼”。 他屏住呼吸,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块石砖小心翼翼地抠起一角,露出下面黑色的泥土。 没有犹豫,他从芥子空间里取出那半截修整过的破煞锥,将锥尖对准了石砖下的泥土中心。 与井下那处泄露点不同,这里的气眼更加隐晦。 他深吸一口气,小小的手掌握紧了冰凉的锥身,然后,垂直地、毫不迟疑地将它插了下去! 破煞锥悄无声息地没入泥土,不留丝毫。 然而,在沈凌峰的灵觉中,却清晰地“听”到了一声悠长的嗡鸣。 仿佛一根紧绷到极致的琴弦,终于被拨响,奏出了它本该有的调子。 刹那间,以水井和神像基座为中心,一道无形的波纹瞬间扩散开来,扫过道观的每一个角落。 之前从井底和此地逸散的龙脉之气,像是找到了最终归宿的游子,在地下深处重新连接,形成了一个完美的、自我循环的闭环。 仰钦观地下的龙脉,从这一刻起,在玄学意义上,彻底“隐形”了。 沈凌峰的身体猛地晃了晃,脸色变得愈发苍白。 接次引导气机,对他这副稚嫩的身体来说,消耗实在巨大。 可就算这样,他也不敢耽搁,连忙将那块石砖小心翼翼地推回原位,又用袖子仔细地抹去周围的痕迹,确保看不出任何移动过的迹象。 做完这一切,他才像一只完成了偷腥的猫,悄无声息地溜回了厢房。 躺在冰冷的床板上,听着身旁大师兄沉重的鼾声和二师兄轻微的梦呓,沈凌峰的心跳依旧飞快。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激动。 龙脉已经隐藏,接下来就该轮到那个老特务了。 ………… 王伟国这一整天都很苦恼,只是到老相好刘寡妇那过了个夜,清早起来,衣服口袋里那装了八九百块钱的钱袋子就不见了。 为此,他一大早就把刘寡妇家里翻了个底朝天。 箱子柜子全被拉开,衣服被褥扔了一地,连灶台里的灰都被他用火钳扒拉得一干二净,可那只装着巨款的布钱袋,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连个影子都找不到。 刘寡妇缩在墙角,抱着肩膀,吓得浑身哆嗦,脸上还带着一个清晰的巴掌印,红得发紫。 “说!钱呢?你他妈把钱藏哪儿去了?”王伟国双眼通红,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一把揪住刘寡妇的衣领。 “伟国,我……我真的没拿啊!我怎么敢拿你的钱……”刘寡妇带着哭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没拿?”王伟国冷笑一声,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她脸上,“老子前脚睡着,后脚钱就没了,这屋里就你我两个人,不是你拿的是谁?难道是鬼偷了?” 鬼? 刘寡妇猛地打了个激灵,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瞬间变得比死人还难看。 “鬼……鬼!真的有鬼!”她尖叫起来,声音凄厉,“昨晚我……我半夜迷迷糊糊的,好像看到一个小黑影……就在你床头飞了一下!或许真……真是黄大仙派来的。” 在乡下,这种古怪的传闻最有市场,也最能让人信服。 “黄你妈个头!”王伟国怒极反笑,反手又是一巴掌,打得刘寡妇眼冒金星,嘴角渗出了血丝,“你他妈当老子是三岁小孩?编故事都编不圆!” 他松开手,任由刘寡妇瘫软在地,自己则像一头困兽般在凌乱的屋子里踱步,眼神阴鸷地扫过每一个角落。 这笔钱可是他费尽心思才搞到的,他还指望着用这笔钱去疏通关系调到市里去工作,这样就能彻底摆脱这乡下地方。 可现在,全没了! 第39章 打草惊蛇 天色未亮,远处村庄的公鸡刚刚扯着嗓子叫了第三遍。 微曦的晨光如同稀薄的冷雾,勉强给黑沉沉的天地勾勒出一道灰白的轮廓。 赵家宅,青砖小院的卧室内,九叔睁开了双眼。 他的眼神没有一丝刚睡醒的迷蒙,清醒得像两颗在暗夜里发亮的寒星。 多年的特务生涯,让他早已习惯了这种碎片化的睡眠,任何风吹草动都能将他从浅眠中惊起。 趁着天色还早,他必须离开这个舒适的安全屋回到隔壁那间破农舍,毕竟那是他摆在明面上的伪装,一个符合“贫农赵老九”身份的住所。 他脱去身上丝滑的和服,穿上那件打满补丁的粗布褂子。 太久了,他已经在这里潜伏了四十年,久到都快忘了自己是谁,只有每天晚上穿上这和服,才能让他记起自己的名字——山本龙一,记起自己肩负的“天照”使命。 他将和服仔细叠好,那丝滑的布料在他粗糙的手指间流淌,像一段不属于这里的旧梦。然后,他将和服放入皮箱内,盖好后塞进了床底。 穿上粗布褂子的瞬间,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挺直的脊梁微微佝偻,锐利的眼神变得浑浊而麻木,嘴角习惯性地向下撇着,成了一个最标准不过的、被生活压弯了腰的老农。 他没有点灯,摸黑走到墙角的碗橱边,熟练地移开几个破碗,在橱柜的内壁上轻轻一按。 轻微的机括声响起,碗橱缓缓移开,露出后面黑漆漆的地道入口。 他矮身钻了进去,顺手提起昨晚放在旁边的煤油灯,点燃。反手又在墙上按了一下,碗橱便悄无声息地滑回了原位。 昏黄的灯光下,能看见山本龙一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森然而自得的弧度。 显然他的心情相当不错。 他哼着一段不成调的、带着浓重家乡口音的小曲儿,曲调轻快,充满了收获的喜悦。 仰钦观的地契。 那张薄薄的纸片,现在就静静地躺在密室的铁盒里,是他这几年来最重要的一项成果。 只要等上头的命令一到,派专人过来接手,他的整个潜伏任务就算是完成了。 届时,他不仅能回到朝思暮想的故乡,更能以“天照”计划最大功臣的身份,接受帝国的最高嘉奖,衣锦还乡! 一想到这里,山本龙一几乎要克制不住地笑出声来。 四十年了,整整四十年! 他像一只臭虫一样,藏身在这个肮脏、愚昧的国度。 每天对着那些愚蠢的泥腿子点头哈腰,还要和他们一起吃着连猪食都不如的东西。 他都快忘了樱花的味道,忘了清酒的甘醇。 但这都没关系,很快了,很快他就能把这一切都找回来。 几十年的忍辱负重,几十年的非人生活,都将在那一刻得到最丰厚的回报! 地道不长,带着一股青苔的潮味。 煤油灯的火苗在他身前跳跃,将他佝偻的影子在背后扭曲、拉长,像一个狰狞的鬼魅。 地道的尽头,那扇厚重的铁门近在眼前。 他从怀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 “咔哒。” 清脆的开锁声在寂静的地道里听来格外悦耳。 他拔开插销推开门,准备像往常一样,顺手从货架上拿一个牛肉罐头和一块压缩饼干,作为今天的早餐。然后,回到那间破屋里,继续扮演那个畏畏缩缩、见人就点头哈腰的“赵老九”。 然而,门后的景象,让他脸上的笑容,如同被冰霜瞬间冻结的湖面,凝固了。 密室里,空空如也。 不,不是完全的空。 那盏他昨晚用过的汽灯,还好端端地摆在中央的行军桌上。 军用电台也完好无损地留在原处。 除此之外,一切都消失了。 他的瞳孔在一瞬间缩成了针尖。 原本沿着墙壁码放得满满当当的木架,此刻光秃秃的,像被野狗舔过一样干净。 那些黄澄澄的军用罐头、用油纸包得一丝不苟的压缩饼干、贴着日文标签的急救药品……全没了! 就好像它们从来没有存在过。 空气里,只剩下一点点残留的机油和食物的混合气味,无声地嘲笑着他的惊愕。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沿着脊椎疯狂上窜,直冲天灵盖。 山本龙一的大脑有那么一瞬间是空白的。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向墙角的那个手提箱。 箱子里,空空如也。 垫在底部的黑色丝绒上,还残留着两个手枪和五个手雷的清晰压痕。 那两把他每天都要擦拭保养,油光锃亮,视若生命的柯尔特手枪,不见了。 那五枚关键时刻能与敌人同归于尽的美制手雷,不见了。 还有……还有角落里用油布紧紧包裹着的,那十多根金灿灿、沉甸甸的“大黄鱼”! 全都不翼而飞! “不……不可能……” 山本龙一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他猛地转身,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扑向房间的另一头。 在那块不起眼的石砖后面,藏着他最后的底牌。 可是,到了跟前,他就傻了眼,墙上只有一个深深的凹槽。 凹槽里……空的! 那个被他用油布里三层外三层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铁盒,那个装着他所有现金、票证,以及……以及那张他费尽心机搞到手的仰钦观地契的铁盒! 就连外面的那块石砖,都消失了! “嗬……嗬……” 山本龙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像一个破旧的风箱。 他双膝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冰冷的地上。 完了。 一切都完了。 物资、武器、黄金、现金、地契……组织下发的,和他潜伏数年积攒下来的一切,在一夜之间,被洗劫一空。 他茫然地抬起头,目光呆滞地扫过这个曾经带给他无限安全感的地下密室。 墙壁还是那个墙壁,桌子还是那个桌子,一切都和他昨晚离开时一模一样。 除了……除了那些本该填满这里的东西。 这是一种比被小偷洗劫更让人恐怖的事。 小偷至少有迹可循,而眼前这一切,干净得就像一场幻觉,仿佛他过去数年的心血,都只是自己臆想出来的南柯一梦。 “是谁……” 山本龙一的嘴唇哆嗦着,牙齿磕碰,发出“咯咯”的轻响。 他现在已经顾不了太多,唯一的选择只有跑路。 对于一个特务来说,丢失财物不是大事,被人撞破了身份,那才是灭顶之灾! 好在狡兔三窟一直是他的生存信条,他在市区还有一个备用的秘密据点。 只不过,那里藏着的物资不多,只有少量的现金和一张备用的身份证明。 就算是这样,也比留在这里坐以待毙强!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电流,瞬间击穿了山本龙一的绝望。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所有的惊骇和愤怒,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那因为恐惧而几乎停摆的大脑重新运转起来。 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山本龙一抱起军用电台,踉跄着冲出地下室,连那扇沉重的铁门都来不及关好。 他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这个经营了数十年的秘密据点,现在已经变成了最危险的地方。 对方能如此神不知鬼不觉地搬空一切,就代表着他的身份、他的习惯、他的一切,都可能已经暴露在对方的眼皮子底下。 是华夏的公安?还是其他组织的同行?亦或就是自己组织里的……? 山本龙一不敢再想下去,每一种猜测都让他觉得自己已经被无数双眼睛死死盯住。 回到卧室,拉出了床底的皮箱,快速把电台拆开,塞进了皮箱里,又胡乱地装了几件用来换洗的衣服。 颤抖的双手让他几次都扣不上皮箱的扣子。 “镇定!山本!镇定下来!” 他在心中对自己咆哮,用尽全身的力气,终于颤巍巍地将皮箱扣上,在外面又用麻袋套上。 提着这唯一剩下的家当,他快速来到大门后,从门缝里向外张望。 村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鸡鸣狗吠。 几缕炊烟从低矮的屋顶上歪歪扭扭地升起,带着清晨特有的湿冷气息。 一个挑着粪桶的农人打着哈欠从门前走过,浑浊的眼睛瞥了一眼他这边紧闭的院门,但很快又挪开了视线,继续摇摇晃晃地往前走。 等人走远后,山本龙一这才悄悄地翻过围墙。 双脚落地的瞬间,他一个踉跄,险些摔倒。脚下是湿滑的青苔,一股混杂着泥土和牲畜粪便的气味钻入鼻腔。 他顾不上这些,猫着腰,像一只受惊的老鼠,贴着墙根和阴影快速穿行。 村子里太安静了,这份安静在此刻的他听来,却像是无数双眼睛正在黑暗中默默地注视着自己,让他背后的汗毛一根根倒竖起来。 他不敢走大路,专挑那些狭窄泥泞的田埂和林间的小道。 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一丁点多余的声响。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头顶数十米的高空中,一双锐利的眼睛,正将他所有狼狈的动作尽收眼底。 那是一只再普通不过的麻雀。 它拍打着翅膀,飞翔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视野中,山本龙一只是一个在灰败的村落背景下仓皇移动的黑点。 第40章 摆渡船 早上七点,十六铺码头上已经人声鼎沸。 搬运工的号子声、自行车的铃声、轮渡的汽笛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曲独属于这个时代的嘈杂交响。 不远处,国营饭店门口排起了长龙。 “听说了伐?大清早,就有人在下游那边捞上来一具尸首!”一个拎着菜篮子的阿婆压低了声音,对着排在身前的中年妇女说,脸上满是神秘又惊恐的神色。 “早就晓得了,天刚亮那会儿,我倒马桶的时候,正好看见派出所的车子往江边开过去。听说死的是个老头子。” “作孽哦……”阿婆摇了摇头,叹息道。 “听我隔壁邻居讲,那老头子头上被人开了瓢,脑袋后面血肉模糊的,老吓人了!” “我的老天爷!”阿婆吓得一哆嗦,手里的菜篮子差点掉在地上,“是图财害命?还是……还是那些反、反……” 她没敢把那个词说出来,只是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谁晓得呢,”中年妇女撇撇嘴,“反正啊,最近这黄浦江不太平。你家儿子不是在船上做工嘛,叫他晚上当心点,别往江边凑。” “晓得了晓得了,我回去就跟他说。” “哎,同志,你要买什么?后面还有那么多人排队呢。”服务员看到两人都排到了,还在嘀嘀咕咕个没完,没好气地催促了一句。 “哦哦,我要三根油条,一只大饼。”那中年妇女回过神来,连忙把手里的钱和粮票递了过去。 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很快就被码头更大的喧嚣所淹没,仿佛一滴水落入黄浦江里,没能掀起半点波澜。 ………… “师父,我出去玩了。” 一大清早,沈凌峰揉着惺忪的睡眼,从破旧的门板后探出个小脑袋,对着院子里正在扫地的陈玄机喊了一声。 陈玄机闻声回头,看到是他,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挤出一丝无奈的笑意:“去吧,别跑远了,也别去江边,晓得伐?” 自从上次溺水后,这个最小的徒弟就变得沉默寡言,但也乖巧了许多。陈玄机只当他是吓破了胆,总得多些宽容。 “小师弟!”正光着膀子在院里整理工具箱的大师兄陈石头瓮声瓮气地喊道,“等一下!”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进伙房里,再出来时,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还有些余温的六谷粉馒头,塞到沈凌峰手里:“先吃了,垫垫肚子。” 虽然道观里现在有不少鱼干和咸鱼,但主食还是山芋、六谷粉这些粗粮,毕竟观里有五口人,其中三个还是能吃穷老子的半大小子。 陈玄机不得不精打细算,把每一粒粮食都用在刀刃上。 “谢谢大师兄。”沈凌峰接过还有些温热的馒头,小声地道了谢。 这六谷粉馒头虽然又干又粗,还剌嗓子,但在饥饿面前,却是能救命的宝贝。前世锦衣玉食的沈大师,如今对任何能填进肚子的食物都抱有最基本的敬意。 “我走了,大头他们在等我呢!” 借着小伙伴的名义,沈凌峰飞快地跑出了道观,找了个没人的地方,从芥子空间里取出了那破褂子换上,又把道袍收了起来。 他今天要办的事有点多,时间很紧。 昨天夜里,他把特务密室里的东西都转移到了道观的杂物房内,虽然用乱七八糟的东西掩盖住了,但时间长不了,早晚会被师父发现。 眼下,他迫切需要的是一个秘密的基地。 而赵家宅那个地下密室就是现成的选择。 老特务在清晨划着舢板渡江的时候,被他控制着麻雀分身飞到高空,来了一把“仙女散石”。 对于这个打着自家道观主意的家伙,沈凌峰自然不会心慈手软,特别是在看到了密室中的小鬼子证件后。 只有死掉的小鬼子,才是好鬼子。 高空落下的那一块块鸡蛋大小的鹅卵石,如同密集的微型炮弹,精准而又致命地砸在了那艘小小的舢板上。 只听“噗通”几声闷响,划船的老特务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就被其中一颗正中后脑,当场就被开了瓢,一头栽进了冰冷的黄浦江里。 舢板随之侧翻,连同船上那点可怜的家当,一起沉入了浑浊的江水。 而那些作为凶器的鹅卵石,也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江底,仿佛从未出现过。 至此,世上唯一知道赵家宅密室存在的人,也彻底成了黄浦江里的一缕冤魂。 沈凌峰在密室里找到的,除了仰钦观的地契外,竟然还有青砖小院和旁边那间破农舍的地契文书。 他的目标很明确:必须先把青砖小院弄到手。 只要拿下了院子,那个密室就成了他最安全、最隐秘的据点。 至于那间破农舍,明面上还是老特务“九叔”的住处,他暂时不打算碰,免得多生事端。 要把这件事办成,却不能这么直接。 这年头,地契换主家的手续其实不复杂,只要村长点头,再去公社备个案就算妥了。 但问题在于,他只是个六岁的孩子,穿着一身破烂衣服就拿着地契上门,不被当成叫花子轰出来才怪。 可如果换一个身份,情况就截然不同了。 比如说,一个“富家小少爷”。 即便公私合营了好几年,在上海这种地方,那些有钱人家的“派头”还没散干净。 人们或许会对一个衣衫褴褛的穷孩子不屑一顾,却绝不敢怠慢一个穿着得体、举止沉稳的“小少爷”。 这是根植于人性深处的趋炎附势,无论时代如何变迁都不会改变。 ………… “上车请买票,买好票的同志请往里走。” 仰钦观离通公交车的浦东大道并不算太远,沈凌峰迈着小短腿紧赶慢赶,花了二十多分钟才来到公交车站,搭上了81路公交车。 “小朋友,你的身高超过1米1了,要买票。” 售票员比划着门口立杆上的标记,对沈凌峰说道。 周围的乘客都看了过来,这年头,一个六七岁的小孩独自坐车本就少见,更何况,还穿了身破衣烂衫,更像是小叫花子。 沈凌峰面色平静,没有丝毫一个普通孩子被当众点名的局促和慌张。他只是点了点头,熟练地从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了一张纸币。 “阿姨,买一张到陆家嘴。” 那是一张一角的纸币,虽然面额不大,但对于一个穿着补丁摞补丁衣服的孩子来说,已经相当“阔绰”了。 售票员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像小叫花子的孩子,掏钱会这么干脆利落。 她接过钱,撕下一张四分钱的车票,又从挂在胸前的票袋里数出六枚锃亮的一分硬币,叮叮当当地交到沈凌峰手里。 “拿好,小朋友,往里走,拉好扶手,当心摔跤。”她的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了许多。 沈凌峰道了声谢,攥着硬币和车票,挤到了一个中间的位置站定。 周围乘客的目光依旧在他身上打转,带着探究和好奇。 沈凌峰却懒得理会这些审视。他扭头看着窗外,任由公交车“哐当哐当”地向前行驶。 车窗外,是典型的城乡结合部景象,低矮的私房和农田,偶尔还矗立着一些工厂。 灰白色的围墙上刷着各种各样红色的标语。 “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 “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 “艰苦奋斗,勤俭节约,反对浪费!” 走在路上的行人大多面带菜色,但眼神里却燃烧着一种狂热的火焰,那是对新时代和美好未来的无限憧憬。 沈凌峰的眼神古井无波。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未来的十多年华夏会经历什么。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事情发生前,为自己和师门垒砌起足够安全的壁垒。 公交车摇摇晃晃,停靠在陆家嘴轮渡站。 “终点站到了,各位乘客请带好随身物品,依次下车。” 随着售票员的吆喝,沈凌峰跟随着人流下了车。 一股江水的腥气混合着淡淡的煤烟味扑面而来,不远处的码头上,摆渡船正发出沉闷而悠长的汽笛声,催促着乘客。 五十年代的陆家嘴,远没有后世的繁华。 这里没有后世的东方明珠和环球中心,只有一片低矮的棚户、错落的码头和冒着黑烟的工厂烟囱。 去往对岸外滩的摆渡船票只要六分钱。 沈凌峰用刚刚找零的硬币买了一个黄绿色的“铅角子”,“咣当”一声,扔进了收票的铁皮箱里,然后随着拥挤的人潮登上了渡轮。 他个子小,夹在穿着蓝色、灰色衣服的成年人中间,像一滴不起眼的小水珠汇入了大江。 渡轮缓缓离岸,江风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他没有去船舱里挤,而是在船头找了个栏杆边的位置站定,眺望着对岸。 那片闻名世界的“万国建筑博览群”静静矗立着,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出一种庄严而落寞的轮廓。 前世,他曾无数次站在自家三十层的落地窗前,看着对岸的灯火璀璨,纸醉金迷。 那时这些建筑虽然更加鲜亮,却找不回如今这种洗尽了铅华的感觉。 和平饭店、海关大楼、汇丰银行……这些熟悉的名字在他心头流过。 他不是来怀旧的。 他此行的目的地,就在那片钢筋水泥的丛林之中。 随着一声悠长的汽笛,渡轮靠上了延安东路轮渡站的码头。 踏上坚实的地面,沈凌峰仰起头,看着眼前高耸的建筑群,那标志性的钟楼穹顶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昔日的辉煌。 他没有在外滩的主干道上停留,小小的身影熟门熟路地拐进了一条侧边的小马路。 第41章 中百一店 宁要浦西一张床,不要浦东一间房。 前世,作为一个80后,沈凌峰很难理解老一辈的上海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毕竟在他上初中的时候,浦东早已高楼林立,黄浦江上已经有了数座大桥和隧道连接起浦东浦西。 这句老话,更像是历史的尘埃,只存在于老一辈的调侃里。 可现在,这句话是铁一般的事实。 浦西的繁华,是刻在骨子里的。 哪怕是拐进逼仄的弄堂里,脚下踩着的也是坚实的青石板路,两侧是连排的石库门建筑。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有煤炉的烟火气,有雪花膏的香气,还有隐隐约约从角落里飘来的骚臭。 这是市井的味道,是人间烟火的味道。 沈凌峰小小的身影在弄堂里穿梭,对那些投来好奇目光的孩童和老人视而不见。他的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异常坚定,仿佛脑海中有一张无形的地图在指引。 七拐八绕之后,眼前豁然开朗。 他从弄堂的阴影里走出,重新站到了阳光下,也站在了一座宏伟的建筑面前。 上海市第一百货商店,也就是老上海口中的“中百一店”。 这栋有十层楼,四十多米高的宏伟建筑,在这个年代,是上海当之无愧的商业地标。 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人从四面八方涌来,只为能亲眼看一看这传说中的“十里洋场第一店”。 对许多生活在贫瘠和单调中的人来说,这里不仅仅是一个卖东西的地方,更是一个象征,一个代表着“美好生活”的梦幻之地。 人潮如织,汇聚成一股洪流,涌向商店的大门。 沈凌峰也随着人潮向前挤去,身上那件破破烂烂的褂子,让他在这人群中像个异类。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生怕自己这副小叫花子的模样,会被门口穿着工作服的店员给拦在外面。 一楼是卖日用百货的柜台,因为物资短缺,柜台里的商品并不算丰富,许多货架上甚至有些空荡。 但这并不妨碍人们的热情,买东西的,看热闹的,将本就不宽敞的通道挤得水泄不通。 但沈凌峰的目光,却并未在那些凭票供应的暖水瓶和搪瓷脸盆上停留分秒。 他的眼神穿透了拥挤的人群,越过了琳琅满目的柜台,落在了商场中央那座缓缓运行的自动扶梯上。 在这个年代,这东西堪称奇观。 许多人甚至专程跑来,就是为了体验一下这“会自己走路的楼梯”。 沈凌峰像一条滑不溜手的小鱼,在人群的缝隙中穿行,径直朝着自动扶梯走去。 他熟练地侧身、矮腰,避开了一个个好奇或不耐的目光,最终站到了扶梯的入口。他仰头看着那梯级一阶一阶地向上延伸,消失在二楼的天花板下,耳边是扶梯运行的嗡嗡声和人们的惊叹声。 他没有丝毫犹豫,小短腿一迈,踏上了梯级。 身体随着扶梯平稳上升,一楼的喧嚣被迅速抛在脚下。 二楼是卖服装和鞋帽的,这才是他首要的目标——给自己配上一身体面的行头。 他这身从杂物房里翻出来的破烂褂子,在乡下地方尚不显眼,可在这全上海最时髦光鲜的地方,简直就像是白米饭里的一粒老鼠屎,刺眼得厉害。 相较于一楼的嘈杂,二楼要安静不少。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新布料特有的浆洗味道,混杂着樟脑丸的气息。 一个个巨大的玻璃柜台将空间分割开来,蓝色的卡其布干部装、挺括的中山装、做工精良的列宁装、时髦的布拉吉,整齐地挂在玻璃柜台后面。 售货员们大多是些三四十岁的上海阿姨,她们穿着统一的蓝色工作服,脸上带着国营商店员工特有的矜持与骄傲。 她们的目光在顾客身上扫过,像是在评估对方的购买力,以及口袋里揣着的布票厚度。 沈凌峰的视线很快就锁定在了童装区。 一套白衬衫,背带裤,挂在童装区的玻璃柜里,干净又体面,是那种在家里备受宠爱的富家小少爷才会穿的款式。 就是它了! 沈凌峰深吸了一口混杂着樟脑丸和新布料味道的空气,迈着小短腿,走到了那个柜台前。 柜台后面,一个带着袖套的中年女售货员正拿着鸡毛掸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拂着玻璃上的灰尘。 当沈凌峰这个小小的、脏兮兮的身影出现在她面前时,她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去去去,”售货员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一口标准的上海话带着嫌弃,“小赤佬,此地伐是侬白相个地方,到外头去。” 沈凌峰并没有被她恶劣的态度吓退,反而抬起头,用那双清澈得不像话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 他的声音不大,却吐字清晰,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平静:“阿姨,我要买衣裳。” 售货员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神里的轻蔑更浓了:“侬买衣裳?拿啥买啊?侬有钞票伐?” 周围几个看衣服的顾客也投来了看热闹的目光,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沈凌峰没有理会那些目光,他只是踮起脚,将手里的东西拍在了光滑的玻璃柜面上。 那是几张崭新的“大黑十”,和一小叠同样崭新的、散发着油墨香气的布票。 售货员的嘲笑声戛然而止,她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柜台上的钱和布票,又难以置信地抬头看了看沈凌峰。 这个小叫花子……哪来的钱和票?而且还是这么新的? 周围的议论声也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一小叠代表着强大购买力的纸片上。 沈凌峰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阿姨,我要那件白衬衫,还有深蓝色的背带裤。” 他的手指了指柜台里那套他早就看中的衣服。 售货员的表情在短短几秒钟内完成了从鄙夷到震惊,再到职业化热情的转变。 “哎哟,小朋友,侬要买衣裳哪能不早点讲啦,”她从柜台里拿出一条软尺,招呼道,“来来来,阿姨帮你量量尺寸,看穿多大的合身。” 她的脸上堆满了菊花般的笑容,动作麻利地从柜台后绕了出来,半蹲在沈凌峰面前。 那股廉价雪花膏的味道,让沈凌峰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半步。 软尺绕过沈凌峰的肩膀、胸口,售货员的嘴也没闲着,语气亲热得像是对待自家小囡:“哎哟,这小身板,瘦是瘦了点,但骨架子好,穿什么都好看的。阿姨给你拿稍微大一码的,小孩子长得快,明年还能再穿一季。” 沈凌峰一言不发,任由她摆布。 他越是沉默,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越是显得深不见底,让售货员的热情里,不自觉地多了一丝小心翼翼。 周围的顾客已经不满足于窃窃私语了,他们的目光像是探照灯一样,在沈凌峰破旧的道袍和柜台上崭新的钞票之间来回扫射,试图从这巨大的反差中找出合理的解释。 “怕是哪个大老板家里的小少爷,偷偷跑出来玩的吧?” “看他穿的,也不像啊……” “说不定,人家就是故意穿成这样,体验生活来的?” 这些议论声不大不小,正好能传到售货员的耳朵里。她手上的动作愈发轻柔,心里已经将沈凌峰的身份脑补出了七八个版本,每一个都非富即贵,是她绝对得罪不起的存在。 “小朋友,一共是12块钱,还要7尺布票。”她的声音变得又轻又柔。 “阿姨,我还要那件!”沈凌峰又指向了边上的一件呢子大衣。 呢子大衣? 售货员的笑容再一次僵在了脸上。 那件棕色的呢子大衣,挂在整个柜台最显眼的位置,用的是顶好的麦尔登呢料,版型挺括,算得上是整个童装区里最好最贵的衣服了。 如果说白衬衫和背带裤是那个年代稍微富裕点的人家才舍得给孩子买的“好货”,那一件纯羊毛的呢子大衣,在这个物资匮乏、一切凭票供应的时代,就是绝对的“顶级货”。 那不仅仅是钱和布票的问题,这东西本身就产量稀少,通常只有那些家底丰厚的大老板,或者是特别有身份的干部才会买。 “小……小朋友,侬确定要这件?”售货员的声音都有些发颤,她看沈凌峰的眼神,已经从看一个“体验生活的小少爷”变成了看一尊“行走的金菩萨”。 周围的顾客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乖乖……呢子大衣,我们整个厂只有厂长才有一件。” “这小赤佬到底是啥人家?怕不是海外回来的侨眷?” “嘘!侬小声点,别瞎讲,当心祸从口出!” 议论声中,沈凌峰没有回答售货员,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这件大衣要100块钱,20尺布票。加上之前的,一共是112块钱,27尺布票。”售货员噼里啪啦地打起算盘,报出了一个连她自己都觉得咂舌的数字。 然而,沈凌峰的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仿佛那不是一百多块钱,而是几分钱的样子。 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下,他那瘦小的手伸进了怀里,摸索了起来。 所有人的呼吸都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沈凌峰的小手从怀里拿了出来。 他的手里,先是出现了一叠崭新挺括的“大黑十”,不多不少,正好十二张。紧接着,他又掏出了一小沓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布票,数出了27尺。 钱和票,就这么突兀地,被一只小手递到了柜台上。 “哗——” 人群中炸开了锅,如果说之前是猜测,现在就是亲眼见证了奇迹。 一个穿着破褂子的六岁小孩,随手就掏出了一百多块钱和足以让一个普通家庭做上好几年新衣的布票。 坐实了,这肯定是某个通天大人物家里,出来体验生活的小祖宗! 第42章 租车 从中百一店出来的时候,沈凌峰已经换了一身行头。 崭新的麦尔登呢料带着一丝工业化的气息,挺括的衣领轻轻摩擦着他细嫩的脖颈,脚下香槟色的小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嗒、嗒”的清脆声响,活生生一个富商家小少爷的模样。 在周围一众灰蓝色的身影中,他这一抹鲜亮的棕褐色,显得格外醒目。 他没有在百货大楼门口多做停留,而是提着装着旧衣服的行李袋,迈开小短腿,迅速汇入了西藏路上的人潮。 “行头”已经搞定了,接下来就是要弄“派头”了。 买东西的时候,他已经向营业员打听过了,附近就有个汽车出租公司,也是全上海最大的汽车出租公司——百福汽车公司。 百福公司位于北京路西藏路路口,离中百一店不远,走走路也就是几分钟的事。 很快,一栋西式风格的小楼出现在沈凌峰眼前,门口挂着“百福汽车公司”的木牌,牌子上的金漆已经有些斑驳。 楼前空地上,稀稀拉拉停着几辆黑色的轿车,车型老旧,但在如今的上海街头,已是绝对的稀罕物。 与百货大楼的热闹不同,这里透着一股萧条的安静,只有一个穿着蓝色制服的中年男人,正靠在柜台后的椅子上,眯着眼打盹。 沈凌峰推开虚掩的玻璃门,走了进去。 “吱呀——” 门轴发出刺耳的声响,惊醒了打盹的男人。 男人不耐烦地睁开眼,刚想呵斥一句,却在看清来人时愣住了。 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穿着一身崭新的呢子大衣和小皮鞋,正静静地站在柜台前,仰着头看他。 那眼神,平静得不像一个孩子,倒像是一个见惯了大场面的老主顾。 男人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清醒了大半。 他揉了揉眼睛,连忙从椅子上站直了身体,脸上堆起职业性的笑容:“小朋友,侬要寻啥人?爷娘呢?” 沈凌峰没有回答他关于家人的问题,只是用清脆的童音,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要租车。” “租车?”男人愣住了,随即失笑,“小朋友,这里不是游乐园,汽车可不是玩具。” 在他看来,这大概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小少爷,一时兴起跑出来胡闹。 沈凌峰没有跟他争辩,只是将提着的行李袋放到脚边,再次将小手伸进了怀里。 同样的动作,同样的结果。 一沓崭新的“大黑十”被他小小的手掌攥着,然后,“啪”的一声,被干脆利落地拍在了柜台上。 黑色的钞票堆叠在一起,那厚度,让中年男人的眼皮狠狠地跳了一下。 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眼球像是被磁铁吸住了一样,死死地黏在那一沓钞票上,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年头,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二三十块,这一沓少说也有两三百,足够一个普通家庭好几年的开销了。 “我要最好的车,最好的司机,包一天要多少钱?”沈凌峰用容置疑的口吻问道。 中年男人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视线艰难地从那沓“大黑十”上移开,落回到沈凌峰那张稚嫩却异常平静的脸上。他用力地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干得发涩。 这年头敢这么露财的,要么是傻子,要么是背后有通天的背景。 眼前这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一看就是见过大场面的,显然不可能是前者。 他原本有些佝偻的腰杆瞬间挺得笔直,脸上那职业性的笑容也变得真诚而谦卑起来,甚至带上了一丝谄媚。 “哎哟,是小少爷啊!小少爷里边请,里边请!”他一边说着,一边手忙脚乱地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想给沈凌峰引路,却发现大厅里除了柜台和几把破椅子,根本没有可“请”的地方。 男人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连忙改口道:“小少爷,您是明白人!我们百福的车,全上海滩都是顶顶有名的!您要最好的车,我们有!苏联来的吉姆,坐着又宽敞又稳当,开出去绝对有面子!司机么,我们有经验最老道的王师傅,解放前给英国领事馆开过车的,话少,稳当,全上海的路没有他不知道的!” 他滔滔不绝地介绍着,像是在献宝。 沈凌峰静静地听着,不置可否,等他说完,才淡淡地问道:“所以,多少钱?” 男人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比划了一下:“包一天……这个数,三十块钱。油费另算。” 三十块,这在当时已经是一笔巨款,是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 他报这个价,既是试探,也带着几分狠宰一刀的心思。 然而,沈凌峰听后,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对于这个价格,他似乎毫无概念,又或者说,是根本不在乎。 他小小的手掌在柜台那沓钱上随意地拨了拨,分出五张推了过去。 “我给你五十块,”他开口,声音平稳得不像个孩子,“油费实报实销。另外,我需要司机做到两点。” 中年男人看着那叠钱,呼吸都快停了,忙不迭地点头哈腰:“小少爷您讲,您讲!别说两点,二百点都给您做到!” “第一,今天他只听我一个人的。我让他去哪儿就去哪儿,让他等多久就等多久。” “没问题!绝对没问题!” “第二,”沈凌峰顿了顿,清澈的眼眸微微抬起,直视着男人的眼睛,“今天他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出了这个门,就全部烂在肚子里。一个字都不能往外说。你,也是一样。” 那眼神,平静,深邃,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让中年男人心里猛地一寒。 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六岁的孩童,而是一个久居上位的大人物。 他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头点得像捣蒜一样:“明白!明白!我们百福车行最讲究的就是规矩!小少爷您就放一百个心!王师傅嘴巴最严了,跟我一样,都是锯嘴的葫芦!” “很好。”沈凌峰满意地点点头,“去叫车吧,我就在门口等。” 说完,他便不再看那男人一眼,拎起自己的小行李袋,迈着小短腿,笃定地走到了车行门口,小小的身子背手而立,四处看着街景。 中年男人如蒙大赦,他手脚并用地抓起柜台上的钱,连数都顾不上数,宝贝似的塞进抽屉里,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出去。 不出十分钟,一辆黑色的,庞然大物般的轿车缓缓从街角驶来,停在了车行门口。 正是那辆苏联产的吉姆。 车身漆黑锃亮,在阳光下反射着威严的光。 宽大的车头,高耸的车身,在周围普遍灰扑扑的建筑和稀疏的行人中,显得格外扎眼,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一个穿着黑灰色制服,戴着白手套的中年司机从驾驶座上下来。 他约莫四十岁上下,身形清瘦但笔挺,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很锐利,只在看到门口站着的沈凌峰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但随即恢复了平静。 “小少爷!车来了!车来了!”车行老板一路小跑着过来,满脸谄媚地介绍道,“这位就是王师傅!王师傅,这位是小雇主,今天你就听他的。” 王师傅没有多言,只是对着沈凌峰微微颔首,然后一言不发地走到后排,为他拉开了沉重的车门。 沈凌峰拎着行李袋,毫不费力地爬上了车。 柔软的沙发座椅让他小小的身子陷了进去,但他依然坐得笔直。 王师傅替他关上车门,自己则回到驾驶座,自始至终没有问一句话。 “王师傅,”沈凌峰的声音从后排传来,清晰而沉着,“我们先去第一食品公司。” 王师傅手搭在方向盘上,稳如磐石,闻言只是从鼻腔里轻轻“嗯”了一声,便发动了汽车。 吉姆轿车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平稳地汇入了车流。 车内的世界与车外截然不同。厚重的车身隔绝了街面上的大部分嘈杂,只剩下发动机细微的运转声。 王师傅透过后视镜,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后排的“小顾主”。 那孩子,实在是太安静了。 他不像其他这个年纪的孩童,坐上这样豪华的轿车会兴奋地到处摸索,或是趴在车窗上大呼小叫。他就那么笔直地坐着,小小的身子陷在宽大的座椅里,眼睛看着窗外,但眼神却并非孩童的好奇,而是一种近乎审视的平静。 他那双眼睛,在飞速后退的街景中,似乎在捕捉着什么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王师傅开这车有些年头了,拉过的老板、干部、乃至国外来访的领导人。 他自诩阅人多矣,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孩子。 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稳和老练,让他心里暗自嘀咕,这究竟是哪家藏得极深的“小太子”? 第43章 第一食品商店 说起第一食品商店,那在整个上海,乃至整个华夏都是一个响当当的名字。 它坐落在繁华的南京东路,前身是老上海赫赫有名的新新百货公司,一座巍峨的西式建筑,即便在崭新的时代里,也依旧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贵气。 这里是全上海食品物资最丰富、品种最齐全的地方。 寻常百姓平日里舍不得用的各类票证,在这里都能找到用武之地。 从南货、腌腊、糖果到西点,只要你拿得出相应的票和钱,就能买到别处想都不敢想的好东西。 然而,对于没有票证的人来说,这里就是一座看得见、摸不着的金山。 吉姆轿车平稳地停在了第一食品商店不远处的路边,立刻就成了整条街的焦点。 在这个自行车都算大件资产的年代,这样一辆一看就属于“大官”的轿车,足以引来无数好奇、羡慕甚至敬畏的目光。 王师傅下车,一丝不苟地拉开车门。 沈凌峰迈着小短腿,从车上跳了下来。 周围的目光瞬间从车上转移到了这个孩子的身上。 一个穿着崭新呢子大衣的五六岁孩童,从一辆气派的吉姆车上下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神情肃穆的专职司机。 这画面充满了强烈的震撼力,让人忍不住猜测这孩子的身份。 “乖乖,这是哪家首长的孙子?” “看这派头,不会是从北京来的吧?” “这呢子大衣料子真好,得多少钱啊……” 对于周围的议论和注视,沈凌峰恍若未闻。 他只是抬头,用那双清澈的眸子打量着眼前这栋雄伟的建筑。 在他这位风水大师的眼中,这栋楼可不止是钢筋水泥。它坐北朝南,门开卯位,正对着人潮汹涌的南京路,如同一张巨口,正源源不断地吞吐着整条大街的财气与人气。 好一个“百川入海”的聚财格局。 难怪能历经时代变迁而始终兴旺。 “王师傅,你在这里等我。”他吩咐了一句,迈开小短腿,径直走向了食品商店的大门走去。 王师傅下意识地想跟上去,但想了想,还是停住了脚步,只是隔着一段距离,守在了大门外,目光却紧紧地跟随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一踏入室内,一股混合着糕点甜香、腌肉咸香和炒货焦香的浓郁气味便扑面而来,几乎让人沉醉。 与道观里清苦的香火味和挥之不去的霉味相比,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巨大的玻璃柜台擦得锃亮,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各式各样的商品。金黄的饼干,五彩的水果糖,油光锃亮的腊肠和火腿,还有用细棉纸包裹的云片糕。 这一切,都足以让人口舌生津。 但沈凌峰的目光仅仅是扫过一眼,便再无波澜。 他小小的身子在人群的腿间穿梭,没有在任何一个柜台前停留,径直朝着店铺的最深处走去。 那里是卖烟酒的专柜,也是整个食品商店里最冷清,也最高档的地方。 柜台后的货架上,整齐地陈列着一瓶瓶包装精美的酒,和一条条印着各种牌子的香烟。它们不像其他商品那样敞开售卖,而是陈列在明亮的玻璃柜里,如同博物馆里的展品,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矜贵。 柜台后坐着一个烫着时髦卷发的年轻女售货员,正拿着个小镜子,慢条斯理地抿着自己的嘴唇,对来往的顾客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能在这里工作,本身就是一种身份的象征。 沈凌峰走到柜台前,奈何身高实在有限,踮起脚也只能勉强露出一个头顶。 他清了清嗓子,用孩童特有的清脆嗓音喊道:“阿姨,买东西。” 女售货员放下镜子,不耐烦地朝柜台外瞥了一眼,没看到人,又往下方看了看,这才发现这个还没柜台高的小不点。 “小囡,侬跑错地方了,买糖霜饼干到前头去,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她摆了摆手,带着几分沪上人特有的优越感。 沈凌峰不恼不急,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但吐字异常清晰:“我要两条牡丹,还要两瓶七宝大曲。” 要去求人办事,礼数自然要周全。 不过,想到要找的只不过是赵家宅的村长,他还是决定不送中华烟和茅台,以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和猜忌。 牡丹是中档烟里最拿得出手的牌子,七宝大曲又是本地的名酒,送给一个村长,既显诚意,又不过分张扬,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女售货员正准备重新拿起小镜子,听到这话,手猛地一僵,眼睛也瞬间瞪大了。 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重新仔仔细细地打量起眼前的这个孩子。干净的脸蛋,清澈的眼睛,一身崭新的呢子大衣,气质不凡。 但……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张口就要买两条牡丹烟?还要买两瓶白酒? 她刚想开口训斥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家伙,但话还没出口,就见那孩子踮着脚,有些费力地从崭新的呢子大衣内袋里掏出了什么东西,轻轻放在了柜台上。 那是两张崭新的“大黑十”,还有十几张烟票和酒票。 “阿姨,这些够了吗?”沈凌峰故作天真地问道。 看见柜台上的钱和票,女售货员脸上的慵懒和不耐烦瞬间被一种混杂着震惊、谄媚和些许畏惧的复杂神情所取代。 她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腰板挺得笔直,声音也一下子软糯了八度,带着一丝讨好的意味。 “哎哟,小弟弟,侬稍等,阿姨马上就给你拿!” 说着,她动作麻利地打开了玻璃柜,小心翼翼地取出两条“牡丹”和两瓶“七宝大曲”。 “牡丹,4块一条,两条8块,要十张乙级烟票。七宝大曲,1块2一瓶,两瓶2块4,两张乙级酒票。” 周围一些零星的顾客和别的柜台的售货员,目光也都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过来,当他们看清是一个小男孩要买那么多烟酒时,投来的目光里充满了惊奇与探究。 “阿姨,能不能找个东西帮我装一下?” “哎哟,要的要的!”女售货员的声音愈发热情,她先是找了张厚厚的牛皮纸,将两瓶七宝大曲细心地包裹起来,防止碰撞,然后又找来一个结实的网兜,将两瓶酒和两条烟稳稳当当地放了进去,打了个漂亮的活结。 “小弟弟,找头,侬稍微等一歇。” 说话间,女售货员快速开了张清单,连带着钱和票一起柜台上方的一个铁夹上,然后用力往前一甩。 铁夹沿着上方的钢丝,“嗖”的一声,顺着滑轨冲向了商店角落里那个高高在上的收银台。 坐在收银台里的,是一个戴着老花镜的女会计,她头也不抬地接过单子和钱票,熟练地在算盘上拨弄了几下,随即又从钱箱里数出找零,连同盖了章的票据一起,重新夹上铁夹,用力一推。 “嗖——”铁夹又飞了回来。 在这短暂的来回之间,沈凌峰已经成了整个商店里的焦点。 “乖乖,这小鬼头出手真大方!” “看这派头,是哪家的小公子跑出来了?” “两条牡丹,两瓶七宝大曲……啧啧,够我们家半个月的伙食费了。” 窃窃私语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夹杂着羡慕、嫉妒和毫不掩饰的好奇。但没人敢上来搭话,那件崭新的呢子大衣,在这个年代,就是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普通人隔绝在外。 沈凌峰对这些目光恍若未闻,他只是安静地站在柜台前,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耐心等待。 “小弟弟,来,找你的钱,9块6角,侬点点看,还有这发票,侬拿好。”女售货员双手将一把零钱和票据递过来,脸上的笑容已经到了谄媚的地步。 “谢谢阿姨。” 沈凌峰接过钱和发票,看也没看就塞进了内袋,然后伸出两只小手,去提那个装满了烟酒的网兜。 东西确实不轻,两瓶酒加上两条烟,足有五六斤重。 或许,这样的重量对于一个真正娇生惯养的“富家少爷”来说,确实有些吃力。 可对于从小就在道观里帮着做事,挑水劈柴样样都干过的沈凌峰而言,这点分量,不过是寻常。 他小小的手掌握住网兜的绳结,手腕一用力,那装满了烟酒的网兜便被稳稳地提了起来。 他甚至还故意让自己的身体晃了一下,小脸也憋得微微发红,做出了一副“哎呀好重”的吃力模样。 这副模样,落在旁人眼里,愈发坐实了他“富家小少爷”的身份,引来几声低低的窃笑。 “哎哟,小弟弟,当心点!”女售货员赶忙绕出柜台,一脸关切地想要伸手去接,“这个重,阿姨帮你拎出去,好伐?” “谢谢阿姨,不用了,我自己可以的。” 在周围人或惊叹或惋惜的目光中,他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只是拎着与他身形极不相称的网兜,迈着小短腿,一步一步沉稳地走出了商店。 站在商店门外等待的王师傅,见到小雇主提着网兜晃悠悠地走了出来,赶忙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了上去。 “哎哟,小先生!您怎么自个儿拎上了!”王师傅一脸紧张,小心翼翼地从沈凌峰手里接过那个沉甸甸的网兜,“要拎东西的话,你招呼一声就行。” 沈凌峰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顺势松开了手,任由王师傅将网兜接了过去。 “小先生,我们接下来去哪里?”王师傅打开车门,让沈凌峰坐了上去,随后才钻进了驾驶位,把网兜放在副驾驶位上。 沈凌峰坐在后座上,挪了挪屁股,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往后一靠。 “去浦东!” 第44章 生产队长赵长发 “去浦东。” 清脆的童音在车厢内响起,不带一丝波澜。 王师傅握着方向盘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他通过后视镜,再次看向后座那个孩子。 浦东?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开着这辆专门接待外宾和高级干部的吉姆轿车,去浦东那个除了农田就是烂泥地的乡下地方?图什么? 王师傅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难道是哪位大人物的亲戚下放到了那里,这位小先生是去探亲?可看这派头,这出手,怎么看也不像是会和浦东农民扯上关系的人家。 但他什么也没问。他的职业素养让他习惯了沉默和服从。 雇主说去哪,他就去哪,哪怕是开进黄浦江里。 “好的,小先生。” 他沉稳地应了一声,打了方向盘,黑色的吉姆轿车汇入车流,向着黄浦江渡口的方向平稳驶去。 ………… “呜——” 巨大的汽笛声响彻江面,车渡船缓缓离开浦西的码头。 王师傅将车熄了火,安静地坐在驾驶位上,双手搭着方向盘,目不斜视。沈凌峰却摇下了车窗,感受着带着水腥气的江风扑面而来。 江水是浑浊的,泛着黄浦江特有的土黄色,在船舷两侧翻涌着,卷起白色的浪花。 对岸的浦东,此刻还不是后世那个高楼林立、霓虹璀璨的魔幻之都。 它只是一片广袤而沉默的土地,低矮的轮廓线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延伸,除了零星的农舍和工厂烟囱,便只剩下大片大片的农田与滩涂。 “小先生,黄浦江上风大,别着凉了。”王师傅从后视镜里看到沈凌峰半个身子都快探出窗外,忍不住出声提醒。 沈凌峰应了一声,缩回了小脑袋,重新坐好。 但他的目光,却从未离开过窗外那片荒凉而广阔的土地。 在他的前世记忆里,这片土地是世界上最昂贵的地区之一,是全球资本与野心竞相挥洒的竞技场。 东方明珠、金茂大厦、环球金融中心……每一座摩天大楼,都不止是建筑,更是一根根钉入大地脉络的巨大法器,定锁、引导、撬动着整座城市乃至整个国度的气运。 可现在,这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最原始、最混沌、还未被驯服的地气,像一条被泥沙淤塞了河道的巨龙,慵懒而迟滞地蛰伏着。 在旁人眼中,这里是穷乡僻壤。 但在他这位顶级的风水师眼中,这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是一片充满了无穷可能的应许之地。 “哐当”一声巨响,车渡船笨重地靠上了码头,巨大的铁链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小先生,到浦东了。”王师傅的声音将沈凌峰从沉思中拉了回来,“接下来,我们去哪?” “泾南公社,赵家宅。” 王师傅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作为一个老司机,泾南公社他是知道的,毕竟整个浦东也只有十多个公社,一个公社还好说,可“赵家宅”这种具体的小地方,就不是地图上能找到的了。 王师傅曾经在部队里开过车,也在地方上送过领导,经验丰富,他很清楚这种乡下地方的路有多难找,多难问。 他刚想开口询问更具体的方位,却听后座那个稚嫩又沉稳的声音再次响起。 “顺着这条主路一直开,往泾南公社的办事处方向。到了我自会告诉你怎么走。” 这口气,不像是第一次来,倒像是熟门熟路。 难道……? 王师傅心里的疑云更重了,但他没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重新启动了汽车。 吉姆轿车驶离了还算平整的浦东大道,一头扎进了真正的乡间土路。 车轮下的路面立刻变得颠簸起来。 坑坑洼洼的泥地,被无数的牛车、板车和脚印压得高低不平,前几天下过雨,有些路段还积着浑浊的泥水。 黑色的轿车驶过,溅起一片片泥浆,在光洁如镜的车身上留下了斑驳的印记。 道路两旁,是望不到头的田埂和菜地。 穿着打着补丁的黑色、灰色土布衣服的农民们,正弯着腰在田里劳作。 听到汽车引擎这稀罕的动静,纷纷直起腰,扶着锄头或铁锹,呆呆地望过来。 因为道路的关系,不到十里的路程,硬是走了快一个钟头。 王师傅握着方向盘的手都有些发酸,心里更是把这鬼地方骂了千百遍。这金贵的吉姆轿车要是刮了碰了,他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眼看前方又出现一个三岔路口,两条路看起来几乎一模一样,都通向灰蒙蒙的远方,王师傅下意识地就想踩刹车,找个田里干活的老乡问问路。 可他脚还没踩下去,后座那个清脆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左边那条,边上有棵歪脖子柳树的。” 王师傅一愣,下意识地朝左边路口瞥了一眼,几十米开外,果然有一棵老柳树,树干弯曲,姿态奇特。 他没多问,依言打了方向盘。 车子又颠簸了十几分钟,前方出现一片民居,几条小路交错在一起,像一张杂乱的蛛网。 几个在泥地里打滚的半大孩子,先是愣住,随即发出一阵兴奋的尖叫,迈开两条小泥腿,跟在车屁股后面疯跑,一边跑一边大喊:“快来看呀!大汽车!比拖拉机还大的汽车!” 路边一户人家的院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一个扎着头巾的妇女探出半个脑袋,满眼都是惊奇和戒备。随即,更多的门缝被打开,一双双好奇的眼睛从门后、窗后、墙角后投射过来。 这辆黑色的吉姆轿车,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池塘的巨石,瞬间在赵家宅这个偏僻的村庄里,激起了千层浪。 整个生产大队都骚动起来。 田里的活计没人干了,家里的饭没人烧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辆气派的小汽车牢牢吸引。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乖乖,这是啥车?黑得发亮!” “比公社书记坐的吉普车还气派!怕不是首都来的大官?” “来我们这穷乡僻壤做啥?难道是来抓人的?” “抓谁?谁家能惹上开这种车的人物?” 在无数道混杂着震惊、好奇、敬畏、揣测的目光注视下,吉姆轿车在泥泞中艰难前行,最终,稳稳地停在了那间挂着“赵家宅生产大队”木牌的砖瓦房院子外。 这里是整个村子的权力中心。 王师傅长舒了一口气,熄火,拉上手刹。他没有立刻下车,而是通过后视镜请示后座的小雇主。 沈凌峰对他微微颔首。 王师傅立刻心领神会。他推开车门,站得笔直,绕到后方,动作一丝不苟地拉开了后座的车门,同时伸出一只手臂,护在车门顶上,以防小先生下车时碰到头。 这是一个标准的、为大人物服务的姿态。 这个动作,瞬间让周围村民的敬畏又加深了三分。 在全村人的注视下,沈凌峰弯腰,从车里钻了出来。 他穿着那件崭新的棕色呢子大衣,脚下是一双擦得锃亮的小皮鞋。当那双小皮鞋踩在满是泥泞和鸡粪的院坝上时,形成了一种强烈的、近乎荒诞的视觉冲击。 周围是穿着灰扑扑、脏兮兮棉袄的村民,背景是破旧的砖墙和光秃秃的田野。他就像一张陈旧黑白照片里,被硬生生p进去的一抹彩色,鲜明、突兀,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合理性。 他没有理会周围那些几乎要将他吞没的目光,也没有在意那些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他的视线,平静地落在了那间砖瓦房的门口。 “吵什么吵!一个个都不想干活了是不是?工分不想要了?年底不想分粮食了?!” 一声极不耐烦的吼声从屋里传出来,紧接着,一个穿着带补丁的黑布棉袄、身材干瘦但精神矍铄的小老头,背着手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正是赵家宅生产队的队长,赵长发。 赵长发今年五十五岁,当了快二十年的村长,这几年乡里改成了公社,村里改成了生产队,他顺理成章地做了队长。 在这一亩三分地上,他就是家长一样的存在。他正为队里几个懒汉偷奸耍滑的事情头疼,听到外面闹哄哄的,心里憋着一股火,出来就想骂人。 可他刚踏出门口,准备好的骂人话就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到了那辆车。 那辆停在他办公室门口,比公社里的吉普车还要庞大、还要气派的黑色轿车。车头那个银色的标志,在深秋的阳光下闪着让他心悸的光。 赵长发在基层混了几十年,眼光何其毒辣。 他或许不认识这是什么牌子的车,但他绝对认得这车所代表的分量。这不是他能惹得起的存在。 他的目光从车上,缓缓移到了车旁站着的那个孩子身上。 一个孩子? 赵长发脸上的不耐烦瞬间凝固,然后像冰雪遇到烈阳一般迅速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震惊,以及一种被他掩饰得很好的、近乎谄媚的惊疑。 一个穿着如此华贵的孩子,坐着这样一辆车,身后还跟着一个一看就是专业司机的中年人,跑到他这个鸟不拉屎的赵家宅来…… 第45章 地契 赵长发的脑子飞速运转,无数种可能在心中闪过,但没有一种能合理解释眼前的景象。 但有一点他很确定——这孩子,来头绝对大到没边了! 他脸上那因为常年日晒风吹而形成的深刻皱纹,瞬间挤成了一朵菊花。 他搓着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脸上堆起他自认为最和善、最热情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哎哟,哎哟喂!这位……这位小同志,您是……您是来我们这儿……寻啥人呀?” 他想称呼“小少爷”,又觉得这年头不兴这个;想称呼“小首长”,又觉得太夸张;最后只能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小同志”。 他的腰微微弓着,姿态放得极低。 周围的村民们看到自家大队长这副模样,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何曾见过赵长发对谁这么客气过?哪怕是公社干部下来,他也就是不咸不淡地陪着笑,腰杆可从来没弯过。 沈凌峰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抬起头,用那双清澈见底又深不见底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 这目光让赵长发心里莫名一突。 这哪是一个孩子的眼神?平静,淡漠,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我找村长。” 沈凌峰开口了,童音清脆,吐字清晰,不急不缓。 “啊!我就是!我就是!”赵长发连忙点头哈腰,“我是赵长发,就是这赵家宅的村长,当然咯,现在应该说是赵家宅生产大队的大队长!不知小同志您……”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见沈凌峰对他身后站得笔直的王师傅,轻轻示意了一下。 王师傅立刻会意,转身回到车旁,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将那个沉甸甸的网兜提了出来。 网兜里,两条红彤彤的“牡丹”香烟,在阳光下格外显眼,还有两个被牛皮纸包得严严实实瓶子,一看就是酒,而且还不是什么便宜货。 赵长发看着王师傅提着东西走过来,心里愈发迷糊了。 这是……干什么? 王师傅没有把东西递给赵长发,而是恭敬地交到了沈凌峰的手里。 沈凌峰伸出两只小手,接过了那个与他身形极不相称的网兜,迈开小短腿,一步一步,沉稳地走到赵长发面前。 赵长发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接,嘴里还念叨着:“哎哟,小同志当心,这个重,我来我来……” 沈凌峰却没理他,径直从他身边走过,走进了那间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汗味和旱烟味的大队部办公室。 “砰。” 他踮起脚尖,奋力将那个网兜,重重地放在了那张痕迹斑斑的办公桌上。玻璃酒瓶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赵长发和闻声跟进来的几个队干部,都愣住了。 沈凌峰拍了拍手,转过身,看着目瞪口呆的赵长发,用同样平静的语气说道:“一点见面礼,不成敬意。” 两条牡丹烟,两瓶好酒。 赵长发的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牡丹! 那可是牡丹烟啊! 他这辈子,也就是上次去公社里开劳模表彰大会,有幸从公社主任那得了一支。那烟香得,让他回来后三天都觉得嘴里没味儿。 至于瓶装酒,更是只在供销社的橱窗里见过,价格先不说,关键还得有票。 他虽然是大队长,条件比别家好点,可抽的也就是自己切的旱烟丝,喝的更是供销社买的散酒。 “哎哟!哎哟!使不得!使不得!” 赵长发的嘴里一边连声说着“使不得”,脸上那菊花般的笑容却愈发灿烂。他一边摆手,身体却像生了根一样钉在原地,两只眼睛死死地粘在桌上的烟酒上,一刻也挪不开。 他喉头动了动,咽了一口唾沫。 这手笔……太大了! 在门口看热闹的几个队干部,也都看傻了眼。他们看着桌上的烟酒,又看看那个还没桌子高的小娃娃,一个个张口结舌,不知道该说什么。 整个办公室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就在赵长发还在盘算着这“小财神爷”的来路和目的时,沈凌峰又有了新的动作。 他似乎完全不在意赵长发收不收这份礼,也不在意周围人震惊的目光。他只是不紧不慢地,伸出那只白净的小手,探进了自己呢子大衣的内袋里。 这个动作,瞬间又把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赵长发更是屏住了呼吸。 还有? 难道还有更贵重的东西?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沈凌峰的手指,从内袋里夹出了一样东西。 那不是钱,也不是票。 那是一张纸。 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一张有些微微泛黄的纸。 沈凌峰将那张纸拿在手里,用两根小手指,小心翼翼地、一寸一寸地展开。 随着纸张的展开,一股淡淡的墨香,在空气中淡淡地弥散开来。 那是一张地契。 更准确地说,是一份《华夏土地房产所有证》。 纸张的边缘已经磨损,折叠处甚至有些开裂,但上面的红色印章,那鲜艳的五角星和“上海市人民政府印”的字样,依旧清晰得仿佛昨天才盖上去。 办公室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那几个刚刚还在咂舌烟酒的队干部,此刻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连呼吸都忘了。 他们的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死死地盯着那张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显得“熠熠生辉”的薄纸。 赵长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那菊花般的褶子还堆在脸上,但里面的神采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近乎呆滞的茫然。 他的视线,从那张地契,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挪到了沈凌峰那张平静无波的小脸上。 这小娃娃……到底是什么来头? 先是牡丹烟,七宝大曲。现在,直接掏出了一张地契! “这……这是……”赵长发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他伸出手,又触电般缩了回来,仿佛那张纸不是纸,而是一块烧红的铁片。 沈凌峰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白嫩的小手,将那张展开的地契,轻轻地,往前推了推。 赵长发喉头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终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颤抖着双手,小心翼翼地捏住了地契的一角。 纸张的触感陈旧而粗糙,却重若千钧。 他几乎是把整个身子都探了过去,将地契凑到窗口透进来的那点微弱天光下,眯着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起来。 “土地座落:上海……浦东……泾南镇……赵家宅……村东……” 赵长发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地址…… 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段尘封已久的记忆,如同被洪水冲开的闸门,瞬间奔涌而出。 村东头! 是村东头那个青砖小院! 那院子在他们村里,可是独一份的存在。周围都是泥坯茅草房,唯独它,青砖黛瓦,还有一圈比人还高的院墙。 气派!太气派了! 赵长发记得清清楚楚,那院子是六年前盖的。 当时村里人都以为是哪家发了横财,后来才知道,是村里那个无儿无女、孤苦伶仃的王老太太家。 可王老太太穷得叮当响,平日都是靠着队里接济过日子,哪来的钱盖这么好的院子? 后来才有人传,说是王老太太一个早就没了音信的远房亲戚,突然从外面回来了。 那人什么来头,没人知道,只晓得派头极大,穿的是毛料的西装,脚上是锃亮的黑皮鞋,手腕上还戴着一块亮闪闪的“大金表”。 那人出手极为阔绰,拉了一卡车又一卡车的青砖石料过来,请了公社里最好的工匠,不到一个月,就把那座小院给盖了起来。 院子落成那天,那人还摆了酒席,请了全村人吃饭。 赵长发当时还是村长,也去吃了席,那满桌的肉菜,他到现在还记得那个香味。 只是,院子盖好没多久,王老太太就过世了。 那个神秘的亲戚又回来了,给王老太太办了一场风光无比的葬礼,不仅买了上好的棺木,还请了人做了七天七夜的法事。 出殡那天,全村的人都去送行,队伍拉得老长老长。 白事的流水席也摆了三天三夜。 那之后,那个神秘的亲戚就带着人走了,从此再也没在村里出现过。 而那座青砖小院,就这么锁上门,空了下来。 这一空,就是整整六年。 不是没人动过心思,那么好的房子,谁不眼馋? 可因为地契在人家手里,又是建国后政府发的,产权明晰,大队里虽然眼馋,却也不好直接占用,就这么一直闲置到了现在。 赵长发的目光,再次从地契上,抬起,落回沈凌峰的身上。 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呢子大衣,皮肤白净,眼神平静得不像个孩子的小男孩。 眼前这个小娃娃…… 难道……难道是那个人的后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赵长发就觉得自己找到了真相。 这孩子身上透出的气度,还有那烟酒和地契,无一不在印证着他的猜测! 他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舌头打了结,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办公室里的其他人,虽然不知道赵长发想起了什么陈年旧事,但光看他的脸色,也猜到这张地契的分量非同小可。他们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沈凌峰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清脆,带着孩童特有的稚嫩,但吐字清晰,条理分明,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赵大队长,这张地契,是我二爷爷留下的。” 二爷爷? 赵长发一愣,脑子飞速运转。 二爷爷,那就是爷爷的弟弟。 沈凌峰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平静地继续解释道:“我爷爷很早就过世了。二爷爷年轻的时候,跟着船队下了南洋,后来就在那边安了家。这个院子,就是他当年回来给太婆婆盖的。” 太婆婆……王老太太! 对上了!全都对上了! 第46章 事成了 沈凌峰的小脸依旧平静,他像是在背诵一篇早已烂熟于心的课文,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前些时日,二爷爷也过世了。他临终前,没有什么别的遗嘱,只留下这份地契,嘱托我父亲,一定要把这座院子收回来。” 他的目光转向窗外,似乎带着一丝追忆,尽管那双眼睛里清澈得没有任何情绪。 “二爷爷说,这里是我们的家乡,我们的根在这里。不管走多远,都不能忘了根。” 沈凌峰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在努力回忆着什么,然后才继续说道:“他说,他在南洋一辈子,最想念的就是家乡的黄浦江水,还有太婆婆做的酒酿圆子。” “后来新中国成立了,二爷爷在海外听说了,高兴得好几天没睡着觉。他说,咱们中国人,终于挺直了腰杆,他在海外,脸上也有光。原本他还想着要回来看看,可惜……” “这次,我父亲来上海谈生意,事情比较多。就先让我过来,把二爷爷的这桩心愿了了。他说,家乡的干部,都是为人民服务的好干部,肯定会帮忙的。” 一番话说完,沈凌峰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赵长发,等待着他的回应。 这套说辞,天衣无缝! 完美地解释了地契的来源! 完美地解释了他为什么一个孩子会懂这么多事——都是大人教的! 完美地解释了他为什么会孤身一人出现在这里——父亲在上海谈大生意! 更重要的是,“南洋”、“海外关系”、“侨眷”这几个词,像是一座座无形的大山,重重地压在了赵长发的心头。 他听得一愣一愣的,心里已经信了八九分,甚至可以说是十分。 这孩子的父亲,是在上海谈“生意”的! 看着桌上那两条牡丹烟,那两瓶酒,再看看眼前的地契,赵长发只觉得一切都顺理成章了。 这家人,惹不起!绝对惹不起! 可是…… 另一个念头又冒了出来。 惹是惹不起,但这事……不好办啊!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那张地契上,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复杂无比。 要是放在几年前,这事好办! 地契是上海政府发的,白纸黑字,谁也赖不掉。 去公社给人家过个户,盖个章,事情就了了。 说不定还能借此攀上关系,以后大队里有什么困难,求人家帮帮忙,手指缝里漏一点,都够了。 但现在是什么时候? 是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三面旗帜插遍祖国大地的年代! 上面天天开会,天天喊口号,要跑步进入新社会!要鼓足干劲,力争上游! “集体化”的浪潮席卷一切,私有财产这个概念,正在被一点点地从根子上挖掉。 田地归了集体,牲口归了集体,就连锅碗瓢盆都交上去炼钢了。 在这种风口浪尖上,突然冒出来一个“私有房产”的问题,还是这么大一座青砖小院,这简直就是往枪口上撞! 他赵长发只是一个生产大队的队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这事要是办了,把院子给了这个“小侨眷”,万一将来上面追查下来,说他破坏集体化,给他扣上一顶大帽子,他这辈子就算完了! 可要是不办…… 赵长发偷偷觑了一眼沈凌峰。 这孩子虽然小,但身后站着的是一尊他根本无法想象的大佛。得罪了这种人,人家都不需要跟你讲政策,只要动动小指头,就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两难境地。 收了人家的重礼,要是办不成事,怎么交代? 办了事,要是将来出了问题,谁来担这个责任? 冷汗,顺着他的额角,一滴滴地往下淌。 他脸上的肌肉抽动着,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开始打起了官腔。 “咳咳……那个,小同志啊……”他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重一些,“你说的这个情况,我们……我们都了解了。你们全家的爱国之心,我们是非常感动的嘛!”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是呢,这个事情……它有点复杂。你看啊,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政策……它变了嘛!” “我们现在搞的是人民公社,一切生产资料都要归集体所有。这个房产嘛,虽然地契是你的,但它毕竟坐落在我们公社的土地上。这个所有权的问题,就……就需要重新研究研究了。” “你放心,我们绝对不是不给你办。我们是非常重视海外侨胞的感情的!只是这个程序上,要走一走。我们需要……需要开个会,讨论一下,然后再向公社领导汇报。你看,这样好不好?” 赵长发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沈凌峰的表情。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重视”,又把问题归结于“政策”和“程序”,把皮球踢给了“集体”和“上级领导”,可以说是官场上的标准话术。 对付一般的老百姓,这套说辞百试百灵。 然而,他面对的是沈凌峰。 一个拥有成年风水大师灵魂的“六岁孩童”。 沈凌峰静静地听着,那张稚嫩的小脸上,先是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迷茫,然后歪了歪头,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里,满是纯粹的天真和不解。 他看着满脸为难、汗都快把衣领浸湿的赵长发,用最不经意的语气,轻轻地,说出了一句话。 “赵爷爷,你说的这些,我听不懂。” “不过,我来之前,我父亲交代过我。” “他说,要是事情不好办……”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那双眼睛眨了眨,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刷子。 “……就让司机叔叔,开车带我去市里的‘侨务办公室’问一问。” “我父亲说,他们是专门管这种事情的,应该会知道要怎么办。” “侨——务——办——公——室!” 这五个字,像是一道蕴含着无穷威力的天雷,让他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办公室门口那几个队干部,更是吓得一个哆嗦,差点没站稳。 其中一个年纪轻点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侨务办公室! 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他们这种小小的生产队干部,一辈子都接触不到的“衙门”! 那是直接对市里、甚至对中央负责的机构,专门处理一切与“海外关系”有关的事务。 那里的人,说一句话,比公社主任的指示分量还重! 他们处理问题的依据,不是什么“集体化”的地方政策,而是国家层面的统战大局! 赵长发可以想象那个场景:这个小娃娃,坐着小汽车,被司机领进市里那栋气派的办公楼里。 然后,他把这张地契拿出来,把刚刚自己说的那些“研究研究”、“汇报汇报”的话学一遍…… 后果是什么? 赵长发不敢想! 他只知道,第二天,不,可能当天下午,公社书记的电话就会打过来,劈头盖脸地把他骂个狗血淋头。 然后,他这个大队长,也就当到头了。 说不定,还会被安上一个“破坏侨务政策”、“思想僵化”的罪名,永世不得翻身! 和这个比起来,什么“破坏集体化”的风险,简直就是个笑话! 孰轻孰重,他心里那杆秤,瞬间就有了决断! “哎哟!” 赵长发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那为难、纠结的表情,在零点一秒内,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比灿烂、无比真诚、甚至带着几分谄媚的笑容。 他一步抢上前,差点把桌子撞翻,双手紧紧握住沈凌峰那只小手,热情得像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 “小同志!你看我这个脑子!哎哟,我真是老糊涂了!” “我刚才说的那些话,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我不是说不给办,我是说……我是说要办!马上就去办!而且要办得漂漂亮亮!” 他一边说,一边冲着旁边那几个还愣着的干部猛使眼色,声色俱厉地呵斥道:“都杵着干什么?还不快给小同志倒杯水!拿最好的茶叶!” 其中一个机灵的干部反应过来,立刻点头哈腰地跑了出去。 赵长发转回头,脸上的笑容愈发和煦,他亲切地拍了拍沈凌峰的肩膀,语气斩钉截铁。 “小同志,你放心!这件事,包在我身上了!什么研究讨论,什么汇报领导,都不需要!侨务政策,就是最大的政策!落实侨务政策,就是我们基层干部最大的责任!” 他的目光扫过桌上的地契,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半分犹豫,只剩下坚定。 “这院子,本来就是你家的!物归原主,天经地义!谁敢说半个不字,我赵长发第一个不答应!” 他挺起胸膛,一副大义凛然、为民做主的模样。 “走!小同志!我们现在就去公社!我亲自带你去!找主任盖章!今天,今天之内,必须把这事给你办妥了!院子,今天就得交到你手上!” 说完,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烟酒,大手一挥,对着剩下的干部说道:“把这些……这些‘见面礼’,给我小心收好!这是海外侨胞对我们工作的肯定!等事情办妥了,我们晚上再……再一起庆祝!” 那几个干部如梦初醒,七手八脚地把烟酒宝贝似的抱在怀里,看沈凌峰的眼神,已经从看“小财神爷”,变成了看“小祖宗”。 沈凌峰从头到尾,只是静静地看着赵长发的“表演”,小脸上依旧是那副天真无邪的模样。 但在他那双清澈的眼眸深处,一抹成年人的、洞悉一切的微光,一闪而逝。 这事,成了! 第47章 晚归 夕阳的余晖将仰钦观的剪影拉得很长,秋风穿过破败的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 伙房里,一盏昏黄的油灯豆点般跳跃着,将四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如同几尊沉默的鬼影。 陈玄机坐在主位,瘦骨嶙峋的身体裹在宽大的道袍里,更显单薄。 面前的粗瓷碗里,盛着清汤寡水的菜叶粥,稀得能清晰照出他那张布满沟壑的脸。 他的目光,像一口枯井,幽深而平静,静静地看着观门的方向。 小徒弟出去一天了。 从早上天不亮,到如今夜幕四垂,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陈玄机的心,也像被这暮色浸透了一样,一点点往下沉。自从小徒弟上次在张家浜溺水,只要再出去,他这颗心就没踏实过。 他怕,怕那孩子再出什么意外。 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另一件事。 今天早上,他像往常一样,去检查大殿里的那个暗格。 那是放着观里最要紧的东西,是他们还能待在仰钦观的凭仗——仰钦观的地契。 而现在,那份被他放在樟木盒里,藏在祖师爷牌位前的暗格里的地契,不见了。 发现的那一刻,他没有惊慌,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股宿命般的疲惫感攫住了他。 该来的,总会来。 他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二徒弟赵书文的脸。 这几天,赵书文一直魂不守舍。 这个读过几年书的徒弟,心思早就飞出了道观。 他嘴里念叨的不再是《清静经》,而是“公社”、“建设”、“新时代”。 看自己的眼神,也从过去的敬畏,变成了带着一丝怜悯的审视。 就像在看一个不知变通、抱着老古董不放的封建余孽。 是你吗?书文。 陈玄机在心里问。 是你拿走了那份东西,想去换一个你的“前程”? 他没有去质问。 质问什么呢?质问他为何要背叛师门? 可这个师门,除了几间破屋,一帮饿肚子的老少,还剩下什么? 他自己都快信不下去的东西,又如何要求徒弟们把它当成信仰? 想当年,几个师兄弟里就数他最愚笨,别的师兄弟不是学了师父的医术,就是学了风水堪舆,再不济也学了一身拳脚功夫。 只有他学这这不行,学那那不会。 战火纷飞,上海沦落的那些年,有本事的师兄弟,都另谋生路去了。 唯独他,因为没学到师父的真本事,哪儿也去不了,和掌教师弟一起守着这座破败的道观。 两年前,掌教师弟染了风寒,没挺过去。 偌大的仰钦观,就只剩下了他,和这几个他收留的这几个半大小子。 累,他是真得觉得有点累了。 旁边的三徒弟孙猴子,坐立不安。 他不像师父那样能定得住,屁股在长凳上挪来挪去,不时伸长脖子朝外看。 “师父,小师弟不会出事吧?”他小声嘀咕,“这天都快黑透了。” 孙猴子担心的倒不全是沈凌峰的安全。 他是觉得,小师弟最近变了,变得很“灵”。 今天小师弟一个人溜出去,说不定又发现了什么好门路! 要是被人抢了先,那可就亏大了。 他眼珠一转,凑到另一边的赵书文旁边,用胳膊肘捅了捅他。 “喂,书呆子,发什么愣呢?小师弟不见了你也不急?” 赵书文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一哆嗦。 “啊?什……什么?”他抬起头,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神涣散,嘴唇干裂。 孙猴子“啧”了一声,嫌弃地撇撇嘴,“我说,你这几天都跟丢了魂一样,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你……你胡说什么!”赵书文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尖利的惊惶,“我能做什么亏心事!我……我是在思考革命道理!” 他挺直了胸膛,试图用这种方式掩盖内心的恐惧,但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却出卖了他。 他的心跳得像擂鼓。 难道自己偷地契的事被他看出来了? 孙猴子被他吼得一愣,随即翻了个白眼,“神经病。” 他懒得再理这个书呆子,继续伸长脖子朝外望。 就在这时,仰钦观大门那个黑漆漆的轮廓里,晃动着出现了一个更小的黑点。 “回来了!” 第一个叫出声的,是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大师兄陈石头。 他“噌”地一下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急吼吼地冲了出去。 陈玄机紧绷的神经也终于松弛下来,他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陈石头高大的身影很快就抱着一团小小的黑影冲了回来。 “小师弟!” 他一把将沈凌峰放在饭桌旁的长凳上,又气又心疼,粗大的手掌在他身上摸来摸去。 “你跑哪儿去了,怎么这么晚回来?有没有受伤?有没有被人欺负?” 他的声音洪亮,震得饭堂嗡嗡作响,却充满了最质朴的关切。 沈凌峰瘦小的身体陷在大师兄的怀里,小脸上满是疲惫。 他抬起头,看了看满脸焦急的陈石头,又看了看主位上沉默不语的师父,最后,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脸色惨白的赵书文。 陈玄机站起身,从锅里舀起一勺最稠的粥,倒进沈凌峰的碗里。 “回来就好。饿了吧,快吃。” 陈石头彻底化身成了护崽的老母鸡。他不仅把自己的那份咸菜和山芋干全都夹到了沈凌峰碗里,还不停地追问。 “小师弟,你今天到底去哪儿玩了?没有去张家浜吧?我跟你说,那边不安全,你上次就是……”他猛地住嘴,懊恼地拍了下自己的额头,生怕勾起沈凌峰不好的回忆。 孙猴子则完全是另一副做派。 他挤到沈凌峰身边,一双贼亮的眼睛在他身上滴溜溜地转,像是要用目光把他浑身上下都扒拉一遍。 “小师弟,出去玩了一天,累坏了吧?”他笑嘻嘻地搭话,一边说,一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沈凌峰,“有没有……发现什么好东西啊?”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暗示意味。 角落里的赵书文,则完全成了一个透明人。 他端着碗,却一口也吃不下去。 那碗稀粥在他眼前晃动,映出的全是他自己惊恐扭曲的脸。 师父、大师兄、三师弟的每一句话,都像锤子一样敲打在他脆弱的神经上。 他好几次鼓起勇气,想站起来,想对师父坦白。 “师父,我……我把地契上交给公社了!” 话到了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他偷偷抬眼,看向陈玄机。 师父的脸隐在昏暗的灯光里,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仿佛能看透一切。 赵书文的心猛地一缩。 不行,不能说! 说了,一切都完了! 城镇户口,上高中,光明的未来……全都会变成泡影! 只要再等半个月,就能把所有人城镇户口都办下来,这是王干事拍着胸脯的保证! 他安慰自己,这不叫偷,更不叫卖!这是为了大家好! 师父老了,守着这破道观能有什么前途?大师兄就是个傻大个,一辈子帮人家磨刀做苦力吗?三师弟整天想着投机倒把的事,早晚要被抓起来! 还有小师弟,这么小,难道一辈子就吃这种清汤寡水的粥? 只要有了城镇户口,所有人就有了定量,能吃饱饭。他也能上高中,上大学! 等他将来出人头地了,一定把师父师兄弟们都照顾好。 对,我这是在拯救他们!是在用更先进、更伟大的方式,给师门一个未来! 这么一想,赵书文心里的恐慌和罪恶感顿时减轻了不少,他甚至挺直了一点腰杆。 而饭桌的另一头,沈凌峰没有理会众人各异的神色。 他真的饿坏了。 忙活了一整天,又是买“行头”,又是租车,去了赵家宅摆了“派头”之后,又跟着赵长发去了公社,耗费的精神力和体力,让这具六岁的身体早已到了极限。 他埋着头,一口一口地喝着粥,将陈石头夹过来的咸菜和山芋干也吃得干干净净,仿佛这碗清汤寡水是什么山珍海味。 一碗粥下肚,胃里升起一股暖意,沈凌峰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这才抬起头,环视了一圈。 大师兄陈石头正一脸欣慰地看着他,像是一头护崽的老母鸡,终于看到最瘦弱的那只小鸡啄完了米。 三师兄孙猴子依旧不死心,用眼神无声地询问他今天的“收获”。 而二师兄赵书文,则死死地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连筷子都快握不住了。 沈凌峰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了主位上的师父陈玄机。 陈玄机也在看他,那双浑浊却深邃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探究。 沈凌峰迎着师父的目光,露出了一个孩子般纯净的笑容。 “我今天跟大头他们……在外面玩……玩泥巴,看蚂蚁搬家……” “我还看到了……拖拉机。”他用小孩子那种兴奋又带点炫耀的语气说,“好大,轮子比我还高!开起来‘突突突’的,冒黑烟!”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小脸上满是向往。 “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开拖拉机!开着它去很远的地方!” 童言无忌,稚嫩的声音里充满了对未来的幻想。 “好!有志气!”大师兄陈石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师兄等着坐你的拖拉机。” 三师兄孙猴子撇了撇嘴,小声嘀咕:“开拖拉机哪有……” 话才说了一半,就被师父陈玄机一声轻咳打断了。 “开拖拉机好,开拖拉机是为人民服务。”陈玄机端着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粥汤,目光却像是无意间扫过二徒弟赵书文,“书文,你不是一直说,要向工农阶级学习吗?小师弟这志向,就很好嘛。” “啪嗒”一声。 赵书文手一抖,筷子掉在了地上。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一颤,慌忙弯腰去捡,额头上瞬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是……是,师父说的是。” 边说着,他心里暗暗决定,明天就去问问王干事,能不能早点把户口落实下来。 这样提心吊胆的日子,太难熬了。 第48章 绝望 天还没亮透,只是灰蒙蒙的一片。 冷雨不知何时开始下的,细密如针,打在屋瓦上,沙沙作响,让这个清晨显得格外阴冷。 赵书文蹑手蹑脚地穿上衣服,连鞋都顾不上穿好,就摸索着出了门。 他不敢惊动任何人,尤其是睡在隔壁的大师兄。 冷风夹着雨丝扑面而来,他激灵灵打了个冷战。脚下的泥路湿滑泥泞,每一步都深一脚浅一脚,冰冷的泥水很快浸湿了他的布鞋和裤脚。 他顾不上这些,只是一门心思地往泾南公社的方向快步走去。 他必须赶在所有人上班前,第一个堵到王干事。 公社大院那栋灰色的二层小楼,在晨曦中像一头沉默的巨兽,门口紧闭的铁栅栏更添了几分森严。 赵书文站在公社门口的一棵老槐树下,抱着胳膊,不停地来回踱步。 雨丝斜斜地飘落,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单薄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又湿又冷。 他不住地往手里哈着白气,牙齿上下打着颤,不知是冻的,还是怕的。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色由灰白转为亮白,雨也停了,路上开始出现三三两两扛着锄头去上工的社员。 他们路过时,总会好奇地看一眼这个在公社门口哆哆嗦嗦的年轻人。 赵书文把头埋得更低了,脸颊火辣辣的。他感觉自己像个等待审判的犯人,每一道目光都像是在审视他的罪过。 终于,远处传来一阵自行车链条的“哗啦”声。 赵书文精神一振,猛地抬起头。 一辆半旧的二八大杠正朝这边驶来,骑车的是个穿着蓝色干部服的中年男人,正是王干事。 赵书文心里一喜,悬着的心总算落下一半。 他连忙整理了一下被雨水打湿的头发,挤出一个他自认为最热切的笑容,迎了上去。 “王干事!早上好!” 然而,自行车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王伟民从车上跨下来,那张脸却黑得像锅底。 他的眼窝深陷,布满血丝,嘴唇紧紧抿着,眉宇间拧成一个疙瘩,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别来烦我”的晦气。 那一晚,把道观地契交给九叔,换回了一大笔钱,高兴之余,他就跑去老相好刘寡妇那过夜。 可谁曾想,一觉醒来,放在衣服里的钱袋子竟然不翼而飞了,那里面装的不仅仅是九叔给的钱,还有自己刚发下的工资。 这些钱,可是他准备用来疏通关系,调去市里谋个好前程的。 一夜之间,他就从天堂跌落地狱。 就算他把刘寡妇家里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找到钱袋的半点踪影。 因为钱的来路没法解释,这口气,他也只能硬生生咽下去,打落牙齿和血吞。 他憋了一肚子的邪火没处发泄,偏偏一到单位门口,就撞见赵书文这张满是讨好笑容的脸。 邪火“噌”地一下就顶到了脑门。 “什么事?”王伟民的声音又冷又硬,完全没有了往日的和颜悦色。 赵书文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愣了一下,才结结巴巴地说:“王……王干事,我……我就是想来问问……那个……城镇户口和上高中的事……”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王伟民的脸色,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户口?高中?” 王伟民听到这两个词,像是被人踩了痛脚,头皮一阵发麻。 他不耐烦地把自行车的脚撑用力蹬下,一把拉过赵书文,将他拽到墙角,压低了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来:“赵书文!你脑子是不是不清醒?你当这城镇户口是菜市场买大白菜呢?!说给就给?” 赵书文被他狰狞的表情吓得一哆嗦,讷讷道:“可……可是您上次说……半个月……” “没错,可现在才过了几天?”王伟民嗤笑一声,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白痴,“再说了,我跟你说半个月,那是为了鼓励你的‘进步’思想!是说给你听的!你懂不懂什么叫思想工作?什么叫流程?材料报上去,要经过公社讨论,再报到区里,区里再报到市里,市里还要研究、审批!一层一层下来,你以为那么容易?” 他伸出手指,几乎戳到赵书文的鼻子上:“我告诉你,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老老实实在道观里待着!继续表现你的‘进步’!别整天往我这儿跑,给我添乱!听明白了没有?” 一连串的呵斥像一记记重锤,砸得赵书文头晕眼花,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所幻想的热情接待、亲切关怀、光明前程,在这一刻碎得一干二净。 原来……原来那些,都只是“思想工作”?都只是……说给他听的? 一股冰冷的绝望从脚底升起,迅速蔓延至全身。 他最后的理智在苦苦挣扎。 如果……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那他付出的代价…… “王干事,”赵书文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那……那要是……要是太麻烦的话……您……您能不能把地契……还给我?” 这是他最后的退路。 只要拿回地契,一切就还能回到原点。 他最多就是做了一场梦,梦醒了,虽然难堪,但至少师门的根基还在。 没想到,这句话彻底点燃了王伟民的怒火。 “地契?”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音量陡然拔高,随即又猛地压低,表情变得狠戾起来,“赵书文,我看你真是拎不清!地契当然已经上交了!” “这……”赵书文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懵了,大脑一片空白。 王伟民一把推开他,脸上挂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笑:“你知道的,我可没有强迫你,是你心甘情愿把道观的地契交给我的,这是主动向组织靠拢,是决心与封建迷信划清界限的进步表现!对你这种行为,公社是持肯定和鼓励态度的!这张地契,现在已经是集体财产,仰钦观已经是公社统筹安排的资产了!你现在跑来问我要回去?你这是什么思想?这是动摇,是倒退!你想干什么?你想搞封建复辟吗?!” 一顶顶大帽子扣下来,赵书文只觉得天旋地转,手脚冰凉得像刚从冬天的河里捞出来。 集体财产…… 进步表现…… 封建复辟…… 他终于明白了。 从头到尾,这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王伟民根本没想过要帮他,他想要的,从一开始就只是仰钦观的那张地契! 他利用了自己的天真,利用了自己对新生活的渴望,轻而易举地就将师门的根基骗到了手里。 他不是做了一场梦。他是亲手,将自己的家,送进了虎口。 “我……我……”赵书文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大团烧红的炭,火辣辣地疼。 他看着王伟民那张充满鄙夷和不耐的脸,那个他一度视为“引路人”和“恩人”的干部,此刻看起来竟然是如此可怖。 “滚!”王伟民厌恶地挥了挥手,就像赶走一只嗡嗡叫的苍蝇,“别再让我看见你!也别再提地契的事!不然,我就以‘破坏集体财产’的名义,把你抓起来送去劳改!听懂了没有?” 说完,他扶起自行车,头也不回地骑着车进了公社大院,只留给赵书文一个冰冷的背影。 赵书文僵在原地,像一尊被风雨侵蚀的石像。 周围人来人往,喧嚣热闹,可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了。 他脑子里只剩下师父陈玄机那张疲惫却温和的脸,大师兄憨厚的笑容,三师弟机灵的眼神,还有小师弟那双清澈得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他把家……弄没了。 一股巨大的、无法承受的悔恨和恐惧,如山崩海啸般将他彻底淹没。 他双腿一软,扶着墙角,缓缓地滑坐到地上,将脸深深地埋进了膝盖里,发出了野兽般的、压抑而绝望的呜咽。 从屋檐上滴落的泥水,浇在他头上、脸上,他却毫无知觉。 他呆呆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铁门,看着那面在雨中耷拉着的红色旗帜。 大脑空空荡荡,什么思想,什么未来……全都不见了。 他不是什么给师门带来希望的先驱者,他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一个无可救药的罪人。 他不仅没能奔向他所谓的“光明前程”,还亲手把师门最后的退路,推进了万丈深渊。 他想起了师父那双浑浊却深邃的眼睛。 想起了大师兄憨厚的笑容和那句“师兄等着坐你的拖拉机”。 想起了三师兄虽然嘴碎但每次下山总不忘给他捎点小玩意儿的机灵劲。 甚至想起了小师弟沈凌峰那纯净的、带着向往的眼神,说着“我也要开拖拉机”。 他都干了些什么啊? 远处工厂的汽笛长鸣了一声,宣告着新的一天正式开始。 而赵书文的世界,已经彻底崩塌,归于一片死寂的黑暗。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一个路过的社员看他不对劲,上前推了他一把,他才像个坏掉的木偶一样,僵硬地抬起头,眼神空洞,没有一丝焦距。 “嘿,小同志,你坐在这儿干什么?别是生病了吧?” 赵书文没有回答。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从泥水里站起来,裤子上、背上全是污泥。他没有看那个好心的社员,也没有再看一眼公社的大门,只是转过身,迈开沉重如铅的双腿,一步一步,向着来时的路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回去的路,怎么就变得这么长,这么难走? 他要怎么面对师父?怎么面对师兄弟们? 当他们知道,道观已经不再属于他们,当他们知道,是自己亲手葬送了一切,他们会怎么看他? 赵书文不敢想。 他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在嘲笑他的愚蠢和不自量力。 他曾经引以为傲的“知识”和“思想”,此刻看来,是那么的可笑,那么的不堪一击。 他被一张空头支票骗走了所有,还沾沾自喜,以为自己抓住了时代的脉搏。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分不清是雨水,还是迟来的泪水。 他走得很慢,像一个提前步入暮年的老人,背负着他根本无力承担的罪孽,蹒跚着,走向那个他再也无颜面对的家。 那个被他亲手毁掉的家。 第49章 空间扩张 天地间有生气,便有煞气。 生气滋养万物,令人神清气爽,身康体健;而死气、怨气、戾气、秽气凝结不散,便成煞气。它如无形的刀,如刺骨的针,时刻侵蚀着活人的精、气、神。 譬如,一条大路直冲家门,如长枪刺心,是为枪煞,主血光之灾;对面楼宇的墙角尖锐如刀,正对自家窗户,是为壁刀煞,主家人病痛不断;房屋建于丁字路口,被往来气流反复切割,是为剪刀煞,主家宅不宁,财运破败。 又譬如,高压电塔、烟囱、尖锐的旗杆,形如利刃穿心,是为穿心煞。 屠宰场、医院、旧战场、坟地,这些地方常年汇聚着死亡的阴秽、病痛的呻吟和不散的怨念,形成最是阴损的阴秽煞,寻常人靠近久了,轻则霉运连连,重则大病缠身,乃至性命堪忧。 而在如今这个时代,煞气又有了新的形态。 工厂里那高耸入云、日夜喷吐黑烟的烟囱,便是最典型的火毒煞,不仅污浊空气,更将燥烈之气散布四方,引得人心烦气躁,口舌纷争不断。 公社大院门口那日夜不停歇的高音喇叭,播放着激昂的口号,看似振奋人心,实则是一种声煞,时间久了,会搅乱人的心神,使其精神涣散,难以安宁。 至于那些被废弃的古井、干涸的池塘,内部气机停滞,污秽丛生,形成死水煞;垃圾堆积、污水横流之处,臭气熏天,形成味煞。 凡此种种,皆是败坏一方风水、损害人身安康的无形利刃。 ………… 晨曦的微光尚未刺破厚重的云层,天色是一种肮脏的灰白色,如同泡烂了的宣纸。 沈凌峰悄无声息地缀在二师兄赵书文身后。 他藏身于墙角、树后,利用一个六岁孩童瘦小的身躯,将自己完美融入冷清的早晨。 赵书文的背影起初是挺拔的,充满了知识分子奔赴理想时的昂扬。 然后,在公社大院门口,那背影经历了漫长的僵化。 最后,当赵书文转身时,那背影已经垮了,像一株被霜打坏的禾苗,每一寸都透着绝望。 沈凌峰静静地看着,如同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欣赏着一出早已知晓结局的戏剧。 他心里清楚,这个教训,赵书文必须自己吞下去。 不把他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那点读书人的清高和天真彻底碾碎,他永远学不会在这个时代如何生存。 温室里的花朵,不经历风雨,永远长不成参天大树。 况且…… 仰钦观的地契在自己手中,而那个觊觎道观的“九叔”,那个妄图在上海搅弄风云的老特务,已经成了黄浦江里的一缕亡魂。 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赵书文蹒跚的背影消失在小路尽头。 一个人的信念被摧毁后,要么彻底沉沦,要么浴火重生。 沈凌峰相信,二师兄会是后者。 现在的问题是,如何将这份地契,“合情合理”地放回去? 直接拿出来,那肯定不行,二师兄偷走的东西从自己身上冒出来,那不是明摆着告诉所有人,自己身上有天大的秘密吗? 所以,这需要一个完美的时机,一个精妙的布局。 不急,饭要一口一口吃,棋要一步一步下。 眼下,有更迫切的事情等着他。 沈凌峰的神识进入了芥子空间,自从上次吸收了军刺和铜镜里的煞气后,虽然有所扩张,但依旧窘迫。 内部空间估摸着还不到三十公分见方,像个稍大些的雀巢。 就连略微大点的东西都得找准角度才能塞进去。 它需要“养料”,大量的养料。 需要更多的……煞气。 沈凌峰转过身,瘦小的身影拐进了另一条岔路。 他的目的地明确——棚户区边缘,那个堆积如山的垃圾堆。 污秽之地,最易滋生煞气。 而垃圾堆,汇聚了贫穷、疾病、腐败、废弃、怨憎……简直是煞气的自助餐。 他熟门熟路地从一个破墙洞里钻过去,从砖石缝里摸出一个藏好的破旧竹筐,又脱下身上还算干净的道袍,露出里面一件满是补丁、油腻发黑的破汗衫。 抓起一把地上的灰土,他毫不在意地在脸上、胳膊上抹了几把。 转瞬间,那个眼神清澈的小道士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浑身脏兮兮,在垃圾堆里刨食的“小叫花子”。 浓郁的恶臭扑面而来。 腐烂的菜叶、变质的食物、混杂着人畜排泄物的味道,形成一股几乎能让人窒息的“煞气”。 寻常人在这里待久了,单是这股味道就能让他头晕脑胀,五感失灵。 但对沈凌峰而言,这股恶臭背后,是那无形的、数量众多的“养料”。 他背着破筐,像其他捡破烂的孩童一样,弯着腰,手里拿着一根捡来的小木棍,在垃圾堆里漫无目的地翻找。 他的动作很慢,看起来有些笨拙,但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昨天晚上,他控制着麻雀分身,早已经将这片“宝地”侦察了一遍。 在麻雀那独特的视角里,整个垃圾堆并非一团混沌。 那些无形的煞气,在神识的感知中呈现出深浅不一的黑色气流。 有的薄如轻烟,有的则浓稠如墨,数量之多,犹如天上的繁星。 而他的目标,就在那片最浓郁的墨色深处。 他低着头,避开几个正为了一块烂铁皮争吵的大孩子,瘦小的身体让他可以轻易地从堆积如山的垃圾缝隙中穿过。 一个额头有疤的少年狠狠瞪了他一眼,将一块刚翻出来的、不知是什么机器上的齿轮护在身前,像是护着绝世珍宝。 沈凌峰没有理会,目光甚至没有在那少年身上停留超过半秒。 他像一只泥鳅,在垃圾的海洋里滑行。脚下是黏腻的、不知名的液体,踩上去会发出“噗嗤”的轻响。 苍蝇在他耳边嗡嗡作响,试图降落在他脏污的脸上,被他不耐烦地挥手赶开。 一路上,他也无可奈何地错过了不少“养料”。 一根断裂的、带着锈迹的木棍,煞气很足,可惜太长,塞不进芥去空间。 半扇破损的门板,上面似乎有干涸的喷溅血迹,体积更是庞大,他只能望而兴叹。 他的目标很明确:体积必须足够小,能被“雀巢”一口吞下。 越往里走,那股阴冷、黏稠的感觉就越发明显。 空气似乎都变得沉重,吸入肺里带着一股铁锈和血腥混合的甜腻。 终于,在一堆烂菜皮和碎石前面,他停下了脚步。 麻雀分身锁定的位置,就在这里。 他用小木棍小心翼翼地拨开最上层的垃圾,动作自然,就像任何一个寻找可用之物的小叫花子。 木棍的尖端碰到一个坚硬的物体。 他扒开一块破草席,露出了下面的东西——一面镜子的碎片,大概只有巴掌大小。 边缘不是寻常玻璃的亮色,而是一种不祥的、深入骨髓的灰黑色。 镜面斑驳,映照出的天空都显得格外阴沉。 镜子,能藏魂纳魄,映照人间百态。 一面破碎的镜子,尤其是丢弃在这种污秽之地的,经年累月吸收了太多的负面信息。 夫妻反目、家庭破碎的怨气,贫病交加、顾影自怜的煞气,都可能凝结其上。 沈凌峰小心翼翼地用木棍将它翻过来。 镜子背面,赫然有几道暗红色的、早已干涸的条状痕迹。 沈凌峰的嘴角不易察觉地向上翘了翘。 就算不用麻雀分身的“望气术”,单凭前世的经验,他也能轻易地判断出,其中蕴含着不少“煞气”。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几个同样在垃圾堆里“刨食”的半大孩子离他很远,根本没注意这个新来的“小不点”。 他蹲下身,用捡破烂的姿势作掩护,左手看似随意地盖在了那块镜子碎片上。 心念一动。 “收!” 手心里的镜子碎片瞬间消失。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股阴冷、尖锐、混杂着怨毒与哀伤的无形力量,在他脑海中的芥子空间里轰然炸开! 那感觉,就像将一块坚冰扔进了滚烫的油锅。 “嗡——” 沈凌峰闷哼一声,只觉得整个神魂猛地一震。 他强忍着眩晕感,将全副心神沉浸到芥子空间内部。 那个原本只有“雀巢”大小的空间内,形成了一股能量漩涡。 将镜子里的阴秽之气吸收、转化,分解成一道道精纯的能量,没入芥子空间那混沌的壁垒。 整个芥子空间,仿佛被撑开了一样,悄无声息地向外扩张了一小圈。 沈凌峰心中一喜。 这个破镜子内的“养分”比他想象中还要足。 虽然其中蕴含的煞气比不上之前那把军刺,但也差不多相当于军刺的三分之一。 更重要的是,这些藏在垃圾堆里的“宝藏”几乎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他晃了晃还有些发沉的脑袋,再次抬起头时,眼中的光芒更盛了。 这哪里是垃圾堆? 这分明是一座未经开采的宝山!一座只属于他沈凌峰的宝山! 他压抑住内心的狂喜,继续他的“寻宝”之旅。 有了第一次的成功经验,他的效率更高了。 很快,他又有了新的发现。 在一堆烂布头下面,埋着半把剪刀。 剪刀已经生满了红色的铁锈,尖端崩断了一个口子,只剩下短短的一截。 他能感觉到,一股锋利的、带着暴戾之气的“煞气”萦绕其上。 这种被折断的利器,往往都伴随着激烈的情绪。 或许是裁缝失手扎伤了人,或许是夫妻争吵时的凶器。无论如何,这股戾气正是极好的养料。 “收!” 又是一阵轻微的眩晕。 芥子空间再次被拓宽了一丝。 第50章 意外发生 “小师弟,你这是又去捡破烂了?” 收获满满的沈凌峰踏着晚霞回到道观附近时,一道瘦小的身影从墙根下蹿了出来。 声音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正是三师兄孙猴子。 他绕着沈凌峰转了一圈,贼溜溜的眼睛在他身上下打量,最后落在他背后的那空无一物破筐里。 “发现什么好东西没?给我瞧瞧。”孙猴子一脸期待地凑过来。 沈凌峰怯生生地摊开手,掌心里只有一枚脏兮兮的硬币。 “就捡了些烂钉子破铁皮,去回收站卖了五分钱!” “嘿,还真是五分钱!”孙猴子咧嘴一笑,露出两排不算整齐的牙,“可以啊小师弟,出息了!你这一下午没白忙活。比二师兄天天念叨那些‘之乎者也’有用多了。” 说着,他熟稔地把硬币弹上了半空,硬币旋转着落下,又稳稳地一把抓住。 孙猴子熟络地一把揽住沈凌峰的肩膀,哥俩好地把他往道观里带:“走走走,给师父报喜去!” 沈凌峰知道,他并不是为了这五分钱,而是想让师父高兴高兴,让他看看,就连观里最小的孩子都知道出门想办法了,这个家,就还有盼头。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道观。 夕阳的余晖透过破败的窗棂,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带。 老道士陈玄机正坐在大殿门口,借着光亮缝补着一件满是补丁的道袍,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抬,只以为是孙猴子又从哪里野回来了。 “师父!你看!”孙猴子献宝似的把沈凌峰往前一推,将那枚硬币举到陈玄机眼前,“小师弟今天捡破烂去回收站卖了,挣了五分钱!” 陈玄机缝补的手指一顿。 他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目光越过孙猴子,落在了沈凌峰身上。 那张小脸蛋上还沾着灰,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怯生生的,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老道士沉默了片刻,放下手中的针线,伸出干瘦的手。 孙猴子赶忙将硬币放在他掌心。 一枚小小的,沾满泥垢的五分硬币,在老道士满是褶皱的掌心躺着,仿佛有千斤重。 “好,好……”陈玄机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 他没有看那枚硬币,目光始终在沈凌峰身上打量,似乎想从他身上看出什么变化来。 良久,他叹了口气,将硬币递还给沈凌峰:“这钱,你自己留着。那些地方人多手杂,自己小心。” 话音刚落,陈石头就从伙房里探出了脑袋,瓮声瓮气地喊道:“师父,开饭了!” 晚饭一如既往的简单,清汤寡水的野菜山芋稀饭,一小块蒸咸鱼,便是师徒五人今晚的全部口粮。 “师父,我们不是还有那么多咸鱼吗?为什么每天就只吃这么一丁点?”孙猴子扒拉着碗里那几根可怜的野菜,抱怨道。 “有的吃就不错了。” 陈玄机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沙哑而平淡:“省着点吃,才能吃得久。这几年光景不好,谁知道明天是什么样子。就那点东西,还是留着吧,或许……它就是咱们观里最后的念想了。” 老道士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他不再看孙猴子,只是低头用筷子将自己碗里那一点点鱼肉,拨到了沈凌峰的碗中。 “小峰,你正在长身体,多吃点。” “师父,你吃。”沈凌峰用筷子将那点鱼肉又小心翼翼地夹了回去,“师父不吃,小峰也不吃。” 动作很笨拙,但态度很坚决。 陈玄机一怔,看着碗里的鱼肉,又看看沈凌峰那双清澈又执拗的眸子,浑浊的眼中泛起一丝复杂难明的光。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默默地将鱼肉吃了下去。 “嘿,小师弟可以啊!”孙猴子冲他挤了挤眼,压低了声音,“知道孝敬师父了!” 大师兄陈石头则憨厚地笑了笑,觉得小师弟真是懂事。 只有角落里的二师兄赵书文罔若未闻,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他手中的筷子悬在半空,碗里的稀饭一口未动,眼神空洞地望着殿外愈发浓重的暮色,仿佛灵魂早已飞到了另一个世界。 “啪嗒。” 筷子从他指间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声响在寂静的饭桌上显得格外突兀,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书文,怎么了?”陈玄机皱起了眉头。 赵书文像是被惊醒了一般,猛地抬起头,苍白的脸上带着无限的愧疚,“我……我做了错事,我……” 就在这时,沈凌峰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就像是要遭遇生死大劫临头的危机感。 那不是错觉,而是来自灵魂深处的警兆! 他无暇顾及周围人的反应,甚至来不及去听赵书文接下来要说什么。 立刻把神识转移到被他下指令留在青砖小院中的麻雀分身上。 几乎是瞬间,饭桌上师徒几人凝滞的画面在沈凌峰的感知中飞速抽离、褪色。 眼前的景象猛然一变! 油灯昏黄的光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清寂的夜色。 透过麻雀分身的双眼,沈凌峰看到的世界截然不同。 感官被提升到了一个极致。 他能清晰地“闻”到山风中夹杂的泥土与野草的气息,能“听”到远处林子里夜鸟归巢的振翅声。 他所在的这只麻雀,正安静地栖在青砖小院的屋檐上,蜷缩着,完美地融入了夜色。 然而,下一秒,一股不祥的预兆让麻雀全身的羽毛都炸了起来! “砰!” 一颗高速旋转的子弹带着尖啸,撕裂了冰冷的夜气,以一种无可匹敌的姿态,径直向他袭来。 完了! 电光火石之间,沈凌峰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那颗子弹上盘旋的气流,以及其中蕴含的、纯粹的毁灭意志。 就在子弹击中麻雀的一刹那,沈凌峰的神识仿佛被一柄烧红的铁钳狠狠夹住,然后猛力向外撕扯! “嗡——” 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剧痛,从灵魂最深处炸开! 连接着麻雀分身的那一缕神识,被这股粗暴无比的外力瞬间碾碎、截断! “啊!” 饭桌旁,刚刚还安安静静的沈凌峰,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小小的身子猛地向后一仰,眼睛翻白,竟是直挺挺地要从板凳上摔下去。 “小峰!” “小师弟!” 变故发生得太快,陈玄机一把丢了饭碗,闪电般伸手捞住了即将摔倒的沈凌峰,将他紧紧抱在怀里。 大师兄陈石头和孙猴子也吓得魂飞魄散,同时站了起来。 只见沈凌峰在陈玄机怀里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随即脑袋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两道鲜红的血线,从他的鼻孔中缓缓流下,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师父,小师弟他怎么了?!”陈石头声音都发颤了。 陈玄机顾不上回答,一双干枯的手指快如闪电,一指探在沈凌峰的鼻息之下,另一只手则搭上了小徒弟细瘦的腕脉。 指尖传来的触感,让陈玄机的心猛地一沉。 鼻息微弱,若有若无,如同风中残烛。而脉象更是乱如麻,狂乱、急促,却又带着一种死寂的虚弱,根本不是活人该有的脉象! 更让他心胆俱裂的是,他怀里这具小小的身躯,虽然还有一丝温热,但那股属于人的“精气神”,却像是被凭空抽走了一样,只剩下一具空壳。 虽然他学艺不精,但这么明显的“失魂”之相,他还是分得清的! 怎么会这样? 小峰他到底遭遇了什么? ………… 另一边,赵家宅的民兵队长赵建民缓缓放下了手中的56式步枪,枪管上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烟气。 “队长!您这枪法真是神了!”边上一个年轻的民兵跑过去把那掉落下来的麻雀收进袋子,脸上充满了崇拜,“这么黑的天,那么丁点儿大的一个麻雀,说打就打下来了!” 赵建民没有回头,只是冷哼了一声,强硬地说道:“一只害鸟而已。上级指示,除四害运动要常抓不懈,任何一个角落都不能放过。” 话是这么说,他的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就在刚才,扣动扳机的那一刹那,他竟产生了一种极其荒谬的错觉。 他感觉自己瞄准的不是一只麻雀,而是一个“人”。 那只屋檐上的麻雀,在子弹击中它的前一瞬,似乎用一种饱含惊骇与不解的“目光”回望了他一眼。 那感觉稍纵即逝,快得让他以为是自己熬夜巡逻产生的幻觉。 赵建民晃了晃脑袋,将这丝荒诞的念头甩了出去。 他当过兵,上过战场,手上沾过血,杀气比谁都重。 一只小小的麻雀,怎么可能让他心神浮动。 “都打起精神来!”赵建民沉声命令道,“公社已经下达了指示,这个月内,我们生产队必须上交800根老鼠尾巴和500条麻雀腿,要不然就不能评成先进生产队了。给我盯紧点,不要放过任何一只麻雀!” “是!”年轻的民兵立刻挺直了腰板。 任谁都没有发现,刚才那只被装进袋子的麻雀尸体竟然化为一片淡淡的光点,消散在暮色之中。 (第一卷 终) 第1章 两年后 时光荏苒,日月如梭,转眼间已是1961年的初夏。 “大炼钢铁”的烟尘还未散尽,公社食堂的“大锅饭”却一天比一天清汤寡水。 饥饿像一层稀薄但无孔不入的雾气,笼罩在华夏的每个角落。 十八间,作为上海有名棚户区,这里的饥饿感仿佛凝成了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 蛛网般的小路两边,塞满了用破木板、油毡和烂泥糊起来的“滚地龙”,一家几口人就挤在不见天日的狭小空间里。空气中混杂着劣质煤球的烟火气、阴沟的腐臭,以及一种……食物发霉的酸味。 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相似的菜色,眼神里是长久饥饿留下的麻木,但在那麻木的深处,又藏着一丝随时可能爆发的、对食物的疯狂渴望。 棚户区的西北角,有一个紧挨着江边,用烂木头和油布搭起来的简陋窝棚。 里面住着两兄弟,大的约莫十八九岁,生得高高大大,浓眉大眼,但常年的饥饿让他本该厚实的肩膀削薄了许多,唯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透着一股子执拗。 窝棚的角落里,还蜷着一个更小的身影,约莫八九岁的样子,瘦得像根豆芽菜。他抱着膝盖,一动不动地靠在用烂泥和稻草糊成的墙壁上,双眼直直地望着前方,可那里除了一片潮湿发霉的烂泥墙,什么都没有。 “陈大哥,我爸今天在黄浦江里摸了几个河蚌,我做了汤,给你拿了一碗过来。” 一个十五六岁,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姑娘探进半个身子,怯生生地将一个豁了口的粗陶碗递了过来。 碗里是浑浊的乳白色汤水,飘着几片可怜的葱花,一股久违的河鲜味直往鼻子里钻。 高大的青年,也就是陈石头,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去接,而是沙哑着嗓子道:“小芹,你家也不容易……这我们不能要。” 叫小芹的姑娘却执拗地把碗往前又送了送,一双大眼睛里满是真诚:“陈大哥,你别跟我客气。我爸说了,要不是你上次帮忙把漏雨的屋顶补好,我们家这几天都睡不了安稳觉。快给小峰喝,他身子弱。” 她的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一动不动的小孩身上,满是心疼。 陈石头曾经跟她说过,这孩子叫沈凌峰,是他的小师弟。 两年前,他突然神魂受创,变成了痴呆。 从那时起,这个曾经眼神里透着早慧光芒的孩子,就彻底熄灭了所有的神采。 他不再说话,不再笑,对外界的一切都失去了反应。无论是大师兄陈石头焦急的呼唤,还是周围邻居怜悯的叹息,都无法在他空洞的眼神里激起一丝波澜。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半年后,公社的干事带着那张二师兄赵书文签字的《关于申请将私有房产纳入集体规划的申请书》上了门。 地契丢了,陈玄机自然没法证明道观的归属。 这座传承了上千年的“仰钦观”,就这么轻飘飘地,因为一纸申请书上,归了集体,成了公社的仓库。 师父陈玄机在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二十岁,他遣散了所有人。 他给了三师兄孙猴子分了些钱,又给他装了一大包鱼干,让他自谋生路去。孙猴子磕了三个头,哭得像个孩子,却还是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弄堂深处,消失不见。 他对二师兄赵书文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到赵书文不敢对视。第二天赵书文走了,说是要去京城寻找自己的前程。 最后,他把身上仅存的一点积蓄和票据,还有那本残破的《沪渎龙脉图》塞给了大徒弟陈石头,指着痴痴傻傻的沈凌峰,只说了一句话:“石头,照顾好你师弟,好好活下去。” 然后,陈玄机也走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从那天起,陈石头就带着沈凌峰来到了十八间,用二十斤咸鱼换了这个勉强能遮风挡雨的窝棚。 靠打零工,捡破烂,和邻里接济,勉强拉扯着这个“傻”师弟,一过就是两年。 时光的记忆在陈石头脑中一闪而过,他目光落在了角落里的小师弟身上。 那孩子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蜷在那里,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师父临走前的嘱托还回响在耳边——“照顾好师弟,活下去”。 自己的脸面算什么?师弟的命才是天。 心里的那点坚持瞬间崩塌,陈石头伸出粗糙的大手,接过了那只沉甸甸的碗,声音愈发沙哑:“谢谢你,小芹。这份情,我记下了。等我找到活,一定还你。” “陈大哥你说什么呢!”小芹脸一红,摆摆手,“快给小峰喝吧,别凉了。” 说完,她像是怕陈石头再客气,转身就钻出了窝棚,两条麻花辫一甩一甩的,很快就消失在他的视野中。 陈石头端着碗,走到沈凌峰身边,小心翼翼地蹲下。 他用嘴唇碰了碰碗沿,试了试温度,又轻轻吹了几口气,才用那断了一小截柄的勺子舀起一勺奶白色的汤,递到沈凌峰的嘴边。 “小峰,喝汤,是鲜美的河蚌汤。” 他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和他高大的身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两年来,这样的动作他重复了成千上万遍。 喂饭、喂水、擦身……他就像照顾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一样,照顾着这个痴傻的师弟。 然而,这一次,勺子刚递到嘴边,预想中需要撬开嘴唇强行灌进去的场景,没有发生。 那双两年未曾有过任何主动反应的干裂嘴唇,轻轻地、迟缓地,张开了。 陈石头的手猛地一僵,勺子里的汤都差点洒出来。 他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沈凌峰。 在陈石头看不见的意识深处,一片混沌的识海正掀起滔天巨浪。 沈凌峰并非痴傻。 两年前神魂受创,让他陷入了一种近乎龟息的自我保护状态。 他的意识像是沉入了最深的海底,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缓慢地修复着麻雀分身被击杀而带来的巨大创伤。 他能模糊地感知到外界,能感觉到大师兄的体温,能听到他日复一日的呼唤。 八百多个日日夜夜的自我修复,终于在这一刻,取得了圆满。 那碗鲜美的河蚌汤,携带着久违的咸鲜和暖意,如同一道惊雷,又像是一把钥匙,瞬间贯穿了识海与肉身的壁垒,彻底唤醒了他沉睡的灵魂。 下一秒,一股饥饿感,如同沉寂了两年的火山,轰然爆发。 沈凌峰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本能地、贪婪地将勺子里的汤水尽数吞咽入腹。 温热的液体滑过干涸的食道,仿佛久旱的河床迎来了第一缕甘霖,一种名为“生机”的力量,开始在他破败的身体里缓缓苏醒。 陈石头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看到了!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 小师弟的喉咙在动!他自己咽下去了! 这不是错觉! 一股巨大的狂喜冲上脑门,让他几乎眩晕。 他连忙又舀起一勺,颤抖着再次递到沈凌峰嘴边。 这一次,沈凌峰的动作虽然依旧迟缓,却多了一丝急切。他微微前倾,主动迎上了勺子。 一勺,又一勺。 陈石头机械地重复着喂食的动作,眼眶里的泪水却再也忍不住,一滴一滴砸在自己满是补丁的裤子上,洇开一团团深色的印记。 他不敢出声,甚至不敢大口呼吸,生怕惊扰了这神迹般的一幕。 一碗汤,很快见了底。 沈凌峰干裂的嘴唇终于有了一丝血色。他那双死寂了两年、空洞无神的眼睛里,仿佛拨开了层层浓雾,渐渐凝聚起了一点微弱却清晰的焦点。 他的目光,落在了眼前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却已满脸沧桑的“大师兄”脸上。 两年的记忆碎片在沈凌峰的脑海中飞速拼接、整合。 他“看”到了大师兄是如何在寒冬里把唯一一件棉袄裹在自己身上,自己却冻得瑟瑟发抖。 他“听”到了大师兄是如何为了给他换一碗米汤,低声下气地去求邻里,被人指着鼻子骂也只是憨憨地笑。 他“感受”到了大师兄那双粗糙的手,是如何日复一日、不知疲倦地为自己擦拭身体,端屎端尿。 这个男人,用他尚且稚嫩的肩膀,为自己扛起了整整两年的风雨。 一股混杂着酸楚、感动与愧疚的暖流,从沈凌峰的心底最深处涌起,瞬间淹没了整个神魂。 他用尽了全身刚刚汇聚起来的所有力气,喉咙里发出“咔咔”的、如同生锈铁片摩擦的声响。 然后,一个微弱到几乎听不见,却又无比清晰的音节,从他的嘴唇间吐了出来。 “大……大师兄。” “当啷!” 陈石头手中的空碗失手滑落,摔在地上,碎成了两半。 但他已经完全顾不上了。 他猛地抓住沈凌峰瘦削的肩膀,高大的身躯剧烈地颤抖着,声音里带着哭腔和不敢置信的狂喜:“小峰?小峰!你……你叫我什么?你再叫一遍!你认得我了?!” 第2章 重置的空间 芥子空间还在,对于沈凌峰来说,这可是大好事。 在这个物资缺乏的年代,芥子空间可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不过之前那已经快扩张到一个樟木箱大小的空间,不知为何,竟缩水成了最初那小小的样子。 空间的中央,一只再普通不过的麻雀正蜷缩其中。 它双目紧闭,羽毛紧凑而整洁,胸膛没有丝毫起伏,仿佛一件最精巧的标本。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了。 空间里原本放着的那些林林散散钞票和票据,还有十多个用来应急的罐头全都消失不见了。 幸好那些紧要的东西都被他放在了青砖小院的密室里,否则的话…… 还没等他继续感慨,一阵剧烈的摇晃,将沈凌峰的思绪粗暴地拽回了现实。 他那脆弱的脖颈几乎无法支撑自己的脑袋,瘦骨嶙峋的肩膀被一双大手顺着惯性来回晃动,骨头缝里都透出酸痛。 “咳……咳……疼……” 沈凌峰费力地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破旧的风箱。 陈石头如遭雷击,猛地松开手,脸上狂喜的表情瞬间化为了惊慌和自责。 “啊!小峰,对不住,对不住!大师兄……大师兄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太高兴了!” 他手足无措地看着沈凌峰,高大的身躯微微弓着,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小峰,饿了吧,大师兄给你弄吃的去!你等着,等着啊!”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转身就想往外跑,脚下却一个踉跄,险些被门槛绊倒,样子说不出的笨拙又可爱。 沈凌峰斜斜地靠在土坯墙上,眼中满是师兄话语中那份真挚的关切,以及……一股无法忽视的饥饿感。 那是一种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融化掉的灼烧感,从胃里升起,瞬间席卷了全身。 两年多身体的亏空,远远不是一碗河蚌汤所能弥补的。 没过多久,陈石头就一阵风似的跑了回来,手里宝贝似的捧着两个热气腾腾的馒头。 “小峰,快,多吃点!” 这不是后世那种精白面粉做成的馒头,颜色泛着微黄,表面也不甚光滑,甚至能看到些许麸皮的影子。 但在沈凌峰的眼中,这便是世界上最美味的珍馐。 那股朴实的麦香混合着热腾腾的蒸汽,钻入鼻腔,仿佛一道催命符,让他腹中的饥饿感瞬间暴涨到了极致。 他颤抖着伸出皮包骨头的小手,接过了那两个堪称“沉重”的馒头。 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带来了一丝踏实的安全感。 沈凌峰迫不及待地张开嘴,狠狠咬了一大口。 馒头并不松软,反而有些扎实,需要费力咀嚼。但当那粗糙的口感被唾液浸润,一股粮食特有的甘甜便在味蕾上化开。 太香了。 香得让他想哭。 那温热的、带着嚼劲的食物顺着喉咙滑下,落入早已空空如也的胃袋。 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起,瞬间驱散了些许灼烧般的饥饿,让他舒服得几欲呻吟出声。 “慢点吃,小峰,别噎着。” 陈石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蹲在床边,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沈凌峰的脸,嘴角咧着,露出憨厚的傻笑,仿佛吃馒头的人是他自己。 沈凌峰的咀嚼动作慢了下来。 他看到,大师兄在说话的时候,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神里除了关切,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渴望。 在这个物资缺乏的年代,对于没有固定收入的大师兄来说,这两个馒头,其分量何其之重。 买这两个馒头的钱,或许就是他在码头上扛一整天麻袋换来的血汗钱。 一股比食物的热度更加滚烫的暖流涌上心头。 沈凌峰前世见惯了人心诡谲、利益交换的风水大师,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不掺任何杂质的、纯粹的善意。 他将手里还剩大半的馒头,递到陈石头嘴边,声音依旧沙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认真:“师兄……吃。” 陈石头愣了一下,随即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连连后退:“不不不,我不饿!师兄力气大,扛饿!你身子虚,你快吃,都吃了!” 看着大师兄那张写满了“你吃饱我就高兴”的质朴脸庞,沈凌峰没有再坚持。 他知道,对大师兄这样的人来说,接受他的好意,就是对他最好的回报。他低头,一口一口,认真地将剩下的馒头吃完。 一个馒头下肚,胃里终于有了些东西,虽然那股深植于骨髓的饥饿感远未消除,但至少不再那么撕心裂肺。 身体的能量仿佛也恢复了一丝,不再是那种随时会散架的虚弱。 紧接着,一股强烈的困意席卷而来,他的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一歪,就要睡去。 陈石头见状,连忙小心翼翼地把另一个馒头,宝贝似的放在他的身边,然后才伸手,轻轻将他扶着躺下,盖上那床满是补丁的薄被。 “睡吧,小峰。”大师兄的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睡一觉,醒了就好了。馒头在这儿,等你睡醒了再吃。” 沈凌峰闭上了眼睛,在陷入沉睡的最后一刻,一个清晰的念头在神魂深处立下。 师父,师兄…… 从今天起,换我来。 我不仅要活下去,还要带着你一起好好地活下去! ………… 樱花国,内阁情报本部。 一名身穿和服,头发灰白的男人,正眉头紧锁,襟危坐于榻榻米之上。 他面前的矮几上,放着一份薄薄的卷宗,封皮上用汉字写着两个醒目的红字——“绝密”。 房间的木门被无声地拉开,一个身穿西装的中年人快步走入,恭敬地跪伏在地,头几乎贴到了地面。 “说吧,田中。”和服男人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报告部长!”田中不敢抬头,声音里压抑着一丝颤抖,“自从两年前,独狼发来最后一次电报之后,就音讯全无,我怀疑他已经……玉碎了。” 和服男人,内阁情报调查室的最高负责人——北辰圭吾,终于缓缓转过头。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神却像寒冬里冰柱,锐利而冰冷。 “玉碎?”北辰圭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田中,那是用来安抚家属的词。在我们这里,只有成功,或者失败。独狼,是失败了。” 他的手指轻轻敲了敲面前的卷宗,那上面,除了“绝密”二字,还有一个代号——“天照”。 “‘天照计划’是安藤大师精心设计的,旨在盗取沪渎龙脉的气运。” 北辰圭吾的声音很轻,却仿佛有千钧之重,砸在田中的心头。 “气运?”田中猛地抬起头,满脸的不可思议,“部长,这……这不过是那个国度的虚妄传说……” “虚妄?”北辰圭吾冷笑一声,他轻轻地拍打着那份“天照”卷宗,“田中,你以为我们每年拨付给‘神道研究室’的巨额经费,是为了研究神话故事吗?你以为安藤大师毕生的心血,只是为了一个传说?” 他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锋般割在田中的脸上:“战争的失败,不仅仅是军事和经济的失败。安藤大师的推演,早已算到了这一点。他们的‘龙脉’,就是我们‘地灵’。一条沉睡的、衰弱的龙脉,依旧蕴含着一个国度最根本的生机。只要将它盗取,嫁接到我们的国土之上,帝国的复兴将指日可待!就算不能为我所用,也要将其彻底斩断!让那条沉睡的龙,永远在淤泥里腐烂,再也无法苏醒!” 田中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龙脉、气运……这些词汇像是来自古老传说中的呓语,在他的脑海里疯狂冲撞着他所接受的一切现代教育。 他毕业于帝国大学,信奉的是数据、逻辑和科学,可现在,他的顶头上司,帝国情报界的最高掌权者,却在谈论神鬼之事。 北辰圭吾似乎很享受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他缓缓站起身,和服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东亚地图,他那干枯的手指,精准地点在了上海的位置。 “十多年前,安藤大师路过上海的时候,无意间发现了一丝泄露的龙脉之气。”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能透过地图,嗅到那遥远国度的气息,“……那是一丝极其微弱,却又纯粹到惊人的力量。安藤大师认为这条龙脉,虽然因为国运衰败而陷入沉睡,但它的根基仍在。只要有一丝机会,它就可能苏醒。” “只要独狼发现这处‘泄气’的节点,再安排专业的阴阳师,便能布下‘窃龙换脉’的大阵,以‘嫁接’之术,将那条龙的气运,源源不断地引渡到帝国本土!” 北辰圭吾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难以遏制的狂热,但很快又被冰冷的现实浇灭。 “现在看来,他还是失败了。” 他转过身,重新走回桌案后坐下,和服的宽大袖袍在空中划出一道阴影。 “所以,田中。”北辰圭吾的声音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现在开始启动‘天照计划’的备用方案。” “部长,你说的是……” “是的。”北辰圭吾轻轻敲了敲桌面,“唤醒那些‘石龟’。” “石龟”是内阁情报调查室对于那些潜伏十年以上,已经完全融入当地社会,甚至连他们自己都快忘了自己身份的顶级特工的代号。 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动用。 “部长,动用‘石龟’的代价太大了!会不会……” “代价?”北辰圭吾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田中,这件事关系到帝国的复兴大业!为了帝国的复兴,任何代价都是微不足道的。” “嗨!” 第3章 棚户区的小戆大 晨辉把棚户区的影子拉得老长,混着煤灰味的潮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馊味。 在棚户区东边的垃圾场边缘,几个脸上挂着两条清鼻涕的半大孩子,正蹲在一堵残破的矮墙上,饶有兴致地看着不远处。 他们的目光焦点,是一个穿着破汗衫的小小身影。 那身影正蹲在垃圾堆里,用一根捡来的小木棍,专注地、一下一下地翻检着那些烂菜叶、破碗片和烧剩下的煤球渣子。 “喏,看呀,那个小戆大又来了。”一个剃得桃子头的男孩,拿手肘捅了捅身边的小跟班。 “伊天天来,垃圾堆里有金条好捡啊?”小跟班吸溜了一下鼻子,不屑地撇撇嘴,“真当自己是土地公公,能从土里刨出宝贝来?” “什么啊?我看他就是戆大!”另一个梳着两条歪辫子的小姑娘,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和恐惧,“我姆妈跟我讲,他的魂丢了一半,脑子也瓦特了,叫我离他远点,晦气!” 桃子头“嘿”了一声,把胸脯拍得“嘭嘭”响:“戆大有什么好怕的,我们就在这等着,要是他找到好东西,我就把它抢过来!” 他旁边的跟班立刻附和:“对!根子哥最厉害了!” 歪辫子小姑娘却缩了缩脖子,小声说:“还是不要了……我姆妈说,沾了晦气要倒霉的。” 垃圾堆里的沈凌峰,对这一切充耳不闻。 那些嘲笑和议论,对他而言,不过是夏日里几只苍蝇的嗡嗡声,半点也进不了心。 “戆大”、“丢了魂”,这些标签非但不是侮辱,反而是他精心为自己打造的护身符。 在这个人人自危的年代,一个“脑子瓦特了”的人,才是最没有威胁,最容易被忽视的存在。 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做一些“不合常理”的事,而不会引起旁人的怀疑和警惕。 他太清楚在这个特殊的年代,一个早慧、特立独行的人,会引来多大的麻烦。 与其被人当成“妖孽”,不如被人当成“戆大”。 戆大,才是最好的伪装。 从苏醒之后,他只要有时间就泡在垃圾堆里,一方面是为了坐实自己“脑子瓦特了”的人设,从而获得最大限度的自由和安全。 另一方面,是为了寻找含有“煞气”的养料,让空间吸收。 曾经樟木箱大小的芥子空间,如今退化成了纸巾盒大小,实在让他难以忍受。 好在,只要有“煞气”,就能让空间不断成长。 而垃圾堆,就是最容易滋生“煞气”的地方。 很快,沈凌峰就有了发现。 木棍的尖端,从一堆湿漉漉的烂纸底下,挑出了一小片碎裂的玻璃。 玻璃不大,只有半个巴掌大小,边缘锋利,在清晨的阳光下,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 桃子头被那光晃了一下眼睛,不爽地骂了一句:“册那,捡块破玻璃也当宝贝。真是戆大!” 他身边的几个孩子觉得无趣,嚷嚷着没意思,要去别处玩了。 “走了走了,看个戆大有啥意思。” “就是,还不如去码头那边看看能不能捡到漏下来的煤块。” 孩子们一哄而散。 看到整个垃圾场只剩下自己一个,沈凌峰的嘴角不露痕迹地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那帮小屁孩在边上,还真是麻烦! 他警惕地向四周扫了一眼,确认四下再无半个人影后,身子微微一矮,用自己瘦小的身躯彻底挡住了来自棚户区的任何视线。 最近他发现只要本体接触到麻雀分身,就可以把它收进芥子空间内。 或许以前也可以,只是他没有尝试过。 自从芥子空间内重新凝聚出了一具麻雀分身后,他这才发现了这个秘密。 让他更惊喜的是,只要这麻雀分身在芥子空间内,本体就能使用“望气术”。 他心念一动,眼前的世界瞬间变了模样。 鲜活的色彩褪去,整个世界仿佛变成了一张老旧的黑白照片,棚户区的屋顶,远处的树木,脚下的垃圾,全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死寂之中。 唯有“气”,在他的视野中无所遁形。 整个垃圾堆,都弥漫着一股庞大而浑浊的败坏之气,灰黑、腐朽,像是浓稠的雾,粘滞不散。 这是由无数腐烂的食物、废弃的物品和肮脏的秽物共同散发出的气息,是“煞气”最粗劣、最庞杂的一种。 而他手中的这块碎玻璃,则与众不同。 一缕比发丝还要纤细的红黑色煞气,正缠绕在玻璃锋利的边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怨毒。 这煞气虽然微弱,却极为精纯。 显然,这块玻璃不久前曾割伤过什么人,而且伤口不浅,那人当时的情绪必定充满了愤怒与痛苦,这才在上面留下了一丝精纯的“煞气”。 就是它了! 沈凌峰意念微动,玻璃碎片便凭空消失在了他的掌心。 与此同时,在他意识深处的芥子空间内,那片碎玻璃凭空出现,悬浮在小小的空间中央。 缠绕其上的那缕红黑色煞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抽出,化作一道道极细的能量,没入那由无形之力构筑的空间壁垒之中。 嗡—— 整个芥子空间微微一震。 沈凌峰感到一股清凉中带着一丝刺痛的奇异感觉,顺着某种神秘的联系,从空间反馈到他的神魂深处。 爽! 原本只有纸巾盒大小的雀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扩张了一圈。 虽然沈凌峰早就经历过很多次空间的变化,可每一次看到这堪称神迹的一幕,都让他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欣喜。 继续! 他集中精神,将“望气术”催动到极致,目光如同一台最高效的扫描仪,快速掠过脚下这片巨大的垃圾场。 那片庞杂粘稠的败坏之气被他直接忽略,他的目标,是那些隐藏在灰色“海洋”中的、星星点点的“光芒”。 缺了胳膊的玩偶…… 断成两截的木梳…… 生了红锈的图钉…… …… 随着一件件蕴含着“煞气”的小物件被收入芥子空间,那方小小的空间也以一种稳定而持续的速度,一圈圈地缓慢扩张。 等沈凌峰精神力告竭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 初夏的阳光晒在身上,带着一股火辣辣的刺痛感。 一阵阵强烈的晕眩感从脑海深处袭来,仿佛整个神魂都被抽空了。沈凌峰眼前一黑,差点一头栽进垃圾堆里。 这是精神力快要耗尽的征兆。 “咕噜——” 几乎是同时,一股强烈的饥饿感,如同火焰般从胃里升腾而起,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饿。 好饿。 内视芥子空间,那方原本只有纸巾盒大小的空间,此刻已经扩张到了堪比一个能装下篮球的箱子。 虽然依旧不大,但意义非凡,这意味着他能储存更多、更大的东西了。 ………… “小戆大,滚远点!不要把晦气带到这里来!” 沈凌峰快到家的时候,一个十多岁的少年,正叉着腰,一脸嫌恶地拦住了他的去路,身边还跟着两个差不多年纪的少年。 为首的少年长得又矮又胖,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蓝色工装,他叫汪大宝,和他哥汪大伟当初一样,是十八间这边出了名的“小霸王”。 他爸汪德彪是附近码头上的小工头,他妈秦桂花也码头的食堂里做临时工。 在这片大都是以打零工为生的棚户区里,汪家的条件自然比周围人家好上一大截,这也养成了汪家兄弟俩飞扬跋扈的性子。 沈凌峰抬起眼皮,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饥饿和疲惫让他连多说一个字的力气都没有。 他只想快点回去,找点吃的,先填进肚子再说。 他脚步未停,只是稍微向旁边挪了挪,打算绕开这个人形的障碍物。 “嘿!你个小戆大,我叫你滚远点,你没听见吗?” 沈凌峰的沉默和漠然,彻底激怒了汪大宝。 在这片棚户区里,他是孩子王,所有比他小的孩子见了他,哪个不是点头哈腰的? 这个听说才醒过来没几天的小戆大居然敢瞪他? “我跟你说话呢!你个小戆大!”汪大宝怒吼一声,猛地伸手,一把推在沈凌峰的肩膀上。 沈凌峰本就头重脚轻,被他这么一推,顿时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他扶住旁边一截破烂的墙根,才勉强站稳了身体。 腹中的饥火烧得更旺了,眼前的眩晕也一阵阵加剧。 但他的眼神,却在这一刻变得异常冰冷。 “啊~” 他大叫着,抄起脚边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对着王大宝就砸了过去。 石头擦着汪大宝的耳朵砸在他身后土坯墙上,发出了“砰”的一声响。 汪大宝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子也给镇住了,他下意识地一缩脖子,只觉得耳边一阵劲风刮过,带起火辣辣的疼。 “你……你竟然敢……” 话还没说完,他身边那个瘦高个此刻吓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地躲到汪大宝身后,拉了拉他的衣角,轻声说道:“大宝哥,他是……戆大。我听人家说,戆大打死人是不用偿命的!” 这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汪大宝的怒火上。 他再横,也只是个半大孩子,平日里欺负人,也不过是仗着人多和家里条件好,吓唬吓唬那些比他更弱小的。 可真遇上这种不要命的疯子,他也只能认怂。 汪大宝色厉内荏地后退了半步,看着沈凌峰那双黑洞洞的,不带丝毫感情的眼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那不是一个孩子该有的眼神。 那眼神,比他爹拿皮带抽他时还要吓人! 沈凌峰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他晃晃悠悠地又往前走了一步,弯下腰,似乎打算再捡一块石头,身体因为虚弱而摇摆。 但在汪大宝看来,这更像是他在准备发起下一次攻击前的蓄力。 这个动作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大宝哥,快走吧!他真是个疯子!被他打到可不划算!”另一个跟班也吓破了胆,扯着汪大宝的袖子就往后拖。 汪大宝借着这股力,连滚带爬地后退了好几步,嘴里还不忘放着狠话:“小戆大,你……你给我等着!我……我今天不跟你计较!”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带着两个跟班跑了,那狼狈的样子,哪还有半分刚才的嚣张。 直到几人消失视线里,沈凌峰那副凶狠的表情才瞬间垮了下来。 他眼前一黑,双腿发软,几乎是瘫倒般地靠在了身后的土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这副身子实在是太孱弱了!” 第4章 一人一半 棚户区里的水井边,是妇女们重要的社交场所。 洗菜、淘米、洗衣服,顺便交换一天里听来的所有家长里短。 而今天,话题的中心无疑是沈凌峰拿石头砸人这件事。 “哎,你们听说了伐?下午那会儿,汪家那个小的,差点被小芹家隔壁那个小戆大给开了瓢!”一个拎着篮子,正在水池边搓着青菜的胖大嫂压低了声音,脸上却满是藏不住的兴奋。 “真的假的?汪大宝那小子,平日里横行霸道的,谁能治得了他?”旁边一个正在淘米的老妇人一脸不信。 “还能有假?我亲家小姑子的儿子就在旁边看着呢!”胖大嫂说得唾沫横飞,“说是那个小戆大,不声不响捡了块石头,‘嗖’一下就砸过去了!就擦着汪大宝的耳朵飞过去的,墙上都砸了个坑!” “哎哟喂!下手这么狠啊!”周围响起一片抽气声。 “这还不算完!”胖大嫂更来劲了,“听说那小戆大,眼睛黑洞洞的,里面一点灵气儿都没有,就那么直勾勾盯着汪大宝,又要去捡第二块石头。当场就把汪大宝吓得腿都软了,连滚带爬地跑了!” “作孽哦……这孩子,看来真是脑子瓦特了。”淘米的老妇人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几分怜悯,“多清秀的一个小囡,变成了个戆大。哎……” “他哥,我见过几回,长得浓眉大眼,高高大大的,叫什么石头,老实巴交一个人。可惜了,带着这么一个戆大弟弟,以后谁会放心把女儿嫁给他啊!” “什么弟弟哟,张阿婆你搞错啦!”另一个正在捶打衣服的女人立刻反驳道,“我听人说,他们原先都是仰钦观里的小道士!那个高高大大的,是大师兄!都是观里收养的孤儿,没爹没娘的。” “仰钦观?”淘米的老妇人愣了一下,“就是老一辈人都说那个很灵的地方?我小时候我姆妈还带我去求过平安符呢!说是那里的观主厉害得不得了。怎么现在……” “哎哟,张阿婆,这话可不能乱说,要是让人听了去,给你扣个‘宣扬封建迷信’的帽子,吃不了兜着走!”捶打衣服的女人赶紧打断她,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还有啊,让家里的小囡离小戆大远点,谁知道他什么时候脑子一抽筋,也给你家小囡来一下呢!” 女人们的议论还在继续,混杂着恐惧与猎奇,像无形的蛛网,迅速将整个棚户区笼罩了起来。 这个下午,几乎所有的大人都警告自家孩子,离沈凌峰远一点。 一个敢拿石头下死手砸人的“小戆大”,成了孩子们眼中新的恐怖故事主角。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沈凌峰,却对此一无所知,也毫不在意。 窝棚里那个用来装粮食生了锈的饼干箱里,他只发现了小半桶代食品。 后世,也有不少代食品,不过那些是为了健身、减肥,用精良的工艺模拟出口感和味道,而眼前的这些,仅仅是为了欺骗肠胃,让人产生一种“吃过东西”的错觉。 它们的主要成分是麦秆、玉米芯之类磨成的粉、粗糙的糠麸,甚至还有一股淡淡的土腥味,天知道里面掺了什么。 这些东西,一口都不能吃。 它们不仅无法提供任何有效能量,反而会加重这具幼小身体的消化负担。 要是他这具营养不良的六岁身躯,再吃这些,估计用不了多久,就得再死一次了。 在青砖小院的密室里,倒是还藏着不少物资,但已经过了两年,谁也不知道那边会有什么变化。 更重要的是,当初麻雀分身在那边被射杀的记忆,让他始终心有余悸。 谁能想到,这年头竟然会有人带着步枪,还用它来打麻雀。 前世的思维惯性差点害死了他。 在他的认知里,华夏可是全球枪支管控最严格的国家之一,普通人一辈子都摸不到真家伙。 但事实上,在这时代,枪并不算什么稀罕玩意,家里拥有枪的大有人在,有时甚至能在黑市上看到卖枪的存在。 那冰冷的枪口,子弹破空时的尖啸,以及神识被撕裂的剧痛,即便过了两年,依旧清晰如昨。 麻雀分身或许能躲过弹弓的,但绝无可能快过子弹。 万一又莫名其妙碰上个用枪打麻雀的“神人”…… 沈凌峰不敢赌。 神识受损的滋味,他不想再尝第二次。 青砖小院那边……还是从长计议吧。 “咕噜——” 肚子里传来的抗议声打断了沈凌峰的思绪。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那股强烈的饥饿感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他的胃。 就在这时,窝棚的门猛地被推开。 “石头哥,石头哥,黄浦江里发虾汛了,快点去捞啊。” 小芹甩着两条麻花辫,脸蛋因为奔跑而涨得通红,她看到屋里只有沈凌峰一个人,愣了一下,“小峰,石头哥呢?算了,你脑子不灵,问你也白问!” 她焦急地跺了跺脚,又转身冲了出去,声音顺着风飘了回来:“石头哥……石头哥……你在哪里?” 虾汛!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沈凌峰的脑海里炸响。 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上海人,前世他就听老一辈说过,在黄浦江还没有被工业污染之前,每年都会有三次特殊的“汛期”——初夏的“虾汛”、夏末的“鳗汛”、深秋的“蟹汛”。 据那些老人家所说,“虾汛”来的时候,江面上密密麻麻的都是河虾。 那不是普通的河虾,而是真正的江虾,个头不大,但胜在量多。 它们汇聚在一起,逆流而上,密密麻麻,甚至会在水流稍缓的湾口形成一个个篮球大小,不断蠕动翻滚的“虾团”,用瓢一舀就是满满一瓢! 这哪里是虾汛?这分明是老天爷在往下撒粮食! 前世沈凌峰也只能听听,毕竟被工业污染后的黄浦江,哪怕是经过了彻底的治理,也再没有见过这般天赐的盛景。 而现在,他就在这盛景之中! 一股远超饥饿的狂喜和激动,如同电流般窜过他瘦小的四肢百骸。 这具身体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而虚弱不堪,但这一刻,沈凌峰的灵魂却前所未有地振奋起来。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那张破草席上爬了起来,因为动作太猛,眼前一阵阵发黑,但他死死咬着牙,扶着土墙站稳了脚跟。 他跌跌撞撞地冲出窝棚,外面已经是一片喧哗。 平日里一个个饿得有气无力的人们,此刻像是被注入了强心针,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亢奋,拿着水桶、提着菜篮、揣着布袋、甚至有人直接顶着木盆,疯了一样朝着黄浦江的方向冲去。 “都让开!让开!” 一个粗壮的汉子撞开挡路的人,怀里抱着一个巨大的豁了口的陶罐,那是他家的米缸。 为了捞虾,他连吃饭的家伙都搬出来了。 这就是饥饿的力量。 “快点快点!去晚了连汤都喝不上了!” “孩子他爸,把家里的铁锅也抬上!” “别挤!踩着我脚了!” 混乱的人潮中,沈凌峰瘦小的身影就像是激流中的一叶浮萍。 就在他差点摔倒的时候,一个蒲扇般的大手猛地将他从人潮里捞了出来,提溜到半空中。 熟悉的嗓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丝焦急和庆幸:“小峰!你怎么跑出来了!这么多人,你差点被挤没了!” 沈凌峰被人流挤得头晕眼花,此刻双脚离地,视野陡然开阔,他仰起头,正对上大师兄陈石头那张写满担忧的憨厚脸庞。 “大师兄……”他刚开口,就被嗓子里的干涩呛得咳了两声。 “你别说话,省点力气。”陈石头将他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但一只大手始终牢牢地护在他身侧,像一堵坚实的墙,将汹涌的人潮隔绝在外。 人潮过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拳头大小的烘山芋,“这是我陈家阿婆修屋顶换来的,你先垫垫肚子。” 温热的山芋递到手里,那粗糙的表皮甚至让沈凌峰感觉有些烫手。 他把烘山芋一分为二,将其中一半小心翼翼地递到陈石头的嘴边,用清脆又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童音说道:“大师兄,吃。” 陈石头愣住了,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连连摆手:“不要,不要!小峰,这是给你的,你身子弱,快吃了它!” “你给我,我分你。一人一半。”沈凌峰举着那半块山芋,小脸上满是认真,“师父说过,有难同当,有福同享。” 陈石头看着沈凌峰那张脏兮兮却写满认真的小脸,听着那句本该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话,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感觉自己不是接过了半块山芋,而是接住了一颗沉甸甸、热乎乎的心。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半块山芋,却没往嘴里送,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块还算干净的布,仔仔细细地包好,又塞回怀里,瓮声瓮气地说道:“好,师兄听你的。这半块……我先收着。” 第5章 捞虾和虾笼 黄浦江边,黑压压的人群几乎要挤进江里去。 人们手里拿着五花八门的东西,脸盆、水桶、破布袋子,甚至还有人把自己的汗衫脱下来,两个人扯着当捞网,拼了命地在水里捞。 江面上确实漂浮着一层细密的黑点,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青光,那是虾群。 可再多的虾,也经不住这么多人像蝗虫一样疯抢。 陈石头和小芹一家也混在人群中。 “石头哥,这边!这边多!”小芹眼尖,指着一小片泛黑的水面,激动地喊。 陈石头二话不说,立刻跑过去,张开布袋猛地一捞。 布袋提出水面,江水哗啦啦地往下漏,等水漏得差不多了,布袋里只剩下薄薄一层,黑压压的河虾在里面活蹦乱跳,还夹杂着几根水草。 “捞到了!妈!石头哥捞到了!”小芹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周围的人投来羡慕甚至嫉妒的目光,有好几个人也想往这边挤,却都被陈石头高大的身板和不善的眼神给挡了回去。 在饥饿面前,平日里的温良恭俭让都成了笑话。 半个山芋下肚,沈凌峰终于感觉到一丝暖意从胃里升起,驱散了些许饥饿。 他远远地看着码头附近那密密麻麻的人群,无奈地摇了摇头。 人就是这样,但凡看到了些许好处,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蜂拥而至,哪怕这点利好处本不够分,也毫不在乎。 这点虾,填不饱所有人的肚子,却足以点燃所有人的贪婪。 沈凌峰收回目光,不再去看那片疯狂的人群。 跟他们去抢?毫无意义。 陈石头和小芹一家子,虽说能捞上一些,但挤在人堆里,又能捞上多少? 与其在这里跟这么多人抢食,不如另辟蹊径。 沈凌峰的目光扫过浑浊的江面,最终落在了上游不远处那一片高高的芦苇荡。 那里是上海造船厂的边缘地带,芦苇长得比人还高,密不透风。 在那想要用捞虾是不可能的,无论是用锅碗瓢盆,还是菜篮布袋,在这样的环境里都施展不开。 也正因为如此,那里静悄悄的,一个人影也看不到。 钓鱼佬都知道,越是这种水草丰茂、人迹罕至的地方,越是藏着鱼虾。 好地方! 沈凌峰迈开小短腿,朝着那片芦苇荡走去。 芦苇荡位于棚户区西边大约一公里多点的地方,绵延数百米,一直到上海造船厂东边的围墙,远远看去,像一道青色的高墙,将黄浦江与人世隔绝开来。 走进芦苇荡,一股潮湿的水汽和着腐烂植物的气味便扑面而来。 这里安静得有些过分,只有风吹过芦苇时发出的“沙沙”声,和远处码头传来的隐约人声形成了鲜明对比。 小心翼翼地踩着半软的泥土,脚上那双快要破旧的布鞋被泥水浸透,冰凉的泥浆从鞋面的破洞里挤进来,包裹住他的脚趾,但沈凌峰毫不在意。 他俯下身,仔细查探水面下的情况。 跟他想的一样,芦苇的根部盘根错节,果然附着着密密麻麻的小河虾! 它们一串串地扒在水下的根茎上,随着微弱的水流轻轻晃动。 这里的虾群,并不比江面上那些随波漂流的少,而且个头似乎也大上那么一丝。 这些虾藏在根茎之间,这些根茎和丰茂的水草形成了一片天然的庇护所,让那些用脸盆布袋的捞虾人,根本不可能染指。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 不能用这些器具,那要用什么来抓虾? 沈凌峰脑中飞速盘算。 “或许可以这样……” 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退到了芦苇荡外圈,采了几根又长又韧的芦苇杆。 他没有急着回到水边,而是在一块相对干燥的泥地上坐了下来。 那双小手虽然稚嫩,动作却异常麻利。前世他也学过一段时间竹编,要是精巧的竹器还做不来,但编一个简陋的捕虾笼,却是绰绰有余。 他用牙齿将芦苇杆的一头咬开,再用指甲顺着纹路撕成细条。 这些细条在他手中上下翻飞,穿插、收紧,形成一个个简单的结。 不到十分钟,一个长筒状、入口大、内部小的简易虾笼就已成型。它看起来歪歪扭扭,粗糙不堪,但最关键的漏斗形入口,却被他用尽心思编得又密又牢,确保了小虾们有进无出。 一个虾笼显然不够,他再次动手,用同样的手法,很快又编织了两个一模一样的简易虾笼。 三个笼子,大小都跟成年人的小臂差不多,他也想做得更大一些,可现在芥子空间还不到30公分见方,再大一些就收不进去了。 他的预想是,到时将虾笼和里面的河虾一并收入芥子空间,毕竟空间里他只要一个念头,便能把河虾干干净净地分离出来。 光有笼子还不够,得有诱饵。 沈凌峰环顾四周,目光锁定在脚下湿润的泥地。他捡了根树枝在泥地里扒拉了起来,很快就挖出几条肥硕的蚯蚓。 对不住了。 沈凌峰心中默念一句,用石块将蚯蚓一一砸烂,那股浓郁的土腥味立刻散发开来。对于河虾而言,这就是无法抗拒的美味佳肴。 把蚯蚓分别塞进三个虾笼里,又放了一块石头压地后,他提着笼子,再次小心翼翼地走进芦苇荡深处。 他没有将笼子放在一处,而是隔着七八米的距离,分别将三个笼子沉入水中,藏在最茂密的芦苇根茎之间。 沈凌峰并没有就此满足,他又继续编起了虾笼,挖起了蚯蚓,放置在水中……如此往复。 等到夕阳西下,将天边的云霞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沈凌峰才终于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十五个虾笼,被他分散放置了芦苇荡的不同位置。 芦苇荡里的河虾多得令人发指,沈凌峰几乎每编完三个虾笼去放置时,就能收一次之前的虾笼。 每笼收获的河虾都不少,最少的也有三两多。 现在空间除了那只麻雀外,密密麻麻地塞满了河虾,少说也有十来斤。 这些河虾在空间里一动不动,可只要放到外面,便会立刻恢复生机,活蹦乱跳,与刚捞上来时一般无二。 沈凌峰猜测这或许是因为芥子空间中时间是停滞的。当然这仅仅是猜测,他手里没有钟表,也没法验证。 不过至少不用担心,收入空间的东西会变质腐坏。 这简直是这个物资匮乏时代里,最顶级的保鲜仓。 除了空间里装满了河虾之外,还有一个沈凌峰编织的小鱼篓,里面也装了小半篓活蹦乱跳的河虾。 这些是明面上的收获,也是他准备带回家的“全部”战果。 那些虾笼,明天早上再来收就是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又走到水边,仔细地将手脚上的泥污洗干净。 这才提起那个装了小半篓虾的小鱼篓,慢悠悠地朝棚户区的方向走去。 为了不让人发现他的“风水宝地”,沈凌峰还特意绕了个大圈,在马路对面的工人新村里穿行。 这里是崭新的四层红砖楼,一排排整整齐齐,墙上还刷着“鼓足干劲,力争上游”的标语。 空气中弥漫着煤饼燃烧的烟火气,还夹杂着不远处国营饭店传来的饭菜香味,与一路之隔的棚户区宛如两个世界。 时值下班时间,工人新村里热闹非凡。 穿着统一蓝色工装的男男女女们,脸上带着劳作后的疲惫和满足,三三两两地结伴说笑着往家里走。 偶尔还有几个穿着中山装的干部骑着自行车,叮铃铃地按着车铃,在一片恭敬的问候声中,满面春风地穿行而过。 沈凌峰低着头,让自己的身影混在人群中,眼角的余光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这里的一切都是崭新的,带着一股蓬勃向上的“气”。 格局方正,人气汇聚,哪怕是从玄学的角度看,也是一处难得的安居之地。 就在他拐过一个转角的时候,突然听到前面传来了急切的喊声。 “叮铃铃……叮铃铃……” “前面的小孩快快让开!” 话音未落,一辆锃亮的永久牌自行车就从拐角处猛地冲了出来。 沈凌峰只感觉一股劲风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侧身闪躲,但终究是人小腿短,反应慢了半拍。 自行车擦着他的胳膊和身体而过,带起的劲风将他瘦小的身子掀得一个踉跄。 “啪嗒!” 沈凌峰摔倒在地,手里的鱼篓也脱手飞了出去,里面活蹦乱跳的河虾顿时撒了一地,在灰扑扑的地面上徒劳地弹跳着。 “哎哟!” 骑车的年轻人也被吓了一跳,车头一歪,手忙脚乱地刹车,险些连人带车一起摔倒。 他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身干净的蓝色工装,脚上的回力鞋还很新,显然是个家里条件不错的。 “你这小孩走路不长眼睛啊!”年轻人稳住车子,惊魂未定地先开了口,带着一丝被吓到的恼怒。 “哇……哇……” 沈凌峰咧开嘴大哭了起来,他可没有忘了自己只是八岁的孩子。 第6章 被撞和赔钱 这动静立刻引来了周围下班工人的注意。 “怎么回事?撞到小孩了?” “小李,你骑那么快干什么?这可是新村里!”一个相熟的大妈立刻认出了骑车的年轻人。 “王阿姨,我……我这不是急着回家吃饭嘛。”被叫做小李的年轻人看着围过来的人,又看了看地上那个正在嚎啕大哭的、瘦巴巴的小孩,气焰顿时消了下去,脸上有些挂不住。 “你看你,把人家孩子撞得,手肘磕破了皮!”那位王大妈嗓门洪亮,一边说着,一边就要来扶沈凌峰。 沈凌峰顺势让她扶着,胳膊肘上确实有一片擦伤,渗出了细密的血珠,看起来格外可怜。 他没有继续嚎啕大哭,而是转为低低的、委屈的抽泣,小肩膀一耸一耸的,目光却死死地盯着地上那些已经一动不动的河虾。 “看这小孩穿的,家里一定不富裕。这么小,就出来弄点吃的,多不容易啊!” 王大妈的声音像是往人群里扔了一块石头,立刻激起了更多的同情。 “是啊,这孩子看着就可怜,浑身上下没二两肉。” “李卫军,这你可得负责啊!” 沈凌峰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他停止了嚎啕,只是用脏兮兮的袖子抹着眼泪,发出委屈至极的抽噎声。 他甚至没去看自己流血的胳膊肘,而是挣脱了王大妈的手,踉踉跄跄地爬向那些散落一地的河虾。 他伸出瘦小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将那些已经不动弹、沾满了灰尘的虾一只只捡起来,放回鱼篓里。 这一幕,比任何哭声都更能刺痛人心。 小李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本来那点被惊吓后的火气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窘迫和一丝愧疚。 他一个大小伙子,在国营厂里上班,拿工资的,跟一个连饭都可能吃不饱的小孩计较,传出去他还要不要做人了? “那个……小朋友,”小李蹲下身帮着把虾都捡进鱼篓后,从口袋里摸出几张零钱和一张二两的粮票,递了过去,结结巴巴地地说道,“是叔叔不对,骑太快了,撞到了你。这个你拿着去卫生院检查一下。” 沈凌峰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他只是被自行车带倒了,除了手肘蹭掉点皮之外,并没有什么大碍。 为了符合孩子的人设,他看着递到面前的钱和粮票,非但没接,反而瑟缩了一下,往后挪了挪,一双大眼睛里满是警惕和害怕。 他的这副模样,更让周围的人心软。 王大妈一看,心里的同情又泛滥了,她把沈凌峰拉到自己身后,对小李说:“你看看你,把人家孩子吓成什么样了!我来吧。” 她从李卫军手里接过钱和粮票,蹲下身来,把钱和粮票塞进沈凌峰脏兮兮的小手里,柔声说:“小朋友,没事吧。拿着,这是叔叔赔给你的。别怕啊。” 沈凌峰先是摇了摇头,然后看着自己的手心里那三角钱纸币以及粮票,用力地攥紧了。 只见他走到李卫军身前,抬手将鱼篓递了过去,“叔叔,给你。你给了钱,虾就是你的了。” 他的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但话说得清清楚楚,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就这么直直地看着李卫军。 李卫军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得像根豆芽菜的小孩,看着他递过来那个简陋的鱼篓,一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一股难以言喻的羞愧和心酸猛地涌上心头。 这孩子……这孩子也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不要!叔叔不要!”李卫军像是被烫到一样,连连摆手,后退了一步,“小朋友,是叔叔不对,这虾你自己拿回去吃,补补身子!快,拿回去!” 周围的议论声又响了起来。 “哎哟,真是个实诚的孩子!” “是啊,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太不容易了。” 王大妈更是爱怜地摸了摸沈凌峰的头,对李卫军道:“小李,你快走吧,别在这儿吓着孩子了。今天这事就这么算了,以后长点记性!” 接着,她又把鱼篓重新塞回沈凌峰怀里,“小朋友,听奶奶的,钱和粮票你收好,虾也自己拿回去!这都是你该得的!快回家去吧,别让你家里人担心!” 沈凌峰这才像是松了口气,他怯生生地看了看王大妈,又看了看满脸通红的李卫军,小声地说了句:“谢谢奶奶,谢谢叔叔。” 说完,他抱紧了怀里的鱼篓,另一只手死死攥着那张钱和粮票,转身一溜烟地跑了,瘦小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红砖房的拐角。 “唉,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孩子,真是可怜。”王大妈叹了口气,人群也渐渐散了。 只剩下李卫军还站在原地,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你给了钱,虾就是你的了”,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沉甸甸的。 ………… 回到棚户区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 橘红色的余晖给这片连绵的破屋烂棚镀上了一层不真实的暖光,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阵阵虾香。 “虾汛”的到来,对于这些一个月都不一定能沾上一次荤腥的居民们来说,无疑是一场久旱后的甘霖。 家家户户的门缝里、窗户里,都飘出了诱人的咸鲜味。 虽然大多只是用清水煮来再撒些盐,但依旧香得让人直咽口水,勾得人肚里的馋虫直叫唤。 回到窝棚,陈石头早就在门口急得团团转了。 一看到沈凌峰那瘦小的身影,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一把将他抱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后怕的粗嘎:“小峰!你跑哪儿去了?天都黑了,都快把我急死了!” 说着话,他才发现了沈凌峰怀里的鱼篓,打开一看,竟然是小半篓河虾。 “你……你怎么又去河边了?你忘记那年你差点就淹死了吗?” 陈石头的声音里满是焦急和后怕,他觉得自己的心跳都漏了一拍。小师弟早先溺过一次水,这两年又一直失魂,身子越发孱弱,这要是再出点什么事,让他怎么对得起师父的嘱托! “大师兄,我饿……”沈凌峰小声地说了一句,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疲惫,“等会,我再跟你慢慢说。” 一声“我饿”,像是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陈石头心头所有的焦急和怒火。 他看着怀里瘦得没几两肉的小师弟,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大师兄今天捞了不少虾,早就煮好了。我们现在就吃饭。” 窝棚中有一块用石头垫起来的半截门板,这就是他们的饭桌。 桌上摆着一只豁了口的粗陶碗,碗里是大半碗清水煮的河虾,鲜味已经被热气蒸腾得满屋子都是。 旁边还有两块黑乎乎的山芋干。 “快吃,小峰,吃虾。”陈石头把沈凌峰放在一个破草垫上,自己则蹲在旁边,粗糙的手指笨拙而又小心地剥开一只虾,将晶莹的虾肉送到沈凌峰嘴边。 沈凌峰没有说话,只是张开嘴,将那小小的虾仁含了进去。 虾肉是纯粹的白煮,只放了点粗盐,但对于一个饿了太久的身体来说,这股子来自蛋白质的鲜甜,简直是琼浆玉液。暖流从喉头一直滑到胃里,瞬间抚平了那火烧火燎的饥饿感。 他前世吃过无数珍馐海味,顶级的澳洲龙虾、蓝鳍金枪鱼刺身,都及不上此刻这一口河虾来得震撼。 那是活下去的滋味。 “慢点吃,别噎着。”陈石头见他吃得香,黝黑的脸上露出了憨厚的笑容,手上的动作更快了,一只又一只,仿佛要把自己今天所有的收获都喂给这个小师弟。 沈凌峰连着吃了七八只,腹中的饥饿感稍稍退去,才摆了摆手,小声说:“大师兄,你也吃。” 他又指了指放在一边的鱼篓:“我这里还有。” 陈石头这才想起来,他把鱼篓拿过来,掂了掂,又惊又喜:“快有一斤了!小峰,你运气也太好了!我一下午也就捞了两斤多!” “这些虾,一会得煮了晾着,要不然明天就该臭了。对了,你是到哪去了?怎么抓到这么多?” 沈凌峰不想瞒着大师兄,简单地把今天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还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一定不要说出去。 毕竟“虾汛”就那么两天,但芦苇荡那里并是不只有虾,就算“虾汛”过了,只要放置合适的笼子也能获取其他鱼获。 这可是长久的食物来源,要是知道的人多了,这片芦苇荡怕是第二天就要被人踏平了。 陈石头一听,脸色瞬间就变了。他不是什么聪明人,但这个道理他懂。 “小峰,这些……都是谁教你的?”他挠了挠头,小心翼翼地问道。 沈凌峰早就想好了说辞,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我……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在梦里金麻雀带着我去了一个地方,那里都是高楼大厦,马路上的汽车比人还多,每个人都穿着漂漂亮亮的衣服,顿顿都有大米饭和肉吃……” 他用稚嫩的童音,描绘着一个对于饭还吃不饱的人来说,如同天方夜谭般的世界。 陈石头听得嘴巴都张大了,手里的虾壳都忘了扔。 “那……那是神仙住的地方吗?”他结结巴巴地问,脸上满是敬畏和向往。 “我也不知道,”沈凌峰摇了摇头,眼神却清澈得不像话,“在那里,还专门有人教各种技能。做笼子抓虾,就是其中一件。金麻雀说,只要我把这些都学会了,就不会饿肚子。可惜,我只学会了没几样……” 第7章 供销社 第二天,天还没亮。 沈凌峰就和陈石头一起出了门。 当陈石头来到芦苇荡收起第一个虾笼时,他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 笼子里,满满当当的全是河虾! 活蹦乱跳,青灰色的虾壳在晨光熹微中泛着光,几乎要把小小的虾笼撑破。 这些河虾个头不算大,但胜在数量多,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光是看着就让人心头发颤。 “小师弟!你快看!这……这……”陈石头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他黝黑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甚至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以为是天没亮看花了眼,“真的……全都是虾!” 相比于大师兄的激动,沈凌峰则显得平静许多。他只是走上前,伸出小手扒拉了一下笼子,用稚嫩的声音说道:“大师兄,快把虾倒出来,我们去下一个地方。” “哎!好嘞!”陈石头咧着嘴傻笑,手脚麻利地将虾倒进随身带来的木桶里,一边倒一边好奇地问,“小峰,你还真是神了。要是每天都能有这么多虾,咱们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哪能每天都这样,这两天‘虾汛’才能捞到这么多。过几天就会少很多了!”沈凌峰无奈地说道,“不过,每天多少也能抓点鱼虾,添个荤菜。” 陈石头哪里还顾得上说话,他把木桶里的水倒掉一些,只留个底,然后小心翼翼地将一笼笼的河虾倒进去,生怕弄死一只。 剩下的那些虾笼也收获颇丰,虽然不如第一个那般夸张,但也都沉甸甸的。 不到两个小时的功夫,他们带来的大木桶就已经装了大半。青灰色的河虾在桶里挤作一团,偶尔弹跳一下,发出“啪啪”的声响,在这寂静的黎明里,如同天籁。 可惜的是,十五个虾笼,其中有四个提起来的时候脱了底,河虾直接漏了个干净。 毕竟只是用芦苇杆临时编的,被水一泡,再加上有这么多虾在里面一折腾,不结实的地方自然就散架了。 看着漏掉的虾,陈石头心疼得直咧嘴,但一看到木桶里活蹦乱跳的大半桶虾,那点心疼立刻就烟消云散了。 他憨厚地笑道:“没事没事,就算漏了四个,这收获也够吓人了!就这么一会,比我和小芹家昨天一下午捞的都要多!小峰,你回头可要教教大师兄怎么做笼子,以后我每天都来下!” “行啊!我先教你,等回去后,你再找些结实点的藤条来做,芦苇杆太脆了。”沈凌峰仰着小脸,一本正经地说道。 他这副小大人的模样,在陈石头看来,只觉得自家小师弟聪明绝顶,是文曲星下凡。 虽然不知道小师弟为什么一定要在棚户区里装出那副呆傻的样子,而且还不让他这事告诉别人。 可他知道小师弟说的一定有他的道理,自己只要照做就行了。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陈石头在沈凌峰的指导下,制作了五个虾笼,同时又挨个把虾笼又收了一遍,直到把大木桶完全装满了为止。 陈石头看着满满地一桶虾,笑得合不拢嘴,可随即又犯了愁,“小峰,这么多虾,咱们两个人也吃不完啊,放着就死了,难道还要晾干做成虾皮?” “不,不做虾皮,我们去供销社,我听说他们那里也收购这些河鲜,能换不少钱或者粮票呢!” 按照沈凌峰的想法,第一选择自然是去黑市卖了,但大师兄为人老实憨厚,要是让他去那种地方,怕不出三句话就能把自己卖个底朝天,更别说是遇上那些专抓投机倒把的治安队了。 到时候人赃并获,虾没卖掉,人先进了提篮桥,那才是叫天天不应。 思来想去,为了稳妥起见,沈凌峰还是先走官方渠道。 另外,在他还有一层考量。 他和大师兄陈石头只是陈玄机收养的孤儿,到现在还没有一个真正的户口。 原本在仰钦观里有吃的,有住的,自然也没人来多管闲事。 可仰钦观被公社收走后,他们的户口就没有着落了。 在这个没有户口就寸步难行的年代,他们就像是飘在上海这片汪洋上的两片无根浮萍,随时可能被一个浪头打翻。 好在棚户区里有不少住户也是这两年从其他地方逃荒过来的,户籍管理乱得很,一时半会还没人查到他们头上。 但这种混乱也只是暂时的,像他们这样的“黑户”迟早会被清查出来。 到那时,没有正当身份,没有工作单位,最好的下场也是被遣送回原籍。 可他们这些孤儿,哪里还有什么原籍? 陈石头还好点,毕竟他已经成年了,最多也就是分配到哪个农村去。 而他呢? 一个八岁的“黑户”孩子,无父无母,最好的结果就是被送进孤儿院。 他可不想在孤儿院里待上十多年,那地方对他而言,无异于一座牢笼。 所以,今天去供销社,不仅仅是为了换取一点钱和粮票,更是他主动地去接触向这个时代的管理体系,或许能从中找到让自己安身立命的办法。 “去供销社?好!”陈石头对沈凌峰的话是言听计从。 沈凌峰想了想说道:“不要去棚户区旁边的供销社,我们去工人新村南边的那个。” “为什么?”陈石头不解地挠了挠头。 沈凌峰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大师兄,你想啊,这两天‘虾汛’棚户区很多人都抓到了虾,跑去旁边那个供销社卖虾了!” 陈石头一愣,随即恍然大悟,一拍大腿:“对啊!卖的人多了,买的人少,说不定别人都不收了!还是小峰你聪明!” 说着,他扯下几片芦苇叶盖在木桶上,遮住了里面活蹦乱跳的河虾,一手提着木桶,另一只手牢牢牵着沈凌峰,大步流星地朝着工人新村的方向走去。 ………… 工人新村建了也就不到五年时间,一排排红砖小楼整齐划一,透着一股崭新的、属于工业时代的气息。 地面是平整的柏油路,虽然也有些坑洼,但比起棚户区那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的小道,简直就是天堂。 沈凌峰要去的是工人新村东南边的那个供销社,其实在工人新村的西南边就还有一个供销社,那就是东昌电影院旁边的那个。 只不过,那边靠近仰钦观,他和陈石头当初去过几次,供销社里的人都认识他们这两张熟面孔了。 他们如今已不是仰钦观的小道士了,就是两个没户口的“流民”,去熟人那里反而容易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沈凌峰选择这里,一为避开熟人,二为客户精准。 工人新村是这个时代最新的产物,住在这里的都是根正苗红的工人家庭,消费能力和眼界,都不是棚户区那些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居民能比的。 两人走了约莫半个多小时,一栋挂着“为人民服务”红色大字的建筑出现在眼前。 门口人来人往,大多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脸上带着一种朴素而自豪的神情。 陈石头有些畏缩,紧了紧牵着沈凌峰的手,小声说:“小峰,这里的人……看着都好威风。” “没事,咱们是来卖东西的,又不是来要饭的。”沈凌峰拍了拍他的手背,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然后昂首挺胸地走了进去。 供销社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墙上贴着不少符合时代特色的标语,其中的那条“不准无故打骂顾客”尤为醒目。 这行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意思却很直白,甚至带着几分粗暴的威严——在这个时代,顾客显然不是上帝。 屋子里一排有点掉漆的木制柜台将顾客和货物隔开。 柜台后面,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售货员正拿着鸡毛掸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掸着货架上的灰,脸上满是不耐烦。 陈石头提着木桶,局促地站在柜台前,张了半天嘴,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女售货员斜了他一眼,见他衣衫褴褛,提着个破木桶,眉头皱得更紧了:“干什么的?这里不许讨饭!” “我们不是……”陈石头脸涨得通红。 “阿姨,”一个清脆的童声响起,女售货员低下头,才看到柜台边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 沈凌峰仰着脸,露出一对清澈见底的眼睛,用最天真无邪的语气说道:“阿姨,你们这收购河虾吗?” “河虾?” 女售货员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手里的鸡毛掸子“啪”地一声敲在柜台上,发出一声脆响。 “这里是国营供销社,不是自由市场!不收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赶紧走,别妨碍我们工作……” 就在这时,从里屋走出一个四五十岁的妇人。 “小丽,发生了什么事?吵吵嚷嚷的,影响多不好。” 售货员小丽一见来人,脸上不耐烦的神情立马收敛,换上了一副恭敬中带着点委屈的表情:“王主任,您怎么出来了?没什么大事,就是两个不知道哪来的叫花子,提着桶不知道什么东西就想让咱们供销社收购,我这不是让他们走嘛。” 第8章 卖虾 王主任的目光像一把钝刀,先是在那个满脸不耐、正喋喋不休告状的女售货员“小丽”脸上一刮,让她后面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 然后,那目光又挪到了旁边,落在一个高大敦实的少年身上。 少年穿着打满补丁的土布短褂,浑身湿透,身体紧绷,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小牛,眼神里全是紧张和倔强。 王主任的眉头微微蹙起。 这少年看着眼生,但那股子穷人家孩子特有的,混杂着自卑与不屈的气质,她见得多了。 最后,她的视线越过柜台,定格在那个只露出小半个脑袋的孩子身上。 那孩子头发有点长,乱糟糟的,遮住了额头。 这瘦小的身影,让王主任心头莫名一动。 这孩子,好像在哪里见过。 供销社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小丽的抱怨声戛然而止,周围顾客看热闹的窃窃私语也低了下去。 所有人都看着这位突然出现,气场十足的供销社一把手。 陈石头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他下意识地把沈凌峰往自己身后又拉了拉,鼓起胸膛,像一堵随时准备迎击风雨的墙。 他不知道这女人是谁,但他能感觉到,这是个“大人物”。 师父曾经教过,遇到这种人,还是躲远点好。 就在这片压抑的寂静中,沈凌峰动了。 他从陈石头身后轻轻挣脱出来,往前站了一步。 他抬起头。 没有说话。 一双眼睛,清澈得像雨后被洗过的天空,里面映着供销社里那昏黄的灯光。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孩童本该有的怯生生,又有一丝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 他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王主任。 轰! 王主任的脑海里,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 昨天傍晚,在工人新村里,那个被李卫军骑自行车撞倒的孩子! 那个收了赔偿后,倔强地要把鱼篓递给李卫国的孩子! 就是这张脸! 就是这双眼睛! “哎呀!”王主任脸上的严肃瞬间融化,像是被春风吹开的冰面,“是你啊!小朋友!” 她快步走上前,完全无视了旁边已经呆若木鸡的女售货员,径直来到柜台前。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来,让奶奶看看,你的手好了没有?”她一边说,一边自然而然地就想去拉沈凌峰的手肘查看。 昨天那孩子手肘被蹭破了皮,她当时看着都心疼。 这戏剧性的一幕,让在场所有人都看傻了眼。 尤其是刚才还颐指气使的女售货员小丽。 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像是被零下四十度的寒风瞬间冻结的劣质玻璃,然后“咔嚓”一声,碎了一地。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嗡嗡作响,完全无法处理眼前发生的事情。 主……主任? 她认识这个小叫花子? 不,不对!看主任这个样子,哪里是认识那么简单!这分明是……是像对自家亲戚孩子一样的关切和疼爱! 小丽的脸色,上演了一场惊心动魄的京剧变脸。 先是从看好戏的绯红,瞬间变成了震惊的煞白。 然后,当她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之后,那煞白的脸色又因为恐惧和悔恨,涨成了一片难堪的猪肝青。 她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雷劈中的木雕,手脚冰凉,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忘了。 刚才抱在胸前的双臂,此刻无力地垂在身侧,手指因为紧张而神经质地抽动着。 周围的顾客们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看向小丽的眼神顿时变了。 “嚯,这下踢到铁板了哦。” “刚才还那么凶,要把人家赶出去,没想到人家是主任的熟人。” “这小姑娘平时就眼睛长在头顶上,这下有好戏看了……” “我就说嘛,这孩子看着干干净净的,怎么会是叫花子。” 那些窃窃私语,像一根根烧红的钢针,毫不留情地扎进小丽的耳朵里。 她感觉无数道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自己身上,让她无所遁形。 她恨不得地上立刻裂开一道缝,好让自己钻进去。 陈石头也懵了。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前一刻还凶神恶煞,要把他们赶出去的女售货员,怎么突然就跟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而这个看起来很厉害的主任,怎么会对小师弟这么亲切? 他看看王主任,又看看身前只到自己腰间的小师弟。 小师弟还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样子,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陈石头突然觉得,自己这个大师兄,好像有点……没用。 沈凌峰没有去在意旁人的目光,他只是顺着王主任的动作,露出了已经结了痂的手肘。 “不疼了,谢谢王奶奶。”他的声音很小,带着一点软糯的童音,听起来格外乖巧懂事。 这声“王奶奶”,叫得王主任心都快化了。 “不疼了就好,不疼了就好。”王主任松了口气,随即又蹲下身子,让自己能平视着沈凌峰,脸上的笑容越发慈爱,“告诉奶奶,你和哥哥跑到这里来,是有什么事吗?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在她看来,这么小的孩子,跑到供销社来,肯定不是为了玩。 昨天情况她还记着,这孩子家里恐怕很困难。 沈凌峰看了一眼旁边依旧紧张得像根木头的陈石头,然后才小声对王主任说:“奶奶,我和哥哥抓了点虾,我们……是来卖虾的。” “卖虾?” 王主任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想想也是,昨天这孩子被李卫军撞倒时,不是也带着半鱼篓河虾吗? 想到这么小的孩子就知道为家里分忧,这让她心里愈发觉得这孩子懂事,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担当。 “是吗?那可太好了!”王主任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用一种哄小孩的语气,豪爽地一挥手,“有多少啊?奶奶都收了!不管多少,奶奶都给你按最高价算钱,好不好?” 她心里盘算着,等会儿就按最高价,把他的虾都给收了,再从柜台里拿两块水果糖给他。也算是全了这孩子的一片心意,顺便弥补一下昨天李卫军那愣头青闯的祸。 陈石头总算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他听到了王主任的话,又接收到了沈凌峰递过来的眼神示意。 “哦!哦哦!” 他如梦初醒,连忙手忙脚乱地将手里的木桶放到地上。 那是一个乡下常见的、半米多高的杉木桶,因为年头久了,桶壁的木色已经变得深沉,上面还有修理过的痕迹。 桶口用几片宽大的芦苇叶子盖着,看起来,平平无奇。 王主任笑着,好整以暇地看着。 周围的顾客也好奇地围了过来,想看看这被主任“特批”收购的虾,到底是什么样。 小丽也下意识地伸长了脖子。她心里还存着一丝幻想,也许……也许桶里就那么几只小猫鱼小虾米…… 陈石头没有迟疑,猛地掀开了那几片芦苇叶。 那一瞬间。 整个供销社,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眼睛,都直勾勾地盯着那个木桶。 包括王主任。 她脸上的笑容,还僵在嘴角,但她的眼睛,却一点点瞪大,瞳孔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满满一桶!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全是青灰色的河虾! 这些河虾,每一只都差不多大小,起码有成年人小拇指那么长,虾身挺括,虾壳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它们活蹦乱跳,挤在一起,虾腿不断划动,发出“沙沙沙”的密集声响,有些性子急的,甚至“啪”的一下,从桶里弹了出来,掉在地上,弓着身子,胡须乱颤! 一股带着河腥味的、极其鲜活的气息,瞬间从桶里喷薄而出,冲散了供销社里那股陈旧的、混杂着肥皂、煤油和干货的复杂气味。 这股味道,对在场的所有人来说,不是腥气。 是肉香! 是这个年代,最最奢侈,最最诱人的味道! “咕咚。” 不知道是谁,狠狠地咽了一口口水。 这声音在寂静的供销社里,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惊呆了。 这……这哪里是小孩子的小打小闹! 这满满一大桶活虾,少说也有二十斤! 在这个副食品供应紧张,买什么都要票的年代,这么一大桶品相如此之好的野生河虾,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能让附近的一部分居民改善一下生活! 更意味着供销社的业绩! 王主任彻底懵了。 她看着那满满一桶活蹦乱跳的虾,再看看眼前那个一脸平静,仿佛这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东西的沈凌峰,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她刚才还以为,这两兄弟最多也就是卖个一两斤的虾,可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多。 要知道,水产公司给她们供销社一个月的计划额度也就不到两吨,按天算的话,一天也就区区一百多斤。 而这些计划额度中大多是些冷冻的小黄鱼,带鱼之类的海产品,活鱼活虾一天还不到二十斤呢。 可眼前这一桶…… 王主任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震惊中冷静下来。她久经风浪,立刻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一桶虾,或许更是一个潜在的、稳定的货源! “小丽!还愣着干什么?快去过秤!”王主任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和果断。 第9章 购粮本 “十一斤七两!” “十二斤二两!” 小丽报出两个数字,自己都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加起来,是二十三斤九两! 我的天!将近二十四斤! 这个数字一出来,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乖乖,二十四斤啊!这得卖多少钱?” “钱算什么,这东西你有钱都买不到!看这品相,送到国营饭店,那都是大菜!” “这俩小家伙运气也太好了吧!” 王主任听着周围的议论,眉头微微一皱,对着人群一挥手:“都围着干什么?看西洋景呢?该买东西的买东西,该排队的排队!散了散了!” 她积威甚重,顾客们虽然还想看热闹,却也只能一步三回头地散开,但耳朵都还竖着,关注着这边的动静。 清开了场地,王主任脸上的威严瞬间化为一抹复杂的笑容,她半蹲下身子,尽量让自己的视线与沈凌峰平齐,语气前所未有的温和:“小朋友,告诉阿姨,你们这虾……你们是怎么抓到的?” 沈凌峰点点头,指了指一旁因为激动和紧张而满脸通红的陈石头:“嗯……这几天黄浦江里发‘虾汛’,江面上都是虾,我哥就……就去捞了这么多。” “虾汛”这事瞒不了人,他索性大大方方地讲出来,顺便给这些虾的来历安上一个合情合理的由头。 “虾汛?” 王主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锐利的目光在沈凌峰和陈石头之间来回扫视。 她先是看了一眼那个高高大大、看起来憨憨的青年,又转回头看着沈凌峰清澈见底的眼睛,心里了然。 这孩子才是主事的。 “好,好孩子。”王主任站起身,拍板道,“这些虾,我们供销社全要了!收购价三角一斤,一共是七块一毛七,我给你七块二毛钱!怎么样?” 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七块二! 在这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二三十块的年代,这几乎相当于一周的工资了。 陈石头眼睛瞪得像铜铃,呼吸都急促了,七块二啊!他给人“磨剪子戗菜刀”外加打零工,运气好的话,一天最多也就赚个三五角钱,就这短短的一早上挣得差不多是他一个月的血汗钱! 这么多钱,能买多少粮食!他下意识地就要点头。 可沈凌峰却没说话,他只是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睛静静地看着王主任,然后,他的目光越过王主任,望向了柜台上那些凭票供应的煤油、火柴和用纸包着的方块糖。 这个动作,无声胜有声。 王主任心里“咯噔”一下,随即失笑。 好个小人精! “你这小鬼头。”王主任笑骂了一句,语气里却满是欣赏,她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说道:“这样,钱,我还是按七块二给你算。另外,阿姨我私人做主,再给你一斤粮票,两尺布票,还有一张火柴票,怎么样?这可是奶奶担着风险从牙缝里给你挤出来的!” 粮票!布票! 钱固然重要,但在这个年代,票,才是比钱更重要的硬通货! 陈石头已经彻底傻了,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完全不够用,只能呆呆地看着自己这个小师弟。 沈凌峰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露出了一个孩子气的、腼腆的笑容,声音清脆:“谢谢王奶奶。” 王主任笑着点点头,她爽快地让小丽拿钱取票,亲自交到沈凌峰小小的手里。 “小朋友,”她最后说道,语气意味深长,“以后……要是你们运气好,再捞到了什么好东西,可一定要第一个送到王奶奶这儿来啊。” ………… 从供销社里出来,初夏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陈石头却觉得浑身轻飘飘,踩在坚实的土地上,却像是走在云端。 他紧紧攥着沈凌峰的小手,掌心全是汗。另一只手拎着空木桶,目光还是不是瞟向自己那打了补丁的裤袋上,那里面装着他和小师弟活下去的希望。 “小峰!”他终于忍不住,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他指着不远处一块挂着“前进粮油店”牌子的铺面,眼睛亮得像两盏探照灯,“我们有钱了!有票了!快!我们去买粮食!” 米饭!馒头! 光是想想,陈石头的口水就止不住地分泌。 他拉着沈凌峰,几乎是小跑着冲向那个人声鼎沸的粮店,仿佛晚去一秒,那白花花的粮食就会飞走一样。 粮油店里,人头攒动,比刚才的供销社还要多。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有生米的清香、豆类的腥气、各种粗粮混合的粉尘味,还有人身上蒸腾出的浓重汗味。 陈石头把沈凌峰护在身前,用自己高大的身躯为他挤开一条通路。他踮着脚,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面前那一排排装着粮食的巨大木斗。 令人失望的是,大部分的木斗都是空的,只有少数几个装着六谷粉、豆类和其它一些粉状的粮食,墙边还堆着一些布袋和一些山芋,这就是粮油店里所有的存货。 就算是这样,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相似的、对食物充满渴望的焦灼。 队伍蠕动得极其缓慢,每一秒都是煎熬。 陈石头的心情却丝毫没有被这漫长的等待所影响,反而因为离目标越来越近而愈发亢奋。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手里的钱和票能买多少六合粉,能买多少山芋。 终于,前面的人提着一个布袋子心满意足地离开,轮到他们了。 陈石头一个箭步冲到柜台前,将沈凌峰轻轻抱起,让他也能看见柜台里的景象。 他的脸上挂着憨厚而灿烂的笑容,声音因为期待而洪亮无比:“同志!我们要买粮食!” 柜台后的售货员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身蓝布工作服,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皮耷拉着,似乎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他头也没抬,习惯性地伸出手。 “购粮本拿来。” 陈石头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购……购粮本?”他茫然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大脑一片空白,“同志,购粮本什么?” 他从来没听说过这个东西。 在仰钦观里,粮食都是三师弟孙猴子搞来的,要么就是那些周边的街坊送的。 流落到棚户区之后,他平日里靠磨刀、打零工换取些山芋干、野菜团子之类的现成食物度日,压根就没用过什么“证”。 在他的认知里,有钱有票,天经地义就能买到东西。 售货员终于抬起了眼皮,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出明显的不耐烦。 “购粮本都不知道?”他哼了一声,用夹着票的手指敲了敲柜台,“户口本!拿户口本到街道办去办理!按人头定量供应!没证买个屁!” 他的目光在陈石头和沈凌峰破烂的衣衫上扫来扫去,眼神渐渐从不耐烦转为了警惕和怀疑。 “你们是哪来的?怎么连这个规矩都不懂?”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却更加尖锐,“不会是从乡下偷跑出来的吧?” “盲流”两个字虽然没说出口,但那眼神里的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轰”的一声,陈石头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他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围排队的人群,原本只是漠然地等待着,此刻却齐刷刷地投来了异样的目光。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鄙夷,有幸灾乐祸,更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没户口的?” “看他们穿的,就不像附近的居民……” “现在的盲流真是胆子大,还敢跑到粮店来。” “快点吧,后面还排着呢……” 陈石头的脸“轰”地一下,血气上涌,从脖子根一直红到了耳尖。 他想开口解释,说他们不是盲流,他们是仰钦观里的道士,可仰钦观已经没了,他们又是哪门子的道士。 他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那高大的身躯,此刻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显得无比笨拙和无助。他下意识地把沈凌峰往自己身后藏了藏,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些伤人的视线。 就在陈石头手足无措,几乎要落荒而逃的时候,一只小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 他低下头,对上了沈凌峰那双异常平静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慌乱,没有羞耻,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静。 “哥哥,我们走。”沈凌峰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陈石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几乎是本能地听从了指令。 他一把抱起沈凌峰,埋着头,狼狈地挤出人群。 身后,售货员那轻蔑的“哼”声,和周围人毫不掩饰的议论声,像鞭子一样抽在他的背上。 “看吧,就是黑户!” “还想买商品粮,做什么梦呢……” 直到被粮店厚重的木门彻底隔绝在另一个世界,陈石头才敢停下脚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门外,阳光依旧灿烂,街道依旧喧嚣。可这一次,陈石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那明晃晃的阳光照在身上,只让他觉得刺眼。街市的嘈杂,也变成了对他无声的嘲讽。 第10章 国营饭店 “黑户” 这个词,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陈石头的心上。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残酷地认识到,他们是什么。 在这个城市里,他们是没有根的野草,是多余的人,是官方记录里根本不存在的影子。 他们可以靠着自己的力气和努力,在夹缝里勉强活着,却永远也走不进那扇由“户口”和“购粮证”把守的大门。 那扇门的后面,才是真正的世界。一个有饭吃、有衣穿、能像个人一样活着的世界。 而他们,被关在了门外。 巨大的失落和无力感,像潮水一般将他淹没。 他一个十八岁的大小伙子,一个能单手举起石锁的汉子,此刻却像个迷路的孩子,蹲在这个阴暗的墙角。 他抱着头,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怎么办……” 绝望的、破碎的呜咽从他的指缝间漏出。 “小峰……没有户口……我们……我们连粮食都买不到……怎么办啊……” 与大师兄那几乎要崩溃的绝望不同,被他放在一旁的沈凌峰,眼神异常冷静。 这个结果,他早就料到了。 在前世,他为那些顶级富豪堪舆风水,动辄撬动上亿的资产,但他深知,在绝对的规则面前,再多的钱也只是纸。 21世纪的规则是资本和权力,而在这个时代,这个国家,“户口”,以及附着其上的“购粮证”,就是规则。 一本薄薄的户口簿,决定了你是不是“人”,决定了你有没有资格领取这个社会最基本的生存物资。 没有它,你就是“盲流”,就是“黑户”。你就算有钱有票,也不可能在粮油店里买到一粒粮食。 刚才粮油店里售货员和周围人群的反应,就是这个时代规则最赤裸裸的体现。他们不是坏人,他们只是规则的维护者和受益者。任何试图挑战规则的“外来者”,都会被他们本能地排斥和驱逐。 想要好好活下去,就必须顺应规则。 但顺应,不代表屈服。 而是要像水一样,找到规则的缝隙,然后,渗透进去,成为规则的一部分,甚至……驾驭规则。 沈凌峰看着蹲在地上、身体缩成一团的大师兄。 陈石头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感受到的第一份,也是最纯粹的温暖。 这个憨厚的汉子,会把仅有的半块山芋干塞给他,会用自己的身体为他挡住寒风,会因为挣了七块钱而高兴得像个孩子。 他的绝望,是真实的。 他的痛苦,也是真实的。 沈凌峰的心里,泛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 看着陈石头颤抖的肩膀,他那颗被前世红尘俗世磨砺得坚硬如铁的心,竟微微一软。 在前世,那些围绕在他身边的亿万富翁,他们的喜怒哀乐都与利益挂钩,他们的眼泪和笑容,都可以用价码来衡量。 可陈石头不一样。 这个傻大个的绝望,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他这个“拖油瓶”小师弟。 他的眼泪,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沈凌峰缓缓伸出小手,轻轻拍了拍大师兄宽厚而颤抖的后背。 “大师兄,不要担心。”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却有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总会有办法的。走,我们先去吃饭。” ………… 临近中午,国营饭店里人声、碗筷碰撞声、服务员不耐烦的吆喝声,混杂着一股浓郁的肉腥和油烟味,扑面而来。 陈石头站在门口,有些手足无措。他身上那件补丁叠补丁的粗布短褂,和这里进出的工人干部们格格不入。 他的脚像灌了铅,怎么也迈不进去。 是沈凌峰,伸出小手,拽了拽他的衣角,率先走了进去。 “同志,吃什么?”服务台后一个穿着白色工作服的中年女服务员抬起头问道。 在看到陈石头和沈凌峰穿得破破烂烂时,她的脸上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嫌弃和不耐烦。 陈石头的脸瞬间涨红了,他下意识地看向墙上的黑板菜单,当看到“阳春面,叁分,粮票一两”、“大肉包,捌分,粮票半两”这些字样时,刚被师弟安抚下去的绝望,再次涌上心头。 他凑到沈凌峰耳边,声音都在发颤:“小峰……这里太贵了……咱们走吧,别把钱浪费了……” 沈凌峰没有理会他,那双清澈的眼睛,正冷静地,一寸寸地扫过黑板上的每一行字。 然后,他抬起头,用稚嫩却清晰的声音对服务员说:“阿姨,我们要两碗肉丝面,还要两个大肉包。” 服务员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小不点竟然能看懂菜牌上的字。 “一碗肉丝面一角五分,二两粮票,一个大肉包八分,半两粮票。一共是四角六,半斤粮票。你们有钱,有粮票吗?” “有。”沈凌峰点点头,小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小峰!”陈石头这下真的急了,他一把抓住沈凌峰的手臂,压低声音道,“那可是四角六分,半斤粮票!这钱……” 这两年来,沈凌峰因为身子弱,时不时就要去看医生,临走时师父交给他的几十块钱还有一些票几乎都花光了。 这钱,还要留着给小师弟救命,怎么能这么大手大脚地花掉? 沈凌峰反手,用自己小手覆盖住大师兄因为激动而青筋毕露的手背,他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大师兄,人是铁,饭是钢。” “肚子饿,脑袋就转不动。” “脑袋转不动,就想不出办法。” “想不出办法,我们就赚不到钱……” 他的话语简单直白,但一环扣一环,像是一把小锤子,重重地敲在陈石头的心上。 “赚不到钱,我们就会饿死。”沈凌峰下了最后的结论,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所以,大师兄,我们必须吃,而且要吃饱,吃好。” 陈石头彻底愣住了。 他张着嘴,看着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腰间的小师弟,感觉脑子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乱麻。 饿肚子……想办法……赚钱……饿死…… 这些词他都懂,但被小师弟这么串在一起,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和……信服。 他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听懂了——不吃饱,会饿死。 “喂!我说你们两个小赤佬,到底吃不吃?不吃就让开,别在这里挡着道!”排在他们身后的是个穿着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一脸的不耐。 陈石头本能地往前一站,把沈凌峰护在身后。 “我们当然要吃。”沈凌峰从他身后钻了出来,仰着头,平静地迎上中年男人投来的不善目光,“大师兄,付钱。” 听到“付钱”两个字,陈石头虽然脑子还是懵的,但身体已经诚实地听从了师弟的指令。 他小心翼翼地从裤兜里掏出了钱,认真地数出四角六分钱,又仔细地点出半斤粮票,颤颤巍巍地递了过去。 服务员接过钱,在手里捻了捻,又对着灯光看了看粮票,这才懒洋洋地收进抽屉,朝着厨房窗口喊了一声:“两碗肉丝面,两个大肉包!” 不一会儿,两只冒着腾腾热气的雪白瓷碗就被端了出来。 酱色的汤汁上漂着几点珍贵的油花,翠绿的葱花点缀其间,几缕金黄的肉丝卧在雪白的面条上,散发出勾魂摄魄的香气。旁边碟子里,还放着两个比陈石头拳头还大的白胖肉包。 陈石头的眼睛瞬间就直了。 这两年多来,他从来没尝过肉味,从仰钦观里带出来的咸鱼和鱼干,大部分也都进了沈凌峰的肚子。 他的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口水疯狂分泌。 “吃吧,大师兄。”沈凌峰将其中一碗面和一个肉包推到陈石头面前。 陈石头如梦初醒,他看看面,又看看沈凌峰,嘴唇哆嗦着:“小峰,这……这太……” “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沈凌峰已经拿起了筷子,夹起一小撮面条,吹了吹,送进嘴里。 那温暖的、带着肉香和碱水味道的面条滑入腹中,一股热流瞬间驱散了身体的饥饿。 看到小师弟已经开动,陈石头不再犹豫。他拿起筷子,迅速地夹起一大口面,也顾不上烫,直接就塞进了嘴里。 “唔……好吃!” 面条的劲道,肉丝的咸香,汤汁的鲜美,瞬间在他的味蕾上炸开。一股难以言喻的幸福感和满足感,让他差点热泪盈眶。 他三两口扒完面,又拿起那个硕大的肉包,一口咬下去,松软的面皮下,是满满的、流着油的肉馅。 陈石头咀嚼的动作停住了,眼泪真的掉了下来,一滴滴砸在桌面上。 他一边哭,一边狼吞虎咽,仿佛要将这辈子缺失的美味,一次性全都补回来。 周围的食客都投来异样的目光,但陈石头已经完全不在乎了。 “大师兄,这半个肉馒头给你,我吃不下了。” 沈凌峰将那只撕了一小块的肉包推到陈石头面前。他的小肚子确实已经有些鼓了,这具身体的食量本就有限。 陈石头通红着眼,连忙摇头,“小峰,你的身子最要紧,你得多吃!” “我已经吃饱了。”沈凌峰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大师兄,你要是没有力气,谁来干活?快点吃,吃饱了,我们才能赚更多的钱,买更多的肉包。” 第11章 偶遇熟人 国营饭店的大门被一只粗糙的大手缓缓推开,一股混合着肉香、油烟和劣质卷烟的暖风散发出来。 马路上,蓝色的、灰色的、黑色的制服是主流,偶尔有几个穿着补丁摞补丁旧衣服的,行色匆匆。 街边的墙上,用白石灰刷着巨大的标语:“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 一切都充满了这个时代独有的、既亢奋又压抑的气息。 就在陈石头恍神的瞬间,一道小小的身影旋风般从转角处冲了出来,嘴里还嚷嚷着:“妈妈!你看我的风车转得多快啊!” 那是个虎头虎脑的男孩,约莫七八岁的光景,跑得太快,根本没看路。 “砰”的一声闷响。 男孩一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陈石头粗壮的大腿上,仿佛撞上了一堵墙。 他“哎哟”一声,整个人向后弹去,一屁股摔在地上,手里的纸风车也摔了了出去,彩色的纸叶沾上了灰尘,不再转动。 那男孩愣了两秒,嘴巴一瘪,眼圈瞬间就红了,豆大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眼看就要决堤。 陈石头顿时慌了手脚。他长这么大,打过的架不少,可还从没应付过这种场面。他那双习惯了劈柴挑水的大手悬在半空,想去扶,又怕自己笨手笨脚再把人弄疼了,一时间竟僵在了原地。 “哎,你……”他嘴巴张了半天,只憋出这么两个字。 “胜利!”一个尖利又带着急切的女声响起。 紧接着,一个穿着蓝色卡其布工作服、梳着齐耳短发的中年妇女快步从饭店里跑了出来。 她脸上没什么皱纹,气色红润,一看就是生活优渥、不愁吃穿的人。 她三步并作两步奔到男孩身边,一把将他拉起来,紧张地上下检查:“胜利,摔哪了?有没有事?快让妈看看!” 男孩撇撇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指着陈石头,委屈地告状:“妈,他撞我!” 中年妇女立刻抬头,目光锐利地射向陈石头。她先是扫了一眼陈石头那高大的身板,又落在他身上那件打满补丁、洗得发白的短褂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一股子乡下人的土气和穷酸。 她心里瞬间就有了判断,语气也带上了几分居高临下的不满:“小同志,你走路怎么不看着点啊?这么大个子,撞到我们家孩子怎么办?要是摔出个好歹,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这几句话像几根针,根根都扎在了陈石头最敏感、最自卑的地方。 黑户、乡下人、穷。 这些标签就像无形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他心上。他本就因为身份问题而惶惶不安,此刻被人如此指责,一张本就黝黑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笨拙地摆着手,嘴唇哆嗦着,想解释是那孩子自己撞上来的,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语无伦次的道歉:“对……对不起,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高大的身躯在女人面前反而显得有些畏缩,头也垂了下去,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那男孩见妈妈给自己撑腰,胆子也大了起来,指着地上的馒头哭喊:“我的花卷!脏了!我不要了!” 中年妇女更是心疼,瞪着陈石头的眼神也愈发不善:“你看看你做的什么事?一个花卷……”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道平静的童声从陈石头身后响了起来。 “阿姨,我们不是故意的。” 中年妇女的呵斥被打断,她这才注意到,那个高大个子身后还站着一个孩子。一个瘦瘦小小,穿着破旧汗衫的男孩。 她的目光从陈石头身上移开,落在了沈凌峰脸上。 这一看,她微微一怔。 这孩子……好生奇怪。 他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年纪,面黄肌瘦,显然是长期营养不良。 可那双眼睛,却完全不像一个孩子。那里面没有孩童该有的天真或怯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清澈与沉静,仿佛一汪古井,不起半点波澜。 被这样一双眼睛注视着,方慧心里那股无名火竟莫名其妙地消散了几分。她甚至觉得,自己刚才那副得理不饶人的样子,在这孩子面前显得有些可笑。 她皱起眉头,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这双眼睛……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又从沈凌峰身上,转回到旁边那个垂着头、手足无措的大个子身上。虽然他穿着一身破烂,但那憨厚的身形轮廓,那股子质朴到有些笨拙的气质…… 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飞速旋转,像被狂风卷起的落叶。 两年前……那个阴雨连绵的下午……破败不堪的山神庙……不,是道观…… 仰钦观! 她想起来了! 那时,她的独子胜利莫名其妙地生了病,整日不吃不睡,跑遍了上海所有的大医院,中西医都看了个遍,就是查不出任何问题。 眼看着孩子一天天衰弱下去,她急得心如刀绞,在绝望之下,她想起了母亲说的,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偷偷去了乡下那座据说“有点灵验”的仰钦观。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她想起了那个仙风道骨、言语寥寥的老道长。 他只是让自己调整了一下孩子床的位置,封了窗口,又烧了三支安魂香,自家孩子就奇迹般地好了。 要不是为了自己丈夫的仕途,她绝对不会和那座观里的老道长小神仙们断了联系。 她还记得,当时老道长身边有四个小道士。 一个就是眼前这个高大憨厚的青年,一个是咬文嚼字的书呆子,还有一个头脑活络的小子。 再加上那个一口就说出了真相的小神仙…… 中年妇女的目光猛地转回,死死地盯在沈凌峰的脸上! 是了!就是他! 当时他就跟在老道长身边,说出了自己窗外有变压器,说出了胜利是被那些噪音吵得要丢了魂。 “是……是你们!” 中年妇女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颤抖。她眼中的不满、嫌弃、居高临下,在这一瞬间被击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震惊、狂喜和极度庆幸的复杂情绪。 “是仰钦观的……是仰钦观的小道长!” 她几乎是扑过去的,紧紧抓住了沈凌峰瘦弱的胳膊。她的力气很大,捏得沈凌峰的手臂生疼,但她自己毫无察觉。 她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声音都在发颤:“小神仙!是你!真的是你!” 陈石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懵了。 他抬起头,茫然地看着这个前一秒还对自己横眉冷对,下一秒却对着小师弟喊“小神仙”的女人。 他使劲地眨了眨眼,努力地在记忆里搜索。 这个女人……好像……好像是有点眼熟…… 两年前?来道观求助的?好像是有这么个人,哭哭啼啼的,还想要给了师父好大一个红包,不过师父没收…… “你看!你看!”中年妇女激动地将自己的儿子拉到前面,指着他,像是在展示一件稀世珍宝,“这是我家胜利!他全好了!小神仙,全靠您和老道长啊!你们就是我们家的大恩人!” 那个叫胜利的男孩被妈妈推到前面,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沈凌峰。 他已经不记得两年前的事了,只觉得眼前这个比自己还矮的小不点,被他妈妈叫做“小神仙”,实在是太奇怪了。 “您是方慧……方阿姨?”陈石头终于也反应了过来。 他想起来了,就是这个女人! 当初她还送了不少东西到观里,就连那些大闸蟹也是通过她爱人让造船厂收购的。 方慧的激动持续了很久,她紧紧抓着沈凌峰,仿佛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她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那份重逢的喜悦慢慢沉淀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疑惑和疼惜。 她终于注意到了他们身上那不合时宜的破衣烂衫,注意到了陈石头脚上那双露出脚趾的鞋,注意到了沈凌峰那瘦得脱了相的小脸和蜡黄的肤色。 这……这是怎么回事? 老神仙的道观,怎么会把弟子养成这个样子?他们看起来,像是……像是逃难出来的。 “小神仙,你们……这是怎么了?”方慧的声音里充满了关切,“老道长呢?他老人家还好吗?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陈石头嘴巴张了张,想说道观被公社征用了,师父也走了,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那些沉重的事情,让他不知如何向一个外人开口。 沈凌峰抬起头,他一直在等这个问题。 他其实一早就认出了她,更记得她那位在上海造船厂担任后勤副厂长的爱人。 后勤副厂长。在这个年代,这个职位意味着什么,沈凌峰再清楚不过。 那不仅仅是权力,更是对资源的绝对掌控——住房、工作指标,甚至是一些特殊审批的门路。 这简直是瞌睡送来了枕头。 沈凌峰眼中的沉静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符合他年龄的、带着几分委屈和无助的迷茫。 他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方阿姨……”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重磅炸弹,在方慧的耳边轰然炸响。 “仰钦观……被公社征用了……” 第12章 李建国 “什么?!” 方慧的声音陡然拔高,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孩子,“征用了?好端端的仰钦观,怎么说征用就征用了?那……那老道长呢?” 陈石头眼圈一红,低下了头,巨大的悲伤和愤怒堵在喉咙里,让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凌峰适时地接过了话头。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一种更符合孩童逻辑的方式,将一个精心编织过的、半真半假的故事呈现出来。 “师父……师父说,他和道观的缘分尽了,要去很远的地方云游……”沈凌峰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小手无意识地抓紧了自己破旧的衣角,“师父让我们自己……自己找活路。” 这番话,听在方慧耳中,简直就是晴天霹雳! 一个“缘分尽了”,一个“云游四方”,多么充满玄机,又多么绝情! 在她朴素的认知里,这就是老神仙抛弃了这两个可怜的徒弟! 再联想到“征用”二字,一幅官大一级压死人,神仙也得让三分,最终老道长心灰意冷、远走他乡,留下两个小徒弟孤苦无依的悲惨画卷,瞬间就在她脑海里补全了。 “什么云游!师父是被他们赶走的!”陈石头终于忍不住,带着哭腔吼了出来,“他们开着车,把道观给封了,说要改成公社的仓库!把我们的东西全扔了出来!” “师父走了,老二和老三也各奔东西,只有我带着小师弟在十八间那边讨生活。” 憨厚的少年不懂掩饰,他只知道师父走了,家没了。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方慧的心上。 一个憨厚少年的哭诉,远比任何精心编排的言辞都更具冲击力。 “十八间”是什么地方?那是上海滩有名的棚户区,龙蛇混杂,是连安稳觉都睡不好的地方! 老神仙的弟子,两个半大的孩子,竟然沦落到那种地方讨生活? 方慧只觉得一阵心疼和愤怒交织,眼眶也跟着红了。 她再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一把抓住沈凌峰的手,声音都带着颤。 “这叫什么事啊!这叫什么事啊!”她反复念叨着,既是说给孩子听,也是在宣泄心中的不平,“走!都跟我走!不能在外面待着了!” 陈石头被她温热的手抓住,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抽回来,却被方慧抓得更紧了。 “阿姨……”沈凌峰抬起小脸,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惶恐和不安,“我们……我们不能给您添麻烦。” 这一声“添麻烦”,彻底击溃了方慧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多懂事的孩子啊!都到这个地步了,还怕给别人添麻烦! “麻烦什么!当年要不是老道长救命,我家胜利早就没了!现在他不在了,阿姨难道还能眼睁睁看着你们两个在外面受苦?”方慧看着陈石头,不容置疑地说道,“你是大师兄,得照顾好师弟!现在,就听阿姨的,跟阿姨回家!” 陈石头看看方慧坚决的脸,又看看小师弟那双清澈却带着依赖的眼睛,心中最后一点犹豫也消失了,重重地点了点头。 方慧一手牵着沈凌峰,另一手牵着自己的儿子,像是护着自己孩子的老母鸡,带着他们穿过小路,走进了国营饭店后面的崂山新村。 崂山新村比工人新村晚两年建成,楼层也更高。 一排排四层的筒子楼排列得整整齐齐,楼与楼中间拉着一根根晾衣绳,上面挂着的大多是蓝色工装和小孩的衣裳。 对沈凌峰来说,这场景却带着一种跨越时空的熟悉感。 一直到他穿越前,崂山新村依旧存在,只不过它从这个时代的“新式公房”,变成了后世口中的“老破小”,是城市更新浪潮里等待拆迁的最后注脚。 楼道里充斥着一股复杂的味道,是煤炉、腌咸菜、劣质肥皂和隐约的油烟味混合在一起的气息。走廊公用,堆满了各家的杂物,甚至还有一个个煤饼灶,此刻正有主妇在走廊尽头的公用水池择菜。 收音机里播放着慷慨激昂的新闻,夹杂着邻里间的争吵和孩子的哭闹,构成了这个时代最鲜活的交响乐。 方慧家在三楼。 她掏出钥匙打开了漆着绿色油漆的木门,一股混合着清凉油和饭菜余香的气味扑面而来。 “建国,我回来了。” 屋里的空间不大,一眼就能看尽。一张方桌,几个方凳,靠墙立着一个碗柜,另一边则用布帘隔开,想来就是卧室。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收拾得井井有条。 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张《解放日报》,听到声音,他抬起头,露出一张轮廓分明、写满疲惫的国字脸。 当他看到妻子身后除了自家儿子,还跟着一大一小两个陌生孩子时,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小慧,这是……” “建国,你快来看,”方慧将陈石头和沈凌峰拉到身前,语气又急又快,将刚才在饭店门口听来的故事添油加醋地复述了一遍,重点强调了老道长的恩情和两个孩子如今的惨状,“……仰钦观被占了,老道长走了,就剩下这两个可怜的孩子,在十八间那种地方过日子!你说说看,这是人过的日子吗!” 李建国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他放下报纸,目光在陈石头和沈凌峰身上来回打量。他的眼神很锐利,带着工厂里领导审视工人的那种威严。 “带回来?小慧,你……你糊涂了?我们家什么情况你不知道?现在到处物资都紧缺,粮食都是定量的,多两张嘴,我们自己吃什么?胜利怎么办?”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透着现实的压力。 陈石头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将沈凌峰护在身后。 方慧的眼圈又红了:“李建国!你有没有良心!我不管其它的,我只知道胜利的命是老道长救回来的!现在人家有难,我们要是把孩子推出去,你让我的心怎么安?让我晚上怎么睡得着觉?” 眼看夫妻俩就要吵起来,沈凌峰却忽然从陈石头身后探出小脑袋。 他仰着脸,看着这个高大的男人,用一种怯怯的、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开口了。 “叔叔好。” 这一声清脆的问候,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即将沸腾的油锅,瞬间让气氛为之一滞。 李建国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和自己儿子差不多大小的孩子会主动跟他打招呼。 孩子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六岁的孩童,干净得让他心里的火气莫名其妙地消散了几分。 陈石头也反应过来,学着小师弟的样子,瓮声瓮气地喊了一声:“叔叔……好。” “唉……先进来坐吧,站在门口像什么样子。”李建国叹了口气,指着凳子说道。 方慧连忙拉着孩子们进了屋,又眼疾手快地关上了门,仿佛生怕丈夫反悔,把他们再推出去。 安排两人坐下后,方慧冲了两杯红糖水,一杯递给陈石头,一杯小心地放在沈凌峰面前。 “妈妈,我也要喝。” 看见自己没有糖水,李胜利立刻不乐意了,嘟着嘴跑过来,拽着方慧的衣角。 “胜利乖,这是给哥哥们喝的。”方慧有些尴尬,连忙哄道,“你忘了?中午的时候,你已经喝过麦乳精了。” “我不管!我就要!”李胜利见妈妈不答应,眼看就要使出躺地打滚的绝招。 李建国脸色一沉,正要开口训斥,却见那个瘦瘦小小的小道士,做出了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举动。 沈凌峰将自己面前那杯没碰过的红糖水,轻轻往前一推,推到了桌子中央。 “小弟弟,你喝吧,”他抬起头,看着李胜利,声音不大,但很温和,“哥哥不渴。” 正准备撒泼的李胜利愣住了,他看看那杯冒着热气的红糖水,又看看沈凌峰那双清澈的眼睛,一时间忘了哭闹。 陈石头也愣了,在他心里,红糖水可是天底下顶好的东西,小师弟怎么就让出去了?他刚想说什么,却被沈凌峰在桌下轻轻碰了一下。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方慧是感动,她没想到一个才八九岁的孩子,能懂事到这个地步。 而李建国的内心,则掀起了更大的波澜。他审视的目光,第一次从“负担”变成了“探究”。 这年头,物资匮乏,别说孩子,就是大人为了半口吃的都能争得头破血流。一个穿得破破烂烂,一看就是条件极差的孩子,居然能把一杯香甜的红糖水,眼睛都不眨地让出去。 这份心性,这份定力,根本不像一个孩子! 李建国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作为管后勤的副厂长,他常年跟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自诩看人很准,可今天,他却在一个八九岁的孩子身上,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震动。 他想起了自己厂里,那些为了多分一勺菜汤而吵得面红耳赤的工人;想起了那些为了多得几尺布票、半斤粮票而耍尽心机、撕破脸皮的亲戚邻里。 再看看眼前这个孩子,瘦得像根豆芽菜,身上的汗衫都破了好几个洞,露出的胳膊细得像两根芦柴棒。 这样的人,怎么会…… 第13章 正式工的条件 李建国掐灭了手里的烟头,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打破了沉默。 他看着沈凌峰,第一次用一种近乎平等的语气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方慧也回过神来,连忙把那杯糖水端到自己儿子面前,压低声音道:“胜利,喝吧,喝完了要谢谢哥哥。” 李胜利看看沈凌峰,又看看那杯红糖水,小胖手犹豫地伸了出去,一把抓住搪瓷杯,咕嘟咕嘟几大口就灌进了肚里,喝完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虽然没说谢谢,但那场即将爆发的哭闹,总算是消弭于无形。 方慧有些尴尬,嗔怪地拍打了儿子一下。 沈凌峰却像是没看见李胜利的失礼,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李建国,用一种不卑不亢的童音回答道:“叔叔,我叫沈凌峰。我大师兄叫陈石头。” “沈凌峰,沈凌峰!凌云之志,山岳之峰……”李建国在嘴里咀嚼着这个名字,越发觉得这孩子不简单,“小慧,你去找件胜利的衣服给小峰换上,再拿套我以前的工服给石头。” 方慧脸上立刻露出真切的笑容,哎了一声,掀开布帘往里屋走,“我这就去拿。” 李胜利也跟着跑了进去。 一时间,客厅里只剩下了李建国,和并排坐着的沈凌峰与陈石头。 “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李建国缓缓开口,目光在沈凌峰和陈石头之间逡巡,“你们现在住在十八间,日子应该不好过吧?” 他很清楚十八间是什么样的地方,也知道这一大一小在那里生活会有多艰难。 陈石头闻言,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粗壮的手臂紧了紧,却一言不发,只是扭头看向身边的沈凌峰。 对他而言,小师弟就是主心骨。 沈凌峰没有立刻回答,他那双清澈的眸子与李建国对视了片刻,然后微微垂下,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声音细细小小的,却吐字清晰。 “叔叔,师父说,心安处即是家。” 一句话,让李建国准备好的所有说辞都堵在了喉咙里。 这孩子……这说的是人话吗?这分明是那些老先生嘴里才能出来的话! 他看着沈凌峰,心中的震动已经变成了惊涛骇浪。 沈凌峰却没有给他太多震惊的时间,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孩子气的认真:“叔叔,我们不会给您添麻烦,就是……就是想问问,有什么办法能拿到上海户口吗?” “上海户口?” 如果说刚才那句“心安处即是家”只是让李建国震惊,那这四个字,就像是一颗炸弹,在他脑袋里轰然爆炸。 空气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李建国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比桌面高不了多少的小不点,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户口! 还是上海户口! 这年头,上海户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粮票、布票、油票,意味着就算你没有工作,每个月也能领到政府发放的基本生活物资,意味着从“外地人”、“盲流”到堂堂正正“上海人”的身份转变! 过了足足半分钟,李建国才找回自己的思绪,干涩地问道:“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上海户口,那不是一件衣服,一个馒头,说给就能给的。” 沈凌峰抬起小脸,眼神澄澈得没有一丝杂质。 “我知道。”他点了点小小的脑袋,“棚户区里有个叔叔花钱在纺织厂里顶了一个阿公的岗位,就变成上海户口了。” 了上海户口。” 话音落地,李建国眼皮猛地一跳。 花钱顶岗! 这个如今在各个工厂里悄然流传,却又不能拿到明面上说的事,这小家伙竟然知道得清清楚楚! 他死死地盯着沈凌峰,试图从那张稚嫩的小脸上看出什么破绽,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如水。 “你……你是从哪里听来这些的?” 沈凌峰低下头,小手绞着衣角,一副怯生生的模样。 “大家都这么说……有了户口,就能办购粮本。叔叔,你知道吗?今天早上我和师兄捞了一大桶河虾,去供销社卖了。”说着,他指了指放在门边的旧木桶,“然后我们去粮油店买粮食,可是,粮油店的叔叔说,要购粮本才能买,我们没有,他就不卖给我们。” 李建国看着那个成人膝盖高的木桶,心里顿时一惊。 要是真按小家伙说的,这一桶河虾少说也得有个二十多斤。 食堂主任天天跟他抱怨副食品供应紧张,尤其是鸡鸭鱼肉这些荤腥,工人们天天在食堂里敲饭盆,说他们干得是力气活,天天吃萝卜青菜,肚子里一点油水都没有,干活都没力气。 可他有什么办法?如今什么都缺,部里每个月拨下来的那点定额,分到一千多号工人的嘴里,连塞牙缝都不够。 可要是…… 他下意识地揉了揉额头,目光再次从那个木桶移回沈凌峰的脸上,眼神里的震惊已经悄然转变成了另一种复杂的光芒——审视,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火热。 “你们今天……捞了满满一桶的?”李建国的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确认。 沈凌峰点点头,摊开双手,有些无奈地说道:“嗯,有二十多斤,在供销社卖了七块钱。要是我们多带一个桶,说不定还能捞更多。” 二十多斤……还能捞更多…… 这几个字像是一把小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在李建国的心坎上。 他猛地站起身,在不大的客厅里来回踱了两步,皮鞋踩在水门汀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像是在为他混乱的思绪打着节拍。 一边,想要动脑筋顶岗,获得上海户口的两个小家伙。 另一边,厂里食堂的副食品缺口,却是一个实实在在,每天都让他头疼的窟窿。 要是能稳定地每天供应几十斤河虾,甚至更多…… 李建国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 这已经不单单是后勤保障的问题了,这是政绩!是安抚工人情绪的绝佳手段!更是他在工业部领导面前挺直腰杆的资本! “小峰。” 李建国走到沈凌峰面前,缓缓蹲下身子,尽量让自己的视线与他平齐。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成年人之间才会有的郑重,甚至夹杂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讨好。 “叔叔想跟你做个交易,你看怎么样?” 沈凌峰眨了眨眼,小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平静:“什么交易?” 李建国被他这副镇定的模样噎了一下,原本准备好的一套“哄小孩”的话术瞬间卡在了喉咙里。他深吸一口气,决定开门见山。 “你刚刚说的花钱顶岗的事,是有那么回事。但是,那需要的不是一笔小数目,最少也要个五六百,你们有这么多钱吗?更重要的是,这种机会很难得,说不定几年都遇不到一个。”他盯着沈凌峰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或许可以帮你们解决这个问题。” 沈凌峰的眼睛亮了一下,但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安静地等着他的下文。 这份耐心,让李建国心里愈发感觉到,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普通的孩童。 “我的条件是,”李建国伸出一根手指,“从明天开始,你们每天要给我们厂的食堂,供应五十斤河虾。不能少,只能多。价钱,就按市场价给你算,现款现结,绝不拖欠。” 五十斤! 这个数字让沈凌峰心头微微一动。 这李建国的胃口,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但他脸上却适时地流露出一丝为难和惶恐:“五十斤……叔叔,这几天黄浦江里发‘虾汛’,所以才能捞到这么多。明天,后天……说不定就没了。” 沈凌峰的声音带着一丝孩童的怯懦,他低下头,小手不安地搅动着衣角,像是被“五十斤”这个巨大的数字给吓住了。 他这副模样,让李建国心里有点过意不去了。 是啊,哪有天天发“虾汛”的好事?这两个小孩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但就算不是每天五十斤,哪怕是三十斤,二十斤,也足以大大缓解食堂的压力! 这个机会,绝对不能放过! 李建国他连忙放缓了语气,几乎是在诱哄:“小峰,别怕。叔叔不是要逼你们。你看这样行不行,不管是什么鱼虾,你们尽力去捞,捞多少,厂里就要多少。只要一个月下来,总量能够达到一千斤,我就给石头安排一个正式工的岗位。怎么样?” 每月一千斤……相当于一天三十多斤…… 要是有足够多、足够大的地笼,应该不是问题。 这个念头在沈凌峰脑海中一闪而过,但他脸上却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 他抬起头,怯生生地看着李建国,小手绞得更紧了:“叔叔,一千斤……太多了。您也知道,私人要是用渔网捕鱼的话,那是要被当成‘挖社会主义墙角’抓起来的。” 他说的声音很小,带着孩童天然的恐惧,仿佛只是复述从大人那里听来的话语。 挖社会主义墙角! 这顶帽子,在这个年代,谁戴上谁就得脱层皮! 李建国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却大手一挥,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散发出来:“怕什么!你们不是为自己捞,是为我们造船厂捞!你们是在支援国家建设!” “我给你们开一张厂里的介绍信。你们俩,就是我们造船厂后勤部不占编制的后勤人员!懂了吗?有了这东西,你们就是帮公家办事,见了谁都不用怕!” 第14章 一只大甲鱼 在方慧家吃了晚饭,回到江边窝棚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咦!小芹,你怎么在这?”陈石头看见候在棚外的身影,诧异地问道。 “石头哥,你今天怎么没有去捞虾?”刘小芹把手里的半碗水煮虾递了过去,“我家今天捞了一大盆,呶,这是给你留着的。” 陈石头看着那碗虾,黝黑的脸上泛起一丝窘迫的红晕。 他挠了挠头,没有立刻去接,反而憨声说道:“小芹,我已经吃过饭了。你还是拿回去给你弟弟妹妹吃吧。” 刘小芹闻言,小嘴微微一撅,把手里的搪瓷碗又往前送了送,碗里还冒着淡淡的热气,混着一股河虾特有的鲜味。 “你就拿着吧石头哥,今天我阿爸运气好,捞了好几个大虾球。我家里人都吃很多,弟弟妹妹们都吃得打了饱嗝呢。这虾要是不赶紧吃,明天就不好吃了。” 她说话的时候,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陈石头,满是真诚。 陈石头是个实在人,嘴笨,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小姑娘的好意。再说他在方慧家也没有放开了吃,肚子也就只填个半饱,闻着那股鲜味,馋虫一下就被勾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身边的小师弟,可小师弟从进棚户区开始就又换成了那副痴痴傻傻的样子,就连方阿姨送的那两套衣服也让他给换了下来,毕竟棚户区里还是要穿得破烂点,才符合常态。 刘小芹见他还在犹豫,干脆把碗往他手里一塞,温热的触感从碗底传到陈石头粗糙的大手上。 “哎呀你拿着就是了!跟我还客气什么?快回去趁热吃,凉了就腥了!我……我先回家了!” 说完,不等陈石头再开口,刘小芹就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转身就跑进了夜色里,只留下一串轻快的脚步声。 陈石头捧着那半碗虾,傻愣愣地站在原地,直到小姑娘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黑暗的巷弄里,他才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了看碗里的河虾,虾壳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油润的红光,一股浓郁的鲜香直往鼻子里钻。 他黝黑的脸上,那丝窘迫的红晕还没褪去,嘴角却已经咧到了耳根。 “嘿嘿……” 他傻笑一声,小心翼翼地捧着碗,拉着沈凌峰走进了黑漆漆的窝棚里。 窝棚内没有灯,只有些许月光从破漏的棚顶缝隙中洒下,勉强能视物。 陈石头将粗瓷碗放在那半张门板搭成的桌子上,转过头,借着微光,刚好看到身边的小师弟正仰着头,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大师兄,先把虾吃了,一会去小芹姐家还碗的时候,再问她借个水桶,明天要给造船厂送三十多斤虾,光我们家这一个桶可装不下。” 沈凌峰边说着,边伸出小手,从碗里捻起一只河虾,用还不算熟练的动作剥开虾壳,将那q弹晶莹的虾仁直接塞进了陈石头还咧着的嘴里。 “唔!” 陈石头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搞得一愣,嘴巴下意识地咀嚼起来。 “嗯……我差点把这事都给忘了!还是小师弟你脑子灵光!”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把碗往沈凌峰面前推了推,“我们快点吃,吃完了,我就去借水桶。” ………… 第二天,天还没亮,趁着棚户区里还没人注意,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就从窝棚里溜了出来。 沈凌峰没有放松警惕,还是先往棚户区的东边走了一段距离后,再到工人新村里绕了一大圈,这才来到了西边造船厂边上的那一片芦苇荡。 芦苇荡离大马路差不多有五百米的距离,中间是一大片荒地,平日里也没什么人会来。 陈石头来到水边就忙碌了起来,昨天他和小师弟一起编的虾笼,加上之前还剩下的,足有二十多个,光是收笼子就要花不少功夫。 再加上,为了防止芦苇编的虾笼泡烂了脱底,他在收笼子的时候都是小心翼翼地用手托着笼底,才敢缓缓提出水面。 哗啦一声,水花四溅,活蹦乱跳的青壳河虾便被倒进了刘小芹家借来的铁皮桶里。 笼子里的虾虽然看着还不少,但明显还是要比前两天要少了些。 当陈石头把最后一个笼子里的虾倒进木桶里,才堪堪将两个桶装了七八分满,这还是沈凌峰偷偷把空间里的十来斤河虾也放进去后的结果。 “小师弟,这……这去掉水的话,也就三十来斤。”他掂了掂两个桶的分量,忧心忡忡地说道,“看样子,‘虾汛’要过了,以后我们怎么办?” 要想成为造船厂的正式工,那就必须每天稳定地供应三四十斤以上的鱼虾才行。 眼看着工作的事要泡了汤,陈石头心里像是被堵了一团棉花,又闷又急。 沈凌峰却只是静静地看着桶里的虾,小脸上没有丝毫慌张。 他伸出小手,拍了拍陈石头因为用力而绷紧的手臂,用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语气说道:“大师兄,别急。‘虾有虾路,鱼有鱼道’,虾没了,不是还有鱼嘛。” 说着,他指着不远处的一片淤泥,“大师兄,我刚才看见有一只大甲鱼露了头,你小心点走过去把它抓起来。” 在陈石头收虾笼的时候,沈凌峰也没闲着。 他用望气术,把芦苇荡里查看了一遍。 大部分都是些微弱的白色生气,唯独在不远处那片淤泥里,盘踞着一团相对厚重的生气。 “真的?在哪儿?” 陈石头闻言一喜,也顾不上发愁了,顺着沈凌峰手指的方向望去,却只看到一片平静的水面和几根冒出头的枯黄芦苇。 “就在那几根芦苇下面,你别走水里,从岸边的淤泥上绕过去,动静小点,别让它跑了。”沈凌峰压低声音嘱咐道。 “好!” 陈石头对小师弟的话向来是深信不疑。他把裤腿又往上卷了卷,蹑手蹑脚地踩着岸边相对坚实的泥地,一步一步地朝那片芦苇丛挪了过去。 淤泥很滑,他每一步都走得极慢。 离得近了,他终于看清了,在浑浊的水与淤泥的交界处,果然露出了一块巴掌大的墨绿色盖子,上面还沾着些泥星,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陈石头心中大定,屏住呼吸,估算好距离,猛地一探身,双手如同铁钳一般,闪电般地按住了那片“墨绿色的盖子”! “逮住了!” 他大喝一声,双臂用力,硬生生将那东西从淤泥里拔了出来! 那大甲鱼显然没料到此劫,被抓住后,猛地一缩头,四肢在空中乱蹬,带起一片泥水。可陈石头的手就像铁箍,任它如何挣扎,都纹丝不动。 “小师弟,你这眼睛也太尖了!这么大的甲鱼,怕是有五六斤重!”陈石头兴奋地举着战利品,大步走了回来,脸上满是喜悦和佩服。 这东西可是大补之物,价格比河虾要高得多! 这么大的野生甲鱼要是放到沈凌峰穿越之前,少说也得要个大几千块钱。 “大师兄,你快把它装袋子里去,别被它咬了手,这东西咬人可不松口。” 陈石头从腰间解下一个备用的麻袋,小心翼翼地避开甲鱼随时可能探出来咬人的脑袋,七手八脚地才把它塞了进去,将袋口扎得死死的。 那甲鱼在袋子里还在不停地折腾,顶得麻布袋一鼓一鼓的。 “小师弟,你真厉害,这么远都能看见。要不是你提醒,走到跟前我都发现不了。你这眼睛,比那鱼鹰还尖!” 陈石头兴奋地直乐,他觉得自家小师弟就是老天爷派下来的福星,总能在关键时候发现宝贝。 沈凌峰只是腼腆地笑了笑,用小孩子特有的天真语气说道:“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它想出来透透气,脑袋刚才露出了水面一下,正好被我看见了。”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陈石头毫不怀疑,伸手揉了揉沈凌峰的脑袋瓜,满心欢喜:“走!咱们去造船厂!有了这家伙,今天的任务就完成了。” “不急,现在时间还早,厂里还没上班呢。”沈凌峰抬头看了看,太阳才刚刚升起,估计也就六点多的样子,“大师兄,昨晚你不是做了个鱼钩吗?我们先挖点蚯蚓当饵料,把虾笼下好,再钓会儿鱼。说不定等厂里上班的时候,我们还能多钓几条鱼呢。” 陈石头一听,觉得在理。 现在去早了也是干等着,与其白白浪费时间,还不如钓会鱼,就算空军也没什么。 “好嘞!听小师弟的!” 陈石头把装着甲鱼的麻袋往旁边一放,生怕它跑了,还特意找了块大石头压住袋口。 “你在这看着东西,我去挖蚯蚓。” 没一会,陈石头就拎着一个破瓦罐回来了,一条条肥硕的红蚯蚓在罐底扭动着身躯,活力十足。 他先是挑了条最肥壮的,小心地穿在自制的鱼钩上,又留了两条当鱼饵,然后将剩下的蚯蚓砸烂,和着湿泥一起,塞进了虾笼里当诱饵。 “这笼子下在哪里好?”陈石头拎着虾笼,习惯性地征求沈凌峰的意见。 “这边……这边……对,再往外一点……” 在沈凌峰的指挥下,二十多个虾笼被大师兄有条不紊地沉入了芦苇荡中那些看似不起眼的角落。 这些位置看似随意,实则都是望气术观察下生气最密集的地方。 第15章 钓鱼 芦苇荡的清晨,带着一股水腥和泥土混合的潮气。 陈石头此刻的心情,比头顶刚升起的太阳还要火热。他一手拿着那根粗糙的竹制鱼竿,一手拎着装着蚯蚓的破瓦罐,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劲。 “小师弟,你看好了!今天大师兄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钓鱼高手!” 他咧着大嘴笑,露出两排在晨光下显得格外白的牙齿。 那份源自捕获大甲鱼的自信,让他整个人都膨胀起来。在他看来,小师弟是福星,自己则是实力悍将,这组合,天下无敌! 沈凌峰只是抱着膝盖,安安静静地坐在岸边一块干燥的石头上,像一尊小小的泥塑菩萨。他看着大师兄兴致高昂地挑出一条最粗壮的红蚯蚓,看他熟练地将那蠕动的生命穿上鱼钩,最后还留出一小截“尾巴”在钩尖扭动,以作诱惑。 “嘿!” 陈石头大喝一声,抡圆了胳膊,用尽全身力气将鱼线甩了出去。 自制的铁钉鱼钩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噗通一声,精准地落入沈凌峰刚刚用望气术选定的,那片生气最为浓郁的水域中心。 细芦苇做的浮漂在水面上轻轻跳动几下,然后稳稳立住。 一切完美。 陈石头提着鱼竿,双眼炯炯有神地盯着浮漂,仿佛已经看到一条肥硕的大青鱼被他硬生生拖出水面。 时间,在水鸟偶尔的鸣叫声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太阳的光线不再那么柔和,开始有了些许温度。 浮漂动了。 “来了!”陈石头精神一振,身体瞬间前倾,肌肉绷紧,做好了随时提竿的准备。 浮漂开始快速、细碎地抖动,像个得了疟疾的小人。它在水面上下左右地乱窜,却始终没有出现那种沉稳而有力的下顿。 陈石头皱起了眉。 不对劲。 这动静,不像是大鱼咬钩。倒像是……一群小毛贼在偷东西。 他耐着性子又等了一会儿,那浮漂依旧跳着令人心烦的舞蹈。终于,他忍不住了,猛地一提竿! 鱼线“唰”地一声带水而出,空荡荡的。 钩上,那条肥硕的蚯蚓只剩下了一点烂皮,显然是被水下的小杂鱼给分食了。 “他娘的!”陈石头低声骂了一句,脸上有些挂不住。他回头看了看沈凌峰,小师弟还是一动不动地坐着,眼神清澈,看不出任何情绪。 “没事,小鱼闹窝,说明底下有鱼。好事!”陈石头自己给自己打气,重新挂上一条蚯蚓,再次抛竿入水。 这一次,他等了更久。 太阳已经升起一竿子高,水面上的雾气彻底散尽,连远处造船厂的码头上都隐约能看见几个模糊的人影在晃动。 可他面前的浮漂,除了偶尔被风吹动,或者被小鱼骚扰一下,再无任何值得期待的动静。 一开始的兴奋,正在被灼热的阳光和死寂的等待一点点蒸发。 焦躁感,像蚂蚁一样爬上心头。 “小师弟,你确定是这儿?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陈石头忍不住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怀疑。 沈凌峰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这个“嗯”字轻飘飘的,却让陈石头心里更没底了。 他抓了抓后脑勺,盯着水面,嘴里开始念念叨叨:“不应该啊……放虾笼的位置那么灵,甲鱼也那么灵,怎么今天这鱼就不上钩呢?” 他想不通。 明明都是小师弟指的地方。 为什么抓虾捕鳖手到擒来,钓鱼就跟进了死水潭一样? 这强烈的反差,让他第一次对小师弟的“福星”光环产生了动摇。 难道……之前都是运气?巧合?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陈石头就觉得浑身不自在。他看了一眼旁边麻袋里还在挣扎的大甲鱼,又看了看桶里活蹦乱跳的河虾。不,不可能是运气。两次都是,哪有那么巧的事。 问题一定出在别的地方! “换个地方!这儿不行,咱们换那边!” 陈石头是个行动派,心里有了疑虑,立马就付诸行动。他收起鱼竿,拎着瓦罐,走向沈凌峰指出的另一处“宝地”。 这片水域更开阔,水色也更深,看起来就藏着大货。 陈石头重振旗鼓,再次抛竿。 然后,开始新一轮的等待。 结果,与之前如出一辙。 要么是浮漂纹丝不动,仿佛底下是片生命禁区。要么就是小杂鱼疯狂盗饵,提竿起来永远是空空如也的鱼钩和一颗烦躁的心。 时间越久,陈石头的挫败感就越强。 他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一部分是热的,更多是急的。 他不停地变换姿势,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蹲下,屁股底下像长了钉子。 之前抓到甲鱼时的那种豪情壮志,此刻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下对自我的怀疑。 难道我陈石头天生就不是钓鱼的料? 他瞥向沈凌峰。 那个小小的身影,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姿势。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不像是在等待鱼儿上钩,更像是在……观察。 观察水,观察风,也观察着自己这个抓耳挠腮、丑态百出的大师兄。 这个认知让陈石头脸颊发烫。 他感觉自己像个在考场上抓瞎,而旁边坐着一个早已胸有成竹的学霸。这种感觉糟糕透了。 “最后一条了!” 陈石头从瓦罐里倒出最后一条蚯蚓,有些粗暴地将它挂上钩,心里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 今天真是见了鬼了。 他看着鱼钩上的蚯蚓被小杂鱼啃得差不多了,浮漂的抖动也渐渐停息,心中的最后一丝耐性终于耗尽。 “算了!不钓了!” 陈石头泄了气,像一只斗败的公鸡。 今天这鱼,跟他犯冲! 再待下去,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把这根鱼竿给撅了。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又稚嫩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大师兄,让我来试试吧。” 陈石头动作一顿,回头看去。 只见沈凌峰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走到了他的身边。阳光下,他小小的脸庞显得异常认真。 陈石头愣住了,他低头看着比自己腰高不了多少的小师弟,满脸的不可思议。 “你?”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问,随即又觉得自己的语气太重,连忙放缓了声音,“小峰,这鱼竿比你人都高,你拿不稳的。” 他更想说的是,我一个大人折腾了半天都没钓上来一条,你一个八岁的娃娃就能行? 这不是胡闹嘛! 可对上沈凌峰那双眼睛,陈石头后面的话又噎了回去。 只见小师弟径直走到盛放河虾的木桶边,弯下腰,伸手从里面捞出一只活蹦乱跳的青壳河虾。 那河虾在他小小的手掌里弹动着,青色的虾壳在阳光下泛着光。 陈石头愈发看不懂了。用蚯蚓钓不上来,用活虾就行了? “小峰,这……”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沈凌峰不紧不慢地捏着虾尾,将鱼钩从虾壳的最后一节,小心翼翼地、斜着穿了进去。 这一下穿得极有讲究,既保证了鱼钩的牢固,又最大限度地避开了河虾的要害,让它在水下还能保持活力。 陈石头不懂其中的门道,只觉得小师弟的动作,比自己这个成年人还要稳健利落。 沈凌峰挂好虾饵,掂了掂那根几乎比他高出一倍的竹制鱼竿,对陈石头说:“大师兄,我力气小,你帮我扔。” 说着,他小脚丫挪动了两步,指着左前方大概三米外的一片水面,“就扔那儿,别太远。” 那个位置,和陈石头刚才抛竿的地方,仅仅差了一个人的身位。 有区别吗? 陈石头满心疑窦,但看着小师弟那双不容置疑的清澈眼眸,他鬼使神差地接过了鱼竿。 “好,大师兄帮你扔。” 他憋着一股劲,按照沈凌峰的指示,手腕一抖,挂着活虾的鱼钩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精准地落在了指定的位置。 浮漂在水面上轻轻点了两下,便稳稳地立住了。 河虾入水,似乎感觉到了危险,在水下拼命地挣扎。这股力道传递到鱼线上,让那根细长的浮漂,开始以一种极富生命力的频率,轻微地上下颤动。 陈石头的心,也跟着那浮漂一起,莫名其妙地紧张了起来。 他死死盯着水面,连呼吸都放轻了。 一秒。 两秒。 十秒过去…… 什么动静都没有。 陈石头刚刚提起来的一点希望,又开始往下沉。 他就知道,是自己想多了。 今天这河里的鱼就是不开口,别说用活虾,就是用龙肉当饵,恐怕也没用。 他刚想开口安慰小师弟两句,免得他失望。 异变陡生! 只见那原本只是微微颤动的浮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向下一拽,连个招呼都没打,“噗”的一声,瞬间就没了影! 紧接着,水下的鱼线被绷得笔直,发出一阵“嗡嗡”的轻响! “上……上钩了!” 陈石头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几乎是吼出来的。 沈凌峰却比他冷静得多,小脸紧绷,立刻喊道:“大师兄,快!提竿!” 陈石头如梦方醒,双手猛地握紧鱼竿,用尽全身的力气向后一扬! 一股巨大的、沉重无比的力道从水下传来,瞬间将那根竹竿,拉成了一张满月弓! “好大的家伙!” 陈石头涨红了脸,手臂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这股力道,比之前那只大甲鱼还要猛烈数倍! 他双脚在泥地里踩出两个深坑,使出了吃奶的劲,才勉强稳住身形,没有被这水下的巨物给直接拖下水去。 鱼竿被拉到了极限,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大师兄,别硬拉!鱼竿要断了!左右走,溜它!顺着它的力道,别跟它拔河!” 第16章 猜测 陈石头虽然不懂什么叫“溜鱼”,但“别硬拉”和“鱼竿要断了”这几个字他是听得清清楚楚。 他脑子一片空白,身体却本能地听从了指令,不再跟那股巨力硬抗,而是脚下打滑地顺着力道往左侧踉跄了好几步。 说来也怪,他这一松劲顺势而动,那根弯成满月的竹竿瞬间就缓和了不少,虽然依旧绷得紧紧的,却没有了那种下一秒就要崩断的危机感。 水下的巨物似乎也没料到岸上的人会突然变招,它猛地往前冲刺了一段距离,却发现那股讨厌的拉力依然存在,只是不再跟自己死磕,反而像个黏人的水鬼,不停和自己牵扯。 “稳住!大师兄,稳住!” “它要往左边跑!往右带!别让它钻进水草里!” “好!现在慢慢收线!一下,再一下!对,就是这样!” “它快没力气了!慢慢往岸边拉,一点一点地拉!” 陈石头的大脑已经放弃了思考,他就像一个提线木偶,沈凌峰喊什么,他就做什么。 他的身体在河岸上来回奔走,脚下的烂泥被踩得一片狼藉,汗水顺着额角淌下来,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他却连擦一下的工夫都没有。 这已经不是钓鱼了,这简直像是在驯服一头水里的野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陈石头感觉自己的两条胳膊都快要断了,酸麻得几乎失去了知觉。 而水下的那股力道,也从一开始的蛮横霸道,渐渐变成了间歇性的疯狂冲撞,再到后来,只剩下一些不甘心的、徒劳的挣扎。 那根被绷得像弓弦一样的鱼线,也一点点地松弛了下来。 “就是现在!大师兄!拉它上来!” 沈凌峰的童音清脆而果决,像是一记重锤,敲在了陈石头混沌的脑子里。 陈石头听到号令,深吸一口气,将最后一把力气灌注到双臂之上,猛地向后一拽! 哗啦一声巨响,一个巨大的黑色影子被硬生生拖出了水面,带着漫天的水花,重重地摔在了岸边的泥地上。 那东西通体乌黑,鳞片在夕阳下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光一个鱼头,就比陈石头平日里吃饭的粗瓷碗还要大上一圈! 它在地上奋力地甩着尾巴,每一次拍打,都让地面发出一声闷响,泥浆四溅。 陈石头被这股生猛的劲头吓得后退了两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但他浑然不觉,只是直勾勾地盯着那条鱼,嘴里无意识地喃喃自语。 “乖乖,这么大的黑鱼!” 沈凌峰迈着小短腿跑过去,绕着那条比他大腿还粗的黑鱼转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 黑鱼,学名乌鳢,性情凶猛,是淡水鱼里的顶级掠食者。 这体型,就算在黄浦江里也是霸主级别的存在。 他蹲下身,小心地避开大鱼那张布满利齿的嘴,伸手抓住插在鱼唇上的钩子,用力一拔,将鱼钩取了下来。 直到此刻,陈石头才仿佛从梦中惊醒。 “这……这……”他结结巴巴,语无伦次,“这得有七八斤……不,起码十斤重!小师弟,你……你你你……你太厉害了?!” 现在,他看沈凌峰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下凡的小神仙。 这不是运气! 这绝对不是运气能解释的! 用同样的竿,同样的线,在同一个地方,自己折腾了一早上,连个鱼毛都没钓到。小师弟一出手,就弄上来这么个大家伙! 这不是神仙是什么? 沈凌峰看着大师兄那副狂热的样子,心里却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他刚才指定那个位置,并非随口一说,而是他用“望气术”选出来的,附近有不少生气团,在这里下竿,上鱼的概率本就比别处高。 可钓上这么大的家伙,也确实超出了他的预料。 难道……是那只虾的问题? 他没有多说,只是点了点头,笑着走到木桶边,对陈石头说:“大师兄,那……再来一次?” “来!必须来!”陈石头已经迫不及待了。他小心翼翼地把那条大黑鱼用麻绳穿过鱼鳃拴在岸边的树根上,生怕它跑了。然后兴冲冲地跑到沈凌峰身边,“小师弟,你再给哥挂一只!咱还扔那个位置!” 沈凌峰依言,从桶里又捞出一只活蹦乱跳的青壳河虾。这一次,他特意挑了一只个头大的。 他重复着刚才的动作,熟练地将鱼钩从虾尾穿入,然后递给陈石头。 陈石头接过鱼竿,信心满满。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第二条、第三条大鱼被拖上岸的场景。 他学着刚才的样子,手腕一抖,虾饵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精准地落入之前那个“福地”。 浮漂稳稳立住。 水下的活虾开始挣扎,带动着浮漂微微颤动。 陈石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双眼死死盯着那根细长的浮漂,连呼吸都忘了。他甚至已经做好了随时扬竿的准备。 一秒。 两秒。 一分钟过去了…… 浮漂依旧只是轻微地颤动,那是活虾挣扎的正常反应。 五分钟过去了…… 浮漂的颤动幅度越来越小,显然,水下的虾快要没力气了。期间,浮漂偶尔会有力地点几下,但幅度很小,一看就是小杂鱼在捣乱。 陈石头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了。 “怎么……回事?”他喃喃自语。 不应该啊!同样的位置,同样的神仙饵料,为什么这次连个像样的口都没有? 他等了足足十分钟,耐心终于耗尽。他不信邪地提起鱼竿,果然,钩上的河虾已经被啃得只剩一个空壳了。 “他娘的!”陈石头忍不住骂了一句,“肯定是那些小毛鱼把虾给吃了!大鱼还没来得及开口!” 他不甘心,回头看向沈凌峰:“小师弟,再来!我就不信了!” 沈凌峰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又递过去一只挂好的虾饵。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这一次,陈石头抛竿后,眼睛瞪得像铜铃,全神贯注。 结果还是一样。除了小鱼闹钩的轻微抖动,传说中的“黑漂”连个影子都没有。 “再来!” …… “再来!” …… 一连试了六七次,陈石头从最开始的信心爆棚,到疑惑,再到烦躁,最后几乎要泄气了。 这中间,倒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 其中有两次,鱼钩刚刚落水,几乎是瞬间,浮漂就猛地一沉!陈石头大喜过望,奋力提竿,也钓上来了鱼。 可钓上来的,都只是一斤多重的鳊鱼或者鲫鱼。虽然也算不错的收获,但跟第一条大黑鱼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而且这种“秒上鱼”的情况,也只出现了两次。 另外几次,则和陈石头自己钓鱼时一样,要么半天没动静,要么就是被小鱼把饵偷吃干净。 这下,连陈石头都感觉不对劲了。 “小峰……这是咋回事啊?”他挠着头,一脸的苦闷和不解,“怎么一会儿灵,一会儿不灵的?” 在他看来,这简直就像是神仙打了个盹,法力时有时无。 沈凌峰没有回答,他小小的身子蹲在河边,目光落在那个装着河虾的木桶上,陷入了沉思。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像一台精密的计算机,不断地回放着刚才的每一个细节,分析着所有的变量。 位置,是同一个位置,不会错。这个“鱼道”的气场虽然活跃,但也不可能凭空生出一条十斤重的大黑鱼,肯定还有别的诱因。 鱼竿、鱼线,都是同一套。 手法……大师兄的手法虽然粗糙,但前后几次抛投的位置都大同小异,影响不大。 那么,唯一的变量,就只剩下……鱼饵了。 都是活虾,能有什么区别? 沈凌峰的目光凝固在木桶里的几只残存的河虾上。这些虾,一部分是今天早上他和大师兄一起在浅水区捞的,活蹦乱跳,充满了生命力。 而另一部分…… 一个被忽略的细节猛地从他记忆深处浮现出来。 今天早上捞的虾,其实并不够数。为了凑足斤两,让大师兄安心,他趁着陈石头不注意的时候,悄悄从自己的芥子空间里,取出了十来斤虾补充了进去。 那些虾,是他前天晚上抓的,原本想着去黑市里卖了,可一直也没找到空闲时间。 河虾在芥子空间里是保持静止的,但只要一拿到外面,就会立刻恢复活性,甚至比刚从河里捞出来时还要生猛几分。 现在回想起来…… 第一竿,钓上惊天大黑鱼的那一竿,他挂的或许就是从芥子空间里取出的虾。 第二次、第三次,陈石头催得急,他随手捞的,都是桶里最活蹦乱跳的鲜活河虾。结果,只引来了小杂鱼。 而后面那两次“秒上鱼”,钓到一两斤鲤鱼的……他记不清了,当时场面有点乱,他可能是混着用了。 一个石破天惊、让他心脏都开始狂跳的大胆猜测,在他心中轰然形成。 难道…… 第17章 空间的秘密 难道问题不出在虾本身,而是出在那个小小的芥子空间上? 莫非……任何物品,只要在那个神秘的空间里存放一段时间,就会像被腌入味一样,沾染上某种特殊的“气”? 一种……对鱼有着致命吸引力的“气”?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如同疯长的藤蔓,瞬间爬满了他的整个思绪。 他前世是风水宗师,也算是玩“气”的行家。 他深知,天地万物皆有气场。一块普通的石头,在深山大泽里吸收百年日月精华,它的气场就会改变,成为炼制法器的材料。一棵普通的桃木,长在极阳之地,它的气就能辟邪。 他的芥子空间,是伴随他穿越而来的唯一金手指,与他的麻雀分身绑定。 那空间小得可怜,就算是他神魂受创前让它吸收了大量“煞气”,也只不过是扩张到樟木箱大小。 他一直以为它唯一的用处就是藏点重要的东西,或者当成他和麻雀分身间的中转站,用来转移东西。 可如果……如果它的真正作用…… 心脏的狂跳声如同战鼓,擂动在沈凌峰小小的胸腔里。 他努力平复着呼吸,让自己那张八岁孩童的脸庞,维持着一种天真又认真的神情。 这个猜测太过骇人,也太过……美妙。 如果属实,那他手中握着的,就不是一个简单的储物空间,而是一座可以点石成金的无上宝库! 但风水师的本能告诉他,越是接近真相,就越要冷静。 任何一丝情绪的泄露,都可能引来无法预料的灾祸,尤其是在这个时代。 为了验证猜想,他必须要再试一次。 沈凌峰悄悄从空间里取出了一只虾,和之前一样挂在鱼钩上。 那只虾从外表看,与木桶里其他的虾并无任何区别。 陈石头一边把鱼钩抛入河中,一边还在絮絮叨叨,“小峰,这次我们不求钓大鱼了,能再来条一斤的就行,晚上我们回家自己吃……” 话音未落。 “嗡——!” 鱼线绷直的声音,尖锐而急促,像是一根被猛然拨动的琴弦! 巨大的力道从水下传来,差点把毫无防备的陈石头直接拽进河里! 陈石头用尽全身力气才稳住身形,鱼竿被拉成一个惊心动魄的巨大弓形,竿梢几乎要点到水面。 “有大家伙!”他兴奋地对沈凌峰大吼,脸涨得通红,不知是激动还是用力所致。 沈凌峰兴奋地蹦了起来,陈石头只以为他是因为中了大鱼而感到高兴,其实让他狂喜的是另一件事。 成了! 果真是这样! 他的猜想,被完美证实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钓鱼技巧,也不是什么好运气,这就是赤裸裸的降维打击! 他的芥子空间,就是一个超级诱饵加工厂!一个能赋予万物“致命吸引力”的神器! “大师兄稳住!慢慢来!别让它把线挣断了!”沈凌峰压下内心的狂喜,表面上却急得跳脚,像个真正担心鱼跑掉的孩子,大声为陈石头加油。 陈石头哪里还听得进话,他此刻所有的心神都被水下那个巨物给占据了。那股力道,比之前那条大黑鱼还要蛮横,还要凶猛! 它不像黑鱼那样一个劲儿地往深水区钻,而是在水下疯狂地左右冲撞,搅得整片水域都浑浊起来。鱼线被拉得时而绷紧,时而松弛,陈石头全靠一身蛮力和本能的反应与之周旋。 “这……这家伙真厉害!”陈石头咬着牙,汗水从额角滚滚而下。 沈凌峰眯着眼睛,他能“看”到,水下那条大鱼散发出的“生气”团,其规模甚至超过了之前的那条大黑鱼。 这绝对是条大家伙。 这场人与鱼的角力持续了足足二十分钟。 陈石头的胳膊都开始发酸,但他眼中的兴奋之色却越来越浓。 终于,水下的那股力道开始减弱。 “快没劲儿了!大师兄,往岸上拉!”沈凌峰立刻在一旁焦急地喊道。 水面上,一个巨大的阴影缓缓浮现。 先是宽阔的鱼背,青黑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 接着是巨大的鱼头,和一张足以吞下成年人拳头的阔口。 “是青鱼!好大的青鱼!”陈石头惊呼出声。 当整条鱼被拉到近岸,露出全貌时,连沈凌峰都有些惊讶。 这条大青鱼,体型粗壮,身长怕是快有一米,那腰身,比陈石头的大腿还要粗上一圈! “哗啦!” 水花四溅,大鱼出水! 大青鱼在草地上疯狂地甩动着尾巴,每一次拍打,都发出“啪啪”的闷响,泥土和草屑四处飞溅。 陈石头扔下鱼竿,整个人扑了上去,死死抱住鱼身,兴奋得满脸通红,嘴里“喔喔喔”地叫着,像个得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发了!发了!小师弟,咱们这次真的发了!”他扭过头,看着沈凌峰,眼睛里亮得吓人,“这条鱼,少说也有二十斤!比刚才那条黑鱼还大一倍!” 沈凌峰只是笑着点头,内心却平静如水。 一切,尽在掌握。 他找到了在这个匮乏年代安身立命的根本! 芥子空间,它不仅仅是一个“诱饵加工厂”。 它的本质,是“附魔”!是“赋气”! 既然能让河虾对鱼产生致命的吸引力,那如果换成别的东西呢? 一块普通的桃木,在空间里放上几天,是不是就能变成对某种邪祟有克制作用的“法器”? 一碗普通的清水,存放一段时间,是不是就能变成蕴含特殊“气”的“灵水”,用来调理人的气场? 甚至是……一张普通的黄纸,一支普通的毛笔,在空间里“腌入味”了,再由他这个风水宗师用特殊的朱砂画上符箓,那威力…… 沈凌峰不敢再想下去。 他感觉自己仿佛推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门后的景象,瑰丽、磅礴,充满了无限的可能。 前世他借用天地之气,布风水大局,终究是“借”,是“引”,要看天时地利,要遵循万物规律,稍有不慎就会遭到反噬。 而现在,他拥有了能够“创造”气的源头!虽然微弱,但却是属于他自己的!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可以摆脱天地的束缚,成为真正的“气运操盘手”! 每月一千斤鱼获? 有了这个秘密武器,那不过是起点而已。大师兄的正式工身份,稳如泰山! “小师弟,咱们发了!真的发了!” 陈石头兴奋地搓着手,绕着地上的渔获走来走去,嘴巴咧到了耳根,怎么也合不拢。 一条七八斤的大黑鱼,一条二十多斤的大青鱼,几条一两斤的其他河鱼,两桶河虾,外加一个价值不菲的大甲鱼……这收获,足够完成两天造船厂的供应任务了! “快,咱们赶紧给造船厂送去!”陈石头把鱼装进放甲鱼的麻袋,用扁担把两个桶挑在肩上,“现在天气热,这鱼一会别不新鲜了。” 沈凌峰点点头,迈开小短腿就在前面带路。 芦苇荡离上海造船厂并不远,不到一刻钟,两人就来到了大门口。 不愧是上海最大的造船厂,光是那朱漆斑驳的大铁门,就宽得能并排开进两辆解放卡车。门楣上,一颗巨大的红色五角星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两旁是白灰刷写的巨幅标语:“鼓足干劲,力争上游!”、“赶英超美,指日可待!”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味道,是煤炭燃烧的烟火气,是金属切割的铁腥味,还混杂着江水的潮湿。一阵阵“当!当!当!”的巨大敲击声从厂区深处传来,仿佛有巨人在不知疲倦地锻造着什么,光是站在门口,就能感受到那股热火朝天的磅礴气势。 “站住!干什么的!” 门口传达室里,一个穿着蓝色工装、戴着红袖章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眼神锐利地上下打量着他们。 这身板,这气势,一看就是退伍军人。 陈石头被他看得有些紧张,连忙放下担子,陪着笑脸道:“同志,您好!我们是给食堂送鱼虾的,是李建国李厂长让我们来的。” “送鱼的?”门卫皱了皱眉,目光落在陈石头的担子上。 一个麻袋鼓鼓囊囊,还在微微动弹,另一头两个木桶里,河虾密密麻麻。 他的目光在陈石头憨厚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了一眼旁边这个默不作声、只到他腰间的小不点。一个青年带着个小男孩来送鱼?这组合着实有些奇怪。 “把麻袋打开我看看。” “好嘞!”陈石头赶紧解开袋口。 当那条大青鱼乌黑发亮的巨大尾鳍露出来时,门卫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他凑上前,往袋子里探头一看,倒吸一口凉气:“嚯!好家伙!这么多!” 他再看陈石头的眼神,已经从审视变成了惊讶和几分佩服。 “你们先在这等一下,我去打个电话到后勤确认一下。你们别乱走动。” 门卫很快就挂了电话,快步走了回来。 他脸上的锐气收敛了不少,看陈石头的眼神都带着几分奇异:“行了,后勤科的刘科长马上就过来,你们在这等着。” 陈石头连连点头哈腰:“谢谢同志,给您添麻烦了。” “麻烦谈不上,都是为人民服务嘛。”门卫嘴上说着场面话,但态度明显缓和了许多,甚至还多了几分好奇,“小同志,你们这鱼……是在哪儿弄的?本事不小啊。” 陈石头挠了挠头,憨厚地笑道:“就在附近的河里,运气好,运气好。” 门卫笑了笑,没再多问。 又等了约莫五六分钟,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肚子微微挺起的中年男人才跟着另一名工作人员,从厂区里匆匆走了出来。 “谁是陈石头同志?”人未到,声先至。 “我就是,我就是!”陈石头赶紧迎上去。 来人正是后勤科的刘科长,他一眼就看到了地上的担子,二话不说,直接蹲下身,先是打开麻角,看到那乌黑的鱼背后,眼睛一亮。接着又伸手到木桶里捞了一把活蹦乱跳的河虾,凑到鼻子前闻了闻那股新鲜的河腥味,最后才站起身,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都是顶好的河鲜。李厂长跟我打过招呼了。”刘科长拍了拍手上的水渍,看向陈石头,“我们直接去过秤,按市场价算,你看怎么样?” “行!行!都听领导安排!” 第18章 不能光要钱 陈石头挑着担子,在刘主任的带领下,快步走进了厂区。 一进大门,视野豁然开朗。巨大的吊车如同钢铁巨人般矗立在岸边,巨大的船坞里,一艘货轮的雏形已经显现,无数渺小的身影在巨大的钢铁骨架上攀爬、焊接,火花如同白昼的星辰般四处迸射。 陈石头看得眼睛都直了,嘴巴半张着,几乎忘了走路。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力量”,不是他挥舞拳头的个人蛮力,而是一种属于国家、属于集体的,能够移山填海的宏伟力量。 “大师兄,快走,送东西要紧。”沈凌峰扯了扯他的裤腿,声音不大,却将他从震撼中拉了回来。 “哦,哦哦!”陈石头回过神,老脸一红,加快了脚步。 食堂后厨门口,人声鼎沸,饭菜的香气和蒸汽一同涌出。 一个围着白围裙、身材滚圆的中年胖子正在门口指挥着人搬运成袋的面粉。 他一看见刘科长,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腰上的肥肉都跟着一颤一颤的。 “哎哟,刘科长!什么香风把您给吹来了?” “傅主任,别贫了,给你送好东西来了。”刘科长指了指旁边一脸局促的陈石头,“这位陈石头同志,弄到了一批顶好的河鲜,李厂长特批,给咱们食堂加餐。” “河鲜?”傅主任的目光落在陈石头土里土气的打扮和那两个不起眼的担子上,眼神里闪过一丝不以为然。 这年头,什么东西不紧俏?就外面河浜里那点小鱼小虾,还不够塞牙缝的。 陈石头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在沈凌峰悄悄的拉扯下,他连忙放下担子,解开了麻袋。 当那条半人多高的大青鱼完整地暴露在众人面前时,傅主任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我的……乖乖……” 他一个箭步冲上来,也顾不上地上的灰,蹲下身,一双胖手先是摸了摸乌黑滑腻的鱼身,感受着那惊人的弹性和分量,然后又猛地凑到木桶边,看着里面活蹦乱跳、青壳饱满的河虾,一股浓郁纯正的河腥气扑鼻而来。 “活的!这河虾全是活的!”傅主任激动地一拍大腿,猛地站起身,看向陈石头的眼神像是看着什么宝贝,“同志!你这本事可真不小啊!快快快,小王,去把咱们后厨那杆大秤抬出来!小心点,别磕着碰着!” 傅主任一边喊着,一边又转过头,热情地拉着陈石头的手,那态度和刚才简直判若两人。 “来来来,小陈同志,这边坐。这鱼和虾,我们食堂全要了!你放心,价格绝对公道!” 陈石头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手足无措,只能憨憨地笑着,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很快,两个年轻的厨工合力抬出了一杆能称猪的大磅秤。 “来来来,上秤!”傅主任亲自指挥,看那架势,比指挥炒菜还认真。 陈石头小心翼翼地将大青鱼抱上秤盘,秤杆瞬间高高翘起。 傅主任亲自上手,移动着沉重的秤砣,嘴里念念有词。 “二十八斤七两!好家伙!去掉肚子里的内脏,净肉也得有二十三四斤!”他报出数字,眼睛里放着光,仿佛看到的不是鱼,而是一锅锅奶白鲜美的鱼汤。 “黑鱼,八斤一两!” “翘嘴一条,鳊鱼两条,鲫鱼两条,一共七斤半!” 接着是河虾,倒了水连桶一起称,再减去桶的重量。 “活虾,三十斤二两!” “啊哟……” 一个年轻厨工惨叫着从麻袋抽出手来,只见他手上鲜血淋漓,被一只足有汤盆大的青壳玩意儿死死咬住了,怎么甩也甩不掉。 “那是什么鬼东西?” 有人惊呼。 傅主任却眼睛一亮,不惊反喜,一个箭步上前,大吼道:“别动!别硬扯!是甲鱼!拿根筷子来,捅它鼻子!” 立刻有人递上了一根长竹筷。 傅主任接过,对准那甲鱼的鼻孔轻轻一捅,那死死咬住的嘴巴果然松开了,掉在地上,还想伸着脖子再咬。 “好家伙!野生的老鳖,这性子够野!”傅主任不怒反笑,小心翼翼地用脚把它翻了个底朝天,看着它四脚乱蹬的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够肥!” 他转向陈石头,脸上的褶子笑得更深了:“小陈同志,你这麻袋里还有惊喜啊!” “抱歉,忘了跟您说了,害这位同志受伤了!”陈石头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道。 “嗨!这算什么伤!” 傅主任大手一挥,满不在乎地说道:“小伙子毛手毛脚的,受点教训长长记性也好!再说了,这老鳖越是凶,就说明年份越足,越是大补!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他一边说,一边指挥人把那只还在挣扎的甲鱼也拿去称重。 “五斤三两!好家伙,这裙边,这厚度,炖一锅汤,能香飘半个厂!” 所有东西都称量完毕,傅主任心拉着陈石头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又亲自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刘科长则是拿出个小本子和一支短铅笔,开始算总账。 他的手指在纸上戳戳点点,嘴里嘀咕着,周围的厨工们都伸长了脖子,连那个被咬了手的也简单包扎好凑了过来,气氛比刚才抓鳖还紧张。 “陈石头同志,”刘科长清了清嗓子,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咱们是国营单位,不搞投机倒把那一套。李厂长关照过这些鱼虾,厂里按供销社的销售价给你算。青鱼、黑鱼、鳊鱼这些河鱼,统共四十四斤三两,算你三角五分一斤,是十五块五角。这些河虾全是活的,给你算最高价,六角一斤,就是十八块一角二。最后是这只老鳖,”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陈石头,“大补之物,有钱都难买,我做主,给你算五块钱!” 一连串的数字砸下来,陈石头脑子嗡嗡作响,他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加起来得有三十多块!一时间只会张着嘴,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地躲在他身后的沈凌峰,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 陈石头低下头,只见小师弟仰着那张有些蜡黄的小脸,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小声说:“师兄,不能光要钱……” 沈凌峰清脆的童音像一盆冷水,瞬间浇醒了陈石头。 对啊!这年头,光有钱有什么用? 没错,钱是好东西,可光有钱,没有票,连碗米饭都买不到! 陈石头猛地站起来,因为起得太急,屁股下的小凳子都翻倒在地。 他涨红了脸,对着一脸错愕的刘科长和傅主任,结结巴巴地说道:“刘……刘科长,傅主任,我……我们不要这么多钱!” 这话一出,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不要钱?这年头还有人嫌钱多的? 那可是三十多块钱啊!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了! 连那个被鳖咬了手的厨工都忘了疼,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傻大个。 刘科长推了推眼镜,皱起了眉头:“小陈同志,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厂里给的价格绝对公道,可没有欺负你一个老百姓。” “不是不是!”陈石头急得连连摆手,他嘴笨,一着急更不知道怎么说,只能实话实说道,“我……我的意思是能不能少给点钱,多给点票?” “票?” 刘科长和傅主任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恍然。 “这样吧,钱我不少你的,再送你些票吧!” 傅主任刘科长拍板说道,他看陈石头的眼神都带着几分欣赏。 这年头,实诚人不少,但实诚又有能力的可不多见。 刘科长在旁边补充道:“我们食堂每个月都有固定的粮油指标,匀一些出来给你,也不是什么难事。主要是为了感谢你给厂里改善了伙食!” 他的目光瞟向那只还在桶里扑腾的大甲鱼,意思不言自明。这东西要是送上领导的餐桌,他这个后勤科长脸上也有光。 他拿起笔,在小本子上重新划拉起来:“这样,三十八块六角二,我给你抹个零头,算三十八块六。” 刘科长抬起头,看着陈石头,一字一句地说得清清楚楚:“我再给你,十斤本地粮票,一斤油票,五尺布票。小陈同志,你看怎么样?” “谢谢领导!谢谢领导!” 陈石头激动得脸庞愈发涨红,对着两人就是一通猛点头。 刘科长和傅主任都笑了起来,这傻大个实诚得可爱。 “那就这样了。傅主任,你先忙。我带他们回后勤科结账去。”刘科长打了个招呼,,便领着陈石头和沈凌峰二人,穿过嘈杂的车间,朝另一头的办公楼走去。 一路上,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机油和铁锈混合的独特气味。墙上刷着“鼓足干劲,力争上游”的巨大红字标语,充满了火热的时代气息。 陈石头挑着空桶,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心里那块大石头落了地,脚步都变得轻快起来,只觉得今天的天格外蓝,连空气里刺鼻的机油味都变得好闻了。 第19章 张铁嘴 离开了造船厂,沈凌峰才想起刚才应该找厂里的老师傅帮忙做几个鱼钩。 这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让他不由得暗自叹了口气。 失策了。 造船厂里什么最多?除了铁,就是手艺精湛的老师傅。 那些边角料的钢材,在人家眼里是垃圾,在他这里却是宝贝。随便找个师傅,用厂里的机床和砂轮,别说鱼钩,就是做几把锋利的剥皮小刀都易如反掌。 这可比自己拿根铁钉用石头慢慢敲要强上一万倍。 不过鱼钩也不是什么难做的东西,随便找个铁匠都能做出来。 这个年代,虽然有些公社已经开始采用拖拉机来帮助耕作了,但大部分地区还是依靠原始的农具。 铁匠铺就靠着给周边的农户和公社修补农具、打造铁器过活。 沈凌峰记得在离仰钦观不远的三岔路口,就有一个铁匠铺。 铺子的主人姓张,大家都叫他张铁嘴,因为他不仅手艺好,嘴巴也碎,整天絮絮叨叨。 不过,他的手艺是实打实的。寻常的锄头、镰刀,经他的手一敲一打,淬火开刃,就能比别家的耐用上好几年。 沈凌峰心里盘算着是不是还要去赵家宅看看青砖小院有没有什么变故,顺便去仰钦观打听打听情况,一边跟着陈石头的脚步往前走。 “小峰,我们现在去吃饭吗?”陈石头这会兴奋劲过了,才发觉自己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了。 “嗯。”沈凌峰抬起头,仰望着比自己高出一大截的大师兄,脸上露出一个孩童特有的,带着一丝狡黠的笑容,“大师兄,我们去吃肉!” “吃肉?”陈石头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口水不自觉地就开始分泌,“小峰,你是说……去国营饭店,吃红烧肉?” 在他的认知里,红烧肉只是存在于梦里的东西,香得流油,甜得粘牙,只有逢年过节,听周边的邻居说起时,才能在脑子里过一遍瘾。 “对。”沈凌峰看着大师兄那副没出息的样子,心里好笑,表面上却肯定地点了点头,“就是国营饭店的红烧肉。我们现在挣得多,该吃顿好的。” ………… 或许是因为这两天都能挣到钱了,大师兄现在也放开了胆子,不再像以前那样,对花钱有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美美地在国营饭店里吃了一顿大餐之后,沈凌峰就让陈石头先回了棚户区,并再三关照他,还要像之前一样,找点零活干。 在正式工还没到手之前,千万不能懈怠,更不能让别人知道他们家的情况。 毕竟人心隔肚皮,不患寡而患不均,这是人间常态。 这年头,最怕的不是没钱,而是只有你有钱。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沈凌峰比谁都懂。 尤其是在这个集体主义至上,对“私”和“富”极其敏感的年代,任何一点出格的富裕,都可能招来灭顶之灾。 “红眼病”是会传染的,而且要人命。 三岔路口的铁匠铺很好找,老远就能听见那“叮叮当当”的敲击声。 铁匠铺是个半敞的棚子,炉火烧得通红,像一头贪婪的巨兽,将铁匠黝黑的脸膛映得忽明忽暗。一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正挥舞着大锤,一下下砸在一把豁了口的锄头上,火星四溅,汗水顺着他虬结的肌肉滑落。 “妈的,这破烂玩意儿,一天修八遍!”汉子一边砸,一边骂骂咧咧,唾沫星子飞进炉火里,“滋啦”一声就没了影。 这便是记忆中的张铁嘴。 沈凌峰安静地站在一旁,等他将那把倒霉的锄头捶打完毕,扔进水槽里发出一阵“刺啦”的尖啸后,才走上前,用稚嫩的声音开口:“叔叔,我想做点东西。” 张铁嘴拿起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斜眼瞥了瞥这个还没他腰高的小屁孩。 见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半旧海魄衫,一脸的人畜无害,顿时不耐烦地挥挥手:“去去去,小孩子家家跑这添什么乱!一边玩泥巴去,小心火星子烫了你的屁股!” 他的声音粗嘎,混着煤烟味,足以吓跑寻常孩童。 可沈凌峰没动。 他只是静静站在那,清澈的眼眸倒映着炉膛里跳动的红光,小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他等张铁嘴说完了,才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纸被体温捂得有些软,上面用炭笔勾勒出几个潦草却精准的图形。 “叔叔,您看看这些您能不能做。” 说着,他将图纸递过去。 张铁嘴的视线落在图纸上,先是轻蔑,随即化为惊疑。 这……这是个鱼钩? 他打了一辈子铁,一眼就看出图上那小小的钩子设计得有多刁钻!那锋利的倒刺,角度刁钻到一旦有鱼咬钩,挣扎越狠,刺得越深,根本没有脱钩的可能。 再看旁边那个方框的草图,尺寸标得明明白白,俨然是行家手笔。 张铁嘴心里“咯噔”一下。 这绝不是一个孩子能画出来的东西。他猛然抬头,重新审视沈凌峰,眼神里满是戒备:“你这小鬼头,从哪里弄来这张图?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沈凌峰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小手,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两张一元纸币,递了过去,平静地问:“叔叔,这是定金,够吗?” 看到钱的瞬间,张铁嘴的眼睛猛地亮了! 而这两块钱,是实打实的现钱,不是那该死的工分,足够他去黑市上淘换点吃的,让老婆孩子见点荤腥了! 他一把将两张纸币攥进手心,仿佛生怕它飞了似的,脸上那股不耐烦的煞气瞬间融化,堆起了几分谄媚的笑意,连声音都软了三分:“哎哟,小同志,你……你这是认真的?” 他飞快地朝四周瞥了一眼,压低了声音,动作显得有些鬼祟。 沈凌峰的表情依旧平静如水,他指了指图纸,“图上这种鱼钩,要做二十个。要用最好的钢料,淬火要足,钩尖和倒刺一定要锋利,不能有半点马虎。”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命令感。 张铁嘴听得一愣一愣的,这哪是小孩说话的口气,分明就是那些公社里来下订单的领导。 “还有这个。”沈凌峰的手指移到了那个方形的框架草图上,“要五十个,用细铁条来做,不需要太精细,但一定要结实。您算一下大概要多少钱?” 实际上,这鱼钩和铁框也用不了太多材料,只是这手艺活儿太费功夫。 张铁嘴搓了搓满是老茧的手,在心里快速盘算着。 这鱼钩要小,要精,还得淬火,肯定快不了。那五十个铁框虽然简单,但焊结实了也得花时间。 他眼珠子一转,心里有了计较,故意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叹了口气:“小同志,你看这鱼钩,比绣花针还精细,还要开倒刺,做起来费功夫。这铁框,五十个呢,也得费不少料子。这价钱嘛……” 他伸出五根粗壮的手指,比划了一下,“不算定金,你至少还得再给这个数。” 五块钱! 加上定金两块,一共七块钱。 在农村里,一年拿满工分也就只能换个五六十块钱,这可抵得上普通农民一个半月的收入了。 沈凌峰当然知道他这套坐地起价的把戏。 他只是抬起头,那双清澈得不像话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张铁嘴,嘴角甚至微微翘了一下,露出一抹不属于八岁孩童的淡然笑意。 “叔叔,我记得王家村那边也有个铁匠铺,镇上也有。价钱,我可以一家家问过去。”他慢条斯理地说道,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浇在张铁嘴火热的心上。 张铁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这小鬼头,年纪不大,心思却比猴儿还精! 他竟然懂得货比三家,还知道用别的铁匠来压自己的价! 张铁嘴心里不爽归不爽,可手心里的两块钱却让他无论如何也舍不得松开。 他干笑两声,试图挽回局面:“咳咳,小同志,话不能这么说嘛。我老张的手艺,这十里八乡谁不知道?王家村那个老王头,打的锄头都卷刃,他哪做得来这么精细的活儿?” 沈凌峰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清澈,却仿佛能洞穿人心。 这种无声的压迫感,比任何激烈的争吵都让张铁嘴难受。 他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这小鬼头的眼神给抽走了,额头上不知不觉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唉,算了算了!”张铁嘴猛地一跺脚,像是下了巨大的决心,满脸肉痛地说道,“看你也是个实诚孩子,我老张就当交你这个朋友了!这样,你再给三块!一共五块钱,不能再少了!料钱、火钱、我的功夫钱,全在里头了!这真是亏本帮你做了!” 从七块砍到五块,这水分可不小。 沈凌峰心里跟明镜似的,但他也明白,不能把人逼得太紧。 他点了点头,伸出一根小小的手指头:“五块,行。但我有一个条件。” 张铁嘴一愣,下意识地问道:“什么条件?” “您先帮我做两个鱼钩,现在就要。剩下的,三天后我来取,到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张铁嘴闻言,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先做两个?这小鬼头花样还真多!这是怕我手艺不行,先要验货? 他心里嘀咕,可转念一想,做两个小鱼钩费不了多少工夫,还能把这笔生意牢牢攥在手里。 这五块钱的大买卖,他一年也碰不上几回。 “行行行,小同志,你说了算!”张铁嘴把心一横,摆了摆手,一副“我怕了你”的表情,“我先进去给你赶两个出来!你在这等一会。哎……真是麻烦!” 第20章 神秘的老头 两年的时间,也足以让很多事发生改变。 仰钦观门前那条曾经还算平整的土路,如今被来来往往的卡车和拖拉机压得坑坑洼洼。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尘土与柴油混合的怪味,取代了原先那种淡淡的香火气息。 记忆里,那门楣之上悬挂的是一块黑漆金字的牌匾,上书“仰钦观”三个飘逸大字,据说是乾隆皇帝亲笔御赐的。 而现在,那块牌匾早已不知所踪,留下一个斑驳的、长方形的印记。 反倒是门边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上面用标准的宋体字写着——泾南公社第三物资仓库。 沈凌峰的目光从木牌上移开,落在了门口。 一个穿着洗的发白的蓝色长裤,绿色军装的男人正站在门口,他的肩膀上挎着一把步枪。 看这装扮,不像是正规军,更像是公社下属的武装民兵。 沈凌峰低下头,用脚尖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踢着一颗小石子,一步一步,装作不经意地朝大门挪过去。他微微弓着背,一副怯生生的模样,完全就是一个对周围一切都感到好奇,又有点怕生的普通孩子。 他的眼睛始终半垂着,只用余光观察。 他想看看里面。 看看他亲手布下的八门锁龙阵,是否还安好。 看看这道观的格局,是否已经被彻底破坏。 离大门还有七八米远,那民兵锐利的目光就锁定了过来。 “哎!你个小屁孩儿!”一声粗暴的呵斥传来,“看什么看?瞎转悠什么呢?” 沈凌峰像是被吓了一跳,猛地缩了缩脖子,停下脚步,抬起一张沾着些许灰尘的小脸,怯怯地望着他。 “叔叔……我们在玩捉迷藏,我……” “捉迷藏?这里是仓库重地!不是你们玩的地方!”民兵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厉声喝道,“去去去!跑别的地方玩去!” 沈凌峰不敢再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立刻转身,迈开小短腿,像是受惊的兔子一样跑开了,一路跑到马路对面,才敢停下来回头看一眼。 那民兵见他跑远,轻蔑地“哼”了一声,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了路上。 正面进去,绝无可能。 沈凌峰沿着马路牙子,朝记忆中的方向走去。 仰钦观的围墙很高,是用传统的青砖砌成,墙头还压着一排瓦当。岁月在墙身上留下了斑驳的苔痕和水渍。 拐过弯,沿着墙根走,周围很快变得僻静起来。 这里的草比两年前更高更密了,几乎能没过他的腰。 他记得很清楚,就在这后墙的西北角,靠近茅厕的地方,有一个狗洞。那是三师兄孙猴子当年为了偷溜出去掏的,后来被师父发现,用几块碎砖给堵上了,但堵得并不严实。 他拨开身前茂密的茅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蚊虫“嗡”地一下围了上来,但他毫不在意。 就在他快要走到记忆中的位置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了一抹不协调的灰色。 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闪电般地蹲下身,把自己完全藏进了比他还高的草丛里,只从草叶的缝隙中,小心翼翼地看了出去。 那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看起来约莫五六十岁,背有些佝偻。他穿着一身灰色中山装,脚上一双黑布鞋沾满了泥土,一看就不是附近棚户区里住的人。 他正背对着沈凌峰,面朝道观的后墙,身体压得很低,仿佛在躲避着什么。他警惕地左右张望了一番,确认四周无人后,才小心翼翼地从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内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那东西在昏暗的墙根下,反射出一片暗黄色的光。 沈凌峰的瞳孔骤然收缩。 黄铜罗盘! 一个巴掌大小,形制古朴的黄铜罗盘! 在这个连“算命”都能被当成“封建余孽”批斗的年代,居然有人敢在公社仓库的墙根下,拿出这种东西? 老者将罗盘托在掌心,另一只手的手指在罗盘边缘轻轻摩挲着,似乎在校准着什么。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罗盘上那根微微颤动的指针,嘴里用一种几不可闻的声音,喃喃自语。 “不对……不对啊……” 风将他破碎的、带着浓重焦虑的话语,断断续续地送进了沈凌令的耳朵里。 “三年前我来勘察之时,此地龙气虽有泄露之相,但根基雄浑,如潜龙在渊,只待时机……怎么会……怎么会散得如此干净?” 老者的声音里充满了巨大的困惑,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道观的屋脊,仿佛要看穿那层层叠叠的砖瓦。 “天干地支未改,山川形胜依旧,为何龙气凭空消失?这……这不合常理!” 他像是魔怔了一般,绕着老槐树走了几圈,又将罗盘凑到眼前,仔仔细细地检查着上面的每一处刻度。 “难道说……”一个可怕的念头似乎击中了他,让他浑身一颤,连声音都变了调,“难道说,这条龙脉……真的已经……死了吗?不行,我得快点……汇报上去,要不然……” 轰! “龙气”、“龙脉”、汇报! 这几个词像三道惊雷,在沈凌峰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刹那间,无数纷乱的思绪浮现。 当年那个叫“九叔”的日本特务,费尽心机得到了仰钦观的地契,就是为了执行那个所谓的“天照计划”。 他当时就猜测,这些小鬼子的目标很有可能就是仰钦观下封印的这条龙脉。 为了自保,也为了阻止未知的图谋,他才收集法器布下了的“八门锁龙阵”,将整条龙脉的气息彻底封印、锁死,使其从外界看来,如同一潭死水,一片绝地。 他原本以为,随着“九叔”的死亡,这件事已经告一段落。 可眼前这个老头的出现,像一记警钟,狠狠敲在他的心上。 这个老头说他三年前来过! 时间点,正好对得上! 那时候,封印破损龙气泄露,被老头勘察到,之后才有了老特务通过公社干事从二师兄赵书文手中骗取仰钦观地契的事。 这老头,绝对和“九叔”是一伙的!或者说,他们都隶属于同一个觊觎此地龙脉的神秘组织! “天照计划”并没有因为“九叔”的死亡而终止!他们只是蛰伏了起来,现在,又派人来查探了! 沈凌峰蹲在草丛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几乎停止。 他一直以为只要获得足够的物资,就能让自己和大师兄摆脱饥饿,过上好日子。华夏也会按照历史的进程,慢慢踏入繁华盛世,矗立在东方。 直到此刻他才惊觉,在暗处,始终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脚下的这片土地。一个远比饥饿更加凶险、更加未知的敌人,从未远去。 老者似乎不甘心,他收起罗盘,沿着墙根,佝偻着背,开始缓缓移动。他的步伐很慢,每走一段距离,便会停下来,尤其是在一些墙角、或是地势有细微起伏的地方。 他会再次掏出那个黄铜罗盘,仔细勘测,嘴里念念有词,神情从最初的困惑,渐渐变成了焦躁,最后,彻底化为了一片死灰般的失望。 他从西北角,一直走到了东南角,绕了小半个道观。 每一次拿出罗盘,指针都像死了一样,毫无反应。 “绝了……真的绝了……” “好端端的一条龙脉,怎么就说死就死了呢?” “难道是那帮搞建设的,挖地基的时候,不小心破了龙脉的哪处要害?” 他颓然地垂下手,将那个珍贵的黄铜罗盘胡乱塞回怀里,动作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小心翼翼。 站起了身体,那佝偻的背似乎更弯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高高的围墙,眼神空洞,充满了落寞与不甘。 然后,他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子,头也不回地朝着来时的路走去。 沈凌峰在草丛里,紧握的拳头悄然松开。 成了!自己的阵法,成功骗过了这个同行的老家伙! 这个老头被彻底误导了!他真的以为,这条龙脉已经死了,变成了一条毫无价值的废脉! 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但随即被更强烈的疑惑所取代。 这个人是谁? 他来自哪里? 他们那个组织,到底想利用这条龙脉做什么? 这些问题像一根根毒刺,扎在沈凌峰的心里。只要一天不搞清楚,他就一天无法心安。 看着老者逐渐远去的背影,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在沈凌峰的脑海中浮现。 跟上去! 他要看看,这个人到底是谁,住在哪里,和什么人接触!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再也无法遏制。 他现在是一个八岁的孩子,瘦小、不起眼,这是他最好的伪装。在这样一个混乱的年代,一个在街上乱逛的孩子,远比一个行踪诡秘的成年人更不容易引起怀疑。 风险很大,但收益更大。 沈凌峰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兴奋。一种猎人盯上猎物的兴奋感,从他灵魂深处升腾而起。 他没有丝毫犹豫。 在老者的身影即将消失在巷子转角时,沈凌峰像一只灵巧的猫,悄无声息地从草丛中滑了出来。 他拍了拍身上的草叶和泥土,然后迈开两条小短腿,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第21章 麻雀分身的变化 糟糕! 这念头在沈凌峰脑海里炸开。 老头骑上的是一辆永久牌二八大杠,车身漆黑,虽然老旧,但链条和轮轴显然保养得极好,蹬起来悄无声息,只有轮胎压过碎石路面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那看似慢悠悠的动作,只是蹬踏的频率不高,但每一次发力,自行车都像离弦的箭一样往前窜出一大截。 自己这两条小短腿,跑断了也追不上。 眼看那穿着灰色旧中山装的背影即将拐过街角,彻底消失在视野里,沈凌峰心头火烧火燎。 不能跟丢! 这个老头绝对有问题! 情急之下,他也顾不上太多了。 之前,他不愿意使用麻雀分身,主要还是心有余悸,生怕再次被灭。 但现在麻雀已经划出了四害,想想应该也不会有人没事用枪去打麻雀了吧,毕竟子弹也金贵着呢。 电光石火间,沈凌峰下定了决心。 拼了! 沈凌峰的目光扫过四周,迅速锁定了一个堆满废弃木箱和破烂麻袋的墙角。那里是视线的死角,是阴影最浓郁的地方。 他毫不犹豫,矮身窜了进去。 周围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烂木头的酸腐气。沈凌峰却毫不在意,他背靠着阴冷的墙壁,心神沉入意识深处。 芥子空间里,那只闭目养神的麻雀仿佛收到了指令,倏地睁开了黑豆般的眼睛。 出来! 随着他意念一动,一道微不可察的灰影从他袖口中闪电般射出,冲上了天空。 按照以往的经验,他必须将全部心神投入分身体内,本体则会陷入一种类似睡眠的呆滞状态。 可现在,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感觉笼罩了他。 他的意识……分裂了! 不,不是分裂,是扩展! 他的视野中,仿佛凭空多出了一块小屏幕,就像是画中画。 主屏幕,是他自己这具六岁孩童的身体,正蜷缩在阴暗的角落,能清晰地感觉到后背传来的潮气,鼻腔里满是挥之不去的霉味。他的心跳因为紧张而微微加速,四肢百骸都保持着最低限度的活动。 而那块小屏幕,则呈现出一个截然不同、令人心神激荡的画面! 那是麻雀的视角! 视野以惊人的速度拔高,地面上简陋的棚户和狭窄的弄堂迅速缩小,变成了一块块深浅不一的色块。夜风“呼”地一下灌入羽翼之间,带来一种挣脱束缚的极致自由感。 他能感觉到自己人类身体的心跳,也能感觉到麻雀分身每一次扇动翅膀时带起的微小气流。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官体验,竟然毫无滞涩地同时存在于他的脑海中,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一心二用! 不,这比一心二用更加玄妙! 沈凌峰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这意味着,就算他进入“全神模式”,本体也不用像个活死人一样,对外界毫无防备了。他可以一边操控麻雀分身执行任务,一边用本体自由行动! 之前最大的破绽,被补上了! 是因为上次分身被灭后的重聚,还是因为自己这具身体与灵魂的进一步融合? 来不及细细体会这意外之喜,沈凌峰立刻将大部分心神集中到了那块“小屏幕”上。 在高空俯瞰下,那个骑着二八大杠的灰色背影,就像是地面上一个缓慢移动的墨点,清晰无比。他拐过街角,沿着一条更窄的巷子继续前行。 在地面上奔跑,受限于地形和体力,根本无法追踪。 但在天上,这一切都不是问题。 沈凌峰心念一动,麻雀分身双翅一振,如同一道灰色的闪电,悄无声息地划破夜空,远远地吊在了老头的斜上方。它收敛了所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偶尔滑翔,借助夜色和建筑的阴影完美隐匿着身形。 老头对头顶上多出的一双眼睛毫无察觉,依旧不紧不慢地蹬着车。 很好。 蜷缩在墙角的沈凌峰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与他年龄极不相称的冷冽笑意。 现在,他倒要看看,这个来历不明的老家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 下午时分,阳光正好,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东昌路,此刻正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 这里被誉为“浦东的南京路”,不是没有道理的。 宽阔的马路两旁,梧桐树枝叶繁茂,投下斑驳的光影。百货商店矗立在街口,虽然不如南京路上的市百一店那般宏伟,但这三层楼的建筑,在这一片私房中,已经算得上是鹤立鸡群的庞然大物。玻璃擦得锃亮,隐约能看见里面柜台上的几件中山装和布拉吉。 人流如织,自行车铃声清脆地响个不停,绝大多数人都穿着蓝、灰、黑三色的衣裤,脸上带着一种被生活磨砺出的麻木,却又在看向百货商店时,眼里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渴望。 麻雀分身盘旋在高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通过麻雀的视野,沈凌峰清晰地看到,那个神秘老者骑着自行车,熟门熟路地拐进了东昌路,然后在人群中穿行,最后停在了一家茶馆门口。 茶馆的招牌有些年头了,黑底金字的“春来茶馆”四个字,边角已经有些剥落。 老头将自行车“哐当”一声支好,咔哒一下锁住了后轮,这才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角,走进了茶馆。 麻雀分身悄然落下,停在了茶馆街对面一棵高大的梧桐树上。茂密的枝叶成了它最好的掩护,透过叶片的缝隙,茶馆一楼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茶馆的一层,格局很简单。 楼下就是一个巨大“老虎灶”,几个大铜壶的壶嘴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白色的蒸汽。 老虎灶旁边的柜台后,坐着一个打瞌睡的伙计。 二楼大堂里摆着十几张八仙桌和长条凳,坐满了三教九流各色人等。有穿着汗衫、敞着怀的码头工人,有戴着袖套、看起来像账房先生的中年人,也有几个无所事事的街面混混,聚在一起小声聊着什么。 空气里混杂着廉价茶叶的苦涩味、汗味和浓浓的烟草味,喧闹而充满烟火气。 老头走进去,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他径直走到老虎灶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角票,放在柜台上,换来一个豁了口的粗瓷茶碗和一小撮茶叶末。伙计拎起滚烫的铜壶,一股沸水冲入碗中,几片干枯的茶叶立刻在浑浊的茶水里翻滚起来。 然后,老头就找了一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 他只是安静地坐着,一手端着茶碗,时不时用碗盖撇去浮沫,吹开热气,然后小口地抿一下。 麻雀分身在树上耐心地等待着。 沈凌峰也在耐心地等待着。 他猜想,这里可能是个接头地点。老头会在这里等他的同伙,或者传递什么情报。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十分钟…… 半个小时…… 整整一个小时过去了。 太阳开始西斜,将梧桐树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 茶馆里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有的喝完水就走,有的聊完天也散了。 可那个老头,始终像一尊雕塑,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话,甚至连一个眼神交流都没有。周围的喧嚣似乎与他隔绝在两个世界。 他只是在喝茶。 这让沈凌峰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不合常理。 如果这里是联络点,不可能一个小时都没有任何动静。如果他只是来喝茶解渴,那他在这里坐这么久又做何解释? 就在沈凌峰的本体坐着公交车,一路颠簸,终于赶到东昌路附近时,树上的麻雀分身视野里,那个老头终于有了动作。 他将碗里最后一点茶水喝干,不紧不慢地站起身,将空杯放回柜台,然后转身走出了茶馆。 沈凌峰的本体刚下车,离茶馆还有一段距离。他立刻通过麻雀分身的视野,死死锁定老者的动向。 老头走出茶馆,打开车锁,推着那辆二八大杠,慢悠悠地拐进了旁边一条小路。 这条路比东昌路要安静许多,路两旁是灰色的围墙。走了约莫百十米,一个挂着木牌的大门出现在眼前。 牌子上用白漆写着一行字:上海炼钢厂附属中学。 老头推着车,径直走到了学校的门卫室前,和里面的门卫点了点头,然后就推着车走进了校园。 学校? 麻雀分身停在校门口的电线杆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老者的背影消失在一栋三层的红砖教学楼后。 “阿公。” 沈凌峰用最稚嫩、最清脆的声音喊道。 门卫大爷抬起头,看到窗外站着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不由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哎哟,这是谁家的小孩?你来找谁?” “阿公,”沈凌峰眨巴着大眼睛,小手扒着窗台,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可爱无害一点,“我刚才看到一个白头发的爷爷,推着自行车进去了。看起来好有学问哦。” 门卫大爷被他这副小大人似的认真模样逗笑了,探出半个身子,压低了声音,像是分享什么秘密似的。 “你说得是葛校长吧?葛修远,葛校长那可是我们学校的骄傲,连着几年都被市教育局评为先进教育工作者哩!他可是真正的文化人!” 第22章 受欺负的小女孩 从东昌路回到十八间,仿佛从一个文明有序的世界,一脚踏入了另一个混乱无序的丛林。 这里是“滚地龙”们的地盘,上海最底层的棚户区。 空气瞬间变得浑浊起来。刺鼻的煤烟味,阴沟里散发出的潮湿霉味,还有无数人家油盐酱醋混合在一起的复杂气味,拧成一股绳,钻进人的鼻孔,令人作呕。 狭窄的巷子里,污水横流,两旁是歪歪扭扭、用木板和油毡布搭起来的简易棚屋,仿佛一碰就会散架。 沈凌峰对这一切早已习以为常,换成了一副傻傻的样子,在晾晒的衣物和乱堆的杂物间慢慢前行。 就在他拐过一个堆满破烂的墙角时,一阵粗野的叫骂声和压抑的啜泣声传入耳中。 “小野种!还敢瞪我?” “你妈就是个烂货!不要脸的寡妇,只会勾引男人!你也不是个好东西!” 沈凌峰脚步一顿,侧身从墙角探出半个脑袋。 只见巷子深处,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男孩,长得又矮又胖,正带着三个跟屁虫,将一个瘦弱的小女孩堵在墙角。 那男孩沈正是这片棚户区的“孩子王”,汪大宝。仗着他爹是附近码头上的小工头,从小就横行霸道,专门欺负弱小。 而被他堵住的那个小女孩,沈凌峰也有些印象。似乎是搬来不到半年的一户人家,男人在码头干活时遭遇了意外,不治身亡了,只留下了孤儿寡母,她们住的地方和自家的窝棚也就隔了一堵墙。 那个被叫做苏婉的小女孩,约莫四五岁的年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上面还打着不少补丁。她身子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但一双眼睛却倔强地瞪着汪大宝,眼眶里含着泪,却硬是不让它掉下来。 “我妈妈不是!你不许胡说!”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 “哟呵,还敢顶嘴?”汪大宝被顶撞,顿觉失了面子,脸上横肉一抖,伸手就推了苏婉一把。 苏婉一个趔趄,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痛得小脸煞白,咬紧了嘴唇。 汪大宝身后的几个跟屁虫立刻哄笑起来。 “大宝哥,揍她!让她知道厉害!” “就是,这小野种,跟她妈一样贱!” 沈凌峰的眉头在暗处紧紧皱起。 他不是圣人,前世见惯了人心险恶,比这更肮脏的场面也见过不少。在这样一个自己都朝不保夕的环境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是颠扑不破的生存法则。 汪大宝的爹是码头工头,手下管着几十号人,在这片棚户区里算是个土皇帝。得罪了他,无异于自找麻烦。 可是,那女孩倔强的眼神,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了他心底。 前世,他见惯了人性的丑恶,早已心硬如铁。但这一世,这具孩童的身体,似乎还残留着几分属于天性的纯真。更重要的是,他看不惯这种纯粹的、恃强凌弱的恶。 欺负一个没了父亲的小女孩,算什么本事? 他没有丝毫犹豫。 下一秒,他脸上的沉静与冷漠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痴傻、空洞的笑容。 嘴角咧开,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都毫无察觉,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嘿嘿嘿”的笑声。 “演员”模式,瞬间开启。 他弯下腰,随手在地上抓起一块半干的泥块。 手臂猛地一甩,那把泥块就像长了眼睛一样,划过一道精准的抛物线,擦着汪大宝的耳朵,正正地砸在了他身后的墙壁上。 “啪叽”一声,半干的泥块四分五裂,泥点溅了汪大宝一脸。 “谁他妈……”汪大宝怒吼着转过身,正准备开骂。 可当他看清来人时,满腔的怒火顿时像被浇了一盆冰水,瞬间熄了大半。 对面站着的,是棚户区里远近闻名的“小戆大”。 他平时就是疯疯癫癫的,不是一个人对着墙角傻笑,就是在垃圾堆里乱翻,嘴里还念念有词。 “打妖怪!吃人的黑风怪!打死你!” 沈凌峰一边喊着疯话,一边手舞足蹈地冲了过来。 他的动作毫无章法,四肢僵硬地摆动,看起来滑稽又诡异。 汪大宝的几个跟班吓得往后缩了缩。 他们都听家里大人说过,宁可惹老虎,不能惹疯子。 你把他打伤了,得赔钱;可要是被疯子打了,你还没处说理去,只能自认倒霉。 汪大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毕竟是孩子王,当着小弟和被欺负的“野种”的面,被一个傻子打了,面子上实在挂不住。 “小疯子,你找死!”他色厉内荏地吼道,壮着胆子想上前教训一下沈凌峰。 “嗬嗬,你这个妖怪,看我怎么打死你!” 只见那戆大在墙角捡起了一块拳头大小的砖石,猛地冲了过来。 被泥巴砸到最多也就是痛一下,可这么大块的石头要是砸在头上,那可是要开瓢的! 汪大宝的嚣张气焰瞬间被这块石头压了下去,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喉咙里咕哝了一下,却没敢再放出狠话。 他身后的几个跟屁虫更是早就吓破了胆,小声催促:“大宝哥,快走吧……疯子打人不要命的……” 汪大宝脸上的血色“刷”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往前去,那块石头下一秒就会砸在他的脑袋上。 跟一个正常的孩子打架,他也许还能打赢。可跟一个不要命的疯子……他不敢赌。 被石头开了瓢,就算他爹是工头,也不能拿这小疯子怎么样! 可要是自己把这戆大打伤了,他那个五大三粗的哥哥,怕不是要把自己拎起来当沙包打! “妈的,晦气!”汪大宝借坡下驴,恶狠狠地瞪了沈凌峰一眼,然后又转向苏婉,放狠话道:“今天算你运气好!下次别让我再看见你!” 说完,他领着一群小弟,头也不回地跑了,仿佛身后有鬼在追。 一阵鸡飞狗跳之后,狭窄的巷子恢复了宁静。 沈凌峰高举的手臂缓缓放下,刚想把手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扔掉。 “哇——!” 一声凄厉的、饱含恐惧的哭喊,在他身边猛然炸开。 沈凌峰一愣,转过身。 只见那个被他解救的小女孩,正用一种极度惊恐的眼神看着他,小小的身体不住地发抖,仿佛他才是真正的洪水猛兽。 她看他的眼神,比刚才看汪大宝时,还要恐惧一百倍。 汪大宝是坏人,是恶霸,但至少还是“人”。 而眼前这个举着石头、眼神疯狂的“小戆大”,在她眼里,已经超出了“人”的范畴。那是一种无法理解、无法沟通、随时可能暴起伤人的怪物。 小女孩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她甚至顾不上擦掉脸上的泪水,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那哭声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倔强,只剩下纯粹的、被吓破了胆的恐惧。 她跌跌撞撞地跑向巷子深处,很快消失在视野中。 沈凌峰静静地站着,脸上的疯癫之色如同潮水般褪去,那双清澈的眸子再次浮现,里面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片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沉静和淡然。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石头,然后松开手。 “哐当。” 石头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在这死寂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有些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理性的释然。 救人,却被人当成恶鬼。 这结果,在他的预料之中,甚至,是他刻意引导的结果。 “这样也好。” 他低声自语,声音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在这个龙蛇混杂、人人自危的地方,一个善良、爱管闲事的“好孩子”,只会成为别人眼中的异类,招来无尽的麻烦和窥探。人们会好奇他的来历,会探究他行为背后的动机。 而一个让人畏惧、让人敬而远之的疯子,却能得到最彻底的清静。 没有人会去招惹一个疯子,更没有人会去关心一个疯子在想什么,在做什么。 这份被所有人排斥、孤立的处境,正是他主动为自己选择的、最坚固的铠甲。 这个人设,对他来说就是最好的保护。 他转过身,迈开脚步,沿着熟悉的路往回走。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巷子深处,那个拐角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沈凌峰的脚步没有停,仿佛什么都没发现,依旧保持着那副呆呆的样子,慢慢悠悠地走出了巷口,汇入棚户区嘈杂的人流之中。 而在拐角的土坯墙边,一双复杂的眼睛,将刚才发生的一切,连同沈凌峰最后那与年龄完全不符的平静背影,尽收眼底。 那双眼睛里,有惊魂未定的后怕,有对汪大宝的憎恨,有对女儿的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法言喻的困惑与探究。 她死死盯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 这个小孩……真的是戆大吗? 第23章 小小的善意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将十八间棚户区彻底吞噬。 窝棚里,陈石头坐在草席上,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两个东西,用粗糙的大手捧着,递到沈凌峰面前。 是两个拳头大小的山芋,看起来有些干瘪,应该是放了不少时间。 “小峰,给。”他咧开嘴,笑得憨厚,“磨了一天刀,就换来这个。等下我们烤了吃。” 这是他一整天的劳动所得,是他用汗水换来的口粮,却毫不犹豫地交给了小师弟。 沈凌峰看着那两块干瘪的山芋,又看了看陈石头布满老茧的手,心中那片属于成年人的坚冰,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他摇摇头,脸上露出一个符合八岁孩童的、天真又带点神秘的笑容。 “大师兄,我们今天不吃这个。” 说着,他从身后那个破旧的布包里,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油纸包。 纸包一打开,浓郁的肉香混合着面粉发酵后的甜香瞬间炸开,蛮横地占据了这间充斥着霉味和汗臭的狭小空间。 四个白白胖胖、褶子分明的大肉包,整整齐齐地码在油纸上。 它们是沈凌峰在东昌路的国营饭店顺便买来的,一直存放在芥子空间里,此刻取出来,仿佛还带着刚出笼的热气。 陈石头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咕咚”一声巨响。 “小……小峰……你……你哪来的?”他的声音都结巴了。 “嘘!我在国营饭店里买的。”沈凌峰把一根手指竖在唇边,小大人似的说,“快点吃,别让人家看到了。” 经过这两天的抓虾捕鱼,陈石头早就对这个小师弟有一种盲目的信任,更何况,那股钻进鼻孔的霸道肉香,已经彻底摧毁了他那点可怜的意志力。 沈凌峰拿起一个,塞到陈石头手里:“大师兄,你干了一天活,辛苦了,你吃三个。” 他又拿起一个,自己小口小口地啃起来。 松软的外皮,咸香流油的肉馅,比后世的那些什么品牌包子都要好吃得多。 陈石头拿着肉包,先是凑到鼻子前,闭上眼睛狠狠吸了一大口香气,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痴迷的陶醉表情。然后,他才张开大嘴,狠狠一口咬下去。 三分之一的包子瞬间消失。他咀嚼的动作很用力,仿佛要把每一丝肉香都嚼碎了,烙印在味蕾的记忆里。两口,三口……一个肉包就下了肚。他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上的油光,拿起第二个,吃的速度却慢了下来,一小口一小口,像是在品尝什么绝世珍宝。 沈凌峰安静地看着他。 大师兄的世界很简单,有力气,有吃的,好好活着,就是最大的幸福。 吃完两个肉包,陈石头说什么也不肯再吃第三个了。他小心翼翼地把剩下的包子重新用油纸包好,揣进怀里,宝贝似的拍了拍。 “这个……留着,晚上你饿了再吃。”他憨笑着说。 没过多久,劳累了一天的陈石头就躺在草席上,发出了沉重的鼾声,雷鸣一般。 沈凌峰却毫无睡意。 他躺在自己的小铺位上,听着大师兄均匀的鼾声,还有屋外不知名角落里传来的悉悉索索”的动静。 整个棚户区仿佛都陷入了沉睡,只有黑暗在无声地蔓延。 就在这时,一阵压抑到极致的、细微的哭声,穿透了背后的那堵土坯墙,钻进了他的耳朵。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她在极力克制,哭声断断续续,仿佛要把所有的绝望和痛苦都吞回肚子里。 紧接着,一个稚嫩的童声响了起来,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懂事和体贴。 “姆妈,不哭……婉儿不哭的……我不饿……真的,一点都不饿……” 沈凌峰的眼睫毛颤动了一下。 他听出来了,是白天那个被汪大宝堵在墙角的小女孩,苏婉的声音。 白天那一幕重新浮现在眼前。小女孩倔强的眼神,紧抿的嘴唇,还有那身补丁叠补丁但干干净净的衣服。 他心中一动,一只麻雀出现在手中。 刹那间,沈凌峰多出了一个视角。 眼前的世界变得立体而鲜活。空气中混杂的气味被放大了无数倍,阴沟的腐臭、煤烟的呛人、墙角堆得烂木头散发出的气味…… 麻雀分身轻盈地振翅,悄无声息地飞到隔壁那间土坯房的窗沿下。 这间屋子比他们的窝棚要好上一些,至少是土坯垒的,不是木板加破布。窗户上糊着一层发黄的旧报纸,一角破了个洞,正好能窥见里面的情形。 麻雀分身的视野透过那个小洞,将屋内的一切尽收眼底。 一盏昏黄的煤油灯,在桌上摇曳着,光芒微弱,仿佛随时都会熄灭。灯下,一个年轻的女人正紧紧抱着那个叫苏婉的小女孩。 那女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五官端正,依稀能看出曾经是个美人,但此刻她眼窝深陷,一脸的菜色。 母女俩面前的破旧桌子上,空空如也,只有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里面装了半碗糊糊,看那颜色就知道是代食品。 郑秀的身体在微微颤抖,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滴在女儿瘦弱的肩膀上。 小女孩苏婉反而更像个大人。她伸出瘦得像鸡爪一样的小手,轻轻拍着母亲的后背,用那稚嫩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姆妈,别哭……你把这点糊糊喝了,这样你明天才有力气干活……婉儿很乖,婉儿能忍……” 可她的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发出了一阵“咕噜噜”的叫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小女孩的脸瞬间涨红了,她窘迫地把头埋进母亲的怀里,不敢再说话。 郑秀的哭声更压抑了,她抱紧女儿,仿佛要将孩子揉进自己的身体里。那种无能为力的绝望,隔着一堵墙,都让人感到窒息。 ………… 通过麻雀分身的眼睛,沈凌峰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内心没有太大的波澜。 前世,他站在上海之巅,为那些亿万富豪指点江山,布局商战。他见过的尔虞我诈、血腥倾轧,远比这无声的饥饿要残酷百倍。他信奉的是“等价交换”,是“因果循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因果里挣扎,他凭什么要去干涉? 无缘无故的善意,是最廉价,也最容易招来祸患的东西。 他可以收回神识,躺下睡觉,假装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看到。 明天太阳升起,这对母女是死是活,与他何干?在这个物资紧缺的年代,每天饿死的人,不知凡几。 他可以无视。 念头在脑海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前世的那个风水宗师沈凌峰,冷酷、理智、永远将利益最大化,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 但此刻,躺在这具八岁孩童身体里的灵魂,似乎被什么东西触动了。或许是陈石头那毫无保留的信任,或许是这具身体残存的、属于孩童的本能,又或许……是那小女孩倔强而清澈的眼神,像极了原主记忆里,在道观里挨饿受冻,却依然仰望星空的样子。 沉默了不知多久。 沈凌峰的意识里,终于做出了一个决定。 做个烂好人冲出去嘘寒问暖,那太愚蠢,也太危险。 他要用一种更隐蔽的方式,来释放一次小小的善意。 就当是……为自己这一世,积攒一点“善缘”吧。 他心念一动,操纵着麻雀分身,悄无声息地落在那扇薄薄的木门前。 从空间内取出了两个用油纸包好的大肉包放在门边的石块上。 这包子,在东昌路的国营饭店里,他一共买了十个,放在芥子空间里以备不时之需。 做完这一切,它没有立刻离开。 而是抬起头,用它那坚硬的鸟喙,对着门板下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极其轻微地、快速地敲击了一下。 “叩。” 随即控制着麻雀分身飞了回去。 ………… 屋内。 郑秀正被那轻微的声响惊得浑身一僵,哭声戛然而止。 怀里的小苏婉也感觉到了母亲的异常,抬起小脸,疑惑地看着她:“姆妈?” 郑秀立刻将一根手指竖在唇边,示意女儿不要出声。她的眼神瞬间变了,悲伤和绝望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警惕和审慎,像一头被惊动的、保护着幼崽的母狼。 她侧耳倾听,屋外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狗吠。 什么都没有? 是错觉吗? 不。她相信自己的直觉。刚才一定有什么。 她轻轻地将女儿放到床上,用眼神安抚她,然后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将耳朵贴在冰冷的门板上,又听了许久。 确认外面真的没有任何动静后,她才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拉开了门栓。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只把门拉开一道窄窄的缝隙,足以让她看清外面的情况。 门外空无一人。狭窄的巷子里,月光被两旁高低不平的窝棚切割得支离破碎,光影斑驳。 她的目光向下移动。 然后,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在门边的石块上,赫然放着一个用干净油纸包着的东西。借着月光,她能看到油纸上渗出的油渍,还能闻到一股……让她胃里疯狂抽搐的肉香味。 郑秀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她飞快地向左右两边的巷子深处再次扫视,确定没有任何人影。然后,她迅速地弯腰,一把抓起那个油纸包,闪身回屋,并立刻将门栓死死插上。 回到屋里,她的心还在“砰砰”狂跳。她摊开手,看着那个油纸包,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山芋。 犹豫了片刻,她才颤抖着手,打开了油纸。 两个又白又大的肉包,静静地躺在里面。它们甚至还冒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热气,证明它们被送来并没有多久。 浓烈的肉香扑鼻而来。 床上的苏婉也闻到了,她的小鼻子使劲嗅了嗅,眼睛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她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小声喊道:“姆妈……是……是肉馒头……” 郑秀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砸在油纸上,晕开一圈圈浅浅的痕迹。 这一次,不是因为绝望,而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善意。 第24章 傻傻的小哥哥 郑秀并没有立刻把包子塞给孩子,而是端着那两个肉包,站在原地,感受着它们残存的余温。 她的目光穿过昏暗的灯光,落在空无一物的墙壁上,眼神里没有狂喜,而是充满了审慎和一丝……疑惑。 是谁? 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片棚户区里,人心凉薄,自扫门前雪尚且不及。 就算是有心存善念的,可也都是有心无力,自己家锅里都见不到几粒米,谁还有余力拿出两个喷香的肉包子来接济别人? 难道是……送错了?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不会错的。 刚才那个轻微的叩门声,明显是有人故意为之。 突然,她脑海里浮现出了那个小男孩。 那个下午帮着自己女儿赶走了汪大宝那帮家伙的,看起来痴痴傻傻的小男孩。 在女儿被他吓跑后,他表露出的无奈,和他眼神中的清澈与冷静。 当时她只觉得诡异,现在回想起来,那一瞬间他无意中显露出的,或许才是他真正的样子。 一个与他痴傻外表截然相反的,冷静、清醒,甚至带着一丝悲悯的内核。 这个想法让郑秀打了个寒颤。 紧接着,一个更加大胆,也更加荒谬的念头窜了出来——这肉包子,会不会就是那个小家伙送的? 无数个念头在她脑海里翻腾,让她握着包子的手都有些发紧。 “姆妈……”床上的苏婉又小声地唤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渴望和一丝小心翼翼的胆怯,生怕这到嘴边的美味会飞走。 郑秀的心猛地一颤。 女儿的呼唤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不管是谁送的,不管有什么目的,眼下最重要的是,女儿快要饿坏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疑惑和警惕都压在心底。 她走到床边,将其中一个包子小心翼翼地掰开。松软的白面下,是满满的肉馅,油润的汤汁顺着破口渗了出来,香气更加霸道地充满了整个小屋。 她仔细检查了馅料,确认没有任何异样,才将包子递给女儿。 “姆妈,你也吃。”苏婉虽然馋得口水直流,却还是懂事地把包子往郑秀嘴边推。 郑秀鼻子一酸,摸了摸女儿干枯的头发,柔声道:“好,我们一起吃。” 她自己只咬了小小的一口,细细地咀嚼着,感受着那久违的、几乎要让她落下泪来的肉香和面粉的甜味。更多的,则是小心地撕成小块,喂到女儿的嘴里。 一个肉包,对于饿了许久的人来说,三两口就能吞下。但母女俩却吃得格外珍惜,就像是吃了什么绝世美味。 “婉儿,你再遇到那个看起来傻傻的小哥哥,一定要好好谢谢他。下午是他帮你赶走了那些坏人,对不对?” 苏婉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点了点头。 “嗯……小哥哥,好。” ………… 太阳还没跳出水面,陈石头就急吼吼地带着沈凌峰赶到了芦苇荡。 一次的收获足以顶得上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 这让他现在干劲儿十足,天不亮就把小师弟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到了地方,他顾不上歇口气,就把裤腿高高挽起,“噗通”一声就跳进了及膝的浑水里。 可“虾汛”过了之后,虾笼的收获远不如之前那么多了。 陈石头一连拉起了七八个虾笼,脸上的兴奋和期待一点点地凝固,最后变成了肉眼可见的失望。 所有虾笼的小鱼小虾加起来也才三四斤,更让人绝望的是这些虾笼几乎都已经被水泡烂了。 “完了!全完了!看来以后是没法抓虾了。”陈石头将最后一个破破烂烂的虾笼扔在岸上,嘴里抱怨着。 沈凌峰只好在一边安慰道:“大师兄,没事,一会多钓点鱼就是了。” 说到钓鱼,陈石头立马就又来了精神。 昨天早上,那一条接着一条的大鱼,几乎钩子刚下去就有鱼咬,那感觉,现在想起来手腕子还发酸呢! “对!钓鱼!”陈石头一拍大腿,把破虾笼的沮丧全丢到了脑后,手脚麻利地从木桶边拿起了那根简陋的鱼竿。 “小峰,你运气好,还是你来挂鱼饵。” “好勒!”沈凌峰说着,假意将手伸入木桶,实则从空间里取出了一只河虾,穿在鱼钩上。 陈石头接过鱼竿,迫不及待地走到昨天那个老位置,抡圆了胳膊就要把鱼钩甩出去。 “大师兄,等等!”沈凌峰忽然出声喊住他。 “嗯?咋了小师弟?”陈石头动作一顿,不解地回头。 “昨天咱们在这钓了那么多鱼,这里的鱼都被吓跑了,肯定不会再咬钩了。”沈凌峰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小脸绷得紧紧的,显得格外认真。 陈石头一想,觉得有道理。鱼也不是傻子,同伴一个个被钓走了,剩下的肯定都跑了。 “那……那去哪儿钓?”他有些犯难地挠挠头。这片芦苇荡这么大,谁知道鱼窝在哪里。 沈凌峰伸出小手指,指向了另一处水草更为茂盛的角落,那里水色似乎也比别处更深一些。 “去那边,”他压低声音,故作神秘,“我刚刚好像看到水面上有好多泡泡,下面应该有大鱼!” 当然这只是明面上的说辞,他早就用望气术看过,那片水域下生气汇聚,是天然的鱼窝。 陈石头对自家小师弟的“好运气”已经有了盲目的信任,闻言眼睛一亮,二话不说,拎着木桶就换了地方。 “好!就听你的!今天咱们钓条更大的!” 他按照沈凌峰指的位置,用力将鱼钩甩了出去。 细芦苇做的鱼漂刚刚在水面上立稳,还没等上下浮动,就猛地一下被整个拽进了水里! “上钩了!”陈石头兴奋地大吼一声,用力往上一提! 一股巨大的力道从鱼线上传来,简陋的竹制鱼竿瞬间被拉成了一个夸张的弧度,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仿佛随时都会断裂。 “好家伙!劲儿真大!这鱼不比昨天的那条黑鱼小。”陈石头脸都涨红了,双臂肌肉贲张,死死地攥着鱼竿,跟水下的东西较着劲。 看见大师兄游刃有余地在和大鱼周旋,沈凌峰取出了一团细麻绳,把张铁嘴做的那两个鱼钩都绑在了上面。 “小师弟,你这是……”陈石头一边跟水下的巨物角力,一边回头看了一眼,满脸疑惑。 沈凌峰指着不远处岸边的那棵歪脖子柳树,说道:“大师兄,我去那边钓鱼试试。” “好,那你自己小心点。”陈石头正忙着和水里的大鱼较劲,根本没精力多想,只当小师弟是孩子心性,想找个地方自己玩,关照了一句后,便没再多问。 沈凌峰点点头,小跑到那棵歪脖子柳树下,把麻绳的尾部绑在柳树上,用尽力气将挂了两条小鲫鱼的鱼钩远远地抛了出去。 “噗通”两声轻响,鱼钩沉入水中,细麻绳微微一沉,便松弛了下来。 空间出品的鱼饵依旧恐怖如斯,那刚刚松弛下去的麻绳,几乎在下一秒就猛地绷直,传来一股巨大的拉力! 好在麻绳足够结实,柳树也足够粗壮。 水面上,原本平静的区域瞬间炸开一个巨大的水花,浑浊的浪头翻涌,仿佛水下藏着一头小牛犊子在发疯。 沈凌峰却不慌不忙,小小的身子甚至往后退了两步,确保自己在一个安全的位置。 他很清楚,以自己这八岁孩童的身体,跟水下这东西角力,无异于螳臂当车。所以从一开始,他的目标就不是自己把鱼拉上来,这棵歪脖子柳树,才是他真正的“鱼竿”。 下一刻,麻绳突然向另一侧猛地一扯,看来第二个鱼钩也被另一个大家伙咬住了! 两条鱼在水下互相牵扯,拉得麻绳一会向左,一会儿又猛地扯向右,将水面搅得如同开了锅一般。 水下的两个大家伙显然不是一伙的,它们各自为战,反而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谁也无法将鱼钩拽走,只能在水下疯狂地角力,徒劳地消耗着彼此的力气。 沈凌峰看得清楚,嘴角微微上扬。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以他孩童的身体,钓起其中一条都费劲,更别说两条了。现在让它们“狗咬狗”,互相消耗,才是最省力的办法。 另一边,陈石头的战斗也进入了尾声。 在和那条大鱼僵持了足足十多分钟后,他瞅准一个机会,猛然发力! “啪!” 一条起码有八九斤重的大黑鱼被他硬生生拖上了岸,在草地上疯狂地甩着尾巴,溅起一片草屑和泥点。 “哈哈哈!小峰你看!我就说吧,这条鱼比昨天的那条大黑鱼还要大!”陈石头抹了把汗,兴奋地大喊。 他心满意足地回头,想看看小师弟那边怎么样,结果一看之下,整个人都愣住了。 第25章 容易的钓鱼 只见不远处的歪脖子柳树,正以一个诡异的频率轻微晃动着,一根细麻绳绷得像铁丝一样,都已经有些勒进了树皮里了。绳子的另一头延伸进水里,那片水域简直像是煮沸了,浑浊的水花不断炸开,范围比他刚才钓鱼的动静大了好几倍! “小……小峰,你……你那是……”陈石头结结巴巴地指着那棵树,话都说不囫囵了。 “大师兄,快来帮忙,”沈凌峰朝他招招手,一脸的理所当然,“它们快没力气了,咱们把它们拉上来。” 陈石头脑子一片空白,几乎是本能地跑了过去,抓住了麻绳的末端。 一股沉甸甸的力道传来,虽然已经不那么挣扎,但依旧分量惊人。 “一、二、三,拉!” 在沈凌峰的指挥下,陈石头使出了吃奶的劲,一步一步地往后退。 随着麻绳被缓缓收起,水面下那狂暴的搅动也渐渐平息,只剩下沉重而顽固的拖拽感。 “哗啦——” 水声大作,一个巨大的、覆盖着灰白色鳞片的鱼头率先被拖出了水面,那鱼嘴张着,鱼钩深深地嵌在嘴角,光是一个头,就比陈石头刚才钓上来的那条大黑鱼的半个身子还要大! 陈石头的眼珠子瞬间瞪得比铜铃还大,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 然而,这还没完。 紧接着,就在那胖头鱼旁边,另一个更加凶猛的、长着长长胡须的鲶鱼头也露了出来! 两条巨鱼,就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绳索捆绑在一起的囚犯,被硬生生地拖向岸边。它们已经耗尽了力气,只能无力地摆动着身体,被动地接受着自己的命运。 “上……上来了!” 陈石头发出一声怪叫,也顾不上震惊了,扔掉手里的麻绳,一个箭步冲上去,用他那蒲扇般的大手,一把一个,死死地扣住了两条鱼的鱼鳃,使出全身的力气,大吼一声,将它们彻底拖上了草地! “砰!砰!” 两条庞然大物摔在地上,激起漫天草屑。一条是花鲢,也就是俗称的胖头鱼,它身形肥硕,肚皮滚圆,在草地上每一次弹跳都像是砸下一个肉墩子,目测少说也有二十斤往上!另一条是大口鲶,浑身溜滑,扁平的脑袋上两根胡须还在微微颤动,看着比那条青鱼还要重上几分! 三条鱼摆在一起,陈石头自己钓上来的那条八九斤重的大黑鱼,瞬间显得有些……袖珍。 “小……小峰……”陈石头吞了口唾沫,看看地上两条加起来快有五十斤的巨鱼,又看看一脸平静的小师弟,感觉自己的脑子彻底不够用了,“还……还是你厉害!一根绳子钓两条!还都是这么大的家伙!” 老实说,沈凌峰自己都没有预料到这样的效果,从供销社买的细麻绳最多也就只能承受四五十斤的拉力。 刚才那两头巨物在水下发疯,力量何止百斤?要不是细麻绳在芥子空间里放了大半天,被空间里的气息蕴养过,恐怕在第一下发力的时候,就已经断了。 原本他只是想测试一下,空间对物品是否有加成,已经做好了绳断鱼跑的准备。 没想到,这效果竟然好得出奇。 这份惊喜,让沈凌峰对自己这个金手指的认知又上了一个台阶。 它不仅仅是个储物空间,更像是一个小小的、蕴含着某种神秘能量的洞天福地。凡俗之物置于其中,竟能得到潜移默化的改造和强化! 这个发现,远比钓上两条大鱼本身更让他欣喜。 “小峰,你……你快跟大师兄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陈石头终于从巨大的狂喜和震惊中找回了一点理智,眼神中充满了渴望,“教教大师兄。” “我在鱼钩上挂了两条这么大的鱼!”沈凌峰眨了眨眼,小手比划出半个巴掌的长度,“小鱼吃虾米,大鱼吃小鱼。我只是想,要钓大鱼,就得用更大的鱼饵。” 他顿了一下,歪着脑袋继续说道:“可大鱼钓起来太费力,要不停溜鱼。所以我就想,在绳子上绑两个鱼钩,要是都咬上了钩,它们一个往东跑,一个往西跑,自己跟自己打架,不就把力气都用完了吗?这样,就不用我们费力气溜鱼了呀。” 沈凌峰的语气天真烂漫,仿佛在说一件再也简单不过的事情。 “自己……跟自己打架?”陈石头咂摸了一下这句话,眼睛越瞪越大,最后猛地一拍大腿,发出一声巨响! “哎呀!我怎么就没想到呢!还是小峰你脑子活!这法子,绝了!” 他看着沈凌峰的眼神,已经从单纯的疼爱,变成了近乎崇拜的敬畏。这哪里是八岁的孩子,分明是文曲星下凡! 陈石头是个实在人,想不通就不想了,反正小师弟厉害就对了! 他搓着手,嘿嘿傻笑起来:“小峰,你……帮我挂上饵,让我也试试。再钓上两条,我们就去造船厂。” 对于大师兄的请求,沈凌峰自然不会拒绝,他走到木桶边,从空间里取出了两条半个巴掌长的川条,又收了一部分小鱼小虾进去。空间里的鱼饵已经不多了,还是得备着点。 他在张铁嘴那定制的鱼钩都不小,钩身粗壮,闪着乌沉沉的冷光,专门就是为了对付水里那些成了精的大家伙。 沈凌峰小手拿着大钩,动作却很稳。他将川条鱼从下颚穿入,钩尖从背鳍前透出,这样能让鱼饵在水里保持更久的活性,吸引大鱼的注意。 “给,大师兄。”沈凌峰将挂好双饵的麻绳递了过去。 “好嘞!”陈石头兴奋地接过,学着沈凌峰的样子,憋足了劲,把麻绳远远地甩进了水中央。 “扑通”一声,水花溅起老高。 两人蹲在岸边,死死盯着水面。陈石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比自己刚才钓鱼时还要紧张。 “小峰,你说……这次也能钓上两条吗?”他压低声音,生怕惊跑了水里的鱼。 “我觉得能。”沈凌峰对于空间出品的鱼饵有着绝对的信心。 那不仅仅是鱼饵,那是被芥子空间里那丝微弱的、不可名状的能量浸润过的“灵饵”。对于普通生灵来说,其诱惑力是致命的。 果不其然,也就过了十几秒的功夫,水面连个泡都没冒一个,绑在树上的麻绳猛地一绷,瞬间被拽得笔直! 陈石头浑身一激灵,几乎是本能地就想上去抓住麻绳! “大师兄,先别动!”沈凌峰一把按住了陈石头的手臂。 “别动?”陈石头愣住了,满脸都是焦急和不解,“跑了怎么办?” “跑不了。”沈凌峰指着那根在树干上绷得如同弓弦一般的麻绳,“你忘了我跟你说的?让它们自己跟自己打架。” 话音刚落,那根麻绳猛地向左侧一歪,绷直的绳身在空气中发出一阵“嗡嗡”的颤音!紧接着,又被一股巨力向右扯去! 水面上,原本只是一个点的入水处,瞬间炸开了一片剧烈翻滚的浪花,仿佛水底下有两头小牛在抵角。 麻绳在树干上被拉扯得左右摇晃,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听得人心惊肉跳。 陈石头彻底傻了,他何曾见过这等景象?不用人去拉,不用人去溜,绳子自己就在那儿“钓鱼”了!水里的两个大家伙,真的像小师弟说的那样,一个往东,一个往西,自己跟自己较上劲了! 这……这简直是神仙手段! 他呆呆地看着那在水中疯狂拉扯的麻绳,又扭头看看身边一脸平静、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小师弟,喉结上下滚动,咽了口唾沫,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狂暴的拉扯持续了足足一分多钟,才渐渐缓和下来。麻绳依旧绷得紧紧的,但左右摇晃的幅度明显变小,水面的翻滚也平息了许多。 “好了,大师兄。”沈凌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可以收了,慢慢拉。” “哦……哦!” 陈石头如梦初醒,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抓着细麻绳,开始往回收。 他手上的感觉沉甸甸的,仿佛挂住的不是两条鱼,而是两块水底的大石头。 可这“石头”还会微微地动,说明那两个大家伙还没死心。 陈石头毕竟力气大,又得了沈凌峰的嘱咐,心里有了底,便不再慌张。他双臂稳稳地发力,一步一步地后退,麻绳被他一寸寸地从水里往岸上收。 随着麻绳被拉近,水面下先是泛起两个巨大的黑影,紧接着,“哗啦”一声,两条大鱼被硬生生拽出了水面! 是两条大青鱼! 虽然比不上之前那两条大,但每一条也绝对超过了十斤! 陈石头的眼睛都直了,他甚至忘记了去解钩,整个人直接扑了上去,用他那满是老茧的双手死死扣住了两条鱼的鱼鳃。 “我的乖乖!这钓鱼也太容易了吧。” 听到这话,沈凌峰暗地里撇了撇嘴,看来大师兄是已经忘记了昨天用蚯蚓钓鱼时的憋屈了。 这也就是空间给力,不仅能让鱼饵具有神效,更是让麻绳也变得更坚韧。 要不然……哼! 想要靠这么简陋的装备来钓鱼养活自己,那简直是痴人说梦。 第26章 红星饭店,张主任 初升的太阳照在露珠上,折射出七彩的光。 陈石头挑着那根结实的扁担,两头用粗麻袋兜着沉甸甸的渔获,脚步轻快得几乎要飞起来。 担子的一头是那两条二十多斤的花鲢和鲶鱼,另一头则是两条十斤出头的大青鱼和一条八九斤的黑鱼,至于那个旧木桶里的小鱼小虾,被他藏在了芦苇荡里。 沉甸甸的分量把扁担都压弯了,在他肩头一颤一颤,仿佛在炫耀着之前的丰功伟绩。 沈凌峰跟在他身侧,小小的身影在晨曦中被拉得老长。他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只是那双清亮的眸子,比天边的启明星还要亮几分。 两人兴冲冲地赶到造船厂大门口,却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 传达室里坐着的,不再是昨天那个中年人,而是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两鬓斑白的老门卫。 “同志,你们找谁?” 陈石头连忙把扁担放下,从怀里掏出那张宝贝似的介绍信,陪着笑脸递过去:“老师傅,我们是来给食堂送鱼的。昨天跟傅主任说好了的。” 老门卫接过介绍信,凑到昏暗的灯泡下仔仔细细看了半天,又抬起眼皮,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们几遍,重点在陈石头那鼓鼓囊囊的麻袋上停留了许久。 “介绍信没问题。”老门卫把信纸拍在窗台上,“但现在还没到上班时间,食堂的人一个都还没来。你们不能进去。” “那……那我们把鱼先放您这儿,行不行?”陈石头指了指传达室的角落,“我们先去吃个早饭。” “不行!”老门卫断然拒绝,脸上的皱纹绷得更紧了,“传达室有传达室的规矩。万一这鱼丢了少了,责任算谁的?” “老师傅,帮帮忙!要是真丢了少了,也不赖您!”陈石头连忙陪着笑说道。 “去去去,别嬉皮笑脸的,说不行就是不行!”老门卫把眼一瞪,干瘦的脸上满是“公事公办”的威严,“厂里有厂里的规矩,不是我定的!都像你们这样,我这传达室成什么了?菜市场吗?要么你们在这边等着,要么就赶紧挑走!要送东西,等上班了再来。” “这……” 陈石头彻底没辙了,他求助似的看向沈凌峰。 沈凌峰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观察着。他知道,跟这种恪尽职守的人讲道理是行不通的。他们的世界里只有规矩,没有通融。 他拉了拉陈石头的衣角,朝马路对面努了努嘴。 “大师兄,我饿了。”他用软糯的童音说道,“我们先去吃点东西吧。” 陈石头一愣,低头看着小师弟清澈的眼睛,心里的火气莫名其妙就消散了大半。是啊,跟一个门卫置什么气。小师弟还饿着肚子呢。 再说了,马路斜对面就有一家国营饭店,门口已经排了不少人。就在那,等造船厂开门也不错。 “好!” 陈石头闷闷地应了一声,重新挑起沉甸甸的扁担。 两人穿过空旷的马路,走进了那家名为“红星饭店”的国营饭店。 饭店里已经坐了不少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豆浆香、油条的焦香和肉包子那勾魂的鲜香,各种味道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专属于清晨的、能唤醒所有味蕾的交响曲。 陈石头将沉重的担子靠着墙角小心放下,他生怕磕碰到里面的大鱼,动作格外轻柔。那露在麻袋外的巨大鱼尾,即便在昏暗的角落里,依旧显眼,引得邻桌几个正在喝粥的工人侧目。 他顾不上这些,让沈凌峰坐在桌边看着东西,自己跑到柜台前排起了队。 好在服务员的速度很快,没一会陈石头就端着两根油条,两个扎实的粢饭团和两大碗滚烫的豆浆回到了座位。 “小峰,快吃,吃饱了才有力气。” 沈凌峰点点头,小口小口地撕着油条,蘸着豆浆吃。他的吃相很斯文,与周围那些狼吞虎咽的工人们格格不入。但他吃得很认真,感受着碳水和蛋白质在胃里化开的暖意,驱散了身体的饥饿感。 他一边吃,一边用余光观察着四周。 这是一个典型的国营饭店,墙上刷着石灰,挂着几幅宣传画,画上的人们笑容灿烂,干劲十足。顾客大多是附近工厂的工人,穿着统一的蓝色工作服。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一边谈论着厂里的生产指标,一边飞快地解决着自己面前的食物。 在这个所有人都面带菜色、衣衫陈旧的年代,这些工人无疑是令人羡慕的群体。他们有稳定的工作,有固定的收入,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身份。 陈石头羡慕地看着他们,嘴里塞满了粢饭团,含糊不清地对沈凌峰说:“小峰,再过二十八天,我也能成为一名光荣的工人了!” 他说到“工人”两个字时,胸膛都挺直了三分,眼睛里闪烁着无比的向往和自豪。那是一种即将被集体接纳,成为时代主人翁的荣耀感。 沈凌峰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当然懂大师兄的想法。在这片土地上,“工人”二字,就意味着铁饭碗,意味着上海户口,意味着稳定的口粮和崇高的社会地位。 对于这些年吃了上顿愁下顿的陈石头来说,这是天底下最好的归宿。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小同志,你们这麻袋里……是鱼?” 沈凌峰抬起头,只见一个戴着眼镜,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正站在他们桌边,目光灼灼地盯着墙角的麻袋。他的视线在那截露在外面的巨大鱼尾上停留了很久。 陈石头立刻警惕起来,他放下吃到一半的粢饭团,身子微微前倾,像一头护食的豹子,挡在了沈凌峰和麻袋前面。 “是鱼,怎么了?”他瓮声瓮气地问。 中年男人似乎没在意他的态度,反而笑了笑,显得很和气:“别紧张,小同志。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张国丰,是红星饭店的负责人。我就是看这鱼实在太大了,好奇问问。现在市面上,这么大的胖头鱼可不好找啊。你们这是……准备拿去卖的?” “不!不是!”陈石头连忙摇头,这年头私人买卖就会被扣上“投机倒把”的帽子,那可不是闹着玩的,“这是我们帮造船厂采购的。” 说着,他口袋里的那张介绍信拿了出来。 张国丰看了一眼介绍信,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丝了然。他将介绍信小心地叠好,还给了陈石头。 “造船厂采购好啊!都是为国家做贡献嘛!”他先是高高地捧了一句,话锋随即一转,声音也压低了些,带上了一丝诉苦的意味,“不瞒二位小同志,我们红星饭店的日子,也不好过啊。” 他叹了口气,指了指后厨的方向:“分配的猪肉,一个月就那么点,分到每天,连塞牙缝都不够。客人们天天提意见,说我们红星饭店只有青菜豆腐。领导也批评我,说我搞不好后勤工作。我……我难啊!” 他捶了捶自己的胸口,脸上满是愁苦,眼角的皱纹都深了三分,仿佛正背负着天大的委屈。 “小同志,你看这样行不行?你们这鱼肯定不止一条吧?匀一条给我们饭店,我按市场最高价给你们算,钱、票,都好商量!” 陈石头有些不知所措,这里面的道道,他也搞不清。 他下意识地身边一直沉默不语的小师弟,虽然年纪小,但他才是真正的主心骨。 沈凌峰从始至终都在小口吃着油条。他的目光低垂,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但他的脑子,却在以超乎想象的速度飞转。 一个国营饭店的负责人。 一个极度渴求食材的买家。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机会! 等所有的鱼钩和地笼都做完后,每天的鱼获绝对不会少。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这个道理,身为曾经的风水大师,他比谁都懂。 造船厂食堂固然是一个稳定的销路,而眼前这个张国丰,和他的红星饭店,就是一条后路!甚至是比造船厂更优质的销路! 食堂采购,求的是量大管饱。而饭店,尤其是这种有接待任务的国营大饭店,求的是品质,是稀缺性!这意味着,同样一条鱼,卖给饭店的价格,绝对比卖给食堂要高! 唯一的风险,就是“投机倒把”这顶帽子。 但这也不难解决,无非就是一张证明的事,只要证明了自己是帮“公家”采购。 心思电转间,沈凌峰已然有了决断。 他抬起头,将最后一口油条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咀嚼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向张国丰,清澈见底,带着孩童特有的天真与好奇。 “叔叔,”他开口了,声音软糯,还带着一丝吃完东西后的含糊,“你刚才叹气了,是不是饭店里没有肉肉吃,所以不开心?” 这一声稚嫩的问话,让紧张的气氛瞬间缓和下来。 张国丰一愣,看着眼前这个八九岁的小男孩,心里那点算计和防备竟不由自主地松懈了几分。他苦笑着点点头:“是啊,小同志,叔叔都快愁白了头了。没有好菜,客人们不满意,领导要批评,我这个负责人,难当啊。” 陈石头也放松了警惕,他挠了挠头,觉得小师弟真是善良,还关心起一个陌生人来了。 沈凌峰又歪了歪头,长长的睫毛忽闪着,像两把小刷子:“可是……我们这是帮造船厂的叔叔们干活,鱼是公家的。公家的东西,不能随便卖给别人,会被当成坏人抓起来的。” 陈石头一听,立刻附和道:“对!小峰说得对!不能卖!” 然而,张国丰的眼睛却骤然亮了起来! 他不是陈石头那样的愣头青,他是个在人情世故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油条。 这小娃娃的话,看似天真,却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的核心——“名不正,则言不顺”! 他不是在拒绝,他是在提出条件! 这哪是个小孩?这分明是个小人精! “哎哟!小同志,你这思想觉悟可真高!”张国丰一拍大腿,脸上的愁苦一扫而空,换上了一副惊喜又亲近的表情,“你说的太对了!绝对不能搞投机倒把!但是呢,叔叔跟你说个道理,造船厂是咱们国家的单位吧?我们红星饭店,也是国家的单位啊!这单位跟单位之间互相帮助,那叫……那叫‘内部调拨’!是革命互助,不是投机倒把!” 他特意加重了“内部调拨”四个字的读音,眼睛紧紧盯着沈凌峰,仿佛一个循循善诱的老师。 “内部……调拨?”陈石头听得云里雾里。 沈凌峰则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迷茫,他拉了拉陈石头的衣角,小声问:“师兄,什么是内部调拨呀?” “我……我也不知道。”陈石头老实地摇头。 张国丰一看有戏,立刻趁热打铁,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内部调拨就是,我代表红星饭店,给你们开一张正式的采购证明,就跟造船厂那张一样!你们帮我们饭店解决食材困难,我们付给你们合理的报酬,钱、票,都比市面上高!这叫公对公,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小同志,你看叔叔这个办法好不好?” 这番话,正中沈凌峰下怀。 他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要的,就是让对方主动把这条路铺好! 第27章 全都要 刘科长刚踏进红星饭店,准备买上两根油条就去上班,正巧看见张国丰神秘兮兮地在后厨里和两个小同志交头接耳。 仔细一瞧,那不是给自己厂里送鱼的两个小家伙吗? 看着张国丰那手都已经伸到麻袋里去挑鱼了,他立马就炸了! 刘科长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了后厨,嗓门里带着一股子火气:“喂,喂,老张,你干什么呢?” 张国丰的手像被烫了一样猛地缩了回来,脸上堆起的笑容瞬间僵住,尴尬得能拧出水来:“哎,哎呀,这不是刘科长吗?这么巧,来吃早饭啊?” “我问你手往哪儿伸!”刘科长压根不理会他的插科打诨,瞪着他说道,“那是我们造船厂的鱼,跟你没关系!” 张国丰一听也来了气,“什么叫跟你没关系?你造船厂是国营单位,我们红星饭店就不是了?我们也是为人民服务!” 紧接着,他脖子一梗,胸膛挺得高高的,“你们造船厂的工人需要补充营养,我们饭店的顾客,难道就不需要了?” 刘科长被他这番歪理气得直笑:“嘿,你个老张,嘴皮子倒是利索!这鱼是我们厂预定的,早就说好了,你跑来撬墙角还有理了?” “什么叫撬墙角?我这不是正跟小同志商量嘛!”张国丰指着陈石头说道,“我现在正式宣布,红星饭店现在聘请这位同志,成为我们饭店的采购员。” 刘科长一听这话就乐了,“这位陈石头同志,现在已经是我们厂的临时工了,只要到下个月,就能转为正式工了。” 说完,还得意洋洋地看着张国丰,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拿什么跟我比”。 张国丰被噎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脸上那点尴尬荡然无存,他拍了拍“无辜”的沈凌峰说道:“我说的不是这位同志,而是这位小同志。” 这一下,刘科长彻底懵了。 他瞪大了眼睛,看看一脸笃定的张国丰,又低头看看那个刚过自己腰的小不点,怀疑自己是不是没睡醒。 “你……你说谁?他?”刘科长指着沈凌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老张,你是不是饿糊涂了?他才多大?八岁?九岁?你让他当采购员?你是疯了吗?” “你这叫思想僵化!”张国丰微微一笑,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更加理直气壮,“英雄不问出处,革命不分老幼!这位小同志年纪虽小,但有觉悟,有能力!只要他能帮饭店采购到物资,就说明他就是革命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年龄小怎么了?正因为他心思单纯,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才能发现我们这些大人发现不了的门路!” 这番话说得是慷慨激昂,冠冕堂皇。 刘科长被他这套歪理邪说气得差点背过气去,指着张国丰你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你简直是胡闹!不可理喻!” 张国丰却懒得再理他,他蹲下身,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和蔼目光看着沈凌峰,声音也放得极柔:“小同志,你看,我们红星饭店虽然小,可也是为人民服务的国营单位。我们也想让同志吃好喝好,更好地投身到建设中去!可我们缺东西啊!你看这样行不行,只要你每天能给我们供应十五斤这样的鲜鱼,或者相同数量的其它肉食也行!我每个月……不,我代表红星饭店,正式聘请你为我们饭店的采购员,按十二级办事员算,每个月工资二十三块!另外,你每次送来的货,我们都按市价……不,比市价高一成的价格收!怎么样?” 采购员! 这三个字一出口,连旁边一直气呼呼的刘科长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要知道,虽然红星饭店只是个小单位,就连张国丰这个主任,也只不过是个副科级干部,但那也是铁饭碗啊! 一个国营单位的正式编制,哪怕只是个饭店的采购员,也意味着每个月固定的工资和粮票、布票、油票! 在这个饿死人不算新闻的年头,这就是一道能保命的护身符!是无数人打破头都想钻进去的安乐窝! 现在,这样一个天大的馅饼,就这么直愣愣地砸向了一个八九岁的孩子? 沈凌峰也傻了,他没想到大师兄的工作还没搞定,自己竟然先一步被一个铁饭碗给砸中了脑袋。 有了工作,户口问题也就得到解决了。这意味着他们从被人看不起的“盲流”变成了有归属的“上海人”! 不过,沈凌峰并没有被眼前的利益冲昏头脑。 他能拿到饭店的工作工作岗位,自然是不错,可造船厂大师兄的那份工作,也绝对不能放弃。 像大师兄这样老实本分的人,还是在工厂里按部就班地干活更踏实。 再说了,还有几年后的那场洪流,安安稳稳地做个工人,才是最好的选择。 凭借着麻雀分身和芥子空间,沈凌峰有绝对的自信,能在洪流中随波逐流,再不济也能脱身于事外。 但大师兄不行,他太老实,心眼也直,在那样的风暴里,要是遇上别有用心的人,恐怕被人卖了还要帮着数钱。一个萝卜一个坑,工厂里的工人身份,就是大师兄最好的护身符,能让他安稳度过未来的风风雨雨。 一个饭店采购员,一个大厂正式工。 小孩子才做选择,他,全都要! 电光石火间,沈凌峰心中已有了计较。 他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直直地看着张国丰,眼神里带着一丝孩童特有的胆怯和渴望,声音也糯糯的:“张伯伯,这个……采购员,是不是就能挣钱,能有粮票了?” “当然!”张国丰见他意动,笑得更开心了,“工资、粮票,样样不少!” “那能不能解决户口?那我们是不是就不用住棚户区的窝棚里了?” “能!都能!”张国丰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只要你成了我们红星饭店的采购员,户口立马给你迁过来!到时候给你和你大师兄在街道里申请个住房都行!” 成了! 不过这还不够! 沈凌峰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随即又被浓浓的孺慕之情所代替,他扭头看了一眼旁边有些手足无措的刘科长,小脸上满是纠结和为难。 “张伯伯,你的条件很好,可是……”他瘪了瘪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哭腔,“可是我大师兄怎么办呀?” 他伸出小手,指向刘科长:“我们已经答应了造船厂,一个月给他们供应一千斤鱼,他们也答应给我大师兄一份工作,让他当工人!” 他这句话说得又急又响,仿佛生怕别人不知道这桩交易。 “大师兄力气大,就想进厂当工人,拿铁饭碗,以后娶媳妇!”沈凌峰的声音清脆响亮,带着孩子气的执拗,“我们不能说话不算话!师父以前常说,做人要讲信用!” 一番话,掷地有声。 张国丰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光想着挖墙脚,却忘了这墙角不是那么好挖的。 人家跟造船厂已经谈好了! 一千斤鱼,换一个正式工的编制。 这手笔,不小啊!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刘科长,只见对方原本有些发白的脸,此刻已经重新涨红,不再是气的,而是扬眉吐气! 刘科长挺了挺胸膛,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好小子!没白费我一番口舌!关键时刻还是向着我们造船厂的!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道:“老张啊,听见没?我们和这两个小同志,这叫君子协定!小孩子都懂得‘先来后到’和‘一诺千金’的道理,咱们这些大人,可不能做得比孩子还差吧?” 他这话,明着是夸沈凌峰,实则句句都在扎张国丰的心。 说完,他又转向沈凌峰,脸上瞬间堆满了和蔼可亲的笑容,拍了拍胸脯:“小家伙,好样的!你放心,刘伯伯说话算话,你大师兄的工作,稳稳的!我们造船厂是国家的基石,铁饭碗就是铁饭碗,谁也抢不走!” 就在他得意洋洋,准备再说几句场面话的时候,沈凌峰却突然拉了拉他的衣角。 “刘伯伯……” 小家伙仰着头,眼圈微微泛红,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和不舍,“可是……张伯伯也很好,他说……能给我和师兄找房子住,不用再住窝棚了……” 他又扭头看向张国丰,小小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像是在做一个天大的决定:“张伯伯,做你们饭店的采购员,真的能有住吗?” 此言一出,空气瞬间凝固。 刘科长脸上的笑容一僵。 他能给一个正式工的编制,这已经是顶破天的人情了,可要说分房子……造船厂几千号人排队呢,哪轮得到一个新来的工人? 而张国丰的眼睛却骤然亮了! 他是个生意场上的老油条,瞬间就明白了这孩子的言下之意。 这不是拒绝,这是在待价而沽! 而且,这孩子不是想二选一,他是想把两边的好处都给占了! 好大的胃口!好刁钻的心思! 换做个大人这么干,张国丰早就一口浓痰吐过去了。可偏偏说这话的,是一个眼神清澈、还带着哭腔的小孩。 这感觉,就像被一只奶猫挠了一下,不仅不疼,反而心里痒痒的。 他猛地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起来,之前的尴尬一扫而空:“哈哈哈,多大点事儿!我还以为什么呢!” 他走到两人中间,一手一个,像是调解邻里矛盾的居委会大妈,热情洋溢地说道:“刘科长,你们造船厂每月要一千斤鱼,给一个正式工编制,这事,就这么定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刘科长愣愣地点了点头。 张国丰又转向沈凌峰,笑得像个拐卖孩子的狼外婆:“小同志,我们红星饭店,也要鱼!我们不要一千斤,我们只要五百斤,怎么样?只要你点头,这个采购员的职位就是你的!工资、粮票、户口,一样不少!至于宿舍,我先以饭店的名义给你们申请一个临时的住所,保证比窝棚强一百倍!” 还能这么操作? 刘科长彻底傻眼了,他张了张嘴,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国丰得意地看着沈凌峰,抛出了最后的问题,也是最关键的问题:“我们两家都好,我们两家都要!就是不知道,小同志你……还有没有这个本事,能同时给两家采购到物资啊?” 一瞬间,两个成年人的目光,都灼灼地落在了这个八岁的孩子身上。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买卖了,这是对能力的终极考验。 沈凌峰吸了吸鼻子,将眼里的狡黠深深藏起,他用力地点了点头,用尽全身力气喊道:“能!” 第28章 冲突 二十五块六毛钱,三斤粮票,还有两份崭新的工作证。 回程的路上,陈石头的脚步前所未有的轻快,仿佛不是踩在泥泞的土路上,而是踏在云端。他把那两张薄薄的,盖着鲜红印章的纸片翻来覆去地看,纸张的边缘都被他粗糙的指腹摩挲得有些卷边。 “小峰,你成了饭店的采购员!我……我也有工作证了!” 他咧着嘴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黝黑的脸膛上泛着一层健康的光。那份喜悦是如此纯粹,如此滚烫,几乎要从他每一个毛孔里溢出来。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身份”。不再是仰钦观里那个没人知道的小道士,不再是别人眼里可有可无的“盲流”,而是一个堂堂正正的,造船厂的“工人同志”。 虽然只是临时的,可那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他的名字——陈石头! 沈凌峰跟在他身边,小小的身子几乎要被巨大的喜悦氛围所淹没。他仰头看着大师兄,看着他那副仿佛得了天底下最好宝贝的傻样,心中也不由得泛起一丝暖意。 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一份工作,一个户口,就是天。是能让人把腰杆挺直的底气。 “大师兄,以后我们就能天天吃饱饭了。”沈凌峰用一种符合他年纪的,带着憧憬的稚嫩声音说道。 “对!吃饱饭!”陈石头重重点头,声音洪亮,“每天都能吃饱饭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钱、粮票和工作证叠好,贴身放进最里面的口袋里,还用力拍了拍,生怕它掉了。 走进那片熟悉的芦苇荡,目的地就在眼前。之前为了方便行动,他们把装鱼虾的木桶藏在了一处茂密的芦苇丛里。 陈石头心情大好,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准备拿出木桶回家。 然而,他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芦苇丛被扒拉得乱七八糟,地上只留下一个圆形的,被木桶压出来的印子。 那个缺了沿的旧木桶,不见了。 “桶呢?” 陈石头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又在周围翻找了一圈。 没有。 空空如也。 “我的桶呢!?” 那里面还有小半桶鱼虾!虽然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小杂鱼小河虾,可也是荤腥啊! “完了!完了!”陈石头急得满头大汗,在原地团团乱转,嘴里翻来覆去就是这两个字。好不容易得来的好心情,瞬间被破坏得干干净净。 与他的焦躁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沈凌峰的冷静。 他蹲下身,小小的手指拂过地面。 松软的泥土上,留下了一串凌乱的脚印。脚印不大,深浅不一,杂乱无章,明显不属于成年人。更像是一群半大的孩子,在这里哄抢打闹过。 “大师兄,别急。”沈凌峰站起身,指了指地面,“你看。”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定海神针,瞬间让六神无主的陈石头找到了方向。 陈石头凑过去,他看不出什么门道,但他无条件地相信小师弟。 “谁?是谁干的?”他咬着牙问,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应该是棚户区里的孩子。”沈凌峰的目光投向不远处十八间那片低矮破败的棚户区,“脚印往那边去了。” “狗日的!”陈石头怒骂一声,血气直冲头顶。他二话不说,拿起扁担,迈开大步就顺着痕迹追了过去。 沈凌峰迈着小短腿跟在后面,小脸上一片平静,但在即将进入棚户区视野范围的一瞬间,他整个人的气质陡然一变。 原本清澈灵动的眸子瞬间变得呆滞、空洞,失去了所有焦点。他的嘴角微微下撇,一丝晶莹的口水顺着嘴角滑落,挂在下巴上,要掉不掉。他佝偻着小小的身子,走路的姿态也变得有些拖沓和笨拙。 那个早慧、沉静的男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棚户区人人皆知的“小戆大”。 陈石头回头看了一眼,瞧见小师弟这副模样,心头猛地一揪,但更多的却是心领神会。他知道,这是小师弟在保护自己。在这片混乱、没有秩序的地方,一个聪明漂亮的孩子,远比一个痴傻流口水的“戆大”更容易成为被攻击的目标。 明白归明白,心里的怒火却烧得更旺了。 凭什么? 凭什么他聪明伶俐的小师弟要装成一个傻子才能安安稳稳地走在路上? 这股怒火让他脚下的步子更快,眼中的凶光更盛。 棚户区的入口处,几个半大的孩子正围着一个木桶,兴奋得手舞足蹈。 为首的那个,正是这棚户区有名的孩子王,汪大宝。他正拿着一根树枝,得意洋洋地从木桶里拨拉着一条活蹦乱跳的川条,向周围的小伙伴炫耀。 “看见没!我说这芦苇荡里有好东西吧!这下咱们有鱼汤喝了!” “大宝哥厉害!” “大宝哥威武!” 就在他们得意忘形之际,一个巨大的阴影笼罩了他们。 “把桶,还给我!” 陈石头那如同闷雷般的声音在他们头顶炸响。 汪大宝等人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只见一个身材高大得像座小山的汉子,正双目赤红地瞪着他们。他肩上扛着一根能当武器的粗大扁担,手里还拎着几个空麻袋,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要吃人的煞气。 孩子们何曾见过这等骇人的阵仗,吓得魂飞魄散。 “是……是小戆大的哥哥,那个大块头!” “快跑啊!” 汪大宝也被陈石头的气势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树枝都掉在了地上。他平日里横行霸道,靠的就是人多欺负人少,哪见过这种真正从骨子里透出凶悍的硬茬。 他看了一眼陈石头身后那个流着口水、眼神呆滞的“小戆大”,心里更是发虚。打了小的,来了老的。不对,是打了傻的,来了壮的! “跑!” 汪大宝尖叫一声,第一个转身就跑,其他孩子也作鸟兽散,瞬间跑得无影无踪,只留下那个孤零零的木桶。 陈石头重重哼了一声,上前一把拎起木桶,检查了一下,里面的鱼虾少了一些,但大部分还在。 他心疼得直咧嘴,却也无可奈何,总不能真跟一群孩子计较。 他回头对沈凌峰说:“小峰,我们走。” 沈凌峰“啊”了一声,傻乎乎地点点头,伸手抓住陈石头的衣角,像个害怕走丢的孩子。 陈石头拎着桶,扛着担,护着师弟,走进了棚户区那迷宫般狭窄的巷道。 他以为事情就这么结束了。 然而,他低估了这片土地上人性的恶。 没拐过几个弯,前方的巷道突然被几个人影堵死了。 陈石头脚步一顿,眯起了眼睛。 为首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青年,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旧工装,敞着怀,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他头发乱糟糟的,嘴里叼着一根枯黄的草根,眼神凶狠,带着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戾气。 他身后,跟着五六个年纪相仿的小混混,一个个吊儿郎当,手里却都拎着家伙——生锈的铁管、断掉的桌子腿、还有粗长的木棍。 刚才跑掉的汪大宝,此刻正躲在为首那青年的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一脸怨毒地指着陈石头,嘴里还在告状:“哥!就是他!就是他欺负我!” 巷子本就狭窄,被这群人一堵,更是水泄不通,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 陈石头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认得为首的青年。 汪大伟,汪大宝的亲哥哥。是这附近码头上有名的滚刀肉,出了名的心狠手辣,仗着父亲是码头小工头,结交了一帮狐朋狗友,在棚户区这一带横行霸道,不知道多少人吃过他的亏。 麻烦大了。 陈石头几乎是下意识地,将沈凌峰往自己身后一拉,用自己魁梧的身躯将师弟完全挡住,形成一堵坚实的肉墙。 他可以凭借一身蛮力吓跑一群半大孩子,但面对这么多小混混,他心里完全没底。 尤其是在这种狭窄的地形里,他的扁担根本施展不开。对方人多势众,手里还有武器。 更要命的是,他身后还有一个需要保护的小师弟。 汪大伟斜着眼睛,上下打量着陈石头,他用手里的木棍“啪、啪、啪”地轻轻敲打着自己的掌心,发出的声音在这死寂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跑啊。”他吐掉嘴里的草根,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狞笑道,“怎么不跑了?刚才欺负我弟弟的时候,不是很威风吗?” 他身后的一个小弟跟着起哄:“大伟哥,跟他们废什么话!把东西抢过来,再把这大块头揍一顿,让他知道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就是!敢在咱们的地盘上撒野,活腻歪了!” 汪大伟抬了抬手,制止了小弟们的叫嚣。他的目光越过陈石头的肩膀,落在了他身后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哟,还带着那个小戆大呢?”他脸上的笑容更加恶劣,“听我弟弟说,你刚才瞪他了,把他吓得不轻啊。” 陈石头攥紧了拳头,骨节捏得发白,沉声道:“是他们先偷了我们的东西!我只是拿回来!” “偷?”汪大伟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夸张地大笑起来,“我只知道,掉在地上的东西,谁捡到就是谁的!有‘偷’这个说法吗?” 他向前一步,用木棍的顶端戳了戳陈石头的胸口,语气变得阴冷:“我今天心情好,不想把事情闹大。这样吧。” 他伸出两根手指。 “一,把你那半桶鱼虾留下。算你孝敬我们,给我们加个菜。” “二,”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陈石头身后的沈凌峰,嘴角咧出一个残忍的弧度,“让你身后那个小戆大,自己走出来。你,当着我们的面,扇他两个耳光。要响!要用力!” “然后,你们就可以滚了。” 第29章 泔水退敌 陈石头的呼吸猛地一滞,双眼瞬间布满了血丝。 抢他的鱼,他可以忍。 揍他一顿,他也能扛。 但让他亲手打小师弟的耳光?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这已经不是抢劫,这是赤裸裸的羞辱!是要把他陈石头,把他们仰钦观的尊严和骨气,踩在脚底下,再碾上几脚! “你……做梦!”陈石头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 “哦?”汪大伟眉毛一挑,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狠厉,“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兄弟们!”他向后一挥手,“给他松松筋骨!让他知道知道,在这里到底是谁说了算!” 那五个小混混早就按捺不住,发出一阵怪叫,挥舞着手里的水管和木棍,一步步逼了上来。 巷子里顿时充满了铁器和木棍破空的声音,以及兴奋的狞笑。 周围的邻里听到动静,不少人家的门都开了一条小缝。 一张张或麻木、或惊恐、或同情的脸在门缝后闪现,但没有一个人敢走出来,更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在这片鱼龙混杂的棚户区,多管闲事,就意味着下一个挨打的就是自己。 陈石头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他将肩上的扁担和手里的麻袋重重往地上一放,发出一声闷响。然后他拉开架势,像一头准备迎接最后决战的困兽。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 他也知道自己今天可能要被打个半死。 但他绝不会后退一步。 因为他的身后,是他对师父发誓会照顾好的小师弟。 绝境。 彻彻底底的绝境。 而在这片令人窒息的紧张气氛中,被陈石头牢牢护在身后的沈凌峰,依旧是那副痴痴傻傻的模样。 他低着头,小小的身体微微颤抖,好像被眼前这剑拔弩张的场面吓傻了。他紧紧抓着大师兄的衣角,把脸埋在大师兄宽厚的后背上,像一只受惊的鹌鹑。 汪大宝从他哥哥身后探出头,看到沈凌峰这副怂样,得意地哼了一声:“孬种!傻子!” 没有人看见。 在陈石头那宽阔后背投下的阴影里,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角度,沈凌峰那张埋起来的小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 他那垂下的眼帘之后,一双本该呆滞空洞的眸子,此刻却闪烁着冰冷刺骨的寒光。 那不是一个八岁孩童该有的眼神。 那是属于顶级掠食者的眼神,冷静、漠然,洞悉一切。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六个敌人,全部注意力都在大师兄身上。 地形极度不利,正面硬拼绝无胜算。 巷子尽头……是一堵死墙。 左边,是一户人家的后门,门上挂着一把大锁。 右边,墙角下,堆着一堆乱七八糟的杂物。有破烂的竹筐,有废弃的煤球,还有……半桶不知道放了多久,已经散发出酸腐气味的泔水。 沈凌峰的目光,落在了那桶泔水上。 紧接着,他的视线缓缓上移,扫过正在围殴陈石头的几个小混混。 他们的站位很密集,为了方便发力,几乎是人挤人。 一个完美的攻击范围。 沈凌峰的嘴角,在那无人看见的阴影里,微微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 他动了。 他没有去扶住摇摇欲坠的陈石头,也没有哭喊求饶。 他像一只受惊的小猫,手脚并用地,从陈石头用身体构筑的狭小壁垒下,猛地蹿了出去! 他的目标,不是巷子口,而是墙角那桶泔水! 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嘿,那小戆大想跑!”一个小混混喊道。 汪大伟也皱了皱眉,正想让人去把他抓回来。 可下一秒,他脸上的表情就僵住了。 只见那个小戆大,直接拎起了那半桶泔水。 他小脸憋得通红,仿佛用尽了吃奶的力气。 然后,他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嘶吼。 “啊——!!!” 伴随着这声尖叫,他猛地一甩! 哗啦! 半桶酸臭的,混杂着烂菜叶、鱼骨头和不明粘稠物的泔水,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抛物线,如同天女散花般,不偏不倚地,劈头盖脸地浇在了正打得兴起的汪大伟和几个小混混头上! “我操!” “什么东西!?” “呸!呸!好臭!” 小混混们瞬间炸了锅!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会遭到这种匪夷所思的“攻击”。 黏腻恶臭的液体顺着他们的头发、脸颊往下流,烂菜叶子挂在他们的眉毛上,一股难以形容的馊味直冲天灵盖,熏得他们阵阵反胃。 其中一个倒霉蛋,嘴巴张得太大,甚至被灌了一口,当场就趴在地上“哇”地吐了出来。 攻击瞬间被打断了。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后退,惊恐又厌恶地看着那个拎着泔水桶边站在一边,浑身散发着“生化武器”气息的小孩。 就连站在外围的汪大伟,也被溅到了几坨,他闻着自己袖子上的味道,脸色铁青,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陈石头也懵了。 他背上的压力骤然一轻,回头就看到了这堪称惊悚的一幕。 他的小师弟,平日里最爱干净的那个,此刻正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小脸上沾着几点污渍,一双本该呆滞的眼睛里,此刻却燃烧着一种疯狂而执拗的光。 他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小戆大”。 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反咬一口的疯狗! “啊……啊……” 沈凌峰张着嘴,发出无意义的嘶吼,口水流得更厉害了。 他仿佛已经完全疯了,手舞足蹈,又蹦又跳,像一个在庆祝胜利的疯子。 他一边跳,一边用手指着那几个满身污秽的小混混,嘴里发出“咯咯咯”的怪笑。 那笑声尖利刺耳,在这狭窄的巷子里回荡,让所有听到的人都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这哪里是傻子? 这分明就是个疯子! 一个彻头彻尾的,没有任何理智可言的小疯子! 打傻子,是欺负人。 可跟一个疯子动手……谁知道他下一秒会干出什么更恶心,更没下限的事情来? 那几个小混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都充满了忌惮和嫌恶。 他们宁可被狠狠打一顿,也不想再被这种东西浇一身。 汪大伟的脸已经黑得能滴出水来。 他本来是来帮弟弟找回场子,耀武扬威的。 结果,威没耀成,反而被一个疯疯癫癫的小屁孩用一桶泔水给破了局,搞得自己这边狼狈不堪。 这要是传出去,他汪大伟以后还怎么在十八间混? “妈的!给老子抓住那个小畜生!”汪大伟的怒火彻底被点燃了,他指着沈凌峰,对一个离得最远,身上还算干净的小弟吼道,“老子今天非扒了他的皮!” 那个小混混虽然也心有余悸,但老大发话了,只能硬着头皮冲了上去。 就在这时,一直处于懵圈状态的陈石头,终于反应了过来。 他看到了小师弟为他创造出的机会。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怒和感动,如同火山爆发般在他胸中炸开! “我去你妈——!!!” 陈石头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他不再被动防御,而是主动发起了攻击! 他那因为硬扛了无数击打而伤痕累累的身体,此刻仿佛注入了无穷的力量。他像一辆失控的卡车,朝着那个冲向沈凌峰的小混混,猛地撞了过去! 那小混混只觉得眼前一黑,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撞在了自己胸口。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他惨叫一声,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倒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巷子的墙壁上,然后滑落在地,抱着胸口痛苦地抽搐起来,很显然是骨头断了。 一击! 仅仅一击,就废掉了一个人! 这狂暴的一幕,彻底镇住了场上所有的人。 包括汪大伟。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下被打飞,看着那个原本只是被动挨打的大块头,此刻双目赤红,浑身浴血,像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杀神。 巷子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剩下的几个小混混,看着蜷缩在地上不停惨叫的同伴,再看看杀气腾腾的陈石头,和那个还在不远处“咯咯”怪笑的小戆大,腿肚子已经开始打哆嗦了。 他们是出来打架的,不是出来拼命的! “大……大伟哥……”一个小混混颤抖着声音,看向汪大伟。 汪大伟的喉咙也有些发干。 他低估了对方。 他以为这是一个憨厚的傻大个和一个痴呆的小屁孩。 没想到,这是一个悍不畏死的疯子,带着一个行为更加疯癫的小疯子! 硬茬子! 这是他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今天这梁子,算是结下了。但现在,硬碰硬绝对是下下之策。 汪大伟的眼神阴晴不定地变幻着。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小半桶鱼虾,又看了一眼虎视眈眈的陈石头。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还在疯癫的沈凌峰身上。 “我们走!” 汪大伟冷冷地丢下一句话,深深地看了一眼陈石头,那眼神里的怨毒和杀意,让人心寒。 他没有再放任何狠话,只是带着剩下的人,抬起那个被打断了肋骨的倒霉蛋,迅速撤离了巷子。 来时气势汹汹,走时狼狈不堪。 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陈石头那紧绷的身体才猛地一晃,几乎要栽倒在地。 他背上、胳膊上,火辣辣的疼。 但他顾不上这些,他第一时间冲到沈凌峰身边,一把将他揽进怀里,用自己满是伤痕的大手,胡乱地擦着他脸上的污渍和口水。 “小峰……你没事吧?有没有吓到?”他的声音因为后怕而剧烈地颤抖着。 沈凌峰在他怀里,停止了怪笑和抽搐。 他把脸埋在大师兄宽阔的胸膛上,深深地吸了一口那混杂着汗水和血腥味的气息。 “大师兄……我怕……”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像一只终于找到了避风港的,受惊的小兽。 可谁也不知道,那垂下的眼帘之后,那双冰冷的眸子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正在飞速推演着后续局势的冷静和漠然。 他心里清楚,这事情还没完。 第30章 善意 回到栖身的破窝棚,光线更加昏暗。 陈石头小心翼翼地把沈凌峰放在那张唯一的、由几块木板拼成的“床”上,然后自己便再也撑不住,背靠着潮湿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 “嘶……” 后背接触到冰冷粗糙的墙面,他疼得倒抽一口冷气,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 沈凌峰从床上爬起来,一声不吭。他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清凉的井水,又找来一块还算干净的破布,浸湿了,拧干,然后默默地走到陈石头身边。 “大师兄,我帮你擦擦。”他的声音还带着一丝刻意维持的沙哑和怯懦。 陈石头咧着嘴,想笑一下安慰他,却扯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五官都挪了位。“没事,小峰,一点皮外伤。你没吓着就好。” 沈凌峰没说话,只是跪在他身后,轻轻掀开他那件已经破烂不堪、被血和汗浸透的短褂。 衣服刚一离开皮肤,陈石头就猛地一哆嗦。 沈凌峰的动作停住了。 灯光下,那宽厚的背脊触目惊心。 一道道纵横交错的檩子,青的、紫的、红的,高高肿起,像一条条盘踞的蜈蚣。好几处皮肤已经破了,血珠混着泥污,凝固成暗红色的硬痂。 这……都是为我挨的。 沈凌峰的眼眶微微发热。他稳了稳心神,用那只小小的手,拈起湿布的一角,极其轻柔地,一点一点擦拭着伤口边缘的污迹。 冰凉的布巾触到火辣辣的伤口,陈石头疼得浑身肌肉都绷紧了,但他死死咬着牙关,愣是没发出一丝声音,只是闷哼了两下。他不想吓到刚刚才缓过来的小师弟。 沈凌峰的动作很慢,很专注。他此刻的“呆滞”,在陈石头看来,是惊魂未定的后遗症。 可他的脑子里,根本没有害怕。 刚才那一幕幕,此刻正在他脑海中飞速回放、拆解、分析。 汪大伟在发现陈石头是硬茬子后,没有放一句狠话,直接带人撤离。这证明他不是一个没脑子的街头混混,至少他懂得审时度势。 而离开前,他那饱含怨毒和杀意的眼神,则表明了他绝不会就此罢手。 下一次的报复,一定会来得更快,更狠,也更阴险。 沈凌峰自诩不是个坏人,但也绝不是什么以德报怨的圣人。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人若犯我,我必十倍报之。 这是他前世在成长为风水大师的道路上,用血和泪换来的教训。 把危险扼杀在摇篮里! 这才是对自己最负责任的做法! 汪大伟……汪大宝……甚至他们的父亲汪德彪……一个也别想安生…… “咚、咚。” 就在这时,那扇用木板草草钉起来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谁?” 陈石头身体猛地一僵,眼里的血色再次涌起。他下意识地就要站起来,却被沈凌峰一只小手按住了肩膀。 门外传来一个温柔又带着一丝怯意的女声:“是……是石头兄弟吗?我是住在你们后面那排的郑秀。” 是那个寡妇。 陈石头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爬起身,晃晃悠悠地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郑秀,还有她那个只有五六岁的小女儿苏婉。 郑秀的脸上带着局促的微笑,手里捧着一双崭新的布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的,看得出是花了大力气做的。她身边的苏婉则探出个小脑袋,好奇地往里瞅。 “石头兄弟,昨天……昨天谢谢你家小峰了。”郑秀的声音有些发紧,“我……我看小峰的鞋子都烂得不成样了,就……就给他做了双鞋,你让他试试,看看合不合脚。” 她本意是带着女儿来当面谢谢这个救了她的小哥哥。 可当门一打开,借着屋里昏暗的灯光,她看清了陈石头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哎呀!你这是……”郑秀失声惊呼,手里的鞋子都差点掉在地上。 苏婉也被吓到了,小脸“唰”地一下白了,躲在妈妈身后。 陈石头有些不自在地把短褂往上拉了拉,瓮声瓮气地说道:“没事,一点小伤。” “这还叫小伤?!”郑秀的眉头紧紧蹙起,她是个寡妇,见惯了人情冷暖和底层挣扎的苦楚,一眼就看出这是被人用棍棒打的。 她没有多问,只是把鞋子塞到沈凌峰怀里,转身对自己女儿说:“婉儿,你在这儿陪着小哥哥,姆妈回去拿点药!” 说完,她不等陈石头反应,转身离开了窝棚。 沈凌峰捧着那双还带着体温的千层底布鞋,鞋面是用很普通的粗布做的,但针脚细密,鞋底厚实。他低头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浆糊和阳光的味道。 郑秀,这个女人,懂分寸,知感恩,更重要的是,她有行动力。不是光会嘴上说说的空头人情。 这种人,可交。 就在这时,屋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石头哥!石头哥!你在家吗?” 人未到,声先至。是一个清脆又焦急的少女声音。 陈石头一听这声音,脸上竟难得地泛起一丝红晕,连背上的疼都仿佛减轻了半分。 “是小芹……”他喃喃道。 话音刚落,一个梳着两条麻花辫、约莫十六七岁的姑娘就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是住在不远处的刘小芹。 她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碗,碗里似乎是刚出锅的什么吃食,还冒着热气。 一进门,她就看到了陈石头身上那恐怖的伤势。 “啊!” 刘小芹的惊叫比刚才的郑秀还要响亮,手里的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香喷喷的野菜饼也翻落在地上。 她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瞬间就涌了出来。 “石头哥!你……你怎么伤成这样了?是谁打的?是谁把你打成这样的!”她扑上前,想去碰触那些伤口,又怕弄疼了他,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着。 陈石头被她哭得手足无措,一张糙脸涨得通红:“我没事……小芹你别哭啊……真没事,就是看着吓人……” 他越是这么说,刘小芹哭得越凶。 这姑娘的心思,就差写在脸上了。 哭声未歇,郑秀就回来了。 她不仅自己回来了,手里还多了一个小小的棕色瓷瓶。 “快,这是我当家的以前留下来的跌打药酒,活血化瘀最管用!”她不由分说,拧开瓶盖,一股浓烈刺鼻的药味立刻在小屋里弥漫开来。 刘小芹看到药,也顾不上哭了,她一把抢过药瓶,胡乱地抹了一把眼泪,对郑秀说:“郑姐,我来!我来!我手脚轻!” 她倒出一些褐色的药酒在手心,搓热了,然后深吸一口气,轻轻地按在陈石头背上一块淤青最重的地方。 “嘶哈——!” 陈石头这回是真的没忍住,疼得从牙缝里发出了怪叫。 药酒的刺激,加上按压的力道,那感觉,比拿刀子割还难受。火辣辣的,又麻又胀,无数蚂蚁在骨头缝里钻。 “弄疼你了?”刘小芹吓得手一缩,眼泪又下来了。 “没……没有!你继续,这样……这样舒服!”陈石头咬着牙,硬邦邦地说道。 郑秀在一旁看着,轻轻叹了口气,没说话。她走到墙角,看到那个装着小鱼小虾的木桶,里面的鱼虾还在活蹦乱跳。 她又看了一眼正在给陈石头上药、满眼心疼的刘小芹,再看看旁边那个从头到尾都像个木偶娃娃一样,只是抱着新鞋子发呆的沈凌峰。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自己的女儿苏婉身上。 小姑娘已经没那么害怕了,正蹲在木桶边,伸出小指头,小心翼翼地去戳一下活蹦乱跳的草虾,虾一弹,她就咯咯地笑,再戳一下。 这屋子里,血腥味、药酒味、少女的哭声、男人的闷哼,还有女孩天真的笑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幅光怪陆离却又无比真实的画面。 药终于上完了。 陈石头疼出了一身冷汗,但也感觉伤处热流涌动,疼痛似乎真的缓解了不少。 他喘着粗气,对两个女人露出一个感激的憨笑。 “郑姐,小芹,今天……多谢你们了。” 他指了指墙角的木桶:“这个……你们拿些回去,添个菜。天热,放不住,死了就可惜了。” 刘小芹早就把陈石头当成自己人了,她俯下身把野菜饼子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找了个碗装起来。 然后走到木桶边,用搪瓷碗捞了满满一碗小鱼小虾。 “石头哥,那我可就不客气啦!明儿我让我娘多烙几个饼给你送来!”她脸上还挂着泪痕,却已经露出了笑容。 而郑秀却连连摆手,就算苏婉已经两眼冒光了。 “不行不行,石头兄弟,我就是来送个药,怎么能拿你的东西?你现在受了伤,这鱼虾正好用来补身体,我们不能要。”她的态度很坚决。 刘小芹在一旁劝道:“郑姐,你就拿着吧,石头哥不是小气的人。这么多,他们俩也吃不完,放到明天就臭了。” 郑秀还是摇头。 她不想让自己的示好变得廉价,更不想被人看成是占便宜的。 这是一个寡妇在底层挣扎求生时,必须坚守的尊严和分寸。 陈石头有些急了,他嘴笨,不知道该怎么劝。就在这时,他感觉到小师弟轻轻拍了他一下。 低下头,他发现小师弟还是那副呆呆的样子,但他的眼光却落在了正眼巴巴望着木桶里小鱼虾的苏婉身上。 陈石头心里一亮,茅塞顿开。 他挠了挠头,直接看向了小女孩,咧开一个朴实的笑容。 “小妹妹,你想不想吃这个?让你妈妈回去给你做着吃。” 他这话一出口,苏婉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像夜里最亮的星星。 小姑娘重重地点了点头,小鸡啄米似的,然后仰起脸,满是期盼地看着自己的母亲,奶声奶气地拖长了音:“姆妈……” 这一声“娘姆妈,喊得郑秀的心都化了。 她看着女儿那张写满了渴望的小脸,再看看木桶里那些鲜活的鱼虾,在物资匮乏的年月里,这几乎就是顶级的美味。 她坚守的那些所谓分寸和尊严,在女儿纯粹的渴望面前,瞬间就显得有些可笑和不近人情了。 为了孩子,一个母亲可以舍弃一切,何况只是那点微不足道的面子。 刘小芹见状,赶紧上前拉了拉郑秀的衣角,笑道:“郑姐,你就收下吧,让孩子也解解馋。石头哥一片心意,你不收,他心里也不安生。” 郑秀终于不再坚持,她有些无奈,又有些感动地看了一眼陈石头,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个复杂的笑容。 “你这……行,那我就占这个便宜了。” 她蹲下身,摸了摸女儿的头:“婉儿,快,谢谢石头叔叔。” “谢谢石头叔叔!”苏婉立刻甜甜地喊道,眼睛还直勾勾地黏在木桶上。 郑秀拿着陈石头递给她的粗瓷碗,也捞了满满一碗,对陈石头郑重地说道:“石头兄弟,这份情,我记下了。有什么要帮忙的,就让小芹来叫我。” 陈石头见她终于收下,如释重负地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欸!好嘞!” 第31章 替天行道 夜,深了。 棚户区的喧嚣被黑暗彻底吞没,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还有近处此起彼伏的虫鸣。 屋子里,那股混杂着血腥、药酒、汗水和饭菜的气味依旧没有散去,成了这片狭小空间里独特的注脚。 陈石头睡得很沉,鼾声打得像是在拉一个破旧的风箱,呼啦呼啦,带着一种耗尽了所有力气后的疲惫。 黑暗中,沈凌峰静静地靠着墙坐着,像一尊小小的石像。 他的身形被阴影笼罩,几乎与周遭的黑暗融为一体。月光从毛毡的破洞里挤进来一缕,正好落在他膝头的一双新布鞋上。 沈凌峰伸出小小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鞋面上粗糙而结实的纹理。 这双鞋,还有刘小芹留下的那几个沾了灰的野菜饼子,是他在棚户区里收到的为数不多的善意。 他甚至能回想起苏婉那双亮晶晶的、充满渴望的眼睛,还有郑秀强撑的尊严在母爱面前瞬间瓦解的复杂神情。 人心,原本就该是善的,可…… 当他的目光从布鞋上移开,落到旁边木板床上那个的身影时,眼底最后那点温情迅速冷却,凝结成冰。 大师兄陈石头侧躺着,背上的淤青和血痂,在昏暗中呈现出一种触目惊心的紫黑色。 以德报怨? 那是天底下最可笑的蠢话。 沈凌峰的嘴角,无声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是一个与他八岁面容格格不入的、充满了嘲弄和冰冷的表情。 在前世,那些找他布局堪舆、扭转乾坤的商界巨擘们,最喜欢听他讲因果承负、慈悲为怀。他们以为,能引导天地之力的风水师,必然心怀悲悯。 他们错了。 天道,恰恰是最无情,最讲究平衡的。 真正的雷霆手段,从来不是为了泄愤,而是为了划定一条谁也无法逾越的、名为“敬畏”的禁区。 一次退让,换来的只会是下一次更肆无忌惮的践踏。 想让一群饿疯了的野狗不再对你龇牙咧嘴,唯一的办法,就是一棍子把它打残、打废,打到它嗅到你的气味就本能地夹起尾巴,呜咽着绕道逃跑。 今天,大师兄流的是血。 如果不做点什么,下一次,恐怕就是要命了。 他稚嫩的脸上,那双漆黑的瞳孔深处,森然的杀意如同最浓稠的墨汁,滴入一碗清水,迅速晕染、扩散,直到整碗水都变得漆黑如渊,再也看不到一丝光亮。 该动真格的了。 他闭上眼睛,心神沉入芥子空间。那里,一只看似普通的麻雀蜷缩着,静静悬浮。 他意念一动,一缕神识便被抽离,投入那片小小的、温暖的黑暗之中。 当神识涌入的刹那,麻雀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黑豆般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与鸟类截然不同的、锐利而深邃的灵光。 它不再是一只普通的飞禽,而是沈凌峰延伸到这个世界的另一双眼睛,另一双手。 “扑棱。” 随着一声轻微到几乎无法听见的振翅声。 那只被赋予了神识的麻雀,没有立刻飞起,而是先在沈凌峰手心里蹦跶了两下。它歪着小脑袋,用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快速环视了一下这间破败不堪的屋子。 角落里,水缸的边缘有一个小小的缺口。 墙壁上,剥落的泥灰下露出了内里的竹篾。 木板床上,陈石头的鼾声平稳,胸膛有节奏地起伏着。 一切正常。 麻雀分身小腿猛地一蹬,整个身体化作一道轻盈的黑影,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如同一片被夜风悄然卷起的枯叶,从门上毛毡的破口处一闪而出,瞬间便融入了深沉如墨的夜色。 ………… 飞起来的感觉,永远如此奇妙。 每一次神识离体,沈凌峰都有一种挣脱枷锁的快感。 脱离了地面和那具孱弱身躯的束缚,整个世界在他的视野中,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迅速变得立体、广阔,并且充满了别样的“色彩”。 棚户区那一片片高低错落、如同巨大补丁拼接而成的屋顶,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灰败的银光。 那些纵横交错的泥泞小路,则像是一张覆盖在大地上的、肮脏的蛛网,将一户户挣扎求生的人家黏连在一起。 但在沈凌峰,或者说麻雀分身的“望气术”下,他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整个棚户区,就是一个巨大的、混乱的气场漩涡。 贫穷、疾病、怨恨、绝望……这些无形的情绪与意念,在这里发酵、沉淀,形成了一股股肉眼不可见的“煞气”。它们如同灰色烟雾,笼罩在每一户人家的屋顶上空。有的稀薄如纱,有的厚重如铅。它们彼此纠缠,互相侵蚀,让本就稀薄的生机与运势,变得更加晦暗不明。 这里,就是一座天然的煞气培养皿。 这些煞气对于普通人来说,是慢性毒药,会不知不觉间侵蚀健康、败坏运气。可对于沈凌峰这样的风水师而言,它们却是可以随手取用的、最方便的武器。 他不需要凭空制造煞气,那太耗费心神,也容易留下痕迹。他要做的,只是一个引子,一个四两拨千斤的杠杆。 他要做的,是引导这些本就存在的煞气,像训练有素的猎犬一样,让它们精准地扑向他指定的猎物——汪家。 在棚户区流传的那些关于汪家的风言风语里,沈凌峰听到的只有无尽的刻薄、贪婪与霸道。 汪大伟和汪大宝自是不用多说,他们的父亲汪德彪是码头上的小工头,仗着手头那点能给散工派活的权力,克扣工钱、收受好处的事情没少干,养出的两个儿子自然也是有样学样,成了这片棚户区里人见人嫌的混世魔王。 他们的母亲吴大芳更是邻里口中尖酸刻薄的代名词。 这种人家,在整个棚户区都是个毒瘤。 在沈凌峰的“望气术”下,汪家的气运更是与众不同。 别家屋顶上空飘荡的煞气,大多是死气沉沉的灰色,是贫穷与绝望的凝结。而汪家上空的,却是一团黏稠如沥青的黑气! 这股黑气中,翻滚着贪婪、霸道,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它不像其他煞气那样被动地侵蚀,反而像一头活物,不断地从周围邻居那本就稀薄的气运中,强行抽取着丝丝缕缕的生机,用以壮大自身。 “气运掠夺!”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运气好坏,而是一种损人利己的掠夺式气运。 以邻为壑,将他人的生机、健康、乃至微薄的福运,强行吸纳为己用。这种格局,在玄学中被称为“破家之相”,短期内或许会显得兴旺,但根基已烂,一旦煞气反噬,便是家破人亡的下场。 简直是自掘坟墓,还顺带拉着整片棚户区的人一起陪葬。 沈凌峰前世见过的阴损风水局不知凡几,但大多是高手布置,精巧而隐蔽。 像汪家这般粗鄙、野蛮,纯粹依靠自身恶念与霸道行径形成的天然“掠夺局”,还是头一回遇见。 “也罢,就顺便替天行道了……” 麻雀分身在空中一个盘旋,锐利的眼眸锁定了汪家屋顶的中心位置,那里是整团黑气的核心。 他心念一动,神识瞬间沉入那片与麻雀分身绑定的“芥子空间”。 空间角落,正静静地躺着几样小物件。 其中一枚寸许长的锈蚀铁钉,被他用神识轻轻“叼”了出来。 这是一枚他前天在芦苇荡里寻到的棺材钉,埋于淤泥中不知多少年,本身就凝聚了极重的阴煞与怨气,是制作“破煞”法器的绝佳引子。 原本物件上的煞气会被空间分解吸收,但在沈凌峰的刻意操控下,这枚棺材钉上附着的阴煞之气被他的神识牢牢包裹,隔绝了芥子空间本身的净化之力。 这就好比用一层油纸包住了一块磁铁,既能随身携带,又不影响它即将发挥的磁性。 麻雀分身在空中调整着角度,如同一架最精密的轰炸机,而汪家屋顶那团翻滚的黑气,就是它的靶心。 “去!” 心念一动,那枚被神识包裹的棺材钉无声无息地脱离了芥子空间,朝着下方垂直坠落。 “噗。” 一声轻不可闻的微响,铁钉精准地刺入了汪家屋顶一块瓦片的缝隙之中,钉尖朝下,稳稳地立在了那里。 在普通人眼中,这不过是一枚从哪儿飞来的破铁钉,也许明天就会被风吹走,或者被雨水冲掉,根本不会有人在意。 但在沈凌峰的“望气术”视野里,这枚小小的棺材钉,却如同一根引雷针,瞬间引爆了整个棚户区的煞气场! 嗡—— 仿佛有一声无形的蜂鸣,原本散乱在各家各户、街道角落的灰色煞气,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群,猛地调转方向,化作一道道灰色的细流,疯狂地朝着汪家屋顶那枚棺材钉汇聚而来! 那枚棺材钉,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心! 它本身就是阴煞之物,对这些无主的煞气有着致命的吸引力。而它钉入的位置,正是汪家“掠夺局”的气眼所在。 内外夹击之下,汪家上空那团本就黏稠的黑气,开始剧烈地翻涌、膨胀,仿佛一个被吹过了头的气球,表面浮现出无数扭曲的裂纹。 原本从邻里家强行掠夺来的气运,此刻反而成了引狼入室的通道! “这就叫,以煞养煞,自食其果。” 沈凌峰冷眼旁观,看着那团黑气在无穷无尽的灰色煞气灌注下,如同一头饿兽被活活撑死。 轰!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在神识层面炸开的尖锐哀鸣。 那团盘踞已久的黑气,像是被戳破的脓包,瞬间四分五裂,化作无数漆黑的碎片,被更庞大的灰色煞气洪流吞噬、消解。 汪家屋顶上空,暂时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煞气漩涡,而那枚小小的棺材钉,就是风暴的中心。 与此同时,一缕缕原本被强行束缚在黑气中的、代表着生机与福运的微弱白气,终于挣脱了枷锁。它们如同受惊的鱼群,慌不择路地逃离汪家屋顶,循着冥冥中的感应,回归到各自的主人家中。 棚户区东头,一户人家里原本整夜咳嗽不止的孩童,忽然平稳了呼吸,沉沉睡去。 西边角落,一个为下一顿还没有着落而愁眉不展的妇人,猛地一拍脑袋,突然想起了自己丈夫留下的一件旧棉袄里,缝着一笔钱。那是男人临走前,千叮万嘱让她留着应急的,日子一苦,她竟给忘了! 这些微不足道的变化,无人能够察觉,但整个棚户区的气场,正在发生着微妙的逆转。 “哗啦!” 一声脆响,伴随着女人尖利的咒骂,从汪家院内传出。似乎是有人摔碎了锅碗瓢盆。 这只是一个开始。 沈凌峰的神识感到一阵轻微的疲惫。 他操纵着麻雀分身,最后瞥了一眼那枚已经变成纯粹“煞气放大器”的棺材钉,双翅一振,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之中。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汪家这口自己挖的井,现在够他们喝一壶的了。 第32章 换地方 天刚蒙蒙亮,棚户区公用的水龙头旁就热闹了起来。 这是女人们一天中最“心照不宣”的社交时刻。 倒马桶的、择菜的、洗衣的,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交换着最新的家长里短。 “哎,你们听说了伐?”拎着木盆的张家姆妈一脸神秘,刻意压低了声音,反倒更引人注意。 她家就住在汪家隔壁,是第一手消息源。 “啥事体啊,神神秘秘的。”正在搓衣板上洗衣裳的李家嫂子抬起头,手上满是泡沫。 “汪家!昨晚上半夜,打起来了!”张家姆妈一拍大腿,声音都高了八度,“乖乖,那叫一个热闹!先是听见碗摔碎的声音,‘哗啦’一下,吓得我心口一跳。然后就是他家婆娘的哭骂声,又尖又响,骂汪德彪不是东西,在外面有相好的!” “真的假的?”旁边几个女人立刻凑了过来,连手上的活都停下了。 “我骗你们做啥!”张家姆妈绘声绘色地描述着,“汪德彪也吼,说婆娘败家,把钱都贴补娘家了!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后来就动上手了,乒乒乓乓的,不知道又砸了多少东西!” 这话瞬间点燃了主妇们的八卦之魂。 吴大芳平日里仗着男人在码头有点小权,为人尖酸刻薄,没少占邻居小便宜,大家早就看她不顺眼了。 “活该!狗咬狗,一嘴毛!”一个妇人啐了一口,脸上满是幸灾乐祸。 “要我说,肯定是为了钱,那家人钻钱眼里去了!” “关键是!”张家姆妈等的就是这个万众瞩目的时刻,她清了清嗓子,抛出了重磅炸弹,“今早我开门,正好撞见汪德彪去上班。你们是没看见他那张脸哟……啧啧,左边三道,右边两道,又深又红的血口子,从眼角一直拉到下巴!跟被野猫狠狠挠了一爪子似的!眼泡子都肿了一个,走路一瘸一拐,像是被踹了!” “哟!这么厉害!”人群中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和窃笑。 “可不是嘛!”张家姆妈得意洋洋,“我看他今天还怎么在码头上横!顶着这么一张脸,怕是威风不起来咯!” 水龙头哗哗地流着,女人们的谈笑声清脆又刻薄,像炒豆子一样噼啪作响。 ………… 芦苇荡的边缘,晨雾如纱,薄薄地笼罩着黄褐色的水面。 空气里弥漫着水腥气和腐烂植物的特殊味道,冰凉而潮湿。 还没等走近,沈凌峰就听见了哗啦哗啦的水声和压抑的、带着兴奋的说话声。 陈石头高大的身影猛地一顿,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小峰,里面有人。”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又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火气。 沈凌峰早就“看”到了。 透过苇秆的缝隙,三四个穿着破旧短褂的男人正弯着腰,在他们昨天放置虾笼的那片水域里忙活。 他们手里拿着五花八门的工具,有破了洞的渔网,有竹子编的鱼篓,甚至有人直接用淘米的簸箕在水里来回地抄。 水面被搅得一片浑浊,不时有银亮的鱼鳞在翻滚的泥水中闪过,引来一阵阵低低的惊呼。 “他娘的,还真有!”一个满脸胡茬的男人将一个簸箕奋力提出水面,里面几条巴掌大的川条鱼正活蹦乱跳。 他咧开满是黄牙的嘴,笑得像个偷到鸡的黄鼠狼。 “快!这边!这边多!这边有好多虾!”另一个人招呼着,几人立刻围了过去。 陈石头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堵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在他朴素的世界观里,这片地方是小师弟找到的,这里的鱼,就是他们的。现在,这些不请自来的人,就是在抢他们的食! “我去赶他们走!”陈石头闷吼一声,提着扁担就要往前冲。 一只小手及时拉住了他的衣角。 沈凌峰仰着头,清澈的眼睛里映着陈石头焦急又愤怒的脸。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小峰?”陈石头不解,“他们抢我们的鱼!再不去,就让他们捞光了!我们拿什么给饭店和船厂?” “大师兄,”沈凌峰终于开口,声音细细的,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却异常平静,“河是大家的,鱼也是大家的。我们赶不走。” 这话像一盆冷水,把陈石头心头那股火浇得“滋啦”一声,只剩下委屈和不甘。 他懂这个道理,师父也常说,这世间的无主之物,谁有本事谁得。 可道理是道理,眼看自己找到的好地方被别人占了,他心里堵得慌。 沈凌峰的小手依然没松开。 “大师兄,我们换个地方。你想想,万一有人通知汪大伟,会怎么样?” 陈石头顿时一个激灵,连带着后背都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是啊,和他们已经结了仇,要是被汪大伟知道他们在这里,那小子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到时候带上一帮混混过来,别说钓鱼了,怕是连人都得被扔进黄浦江里去! 想到这里,陈石头握着扁担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脸上的血色褪去,又涌上一阵青一阵红。他恨自己没用,也恨那些人贪婪,但更多的,是一种无能为力的憋屈。 “那……那我们去哪?”他声音都哑了,像个泄了了气的皮球。 “我们去张家浜。” 张家浜是黄浦江的支流,在造船厂的西边,离十八间差不多有两公里的路程,这边棚户区的人一般不会去那么远的地方。 陈石头一听,眼睛瞬间就亮了,他想起了那年,师兄弟四个一早上就捡了百多斤鱼的事。 他连忙牵起沈凌峰的手,“走,我们快走!” 沈凌峰点了点头,小手却没有抽回来,任由大师兄那只满是老茧的大手包裹着,粗糙又温暖。 “我们从后面绕过去,别让他们看见。” “欸!” 陈石头闷闷地应了一声,心里的火气已经转化成了另一股劲。 他一手拿起木桶和扁担,另一手依旧紧紧牵着沈凌峰,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墙,护着身侧小小的师弟,悄无声息地退入了来时的芦苇丛中。 身后那几个男人兴奋的叫嚷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很快就淹没在“沙沙”的苇叶摩擦声中。 直到彻底听不见了,陈石头才愤愤地往地上啐了一口:“便宜这帮龟孙了!” 沈凌峰心里却是一片清明。 只要有了空间饵料,就不用担心钓不到鱼,他担心的是人多眼杂,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他这具身体太过弱小,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大师兄虽然会拼了命保护他,但他自己在这个时代里,同样是飘摇的浮萍。 唯有自己,才是唯一的倚仗。 而麻雀分身和芥子空间,就是他最大的秘密,绝不能暴露分毫。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浦东大道走了半个多小时,来到了张家浜和黄浦江的交汇口。 这地方在后世已经算是陆家嘴了核心地带,但眼下,这里只是一片荒凉的江滩,茂密的芦苇丛和半人高的杂草一直延伸到浑黄的江水里。 江风吹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腥气,还有远处工厂烟囱里飘来的淡淡煤灰味。 这里没有人烟,只有偶尔几声江鸥的鸣叫,显得格外空旷。 “好地方!”陈石头紧绷的脸终于松弛下来,露出一丝喜色,“这里清净,肯定没人和我们抢!” 他说着,便将扁担和木桶放下,掏出了那团绑了两个鱼钩的细麻绳,动作麻利地准备起来。 “大师兄,我帮你拿鱼饵。” 沈凌峰来到木桶边俯下身,把木桶内原本留着做饵的小鱼河虾替换成了空间里的存货。 这个动作在瞬间就完成了,加上他小小的身子刚好挡住了陈石头的视线,憨厚的大师兄根本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 “大师兄,用这两个,鱼肯定喜欢。” 沈凌峰捏起两只明显比其他河虾要饱满一些的虾,递了过去,眼神清澈,一脸的天真。 陈石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好嘞!还是我们小峰会挑!” 他接过那两只河虾,也没多想,熟练地挂在鱼钩上。那河虾过了一夜,竟还在他粗糙的指尖上活蹦乱跳。 “嘿,还挺精神!” 陈石头嘀咕了一句,把麻绳的尾端绑在岸边的一棵柳树上,然后抓着麻绳,使出全身力气,将两个挂着虾饵的鱼钩奋力甩向了江心。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信心满满地对沈凌峰说:“小师弟,你就等着瞧好吧!这地方水深,鱼肯定又大又肥!” 话音未落,水里已经有了动静,细麻绳猛地被拽得笔直。 有了昨天的经验,陈石头现在一点都不着急,他相信另一个鱼钩很快也会中鱼,然后只要等着两条鱼相互牵扯,互相折腾个半死就行了。 果然,没过三秒,绷直的细麻绳突然向另一侧猛地一拉。 “上钩了!都上钩了!哎呦……”陈石头兴奋地一拍大腿,却不料刚好拍在淤青上。 这时,沈凌峰走过来拉了拉他的衣角,指着不远处的一片浅滩,“大师兄,我看到那边有个王八窝。” 第33章 王八窝 “王八窝?” 陈石头一愣,激动得差点又拍了一下大腿,幸好及时想起了上面的淤青,硬生生忍住了。他瞪大了眼睛,压低声音问道:“小峰,你没看错?哪儿呢?” “就在那片芦苇丛边上,那块青石头后面。”沈凌峰伸出小手指着,语气笃定,“我刚才好像看见有东西钻进去了,圆圆的壳,跑得可慢了。” “我的乖乖!” 陈石头这下再也顾不上江里的鱼了。甲鱼可是好东西,卖价比鱼贵多了! 他猫着腰,放轻了脚步,朝着沈凌峰指的方向摸了过去。 沈凌峰则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嘴角噙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那窝甲鱼当然不是他用肉眼看到的。就在刚才大师兄甩钩的时候,他已经开启了“望气术”。 这片江滩人迹罕至,水草丰茂,正是鱼虾蟹鳖最喜欢的栖息地。 “望气术”下,甲鱼身上那浓厚的“生气”,简直就像黑夜里的萤火虫一样显眼。 陈石头来到那块青石板前,拨开半人高的杂草,果然看到了一片被压得微微下陷的淤泥,上面还有几道新鲜的爬行痕迹。 他兴奋得满脸通红,回头冲沈凌峰比了个大拇指,然后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徒手往那片湿润的淤泥里刨去。 陈石头力气大,两只手跟铁耙子似的,没几下就挖出了一个大坑。泥水四溅,他却毫不在意,眼睛死死盯着坑底。 “有了!”他低吼一声,动作猛地一停,小心翼翼地从泥里捧出一个脸盆大小的家伙。那甲鱼背壳呈暗绿色,四肢乱蹬,脑袋缩在壳里不敢出来。 “还有,边上还有。”沈凌峰用下巴指了指刚才那个坑的旁边。 陈石头一听,呼吸都粗重了几分。他手忙脚乱地扯下腰间的布袋,把甲鱼装了进去。 然后想也不想,再次把手插进了旁边的烂泥里。 这一次,他挖得更加小心,也更加深入。 很快,他的手就触碰到了一个坚硬的弧形边缘。 “又有了!又有了!” 陈石头兴奋得声音都在发颤,他双手并用,连泥带水地将第二个大家伙也给掏了出来。这只比刚才那只稍小一些,但也足有四五斤重。 “大师兄,先别忙着高兴。你再找找看,说不定还有一窝蛋呢。” “蛋?” 陈石头先是一愣,随即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他几乎是吼出来的:“王八蛋?” 说完他就觉得这话不对,赶忙呸呸了两声。 沈凌峰认真地点点头:“白色的,圆圆的。” 陈石头一听,再也顾不上忌讳,一双眼睛亮得像两个探照灯。他把手上的泥在泥水里胡乱洗了洗,然后像又趴了下去,双手在刚才的坑边小心翼翼地摸索起来。 这一次,他的动作轻柔了许多,生怕捏碎了这宝贝。 “摸……摸到了!”他的声音都变了调,手指在泥里轻轻拨动,很快,一个、两个……一窝泛着灰白色的软壳蛋就呈现在眼前。 个头不大,比鸽子蛋稍大一些,但数量却不少,粗粗一看,少说也有二三十枚! “我的老天爷!祖师爷保佑!”陈石头激动得差点跪在泥地里,他扭过头,看着身后那个瘦小安静的师弟,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狂喜,“小峰!你……你简直就是福星下凡啊!” 在他朴素的认知里,这已经不是运气好能解释的了。 沈凌峰只是弯了弯眼睛,轻声提醒道:“大师兄,鱼线那边还不知道怎么样了。” 这一提醒,陈石头如梦方醒。他看着那窝宝贝蛋,犯了难。这东西可金贵,一碰就容易破,直接放布袋里非得颠碎了不可。 “先放着,一会生个火直接烤了!”沈凌峰的建议让陈石头茅塞顿开。 对啊!生的易碎,熟的不就不怕了! “好!好主意!小峰,你脑子就是灵光!”陈石头把甲鱼蛋小心翼翼地捧到一边干燥的草地上,用几片大叶子盖好,生怕被什么林子里的鸟雀给叼了去。 做完这一切,他才想起鱼线的事,一拍脑门,拎起装了甲鱼的布袋就往柳树边跑。 上了钩的两条鱼早已筋疲力竭了,轻轻松松就被拽上了岸。 是两条肥硕的鲶鱼,每一条都有十来斤重,在草地上无力地扑腾着,大嘴巴一张一合。 陈石头飞快地取下鱼钩,把鱼装进麻袋,重新挂上鱼饵,又把鱼钩抛进河里。 等做完这一切,他才发现,小师弟已经点燃了火堆,那些甲鱼蛋正被他用一根小树枝,小心翼翼地拨进滚烫的草木灰里,用余温来煨熟。 火堆不大,烧的又都是枯枝败叶,很快就燃烬了。 陈石头凑过来,鼻子用力嗅了嗅,一股奇异的焦香混合着蛋香钻入鼻孔,让他喉结忍不住上下滚动。 “小峰,这……埋在灰里头烤?能熟吗?” “能,”沈凌峰头也不抬,“这样烤得匀,壳还不容易爆。” 他说着,用树枝从灰里拨拉出一个,外壳已经变成灰扑扑的,但也坚韧了许多。他捡起来在草地上滚了滚,吹掉热气,递给陈石头:“大师兄,尝尝。” 陈石头也顾不上烫手,接过来颠了两下,就迫不及待地剥开那层已经变硬的软蛋壳。 没有想象中的蛋清,里面是凝固成一团的、金黄色的蛋黄,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他一口就塞进了嘴里。 没有盐,带着一股淡淡的腥鲜味,但那浓郁的、近乎纯粹的油脂和蛋白质的香气,瞬间就霸占了他的口腔。他甚至来不及细品,囫囵个就吞了下去,满足地长叹一声,感觉那股热流顺着喉咙一直暖到了胃里。 “好吃!太好吃了!”陈石头双眼放光,又从灰里扒拉出一个,这次学聪明了,吹了好几下才剥开吃掉。 沈凌峰也拿起一个,慢慢地剥开,细细地品尝。 前世他也曾尝过顶级的甲鱼蛋羹,用陈年火腿吊的高汤,文火慢炖,盛在精致的官窑瓷碗里,一勺入口,鲜美醇厚。 而此刻,这枚带着草木灰烬、充满了原始腥香的蛋,带给他的却是截然不同的满足感。那是一种填补了生命空洞的踏实,是这具饥饿的身体最本能的欢呼。 “再来一个!”陈石头已经迫不及待地又扒拉出一个,他吃得满嘴流油,含糊不清地说道:“小峰,你也多吃点!看你瘦的,风一吹就要倒了!” 二三十个甲鱼蛋听着很多,可实际上并没有多少,要是陈石头放开了,都不够他一个人吃的。 不过他只是吃了五六个就停下了手。 他咂咂嘴,意犹未尽地看着草木灰里剩下的那些,却硬是忍住了。 “留几个给小芹尝尝,对了,还有郑姐,昨天晚上还给我送了药……” 沈凌峰看着大师兄那副憨厚又克制的模样,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陈石头脑子不活络,但心是好的,懂得感恩,也懂得分享。在这个连肚子都填不饱的年代,这种品质比黄金还要珍贵。 “大师兄说的是,”沈凌峰将最后一点蛋黄咽下,认真地点了点头,“小芹姐平日里也常接济我们,郑姐还给我做了鞋,是该谢谢她们。” 陈石头嘿嘿一笑,把剩下的十几个蛋用叶子包好,小心地放进另一个干净的布袋里,让沈凌峰拿着,又忙着钓鱼去了。 等到天完全大亮的时候,前前后后一共下了五次钩,无一例外每次都拉上来两条鱼,而且都是大鱼,最小的一条黑鱼也四五斤,最大的是一条乌青,足有三十多斤。 十条鱼加起来超过了一百斤,把带来的三个麻袋塞得满满当当,就连木桶里也装了两条。 “走,我们先去红星饭店!”陈石头一脸兴奋用扁担把麻袋和木桶挑了起来,肩膀上的伤口被沉重的担子压得一抽,他却毫不在意地咧嘴一笑,仿佛那一百多斤的重量不是负担,而是沉甸甸的希望。 “小峰,跟紧了!” ………… 相较于收获满满的两兄弟,汪大伟觉得自己一定是掉进了倒霉坑里。 这事得从昨天半夜说起。 爸妈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三更半夜吵起了架。 瓷碗、水壶、脸盆,什么趁手就砸什么,叮呤咣啷的跟唱大戏似的。 他迷迷糊糊地刚拉开一条门缝想看看情况,一个白色的影子就呼啸而来,“梆”的一声,正中额角。 那滋味,酸爽得他眼泪都下来了,眼前直冒金星。等他回过神来,脑门上已经鼓起一个紫红色的大包,跟庙里的寿星公似的。 好不容易等到爸妈偃旗息鼓,他捂着脑袋回到床上,刚要睡着,只听“咔嚓”一声巨响,床腿应声而裂!他连人带席子滚到了冰凉的地上,摔了个七荤八素。 就这么在地上凑合了一宿,天一亮,他顶着个大包,一瘸一拐地推门出去,想去水井边洗把脸清醒清醒。 谁知道,脚刚落地,一阵钻心的剧痛就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低头一看,一只锈迹斑斑的铁钉子,穿透了他那双刚买的解放鞋,深深地扎进了脚掌心。 这一下,什么事也别干了,直接跑到卫生院去打破伤风针,这一针又花了他五块钱。 可惜,他还不知道,这只是他们家噩梦的开始。 第34章 这就转正了? 红星饭店的后厨,热气蒸腾。 一口大铁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半锅红烧肉,浓郁的酱香气占据了整个空间。 然而,此刻后厨的焦点,却不在那锅肉上,而在一个木盆里。 盆里,两只脸盆大小的甲鱼正伸长了脖子,茫然地四处打量。 “老张啊,我跟你说。今天我们厂有市里的领导来指导工作,这两只甲鱼刚好能用上,你可得让给我啊!”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正满脸堆笑地对饭店的张主任说着好话。 他正是上海造船厂的后勤科刘科长。 “凭什么啊?”张主任脖子一梗,毫不相让,“今天晚上,商业局定了两桌,我正愁没好菜呢。刘科长,这两只甲鱼,我要了!” “哎,老张你这人怎么不讲道理?我先看到的!” “什么你先看到的?这是我们饭店的采购员弄回来的!就是我的!” “这不是和我们厂的临时采购员一起弄回来的嘛,怎么就成你的了。”刘科长指着边上的陈石头,义正言辞地反驳道。 “嘿,你没看见这东西现在在哪吗?在我们红星饭店!进了我的地盘,那就是我的菜!张主任双手叉腰,下巴扬得老高。 刘科长顿时急了,指着张主任的鼻子:“老张,你这是强词夺理!这两位小同志可是先跟我们李厂长谈好的,你们饭店半路插了一脚,我都没跟你计较呢!你这叫截胡,不地道!” 陈石头彻底看傻了眼。 在他心里,科长、主任,那都是了不得的大人物,怎么为了两只甲鱼,吵得跟棚户区的泼妇似的,脸红脖子粗,一点体面都不要了? 这……这甲鱼就这么金贵? 站在一旁的沈凌峰差点压不住嘴角的笑意。 两个加起来超过八十岁的大男人,为了两只甲鱼,争得像个孩子。 沈凌峰心中暗笑,这恰恰是这个时代的缩影。 物资极度匮乏,任何一点稀罕物,都能让人撕下平日里伪装的面具。 但同时,这也是一个讲究“人情”和“面子”的时代。 刘科长要招待市里的领导,张主任要应付商业局的饭局,谁都输不起这个面子。 他们争的不是甲鱼,是各自头上的乌纱帽。 想通了这一点,沈凌峰心里已有了计较。 他轻轻扯了扯陈石头的衣角。 陈石头低头,看到小师弟正仰着脸,用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困惑。 “大师兄,”沈凌峰满脸天真地说道,“他们为什么要吵呀?这里有两只甲鱼,一人一只,不就行了吗?” 童言无忌,却如一道惊雷,瞬间劈醒了两个钻进牛角尖的男人。 陈石头愣了一下,也觉得小师弟说得有道理,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将沈凌峰的话复述了一遍:“两位领导,我觉得小峰说得对,甲鱼有两只呢,你们一人分一只,不就都不耽误事了?” 此话一出,后厨里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一滞。 刘科长和张主任面面相觑,脸上的怒气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大悟的尴尬。 对啊! 怎么就没想到呢? 两只甲鱼,正好一人一只! 虽然一只甲鱼做主菜的分量上是有些单薄了,但总好过没有,最关键的是,两边的面子都能保住。 刘科长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了尴尬:“咳,这个……我觉得,小陈同志说得对嘛!瞧我们俩,真是钻了牛角尖了。老张,那就这么定了?一人一只,谁也别争了。” 有了台阶,张主任自然顺势而下,他一拍大腿:“行!刘科长你都发话了,我还能说什么?就这么办!” 话是这么说,可他看着盆里那只属于他的甲鱼,又忍不住叹了口气:“就是……一只甲鱼炖一锅汤,招待局里的两桌,这分量是稍微寒碜了点。” 刘科长深有同感地点点头:“可不是嘛。市里领导难得来一次,十多个人就一只甲鱼,确实不够大气。” 刚刚缓和的气氛,似乎又染上了一丝愁云。 就在这时,沈凌峰又扯了扯陈石头的衣角。 “大师兄,”他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说,“我记得师父说过,以前徽州的大户人家,会用甲鱼和老母鸡一起炖,那样才叫‘大补’,那道菜还有个好听的名字,叫‘霸王别姬’。汤又多又鲜,肯定够吃的。” “霸王别姬?”陈石头眼睛一亮,虽然他不懂什么意思,但听起来就觉得很厉害。 他立马挺起胸膛,对着两位愁眉不展的领导说:“两位领导,我记得有那么一个法子,用甲鱼和鸡一起炖,叫什么‘霸王别姬’,做出来是一道大菜,分量足,味道还好,最是滋补不过!” “霸王别姬?!” 刘科长和张主任异口同声地惊呼出来,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抑制不住的惊喜。 张主任是管饭店的,对菜名最为敏感,他一拍脑门,激动地喊道:“哎呀!我怎么没想到!甲鱼为‘霸王’,鸡为‘姬’,这道菜不仅分量一下就足了,寓意还好,名字也响亮!这要是上了桌,局里的领导肯定满意啊!” 刘科长更是喜上眉梢,“好!太好了!就这么办!刚好昨天采购到几只正宗的乡下老母鸡,本来是准备炖鸡汤的,这下好了。” “你是不愁了,可我上哪儿去买老母鸡。要不,刘科长,你分我一只老母鸡,怎么样?” 刘科长闻言哈哈大笑,一摆手,显得格外豪爽:“老张,看你这话说的!今天这事儿,多亏了小陈同志这个好点子,我还能差你一只鸡吗?等会儿跟我一起回厂里,我按收购价匀你一只。咱们都是为公家办事,为领导分忧嘛!不分彼此,不分彼此!” 张主任一听,顿时喜上眉梢,连连拱手:“哎哟,那可太谢谢你了刘科长!你这可是帮了我大忙了!这人情我记下了!” 一场眼看就要闹大的矛盾,就这么被轻而易举地化解了。 两位领导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看陈石头的眼神都变得不一样了。 刘科长重重地拍了拍陈石头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欣赏:“小陈同志,今天这事,你当记首功!我看这样吧,一会给食堂送完鱼后,你去人事科办理一下转正式工的手续。” 这几天的沈凌峰和陈石头的鱼获,他都看在眼里,以他们的能力要完成造船厂那每月一千斤的指标,简直是轻而易举! 再说了,红星饭店在一边虎视眈眈,为了分一杯羹,竟然无耻地让一个八岁的孩子当正式采购员。 而自己这边只是给了陈石头一个临时工待遇,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是显得我刘某人没眼光,没魄力?人家红星饭店敢给一个八岁娃娃正式编制,我一个堂堂造船厂的后勤科长,给个力气大、脑子活、对厂里有贡献的年轻小伙子正式工,那不是理所应当的嘛! 这块宝,必须得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想到这里,刘科长脸上的笑容愈发真诚,声音也洪亮了几分:“小陈同志啊,你不用有顾虑。你的能力,我们都看在眼里。我们造船厂是讲原则、重人才的地方,绝不会埋没了任何一个有本事、肯为公家出力的好同志!” “转……转正?” 陈石头像是被一道天雷劈中了,整个人都懵在原地,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他做梦都没想到,昨天才成了临时工,这才过了一天,幸福就这么排山倒海地砸到了头上? 这感觉,比在梦里吃了三大碗红烧肉还要不真实。 他使劲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剧烈的疼痛感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刘……刘科长,您……您说的是真的?我……我真的能转正?”陈石头的声音都在发颤,激动得脸颊通红,连说话都有些结巴了。 刘科长见他这副模样,更是满意,哈哈大笑道:“当然是真的!我刘某人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你这样的好同志,不转正,那转谁?你就在后勤科做采购员,还是负责水产这一块的采购工作。以后厂里的伙食改善,可就指望你了!好好干,厂里不会亏待你的!” “我……我一定好好干!谢谢领导,谢谢刘科长!” 陈石头激动得满脸涨红,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一个劲地鞠躬,“我保证,以后天天给厂里送最新鲜的鱼!让工人们天天都有鱼吃!” 这是陈石头能想到的最实在,也是最宏伟的承诺了。 张主任在一旁看得也是感慨万千,他笑着拱拱手:“恭喜啊陈石头同志,也恭喜刘科长,你这可是捡到宝了!以后咱们两家单位,可要多走动,多亲近啊!” “那是自然,人家的弟不是在你们饭店当采购员嘛。”刘科长说着,下巴朝沈凌峰那边扬了扬,打趣着说道,“以后咱们就是兄弟单位了,老张,你可不能想着再吃独食了。” 张主任哈哈一笑,顺着他的话说道:“刘科长,你这话说的。以后咱们两家有财一起发,有鱼一起吃嘛!” 两个领导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35章 看房子 江风吹过,带着一丝水腥气和机油的混合味道,拂在脸上,却像是三月春风般醉人。 陈石头整个人都像是被灌满了氢气,轻飘飘的,脚踩在地上感觉不到半分实感,仿佛随时都能飞到天上去。 他的一只手死死地揣在裤兜里,隔着一层粗布,反复摩挲着那个刚刚到手、还带着油墨香气的崭新工作证。那硬质的封皮,那盖着鲜红印章的内页,每一个细节都像是一道道电流,从他指尖窜遍全身,让他酥麻,让他战栗,让他控制不住地咧开嘴傻笑。 这可是正式工!造船厂的正式采购员! 他陈石头,一个从小在道观里长大的穷小子,一个连自己爹娘是谁都不知道的孤儿,现在居然成了人人羡慕的工人老大哥! “小峰,小峰,你掐我一下,快!” 陈石头激动得满脸通红,一把抓住沈凌峰的胳膊,声音都在抖,“我怎么感觉跟做梦一样呢?这不是真的吧?我不会是在做梦吧?” 沈凌峰被他摇得有点晕,但看着大师兄那副几近癫狂的喜悦模样,他那颗装着成年人灵魂的心,也不由自主地被这股纯粹的快乐所感染,涌起一股久违的暖流。 他反手握住陈石头的手臂,小小的手掌用力捏了捏:“大师兄,是真的。你现在是造船厂的采购员了。” “嘿……嘿嘿……嘿嘿嘿……” 陈石头得到肯定的答复,笑得更傻了,口水都快流了出来。 他松开沈凌峰,又把手伸进口袋,把那个红本本掏出来,打开,仔仔细细地看上面印着的名字——陈石头。 对他而言,口袋里那卖鱼得来的六十多块钱,虽然是一笔巨款,但跟这个红本本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钱,花了就没了。 可这工作证,是铁饭碗!是安身立命的根本!是以后能抬头挺胸做人的凭仗! 然而,对沈凌峰来说,最让他心头安稳的,却不是这些,而是临走前张主任拍着他肩膀偷偷跟他说的那句话。 “等会来红星饭店找我,我带你们去街道看看房子,把户口给你们落实了!” 户口! 房子! 这两个词,重逾千斤。 在这个时代,没有户口,就意味着你是无根的浮萍,是随时可能被一阵风吹走的盲流。你可以暂时在棚户区,但那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按道理,户口应该是由工作单位接收的,这也就意味着单位要给职工安排住的地方。 但陈石头和沈凌峰的情况有些特殊,造船厂暂时没法给陈石头安排房子,红星饭店由于是街道下属的单位,沈凌峰虽然是正式采购员,可毕竟只有八岁,没法单独落户口。 于是张主任索性以红星饭店的名义,帮他们俩在街道里申请了住房,将户口也落在了街道。 “大师兄,别傻乐了。” 沈凌峰拽了拽陈石头的衣角,小脸上是一片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我们得赶紧去找张主任,房子的事儿才是眼下最要紧的。” “对对对!房子!” 陈石头一个激灵,猛地惊醒过来。他小心翼翼地把工作证收好,像是收藏什么稀世珍宝,然后一手拎着扁担木桶,一手牵着沈凌峰,迈开大步就朝红星饭店的方向冲去。 “走!咱们要有家!” 汉子的声音洪亮无比,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和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 红星饭店后厨依旧是热火朝天的景象,张主任正指挥着帮厨处理今天刚送来的鱼。见到陈石头带着沈凌峰兴冲冲地跑进来,他脸上的笑容立刻漾开了。 “哟,来了?看你这满面红光的样子,手续都办妥了?” “办妥了!张主任,多亏了您!”陈石头把扁担和木桶放在角落,从兜里掏出一包崭新的“牡丹”烟,双手递了过去。 张主任摆摆手,没有接烟,反而板起脸:“你这小子,跟我来这套?我说了,咱们是兄弟单位,以后要常走动。再说了,我这是爱才!你和小峰都是有本事的人,我老张可不是瞎子。” 他话锋一转,语气又变得亲和起来:“走吧,别耽搁了,我爱人这会儿应该不忙。我带你们去街道办。” 街道办事处离红星饭店不远,走了约莫一刻钟就到了。 一进门,一股浓浓的墨水味和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几张老旧的办公桌拼在一起,几个穿着干部服的工作人员正在埋头写着什么,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 “玉娟,玉娟!” 张主任一进门就喊了起来。 一个正在整理文件的中年妇女闻声抬起头,看到张主任,脸上露出一丝惊讶,随即又化为温柔的笑意:“老张?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 她约莫四十岁上下,梳着齐耳的短发,面容清秀,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显得文静而干练。 这是张主任的爱人,赵玉娟。 “有点事,得麻烦你。” 张主任笑着走过去,指了指身后的沈凌峰和陈石头,“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帮了咱们饭店大忙的两兄弟,陈石头和沈凌峰。小峰现在是我们饭店的正式采购员,造船厂那边也给小陈办了正式工。现在就差个落脚的地方,你看能不能帮着问问,咱们这片还有没有空房子?” 陈石头赶紧上前一步,紧张地鞠了个躬,声音洪亮:“赵……赵阿姨好!” 沈凌峰也跟着乖巧地叫了一声:“赵阿姨好。” 他仰着头,用一种孩童特有的,清澈又带着点怯生生的眼神看着赵玉娟,将一个早慧又懂事的孩子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赵玉娟的目光在兄弟俩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沈凌峰身上,眼神立刻就软了下来。 这么点大的孩子,虽然看起来有些营养不良,瘦瘦小小的,可那双眼睛,黑白分明,干净得像是山里的清泉,还透着一股子灵性,实在太讨人喜欢了。 “哎哟,这就是你们饭店的那个小采购员啊?可真有灵气!” 她笑着夸了一句,然后对张主任说,“这事儿你找我还真找对了,不过房子的事得冯主任点头。走,我带你们去见冯主任。” 赵玉娟领着他们穿过办公区,来到最靠里的一间办公室门前,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 里面传来一个略带沙哑的女声。 推门进去,只见一个五十来岁,身材微胖,面容和蔼的妇女正坐在桌后看文件。 “冯主任,这是我爱人,张国强,红星饭店的负责人。” 赵玉娟先做了介绍,然后又将来意简单明了地说了一遍,“……这两位小同志对咱们辖区内的单位有贡献,现在就是住宿问题没法解决,想看看咱们这边有没有能调配的公房。” 冯主任抬起眼皮,目光在张主任脸上停顿了一下,又扫过局促不安的陈石头和安静乖巧的沈凌峰。她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只是不紧不慢地喝了口搪瓷缸子里的热茶。 “红星饭店?造船厂?” 她放下茶缸,声音平淡,“既然是对公家有贡献的同志,那我们街道办肯定要支持。不过现在房子紧张,你们也知道,空出来的房子不多,条件也……有好有坏。” 张主任连忙道:“冯主任您费心了,我们不挑,只要有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就行!” 冯主任点点头,从身后的文件柜里拿出一个本子,翻了几页,然后对门外喊了一声:“小李,你进来一下。” 一个年轻的办事员推门进来:“主任,您找我?” “嗯,” 冯主任用手指点了点本子上的几行字,“你带这两位同志去看看房子。咱们现在手上能腾出来的,就这三处,让他们自己选。”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跟他们把情况讲清楚,租金,水电,都说明白。” “好的主任。” 办事员小李点了点头,然后转向陈石头和沈凌峰,“两位同志,跟我来吧。” 出了主任办公室,张主任就和沈凌峰兄弟俩分开了。 饭店里还有事要忙,叮嘱了兄弟俩几句后,便匆匆离去,留下陈石头和沈凌峰跟着办事员小李。 办事员小李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态度还算和气。他领着两人走出街道办,一边走一边介绍起来。 “现在空出来的房子一共有三处。我先带你们看第一处,离这儿最近。” 第一处地方离街道办不远,拐过两条巷子就到了。 那是一排连着的私房,青瓦灰墙,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就是这儿。” 小李指着其中两扇门,“这一排总共六间,之前是户大家,后来分了。现在已经有两家人住了四间,就剩下最边上这两间朝北的。加起来大概五十个平方,没独立的厨房和厕所,得用公用的。好处是位置不错,买东西方便,房租也便宜,一个月两块钱。” 沈凌峰站在巷口,还没走近,就微微皱起了眉。 在他的“望气术”视野中,那两间朝北的屋子上方,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灰败之气。屋子本身因为常年不见阳光,显得阴冷潮湿,气场凝滞。再加上左右两户人家的人气混杂,吵闹声、饭菜味、孩子的哭闹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股驳杂而混乱的气场。 这种地方,住久了不仅影响身体,更会压制人的运势。 陈石头倒是没想那么多,他扒着门框往里瞅了瞅,屋里黑乎乎的,一股霉味。他咂咂嘴,没说话。虽然已经比现在的窝棚好了很多,但老实说,这条件确实有点差,比以前在仰钦观住的破厢房都要差上不少。 “我们……再看看下一处吧。” 沈凌峰拉了拉陈石头的衣角,轻声说道。 小李点点头,似乎早就料到他们不会选这里。 “行,那我们去第二处。第二处位置也好,就是离这远了点,在第三人民医院旁边,得走个十几分钟。” 第36章 有家了 第二处房子是一栋三层的欧式小楼,红砖外墙,白色的窗框,虽然有些陈旧,但样式很漂亮,在一片低矮的民房中鹤立鸡群。 “这楼以前是洋人开的什么事务所,解放后就收归公有了,分给了十几户人家住。” 小李带着他们上了二楼,指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原来住这儿的一家,男的要调去外省工作,全家都迁走了,房子就空了出来。” 他拿出钥匙打开门,一股阳光立刻涌了进来。 这是一楼朝南的大开间,很敞亮,差不多有四十个平方,木地板,大窗户,层高也很足。 因为靠近医院,周围配套设施也齐全,离红星饭店和造船厂也不远,走路的话也就五六分钟的事。 “这间不错吧?” 小李颇有些得意地说,“地段好,房子也敞亮。就是住的人多,大家共用一个水龙头和厕所。房租也贵一点,一个月要五块钱。” 陈石头眼睛都看直了。 这房子太好了!又大又亮堂,地板还是木头的! 他几乎是立刻就动了心,扭头想征求沈凌峰的意见,却发现自己这个小师弟正站在门口,眉头紧锁,根本没有进来的意思。 “小峰,咋了?这房子多好啊!” 陈石头不解地问。 沈凌峰摇了摇头。 好?在普通人眼里,这确实是好房子。但在他的“望气术”下,这栋楼的情况比第一处还要糟糕。 十几户人家挤在一栋楼里,就像一个巨大的蜂巢。 各家的人气、运势、情绪……好的坏的,全都搅成了一锅粥。 尤其是他们看的这间房,正对着楼梯口,更是犯了风水上的“剪刀煞”,气流直冲,极不稳定。 住在这里,怕是日日都要被邻里间的鸡毛蒜皮和口舌是非所扰。 更重要的是,人多眼杂。他有太多的秘密,需要一个绝对私密的空间。 “人太多了,不方便。” 沈凌峰只说了六个字。 陈石头愣了一下,随即想明白了。是啊,这么多人住在一起,确实做什么都不方便。 他虽然觉得可惜,但还是毫不犹豫地选择听从小师弟的意见。 “那……那我们再看看第三处?” 陈石头对小李说。 小李的脸上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想到这么好的房子他们都看不上。他耸了耸肩,说道:“行吧。不过第三处可就差远了,又偏又破,你们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他带着兄弟俩一路向南,越走越偏。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柏油路变成了石子路,最后干脆成了坑坑洼洼的土路。 他们足足走了大半个钟头,穿过一片嘈杂的居民区,走进一个幽深的巷子,最后来到了一条小河边。 河对岸,已经是绿油油的农田和零星的农舍了。 小李指着巷底那一个孤零零的院子,“喏,就那儿了。” 那是一个用泥坯和石块围起来的小院,院墙塌了一小半,露出里面破败的景象。院门是两扇破木板,其中一扇还歪歪斜斜地吊着,仿佛随时都会掉下来。 院子里杂草丛生,几乎没过了膝盖。正对着院门是三间正房,旁边还有一间偏房,看起来应该是厨房。屋顶的瓦片掉了不少,露出黑黢黢的房梁。四间房里,只有中间的堂屋看起来还算完整,窗户上糊的纸还算全乎。 “这里以前是个小地主家的院子,后来人跑了,就一直空着。” 小李站在院门口,懒得再往里走一步,“地方倒是挺大,光院子就有八十多平。就是房子太破了,除了那间堂屋还能勉强住人,其他几间都得大修。” 他顿了顿,补充道:“因为地方偏,房子又破,再加上占地面积大,上面定的租金不便宜……每个月六块钱,所以一直没人愿意要。” 他这番话,明里暗里都在劝退。这地方在他看来,根本就不是给人住的。又贵又破又偏,谁会租? 陈石头一看这景象,心也凉了半截。 这哪是房子,这简直就是个废墟啊! 一个月还要六块钱?抢钱啊! 他刚想说“我们还是考虑一下第二处吧”,却看到身边的沈凌峰,眼睛里正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 那是一种发现了绝世珍宝才会有的光芒! 沈凌峰没有理会小李和陈石头的反应,他独自一人,迈步走进了那个破败的院子。 杂草拂过他的裤腿,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站在院子中央,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在普通人眼中,这里是荒凉、破败、毫无价值的破院子。 但在他的“望气术”视野里,这里,却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首先,独门独院! 这是前两处房子都无法比拟的巨大优势。 隐私,安静,不受打扰。这意味着他们可以在这里毫无顾忌地做任何想做的事情,而不用担心被邻居发现。 其次,这里的“气”很纯净。 虽然因为荒废已久,生气显得微弱,但正因为偏远,没有受到杂气的污染。 院子的布局是典型的“四水归堂”,虽然简陋,但格局方正,隐隐有藏风聚气之相。 河水如玉带,环绕着小院的后方和侧面,形成了一个天然的“玉带环腰”之局。虽然因为院子本身的破败,导致气场无法彻底凝聚,但根基却好得出奇! 那微弱的生气,就像一缕缕金丝,正从四面八方缓缓汇入庭院中央,虽然缓慢,却生生不息。 只要他花些心思,清理杂草,修补房屋,再找几件法器简单布下一个小小的“聚气阵”,就能将这缕生气激活、放大。 用不了多久,这里就会变成一个生气充裕之地!比他前世那些富豪花重金打造的所谓“风水豪宅”,底子还要好! 再次,他考虑得更长远。大师兄陈石头和小芹姑娘两情相悦,这事他早就看在眼里。 等过几年,大师兄到了年纪,总要成家。这院子足够大,就算他们将来有了孩子也不愁没地方住。 最后,也是最现实的一点——院子后面那条小河! 这条河是张家浜的支流,水质清澈,河道幽深处水草丰茂,水中的白色“生气”密如繁星,比他之前在芦苇荡里选的钓点也丝毫不差。 这对于目前要给造船厂和饭店供鱼的他们来说,简直就是天赐的宝地! 屋后就是渔场,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这比什么都实在! 偏僻?破败?租金贵? 这些在沈凌峰看来,统统不是问题。 偏僻意味着安全,破败意味着有巨大的改造空间,至于那六块钱的租金……只要有这条河在,别说六块,就是十六块、二十六块,也能轻松赚回来! “就这里了。” 沈凌峰睁开眼,转过身,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对院门口目瞪口呆的三人说道。 “啥?” 陈石头以为自己听错了,“小峰,你说啥?就要这儿?这……这地方能住人吗?” 办事员小李也愣住了,他掏了掏耳朵:“小同志,你可想好了?这地方一个月要六块钱,虽然水井清理下就能用,可电还得找供电所从巷子外接进来,那又是一笔钱。房子修起来,花的钱和工夫都不少啊!” “我想好了。” 沈凌峰走到陈石头身边,仰头看着他,小脸上满是认真,“大师兄,你信我。” 他又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大师兄,你看这院子多大,以后你和小芹姐成家了,也有地方住,不用挤在一起。而且你再看……” 他指了指院子后面那条波光粼粼的小河。 “后面就是河,咱们钓鱼多方便!每天下几个钩子,还愁没钱赚吗?咱们自己一个院子,想干嘛干嘛,清静!” 沈凌峰没有提什么风水,什么气运。他只用了最朴实,最能打动陈石头的理由。 为了你未来的媳妇,为了我们现在的饭碗。 陈石头是个实在人,他一听这话,脑子里的那点犹豫瞬间烟消云散。 对啊! 小芹!他一想到那个笑起来有两个浅浅梨涡的姑娘,心里就一阵火热。 要是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院子,到时候就能给小芹一个真正的家,那该多好! 还有钓鱼! 小峰说得太对了!守着这么一条河,简直就是守着一个金饭碗啊!以后再也不用跑老远去钓鱼了! “好!就这儿了!” 陈石头的大嗓门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他拍着胸脯,对小李说道,“我们就租这个院子!” 办事员小李见他们主意已定,也不再多劝。在他看来,这俩人就是脑子一热,图地方大,等他们后悔的时候就晚了。 他拿出一把老式的铜钥匙放在陈石头手里,又交代了明天去街道办办理户口本和购粮证后,便像是完成了一项麻烦任务一样,急匆匆地告辞了。 夕阳西下,余晖将整个破败的院子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喧嚣散去,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破败的院子里,只剩下沈凌峰和陈石头兄弟俩。 陈石头伸出手,颤抖着,轻轻抚摸着身边那面斑驳的、长满了青苔的泥墙。 墙体粗糙的质感,通过指尖,真实地传递到他的心里。 这不是梦。 这不是幻觉。 这是他们的墙,他们的院子。 “小峰……” 他的声音哽咽了,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一样。 “我们……我们有家了。” 第37章 不能说的恩情 夜色像一块厚重的黑绒布,密不透风地盖住了整个上海。 崂山新村的筒子楼里,家家户户的灯光都透着一股子疲惫。 晚上八点半,方慧坐在桌前,看着儿子裤子膝盖处的两个大洞,无奈地叹了口气,拿起针线,就着昏暗的灯光,开始缝补。 张胜利已经快上小学了,可还是那么毛躁,动不动就跌个跤,摔个跟头。 这不,刚买了没几天的卡其布裤子,膝盖就磨出了两个大窟窿。 哎,虽然他们家是双职工,李建国还是造船厂的副厂长,可也经不住天天这么搞啊。 是该好好收拾这调皮的小家伙一顿,让他长长记性了! “咔哒。” 门锁转动的声音惊醒了沉浸在思绪里的方慧。 她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身,鼻翼翕动,一股子酒气已经先人一步飘了进来。 “又喝酒了!”她的声音里带着压抑许久的怨气,“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少喝点,少喝点,就你那点酒量,别又闹到医院去了。” 李建国晃晃悠悠地走进来,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光,眼神却亮得吓人。 他没像往常一样被老婆数落得垂头丧气,反而咧着嘴,嘿嘿地笑。 那笑容太大,几乎要咧到耳根,显得有几分傻气,更多的却是压抑不住的狂喜。 方慧看他这副模样,火气更大了,叉着腰迎上去:“你笑什么?喝傻了?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 “嘿嘿,你知道我今天是在陪谁吃饭吗?” “谁?还能是市领导?” 李建国一拍大腿,声音都高了八度:“你还真说对了!” 方慧愣愣地看着丈夫,昏暗的灯光下,他那张不知是因为喝了酒还是激动而涨红的脸,不像是在开玩笑。 她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哪些领导?” “还能是谁?就市里的那些领导呗,领头的是我的老团长,就是现在管咱们工业那块的,陈副市长!”李建国压低了声音,但那股子兴奋劲儿怎么也藏不住,“所以才多喝了两杯!” “真的假的?陈副市长?”方慧的声音也跟着抖了一下,脸上的怒气瞬间被一种混杂着震惊和狂喜的表情所取代。 她连忙把丈夫扶到桌边的椅子上坐下,又手忙脚乱地去倒了杯凉白开。 “那还有假!”李建国接过水杯,咕咚咕咚灌下去半杯,总算压下了些酒气,但那股子兴奋劲儿更足了,“老团长……不,陈副市长当着所有人的面,拍着我的肩膀,说我李建国的后勤工作完成的不错!再过三个月,等杨厂长退下去之后,这正厂长的位置,八九不离十就是我的了!” 方慧一听这话,顿时有些发懵,她一把夺过李建国手里的搪瓷缸子,重重放在桌上,“快,快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陈副市长他……他都跟你说什么了?” 李建国被她这么一催,心里那股子得意劲儿更足了。 他打了个酒嗝,压着嗓子,学着领导的派头,清了清嗓子。 “这事儿,还得从今天咱们厂里的那道新菜说起。” “新菜?”方慧愣了,这跟菜有什么关系? “对!就是那道‘霸王别姬’!”李建国一拍桌子,眼睛亮得像两个一百瓦的灯泡,“你不知道,今天小食堂这顿饭,规格高得很!市里好几个部门的头头脑脑都来了,都是陪陈副市长视察工作。本来嘛,我一个副厂长,还是管后勤的,就是个敬陪末座的命。” 他说着,脸上浮现出一丝回味无穷的得意。 “饭局上,大家推杯换盏,说的都是生产啊、指标啊这些大事。我呢,就在边上听着,偶尔附和两句,给领导们倒倒酒,布布菜,纯粹一服务员。” 方慧听得聚精会神,连呼吸都忘了。 “可就在上那道‘霸王别姬’的时候……”李建国压低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戏剧性的转折,“陈副市长本来正跟旁边工业局的领导说话,筷子随便那么一夹,尝了一口,嘿,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了?”方慧急得抓心挠肝。 “老团长当场就停住了,筷子也放下了,盯着那盘菜看了足足有十几秒!”李建国的声音里充满了炫耀的成分,“然后,他转头问食堂主任,‘这道菜,叫什么名字?很有新意嘛。’” “那食堂主任也是个机灵的,立马就说,‘报告陈副市长,这道菜叫霸王别姬,是我们造船厂食堂为了改善伙食,特意从徽州学来的特色菜!’” 李建国说到这里,自己都忍不住嘿嘿笑了起来,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让他飘飘欲仙的饭局现场。 “‘霸王别姬?’陈副市长念叨了一遍,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怎么说呢,就是那种,又感慨,又有点怀念的样子!他当场就说,‘好名字,好寓意!甲鱼是霸王,鸡是姬……这道菜,做得好,名字取得更好!’” 方慧张着嘴,已经完全被丈夫的叙述给吸引了进去。 她仿佛能看到那个冠盖云集的饭桌上,自己的丈夫,如何从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一跃成为全场的焦点。 “然后呢?” “然后……”李建国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桌上的搪瓷杯都跳了一下,“陈副市长就问,‘这菜是谁采购的?食堂主任哪知道这个,就赶紧把我推出去了。我当时……我跟你说,我腿肚子都软了,脑子里嗡嗡的。可一想到这是我的老团长,胆子又壮了三分!” 他挺直了腰杆,仿佛又成了那个在领导面前对答如流的李副厂长。 “我就硬着头皮说,‘报告首长!后勤工作是我负责的!这道菜,也是我手下的同志提供的!’” “陈副市长一听,笑了!他站起来,亲自走过来,拍着我的肩膀,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声说:‘李建国!我记得你!当年在孟良崮,你小子就是我手下的后勤兵!没想到啊,这么多年,你还在搞后勤!搞得不错!你们造船厂,不光能造大船,就连广大工人同志们的伙食问题,也搞得这么有声有色,有不错嘛!’” 说到这里,李建国激动得满脸通红,声音都有些哽咽了。 “陈副市长他……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夸我了!夸我了!你知道吗!” 方慧的眼圈也红了,她紧紧握住丈夫的手,连连点头:“嗯嗯!我知道!我知道!” “后来,饭局快结束的时候,陈副市长跟我们杨厂长喝酒,就那么不经意地说了一句,‘老杨啊,再过三个月,你就退休了,有没有合适的厂长人选啊?我看建国这小子就不错,有冲劲,还踏实肯干,能处处用心,是个好苗子。’你听听!你听听!这是什么话!这不就是板上钉钉了嘛!” 李建国再也压抑不住,声音陡然拔高,那份喜悦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炙热得让整个小屋都升温了。 “三个月!最多三个月!杨厂长一退,我应该就能上去!正的!正厂长!” 方慧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幸福来得太突然,太猛烈,像一记重锤,砸得她晕乎乎的,半天说不出话来。 良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喃喃道:“我的老天爷……这是李家祖坟冒青烟了啊……” 方慧的狂喜持续了足足十分钟。 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整个人猛地一顿,抓着李建国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 “建国!建国!!”她的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充满了震惊和一种近乎于恐惧的敬畏,“是那个钟!一定是那个钟!” 李建国还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被她这么一喊,有些发懵:“什么钟?” “就是墙上那个钟啊!”方慧指着墙上那个空荡荡的钉子眼,说道,“当初小神仙走的时候跟我说,我们家的挂钟正对着大门!他说,这会扰乱家里的运势。那时我跟你说了,你还不信。要不是我偷偷把那钟给摘下来,收进了柜子里,哪有你今天的好事!” “你……你瞎说什么!” 李建国一个箭步冲过去,死死捂住方慧的嘴,另一只手惊慌地指着门外,压低的声音嘶嘶作响,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想死啊!这种话是能乱说的吗?” 方慧被他捂着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眼睛里却满是执拗。 李建国惊恐地扫视着自家的门窗,仿佛外面有无数双耳朵正贴在墙上。 他松开手,但依旧死死抓着妻子的胳膊,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说道:“小慧,算我求你了,这话,从今往后,一个字都不能再提!一个字都不能!” “可是……可是真的很灵啊!”方慧也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激动和敬畏却丝毫不减,“建国,这不是巧合!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咱们必须得去谢谢人家!不,得重谢!得去拜拜那位小神仙!” “拜什么拜!谢什么谢!”李建国急得额头青筋都爆了出来了,“你疯了!这是什么?这是‘封建迷信’!是‘牛鬼蛇神’!要是被人听见了,一封举报信上去,别说当厂长了,我现在副厂长的职位都得被撸掉!你懂不懂!” “相信又不敢声张”,这种巨大的矛盾心理,像两只大手,死死扼住了李建国的心脏。 他比谁都清楚,这不是巧合。 从那天沈凌峰用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看着他,说出“钟悬于门,气散不聚,送走贵人,迎来终末”时,他就感到一种莫名的气机。 今天发生的一切,简直就是那番话的完美印证。 但在眼下这个高举红旗、高唱战歌的时代,任何与“神神鬼鬼”沾边的东西,都是最致命的毒药。 他的前途,他的家庭,他的一切,都可能因为妻子的一句“小神仙”而灰飞烟灭。 方慧看着丈夫煞白的脸,也渐渐冷静下来。 她也明白丈夫说的是事实。这个年头,多少人因为一句话、一件小事就毁了一辈子。 可她心里那份感激,却始终像一团火,灼烧着她的心。 “那……那我们怎么办?这么大的恩情,我们总不能当不知道吧?”她委屈地小声说,“人家帮我们改了运啊!” “什么改运!不许说!”李建国厉声喝止,但看到妻子委屈的眼神,语气又软了下来。 他叹了口气,颓然坐下,用手使劲搓了搓脸。 “就当是……运气好。对,就是运气好,碰巧了。”他反复对自己说,也像是在说服妻子,“这件事,必须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能说,包括我们的父母孩子,谁都不能说!” 他看着方慧,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恳切:“小慧,你答应我。为了我,为了这个家,千万不要提起这些事。就当我是走了狗屎运,行吗?” 方慧看着丈夫眼中的血丝和那份深藏的恐惧,终于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眼泪又流了下来,这次却是为了那份不能言说的恩情,和那份身处时代漩涡中的无力感。 是啊,他们承受了天大的好处,却连一句“谢谢”都不敢说出口。 第38章 我们是贫民 翌日,天光大亮。 沈凌峰和陈石头给造船厂和红星饭店送完鱼后,便揣着激动的心情直奔街道办。 刚进院子,他们一眼就瞧见了在宣传栏前更换内容的赵玉娟。 陈石头有些局促,两只大手在裤腿上蹭了又蹭。他从一个特意带来的干净布袋里,小心翼翼地拎出三条鱼。鱼还很新鲜,银色的鳞片在晨光下闪闪发光,每一条都有一斤多重,是特意留下来的翘嘴。 “赵阿姨……”陈石头声音有点发紧,把鱼往前递了递,“这,给……给食堂加个菜。” 沈凌峰立刻跟上,仰着小脸,用最清脆响亮的声音说:“赵阿姨,这是我们自己钓的,请你们尝尝鲜!” 赵玉娟看到那三条鳞光闪闪的肥鱼,嗔怪地瞪了他们一眼:“哎,你们这两个孩子,这是干什么?搞这些名堂!” 嘴上虽这么说,她的手却很自然地接过了装着鱼的布袋,掂了掂分量,心里的那点熨帖简直无法言喻。这年头,肉和油星子比什么都实在。 这俩孩子,尤其是那个小的,太会来事儿了。 “下不为例啊!”她板着脸叮嘱一句,但语气里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把鱼交给食堂师傅后,赵玉娟领着他们直接来到了冯主任的办公室。 冯主任看见是昨天的那两个小同志,脸上立刻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来啦?坐。小李跟我说了,你们选中了河边的那个院子?” 陈石头紧张地点了点头,嘴巴笨,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凌峰走到办公桌前,站得笔直,像个汇报工作的小大人,清脆地回答:“是的,冯奶奶。我们就选那个院子。” 冯主任被他这副小模样逗笑了,她翻开一本厚厚的登记簿,很快就找到了相应那一页。 “这院子空关好多年了,里面又破又乱,你们确定要这儿?” “确定!”沈凌峰毫不犹豫地回答。 “为什么呢?”冯主任饶有兴致地问,“另外两处房子可比这院子强多了,你们只要稍微打扫下就能住进去。” 沈凌峰摇了摇头,小脸上满是认真:“冯奶奶,那两处房子都在巷子里,住的人多。我们是在道观长大的,从小就喜欢清净,也怕打扰到邻居。” 他顿了顿,小手比划着,补充道:“河边那个院子虽然破,但是地方大,也清静。离河近,我们钓鱼也方便。而且……而且院子里的空地,我跟大师兄还可以种些菜,自己吃。” 冯主任一听,脸上的笑容彻底绽放开来,眼神里充满了赞许。 “好!好孩子!有志气!”她连连点头,“小小年纪,就能有这样的觉悟,比很多大人都强!” 旁边的赵玉娟也笑着帮腔:“主任,您是不知道,这两个孩子可勤快了。每天天不亮就去河里钓鱼,给造船厂厂和国营饭店送去,从不叫苦叫累。刚才还送几条鱼给我们街道办,说是给我们加个菜,多懂事的孩子。” 冯主任听了,更是满意得不得了。她拉开抽屉,拿出一张表格,“把表填了,我给你们办户口。” 表格上的格子密密麻麻,陈石头看了一眼就觉得头晕,他能举起百斤重的石锁,却对这些小方块束手无策,急得额头都见了汗。 沈凌峰知道,自己一个八岁孩童,就算真的会写,也不能表现出来。 他轻轻拉了拉赵玉娟的衣角,用细细的声音说:“赵阿姨,我大师兄……他不识字。我师父教过我写名字,可是别的好多字我都不会,怕给冯奶奶填错了,添麻烦。” 这番话示弱得恰到好处,既显得懂事,又符合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赵玉娟听得心里一软,连忙拍拍他的小脑袋:“哎呦,这算什么麻烦!主任,我来帮他们写吧。” “我来吧。”冯主任笑着拿起钢笔,亲自拧开笔帽,“我问,你们答就行。” 她看向陈石头:“姓名?” “陈……陈石头。”陈石头有些结巴,脸都憋红了。 “年龄?” “十八。” “好。”冯主任点点头,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然后,她抬起头,目光温和地落在沈凌峰身上。 “该你了,小家伙。” 沈凌峰立刻挺直小小的身板,字正腔圆地回答:“我叫沈凌峰。三点水的沈,凌云壮志的凌,山峰的峰。” 他吐字清晰,解释得有条有理,让办公室里的两个大人都微微一怔。 一个八岁的孩子,能把自己的名字解释得这么透彻,还能引用成语,这可不是一句“早慧”就能简单概括的。 冯主任眼中的赞许越发浓厚。这孩子,将来必成大器。 她没有多问,只是满意地笑着,将“沈凌峰”三个字工工整整地写在了表格上。 “年龄?” “我今年八岁。” 冯主任的笔尖在“年龄”一栏后稍作停顿,然后继续问道:“籍贯?” 陈石头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籍贯?他只知道自己是在仰钦观长大的,哪还知道什么籍贯? 就在他急得满头大汗时,沈凌峰低下了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与年龄相符的茫然和低落:“冯奶奶,我跟大师兄都是孤儿,是师父在路边捡回来的。我们……我们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人。” 这番话让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冯主任和赵玉娟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孩子,眼神都变得柔和了许多。 在她们看来,这孩子刚才那番条理清晰的自我介绍,不过是想在大人面前表现得更好一些,好让人不至于看轻了他们兄弟俩。可说到底,也还是个无父无母的可怜孩子。 冯主任叹了口气,没再追问,直接在籍贯一栏写下了“上海”二字。 她抬起头,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一个问题:“家庭成分?” 这个问题一出,连旁边的赵玉娟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在这个年代,这几个字的分量,足以压垮一个人。 陈石头不懂这里面的门道,刚想脱口而出“道士”,却被沈凌峰抢了先。 “冯奶奶,”沈凌峰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异常清晰,“我们没有家,也没有地,以前住在道观里,后来道观被公社收走。二师兄三师兄离开了,师父也走了,是大师兄带着我在棚户区,靠着打零工勉强度日。我们……我们应该是城市贫民。” “城市贫民”四个字,从一个八岁孩子的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冲击力。 冯主任握着钢笔的手微微一顿,她深深地看了沈凌峰一眼。 这孩子……哪里只是早慧!这分明是对政策、对时局有着超乎常人的理解!他巧妙地避开了“道士”这个敏感且带有封建迷信色彩的身份,将他们塑造成了旧社会的受害者,是无产的、纯粹的“贫民”,是需要新社会来解救和帮助的对象。 这觉悟,这眼光,别说孩子,就是很多成年人也未必有! 冯主任脸上的赞许彻底变成了欣赏,她用力地点了点头:“说得好!你们就是人民群众的一份子!” 说完,她手腕一转,笔走龙蛇,在“家庭成分”一栏,果断地填上了“群众”两个字。 这在当时,是最好、也最安全的成分之一。 冯主任填完表格,从抽屉里拿出印泥和公章,对着表格,“啪”地一下,盖上了一个鲜红的印章。 一槌定音。 这鲜红的印章,仿佛带着千钧之力,不仅是盖在了那张薄薄的表格上,更是盖在了沈凌峰和陈石头未来的命运之上。 “好了。”冯主任将表格吹了吹,小心地收进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脸上露出了慈祥的笑容,“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们街道名正言顺的居民了。” 她从另一个抽屉里拿出两个崭新的墨绿色小本子,正是这个年代最最金贵的户口本和购粮证。 她又取出一叠印着数字和图案的小票,仔细数了数,连同户口本一起,推到了桌子边上。 “这是你们的户口本,还有这个月的粮票、布票和油票。省着点用。”冯主任的声音温和而郑重,“以后有什么困难,不要自己硬扛着,可以找单位解决,也可以来街道办找冯奶奶,知道吗?” 陈石头呆呆地看着桌上的东西,尤其是那叠花花绿绿的票证,眼睛都直了。 他激动地伸出手,却又有些不敢去拿,只是一个劲地冲着冯主任点头:“谢谢领导!谢谢领导!” 沈凌峰则表现得更加得体,他拉着陈石头,恭恭敬敬地朝着冯主任和赵玉娟鞠了一躬:“谢谢冯奶奶,谢谢赵阿姨。我们记住了。” 这懂事又乖巧的模样,更是让两位女同志心生怜爱。 “快回去吧,”赵玉娟笑着催促道,“你们那房子不好好修整一下,怎么住人?” 一提起这个,沈凌峰打蛇随棍上,问道:“赵阿姨,我们想请人修房子,可不知道去哪找?” “刚跟你说过,你就忘了。有困难找单位啊!”赵玉娟被他这迷糊的样子逗笑了,点了一下他的小脑门:“你这小家伙!造船厂那么大的单位,怎么会没有管后勤的?这房子修缮的事,找后勤科就行。” 第39章 职工食堂 “工厂”这两个字的意义,在这个时代,可不是后世那些在街边叫卖的什么“老板跟小姨子跑了,清仓大处理”之类的狗屁倒灶。 虽然沈凌峰前世也曾经看过有关的文献,但对这个年代的社会结构,理解终究是隔了一层书本和影像的薄纱。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领悟了“工厂”这两个字的千钧之重。 这个时代的工厂,尤其是像造船厂这样的国营大厂,根本不是后世那种单纯的以盈利为目的的组织。 它是一个独立而完整的“小社会”,一个自给自足的“王国”。 “进了厂门,就是一家人”,这句话绝非虚言。 你的生老病死,婚丧嫁娶,单位几乎全包了。 孩子出生在职工医院,稍大点送进厂办托儿所、幼儿园,然后是子弟小学、子弟中学。毕业了,如果够优秀,厂里会保送你去读中专,高中,如果普通,则可以直接接替父母的岗位,实现“顶岗”进厂。 吃饭有职工食堂,饭菜便宜还管饱;洗澡有热气腾腾的大澡堂;看病有自己的卫生所,就连看电影、看演出,厂里都有自己的大礼堂。 工厂就像一个大家长,只要你加入,它就会负责你的一生。 这,就是这个时代所有人梦寐以求的“铁饭碗”。 ………… 临近中午,上海造船厂,后勤科办公室。 “小陈,你怎么又回来了?有什么事吗?”刘科长拿出饭盒刚准备去食堂吃饭,就看见陈石头牵着沈凌峰走进了办公室。 “是这样的,刘科长……” 陈石头结结巴巴地把他们已经找好了房子,房子需要大修的事,简略地说了一下。 他嘴笨,翻来覆去就是“房子破”、“要修”、“不知道找谁”这几句话,急得额头都冒汗了。 本以为,这事儿就算厂里肯帮忙,也得走个流程,填几张表,再等上十天半个月的审批。他一个刚转正的小职工,哪有那么大面子。 没想到,刘科长听完他磕磕巴巴的陈述,脸上非但没有半点不耐烦,反而堆满了笑容,“哎呀!我当是什么大事呢!不就是修个房子吗?小陈,你现在也是咱们造船厂的员工,你有困难,厂里必须帮忙解决!说起来应该是由厂里给你安排住房的,只不过最近厂里住房紧张,才暂时让你们自己想办法。” “啊?”陈石头整个人都懵了,幸福来得太过突然,让他那朴实的脑筋一时间转不过弯来。 他张着嘴,半天憋出一句,“刘……刘科长,这……这能行吗?会不会太麻烦了?” “麻烦什么!”刘科长把胸脯拍得砰砰响,“为人民服务嘛!为咱们厂的职工服务,就是我的本职工作!” 陈石头顿时受宠若惊,一张黝黑的脸涨得通红,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只是来碰碰运气,修房子的事,厂里竟然就这么一口答应了。在他看来,这位刘科长简直就是活菩萨,造船厂这个“大家庭”的温暖,在这一刻具象成了能融化一切的暖流。 他不知道,也永远不可能知道,就在今天早上,刘科长的顶头上司,主管后勤的副厂长李建国,特意把他叫到了办公室。 李建国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在递给他一支“中华”后,极其隐晦,却又无比郑重地交代了一句:“以后你们科那个叫陈石头的采购员,有什么困难,厂里一定要尽最大能力帮他解决。” 刘科长在厂里混了半辈子,早就是人精中的人精,他瞬间就听懂了话里的意思。 现在,机会不就来了吗? 这哪里是麻烦,这分明是向李副厂长表忠心的绝佳机会! “走走走,今天中午就在食堂里顺便吃点!多亏了你们送来的鱼,给厂里改善了不少伙食!哈哈哈!”刘科长从抽屉里又拿出几张饭票,亲热地拉着师兄弟两人就往外走,“吃完饭,我就安排人帮你们去修房子。” 上海造船厂的职工食堂,是一座大得如同仓库的建筑。 虽然沈凌峰和陈石头已经给这里送了好几天的鱼,但每一次都只是在后厨门口交接,这还是他们第一次真正踏入食堂的内部。 巨大的空间里,摆放着几十张简陋的木桌和长条凳,此刻已经坐满了穿着蓝色工人。 金属饭盒、搪瓷碗与桌面碰撞的声音,人们高声交谈的嗡嗡声,混合着食物的香气,汇成了一股充满生命力的洪流。 空气中飘散着大锅饭特有的味道——米饭的清甜、白菜炖豆腐的咸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鱼腥味,对于这个年代的人来说,这便是幸福的味道。 墙壁上刷着白色的石灰,有些地方已经泛黄剥落,但上面用红色油漆书写的标语却依旧鲜艳夺目。 “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 “劳动最光荣!” “抓革命,促生产!” 每一条标语,都像是一个时代的烙印,散发着火热的气息。 前世,沈凌峰也曾出入过无数顶级的宴会厅,那里的灯光、音乐、食物都精致到了极点,但一切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精心雕琢的浮华。 而眼前的景象,粗糙、喧闹,甚至有些混乱,却蕴含着一种撼动人心的力量。 这不是天地自然的山川之气,也不是龙脉流转的地脉之气,而是由成千上万个最普通的个体,汇聚而成的,属于“人”本身的气。 这股气,炽热、纯粹,带着一种“人定胜天”的偏执与狂热,仿佛一股钢铁洪流,要将旧有的一切碾碎,然后按照自己的意志,重新塑造一个崭新的世界。 “来来来,坐这里!”刘科长热情地为他们找了一张空桌,让他们坐下。 “你们等着,我去打饭!” 不一会儿,他就端着两个饭盒和一盘杂粮馒头回来了。 杂粮馒头黄中带褐,表面并不光滑,甚至能看到麸皮的颗粒,一看就知道掺了不少代食品。 一个饭盒里装的是白菜炖豆腐,另一个饭盒装的是红烧鱼。 白菜炖豆腐上飘着一些油花;红烧鱼块更是不错,浓油赤酱,酱汁挂在炸得微卷的鱼皮上,散发着诱人的酱香。 “这是今天刚烧的,就是你们送来的青鱼!尝尝咱们食堂大师傅的手艺!”刘科长将装菜的饭盒推到沈凌峰面前,又拿起一个杂粮馒头塞到陈石头手里,“来,别客气,多吃点!” 忙了一早上,陈石头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闻到这股子香味,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他也不客气,接过馒头,瓮声瓮气地道了句:“谢谢刘科长!”然后便抓起筷子,埋头对着那盘白菜炖豆腐猛攻。 对他来说,有没有油水,是不是鱼块太少,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是实实在在的粮食,能填饱肚子。 馒头虽然粗糙,但嚼起来有种独特的麦香,陈石头三两口就干掉一个,又伸手去拿第二个。 沈凌峰则显得斯文许多,他仰起小脸,用清澈的眼睛看着刘科长,乖巧地叫了一声:“谢谢刘伯伯。” 这一声“刘伯伯”,叫得刘科长心里熨帖无比。他哈哈一笑,伸手想摸摸沈凌峰的头,但看到自己手上沾的油,又缩了回去,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诶!好孩子,快吃,快吃!小孩子家家的,不多吃点怎么长个子!” 沈凌峰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鱼肉,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自己面前的小碗里。 那鱼肉烧得极入味,酱红色的汤汁包裹着雪白的鱼肉,香气扑鼻。 “好吃!” 食堂大师傅的手艺确实不凡,就算比上前世吃过的那些所谓的私房菜,在“滋味”二字上,也未必逊色多少。 更重要的是,那些菜肴,吃的是食材的珍稀、厨艺的炫技、环境的奢华。 而眼前这块鱼,吃的却是实实在在的滋味。 旁边的陈石头已经风卷残云般干掉了第三个杂粮馒头,见沈凌峰小口小口吃着,还以为他是不好意思,连忙给他夹了一大筷子白菜豆腐:“小师弟,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刘科长也被陈石头的食量惊到了,但他更高兴,这说明食堂的饭菜香,也说明这俩孩子是真的饿坏了。 他一边嚼着杂粮馒头,一边看着文静秀气的沈凌峰劝道:“对对对,多吃点,不够的话,我再去添!” “够了够了,谢谢刘伯伯。”沈凌峰吃完一个杂粮馒头,又吃了些鱼肉和白菜豆腐,八岁的小肚子已经微微鼓了起来。 食堂里的人来来往往,大多数人的饭盒里都只有杂粮馒头和清汤寡水的菜叶,偶尔有几个舍得多花几分钱菜票买上一份红烧鱼块,往往都成为了众人视线汇聚的焦点。 当一个头发花白,精瘦的老工人端着饭盒,在旁人羡慕的目光中,从打饭窗口转过身时。 “老周,过来一下,我找你有点事。”刘科长站起身,招呼道。 等老工人走到近前,刘科长热情地指着陈石头介绍道:“老周,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们后勤科新来的采购员,陈石头。我们厂里这两天吃的鱼,就是小陈同志想办法弄来的!是这样……” 接着,他把陈石头要修房子的事,三言两语跟老工人说了一遍。 “……就是这么个情况,小陈同志的住处是街道里帮忙解决的,就是破了点。老周,你可是咱们厂里维修队的队长,又是厂里技术最好的木工师傅,能不能请你帮忙去看看该怎么修,需要些什么材料?” 第40章 老师傅周友良 刘科长是个讲究人,不仅安排了周友良去修房子,还特意从小车班调了一辆吉普车。 这下子,不光是陈石头,连周围竖着耳朵听的工人们都惊了。 吉普车!那可是领导干部才能坐的! 刘科长竟然为了帮一个新来的采购员修房子,特地调了吉普车过来?这面子给得也太大了! 周友良闻言,把嘴里的杂粮馒头用力咽了下去,连忙表态:“刘科长您放心,修房子是我的老本行,保证给小陈同志办得妥妥当当的!这就去,这就去!” 陈石头还有点懵,他长这么大,别说坐吉普车了,连摸都没摸过。 他结结巴巴地推辞:“刘科长,这,这太麻烦了,我们自己走回去就行……” “麻烦什么麻烦?吃完饭正好去看看,早点把要用的材料都算出来,咱们好早做准备!”刘科长一挥手,不容置疑地说道。 沈凌峰适时地拉了拉陈石头的衣角,仰着头,小声说:“大师兄,听刘伯伯的。” 陈石头这才反应过来,挠了挠头,憨厚地冲着刘科长和周友良笑了笑:“好,好,都听刘科长的。” 一行人吃完饭回到后勤科办公室的时候,那辆刷着军绿色油漆的吉普车已经停在了门口。 司机探出头来,跟刘科长打了个招呼。 陈石头看着这威风凛凛的“铁家伙”,眼睛都直了。 他小心翼翼地跟着周友良上了车后座,身体绷得紧紧的,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沈凌峰则显得镇定自若,他安静地坐在陈石头身边,乌黑的眼珠好奇地打量着车里的一切,像个对世界充满好奇的普通孩子。 引擎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吉普车随即便驶出了工厂大门。 平日里需要走上一个钟头的路,坐着这铁家伙,不到十分钟就到了。 没过多久,车子就在最外面巷子口停了下来。 司机探出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路太窄,车进不去。我就在这等你们。” 一行人下了车,周友良背着一个旧帆布工具包,走在最前面。 当他亲眼看到那个爬满藤蔓、院墙塌了半边的破院子时,那双一向古井无波的眼睛里也闪过一丝惊讶。 他转过头,看向跟在后面的陈石头,用他那沙哑的嗓音吐槽了一句:“你们这院子……是真够破的。” 陈石头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不知如何作答。 周友良却没再多说,他迈步走进院子,没有理会满地的碎瓦和杂草,而是径直走到了那四间屋子门口。 他没有立刻进屋,而是先伸出布满老茧的手,在廊柱上敲了敲,又俯下身,仔细观察着柱子底部的石质基座。接着,他绕着房子走了一圈,时不时抬头看看屋顶的椽子和横梁,眼神专注得像是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 沈凌峰和陈石头紧张地跟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足足有十多分钟,周友良才直起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对他们说道:“外面看着吓人,里头的架子倒是好东西。看来这里应该是大户人家建的。” 他指着一根暴露在外的横梁:“瞧见没?这都是好木料,香椿木的,结实得很。虽然看着破,但主体结构没坏,都是些皮外伤,好修。” 听到这话,陈石头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了一半。 “那……那太好了!” 周友良点点头,目光转向他们,问道:“想怎么修?说个章程出来。” 陈石头哪里懂这些,他下意识地就看向了身边的小师弟。 在他心里,小师弟虽然年纪小,但懂得最多,主意也最大。 沈凌峰迎着周友良探询的目光,没有丝毫怯场。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了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了过去。 那是一张用铅笔画的草图。 图纸画在一个日历纸的背面,线条有些歪歪扭扭,带着孩童特有的稚嫩笔触。但图上标注的却异常清晰——四间屋子的格局被重新划分,哪里是卧室,哪里是堂屋,哪里要开窗,哪里要砌墙,都画得一清二楚。 最让周友良意外的是,在院子的西南角,图纸上赫然画出了两个小小的隔间,旁边还用稚嫩的字体标注着三个字——“洗浴”和“厕所”。 在这个年代,院子里能有个独立的厕所就算不错了,专门隔出洗浴间,这想法对于普通人家来说,简直奢侈得有些过分。 周友良拿着图纸,愣了片刻。他抬起头,那双锐利的眼睛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只有八岁的孩子。 这孩子……不简单。 这图纸虽然画得幼稚,但布局合理,考虑周全,完全不像一个孩子能想出来的。尤其是对空间的利用,简直比一些厂里的年轻技术员还要老到。 但他什么也没问。作为一个顶级的匠人,他尊重任何一个好的“章程”,无论这个章程是谁提出的。 “嗯,有点意思。”周友良只是淡淡地评价了一句。 他收起图纸,从自己那个旧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边缘已经磨得发亮的硬壳小本子,又从耳朵上取下夹着的铅笔头。 “唰唰唰……” 他也不用尺子,就这么站着,对着院子里的残垣断壁,在本子上一边画一边写,动作极快,铅笔尖在纸上发出细碎而有节奏的声响。 “东屋,房顶要揭开重铺,需要小瓦八百片。西屋和厨房墙体破碎严重,得拆了重砌,还需要红砖五千块,黄沙两车,水泥二十包。” “堂屋主体还好,换掉糟朽的门窗就行。门要四扇,窗……”他抬头看了一眼沈凌峰,“要装玻璃窗吗?” 陈石头一听“玻璃”两个字就头大,那玩意儿多难搞啊! 沈凌峰却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要。” “行。”周友良在本子上记下,“玻璃窗八扇。” 他走到院子西南角,用脚量了量尺寸,又在本子上画着。 “砌个独立的茅房和洗浴间,地方倒是够。砖要四千块,水泥五包。还得有排污的陶管,大概要十米。院墙……” 周友良一边说,一边写,条理清晰,不假思索,仿佛所有的材料数据都早就储存在他的脑子里。 他刷刷点点写了半天,最后把本子翻过来,递到陈石头面前。 上面是一张密密麻麻的清单,从大宗的砖瓦、木料、水泥,到细小的铁钉、门轴、窗户插销,甚至是刷墙用的白灰,都一一列出。 陈石头看着那张清单,只觉得头晕眼花,虽然大部分字他都不认识,但他能感觉到那上面蕴含的专业和分量。 周友良收回本子,将铅笔头重新夹回耳朵上,总结道:“材料就是这些。人手的话,我会尽量多安排几个,争取在一周内完工。” 说完,他看向陈石头和沈凌峰,等着他们拿主意。 沈凌峰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这张清单上的东西,如果放在后世,可能不算什么,只要愿意花钱就行。 但在这个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尤其是水泥、玻璃、木料这些,很多都是计划内的战略物资,普通人有钱都买不到。 现在,这些东西,只需要刘科长一句话,周友良一张单子,就能从造船厂的仓库里直接拉出来。 就是这份人情,欠得有点大了。 不过,沈凌峰从来不怕欠人情。人情,也是一种可以重复利用的资源。只要价值足够,再大的人情债,都有还清甚至反过来让对方倒欠自己的一天。 他抬起头,用清脆的童音说道:“周爷爷,都按您说的办。什么时候能开工?” 周友良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这个决定竟然是由一个孩子做出的。但他还是回答道:“回去我就把单子给刘科长,他批了条子,仓库那边把料备齐,快的话,明天就能动工。” “好!”沈凌峰点了点头,小小的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沉稳,“那就有劳周爷爷了。” 说完,他给了大师兄一个眼色。 陈石头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跑进堂屋,把放在角落里的木桶拎了出来。 木桶里装着七八条半斤多的鲫鱼,这就是在院子后面的小河里钓的,原本是想着带回棚户区分给郑秀和刘小芹的的。 “周爷爷,这些鱼是我们自己钓的。送给您和司机叔叔尝个鲜。” 周友良一看那活蹦乱跳的鱼,连忙摆手:“哎,不用不用!这可使不得!我这是给厂里办事,拿你们东西,算怎么回事?” 沈凌峰却示意大师兄把木桶往前递了递,他仰着脸,用最天真无邪的语气说道:“周爷爷,您别嫌弃。这也不是什么金贵东西,就是河里几条野鱼,给您和司机叔叔换换口味。您为了我们的事跑前跑后,天这么热,我们心里过意不去。” 陈石头也憨憨地附和:“是啊,周师傅,您就收下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周友良再拒绝就显得不近人情了。他看看沈凌峰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又看看旁边陈石头憨厚又期盼的目光,心里那点坚持瞬间就消散了。 再说,儿媳妇刚给他添了个大胖孙子,身子正虚,最是需要这鲫鱼汤来补营养的时候。 家里虽然不缺钱,可这新鲜的活鱼,尤其是在这节骨眼上,真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 “你这个小家伙……”周友良终于松了口,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好笑的表情,“行,那我就不跟你们客气了。我替小王,谢谢你们了。” 第41章 倒霉的汪家 夕阳把天空烧成一片瑰丽的橘红色,余晖穿过稀疏的云层,斜斜地洒在棚户区歪歪扭扭的屋顶上,将每一片破瓦、每一块补丁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假象。 沈凌峰和陈石头一前一后,踩着被无数双脚板磨得光滑的泥土路,回到了这片熟悉的脏乱之中。 今天的棚户区似乎有些不一样。 往常这个时辰,家家户户都忙着生火做饭,大人们的呵斥声、孩子们的哭闹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曲嘈杂但充满生活气的交响。可今天,这交响乐的主旋律,似乎被一种压抑的、兴奋的窃窃私语所取代。 三三两两的邻居,没有像往常一样守在自家门口,而是聚成一堆一堆的,朝着一个方向伸长了脖子,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他们的脸上,挂着一种混合了好奇、幸灾乐祸和一丝后怕的复杂表情。 那个方向,沈凌峰很熟悉。 是汪家。 “咦?今天怎么这么热闹?”陈石头也察觉到了异常,他停下脚步,好奇地张望着,“出什么事了?” 沈凌峰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示意他继续往前走。 穿过几条狭窄的、仅容一人通过的巷道,很快他们就回到了自己的窝棚。 陈石头按照沈凌峰的嘱咐,把刘小芹叫了过来。 当刘小芹看到,那几条用草绳串着的鲫鱼时,眼睛瞬间就瞪圆了。 “石头哥,这……这是给我的?” “嗯!”陈石头挠了挠头,憨憨地笑道:“给郑姐家送两条,剩下的你都拿回去。” “啊?石头哥,那你们呢?你们自己不留……” 刘小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陈石头打断了。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陈石头把草绳往她手里一塞,“我和小峰已经吃过了,肚子还饱着呢!” 接着,他凑到刘小芹耳边低声说道:“我告诉你个秘密,我现在已经是造船厂的正式工了!” 刘小芹的嘴巴张得更大了,几乎能塞进一个鸡蛋。她看看手里的鱼,又看看陈石头,脸上的表情从震惊,慢慢变成了狂喜和难以置信。 “正式工?!”她几乎是尖叫着重复了一遍,但又赶紧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声音太大被外人听到,“石头哥,你……你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造船厂的正式工?那可是铁饭碗啊!” 在棚户区,一个“正式工”的名额,不亚于旧社会中了状元。这意味着稳定的工资、宝贵的粮票布票,意味着从此脱离了最底层的挣扎,一只脚迈进了“城里人”的行列。 陈石头嘿嘿直笑,被她崇拜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刚定的,顶了……顶了个空缺。小芹,这事,你可千万别往外说啊!” “我……我懂!石头哥,我懂!我嘴巴最严了,谁也不说!” “对了,小芹。今天出什么事了?怎么大家都聚在那边?” 刘小芹听到问话,那股子因为“正式工”而带来的狂喜还没完全褪去,又被眼前这件棚户区的大八卦给冲淡了几分。 “石头哥,你们还不知道?今天棚户区可算是捅破天了!汪家,就是那个平日里横行霸道的汪大伟他们家,倒了血霉了!” 陈石头一听,顿时来了精神,凑过去问:“怎么了?他家能出什么事?” “这就有的说了,石头哥。你等我一会,我先把鱼给郑姐送去,再回来慢慢跟你说。” 说完,她像一阵风似的,拎着那几条还在微微挣扎的鱼跑了出去。 没过多久,刘小芹果然像只报喜的燕子,又一阵风似的刮了回来。她手里已经没了鱼,脸上那股子兴奋劲儿却不减反增,甚至还带着几分神秘兮兮的诡谲。 “石头哥,快,快进屋说!”她不由分说,把人又往窝棚的阴影深处推了推,好像外面有无数双耳朵正贴着墙根偷听。 陈石头被她搞得一头雾水,但也来了兴致,压低声音问:“神神秘秘的,到底怎么了?” “这事啊,得从前天晚上说起!”刘小芹伸出两根手指,煞有介事地比划着,“前天晚上,也不知道为了啥,汪德彪跟他老婆吴大芳在家里干了一架!那家伙,你们是没听见,锅碗瓢盆摔得噼里啪啦响,吴大芳的嗓门,半个棚户区都听见了,骂得那叫一个难听!” 陈石头咧了咧嘴:“他俩吵架不是常事吗?” “哎呀,这次不一样!”刘小芹把声音压得更低,凑过来说,“这次动手了!吴大芳那个泼妇,你们是知道的,直接在汪德彪脸上挠了几道血口子!跟猫抓似的!昨天早上,汪德彪顶着一张大花脸去码头上工,嚯,那叫一个精彩!” 刘小芹学着当时码头工人的样子,指着自己的脸,挤眉弄眼:“好家伙,工友们都围着他看,有人就开玩笑,说‘彪哥,这是家里养的猫太野,还是昨晚没伺候好嫂子啊?’,你们想啊,汪德彪那人,最好面子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被揭短,脸当场就绿了!” 沈凌峰静静听着,他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蹲在角落,用一根小木棍在地上画着圈。他那痴痴呆呆的样子,让刘小芹完全忽略了他的存在。 “然后呢?”陈石头听得入了神,追问道。 “然后他就想找回场子啊!”刘小芹一拍手,“他瞅见一个刚来不久的外地临时工,干活慢了点,就冲上去对着人家劈头盖脸一顿臭骂,还想动手!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她故意卖了个关子。 “怎么着?那临时工还敢还手不成?”陈石头瞪大了眼睛。 “还手?那倒没有。”刘小芹摇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幸灾乐祸的笑,“可就在汪德彪耀武扬威的时候,港务局的大领导,好像是什么……副局长,正好带着几个人来码头视察!不偏不倚,就站他身后!” “啊?!”陈石头惊呼出声。 “那副局长当场脸就黑了!指着汪德彪的鼻子就问,‘你就是这么干工作的?这就是我们码头工人的精神面貌?’汪德彪一回头,魂儿都吓飞了,结结巴巴想解释,可人家领导根本不听!” 刘小芹绘声绘色地模仿着领导的口气:“‘不用解释了!你这种欺压工友、作风霸道的人,不配当干部!从今天起,工头别干了,去给全码头扫一个月厕所,好好反省反省!’” “噗!”陈石头一个没忍住,差点笑喷,“扫……扫厕所?还是一个月?” “可不是嘛!”刘小芹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听说啊,他那个工头的位子,当场就被他的手下给顶了!” 陈石头笑得直拍大腿,眼泪都快出来了:“该!真是活该!老天爷都看不过去了!” 沈凌峰依旧在地上画着圈,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不是巧合。 当一个人的气运衰败到极点时,所有的“偶然”都会变成压垮他的“必然”。 这就是他破了汪家的“气运掠夺”之势,引起了煞气反噬的结果。 “这还没完呢!”刘小芹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准备开始说第二桩奇事,“他家大儿子汪大伟,你们知道吧?跟汪德彪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也是个浑不吝。前天晚上,就是他爹妈吵架那天,他睡到半夜,床‘咔嚓’一声,塌了!” “床塌了?”陈石头愣了一下,“不会吧,我还从来没听说过谁家的床会塌了。” “谁知道呢!反正就是塌了,摔了个狗吃屎,半天没爬起来。这还不算,昨天早上,他出门没走两步,一脚踩在块烂木板上,‘噗嗤’一下,一根生了锈的铁钉,从他脚底板直穿脚面!血流了一地!” 刘小芹说着,还夸张地缩了缩脚,仿佛自己也感觉到了那股钻心的疼。 “今天早上更邪门!汪大伟在家养伤,口渴了喝口凉水,‘咳咳咳’……呛得差点背过气去,脸都憋紫了!吴大芳在旁边拍了半天背才缓过来。你说说,这是不是撞了邪了?” 陈石头已经笑不出来了,他张着嘴,脸上的表情是纯粹的震惊。 如果说汪德彪的事是咎由自取,那汪大伟这接二连三的倒霉事,就真的有点超出常理了。 “还有他家小儿子,汪大宝!”刘小芹的语调又高昂起来,显然,汪小宝的“战绩”最为辉煌,“昨天下午,他在学校门口跟同学打架,输了不服气,随手从墙角旮旯里抠了一大团烂泥巴,想扔人家一身!” “结果呢?” “结果人家同学身子一矮,躲过去了!那团黑乎乎、臭烘烘的烂泥巴,‘啪’一下,飞过人家头顶,不偏不倚,正好糊在了他们校长的脸上!要说,现在是暑假,校长本来不该去学校,可刚巧那天区教育局的领导下来视察,点名要看看学校的暑期卫生工作,校长正陪着领导在校门口介绍情况呢!这下好了,一团又黑又臭的烂泥巴,当着区领导的面,结结实实地糊在了校长的金丝眼镜上。” “我的天!”陈石头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了。 这情节,比戏台子上唱的戏还离奇。 “后果你们想得到吧?”刘小芹摊开手,“当场开除!勒令退学!汪大宝哭着喊着被他爹领回家,刚走到家门口,屋檐上一片松了的瓦片,‘咣当’一下掉下来,正正好好砸在他脑袋上!” “啊?!” “血流得啊,满脸都是!吴大芳吓得尖叫,赶紧把他送到卫生所,你猜缝了多少针?”刘小芹伸出六根手指,“整整六针!医生说,再偏一点,砸到太阳穴上,人就没了!” 第42章 看热闹 陈石头彻底呆住了。 他愣愣地看着刘小芹,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个安静的小师弟,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这一家子……是捅了老天爷的腰子吗? 怎么可能倒霉到这种地步?一件是巧合,两件是意外,这一连串的事凑在一起,简直就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精准地报复他们。 沈凌峰心里却平静无波。汪家人,气运相连,一损俱损。他用棺材钉破了那天然的“气运掠夺”之势,在大量的煞气反噬下,这些积攒了不知多久的霉运,自然会以最猛烈、最集中的方式爆发出来。 这家人平日里行事霸道,占人便宜,掠夺的不仅仅是财物,更是旁人的气运。如今,大坝已决,洪水滔天,报应不爽。 这便是风水学中的“煞气反噬”,比任何符咒、诅咒都来得凶猛,因为它引动的是天地间最公平的法则——因果。 刘小芹看着陈石头震惊的表情,满意地点了点头,最后抛出了整个事件的最高潮。 “家里男人、儿子接二连三地出事,吴大芳那个泼妇彻底慌了神。她觉得这是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今天早上就偷偷跑到乡下,花了大价钱,请来一个‘跳大神’的神婆!” “神婆?”陈石头对这个词很陌生,但能猜到是什么意思。 “对!就是那种披头散发,嘴里念念有词,说是能驱邪捉鬼的!”刘小芹压低声音,语气里充满了对这种“封建迷信”的不屑和一丝看好戏的兴奋,“那神婆在汪家又烧纸又摇铃,吴大芳还杀了家里唯一一只会下蛋的老母鸡,搞得乌烟瘴气,鬼哭狼嚎的!动静太大了,周围邻居都跑去看热闹。” “然后,不知道是谁,看不惯他们搞这些,偷偷跑去派出所举报了!” 刘小芹的眼睛亮得惊人:“派出所的民警骑着自行车一来,好家伙,直接破门而入!当时,那神婆正穿着一身怪模怪样的衣服,手里拿着铜铃,绕着汪大宝跳大神呢!人赃并获!”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了!”刘小芹的语气充满了总结陈词般的庄重感,“他们这叫什么?搞封建迷信活动,毒害人民思想,破坏社会安定!罪加一等!” 陈石头听得目瞪口呆,他张了张嘴,过了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那……那现在呢?” “现在?”刘小芹朝汪家的方向努了努嘴,“喏,现在民警还在他们家进行思想教育呢!那神婆被戴上了手铐,听说是要送去劳改农场!汪家一家子,全瘫在地上哭呢!走,石头哥,咱们也去看看热闹!” 说着,她就想拉陈石头出门。 陈石头还有些犹豫,他看了一眼沈凌峰。在他的认知里,这种幸灾乐祸的事,终归不太好。 可他心里那股恶气,又实在憋不住。 现在他们遭了报应,去看看,确认一下,不算过分吧? 想到这里,他点了点头,拉起沈凌峰的小手:“小峰,咱们就……就去瞅一眼。” 沈凌峰没有反抗,顺从地被他拉着。 三人蹑手蹑脚地走出窝棚,汇入了那股朝汪家方向涌动的好奇人流。 还没靠近,就听到一阵压抑不住的、女人绝望的哭嚎声,还有男人严厉的训斥声。 汪家那“棚户区第一豪宅”门口,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人们交头接耳,脸上挂着一种混合了好奇、幸灾乐祸和一丝后怕的复杂表情。 这种表情,沈凌峰今天回来时就见过,现在他终于明白了其中的全部含义。 透过人群的缝隙,可以看到屋子里的景象。 昏黄的白炽灯,把几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拉扯得歪歪扭扭,如同鬼魅。 吴大芳,那个平日里叉着腰能骂遍半个棚户区的女人,此刻像一滩烂泥般瘫坐在门口冰冷的泥地上。她头发散乱,脸上又是鼻涕又是泪,嘴里翻来覆去只剩下含糊不清的“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她的旁边,汪德彪低着头,那张被挠花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他一言不发,拳头攥得死死的,肩膀却在微微颤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大儿子汪大伟靠在门框,一条腿伸得笔直,脚上缠着肮脏的布条,隐隐还能看到血迹。小儿子汪大宝则坐在小板凳上,脑袋上裹着一圈白色的纱布,上面渗出的血迹已经变成了暗红色。 他俩像两只受惊的鹌鹑,眼神空洞,瑟瑟发抖。 在他们面前,站着两名穿着制服的民警。其中一名年纪稍长的,正叉着腰,对这一家人进行着严肃的批评教育。 “吴大芳!你思想觉悟怎么这么低?遇到问题不想着依靠组织,依靠群众,去搞这些封建糟粕!你这是在开历史的倒车!” “还有你,汪德彪!你作为一家之主,不仅不制止,还纵容!你的工人阶级先进性呢?” 民警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们新社会,讲究的是科学!是唯物主义!生病了要去医院,遇到困难要向组织反映!求神拜佛要是有用,我们还要医生干什么?还要政府干什么?全国人民都不去炼钢,不去搞生产,都在家磕头算了!” 另一边,那个倒霉的“神婆”已经被彻底控制住。 她身上的“法袍”被扯得乱七八糟,手里的铜铃铛也掉在地上。她被一个年轻些的民警反剪着双手,戴上了一副冰冷的手铐。 “同志,冤枉啊!我就是……就是混口饭吃啊……”神婆还在徒劳地辩解。 “混饭吃?拿封建迷信骗人钱财,就叫混饭吃?你这是诈骗!是破坏社会风气!”年轻民警厉声喝道,“老实点!跟我们走一趟,去劳改农场好好学习学习,改造改造你这满脑子的封建思想!” 围观的邻居们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啧啧,这下完蛋了。” “搞迷信活动被抓了现行,听说要判好几年呢!” “活该!谁让他们家平时那么嚣张!” “就是,你看汪大伟那脚,汪大宝那头,还有汪德彪那脸,真是报应!” 陈石头站在人群外围,听着这些议论,看着眼前汪家人的惨状,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畅快感从心底升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他紧紧攥着的拳头松开了,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凑到沈凌峰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狠狠地,又无比痛快地说道:“活该!这真是老天开眼了!” 沈凌峰没有回答。 他那双清澈的眸子,倒映着屋子里昏黄的灯光和摇曳的人影,看起来依旧是一片懵懂和痴呆。 可没有人知道,在他的视野里,汪家那栋小小的窝棚上空,原本盘踞着的一股嚣张跋扈的灰黑色气运,此刻已经彻底溃散了。 那股气运像被戳破的气球,正在飞速地消散,只剩下几缕残存的黑气,如同败絮般缠绕在汪家四口的头顶,预示着他们未来很长一段时间,还将在厄运中度过。 咦,那是…… 就在沈凌峰不经意扫过那“神婆”掉在地上的铜铃铛时,心头猛地一跳。 那不是普通的铜铃铛! 在沈凌峰的“望气术”下,那枚被泥灰掩盖了大半的铃铛,正散发着一圈微弱却纯净至极的白光。这光芒就像是黑夜里的萤火,虽然黯淡,却真实不虚地存在着。 这是灵光!是只有经过祭炼、蕴含着法力的器物才会有的灵光! 好东西! 要知道法器可不是大白菜,随处可见。更别说是已经蕴养出灵光的法器了。 像这样一件法器,要是放在沈凌峰前世的拍卖会上,最少也得八位数起拍。 而且还是有价无市的那种。 前世多少富豪巨贾,捧着真金白银求一件真正的法器而不得,没想到在这破败的棚户区里,竟然能遇上一个? 这“神婆”显然不识货,或者说她根本没有能力催动这铃铛的真正力量,只是把它当成了一个装神弄鬼的普通道具。可在沈凌峰这个前世的风水大师眼中,这简直是明珠暗投,暴殄天物! 正想着找几个法器,在院子里布置一个“聚气阵”,这不就送上门来了! 这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瞬间照亮了沈凌峰的整个识海。 他的心跳陡然加速,一股前所未有的渴望从心底涌起。 必须得到它! 有了这件自带灵光的法器作为阵眼,他布置“聚气阵”的成功率将大大提高,效果也将不可同日而语。 然而,他只是一个八岁的孩子。 在几个高大的民警和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他不可能冲过去捡起那个铃铛。那只会引来不必要的怀疑。 怎么办? 眼看着那“神婆”就要被押走,年轻的那个民警正不耐烦地收拾着地上的那些“封建迷信”的道具,眼看就要把那个铜铃铛也一并扫进麻袋里。 时间,来不及了! 电光石火之间,沈凌峰做出了一个无比大胆的决定。 第43章 意外之人 就在沈凌峰准备悄悄催动芥子空间中的麻雀分身,行那险中取物之举。 神识如丝,即将离体。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沈凌峰眼角的余光,却在混乱人群的边缘,瞥见了一个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 一个穿着灰色旧中山装,头发花白,身形清瘦的老者。 当初在仰钦观四周,那个鬼鬼祟祟,手持专业罗盘,一寸寸勘测风水的神秘老头! 炼钢厂附属中学的葛校长! 沈凌峰心中猛地一沉,仿佛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那即将离体的神识瞬间被他强行收了回来。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黑色闪电,劈开了他所有的计划。 难道……他也看出了这铜铃是法器? 一瞬间,后背的细麻布衬衫就被冷汗浸湿了,紧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如果真是这样,那今天的局面就彻底失控了。 这不再是简单的虎口拔牙,而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自己一旦动手,哪怕做得再隐秘,也极有可能被这个深藏不露的老家伙抓个正着。 在一个能凭借罗盘就找到仰钦观泄露龙气的人面前,沈凌峰可不敢赌,赌他不会发现自己的秘密。 沈凌峰强迫自己放缓呼吸,小小的胸膛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频率起伏着。 他将目光从那枚躺在地上,蒙尘的铜铃上移开,装作不经意地从人群中,只用一丝微不可察的眼角余光,死死锁定着那个老者。 他必须确认对方的意图。 然而,当他小心翼翼地再次观察时,却发现了更诡异的一点。 葛校长的视线,根本没有落在地上那堆即将被当成“封建糟粕”收走的杂物上。他对那枚可能蕴含着惊人能量的法器铜铃,视若无睹! 他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汪家那片低矮破败的屋顶! 那眼神,专注而凝重,像一头锁定猎物的苍鹰,既像是在确认着什么精确的方位,又像是在等待着某个必然会到来的时刻。 屋顶? 沈凌峰心里咯噔一下。 屋顶上有什么? 他顺着葛校长的目光望去,汪家的屋顶铺着一层层陈旧的青瓦,瓦片间生着杂草,几根枯藤垂落下来,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不对,一个风水师绝不会无的放矢。 他的目光所向,必然有常人无法理解的玄机! 沈凌峰的脑子飞速转动,将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 汪家,煞气,衰败的家运……还有,自己亲手布下的那个局。 对了! 棺材钉! 那根在芦苇荡里挖出来的,本就蕴含着极重阴煞之气的棺材钉! 这几天,他借着麻雀分身,将这枚钉子悄无声息地钉在了汪家的大梁之上。 此举不仅打破了汪家“气运掠夺”之势,更是将棚户区里本就混乱的各种煞气,源源不断地引向汪家。 这枚钉子,经过数日吞吐,此刻俨然已然成了一件饱含“煞气”的凶煞法器! 沈凌峰瞬间明白了。 葛校长不是冲着铜铃来的,他是被自己亲手“养”出来的这件凶物,吸引过来的! 就在沈凌峰脑中念头飞转,重新评估局势的瞬间—— 突生变故! “咔嚓——!!” 支撑屋顶的木梁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瓦片如同下雨一般哗啦啦地滚落,砸在地上,碎成一片片。 “房子塌了!快出来!” “危险!所有人后退!” 那几个原本还站在门口的民警,反应极快。 他们见势不妙,一把拉起还在发愣的汪家人和“神婆”,连滚带爬地向着屋外安全地带转移。 其中一个年轻民警还想冲回去捡回那个装“封建迷信”证据的麻袋,却被年长的那个一把死死拽住。 “不要命了!先疏散人群!” “哗啦——轰隆隆!” 更多的砖石和木料砸落下来,半边屋子彻底变成了一堆废墟。 巨大的灰黑色烟尘冲天而起,像一朵不祥的蘑菇云,瞬间笼罩了整片区域。 人群在短暂的呆滞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 看热闹的居民们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下意识地疯狂向后退去,生怕被那倒塌的房屋波及。 现场瞬间陷入一片彻底的混乱! 民警声嘶力竭的呵斥声、吴大芳那仿佛能刺破耳膜的惊恐尖叫、“神婆”的求饶声,周围孩童被吓坏的哭喊声……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变成了一锅沸腾的滚粥。 而就在这片末日般的混乱之中,沈凌峰的目光,穿透弥漫的烟尘和惊慌失措的人群,再一次落在了葛校长的身上。 他看到,那个神秘的老者非但没有一丝一毫的惊慌,只是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一步,恰好避开了人群最拥挤的冲撞方向,可他的眼神却在那一瞬间迸发出了骇人的精光! 那不是惊恐,更不是意外,而是一种混杂着惊喜与毫不掩饰的贪婪的眼神! 他的视线,如同一支无形的利箭,穿透了漫天烟尘,死死地钉在了那片轰然倒塌的废墟中心——那正是主梁所在的位置! 沈凌峰彻底确定了。 这老家伙,绝对是为了那枚被煞气淬炼了数日的棺材钉而来! 自己的机会,也在这片混乱中,悄然而至。 没有人再关注地上那堆破烂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栋垮塌的房屋和冲天的烟尘牢牢吸引。 谁也没发现有一只麻雀在遮天蔽日的尘土中飞快地穿行。 房梁上的棺材钉,地上的铜铃铛,在它的轻触下瞬间消失不见。 就像两滴细小的水珠滴入了滚烫的油锅,连一丝青烟都未曾泛起,就那么凭空蒸发了。 做完这一切,那只毫不起眼的麻雀没有丝毫停留,翅膀一振,悄无声息地飞上了枝头。 心神微动,那枚阴煞之气满溢的棺材钉,和那只古朴的铜铃,已安然躺在了芥子空间之中。 大功告成! 几乎在同一时间,沈凌峰双腿一软,“恰到好处”地向后一屁股坐倒在地。 小脸煞白,嘴唇微微哆嗦,一副被吓破了胆的模样。 两只大眼睛里迅速蒙上了一层水汽,好像下一秒就要哇的一声哭出来。 “小峰!” 一声焦急的大喊。 离他最近的大师兄陈石头反应最快,他根本没管那塌了半边的屋子,一把将沈凌峰抱了起来,紧紧搂在怀里。 “小峰别怕,没事了,大师兄在!” 陈石头笨拙地拍着沈凌峰的后背,声音里满是后怕和心疼。 “石头哥,这里太危险了,我们回去吧。” 刘小芹也没想到,看个热闹,竟然房子都塌了,把她都吓了一大跳。 “嗯!走!我们马上回观里去!” 陈石头根本不用人催,他现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带着小师弟立刻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他用自己壮硕的身体护着怀里的沈凌峰,拨开混乱的人群,头也不回地朝外挤去。 被大师兄稳稳地抱在怀里,沈凌峰浑身紧绷的肌肉终于得以放松。他将小脸埋在陈石头粗糙但温暖的衣襟上,深深吸了一口气,鼻腔里满是师兄身上淡淡的汗味和皂角的气息,令人无比心安。 他闭上眼睛,全身心地投入另一个视角。 透过麻雀分身的眼睛,他再次精准地锁定了那个葛校长。 随着灰尘的逐渐沉降,现场的轮廓变得清晰起来。 年长的民警正指挥着人们疏散,几个胆大的街坊邻居则自发地想上前去帮忙维持秩序,场面依旧乱糟糟的。 可那个葛校长,却像一尊钉在原地的石像,与周围的慌乱格格不入。 他那双迸发着精光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着那片废墟。 惊喜与贪婪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错愕与不可置信。 他又偷偷地看了一眼放在公文包里的罗盘。 只一眼,葛校长的瞳孔便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那根原本死死指向废墟的指针,此刻却像是喝醉了酒的疯子,疯狂地打着转,忽左忽右,转了几圈后,彻底失去了方向。 那东西……怎么会不见了? 明明应该就在那里的! “不……不可能……” 他无意识地呢喃着,握着公文包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发白,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一张原本还算儒雅的脸,此刻因为极度的愤怒与不解而扭曲起来,显得有些狰狞。 这些年,他一直在寻找能够镇压龙脉的极品“煞器”。 好不容易才有了发现,可没想到就这么一转眼,煮熟的鸭子飞了! 是谁?! 葛校长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几乎要从牙缝里迸出血来。 他那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疯狂地在混乱的人群中扫视着,试图找出一个可疑的身影。 是哪个同行?是哪个隐藏在暗处的家伙,竟然敢截他的胡! 他看到了惊慌失措的街坊,看到了指指点点的闲人,甚至看到了几个趁乱想要摸点东西的混混…… 但就是没有找到任何一个带有“玄门中人”气息的对手。 他的目光甚至从陈石头宽厚的背影上一扫而过,但在他眼中,那不过是一个身强力壮的青年,抱着一个吓坏了的小孩仓皇逃离而已。 第44章 黄鱼车 沈凌峰现在有些哭笑不得。 高兴的是,芥子空间在吸收了棺材钉上的精纯煞气后,空间扩大成了六十公分见方,容积比神魂受创前还要大了少许。 可对应的,垃圾堆里那些带着少量“煞气”的物件,芥子空间已经看不上了,换句话说,空间开始挑食了,只吃精粮不吃粗粮了。 这也就意味着,他再也不能像之前那样,靠着在垃圾堆里捡破烂,就能轻松喂饱芥子空间了。 想要让空间继续成长,就必须寻找蕴含着更精纯、更浓郁“煞气”的物件。 可这种东西,是可遇不可求的。 去哪里找那么多高品质的“煞气”来喂饱这个越来越挑剔的空间? 难道要像这次一样,自己来养“煞”? 要知道养“煞”乃是旁门左道,极易引来业力缠身,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走这条路。 前世他见过太多专走邪道的玄门中人,哪个有好下场? 算了,不想了,还是顺其自然吧! 沈凌峰闭上眼睛,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 在上海,人力三轮货车有个俗称,叫“黄鱼车”。 关于这个名字的来历,说法五花八门。 有人说,是因为这车最早就是专门用来拉黄鱼的;也有人说,是因其车身小巧,能在狭窄的弄堂里灵活穿梭,就像水里的黄鱼一样。但流传最广的说法,其实是指拉车的车夫们,他们就像逐利的鱼群,哪里有钱赚就往哪里钻,一有风吹草动便一哄而散,机灵得很。 甭管名字是怎么来的,黄鱼车的装载能力却实实在在,四五百斤的货物往车上一撂,照样能拉着走街串巷。 早上七点多,陈石头气喘吁吁地挑着三个大麻袋,来到了红星饭店后门。 “张主任,这一袋差不多有四十斤,您都要吗?” 看见小师弟找来了张主任后,他费力地从扁担上卸下了一袋扔在地上。 “都要,都要!有多少都要!” 这几天,因为有送来的鱼,红星饭店比其他饭店多了几个的荤菜,来吃饭的客人也多了不少,营业额节节攀升。 这些可都是张主任实打实的业绩,要不是和造船厂有约定,他都恨不得把剩下的那些鱼都全包了。 “主任,四十二斤。” 后厨的师傅把秤杆高高拎起,眯着眼看了看秤星,大声报了出来。 张主任掏出一本小簿子,在上面唰唰记了两笔,笑着说道:“小峰,你们三天已经送了一百零五斤鱼,看来一个月五百斤鱼的指标不成问题啊!” “嗯!”沈凌峰点了点头,随即有些吞吞吐吐地说道:“张伯伯。鱼,我们还能抓得更多,但是……” “但是什么?小峰,有话但说无妨!只要能办的我一定给你办了!” 张主任现在是把沈凌峰当成了自己的福星,这孩子不仅带来了鱼,更是为他带来了实实在在的业绩和领导的表扬。 “张伯伯,我大师兄今天挑着这三袋鱼过来,都已经累得快走不动路了。” 沈凌峰说着,目光看向靠在墙边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的陈石头。 大师兄虽然身子骨结实,但毕竟长期营养不良,挑着近百多斤的重物,走了快半个小时,此刻已是满脸通红,汗水将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短褂都浸透了。 “能不能把那辆车借给我们用用?” 沈凌峰指着饭店后巷角落里停着的黄鱼车。 那是一辆看起来约莫四五成新的黄鱼车,孤零零地停在角落,车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车斗原本的墨绿色油漆已经大片剥落,露出底下黑沉沉的铁皮,边角和焊缝处满是锈迹。 最要命的是它的三个轮子,无论是前轮还是后轮,全都软塌塌地瘫在地上,干瘪的橡胶轮胎上布满了灰尘和细小的裂纹,一看就是被弃置在这里许久,无人问津的模样。 车虽然破旧,但骨架子还在,只要换上轮胎,加点机油,就能重新跑起来了。 这车,他自有打算。 在张铁嘴那订做的鱼钩已经取回来了,有了这些鱼钩,想必今后的鱼获将会大大增加。 再加上造船厂出人出料帮他们修缮房子,这样的人情也不能不还,势必要多给造船厂那边一些鱼。 可这样一来,每天要送的鱼就更多了,光靠大师兄一双肩膀,哪里挑得过来? 沈凌峰倒是想买辆新的黄鱼车,可买新车一方面需要单位开证明,另外骑着一辆崭新的黄鱼车进棚户区也太扎眼,恐怕还没到家,就得被人盘问个底儿掉。 所以,这辆快报废的破车,反倒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毕竟他要的不是样子漂亮,只要能装货就行。 张主任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嗨!我还当是什么大事呢!不就是一辆破车嘛!这车原本是饭店里用来拉菜的,后来菜站那边改成按计划配送后,这车就一直闲在这里,都快报废了。你们要用,只管拿去!一会我给你写个介绍信,不然你去修车铺,人家可不敢给你修。” “太好了!谢谢张伯伯!” 沈凌峰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脸上露出孩童般纯粹的欣喜,对着张主任深深鞠了一躬。 “嗨,客气什么!”张主任被他这副郑重其事的模样逗乐了,大手一挥,“你们先去给造船厂送鱼,一会来找我拿车钥匙和介绍信。” ………… 早上十点,初夏的太阳已经有了些许威力,将柏油路晒得微微发软。 浦东大道边,离红星饭店不到一公里的地方,便是方圆几里内唯一的修车铺子。 说是个铺子,其实就是个私房隔出来的小门面,面积不超过三个平方,主要是用来存放一些工具和零配件的。 门面外支着一顶打了好几块补丁的帆布棚,这才是真正的修车摊。 棚子下,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师傅正坐在一张小马扎上,上身是件洗得看不出本色的汗衫,下身是条沾满油污的绿军裤。 他手里拿着个扳手,吭哧吭哧地对付着一个自行车轮圈。 他皮肤晒得黝黑,肌肉疙瘩在阳光下泛着油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机油和橡胶混合的刺鼻味道。 “师傅,麻烦问一下,您这修车吗?” 陈石头看着这简陋的摊子,有些不确定地开口,声音瓮声瓮气的。 那老师傅头也没抬,没好气地回了一句:“眼瞎啊?不修车我在这儿晒太阳玩啊?” 陈石头被噎得脸一红,正要说话,沈凌峰已经从他身后钻了出来,声音清脆地说道:“阿公,你能不能把这辆黄鱼车修好?” 那老师傅终于抬起了头,目光从陈石头敦实的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他身后那个还没车把高的小不点,以及那辆堪称废铁的三轮车上。 他嗤笑一声,吐掉嘴里叼着的半根草根,声音又冲又硬:“修?你们从哪里捡来破烂?三个轮胎都报废了。我看你们还是省点力气,直接推到废品站去,说不定还能换几块钱。” “阿公,这是公家的车。您看一下,到底能不能修?” 沈凌峰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了红星饭店的介绍信。 修车的老师傅不认字,但并不代表他不认得公章中心那个红色的五角星。 他的修车铺也是街道管辖的合作性质的铺子,一举一动都得按规矩来。 他可以拒绝为私人修车,但绝不敢怠慢公家的活儿。 这年头,个人是渺小的,集体和国家才是天。要是耽误了公家的事,被人捅到街道办去,他这小小的修车摊子,怕是立刻就得关门了。 老师傅脸上的不耐烦和嘲讽瞬间收敛了许多,他站起身,绕着那辆破车走了两圈,态度明显认真了起来。 “哼,公家的东西,就能糟蹋成这样?” 他的目光变得专业而挑剔,一边看,一边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 “三个轮胎全完了,得换。轴承估计也磨损得差不多了,得拆开看。车斗的底板锈穿了,要重新焊一块铁皮。还有这刹车……等于没有。” 他每说一句,陈石头的心就凉一截。 等老师傅重新站定,陈石头才结结巴巴地问:“师傅,这……这还能修好吗?” “在我手里,就没有修不好的车!”老师傅脖子一梗,终于有了点匠人的傲气,“不过,这可得下大工夫。三套内外胎,十二块钱。换轴承,三块。焊铁皮……链条……刹车……总共二十五块钱。同意的话,我就去拿配件。不然,你们就推回去。” “二十五块?!” 陈石头倒吸一口凉气。 这年头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三十来块,这修个车就要花掉大半个月的工资? “师傅,这也……” 还没等他说完,沈凌峰就拉了拉他的衣角,抢先开了口。 “阿公,价钱没问题。您就修吧,要是您能在上午修好,再帮着调校一下,我就多给您两斤粮票。您看怎么样?” 想要马儿跑,就得给马儿吃草。 这道理,他前世十几岁的时候就懂了。 要不然,这修车师傅不情不愿地,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给你磨洋工磨完。 第45章 橘子水 很多人都会认为骑黄鱼车是件很容易的事,毕竟三个轮子在那放着呢。 可实际上,这玩意儿远比两个轮子的自行车更难伺候。 那长长的车把,根本不是用手腕在控制,而是要用整个上半身的力量去跟它较劲。 尤其是在浦东这种遍布“弹硌路”的城郊,车轮压上凹凸不平的石块,每一次颠簸都会化作一股蛮力,顺着车架传到车把上,震得人手腕发麻,虎口生疼。 空车时尚且如此,一旦拉上了货,黄鱼车就彻底变成了脱缰的野马。 起步时,得用上全身的力气猛地蹬下第一脚,像是要把踏板踩进地里。 行驶中,任何一个微小的转弯都得小心翼翼,身体必须配合着向弯心内侧倾斜,以对抗那股随时能把人掀翻的离心力。 要是重心没掌握好,人和车带着满车货物一起翻进路边的水沟,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最要命的是下坡和刹车。那简陋的刹车片,在几百斤的货物惯性面前,几乎形同虚设。一个老到的车夫,必须提前预判路况,靠着经验和双脚在地上摩擦,才能勉强控制住车速。 对于连自行车都没骑过的陈石头来说,屁股下的黄鱼车,更是难以驯服一头倔强的蛮牛。 这笨重的铁家伙就像是故意跟他作对,他想让它往左,它偏要往右拐;他想让它走直线,那车头却像是喝醉了酒一般,画着无人能懂的蛇形。 陈石头的额头上沁出了豆大的汗珠,顺着他黝黑的脸颊滑落,砸在布满灰尘的裤子上。他牙关紧咬,手臂上青筋贲起,将全身的力气都用在了和车把的角力上。 “大师兄,不要那么紧张,放松点你把这车当成了敌人,它自然就跟你对着干。” 沈凌峰的声音从从车斗里传来,清脆而平静,像是一块小石子投进了陈石头焦躁的心湖。 “小峰……这、这玩意儿不使劲,它不听话!”陈石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感觉自己快要抱不住这根随时想把他甩飞出去的车把了。 “你试试,把手握得松一点,不要跟它硬顶。它想往左偏,你就顺着它的劲儿,轻轻往右带一点,就像推磨一样,借它的力。”沈凌峰坐在颠簸的车斗里,小小的身子稳如泰山,与狼狈的大师兄形成鲜明对比。 陈石头将信将疑,但对现在的小师弟,他有一种莫名的信服。他咬了咬牙,试着放松了紧绷的肩膀和手臂。 奇迹发生了。 当他不再用尽全力去对抗车把的扭动时,那股蛮横的力道反而变小了。 车头依然会晃,但幅度却在他的控制范围之内。 他顺着沈凌峰说的那样,当车子向左偏时,他不再是猛地向右拽,而是用腰腹发力,身体微微右倾,车把轻轻一带…… 黄鱼车那醉汉般的S形路线,竟然慢慢被拉直了! 虽然依旧歪歪扭扭,但比起刚才随时要翻车的样子,已经好了太多。 陈石头眼中满是震惊,他扭过头,看了一眼安坐在后面、小脸平静的沈凌峰,讷讷地问:“小……小峰,你怎么知道的?” “这有什么好想的!既然用尽全力也控制不了,那就换个法子呗。”沈凌峰的声音依旧平稳,仿佛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陈石头愣了一下,咂摸着这句话,虽然不全懂,但感觉很有道理。 沈凌峰看他似懂非懂的样子,换了个说法:“师父以前不是常说‘道法自然’么?这车子就像水里的鱼,你硬抓是抓不住的,得顺着它的性子来。你把它当成伙伴,而不是敌人,它自然就听你的了。” “伙伴……” 陈石头嘴里咀嚼着这个词。他虽然不理解“道法自然”的含义,但他能听得懂“伙伴”。 低头看了一眼锈迹斑斑的车把,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小师弟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点通了。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蹬动脚踏。 这一次,当车头又想不听话地往左边歪时,他没有再像之前那样跟它拔河,而是心里默念着“伙伴,咱们该往右一点了”,腰腹顺势发力,手上轻轻一带。 一股奇妙的和谐感从手心传到了全身。 那股拧着他胳膊的蛮力,竟然消失了! 黄鱼车像是被驯服的野马,虽然还有些小脾气,时不时晃动一下,但总归是昂着头,沿着陈石头心里想的那条路,稳稳当当地向前奔去。 “嘿……嘿嘿!”陈石头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黝黑的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狂喜,“小峰!行了!它真的听话了!” 汗水和灰尘糊在他的脸上,笑容却比天上的太阳还要灿烂。 “大师兄本来就学得快。”沈凌峰坐在车斗里,笑着夸了一句。 这句简单的夸奖,对陈石头来说却比什么都受用。 他感觉浑身充满了使不完的劲儿,脚下蹬得虎虎生风,车轮滚滚,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倍不止。 “大师兄,别太快!准备刹车!” ………… 陈石头骑着黄鱼车,晃晃悠悠地往自家小院赶。 远远地就看见一辆解放牌大卡车停在巷口,车上装满了砖头、水泥等材料。 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的汉子正躲在树荫下抽烟,为首的正是昨天来看过房子的周友良。 “周师傅,让你们久等了。” 陈石头笨拙地跳下车,把车停稳。 周友良捻灭了手里的烟头,目光在陈石头和他那辆黄鱼车上打了个转,脸上露出了然的笑意:“我们也刚到。你这车来得巧,要不然这么多材料,光靠人扛可有得受了。” 这可是大实话。 这条巷子太窄,卡车根本开不进去,只能停在巷口。 从巷口到小院门口,还有五十多米长的土路,光靠两个肩膀来回搬运车上那些建筑材料,非得把人累脱层皮不可。 “行了,别愣着,开干!早点弄完早点收工!” 周友良招呼一声,几个工人大声应和,爬上卡车开始卸货。 工人们负责把材料从卡车上卸到黄鱼车上,陈石头则负责骑着车,一趟趟地运进巷子深处。 沈凌峰也没有闲着,他小小的身影站在院门口,像个小监工似的,有条不紊地指挥着。 “大师兄,水泥放左边靠墙,码高一点没关系。砖头放右边,留出中间的路。” “周爷爷,沙子直接堆在那个角落就行,明天和水泥方便。” 他的声音清脆稚嫩,但指挥起来却条理分明,没有一丝混乱。 起初,工人们还觉得这小孩人小鬼大,挺有意思。 但渐渐地,他们就发现,按照这个小家伙说的去摆放,干起活来确实顺手得多,材料堆放得井井有条,完全不影响后续的施工。 周友良看着这一切,心里更是啧啧称奇。 这哪里是个八岁的孩子?这分明就是个经验老到的工地老法师啊! 不到一个小时,满满一卡车的材料就被搬运一空。 工人们累得满头大汗,坐在地上歇气。 “周爷爷,叔叔,喝汽水!” 沈凌峰拿出了之前在供销社买的正广和橘子水,一人一瓶,用老式的开瓶器“啵”、“啵”地撬开瓶盖。 清甜的橘子香气伴随着气泡升腾的声音,瞬间在燥热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哎哟!小同志,不用‘客气!” “是啊是啊,这可是橘子水,不便宜呢!” 工人们纷纷摆手,脸上既是惊喜又是局促。 正广和橘子水,一瓶要两角,这点钱够买一斤半大米了,那可是招待贵客才舍得拿出来的稀罕物。 “几位叔叔辛苦了,天热,解解渴。”沈凌峰仰着小脸,话说得不卑不亢,“开都开了,放着气儿跑了就不好喝了。” 周友良看着沈凌峰那双清澈又沉静的眼睛,心里那点惊奇已经变成了欣赏。 这孩子做事滴水不漏,既有人情味,又拿捏着分寸。这份人情送出来,让你接得舒舒服服,一点负担都没有。 “你这小家伙……”周友良笑着摇摇头,对工人们一挥手,“行了,都别客气了!这是小师傅的一片心意,我们拿着!大家伙儿干活都卖点力气,别辜负了这瓶橘子水!” 他半开玩笑地叫了一声“小师傅”,工人们也都哄笑起来,气氛顿时热烈了不少。 “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谢谢小师傅!” 冰凉甘甜的汽水顺着喉咙灌下去,驱散了满身的暑气和疲惫。 工人们脸上都露出了满足的笑容,看沈凌峰的眼神也变得格外亲切。 歇够了,周友良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行了,今天材料就先到这儿,我们先回去了。明天一早,我们就过来正式开工!” “周爷爷,叔叔们慢走!”沈凌峰挥着小手。 陈石头也憨憨地跟着道别。 送走了工人,陈石头看着满院子的建材,激动地搓着手,又看看身边的小师弟,眼神里充满了敬佩。 “小峰,还是你厉害!” 沈凌峰笑了笑,没说话。 这点小钱,能换来施工队的尽心尽力,这笔买卖,赚大了。 他心里清楚,在这个特殊的年代,想要安身立命,光靠玄学秘术是不够的。 人心,才是最大的风水。 第46章 棚户区的轰动 夕阳的余晖给整个世界都镀上了一层疲惫的金色。 陈石头骑着黄鱼车,蹬得满头大汗,脸上却挂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亢奋。车轮碾过柏油马路,发出轻快而有节奏的“咔哒”声,仿佛是他心跳的节拍。 “小峰,坐稳了!”他回头喊了一声,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沈凌峰坐在车斗里,小小的身子随着车子的颠簸微微晃动。 他仰头看着师兄被汗水浸湿的宽厚脊背,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橘子水的甜味似乎还残留在舌尖,但更甜的是这种踏实的感觉。 有了车,再多的鱼也不愁运了。 从宽阔的浦东大道拐进通往棚户区的岔路,世界瞬间变了模样。 平整的马路变成了坑坑洼洼的泥土路,路两旁高大的水杉树消失不见,取而代的是东倒西歪、用油毛毡和破木板搭建的窝棚。 空气中飘散着一股煤烟、霉味和劣质食物混合在一起的复杂气味,那是贫穷独有的味道。 黄鱼车的速度慢了下来。 车轮碾过碎石和硬泥块,发出的不再是轻快的“咔哒”声,而是沉闷而费力的“咯噔……咯噔……”声。 这声音,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死水潭。 第一个探出头来的是个六七岁的小男孩,光着脚丫,鼻子下面挂着两条黄澄澄的鼻涕。他正蹲在门口用树枝戳蚂蚁,听到声音,茫然地抬起头。 当他看清那辆在夕阳下泛着金属光泽的黄鱼车,以及车上那个壮得像头牛犊子的陈石头时,手里的树枝“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的嘴巴慢慢张大,足以塞进一个鸡蛋。 “车……车……”他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声,然后猛地转身,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冲着黑漆漆的窝棚里尖叫,“阿爸!阿妈!快来看!‘小戆大’家……他们有车了!” 这一声尖叫,如同拉响了警报。 “嗡——” 一瞬间,沉寂的棚户区活了过来。 一个,两个,十几个……光着屁股的、穿着开裆裤的、拖着鼻涕的半大孩子,像一群嗅到蜜糖的蚂蚁,从各个角落的窝棚里钻了出来。 他们先是远远地站着,用一种混杂着惊奇、羡慕和难以置信的目光,死死盯着那辆缓缓驶来的黄鱼车。 这可是黄鱼车啊! 他们只在浦东大道上见过,那是属于工厂、属于单位。在他们的认知里,这东西跟他们生活的世界隔着一道天堑。 可现在,这道天堑被填平了。 骑车的是棚户区里最穷的家伙,那个不是帮人“磨剪子戗菜刀”,就是帮人修屋顶搬东西的陈石头。 车上坐着的,是那个更出名的“小戆大”,那个动不动就会发疯,拿着石头砸人的傻子。 短暂的寂静后,人群爆发了。 “真的是黄鱼车!” “那个大个子骑回来的车!” 孩子们兴奋地叫嚷着,汇成一股洪流,追着黄鱼车跑了起来。他们不敢靠得太近,只是在车子周围形成一个移动的包围圈,叽叽喳喳,像一群炸了窝的麻雀。 有几个胆子大的,悄悄伸出手,想要摸一下那冰凉的、涂着黑漆的铁皮车斗,指尖刚要触碰到,又像触电一样缩了回去,引来一阵哄笑。 陈石头被这阵仗搞得手足无措。 他紧紧握着车把,额头上的汗冒得更凶了。 被人围观的感觉很新奇,但更多的是紧张,他生怕哪个孩子不长眼被车轮碾到。 “哎!哎!都让开点!别靠太近!”他笨拙地喊着,声音被淹没在孩子们的吵嚷声中。 而车斗里的沈凌峰,则像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就在拐进岔路口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灵动和聪慧就瞬间褪去。他的眼神变得空洞、呆滞,仿佛失去了焦点,只是直勾勾地望着头顶那片被屋檐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他的嘴角微微下撇,一丝晶莹的口水顺着嘴角滑落,挂在下巴上,欲坠不坠。 他对周围的喧闹和指点充耳不闻,小小的身子随着车子的颠簸而摇晃,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这副痴傻的模样,和他身下这辆在棚户区里代表着“巨富”的黄鱼车,形成了一种令人心悸的诡异反差。 一个跑在最前面的半大小子,外号叫“泥猴”,他仗着胆子大,绕到车子侧面,想跳起来扒住车斗的边缘。 他的手刚要碰到,恰好对上了沈凌峰转过来的脸。 “泥猴”的心猛地一抽,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窜上天灵盖。他想起了自家姆妈的警告:“离那个‘小戆大’远点!当心被他用石头砸!” 他怪叫一声,像被火烫了屁股,猛地后退几步,差点摔个屁股墩。 “看什么看!傻子!”他色厉内荏地骂了一句,却再也不敢上前。 孩子们虽然顽劣,但对“傻子”和“疯子”有着一种天然的畏惧。沈凌峰这精准的“戆大”表演,成功在他和好奇的人群之间,划下了一道无形的界线。 他们可以围观,可以羡慕,但不敢亵渎。 孩子们的喧闹只是前奏,真正的主角,是那些窝棚里的大人。 门帘被掀开,窗户被推开,一道道或明或暗的视线,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这辆黄鱼车上。 这些目光比孩子们的更加复杂,更加沉重。 “老天爷……磨刀的那小子真搞来一辆车?”一个正在搓洗衣裳的女人停下了手,满是肥皂泡的手悬在半空,眼神里是赤裸裸的嫉妒。 “哼,哪来的?不是偷的就是抢的!就凭他那个傻大个,能有什么正经来路?”一个蹲在墙角抽旱烟的老头,嘬了一口烟,不屑地吐出个烟圈,言语间满是酸味。 “不对啊……我今天早上好像看到他从造船厂里出来,难道……?”一个消息灵通点的男人压低了声音,脸上写满了猜测。 “造船厂?就他?别做梦了!我看八成是哪个不开眼的亲戚暂时放他这儿的,过两天就骑走了!” “这车……得不少钱吧?够我们一家子吃三年了。” “……” 窃窃私语声,像夏夜的蚊蝇,嗡嗡作响。 这辆半新不旧的黄鱼车,在他们的眼中,已经不仅仅是一辆车。 它是钱,是粮票,是能让他们一家老小过上好日子的希望,也是打破这片死水般生活的一块巨石。 巨石投入水中,激起的涟漪,可能是机遇,也可能是吞噬一切的漩涡。 陈石头在人群的簇拥和议论中,艰难地蹬着车。 短短几十米的路,他却感觉像走了一个月那么长。每一道目光都像一根针,扎在他的后背上,让他浑身不自在。 终于,他看到了自家那个熟悉又破旧的窝棚。 他如释重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加快了速度。 “吱嘎——” 黄鱼车稳稳地停在了窝棚前。 几乎是同时,一个纤瘦的身影斜刺里冲了出来。 是刘小芹。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更小的孩子,是她的妹妹刘招娣和弟弟刘秋生,一个十岁,一个八岁。 两个小家伙面黄肌瘦,穿着打着补丁的旧衣服,怯生生地躲在姐姐身后,只露出一双好奇的大眼睛。 当刘小芹看到那辆几乎堵住了窝棚门口的半旧黄鱼车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石头哥……”她的声音都在发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陈石头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压低了声音,急切地问,“这……这车是哪儿来的?你们……你们没闯祸吧?” 在她朴素的认知里,像他们这样的穷人,突然拥有了这样一件“贵重”的东西,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偷的,要么就是抢的。 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天大的麻烦。 陈石头刚想开口解释,另一个身影也匆匆赶了过来。 是住在后面巷子里的小寡妇郑秀,她手里还牵着女儿苏婉。 她看见黄鱼车先是一愣,不多时,脸上那份混杂着惊诧与探究的神情,便迅速收敛,化为了一抹若有所思的平静。 “小陈兄弟,这车从哪借的?”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没点门路可借不来。” 一句话,看似是搭腔,实则把问题从“是不是偷抢”的绝路,引到了“有什么背景门路”的活路上,也把周围竖着耳朵的邻居们的注意力都勾了过来。 看着不停给自己打眼色的郑姐,陈石头这才想起了小师弟教他的话,支支吾吾地说道:“这……这不是,别人给……给我介绍了份零工,帮……造船厂搬水泥砖头什么的,一大早就得去,路……路太远了,这车是厂里……厂里暂时借给我用的,方便!” 陈石头嘴笨,好不容易才把这句谎话给说囫囵了,又从口袋里掏出了盖着造船厂公章的介绍信亮了一下。 没等周围的人提出质疑,郑秀清脆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像是给陈石头的话盖了个章。 “原来是这样。”她脸上笑容不变,目光却扫过周围竖着耳朵的邻居们,“我说呢,造船厂的活儿,那可是顶好的差事!小陈兄弟这是有本事,得了贵人帮衬。” 她特意把“贵人”两个字咬得很重,既像是在解释给众人听,又像是在点醒什么。 紧接着,她眉梢一挑,话锋一转,对着人群道:“都围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回家做饭去?耽误了人家小陈兄弟休息,明天要是起不来,这活儿丢了,你们谁赔得起?” 这一席话说得周围的邻居们面面相觑,都觉得有理,又觉得被下了面子,最后也只能讪讪地散开了。 人群中还飘来几句酸溜溜的议论。 “嘿,真是走了狗屎运。” “就是不知道是哪路神仙这么照顾他……” 刘小芹见状,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心头那块悬着的巨石总算落了地。她拍了拍胸口,后怕地对陈石头说:“石头哥,那你可要小心点,千万别把人家的车弄坏了,这金贵着呢。” “我……我知道。” 陈石头感激地看了郑秀一眼,连连点头。 郑秀笑了笑,没再多说,只是那双漂亮的眸子在黄鱼车上转了一圈,又若有深意地瞥了一眼那黑洞洞的窝棚门口,这才牵着女儿苏婉的手,转身回去了。 那眼神,仿佛已经看穿了一切。 第47章 六月黄 沈凌峰没想到,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小寡妇竟然也有这么强势的一面。 转念一想,也就释然了。 在棚户区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一个寡妇拉扯着一个年幼的女儿,无依无靠,若没有几分察言观色的本事和绵里藏针的手腕,恐怕早就被街坊邻里给生吞活剥了。 泼辣强势或许才是她在这里立足的保护色,是她和女儿赖以生存的铠甲。 这个女人,不简单。 沈凌峰心中对郑秀的评价又高了一层。 ………… 圆圆的月亮爬上树梢,清冷的辉光洒下来,给这片喧嚣又贫瘠的棚户区镀上了一层虚假的静谧。 虫鸣中,一只小小的黑影从窝棚中窜出,飞快地掠过低矮的屋檐,融入了夜色。 这是沈凌峰的麻雀分身。 窝棚内,他小小的身体一动不动,呼吸平稳,仿佛早已熟睡,但他的神识,却已经附着在那只麻雀身上,以一种全新的视角,审视着这片赖以生存的土地。 夜风带着棚户区特有的、难以描述的复杂气味拂过羽翼。从空中俯瞰,密密麻麻的滚地龙、窝棚、土坯房如同巨大的蜂巢般铺展开来,一直蔓延到黄浦江边。 麻雀没有多做盘旋,翅膀一收,便悄无声息地滑翔着落在了不远处一棵老槐树的枝丫上。 树的对面,那两间半塌的砖瓦房,正是棚户区里曾经的“第一豪宅”——汪家小院。 虽然已经是深夜,可汪德彪夫妇连带着两个儿子,还在废墟中扒拉着什么。 “找到了没?找到了没?” 男人粗重的喘息声伴随着瓦砾被扒开的刺耳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是汪德彪。 他赤着上身,浑身被汗水和灰尘裹成了一层泥浆,正发疯似的在一堆烂木头和碎砖头里刨着。 他老婆吴大芳也顾不上体面了,跪在地上,用手扒拉着碎石,指甲翻飞,鲜血淋漓也毫不在意,嘴里不住地念叨:“我的钱,我的金戒指……可千万别被砸没了啊……” 受了伤的汪大伟和汪大宝,也是一脸的焦躁,一边帮着翻找,一边抱怨。 “爸,都找了一天一夜了,会不会早就被人捡走了?”汪大伟不耐烦地说道。 “闭嘴!”汪德彪猛地回头,一巴掌抽在汪大伟后脑勺上,通红的眼睛像要吃人,“捡走?这左邻右舍的,谁他娘的有这个狗胆敢捡老子的东西!肯定是埋得太深了!给老子继续刨!刨不出来,你们今天谁也别想睡觉!” 吴大芳更是“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拍着大腿干嚎:“天杀的啊!这好好的房子怎么说塌就塌了?肯定是哪个挨千刀的在背后使坏,咒我们家!让我们知道了,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使坏?我看是撞了邪!”汪德彪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怨毒地看着她,“自从那天半夜你无理取闹,又打又骂之后。咱们家有消停过吗?我看就是你这个败家娘们,嘴里不干不净,到处嚼舌根,肯定是冲撞了哪路过路的神仙!” 汪德彪越说越觉得是这个理,指着吴大芳的鼻子骂道:“都是你!都是你这个扫把星克的!要不是你非要去找什么‘神婆’,我们家能落到这个地步?” “汪德彪你个天杀的!你放屁!” 吴大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了毛,一跃而起,扑上去就往汪德彪脸上挠,“老娘为了这个家辛辛苦苦,给你生了两个带把的,你现在倒把所有事都赖我头上?你还是不是人!你天天在外面喝猫尿吹牛皮,要不是老娘精打细算,这个家早就被你败光了!现在出事了,你倒学会赖我了?汪德彪,你个没良心的王八羔子!” 吴大芳的指甲又尖又利,几下就在汪德彪的脸上脖子上留下了几道深深的血痕。 “臭娘们,你还敢动手!” 汪德彪被挠得满脸开花,火气更盛,一把抓住吴大芳的头发,将她狠狠推倒在地,扬手就要再打。 吴大芳也不是好惹的,就地一滚,抱住汪德彪的小腿,张嘴就咬。 “嗷!” 汪德彪发出一声惨叫,彻底失去了理智。 两人就在这片废墟上,像两条疯狗一样撕咬扭打在一起,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着对方的祖宗十八代,将贫贱夫妻百事哀的丑态演绎到了极致。 汪大伟和汪大宝看得目瞪口呆,想上前拉架,却也遭了池鱼之殃。 混乱中,不知是汪德彪的拳头还是吴大芳的巴掌,狠狠地甩在了汪大伟的脸上,让他眼冒金星。而汪大宝想去拉开抱住父亲小腿的母亲,却被汪德彪一脚踹在肚子上,疼得他蜷缩成了虾米。 一时间,哭喊声、咒骂声、拳脚相加的闷响声,在这片象征着他们家曾经“辉煌”的废墟上交织成了一首混乱而绝望的交响曲。 树梢上,麻雀分身歪了歪小脑袋,黑豆似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波澜。 撞邪? 不,这是自作自受。 若非他们平日里横行霸道惯了,又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自己不过是顺水推舟,将他们埋下的“因”,催生出了一个更猛烈的“果”罢了。 抖了抖翅膀,不再理会废墟中那一家人的狗咬狗,麻雀悄无声息地振翅而起。 原本每天这时候,他的任务就是去垃圾堆“淘宝”供芥子空间吸收。 可空间“消化”了棺材钉后,垃圾堆里的那些带着微弱煞气的玩意儿,已经入不了它的“法眼”了。 仿佛一个吃惯了山珍海味的美食家,再也无法忍受粗劣的糠咽菜。 那枚小小的棺材钉,虽然大幅扩张了芥子空间,但也彻底养刁了它的胃口。 “算了,还是早点睡觉吧!” 沈凌峰心里念叨着,控制着麻雀分身往回飞。 就在它准备钻进窝棚的时候,在不远处的黄浦江边,余光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动静。 夜色下的江堤,本该是静谧的,此刻却有不少东西在移动。 好奇心驱使下,麻雀分身悄无声息地滑翔过去,借着稀疏的月光,它看清了那些东西的真面目。 甲壳、利爪、横行霸道。 竟是一群半大的大闸蟹! 它们正从江滩的浅水区朝着堤岸的石块上攀爬,数量还不少。 沈凌峰这才想起此刻的节令。 农历六月,正是“六月黄”上市的时候! 所谓“六月黄”,指的便是刚刚经过第三次蜕壳的童子蟹。此时的它们,体重通常只有二两左右,尚未完全成年,蟹壳薄脆,蟹腿上的毛也还未长齐,显得有些稚嫩。 但在老饕口中,这却是不可多得的人间至味。 前世身为沪上风水大家,沈凌峰迎来送往的皆是顶级富贾名流,耳濡目染之下,对这些精细吃食的讲究,早已烂熟于心。 他记得那些衣着光鲜的客户在酒桌上谈笑风生,引经据典。 说古人食蟹,最早见于《周礼》,称之为“蟹胥”,是一种蟹肉酱。 到了唐代,皮日休作《咏蟹》诗,便有了“未游沧海早知名,有骨还从肉上生”的句子。 而这“六月黄”,更是蟹中极品,被誉为“最是痴情少年郎”。 痴的,是它那即将转化为蟹膏的流心软黄,情的,是它那一身鲜嫩多汁的蟹肉。 不似秋风起后成年大闸蟹那般膏肥黄满,吃的是一种丰腴的满足感。 “六月黄”吃的是一股鲜,一股嫩。蟹黄不多,却如金沙般流淌,半流质的口感甘甜无比;蟹肉极嫩,堪比少女的肌肤,轻轻一抿就能脱骨。 明代文人李渔在《闲情偶寄》中,更是将食蟹视为“秋天第一等风流事”,甚至自称“以蟹为命”,还专门在家中蓄养,称其为“蟹奴”。 可惜,李渔吃的是秋蟹。 若是让他尝尝这“六月黄”的滋味,怕不是要把“蟹奴”改成“蟹主子”了。 它们腹部饱满,蟹膏未凝,肉质鲜甜,正是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最精华的时刻。 壳薄如纸,甚至可以直接嚼碎了吃,是为“面拖蟹”、“醉蟹”的绝佳食材。 在这缺衣少食,人人肚里缺油水的年头,这“六月黄”,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蛋白质!意味着脂肪!意味着能让饥饿到发昏的身体重新焕发生机的能量! 虽然他和大师兄已经不愁吃喝了,可刘小芹家、小寡妇郑秀家要是能抓上一些,那也能改善好几顿伙食。 至于棚户区里的其他人,抱歉,他不熟,他也不是救世主。 一边控制着麻雀分身,飞快地往芥子空间里收螃蟹,沈凌峰一边思考着是否要把大师兄喊起来。 大师兄已经累了一整天,睡不了几个小时,天不亮又得起来捕鱼。 让他好好睡吧。 沈凌峰心里很快有了决断。 大师兄是人,不是牲口。 早上捕鱼,白天搬砖,晚上赶蟹,铁打的汉子也扛不住。 自己有麻雀分身和芥子空间,才是最隐蔽、最效率的组合。 打定主意,他不再分心,将全部精神都集中在了麻雀分身之上。 神识微动,那只小小的麻雀便化作了暗夜中最勤劳的搬运工。 第48章 新发现 天色还带着一层深沉的黛青,远处的鸡鸣尚未划破黎明前的寂静。 沈凌峰是被一阵轻轻的摇晃弄醒的。 他睁开眼,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高大敦实的轮廓。 是大师兄陈石头。 “小峰,醒醒,该走了。”陈石头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沈凌峰的眼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孩童刚睡醒的迷蒙,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清明,其实他根本没睡,只是在闭目养神。 当然,这片清明只是一闪而过,立刻就被一层恰到好处的惺忪睡意所取代。 他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用软糯的童音应了一声:“大师兄……” 陈石头见他醒了,心里松了口气,转身去拿自己的东西。 沈凌峰飞快地穿好衣服,跟着大师兄来到了江边。 清晨的江风带着凉爽,吹在脸上,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一大一小两道水柱并排射出,划过弧线,落在滩边的石头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陈石头抖了抖身子,系好裤腰带,回头就看到沈凌峰有样学样地打了个哆嗦,正笨拙拉起裤子。 他忍不住笑了,俯下身正准备将小师弟一把抱起,却听到小师弟惊讶的喊声。 “大师兄,快来,你看那是什么?” 陈石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顿时愣住了。 “大闸蟹?!” 河堤上、浅滩上那一个个青灰色的身影,在晨曦微光中横行霸道,虽然数量不像“蟹汛”那般夸张,但放眼望去,不到十米的河滩上,少说也有二三十只。 他看得眼睛都直了,他下意识地就要冲过去。 “大师兄!别忘了,我们还要给饭店和造船厂送鱼。那才是正事!” 沈凌峰的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陈石头脑子里的火热。 是啊! 红星饭店和造船厂还等着他们送鱼获呢,这些螃蟹虽然不少,但就算抓到天亮,也凑不上五十斤。 陈石头满脸的纠结,看着那些在滩涂上挥舞着大钳子的青壳家伙,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艰难地移开目光。 “你说的对,正事要紧。”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惋惜,“可惜了……” “大师兄,”沈凌峰拉着他的衣角,仰起小脸,清澈的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我们不抓,可以让别人抓啊!小芹姐,郑秀阿姨,她们两家都缺吃的,抓些螃蟹就能吃好几顿了!”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陈石头一拍大腿,恍然大悟,“我这就去告诉小芹和郑姐,她们肯定高兴坏了!” 说着,他拔腿就要跑。 “大师兄!”沈凌峰一把拉住了他,“你不能亲自去郑阿姨家!” 陈石头一愣,回头不解地看着他,“为什么?” “你想啊,”沈凌峰耐心地解释,“你一个大男人,天还没亮就去敲寡妇门,别人看到了会怎么说?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到时候对你名声不好,对郑阿姨名声更不好!” 陈石头黝黑的脸膛“腾”地一下红了。 他光想着帮人了,压根没考虑这些男女大防的弯弯绕。小师弟这么一点,他才反应过来,是自己鲁莽了。 “那……那怎么办?” “你去告诉小芹姐就行了。”沈凌峰指点道,“让她悄悄地去跟郑阿姨说。女孩家之间说话方便,别人也不会嚼舌根。” 想了一下,他又补充道:“另外,你去叫人的动静小点。要是知道了的人多了,她们就抓不到多少螃蟹了。” 陈石头看着小师弟一本正经的严肃小脸,心里咯噔一下,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学着沈凌峰的样子,把声音压得比蚊子还低:“晓得了,晓得了!听你的!” 这小师弟,真是越来越精了! 沈凌峰这才松开手,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大师兄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太实诚,嗓门又大,一激动起来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 这种闷声发大财的好事,必须得悄悄的。 刘小芹为人善良,又和大师兄两情相悦,早晚会成为自家的嫂子。 郑秀不仅懂得感恩,能力也不错,是个可用之人。 至于棚户区里的其他人,抱歉,不熟,他也不是圣母,做不到普度众生。 他的善意,只会给予自己人或者那些值得投资的人。 看着大师兄猫着腰,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蹑手蹑脚地朝着刘小芹家跑去,沈凌峰稚嫩的脸上露出一抹与年龄不符的微笑。 ………… 有了黄鱼车,原本要半个多小时的路程,硬生生被缩短到了十来分钟。 黄浦江和张家浜交汇处的芦苇荡里,陈石头正忙得不亦乐乎。 二十个鱼钩,四个一组,分别绑在五根细麻绳上,形成了五个钓组。 有了“空间鱼饵”的奇效,他几乎一刻都不得闲,这边才刚把一挂排钩抛进水里,另一头最先下水的钓组早已有了动静。钩上的四条鱼在水中互相撕扯,没一会儿就耗尽了力气,正无力地漂着,等着他去收货。 沈凌峰也没闲着,就在刚才,他发现了芥子空间的一个新能力。 任何物品只要在芥子空间里存放一段时间,就会与空间产生一丝奇妙的联系。当他将这件物品拿在手中时,便能以之为媒介,将该物品触碰到的东西直接收入空间。 这可比过去方便太多了,再也不需要他本体或者麻雀分身亲自接触才能收取。 这个发现让沈凌峰欣喜若狂。 他手里正捏着一根从空间中取出的细麻绳,把一端扔进水里,任其漂浮在水面。 很快,一群麦穗鱼傻乎乎地围了过来,甚至还好奇地用嘴去啄那根绳子。 沈凌峰心中一动,念头微转。 只见水花轻轻一荡,那七八条指头大小的麦穗鱼瞬间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而那根麻绳,依旧静静地漂在水面上。 下一秒,他便“看”到,那些麦穗鱼已经出现在空间里,维持着被收入时的姿态,一动不动。 太棒了! 沈凌峰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小心脏怦怦直跳。 这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神技! 过去,芥子空间虽然隐秘,但收取物品的限制太大。要么需要他本体触摸,要么就得耗费精神力,驱动麻雀分身飞过去接触。 现在,只需要一根“媒介”,他就能隔空取物! 这不仅意味着效率的极大提升,更重要的是,安全性和隐蔽性也大大增加了。 他可以躲在暗处,用一根小小的草棍,一根细细的铁丝,神不知鬼不觉地将看中的东西收入囊中。 这哪里是芥子空间,这简直就是一个微型的隔空摄物法宝! “小峰,我们该走了!” 正当沈凌峰想着要从空间里取出一些大闸蟹,继续测试这个新能力时,陈石头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只见大师兄推着黄鱼车走了过来,车斗里的麻袋堆得像小山一样,鼓鼓囊囊的,甚至还在微微蠕动,显然里面还有鱼是活的。 “大师兄,你真厉害!” 陈石头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黝黑的脸膛泛起一层憨厚的红色。 他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道:“小峰,还是你找的鱼饵好,我就是出了点力气。快上来,咱们得赶紧去红星饭店,要不然,这鱼一会都死了。” “嗯!”沈凌峰乖巧地点点头,手脚并用地爬上黄鱼车,在车斗边找了个空隙坐下,“好了,我们走!” ………… 炼钢厂附属中学,校长办公室。 葛川冬眉头紧锁,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他始终搞不明白,明明那天已经发现了“煞器”,为什么一转眼就消失了。 就算是有同行截了胡,自己通过罗盘追溯气机,也该有所感应才对,怎么会像石沉大海,连一丝痕迹都寻不到? 这完全不符合玄门常理。 除非……对方有可以完全隔绝气机的手段。 想要完全隔绝气机,无非是依靠阵法或者特殊的法器。 可要在短时间内布下一个完美无缺、不留丝毫痕迹的隔绝阵法,有这等手段的人物,放眼天下都凤毛麟角。 至于能做到这一点的法器…… 葛川冬摇了摇头,将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甩出脑海。 他倒是想起帝国本土传来的消息,那边确实在研发一种可以隔绝气机的特殊材料,但项目才刚有眉目,距离制成可用的成品还遥遥无期。 更何况,那种级别的战略材料,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落后的华夏? 葛川冬烦躁地捏了捏眉心。 线索在这里彻底断了。 这让他有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也激起了他骨子里的好胜心。 他就不信,在这片土地上,还有他葛川冬找不到的东西。 “咚咚咚。”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说话的同时,葛川冬原本阴鸷的面容瞬间变得温和儒雅,挂上了一副恰到好处的、带着鼓励的笑容。 “葛校长。” 推门进来的是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男老师,手里拿着记事本,脸上带着一丝拘谨。 “教育局的领导已经到了,正在会议室等您。”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葛川冬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中山装,看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才迈步走了出去。 无论那个暗中的对手是谁,他现在都必须先扮演好“葛校长”这个角色。 第49章 石头小院 时光飞逝,像是从指缝间溜走的细沙。 随着最后一片青瓦稳稳落在屋脊上,那座破败不堪的小院,便在众人的汗水和尘土中,迎来了脱胎换骨般的新生。 周友良用粗糙的大手抹去额头的汗珠,吐出一口浊气,看着眼前的杰作,脸上满是藏不住的自豪。 崭新的红砖墙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泽,与屋顶的青瓦交相辉映,透着一股与周围棚户区格格不入的齐整与体面。 院子被重新规整过,中间是一条碎石铺的小径,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堂屋台阶下。 小径两旁,是新翻出来的几畦菜地,湿润的黑土散发着清新的气息。 最引人注目的,是院子角落那口老井。 原先覆盖其上的杂草藤蔓早已被清理得一干二净,井口用新砌的砖石加固了一圈,旁边还贴心地垒了个半人高的小台子,方便搁置水桶。井壁上的青苔被细细刷过,露出了岁月侵蚀的斑驳石纹。 沈凌峰最在意的就是这口老井,这不仅仅是解决生活用水的问题,更是他设计的“聚气阵”的阵眼。 只要将那个铜铃铛投入阵眼,便能激活这个简单却精妙的阵法,让小院里的生机变得活泛起来,形成一个自给自足的微型气场。 这不仅能让菜地里的作物长得更快更好,长期居住于此的人,身体也会在潜移默化中得到滋养,小病小灾自然远离。 陈石头就那么傻愣愣地站在院子中央,微微张着,眼睛一眨不眨,看着眼前的一切。那双总是透着憨厚与茫然的眼睛里,此刻正一点点漫上水汽,将夕阳的光晕揉碎成一片朦胧的星海。 这……是家? 是他的家?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触摸着身边崭新的红砖墙。指尖传来粗糙而坚实的触感,温热,带着太阳的余温。不是梦里那种一碰就碎的幻影。 是真的。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来到新装的木窗前。窗户刷着一层桐油,散发着淡淡的木香。他伸出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了敲。 “叩、叩。” 沉闷而厚实的声音,让他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黝黑的脸膛上,两行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滑落,砸进脚下新翻的泥土里,瞬间消失不见。 他做梦都没想到,在离开了仰钦观之后,自己还能住进这样“体面”的房子。 他猛地转过身,看向站在不远处的沈凌峰。 那个小小的身影在夕阳的余晖中被拉得很长,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正安静地看着他。 “周爷爷,还有各位叔叔,这几天辛苦大家了!” 沈凌峰清脆的声音打破了院中的寂静。 周友良和几个工人正在收拾工具,闻言都笑了起来。 “小师傅,客气什么!给厂里办事,是我们的本职工作!”一个光着膀子的汉子爽朗地喊道,露出两排被烟草熏得微黄的牙齿。 这些天下来,他们跟这对师兄弟已经混得极熟。 起初,周友良他们只当这是厂里派下来的寻常活计,可没想到,第一天开工,沈凌峰这小师傅就客客气气地请他们喝了橘子水解渴。这还不算完,每天收工前,更是雷打不动地每人发一包“大前门”香烟。 那可是三角五分一包的好烟,顶得上他们小半天的工钱了!更别提每天中午,陈石头那大个子都会准时提来热气腾腾的肉包子,管够管饱。 这年头,油水本就紧张,上哪儿找这么实在的东家? 人心都是肉长的,人家把他们当师傅敬着,他们干活的劲头自然就足了。原本预计一周的工期,大伙儿硬是铆足了劲,五天就给干得漂漂亮亮,半点不含糊。 “活干完了,我们也该回去了。”周友良把最后一箱工具扔上黄鱼车,拍了拍手上的灰。 “周爷爷,别急!”沈凌峰脸上露出一个不符合年龄的狡黠笑容,“大师兄,把咱们给师傅们准备的谢礼拿出来。” “好嘞!”陈石头应了一声,抹了把脸,快步走进厨房。 很快,他就拎着一个沉甸甸的木桶走了出来。 水桶里,水花四溅,十条肥硕的大鲫鱼在里面互相拥挤,扑腾得正欢。每一条都有一斤多重,银色的鳞片在夕阳下闪闪发光,一看就是刚从河里捞上来的鲜活货色。 工人们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这年头,肉票、鱼票比钱都金贵。这么大的野生鲫鱼,拿到黑市上,一条都能换好几斤粗粮。 “这……这可使不得!”周友良连忙摆手,脸上有些挂不住,“小师傅,这是厂里派下来的任务,你们还天天好烟好饭招待着,再拿你的鱼,那我们成什么人了?” “周爷爷,你这话就见外了。”沈凌峰人小鬼大,说话一套一套的,“厂里是厂里,人情是人情。这几天,几位叔叔把我们的家当成自己的家来修,活计做得多漂亮,我们师兄弟都看在眼里。这点鱼,就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你们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们。” 一个年轻点的工人忍不住吞了口唾沫,小声对周友良说:“头儿,小师傅都这么说了,咱们就……收下吧?回家给我婆娘熬锅鱼汤,她肯定得乐疯了。” “是啊头儿,这鱼活蹦乱跳的,一看就好吃!” 周友良看着沈凌峰那真诚的眼神,又看了看自己手下几个兄弟渴望的目光,心里那点坚持瞬间就瓦解了。 他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无奈又感动的笑容:“行!那我们就不跟你客气了!” 他走上前,没有去接水桶,而是郑重地拍了拍陈石头的肩膀。 “小陈,”他看着这个憨厚的大个子,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你这个师弟,不简单呐。以后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到维修部来招呼一声,我手下这帮兄弟,别的本事没有,但手上的活计,整个造船厂都找不出比我们更利索的!修个东西、搭个架子,随叫随到!” 其余几个工人也纷纷附和,拍着胸脯保证。 “谢谢周师傅!”陈石头不太会说话,只是用力地点头。 沈凌峰则笑得更甜了:“那就先谢谢周爷爷和各位叔叔了!” 周友良哈哈大笑,招呼着工人们,一人分了两条鱼,用草绳穿了鳃,喜气洋洋地推着板车离开了。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将师兄弟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沈凌峰仰起头,看着焕然一新的家,红砖青瓦,窗明几净。空气中,还残留着新土和桐油的混合气息。他的胸中,涌动着一种名为“成就感”的情绪。 前世,他为无数富豪巨贾勘定风水,营造生基,动辄便是上亿的工程。那些园林府邸,极尽奢华,巧夺天工。可没有哪一次,能像今天这样,让他从心底感到如此纯粹的喜悦和安宁。 因为,那些是别人的。 而这里,是他的家。 是他和大师兄,一砖一瓦,亲手建立起来的,真正属于自己的根。 他转过头,看向身边依旧沉浸在巨大喜悦中的陈石头。 “大师兄。” “嗯?”陈石头回过神,目光柔和地看着他。 “咱们的院子,得有个名字。”沈凌峰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陈石头愣了一下,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一个住的地方,还需要名字吗?观里叫“仰钦观”,那是祖师爷传下来的。可这里…… 他憨憨地问:“叫什么?” 沈凌峰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狡黠,有温情,更有超越年龄的深邃。 他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就叫‘石头小院’。” “石……头?”陈石头彻底呆住了,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满脸的不可思议。 用他的名字?怎么可以?他何德何能? 沈凌峰脸上的笑容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郑重。 他仰着头,认真地看着大师兄的眼睛,说道:“对,就是石头。大师兄你的名字。” “它叫‘石头小院’,不仅因为你的名字里有‘石头’两个字,”接着他又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更因为,你就是我们这个家,最坚固的基石。” 基石。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陈石头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从小到大,别人怎么叫他? “喂,那个大块头!” “傻大个!” “石头,去,把那缸水挑满!” “石头,去,把那堆柴劈了!” 他的名字,似乎总是和“力气”、“干活”、“笨”这些词联系在一起。 他就像一块路边的顽石,沉默,坚硬,不起眼,只会被人用来垫脚或者当成工具。他自己也早就习惯了。 师父和师弟们需要他,他就用自己的力气去保护他们,去为他们赚钱,帮忙找吃的,这是他唯一能做,也唯一会做的事情。 他从不觉得这有什么了不起。 可现在,他最珍视的小师弟,却告诉他,他不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他是“基石”。 是一个家的根基和支柱。 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暖流,猛地从他胸口最深处涌起,瞬间冲向四肢百骸,让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燃烧了起来。 鼻子酸得厉害,眼眶热得发烫,刚刚止住的泪水,再一次决堤而出。 这个顶天立地的、能独自扛起上百斤重物的汉子,此刻却像个孩子一样,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他不想哭,可那股从心底喷薄而出的激动与喜悦,根本无法抑制。 他不是一块没用的顽石。 他是小师弟心中,这个家的基石! 陈石头猛地抬起手臂,用粗糙的袖子胡乱地在脸上一抹。他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最终,他只是重重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用力的幅度,仿佛要将自己的脖子都点断。 而他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里,迸发出的光芒,比天上刚刚探出头来的第一颗星辰,还要璀璨,还要明亮。 沈凌峰看着他,心里也泛起一阵温暖。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石头小院”这四个字,将会成为一道无形的烙印,一道牢不可破的契约,将他和这位憨厚耿直的大师兄,永远地绑在一起。 陈石头,这块他亲手奠定的“基石”,将会用他的一生,来守护这个家,守护他沈凌峰。 人心,才是这世上最厉害的风水大阵。 第50章 尘归尘土归土 夜色如墨。 老旧的黄鱼车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在坑坑洼洼的泥路上颠簸前行。 陈石头蹬得格外卖力,后背的粗布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可他心里却像揣着一团火,热烘烘的,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劲儿。 沈凌峰安静地坐在车斗里,被一堆破旧的铺盖卷和锅碗瓢盆包围。他小小的身子随着车子的颠簸轻轻晃动,眼睛却像两颗黑曜石,冷静地扫视着周围一成不变的,宛如巨大垃圾场般的棚户区。 很快,黄鱼车路过一片废墟,属于汪家的那个“豪宅” 原本还未倒塌的些许墙体,现在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堆垃圾。 地面被翻得乱七八糟,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土坑,像是被野狗刨过一样。 陈石头放慢了车速,朝那片废墟啐了一口唾沫。 “呸!活该!”他闷声闷气地骂了一句,声音里满是解气。 他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汪家人欺负自己师兄弟,就不是好东西。现在他们倒了大霉,真是老天开眼。 沈凌峰的目光在那片狼藉上停留了片刻。 现在的废墟里甚至连半截砖都看不见,应该是棚户区里的人把能用的东西都给扒拉回家了。 在这片贫困的地方,一根木料,几块完整的砖头,都是能派上大用场的宝贝。 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 沈凌峰对此没有丝毫的怜悯。 在他眼中,汪家的气数已尽,这片地上的所有东西,自然也就不再属于他们。被穷苦的邻里分食干净,也算是物归其所,一种别样的“尘归尘,土归土”。 汪家人应该早就离开了,要不然在他们淫威下,周边的人未必敢这么明目张胆地过来捡便宜。 至于汪德彪是在废墟里找到了他们家的钱,还是……结果都是一样的。 他们消失了。 这个麻烦,被他用一种最省力、最不着痕迹的方式,彻底抹去了。 就像一阵风,吹走了地上一片碍眼的落叶。 “走了,大师兄。”沈凌峰收回目光,声音稚嫩,带着一丝催促。 他有些厌恶这里的气味。 “好嘞!”陈石头应了一声,脚下再次用力。 黄鱼车发出一声更响亮的呻吟,继续向着他们那个低矮的家前进。 远远地,他们就看到了自家窝棚门口前有一点微弱光亮。 那是一盏老式的煤油灯,在夜风里摇曳,却顽强地亮着。 光影中,两大一小三个身影正焦急地张望着,正是刘小芹和郑秀母女。 看到黄鱼车的身影,刘小芹脸上立刻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她快步迎了上来,手里还提着一串用草绳捆得结结实实的螃蟹。 那些“六月黄”个头不大,却很有活力,还在不停地吐着白色的泡沫。 “石头哥!小峰!”她的声音清脆又响亮,充满了喜悦。 “你们可算回来啦!等你们半天了!” 郑秀也牵着女儿苏婉走上前,脸上也带着温和的笑意。 陈石头把车停稳,从车上跳下来。他看着刘小芹那张被灯光映得红扑扑的脸蛋,脸上也跟着发起烧来,憨憨地挠了挠后脑勺。 “等我们干什么,天这么黑,早点回去歇着呗。” “那哪行!”刘小芹把手里的螃蟹往他面前一递,眉飞色舞地说道,“这不得当面谢谢你们嘛!要不是你早上悄悄告诉我们黄浦江里有螃蟹抓,我们哪能抓到这么多好东西!” 她说着,还一边用手兴奋地比划。 “足足三大桶!我和我爸妈,还有郑姐,我们一起动手,赶在别人前头,抓了个痛快!这些够我们吃好几天了,剩下的拿到自由市场,肯定能换不少钱和布票!” 说到这里,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丝后怕和庆幸交织的神情,压低了声音,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 “你是没看见后面的场面哦!我的天老爷!等我们抓得差不多了,消息才传开。好家伙,那乌泱泱的人,跟疯了一样冲过去,一个个就往河里跳!下去的人都比螃蟹多了,他们还在那抢!” “东头的李拐子为了一个螃蟹,把西头王麻子的头都打破了,满脸是血!还有几家的女人,为了抢一个好点的位置,头发都扯掉了一大把,在泥地里打滚,那叫一个难看!” “都说我们十八间的人野,今天我算是亲眼见识了……” 刘小芹絮絮叨叨说个不停,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陈石头,满是崇拜。 陈石头一边听她说着,一边把车斗里的小师弟抱了下来。 沈凌峰落地后,就自顾自地走到一边,蹲在地上,伸出一根手指,也不知道在戳着些什么。 他歪着头,嘴巴微微张开,一副痴痴傻傻的模样,将一个标准的“小戆大”形象扮演得淋漓尽致。 陈石头听着刘小芹的描述,只是嘿嘿地傻笑,他为自己能帮到她们而高兴。 笑过之后,他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个用破木板和油毛毡搭起来的,低矮、潮湿的窝棚。 这里是他过去两年多的家。 一个四处漏风,夏不遮阳,冬不挡寒的家。 一个充满了饥饿、窘迫和辛酸回忆的地方。 明天,他们就要离开这里了。 “小芹,郑姐。”陈石头回过头对着两人低声说道。 刘小芹和郑秀都安静下来,看向他。 “我们……我们明天就要搬走了。” 陈石头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在潍坊街道那边,租了个院子。”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夜风吹过,煤油灯的火苗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将几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忽长忽短。 刘小芹脸上那灿烂的、发自内心的笑容,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抹去了。 她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那双刚刚还亮晶晶的眸子,像是被蒙上了一层水雾,瞬间黯淡下来。她抓着螃蟹草绳的手指关节,都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了。 “搬……搬走?” 她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那以后……是不是就见不到石头哥了? 一想到这个可能,一股巨大的慌张和失落感,像是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整个人淹没。 她觉得自己的心一下子就空了,冷飕飕地往里灌着风。 陈石头看着她瞬间煞白的脸,心里咯噔一下,也慌了。 他……他说错什么了吗?搬家是好事啊!小芹这是怎么了?怎么看着快要哭了似的? 这个只会用拳头和力气解决问题的壮汉,在面对女孩细腻复杂的情绪时,顿时手足无措,一张脸憋得通红,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气氛,一下子变得尴尬起来。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郑秀,忽然笑了起来。 她的笑声很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那层凝固的空气。 她平静地看着窘迫的陈石头,眼神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揶揄,慢悠悠地开口了。 “怎么,小陈兄弟发达了,就瞧不上我们这些棚户区里的穷邻居啦?” 她的语气半是打趣,半是认真。 “搬新家这么大的事,都不打算请我们这些老邻居过去认认门,喝口热茶?” 这话一出,陈石头如蒙大赦。 他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口,脸涨得更红了,连忙拼命地摆手,那幅度大得像是要扇起一阵风。 “哪能呢!郑姐你可别这么说!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急得舌头都快打结了,结结巴巴地解释着,“我……我正要说!正要说呢!” 他看着刘小芹那张泫然欲泣的小脸,心里又疼又急,也顾不上什么措辞了,一股脑地把心里的想法全倒了出来。 “我们明天……明天就在新家‘开灶’!请你们,请你们两家都过去!对,都过去!一起吃顿饭,热闹热闹!” “开灶”! 请你们都过去! 这几个字,像是一道绚烂的闪电,划破了刘小芹心中那片阴霾密布的天空。 “唰!” 她那双黯淡下去的眼睛,猛地一下又亮了起来,比之前任何时候都亮,亮得像是有两颗星星掉进了她的眼底。 刚刚那灭顶的失落和慌张,被一股更加汹涌澎湃的喜悦和期待冲刷得一干二净。 搬家不是分离! 石头哥没有不要她!他还请她去新家吃饭! 巨大的情绪反转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最本能的反应。 她用力地,重重地点了点头。她想开口说“好”,却发现自己的喉咙被喜悦堵得紧紧的,发不出一点声音。 最终,只有一个字,带着浓浓的鼻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从她唇边溢出。 “……嗯!” 那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郑秀看着刘小芹这副失而复得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满是温柔的笑意。 她看向满脸憨厚、总算松了口气的陈石头,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许。 这个大个子,虽然看着笨,但心是热的,是实的。 小芹跟着他,不会吃亏。 而在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角落里,那个一直蹲在地上戳空气的“小戆大”——沈凌峰。 他低垂的眼帘下,唇角无声地勾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第51章 搬新家 第二天起了个大早。 天边才刚刚泛起鱼肚白,陈石头已经蹬着黄鱼车,和沈凌峰一起出发了。给红星饭店和造船厂食堂送鱼获是头等大事,耽搁不得。 等他们完成任务回来,太阳才刚刚爬上棚户区的屋顶。 然后,搬家正式开始。 这与其说是搬家,不如说是一场告别。 棚户区里的那间窝棚,实在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两张破门板拼成的床,几件打了补丁的换洗衣物,一只缺了沿的木桶,还有一口用了多年、从仰钦观里带出来的铁锅…… 陈石头大手一挥,除了那口铁锅和几件贴身衣物,还有钓鱼的,剩下的东西,一股脑全送给了刘家。 新房子整修的时候,周师傅就抽空帮他们做了些简单的家具,床、桌子、板凳,一应俱全。油盐酱醋、锅碗瓢盆之类的生活用品也早就置办妥当。 在刘小芹三姐弟和郑秀母女俩的热心帮助下,那点少得可怜的家当很快就收拾利索,悉数搬上了黄鱼车。 一同装上车的,还有两大桶鲜活的六月黄。 这是沈凌峰的主意,他让陈石头打着帮造船厂采购的旗号,用十五块钱和五斤粮票,把刘、郑两家剩下的二十来斤螃蟹全都包圆了。 这么做一举两得。 一来,省去了她们去自由市场担惊受怕,还要被人压价的麻烦;二来,也方便他把空间里存着的那些螃蟹名正言顺地混进去,好将宝贵的空间腾出来。 就在陈石头准备蹬车出发时,他忽然停下,一拍脑袋,像是想起了什么顶要紧的事。 “你们等我一下!” 在刘小芹和郑秀不解的目光中,陈石头走进窝棚,径直走到床铺原来的位置,毫不费力地掀开那块沉重的破门板,露出下面潮湿的泥地。 他蹲下身,伸出粗壮的手指,在某个特定位置刨了几下。 很快,一个被蓝布包裹着,颜色暗沉的木盒子被他从泥土里挖了出来。 盒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角都被磨得圆润,上面还刻着一些模糊不清的花纹。 他将蓝布重新包好,把泥土拍干净,郑重地揣进怀里,贴身放好,这才长舒一口气,走了出来。 郑秀的目光在他鼓囊囊的胸口扫过,什么也没说,只是眼神深了些许。 刘小芹满心都是对石头哥新家的向往,并未注意到这个细节。 沈凌峰则坐在黄鱼车上,抱着膝盖,嘴巴微张,眼神呆滞地望着前方,继续扮演着那个棚户区里人尽皆知的“小戆大”。 当着刘小芹这些熟人的面,他不能毫无征兆地“恢复正常”,那太容易引人怀疑了。 他需要一个时机,一个能让自己的“痊愈”显得合情合理的时机。 黄鱼车吱吱呀呀地驶离了这片充满了泥泞、腐臭和绝望的棚户区。 车上载着师兄弟俩,以及郑秀母女和刘小芹姐弟。 刘家夫妇天刚亮就去码头上打临工了,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让刘小芹带着弟弟妹妹,一定要好好谢谢石头兄弟。 于是,乔迁宴的客人,便是刘小芹和她的弟弟妹妹——刘秋生和刘招娣,以及郑秀和她那扎着羊角辫、文静秀气的女儿苏婉。 黄鱼车穿过肮脏狭窄的巷道,拐上相对平整的石板路,周围的景致也渐渐从密不透风的窝棚,变成了整齐的工人新村,以及大大小小的私房。 终于,陈石头在一个崭新的院门前停下了车。 “到了!”他咧开嘴,黝黑的脸上满是自豪。 车刚停稳,刘小芹就第一个跳了下来。 当她抬头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红色的砖,青色的瓦,在阳光下泛着崭新的光泽。 一道比人还高的围墙圈起一个宽敞的院落,院门是厚实的木头做的,上面刷着黑漆。 院子里,碎石小径的两边,几畦菜地整齐的排列着,角落里一口青石水井静静地伫立着。 大门边还栽着一棵一人半高的桂花树,枝叶青翠。 这……这是石头哥的新家? 这里和棚户区,简直是两个世界! 一个在天上,一个在泥里。 刘小芹的嘴巴张成了“o”形,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先是震惊,然后是巨大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惊喜。 她激动得浑身都在轻轻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身后的十岁的刘招娣和八岁的刘秋生,也看傻了眼。他们从未见过这么漂亮、这么干净的房子,一时间,只是呆呆地仰着头。 郑秀抱着女儿苏婉下了车,她的反应不像刘小芹那么外露,但内心的震动却更为剧烈。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目光飞快地扫过院墙的砌法、屋顶瓦片的铺设、乃至那扇木门的用料。 太讲究了! 哪怕是当年她和丈夫逃荒离开老家前,夫家在村里也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富裕户,可老家的那座祖宅,跟眼前这个“石头小院”比起来,也显得粗陋不堪。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造船厂工人能置办下来的家业。 这对师兄弟,到底是什么来头? 郑秀看向那个坐在车上,依旧一脸憨傻的沈凌峰,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咧着嘴笑,看起来憨厚朴实的陈石头。 她忽然觉得,自己能和他们交好,或许是这辈子做得最正确的一个决定。 “都愣着干什么?进屋!进屋啊!”陈石头被他们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挠着头,催促着。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涌进了小院。 新家的一切都让人新奇。 房子是标准的一明两暗格局,中间是堂屋,两边是卧室。屋里的家具都是崭新的,带着原木的清香,是周师傅当初连带着盖房一起打的。 安顿的过程充满了欢声笑语。 陈石头负责搬运黄鱼车上那点不多的行李,刘小芹则像个小主妇,找了块抹布,把崭新的家具擦了一遍又一遍,仿佛要擦去所有过去的尘埃。 她和陈石头之间的配合无比默契。 “石头哥,这个锅放哪儿?” “放厨房灶台上就行!” “石头哥,你的衣服我帮你放柜子里啦!” “好嘞!” 陈石头看着她在阳光下忙碌的身影,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脸颊红扑扑的,像个熟透的苹果。 他看得有些痴了,手里的搪瓷脸盆差点掉在地上。 刘小芹一回头,正好对上他那直勾勾的眼神,脸“唰”地一下就红了,一直红到耳根,连忙低下头,假装用力地擦着桌子,心却像揣了只小兔子,砰砰乱跳。 郑秀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噙着一抹了然的笑意,随即走进了崭新的厨房。 “小芹,你来帮我打下手,咱们今天做顿好的!” “欸!来了!”刘小芹如蒙大赦,逃也似的奔向厨房。 午时,吉时已到。 陈石头在堂屋里点燃了三炷香,对着空无一物的墙壁拜了三拜。这是师门传下来的规矩,乔迁新居,先敬天地神明,再敬列祖列宗。 沈凌峰坐在门槛上,看着大师兄一本正经的模样,心里暗笑。他敬的哪里是神明,不过是这方水土的气运流转罢了。而如今,这气运的操盘手,正坐在他身后。 祭拜完毕,陈石头冲着厨房大喊一声:“开灶!” “好嘞!” 郑秀应声,将早就准备好的火绒塞进灶膛,刘小芹则紧张地划着了火柴。 “呼——” 火焰升腾,舔舐着干燥的柴火,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很快,屋顶那根崭新的烟囱里,升起了第一缕炊烟。 炊烟袅袅升上天空,仿佛一个宣告,宣告着这个家,从此有了烟火气,有了根。 厨房里,一场盛宴正在酝酿。 郑秀不愧是当过家、见过世面的女人,处理起食材来干净利落。 早上陈石头特意留下的一条三斤重的大青鱼,被她处理干净,切成块,准备做红烧。那几只“六月黄”,则被刷洗得干干净净,只等上锅清蒸。 最引人注目的,是案板上那一块用油纸包着的,肥瘦相间的五花肉。 这是陈石头专门去红星饭店找张主任淘换的,足足两斤。 这年头,成年人一个月也就二两肉票,可就算是你拿着钱和肉票去肉铺也也未必能买到肉,更别提这种肥瘦均匀、层次分明的上好五花。 刘小芹在一旁卖力地拉着风箱,火光映着她的脸,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她一边烧火,一边偷偷地咽着口水。 她已经记不清上次吃肉是什么时候了。 大铁锅里,菜籽油烧得滚热,郑秀将切好的鱼块滑入锅中。 “滋啦——”一声,浓郁的香气瞬间炸开,飘满了整个院子。 院子里,大人们在忙碌,孩子们也没闲着。 刘招娣、刘秋生,还有郑秀的女儿苏婉,三个小家伙早就被这个宽敞的院子迷住了。 他们在院子上尽情地奔跑,玩起了“抓人”的游戏。 “秋生你来抓我们!” “我才不要,让苏婉抓!” “你耍赖!” 孩子们的笑声清脆悦耳,给这个新家注入了最鲜活的生命力。 一直憨憨坐着的沈凌峰,也被这气氛感染,或者说,是他等待的“契机”终于到了。 苏婉跑过他身边,拉了拉他的衣袖,用清脆的童音喊道:“小峰哥哥,你也来玩呀!” 沈凌峰抬起头,咧开嘴,傻乎乎地笑了一下,然后真的从门槛上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加入了追逐的行列。 他学着其他孩子的样子,张开双臂,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脚步踉跄地追在刘秋生身后。他的动作笨拙而滑稽,惹得几个孩子哈哈大笑。 郑秀从厨房里探出头,看着院子里的一幕,无奈地摇了摇头。 陈石头也注意到了院子里的动静,他靠在门框上,嘴角挂着笑,眼神却异常清醒。 小师弟说的“契机”,来了。 第52章 不当小戆大了 只见沈凌峰追着刘秋生,绕着院门口那棵桂花树跑。他的速度越来越快,脚步也越来越乱。 就在他追到桂花树下时,“意外”发生了。 他的左脚仿佛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又好像是自己踩到了自己的右脚。总之,他那小小的身体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直挺挺地朝着前方飞了出去。 “砰!” 一声闷响。 所有人的动作都在这一刻静止了。 院子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刘小芹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手里的烧火棍“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郑秀手里的锅铲也停在了半空中。 只见沈凌峰的额头,不偏不倚,正正地撞在了那棵桂花树粗壮的树干上。 他小小的身体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顺着树干软软地滑倒在地,一动不动了。 “小峰!”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陈石头,他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大吼,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 “小峰哥哥!”苏婉被吓哭了,发出尖锐的哭喊。 整个院子,瞬间被巨大的恐慌和混乱所笼罩。 陈石头冲到沈凌峰身边,一把将他抱进怀里。 “小师弟!小师弟你醒醒!”他用力地摇晃着,脸上是前所未有的焦急和恐惧,那表情逼真到足以骗过任何人。 怀里的小孩双目紧闭,脸色苍白,额头上,与树干接触的地方,迅速红肿起来,甚至渗出了一丝血迹。 “血!流血了!”刘小芹尖叫一声,脸色煞白,冲过来的时候腿都软了。 郑秀也赶紧跑了过来,她比刘小芹镇定,蹲下身,先是探了探沈凌峰的鼻息,感觉到那微弱但平稳的气息后,才稍稍松了口气。 “还有气!快,小陈兄弟,把他抱进屋里去,让他平躺在床上!”郑秀当机立断,指挥着已经乱了方寸的陈石头。 陈石头如梦方醒,连忙抱着沈凌峰冲进东边的卧室,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在崭新的木板床上。 刘小芹跟在后面,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刘秋生和刘招娣吓得不敢出声,和苏婉一起,紧紧地攥着郑秀的衣角。 一时间,刚刚还充满欢声笑语的小院,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锅里,红烧鱼的香气还在弥漫,却再也无人顾及。 卧室里,沈凌峰静静地躺着,扮演着一个完美的“昏迷者”。 陈石头在他床边焦急地踱步,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刘小芹拿来湿毛巾,一边哭一边轻轻地擦拭着他额头上的血迹。 郑秀站在一旁,眉头紧锁。 她的目光在沈凌峰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又转向了那棵桂花树。 太巧了。 一切都发生得太巧了。 就像是……排练好的一样。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怎么可能?他只是个八岁的孩子。 可是,当她想起当初在棚户区看到的那一幕,他无意中流露出的那种眼神——冷静、沉稳,甚至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淡漠。 那股挥之不去的违和感,就会像藤蔓一样,紧紧缠绕着她的心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是在被拉长,无比煎熬。 就在所有人都快要绝望的时候,躺在床上的沈凌峰,眼皮忽然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动了!动了!石头哥你快看,小峰动了!”刘小芹第一个发现,惊喜地叫出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沈凌峰身上。 只见他那纤长的睫毛又颤抖了几下,然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一瞬间,整个房间都安静了。 因为,那双眼睛……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空洞、茫然、没有焦距的眼神。 取而代之的是一汪深潭,清澈,明亮,带着一丝刚刚醒来时的迷茫。 他先是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目光扫过头顶崭新的房梁,然后,落在了床边那张布满焦急的、黝黑的脸上。 “……大师兄?” 他的声音很轻,很弱,还有些沙哑,但吐字却无比清晰。 这一声“大师兄”,像是一道惊雷,在所有人耳边炸响。 陈石头猛地一震,那张演了许久的焦急面孔瞬间凝固,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小师弟,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刘小芹捂住了嘴巴,眼中的泪水流得更凶了,但这一次,是喜悦的泪水。 沈凌峰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惊,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头部传来一阵(假装的)眩晕,让他又倒了回去。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额头上的肿块,疼得“嘶”了一声。 他的目光再次环视四周,看着这间陌生的房间,看着床边喜极而泣的刘小芹,看着门口一脸震惊的郑秀和围在他身边的三个孩子。 他的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困惑和茫然。 “我们……这是在哪儿?” 他看向陈石头,眼神里带着全然的依赖和不解。 “我……我的头好疼……我只记得……我们还是在吃晚饭……然后……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将自己的记忆,精准地定格在了神魂受创的那一刻。 这个说法,完美地解释了一切! 神魂受创,导致他痴傻,失去了之前的记忆。 而刚才那一下猛烈的撞击,又阴差阳错地,让他恢复了神智! 这套“奇迹疗法”的说辞,虽然在后世看来荒诞不经,但在这个缺医少药,对很多事情都抱持着朴素认知的年代,却是最容易被人接受,也最不容置疑的解释! “老天开眼!老天开眼啊!” 陈石头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中反应过来,他一把抓住沈凌峰的手,这个七尺高的壮汉,此刻竟像个孩子一样,眼眶通红,声音都哽咽了。 “小师弟!你……你认得我了?你真的好了?” “好了!石头哥!小峰好了!”刘小芹再也忍不住,趴在床边,放声大哭起来。 一场惊心动魄的危机,瞬间化为一场天大的喜事。 只有郑秀,站在人群之外,她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但她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冷静。 她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那个刚刚“恢复正常”的八岁男孩身上。 男孩也正好向她看来。 四目相对。 郑秀看到,那孩子的嘴角,似乎有一个极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向上弯曲的弧度。 那不是一个孩子该有的表情。 那是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淡淡的笑意。 她瞬间明白了。 什么意外,什么奇迹。 全是假的。 从头到尾,这就是一个局。 一个由这个八岁男孩亲手布下的,天衣无缝的局! 他到底……想干什么? 不过,她又想起了过去的点点滴滴,这个男孩对她们只有善意。 管他呢! 在这年头,能活下来,还能护住自家人的,哪个没点安身立命的本事? 一个八岁的孩子能有这样的心机和手段,是福不是祸! 郑秀深吸一口气,收起脸上的震惊,转而换上了一副如释重负的欣喜笑容。 她走上前,轻轻拍了拍陈石头的肩膀,声音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感慨:“小陈兄弟,你看,我就说小峰这孩子是有福气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回是彻底好了!咱们都该高兴!” 她的话,像是一颗定心丸,让屋里所有人都从刚才那近乎神迹的冲击中,找到了一个可以接受的落点。 “大师兄……” “怎么了?” “好像有什么东西糊了!” 经他这么一提醒,陈石头也猛地吸了吸鼻子,一股浓郁的焦糊味瞬间冲散了屋里残存的泪水和喜悦。 “哎呀我的娘!锅里的鱼焦了!” 刘小芹尖叫一声,也顾不上哭了,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溜烟就冲向了外面的灶台。 郑秀的反应也不慢,她几乎是跟着刘小芹一起冲了出去,嘴里还冷静地指挥着:“别加水!先把锅端下来!” 屋里只剩下陈石头和沈凌峰,还有三个眼巴巴的孩子。 刚才还感天动地的气氛,一下子变得鸡飞狗跳,充满了呛人的生活气息。 陈石头看着外面手忙脚乱的两个女人,再看看一脸无辜的小师弟,忍不住“噗嗤”一声,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沈凌峰也禁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从现在开始,他不用在装傻充愣了,至少不用在熟人面前装傻充愣了。 刘招娣、刘秋生和苏婉三个孩子面面相觑,小脸上写满了茫然。 在他们单纯的世界里,大人要么笑,要么哭,很少像这样又哭又笑,跟唱戏似的。 还是胆子大些的刘招娣,怯生生地拉了拉陈石头的衣角,小声问:“石头哥,你们……怎么了呀?” 陈石头揉了揉她的脑袋,哈哈大笑:“好事!天大的好事!你小峰弟弟病好啦!以后可以跟你们一起玩了!” “真的吗?” “小峰哥哥好了!” 另外两个孩子也跟着欢呼起来,一窝蜂地挤到床边。 他们学着大人的样子,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沈凌峰的胳膊,又碰了碰他的腿,仿佛要用这种最直接的方式来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好了。 看着眼前这三张脏兮兮却洋溢着纯真喜悦的小脸,沈凌峰心中一暖。 他坐直身子,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清晰而温和的语调说道:“嗯,好了。以后不当小戆大了。” 第53章 开灶饭 “石头哥,小峰,可以吃饭喽!” 刘小芹端着一碗红烧肉,稳稳地放在了已经搬到院子里的八仙桌上。 那碗红烧肉一上桌,整个院子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浓郁的肉香味盖过了其它菜肴的味道,就连那奶白色的鲫鱼豆腐汤,此刻也显得有些黯然失色。 酱红色的肉块在粗瓷碗里堆成一座小山,每一块都裹着油亮亮的芡汁,顶上颤巍巍的肥肉部分,在夕阳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咕咚。” 不知道是谁,没忍住咽了口口水。 刘招娣、刘秋生和苏婉三个小家伙的眼睛,像是被磁石吸住了一样,死死地钉在那碗肉上,一眨不眨。 对于他们来说,这已经不是食物了,这是只在年画和梦里才会出现的东西。 “大家别客气!都吃啊!”陈石头大手一挥,率先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直接放进了沈凌峰的碗里。 “小峰,你大病初愈,最该补补!吃,多吃点!” 那块肉颤巍巍地落在白米饭上,油汁瞬间浸润开来,香得让人头晕目眩。 沈凌峰还没动,旁边的三个小家伙已经忍不住了,口水“滴答”一下掉在了桌子上。 刘招娣毕竟是姐姐,还知道克制,只是小手死死地攥着衣角,小脸涨得通红。 刘秋生和苏婉就没那么多顾忌了,两双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都别看着了!吃啊!”刘小芹笑得合不拢嘴,用筷子头给弟弟妹妹脑袋上点了一下,“今天托了石头哥和小峰的福,咱们都能沾沾光!” 郑秀也给自己女儿苏婉夹了一块,小心地放到她碗里,柔声道:“婉儿,快吃,要谢谢小陈哥哥和小峰哥哥哦。” 苏婉哪里还顾得上说话,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夹起那块肉,先是伸出舌尖,像小猫一样舔了舔上面的油汁,眼睛瞬间就眯成了一条缝,这才小心翼翼地扒拉了一口大米饭,仿佛在品尝什么绝世珍馐,嚼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刘小芹也笑着给刘招娣和刘秋生一人夹了一块:“你们两个小馋猫,也吃!” “谢谢姐!”“谢谢石头哥!”“谢谢小峰弟弟(哥哥)!” 两个孩子异口同声,动作却出奇地一致,迫不及待地把肉塞进嘴里,幸福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一时间,院子里只剩下“吧唧吧唧”的咀嚼声和满足的哼哼声。 刘秋生吃的最快,当他还想夹第二块时,被刘小芹拦了下来。 “小弟,你吃点别的菜,再吃红烧肉,该拉肚子了。” 这年头,大家平日里都缺油水,猛地一下子吃太多油腻的东西,肠胃会受不了的。 刘秋生的小脸瞬间就垮了下来,嘴巴一扁,眼眶里迅速蓄满了水汽,委屈地盯着碗里的红烧肉,仿佛那是他被人抢走的宝贝。 “可是……可是肉好吃……”他小声嘟囔着,声音里带着哭腔。 “秋生听话,”郑秀连忙柔声劝道,她夹起一块炖得软烂的鱼肚子肉,仔细地把上面的小刺挑干净,放到刘秋生碗里,“尝尝这个,鱼肉也很好吃的。吃多了肉,晚上会闹肚子。” 陈石头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不清地附和道:“对!你姐说得对!等会给你装点回去,留着明天吃。现在多吃点别的菜。对了,我这还有橘子水,要不要?” 一听到“橘子水”三个字,刘秋生挂在眼睫毛上的泪珠瞬间就凝固了。他猛地抬起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写满了渴望,连嘴角的油光都忘了擦。 陈石头嘿嘿一笑,走到水井边,提起一个用麻绳系着的网兜。 网兜里,十来个玻璃瓶正静静地躺着,瓶身被井水浸得冰凉,上面还挂着晶莹的水珠。 瓶子里是橙黄色的液体,在傍晚的光线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哇,正广和橘子水!” 刘秋生和苏婉也跟着惊呼起来,就连一直很克制的刘招娣,都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小嘴微张。 正广和,对这个年代的上海孩子来说,就是顶级奢侈品和快乐的代名词。 那橙黄色的液体,那玻璃瓶上凸起的“正广和”三个字,就像一个魔咒,能让所有孩子的烦恼瞬间烟消云散。 “石头哥,这,这真的是给我们喝的?”刘秋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陈石头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显得格外憨厚。 他从厨房里拿出一把开瓶器,对准一个瓶盖,“卜”地一声脆响,一股白色的气泡就从瓶口涌了出来,带着浓郁的橘子甜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小院。 “咕嘟……咕嘟……” 几个孩子不约而同地咽了口唾沫,眼睛瞪得溜圆,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拿着,一人一瓶,别抢啊!”陈石头笑着把汽水递了过去。 给沈凌峰和三个小孩一人发了一瓶之后,他自己也拿起一瓶“卜”地一声打开,又顺手开了两瓶,分别递给旁边的刘小芹和郑秀。 “小芹,郑姐,你们也喝!天热,解解渴!” “这、这……给孩子们喝就行了!”郑秀捧着冰凉的玻璃瓶,连忙拒绝,“我们不……” 刘小芹也连连摆手,虽然石头哥现在已经是造船厂的正式工,可就那三十来块的工资,也经不住这么花。 “小芹,今天是我们搬新家的好日子,小峰的病也好了,必须好好庆祝!你们要是不喝,我这心里才不舒坦呢!快拿着!” 陈石头不由分说,硬是把冰凉的玻璃瓶塞进了两人手里。 他的笑容在晚霞里显得格外灿烂,带着一丝炫耀,更带着一种终于能挺起腰杆的自豪。 郑秀和刘小芹对视一眼,看着孩子们那几乎要粘在瓶身上的目光,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郑秀叹了口气,脸上却满是温暖的笑意:“小陈兄弟……那我就不客气了。” 刘小芹也不再推辞,轻轻说了声:“谢谢石头哥。” 最先忍不住的是刘秋生,他仰起脖子,对着瓶口就是一大口。 “咳咳……哈!” 冰凉的液体带着刺激性的气泡滑过喉咙,让他忍不住呛了一下,但紧接着,一股巨大的满足感就从胃里升腾而起。 “嗝——!” 他打了一个响亮的、带着橘子甜味的饱嗝,小脸涨得通红,眼睛亮晶晶地喊道:“好喝!太好喝了!” 这声满足的呐喊像是一个信号。 苏婉和刘招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珍惜。她们没有像刘秋生那样牛饮,而是小心翼翼地凑到瓶口,小小地抿了一口。 “嘶……” 冰凉的气泡在舌尖炸开,那股霸道又直接的甜味瞬间俘获了她们的味蕾。 两个女孩的眼睛一下子就弯成了月牙,脸上漾开幸福的笑容,舍不得再喝第二口,只是捧着那冰凉的瓶身,感受着这份难得的快乐。 一顿开灶饭,吃得热热闹闹。 除了红烧肉之外,所有的菜都被消灭干净,就连碗底,都被几个半大的孩子舔得干干净净,生怕浪费了哪怕一丁点油星子。 陈石头找了个瓦罐,把剩下的半碗红烧肉倒了进去,“小芹,你拿着,明天给秋生他们加个菜。” “石头哥,还是你们留着吧!”刘小芹涨红了脸,怎么也不肯接。 “拿着!”陈石头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执拗,“秋生和招娣,对了,还有小婉,他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我和小峰,在厂里吃得好着呢!你拿着!不然就是看不起石头哥!” 这话说得有些重了,刘小芹的脸更红,急得直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 旁边的沈凌峰一直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看到刘小芹脸上的为难,又看看大师兄梗着脖子的倔强模样,便轻轻拽了拽刘小芹的衣角。 “小芹姐,”他仰起小脸,用清脆的童音说,“你就拿下吧。我跟大师兄明天都去厂里,食堂的饭菜有油水,我们吃得饱。这肉放着,天热,明天就坏了,多可惜呀。” 他这话说的天真烂漫,却恰好给了刘小芹一个最无法拒绝的理由。 是啊,在这饭都吃不饱的年头,浪费食物,那可是要遭天谴的。 再看看陈石头那不容商量的眼神,刘小芹终于不再推辞,双手接过了那还有些温热的瓦罐。 “那……那我就……谢谢石头哥,谢谢小峰了。” “这就对了嘛!”陈石头这才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 “对了,小芹姐,郑阿姨。要是你们平时有空,可以来帮我们洗洗补补吗?”沈凌峰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跟大师兄都是大男人,笨手笨脚的,道袍破了洞,只会越缝越大。袜子也都是洞。” 这话一出,陈石头那张黑红的脸瞬间更红了,有些窘迫地挠了挠头。 这倒是大实话。 以前在仰钦观的时候,全都是大老爷们,日子过得糙得很,衣服缝缝补补全靠师父陈玄机那双老花眼,补出来的丁跟蜈蚣似的,难看又硌人。 在棚户区的时候,也全靠刘小芹时不时地帮衬着,不然他们师兄弟俩的窝,早就没法看了。 “这叫什么话!”郑秀首先表态,虽然她和这两兄弟认识的时间不长,但她看得出来,这两个孩子都是实在人,“什么有没有空?就是让我每天来给你们收拾屋子,我也乐意!你们俩大男人,是该有个女人家帮衬着点儿。” 刘小芹也连忙点头,小声而坚定地说道:“小峰,石头哥,以后你们的衣服都交给我,我手快,帮你们洗洗补补不费事的。” 第54章 仰钦观的传承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郑秀和刘小芹,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夏夜的风从敞开的门窗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拂去饭菜的热气,却拂不散那份残留在空气里的、名为“家”的温暖味道。 陈石头默默地收拾着碗筷,他那高大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被拉得长长的,动作笨拙,却透着一股罕见的认真。沈凌峰没有去帮忙,他知道,大师兄现在需要用这种最简单的方式,来平复内心翻涌的情绪。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张刷了桐油的八仙桌旁,小小的身体陷在宽大的木椅里,两条腿悬在半空,轻轻地晃荡着。 一切收拾妥当,陈石头转过身,示意沈凌峰在椅子上坐好,不要动。 然后,他转身,迈开沉重的步子,走进了西边的房间。 当初选房间的时候,沈凌峰就以大师兄没几年就要结婚,需要住大房间为由,把这间光照最好、也最方正的西屋让给了他。 片刻之后,陈石头从他的卧室里走了出来。 他的手上,多了一个用蓝色土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方形物件。 他走到八仙桌前,小心翼翼地将布包放在桌面上。 沈凌峰看着这布包有些眼熟,这不就是大师兄从窝棚的床底下挖出来的东西嘛! 陈石头没有立刻解开它。 他先是去关好了堂屋的大门,又检查了一遍窗户,确认从外面不可能窥见屋内的情形,这才重新走回桌边。 揭开蓝色土布,里面是一个颜色暗沉的旧木盒,大约一尺见方,看不出是什么木料,但质地显得极为沉重。 岁月在上面留下了斑驳的痕迹,边角被磨得圆润光滑,原本应该存在的雕花纹路,也早已模糊不清,只剩下浅浅的凹痕,诉说着它经历过的漫长时光。 陈石头双手捧起木盒,轻轻放在沈凌峰面前。 “咚。” 一声轻响,沉闷如暮鼓。 在这寂静的夏夜里,这声音仿佛直接敲在了人的心上。 陈石头收起了脸上所有憨厚的笑容,那张被风霜刻画的脸庞上,只剩下一种近乎神圣的郑重。他的目光从木盒移到沈凌峰的脸上,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一般。 “小峰。” 他喊了一声,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是师父离开前,让我转交给你的东西。” 沈凌峰的目光,牢牢地锁在那只木盒上。 他没有立刻去碰,而是抬起头,迎上陈石头那双写满期待的眼睛,用一种孩童般清澈,却又带着一丝探究的语气问道:“师父早就料到……我会好起来?” 这个问题让陈石头愣了一下。 他摇了摇头,紧绷的脸上终于裂开一道缝隙,一丝后怕与庆幸交织的复杂情绪涌了上来。他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仿佛这样能让自己更清醒一些。 “师父没这么说。他说……你神魂受创,能不能好,全看天意。” 陈石头努力回忆着师父陈玄机当时的神情和语气,每一个字都说得格外用力,生怕自己记错了一个。 “师父还说……”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眼神也变得有些飘忽,像是在看沈凌峰,又像是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 “他说,如果你能恢复神智,清醒过来,能认人,能说话,就像现在这样……就让我把这个交给你。”陈石头的目光落在木盒上,眼神里充满了敬畏,“他说,这里面装着咱们仰钦观的根,是师门的命脉。你比我们都聪明,只有你,才可能看得懂。” “那如果……”沈凌峰轻声追问,“如果我一直好不了呢?” 陈石头沉默了。 他高大的身躯在灯光下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将沈凌峰小小的身影完全笼罩。他粗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屋子里清晰可闻。 “师父说,”他终于开口,声音艰涩无比,“如果你……一直浑浑噩噩,痴痴傻傻,那这个盒子,就由我来保管。” “等我……等我老了,快死的时候,就找个没人的深山老林,把它连同里面的东西,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师父说,万万不能落在外人手里。咱们祖师爷留下的东西,就算是化成灰,也不能便宜了别人!” 说到最后几个字,陈石头的眼圈红了。 他忘不了师父陈玄机说这番话时,那张干瘦脸上决绝又痛苦的表情。 那是怎样的一种选择?宁可让传承断绝,也不愿让痴傻的徒弟背负他无法理解的重担,更不愿让这不知名的秘密落入外人之手,引来滔天大祸。 人,重于传承。 沈凌峰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前世身为风水宗师,见惯了为了所谓“道统”、“秘籍”而父子反目、兄弟相残的龌龊事。 在他的世界里,传承高于一切,甚至高于生命。 可这个便宜师父,这个他印象中只剩下干瘦、无奈、整日为一顿饱饭发愁的老道士,却做出了一个完全相反的选择。 无语。 荒唐。 却又……让他这颗早已被世事磨砺得坚硬如铁的心,悄然软化了一角。 原来,在这个贫瘠的、绝望的时代,还有这样纯粹的、不计代价的守护。 “我知道了。” 沈凌峰低声应了一句,目光重新落在那只古朴的木盒上。 这一次,他的眼神变了。 如果说之前是好奇,是探究,那么现在,则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在陈石头充满期待和信任的目光注视下,沈凌峰伸出双手,搭在了木盒的边缘。 他没有立刻打开。 而是学着记忆里师父的样子,对着木盒,端端正正地躬身,行了一个道家的揖礼。 这个动作由一个八岁的孩童做出来,显得有些滑稽,但无论是沈凌峰的表情,还是陈石头的神情,都无比严肃。 礼毕,沈凌峰才直起身,用两根小小的手指,捏住了盒盖上那个铜质的、已经生出绿锈的锁扣。 “啪嗒。” 一声轻微的脆响。 盒盖被缓缓打开。 没有想象中的金光四射,也没有沁人心脾的异香。 盒子里没有金银珠宝,更没有什么神功秘籍。 只有三样东西,静静地躺在暗红色的绒布衬底上。 左边,是一块比书本略大的牌位。 牌位由紫黑色的沉水木制成,木质细腻,入手冰凉沉重。上面刻着一行字——“仰钦观开山祖师广陵子之神位”。 字迹笔走龙蛇,带着一股超然出尘的道韵。 沈凌峰的指尖抚过那深刻的字迹,内心了然。 这不是简单的纪念品。 这是一份传承,一份交接。 收下这个牌位,就意味着,从这一刻起,他,沈凌峰,便是仰钦观名正言顺的主人。 这间破道观的兴衰荣辱,师门众人的生死存亡,都压在了他这副八岁的、稚嫩的肩膀上。 他的目光从牌位上移开,落在了盒内的另一样东西上。 那是一本用明黄色的丝绸包裹着的书册。 丝绸的颜色已经有些黯淡,边缘也起了毛,显然年代久远。 沈凌蒙的心跳,没来由地加快了几分。 他小心翼翼地将祖师牌位请出,恭敬地放在一旁。然后,他伸出双手,将那个丝绸包裹捧了出来。 丝绸入手柔滑,却带着一股干燥脆弱的质感。 他将丝绸一层层解开,就像揭开一段被尘封的历史。 当最后一层丝绸滑落,一本泛黄残破的古籍呈现在眼前。 书册的封皮是某种粗糙的皮纸,已经严重磨损,四角卷曲。 上面没有华丽的装饰,只有五个用朱砂写就的、古朴雄浑的篆字。 那朱砂的颜色,历经不知多少岁月,依旧鲜红如血,仿佛蕴含着某种奇异的力量,几乎要从纸面上跳脱出来。 沈凌峰的瞳孔,在看到那五个字的瞬间,骤然收缩成了针尖! 《沪!渎!龙!脉!图!》 轰! 他的脑海里,仿佛有万道惊雷同时炸响!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他的尾椎骨瞬间窜上天灵盖,让他全身的汗毛都倒竖起来! 怎么可能?! 这……这怎么可能?! 《沪渎龙脉图》?! 他前世身为堪舆风水界的顶尖人物,自诩阅遍天下奇书,上至汉唐古卷,下至明清秘本,无一不精。 他走遍大江南北,寻龙点穴,勘察过无数名山大川的龙脉走向。 可“沪渎龙脉图”这五个字,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沪渎,乃是上海的古称。 龙脉,则是风水堪舆学中最高深、最核心的概念,关乎一方水土的气运兴衰,万千生灵的祸福荣辱。 将这两个词连在一起,其分量之重,足以压垮任何一个风水师的神经! 寻常风水师,能寻一山一水之气穴,为一户人家、一座宅院定下吉凶,便可吃喝不愁,受人敬仰。 而他沈凌峰前世,之所以能被誉为大师,是因为他能勘破一城一地的大势,为那些顶级富豪的商业帝国,找到气运的节点。 但他所做的一切,与这本《沪渎龙脉图》相比,简直就是萤火皓月,云泥之别! 那是在为“术”的层面打转,而眼前这本图册,触及的却是“道”的本源! 这是一张详尽到令人发指的、关于整座上海城市气运流转的“底牌”! 只要掌握了它,就能轻易调动这座远东第一大都市的气运! 第55章 送礼 沈凌峰死死地盯着那五个朱砂大字,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用颤抖的指尖,缓缓掀开了古籍的第一页。 纸页脆弱,仿佛一触即碎。 映入眼帘的,并非文字,而是一幅繁复到了极点的图案。 无数条朱红色的细线,纵横交错,盘根错节,时而汇聚成团,时而又分散如网。其间点缀着无数密密麻麻的、用蝇头小楷写就的古篆注释。 这根本不是一幅地理意义上的地图! 这是一幅“气”的流动图!是一幅“运”的生灭图! 沈凌峰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瞬间就被图上一条最粗壮、最耀眼的朱红主线所吸引。 那条主线,蜿蜒磅礴,如一条蛰伏的巨龙,贯穿了整幅图的始终。 这就是……沪渎龙脉的主干! 他的视线顺着主干一路延伸,看到了无数分支如血脉般散开,滋养着图上的每一个角落。 可就在他看到图册正中,龙脉主干最关键的一个节点时,他的目光陡然凝固了! 那里…… 是断的! 整本图册,像是被人从中间硬生生撕开了一半! “残本……” 沈凌峰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一股巨大的失落感涌上心头。 这就好比一个乞丐突然发现了一座金山,却发现自己只有一把断掉的铲子。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残本,也比没有强。 至少,这上半卷的图谱,已经让前世身为顶尖风水大师的他,窥见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宏大到令人战栗的世界。 他的目光不再执着于那个狰狞的断口,而是贪婪地、一寸一寸地扫视着这半卷图谱上的每一个细节。 那些蝇头小楷,用的竟是上古的‘鸟虫篆’,专用于记录天地秘辛,若非他前世涉猎驳杂,根本无从辨认。 “黄浦为龙身,吴淞为龙尾,佘山为龙首……” 沈凌峰一边辨认,一边在心中将这些信息与自己脑海中二十一世纪的上海地图飞速重合、比对。 一个个熟悉又陌生的地名,在他眼前化作了气运流转的节点。 外滩、静安寺、城隍庙……这些他前世曾无数次踏足的地方,在这张图上,都以一种截然不同的形式存在着。 它们不再是钢筋水泥的建筑,而是一个个散发着不同光晕的气穴! 有的气穴炽热如火,有的则黯淡如灰。 突然,他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猛地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看到了三个字——仰钦观! 这里竟然也有仰钦观的记录! 在图谱上,仰钦观所在的位置,被一个朱红色的圈重点标注,旁边赫然写着两个字——‘巽眼’! 巽为风,主生发、流动。 沈凌峰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瞬间明白了! 这仰钦观,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道观,它本身就是一座阵法! 是一颗钉在龙脉分支上,用以梳理、引导一方水土气运流转的‘镇钉’! 师父……他不是不知道这本图册的价值,他只是感应不到龙气……认为龙脉已死……不再信了,或者说,不敢再信了。 在时代的洪流面前,他选择了放弃,任由这处关键的‘巽眼’蒙尘,灵性渐渐消散。 难怪道观日渐破败,香火断绝,师兄弟几个连饭都吃不饱。 根子,竟是在这里! 感叹过后,沈凌峰小心翼翼地将残图合上,用那块明黄色的丝绸重新包好。 做完这一切,他的视线才落向木盒中的最后一样东西。 那是一根约莫三寸长,通体乌黑的短锥。 非金非铁,非木非石,入手冰凉,尖端却闪烁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寒芒。 锥身上没有任何花纹,朴实无华,甚至有些丑陋,就像一根烧火棍的残骸。 但在握住它的瞬间,沈凌峰的脑海中却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三个字。 定龙锥! 此物,与《沪渎龙脉图》乃是一套! 图为体,锥为用。 图,用以观气寻龙;锥,则用以钉穴定脉! 沈凌峰缓缓攥紧了手中的定龙锥,一种前所未有的豪情与沉甸甸的责任感,同时涌上心头。 祖师牌位,代表了传承。 龙脉残图,指明了道路。 定龙锥,则是披荆斩棘的武器! 师父,您这是将整个仰钦观的过去、现在、与未来,都交到了我的手上! “小师弟……你、你怎么了?” 一旁,陈石头小心翼翼的声音响起,带着浓浓的担忧,“你脸色好难看,是不是不舒服了?” 沈凌峰从巨大的心神激荡中回过神来,他抬起头,看着大师兄那张写满了关切的淳朴脸庞。 他笑了。 那笑容,清澈而明亮,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自信与笃定。 他将木盒轻轻盖上,抱在怀里,仿佛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大师兄,”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一定会将仰钦观发扬光大的。” ………… 红星饭店门口,张主任满面红光,脸上的笑容几乎要咧到耳根子去,亲自将陈石头和沈凌峰送到了大马路上。 也难怪他这么高兴,今天这两位小家伙送来的东西,可太合他的心意了。 公家的那份,是五十多斤活蹦乱跳的鱼,外加两只分量十足的大甲鱼,解了饭店食材的燃眉之急。 私下里,沈凌峰这小机灵鬼又悄悄塞给他一布袋,差不多有三斤左右的“六月黄”,说是给他家里人尝尝鲜。 一想到回家能让老婆孩子也解解馋,张主任这心里就跟喝了蜜一样甜。 “大师兄,记住我说的了吗?” 沈凌峰坐在车斗边,手扶着座垫。 “记住了,一袋子送给食堂的傅主任,一袋子送给刘科长,还有一袋子送给李建国李叔叔。”陈石头老老实实地复述着,生怕记错一个字。 沈凌峰点点头,又补充道:“送东西的时候,话也要说对。” “给傅主任,你就说,这是给食堂的同志们添个菜,改善改善伙食。” “给刘科长,你就说,这是咱们在河里捞的野货,不值什么钱,给他下酒的,让他千万别嫌弃。” “至于李叔叔那里,”沈凌峰顿了顿,小脸上露出一丝狡黠,“你什么都不用说,把东西放下就走。他明白的。对了,要是有别人在的话,千万记住要叫李厂长,不能叫李叔叔。” 陈石头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用力地点了点头,把这几句话在心里又默念了好几遍。 小师弟说的话,总是有些绕,但他知道,只要照着做,就一定没错。 “明白了小师弟,保证办得妥妥的!”陈石头应了一句,,蹬着黄鱼车进了造船厂的大门。 门卫对陈石头这张憨厚的脸孔已经不陌生了,尤其认得他这辆时常来送鱼虾的黄鱼车。 “小陈,看样子今天中午食堂里又有好菜了!” 陈石头憨厚地冲着门卫笑了笑:“嘿嘿,王大爷,给食堂送点河鲜。” 门卫老王探头看了一眼黄鱼车上的大麻袋,闻到了一股子腥气,笑着摆摆手:“快去吧!” 陈石头蹬着车,熟门熟路地先往大食堂的方向拐去。 虽然只是刚上班,可食堂后厨里已经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毕竟食堂只有几十个人,要负责全厂数千号工人的午饭,不早做准备根本就来不及。 “小陈同志,今天有什么好东西?” 一个年轻的帮厨眼尖,看到陈石头,立刻热情地打起了招呼。 陈石头咧嘴一笑,正要回话,就看见傅主任走了过来。 “小吴,你先去把那边的土豆给削了。”傅主任挥了挥手,将年轻的帮厨打发走,脸上挂着和善的笑容朝陈石头走来,“石头,今天送来多少鱼?” 他天天和陈石头打交道,早就熟稔了。他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期待问道:“今天又捞着好东西了?前两天送来的那条鳜鱼,领导们吃了都说好。” 陈石头憨憨一笑,先把黄鱼车上装鱼的大麻袋拎了下来。 “这里差不多有两百斤鱼。傅主任,您先过过秤。” 说着,他将麻袋口解开,露出里面鳃盖还在翕动的各色河鱼。 “不错,今天这批鱼个头都不小!” 傅主任赶紧招呼了两个帮厨过来,七手八脚地把鱼抬上磅秤。 “五十二斤!” “四十八斤!” “五十五斤!” “五十九斤!” “两百一十四斤!石头,你们可真行,再这么下去,这河里的鱼都快被你们钓光了!”傅主任一边记着账,嘴上开着玩笑。 见陈石头没有立刻要走的意思,反而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傅主任心里一动,便多问了一句:“怎么,还有货?” “有,有的……”陈石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这才转身从黄鱼车上又拎下来一个更小些的麻袋。 傅主任好奇地接过来,解开袋口往里一瞧,眼睛登时就直了。 袋子里不是活蹦乱跳的河鱼,而是三只交叠在一起,个头硕大的甲鱼! 每一只怕是都有两三斤重。 “我的乖乖,这可是好东西!小李,快过秤,然后找个地方先养着,等领导安排。” 傅主任小心翼翼地把袋子口重新扎好,脸上的笑容都快溢出来了。 这可真是解了燃眉之急! 造船厂是重点单位,时常有领导下来视察,可在这物资匮乏的年头,每次招待的菜色都让他伤透了脑筋。 有了这三只沉甸甸的大甲鱼,未来好几次重要的招待任务,他心里总算有底了。 那个叫小李的帮厨手脚麻利地将装甲鱼的麻袋放上磅秤,指针晃悠了一下,他高声报出数字:“九斤七两!主任,这可都是大家伙!” 傅主任喜笑颜开,刚拿起笔准备记账时,却见陈石头闷不吭声地回过身,又从黄鱼车里拎出了一个袋子。 “傅主任,这……这个不用记账,给……给食堂的同志们添个菜,改善改善伙食。” 傅主任闻言一愣,随即看了一眼那张憨厚老实的脸。 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多了一丝郑重,伸手拍了拍陈石头的肩膀,压低了声音:“你这小子,跟我来这套?” 话是这么说,但他手底下可没含糊,直接接过了那个袋子。 袋子入手沉甸甸的,足有七八斤,他解开一看,里面都是青壳白肚的大闸蟹。 “行,这心意我替食堂的师傅们收下了。”傅主任把袋子交给旁边的小李,目光不着痕迹地往黄鱼车上一扫,看到车上还放着两个略小的布袋,心里便彻底有了底。 第56章 请人 午后一场倾盆大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雨水没能带来半点清凉,反而像给烧红的铁锅浇了瓢冷水,激起了满世界的湿热蒸汽。 太阳重新炙烤着大地,湿漉漉的地面蒸腾起白茫茫的水汽,空气黏稠得像化不开的麦芽糖,糊在人皮肤上,闷得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里,知了的叫声毫无征兆地炸开了。 “知——了——知——了——” 不是一只,而是一整棵树,一整片林子,成千上万只知了,用尽全身力气,发出单调而尖锐的长鸣。 那声音拉得又长又尖,像是要把整个夏天的燥热都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声叠着一声,一浪高过一浪,汇成了一片无形的声浪,将整个昏昏欲睡的午后都笼罩其中,吵得人心烦意乱。 “哎呀!” 陈石头一声闷哼,整个人像是被一张巨大的蜘蛛网给捕获了。 他高大的身躯笨拙地扭动着,试图从一堆纠缠的破渔网里挣脱出来,结果越挣扎,网绳缠得越紧。手腕、脚踝、甚至脖子上都挂着几缕灰绿的网线。 他面前的地上,散乱地堆着几十个在张铁嘴那儿订做的方形铁框。旁边,是从造船厂后勤处要来的一大堆废弃渔网。 计划很简单。 沈凌峰当时画图说得也清楚。把铁框当骨架,渔网当皮肉,组合起来,就成了能捕鱼的地笼。 可想法是想法,现实是现实。 “小峰,这玩意儿……它不听话啊!”陈石头涨红了脸,一身使不完的牛力气,此刻全用在了和一堆软趴趴的破网较劲上。 他想把一张网蒙在铁框上,可这张网东一个大洞,西一个小眼,根本没法绷直。他用力一扯,哗啦啦,破洞更大了。 沈凌峰蹲在一旁,小小的身子缩在阴影里,像一棵沉默的蘑菇。他澄澈的眼睛里,没有孩童的急躁,只有成年人般的审视和无奈。 他低估了手艺活的难度。 在他前世的认知里,这种事应该有专门的机器或者熟练工种来解决。 他能画出地笼结构图,却算漏了最基础的一环——他没有能将图纸变成现实的手。 这双孩童的手,细嫩,无力,连把大剪刀都握不稳,更别提和坚韧的尼龙线、粗糙的渔网打交道了。 “大师兄,别用力拽。”他的声音又细又软,像蚊子叫,“你看,这里的网眼要先收拢,用细线扎起来,再固定到铁框的角上……” 他伸出小指头,比划着一个他记忆中渔夫常用的“十字结”。 陈石头低头,瞪着牛眼,努力理解小师弟的“战术指导”。 他笨手笨脚地捏起一根尼龙线,学着沈凌峰的样子去穿、去绕,结果那根滑溜溜的线就像活泥鳅,怎么也抓不牢。最后,一个死结突兀地出现在网线上。 “不行……小峰,我……我干不来这个。”陈石头颓然地松开手,一屁股坐在地上,汗水顺着他古铜色的脸颊往下淌,在尘土里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印子。他看着满地的狼藉,眼里是深深的挫败感。 卖鱼赚了钱,他高兴。 能帮家里改善生活,他自豪。 可现在,他发现自己只会用蛮力,一碰到这种精细活,就成了个十足的废物。 沈凌峰没说话,只是默默看着。 这不是大师兄的错,术业有专攻,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和不擅长的事。 他只是一个谋局者,一个画图纸的人。真正的执行,需要专业的“匠人”。 就在院子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知了在声嘶力竭地叫着“完了——完了——”的时候,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石头哥,小峰?”刘小芹清脆的声音像一股凉泉,浇散了院里的几分燥热。 她走进院子,身后还跟着郑秀,以及紧紧牵着母亲衣角的小女儿苏婉。 刘小芹手里拎着一个布包,脸上带着爽朗的笑:“你们的衣裳都补好了,我给送过来。哟,你们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她一眼就看到了院中的奇景:一个高大的男人身上挂渔网,像是刚被捞上来的鱼;一个小不点蹲在旁边,一脸“深沉”;满地都是铁方框和破烂网。 陈石头一见她们,脸更红了,手忙脚乱地从网上往下扒拉自己,窘迫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没……没啥,捣鼓点东西。” 郑秀也好奇地看着,眼里全是疑问。 沈凌峰抬起头,用最符合他年龄的、软糯的语气喊道:“小芹姐,郑阿姨!” 然后,他低下头,小声嘟囔了一句,刚好能让她们听见,“我们想把渔网绑到铁框上,做个笼子,放到河里就能自己抓鱼了。” “抓鱼的笼子?”刘小芹的眼睛亮了,她是个爽利人,立刻就明白了七八分,再看看陈石头那狼狈样和地上的破网,顿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死我了,石头哥,你这是跟渔网有仇啊?这哪是做笼子,分明是给自己结了个茧。” 刘小芹毫不客气地调侃道,她手脚麻利地放下布包,几步就走到了跟前。 陈石头的老脸涨得通红,讷讷地说不出话。 “这活儿啊,你们男人家干不来。”刘小芹脸上漾开自信的笑意,她看向旁边的郑秀,“是吧,郑姐?” 郑秀坦然地点了点头,“嗯。我们在民生路的水产公司干过零活,就是专门补网的。这叫‘打网结’,有专门手法的。” 她们的话,像一道光,劈开了陈石头脑中的混沌。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希望。 “你们……你们会弄这个?” 刘小芹没回答,而是用行动证明了一切。 她走到墙角,捡起沈凌峰之前丢在那儿的一小卷尼龙线,又从那堆破烂里挑拣出一片还算完整的网。她没找工具,只是用牙齿“嗑”地一声咬断线头,然后熟练地将线头打了个结。 “看着啊。” 她的手指仿佛有了生命。那根坚韧的尼龙线在她指间灵活地穿梭、缠绕、打结。她的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却又清晰无比。只见她左手绷着网,右手食指和拇指捏着线头,一勾,一挑,一拉,一个精巧而牢固的结就打好了。这个结不仅将两根断掉的网线完美连接,还顺便将旁边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破洞给收束了起来。 她没有停歇,手指翻飞,一个又一个同样的结被打出来。 不过短短一分钟,那片原本松垮垮、带着破洞的渔网,被她修补得平整而结实。她甚至还展示了如何将渔网的边缘进行“收口”,编织成一圈结实的网绳,方便固定在铁框上。 “喏,就像这样。先补洞,再收边,最后才上框。上框的时候,要从四个角开始,一点点拉紧,这样才均匀,下水不变形。” 她三下五除二,便将一门复杂的手艺讲得清清楚楚,做得明明白白。 陈石头看傻了。 他眼中的“天书”,在刘小芹手里,竟像是孩童摆弄积木一样简单。 沈凌峰一直静静地看着。 他看着刘小芹那双灵巧的手,看着她脸上专注而自信的神情,看着她修补好的那片渔网。 完美。 时机到了。 他悄悄地挪动了一下小屁股,用胳膊肘极轻地碰了一下还愣在原地的陈石头。 陈石头瞬间接收到了信号。他和小师弟这段时间的默契已经深入骨髓。他明白,轮到自己出场了。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甚至带倒了身边一个铁框,发出“哐当”一声巨响,把苏婉都吓了一跳。 陈石头也顾不上扶,他看着刘小芹和郑秀,那张憨厚老实的脸上,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郑重和诚恳。 “小芹,郑姐!”他声音洪亮,像是下了巨大的决心,“我……我有个不情之请!” 刘小芹被他这阵仗吓了一跳,停下手里的活,有些不解地看着他:“石头哥,你这是干啥?有话好好说。” 陈石头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勇气都吸进肺里。他搓了搓满是薄茧的大手,目光在两位女性脸上扫过,然后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想请你们两位,来帮我们做事!” 他顿了顿,似乎在酝酿接下来的重磅炸弹。 “工钱……工钱我按月给!一个月……三十块!你们俩一人三十!” “轰!” “三十块”这个数字,像一颗炸雷,在小小的院子里轰然炸响。 连不知疲倦的知了,仿佛都在这一瞬间失了声。 刘小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手里的渔网“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耳朵里嗡嗡作响。 “石……石头哥,你刚说……多少?”她声音发颤,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惊讶。 第57章 信不信 郑秀更是惊得直接用手捂住了嘴,一双眼睛瞪得溜圆,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三十块! 一个月三十块钱! 这是什么概念? 造船厂里,一个最普通的学徒工,一个月的工资也就十八块。一个熬了好几年的一级工、二级工,累死累活一个月,拿到手的,才将将超过三十块! 那可是正式工人!是人人羡慕的铁饭碗! 而她们呢?打零工,糊火柴盒,缝缝补补……一个月下来,运气好的时候,能挣个十块八块钱补贴家用,就已经要烧高香了。 大部分时候,能换回几个山芋就不错了。 现在,陈石头开口就是三十块。 不是总共三十,是“一人三十”! 这笔钱,对她们而言,不啻于一笔从天而降的巨款! 有了这笔钱就能让一家子吃饱肚子,甚至……甚至还能攒下一点,到过年的时候扯上几尺新布,给家里的孩子做件新衣裳。 这简直是在做梦! 刘小芹第一个反应过来,她慌忙摆手,“不不不……石头哥,这……这太多了!我们……我们怎么能拿这么多钱!这活儿不值这个价!” 她不明白,不过是给石头哥帮帮忙,凭什么能拿到比正式工还高的工资? 郑秀比她镇定一些,但脸色也变幻不定。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子飞速转动。她盯着陈石头,想从他那张憨厚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是真的吗?还是在开玩笑? 他为什么要开这么高的价钱?图什么? 陈石头见她们一个劲儿拒绝,急了。 他嘴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急得满头大汗,一张脸憋得通红。 就在这时,沈凌峰拉了拉他的衣角,仰起小脸。 这一拉,瞬间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大师兄,把你的工作证和造船厂的采购证明拿出来给小芹姐和郑阿姨看看。” 陈石头被小师弟这一点拨,像是醍醐灌顶,瞬间“哦哦哦”地反应过来。他刚才光想着怎么用诚意打动人,都忘了自己现在可是有“身份”的人了。 他连忙小心翼翼地从贴身的内衬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棉布包得整整齐齐的小包。 一层层打开,里面赫然是两样东西:一本崭新的红色塑料皮工作证,和一张盖着鲜红印章的纸条。 “小芹,郑姐,你们看!” 陈石头把两样东西宝贝似的递了过去。 郑秀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被那本红色的工作证吸引了。 封面上,“上海造船厂”五个烫金大字,在午后的阳光下微微反光,刺得人眼睛发酸。 翻开第一页,一张板寸头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人,就是眼前这个憨厚的陈石头,只是表情更严肃一些。 姓名:陈石头。 单位:上海造船厂。 职务:采购员,后勤科。 底下,是鲜红的,带着五角星的圆形印章! 刘小芹也凑了过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 是真的! 她虽然已经听石头哥说过他进了造船厂,可听人说,和亲眼看到这本代表着“铁饭碗”的工作证,那种冲击力还是无可比拟。 而毫不知情的郑秀更是直接被惊呆了。 这陈石头,竟然是上海造船厂的正式工人,而且还是后勤科的采购员! 这比三十块钱的月钱,还要让她感到震惊! 这年头,一个“工人”的身份,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稳定的收入,意味着商品粮户口,意味着福利和保障! 郑秀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狂跳,又拿起了那张纸条。 那不是普通的纸条,而是一张印刷着抬头的正式“采购证明”。 “兹委派我厂后勤科陈石头同志,采购各类食材,以保障我厂职工的伙食供应。望相关单位及个人予以配合。” 最后落款处,那个“上海造船厂后勤科”的公章,鲜红、刺眼,像是一颗烧红的烙铁,瞬间烫平了郑秀心中所有的疑虑和揣测。 这时,沈凌峰稚嫩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小芹姐,郑阿姨,你们要做的不光光是补网,做渔笼。我们每天都能抓到很多鱼,这些鱼都要尽快到造船厂和国营饭店。我力气小,帮不上什么忙。要是你们肯来帮我们,那就好了!” 如今,工作、户口乃至未来的住房都有了着落,生存这个最大的难题已经解决。 更何况,只要有芥子空间里的特制鱼饵在,鱼获就永远不是需要担心的事情。 把刘小芹和郑秀这两个熟人拉进来,就能将他从捕鱼、送鱼这些繁杂的俗事中彻底解放出来。 他的精力,需要放在更重要的地方,比如沪渎龙脉、那个神秘的葛校长、寻找煞气精纯的物件…… 郑秀的眼睛瞬间亮得吓人! 她不是傻子。 沈凌峰话里的意思太明白了! 每天都能抓到很多鱼! 这些鱼要送到造船厂和国营饭店!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源源不断的鱼,和一笔稳定、巨大、甚至可以说是恐怖的收入! “你们真的每天都能抓到很多鱼吗?” 刘小芹带着疑虑的声音,顿时让郑秀的心头一紧。 没错,这才是最关键的问题! 陈石头的采购员身份是“壳”,是“护身符”,可真正的“肉”,还是那源源不断的鱼货! 如果只是一天两天的运气,那这桩好事根本长久不了。 没等沈凌峰开口,陈石头就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郑姐,小芹,你们跟我来。” 说着,他转身就回屋里拿了一个钓组,带着一脸“你们瞧好了”的表情。 郑秀和刘小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将信将疑。两人没再多问,怀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跟了上去。 陈石头领着她们来到后院,在靠近小河的围墙边拉开了一扇不起眼的小门。 门外是一条不起眼的小河浜,河面也就十多米宽,河水算不上清澈,两岸长着些杂草,是这个年代城市边缘最常见的景象。 郑秀和刘小芹对这种地方再熟悉不过。平时偶尔也能见人钓上几条小毛鱼,但大多数时候都是空手而归。 就这? 郑秀心头刚燃起的火热,一下子凉了半截。 陈石头却是不管她们怎么想,径直走到河边,把钓组末端的细麻绳绑在一棵柳树上,又给四个鱼钩挂上了小师弟提前准备好的河虾。 熟练地将四个挂着虾饵的鱼钩用力一甩,鱼钩在空中划出四道细微的弧线,“噗通”几声轻响,接连落入水中,荡开一圈圈涟漪。 做完这一切,他就抱起了胳膊,好整以暇地靠在柳树上,一副稳坐钓鱼台的架势。 郑秀和刘小芹面面相觑。 这就完了? 连个鱼漂都没有,就这么把绳子拴在树上?这是钓鱼还是许愿? 郑秀的心彻底沉了下去,感觉自己刚才的激动就像个笑话。 然而,下一秒,异变陡生! 那根松松垮垮绑在柳树上的麻绳,突然被拉得笔直。 “石头哥……鱼,快收线啊!”刘小芹急得跺脚。 陈石头却不慌不忙,咧嘴一笑:“急什么,让它多咬一会儿,钩子多着呢。” 那副笃定的模样,仿佛水下的不是未知的鱼,而是他自家养的宠物。 郑秀的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死死盯着那根被绷成直线的麻绳,连呼吸都忘了。 不只是她,身旁的苏婉也瞪圆了眼睛,小手紧紧攥着妈妈的衣角。 “咕噜……咕噜噜……” 平静的河面突然开始翻腾,细麻绳也来回扯动着,就像是水下有几个大力士在拔河。 差不多过了十分钟,扯动的力气小了下去。 “差不多了。” 陈石头嘀咕一声,上前一把抓住那根细麻绳,脚下扎了个马步,猛地向后发力! 只见他双臂肌肉贲张,一步一步地往后退。 哗啦——! 水花四溅! 伴随着剧烈的破水声,被拽出水面的不是一条鱼,也不是两条鱼! 而是四条! 四个鱼钩上,赫然挂着三条活蹦乱跳的大草鱼和一条一尺多长的翘嘴! 郑秀和刘小芹彻底呆住了。 “天……天哪!四……四条!”刘小芹最先反应过来,她结结巴巴地指着地上的鱼,语无伦次,“就……就这么一会儿……四条鱼?” 郑秀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死死地盯着那四条还在拼命挣扎的鱼,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要从胸口蹦出来。 这是钓鱼? 不! 这哪里是钓鱼! 这分明就是直接从河里往外捞钱啊!而且还是用麻袋捞! 这种小河浜里,别人钓一天都未必能见到鱼星,可陈石头只是把钩子甩下去,等了十分钟,就拽上来四条大鱼! 如果……如果每天都能这样…… 郑秀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这哪里还是什么救命稻草,这分明是一条金大腿,一条拼了命也得抱紧的金大腿! 陈石头拍了拍手上的土,憨厚地笑道:“小芹,郑姐,怎么样?现在相信了吧,我陈石头从来不说瞎话。” “信,信了!我彻底信了!”刘小芹激动得脸颊通红,“石头哥,你太厉害了!” 郑秀没有说话,但她的反应比刘小芹更加剧烈。她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传来的刺痛感才让她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她猛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那双眼睛里燃烧的火焰却怎么也藏不住。 或许……自己真得可以改变命运了。 第58章 芦花鸡和菜种子 夜色如墨,尚未被晨光稀释。 东昌电影院后身的这条窄巷,是这年头的城市在黎明前最热闹的地方。 这里没有名字,但在某些人的嘴里,它叫“黑市”。 此刻,黑市里影影绰绰,活了过来。 没有吆喝,没有叫卖,只有压抑的私语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一盏盏马灯、煤油灯挂在摊位边的木柱上,或者干脆就放在地上,昏黄的光晕在潮湿的空气里化开,朦朦胧胧,照亮一张张警惕又麻木的脸。 光与影的交界处,每个人的轮廓都模糊不清,仿佛真的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孤魂野鬼,赶在天亮前做完一笔见不得光的交易。 沈凌峰小小的身影混在人群中,像一颗石子沉入江底,悄无声息。 他身上穿着一件补丁叠补丁的旧布褂,又把肥大裤腿挽到膝盖上。这样的装扮,成了他现在最好的伪装。 “……两斤洋籼米,换一张工业券,换不换?”一个沙哑的声音。 “再加半斤,这可是正经八百的工业券,能买暖水瓶的。”另一个声音压得更低。 “的确良有伐?” “那玩意儿可不便宜……” 粮食、肉、布票、各种工业票证,是这里的硬通货。 这是一个由物资匮乏和生存本能共同催生的灰色地带,紧张、原始,却又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沈凌峰没有在这些摊位上过多停留。 他的目光在那些昏暗的角落里扫视,很快,他就找到了目标。 一个五十多岁的乡下老农,蜷缩在墙角,身前放着一个破旧的柳条筐。筐里,几只芦花鸡雏挤在一起,蔫头耷脑,连叫声都有气无力。 老农的脸上刻满了愁苦,嘴唇干裂,眼神浑浊,看到有人过来,也只是懒懒地抬一下眼皮。这副样子,不像是来做买卖,倒像是来熬时间的。 沈凌峰蹲下身,伸出细瘦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其中一只芦花鸡的翅膀。 那芦花鸡只是虚弱地动了一下,连躲闪的力气都没有。 “阿公,”他用一种稚嫩又好奇的语气开口,“这几只鸡怎么不动呀?是不是生病了?” 老农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来了个小娃娃,好糊弄。 他清了清嗓子,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没生病。它们怕冷,缩着取暖。” “哦……”沈凌峰拉长了声音,似乎是信了。他把手缩回来,歪着脑袋,继续打量,“可是,它们的屁股后面怎么湿湿的?还白白的,黏糊糊的。是拉肚子了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老农伪装的镇定。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鸡屁股后面有白色黏糊糊的排泄物,这是鸡瘟最明显的症状之一! 这种病传染性极强,一旦有一只得了,一窝都活不成。 他本以为一个小孩子哪里懂这些,随便编个理由就能骗过去。谁知道这小娃娃的眼睛这么毒! “这……这是早上喝水弄湿的。”老农的语气明显虚了下去,眼神也开始躲闪。 沈凌峰心里冷笑一声。还嘴硬。 他不再看鸡,而是仰起小脸,用那双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看着老农,轻声说:“我奶奶说,得了鸡瘟的鸡就会拉白屎,然后一只一只死掉。爷爷,你这几只鸡,是不是也得鸡瘟了?” 童言无忌,却字字诛心。 周围有几个路过的人听到“鸡瘟”两个字,立刻像躲瘟神一样,远远地绕开了。 老农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没想到,自己想占个小便宜,却被一个小孩子当众戳穿,连最后一丝体面都没了。 这几只鸡确实是得了鸡瘟,他舍不得直接埋了,才想着趁天不亮来鬼市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不懂行的人卖了。 “你个小鬼头,胡说八道什么!”他恼羞成怒,声音不自觉地拔高。 沈凌峰也不怕,还是那副天真无邪的样子,“我没有胡说。我们家以前养的鸡就是这样死的。奶奶说,这种鸡不能要,不然会把家里的好鸡也传染上。” 老农的气势像被戳破的皮球,瞬间泄了。 他看着筐里奄奄一息的芦花鸡,又看看眼前这个眼神清澈得让他心慌的小孩,最后颓然地垂下头,像是斗败的公鸡。 “唉……”他长长叹了口气,满是褶子的脸上只剩下认命的苦涩,“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凌峰知道,火候到了。 他从口袋里摸索着,掏出几张被汗浸得有些发软的纸币,摊在小小的手心里。 “阿公,我奶奶说,得了鸡瘟的鸡虽然养不活,但它的魂魄可以用来做药引子,治我这身子弱的毛病。”他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给你十块钱,这四只鸡,都卖给我,行吗?” 十块钱! 老农的眼睛猛地瞪大。 这几只必死无疑的病鸡,在他心里,能换个三五块钱就烧高香了。 十块钱,足够他去买好不少粗粮了。 至于什么“魂魄做药引子”,他一个字都不信。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钱。 他生怕沈凌峰反悔,一把从他手里抓过那几张纸币。 “行!行!给你!都给你!”他甚至主动将那个破旧的柳条筐也塞了过去,好像生怕这桩买卖会飞走。 沈凌峰抱着比自己身体还宽的柳条筐,转身就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他能感觉到背后老农那混杂着庆幸、疑惑和怜悯的复杂目光,仿佛在看一个傻子。 傻子? 沈凌峰的嘴角,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微微勾起。 他要的就是这些得了鸡瘟,在别人看来一文不值的鸡。 他想验证一个猜想:放在芥子空间里鱼、虾、细麻绳都得到了特殊能量的强化,在强化的过程中,或许也能治愈这些鸡身上的瘟病! 如果真的可以,那他手里就又多了一张底牌。 很快,他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心念一动,将四只芦花鸡收入了芥子空间。 至于空间到底会不会治好芦花鸡,暂时他也无法知晓,只能过段时间再看了。 他将空了的柳条筐随手丢在巷子里,整理了一下衣服,矮小的身影再次融入黑市的人流。 现在,还需要一些布票,还有蔬菜种子。 布票是给刘小芹和郑秀的“福利”,蔬菜种子,则是为了院子里那几块菜地,总不能让它长草吧。 要说黑市里最多的,那肯定是票贩子了。 低价回收,高价卖出,中间赚的差价就够养活一家老小了,更重要的是,这些人长期混迹在黑市,消息最是灵通。 “叔叔,买布票。”沈凌峰压低声音,学着其他人的样子。 票贩子眼皮一撩,打量了他一下,没看出什么名堂,只当是哪家大人派来跑腿的小孩。 “要多少?”他声音含混,惜字如金。 “三尺。” “一块五。” 沈凌峰干脆地付了钱,接过票贩子从袖子里滑出来的布票,仔细看了看,塞进口袋。 他没有立刻走,而是抬起头,用一种带着点请求的语气问:“叔叔,我妈还让我买点菜种子,你知道哪里有卖吗?我找了半天都没找到。” 票贩子本不想搭理,但刚做成一笔买卖,心情还算不错。他下巴朝巷子深处一个不起眼的方向一抬。 “往里走,第三个岔口,有个卖烟叶的,他那里有。” “谢谢叔叔!” 沈凌峰道了声谢,立刻转身离去。 他走后,票贩子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这个小鬼,从头到尾都太镇定了,不像个普通孩子。但他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只当是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便摇摇头,继续缩回墙根,等待下一单生意。 沈凌峰按照指引,很快找到了那个卖烟叶的摊位。 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摊子上除了烟叶,还放着一些时令蔬菜。 “阿公,您这边有没有菜种子?” 干瘦老头抬起浑浊的眼睛,打量了一下沈凌峰。 一个看起来还不到十岁的小男孩,开口要买菜种子,倒是稀奇。 “要什么种子?”他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烟熏久了。 “什么种子都要!” 干瘦老头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像是重新审视这个小不点。 “口气倒不小。”他笑了笑,露出满口黄牙,“你带的钱够吗?我这可不赊账。” 沈凌峰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两块的纸币,用行动回答了对方的疑问。 “行吧。”老头看到钱后不再多问,生意人只认钱。 他从摊位底下摸出十几个大小不一的油纸包,一一摊开。 “这是秋白菜的,这是耐寒的萝卜种子,还有青菜、菠菜、豆角……都是今年新收的,包出芽。” 老头一边介绍,一边用一个小木勺,从每个纸包里舀出一小撮,用草纸分别包成小包。 他手脚麻利,很快就包好了十几个小纸包,用一根草绳捆在一起,递给了沈凌峰。 “你买的多,算你便宜点,一共八毛钱。” “谢谢阿公。” 沈凌峰连价都没还,直接将纸币递了过去,又把找回的一块二角钱,小心地叠好,塞进了口袋里。 该要买的东西都已经买好了,接下来就是寻宝了。 第59章 铜疙瘩 望气术,开! 一瞬间,沈凌峰眼中的世界,彻底变了。 原本昏暗、模糊的黑市,在他眼中呈现出另一番光景。每个人身上都萦绕着不同颜色的“气”,有代表健康的乳白色,有代表疾病的灰黑色,有代表财运的淡金色…… 这些气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动态的、光怪陆离的画卷。 而那些摊位上的货物,更是形态各异。 绝大多数物品,都是死灰色的。它们是工业流水线上的产物,没有历史,没有故事,没有灵性。 偶尔有些旧物件,比如一把被人用了几十年的铜茶壶,或是一枚被女子贴身戴了许久的发簪,上面会萦绕着一层淡淡的、温暖的白光。这是“生气”,是岁月和情感留下的痕迹。这些东西虽然已经算得上法器,但蕴含的“生气”实在太少,对沈凌峰来说,用处不大。 他要找的,不是这种温润平和之物。当然了,要是遇上了那种高阶、顶阶的法器,他也不会错过。 他的首要目标,是煞气!是那种经过特殊事件、浸染了强烈情绪,甚至沾染过鲜血,从而蕴含精纯“煞气”的物件! 这种东西,在普通人看来是不祥之物,避之唯恐不及。就算是风水师也不敢轻易招惹,生怕被煞气侵染,折了自身福缘寿命。 但拥有芥子空间的沈凌峰不同。 这些精纯的煞气是空间最好的“养料”,要想让芥子空间成长、扩大,就需要这种至阴至煞的气息来“喂养”。 沈凌峰一边四处张望,一边迈开脚步,在人群中缓步穿行。 他走过一个卖废铜烂铁的摊子。一堆锈迹斑斑的铁器,在他眼中全是死灰色。只有一把断了半截的剪刀上,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快要消散的黑红色煞气,太弱了,不堪大用。 他又路过一个卖旧货的摊位。一个中年男子面前铺着一块黑布,上面堆满了各种旧货,他身前还摆着几件银器。其中一只银镯子,生气颇为旺盛,白光莹莹,显然是祖传之物,被几代人佩戴过。 东西倒是还行,可无奈摊主要价太高,足足要二十块钱,还要三斤的粮票。 沈凌峰现在全身上下,也就只剩下八块多,这镯子他买不起,也用不着。 生气温养己身,煞气却能开辟乾坤。对他而言,后者远比前者重要。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边开始泛起一丝鱼肚白。黑市里的人流开始变得稀疏,许多摊主已经准备收摊。 沈凌峰的心,也微微沉了下去。 难道今天注定要无功而返? 就在他准备放弃,打算离开的时候,眼角余光猛地被一道异芒刺了一下! 那是一缕猩红色的光,藏在一个最不起眼的摊位角落里,如同一根烧红的钢针,即便在百千道杂乱的气息中,也显得如此扎眼。 煞气!而且是凝练到极致的凶煞之气! 沈凌峰身体一僵,停下了脚步。他猛地转头,目光如电,射向感应传来的方向——一个最不起眼,也最脏乱的角落。 那里,一个浑身油污的男人正打着哈欠,准备将铺在地上的一张破麻布收起来。 麻布上,零零散散地堆着一些没人要的垃圾。一大把生锈的螺丝钉,一梱弯曲的铁丝,一个裂了口的搪瓷杯…… 而在这一堆垃圾之中,有一枚毫不起眼的铜疙瘩。 那东西约莫拇指大小,通体漆黑,沾满了油泥和铁锈,看不出原本的模样,更像是从什么机器上拆下来的废弃零件。 在普通人眼里,它和旁边那些垃圾没有任何区别。 但在沈凌峰的望气术之下,这个小小的铜疙瘩,却像是一颗浓缩的黑洞! 一道道肉眼无法看见的、比墨汁还要浓郁的黑色煞气,正从它体内疯狂地涌出,盘旋缠绕,甚至在它上方形成了一个微小的、不断扭曲的气旋! 那股煞气之精纯,之凶戾,远超沈凌峰的想象! 这是……什么东西? 他能感觉到,这股煞气中充满了死亡、背叛和无尽的怨恨。这绝不是寻常物件所能拥有的。 它必然见证过极其惨烈和残酷的死亡! 找到了! 就是它! 沈凌峰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迈开脚步,朝着那个角落走去。 他的步伐很稳,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符合他年龄的天真和好奇。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全身的肌肉都已绷紧,大脑在飞速运转。 那个摊主,明显不识货。 他只是把这东西当成一文不值的废品。 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但越是这样,越要小心。不能让他看出自己对这东西的在意。否则,坐地起价都是小事,万一引起了不必要的麻烦,更是得不偿失。 “叔叔,叔叔,等一下!” 沈凌峰跑到摊位前,气喘吁吁地喊道。 那个油污男人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干嘛?小屁孩,一边玩去,我收摊了。” “叔叔,我……我想买个东西。”沈凌峰指着那堆垃圾,眼神却巧妙地落在了那个裂了口的搪瓷杯上,“那个杯子……我想买回去,给我爸爸用。” 男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看到那个破杯子,嗤笑一声,“这破玩意儿也要?行吧,看你是个小孩,给一角钱,拿走。” “谢谢叔叔!” 沈凌峰高兴地从口袋里掏了半天,摸出两个五分的硬币,递了过去。 然后,他蹲下身,伸出小手,先是小心翼翼地拿起了那个搪瓷杯。 接着,他的手在麻布上随意地划拉着,好像在寻找还有没有其他“好玩”的东西。 他的指尖,在不经意间,碰触到了那枚黑色的铜疙瘩。 瞬间,一股刺骨的冰寒,顺着他的指尖,直冲天灵盖! 他的脑海中,仿佛闪过一幅血腥的画面:一个穿着华贵丝绸的男人,被人从背后用利刃刺穿心脏,他临死前那双充满震惊和怨毒的眼睛,死死地盯着…… 画面一闪而逝。 沈凌峰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好强的怨念! 他强压下心头的震动,手指一勾,将那枚铜疙瘩和几颗生锈的螺丝钉一起,飞快地扫进了那个破搪瓷杯里。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自然无比。 “叔叔,这些钉子,能送给我吗?我想自己做个小凳子用。”他举起杯子,摇了摇,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脸上是那副孩子占到便宜的纯真笑容。 油污男人早就没了耐心,只想快点收摊回家。他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拿走拿走!都是些不值钱的垃圾!” “谢谢叔叔!” 沈凌峰欢呼一声,抱着他的“战利品”,一溜烟跑进了巷子的深处,很快就消失不见。 男人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啐了一口,摇摇头,骂了句“穷鬼家的野孩子”,便迅速地将麻布卷起,扛在肩上,融入了即将散去的鬼市人潮。 他永远不会知道,就在刚才,这个“野小孩”救了他一命。 要是他再和这铜疙瘩待在一起,用不了多久,这股浓郁的煞气就会侵入他的命宫,轻则厄运缠身,重则血光之灾。 当然,这事就算和他明说,他也不会相信,毕竟现在是一个讲究科学,破除一切牛鬼蛇神的年代。 拐进一条无人的死胡同,沈凌峰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心脏狂跳,手心全是冷汗。 他将搪瓷杯和螺丝钉都扔进了旁边的杂物堆,只留下那枚黑色的铜疙瘩。 借着从屋檐间透进来的一缕晨光,他仔细地擦去上面的油泥。 渐渐地,铜疙瘩露出了它的真面目。 那,竟然是一枚青铜印章。 印章入手极沉,通体呈现一种不祥的暗红色,仿佛干涸的血迹。 而在印章的底部,用一种极其古老的篆文,刻着几个字。 这几个字,笔画间充满了杀伐之气,仿佛是几柄出鞘的利剑,只是看上一眼,就让人觉得双目刺痛,心神不宁。 沈凌峰前世身为风水宗师,对古文字涉猎颇深。 他几乎是瞬间,就认出了这几个字。 ——武安君白起。 白起! 那个杀神! 长平之战,坑杀四十万赵军降卒,被后世称为“人屠”、“杀神”的绝代凶人! 沈凌峰感觉自己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他手中的,根本不是什么寻常印章,而是一件承载了滔天杀业和无尽怨念的绝世凶器! 难怪,难怪只是轻轻一碰,就能看到那般血腥的幻象。 这枚印章,恐怕是白起常年佩戴的私印,早已被他自身的杀气和那四十万亡魂的怨气浸透,历经两千多年的时光,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凝聚成了更加恐怖的存在。 寻常人若是得了此物,不出半月,必被其凶煞之气冲垮心神,轻则疯癫,重则暴毙,甚至会祸及全家。 看来这个摊主也是刚得到这东西不久,他万万想不到,自己这几天等于是在脖子上挂了把铡刀,还浑然不觉。 今天能活着把东西脱手,已经是祖坟上冒了青烟。 沈凌峰不敢有所怠慢,心念一动,将这枚“武安君印”送入了自己的芥子空间。 就在印章消失的一瞬间,空间里如同刮起了十一级龙卷风。 第60章 好心的大妈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沈凌峰的大脑仿佛被一柄烧红的铁锤狠狠砸中,眼前瞬间一黑,整个人都软了下去。 那不是物理上的冲击,而是来自神魂层面的恐怖撕裂感! 芥子空间与他的神识相连,此刻,那枚武安君印所蕴含的滔天煞气,就如决堤的血色洪水,沿着那条无形的通道,悍然冲进了他的识海! 刹那间,尸山血海的幻象再次浮现。 这一次,不再是模糊的虚影,而是身临其境的真实! 金戈铁马,箭雨如蝗,断臂残肢,血流漂杵……四十万亡魂的嘶吼、诅咒、哀嚎,汇聚成最恶毒的音波,要将他的灵魂彻底撕碎! “噗!” 沈凌峰张嘴喷出一口鲜血,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剧烈地颤抖着。 这具八岁的身体实在太孱弱了,根本承受不住如此恐怖的精神冲击。 但他毕竟是曾经的顶级风水大师,心志之坚定,远超常人! 在意识即将被无尽的杀戮和怨念吞噬的最后一刻,他猛地一咬舌尖。 剧痛传来,一丝清明瞬间回归。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镇!” 他顾不得擦拭嘴角的血迹,心中默诵前世从一本道家秘本里学来的神咒,将自己最后一丝神智牢牢锁住,如同怒海中的一叶孤舟,任凭风浪滔天,我自岿然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狂暴的冲击才渐渐平息。 沈凌峰浑身都被冷汗浸透,虚脱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不敢耽搁,立刻分出一缕微弱的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入芥子空间。 眼前的一幕,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原本那个只有六十公分见方,安宁静谧的空间,此刻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空间被撑大了数倍,到处都是狰狞的裂纹,仿佛一个即将破碎的瓷器。而在空间的中央,那枚“武安君印”正静静悬浮在麻雀分身旁边,通体散发出黑红色的光芒。 一道道肉眼可见的白色触手从空间的四壁上蔓延而出,像是无数条坚韧的白色根须,疯了一般缠向中央那枚散发着不祥光芒的印章! 就连麻雀分身上也伸出了同样的白色触手,缠住了那枚古印。 那黑红色的凶煞之气仿佛遇到了天敌,如同滚油泼雪般慢慢消融。 印章剧烈震动,试图挣脱束缚,但那些白色根须却越缠越紧,坚韧无比。 这是一个吞噬与反哺的过程! 沈凌峰清晰地“看”到,一缕缕精纯至极的“煞气”,被白色根须从印章中强行抽出、同化,然后缓缓被空间壁垒和麻雀分身的吸收。 那些狰狞的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弥合。原本虚幻不定的空间壁垒,变得凝实、厚重,甚至透出一种温润如玉的光泽。 而那只麻雀分身,原本灰扑扑的羽毛上,竟泛起了一层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玄黑色金属光泽。 紧接着,一股精纯至极、却又带着一丝冰冷死寂意味的能量,顺着神识的联系,从芥子空间中倒灌而回,涌入了他几近干涸的识海! 这股能量与之前武安君印的狂暴煞气截然不同,它像是被驯服的野马,虽然依旧桀骜,却已经失去了伤人的利齿,只剩下最纯粹的力量。 几乎是瞬间,沈凌峰那如同被撕裂般的剧痛就得到了缓解。 这股精纯的能量如同一场甘霖,迅速修复着他受损的神魂,滋养着他枯竭的精神力。 他的神识不仅在飞速恢复,甚至在质量上发生了一种玄之又玄的蜕变,变得更加凝练、坚韧! 与此同时,一股明悟涌上心头。 他瞬间明白了芥子空间和麻雀分身发生的变化。 那层玄黑色的金属光泽,是一种由高浓度煞气和空间本源之力融合而成的奇异物质,沈凌峰心念一转,为其命名为——玄金羽。 这玄金羽的坚韧程度,远超世间钢铁! 从此以后,这只麻雀分身不再是只能侦查的脆弱活物,它本身就成了一件坚不可摧的“法器”! 而芥子空间的变化更是惊人。 它不再是那个狭小逼仄的“箱子”,而是拓展成了一个长宽高各有两米左右的立方体空间! 更让他心神震动的是空间的本质变化。 原本虚无的四壁此刻彻底凝实,散发着淡淡的、温润的白光,触感有如上好的羊脂白玉,坚固而又充满了某种“生”的气息。 那枚武安君印,此刻已经彻底失去了之前的凶焰,安静地悬浮在空间正中央,成了一件普通的古玩。 四只芦花鸡和那堆用作鱼饵的小鱼小虾依旧一动不动地待在角落里,它们看起来似乎没有什么变化,但沈凌峰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同。 它们体内的“生气”变强了数倍。 心念一动,一只芦花鸡出现在他手中。 芦花鸡不再是那副蔫头耷脑的样子,反而精神抖擞,根根羽毛都仿佛亮了几分,原本有些暗淡的鸡冠此刻更是鲜红如血。 它被沈凌峰的小手抓着,竟还拼命地挣扎扑腾起来,力气比之前大了不止一倍! 那双豆大的鸡眼滴溜溜乱转,充满了警惕和……活力。 鸡瘟竟然就这么好了? 沈凌峰一时间哭笑不得。 他原本还打算测试一下,这些得了鸡瘟的芦花鸡在空间里放上多久,才能被空间的“温养”能力彻底治愈。 可他万万没想到,空间的一次晋升,附带的净化和生养效果竟然如此立竿见影。 这哪里还算什么治愈,分明就是生命层次的跃迁! 心念一动,他将这只差点挣脱的芦花鸡重新收回了芥子空间。 神识扫过,剩下的三只鸡,连同那些本用作鱼饵的小鱼小虾,无一例外,全都脱胎换骨,充满了旺盛的生命力。 芥子空间的“温养”能力,显然也有了极大的提升。 “小朋友,你怎么了?要不要去卫生院看看?” 那清脆又带着几分关切的声音,像一盆冷水,将沈凌峰从内视的狂喜中浇醒。 他心中一凛,瞬间收敛了所有外泄的情绪,变回了那个有些怯生生的八岁孩童。 他缓缓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位穿着灰色土布褂子,挎着一个旧菜篮的大妈。大妈面带风霜,眼角堆着皱纹,但眼神里满是朴实的关切。 沈凌峰揉了揉眼睛,用一种刚刚回过神来的迷茫语气,声音细弱地回答:“阿婆,我没事……就是有点饿,在这歇歇。” 这个理由在这年头,堪称万能。 果然,一听是饿的,大妈脸上的警惕和担忧顿时化作了然和怜悯。 “唉,这年头,哪个孩子不饿肚子。”她叹了口气,从菜篮子底下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用旧手帕包着的东西。 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块表皮有些发黑的山芋干。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挑出块小的,递到了沈凌峰面前。 “来,小朋友,阿婆给你块山芋干,你吃吧,好歹能垫垫肚子。” 山芋干不大,也就两指宽,半个手掌长。但在这物资缺乏的年头,算得上是一份沉甸甸的善意了。 沈凌峰愣愣地看着那块山芋干,又抬头看了看大妈那张布满褶子的脸。 他只是想随便找个借口把大妈打发走,却没想到,等来的是这样一份不含任何杂质的善意。 在前世,他见惯了那些身价亿万的客户,用价值连城的古董、豪宅名车来换取他的一句指点。每一次交易都冰冷而明确,等价交换,因果清晰。 可眼前这块发黑的山芋干,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那颗历经沧桑的灵魂,都有些微微的不自在。 他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伸出了那双属于孩童的、瘦弱黝黑的小手,接过了山芋干。 指尖触碰到大妈粗糙的皮肤,那上面满是劳作留下的厚茧和裂口。 “谢谢……阿婆。” 大妈摆了摆手,把剩下的山芋仔仔细细地包好,放回篮子最底下,““快吃吧,吃完了早点回家去,别让家里大人担心。” 她说完,便拎着自己的旧菜篮,蹒跚着朝巷子深处走去,背影在晨光下被拉得老长,显得有些萧索,又有些坚韧。 沈凌峰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山芋干,粗糙、干瘪,上面还沾着一点黑色的外皮。可就是这么个东西,却让他感觉比前世经手的任何一块帝王绿翡翠都要沉重。 人情债,最是难还。 在前世,他与客户之间是清晰的利益交换,一指千金,童叟无欺。因果了断得干干净净。 可今天这块山芋干,却是一笔糊涂账,算不清价值,也无法用等价的金钱去衡量。 他将山芋干凑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口。 又干又硬,带着点烟火燎过的焦苦味,没什么甜味,剌得嗓子眼生疼。 可就是这股味道,却顺着食道一路滑下,化作一股奇异的暖流,在他空荡荡的胃里,在他那颗古井无波的心湖里,都漾起了一圈圈的涟漪。 他抬起头,望向大妈消失的巷子深处,眼神变得幽深。 “因果已结,当有回报。”他低声自语。 他不是什么烂好人,但不知为何,他就是想为这位萍水相逢的大妈做点什么。 第61章 天上掉鱼了 沈凌峰走到一个无人注意的墙角,背靠着斑驳的墙壁,缓缓闭上了眼睛。 “叽喳!” 一声轻鸣,麻雀分身从他手中振翅而起,视野瞬间拔高。 灰色的瓦片,纵横交错的晾衣竹竿,弄堂里特有的煤烟味和饭菜香……整个世界都变得立体而鲜活。 他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在前方不远处的人流中,再次锁定了那个拎着旧菜篮的萧索背影。 麻雀悄无声息地跟在半空中,像一个最忠实的影子。 只见那位大妈拐了七八个弯,最终钻进了一条更为狭窄破败的死胡同,推开一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门,走了进去。 麻雀轻巧地落在对面房顶的屋脊上,歪着头,透过那扇没有糊严实的窗户纸缝隙向里望去。 屋里很暗,陈设简陋到堪称家徒四壁,唯一的一张木板床上,似乎还躺着一个人,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压抑的咳嗽。 大妈将菜篮放在桌上,从里面珍而重之地捧出剩下的山芋干,放进一个漆皮剥落的铁皮饼干盒里,用力盖紧了盖子 随后,她倒了一碗冒着热气的水,颤巍巍地端到床边,俯下身,对着床上的人低声安抚起来,床上那人随即爆发出一阵更加剧烈的咳嗽,声音嘶哑而无力。 看到这一幕,沈凌峰瞬间明白了。 他手上这块干硬的山芋,正是这位大妈从自己口中,省出来的一份救命粮。 一个盘旋,麻雀精准地飞到了那扇破旧的木门前。 它没有直接闯进去,而是在门上啄了两下,发出“笃笃”的轻响,像是有谁在敲门。 屋里传来大妈警惕的询问声:“谁啊?” 麻雀分身趁着这个空档,从芥子空间里取出了几条三指来宽的小鲫鱼,丢在了门槛内侧,然后翅膀一振,瞬间消失在了屋檐之后。 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道缝。 大妈探出头,左右看了看,空无一人。 她正要关门,却一眼瞥见了脚下那几条还在活蹦乱跳的鱼。 “哎呀!”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这……这是哪来的鱼?天上掉下来的?” 沈凌峰的神识在半空中“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起。 他转过身,将手里剩下的大半块山芋干,一口一口,认真地吃完。 这一次,他竟品出了一丝久违的甜意。 ………… “招娣姐姐,这鸡什么时候才能下蛋?” 苏婉歪着脑袋,问着身边的刘招娣。 还没等姐姐回答,边上的刘秋生就抢着开了口,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我妈说了,这鸡啊,得吃好的才能下蛋!要不我们去抓点虫子来喂鸡?” 刘招娣一把拉住弟弟,有些不好意思地对苏婉笑了笑,“小婉你别听他瞎说,这鸡刚来,还没养熟呢。秋生,不许乱跑,当心摔了!” 刘秋生不服气地撅着嘴:“本来就是嘛!不吃饱,哪有力气下蛋!” 自从早上来石头小院,发现多了四只芦花鸡之后,这三个小家伙的视线就没离开过那个临时搭建的鸡棚。 童言无忌,引得旁边播菜种的郑秀闻言不由得笑了起来,停下了手里的活儿,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 “婉儿,秋生哥哥说得对,人要吃饱饭才有力气,鸡啊,也要吃饱了才会下蛋。” 坐在水井边正在处理鱼的刘小芹闻言,从地上捡起一把鱼内脏装进搪瓷盆里,对小家伙们招了招手,“来,拿着这个去喂鸡,这可是好东西,保管它们吃了多下蛋!” 刘秋生眼睛一亮,也不怕腥,伸手就去接那个搪瓷盆,嘴里嚷嚷着:“我来我来!我喂的鸡肯定第一个下蛋!” “秋生,你慢点!”刘招娣在后面叮嘱着,也好奇地跟了过去。 “秋生哥哥,我也要喂。”苏婉也小跑着跟了上去,伸出白嫩嫩的小手,想要抓一把。 刘秋生像护着宝贝一样把搪瓷盆往怀里一揽,得意道:“不行,这是我的!我先喂!” “你个小气鬼!”苏婉气得鼓起了腮帮子。 “好了好了,”刘招娣从盆里捏起一小块鱼肠,递给苏婉,“给,小婉,你拿这个喂。” 苏婉这才破涕为笑,小心翼翼地捏着,用力朝鸡棚里丢了过去。 四只芦花鸡立刻围了上来,伸长了脖子一阵猛啄,喉咙里发出“咯咯咯”的满足声。 “吃了!吃了!”苏婉开心地拍着小手。 刘秋生也不甘示弱,把盆里剩下的鱼内脏一股脑全倒了进去,引得几只鸡争抢得更欢了。 院子里,一时间充满了孩子们的笑声和鸡群的啄食声,与郑秀、刘小芹脸上欣慰的笑容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充满生机与希望的画面。 “什么事这么高兴?” 一道憨厚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众人闻声回头,只见陈石头拉着黄鱼车进了院子,后面还跟着个小不点儿——沈凌峰。 “石头哥!” “石头哥哥!” “小陈兄弟!” 院子里的大人小孩都热情地打着招呼。 陈石头把车往院门边一停,从车斗里抱出两个大西瓜,憨笑着说道:“先放水井里冰一下,等会吃。” “哇!西瓜!” 刚才还围着鸡棚打转的三个小家伙,瞬间被这两个翠绿滚圆的大西瓜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刘秋生更是夸张地张大了嘴巴,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石头哥,西瓜甜不甜?”他第一个冲了过来,围着陈石头,眼睛放光。 “甜!我在供销社里挑了好久,肯定甜!”陈石头憨厚地笑着,小心翼翼地把两个西瓜抱下来,在井边打了桶水,细细地冲洗干净,然后用系着麻绳的网兜装好,慢慢地沉入了冰凉的井水里。 “石头哥,供销社那边怎么说?他们要不要我们的鱼干?” 问话的是刘小芹,她手里还拿着条鱼,脸上带着一丝紧张和期盼。 陈石头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声音洪亮地回答:“小芹,你放心!供销社的王主任看了咱们的鱼干,直夸品相好。她给我们八角钱一斤,还说有多少要多少!” “八角钱一斤?!” 刘小芹的手一哆嗦,手里那条处理了一半的鱼“啪”地一声掉回了盆里,溅起几滴水珠。她却浑然不觉,只是瞪大了眼睛,声音都有些发颤:“八……八角?石头哥,你没开玩笑吧?” 旁边的郑秀也停下了手里的活,快步走了过来,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情:“真的假的?供销社收东西可挑剔了,这鱼干能给到这个价钱?” 要知道,供销社里卖的活鱼,一斤也才三角钱,收进来的时候更是只给一角五。就算三斤活鱼才能晒出一斤鱼干,光是鱼的本钱也才四角五分钱。再把费的盐巴、调料和功夫都算进去,卖个六角钱一斤都算是顶好的价钱了。现在一下子给到八角一斤,这利润也太高了。 自从有了地笼,每天的渔获就没少过六百斤。 其中四百斤是固定供给造船厂和红星饭店的,剩下的两百多斤,便按照沈凌峰的提议,全都拿来晒了鱼干。 这清理晾晒的活计,几乎全由刘小芹和郑秀两人包揽,所以沈凌峰早就定下,鱼干卖出的钱,她俩可以各拿一成的分红。 郑秀在心里默算了一下,三斤晒一斤,两百斤活鱼就是将近七十斤鱼干。一斤八角……那一天下来,光是卖鱼干就能挣五十多块钱?!而她自己能拿到一成的分红,那就是五块多钱! 一天五块多!一个月就是一百五十多块! “咕咚。” 郑秀咽了口唾沫,这个数字像一道惊雷,在她脑子里炸开,震得她头晕目眩,脚下都有些发软,要不是及时扶住了旁边的竹架子,她恐怕就要一屁股坐到地上了。 一百五十多块钱一个月……那是什么概念?造船厂里八级工的老师傅,一个月累死累活,不也就一百块出头吗?自己一个过去只能打点零工维持生计的寡妇,一天就能挣到过去想都不敢想的钱? “石头哥……这……这不是真的吧?”刘小芹也回过神来,她使劲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得“哎哟”叫了一声,才敢相信自己不是在做梦。 陈石头看着两人震惊的模样,咧着嘴,黝黑的脸上满是自,用一种“这没什么了不起”的语气,把沈凌峰早就教给他的说辞复述了一遍。 “王主任说了,咱们的鱼干,跟别人家晒的那些不一样。” “她说咱们这鱼干,条条都开膛去鳞,收拾得干干净净,连鱼鳃都抠掉了。用盐也恰到好处,既能存得住,又不会咸得发苦。最关键的是,她说咱们的鱼干闻起来没有一点腥味,反而有股子说不出的清香。她说这种品相的鱼干,不是摆在柜台上卖给普通老百姓的,是专门用来做‘特供’的,要送到市里给那些大领导、大专家尝鲜的!” 这番话,陈石头说得磕磕巴巴,但意思却清清楚楚地传达到了郑秀和刘小芹的耳朵里。 两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更深层次的震撼。 干净?去腥?清香? 这些不都是沈凌峰手把手教她们做的吗? 尤其是为了让鱼干没有腥味、增加清香,他还特意加了白酒和一些其它调料,一起浸泡鱼身。 这年头,哪家晒鱼干有这么讲究的? 别说用白酒了,寻常人家连多放一把盐巴都舍不得,生怕浪费了。 当初沈凌峰让她们这么做的时候,两人心里还直犯嘀咕,觉得这纯粹是瞎胡闹,糟蹋东西。要不是沈凌峰执意要这么做,她们俩早就按老法子随便抹点盐巴晒上了。 可现在……现在她们才明白,这哪是什么糟蹋,分明是点石成金的手段! 第62章 再临赵家宅 赵家宅,青砖小院旁边那片塌了一年多的残垣断壁,这几天总算有了新动静。 几个扛着锄头刚从地里回来的老少爷们,习惯性地聚在村中的大槐树下唠嗑,目光都瞟向那处正清理着破砖烂瓦的废墟。 “老九这屋子,算是彻底没喽。”一个嘴里叼着旱烟杆的老汉,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道,“去年那场台风来的时候,我就说这泥胚墙撑不住,你看,一晚上就给拍平了。” 旁边一个精瘦的汉子接过话头,“可不是嘛。这都塌了一整年了,也没见九叔回来瞅一眼。也不知道他去哪了?” 另一个蹲在地上的后生说道:“我爹说,九叔走那天,他在村口看见过。当时九叔走得急匆匆的,像是有什么急事,可谁也没想到,这一走就是两年多,音讯全无。” 这话头一开,众人顿时来了兴致。 “要我说,八成是死了。一个孤老头子,没病没灾的,能往哪跑?两年多没个音信,不是死了是啥?” “也不一定,九叔那人邪乎得很,神神叨叨的。说不定是碰上啥贵人,在城里享福呢。” “享福?拉倒吧!就他那穷得叮当响的样儿,谁看得上?” 烟杆老汉磕了磕烟灰,慢悠悠地做了个总结:“管他是死是活,人既然不见了,这宅基地村里收回来也是正理。总不能让一块好好的地就这么空着。” 众人纷纷点头,这才是最实在的。 精瘦汉子压低了声音,朝那片忙碌的地基扬了扬下巴:“队长这手脚倒是快,前几天开会刚决定要收回,今天就分给赵家老三的大儿子了。他家刚分家,正愁没地方盖房呢。” “分给谁不是分?反正也轮不着咱们。就是可惜了九叔,这下子,赵家宅算是彻底没他这号人了,连个念想的地儿都没剩下。” “……” 对于他们而言,这里不过是一片被村里收回的无主废墟。那个孤僻古怪的九叔,早已成了饭后闲谈里一个模糊的影子。 然而,无人注意,旁边那栋完好的青砖小院屋顶,一只不起眼的麻雀,正静静地立在屋脊上,俯瞰着下方的一切。 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两年前,同样是这具麻雀分身,就是在这,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被一颗突如其来的子弹击中。 神魂被撕裂的剧痛,那种濒临死亡、魂飞魄散的眩晕感,即便时隔两年多,依旧清晰如昨。 不过在吸收了武安君印中的煞气后,麻雀分身早已脱胎换骨,周身的玄金羽,此刻在阳光下流转着淡不可见的金属光泽,如同一层最细密的锁子甲,坚不可摧。 若非如此,沈凌峰也绝不敢在大白天就让麻雀分身轻易回到这片故地。 这片让他神魂险些崩碎的废墟,是他心里挥之不去的阴影。 下方那些村民的议论,于他而言不过是耳畔的风声。他的视线,如鹰隼般锐利,死死锁定了废墟角落——一个只剩下半截的破旧大瓦缸。 那瓦缸之下,便是密室的入口!一旦被这些清理废墟的人发现,他藏在里面的东西就将彻底与他无缘! 沈凌峰心中一沉。 他原以为,青砖小院和这片废墟的地契都在自己手里,老特务“九叔”也早已身死,这里本该是他最万无一失的秘密基地。 谁曾想,人算不如天算。 一场台风竟将房子直接拍成了平地,而九叔的“失踪”,更是让村里名正言顺地收回了这块宅基地。 想到这里,沈凌峰既感到一阵后怕,又庆幸自己来得及时。若是再晚来一步,等密室的入口被发现,那一切就都完了。 看来,这个秘密基地是保不住了。 “加把劲,把这块清理出来,下午好量地基。” 一声高亢的吆喝,让沈凌峰的神识骤然绷紧。 不行,不能再等了。 时间紧迫。 他心念一动,屋顶上的麻雀分身一头扎进了青砖小院的水井中。 井壁上那隐秘的透气孔,恰好能容纳它小巧的身体钻入。 孔洞后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一股混合着泥土腥气与霉味的陈腐空气扑面而来。 这是一条狭窄的暗道。 麻雀分身收拢翅膀,用细小的爪子扣住粗糙的土壁,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动。 黑暗如浓墨,没有一丝光亮。只有那股陈腐的气息愈发浓重,像是封存了数年的时光。 头顶隐约传来夯土的闷响,一下,又一下,沉重而规律,如同催命的鼓点,敲打在沈凌峰的心头。 好在这条路,他走过几次,深深刻在了记忆中。 七扭八转地前行了十多米,前方豁然一空。 一个十多平方的地下密室,出现在沈凌峰的“视野”里。 行军桌上的电台早已不知去向,只有墙边的木架上还整整齐齐码放着各种物资。 这里的一切,都仿佛被时间凝固了。 地面上甚至还能看到当年老特务匆忙撤离时留下的杂乱脚印。 沈凌峰没有时间感慨,立刻开始行动。 牛肉罐头、猪肉罐头、水果罐头、压缩饼干、盘尼西林、磺胺……一样样东西,飞快地消失在木架上。 就在他把装着两百柯尔特手枪、数百发子弹、五枚手雷和十几根“大黄鱼”的手提箱收进空间的瞬间——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通道里传来,伴随着碎石和泥土簌簌落下的声音。 紧接着,是村民们兴奋的叫喊,顺着密道的入口,模糊地传了进来。 “哎!你们快来看!这破缸底下……好像是空的!” “空的?什么意思?” “木板!下面垫着一块大木板!都烂得差不多了!” “我看到了!木板下面黑乎乎的,好像是个洞!” “我的乖乖,赵老九在自家地下挖洞干嘛?放山芋吗?” 沈凌峰心头一紧。 来了! 他控制着麻雀分身,闪电般来到那面藏着最紧要东西的石壁前,把那块松动的石砖收进了空间。 石砖之后,是一个小小的暗格。 暗格里,静静地躺着一个铁皮盒。 沈凌峰来不及细看,控制着麻雀分身钻了进去,在鸟喙接触到铁皮盒的瞬间,心念一动,铁皮盒也瞬间消失。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 “哐啷!”一声巨响! 伴随着朽木断裂的刺耳声,一股浑浊的光线和大量的灰尘从通道口猛地灌了进来! “开了,开了!” “这下面还真有个通道!” “里面会有什么宝贝吗?” “都别挤!小心塌了!柱子,去把赵队长叫来。” “二狗,快去拿你家的马灯来!黑咕隆咚的,谁敢下去!” “就是就是,万一里面有蛇怎么办?” 嘈杂的议论声混着尘土灌入通道。 沈凌峰没有丝毫犹豫,控制着麻雀分身,钻出暗格,循着来路疯狂回撤。 就在它离开青砖小院,再次飞上天空的时候,远远地看见院子外面的土路上,一个穿着旧褂子、神情严肃的小老头,正被几个村民簇拥着,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赶来。 正是当初他见过的赵家宅的生产队长——赵长发。 麻雀分身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将下方乱糟糟的景象尽收眼底。 废墟上已经站满了人,探头探脑,议论纷纷。 随着赵队长的到来,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原本嘈杂的议论声也小了下去。 “都嚷嚷什么!出什么事了?”赵队长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队长,赵老九家里,挖出来一个大地洞!”一个精瘦的汉子兴奋地报告。 赵长发闻言,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拨开人群,几步走到那个被砸开的洞口前,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一股混合着霉味和尘土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队长,马灯来了!” 之前被派去拿灯的二狗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手里提着一盏光线昏黄的马灯。 赵长发接过马灯,并没有亲自下去,而是转向那个叫柱子的壮汉:“柱子,你跟二狗,去看看。记住,别乱碰东西,先看清楚里面是什么情况。” “好嘞!” 很快,在柱子和二狗一前一后,顺着石梯走了下去。 上面的人全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洞口,废墟上一时间落针可闻。 麻雀分身落在老槐树的枝丫上,如同一个冷漠的看客。 过了约莫两三分钟,下面传来了二狗带着回音的喊声:“队长,队长!下面……下面有个地窖!青砖砌的,还不小!” “有东西吗?”赵长发高声问道,这才是他最关心的。 “有个桌子,桌子上有个汽灯……还有两个木架子,架子上有不少空的木箱子,箱子上还印着小鬼子的膏药旗……这边还有个铁门,也不知道通往哪里的!” “小鬼子的膏药旗?!”赵长发脸色陡然一变。 对于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来说,“小鬼子”这三个字的分量太重了。那不仅仅代表着可能存在的财宝,更代表着危险、未知,以及复杂的历史问题。 这事,已经超出了一个生产队长能处理的范畴。 “都给我上来!”赵长发对着洞口厉声喝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急切。 很快,柱子和二狗连滚爬爬地从下面上来了,脸上既有兴奋,又带着几分后怕。 “队长,真的,那箱子上印着膏药旗……那铁门应该是从对面锁上了,我们俩使了吃奶的劲儿也推不开!”柱子抹了把脸上的灰,急急地补充。 赵长发没理他,而是转身,目光如电,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鸦雀无声。 “都听好了!”赵长发的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一股寒气,“今天这事,谁也不准往外说一个字!这下面的东西,是国家的!谁要是敢私自下来动心思,或者把消息捅出去惹了乱子,别怪我赵长发不讲乡里乡情,直接把你捆了送去公社!” 一番话软硬兼施,带着浓浓的警告意味,让所有心里犯着嘀咕的村民都打了个哆嗦。 赵长发又转向柱子:“柱子,你带几个人,把这个洞口给我守好了!二狗,你跟我走,这事得马上跟公社的李书记汇报!” 说完,他不再看众人一眼,领着二狗,头也不回地朝泾南公社的方向快步走去。 老槐树的枝丫上,麻雀分身将底下的一幕幕尽收眼底。 这处青砖小院算是彻底保不住了。 不过他心中并无波澜,当初换地契时就留了个心眼,用的是假名,任他们怎么查也查不到自己头上。 既然所有东西已经收进了芥子空间,便再无逗留的意义。 心念微动,毫不起眼的麻雀便振翅而起,悄无声息地朝着石头小院的方向飞去。 第63章 打桩模子 “打桩模子”是上海闲话里对黄牛的称呼。 之所以叫“打桩”,是因为他们像钉在地上的桩子一样,长久地守在一个固定的地方,比如友谊商店门口、涉外饭店附近,眼神贼溜溜地扫视着过往行人,寻找潜在的“客户”。他们通常穿着不起眼,看似在闲逛或者等人,但只要对上眼神,或者你稍显犹豫,他们就会用极低的声音凑上来,问一句“朋友,侨汇券,外币,要伐?” 而“模子”则是上海话里对某一类人的称呼,带着点江湖气和只可意会的色彩。 沈凌峰现在就需要找这样一个“打桩模子”,换掉些美金。 虽然如今每天的进账都有两百来块,但这笔钱并不归他管,而是由大师兄陈石头统一收着。沈凌峰自己能支配的,仅仅是红星饭店每月发的那二十三块工资。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让他表面上只是个八岁的孩子,陈石头不放心他一个小孩身上揣着巨款。 可大师兄又怎么会知道,他这小师弟的身体里,不仅藏着一个对金钱和人性了如指掌的成年灵魂,更有着一个芥子空间作为最大的底牌。 二十多块零花钱对于普通人来说已经是笔不敢想象的巨款,但对于沈凌峰来说,这也太少了。 在这个只信奉集体力量,而对老祖宗留下的珍宝弃如敝履的年代,那些曾经被风水世家、玄门高人视若珍宝,需要耗费无数心血财力才能求得一二的法器、承载着气运的古物,如今都成了“封建糟粕”。 许多传承断绝的人家,为了划清界限,甚至主动将祖上传下的宝贝当成普通的文玩卖给旧货商店或者文物商店。 这对沈凌峰而言,是千载难逢的机遇。他就像一个闯进了无人看守的宝库的拾荒者,那些被时代洪流随意丢弃的“垃圾”,在他眼中,却是足以撬动未来的基石与筹码。 想要捡漏,就需要本钱。 而那些藏在芥子空间里的那五万美金,就是他的本钱。 大师兄管得太紧,而且心地单纯,有些事还是不要让他知道的好。 ………… 和平饭店,这座外滩的标志性建筑,以其标志性的墨绿色金字塔尖顶,刺破了灰蒙蒙的天际线。 它像一个固执的、不肯褪去华服的旧日贵族,与周围来来往往的、穿着千篇一律中山装或蓝色劳动布的人群,形成一种格格不入的割裂感。 厚重的黄铜旋转门缓缓转动,偶尔有金发碧眼、身形高大的外国人进出,引来路人好奇又敬畏的侧目。 门口穿着笔挺制服的门童,下巴抬得高高的,眼神里透着一股独属于这里的傲慢。 不远处的街角边,一个男人正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两只手不停地搓着,仿佛想从粗糙的掌心皮肤里搓出火星子来。 他叫曾阿福,一个“打桩模子”。 这称呼也不知道是谁叫出来的,老实说,他自己其实不喜欢。 什么“模子”,他觉得自己就是个为了老婆的药钱、儿子脚上那双快磨穿了的“解放鞋”,而不得不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讨生活的可怜虫。 就在刚才,他今天的第三次“出击”宣告失败。 就在刚才,他眼瞅着一个高鼻梁的“老外”走了出来,鼓足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凑上去,用自己跟弄堂里一个中学老师学来的蹩脚英文,结结巴巴地问:“Sir……change money?侨汇券?” 结果,那个“老外”皱着眉头,像赶苍蝇一样挥了挥手,嘴里嘟囔了一句曾阿福听不懂的鸟语。 更要命的是,门口那个穿制服的门童,立刻投来一道冰冷刺骨的警告视线。 曾阿福吓得一缩脖子,冷汗瞬间就下来了,连忙退回街角的阴影里,心还在“怦怦”直跳。 妈的,晦气!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心里暗骂。这年头生意越来越难做,风声紧,胆子大的人又多,他这种只敢在外围打转转的小角色,十天半个月都开不了张。可不开张,家里的婆娘和两个娃就要喝西北风。 他点上一根烟,眼神再次变得活泛起来,他告诉自己,再等等,总会有机会的。那些“老外”手指缝里随便漏一点,就够他家吃上一个月饱饭了。 就在这时,那扇厚重的旋转铜门又一次动了。 曾阿福的精神猛地一振,眼睛死死盯住门口。 出来的却不是他预想中的“老外”,也不是那些气宇轩昂的华侨。 而是一个孩子。 一个约莫八九岁的小男孩。 那一瞬间,周围仿佛安静了一瞬。 马路对面几个像曾阿福一样潜伏着的“同行”,目光齐刷刷地被吸引了过去。 那孩子……穿得太扎眼了。 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是那种电影里才能看到的三七分小油头,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一层健康的光泽。身上穿着一套剪裁合身的格子纹西装背带短裤,里面是雪白的短袖衬衫,领口系着一个精致的小领结。脚上那双香槟色的小皮鞋,擦得锃亮,在灰扑扑的地面上,简直像两块会发光的奶油。 这身打扮,在这片灰蓝色的海洋里,就像一滴滚进了凉水里的热油,瞬间炸开了锅。所有路过的行人,无不侧目,眼神里充满了惊奇、羡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这是谁家的少爷? 是海外回来的“华侨”?还是哪个惹不起的大人物家里的小祖宗? 曾阿F福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结上下滚动。他做这行好几年了,练就了一双毒眼。这孩子身上的一针一线,都不是普通人家能有的东西,特别是那双小皮鞋,最少也要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 是条大鱼! 一条能让他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的大肥鱼! 然而,巨大的惊喜之后,是更深的犹豫。这种人物,通常都有大人跟着,他一个小小的“打桩模子”,敢凑上去吗?万一被当成拐卖小孩的人贩子,扭送到派出所,那可就不是挨顿打那么简单了。 他正纠结着,却看到那个小男孩环顾了一下四周,似乎在寻找什么。 然后,男孩的目光竟然直直地落在了他这个方向。 曾阿福的心猛地一紧,下意识地想往后缩。 可已经来不及了。 那个小男孩,无视了周围所有的目光,迈开两条小短腿,径直朝着他走了过来。 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那双锃亮的小皮鞋,踏在坑洼不平的人行道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仿佛每一下都敲在曾阿福的心上。 近了,更近了。 曾阿福甚至能闻到男孩身上传来的一股淡淡的、像是雪花膏的清香。他紧张得手心全是汗,脑子里一片空白,连平日里准备好的那几句搭讪的黑话都忘得一干二净。 就在他准备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随便说点什么的时候,那个男孩却先开口了。 “叔叔。” 声音清脆,带着点孩子特有的软糯,但吐字却很清晰。 “你这里……是不是可以换美金?” 男孩的声音压得很低,还刻意模仿着一种古怪的腔调,听起来有点像南边广东人说普通话的味道。 轰! 曾阿福的脑子里仿佛炸开了一颗响雷,整个人都懵了。 他……他听到了什么? 换美金? 这个看起来最多八九岁的孩子,主动找他换美金? 幸福来得太突然,让他一时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沈凌峰,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凌峰看着他这副呆样,心里冷笑一声,脸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一丝孩童的怯懦和不耐烦。 他微微皱起小眉头,又问了一遍:“到底行不行啊?不行的话,我还得去找别人。” 说着,他作势就要转身。 “哎!行!行!当然行!” 曾阿福一个激灵,几乎是本能地向前跨了半步,一把拦住了沈凌峰的去路。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硬生生挤出一朵菊花般的笑容,因为太过激动,声音都有些变调:“小……小少爷,侬小声点!这地方人多眼杂,不是谈这个的地方。” 他一边说,一边飞快地扫视了一眼四周。 那些路人虽然好奇,但也没人敢真的凑上来看热闹,这让他稍稍松了口气。 曾阿福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谄媚和急切:“侬跟我来,到前面弄堂里头去讲,保证安全,保证公道!” 沈凌峰却像是被他这副急切的模样吓到了,小身子往后缩了缩,脸上露出警惕的神色。 “我爸爸说,不能随便跟陌生人去没人的地方。”他奶声奶气地说道,眼睛却清亮地盯着曾阿福,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这一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曾阿福火热的心上。 他差点忘了,眼前这是个孩子,还是个一看就金贵得不得了的孩子。万一把人吓跑了,这笔天大的生意可就黄了! “哎哟,我的小祖宗!”曾阿福急得直搓手,脸上的笑容更显卑微,“叔叔不是坏人,绝对不是!就是想找个清静地方谈嘛。你看,就在那儿,亮堂堂的,一眼就看到头了。” 他指着不远处一条还算宽敞的石库门弄堂口,赌咒发誓:“叔叔就站在弄堂口跟你谈,一步都不多走,行不行?” 沈凌峰似乎犹豫了一下,他踮起脚尖,朝那边望了望,这才慢吞吞地点了点头:“那……好吧。你可不许骗我,不然我就喊人了。” “不骗不骗,绝对不骗!”曾阿福喜出望外,连忙哈着腰在前面带路,那殷勤的模样,活像个伺候主子的老仆。 第64章 两万美金 弄堂口,炙热的阳光被两侧高耸的石库门建筑切割成一条狭长的光带,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混杂着煤烟和饭菜的复杂气味。 曾阿福搓着手,后背微微佝偻,脸上堆着近乎谄媚的笑。他那双在市井里浸泡多年的眼睛,此刻闪烁着精明又贪婪的光。 “小少爷,侬是爽快人,我也就不跟侬绕弯子了。”他清了清嗓子,小心翼翼地竖起四根粗短的手指,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哼,“这个数,一美金,换四块钱。侬晓得伐?银行里头,只给两块五!我这是看侬投缘,给的良心价!” 他死死盯着沈凌峰的脸,想从那张稚嫩的脸上捕捉到一丝惊喜或者满意的神色。 在他看来,这是一个绝对无法拒绝的价码。寻常人,哪怕是那些偷偷摸摸来找他换钱的华侨家属,听到这个价格都得感恩戴德。对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孩子,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了。 然而,沈凌峰只是眨了眨那双清澈得过分的眼睛,小小的脑袋轻轻摇了摇。 没有预想中的高兴,甚至连一点波澜都没有。 那平静的反应,让曾阿福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太少了。” 男孩的声音依旧软糯,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板腔调,仿佛在复述一句他早已背熟了的话。 “我老豆讲,这个价钱不行。我们要换好多好多的。” 说完,他那双乌黑的眼珠子又转向了弄堂外,似乎对这场对话已经失去了兴趣,小嘴微微嘟起,一副想离开的模样。 老豆! 这两个字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了曾阿福的后脑勺上,让他的脸都不自觉地哆嗦了一下。 用“老豆”这个称呼的,那背后站着的,十有八九是香港、澳门,甚至是海外的关系!那些人,才是真正玩钱的祖宗! 他们对外汇的门道,比自己这个地头蛇只精不疏。 怪不得!怪不得这小人儿穿着体面,身上干干净净,一点没有这个时代孩子的局促和馋相;怪不得他面对自己开出的四块钱“天价”嗤之以鼻。 原来人家不是不懂,是太懂了! 自己刚才那副样子,简直就是班门弄斧,关公面前耍大刀! 冷汗,唰一下就从曾阿福的额角冒了出来。 他看沈凌峰的眼神彻底变了,从看一只肥羊,变成了看一尊需要小心供起来的财神爷。 “小少爷,小少爷,侬别走,千万别走!”曾阿福一个箭步上前,姿态放得更低,几乎要弯成了九十度,挡住了沈凌峰的去路,“是我不对,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您老豆……您老豆是大人物,我……我这是拿小家小户的价钱来招呼贵客,是我昏了头!” 他一边说,一边抬手给了自己一个轻轻的嘴巴子,脸上挤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沈凌峰停下脚步,歪着头看他,那双清亮的眼睛里,依旧是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平静,仿佛在说:继续你的表演。 曾阿福心里叫苦不迭,他知道,今天不出点血,这尊财神爷是请不走了。 他咬了咬牙,试探着伸出两根手指,又飞快地加了一根。 “四块三角!小少爷,一美金,四块三角!这个价,全上海滩侬再去打听打听,绝对是顶顶高了!你看我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挣个辛苦钱……” 沈凌峰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小嘴又嘟了起来,转身就想走。 这个细微的动作,被曾阿福精准地捕捉到了。 “四块六角!四块六角!”他几乎是喊了出来,声音都变了调,“小少爷,不能再多了!再多,我就要亏本了!这是我的底价,真心换真心,只求跟您交个朋友,以后好长期往来!” 四块六角! 这个数字,已经十分接近沈凌峰的心理价位。 他很清楚,黑市上美金兑换的顶价就是一比五,刨去眼前这个“打桩模子”忙前忙后的辛苦钱,四块六的价格已经相当公道,甚至带着几分明显的讨好。 再逼下去,要么是把人逼得狗急跳墙,要么就是显得自己太过贪婪,不像个有大背景的人家,反而不美。 见好就收,无论是做人还是做事,都是第一要义。 于是,在曾阿福几乎要窒息的注视下,那个一直紧绷着小脸的男孩,终于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吧。” 他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像天籁之音,让曾阿福悬在半空的心脏“啪”一下落回了胸腔。 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曾阿福这才问出了关键的问题,“小少爷,您老豆想换多少美金?” 沈凌峰没有回答,只是淡然地伸出了两根小小的食指。 “两千?” 曾阿福的猜测让沈凌峰缓缓地摇了摇头。 那小小的脑袋只是轻轻一晃,曾阿福的心却“咯噔”一下,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 不是两千? 难道是…… 他看着那两根白嫩的手指,一个更加疯狂、更加让他头皮发麻的数字涌上心头。 “两……两万?” 他的声音都在发颤,几乎带上了哭腔。 两万美金! 按照一比四点六,那就是……九万两千块人民币! 九万两千块! 在这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只有二三十块的年代,九万多块钱是什么概念? 那不是一笔钱,那是一座山,一座能把人活活压死、也能让人一步登天的金山! 曾阿福的脑子彻底变成了一片空白。他感觉天旋地转,眼前的弄堂、墙壁、乃至沈凌峰小小的身影,都开始扭曲、盘旋。 他扶着冰冷的墙壁,才勉强没有瘫倒下去。 “小……小少爷……侬……侬没说错吧?是……是两万?”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嗯。”沈凌峰笃定地点点头,然后疑惑地看着他,“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他向前走了半步,似乎想看看曾阿福的情况,但又马上警惕地缩了回去,小脸上写满了“我爸爸说不能靠近奇怪的陌生人”。 “没……没事!”曾阿福猛地回过神来,他用尽全身力气,才把那几乎要咧到耳根的狂笑压回肚子里,转化成一个无比谦卑、无比热切的笑容。 “我……我就是太激动了!太激动了!”他语无伦次地搓着手,“两万美金……好!好!太好了!” 激动过后,一个最现实的问题冰冷地拍在他的脸上。 九万两块人民币! 他上哪儿去弄九万多块的现金? 别说他,就是整个外滩所有的打桩模子绑在一起,一时半会儿也凑不出这么大一笔现金! “那个……小少爷……”曾阿福的笑容瞬间变得有些尴尬和僵硬,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艰难地开口,“这个……九万两千块钱,数目太大了……我身上,现在没这么多……” 沈凌峰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小脸上刚刚褪去的不耐烦又浮现了上来,还夹杂着一丝被欺骗的愤怒和委屈。 “你没有钱?”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孩子气的尖锐,“你骗我!你是个骗子!我老豆说了,要是有人骗我,就……” “不是不是!绝对不是!”曾阿福魂都快吓飞了,连忙捂住他的嘴,结果被小孩嫌弃地一把推开。 他急得满头大汗,指天发誓:“小少爷,侬听我讲!不是我骗侬,是九万两千块钱实在太多了!侬想想看,这么多钱,能装满一个大麻袋了!谁会把一个大麻袋的钱带在身上走路啊?对不对?”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疯狂示意沈凌峰小声点。 沈凌峰似乎被他这个“大麻袋”的比喻说服了,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没再嚷嚷,但脸上的怀疑丝毫未减。 “那你什么时候有钱?”他抱着胳膊,摆出一副小大人的样子质问道。 “要……要点时间。”曾阿福点头哈腰,大脑疯狂计算着,“叔叔要去筹钱,要去好几个地方凑。侬看这样行不行?下午!下午三点钟!叔叔保证把钱凑齐!” 他死死盯着沈凌峰,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了。如果孩子不同意,或者回去告诉他那个“老豆”,这笔生意可能就真的黄了。 沈凌峰歪着头,似乎在思考“下午三点”是个什么概念。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只空荡荡的手腕,模仿着大人看表的动作。 这个滑稽的举动,彻底打消了曾阿福心中最后一丝疑虑。 这绝对是个被家里宠坏了、啥也不懂的小少爷! “下午三点……”沈凌峰慢吞吞地重复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好吧。那你可不许再骗我了。要是三点钟你还没钱,我就再也不找你了。” “不骗不骗!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曾阿福激动得差点给他跪下,甚至用上了哄孩子的招数。 沈凌峰嫌弃地看了他伸过来的小拇指一眼,转身就朝和平饭店走去。 “我回去了。三点钟,我在一楼咖啡等你。”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曾阿福的心坎上,砸得他浑身酥麻,通体舒坦。 曾阿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那个小少爷不紧不慢地走和平饭店门口,看着那个穿着笔挺制服的门童为他拉开和平饭店厚重的旋转铜门。 直到那小小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富丽堂皇的大厅深处,曾阿福才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长长地、剧烈地喘了一口气。 发了! 这次真的要发了! 他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每一根神经都在因过度兴奋而战栗。他感觉自己不是踩在坚实的地面上,而是踩在了一团厚厚的、柔软的云彩上。 他猛地转过身,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再也抑制不住狂喜的笑容。 第65章 豹哥 说起老虎灶,老上海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为何叫“老虎灶”?皆因其形。 灶身敦实,匍匐于地,形似猛虎下山。灶口大张,日夜吞吐着煤块与柴火,炉膛内烈焰熊熊,便如虎口咆哮。灶尾一根笔直的铁皮烟囱高高翘起,是为虎尾,终日向着天空喷吐白汽与青烟。 有传言说,这上海滩的第一座老虎灶,本是百年前一位南下的风水先生所设。那时的上海县城,水网密布,阴气湿重,人多受潮病之苦。那位先生便取“火虎”之形,以至阳之火,镇压地脉中的阴湿水煞。 一座老虎灶,便是一座小小的阳气阵眼,灶口朝向,烟囱高低,皆有讲究。它日夜不息地燃烧,不仅烧开了锅中的水,也为一方水土提供着源源不断的热力与生机。 久而久之,这风水上的说法便隐没在了市井的喧嚣里。 人们只记得,那灶口里呼出的热气,能驱散冬日的寒意;那锅里滚沸的热水,能泡开一天的日子。拎着铜吊、水瓶去“泡水”,也成了弄堂生活里,一道雷打不动的风景。 老虎灶往往混堂(浴室)或者茶馆旁边,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共生关系。 茶馆里人声鼎沸,靠的是老虎灶源源不断的热水冲泡茶汤;老虎灶生意兴隆,也离不开茶客们天南海北的闲聊带来的稳定客流。 更重要的是,这种地方鱼龙混杂,是消息的集散地,也是灰色交易的温床。 曾阿福此时奔向的,正是位于九江路上,附近有名的那座“马家老虎灶”。 他脚下生风,方才那踩在云端的飘忽感,已经彻底化作了火烧屁股般的焦灼。 离下午三点,只剩下不到四个钟头!他必须在这段时间里,必须筹到一笔足够跟那小少爷交易的本钱。 马家老虎灶旁边,便是一家名为“广来”的茶楼。 说是茶楼,其实不过是个烟熏火燎的大统间,摆了七八张油腻的八仙桌。空气里混杂着老虎灶飘来的水蒸气、劣质烟草的辛辣和人体的汗味,嗡嗡的人声像是煮沸了的水,一刻不停地翻滚着。 角落里,一个穿着黑色短衫的男人正慢条斯理地用一根小牙签剔着指甲缝里的污垢。他就是豹哥。 豹哥约莫三十来岁,一张脸棱角分明,眼神阴鸷得像鹰。他动作很慢,但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周围几桌的茶客,说话的声音都下意识地压低了许多。 曾阿福像条哈巴狗,点头哈腰地凑了过去,声音压得比蚊子还小:“豹哥,豹哥……” 豹哥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发……发财了,豹哥!”曾阿福激动得声音都在抖,他想把事情说得天花乱坠,可对上豹哥那双好像能看穿人心的眼睛,所有准备好的说辞都卡在了喉咙里。他只好竹筒倒豆子,把刚才的经历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两万,两万美金!那小少爷说的!就在和平饭店!” 茶馆里陡然一静。 那几桌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茶客,瞬间都闭上了嘴,耳朵却竖得老高。 两万美金! 在这个一个月工资只有二三十块钱的年代,这个数字的分量,足以压断任何人的神经。 豹哥剔指甲的动作停住了。 他终于抬起了头,那双阴冷的眼睛在曾阿福身上缓缓扫过,像是在打量一头待宰的猪。 “一个八九岁的小赤佬?”豹哥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在和平饭店门口,跟你谈两万美金的生意?” “是……是的,豹哥!”曾阿福点头如捣蒜。 豹哥忽然笑了,只是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反而让人脊背发凉。 “阿福,”他用那根牙签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你是不是最近日子过得太舒坦,脑子坏特了?” “还是说,你觉得我豹哥的脑袋,就那么好骗?” “仙人跳,跳到我头上来了?” 最后一句,他的声音陡然转厉,那根牙签“啪”地一声被他拍在桌上,震得茶杯里的水都溅了出来。 曾阿福“噗通”一声就跪下了,膝盖磕在坚硬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豹哥!我不敢!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啊!”他哭丧着脸,就差磕头了,“千真万确!那小少爷穿得那个叫洋气,比那些个上海大老板家的公子还要体面!我开价一块换四块,他眼皮都不眨一下!最后我好说歹说,放到四点六,他才勉强同意。” 他一边说,一边手脚并用地比划着,极力想还原沈凌峰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 “还有,他说……他说他‘老豆’!肯定是香港或者澳门那边过来的大水喉!这种人,路子野得很,根本不屑跟银行打交道!他们要换的钱,都不会是小数字!” “老豆”这两个字,让豹哥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混到今天,靠的不是蛮力,是脑子。 他知道,有些从外面回来的人,确实有这种需求。那些人瞧不上银行那点死板的汇率,所以才会催生了这条灰色的财路。 但是,两万美金,还是通过一个孩子…… 这事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诡异。 豹哥盯着跪在地上抖成一团的曾阿福,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根冰冷的牙签。 风险,巨大。 公安要是布个局,他就得去农场劳动改造,没个十年八年别想出来。 但是,利润…… 豹哥的心脏不争气地加速跳动起来。 两万美金,就算按一比四点六的价换进来,再转手倒出去,一比五……这一来一去,他就能赚八千,再给个几百块钱打发掉曾阿福……少说也能挣个七千五。 贪婪,像一条毒蛇,死死缠住了他的理智。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下午几点?” 曾阿福猛地抬头,回复道:“三……三点!约在和平饭店一楼咖啡厅!” “咖啡厅?”豹哥的眉头皱了起来。 在那种地方交易,人多眼杂,但反过来想,最危险的地方也最安全。 公安总不能在涉外的和平饭店里头直接抓人吧?那影响太坏。 “好。”豹哥站起身,将牙签随手扔在地上,“这笔生意,我接了。” 曾阿福如蒙大赦。 “但是,”豹哥的眼神再次变得锐利如刀,“下午,我和你一起去。” “还有,”他俯下身,凑到曾阿福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如果出了任何岔子,我饶不了你。” 曾阿福浑身一僵,只觉得一股尿意直冲膀胱。他连连点头,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是是是”的声音。 ………… 就在曾阿福在茶馆里向豹哥赌咒发誓时,一只不起眼的麻雀正静静地停在茶馆窗口边的一棵梧桐树枝丫上。 它的眼睛,不像其他麻雀那样灵动跳脱,而是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沉静。 透过这双小小的眼睛,沈凌峰将茶馆内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听得明明白白。 “豹哥么……” 把视角切换回金碧辉煌的饭店大堂,他正坐在单人沙发上,小小的身体几乎陷了进去,手里捧着一杯橘子水,小口小口地喝着,看起来就是一个被大人临时留在这里的、百无聊赖的富家小孩。 果然有上家。 沈凌峰的嘴角勾起一抹与年龄极不相称的冷笑。 这恰恰是他想要看到的局面。 他很清楚,凭曾阿福一个小小的“打桩模子”,根本不可能拿出九万多块钱。想做成这笔大生意,必然要惊动他背后盘踞在这条灰色产业链顶端的大鳄。 至于下午来的是谁,沈凌峰并不关心。 他只关心对方能否按规矩交易。当然,如果对方想坏了规矩,他也有的是办法。 现在,万事俱备,只差一个最重要的“势”。 一个能让豹哥这条地头蛇,不敢对自己这条“强龙”轻易下口的“势”。 他需要一个“老豆”。 这个“老豆”不需要真的出面,甚至不需要知道这件事,他只需要在正确的时间,出现在正确的地点,扮演一个背景板就够了。 沈凌峰的目光开始在大堂里巡视。 很快,他的目标出现了。 不远处的沙发区,坐着两个中年男人。 巧的是,沈凌峰还认识他们,准确来说应该是认识他们的后辈,并从他们的后辈口中听说过他们创业时遇到的一些难题。 那两人,一个姓霍,一个姓吕,未来都是港岛叱咤风云的商界大亨。 而他们眼下的焦虑,沈凌峰也一清二楚,都是因为风水的问题。 这问题一直要持续到一年后,他们请了位名动南洋的风水大师,才堪堪化解。 刚好这些情况,他们的后辈都当成祖辈的发家传奇,绘声绘色地讲给他听过。 或许能提前结个善缘,顺便……借他们的“势”用一用。 沈凌峰心里打定了主意,从宽大的沙发上滑了下来,端起橘子水,迈着小短腿,慢吞吞地朝那两人走去。 第66章 背景板 沈凌峰没有直接过去,而是在离他们不远的一根罗马柱后面停下,装作在看柱子上的雕花。 两人的对话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顶不住了,老霍。这次去泰国运橡胶,亏大了。海关那边一直卡着,多拖一天,驻港的费用都够我心疼半死的。”一个稍胖的男人用粤语抱怨道,他摘下金丝眼镜,用力揉着眉心。 “嘉盛,你也别太着急。我已经托了关系,应该很快有消息。”被称为“老霍”的男人虽然在安慰同伴,但自己的眉头也锁得死死的,“只是……我总觉得这次来上海,处处透着不对劲。从下船开始,就眼皮直跳,做什么都不顺。” “我也是啊!昨晚还做了个噩梦,梦见我的船沉了!你说邪不邪门?”吕嘉盛说话的声音里都带着一丝惶恐。 老霍叹了口气:“出门在外,时运不济。早知道,出发前就该去黄大仙庙里求个签……” 就是现在! 他迈开小短腿,左手端着那杯橘子水,右手插在裤兜里,像个小大人一样,一步一步,沉稳地朝那两个香港商人走去。 和平饭店的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倒映着穹顶璀璨的水晶吊灯,也映出他小小的身影。 距离那两人还有三步远时,他的脚下仿佛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身体猛地向前一倾。 “哎呀!” 一声稚嫩的惊呼。 杯子脱手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橙黄色的抛物线,最后“啪”地一声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橘子水泼洒开来,像一滩刺目的污渍,迅速洇湿了昂贵的手工地毯,水渍的边缘,离那个叫“吕嘉盛”的胖商人的鳄鱼皮鞋只有几厘米的距离。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瞬间打断了两个中年男人的密谈。 他们同时转过头,视线越过碎裂的玻璃杯,落在了趴在地上的沈凌峰身上。 “细路仔,搞什么鬼?”吕嘉盛本就心烦意乱,此刻眉头皱得更紧,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 但当他看清只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孩时,那股火气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跟个小屁孩计较,失了身份。 被称为“老霍”的男人则显得更为沉稳,他只是打量着这个穿着考究、独自一人的孩子,眼神里带着几分探寻。这年头的上海,能让这么小的孩子一个人待在和平饭店大堂的,家里非富即贵。 沈凌峰没有立刻爬起来,他趴在地上,小小的肩膀微微耸动,似乎被吓到了,又像是摔疼了。他的脸埋在臂弯里,不让任何人看见他的表情。 服务生很快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匆忙赶来。 “小先生,您没事吧?” 就在服务生弯腰准备扶他的时候,沈凌峰自己撑着地,慢吞吞地坐了起来。他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低着头,看着眼前那摊狼藉的橘子水,眼神有些发直。 两个商人本已准备收回目光,继续刚才的话题。 可就在这时,小孩用一种梦呓般的、只有附近几人能听清的声音,幽幽地开了口。 “水漫金山……船,要沉了。”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直直劈进吕嘉盛和老霍的耳朵里! 吕嘉盛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大半。他刚刚还在跟老霍说,自己昨晚梦见船沉了!这个念头就像一根毒刺,扎在他心里,让他坐立难安。 现在,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孩,摔了一杯水,就说出了“船要沉了”这句话! 巧合? 这世上哪有这么邪门的巧合! 老霍的瞳孔也骤然收缩,他紧紧盯着沈凌峰,脸上的沉稳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他比吕嘉盛更相信这些玄之又玄的东西,从下船开始就眼皮狂跳,总觉得有灾祸临头。这小孩的话,仿佛印证了他心底最深的不安。 吕嘉盛再也忍不住了,他顾不上什么风度,身体前倾,急切地问道:“小朋友,你……你刚才说什么?” 他的粤语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听起来尖锐刺耳。 沈凌峰这才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白净秀气的小脸。他的眼睛很大,黑白分明,清澈得像一汪深潭,此刻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迷茫和悲悯。 他没有回答吕嘉盛的问题,而是伸出小小的手指,指向吕嘉盛的眉心。 “叔叔,你的印堂……好黑啊。” 他用的是标准的普通话,软糯的童音里,带着一丝让人心头发毛的笃定。 “就像一团化不开的浓雾,把你的财帛宫都遮住了。你有一条很大的船,不是木头的,是铁的,很大很大……但是水会从底下涌上来,再大的铁船,也顶不住船底的漏洞。” 轰! 吕嘉盛的脑子彻底炸了。 他的船,的确是刚从南洋买来的一艘二手铁壳货轮。而“水会从底下涌上来”,这分明就是沉船的意思! 更让他感到恐惧的是,就在这次货轮进港时,船底确实被不明物体刮擦过,留下了一道细微的裂痕。这件事,除了他自己,只有船长知道。当时船长还向他保证,问题不大,等回到香港再修也不迟。 眼前这个小孩,他是怎么知道的?! 吕嘉盛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汗毛都倒竖起来。 旁边的老霍明显也是知道情况的,一听这话也坐不住了。 他强自镇定心神,盯着沈凌峰,一字一顿地用有些生硬的普通话问道:“小朋友,你……很会看相吗?” 沈凌峰的目光从吕嘉盛脸上移开,转向老霍。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老霍几眼,那眼神不像是一个孩子在看大人,倒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工匠在审视一件有瑕疵的古董。 半晌,他摇了摇头。 老霍心里刚松了一口气,以为是自己想多了。 却听那孩子继续说道:“我不会看相。我只是能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他的视线落在老霍左手手腕上那块金灿灿的百达翡丽表上,然后,又仿佛穿透了这块表,穿透了和平饭店的墙壁,看到了远在千里之外的某个地方。 “叔叔,你家里是不是有一间很大的书房?” 老霍的心猛地一跳。 “书房的墙上,是不是挂了一幅画?” 老霍的呼吸开始急促。 “画上是一只老虎,从山上下来,很凶,对不对?” 老霍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他在香港的豪宅里,书房正对门的墙上,确实挂着一幅名家画的《猛虎下山图》! 那是他花大价钱拍回来的,引以为傲,除了家里人和几个至交,外人根本不可能知道!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沈凌峰那空灵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虎是山中之王,离开山,就是落难。你把它关在框里,挂在墙上,天天对着它。虎被困,龙就不能抬头。” 沈凌峰的小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像是在画一个框。 “叔叔,你是‘庚辰’年生人,命属白蜡金,纳音为龙。龙虎相斗,必有一伤。现在是画里的虎困住了你的龙。所以你这次来上海,才会感觉像龙游浅水,处处受困,做什么都不顺。你以为是时运不济,其实是你家里的风水,出了大问题。” 字字诛心! 句句如刀! 如果说之前对吕嘉盛的断言还可以用巧合来解释,那么此刻,对自己家中布局的精准描述,彻底击溃了老霍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什么沉稳,什么理性,在这一刻都化为齑粉。 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幽深、语气平淡的小男孩,只觉得对方的形象在无限拔高,变成了一位端坐云端、俯瞰众生的玄学巨擘。 “小……大师!” 老霍“噌”地一下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太猛,甚至撞翻了面前的咖啡杯。滚烫的咖啡泼在他裤子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快步走到沈凌峰面前,顾不上周围人惊诧的目光,竟对着这个小小的身影,深深地鞠了一躬。 “小大师!恕我霍振华有眼不识泰山!求您……求您救我!”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敬畏。这一声“小大师”,喊得真心实意,喊得五体投地。 旁边的吕嘉盛也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凑过来,一张胖脸因为恐惧和激动而扭曲在一起:“是啊!小大师!求求您,发发慈悲,给我们指条明路吧!那条船……那条船是我全部的身家性命啊!” 说着,他就想要跪下。 “别!” 沈凌峰及时出声制止。 他小小的眉头皱了起来,脸上露出一种不耐烦的神情,仿佛在嫌弃他们的吵闹。这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出现在一个孩子脸上,非但不显得无礼,反而更增添了他的神秘感。 “这里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 霍振华和吕嘉盛连连点头,像小鸡啄米一样。 “是是是,我们懂,我们懂!” “小大师您说,我们去哪里?楼上开房?还是……” 沈凌峰伸出手指,指向大堂另一侧的咖啡厅。那里用一排高大的绿植隔断,显得更为安静和私密。 “今天下午三点,你们在那里等我。” 霍振华和吕嘉盛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狂喜之色。有救了!真的有救了! “好好好!三点,我们一定准时到!一分一秒都不差!”霍振华忙不迭地保证。 看着两个“背景板”已经就位,沈凌峰心中大定。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第67章 狐假虎威 午后二时五十分,距离约定的三点,尚余十分钟。 和平饭店一楼的咖啡厅,一曲舒缓的爵士乐正从老式留声机里流淌出来。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烘焙后的焦香与黄油的甜腻气息,混合成一种属于这个时代的奢靡味道。 沈凌峰已经安坐于预先挑选的角落。 这个位置堪称绝佳。它藏在一株高大的散尾葵之后,既能将整个咖啡厅的入口尽收眼底,又能透过绿植的缝隙,像一位隐匿的棋手,不动声色地瞥见酒店大堂门口的光景。 桌上没有咖啡。 只有一客对普通人家而言堪称天价的黑森林奶油蛋糕,以及一杯温热的牛奶。 他握着银质的小勺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将蛋糕送进嘴里。动作斯文优雅,神情淡然自若。那副模样像极了一个家教极好的富家小少爷,正在安静地等待他的父母。 他吃得很慢,很认真。 前世,他沈凌峰品过世间最顶级的珍馐,也尝过无数山野之间的独特滋味。但此时此刻,这块甜得有些发齁的蛋糕,却让他品出了一丝久违的幸福。 那是属于“活人”的幸福。 舌尖的甜味,是他存在于这个世界的证明。 二时五十五分,两道身影准时出现在咖啡厅门口。 霍振华与吕嘉盛。 两人像是要去面见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神情恭敬到了极点,又夹杂着一丝无法掩饰的忐忑与期盼。在侍者的引导下,他们几乎是小跑着穿过铺着厚重地毯的过道,快步走向沈凌峰所在的角落。 当他们的视线终于锁定那个小小的身影时,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仿佛前方有一道无形的气墙。 霍振华深吸了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价值不菲的西装领带,这才带着吕嘉盛,小心翼翼地走上前。 “小大师,”他微微躬身,声音压得极低,是一种近乎请示的语气,“我们……没来晚吧?” 沈凌峰没有立刻回答。 他慢条斯理地用勺子刮下最后一小块奶油,放进嘴里,细细品味,然后才端起牛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喉咙。 做完这一切,他才终于舍得抬起眼皮,看了看面前这两个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浑身僵硬的香港富商。 他的目光很平静,像一汪不起波澜的古井。 然后,他用那把小银勺,轻轻敲了敲咖啡杯,发出“叮”的一声脆响,随即指向对面的深红色天鹅绒沙发。 “坐。” 霍振华和吕嘉盛如蒙大赦,连忙坐了下来,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活像两个等待老师训话的小学生。 “小大师,您看,我们的事情……”吕嘉盛忍不住开口,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 沈凌峰却仿佛没有听见。他拿起餐巾,慢悠悠地擦了擦嘴角,然后将目光投向了咖啡厅的入口方向。 “我还有客人。”他轻声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你们的事,等会儿再说。”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配上他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以及那副不容置疑的“小大人”口吻,形成了一种诡异而又极具压迫感的矛盾。 霍振华和吕嘉盛非但没有感到任何被怠慢的不快,反而心头猛地一跳。 还有客人? 能让这位“小大师”亲自等待的客人,会是什么来头? 他们下意识地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更深的敬畏。这位小大师,果然深不可测!自己这点破事,在人家眼里,恐怕根本排不上号。 想到这里,两人愈发恭敬,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这位正在“运筹帷幄”的世外高人。 咖啡厅里安静下来。 只有留声机里传出的慵懒爵士乐,和远处偶尔响起的杯碟碰撞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三点整。 咖啡厅门口的风铃轻轻晃动,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半步的,是曾阿福。他穿着一身不怎么合身的西装,脸上堆着谄媚而又惶恐的笑容,不停地点头哈腰,活像一只被吓破了胆的耗子。 而在他身后,那个男人,才是真正的主角——豹哥。 他穿着一件裁剪合体的黑色衬衫,领口敞开着,一双眼睛狭长而阴鸷,透着一股常年混迹于江湖的狠戾。 豹哥一踏进咖啡厅,那双如同鹰隼般的眸子便飞快地扫视全场。 他的目光没有在任何一个地方停留超过半秒,却仿佛已经将整个空间的所有信息尽数收入脑中。 这是一种习惯,是他能行走在灰色地带而至今安然无恙的根本。 然后,他的目光凝固了。 就在那个被散尾葵半遮半掩的角落。 那里的景象,让他混迹江湖十几年所建立的认知,在瞬间被击得粉碎。 一个穿着考究,看起来绝不超过十岁的孩童,安然地坐在主位上,姿态从容。 而在他对面,两个中年男人正襟危坐,神态恭敬。 豹哥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一眼就认出那两个中年男人手腕上戴的表——百达翡丽和江诗丹顿。这种等级的货色,整个上海滩都找不出几块。再加上他们身上那股久居上位的气度,以及一口若有若无的港腔…… 港商!而且是身家丰厚的大港商! 可就是这样两个人,此刻却像下属面见老板一样,毕恭毕敬地对着一个孩子? 这算什么? 豹哥脑子里那根名为“常理”的弦,嗡地一声绷紧了。 他原本准备好的所有下马威,所有试探的手段,在这一刻,尽数被他死死地吞回了肚子里。 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他的脚底板,缓缓向上攀升。 他身旁的曾阿福,在看到那幅画面的瞬间,更是双腿一软,差点没直接跪下去。 我的亲娘哎! 他原先只是猜测,只是自己吓唬自己,觉得这孩子的“老豆”可能是个有钱的富豪。 可现在看来……人家何止是有钱啊! 能让两个一看就是大富豪的港商如此卑躬屈膝,这孩子的背景,恐怕已经超出了他想象力的极限! 曾阿福心中对沈凌峰“老豆”是大人物的说法,瞬间信了九成九,剩下的零点一成,是他不敢再想下去。 “豹……豹哥……”曾阿福的声音都在发颤,牙齿上下打架,“就……就是那位小……小……” 他不敢说“小赤佬”了。 豹哥没有理会他。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角落,眼神中的狠戾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凝重与警惕。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曾阿福上前。 曾阿福哆哆嗦嗦地领了命,点头哈腰,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亦步亦趋地挪到了桌前。 “小……小少爷……”他弯着腰,声音细若蚊蝇,“我们……按约定来了。” 沈凌峰像是完全没有看见他们。 他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对面的霍振华身上,仿佛刚才被打断的话题还需要继续。 “霍叔叔,”他开口了,声音清脆,带着孩童特有的奶音,在这片被无形压力笼罩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我听说香港维多利亚港的夜景很美,是不是比从这儿看外滩还要漂亮?” 霍振华瞬间领会了沈凌峰的意图,腰板不由得挺直了几分,脸上也露出了恰到好处的自得。 “是是是!”他连忙回答,声音洪亮了不少,“维多利亚港的夜景,那是全世界都闻名的!尤其是从太平山顶往下看,整个港岛和九龙的灯火,就像是天上的星星掉进了海里,那才叫一个……” 霍振华正说得兴起,唾沫横飞。 沈凌峰却突然挥手打断了他。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转过头,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终于第一次落在了那个从进门开始就一言不发的黑衫男人身上。 豹哥的心跳,在与那道目光接触的刹那,漏了一拍。 那不是一个孩子该有的眼神。 太静了。 静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寒潭,仿佛能将人的灵魂都吸进去。 全场的气氛,在这一刻凝固了。 霍振华的吹嘘戛然而止,吕嘉盛紧张地吞了口唾沫,曾阿福更是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球,找个地缝钻进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沈凌峰和豹哥之间。 然后,他们听到了那个孩子的声音。 奶声奶气的,带着一丝不谙世事的纯真。 “这位叔叔,”沈凌峰歪了歪头,小脸上满是好奇,“你就是能拿出‘一个大麻袋’的人吗?” 轰! 这句话,就像一颗无声的炸雷,在豹哥的脑海里轰然炸开。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缩成了针尖! 一个……大麻袋? 这五个字,像五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扎进了他的神经! 这是他和曾阿福在茶馆里说的原话! 当时,曾阿福跟他说或许那个小孩嫌九万块钱太多,不好拿。他豹哥为了让这个废物安心,才不耐烦地随口说了一句:“怕什么!到时候老子直接用一个大麻袋装给他!” 这是他们两人之间最隐秘的对话! 这小子……他是怎么知道的?! 豹哥的脑海中第一个闪过的念头,就是曾阿福!这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把他给卖了! 可这念头瞬间就被他自己掐灭。 不对!从茶馆出来,他和曾阿福就寸步未离,这废物根本没机会告密! 那就只剩下一个最恐怖的可能——自己的一举一动,甚至每一句话,都在对方的监视之下! 想到这里,他心里反而冒出一丝“原来如此”的荒谬念头。 毕竟是手眼通天的大人物,自家孩子交易这么大一笔钱,身边有点超出常理的安保力量,似乎也说得通。 第68章 交易完成 “霍叔叔,吕叔叔,你们稍等片刻。” 沈凌峰和两位港商打了声招呼,随后指着向不远处另一张空着的卡座,那里同样被一盆高大的绿植遮掩着。 “我们去那边谈。” 这话是对豹哥和曾阿福说的。 知道是要进入正题了,两人不敢有异议,连忙点头跟上。 曾阿福的腿肚子都在打哆嗦,走路的时候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幸好被豹哥一把抓住后领,才没当场出丑。 新的卡座,同样的隐蔽。 沈凌峰爬上宽大的卡座沙发,坐下后,朝着侍者的方向,清脆地打了个响指。 一个穿着白色制服的年轻服务员立刻快步走来,躬身听命。 “三杯法式咖啡,谢谢。” 说完,沈凌峰仿佛才想起什么,小手伸进西装短裤的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一张“大黑十”,随意地放在了桌上,“剩下的当小费。” 服务员训练有素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震惊。 他连忙躬身,双手小心翼翼地将那张“大黑十”收起,动作里带着几分敬畏,连声音都变得更加恭敬:“谢谢小先生,咖啡马上就到。” 很快,三杯热气腾腾的法式咖啡被端了上来,浓郁的香气在两人之间弥漫。 沈凌峰没有碰自己的那杯。 他小小的身子往后一靠,深深陷进柔软的沙发里,整个人显得更小了。他抬起眼,目光穿过蒸腾的热气,直视着豹哥。 然后,他用最平淡的语气,问道:“钱,带来了吗?” 没有铺垫,没有寒暄,就像一个工厂的主任在询问今天的生产任务是否完成。 豹哥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与沈凌峰对视了三秒。 三秒钟,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试图从那双眼睛里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贪婪、激动,或是期待。 然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在这片平静面前,他引以为傲的江湖气势,就像冰雪遇到了烈阳,迅速消融。他感觉自己不是在面对一个孩子,而是在面对一座万古不化的冰山。 他败下阵来。 豹哥默默地移开视线,弯下腰,将脚边一个看起来十分不起眼的蓝灰色旅行袋,拎到了自己的腿上。 这个动作很沉重。 袋子似乎有千斤重。 这里面装着的,不仅是他全部的身家,还有他从亲戚朋友们那里东拼西凑借来的钱。 他拉开拉链,只拉开了一道十几公分的缝隙,然后将袋子朝向沈凌峰,悄悄地倾斜了一个角度。 霎时间,一股独特的、混合着高级油墨与崭新纸张的气味,从缝隙中弥漫开来。 借着桌布的掩护,沈凌峰的视线轻飘飘地落了进去。 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一沓沓用牛皮纸捆好的“大黑十”。 崭新的十元纸币,在咖啡厅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幽暗而诱人的光泽。 九万两千块……那就是九十二沓。 看着那厚厚一袋子的钱,沈凌峰心里不禁闪过一丝来自前世的荒谬吐槽:面额小就是麻烦。如果换成红色的毛爷爷,这点钱也就一个公文包的事。 但转念一想,他又有些感慨。 正是因为面额小,这个时代的钱才如此值钱,如此坚挺。这一袋子“大黑十”,不是一串冰冷的数字,而是实打实的购买力。它代表着几千个工人一个月的血汗,是能在这个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撬动无数资源的沉重基石。 前世,他沈凌峰弹指间调动的资金何止亿万?但那些钱,不过是银行服务器里的一串串代码,虚无缥缈。他从未像此刻一样,如此真切地感受到“金钱”的重量。 这重量,让他感觉无比踏实。 他收回目光,心中的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平静。 而他对面的豹哥与曾阿福,呼吸早已变得粗重起来。 九万两千块现金的视觉冲击力和无形压力,即便对于豹哥这样的江湖人,也足以让他掌心冒汗,口干舌燥。 他紧紧盯着沈凌峰,那张稚嫩的、本该属于富家小少爷的脸。他疯狂地想从这张脸上,看到一丝符合常理的情绪。 激动?贪婪?哪怕是伪装出来的镇定也好。 可沈凌峰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袋刚从菜场买回来的土豆,平静得让人心底发寒。 这种绝对的、非人的平静,让豹哥产生了一种极度荒谬的错觉:仿佛自己才是那个捧着全部家当、来求人办事的孙子,而眼前这个孩子,才是那个手眼通天、掌控一切的大人物。 就在豹哥的神经几乎要被这诡异的寂静绷断时,沈凌峰终于有了动作。 他慢条斯理地从自己西装短裤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个用报纸包着的小方块,巴掌大小。 他将这个不起眼的纸包,轻轻地,推到了桌子中央。 一边,是塞得满满当当的沉重旅行袋。 另一边,是一个小小的报纸包。 这幅画面,形成了无比刺眼、无比荒诞的对比。 “两万,一分不少。” 沈凌峰淡淡地说道。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豹哥和曾阿福的耳朵里。 两万?两万美金! 在这句话落下的同时,沈凌峰那穿着香槟皮鞋的脚尖,在桌子底下轻轻一勾。那个装着九万两千块人民币的沉重旅行袋,就这么顺势滑过地毯,悄无声息地落到了他的脚边。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得仿佛只是挪了挪脚,换个舒服的姿势。 豹哥的眼角猛地一跳! 他下意识地就想去按住那个旅行袋,但理智却死死地锁住了他的身体。 他此刻所有的注意力,他全部的意志,都被桌子中央那个小小的报纸包给吸住了。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这是交易的规矩。 那报纸包着的东西,才是他要的。 拿起那个报纸包,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警惕地扫视了一眼四周。 咖啡厅里,客人不多,各自轻声交谈。舒缓的爵士乐像流水一样淌过,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里正在进行的交易。 确认安全后,他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大部分视线,小心翼翼地,揭开了那张包裹在外面的报纸。 一抹熟悉的、带着魔力的绿色,映入眼帘。 富兰克林的头像在灯光下,仿佛带着一丝神秘的微笑。 豹哥的瞳孔放大,心脏狂跳。 他用粗糙的拇指,在那两沓钞票的边缘,仔仔细细地捻过。 指尖传来的触感是如此真实,干燥,带着一种独特的韧性。 没错,是真钞。 他甚至能闻到那股专属于美利坚的油墨香气。 数完了,不多不少,整整两万。 豹哥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仿佛抽走了他胸腔里所有的紧绷,却又带来了一阵阵后知后觉的虚浮。 他三两下就把报纸重新包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这样才能让他时刻感受到那叠钞票的厚度与份量。 做完这一切,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一眼桌子对面的沈凌峰。 那孩子依旧安然地坐在那里,小小的身子陷在沙发卡座里,显得有些滑稽。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个被自己勾到脚边的旅行袋,仿佛那九万两千块巨款,真的只是一袋土豆。 豹哥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站起身,冲着身旁已经快要虚脱的曾阿福,用下巴轻轻一点。 走。 交易完成,此地不宜久留。 面对这个孩子,他不知为何,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憋屈,仿佛一举一动都被对方牵着鼻子在走。 “小……小少爷,没什么其他事的话,我们就先走了!”曾阿福满脸堆笑,忙不迭地躬着身子,准备跟着豹哥一起开溜。 “等一下。” 沈凌峰突然的开口,如同两根无形的钉子,将豹哥和曾阿福刚刚迈出的脚步,死死钉在了原地。 豹哥的后背瞬间绷紧,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半个身子,眼神里充满了戒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恐。 这孩子还想干什么? 难道他想反悔? 沈凌峰却没有看他,而是慢条斯理地拿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 他放下杯子,才抬起那双清澈得不像话的眼睛,望向豹哥。 “叔叔,你印堂发黑,煞气缠身。”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件“今天天气不错”般的事实。 “近期,少走水路。尤其是夜里的黄浦江,能不沾,就别沾。” 说完,他不再看豹哥那张瞬间变得铁青的脸,低下头,专心致志地用小勺子去够杯底最后那点甜水,仿佛刚才那句关乎生死的提点,只是随口一说。 豹哥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混迹江湖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可今天,他感觉自己像是撞了鬼。 一个八九岁的孩子,刚和自己做成一笔十来万的巨款交易,现在居然又用江湖相士的口吻来指点他的生死祸福? 荒谬!可笑! 可不知为何,那句“夜里的黄浦江,能不沾,就别沾”,却像是一道冰冷的符咒,死死地贴在了他的心口上,让他浑身发寒。 他咬了咬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冲曾阿福使了个眼色,几乎是拖着他,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了咖啡厅。 那背影,竟有几分落荒而逃的狼狈。 咖啡厅的门被推开又合上,风铃发出一串清脆的声响。 第69章 怀念 渡轮破开江面,驶向浦东。 沈凌峰站在船头,江风迎面吹来,将他额前的短发尽数向后撩起。 他抬眼望向天边,落日的余晖正将云霞烧成一片破碎的绛红,宛如一匹被撕烂的锦缎。 想起之前那两名香港商人那副谦卑的模样,沈凌峰嘴角不由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实际上,他也无法从根本上解决对方的风水问题。 毕竟他只是个风水师,虽然能通过望气术看出些许端倪,可没有亲赴实地勘察,也断然不敢妄下结论。 他所做的,只是提醒吕嘉盛切勿冒险,将船只留在上海维修妥当后再返航,同时,将记忆中那位一年后能真正为他们化解风水困局的玄门大师之名,透露给了二人。 霍振华当即就要开张支票作为酬谢,却被他婉言谢绝了。 金钱固然重要,可对他而言,让这两位港商欠下的一份人情,远比一张填上几个数字的支票更有价值。 正如他提醒豹哥那一句。 那不是善心大发,也不是江湖术士的故弄玄虚。 身为顶级的风水师,他第一眼看到豹哥,就见其顶上三寸的命宫,已被一缕若有若无的黑中带紫的“水煞”之气缠绕。 此乃典型的溺亡之兆,且应在七日之内。 说与不说,于他而言,并无分别。豹哥的生死,与他无关。 之所以开口,不过是念在这笔交易还算痛快,随口结个善缘罢了。 信与不信,听与不听,那就是豹哥自己的命数了。 “呜——” 渡轮靠岸的汽笛声,将沈凌峰的思绪拉回现实。 下班人潮如蚁群般从码头闸口涌出,汇入街道。 放眼望去,几乎是一片灰与蓝的海洋。 这是这个时代最鲜明的底色——工人们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干部们略显体面的灰色中山装,以及所有人脸上那份混合着疲惫与麻木的灰黄。 永久牌和凤凰牌自行车的铃声清脆而密集,夹杂着沪语的交谈声,构成了一曲独属于这个年代的黄昏交响。 沈凌峰早已换下那套惹眼的“行头”,半旧的海魄衫加上打着补丁的蓝色卡其布短裤,脚上一双用蒲草和碎布做的凉鞋,就是他此刻的打扮。 这身打扮让他能瞬间融入人潮,像一滴水汇入江河,不起半点波澜。 回到石头小院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为了应对大师兄的盘问,他特意从空间取出了十来条黄鳝,装进一个布袋,又往脸上抹了了几道泥巴,这才拎着布袋,推开了那扇吱虚掩着的院门。 院子里,大师兄陈石头正吭哧吭哧地劈着柴,见他回来,立马丢下斧头,用衣角擦了擦手上的汗。 “小峰,你回来了?跑哪儿玩去了,搞得像泥猴似的。”陈石头瓮声瓮气地说道,伸手就想摸摸他的额头。 沈凌峰微微一侧身,躲开了那只沾着木屑和汗渍的大手,打开手里的布袋,“大师兄,我今天在河对面玩的时候,发现那边的水沟里有很多黄鳝,只不过这些滑不溜秋的家伙不好抓,抓一整天才抓了这些。” 这是他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毕竟要去浦西一整天,要是没点说法,可忽悠不了大师兄。 “黄鳝?” 陈石头眼睛一亮,凑了过来,只见小布袋里,几条大拇指粗细的黄鳝正不安地扭动着,活力十足。 “嚯!还不小!这可是好东西,就是少了点。抓鱼,你比大师兄厉害,但论起抓这个,你可得跟我好好学学!” 陈石头咧开嘴,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带着几分小小的得意。 “等天黑了,大师兄带你去抓,多抓点回来,明天好好吃上一顿。” 看见大师兄这样高兴,沈凌峰自然也不会打击他的积极性,用力点了点头。 “好啊!都听大师兄的!”他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四周看了看,问道,“咦,小芹姐和郑阿姨她们呢?” “你小芹姐,家里来了亲戚,晒完鱼就提前走了。”陈石头解释道,“郑姐怕天黑了带孩子不安全,就跟着她们一道回去了。” 他又憨憨地补了一句:“我本来想送一程,她们说天还亮着,用不着。” 沈凌峰心中了然。 这年头治安算不上好,尤其是在这城乡结合部,天一黑,路上就没什么人了。 郑秀一个女人家带着孩子,结伴早点回去确实稳妥点。 陈石头这时又想起什么,挠了挠后脑勺,说道:“哦,她们临走前,已经把晚饭做好了,就在灶上温着呢。你快去洗干净,等吃完饭,我带你去抓黄鳝!” 沈凌峰应了一声,轻车熟路地跑到院角的水井旁,打了半桶水上来。 井水冰凉,他掬起一捧,用力搓了搓脸上的泥印,又洗干净了手脚。冰爽的触感冲走了夏日的燥热和一路的风尘。 厨房里,一口大铁锅正温在灶上。 陈石头揭开木锅盖,一股饭菜的香味便弥漫开来。 一小桶山芋籼米蒸饭,一碗青鱼干,还有一碗炒青菜。 对于这个年代的大多数人家来说,这已经算得上是难得的丰盛了。 山芋籼米饭能填饱肚子,咸鲜的青鱼干,是顶好的压饭榔头,而那碗青菜,是用猪油炒的,让人闻着就食指大动。 陈石头手脚麻利地盛了两碗饭,将大碗推到沈凌峰面前,又用筷子夹了最大的一块鱼干,盖在了米饭尖上。 “快吃,小峰。多吃点,才能长身体。”大师兄的声音里透着满足。 “大师兄你也吃。”沈凌峰将鱼干夹成两半,把带着鱼腩的那一半又拨回了陈石头的碗里。 陈石头愣了一下,嘿嘿一笑,也不推辞,埋头就大口地扒起饭来。 沈凌峰小口吃着,前世那些顶级餐厅的山珍海味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却远不如眼前这顿简单的晚饭来得踏实、温暖。 吃饱喝足后,陈石头麻利地收拾好碗筷,转身回了房间。 等他回到堂屋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东西——一只老旧的虎头牌手电筒,黄铜外壳因为常年使用已经磨得发亮,边角处甚至露出了些许铜绿。 他用袖子擦了擦蒙着灰的玻璃罩,按下开关,一道昏黄暗淡的光柱颤巍巍地射向墙壁。 “还能亮!”陈石头咧嘴一笑,可那笑容很快就僵在了脸上。 他摩挲着手电筒冰凉的外壳,眼神穿过那道微弱的光,飘向了很远的地方。 “这玩意儿……还是孙猴子十岁那年,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淘换回来的。”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那时候他宝贝得跟什么似的,谁都不让碰,天天晚上跑到后院里照来照去,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沈凌峰静静听着。 他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瘦得像竹竿,眼珠子却贼亮的少年身影,那是三师兄孙阿四,外号孙猴子。 一个永远在停不下来,永远在四处晃荡,想办法挣钱的家伙。 “还有老二……”陈石头又像是自言自语,“他总是骂老三不学好,净搞些歪门邪道,多看些书,多学点东西,才是正道。” 听着大师兄这么说,赵书文的形象便清晰地浮现在沈凌峰的眼前。 二师兄赵书文总是一副眉头紧锁的模样,鼻梁上架着那副一边有裂纹的黑框眼镜,手里不是捧着书,就是拿着笔,嘴里念叨的也都是些“辩证”、“唯物”、“生产力”之类的词。 虽说他受人蒙骗,偷了仰钦观的地契,可终究……终究也是一起长大的师兄。 “还有师父他老人家,要是看见你身体好了,一定会很高兴……” 陈石头絮絮叨叨,将记忆中的每一个人都念了一遍。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最后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消散在闷热的夏夜里。 堂屋内昏黄的白炽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微微晃动。 一股难言的寂寥,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师父、二师兄、三师兄……在仰钦观被收归公有后,他们先后离开了,到现在音讯全无。 沈凌峰知道,大师兄想他们了。 他伸出小手,轻轻拉了拉陈石头的衣角,用稚嫩的声音说:“大师兄,我们会找到师父他们的。” 陈石头回过神,低头看着沈凌峰清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他用力眨了眨眼,将那点湿意憋了回去,重新换上憨厚的笑容。 “对!肯定会找到他们的!” 他提起墙边的水桶,将手电筒和火钳放进桶里,另一只手牵起沈凌峰,“走,小峰!咱们去抓黄鳝!” 第70章 黄鳝和老鳖 夜色如墨,将整片天地都吞没了进去。 夏夜的晚风带着一丝水汽的潮腥,吹在身上黏糊糊的。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衬得四下里寂静无声。 陈石头牵着沈凌峰,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院后的小河边走去。 “大师兄,那边的水沟里黄鳝多,我们去那边吧。”沈凌峰指着河对面的稻田,说道。 “不行,那边不能去。” “为什么?我白天去的时候,看到有不少小孩都在那里抓黄鳝。” 那天麻雀分身从赵家宅回来的时候,的确看到不是农村里的半大小子,在这附近摸鱼抓黄鳝。 陈石头闻言,立刻把食指放在嘴边,做了个“嘘”的手势,紧张地朝四周看了看。 “小峰你不知道,”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音说,“河这边没人管,咱们抓黄鳝也没事。可河对面是生产队的,所有的东西都是公家的。白天小孩去水沟里抓点鱼虾,那是生产队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管。晚上那边可是有民兵巡逻的,要是被他们抓住了,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陈石头的脸色在手电筒的光下显得有些发白,显然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轻则没收东西,抓到生产队里去挨一顿骂,重则…………给你扣个‘破坏生产’的大帽子,抓去游街都有可能!你小孩子家家的,哪里见过那阵仗,能把人活活吓死!” 他说得又快又急,生怕沈凌峰不把这当回事。 在这个年代,集体的东西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哪怕只是一条泥沟里的黄鳝,要是真算起来,那也是公家的。 “哦!”沈凌峰装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下回我再也不去那边玩了。” 陈石头见他把话听进去了,松了口气,憨厚地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这就对了,咱们小峰最听话了。走,大师兄带你抓黄鳝去!” 走了十来分钟,两人看到了一条小河的分支,说是河,其实更像是一条水沟,水面不宽,但岸边都是厚厚的烂泥,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夏虫在草丛里不知疲倦地嘶鸣着,平添了几分荒凉。 水里很浑,手电筒的光照进去,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黄晕。 这种地方是黄鳝最喜欢待的地方了。 沈凌峰也用“望气术”看过,这里浅白色的“生气”团不少,是个好地方。 “小峰,你就站在这儿别动,看大师兄的。”陈石头把水桶放下,叮嘱了一句。 “这黄鳝精得很,白天都躲在泥洞里,等晚上才出来找东西吃。”他一边用手电筒仔细地在水边搜寻着黄鳝,一边给小师弟传授经验,“天气热的时候,黄鳝会把头露出水面来换气,这时候,只要用手电筒一照,那家伙就会被光晃得发懵,一动不动,那时候再用火钳去夹,一夹一个准!” 说着,他眼睛一亮,猛地将手电筒的光束定在了一处水草边。 光晕之下,一个指头粗细的黑影正探头探脑,半截脑袋露出水面,似乎在感受着夜晚的凉意。 “你看好了!”陈石头压低声音,猫着腰,动作却快如狸猫。 他左手稳稳地举着手电筒,光柱死死地锁住那黄鳝的头部,右手握着火钳,悄无声息地从侧面伸了过去。 说来也怪,那黄鳝被强光一照,果然僵住了,一动不动。 就在火钳靠近的一刹那,它似乎察觉到了危险,猛地一缩头就要往泥里钻! “想跑?!”陈石头低喝一声,手腕一抖,火钳精准地夹住了黄鳝的脖颈。 那黄鳝吃痛,细长的身子卷住火钳,疯狂地扭动,滑腻的身体在钳子上一圈圈收紧,试图挣脱这致命的束缚。 “嘿,还挺有劲!”陈石头手臂稳如磐石,手腕猛地一翻,借着巧劲将那黄鳝整个提溜出了水面。 黄鳝在半空中疯狂甩尾,泥水四溅,但陈石头的火钳就像焊在了它身上一样,纹丝不动。他快走两步,将黄鳝对准水桶口,钳子一松。 “噗通”一声,那条倒霉的黄鳝便掉进了桶里。 “哇!大师兄好厉害!”沈凌峰适时地发出一声惊叹,脸上露出了崇拜的表情。 这副模样让陈石头很是受用,他拿着手电筒挠了挠后脑勺,嘿嘿一笑:“小意思!你别看这玩意儿滑不溜丢的,只要把脖子给夹住了,它就跑不了。咱们继续,今晚争取多抓些。明天让小芹和郑姐她们也尝尝。” 两人沿着水沟继续往下游走,陈石头全神贯注地搜寻着水面,手电筒的光柱像探照灯一样来回扫射,不时夹起一条黄鳝。 沈凌峰则悄悄开启了望气术,水沟里的情形在他眼中变得清晰起来,一团团或大或小的白色“生气”在烂泥和水草间缓慢移动。 大多数生气团都比较微弱,跟刚才那条差不多大小。 忽然,他的目光被不远处一丛芦苇根下吸引了。 那里,有一团明显比其他光团要浓郁、明亮得多的白色生气,正盘踞在烂泥深处,几乎一动不动。 是个大家伙! 沈凌峰心中一动,立刻用孩童特有的清脆嗓音喊道:“大师兄,你看那边!那个烂泥坑里,我好像看到水在动!” “哪儿呢?”陈石头顺着他指的方向照过去,只看到一片平静的水面和几根烂木头,“你是不是看花眼了?” “没有!我刚才真的看到了,是个大家伙!”沈凌峰跺了跺脚,语气十分肯定,“就在那根烂木头下面!” 陈石头将信将疑地走了过去,用火钳小心翼翼地拨开水面的浮木。 手电筒的光照进去,浑浊的泥水下,隐约能看到一个脸盆大小的黑影。 “我滴个乖乖!”陈石头瞬间屏住了呼吸,眼睛瞪得溜圆,“还是个大王八!小峰,你帮我拿着手电筒和火钳,给我照着点。我来抓这家伙。” 说着,陈石头把手电筒和火钳都递给了沈凌峰,脱了鞋,又将裤腿高高挽起。 “小峰,听好了,光就照着旁边的水面,千万别晃。这老王八狡猾得很,一有动静就往深泥里钻,到时候就真没辙了。” “嗯!”沈凌峰重重地点头,用两只举起手电筒,光柱稳稳地锁定了那片浑浊的水域。 陈石头猫着腰,一步一步地挪进了冰凉的沟水里。 泥水瞬间没过了他的脚踝,带着一股土腥和腐草的气味。他丝毫不在意,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水面下的那团黑影,双手张开,缓缓地探入水中。 他的动作极轻,极缓,仿佛不是抓捕,而是要去抚摸。 沈凌峰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他能清晰地看到,在大师兄的手靠近那黑影时,水下的烂泥被轻微地搅动了一下。 那老王八察觉到了! “别动!”陈石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低声喝道。 他的双手猛地加速,如同铁爪一般,不抓龟壳,而是直接插进了龟壳底下的烂泥里,从两侧牢牢地扣住了王八壳的边缘! “给我……起!” 陈石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手臂上的青筋瞬间暴起,腰腹发力,猛地向上一掀! “哗啦!” 一声巨响,泥浆四溅! 一个足有锅盖那么大的老鳖,被硬生生地从泥窝里翻了出来,四脚朝天地露出了黄白色的肚皮! 那老鳖显然也没想到会是这种下场,四只粗壮的爪子在空中疯狂划拉,长长的脖子猛地伸出,黑豆似的小眼睛里充满了凶光,张开的嘴巴露出锋利的角质,发出“嘶嘶”的威胁声。 “嘿,还敢横!”陈石头大喜过望,趁它还没翻过身,眼疾手快地一把捏住它靠近尾巴的背壳,另一只手抓住一条后腿,把它拎了起来。 这老鳖分量十足,怕是得有七八斤重,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陈石头乐得嘴都合不拢了,几步跨上岸,生怕它跑了,直接将它丢进了水桶里。 这大家伙一进去,几乎占了整个桶底,黄鳝们吓得全都缩到了角落。 “这王八可真够大的,比我们以前抓过的任何一只都大!这都快成精了!”陈石头高兴得嘴都合不拢,“少说也得值个十多二十块的。小峰,还是你眼睛尖,要不然就错过这个大家伙了!” 沈凌峰淡然一笑,指着不远处说道:“大师兄,别说了,我看见那边有好几条黄鳝露了头!” 陈石头一听,立马把兴奋劲儿先压了下去,接过手电筒,顺着沈凌峰指的方向照去。 果然,就在十几米外的沟边,水草掩映之下,好几个大拇指粗细的黄色脑袋正探头探脑地冒了出来。 “嘿,还真不少!” 陈石头顿时来了精神,把装着老鳖的水桶往旁边安全的地方一放,叮嘱道:“小峰你站远点,看着水桶,别让王八跑了。” 说完,他提着火钳,压低身子,再次进入了战斗状态。 大师兄的注意力全被新发现的黄鳝吸引了过去,沈凌峰站在桶边,眼神却飘向了漆黑的河对岸。 就在刚才,他用望气术扫视四周时,便已发现河对岸的草丛里另有玄机。 那里盘踞着一团柔和的生气,其中还缠绕着几缕极淡的金色丝线。这绝非活物之气,而是法器长年温养才会散发出的宝光,甚至已经到了即将蜕变为灵气的地步! 心念电转间,沈凌峰趁着大师兄弯腰抓黄鳝的当口,把芥子空间中的麻雀分身放了出去。 第71章 定星盘 麻雀分身出现在外界一瞬间,沈凌峰的脑海里就像画中画一样出现了两套感官。 一套,是他本体的感官。 他能闻到空气中潮湿的泥土腥气,能看到不远处大师兄弯腰夹黄鳝的背影,还能听到他压抑着兴奋的粗重喘息。 另一套,则是属于麻雀分身的。 风从羽翼下掠过,带着一种奇妙的浮力。整个世界在他的“眼中”变得无比巨大,河边的芦苇像是参天巨木,大师兄的身影则像是一座小山。 沈凌峰心念一动,麻雀分身便振翅而起,如同一支离弦的黑箭,悄无声息地滑翔过十几米宽的河沟。它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完美地融入了夜色之中。 落在对岸一棵老柳树的枝丫上,它收敛翅膀,小小的黑色眼珠锁定了光团的源头。 那光团,竟是从一处靠近水边的、被一大片野草遮掩的干涸土坡里透出来的。 沈凌峰一面分神“看”着大师兄在远处与黄鳝斗智斗勇,一面操控着麻雀分身跳下树枝,像个小小的侦察兵,一蹦一跳地钻进了没过头顶的野草丛。 拨开层层叠叠的枯黄叶片,一个被藤蔓和草根半掩盖的土洞出现在眼前。 那带着金丝的“生气”团,正是从这洞穴里弥漫而出。 洞口外那些杂乱的脚印和野兔的粪球,昭示着这里很可能是一个野兔窝。 沈凌峰没有丝毫犹豫,操控着麻雀分身一头扎了进去。 洞穴内部狭窄而曲折,充满了潮湿的泥土和野兔留下的骚味。 麻雀在其中穿行,连飞带跳地倒也不慢,七拐八绕地在转过几个弯后,前方豁然开朗,似乎到了一个稍大些的巢穴空间。 那柔和中带着金丝的光团,正是从这个巢穴的角落里散发出来的。 巢穴里铺着些干草,几只还没睁眼的小野兔正挤在一起瑟瑟发抖,散发着微弱的生气。 但麻雀分身的“视线”完全被那光团吸引了过去。 一个被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仅有巴掌大小的硬物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就在麻雀分身即将接触到油布包的时候,一只灰色毛发的成年野兔猛地从洞穴深处窜了出来,呲着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声。 它的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泛着红光,死死地盯着这个闯入巢穴、威胁到它幼崽的不速之客,壮硕的身体恰好堵住了来时的洞口。 沈凌峰心中一凛,但并未慌乱。 麻雀分身升级后,那一身玄金羽连子弹都未必能洞穿,又岂会怕一只野兔? “嘶——” 那成年野兔见状,愈发凶狠,后腿猛地一蹬,化作一道灰影,张开的三瓣嘴露出锋利的大门牙,恶狠狠地朝着麻雀分身咬来! 它要把这个不知死活的小东西撕成碎片! 面对这凶狠的一扑,沈凌峰不闪不避。 就在野兔扑至面门的刹那,麻雀分身不退反进,小巧的身体迎着灰影一错而过,小小的爪子在那壮硕的兔身上轻轻一搭…… 下一瞬,那气势汹汹的野兔便凭空消失,被直接收进了芥子空间。 这年头,几只麻雀就能算是一顿难得的荤腥,更何况是兔子。 沈凌峰毫不手软,操控麻雀分身将那几只瑟瑟发抖的幼兔,连同那个神秘的油布包,一同扫进了芥子空间。 霎时间,原本还杀气腾腾的巢穴,瞬间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麻雀分身环顾了一圈,确认再无任何遗漏,这才循着来路返回。 小小黑影悄无声息地掠过河面,完美融入夜色。 一个灵巧的盘旋后,它精准地落入沈凌峰背在身后的掌心,瞬间就消失不见了。 两套感官瞬间合二为一。 神识归位的刹那,沈凌峰感到了一阵轻微的眩晕,这是精神力消耗的正常反应。 他深吸一口混着水汽的凉气,定了定神,再看向大师兄时,陈石头正手舞足蹈地将一条滑不溜丢的大黄鳝扔进桶里,嘴里还兴奋地嚷嚷着:“哈哈,又一条!这么多黄鳝,够咱们吃好几顿了!” 陈石头又在沟边忙活了好一阵,直到把那些露头的黄鳝一网打尽,才心满意足地直起腰来。 “大师兄,我们回去吧。已经够多了,再抓吔装不下了,你看黄鳝都快跑出来了。”沈凌峰指着装了大半的木桶,一条黄鳝正扭动着油滑的身子,半个头已经探出了桶沿。 “是哦,是哦,都快满了。”陈石头走过来,把不安分的黄鳝按了回去,喜滋滋地提起木桶,“走,小峰,我们回家!” 夜色深沉,只有稀疏的星光照着河边的小路。 陈石头打着手电走在前面,因为收获颇丰,兴致很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脚步轻快。 沈凌峰则安静地跟在大师兄身后,小小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在手电筒晃动的光圈边缘时隐时现。 他的心思完全不在木桶里那些肥美的黄鳝上,而是沉浸在那个神秘的芥子空间里。 那个用油布包裹的硬物,已经显露出了真容。 那是一面古朴的青铜罗盘。 罗盘不过三寸大小,边缘已经磨损得有些圆润,表面布满了岁月的印迹,但在那宝光的映照下,中央那根纤细的指针,却依旧闪烁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寒芒,并且微微颤动着,似乎在与这方天地的某种气息遥相呼应。 定星盘! 沈凌峰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不是普通的风水罗盘,而是古代一个玄门门派——观星一脉所独有的法器。 这一脉的传承者,与寻常的风水师截然不同。 他们从不拘泥于山川河流的走势,讲究的是“上应天星,下合地气”,以九天星辰运转的伟力,来撬动一方水土的命数。 寻常风水师看的是龙脉,而他们看的,是星轨!是气运的长河! 沈凌峰前世阅遍古籍,也只是在一部孤本的残页中,见过关于“定星盘”的相关介绍,但却无缘一见。 没想到,这只存在于传说中的顶级法器,竟然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这个万物凋敝、玄学没落的年代,落入自己手中! 沈凌峰前世虽是风水大家,但主修的是“形法”与“理气”,说白了,还是在山川地脉这个盘子里做文章。 而“观星一脉”,几乎已经触及到了“改命”的门槛,那是更高一个维度的力量。 不,不对! 这包裹的油布看起来并不像是在土里埋了几十上百年的东西。 这油布虽然沾满了泥土,但质地还保留着一丝韧性,上面浸润的桐油气味虽然极淡,却能分辨出并非陈年旧物。 这东西,是最近才被人埋在这的,而且时间绝对不长,最多...最多不超过三年! 那也就是说,在这附近,很可能还住着一位“观星一脉”的传人,一个顶级玄学门派的继承者! 而且,对方选择在这个时间点,将如此重要的法器埋藏起来……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性,为了避祸! 在这个要将牛鬼蛇神横扫一空的大时代里,这件足以让任何玄门中人疯狂的法器,已经不是护身符,而是一道催命符! 除非那人能和沈凌峰一样拥有芥子空间,否则,这件法器无论藏在哪里,都有被翻出来的风险。 将如此重要的传承之物埋在河边的土堆里,本就是断尾求生的无奈之举。 沈凌峰深吸了一口带着水汽的微凉夜风,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机遇与风险,从来都是一体两面。 前世的他,为了求得一本风水孤本,都能在拍卖会上与人斗得你死我活。 如今,这传说中的观星一脉至宝就在自己手中,背后还可能牵扯着一位隐世高人…… 这风险,值得冒! 这位前辈高人既然能拥有“定星盘”,其在玄学上的造诣,必然有他的独到之处。若能得到他一星半点的指点,或是学到观星一脉的皮毛,对于自己来说,都将是无法估量的助力! 当然,前提是,自己不能暴露。 他必须弄清楚,这位前辈究竟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是来自外部的压力,还是自身出了问题? 沈凌峰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种可能,一个初步的计划已然在心底成型。 “小峰,咋不说话了?是不是走累了?” 陈石头憨厚的声音将沈凌峰从沉思中拉了回来。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身后的小师弟,手电的光柱也跟着晃了过来,正好照在沈凌峰脸上。 沈凌峰下意识地眯了眯眼,一张小脸上露出了符合年龄的疲惫和一丝渴望,他用软糯的声音回答道:“不累,大师兄。我在想,黄鳝汤好不好喝。” “哈哈,你这个小馋猫!”陈石头被他这副模样逗乐了,虽然小师弟脑子比他灵光得多,但终究还是个孩子,心里想的还是吃。 他豪迈地拍了拍胸脯:“放心!你小芹姐做的黄鳝汤,我以前喝过,味道那叫一个鲜!等明天,你喝上一口,保管你把舌头都吞下去!” 说话间,陈石头还夸张地咂了咂嘴,仿佛已经提前尝到了那美味。 “嗯!”沈凌峰用力地点点头,小跑两步,主动牵住了陈石头空着的另一只手。 大手牵着小手,一大一小的两个身影在稀疏的星光下,朝着家的方向慢慢走去。 第72章 建烘房的想法 天还没亮透,只是东方泛起一丝朦胧的鱼肚白。然而,夏日清晨应有的清爽并未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闷热。空气黏稠得像是凝固的浆糊,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连叶子都懒得动弹一下,蝉鸣也消失了,天地间一片死寂,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忽然,一道沉闷的雷鸣从遥远的天际滚过,像是沉睡的巨兽翻了个身。 紧接着,风起了。 不是温柔的晨风,而是一股带着凉意和土腥气的狂风,猛地灌进小院的每个角落。树叶开始疯狂地摇摆,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来。 大片大片的乌云从西边翻涌而来,如浓墨泼洒,迅速吞噬了那仅有的一点微光。 白昼瞬间倒退回了黑夜。 啪嗒。 一滴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沿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印记。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几乎没有任何过渡,密集的雨点骤然连成了线,又由线汇成了面。瓢泼大雨倾盆而下,仿佛天河决堤,整个世界瞬间被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幕之中。雨线狠狠地抽打着屋顶的瓦片,发出的声音不再是滴答,而是擂鼓般的“噼里啪啦”,震耳欲聋。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了昏暗的天幕,如一棵倒生的银色巨树,将石头小院的轮廓映照得清晰无比。那一瞬间,能看见雨水在屋檐下汇成水帘,院子里瞬间积起了浑浊的水洼。 闪电的余光尚未散尽,一声惊天动地的炸雷便在头顶轰然炸响! 那声音狂暴而凶猛,仿佛要将整块大地都劈开,震得窗户嗡嗡作响。 “小峰,你在屋子里待着,我去将鱼干收回来。” 陈石头披上蓑衣,推开门就冲了出去。 这场雨,来得出乎意料,昨天挂在竹架上那些还没晒好的鱼干。 这些鱼干要是被雨水淋了,品质肯定会下降,甚至可能会发霉变质。 看着大师兄在狂风暴雨中一趟趟来回地搬运鱼干,沈凌峰稚嫩的脸上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思索。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清晰起来:是时候盖一间烘房了,里面再砌一个烤炉,那样以后就再也不怕这种突然的大雨。 而且,有了烘房烤炉,能做的就不止是烘鱼干。 他想起了那些用烤炉就能简单制作出的美食,用泥巴包裹的叫花鸡,用粗面粉做的烤饼,甚至是松软的黑面包…… 这个时代,信息就是最珍贵的壁垒。人们的见识被地域牢牢锁死,东街的不知道西巷的吃食,南村的不晓得北镇的手艺。 而他,一个来自信息爆炸时代的灵魂,脑子里储存的那些知识,在这片物资匮乏、信息闭塞的土地上,无异于点石成金的秘法。 可他不同,他来自一个信息爆炸的时代,网络上随处可见的菜谱和技巧,哪怕只记住了零星半点,也足以在这片食物匮乏的土地上,为自己和大师兄奠定安身立命的根本。 他记住的东西或许不多,但已经足够为自己和大师兄,在这个时代奠定一个稳固的根基。 就像之前,他只是提点了刘小芹她们一下,用香料和白酒腌制鱼干——这在后世再寻常不过的手段,放在这里,却成了让鱼干品质大增的“不传之秘”。 也正因如此,他们做出的鱼干才能比市面上的好上不少,价格也自然高出一截。 这烘房和烤炉,必须尽快建起来。 “哗啦——” 陈石头终于抱着最后一串湿漉漉的鱼干冲回了屋里,他将门用力合上,隔绝了屋外肆虐的风雨。水珠顺着他憨厚的脸颊和破旧的蓑衣边缘滴滴答答地淌下来,在地上积起一小滩水渍。 “这六月的天,娃娃的脸,还真是没说错。” 他一边抱怨,一边解下身上的蓑衣,随手挂在门后的衣挂上。 沈凌峰拿了条毛巾递给了陈石头,“大师兄,快擦擦身子,别着凉了。” 陈石头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他接过毛巾,胡乱在脸上和头发上抹了几把,然后俯下身,用那粗糙温暖的大手揉了揉沈凌峰的脑袋:“哎,还是我们小峰懂事。” 他看着地上那堆湿漉漉的鱼干,脸上的笑容又垮了下去,愁眉苦脸地说道:“这下可好,这么多鱼,淋了雨腥气更重,怕是放不了两天就得坏。就算重新晒干,品相也差了,不知道供销社那边还要不要。” 沈凌峰没有说话,只是仰着头,用那双清澈得不似孩童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陈石头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挠了挠头:“小峰,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大师兄,”沈凌峰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一丝孩童特有的天真,“要是……我们能有一个不怕下雨,又能让鱼干得很快的屋子就好了。” “傻话,屋子当然不怕下雨。”陈石头失笑道,“可鱼干得有太阳晒才行啊,屋子里哪来的太阳?” “不用太阳,”沈凌峰摇了摇头,煞有其事地比划着,“我们可以盖一间的屋子,专门用来挂鱼干。屋子里可以生火呀。” 陈石头被他这句话说得一愣,随即哭笑不得地摆了摆手,“我的小师弟唉,屋里生火,那不把鱼都熏黑烤焦了?再说,满屋子都是烟,别说鱼干了,人进去都得呛个半死。” “不是直接用火烤。”沈凌峰耐心地解释,伸出小手在空中比划着,试图将自己脑海中的蓝图描绘出来,“我们可以砌一个灶台,像厨房里烧火的灶头一样,但把烟道引到外面去。这样,屋子里就只有热烘烘的暖气,没有烟。我们把鱼挂在暖气里,用热气把它们慢慢地烘干,就像……就像冬天烤火时,挂在火盆边的湿衣服一样。” 陈石头听得一愣一愣的,他顺着沈凌峰的描述,在脑子里努力想象那个场景:一个没有烟,却暖烘烘的屋子,里面挂满了鱼干…… “你的意思是……让屋子变得像一个大蒸笼,但里头是干的热气?”陈石头挠着后脑勺,这个比喻虽然不甚恰当,但已经是他能理解的极限了。 “对!”沈凌峰眼睛一亮,重重地点了点头,“就是这个道理!这样烘出来的鱼干,比太阳晒的还干净,还快!以后咱们就再也不用看老天爷的脸色了!” 陈石头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不怕下雨,不怕阴天。 这意味着他们可以源源不断地制作这种高品质的鱼干,意味着源源不断的收入! “小峰,你的脑子真好使。”他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一会儿我去造船厂送鱼的时候,找周师傅问问!对了,小峰,你今天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沈凌峰点了点头:“好,大师兄,我跟你去。” 他确实该去一趟了。 自从刘小芹和郑秀过来帮忙,送鱼的事便一直由大师兄和刘小芹搭伴,他自己已经有好些天没去红星饭店和造船厂露过面。 他心里清楚,无论是饭店的张主任,还是造船厂的刘科长,这关系都得靠走动才能维持住。更何况,这次盖烘干房,需要的人手和材料,都得指望刘科长点头。 这趟,必须他亲自去才行。 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等五斗橱上的三五牌座钟叮叮当当地敲了七下的时候,随着金色的阳光撕破漫天的乌云,雨水渐歇,最后化作檐下滴滴答答的清响。 “雨停了!小峰,咱们送鱼去!”陈石头一撸袖子,干劲十足。小师弟刚才那番话,像是在他心里点了一把火,烧得他浑身都是力气。 “好。”沈凌峰应了一声,想了一下又提醒道,“大师兄,你别忘了,把那几只甲鱼都带上,再装上些黄鳝送给张主任、刘科长,还有李厂长他们尝尝。” “好嘞!”陈石头应了一声,转身便大步流星地奔向院墙边。 那里,十口半埋在土里的大水缸一字排开,那是他们专门用来暂养鱼获的。 每个水缸上都盖着厚实的木板,既能防止鱼儿跳出来,也能避免雨水灌入。 就当陈石头把一切都准备好的时候,院门被人从外面‘吱呀’一声推开了。 郑秀和刘小芹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在她们身后,还跟着三个小家伙,他们正拿着油条滋滋有味地啃着。 “石头哥,小峰!”人还没站稳,性子活泼些的刘小芹就先扬起了清脆的嗓音,“雨停啦!我们没来晚吧?” “不晚不晚。小芹,今天,我和小峰去送鱼。你们把鱼干处理一下,昨晚没收回来,今天早上都被雨淋了。”陈石头一边抱起沈凌峰放到车斗边坐好,一边说道。 刘小芹爽快地应道:“放心吧,石头哥!这事儿交给我们!” “哦,对了,厨房里还有些黄鳝,中午做个鳝鱼汤。你等下再去看看鸡有没有下蛋,要是有的话中午给小峰和孩子们蒸个蛋羹吃。” “知道啦石头哥!保证办得妥妥的!”刘小芹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她捏了捏旁边刘秋生的脸蛋,“听见没,今天你们有口福了!” 孩子们顿时欢呼起来。 第73章 刘科长的请求 国营上海造船厂,后勤科。 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烟草燃烧后的焦苦,混合着不知泡了多少遍的茶叶沫子散发出的淡淡涩味。 刘卫东,后勤科科长,此刻正在不足十平米的空间里烦躁地来回踱步。他脚下的水磨石地面光可鉴人,却仿佛承受不住他心中的焦火,几乎要被那双皮鞋踩出火星。 “妈的……这叫什么事儿!”他低声咒骂了一句,狠狠抓了一把本就不多的头发,让它们变成一个凌乱的鸟窝。 桌上的搪瓷缸子早就没了热气,里面的碎茶叶因为长时间的浸泡而变得枯黄发白,无力地沉在缸底,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 旁边的烟灰缸里,烟头已经堆成了小山,几根甚至还带着未熄的火星,袅袅地升腾起最后一缕青烟,然后彻底寂灭。 “科长,”一个年轻的科员探头进来,小心翼翼地问,“三车间的王主任又来问那批劳保手套了,说再不到,就要影响这个月的生产指标了……” “让他等着!”刘卫东猛地回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一个个都是不省心的。告诉他,没货!生产指标让他自己想办法!滚!” 办事员被吼得一哆嗦,脖子一缩,飞快地带上门溜了。 办公室里重又恢复了死寂,只剩下刘卫东粗重的喘息声。 他的脑子里,全是昨天下班前李建国副厂长把他叫到办公室里的那一幕。 “卫东啊,”李副厂长亲自给他续上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和蔼,“这个月底,市工业局的周副局长要来我们厂调研。这可是个大机会,你知道的。” 刘卫东当然知道。 李副厂长名字前的这个“副”字,已经顶了好几年了,上回陈副市长来视察的时候,就隐晦地提过等杨厂长退了后,让他来接班。可究竟能不能在扶正,还要看这次调研能不能让市工业局的领导满意。 “李厂长您放心!接待工作我一定安排得妥妥当当!保证万无一失!”他拍着胸脯保证。 李副厂长却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别的都好说。就是……周副局长这个人,我听说他没什么别的爱好,就爱吃一口鳜鱼。” “鳜鱼?”刘卫东心里咯噔一下。 “对,鳜鱼,最少要三条。”李副厂长加重了语气,用手指点了点桌面,“而且必须是活的,越大越好。调研就在三天后。卫东,这件事关系到我们整个厂的脸面,也关系到我……你懂的。办好了,年底你的先进,跑不了。要是办砸了……” 李副厂长没有说下去,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刘卫东到现在还觉得后背发凉。 办砸了?办砸了别说先进,他这个科长还能不能干下去都是个问题! 可现在是什么时候?市面上连条像样的活草鱼都难找,更别提那金贵无比、对水质要求苛刻到极点的鳜鱼!那玩意儿,平日里都得靠运气才能碰到,现在让他三天之内弄到三条活的?这他娘的不是要他的老命吗! 他发动了所有能发动的关系,连远在崇明岛的表舅都打了电话,得到的结果无一例外,都是“没有”。 “我操……”刘卫东越想越烦,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大前门,哆嗦着手点上,狠狠吸了一口,结果被烟呛得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 就在他咳得眼泪都快出来的时候,办公室的木门,被“笃笃笃”地敲响了。 “谁啊!都说了别来烦我!”刘卫东正憋着一肚子无名火,没好气地吼了一嗓子。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条缝。 一个高大敦实的身影从门后探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憨厚的局促,正是每天给食堂送鱼的陈石头。 “刘……刘科长,您在呐?” 看到陈石头,刘卫东的火气莫名消了一半。他烦躁地挥了挥手里的烟雾,正想说今天食堂的鱼已经送过了,目光一转,却落在了陈石头腿边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那是他的小师弟,沈凌峰。 小家伙正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间烟雾缭绕的办公室,小小的鼻翼微微皱着,似乎不太习惯这里的味道。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在刘卫东几乎要被绝望淹没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这两兄弟送来的鱼,总是比别人的新鲜,个头也大。而且,时不时还能弄来些市面上见都见不到的东西,比如上次那几只大甲鱼,可把食堂傅主任给乐坏了,偷偷匀给他一只,那味道,现在想起来还流口水。 甲鱼都能搞到……那鳜鱼呢?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疯长的野草,瞬间占据了他全部的心神。 刘卫东感觉自己的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脸上那烦躁到扭曲的表情,在短短一秒钟内,就融化成了一个热情洋溢的笑脸。 “哎哟!是小陈同志和小峰啊!快进来快进来!”他一个箭步冲上去,热情地有些夸张,一把拉开门,“来来来,坐下说话!” 他手忙脚乱地把桌上乱七八糟的文件扒拉到一边,又拿起那两个给客人专用的、印着“上海造船厂”红字的搪瓷杯,跑到墙角的暖水瓶那儿,叮叮当当地倒了两杯热气腾腾的开水。 “来,先喝点水!”刘卫东把水杯推到两人面前,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陈石头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有点懵,局促地坐在椅子边上,两只大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边的小师弟,沈凌峰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小口小口地吹着杯子里的热气。 小师弟的镇定,给了陈石头底气。 他想起了路上小师弟反复叮嘱他的话,深吸一口气,把脚边一个湿漉漉的布口袋拎了起来,放在了办公桌边上。口袋蠕动着,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 “刘科长,”陈石头有些拘谨,结结巴巴地说道:“昨天,我跟小峰运气好,摸着些黄鳝。寻思着……寻思着在厂里您平时总照顾我们,就……就给您拿了点尝尝鲜。不值什么钱,就是个意思。” 刘卫东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他凑过去一看,那布袋沉甸甸的,少说也有两斤多。在这什么都缺的年头,两斤多黄鳝可不是什么“不值钱”的东西,这是硬通货,是大人情! “哎呀!小陈同志,你这……这太客气了!真的太客气了!”刘卫东嘴上客气着,手却很诚实地把布袋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心里的那点希望又壮大了几分。 “应该的,应该的。”陈石头憨厚地笑着,搓了搓手,开始琢磨着怎么把盖烘房的事儿说出口。 这事儿毕竟是求人,他一个大男人,脸皮薄,话到了嘴边又有点不知道怎么开这个口。 他正抓耳挠腮,酝酿着词句,旁边的沈凌峰却突然开口了。 “刘伯伯,”小家伙仰着那张白净的小脸,声音清脆,带着一丝孩童特有的天真和委屈,“今天早上好大的雨呀,我们家晒在院子里的鱼干,全都被淋湿了。” 他一边说,一边还皱起了小小的眉头,好像真的在为那些鱼干心疼。 “大师兄说,那些鱼干放着会坏掉,都要扔了,好可惜呀。” 刘卫东的注意力瞬间就被吸引了过去。他看着沈凌峰那副可怜巴巴的小模样,心里一软,下意识地安慰道:“哎,这鬼天气就是这样,没办法……” 话还没说完,就见沈凌峰的眼睛忽然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 “刘伯伯!”他凑近了一些,小脸上满是憧憬,“要是……要是我们有个不漏雨的小房子就好了!里面还能生火,把湿掉的鱼干都放进去烤干!那样,就再也不怕老天爷下雨啦!” 童言无忌,却字字句句都在暗示。 陈石头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心里对小师弟佩服得五体投地。他憋了半天都不知道怎么开口的事,小师弟三言两语,就用这种方式给说了出来,还说得这么自然! “不漏雨……还能生火……烤鱼干……”刘卫东嘴里无意识地重复着这几个词,起初只是微微一愣,随即,他似乎想到了什么。 他“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把陈石头和沈凌峰都吓了一跳。 “小陈同志!小峰!”刘卫东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他绕过办公桌,走到两人面前,双手重重地按在陈石头的肩膀上,“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不藏着掖着了!” 陈石头被他这架势吓得一愣一愣的:“刘……刘科长,您这是……” 刘卫东没理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沈凌峰,又转向陈石头,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这儿,有个天大的难事要你们帮忙。” 第74章 领导点名要鳜鱼 “小陈同志,不瞒你说,”刘卫东搓着手,脸上满是焦急,“厂里两天后要接待一批从市里来的贵客,这可是关系到咱们厂脸面的头等大事!上面点了名,要吃咱们这儿的鳜鱼,尝个鲜!” 他重重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愁苦:“可我这几天跑断了腿,把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连个鱼影子都没见着!眼看着日子一天天近了,这任务要是完不成,我……我这乌纱帽都保不住啊!” 讲完自己的困境,他话音一转,目光炯炯地看着陈石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小陈同志!小峰!”他压低了声音,恳切地说道,“只要你们能帮我这个忙,在三天之内,弄到四条……不,三条!只要三条活蹦乱跳、两斤以上的大鳜鱼!你们不是想盖个烘房吗?这事儿,我给你们办了!从砖瓦水泥到木料人工,厂里全包了!” “什么?”陈石头怀疑自己听错了。 “刘科长,您……您不是开玩笑吧?”他结结巴巴地问,一张黝黑的脸涨得通红,“三条两斤以上的大鳜鱼……还是活的……甲鱼不行吗?今天刚给厂里送了两只,大的那只有七斤半呢!” “七斤半的大甲鱼?!”刘卫东闻言也是眼前一亮,但那光芒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被更深的愁苦所取代。 “哎呀!七斤半的野生大甲鱼,那可是好东西,大补啊!”他一拍大腿,随即又垮下脸来,几乎要哭出来了,“可问题是,上头点名要的是鳜鱼!你给就是我一条龙,它不是鳜鱼也不行啊!” 陈石头不知所措,只能下意识地扭头,看向身边的小师弟。 决策权,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完全转移到了这个八岁的孩子身上。 只见沈凌峰的小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一个孩子面对超出理解范围事情时的为难和困惑。他眨了眨清澈的大眼睛,歪着头,用一种天真烂漫的语气问道:“刘伯伯,鳜鱼……是什么鱼呀?好吃吗?是不是……很难抓?” 这稚嫩又直击灵魂的问题,让刘卫东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沈凌峰那双纯净无瑕的眼睛,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跟一个八岁的孩子解释什么是“政治任务”,什么是“接待规格”?这简直是对牛弹琴。 “哎呀,小峰……”刘卫东蹲下身子,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和蔼可亲,“鳜鱼……它是一种身上有花纹的鱼,肉质鲜美,像蒜瓣一样,一点小刺都没有,是鱼中上品!古代的皇帝都爱吃!至于难不难抓嘛……非常难!要不然刘伯伯也不会这么发愁了……” 话音未落,他突然想起了食堂傅主任跟他说起过的一件事,有一次陈石头他们送来的鱼里掺着几条鲈鱼。这也就是说,他们或许并不是没抓到过鳜鱼,只是……不识货! 想到这里,刘卫东的心脏猛地一跳,像是溺水的人看到了漂来的一块木板。 他连忙拿起铅笔,唰唰唰几笔,就在一张废旧的记工簿背面,勾勒出一条鱼的轮廓。 他不是个会画画的人,画出来的鱼歪歪扭扭,更像个奇怪的梭子。但他很聪明地抓住了重点,特意将鱼嘴画得又大又翘,高高耸起的背部画得像个驼峰,身上还用力地点上了许多不规则的墨点。 “看见没?就长这样!”刘卫东举着那张纸,几乎要凑到陈石头的脸上,“鳜鱼在我们这,也叫桂花鱼!特点就是嘴巴大,背高,身上有这种深色的斑点!你们仔细想想,有没有见过这种鱼?” 陈石头瞪大眼睛,盯着那幅堪称灵魂画作的“鳜鱼图”,眉头紧锁,使劲地回忆着。 “这……”他挠了挠头,有些不确定地说道,“刘科长,你画的这个……看着有点眼熟。这鱼我们好像是抓到过几条,不过因为个头不大,就没给厂里送,都做成鱼干了!” “鱼干?!” 刘卫东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他一把抓住陈石头的胳膊,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哎呦,我说小陈同志啊,这么金贵的东西,你们怎么就拿去做鱼干了?那可是……那是能上大席面的好东西啊!暴殄天物!简直是暴殄天物啊!” 他的心在滴血。仿佛看到的不是一条条鱼干,而是一张张飞走的功劳簿。 陈石头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呐呐地补充道:“那鱼刺少,晒成干也挺好吃的……就是肉有点柴……” “别说了!别说了!”刘卫东捂着胸口,一副心痛到无法呼吸的模样。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通红的眼睛里燃烧着最后的希望之火,死死盯着陈石头,“那……那现在还能抓到吗?大的!活的!就要这种鱼!” 陈石头被问住了,他求助似的看向沈凌峰。 沈凌峰一直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此刻才慢悠悠地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先是看了看刘卫东,又看了看那张滑稽的“鳜鱼图”,然后用一种充满童稚的好奇问道:“刘伯伯,你刚才说,这是古代皇帝也喜欢吃的宝贝?” “对对对!”刘卫东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点头哈腰,“是宝贝!绝对是宝贝!只要你们能帮刘伯伯抓到,不,是帮厂里解决这个大难题,你们要的烘……烘房,就当做是给你们的奖励!” 刘卫东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他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一个烘房算什么?只要能把市工业局那几尊大佛伺候好了,等李副厂长扶正后,自己的前途就一片光明! 沈凌峰听着他的话,小嘴微微张着,一副“原来这么厉害啊”的表情。 他认真地“思考”了好一会儿,小小的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 陈石头在一旁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他不知道小师弟到底能不能搞到那什么鱼,但看着刘科长开出的条件,他心里的天平已经完全倾斜了。 终于,在刘卫东期待得快要窒息的目光中,沈凌峰重重地点了点头,清脆地回答:“好!刘伯伯,我们帮您试试!但是您也要说话算话,一定要帮我们盖一个最结实的烘房!” “一定!一定!”刘卫东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烘房的事包在我身上!用最好的砖,最好的瓦!保证给你们建得又大又结实!” 他紧紧攥着沈凌峰的小手,生怕他反悔似的,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容,那热切的劲头,仿佛沈凌峰不是一个八岁的孩童,而是能决定他前途命运的贵人。 陈石头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他看看激动得满脸通红的刘科长,又看看自己那个一脸认真、仿佛只是在谈论明天早饭吃什么的小师弟,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这……这就成了? 一个烘房,就用几条还没抓到的鱼换回来了? 刘卫东可不管陈石头在想什么,他稍稍平复了一下心情,立刻追问道:“那……小峰,你看什么时候能把鱼送到厂里来?” “我们争取后天给您送过来。”沈凌峰仰着小脸,眼神清澈地看着刘卫东,认真地说道,“不过,刘伯伯,要是我们没抓到鱼的话,您可不能怪我们呀。我师父说过,这缘分,是强求不来的。” 他这话半是孩童的担忧,半是老道的试探,将失败的责任轻轻推给了虚无缥缈的“缘分”。 刘卫东哪里听得出这层意思,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能换来前程的“桂花鱼”,听沈凌峰这么说,只当是小孩子怕担责任,连忙摆手。 “不怪不怪!怎么会怪你们呢!”他拍着胸脯保证,“小峰,你放心,只要你们尽力了,就算最后没抓到,刘伯伯也认!这事儿本就不是你们的责任。再说了,你们愿意帮刘伯伯的忙,这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了!不管成不成,厂里都会记下你们这份情!” 刘科长亲自把两人送到了厂区大门口,那热情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送别什么重要领导呢。 直到黄鱼车的轮子“嘎吱嘎吱”地滚出老远,陈石头整个人还处在一种极度不真实的恍惚感中。 阳光透过路边梧桐树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照得他有些睁不开眼。 他骑着车,蹬着蹬着,突然停了下来,回头看着稳稳坐在车斗里的沈凌峰,脸上满是迷茫和焦虑。 “小峰……我们……我们上哪儿去弄那个什么……鳜鱼啊?还是活的……后天就要……” 沈凌峰没有直接回答。 他小小的身子靠在车斗边上,抬头望向不远处,那里,黄浦江的江面在阳光下波光粼粼,宽阔而沉默。 一阵微风吹来,拂动了他额前的碎发。 他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眸深处,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反而闪烁着一抹与年龄极不相符的、胸有成竹的精光。 对别人来说,这是足以愁白头的难题。 但对他而言,不过是小事一桩罢了。 第75章 摆渡船上钓鱼 清晨的土路还带着露水的湿气。 路两旁的墙上,用白石灰刷着巨大的标语,“鼓足干劲,力争上游”、“人民公社万岁”,红色的油漆有些已经斑驳脱落,透出底下青灰色的砖墙。 已经过了早高峰,路上行人少了很多,偶尔有骑着自行车的人“叮铃铃”地经过。 沈凌峰目不斜视,小小的身子走得飞快。 他前世在上海滩呼风唤雨,对这座城市的脉络早已烂熟于心。即便时空变幻,山河改易,但大的地理格局不会变。他脑子里有一张活地图,清晰地标示着他的目的地。 走了约莫半小时,他终于来到了公交车站台。 没过多久,一辆老旧的81路公交车喘着粗气,冒着黑烟,慢吞吞地靠了站。车门“哗啦”一声被打开。 沈凌峰随着几个提着篮子的阿婆一同挤上车。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柴油味和汗味。 他熟门熟路地从口袋里摸出一枚五分钱的硬币,递给挂着帆布包的女售票员。 “阿姨,一张票,到东塘路。” 售票员低头看了他一眼,见是个刚过了买票线的小男孩,有些诧异,一般来说,像这样身高的孩子,大多会略微弯一下腿、缩一下脖子,就能蒙混过关,但这个小家伙却主动付钱,而且目的地还是普通孩子根本不会一个人去的摆渡口。 不过她也没有多问,撕下一张车票递给他。 沈凌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小小的身子陷在宽大的座位里,更显得单薄。 车子晃晃悠悠地启动,窗外的景物开始倒退。农田、村舍、工厂……这个时代的一切都带着一种粗砺而鲜活的质感。 他选择东塘摆渡口,经过了深思熟虑。 这里靠近长江入海口,水产远比内河丰富。更重要的是,这一带沿江多是滩涂和芦苇荡,人烟稀少,工业设施也少,水下的生态环境相对原始,是掠食性鱼类的理想栖息地。 而鳜鱼,正是其中的佼佼者。 车子走走停停,大约一个小时后,东塘路到了。 还没走到摆渡口,悠长而沉闷的汽笛声就响了起来。 一艘巨大的轮渡正笨拙地靠岸,它方头方脑,只有一层,船舷上用白漆刷着“沪航客38号”的字样,矮胖的烟囱正“突突”地冒着淡淡的灰烟。 等待上船的人流早已排起了长队。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提着菜篮的家庭主妇;还有挑着担子的农民。 沈凌峰矮小的身影在人群的腿缝里穿梭,灵巧地挤到了售票窗口。 “一个人。”他把六分钱放在刷了蓝漆的木制柜台上。 售票员头也不抬,丢给他一枚浅绿色的塑料筹码。 他捏着这枚俗称“绿角子”的船票,挤到检票口。 那里放着一个刷了绿漆的铁皮票箱,顶上有一个投币的窄缝。他学着前面大人的样子,将筹码“哐当”一声投了进去。 清脆的声响,就是买了票的依据。 票箱边的检票员只是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就转向了后面乘客。 沈凌峰一溜烟跑上跳板,混进了一群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中间。 这些孩子大多是码头附近的居民,一个个晒得像黑泥鳅。炎热的夏天,往返于两岸的摆渡船就是他们天然的“避暑山庄”。江风一吹,比什么蒲扇都管用。 船上的工作人员对这些只要不捣乱、身高不到一米一的小“船客”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轰赶的力气都懒得花。 沈凌峰混在他们中间,毫不起眼。 轮渡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长鸣,船身猛地一震,缓缓驶离了码头。 宽阔的黄浦江江面在眼前铺展开来。 浑黄的江水翻滚着,卷起白色的浪花。江风带着丰沛的水汽扑面而来,瞬间吹散了岸上那种令人窒息的闷热,让人浑身每个毛孔都舒展开来。 几个胆大的孩子已经开始在甲板上追逐打闹,发出阵阵尖叫。 沈凌峰没有参与。 他悄悄脱离了那群“野猴子”,独自一人挤到船头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堆着几个装救生衣的巨大铁箱,旁边就是半人高的围栏。这个位置既偏僻,又方便他“作业”。 他敏捷地爬上其中一个铁箱,趴在被太阳晒得有些发烫的围栏上,姿势懒洋洋的,就像一个真正看风景的孩童。他眺望着远方水天相接的模糊线条,似乎对江景入了迷。 然而,在他身体的遮挡下,他的小手已经悄然行动。 一根细细的黄褐色麻绳,正顺着他的手掌,无声无息地垂入江中。 麻绳的颜色与浑浊的江水几乎融为一体,即便是站在他身边,不仔细看也绝难发现。 这根细麻绳已经在芥子空间里蕴养了好几天,坚韧度远非寻常麻绳可比。更神妙的是,只要沈凌峰把它拿在手上,这麻绳就如同他身体的延伸,只要心念一动,便能将绳子触碰到的一切,直接收进空间。 麻绳的末端,绑着一个他从造船厂废料堆里捡来的圆形铁坠,虽然只有鹌鹑蛋大小,却分量十足,足以保证钓组能迅速沉入江底,抵抗住江流的冲击。 铁坠上方,是四枚订制的鱼钩。钩子上挂着的“鱼饵”,才是他此行的真正杀手锏。 那不是蚯蚓,也不是面团,而是几只空间里放了一段时间的小河虾。 这些河虾对于水中的生灵而言,有着一种无法抗拒的诱惑。 麻绳带着铁坠,飞快下沉。 一米,两米,五米…… “咚。” 铁坠触底的轻微感觉顺着麻绳传来。 沈凌峰趴在围栏上,仿佛在专注地看着远处的风景。 可他的神识,却在时刻感应着麻绳上传来的细微变化。 而此时,他无法看到的江水深处,是一个与江面截然不同的世界。 浑浊的江水隔绝了天光,只有一片混沌的昏黄。 然而,当那四枚鱼饵沉入江底的瞬间,原本在岩石缝里潜伏的鱼,在水草间游弋的鱼,在中层水域巡游的鱼……在这一刻,全都疯了! 它们仿佛被注入了兴奋剂的士兵听到了冲锋号,从四面八方,不顾一切地朝着那四个鱼饵猛冲过来! 离得最近的一条黑鱼性情最为凶猛,它第一个杀到,张开布满利齿的大嘴,恶狠狠地就向其中一枚鱼饵咬去! 来了! 沈凌峰心念一动。 几乎在鱼唇触碰到鱼钩的瞬间,那条还在发狠的黑鱼便凭空消失,下一秒,已经完全静止地出现在芥子空间里。 整个过程快到极致,鱼钩上的那只小河虾甚至连晃都没晃一下,依旧完好地挂在原处。 一条鱼的凭空消失,并未引起同类的丝毫警觉。在致命的诱惑面前,它们的智慧低得可怜。 紧接着,一条肥硕的鳊鱼挤开同伴,一口咬向另一枚鱼饵。 收! 念头刚起,鱼已入空间。 又一条体型更大的草鱼猛冲过来,撞开几条小鱼,霸道地想要独吞鱼饵。 收! 这哪里还是钓鱼?这分明就是在黄浦江里精准地“捡”鱼! 摆渡船在江面上匀速行驶,发出“突突突”的声响。甲板上的人们或聊天,或打盹,或眺望风景。没有人知道,就在他们脚下数十米深的江水中,正在进行着一场无声而疯狂的掠夺。 一条,两条,十条,二十条…… 黑鱼、草鱼、鳊鱼、鲤鱼、鲫鱼……几乎囊括了黄浦江里所有常见的鱼类。 沈凌峰的神识高度集中,一边维持着“看风景”的姿态,一边飞快地“收割”着战利品。 他的芥子空间,那个原本空了一大半的空间里,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填满。各种各样的鱼保持着上钩时的姿势,堆在一起。 他甚至钓上来几只脸盆大的甲鱼和十多条两指粗的河鳗。 收获是喜人的,但很快,沈凌峰就察觉到了一个严峻的问题。 此行的真正目标——鳜鱼,竟然还没有钓到一条。 难道现在的黄浦江里没有鳜鱼?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沈凌峰自己给否定了。 前世他就经常看到网上的那些钓鱼佬,吹嘘自己在黄浦江里钓上过多大多大的鳜鱼。 这年头,黄浦江还没有那么多工业污染,物产远比后世丰富得多。 就在他思绪飞转之际,一条带着黑色斑块和标志性翘嘴的鱼,出现在了芥子空间内。 看着这条足有两斤重的鳜鱼,沈凌峰那颗悬着的心终于稳稳落定。 这条鳜鱼的出现,如同一剂强心针,瞬间抚平了他所有的焦躁和疑虑。 万事开头难,有了第一条,就一定会有第二条,第三条。 可当他想继续“捡”鱼时,一个冰冷的事实摆在了面前。 芥子空间……满了! 两米见方的空间,此刻已经被各种杂鱼塞得满满当当。 空间已满,后续的鱼获,无法再收入! 他的金手指,这个看似强大的储物能力,在绝对的数量面前,暴露出了它最大的短板——容量太小! 江风依旧吹拂,轮渡依旧在江面上航行。 扒在围栏上的沈凌峰,小脸依旧平静。 慌乱?不存在的。 做任何事,都要有后手。 这是他前世作为风水大师,在与各路人精博弈时,学到的最深刻的教训。 第76章 黄浦江底的宝藏 浦东,东塘摆渡口附近。 一片广袤无垠的芦苇荡在江风中起伏,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只灰不溜秋的麻雀,正站在一根粗壮的芦苇杆顶端,歪着脑袋,用黑豆般的小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它的下方,是半米多深的浅滩。 突然,在它那双小爪子下,一条足有七八斤重的活蹦乱跳的大草鱼凭空出现,“噗通”一声落入水中,甩甩尾巴游走了。 不远处的地面上一只正在觅食的黑色小水鸟,看到这一幕懵了,小小的脑袋里充满了“???” 它那点可怜的、属于鸟类的本能思维,瞬间宕机。 这鱼,哪来的? 天上掉下来的? 可天上也没个老鹰啊! 还没等它的脑容量处理完这个信息,又一声“噗通”! 一条金鳞闪闪的大鲤鱼砸了下来,激起一阵阵涟漪。 “噗通!”“噗通!”“噗通!” 接下来的场面,彻底超出了这只麻雀的认知范畴。 就像是有人在天上开了一个无形的鱼市,把卖不完的鱼一股脑地往下倒。 黑鱼、鳊鱼、鲫鱼、鲤鱼…… 一条接一条,密密麻麻,如同下饺子一般。 短短十几秒的功夫,数百条大大小小的鱼接二连三地从天上掉了下来。 原本宁静的浅滩瞬间沸腾了,无数的鱼尾拍打着水面,激起一片“哗啦啦”的喧嚣,水花四溅,鳞光闪烁。 那只可怜的小水鸟,被溅了一身的泥水,呆呆地站在淤泥上,小小的鸟眼中,充满了大大的震撼。 它今天算是开了眼了。 原来……天上是真的会下鱼的! ………… 黄浦江上,摆渡船“突突”前行。 沈凌峰的小脸在江风的吹拂下,微微有些发白。 一心三用,对精神力的消耗远比他想象中要大。 维持本体的伪装,感知水下的鱼钩,还要在芥子空间里分拣并转移……这套“骚操作”流程顺畅是顺畅,就是有点费“cpU”。 不过,效果是显着的。 原本拥挤不堪的芥子空间,瞬间清空了一大半,只留下那些他精挑细选出来的高价值鱼获。 他的“捡鱼”大业,可以继续了。 神识重新沉入江底。 或许是刚才那一波的掠夺太过凶猛,鱼钩附近的鱼群明显稀疏了一些。 但黄浦江最不缺的就是鱼。 很快,新的鱼群被鱼饵的气味吸引过来。 一条,两条…… “收!” “这条留下!” “收!” “这条放了!” “……” 沈凌峰身一部完美的流水线机器。江里的鱼,只要咬钩,就瞬间进入空间中转站,然后根据价值判断,要么被留下,要么被立刻麻雀分身扔进芦苇荡里放生。 刀鱼! 一条银光闪闪,体型修长的刀鱼被他收入空间。 这可是好东西,后世的长江刀鱼,清明前一两能卖到上千块。虽然这个年代不值那个价,但吔算是是稀罕货。 留下! 松江鲈! 一条巴掌大小,其貌不扬的四鳃鲈。 这玩意儿的名气可就太大了,据书上记载,隋炀帝尝过后赞不绝口。 在这个年代,同样是寻常百姓见不到的珍品。 留下! 随着摆渡船的航行,江底的地形也在不断变化。沈凌峰感觉自己的钓组被水流带到了一个更深的水域。 这里的鱼,似乎更大,也更……奇怪。 就在他刚刚放生了一条黑鱼,准备收取下一条目标时! “嗡!” 沈凌峰只觉得脑子一沉,仿佛被人用重锤狠狠敲了一下。 精神力在这一瞬间,竟被硬生生抽走了一小半! 他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扒着船栏的手指都有些发软。 什么鬼东西?! 他心中大惊,连忙将意识沉入芥子空间。 只见空间的正中央,一条近乎于和空间同宽的庞然大物,正保持着吞钩的姿势,静静地悬浮着。 这条鱼通体呈青灰色,背部有菱形的骨板,体型修长,充满了流线型的美感。 中华鲟! 沈凌峰的瞳孔猛地一缩。 居然是这玩意儿!被后世称为“水中活化石”、“长江鱼王”的大家伙! 他前世只在水族馆里见过,没想到今天竟然亲手“钓”上来一条野生的! 看这体型,起码得有一百五六十斤! 这可是一百多斤的肉啊!在这个缺少油水,人人肚里都刮得慌的年代,这简直就是一座移动的肉山! 把它留下? 这个念头刚一出现,沈凌峰就看到了中华鲟那双古老而无神的眼睛。 他想起了前世看到的那些新闻。 长江生态破坏,中华鲟洄游产卵的通道被截断,数量锐减,最终被列为一级保护动物,成了比大熊猫还稀有的存在。 虽然这个年代没有《野生动物保护法》,抓了它、吃了它,不会有任何法律上的麻烦。 但…… 沈凌峰思考了不过两秒钟。 他终究是来自后世的灵魂。有些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是无法被时代的饥饿感所磨灭的。 “罢了,算你运气好。” 沈凌峰心中一叹,便有了决断。 他催动神识,将那条巨大的中华鲟挪移出芥子空间,这一次的精神力消耗,比收进来时还要多一些。 飞临江面的麻雀分身下方,庞大的鱼躯凭空出现,重重砸回江中。 “哗啦!” 一声巨响,水面骤然炸开一团惊人的浪花。 “啥动静?” 船尾一个昏昏欲睡的乘客被惊醒,揉着眼睛朝那边望去。 “好像是条大鱼跳起来了。”另一个人接口道。 “乖乖,刚才那一下,得有百来斤吧?黄浦江里还有这么大的鱼?” “谁知道呢,兴许是看花眼了。” 几人议论了几句,见江面很快恢复了平静,便又各自干各自的事去了。 没有人留意到,船头上那个扒着栏杆的小孩,脸色比刚才更白了。 连续的高强度操作,加上两次挪移中华鲟这样的庞然大物,他的精神力已经用了一半有余,要不是之前空间吸收武安君印中的“煞气”,连带着增强了他的精神力,他早就精神力枯竭了。 连续的高强度操作,再加上两次挪移中华鲟这等庞然大物,他的精神力已消耗大半。若非先前空间吸收了武安君印中的煞气,让他的精神力随之大涨,此刻他恐怕早已被彻底抽干,昏死过去。 但他不敢休息。 此行的主要目标——鳜鱼,还差好几条。 他咬着牙,强行压下脑中的晕眩感,将重新挂好虾饵的鱼钩再次沉入江底。 这一次,当铁坠触底的轻微震动感传来时,沈凌峰的神识敏锐地捕捉到,鱼钩似乎挂住了什么东西。 不是鱼咬钩那种灵动的触感,而是一种死沉死沉的拖拽感。 “挂底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 江底复杂,挂住水草、沉木、甚至是别人废弃的渔网,都是常有的事。 “收!” 他习惯性地发动了能力,打算把挂住的“垃圾”也一并收入空间,等下找机会和那些杂鱼一起扔到芦苇荡里。 念头刚起,那股死沉的拖拽感瞬间消失。 芥子空间里,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他想象中的沉木或者水草。 而是一个……破了口的,看起来颇有年头的瓦罐。 通过缺口,沈凌峰“看”得一清二楚。 那里面是一枚枚的银色的“袁大头”! 粗略一数,至少有上百枚之多。 要是普通人捡到这些“袁大头”,肯定会欣喜若狂。 在这个人均月收入不过几十块钱的年代,这上百枚银元,无异于一笔从天而降的惊天巨富。足够一个普通家庭,什么都不干,舒舒服服地过上好几年。 但对于空间里还装着三万美金,九万多人民币和十多条“大黄鱼”的沈凌峰来说,这也就是锦上添花的点缀而已。 不过,这也打开了他的思路。 号称远东第一大都市的上海滩,在过去几十年里,经历了多少风云变幻? 军阀混战、日寇侵占、政权更迭……每一次动荡,都意味着无数财富的转移和藏匿。 银行里的黄金会被运走,藏在地窖里的金条可能会被抄家,但那些在逃难路上,走投无路的人,会把最后的财富藏在哪里? 投井、埋在老树下,还有……沉入这滔滔不尽的黄浦江! 对别人来说,黄浦江是母亲河,是航运道,是风景线。 但从这一刻起,在沈凌峰眼中,这条浩浩荡荡,奔流不息的“水龙”,成了一座尚未被发掘的,巨大的水下宝库! 他强行抑制住内心的狂跳,眼中的光芒一闪而逝,迅速恢复了那个懵懂孩童的模样。 还是先把答应刘科要的任务完成…… “呜——呜——” 摆渡船靠岸了。 船上的工作人员开始绑好缆绳,准备换班吃饭。 一个五大三粗的船工,扯着嗓子开始吆喝:“下船啦!下船啦!都别待在船上,小赤佬,说你呢,赶紧下去!” 刺耳的驱赶声,让摆渡船上那些原本还想蹭船多待一会儿的孩子们一哄而散。 沈凌峰混在人群中,低着头,随着人流缓缓走下舷梯。 他的脚步有些虚浮,脸色依旧苍白,看起来就像一个晕船的可怜孩子。 没有人知道,就在刚才那短短的一个多小时里,这个八岁的孩童,已经在黄浦江里收取了常人无法想象的物质。 任务,超额完成了。 芥子空间的一角,静静地躺着八条超过两斤的肥美鳜鱼。 在鳜鱼旁边,是那堆闪闪发光的袁大头,和二十多根沉甸甸的“小黄鱼”。 在那堆金银旁边,还躺着一把古朴的青铜短剑。 沈凌峰虽不知此剑来历,但仅仅是剑身蕴含的那股精纯“煞气”,就让芥子空间吸收后,硬生生向外扩张了二十多公分,足见其绝非凡物。 除此之外,空间还塞满了各种值钱的河鲜,甲鱼、河鳗、刀鱼、松江鲈…… 第77章 少走水路 夜,深了。 白日里的喧嚣沉寂下来,十六铺码头上只剩下江水拍打着堤岸的“哗哗”声,单调而压抑。 豹哥像一道融于黑暗的影子,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一个货仓的阴影里。 他的心脏,正随着江水的节奏,一下下沉重地跳动着。 自从和平饭店那次交易后,已经过去了一个礼拜。 那个小少爷的形象,以及最后那句莫名其妙的话,始终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底最深处。 可生意,终究是要做的。 在外滩这片,他就是所有“打桩模子”的上线,不过他只占着外汇这一块,毕竟一个人不可能把所有的生意都吞下,那不是本事,那叫找死。 黄金、票证、紧俏工业品……每一块都有各自领域的“扛把子”镇着,大家井水不犯河水,有钱一起赚。 这样才能在这风声鹤唳的计划经济年代里活得长久。 这段时间,他手里积累的美金已经达到了两万两千三百元。 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人为之疯狂的数字。 他之前的老渠道,最多只能给到一比五的汇率。 但前两天,有人告诉他,一批南洋来的人急着要换美金,对方开出的价码很高,高到让他不敢相信——一比五点二! 别小看这零点二的差价,放在两万多美金的总额上,里外里就是近四千五百块人民币的差额! 这是一笔普通工人十年都赚不到的巨款。 刨去还给亲朋好友的本金和利息,如果按老渠道走,他累死累活最后能落袋的,也就六千块左右。可如果按一比五点二的汇率来算,他能净赚一万多! 整整多出四千多块! 这笔钱,足以让他一家人舒舒服服地过上几十年了! 于是,他花了两百块找了人搭上线。 高风险,高回报,这是世上的铁律。 豹哥深吸一口带着江水腥味的闷热空气,试图压下心中那头名为“贪婪”的野兽。 可“净赚一万多”,就像魔鬼的低语,不断在他耳边回响。 约定的时间快到了,一道手电筒的光柱在不远处的栈桥上闪了三下。 豹哥深吸一口气,抱紧了怀里那个塞满美金的半旧帆布旅行袋,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快步走向栈桥,身后紧跟着阿仁和阿华——两个从小就跟他一起打拼的过命弟兄。 栈桥是木头搭的,踩上去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江风更大了,吹得人衣衫猎猎作响。 光柱闪烁的地方,已经站了两个人影,为首的是个穿着海魂衫、戴着鸭舌帽的瘦高个,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大致的轮廓。 “豹哥?货带来了?”瘦高个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烈的南洋口音。 豹哥拍了拍怀里的旅行袋,言简意赅:“验货,交易。” 男人却摇了摇头,朝着漆黑的江中心扬了扬下巴。 “地方不对。老板说了,上船交易。” 豹哥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瞳孔猛地一缩。 只见离岸数十米的江心,隐约停泊着一艘巨大的黑影。 那是一艘万吨级的远洋货轮,船身上没有亮起任何灯光,如同蛰伏在黑暗中的海怪,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上船?”豹哥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在别人的地盘上交易,还是在四面环水、无处可逃的船上,这可是大忌! “怎么?你怕了?”男人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挑衅,“我们老板说了,华夏的公安管得严,带这么多现金上岸不安全。你要是没这个胆,现在就可以回去。淮海路的老刀,现在正揣着钱,排着队等着呢。要不是看你手上的美金最多,还轮不到你第一个来!” 老刀? 听到这个名字,豹哥的脸色更加阴沉。 那个笑面虎,一直想把手伸进他的地界。当初要不是他带着一帮兄弟跟他们狠狠干了一架,把他打服了,那家伙才不会太太平平地缩在淮海路那片。 被人当面用手下败将嘲讽去,豹哥心头的火气“噌”地一下就冒了上来。 可就在这时,那股被他强行压下去的不安,如同被冰冷的江风引燃的火星,猛地在他心底炸开。 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中响起: “叔叔,你印堂发黑,煞气缠身。” “近期,少走水路。尤其是夜里的黄浦江,能不沾,就别沾。” 夜里的黄浦江…… 少走水路…… 这两句话,如同两道冰冷的闪电,瞬间击穿了他被贪婪和怒火包裹的心脏! 他猛地抬头,看向那艘死寂的货轮,又看了看脚下被黑色江水拍打着的栈桥。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沿着脊椎,疯狂地向上窜起,直冲天灵盖! 他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怎么了?一句话,干还是不干?耽误了老板的时间,你担待不起!”瘦高个不耐烦地催促道。 豹哥的胸膛剧烈起伏着,脑子里天人交战。 一边,是多出来的四千多块钱利润,是他在道上的脸面和名声。 另一边,是一个孩童平静无波的眼神,和那句轻飘飘,却又重逾千斤的警告。 在道上混,面子比天大。今天要是怂了,明天他豹哥就会成为整个上海滩的笑话,老刀那伙人更是会骑到他脖子上拉屎。 可这种事……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这个念头,在这一刻压倒了一切! 豹哥死死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笔生意,老子不做了!” 说完,他甚至没去看对方错愕的表情,招呼过两个手下转身就走,脚步又快又急,像是身后有厉鬼在追。 “扑街!你他妈耍我们?没种的怂货!有你后悔的时候!” 身后的叫骂声,豹哥充耳不闻。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十六铺码头,一头扎进熟悉的弄堂里,直到后背被冷汗彻底浸透,那颗狂跳的心脏才稍微平复了些。 他靠在墙角,大口地喘着粗气,心中又是后怕,又是懊恼。 为了一个小鬼一句没头没尾的屁话,自己竟然放弃了这么一大笔唾手可得的横财? 他狠狠一拳砸在墙上,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天大的傻子。 第二天,豹哥是在一阵烦躁和懊悔中醒来的。 他一整晚都没睡好,点上一根烟,狠狠吸了一口,只觉得那个故弄玄虚的小赤佬,简直是他命里的克星。 就在他盘算着要不要找上门去说点软话,重新交易时,房门被“砰砰砰”地砸响了。 阿华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恐,话都说不利索:“豹哥!出……出大事了!” “慌什么!天塌下来了?”豹哥心情本就极差,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不是……是老刀!淮海路的老刀出事了!”阿华喘着粗气,声音都带着哭腔,“昨儿夜里,十六铺码头那条外国船……老刀接了那笔买卖!” 豹哥的心,咯噔一下,沉到了谷底。 “然后呢?”他的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 “今天一早,有人在下游的公平路码头,看见老刀他们了……他们几个,浑身上下就一条裤衩,被人从江里捞上来的!听说带上船的三千多美金,被抢了个精光!人也被揍个半死,要不是他们水性好,抱着块木头漂了半宿,这会儿早喂王八了!那艘外国船……天没亮就跑了……” 阿华还在那儿激动地描述着老刀那帮人的惨状,可豹哥已经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昨晚……十六铺码头……外国货船…… 如果自己没有在最后一刻选择退缩,那么今天早上,被人从江里捞起来的,会是谁? 老刀只是三千美金,而自己呢?自己怀里揣的,是两万两千三百美金! 要是这些钱都被抢了,他该怎么办?用什么来还给亲戚朋友? 一股劫后余生的巨大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他手里的烟掉在地上,自己却毫无察觉。他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了床上,后背再次被冷汗湿透。 他想起了那个神秘的小赤……不,不,是小神仙。 想起了他那双平静得不像人类的眼睛。 想起了那句轻描淡写的告诫。 他不是猜测,不是提醒。 他……是算到了!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自己身上的血光之灾! 豹哥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那不是冷,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后怕,和对那份未知力量发自灵魂深处的敬畏。 他救了自己一命! “小……神……仙……” 豹哥嘴唇哆嗦着,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这一刻,他心中再没了半分不敬与怀疑,只剩下滔天的骇浪。 这哪里是什么小鬼头,分明是能断人生死的高人! 猛然间,一个念头像救命稻草般窜入他的脑海——小神仙说过,以后换美金,还会找曾阿华! 这是唯一的线索! 他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一个激灵从床上弹了起来,冲着目瞪口呆的阿华嘶声吼道:“快!快去把曾阿华给我找来!马上!老子有天大的急事找他!” 第78章 文物商店 九点的阳光穿不透广东路上那排密集的法国梧桐,只能将斑驳的影子投在上海文物商店厚重的玻璃门上。 空气里浮动着一股奇特而安详的气味。那是老旧红木的沉香、保养铜器的桐油、还有无数在岁月里泛黄纸张散发出的陈旧书卷气,三者混合,酿成了独属于这里的味道。 时间在这里仿佛被装进了琥珀,凝固成一种看得见摸得着的形态。 一排排上了锁的红木玻璃柜,像是历史的陈列棺椁。里面静静躺着曾经属于某个名门望族的青花瓷瓶,见证过十里洋场风云变幻的翡翠玉佩,以及某个落魄文人抵押掉最后一点清高换来几斗米的字画。 这里是时代的“沉淀池”,一个巨大的、无声的漩涡。无数从旧王孙、前朝新贵手中“流出”的体面与尊严,都在此被标上价格,等待着新的主人。 对沈凌峰而言,这里却是整个上海滩,除了博物馆之外,最有可能找到“法器”和“煞器”的宝地。 他今天依然是那身引人注目的行头。浆得笔挺的白色小衬衫,细格子背带西装短裤,脚上一双擦得锃亮的香槟皮鞋,像个从画报里走出来的小少爷。 他迈着与年龄格格不入的沉稳步伐,小小的身影穿行于高大的柜台之间。 “望气术”,开! 眼前的世界瞬间变了模样。 大部分古玩身上都萦绕着一层淡淡的、浅金色的“宝光”,那是岁月浸润与能工巧匠心血沉淀出的灵气。这些东西很不错,是真正的古董,但在沈凌峰眼里,它们并没有太大的作用。 他的目标,是那些“生气”精纯,能为己所用的法器。或是煞气内蕴,可以用来滋养芥子空间的特殊物件。 就像猎人在森林里寻找特定的猎物,他耐心地扫视着,过滤掉那些无用的信息。 一圈走下来,他微微有些失望。好古玩不少,但真正能入他法眼的法器,却没几件。 就在他叹息好东西可遇不可求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毫无征兆地撞入了他的眼帘。 那人背对着他,正站在一个专门陈列青铜器和杂项的柜台前,身形清瘦,穿着一身半旧的灰色中山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是那个神秘的老头——葛校长! 沈凌峰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迅速隐在一座半人高的景泰蓝大花瓶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悄悄观察。 葛校长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正隔着玻璃,专注地端详着一尊小小的青铜爵。他眉头微蹙,神情严肃,像是在研究什么重要的学术课题。 沈凌峰心中一动,再次动用“望气术”。 这一次,他的目标不再是那些死物,而是活生生的葛校长,以及他目光所及之处。 葛校长自己的身上,气息平平无奇,在左边口袋里有一团白色的“生气”,想来应该是他用的那个罗盘。 他面前放着三样东西。 那尊他看了许久的青铜爵,一枚汉代的螭龙纹古玉,还有一片毫不起眼、边缘破损、上面还沾着些许干涸泥土的……龟甲。 在沈凌峰的气场视野里,那尊造型古朴、绿锈斑驳的青铜爵,宝光最盛,显然年代久远,价值不菲。那枚古玉次之,也氤氲着一层温润的光华。 然而,这两件东西都只有“宝气”,并不蕴含“生气”,也就是说,这两样只是单纯的古玩。 真正让沈凌峰在意的,是那片仿佛哪个河滩上捡来的破烂龟甲。 它上面一缕比头发丝还要纤细,却精纯无比的淡白色“生气”,正从龟甲的纹路深处缓缓溢出,如同一缕若有若无的活水。 这是法器,而且还是件不错的法器! 葛校长显然对那片龟甲极为满意,他几乎没有犹豫,甚至没怎么讲价,便将那三样东西一并买下,让售货员用旧报纸包好,揣进怀里,转身便步履匆匆地离开了。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注意到角落里那个小小的窥探者。 直到葛校长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店门外,沈凌峰才从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他没有急着去追,也没有立刻离开。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既然知道了对方的“据点”,以后有的是机会慢慢探查。 他施施然地走到刚才葛校长停留的那个柜台前。 柜台里的东西已经被重新摆放过,但沈凌峰的记忆力何等惊人,他一眼就看出了哪些是刚才剩下的。 他的目光在一排玉器上扫过。 葛校长刚才并没有看这一柜。 沈凌峰的眼中,光华流转。他发现,在这一堆或温润或通透的玉器中,有三枚不起眼的玉佩,正散发着和那片龟甲类似的、精纯的“生气”。 这三枚玉佩的样式都很古朴,甚至有些磕碰的痕迹,玉质也算不上顶级,夹在一堆光泽亮丽的玉璧、玉环之中,显得毫不起眼。标价牌上用毛笔写着小小的数字:捌圆。 八块钱一个。 在这个工人月薪普遍只有二三十块的年代,这绝对是一笔巨款。但相比于它们真正的价值,这简直跟白送一样。 沈凌峰心中冷笑。 葛校长啊葛校长,你到底是道行不够,还是太专注于你那片“龟甲”,竟然错过了这几件上好的护身法器? 不过,这样也好。 他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点了点玻璃柜台。 “阿公,我要这个,这个,还有那个。” 他的声音清脆软糯,带着孩童特有的天真,瞬间吸引了柜台后一个售货员的注意。 售货员头发花白,看起来有五十多岁,他抬起眼皮,看到沈凌峰这一身派头,脸上立刻堆起了菊花般的笑容。 “哎哟,小同志,侬眼光真好!这几件玉佩,虽然样子老了点,但都是好东西!” 沈凌峰又故作老成地在柜台里巡视了一圈,指着几件在后世拍卖行里动辄八位数起拍,如今却标价几十块、一百块的官窑瓷器和名人字画,用一种“买糖豆”的口气说道:“还有那个碗,那个小瓶子,墙上那幅字……嗯,我都要了!买回去摆着好看!” “好看”两个字,他说得理直气壮,掷地有声。 老售货员的嘴巴,已经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他在这文物商店干了小半辈子,见过解放前那些挥金如土的公子哥,也见过解放后那些小心翼翼的收藏家,但还从没见过这么点大的小人儿,买起古玩来,跟在城隍庙买梨膏糖一样随便! 这是哪个大老板家里跑出来的小祖宗? 他不敢怠慢,连忙点头哈腰,手脚麻利地将沈凌峰点的东西一一取出,小心翼翼地用绸布包好。 “小同志,侬真是好眼光,好魄力!这些可都是顶顶好的宝贝!”他一边包,一边嘴里跟抹了蜜似的夸赞。 沈凌峰却像是没听见,他歪着小脑袋,一脸好奇地指着葛校长离去的方向,用最天真的语气问道:“刚才那个老伯伯,他好像很懂这些诶。他买的那个黑乎乎的乌龟壳,是做什么用的呀?” 孩童的好奇心,是最好的武器。 果然,老售货员立刻来了谈兴,他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炫耀的神秘感说道:“小同志,侬说的是董老板啊?他可是阿拉个老客户了!每个礼拜都要来个一两趟,从来不买那些大件,专门挑些精巧个小物件,像什么翡翠首饰啦、小件的青铜器啦、还有那些年代很久的石器骨器啦……阿拉都搞不懂他要那些做啥。不过,他眼光毒得很!有时候阿拉老师傅看走眼的东西,都能被他挑出来!” 董老板? 沈凌峰心中那根名为“怀疑”的弦,被彻底拨响了。 葛校长来文物商店买古玩还要用假名?他到底想干什么? 而且,一个中学校长,哪来的财力,可以每个礼拜都来文物商店消费?就算他买的都是些“便宜货”,日积月累下来,也绝不是一个普通校长的工资能负担得起的。 最关键的是,他专门挑那些“生气”精纯的小物件…… 这个人,绝对有问题。 而且是天大的问题。 不过,沈凌峰脸上依旧挂着天真无邪的笑容,他点了点头,像是听了一个有趣的故事:“哦……原来是这样啊,那个老伯伯真厉害。” 他接过老售货员打包好的一大堆“宝贝”,付了钱。那几件后世加起来能买下半栋大楼的古董,总共花了他不到三百块钱。而那三枚真正的法器玉佩,更是只花了他二十四块。 这笔买卖,简直赚到姥姥家了。 做完这一切,沈凌峰收敛了心神,不再去想那个神秘的葛校长。 既然对方在明,自己在暗,事情就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当务之急,是解决眼前的问题。 他从随身提着的帆布袋里,取出了一个用旧报纸包裹着的长条形物体。 层层揭开,露出的,正是那把他在黄浦江底“捡”上来的青铜短剑。 经过在空间中的清理,剑身上的淤泥和锈迹已经被去掉了大半,露出了其下暗沉古朴的青铜本色。 剑身不长,约莫一尺有余,造型简洁而凌厉,没有任何多余的纹饰,却透着一股子仿佛能将人灵魂都剖开的锋锐。 沈凌峰将短剑递到老售货员面前,再次切换回了孩童模式,用天真烂漫的语气问道:“阿公,侬看看,这把剑是我在家里阁楼里翻出来的。您能帮我看看,这是个什么东西吗?” 第79章 这是鱼肠剑? 那老售货员本来还沉浸在刚才那笔大生意带来的喜悦中,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 可当他看到那把青铜短剑的瞬间,脸上的笑容就那么凝固了。 他在这行当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经手的古董兵器没有上千也有几百,哪一把不是带着一股子陈年的阴森和血腥味,让人打心底里发毛? 可眼前这把短剑,却干干净净,没有半分凶戾之气。 它没有寻常古兵器那种阴冷的感觉,反而透着一股纯粹到极致的锋芒,光是看着,就仿佛眼睛都要被那股无形的锐气刺痛。这股锋芒里没有丝毫邪气,反而带着一种堂堂正正、斩尽牛鬼蛇神的凛然。 老售货员也许说不出“煞气”或者“法器”之类的门道,但他那双摸过成千上万件宝贝的手、看过无数真真假假的眼睛,都在疯狂地告诉他一件事——这把剑,绝对是了不得的重宝!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那副对顾客敷衍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激动、敬畏与极度专业的凝重。他甚至不敢伸手去接,只是将头凑近了些,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剑身上的每一处细节。那斑驳的铜锈,那利落的线条,那浑然天成的锋锐…… 他越看,心跳得越快,态度也变得越发客气了,甚至还用上了敬语:“小同志!侬……侬稍等!阿拉看不准,真的看不准!阿拉店里有专门的老师傅,眼力比我好得多!我带侬去看看!您这边请!” 老售货员领着沈凌峰,绕过前厅那光洁如镜的红木柜台,穿过一扇挂着珠帘的月洞门,后面别有洞天。 前厅的精致与光鲜仿佛被这道门彻底隔绝。 里屋的办公室,与其说是办公室,不如说是一个堆满了旧货的仓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纸张、铜器铁锈和淡淡墨香混合的复杂气味。 光线昏暗,只有一盏老旧的台灯在角落的办公桌上里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灯下,一个头发花白、鼻梁上架着一副瓶底般厚重老花镜的干瘦老头,正佝偻着背,埋首于一堆拓片之中。他手里捏着一把小小的竹夹,神情专注,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古师傅!古师傅!”老售货员的声音压得极低,怕惊扰到老头,“侬快看看,这位小同志带了件宝贝来!” 被称为“古师傅”的老头这才不情不愿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珠从老花镜上方探出来,扫了一眼点头哈腰的老售货员,又瞥了瞥旁边站着的沈凌峰。 当他看到办公桌前那个八九岁的富家小公子时,眼中闪过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轻慢。 又是这种。 解放前是提着鸟笼的八旗子弟,解放后是根红苗正的“小太阳”和富豪家的小少爷。家里有点不知真假的老物件,就当成稀世奇珍拿出来显摆。 “什么东西啊,大惊小怪的。”古师傅嘟囔了一句,语气里满是敷衍。他慢悠悠地放下竹夹,伸出枯瘦的手。 老售货员赶紧将沈凌峰往前推了推。 沈凌峰顺势将那把青铜短剑递了过去。 古师傅接剑的动作很随意,甚至有些漫不经心。他捏着剑柄,掂了掂,另一只手顺手从桌上拿起一块油腻腻的鹿皮布,准备随便擦拭一下,然后就找个由头把这“小祖宗”打发走。 “现在的小囡啊,真是不晓得天高地厚。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翻出个东西,就当是宝贝了……”他嘴里还在念叨着,手上也没停,鹿皮布在暗沉的剑身上一抹而过。 恰在此时,一根他自己的白发,颤巍巍地从他头上飘落,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剑刃之上。 没有声音。 甚至没有任何感觉。 那根头发就那样悄无声息地,从中间断成了两截,轻飘飘地落在桌面上。 与此同时,鹿皮布擦过的地方,一小块薄薄的铜锈剥落,露出了底下宛如活物、正在缓缓流淌的诡秘花纹。那花纹深邃而古老,像是鱼的鳞片,又像是荡漾的水波,在昏黄的灯光下,竟反射出一丝冷冽的清光。 古师傅嘴里的念叨声,戛然而止。 就好像一台正在播放的留声机,被人猛地拔掉了电源,所有的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的手僵在半空,眼睛死死地盯着剑身上那一片被擦亮的区域。 脸上的轻慢与不耐烦,如同退潮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凝重。他仿佛瞬间从一个昏昏欲睡的邻家老头,变成了一头嗅到血腥味的饿狼。 “啪!” 他猛地丢下手中的鹿皮布,动作之快,让旁边的老售货员都吓了一跳。 他颤抖着手,从笔筒里摸索出一个高倍放大镜,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托住剑身,仿佛那不是一把剑,而是一件一碰就碎的绝世瓷器。 他将放大镜凑到剑刃前,脸几乎要贴了上去。 老花镜后的眼球,因为聚焦而瞪得老大,布满了血丝。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像一个破旧的风箱,发出“呼哧、呼哧”的声响。 放大镜下,那流水般的纹路被放大了数十倍。他看到了,那根本不是铸造或者雕刻出来的纹路,而是在千锤百炼的反复折叠锻打中,由不同金属材质自然形成的肌理。这种工艺,繁复到超乎想象,早已失传了上千年! 他的视线,顺着花纹,缓缓移动到剑柄与剑身连接之处。那里的结构,并非一体铸造,也非后世常见的铆接。它是一种鬼斧神工的嵌入式结构,严丝合缝,天衣无缝,仿佛这柄剑生来就是如此。 一种只存在于古老典籍记载中的可能性,一个疯狂的、让他头皮发麻的念头,猛地从心底深处窜了出来! “这……这纹路……这形制……” 古师傅喃喃自语,嘴唇无法控制地哆嗦着。他抬起头,浑浊的老眼穿过厚厚的镜片,望向门口那个安静得有些过分的小孩。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在询问,又像是在对自己内心那个不敢置信的猜测求证。 “《吴越春秋》有载,湛卢、纯钧、胜邪、鱼肠、巨阙……欧冶子五剑,各有其神。其中鱼肠剑,‘逆理不顺,不可服也,臣以杀君,子以杀父’……其剑身纹路,如鱼之肠……”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细不可闻。 莫非……莫非是……鱼肠?! 春秋时期,公子光藏剑于鱼腹之中,献给吴王僚,专诸于席间破鱼而出,持此剑刺杀王僚,成就了一段最传奇、也最凶戾的刺杀历史。 这把剑,就是那把传说中可以被藏在鱼肚子里的……绝世凶器,鱼肠剑?!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古师傅就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那只是传说!是史书上的寥寥数笔!怎么可能真的存世?又怎么可能,被这么一个八九岁的小娃娃,像拿一根柴火棍一样,随随便便地带到这里来? 可是,眼前这把剑的所有特征——小巧的尺寸、鬼神莫测的鱼肠纹、还有那吹毛断发的锋利……一切的一切,都与典籍中的记载一一对应! 他这辈子经过手的国宝级文物没有一百件,也有八十件。可没有一件,能带给他如此巨大的冲击! 但,还有一个巨大的疑点。 古师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闭上眼睛,仔细感应。 不对。 如果是传说中那柄刺杀君王的鱼肠剑,历经两千多年的血腥与传说浸染,必然会形成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凶煞之气。别说拿在手里,就是靠近十步之内,都应该能感觉到那种刺骨的阴寒和暴戾。 可这把剑……除了极致的锋锐感之外,竟然干干净净。 就如同一块刚刚出炉的璞玉,虽有惊世之材,却无岁月之痕。 太奇怪了。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难道,它只是一件后世登峰造极的仿品?一个模仿到了极致,甚至超越了原品的赝品? 古师傅的脑子飞速运转,无数种可能性在其中碰撞、炸裂。 而站在对面的沈凌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古师傅脸上那副震惊、怀疑、迷茫交织的表情,他不免心里暗笑。 “煞气?早就被我那芥子空间当点心吃了。” 震惊过后,是长达半分钟的死寂。 古师傅那颗因为激动而狂跳的心,终于慢慢平复。属于一个顶尖鉴定师和“商人”的职业本能,瞬间占据了他的大脑。 是真的也好,是仿的也罢。 这把剑,他要定了! 这种工艺,这种锋利,这种形制,就算不是真正的鱼肠剑,也绝对是一件价值无法估量的孤品!其历史价值和工艺价值,远超这家店里任何一件所谓的“镇店之宝”。 他的眼中,一抹难以抑制的贪婪之色一闪而过,快得连站在他对面的老售货员都没有察觉。 但,没能逃过沈凌峰的眼睛。 随即,那抹贪婪被他完美地掩盖了下去。他重新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惋惜表情。 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将短剑放回桌上,动作间带着一股子嫌弃。 “唉,可惜啊,可惜了!” 他摇着头,看向沈凌峰,语气沉痛:“小朋友,这把剑,做得确实很像那么回事。锻造的工艺,有点意思。应该是明清时期某个铸剑大家,仿照古籍记载做的。虽然有些年头,但是,你看……” 他指着剑身上那些斑驳的铜绿和破损的剑锷。 “破损太严重了,修复起来,代价太大。而且,”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神秘而忌讳的表情,“这种仿造上古凶器的东西,煞气太重,不吉利!放在家里,对老人小孩都不好。” 紧接着,他装作一副为沈凌峰着想的样子,大发慈悲地说道:“这样吧,我看你这孩子也算有缘。这东西你拿回去也是个祸害。店里就吃点亏,帮你处理掉。我出个价,一百块钱。你拿去买点好吃的,买点新衣服穿,不比守着这破铜烂铁强?” 第80章 换东西 一百块? 旁边站着的老售货员都听傻了。 刚才那个小少爷买几件瓷器字画,眼皮都不眨就花了三百多。您老现在开口一百块,就想收这柄您自己都研究了半天的“宝贝”? 这是把人家当三岁小孩耍啊! 然而,沈凌峰的反应,却完全符合一个八岁孩子的举动。 他漂亮的小脸蛋上,先是露出了孩童般的困惑,然后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迅速蒙上了一层水汽,嘴巴也委屈地瘪了起来。 “才……才一百块呀?”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软糯糯的,充满了失望。 “可是……可是我刚才买那几个碗和瓶子,就花了三百二十八块呢!” 他伸出三根小小的手指,比划着。 这一句话,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古师傅的老脸上。让他那套“为你着想”的虚伪说辞,瞬间变得无比滑稽。 古师傅的老脸一红,有些挂不住了。 但他还没来得及找补,沈凌峰的“致命一击”就来了。 小家伙吸了吸鼻子,用一种既委屈又带着点固执的语气说道:“而且,我爷爷说过的!这是我们家老祖宗传下来的宝贝!他还说,要是……要是你们这里的人弄不明白……”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努力回忆爷爷的话。 然后,他抬起头,用一种天真到极点的眼神看着古师傅:“我爷爷说,要是你们弄不明白,就让我拿去那个……那个好大好大的,放了很多很多老东西的房子里,去问问那里的专家伯伯!对,我想起来了!是叫……博物馆!” “博——物——馆——!”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异常清晰,掷地有声。 这三个字,就像三记携带千钧之力的重锤,狠狠地、精准地砸在了古师傅的心脏上! 轰! 古师傅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瞬间一黑,差点没站稳。 他脸上的血色,在一刹那间褪得一干二净,变得像他桌上的宣纸一样煞白。额头上,细密的冷汗当即就冒了出来。 博物馆! 他怎么就忘了这一茬! 对于他们这些搞古玩收藏的“圈内人”而言,“博物馆”这三个字,就是最不想听到的魔咒! 这东西,无论是真是假,只要它具备了那惊人的工艺和独特的历史特征,一旦进了博物馆的大门,就别想再流出来了! 那帮搞研究的“专家”,可不管你什么市场价、什么流通性。 他们看到的,只有历史价值、研究价值。东西到了他们手里,就会被登记、入库、封存,从此成为国家财产,与市场彻底绝缘。 他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能拥有一件类似“越王勾践剑”那样的国之重宝。现在,一件可能是“鱼肠剑”的绝世神兵就摆在眼前,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它被送进博物馆,变成一堆冷冰冰的研究资料! “别!别走!小同志!我的小祖宗!” 他一把拉住了正准备“伤心离开”的沈凌峰的胳膊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变了,之前那副高人风范和虚伪的惋惜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哀求的谄媚。 “有话好商量!千万别去博物馆!有话好商量!价格……价格阿拉可以再谈!再谈!”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与哀求。 办公室里的气氛,在这一刻,发生了戏剧性的逆转。 主动权,彻底易手。 沈凌峰停下脚步,缓缓回过头。 他看着眼前这个惊慌失措、满头大汗的古师傅,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戏谑与了然。 他现在已经确认了,这把从黄浦江底“捡”来的青铜短剑,其价值恐怕比他最初预估的还要高得多! 鱼肠剑……听到这个名字,即便以他前世的见多识广,也足以让他心头狂跳。 但他此行的目的,从来就不是为了钱。 他要的,是他能用得上的东西。 沈凌峰没有理会古师傅那几乎要贴上来的笑脸,也没有去看对方紧紧抓着自己胳膊的手。 他的目光越过古师傅的肩膀,投向了办公室角落里那排顶天立地的博古架。 在沈凌峰的望气术下,整个办公室都笼罩在一层灰气之中,唯独那排博古架上,零星散落着几点或明或暗的光晕。 那些就是他要的东西。 “这把剑,我不卖。”沈凌峰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个孩子,“不过,可以用东西来换。” 换东西? 古师傅一听这话,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总算是“咚”的一声落回了肚子里。 只要肯换,那就好办! 他心里的小算盘立刻就打响了。这店里别的不多,就是古董玩意儿管够,随便这小家伙挑! “换!当然可以换!”古师傅立刻挺直了腰板,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小同志,你随便看,随便挑!只要是你看上的,除了我这张桌子上的,你随便拿!” 他已经打定主意,这小家伙看中了什么,自己私下里掏钱把账补上就行。这么一来,这把疑似“鱼肠剑”的绝世神兵,不就顺理成章地落入自己手里了? “好。”沈凌峰言简意赅。 他挣开古师傅的手,迈开小短腿,径直走到了博古架前。 他没有像普通人那样,一件件拿起来仔细端详,而是直接把那几个有光晕的物件指了出来。 “这个。”他首先指向了一个放在最下层的紫铜香炉。那香炉造型古朴,上面布满了绿色的铜锈,看起来毫不起眼,但却散发着一团精纯的乳白色光晕。 古师傅看了一眼,虽然这是个正品的宣德炉,但底款有些磨损,价格也不算太高,售价也就一百出头,自己买的话,多少还能打点折。 “行!没问题!”他爽快地答应。 沈凌峰没有停顿,手指接连点出。 “还有那个。”他指向一块被随意丢在角落里的青铜八卦镜,镜面上已经氧化发黑,几乎照不出人影。但在他眼中,这块镜子中心,却有一股精纯的“生气”。 “这个也行!”古师傅眼皮都没抬。这种风水物件,除了特定人群,根本没人要。 “那两块是什么?” “那是对白玉镇纸。” “那个彩色的杯子,上面画了公鸡的。” “那是鸡缸杯……” “还有那串好看的珠子。” “那是红珊瑚的朝珠……” 沈凌峰一口气点了五样东西。他挑选的原则很简单,只看“气”的强弱与纯净度,不看外表和市场价值。这些东西在古师傅眼中,都是些价值不高、或者干脆就是卖不出去的“压箱底货”。 古师傅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他觉得今天真是出门遇贵人了。这个“小少爷”明显是个外行,虽然他运气不错,挑的都是有些价值的物件,但比起“鱼肠剑”这种国宝级的神兵利器,这些东西的价值加起来也只是九牛一毛! 赚翻了! 就在他以为这场交易即将以自己大获全胜告终时,沈凌峰的手指,停在了博古架中层,一个最不起眼的位置。 那里,摆放着一尊不到二十公分高的铜佛。 这尊铜佛造型奇特,并非寻常的佛陀,而是东南亚那边的四面佛形象。佛像通体呈现一种暗沉的赤金色,表面坑坑洼洼,似乎曾被大火焚烧过。 在沈凌峰的眼中,这尊小小的铜佛,简直就是一个矛盾的聚合体。 它体内蕴含的“生气”,比前面五件加起来还要浓烈数倍,如同一轮小太阳! 但诡异的是,在这片炽烈的“生气”核心,却又包裹着一团凝而不散、漆黑如墨的“煞气”! 这团煞气,阴冷、死寂,充满了绝望和怨毒,与外围那温暖祥和的生气,形成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平衡。 生与死,佛与魔,竟然在这么一尊小小的造像中达到了共存! 这是何等奇物! “最后……就要它。”沈凌峰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坚定。 “不行!” 古师傅几乎是脱口而出! 他脸色大变,连连摆手:“小少爷,这个不行!这个绝对不行!你换别的,你看上哪个都行,就是这个不行!” 沈凌峰歪着小脑袋,一脸不解地看着他:“为什么呀?这个小佛像看上去好特别。” “它……它不吉利!”古师傅眼神躲闪,语气干涩地解释道,“这是从一个凶地里挖出来的,来路不正,邪门得很!你年纪小,压不住它的!” 沈凌峰心里冷笑。 来路不正?邪门? 恐怕是这东西太过珍贵,你舍不得吧! 他看出来了,这古师傅虽然认出了鱼肠剑,但恐怕并没有认出这尊铜佛的来历。他之所以不肯交换,纯粹是出于一种鉴定师的直觉——这东西很特别,很珍贵,不能轻易出手。 沈凌峰懒得跟他废话。 听到“不行”两个字,他没有任何犹豫,拿起桌上的鱼肠剑,一言不发,扭头就走。 没有讨价还价。 没有丝毫的留恋。 这一招,比任何语言都更具杀伤力。 “哎!哎!小少爷!你别走啊!” 古师傅彻底慌了。 他看着沈凌峰那即将消失在珠帘后的身影,再看看博古架上那尊诡异的铜佛,最后目光落在那柄他梦寐以求的鱼肠剑上…… 华夏十大名剑! 欧冶子亲手所铸! 刺杀君王的绝世凶器! 这几个词,像魔咒一样在他脑子里疯狂盘旋。 如果错过了今天,他这辈子都会在悔恨中度过! “换!我换了!!” 古师傅几乎是嘶吼着喊出了这两个字。 他像是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都瘫软下来,扶着桌子才没有倒下。他的脸上,是肉痛、是不舍、是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赌徒押上全部身家后的疯狂。 沈凌峰的脚步,在珠帘前停下。 他转过身,脸上又挂上了那副天真无邪的笑容。 “谢谢古爷爷。” 他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回来,将鱼肠剑轻轻放在桌上,然后招呼着已经傻掉的老售货员,将他挑中的六样东西一一打包。 古师傅看着桌上那柄散发着幽幽寒光的短剑,又看了看自己博古架上空出来的位置,心里五味杂陈,仿佛失去了一件无比重要的东西,却又得到了一个梦寐以求的传说。 他不知道,自己这笔交易,到底是亏了,还是赚了。 第81章 大壶春 不知不觉,已是正午。 腹中传来一阵“咕噜”的声响,提醒着这具身体对食物的渴望。 沈凌峰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街角,一块挂着“大壶春”三个大字的招牌映入眼帘。 这可是个老字号了。 大壶春始于三十年代,算是上海滩生煎馒头的元老之一。 不同于别家追求汤汁丰盈的“清水派”,大壶春是“混水派”的代表。他们家的生煎,皮子用的是全发酵的面,口感更松软,像是迷你版的肉包子。肉馅扎实,不放肉皮冻,所以汤汁不多,但肉香浓郁。最绝的是它的煎法,收口朝下,煎出来的底板焦香酥脆,咬一口“咔嚓”作响,配上丰腴的肉馅和松软的面皮,滋味妙不可言。 想起了这记忆中的美味,沈凌峰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店堂里人声鼎沸,热气蒸腾。 空气中弥漫着发酵面团的微酸、猪油的焦香和食客们的交谈声。 两口巨大的平底铸铁锅并排陈列在大门口旁边,走过路过的人都能透过玻璃窗,看到老师傅一手拎着水壶,一手拿着木铲,正在给一锅即将出炉的生煎浇上最后一轮水油。 刺啦一声,浓郁的白雾瞬间升腾,裹挟着芝麻与葱花的香气,勾得人肚里的馋虫直叫唤。 店堂里早已坐满了人,找个空位都难。 “一份生煎,一碗双档汤。” 排了十多分钟的队,终于轮到了他。沈凌峰踮着脚,把钱和粮票一起放在略带油腻的柜台上。 “好嘞!”收钱的服务员阿姨头也不抬,麻利地找钱、撕票,给了他一个竹筹。 很快,一客八个,个头饱满、底部金黄的生煎馒头,和一碗飘着油花、内容丰富的双打汤便端了上来。 所谓的双档汤,就是两个油面筋塞肉和两个百叶包,再加入粉丝和高汤一起煮出来的,汤头鲜美,是吃生煎的绝配。 沈凌峰找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 他先是小心地咬开生煎松软的面皮,一股浓郁的肉香立刻涌了出来。他对着破口处轻轻吹了吹,然后蘸上一点放在桌上公用碟子里的米醋,一口咬下。 酥脆的底、松软的皮、鲜美的肉馅,混合着醋的酸爽,在口腔里瞬间爆炸开来。 太满足了! 他幸福地眯起了眼睛,感觉刚才消耗的精力都恢复了不少。 他又喝了一口双档汤,清淡的骨汤冲刷着味蕾,油豆腐吸饱了汤汁,一咬之下,鲜美的汤水和肉馅的滋味交织在一起,让人欲罢不能。 就在沈凌峰沉浸在美食的世界里时,一个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他的桌边。 “呼……呼……可算……可算找着您了!” 一道气喘吁吁的声音响起。 沈凌峰抬起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来人正是他不久前在和平饭店门口随手找的那个“打桩模子”——曾阿华。 此刻的曾阿华,完全没有了当初那副油滑的江湖气。 他满头大汗,衬衫湿了一大片,像是从河里捞出来的。 “小……小少爷!”过了一会,他终于缓过气来,压低了声音说道,“您……您怎么穿成这样?我刚才看到都没敢认!” 沈凌峰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清澈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波澜。 “有事?” 他用清脆的童音问道,一边问,一边又夹起一个生煎,在醋碟里轻轻蘸了蘸。 这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模样,让曾阿华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判断。 他“扑通”一声,竟然想当场跪下,被沈凌峰一个眼神制止了。 “坐着说。” “是!是!”曾阿华连忙拉过椅子坐下,压低了声音,凑到沈凌峰耳边,语气激动得几乎语无伦次,“小少爷!您……您真是太神了!豹……豹哥他找您快找疯了!” “豹哥让我给您带话,您就是他的再生父母,救了他和他几个兄弟的命啊!” 曾阿华说得唾沫横飞,脸上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沈凌峰五体投地的崇拜。 “您跟他说的话,全都应验了!一字不差!全应验了啊!” 沈凌峰小口地咀嚼着生煎,酥脆的底板在口腔里发出细微的声响。他静静地听着,像是在听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 曾阿华见他没什么反应,心里更急了,连忙将事情的经过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遍。 “豹哥说了!只要小少爷您肯赏光见一面,无论您有什么要求,刀山火海,在所不辞!他手底下那帮兄弟,全都听凭小少爷您发落!” 说完,他满眼期待地看着沈凌峰,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沈凌峰终于吃完了最后一个生煎,又端起碗,将温热的双打汤喝得一干二净。 他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整个过程,小脸上波澜不惊。 但他的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豹哥”这人,虽然做的是捣腾外汇的事,但至少还是懂得感恩图报的。 在这个物资缺乏,肚子都吃不饱的年代,一个游走于灰色地带的外汇贩子,还能恪守最朴素的“受人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的原则,已经算得上是难能可贵了。 这样的人,可以用。 当然,怎么用,是个技术活。 用好了,是自己在这风雨飘摇年代里的一大助力。 用不好,就是为自己徒惹麻烦。 沈凌峰的指尖在粗糙的木桌上轻轻敲击着,一个计划已在心底成型。 他最大的优势,是信息差与孩童的身份,但这身份同样也是他最大的掣肘。 许多事情,他一个孩子根本无法亲自出面。 前世身为风水大师,他手下自有一帮人处理琐事,如今他也需要人手去打探消息,去办“脏活累活”,去处理见不得光的交易。就比如那个神秘的葛校长,身份目的皆是不明,却对仰钦观兴趣浓厚,像一根毒刺悬在头顶,让沈凌峰如芒在背。 若凡事都靠麻雀分身去侦查,精力根本不允许,效率也太低。 他需要一把刀,一把像豹哥这样,混迹于三教九流、消息灵通、手脚“麻利”,能替他处理所有阴影里麻烦的刀。 现在,这把刀自己送上门来了。 想到这里,沈凌峰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那双本该天真无邪的眼睛里,此刻却深邃得像一潭古井,让曾阿华看了一眼,就心头发毛,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不敢与之对视。 “你回去,告诉豹叔叔。” 沈凌峰的声音响起,清脆、稚嫩,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曾阿华的耳朵。 “我知道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下达一个不容更改的命令。 “让他,礼拜六中午,在新雅饭店定个包间。” “到时候,我会去。” ………… 回到石头小院,已经是下午两点多。 院子里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阳光正好,陈石头、刘小芹和郑秀三人正将剖洗干净、腌制好的鱼用细绳串了,挂在早就搭好的竹架上。 院墙根下,十口硕大的水缸一字排开,里面清澈的水波荡漾。 那些从地笼里捕获,准备第二天送去饭店和造船厂的活鱼,正按大小规格分门别类,在缸里悠闲地吐着泡泡,丝毫不知自己即将成为别人盘中的美味。 白酒和调料的香味混合着鱼肉的鲜味,形成这个年代最奢侈的味道。 另一边,三个小家伙——刘招娣、刘秋生和苏婉,已经喂完了芦花鸡。 那几只被圈养在铁笼里的小野兔,现在成为了他们的新宠,正撅着小屁股,小心翼翼地把刚采来的老菜叶,一点点从铁丝网的缝隙里塞进去。 “小峰哥哥,你回来啦!” 眼尖的苏婉最先发现了他,立刻丢下手里的菜叶,像只欢快的小蝴蝶一样朝他扑过来。 沈凌峰顺势扶住她的小肩膀,免得她冲得太急摔倒,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容,眼神里是难得的温和。 “小峰!”陈石头瓮声瓮气的声音传来,他放下手里的鱼,擦了擦手,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蒲扇般的大手习惯性地拍了拍沈凌峰瘦弱的肩膀,力道却下意识地收着,生怕一巴掌把小师弟给拍坏了。 “那个……鳜鱼的事,怎么样了?” 他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毕竟那是亲口答应了刘科长的大事,办砸了,不仅是丢了面子,刘科长答应的烘房,怕也是要泡汤了。 沈凌峰迎着大师兄关切的目光,脸上没有丝毫的波动。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水果糖放进苏婉的手上,示意她去和伙伴们一起分享,然后才转向陈石头,用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语气说道:“放心吧,大师兄。已经说好了,十块钱,三条两斤以上的鳜鱼。我明天一早去黑市拿就行了。” “真的?!”陈石头紧绷的脸瞬间松弛下来,随即又有些不放心地挠了挠头,“那……那可太好了!对了小峰,明天早上我跟你一起去吧?” “不用了大师兄,”沈凌峰摇摇头,“黑市那种地方,我是个小孩,就算被抓了也顶多是挨几句骂。你目标太大,万一被当成投机倒把的,麻烦就大了。” 他本想就此拒绝,但看到大师兄眼神里毫不掩饰的担忧,心头不由一软,话锋一转:“这样吧,你跟我一起去,在黑市外面等我。我拿到鱼就出来找你,万一真出了什么事,你在外面也好有个接应。” 一听自己能派上用场,陈石头的担忧立刻烟消云散,他一拍胸脯,咧嘴笑道:“行!就这么办!还是小峰你脑子活!放心,有大师兄在外面守着,我看谁敢欺负你!” 第82章 夜探棚户区 刘小芹做的黄鳝汤,果然如同大师兄所说,奶白色的汤汁浓郁醇厚,上面飘着几点翠绿的葱花和淡黄的姜丝。 一勺入口,鲜美滑嫩的鳝段混合着浓汤的醇香,瞬间从舌尖席卷到胃里,一股暖流瞬间驱散了身上的疲倦。 晚饭就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解决。 桌上除了那一盆让人食指大动的黄鳝汤,还有一盘清炒的鸡毛菜,一盘金黄喷香的葱油炒鸡蛋,主食是掺了六谷粉的白面馒头。 尽管如此,这顿饭的丰盛程度,也足以让普通的工薪人家羡慕得直流口水。 几个小家伙更是吃得头也不抬,嘴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喝汤声,生怕慢了一口,这人间美味就会飞走一样。 陈石头吃得最香,一个窝窝头三两口就下了肚,再喝上一大口黄鳝汤,满足地长叹一声:“小芹,你这一手,绝了!比国营饭店的大师傅都强!” 刘小芹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只是低头给几个孩子夹菜,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沈凌峰小口地喝着汤,清澈的眼眸里映着院子里昏黄的灯光和一张张满足的笑脸。 唯独郑秀,端着碗,筷子在碗里轻轻搅动,那鲜美的黄鳝汤仿佛失去了味道。 她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下意识地将女儿苏婉往自己身边拉了拉,眼神里是化不开的忧虑。 院子里的笑闹声渐渐平息,孩子们吃饱喝足,聚在一旁玩起了抓石子。 郑秀终于下定了决心,她抬起头,声音有些发涩,“小陈兄弟,小峰……我……我想跟你们商量个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怎么了,郑姐?”刘小芹放下筷子,关切地问。 郑秀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看了一眼在不远处咯咯直笑的女儿,眼圈瞬间就红了。 “汪家是离开了……可跟着汪大伟混的那帮人,比以前更无法无天了。”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颤抖,“现在棚户区里,几乎天天都出事。不是东家丢了鸡,就是西家晒的咸肉不见了。前两天,李阿婆家的小孙子被他们堵住,连准备买药的五毛钱都给抢了……” 陈石头“砰”地一声把碗放在石桌上,怒道:“他娘的!又是这帮杂碎!没人管了吗?派出所呢?” “管?”郑秀苦笑一声,笑容比哭还难看,“小陈兄弟,你也在棚户区住过,应该知道那里面龙蛇混杂,偷鸡摸狗、打架斗殴那是常事,哪个民警愿意天天往那儿跑?再说,他们就是偷根葱、抢几毛钱,抓住了也关不了两天。放出来,报复得更厉害。”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我昨天晚上回去,发现……家里进过人了。虽然家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但是我怕……” 刘小芹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她父母虽然年纪不算大,可弟弟妹妹还小。她攥紧了衣角,附和道:“是啊,我……我也怕。那些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要是……要是他们知道我们挣了钱……” 后面的话她没说,但在场的人都懂。 在这个年代,一天几块钱已经是一笔不小的收入。而对那些游手好闲、好吃懒做的地痞流氓来说,这无异于一块挂在嘴边的肥肉。 “所以……”郑秀的声音带着哀求,“我想……我想带着婉儿搬出来。就算……就算找个几平米的杂物间住,也比待在那儿强。至少晚上能睡个安稳觉。小峰,阿姨求你,你主意多,你帮帮我们……” 陈石头“啪”地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震得碗碟一阵乱响。他霍然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灯光下投射出巨大的阴影,满脸怒容:“他妈的!反了天了!欺负到咱们头上来了!小芹,秀姐,你们别怕!明天我就去棚户区,把那个什么张麻子、李麻子的腿全给他们打断!” 他蒲扇般的大手捏得咯吱作响,一股煞气扑面而来。 “不行!”沈凌峰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陈石头的怒火。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个八岁的孩子身上。 沈凌峰放下汤碗,清澈的眸子平静地看着众人,那眼神里的沉稳和冷静,让几人都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 他先是看向郑秀和刘小芹,语气不急不缓:“郑阿姨、小芹姐,你们的担心,我明白。” 接着,他转向怒气未消的陈石头:“大师兄,你现在是什么身份?造船厂的采购员,是工人阶级老大哥。你去找地痞流氓打架?就算打赢了,怎么说?你是见义勇为还是聚众斗殴?一旦被厂里知道了,影响多坏?” 一连串的问话,像一根根针,精准地扎在陈石头的要害上。 陈石头脸上的怒气瞬间变成了憋屈,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是啊,他有工作,有前途,他不能乱来。 “那……那怎么办?”他挠着头,急得团团转。 沈凌峰心里跟明镜似的。 大师兄性子直,对付讲理的还行,可要对上这帮光脚不怕穿鞋的地痞流氓,动手只是下下之策。 那些地痞流氓敢在棚户区里横行,是因为那里没人管,但是借他们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跑到有街道办和派出所的管辖范围来闹事。 “大师兄,打人解决不了问题。”沈凌峰的目光扫过众人,“打赢了,你进派出所;打输了,你进医院。不管哪个结果,郑阿姨和小芹姐一家都会被报复得更惨。那帮人是烂泥,我们不能踩进去,最好的办法,就如郑阿姨说的,离开那个泥潭。这样吧,明天我去街道办找冯奶奶问问,看能不能在咱们街道里,给郑阿姨她们找个地方。” 去街道办找人帮忙,是这个时代解决问题最常见的思路。 郑秀和刘小芹对视一眼,虽然心里的担忧没有完全消除,但沈凌峰这番有条有理的话,就像一剂镇定剂,让她们慌乱的心神安定了不少。尤其是听到“冯主任”,她们知道那是街道的大干部,心里又多了一份希望。 “好……好,都听小峰的。”郑秀点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陈石头也松了口气,他最怕动脑子,既然小师弟有了主意,那就肯定没问题。 他重新坐下,瓮声瓮气地说:“对!听小峰的!还是小峰脑子活!” ………… 夜,深了。 月光如水,斑驳地洒在石头小院的青瓦上。 整个小院都陷入了寂静,只有几声不知名的夏虫,在角落里低低地唱着。 劳累了一天的陈石头早已睡下,均匀的鼾声从他的房间传来。 沈凌峰回到自己的小房间,轻轻关上门,插上木质的门栓。 他脱掉外衣,躺在床上,身体一动不动,呼吸也渐渐变得平缓悠长,看起来就像一个熟睡的孩童。 然而,下一秒,一只麻雀出现在他手心。 “扑棱!” 麻雀睁开了黑豆般的眼睛,扇动翅膀,悄无声息地钻出了窗户,飞上夜空。 视角瞬间切换。 黑夜的上海在他翼下展开。没有后世的万家灯火,只有一片片巨大的黑暗色块,间或点缀着一些零星而昏黄的光点。道路像一条条黑色的带子,蜿蜒盘踞。 他就是这黑夜中的一个幽灵,一道无声的鬼魅。 双翼一振,身体便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虚影,借着夜色的掩护,朝着十八间棚户区的方向疾速飞去。 麻雀的飞行速度极快,不过几分钟,一片低矮、密集、如同巨大疮疤般趴伏在大地上的建筑群,就出现在视野中。 这里就是十八间。 一股混杂着霉味、腐烂垃圾和廉价煤烟的气味,即便在高空也能清晰闻到。 这里的光线比别处更加黯淡,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一点点微弱的油灯光芒,像是黑暗海洋里随时会被吞噬的磷火。 沈凌峰降低高度,悄无声息地落在一根歪斜的电线杆上。这个位置视野绝佳,可以将郑秀家那栋小小的土坯房周边尽收眼底。 郑秀家算是整个棚户区里中规中矩的房子,比沈凌峰之前住的窝棚要好得多。 此刻,她家的窗户一片漆黑,显然已经熄灯睡下。 环顾四周,郑秀家斜对面一个堆满破烂的死胡同里,一明一暗的烟头火光引起了他的注意。 沈凌f峰控制麻雀分身,悄无声息地飞了过去,落在他们头顶一处破烂的屋檐下,将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麻子哥,真要今晚动手?”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和贪婪。 为首的,是一个二十来岁的瘦高青年,脸上坑坑洼洼,正是汪大伟以前的跟班,张麻子。 张麻子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压低声音骂道:“废话!老子亲眼瞧见的。就前天下午,那小寡妇在供销社买东西,手绢里包着一沓厚厚的钱,光‘大黑十’就有好几张,少说也得七八十块!他娘的,一个寡妇带着个拖油瓶,哪来这么多钱?” “七八十块?!”黑暗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粗重的喘息。 这个数字,在这个工人月薪普遍只有二三十块的年代,无疑是一笔巨款。足以让这帮口袋里掏不出几毛钱的地痞流氓铤而走险了。 “就是!你看她最近那气色,脸上都有肉了,穿的衣服也干净。还有她那闺女,以前瘦得跟猴似的,现在脸蛋都圆了!”另一个矮胖子附和道,语气里充满了猥琐,“我看啊,她一定是出去卖了……” 尖嘴猴腮的男人搓着手,嘿嘿淫笑起来:“麻子哥,那……咱们进去,要不要……反正她在外面也是卖,还不如让咱们兄弟也尝尝的滋味。” 张麻子斜了他一眼,嘴角咧开一个黄板牙的笑容,充满了恶意:“急什么?等会儿进去,先找钱。找到了钱,那小寡妇还能飞了不成?到时候,兄弟们都有份,尝尝鲜!” “嘿嘿嘿……” 角落里响起一阵压抑又猥琐的笑声。 “等会儿,猴三你负责望风。我撬门,老四你跟我进去,先把那娘们儿的嘴堵上!动作麻利点,别惊动了周围那些老不死的!”张麻子开始分派任务,显然他不是第一次干这个了。 第83章 制造混乱 屋檐下,麻雀分身的黑豆眼中,闪过一丝彻骨的寒意。 他原以为,这些地痞流氓只是想讹点钱花。 可是他想错了。 这是彻头彻尾的恶!不加掩饰,不计后果的,纯粹的恶! 抢钱,还要施暴。 甚至连小女孩苏婉都可能…… 如果他今晚没有心血来潮,过来探查…… 沈凌峰不敢想象那后果。 不行! 绝对不行! 一股暴戾的杀意从他心底最深处升腾而起。 前世身为风水宗师,他见惯了尔虞我诈,也用过不少狠辣手段,但那都是为了利益。而此刻,他感受到的是一种纯粹的、想要将眼前这几个人渣彻底碾碎的愤怒!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愤怒解决不了问题。 他现在只是麻雀,算玄金羽坚若钢铁,也无法阻止四个成年男人的暴行,而且还有暴露自身秘密的风险。 报警? 来不及了。等派出所的人赶到,黄花菜都凉了。 而且,他该怎么报警?用麻雀分身去拍派出所的窗户吗? 必须想个办法,一个能立刻、马上、将这群人渣的行动彻底打断的办法!一个能制造出巨大混乱,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的办法! 沈凌峰的脑子飞速转动,视线扫过这片黑暗的棚户区,扫过远处尚有灯火的工厂,最终,定格在了黄浦江上。 一个疯狂而大胆的计划,瞬间在他脑海中成型。 下一秒,麻雀分身猛地振翅,如同一支黑色的箭,冲天而起。 它没有丝毫犹豫,径直朝着黄浦江的方向飞去。 夜色下的黄浦江,江面宽阔,波光粼粼,反射着对岸零星的灯火。江风猎猎,吹得麻雀小小的身体有些不稳。 沈凌峰心念一动,神识便沉入了芥子空间。 近十个立方的空间里堆满了东西,大半是之前从黄浦江里捞来的鱼获,角落里还放着些从文物商店淘来的玩意儿。 但他的神识直接略过这些杂物,精准地锁定了一枚墨绿色、椭圆形的铁疙瘩。 这正是当初从老特务“九叔”密室里找到的手雷,没想到今晚就要派上用场! 在无形的神识操控下,那枚手雷的保险销被悄无声息地拔了出来。 麻雀分身在空中一个盘旋,爪子下方,那颗去掉了保险的死亡铁疙瘩,凭空出现,然后直直地坠向下方漆黑的江面。 噗通。 一声轻微的落水声,几乎被江风掩盖。 沈凌峰控制着麻雀,猛地拔高,心里默数着。 一秒。 两秒。 三秒。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仿佛平地起惊雷,瞬间撕裂了沉寂的夜空! 漆黑的江面上,猛地炸开一根直径超过十米的巨大水柱!无数水花被高高掀起,在惨白的月光下,如同炸开的水晶,场面壮观而又恐怖! 恐怖的声浪呈圆形扩散开来,宛如实质的冲击波,横扫四方。 沿江的建筑,窗户玻璃“哗啦啦”地响成一片,无数人家在睡梦中被惊醒,灯光一盏接着一盏地亮了起来。 “怎么回事?!” “地震了?” “是打雷吗?!” “是不是哪个厂的锅炉炸了?!” “我的天爷啊!吓死我了!” 惊叫声,孩子的哭喊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瞬间撕碎了夜晚的宁静。 而距离爆炸点最近的十八间棚户区,感受到的震撼最为直接。 张麻子几个人刚准备动手,被这声巨响吓得魂飞魄散,一个个腿肚子发软,差点尿了裤子。 张麻子和他的三个同伙,刚刚还在淫笑着商量如何“尝鲜”,下一秒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魂飞魄散。 那声音仿佛就在他们耳边炸开,震得他们耳膜嗡嗡作响,脚下的地面都在剧烈摇晃。 “妈呀!”尖嘴猴腮的男人吓得一屁股坐在了污水里,脸色惨白如纸。 矮胖子更是直接抱住了头,瑟瑟发抖:“是……是不是光头那边打过来了?!” 张麻子算是胆子最大的,但也吓得一哆嗦,差点尿了裤子。他强作镇定,抬头望向巨响传来的方向,见那边已经乱成一团,隐约还能听到尖锐的哨声。 “不……不知道……”他声音都变了调,“快……快走!这里不对劲!” 还动什么手?还抢什么钱? 在这种堪比天威的巨响面前,他们那点龌龊的计划,瞬间变得可笑无比。四个人连滚带爬,屁都不敢再放一个,慌不择路地消失在了黑暗的巷子里。 高空中,麻雀分身盘旋着,冷漠地注视着下方的一切。 他看到棚户区里,郑秀的屋子,油灯也亮了起来。显然,她也被吓到了,但至少,她和女儿今晚安全了。 很快,尖锐的警报声由远及近,几辆绿色的军用吉普车亮着大灯,呼啸着朝江边事发地冲去。 “敌特破坏!” “封锁现场!” “一定是藏在人民群众中的阶级敌人在搞破坏!” “……” 地面上的口号声,让沈凌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敌特? 很好。 这个锅就让张麻子他们这帮丧尽天良的畜生来背吧。 一石数鸟。 既救了郑秀母女,又顺手清理了这几个社会渣滓,还能给自己的“杰作”找一个完美的替罪羊,何乐而不为? 这叫废物利用。 他控制着麻雀分身,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继续在高空盘旋,像一个幽灵,冷眼旁观着地面上的鸡飞狗跳。 一辆军用吉普停下,下来几个穿着军装的人,神情严肃,为首的一人对着周围的公安和民兵大声下达着命令。 “以爆炸点为中心,向外扩散搜查!任何形迹可疑的人员,全部控制起来!” “尤其是那些有前科的,流氓地痞,挨家挨户地查!” “同志们,这绝对是阶级敌人的一次恶毒挑衅!我们必须把隐藏在暗处的老鼠揪出来!” 手电筒的光柱在黑夜里交错纵横,像一张正在收紧的大网。 沈凌峰的视线,落在了张麻子等人逃窜的那个巷子口。 他心念一动,麻雀分身悄无声息地降低了高度,像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停在了巷口旁一棵老槐树的枝丫上。 一队举着手电筒的民兵正要从巷口跑过。 就在此时,一颗石子从槐树的枝丫上滚落,不偏不倚,正好砸在巷口边一个被丢弃的破铁皮水桶上。 “当啷!” 一声清脆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在混乱嘈杂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谁在那儿?!” 正要跑过去的民兵队长一个激灵,猛地刹住脚步,手中的手电筒光柱“唰”地一下,如利剑般刺向了漆黑的巷子深处。 巷子里,本就吓破了胆的张麻子四人,听到这声断喝和头顶扫过的光柱,更是三魂吓走了七魄。 他们做贼心虚,下意识地就以为自己暴露了。 “被……被发现了!快跑!”张麻子压着嗓子喊道,拔腿就往巷子另一头狂奔。 他一动,另外三个同伙也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连滚带爬地跟着跑起来。 四道黑影在手电光柱的边缘晃动,这一下,更是坐实了“形迹可疑”! “站住!不许跑!”民兵队长眼睛都红了。他找到了!他找到了隐藏的阶级敌人! “就是他们!快!抓住他们!” 一声令下,几个年轻力壮的民兵像是下山的猛虎,嗷嗷叫着就冲进了狭窄的巷子。 张麻子几人不过是欺软怕硬的地痞流氓,平日里跑得再快,此刻腿软脚软,又是慌不择路,哪里跑得过这些天天出操训练的民兵。 没跑出十几米,跑在最后面的矮胖子就被一脚踹在腿弯上,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接着,张麻子也被一个民兵从后面飞扑上来,死死地按在了满是油污的地上。 “冤枉啊!同志!我们什么都没干!” “我们就是路过……喝多了,喝多了!” 张麻子还想狡辩,却被民兵队长用枪托狠狠地顶了一下后腰,疼得他龇牙咧嘴。 “闭嘴!”队长用手电筒照着他那张惊恐万分的麻子脸,冷笑道,“鬼鬼祟祟,一看到我们就跑,还说没什么?我看你们几个就是搞破坏的敌特分子!全都给我铐起来,带走!回去慢慢审!” “是!” 在一片哭爹喊娘的求饶声中,张麻子四人被粗暴地反剪双手,用绳子捆得结结实实,狼狈不堪地押了出去。 “队长,你快看,这是什么?这就是在他们刚才躲的地方发现的!”一名民兵小心翼翼地捧着个墨绿色的铁疙瘩,送到了队长面前。 队长借着手电筒光芒一看,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李二狗,你他妈的,这是手榴弹。你给我小心点!这玩意儿要是炸了,咱们几个都得去见马克思!” 李二狗吓得一个哆嗦,手里的铁疙瘩险些脱手,又被他死死抱在捏住,一张脸比哭还难看。“手榴弹不是有木头把的吗?” “蠢货!咱们民兵训练用的是那种带木头把的,这玩意儿叫菠萝雷,是美国人用的!妈的,这帮狗东西,藏得真深!” 队长脸色铁青,小心翼翼地从李二狗手里接过那枚手雷。 冷汗,从他的额角渗了出来。 这玩意的分量和质感,绝不是假的。 这下证据确凿了,他们这是抓住了一窝藏着致命武器的敌特分子! “不是我们的!真的不是我们的啊!”张麻子看到那铁疙瘩,魂都快吓飞了,他声嘶力竭地喊道,“我们就是出来弄点吃的,哪来的这杀人的玩意儿!我们是被冤枉的!” “冤枉?”民兵队长冷笑一声,将手榴弹交到身后的一个老民兵手里,自己则走到张麻子面前,一巴掌甩在他的脸上,“人赃并获,还敢狡辩!说!你们的上线是谁?你们想破坏哪个工厂?还有没有同伙?” 这一连串的质问,直接把张麻子给问懵了。 什么上线?什么工厂? 他们就是想去小寡妇弄点钱,顺便……可这些事也不能说啊,说了一样得吃“花生米”。 恐惧和绝望,瞬间将他吞没。 “带走!立刻带去公安局!这事儿必须马上上报!” 队长一声令下,几个民兵再也不敢怠慢,押着四个已经彻底瘫软的家伙,火急火燎地消失在了巷子口。 屋檐下的阴影中,那只始终默不作声的麻雀,静静地看着这一幕闹剧的收场。 它的眼中,没有一丝波澜。 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为一场完美的栽赃嫁祸轻轻鼓掌。 麻雀抖了抖翅膀,悄无声息地飞起,融进了深沉的夜色之中。 身后,是渐行渐远的喧嚣,和四个倒霉蛋注定凄惨的命运。 而芥子空间里,只是少了一件不起眼的“藏品”。 第84章 张文华 第二天,天色未亮,东方还是一片深沉的青灰色。 东昌电影院门口冷冷清清,只有一两个早起的清洁工在扫地。 沈凌峰从黄鱼车上跳了下来,指着电影院旁边的空地,对陈石头说道:“大师兄,你就在这儿等我,哪儿也别去。我进去一会儿,很快就出来。” “你一个人行不行?”陈石头还是有些不放心,“要不我跟你一起?” “放心吧,大师兄!”沈凌峰从车斗里取出一个铅桶,飞快地跑向不远处的巷子,“我一会就回来。” 见小师弟这样坚持,陈石头也不再多说,只是把黄鱼车往墙边靠了靠,墩子一样坐在车沿上,眼睛警惕地盯着巷子口。 沈凌峰提着铅桶,矮小的身影迅速没入了阴暗的巷子。 熟门熟路地付了五分钱给守在巷口的“长毛”哥之后,他就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一个与外面那个高喊口号、热火朝天的世界截然不同的,属于阴影和交易的灰色地带——黑市。 沈凌峰没有急着去完成他的“取鱼”任务。 他拎着空空如也的小铅桶,不疾不徐地走在巷子深处。他的脚步很轻,每一次都精准地落在坚实的地面上,避开了那些泥泞和污水。他的眼睛像鹰一样,飞快地扫过缩在墙角、或蹲或站的一个个模糊人影。 这里的人都用一种特殊的方式互相交流。眼神、手势、含糊不清的呢喃,构成了此地独有的语言。 墙角下,一个老妇人篮子里盖着布,布下面隐约是鸡蛋的轮廓;一个男人靠着墙,脚边放着一个麻袋,偶尔有人上前低声交谈几句,然后迅速完成交易,塞进怀里的是不知什么肉;更远处,还有人鬼鬼祟祟地兜售工业券、布票、粮票…… 每个人都像惊弓之鸟,警惕地观察着四周,随时准备在危险降临的第一时间融入阴影。 沈凌峰对这一切熟视无睹,或者说,早已习以为常。 他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停下了脚步。 一个中年男人正蹲在墙根下,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黑色短褂,脑袋上扣着一顶同样破旧的草帽,帽檐压得极低,几乎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他身前放着块纸板,上面写着收售各类票证,旁边还画着张粮票的简易图。 谁让这年头文盲比认字的还多。 他是张文华,黑市里一个资深的票贩子。 沈凌峰已经和他交易过好几次,这个人虽然贪财,但还算讲信用,最重要的是,他路子野,消息灵通。 他不紧不慢地走过去,在张文华面前蹲下,将铅桶放在脚边。 张文华眼皮抬了一下,看到是这个熟悉的小孩,眼神里的警惕稍稍放松了些。他记得这个“小客人”,每次要的都是酒票,给钱也痛快。 “今天也要酒票?”张文华的声音压得很低。 “嗯。”沈凌峰点点头,“张叔,最近收得怎么样?” 制作鱼干需要大量的白酒进行腌制和去腥,酒票是必不可少的消耗品。 “你这小鬼头,到底要恁多酒票干什么?”张文华一边嘟囔着,一边警惕地扫了一眼四周,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皮筋捆着的纸卷,飞快地塞到沈凌峰手里,“都在这了,十五张。还是老价钱。” 沈凌峰接过纸卷,看也没看就揣进兜里,另一只手已经递过去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币。 钱货两清,交易完成。 就在沈凌峰准备起身时,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动作顿了一下。 “对了,张叔。” 他的语气十分随意,仿佛只是顺口一问。 “还想跟您打听个事儿……这附近,有没有门路……能淘换个大点儿的房子?” 这话一出口,蹲在地上的张文华就像被针扎了一下,整个身体都瞬间绷紧了。 “你问这个做啥?”他的声音更低了,带着浓重的警告意味,“小孩子家家的,这种事是好打听的?你家大人让你来的?” 在这个年代,房屋买卖在明面上是绝对的禁区,要是被人举报,那就是投机倒把的大罪。 所谓的“淘换”,只能是私底下用真金白银或者等价物交易,然后去房管所编个“远房亲戚投靠、无偿转赠”的由头,把房子过户。 民不举,官不究,可一旦被捅出去,就是天大的麻烦。 沈凌峰面对他审视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他的双眼,清澈见底,没有一丝杂质,就那么坦然地回望着。 “家里的房子本来就不大,我哥又要结婚……就住不下了。”他用一种孩童特有的、抱怨似的口吻说,“我就是问问,要是没有,就算了。”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像个不懂事、只是单纯传话的孩子。 张文华盯着他看了足足有十几秒,似乎想从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看出些什么。 但他什么也看不出来,只看到一片纯粹。他脑子飞快地转动着。 这孩子虽然怪,但合作了几次都很牢靠。他背后的大人,能持续不断地拿出钱来收酒票,说明家底不薄。 现在又要打听房子……这可是笔大买卖。要是真能做成,自己从中抽一点“介绍费”,就够吃用一段时间了。 风险很大,但利润更大。 黑市里混的人,哪个不是在刀尖上跳舞? 张文华紧绷的身体慢慢松弛下来,他冲沈凌峰勾了勾手指,示意他靠得更近一些。 “你这小囡,胆子是真当大。”他几乎是贴着沈凌峰的耳朵,用气声说道,“这种事,也就是你来问。换个大人,我早就让他滚蛋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仿佛空气都在他嘴边凝固了。 “还真……有这么一桩事。” 沈凌峰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跳了半拍。但他脸上依旧平静无波。 “我有个远房亲戚,就住在这附近。他隔壁住着一户姓范的人家,”张文华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那范老先生,据说祖上是前清的官。家里那宅子,嚯,气派!” 张文华比划了一下:“三开间,两进深,那种老式的绞圈房!你晓得伐?就是当中有天井,四面都是房,冬暖夏凉,住着不要太舒服!” 绞圈房! 这三个字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沈凌峰的思绪。 他的眼前,仿佛浮现出了一幅立体的建筑图。 那不是简单的房子,那是一种格局,一种风水上的“藏风聚气”之局!绞圈房,内有天井,外有回廊,形如一个“回”字,是天然的聚宝盆,能将四周的气运尽数收拢于宅内,滋养居住之人。 前世,他住在陆家嘴的大平层,从窗边就能俯瞰到吴昌硕纪念馆——那正是上海现存最经典的绞圈房之一。 他曾无数次为此扼腕叹息,只恨自己生得太晚。到了他的时代,这样的老宅子要么早已被拆毁,要么成了不可买卖的历史保护建筑,私人根本无法拥有。 可他万万没想到,一个拥有它的机会,此刻竟如此真实地摆在了自己面前! 与京城的四合院相比,上海的绞圈房在后世的留存数量稀少得可怜。 这个念头如野草般在他心底疯狂滋长:如果能将这些注定要消失在历史尘埃中的建筑瑰宝,尽可能多地收入囊中……那将是何等的功德与财富!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激动,用一种恰到好处的好奇语气问:“这么好的房子,为什么要出手?” “唉,”张文华叹了口气,“范家老先生在香港那边有亲戚,发了财,前阵子捎信过来,让他们全家都过去。你想想看,一边是这边紧巴巴的日子,一边是香港的荣华富贵,怎么选?人家正急着把这边的祖宅‘转’出去,以后估计也不会再回来了。” “那……他想要多少钱?”沈凌峰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张文华摆了摆手,“他不要钱,要“黄鱼”。” 黄鱼!金条! 沈凌峰的瞳孔微微一缩,看来这范家的确是抱着一去不返的决心了。 不过这样也好,省得留下什么亲戚,到时候还要扯皮。 “他只要金条?” “没错。”张文华答道,“而且要现货交易。他半个月后就要走。” 芥子空间里那几十根大小黄鱼,用来买这宅子应该足足有余了。 “好。想到这,沈凌峰没有丝毫犹豫,干脆利落地点了点头,“下午,你带我过去看看。如果房子没问题,当场就能交易。” “下午?”张文华又愣住了,他没想到对方答应得如此爽快,而且口气大得惊人,“小峰,这可不是几十几百块钱的事……” “我知道。”沈凌峰打断了他,“张叔,你放心,事成之后,这个数。” 说着,他伸出一根小小的手指。 “一……”张文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试探着问道:“一张‘大黑十’?” 在他看来,介绍一桩买卖,能拿十块钱的报酬,已经是很不错了。 然而,沈凌峰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清晰地吐出四个字:“一百块。” 第85章 人情为炭,刀鱼为砖 早上八点半,上海造船厂后勤科的办公室里,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焦炭,一碰就碎。 刘卫东,刘科长,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老虎,在自己不到十平米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烟缸里的烟头还冒着火星,可他心里的火,比烟头的火星子旺盛百倍。 桌上的黑色电话机就是个催命的阎王。 从昨天下午开始,李厂长已经询问了好几次鳜鱼的事,他只能点头哈腰地笑着说,快有眉目了。 眉目?有个屁的眉目! 他派出去两个采购员,都是后勤科最机灵、路子最野的老油条。一个跑了两天,结果连个鳜鱼的影子都没摸到!另一个托关系去了水产公司,磨破了嘴皮子,最后只弄回来一条。 一条一斤二两的小鳜鱼。 这玩意儿怎么上台面?这次市工业局的领导来视察,是关系到李副厂长能否转正的大事。 他弄这么个玩意儿上去,是想让领导“年年有余”,还是想咒领导“吃不饱”? 李厂长的脸,上海造船厂的脸,还有他刘卫东的脸,今儿个怕是都要丢光了。 “咚咚咚!” 门被敲响,不等他应声,科员小张就探进一个脑袋,脸上满是晦气:“科长,小王回来了,还是空着手。” 刘卫东的心彻底沉进了谷底。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他已经开始盘算,等会儿该怎么跟李厂长写检讨,是主动请求处分,还是干脆引咎辞职? 就在他万念俱灰之际,办公室外猛地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科长!科长!”另一个科员上气不接下气地冲到门口,嗓子都喊哑了,“送鱼的……那个陈石头同志,他到食堂了!” 陈石头? 刘卫东浑身一震。 他想起来了,当初那个小家伙沈凌峰信誓旦旦地保证过,说能搞到鳜鱼。可他当时也只是把它作为一个备用选项,一个被他当成孩童戏言,根本没放在心上的备用选项! 两个路子最野的老采购都空手而归,就凭一个半大的孩子? 但……万一呢? 这个念头像一根救命稻草,瞬间将刘卫东从绝望的深渊里拽了出来。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因为起得太猛,椅子被撞翻在地,发出“哐当”一声巨响。他也顾不上了,一个箭步冲出办公室,脚下生风,直奔食堂后厨。 远远的,他就看见了。 食堂后厨的卸货区,陈石头正吃力地从那辆破旧的黄鱼车上往下搬麻袋。一个,两个……还是那熟悉的六个麻袋,鼓鼓囊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鱼腥味。 刘卫东刚刚燃起的希望,就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瞬间熄灭。 完了! 他就知道,还是这些不值钱的大路货。他满心的期待化为一腔难以言喻的苦涩,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最后停在几米开外。 他甚至不想走过去了。过去干什么?去夸奖他们又弄来了几百斤河鱼吗? 现在他最想看到的不是这些! 陈石头没察觉到刘科长的脸色变化,他放下最后一个麻袋,憨厚地抹了把汗,正想跟刘科长打招呼,却发现科长站在那里,脸色难看得吓人。 “刘……刘科长?”陈石头有些不知所措。 沈凌峰一直安静地站在黄鱼车边上,将刘卫东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 “刘伯伯。” 沈凌峰没理会他的坏脸色,伸出小手,指了指黄鱼车不起眼的角落。 “刘伯伯,我们答应给你的鱼,在这边呢。” 刘卫东一愣,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里果然还有东西。一个半人高的大木桶,用厚厚的盖子盖着,旁边还放着一个略小些的、同样盖着盖子的小水桶。 他的心脏,毫无征兆地狂跳起来。 他几乎是踉跄着冲到黄鱼车边,一把掀开大木桶的盖子。 “哗啦!” 一声有力的水响,水花溅了他一脸。 他顾不上擦,死死盯着桶里。 只见清澈的水中,四条硕大的黑影正在缓缓游动。每一条都有他两个手掌那么长,体型肥硕,背部隆起,深色的斑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它们充满了力量感,鱼鳍开合间,带着一股生猛的野性。 鳜鱼! 还是活的! 而且是四条!每一条都超过两斤! 刘卫东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胸腔。 “好!好!好!”他语无伦次,一把抓住旁边陈石头的肩膀,用力地摇晃着,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宣泄心中的激动,“好小子!小陈同志!你……你这次可是为厂里立大功了!” 陈石头被他摇得晕头转向,只是嘿嘿傻笑。他不懂科长为什么这么激动,不就是几条鱼嘛。 “快!老傅!傅主任!”刘卫东扯着嗓子朝食堂里面大喊,“快出来!看我给你弄来了什么宝贝!” “我的乖乖!”傅主任是识货的,他围着木桶转了一圈,啧啧称奇,“刘科长,这……这品相!这个头!绝对是三年以上的大鳜鱼!而且还是活的!了不得,了不得啊!” 刘卫东得意得下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他感觉自己从地狱直升天堂,刚才还在琢磨怎么写检讨,现在他已经在想,晚上李厂长会怎么夸奖他了。 他拍着胸脯对傅主任说:“给我好好养着,一点差错都不能出!这可是用来招待市工业局领导的!” “您就放心吧!”傅主任拍着胸脯保证。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这几条大鳜鱼身上时,沈凌峰再次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刘伯伯,这里还有。” 他指了指那个被众人忽略的小水桶。 刘卫东愣了一下,还有?难道还有什么惊喜?他现在心情好极了,笑着走过去:“哦?小峰,你还带了什么好东西?让伯伯看看。” 他随手揭开了小水桶的盖子。 桶不大,里面的水也只到一半。十来条银白色的小鱼挤在一起,正欢快地游动着。这些鱼体型侧扁,下颌突出,通体闪烁着亮白的银光,宛如一把把缩小了的匕首。 刘卫东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旁边的傅主任却“啊”的一声叫了出来,声音比刚才看到鳜鱼时还要尖锐。 “刀……刀鱼?!” 傅主任的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嘴巴张成了个“o”型,半天没合上。他颤抖着伸出手,指着桶里的鱼,话都说不利索了:“活……活的?这……这怎么可能是活的刀鱼?!” 刀鱼! 这两个字像炸雷一样在刘卫东耳边响起。 他虽然不是厨子,但作为后勤科长,这点常识还是有的。 长江三鲜,鲥鱼、河豚、刀鱼。刀鱼最是娇贵,性子极烈,出水即死,所以市面上能见到的,全是死鱼。 别说是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就是前朝的那些皇帝,想吃上一口活刀鱼做的菜,那也是难上加难的事! 虽然现在是夏季,刀鱼的肉质比不上清明前的“明前刀”,但“活”这个字,本身就代表了无法估量的价值! 鳜鱼,是雪中送炭,解了他的燃眉之急,是天大的功劳。 而这桶活刀鱼……这是什么?这是锦上添花!不,这是画龙点睛!这是送了他一个能捅破天的政绩! 他可以想象,晚上在宴席上,当一盘清蒸鳜鱼端上去,李厂长已经会很高兴了。可如果,再端上一盘用活刀鱼现做的“清蒸刀鱼”,那市里的领导会是什么表情? 这已经不是一顿饭了,这是在展示后勤科深不可测的“能力”! 他不再多问,此刻任何问题都是多余的。他知道,自己欠下了一个天大的人情。 这个人情,必须立刻、马上,用最实际的行动来还! “老傅!”刘卫东的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这刀鱼,也交给你了!晚上你好好给领导们露一手!把你压箱底的本事全都给我使出来!” 傅主任的腰杆瞬间挺得笔直,像是接到了军令状,激动得满脸通红:“刘科长您放心!我今天必须得把这两道菜给做好了!这活刀鱼,必须清蒸,不用任何多余的佐料,吃的就是一个‘鲜’字!我保证让领导们吃得舌头都吞下去!” 刘卫东深吸一口气,转身,脸上堆起了从未有过的、最热情的笑容。他一把拉住陈石头的手,另一只手轻轻地搭在沈凌峰的肩膀上。 “走!小陈同志!小峰!跟我来!去我办公室,喝口水歇歇!” 陈石头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有点懵,但还是顺从地跟着他走。 沈凌峰则依旧是那副乖巧的模样,任由刘卫东带着,只是嘴角在无人注意的角度,轻轻向上弯了一下,又迅速恢复了平静。 人情作炭火,需在最冷的时候送上。 刀鱼为砖,敲开的,可不仅仅是一扇门。 第86章 刘卫东的好意 刘卫东的办公室里,破天荒地飘起了茶叶的清香。 这不是招待普通人的高碎,而是他藏在抽屉里,轻易不舍得拿出来待客的龙井。 刘卫东亲自给两人倒了水,还从抽屉里翻出十几颗大白兔奶糖,一股脑全塞给了沈凌峰。 “来,小峰,吃糖!不够伯伯再去给你拿!” 他的热情,让一向大大咧咧的陈石头都有些局促不安。他捧着那杯热气腾腾的茶水,坐立难安,总觉得这茶烫手。 沈凌峰倒是坦然,他剥开一颗奶糖放进嘴里,浓郁的奶香瞬间在口腔中化开。 他眯起眼睛,露出一个孩子气的满足笑容,甜甜地说:“谢谢刘伯伯。” 这一声“刘伯伯”,叫得刘卫东浑身舒坦。他哈哈大笑,一扫之前的阴霾,只觉得眼前这两个一大一小,怎么看怎么顺眼。 他不是傻子。 抓到四条大鳜鱼,有可能是运气好。但那些活刀鱼,绝对不是运气能解释的。这背后,必然有常人不知道的门道。 但他不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聪明人,从不追问别人的秘密,而是看对方能给自己带来什么。 陈石头两兄弟,给他带来了天大的惊喜和功劳。那么,他就必须回报以足够份量的“诚意”。 刘卫东清了清嗓子,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摇手柄,对着话筒喊道:“接维修队!找周友良!让他立刻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不到五分钟,一个穿着蓝色工装,身上沾着油污和灰尘的男人就小跑着进了办公室。 他正是上次帮沈凌峰他们修整石头小院的周友良。 “刘科长,您找我?”周师傅有些不明所以。 刘卫东指着陈石头,对周师傅郑重其事地介绍道:“老周,这次小陈同志为厂里立了大功,他家里需要建个烘房,厂里决定,全力支持!” “周爷爷,这次又要麻烦您了。”沈凌峰笑着对周友良说道。 周友良看到是沈凌峰和陈石头,连忙摆着手说道:“不麻烦,不麻烦!有什么要求,你们尽管跟我说,我保证给你们建的漂漂亮亮的。” 当初帮这两兄弟修房子的时候,人家好吃好喝地供着,每天不是送鱼就是给烟,他手下的工人都巴不得天天帮他们干活呢。 刘卫东自然不知道周友良的这点小心思,他把手一挥,带着不容置疑的领导气派,沉声说道:“老周,这件事你给我办利索了!小陈同志需要什么样的,你就给他们建什么样的!需要什么材料,直接去仓库领!人手不够就多抽调一些!务必把烘房给小陈同志建得又快又好!” 周友良一听,胸脯拍得邦邦响:“刘科长您放心!小陈同志,小师傅,你们就瞧好吧!我老周的手艺,保证让你们满意!别说烘房了,你们就是要个两层小楼,只要材料够,我也能给你们盖出来!” 陈石头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惊喜砸得有些发懵,他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只能一个劲儿地憨笑,搓着手,不住地对刘卫东点头,“谢谢领导,谢谢领导……” 沈凌峰却拉了拉周友良的衣角,仰着头,用稚嫩的声音,条理清晰地说道:“周爷爷,我……我想把烘房建在浴室边上,对了,外面还要做个烤炉,这样的话烘房烧火的热气就不会浪费,可以顺着管道,把浴室里的水也给弄热了,冬天洗澡就不怕冷了。” 他说的轻描淡写,好像这只是一个孩子天马行空的想法。 但这话落在周友良这种行内人的耳朵里,却不亚于一声惊雷! “哎哟!”周友良一拍大腿,眼睛瞪得溜圆,看着沈凌峰就像在看一个什么宝贝疙瘩,“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小师傅你这脑子也太好使了!一灶火,办三件事!高!实在是高!” 他是个老工匠,一辈子都在跟砖瓦土木打交道,对炉子、烟道这些东西熟得不能再熟。 沈凌峰只提了一个开头,他脑子里瞬间就浮现出了一整套完整的设计方案。 烟道怎么走,水箱安在哪里,怎么能让热量最大化利用……无数个念头在他脑中碰撞,让他激动得满脸通红。 刘卫东也是听得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他指着沈凌峰,对周友良说道:“老周,你听见没?就按小峰说的办!这叫什么?这就叫勤俭节约,动脑筋想办法!咱们工人阶级就得有这种精神!” 他越看沈凌峰越是顺眼,这孩子不仅能给厂里带来实打实的利益,脑子还这么活络! “没问题!”周友良把胸脯拍得更响了,“刘科长,小师傅,我回去就画个图纸!保证给你们弄得妥妥帖帖的!那个烤炉也简单,顺手的事儿!到时候别说烤山芋了,烤鸡烤鸭都没问题!” 陈石头听着这番对话,已经彻底傻了。 又是建烘房,又是烧热水,又是盖烤炉……这让他的脑子都转不过弯来了。 直到沈凌峰拉着他,跟刘卫东道别时,他才反应过来,嘴里笨拙地重复着:“谢谢领导……谢谢周师傅……” ………… 回到石头小院时,还不到上午十点,天光正好,日头悬在东边的天空。 刘小芹和郑秀正围在院子里的石桌旁,一边择着菜,一边压低了声音,脸上是混杂着后怕与兴奋的复杂神情。 看到沈凌峰和陈石头走进院子,刘小芹立刻丢下手里的菜,迎了上来,声音都带着一股大仇得报的畅快:“石头哥,小峰!你们可算回来了!出大事了!” 郑秀也跟着站起来,她不像刘小芹那么外放,但紧紧攥着衣角的手和微微发亮的眼睛,还是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她接着刘小芹的话,语速飞快地补充道:“昨晚上,码头那边有敌特分子搞破坏,幸好是炸在黄浦江上,要不然码头都要塌了!那动静大的,差点没把我和小婉吓死!” 刘小芹像是亲眼所见一般,比划着手势,声音压得再低也掩盖不住那股子兴奋劲儿,“听说用的是手榴弹!还是外国的手榴弹!来了一大批公安和武装部的民兵,把那一片都封了,今天早上才解封。好多人都看见了,张麻子还有他那几个跟班,全被民兵用麻绳捆着,嘴里塞着破布,一串儿给押走了!” 郑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拍着胸口,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发自内心的笑容:“现在整个棚户区都传遍了。说张麻子那伙人,根本不是什么流氓混混,他们是潜伏的敌特分子!藏着武器,就想搞破坏,破坏咱们的生产建设!听说他们当时还带着另一颗手榴弹,要是民兵晚到一步,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凑近了些,神神秘秘地说:“我听隔壁王大妈说,她有亲戚在公安。说这伙人证据确凿,是铁案!估摸着……很快就要吃花生米了。” 说完,两个女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 这几天,张麻子的阴影就像一块巨石压在她们心头。现在,这块石头不仅被搬开了,还是以这种最具冲击力、最彻底的方式被碾得粉碎。 陈石头听得一愣一愣的,他消化了好一会儿,才挠了挠头,憨厚的脸上露出喜色:“真的?那太好了!这帮挨千刀的,总算遭报应了!这下你们就安全了!” 他说着,下意识地看向沈凌峰,想从小师弟脸上看到同样的喜悦。 沈凌峰确实在笑。 他的嘴角微微翘着,露出一个符合他年纪的、纯粹的笑容。只是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惊讶,只有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平静。 张麻子他们是不是“敌特”,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所有人都希望他们是。 “是啊,以后就安全了。”沈凌峰仰着脸,声音稚嫩,笑容干净。 但他心里想的却是: 安全?怎么可能。 这个世界上的坏人,就像韭菜,割了一茬,很快就会长出更生猛的一茬。 尤其棚户区那种地方,那里就是一个充满了贫穷、饥饿与绝望的沼泽。张麻子的覆灭,只会让某些自以为聪明的“王麻子”、“李麻子”意识到,这里出现了一个权力的真空,和一个制定新‘规矩’的机会。 他看着眼前因为“逃过一劫”而喜形于色的郑秀和刘小芹,心中暗叹。 她们现在靠卖鱼干的分成和帮忙的工钱,每天都能挣到好几块钱。在人均月收入只有十几二十块的年代,这笔钱,已经足以让无数双眼睛变得血红。 之前棚户区里有张麻子镇着,别的地痞流氓不敢轻易伸手。 在汪大伟离开后,他就是棚户区这片沼泽里最凶狠的那条黑鱼,虽然吃相无比难看,但也镇住了底下那些想翻腾的泥鳅和虾米。 而现在,黑鱼没了。 剩下的那些泥鳅虾米就会窜出来抢夺黑鱼留下的地盘和食物。 刘小芹家有父母撑着,旁人想动歪心思还得掂量掂量。 可郑秀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寡妇,带着个年幼的女儿,还揣着这么一笔招人眼红的“巨款”,在那些人眼里,简直就是一块送到嘴边的肥肉。 哎……还是让她们早点离开那个是非之地为好! 第87章 沈家大宅 炙热的阳光烤着柏油路,蒸腾起扭曲的热浪。 沈凌峰跟在张文华身后,小小的身影在斑驳的墙影间穿梭。 张文华换了一身干净的蓝布短褂,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走在前面,步子迈得有些急,又时不时回头看看沈凌峰有没有跟上,神情里混杂着期待与紧张。 老实说,他心里实在没底。 这笔买卖太奇特了! 买家是个不满十岁的孩子,卖家是旧时代的大户人家,要的还是如今市面上不常见的“黄货”。 可如果这事儿真的成了,他拿到的谢礼,足有一百块钱。 为了这寻常工人三个多月的工资,他也得试一试。 两人七拐八绕,喧闹声渐渐被甩在身后。他们走进了一条格外幽静的小巷,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的墙壁上爬满了青苔。 巷子尽头,一座气派的院落静静伫立。 黑漆大门虽有些许剥落,却依旧厚重。门上那对擦得锃亮的黄铜门环,像两只沉默的兽眼,无声诉说着宅院主人曾经的辉煌。 张文华停下脚步,整了整衣领,像是要面见什么大人物一样,神色肃然。他抬手,用门环轻轻叩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过了好一会儿,门后才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接着是门闩被拉开的“吱嘎”声。 黑漆大门开了一道缝,一张清癯的面容从门后探了出来。那是一位年约六旬的老者,头发花白,梳理得一丝不苟。他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鼻梁上架着一副老式圆框眼镜,镜片后的双眼虽然浑浊,却透着一股书卷气。 他看到门口的张叔,点了点头,目光随即落在张叔身后的沈凌峰身上。当看清只是一个身高将将到成年人腰部的孩童时,老者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诧异与不快。 “小张,这位是?”他的声音平和,但透着一股疏离。 张叔立刻感受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连忙走上前,凑到老者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解释道:“沈叔,这位就是……买家。您别看他年纪小,可他家的事都是他说了算,我跟他打过好几回交道,他不是差钱的主。只要他看中了,绝不含糊!” 沈先生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盯着张文华,像是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 买房子这么大的事会让一个孩子来做主?这不合常理。 但他终究是受过良好教育的人,没有当场发作。 沉默了片刻后,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侧过身,将大门打开。 “……进来吧。” 沈凌峰迈步踏过高高的门槛。 就在他进入宅院的瞬间,一股截然不同的气场扑面而来。外界的嘈杂与喧嚣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隔绝在外,一种沉静、安宁的感觉油然而生。 他的眼睛,瞬间亮了。 在旁人眼中,这只是一个典型的两进三开间“绞圈房”。 但在沈凌峰开启“望气术”的视野里,整座宅院的格局与气运流转,清晰得如同掌上观纹。 宅院坐北朝南,一进门的“天井”不大,却方方正正,如同一个聚宝盆,将天光与阳气尽数吸纳。阳光在这里汇聚、沉淀,化作一股温暖明亮的气流,滋养着整个前院。 左右两侧的厢房,如同两条臂膀,将天井环抱其中。 在风水格局中,这正是“左青龙,右白虎”的经典形态。青龙方略高,白虎方稍低,主家宅安宁,人丁兴旺。 来到中院,这里另有一番天地。 与前院聚阳不同,中院的设计更注重纳阴。两棵高大的枇杷树和一丛翠竹,在角落里形成一片荫凉,中央还有口水井,让整个宅院的气场达到了阴阳调和的完美平衡。 “藏风聚气,阴阳相济……好一个标准的聚财旺丁局!”沈凌峰心中暗赞。 这宅子的风水底子,比他预想中还要好,看来在建造之初就有高人指点过。 然而,赞叹之余,他也发现了问题。 在这片本该清明通透的气场之上,却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挥之不去的灰败之气。这股气息就像附着在明珠上的尘埃,让整个宅子的运势都显得暗淡无光。 难怪!难怪沈家会没落到要卖祖宅的地步。 沈凌峰恍然大悟。 这宅子原本是块风水宝地没错,但现在风水出了问题,被阴煞之气污染。住在里面的人,初期或许还能享受到祖上余荫,但天长日久,必然会被这股挥之不去的阴煞侵蚀。轻则家运衰败,财帛流失;重则疾病缠身,人丁不旺。 “小先生这边请,这是客堂。”沈老先生的声音将沈凌峰的思绪拉了回来。他领着两人,一边走一边介绍,语气平淡,却掩不住一丝对这祖宅的留恋,“家道中落,东西都变卖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些搬不走的老家具。” 客堂里摆着一套八仙桌和太师椅,都是上好的红木,只是表面已经失去了光泽。墙上挂着几幅字画,也因年久失修而显得有些破败。 张叔跟在一旁,不停地对沈凌峰说着这房子的好处:“小先生您看,这地段,这格局,都是顶好的。冬暖夏凉,清静得很。” 沈凌峰只是安静地听着,点点头,目光却在四处逡巡。 沈老先生见他不像一般孩子那样吵闹,心中的不快稍减,便继续领着他们往屋后走去:“后面还有个小花园,以前我父亲在的时候,还种了些兰花,现在都荒废了。” 当他们踏入小花园的一刻,沈凌峰的脚步猛地一顿。 一股比客堂里浓郁数倍的阴冷感,顺着脚底板直往上窜。普通人或许只会觉得这个杂草丛生的小花园还凉快一些,但在他的感知中,这股阴冷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粘稠感。 他的目光,瞬间锁定在了院子角落。 那里,有一口老井。 井口被一块巨大的、布满青苔的石磨盘死死封住。 在沈凌峰的望气术视野下,丝丝缕缕的灰黑色煞气,正从磨盘与井口的缝隙中不断溢出,像有生命一般,盘踞在后院,并将触手伸向宅院的每一个角落。 找到了!病根就在这里! 沈凌峰心中一定。他快走几步,来到井边,小小的身子围着石磨盘转了一圈,然后伸出小手,好奇地摸了摸冰凉粗糙的石面。 他抬起头,用一种符合他八岁年纪的天真与好奇,仰着脸看向沈老先生,声音稚嫩地问道:“沈爷爷,你们家这口井为什么要用磨盘压住呀?” 他顿了顿,小小的眉头微微皱起,仿佛真的感到了不适,继续说:“我感觉这里不舒服,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出不来,憋得慌。” 话音刚落,沈老先生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僵硬了一下。他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闪烁不定,避开了沈凌峰清澈的注视。 “咳……”他干咳一声,掩饰着自己的失态,解释道,“这口井,早就不用了。在我小的时候,井水不知道为什么就干涸了,后来又有邻家的小孩子不小心掉了去过。虽然被及时救了上来,但也吓得不轻,回去就生了场大病。为了防止再有孩子掉下去,我父亲索性就找了块大磨盘给它封死了。”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听不出任何破绽。 一旁的张叔连连点头:“是是是,安全第一,封起来好,封起来好。” 但沈凌峰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沈老先生没有完全说谎,很可能真的有小孩掉下去过。但那孩子生病,绝不仅仅是因为“吓得不轻”,而是被井下积郁的阴煞之气侵入了身体。 他一眼就看出,这井下的水脉出了问题。原本应该是滋养宅院的活水之源,不知为何变成了一潭汇聚阴煞的死地。过,从煞气的浓度来看,问题并不算太严重,远没到形成“井煞”那般凶险的地步。 处理起来倒也简单。 要么找到破坏水脉的原因,让井水恢复;或者干脆把这口井给填了,再用法器在周围布下一个简单的“净化阵”,用不了多久,这宅子的气运就能扭转乾坤,重焕生机。 沈凌峰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心里已经乐开了花。 “哦,原来是这样啊。”他故作恍然大悟地点点头,不再追问。 他那副天真烂漫的样子,让沈老先生暗暗松了一口气。 参观完毕,三人重新回到客堂。 沈先生在主位坐下,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似乎是下定了决心。 他将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轻响。 “小张,”他看着张文华,但话却是对沈凌峰说的,“我这宅子的情况,你们也看到了。地段、格局、用料,在整个街道都找不出第二座。我也不跟你们绕弯子。” 他顿了顿,伸出两根手指,然后又张开一个巴掌。 “两根大黄鱼,五根小黄鱼。一口价,当场付清,钱到手,我马上就去房管所办手续。” 第88章 不是一般人 “嘶——” 张文华知道沈老先生要的是金条,但听他报出这个数,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两根大黄鱼,就是二十两黄金!五根小黄鱼,就是五两!加起来足足二十五两黄金!(黄金是按旧制算的,一两31.5克) 在这个年代,普通工人的月薪不过二三十块钱,一两黄金的在银行兑换差不多就要一百块出头。 二十五两黄金,那就是将近三千块钱! 这笔钱,足够一家三口舒舒服服地过上十几二十年了。 他结结巴巴地想要说些什么:“沈、沈叔,这、这价钱是不是……” 然而,出乎他和沈老先生意料的是,沈凌峰的反应异常平静。 他小小的身子坐在太师椅上,两只脚还够不着地,一晃一晃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天真无邪的模样。 他没有理会被惊呆的张文华,也没有回应沈老先生的价格。 他只是看着沈老先生,用一种极为笃定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沈爷爷,您家这宅子,是好宅子。” 沈老先生眉毛一挑,以为这孩子要同意了。 可沈凌峰话锋一转,继续道:“可惜了,在这宅子里住久了,会让人不舒服。不止身体不舒服,做什么事都不会顺心。” 他没有提什么风水、煞气。 在这年头,在明面上讲这些,就是给自己找麻烦,是标准的“封建迷信”、“牛鬼蛇神”,被人举报了,轻则批评教育,重则直接抓去劳改农场接受无产阶级的再改造。 他只是用最朴素、最直白的语言,描述了一种小孩子“感觉”。 一种沈老先生自己住了这么多年,感同身受的感觉。 果然,此话一出,沈老先生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死死地盯着沈凌峰,仿佛想从这张稚嫩的脸上看出什么破绽。 没错,不顺。 太不顺了! 自从五十年前,那口井莫名其妙地干涸之后,他家的运势就一落千丈。 先是在政府做事的的父亲,莫名其妙被人牵连,不仅丢了工作,还坐了几年牢,放出来后,没多久就抑郁而终了。接着是做生意的二叔,接连亏本,不得已跑去了香港。 等他结了婚,老伴不仅没给他留下一儿半女,身体也是一天不如一天,两年前也撒手人寰了。 前些天,二叔托人传话回来,说他那一脉在香港发展得不错,不仅生意上了轨道,人丁也越发兴旺,催着他赶紧处理掉上海的祖宅,过去团聚养老。 为什么? 为什么出了洋、离了这宅子的二叔,就顺风顺水;而自己守着祖产,却落得个家道败落、孤苦伶仃的下场? 这些天来,这个问题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他的心里。 客堂的空气仿佛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沈老先生脸上那份精明和强撑出来的硬气,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垮塌下来。 他眼角的皱纹深深刻下,里面盛满了无法掩饰的悲怆和疲惫。端着茶杯的手,也开始微微地颤抖。 这些事,他从未对人提起过。 可一个八九岁的、第一次登门的孩子,怎么会知道?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沈老先生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像是在说给张文华听,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张文华已经彻底懵了。 他看看面如死灰的沈老先生,又看看那个坐在太师椅上、神情淡然得不像话的小男孩,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这……这都叫什么事啊!好端端的买卖房子,怎么搞得跟听鬼故事似的? “罢了,罢了。”沈老先生摆了摆手,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我只想快点离开去香港。这宅子,两根大黄鱼。不能再少了。” 这一下少了五根小黄鱼,已经是他能承受的底线了。 “成交。” 沈凌峰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 他站起身,从椅子上跳下来,对沈先生说道:“沈爷爷,您在这里稍等片刻。我去去就回。” 说着,他也不管沈先生和张文华是什么反应,径自迈着小短腿,走出了大门。 “哎?小峰,你……”张文华心里一急,抬脚就要跟出去。 “站住。”沈老先生却一把拉住了他,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大门的方向,声音沙哑,“你动脑子想想,他一个小孩敢自己出去,背后能没个大人跟着?谁家放心让孩子揣着两根大黄鱼满街跑?”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已经完全懵掉的张文华,一字一顿地问:“小张,你这次给我找来的……到底是什么人啊?” 张文华苦笑着摇了摇头:“沈叔,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不是一般人。” 沈凌峰并没有走远。 他只是随意地在附近的小巷里逛了一圈,找了个无人注意的角落。 心念一动,从芥子空间两根足有十两重的大金条。 他用一块事先准备好的小布袋将金条装好,掂了掂,分量十足。 做完这一切,他才不紧不慢地往回走。 当他再次出现在客堂时,手里已经多了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 他将布袋往八仙桌上一倒,“哗啦”一声,两根金灿灿的黄鱼滚了出来,在昏暗的客堂里,散发出夺人心魄的光芒。 张文华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沈老先生拿起其中一根大黄鱼,放在嘴边咬了一下。 一道清晰的牙印留在了金条上。 是真的!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看向沈凌峰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审视、不快,变成了敬畏与感激。 “这是我的身份证明。”沈凌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折叠好的小本子,递了过去,“过户的时候,就说我是您出了五服的远房侄子,来投靠您的。这样方便一些。” 他早就想好了说辞。 这个年代,房产买卖管控极严,私人交易几乎不被允许。但亲属之间的赠与或继承,则要宽松得多。 沈老先生接过身份证明,打开一看,当他看到姓名那一栏写着的“沈凌峰”三个字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抬起头,怔怔地看着沈凌峰,嘴唇哆嗦着:“你……你也姓沈?” “是啊。”沈凌峰点了点头。 沈老先生突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一丝苍凉和释然:“哈哈,好啊,好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同是沈姓,说不定五百年前,咱们真是一家子!我这宅子,卖给自家人,也算是没丢了老祖宗的根啊!” 他仿佛找到了一个说服自己的完美理由,心里的最后一丝疙瘩也解开了。 将金条小心翼翼地收好,又把那份身份证明珍重地放进怀里,站起身,精神头都比刚才足了许多。 “走!咱们现在就去房管所!趁着他们下班前,把手续办了!” ………… 等沈凌峰回到石头小院,郑秀和刘小芹已经把晚饭摆上了桌。 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让沈凌峰意外的是,桌上除了如今已不稀奇的鱼和鸡蛋,正中央竟然还摆着满满一大碗红烧肉。 那肉烧得色泽红亮,肥瘦相间,光是看上一眼,就知道绝对是红星饭店大师傅的手艺。这么一大碗,起码是店里四份的量,没两块钱根本下不来。 “咦?大师兄,这是怎么回事?”他知道陈石头是个节省惯了的人,就算现在每天都能赚上一百多,可让他花两块钱买这么一碗肉,除非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陈石头憨厚地挠了挠头,咧嘴一笑,“这是张主任特意让我带回来的。他让我跟你说,送过去的那只野兔,味道好极了,比牛肉还好吃。要是以后还有的话,别忘了再给他送去。” 沈凌峰这才想起,早上给造船厂送完鱼鲜后,为了平衡关系,他确实把空间里那只存放了三四天的野兔,顺手送给了红星饭店的张主任。 可要说兔子肉能比牛肉还好吃,这张主任的评价也太过夸张了。 除非…… 一个被他长期忽略的念头,猛地窜了上来。 难道是芥子空间的缘故? 他心里飞速盘算起来。之前,他发现放在空间里的小鱼小虾,用作鱼饵时效果奇佳;普通的细麻绳,在里面放一段时间后,也会变得更加坚韧。 但他一直没往深处想,因为他吃过存放在空间里的肉罐头,味道并无变化,便下意识地认为空间无法改良食物。 今天张主任的反馈,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的思维误区。 或许,这种奇特的强化效果,只对天然的、有生命本源的东西起作用?比如活鱼、活兔,甚至是麻绳这种植物纤维。而对于肉罐头这类经过深度加工的工业成品,则毫无效果。 对了,还有那几只芦花鸡! 他猛地想起,那几只原本得了鸡瘟,眼看就要活不成的母鸡,自从在空间里待过之后,不仅病全都好了,养在院子里还变得格外能下蛋,几乎一天一个,从不间断。 自己当初还只当是运气好,捡到了优良品种,现在看来,分明就是芥子空间的强化效果! 这个猜想若是真的…… 沈凌峰的心脏不由得加速跳动起来。 “小峰,你发什么呆呢?快来吃饭啊!” 陈石头的声音将沈凌峰从激荡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哦,来了大师兄!” 第89章 魔舍利和藏宝图 月亮,爬上了树梢。 白日里被太阳炙烤了一整天的大地,到了此刻依旧不肯散去那份灼人的热量。空气粘稠得像化不开的麦芽糖,沉甸甸地压在人的心口,连一丝风的影子都寻觅不到。 窗户早已打开,但涌进来的并非清凉,而是另一股混杂着草木与尘土气息的热浪。 与热浪一同涌入的,还有那铺天盖地的虫鸣。 藏在墙缝里、石阶下的蛐蛐,用尽全身力气振动着翅膀,发出“瞿——瞿——”的尖锐鸣叫,一声接着一声,仿佛在比赛谁的嗓门更大。 不知名的野地纺织娘拖着长长的、如同金属摩擦般的调子,在远处的草丛里遥相呼应。 整个世界仿佛被一张由热气和虫鸣编织而成的大网给罩住了,密不透风,无处可逃。 红烧肉的味道还残留在空气里,但沈凌峰的心思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他匆匆洗漱完毕,便钻回了自己的房间。 “咔嚓”一声,门被从里面锁上。 这在平时是绝无仅有的举动。但在今晚,他需要一个绝对不被打扰的空间。 房间里没有点灯,全靠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窗,洒下朦胧的清辉。 钻进蚊帐,沈凌峰心念一动,高约二十公分的铜佛便出现在了他的掌心。 这是一尊造型古怪的四面佛,入手冰凉,沉甸甸的,带着一股岁月沉淀下的厚重感。在昏暗的光线下,佛像的四张面孔——喜、怒、哀、乐——显得愈发诡异莫测。 “望气术”,开! 刹那间,沈凌峰眼前的世界变了模样。 在他的视野里,这尊铜佛像呈现出一种奇特的景象。 在“望气术”的视野下,佛像本身,尤其是那四张面孔,正散发着一股醇厚平和的白色气息,其中还夹杂着淡淡的金丝。这正是佛门法器历经多年香火供奉后才会形成的“生气”,显得堂皇正大。 然而,就在这片祥和的白光笼罩下,一团凝练到极致的黑红色煞气,死死地盘踞在佛像的中央。 这团煞气并不张扬,反而收敛到了极点,像一头被“生气”构成的牢笼死死压制住的凶兽。若非沈凌峰有望气术,根本无法察觉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气息,竟能如此诡异地共存于一体。 他仔细打量着佛像的每一处细节,终于,在望气术的加持下,原本看起来天衣无缝的底座上,显现出了一道极其微弱、几乎与铜像材质融为一体的缝隙。 沈凌峰心念一动,从空间里取出一把小刀,小心翼翼地将刀尖探入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中。 他顺着气的流转轨迹,轻轻发力一撬,铜佛底座上的铜板就被完整地撬了下来。 果然,正如他所想的一样,这铜佛中另有乾坤。 一颗被黄色绢帛包裹着的拇指大的东西,藏在佛像的暗格中。 沈凌峰没有立刻去碰它,只是借着月光,用“望气术”仔细观察。 只见那团黑红色的煞气,正是从这块小小的黄色绢帛中透出来的。绢帛本身散发着微弱的生气,显然是被高人加持过的法物,正是这层生气,与佛像本身的“生气”里应外合,才将这团极致的煞气镇压至今。 他屏住呼吸,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将那团绢帛拈了出来。 触手温润,并不像看上去那般陈旧。 他一层层地,极其缓慢地将绢帛展开。 血舍利……不,是魔舍利! 当那颗拇指大小、通体红黑交织的珠子,出现在沈凌峰眼前,他心中猛地一沉,倒吸一口凉气。 血舍利,通体血红,乃是高僧大德圆寂火化后凝结的至宝,蕴含的是无上愿力与慈悲。 而眼前这颗,虽然珠子表面也是红光如血,但那红色之中,却混杂着无数道肉眼难辨的黑色丝线。 这分明是走火入魔的修行者,在身死道消之际,将毕生扭曲的愿力和怨念,连同精气神,尽数凝聚而成的邪物! 寻常人家若得了此物,不出半个月,必然家宅不宁,轻则怪病缠身,重则家破人亡。 难怪!难怪要用一尊四面佛法器来镇压,更要用佛门高人加持过的绢帛层层包裹。 沈凌峰的目光,从魔舍利上移开,落在了包裹着它的那块绢帛上。 绢帛上并非空白。 上面用某种朱红色的颜料,绘制着极其复杂的线条和一些扭曲古怪的符号。整体看去,酷似一张地图。 山川、河流、岛屿的轮廓依稀可辨,但最核心的位置,却被一连串他完全不认识的文字所占据。 那是一种笔画像蚯蚓一样弯弯曲曲的文字,既不是他所熟悉的任何一种汉字变体,也不是英文或俄文,倒有几分像是后世在旅游时见过的泰文,或是缅甸那边的文字。 藏宝图? 或许是一张指向南洋某处的藏宝图? 沈凌峰的心跳漏了一拍。 一个艰难的抉择摆在了他的面前。 是将这颗魔舍利直接扔进芥子空间,让空间本源吸收掉其中蕴含的精纯煞气? 他能感觉到,这颗魔舍利里蕴含的“煞气”,比鱼肠剑还要多。如果让空间吸收,他的芥子空间很可能会再次扩张十几二十公分。 别小看这扩出来十几二十公分,要是换算成容积那就是快三个立方,这诱惑力不可谓不大。 可另一个选择同样诱人。 这张神秘的绢帛地图,明显与这颗魔舍利是一体的。说不定,这颗魔舍利本身,就是打开宝藏的“钥匙”。一份需要用佛像镇压、用魔舍利当钥匙的宝藏,里面究竟会藏着什么? 是毁掉钥匙,换取眼前的实力增长?还是留下钥匙,去搏一个充满未知但可能收获更大的未来? 就在他陷入两难之际—— “咚!咚咚!” 急促而沉重的敲门声,猛地将他从沉思中惊醒! “小峰!小峰你没事吧?” 是大师兄陈石头焦急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惊惶。 沈凌峰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他只顾着研究这魔舍利,却忘了这东西煞气外泄的影响! 他自己有神识护体,自然不惧。但陈石头就住在对门,只是个气血旺盛的普通人,如何抵挡得住这等至阴至邪的煞气侵蚀? “小峰?你开门啊!你是不是不舒服?”门外的陈石头已经开始尝试推门了。 沈凌峰不敢再有半分犹豫。 他以最快的速度,将那颗魔舍利用绢帛重新包好,闪电般塞回了铜佛像的暗格之中,再将那块铜板严丝合缝地按了回去。 几乎是魔舍利被装进铜佛的瞬间,那股充斥在房间里的阴寒消失得无影无踪。白色“生气”重新占据上风,将那团黑红煞气牢牢地锁死在佛像之内。 沈凌峰不敢将佛像再拿在手上,直接用神识一裹,将其送回了芥子空间。 做完这一切,他才手忙脚乱地从床上爬下来,一边揉着眼睛,一边装出刚被吵醒的迷糊样子,拉开了门栓。 “大师兄……怎么了?” 门一开,陈石头那张写满了担忧的脸就探了进来。他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裤褂,额头上却冒着细汗。 “呼……你没事啊!”看到沈凌峰好端端地站着,陈石头长出了一口气,提着的心总算放下了大半。 他一把抓住沈凌峰的胳膊,上下打量着,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刚才我睡得好好的,突然觉得身上发冷,牙齿都打颤了,心里就觉得不对劲,第一个就想到你这边!” 他说着,还下意识地往沈凌峰房间里瞅了瞅,又用鼻子使劲嗅了嗅。 “奇怪了……”他挠了挠头,一脸的困惑,“怎么你一开门,那股冷飕飕的感觉一下子就没了?现在身上都暖和了。” 沈凌峰打了个哈欠,用小孩子特有的软糯声音说道:“我……我没感觉到冷啊,睡得正香呢。大师兄,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做噩梦?”陈石头愣了一下,随即也有些不确定起来。 刚才那感觉太过真实,可现在确实什么异常都没有了。小师弟的房间里暖洋洋的,根本不像有什么问题的样子。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摸了摸沈凌峰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 “不烫啊。难道……真是我做噩梦了?”陈石头嘀咕着,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他看着沈凌峰睡眼惺忪的样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可能真是吧,最近累着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他松开手,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板起脸,用教训的口吻说道:“你这孩子,睡觉怎么还把门给插上了?这多危险!听话,以后睡觉别锁门,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我也好进来照应你,听见没?” “哦……听见了,大师兄。”沈凌峰乖巧地点点头,心里却是一阵后怕。 还好自己反应快。 以后类似这样的东西,绝不能在有人的地方拿出来研究了。被大师兄察觉到异常还好说,要是被别有用心的人发现,那才是天大的麻烦。 “行了,快回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呢。”陈石头又揉了揉他的脑袋,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沈凌峰重新关上门,这次却没有再插上门栓。 第90章 问计街道办 初升的太阳刚跳出地平线,空气里还带着清晨的凉爽,院子里已经传来了熟悉的动静。 “小芹,你那边都装好了?”是大师兄陈石头压低了的嗓门。 “好了,石头哥,今天这些鱼个头不小,张主任和刘科长肯定满意!” 吱呀一声,院门被拉开又轻轻合上,沉重的黄鱼车被缓缓推了出去,老旧的轴承发出的“吱吱咯咯”声,很快就消失在了清凉的空气中。 沈凌峰端着碗,看着在院子里忙碌的郑秀,心里思绪万千。 沈家大宅——那座青砖黛瓦、两进三开间的绞圈房,直接让郑秀和刘小芹两家搬过去住? 他昨晚考虑了大半宿,觉得还是不妥。 人心是天下最难测的风水。 斗米恩,升米仇。现在让她们来帮忙做事,赚到的钱比普通工人多得多,已经让她们感激涕零了。若是再让她们直接白白住进那座大宅,这份恩情就太重了。 重到她们承受不起,也重到会彻底打破现在这种简单纯粹的雇佣关系。 一旦她们习惯了这种馈赠,将其视为理所当然,未来但凡有半点不顺心,这份天大的恩情,就可能转化为天大的怨气。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事了。 更何况,那座宅子,是他为自己准备的“仓库”。芥子空间虽说已经有十来个立方,可终究有限,放些地契、珍贵法器之类的东西还行。以后若得了什么大件的法器、古董,总得有个安全隐蔽的地方存放。 沈家大宅不能让她们住进去。但她们的住房问题,又必须解决。 刘小芹早晚会成为他的大师嫂,郑秀也是他筛选过的,可以信任的“自己人”。 只有让她们的生活安稳下来,彻底融入这个小团体,她们才能更尽心地做事,以后也可以帮他处理那些他不方便出面的杂事。 一个稳定的大后方,至关重要。 打定了主意后,沈凌峰把最后一口稀饭喝完,放下碗,朝着正在井边清理鱼的郑秀走去。 “郑阿姨。” “哎,小峰,吃饱了?”郑秀回过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手上搓洗的动作却没停。 “吃饱了。”沈凌峰点点头,小大人似的说道,“麻烦您帮我捞十来条鲫鱼,挑大的。用袋子装好,我给街道办送去,顺便帮你们问问,附近有没有房子可以租。” 一听说是要帮自己问房子的事,郑秀手上洗鱼的动作猛地一停,也顾不上满手的鱼腥,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两下,声音都有些发颤:“小峰,你……你说的,是真的?真要去帮我们问?” 沈凌峰前几天的确提过一嘴,可她压根没敢把这事儿往心里去,更不好意思催。毕竟在这年头,想租个正经房子是件大事,哪有那么容易。 但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她想带着女儿搬离棚户区的心思就越发迫切。 那地方龙蛇混杂,张麻子那伙人虽然被抓了,让地头清净了几天,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谁知道下一个冒出来的又是什么样的混混? 自己一个寡妇,带着个半大的女儿,手里又因为跟着小峰做事攒了些钱……这不就是放在狼嘴边的肥肉吗?谁见了不想上来撕一口! “小峰,这……这太麻烦你了……阿姨……阿姨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郑阿姨,别这么说。”沈凌峰笑着说道,“你帮我们做事,我们帮你解决后顾之忧,这是应该的。再说了,能不能租到,能租到什么样的,现在还不好说。我只是去问问路子,顺便送点东西,和他们搞好关系。” ………… 街道办的大办公室里,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文件纸张翻得哗哗啦啦,夹杂着办事员们不高不低的交谈声,构成了一曲充满时代特色的交响乐。 沈凌峰提着布袋,熟门熟路地绕过几个正在填写表格的居民,径直走向角落里那个熟悉的身影。 “赵阿姨。” 赵玉娟正埋头整理一份档案,听到这软糯的声音,抬起头来,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哟,是小峰啊!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你大师兄给老张送鱼去了?” “嗯。”沈凌峰点点头,将手里的布袋往前一递,袋子里的鱼还在活蹦乱跳,拍打出“啪啪”的声响。“大师兄说,最近天热,鱼容易死。让我送些新鲜的过来,给街道办食堂的叔叔阿姨们加个餐。” 赵玉娟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 她伸手接过袋子,入手沉甸甸的,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哪是送鱼,这是来联络感情了。不过,她就喜欢这孩子的懂事和机灵。 陈石头和沈凌峰两兄弟隔三差五就会来送点鱼虾,确实大大改善了街道办食堂的伙食。 如今大家看到他俩,都格外亲切。 “你这孩子,太客气了。”赵玉娟嘴上客气着,朝旁边喊了一声,“小李,把鱼送到后厨去,跟王师傅说,中午做个红烧鲫鱼,再炖个鱼头豆腐汤!” “好嘞赵姐!”一个年轻的办事员立刻笑着跑了过来,接过袋子,还冲沈凌峰眨了眨眼,“小峰同志,谢啦!” 办公室里几个人都笑了起来,气氛很是融洽。 赵玉娟拉过一张凳子,让沈凌峰坐下,给他倒了杯热水,“来,喝口水,休息下。拎这么多鱼过来,累了吧!” 她刚才掂量过,那袋子鱼少说也有七八斤,这点重量对成年人来说不算什么,可对一个八岁的孩子,走这么远的路送过来,就显得格外有心了。 “赵阿姨,我想打听个事。”沈凌峰捧着温热的搪瓷杯,吹了吹气,喝了一口,“就是……以前在十八间那边,住在我家隔壁的邻居,想在咱们街道辖区里,租个房子。” 他抬起头,用一种纯真又带着期盼的眼神看着赵玉娟。 “十八间棚户区里的,应该没有上海户口吧?想在我们街道租房子?”赵玉娟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面露难色。 她皱起了眉头,食指轻轻敲着桌面,说:“小峰啊,这事……不好办。咱们街道手里的公房,都是有数的,优先分给那些困难职工、劳动模范。而且,申请住房,必须得以‘单位’的名义来,个人是没法申请的,更别说是没有户口的了。” 郑秀和刘小芹两家人,都是前些年逃难来的,两家人都没有正式工作,更别提什么“单位”了。 沈凌峰的心往下一沉。他预料到会很麻烦,但没想到规矩这么死。 就在他感到失望,准备再想其他办法的时候,旁边一个正在整理档案的办事员忽然插了一嘴。 “哎,赵姐,我好像想起来个事。”他扶了扶自己的黑框眼镜,慢悠悠地说,“咱们街道,不是还有一批解放前留下来的破旧私房吗?上次冯主任开会还提过,说那些房子破得跟快塌了似的,街道又没钱修。谁要肯自己掏钱把房子修好,街道可以直接批条子,让他免费住五年!五年之后,房子修好了,就收归街道统一管理。” 沈凌峰闻言,猛地转头看向那个办事员。 还不等他开口,另一个正在织毛衣的大姐也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像是分享什么秘密:“对对对!是有这么个事!而且我跟你说,户口的事,也不是完全没门路!” 她把毛衣针往旁边一放,神神秘秘地说:“现在上面天天号召自力更生,搞生产自救。冯主任说了,咱们街道这么多待业的闲人,是个大包袱。谁要是有本事,能牵头办起来一个‘街道工厂’,只要这个厂子能赚钱,帮咱们街道解决待业人员的就业问题,那就是大功一件!” 大姐说到兴头上,一拍大腿:“到时候,给厂里的几个技术骨干、先进工作者解决户口,那不单不是违规,还是给咱们街道争光添彩的好事!冯主任拿到区里去说,腰杆都挺得直!” 街道工厂! 免费住五年的破房子! 这两个信息,如同两把金色的钥匙,“咔嚓”一声,瞬间打开了沈凌峰脑子里所有的门! 他两世为人,脑子里的东西超越这个时代整整六十年! 办一个能盈利的街道工厂? 对他来说,这简直就是瞌睡送来了枕头,不,是直接送来了一张可以高枕无忧的龙凤大床! 一瞬间,沈凌峰的思路彻底清晰了。 办工厂,解决就业,这是“功绩”!有了功绩,就能名正言顺地跟街道提要求。 租下那些没人要的破房子,自己修缮,这是“为街道分忧”!房子有了,郑秀和刘小芹两家人的落脚点就解决了。 把工厂设在修好的房子里,招募那些待业人员,包括郑秀她们家人,成为工厂的工人。这既解决了她们的生计,又把她们变成了自己工厂的核心班底! 等工厂走上正轨,盈利了,再以“技术骨干”的名义为她们申请户口,简直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一石数鸟! 沈凌峰激动得心脏怦怦直跳,但他脸上却依然保持着孩童般的天真,只是眼睛亮得惊人。 他猛地抬起头,抓着赵玉娟的胳膊,急切地问:“赵阿姨!阿姨,叔叔!办街道工厂……是不是只要能赚钱,能让待业的叔叔阿姨们有活干,就行了?” “哟,小鬼头,口气不小啊,你还想真得想办工厂?” 第91章 办街道工厂 “哟,小鬼头,口气不小啊,你还想真得想办工厂?” 赵玉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搞得有点哭笑不得,“办工厂可不是小孩子过家家。” “赵阿姨,您相信我!”沈凌峰仰着小脸,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我有办法能让厂子赚到钱!” 赵玉娟看着他清澈而坚定的眼睛,又想到在丈夫老张在家里,不止一次提起过这个小家伙,说他小小年纪就机灵得像个小人精,总能想到别人想不到的点子。 或许……可以让他试试? 想到这里,赵玉娟下定了决心。 “行!既然你有这个信心。”她拉起沈凌峰的小手,“走,我们现在就去找冯主任!” 冯主任的办公室在二楼最里间,干净、整洁,窗台上还养着一盆长势喜人的吊兰。 冯主任正坐在办公桌后,批阅着文件。 “哟,小峰来啦。快来坐。”冯主任看到沈凌峰,笑着招呼道。 赵玉娟恭敬地喊了声“冯主任”,然后三言两语,将沈凌峰的来意和刚才在楼下的对话,清晰明了地汇报了一遍。 冯主任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小峰啊,办工厂,不是嘴上说说那么简单。你知道要投多少本钱吗?你知道工人的工资怎么发吗?你知道生产出来的东西卖给谁吗?” 一连串的问题,直指核心。 沈凌峰不慌不忙,用他那特有的、软糯又清晰的童音回答:“冯奶奶,本钱的事,您不用担心,我们自己想办法。工人的工资,按其他街道工厂的标准发。至于东西卖给谁……” 他顿了顿,小脸上露出一抹神秘的微笑:“山人自有妙计。” “呵呵,好一个山人自有妙计。”冯主任被他这小大人的模样逗笑了。 她沉吟了许久,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着。 街道待业青年太多,是个巨大的不稳定因素。如果真能办成一个盈利的工厂,哪怕规模不大,也是一份实打实的政绩。 同时,也存在一定风险,虽然说街道里提供的只是场地和政策上的支持,但万一失败了,捅了篓子,责任还是要她这个一把手来扛。 “小峰,我可以给你这个机会。但是,我有条件。” 冯主任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第一,工厂搞公私合营。街道出场地、给政策,占股八成;你们自己解决资金,占股两成。同时,每个月利润不能低于两百块,还要解决掉街道五个待业名额,这是硬指标。” 沈凌峰立刻点头:“应该的。” “第二,”冯主任伸出两根手指,目光锐利地盯着他,“不能是空口白话。三天之内,你必须把样品摆到我桌上。我要亲眼看到东西,才能判断有没有销路。” “好!”沈凌峰答应得斩钉截铁。 “第三,”冯主任的语气变得格外严肃,“这事必须有个大人出面。你年纪还小,又是国营饭店的采购员,有正式身份,按规矩不能再兼任厂长。你们得找一个信得过、能扛事儿的成年人来挑这个大梁。” 这话说得很直白,也很实在。让一个孩子当饭店采购员已经是破天荒了,再让他去背一个街道工厂负责人的名头,一旦传出去,捅出的篓子谁也兜不住。 冯主任的三个条件,既是规矩,也是在保护他。 赵玉娟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她也想到了这一层。让一个孩子当厂长,传出去就是个笑话,更是个把柄。 她下意识地看向沈凌峰,想看看这个小家伙要怎么应对。 然而,沈凌峰的反应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非但没有丝毫为难,反而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清澈的眸子里闪烁着智慧的光。 “冯奶奶,您考虑得周全。”他先是恭敬地捧了冯主任一句,然后不紧不慢地说道:“这个负责人的人选,我早就想好了。三天后,我会带她一起来见您。” 郑秀,就是他心里的人选,这也是对她的第一次考验,毕竟,沈凌峰以后想让她成为明面上的代理人,要是连个小小的街道工厂都撑不起来,将来还怎么替他执掌更大的局面? 冯主任见他答应得如此干脆,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了三分。 这孩子,不但有超乎年龄的眼光和胆魄,更有难得的沉稳和分寸感。 她站起身来,算是结束了这次谈话:“好,那就这么定了。三天,我只等你们三天。三天后,我要看到样品和负责人,否则,这件事就当我没听过。” “谢谢冯奶奶。” 谈妥了工厂的事,沈凌峰又提起了另一件事,“对了,还有那房子的事……” 他刚开了个头,赵玉娟就心领神会地接过了话头,将沈凌峰的邻居想自己凑钱修缮破屋来住的想法,简单跟冯主任说了一遍。 冯主任听完,眉毛轻轻一扬,目光转向了沈凌峰:“哦?你说的是解放前留下的那批私房?” 她摇了摇头,“那些房子现在可是烫手的山芋。四面漏风,有的顶都塌没有,就跟废墟似的,别说租,送人都没人要。产权在街道手上,我们也动不了,就只能一直闲置着。如果真有人愿意自己掏钱修,那可真是帮了街道的大忙了。” 这话一出,赵玉娟心里顿时一松,知道这事有门儿。 只见冯主任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不紧不慢地继续道:“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房子的产权是街道的,他们修好后,可以免租金住五年。五年之后,就得按规定交租。这事,必须白纸黑字写进合同里,清清楚楚。” 赵玉娟连忙补充道:“主任,还有个情况。小峰的那些老邻居,都是十八间棚户区的,没有本地户口。” “没有本地户口?”冯主任的眉头皱了起来,这确实是个麻烦事。 她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沉吟片刻,最终拍了板:“这样吧。房子他们可以修,修好了也可以住。但还是那句话,五年为期。五年内,他们要是能解决了户口问题,就按正式居民对待,否则的话,就必须搬走。而且,这五年里,因为没有户口,街道这边是没法给他们提供任何粮食和副食品定量配给的,这个也要让他们想清楚。” 户口,在这个年代,就是人的根。没有户口,就是无根的浮萍,连最基本的生存保障都没有。 冯主任把丑话说在前面,是原则,也是她能做到的最大限度的通融了。 “没问题!”沈凌峰想也没想,一口就答应了下来,接着话锋一转,“冯奶奶,不过街道里要开个介绍信,要不然材料没法买。” 冯主任先是一愣,随即彻底反应过来,指着沈凌峰,对一旁的赵玉娟又好气又好笑地说道:“你看看!你看看这个小人精!我这儿刚把条件摆出来,他后手就等着我呢!一步套一步,滴水不漏啊。” 话虽如此,她眼中却毫无责怪之意,反而满是欣赏与亲近。 在这个年代,修房子最大的难题从来不是钱,花上两百块钱就能起两间不错的砖瓦房了。 真正难的是物资,砖瓦、水泥、石灰,每一样都是管控品,没有单位开具的介绍信,有钱都没地方买去。 沈凌峰这小家伙,把一切都算得清清楚楚。 “行,我给你开!”冯主任拿起钢笔,唰唰唰就在信纸上写了起来,最后从抽屉里摸出公章,“啪”地一声盖了上去,鲜红的印泥在纸上留下厚重的痕迹。 “拿着吧,小人精。”冯主任把介绍信递了过去。 沈凌峰却没急着接,而是先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这才伸出双手,珍而重之地将介绍信接了过来。 “谢谢冯奶奶!” “行了,别客套了,赶紧去吧。”冯主任摆摆手,接着便扬声朝外喊道:“小李!”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办事员快步走了进来,正是上次带他们选房子的那个。 “主任,您叫我?” “小李啊,小峰你认识的。你现在就带他去那片解放前的破私房看看,有人愿意出钱自己修来住。” “啊?”小李闻言,顿时一愣。 上回,带两兄弟看房子,结果这小家伙挑了间塌了一半的破院子,这回又要看一片连房顶都快没了的废墟?他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啊什么啊?”冯主任眼睛一瞪,“让你带路就带路,哪那么多废话。人家自己愿意出钱出力修缮,办成了,也是咱们街道工作的成绩,懂不懂?” “是,是,主任,我懂了。”小李立马一个激灵,不敢再多嘴。 这片破房子一直都是街道里的心病,要是全部修缮,少说也得上千块钱。 可就这么放着,也无人问津,别说租了,看的人都没有。 现在好不容易有人愿意自己掏钱修缮,虽说要白住上五年,可五年后,街道里就能收租金了,怎么算都不亏。 想到这,小李立刻就明白了主任的态度,满脸堆笑地对沈凌峰说:“小峰,来,跟我走,我这就带你过去!那片房子我熟得很!” 第92章 选址和厂长 小李领着沈凌峰,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在泥泞的小路上。 这片所谓的“破私房”,位置其实出人意料的好。 从工人新村东南角那个供销社拐出来,走不上两百米,穿过一片野草疯长的空地,就到了。 “我说小峰啊,你到底图个啥?”小李一路都在碎碎念,像是要把积攒了一早上的怨气全吐出来,“你看看,你看看这墙,风一吹都能给你唱个曲儿。” 他指着一栋墙体歪斜,仿佛随时要朝路人行大礼的破屋,满脸都是嫌弃。 沈凌峰没说话,只是背着手,迈着与他年龄不符的沉稳步子,小小的身影在残垣断壁间穿行。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破败的屋檐、丛生的杂草,眼神却异常明亮。 在小李看来,这里是城市的疮疤,是连收破烂的都懒得光顾的废弃之地。但在沈凌峰这位风水宗师的眼中,这片被世人遗忘的角落,却另有一番气象。 此地地势西北高、东南低,隐隐形成一个“簸箕”的形态。虽然破败,但藏风聚气的基本格局还在。尤其是靠近工人新村,那边数千户人家汇聚的人气,如同涓涓细流,正源源不断地朝这边渗透。 只是这“簸箕”口破了,气进来了,却留不住,反而从那些破洞缺口中散逸出去,形成了一股死气沉沉的颓败之象。 “这片儿,拢共二十几栋房子。”小李见他不说话,自顾自地介绍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本地人的熟稔,“那边的十几栋还行,都住着人,街道里一个月还能收个一块两块的房租。就这边,这七八栋,算是彻底废了。” 他朝着沈凌峰正打量的方向一撇嘴,“听我爸那辈儿人说,这都是解放那会儿,J光头的飞机瞎扔东西给闹的。一颗炸弹就落在这片儿,‘轰’的一声,好几户人家,就这么没了。” 小李说这话的时候,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仿佛那呼啸的记忆还回荡在空气里。 沈凌峰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站在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上,面前是六栋连在一起的破屋子。它们的屋顶大多已经塌陷,露出黑洞洞的内部,墙壁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和一个个巨大的破洞,仿佛被无形的巨兽啃噬过。 这六栋房子恰好位于整个区域的西北角,也就是“簸箕”的开口位置,正对着工人新村的方向。 “就这里了。”沈凌峰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啊?这里?”小李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小峰,你没开玩笑吧?这几栋是破得最厉害的,地基都不知道还是不是好的。你看那墙,跟纸糊的似的,推土机都不用,来阵大风就给你夷为平地了!” 他觉得这孩子肯定是疯了,这哪里是修房子,这分明是想平地起高楼啊!那得花多少钱?多少材料?这小家伙看着精明,怎么在这事上犯了糊涂? 沈凌峰没理会他的大惊小怪,只是伸出小小的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个圈。 “这六栋,连着后面这片空地,用来开街道工厂。” 他的目光越过废墟,投向那片杂草丛生的空地,面积加起来足有两百多平。作为初期的街道工厂,简直是奢侈。更妙的是,其中一栋正对着通往供销社的小路,只要稍加修整,就是一个天然的临街铺面。 “街……街道工厂?还不如找个空的仓库呢!”小李感觉自己的舌头有点打结。他再次确认道:“小峰,你可想清楚了,把这修起来的钱,怕是都能造新的了!” “嗯。”沈凌峰点点头,算是回答。 他的心思根本不在小李身上。他看中的,正是这被炸弹轰击过的“邪性”之地。 风水学上,凡地有大破败,必有大汇聚。炸弹落下,瞬间的爆破之力将此地的地气搅得粉碎,但也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能量的余波会向内收缩,形成一个气眼。他所选的位置中央,正是那个气眼。 一旦将厂房建起来,再布下锁气聚财的阵法,这个被炸弹“开光”的气眼,就会从一个不断泄露生气的伤口,变成一个吸纳周边人气的聚宝盆! 到时候,别说做鱼干生意,就是在这里卖石头,都能卖出金价来! 这等风水宝地,被人当成垃圾嫌弃了这么多年,简直是暴殄天物。 “行……行吧。”小-李见他那副“我已决定,休得多言”的小大人模样,彻底没了劝说的欲望。 他掏出本子和笔,开始费劲地记录:“西北角的六栋私房……以及后方空地……” 这小家伙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他心里犯着嘀咕,手上的笔却不敢停。 “还有。”沈凌峰又指向不远处另外两栋孤零零的破房子,“那一栋,还有那一栋,我也要了。” 那两栋房子虽然也破,但好歹主体结构还在,只是屋顶塌了一角,墙上破了几个洞,修缮起来比那六栋连排的废墟要容易得多。 刚好用来安置郑刘两家。 小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麻利地记下:“……另择两处独栋私房,作为家属住房。” 他现在已经完全放弃了思考,主任说了,只要人家愿意出钱,就给办。他只管记录,回去汇报,其他的,让冯主任头疼去吧。 “都记下来了?”沈凌峰问道。 “记下了,记下了。”小李把本子揣回兜里,脸上重新堆起职业性的笑容,“小峰,那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回去跟冯主任汇报了?别的手续,你回头去街道办拿。” “谢谢李叔叔!”沈凌峰露出了一个符合他年龄的乖巧笑容。 小李摆摆手,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不止一倍。他实在不想在这阴气森森的地方多待一秒钟了。 看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沈凌峰的嘴角微微翘起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 石头小院里,气氛有些凝滞。 郑秀母女两人,还有刘小芹三姐弟,都围坐在小小的院子里。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混杂着震惊、狂喜和不安的复杂表情。 沈凌峰刚刚把街道办的好消息告诉了他们。 她们的住房解决了! 不但住房解决了,还拿下了一大片地方,用来办一个街道工厂! 要是工厂办的好,她们还能拿到本地户口。 这个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砸得每个人都晕头转向。 “小峰,你……你说的都是真的?”郑秀的声音有些发颤,她紧紧捏住了拳头,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真的。”沈凌峰点点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郑秀身上。 “厂房,我都选好了。地方很大,足够我们施展拳脚。”他顿了顿,抛出了真正的重磅炸弹,“我已经跟街道办的冯主任提了,我们准备办一个食品厂,暂时就做我们现在做的这种鱼干。但是,办厂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负责人,一个‘厂长’。” 听说是开工厂做鱼干,郑秀和刘小芹对视一眼,心底一下踏实了起来。 他们做的鱼干在供销社里是供不应求,王主任已经提过多次,想让他们增加供货量。 这要是开了厂子,那销路肯定不用愁。 “郑阿姨,”沈凌峰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想请你来当这个厂长。” “什么?!”郑秀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连连摆手,“不不不,小峰,这可使不得!我……我一个乡下来的妇道人家,怎么能当厂长?不行,绝对不行!” 她慌得语无伦次,脸都涨红了。让她干活,她不怕,让她拼命,她也愿意,可让她当“厂长”,这就是要了她的命了。 “为什么不行?”沈凌峰仰着头,眼神清澈而坚定,“郑阿姨,我问你,我们做的鱼干好不好吃?” 郑秀一愣,下意识地回答:“那……是当然……” “那不就结了。”沈凌峰掰着手指头,用孩童的逻辑,说着成年人的道理,“厂长要做什么?第一,要保证厂里做出来的鱼干跟现在一样好吃。这一点,你肯定行。” 刘小芹也反应了过来,用力点头:“是啊,郑姐!咱们都做了这么多时间了,什么时候晒,什么时候收,你心里最有数了!” “第二,”沈凌峰继续说,“厂长要管着大家干活。要做的事实际上就和现在一样,只不过人多了几个,做法还是一样的做法。谁做得好,谁做得不对,你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不就结了。” “可是……可是……”郑秀的声音弱了下去,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放心吧,郑阿姨。”沈凌峰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你只是挂个名,跑腿、跟外面人打交道的事,有我呢。” “我……”郑秀还想说什么,可对上沈凌峰那双不像孩子的眼睛,后面的话又咽了回去。 “那就这么定了。”沈凌峰不给郑秀任何犹豫的机会,直接一锤定音,转头看向刘小芹,“对了,小芹姐,你回去问问叔叔阿姨,愿不愿意来咱们厂里上班?” 刘小芹整个人都僵住了,随即,一股巨大的狂喜冲上脑门,让她说话都变了调:“我……我爸妈?他们……也能进厂当工人?” 要知道,父母一直都是靠打零工养家糊口,如今不光解决了住处,还能进工厂捧上“铁饭碗”,那不就成了人人羡慕的“双职工”家庭? “当然可以。”沈凌峰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咱们自己的厂,叔叔阿姨为人踏实肯干,又是知根知底的自己人,不请他们请谁?” “谢谢!谢谢你小峰!”巨大的幸福感冲垮了她的情绪,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她激动得语无伦次,一边抹眼泪一边说:“我……我这就回去告诉他们!他们知道了,非得高兴疯了不可!” 第93章 新雅粤菜馆 礼拜六,中午十一点四十五分。 南京东路,新雅粤菜馆。 这地方,放在整个沪上都是响当当的名号。 飞檐斗拱的门脸,透着一股子老派的奢华。门口的迎宾穿着熨帖的制服,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眼神却精明得很,一眼就能瞧出来客的身份地位。 此刻正是饭点,大堂里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烧腊、点心和高级海鲜混合的馥郁香气,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这里的一顿饭,抵得上寻常工人好几个月的工资。来这儿吃饭,吃的不仅是菜,更是体面和身份。 二楼的包间“紫荆厅”里,气氛却与楼下的热闹截然不同,安静得有些压抑。 一个穿着崭新米白色的确良衬衫的男人正坐立不安,手腕上那块锃亮的上海牌手表,在短短一刻钟内已经被他抬起看了不下二十次。 他就是李华豹,道上人称“豹哥”。 此刻的他,哪有半分在道上呼风唤雨的气势。他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不停地用餐巾擦拭,可那汗就像冒油似的,怎么也擦不干净。 “阿华!”他压低了声音,嗓子眼有点发干,“你再想想,是十二点,没错吧?确定是在这儿,新雅饭店?” 他身边的曾阿华,只不过是个最底层的“打桩模子”,现在也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衬衫后背早就被冷汗浸湿了一大片。 “豹哥,没错,我记得清清爽爽!”曾阿华的声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跟小少爷当面约的,就是今天,十二点,新雅!” 嘴上说着万无一失,曾阿华心里却敲着一面大鼓。 那位“小少爷”……真的会来吗? 要是没有那次换了两万美金后,小少爷对豹哥说的那两句话,他今天也不会有机会坐在这么高档的包间里。 李华豹这人,看着粗豪,实则比谁都信这些。 “叔叔,你印堂发黑,煞气缠身。” “近期,少走水路。尤其是夜里的黄浦江,能不沾,就别沾。” 就是这两句话让他放弃了那次“大生意”。 当时底下的兄弟们怨声载道,都说豹哥怂了。 结果,第二天一早,消息就传回来了。 他的对头老刀上了那艘外国货轮,不仅钱被抢了,人被揍了,还被扔进了黄浦江。 要不是他们命大,说不定就喂鱼了。 李华豹听到消息那一刻,立刻让人找来了曾阿华,并给他下了命令,“不惜一切代价,找到那个小神仙!” 今天,为了见这位“小神仙”,除了曾阿华,李华豹一个兄弟都没带。他怕自己手下的那帮粗,惊扰了贵人。 “咕咚。”李华豹又灌了一大口茶水,喉结上下滚动,却丝毫无法缓解那份发自灵魂深处的焦灼。 手表的时针与分针终于在“12”这个数字上重合。 “吱呀——” 那扇沉重的红木包间门,被一只小手轻轻推开,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来人正是沈凌峰。 他今天穿的还是当初换美金时的那身行头笔挺的短袖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下面是一条格子背带西装短裤,裤线笔直。脚上那双香槟色的小皮鞋,擦得锃亮,能映出人影。 这身打扮,配上他那张粉雕玉琢却面无表情的小脸,以及那双与年龄极不相符、沉静如深潭的眸子,活脱脱就是一个家教森严、自小出入高级场合的世家小少爷。 “唰!” 李华豹和曾阿华像是屁股底下装了弹簧,猛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尤其是李华豹,前一秒还焦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这一秒,脸上瞬间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容。那笑容挤得他脸上的横肉都堆在了一起,显得有些滑稽,又有些……卑微。 他几乎是小跑着迎了上去。 沈凌峰正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走向主位,李华豹却抢先一步,双手扶住椅背,拉开了那张分量十足的红木雕花椅子。 他深深地弯下腰,腰弯成了九十度,右手做出一个标准的“请”的手势,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这个动作,在这个场合,意味不言而喻。 在酒席上,座次就是地位。主位,只有地位最高的人才能坐。李华豹这个动作,等于是将自己的地位,放在了这个八九岁的孩童之下。 沈凌峰看着李华豹的动作,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他坦然地走了过去,在那张宽大得能装下两个他的红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小小的身躯,陷在巨大的椅子里,显得有些滑稽。然而,当他坐直身体,将两只小手平放在桌面上时,一股无形的威严却从他身上弥散开来。 李华豹和曾阿华直到此刻,才敢小心翼翼地,在旁边的陪座上坐下,而且只敢坐半个屁股。 “上菜!”李华豹对着门外低吼了一声。 很快,穿着旗袍的服务员鱼贯而入,一道道精美的粤菜被端了上来。 滑炒虾仁、脆皮乳鸽、清蒸大黄鱼……十多道菜把圆桌铺满。 在这个物资匮乏,普通人家一个月都见不到几滴油星的年代,这样一桌丰盛的宴席,顶得上普通工人大半年的工资了。 然而,沈凌峰只是拿起桌上的白瓷茶杯,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漂浮的茶叶,轻轻呷了一口。 他不动筷子,李华豹和曾阿华更是正襟危坐,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连大气都不敢喘。 包厢里的气氛,比外面的三伏天还要闷热。 终于,李华豹憋不住了。他站起身,端起酒杯,里面是茅台,对着沈凌峰深深一躬。 “小……小少爷,大恩不言谢!”他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后怕,“要不是您的提点,我李华豹,现在恐怕都已经喂了王八了!这杯酒,我敬您!我干了,您随意!” 他本想喊“小神仙”,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妥,硬生生改成了“小少爷”。 说完,他仰起脖子,将一杯火辣的白酒一饮而尽,脸上瞬间涌起一片潮红。 沈凌峰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嗒”。 他抬起眼,看着李华豹,淡淡地说道:“豹叔叔,你的命,是你自己积的德救的。种什么因,得什么果,天道循环,如此而已。”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李华豹的心湖。 自己积的德…… 这话什么意思? 是说我李华豹本性不坏,所以才得了这次活命的机会?还是说……这位小神仙是在点化我,让我以后多做善事? 李华豹脑子里瞬间转过无数个念头,越想,对沈凌峰的敬畏就越深。 高人!这才是真正的高人啊!三言两语,就蕴含着无尽的天机! 他正想再表一番忠心,却听沈凌峰话锋一转。 “不过,”沈凌峰拿起茶壶,又给自己添了些凉茶,“我倒真有件事,不知道豹叔叔能不能帮上忙?” 来了! 李华豹浑身一震,等的就是这句话! 不怕小神仙有要求,就怕小神仙没要求! 有要求,就说明自己还有用!就有机会搭上这条线! 他“噌”地一下又站了起来,胸膛拍得“嘭嘭”响,激动得脸都红了:“您说!小少爷您尽管开口!别说一件事,就是一百件,一千件!只要我李华豹能办到的,上刀山下火海,绝没有二话!” 沈凌峰似乎对他的激动毫无反应,只是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帮我查一个人。” 李华豹立刻竖起了耳朵,连旁边的曾阿华都屏住了呼吸。 “炼钢厂附属中学的校长,姓葛。” 沈凌峰的目光穿过眼前的珍馐美味,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人,“我要知道他的一切。他从哪里来,家里有什么人,过去干过什么,什么时候到这里,又想干什么。”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要查这个人。 对于上位者而言,下达命令,不需要解释。 李华豹和曾阿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查人?还是一个中学校长? 这事儿不难,也不简单。难的是,要查到“一切”。这种单位里的人,档案都锁在柜子里,关系网盘根错节,想把一个人的底细挖干净,需要花不少功夫。 但李华豹没有丝毫犹豫。 “您放心!”他斩钉截铁地回答,“不出一个礼拜,我保证把这个姓葛的祖宗十八代都给您查个底朝天!” 沈凌峰笑了。 他终于拿起了筷子,伸向那盘油光锃亮、香气扑鼻的脆皮乳鸽。 他夹起一小块,放进嘴里,细细地咀嚼着。 李华豹和曾阿华见状,也连忙拿起筷子陪着,两人只是象征性地夹了几口离自己最近的菜,食不知味地往嘴里送,眼睛的余光却始终不敢离开那个安然坐在主位上的小身影。 一顿饭,就在这种诡异的沉默和压抑中进行。 沈凌峰吃得不多,但很慢,很有教养。他吃完一小块乳鸽,又喝了半碗汤,便放下了筷子和汤匙。 他用餐巾擦了擦嘴,动作优雅得像个真正的贵族。 “我吃好了。” 李华豹和曾阿华闻言,立刻也跟着放下了筷子。 “要是有消息,”沈凌峰从椅子上滑下来,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背带裤,“就让曾叔叔去和平饭店那边,下个礼拜六,我会去找他。” 第94章 冯主任的震惊 街道办二楼最里面的办公室,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旧纸张和廉价墨水混合的味道。 郑秀站在办公桌前,两只手在身侧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让她好几次都想往裤子上蹭,却又不敢。 她不敢抬头。 对面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坐着街道办的冯主任。她甚至不敢看冯主任的脸,只能看到一双搁在桌面上的、骨节分明的手,以及偶尔敲击桌面发出的“笃、笃”声。 每一声,都像敲在郑秀的神经上。 厂长? 自己这副样子,哪里像个厂长?倒更像个来领救济粮的。 她能感觉到旁边赵玉娟投来的焦急目光,那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让她更加无地自容。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个清脆、平稳的声音响了起来,打破了僵局。 “冯奶奶,您尝尝。” 郑秀扭头看去,沈凌峰正踮起脚,将一个油纸包轻轻放在冯主任的桌上,轻轻打开,露出里面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金黄色鱼干。 “这是我们厂以后准备做的东西,您给品品。” 郑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东西……能行吗?这瞧着普普通通的鱼干,真能让冯主任点头? 冯主任的目光从郑秀那畏缩的模样上移开,落到了桌上的鱼干上,眼神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审视。她心里暗叹一声,就这副上不了台面的样子,怎么当厂长?至于这所谓的“样品”,又能好到哪里去,无非就是乡下人家自己晒的咸鱼干,齁咸不说,还带着一股子腥气。 但面子总得给。看在沈凌峰兄弟俩经常送鱼的份上,她还是伸出两根手指,有些敷衍地捏起了一块。 然而,就在鱼干入手的那一刻,她的手指猛地一顿。 这触感……不对。 指尖传来的感觉,并非预想中那种湿乎乎、软趴趴的黏腻,而是意想不到的干爽与坚挺,表面甚至带着一层细密的、如同砂纸般的纹理。她下意识将鱼干凑到眼前,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一照,只见鱼干表面竟反射出一层淡淡的、诱人的油光。那色泽金黄透亮,干净得像一块琥珀,没有半点杂色。 这卖相……怎么这么眼熟? 冯主任心里嘀咕着,带着一丝狐疑,撕下一小条送进嘴里。 可当鱼干入口,一股难以形容的咸香瞬间在她的口腔里炸开! 那不是死咸,而是一种鲜活的、富有层次的鲜香。紧接着,鱼肉本身的鲜甜如同潮水般涌来,与那股咸味完美地交融在一起,让她满口生香。最奇妙的是,那股香味里,还夹杂着一丝她从未尝过、却又让她觉得无比熟悉的特殊香料气息。 味道,形态,色泽…… 一幕幕画面在她脑海中飞速闪过。供销社里人头攒动的柜台,王主任那张神秘兮兮的脸,还有她家那个宝贝孙子吃完后哭着闹着还要的场景…… 这些记忆炒碎片,被口中这股霸道的味道瞬间串联了起来! “啪!” 冯主任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她身下的木椅因为这个剧烈的动作,向后滑出老远,“吱嘎”一声发出刺耳的尖叫。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郑秀更是吓得浑身一哆嗦,大气都不敢出。 冯主任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狂震,她死死盯着沈凌峰,因为激动,声音都变了调。 “这……这是……”她指着桌上的鱼干,手指都在发抖,“这是商业局特供给市里的那种鱼干?!” 郑秀彻底懵了。 什么商业局?什么特供?这不就是小峰从河里捞起来的鱼,自己随便晒晒的吗? 冯主任完全没有理会旁人的惊愕,她像是陷入了某种亢奋的回忆,自顾自地说了起来,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没错!就是这个味!就是这个样子!”她激动地挥舞着手臂,“半个月前,我在供销社老王那里凭票买到半斤,拿回家隔水蒸了一下,嚯!那叫一个香!” “我家小孙子,吃得都停不下嘴,眼吃完后,抱着我腿哭着喊着还要!我这当奶奶的有什么办法?只能第二天赶紧再去供销社买,结果……” 她顿了一下,看向沈凌峰,眼神里全是光。 “没了!老王说,这玩意儿就被商业局的车直接拉走了!一根都没给她剩下!说是成了什么……对!‘特供品’!专门供给市里领导的!普通人见都见不到!” 说到这里,她压低了声音,身体前倾,带着一种分享惊天秘密般的神秘感。 “我还听老王偷偷说,这东西金贵得很!不光市里,连京城那边,都有大人物点名要!” 整个办公室安静得落针可闻。 赵玉娟的嘴巴张成了“o”型,她看看桌上的那包鱼干,又看看一脸平静的沈凌峰,感觉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郑秀更是感觉天旋地转,她扶着桌角才勉强站稳。她想起了之前,沈凌峰教给她们的方法,用白酒、盐……还有一些她根本不认识的香料粉末腌制那些鱼的场景。 当时她还觉得是小孩子胡闹,现在看来…… “小峰……”冯主任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这鱼干……真的是你们……做出来的?” 沈凌峰没有说话,只是眨了眨眼,轻轻地点了点头。 一个简单的动作,却像一道炸雷,在冯主任的脑海里轰然引爆! “哈哈哈哈!” 一阵爽朗甚至有些失态的大笑声,猛然从冯主任口中爆发出来,震得窗户玻璃都嗡嗡作响。 赵玉娟都傻了,她从未见过冯主任这个样子。在她的印象里,冯主任永远是那个严肃、和蔼、轻言轻语的街道办领导。 “一个月两百块利润?哈哈哈!”冯主任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搪瓷笔筒都跳了一下,“小峰啊!那是奶奶跟你开玩笑呢!那是考验!考验你们年轻人干事业的决心!” 她一边说,一边绕出办公桌,亲热地走到沈凌峰身边,那姿态,哪里还有半分领导的架子,简直比对自己亲孙子还亲热。 “哎哟,我的好孩子,你怎么不早说啊!”她拉起沈凌峰的手,感觉像是握住了一块绝世璞玉,“这可 是大好事!天大的好事!” 冯主任的眼睛里闪烁着名为“前途”和“政绩”的光芒,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高昂。 “这鱼干要是咱们街道工厂做出来的,那是什么概念?那是给咱们整个潍坊街道争光添彩!是解决待业青年就业问题的重大突破!是一个可以上报纸、上市里简报的典型!懂吗?典型!” 她挥舞着另一只手,仿佛已经在向市里的领导汇报工作。 “之前说的那三个条件,就不用再考虑了!”冯主任大手一挥,斩钉截铁,“那都是些条条框框,是给普通厂子定的!咱们这个属于‘重点扶持企业’!” 她的思维快得惊人,几乎是瞬间就推翻了自己之前所有的规定,并且为自己的出尔反尔找到了冠冕堂皇的理由。 “股份!之前说街道占八成,不行!我们不能干这种摘桃子的事!”她义正言辞,“但是政策规定,公私合营的性质不能变,街道必须控股。这样!” 她伸出五根手指,然后收起半根。 “咱们街道占七成五!百分之七十五!这是政策允许的最低持股比例了!再低,性质就变了,奶奶也担待不起。剩下的,全是你们自己的!” 郑秀的脑子已经彻底成了一团浆糊。七成五?那剩下不就是……两成五?那该有多少钱? 冯主任可没空理会她的心理活动,她已经想到了下一步。 “还有就业名额!”她拍了拍沈凌峰的肩膀,“名额的事情,小峰你来定!需要多少人,你就招多少人!我们街道办全力配合!要人给人,要政策给政策!” 最后,她抛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的重磅炸弹。 “户口!这件事最重要!”冯主任的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小峰,还有郑秀同志,你们放心!只要是在咱们这个厂里工作的,不管是你,是郑秀同志,还是以后招进来的骨干,户口问题,我来解决!全部给你们落在咱们潍坊街道!” 话音落下,整个办公室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赵玉娟看着冯主任,又看看沈凌峰,感觉自己像在看一出魔幻大戏。她跟了冯主任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到她如此“慷慨激昂”,如此“不讲原则”。 不,这也不是不讲原则,这是在更大的利益面前,重新定义了原则! “玉娟!还愣着干什么!”冯主任一声断喝,把赵玉娟从震惊中唤醒,“快!去把街道工厂注册的全套文件都拿过来!” “啊?哦!是!”赵玉娟如梦初醒,慌慌张张地跑了出去。 冯主任重新坐回自己的椅子上,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茶水,“咕咚咕咚”地喝了一大口。 她看着沈凌峰,满脸堆笑:“小峰啊,以后有什么困难,直接来找冯奶奶!谁敢给你使绊子,你告诉奶奶,奶奶给你做主!” 第95章 茶馆的伙计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陈旧的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新书的油墨香和旧书的尘埃味,混合成一种独属于这个时代的文化气息。 沈凌峰个子小,淹没在一排排高大的书架之间。他踮着脚,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连环画《铁道游击队》,封面上的英雄人物正英姿飒爽地扒着飞驰的火车。 他把书摊在膝盖上,看得津津有味。鼻尖萦绕着新书的油墨香和旧书的尘埃气,耳边是其他客人翻书的“哗啦”声和压低声音的讨论。 他看起来专注极了,仿佛整个灵魂都沉浸在了那个黑白线条构筑的传奇世界里。 然而,他的心神,九成九都附着在街对面一棵梧桐树的枝杈间。 那里,一只毫不起眼的麻雀正梳理着羽毛,黑豆般的小眼睛,像一枚最精密的摄像头,透过春来茶馆二楼临街的窗户,死死锁定着一个角落里的茶客。 那人正是葛校长。 之前在文物商店里,沈凌峰再次撞见他买了好几件古玩法器,这才心血来潮跟了过来。 二楼的茶客不多,稀稀拉拉坐着几桌。空气中飘荡着廉价茶叶的涩香和水汽的氤氲。 葛校长独自占了一张方桌,面前摆着一壶茶,一个白瓷杯。他面前还摊开一张报纸,偶尔端起茶杯呷一口,姿态悠闲,与周围那些消磨时光的老茶客别无二致。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沈凌峰本体这边,已经翻完了《铁道游击队》,又换了一本《平原枪声》。 期前,书店里的女售货员瞥了他好几眼,见他衣着普通,不像能买得起书的样子,眼神里便带上了几分不耐烦。 但沈凌峰浑然不觉,依旧沉浸在自己的“阅读”中。 终于,变化出现了。 一个穿着白色短褂、肩上搭着毛巾的茶馆伙计,拎着一个硕大的铜水壶走了过来。他走到葛校长桌边,熟练地提起茶壶,准备给他续水。 “先生,给您添点水。”伙计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跑堂特有的市井音调。 就在铜水壶倾斜,滚烫的热水注入茶杯的瞬间,伙计的左手,那只搭着毛巾的手,以一个极其隐蔽的动作,轻轻碰了一下葛校长的手背。 麻雀分身清楚地看到,伙计的拇指和食指间捏着一个叠成细长条的纸卷。在续水的遮掩下,那纸卷如同一条滑溜的泥鳅,瞬间就从伙计的指间,滑入了葛校长微张的掌心。 葛校长的手指自然而然地合拢,将那小小的纸条攥入拳心。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除了沈凌峰的麻雀分身,不可能有第二双眼睛捕捉到这个细节。 伙计续完水,直起身子,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您慢用。” 他转身走向另一桌,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服务动作。 葛校长也没有任何异常。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掌心,只是拿起茶杯凑到嘴边,慢条斯理地吹了吹热气,又呷了一口。随后,他将茶杯放回桌上,不紧不慢地伸手进口袋,摸出一包“大前门”香烟。 就在掏烟的一刹那,那枚攥紧的纸条已无声无息地滑落进口袋深处。 他熟练地磕出一根烟叼在嘴上,划燃火柴点着,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串浓白的烟圈。烟雾缭绕中,那张写满岁月风霜的脸平静得像一口古井,看不出丝毫波澜。 书店里,沈凌峰的心脏却猛地一跳。 这个春来茶馆果然是联络点,这个伙计,就是接头人!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保持着看书的姿态。但他的内心,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对方的行动如此谨慎、老练,显然是受过专业训练的。这更让他确认,葛校长背后牵扯的事情,绝对非同小可。 接下来的半小时,对沈凌峰来说,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葛校长抽完了那根烟,又喝了两杯茶,始终没有再做出任何可疑的举动。他就那样安静地坐着,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像一尊入定的老僧。 终于,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像是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便站起身来。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旧中山装,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角票,压在茶杯底下,算是付了茶钱。然后,他便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朝楼梯口走去。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值得怀疑的地方。 然而,沈凌峰的麻雀分身,却将视线死死地钉在了他刚才坐过的桌子底下。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个蓝色灰的帆布行李袋。 就是那个袋子! 沈凌峰的瞳孔猛地一缩。之前他在文物商店里,亲眼看见葛校长把买那几件文玩装进了一模一样的袋子! 他竟然把东西留下了! 这是……死信箱交接! 沈凌峰前世接触过一些特殊的人物,对这些三教九流的门道略知一二。这种交接方式,可以最大限度地避免人赃俱获。即便将来有人追查,葛校长也能推脱说是不小心掉了。 果然,就在葛校长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之后,又过了大约两分钟。 那个续水的伙计再次出现了。 他手里拿着抹布和一只小小的木制垃圾斗,开始挨桌收拾残羹冷炙。他的动作麻利而熟练,先是收走了旁边一桌客人留下的空杯子和瓜子壳,然后才晃悠到葛校长坐过的那张桌子前。 他先是将桌上的茶杯和茶壶收走,然后拿起压在下面的角票,塞进自己的口袋。接着,他用抹布仔细地擦拭着桌面,将一些茶叶末和烟灰扫进垃圾斗里。 做完这一切,他弯下腰,准备收拾地上的垃圾。 他的脚,仿佛不经意间,轻轻地“踢”到了桌子底下的那个帆布行李袋。 “欸?” 他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轻咦,好像才发现这个被遗忘的行李。 他直起身子,左右看了看,似乎在寻找失主。 但此时哪里还有葛校长的影子。 伙计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副“真麻烦”的表情。他弯下腰,一把抓起那个行李袋的提手。 沈凌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会怎么处理?直接拿走?那太明显了。藏起来?藏在哪里? 下一秒,伙计的动作让沈凌峰都忍不住在心里喝了一声彩。 只见那伙计单手拎着行李袋,另一只手拿着垃圾斗,径直走向了楼梯拐角处一个半人高的大垃圾桶。 他没有丝毫犹豫,手腕一翻,垃圾斗里的茶叶末、瓜子壳“哗啦”一声倒进了垃圾桶。紧接着,他拎着帆布袋的手也顺势一松。 “噗通”一声闷响。 那个装着好几件古玩的行李袋,就这么被他像一袋真正的垃圾一样,扔进了那个满是瓜子皮茶渣的垃圾桶里。 他甚至还嫌弃地拍了拍手,仿佛刚才拎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做完这一切,他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拎着空空如也的垃圾斗,转身下楼去了。 谁会想到,那垃圾桶里竟然装着葛校长花了几百块钱买来的古玩? 高! 实在是高! 沈凌峰现在百分之百地确定,春来茶馆就是一个重要联络点,而那个看似普通的茶馆伙计,绝不是什么小角色,他至少是这条线上负责中转的关键人物! “欸!那个小孩!” 一声不耐烦的吆喝从柜台方向传来。 沈凌峰抬头望去,只见那个女售货员正抱着胳膊,没好气地瞪着他。 “看,看,看!看了一下午了!书都快给你翻烂了!买不买啊?不买就赶紧走,我们要下班了!” 她的声音又尖又响,引得旁边几个还在看书的人都朝这边望过来。 沈凌峰这才发现,窗外的天色已经有些昏黄,书店里的人也走了大半。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了四点半。 他居然在这里蹲了快两个小时。 看着售货员那张写满“鄙夷”和“催促”的脸,沈凌峰没有生气。 他慢悠悠地走到售货员面前,指了指自己刚才翻过的那一堆连环画。 “阿姨,这些,我都要了。” 售货员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说。她低头看了看那堆书,有《铁道游击队》、《平原枪声》、《鸡毛信》、《小兵张嘎》……零零总总,足有十几本。 “你都要?”她怀疑地上下打量着沈凌峰,“你知道这多少钱吗?” 在她看来,这孩子八成是在这里消磨时间,被她催急了,才故意说大话。 沈凌峰不说话,只是从自己那打着补丁的蓝色卡其布裤子口袋里,掏出了一张面额两块的纸币放在了柜台上。 “应该够了吧?”他平静地说。 这年头,连环画很便宜,一本也就几分钱,他挑的这十多本,加起来还不到一块钱。 女售货员看着柜台上那张纸币,再看看沈凌峰那双清澈又认真的眼睛,脸上的表情瞬间就变了。 那种刻薄和不耐烦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惊讶、尴尬和热情的复杂神色。 “哎哟!这孩子,你看看,还真买啊!”她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花,手脚麻利地开始收钱、找零,“早说嘛!阿姨还以为你……” 她的话说了一半,自觉有些不妥,便嘿嘿笑了两声,用更大的热情掩饰了过去。 “小孩子,爱看书,是好事!将来肯定有出息!”她一边用麻绳把那摞连环画捆起来,一边夸赞道。 前后的态度,简直判若两人。 沈凌峰接过捆好的书,细麻绳勒得他小小的手掌有些疼。 “谢谢阿姨。”他礼貌地说了一句,转身就走。 售货员在他身后热情地喊着:“慢走啊!下次再来!” 沈凌峰拎着一摞书,走出书店,汇入街上的人流中。他的本体在往家的方向赶,但他的心神,却有一半,依然留在了那棵梧桐树上。 第96章 三轮垃圾车 沈凌峰回到石头小院的时候,一股饭菜的香气混杂着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喜悦,扑面而来。 八仙桌已经被抬到了院子里,郑秀和刘小芹的母亲杨红正系着围裙在简陋的厨房里忙碌,铁锅里传出菜籽油爆香的滋啦声,是这个年代最动听的音乐。 桌边,刘强黝黑的脸上泛着一层兴奋的红光,正挥舞着粗糙的大手,对着陈石头和自己的女儿刘小芹比划着什么。 “小陈,你放心!工地上有我在,保证出不了事!今天地基就夯好了,明天就能开始砌墙!”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滚烫的激动,“对了,我们家和小郑家的房子也快修完了,再有两天就能搬进去!这次真是多亏了你和小峰,要不是你们,我们哪能住上这么好的房子,还解决了工作和户口!等搬了新家,我一定去国营饭店摆一桌,好好感谢你们兄弟俩!” 话音刚落,厨房里的杨红就探出头来,笑骂道:“瞧你那点出息!小陈和小峰帮了咱们天大的忙,光请一顿饭就行啦?小陈你听婶的,以后有任何事,只要招呼一声,我们家绝不含糊!” 对于他们这些从乡下来上海讨生活的人来说,一个正式的工作,一张本地户口,一间能遮风挡雨的砖瓦房,这就是天大的恩情。这意味着他们的孩子能在城里上学,他们自己能领到定额的粮票、油票、布票,从此在这座大城市里扎下了根,不再是无根的浮萍了。 面对夫妻俩一唱一和的热情,陈石头顿时手足无措,一张憨厚的脸憋得通红,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刘叔,杨婶,可别这么说……当初在棚户区,要不是你们时常接济,我和小峰可能都……” 他说的也是实话。在那个混乱破败的棚户区里,人心叵测,为半个玉米馒头都能打得头破血流。他们师兄弟俩,一个憨直,一个不仅年幼还丢了魂,若不是刘家时常照应,恐怕早就饿死、冻死在哪个没人知道的角落了。 这份来自邻里的善意,如同寒冬里的一簇微火,虽然微弱,却足以让他们兄弟俩在最绝望的日子里,看到一丝人性的暖光。 “小峰哥哥!” 一声清脆的呼喊打断了陈石头的感慨。 扎着两个羊角辫的苏婉像只欢快的小燕子,蹦蹦跳跳地跑向大门口,刘招娣和刘秋生姐弟俩也笑着跟在后面。 “你回来啦!” 几个孩子叽叽喳喳地围了上来,笑声清脆悦耳。 刘秋生眼尖,一下子就看到了沈凌峰手里抱着的连环画,眼睛顿时一亮,发出小小的惊呼:“哇!是小人书!小峰哥哥,你太厉害了,从哪弄来这么多小人书?” “是《铁道游击队》!还有《小兵张嘎》!” 刘招娣过完暑假就要上小学四年级了,认得字,也分得清上面那些威风凛凛的英雄人物。她激动得小脸通红,伸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最上面一本的封面,仿佛那是什么珍贵的宝贝。 “小峰弟弟,这、这能借给我们看吗?” 不光是他们,就连坐在八仙桌边的陈石头和刘小芹,目光也被那花花绿绿的封面牢牢吸引住了。在这个娱乐匮乏的年代,几本连环画的吸引力,不亚于后世最新款的电子游戏机。 沈凌峰看着眼前一张张渴望的小脸,露出了一个符合他年龄的、略带羞涩的笑容。他将怀里那厚厚一沓小人书,郑重地递到了年纪最大的刘招娣手里。 “大家一起看。” 简单的四个字,却让孩子们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 …………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华灯初上。 春来茶馆门前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晕将门口一小片地方照亮,也拉长了梧桐树的影子。 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书店早已关门落锁,旁边的百货商店也只剩下几个正在打扫卫生的员工。 茶馆里的客人已经走得七七八八,只剩下老虎灶边还有三两个熟客还在慢悠悠地喝着茶。 那个伙计,已经将最后一张桌子擦拭干净,正准备将门板一块块地装上。 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就在这时,一阵“突突突”的马达声由远及近。 一辆半旧不新的三轮摩托垃圾车,晃晃悠悠地停在了茶馆门口。 开车的司机戴着一顶看不出颜色的旧帽子,帽檐压得很低,脸上蒙着一块灰布口罩,只露出一双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浑浊的眼睛。他停下车,却没有熄火,只是坐在驾驶座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劣质的卷烟,用火柴点上,自顾自地抽了起来。 他没有朝茶馆里看一眼,仿佛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环卫工人,来这里收垃圾。 茶馆里,那个伙计像是没听见外面的动静,依旧不紧不慢地收拾着东西。他走到门口,拎起那个从下午开始就放在门边,装满了茶叶渣、瓜子壳和废弃草纸的垃圾桶,动作自然地走了出去。 他没有看向司机,而是径直走到了三轮车的车斗后面。 车斗里,已经装了半车各种各样的垃圾,散发着一股酸腐和霉变混合的怪味。 伙计看都没看,双手一抬,一用力,“哗啦”一声,将垃圾桶里的所有东西,全都倒进了车斗里。 那个不起眼的灰色帆布行李袋,就这样混杂在一堆湿漉漉的茶叶渣和瓜子壳里,悄无声息地落进了车斗。 伙计拎着空桶,径直回了茶馆,整个过程,没再朝司机那边看上一眼。 司机则将最后一口烟深深吸入肺里,将烟蒂随手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他挂上档,拧动油门。 “突突突……” 三轮垃圾车发出一阵轰鸣,笨拙地调转车头,朝着与来时相反的方向驶去,很快消失在夜色深处。 就在车子开动的那一瞬间,梧桐树上,那只静默了许久的麻雀,无声地展开翅膀。 它没有立刻飞起,而是等车子开出了二十米,拐过一个街角,才如同一颗被弹弓射出的石子,悄无声息地滑翔而下,化作一道融于夜色的灰影,紧紧地跟了上去。 夜风从它翼下流过,带着一丝凉爽。 下方的城市灯火,在它眼中飞速倒退。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今夜,沈凌峰就是那只盯着螳螂的黄雀。 他倒要看看,这条线上的人,究竟要把这批“东西”,运到什么地方去。 三轮车的速度不快,但司机显然是个老手,对这片区域的道路了如指掌。 他没有走宽阔的大路,而是专挑那些狭窄、昏暗的小巷子穿行。这些巷子七拐八绕,如同迷宫一般,普通人走进去很容易迷失方向。 麻雀分身在空中,拥有着绝对的视野优势。它不远不近地吊着,时而掠过屋檐,时而穿过晾晒衣物的竹竿阵,始终让那辆绿色的三轮车保持在视线范围之内。 沈凌峰注意到,这辆车在行驶过程中,至少有两次,故意绕了一个大圈子,又回到了刚才经过的某条街道。 这是在反跟踪。 任何试图用步行或自行车跟踪的人,在这种操作下,都很容易被发现或甩掉。 好专业的反侦察手段! 沈凌峰的心神越发凝重。对方的谨慎程度,远超他的想象。这已经不是普通毛贼或者投机倒把分子的水平了,这完全是经过严格训练的特工才能做出的动作。 大约行驶了二十多分钟,三轮车终于驶离了那片复杂的居民区,来到了一处更为偏僻荒凉的地带。 这里似乎是城乡结合部,周围的房屋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荒地和几个废弃的砖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和腐草的气味。 最终,三轮车在一座孤零零的小院外停了下来。 院子是石头和泥土垒成的矮墙,墙头长满了杂草,一扇破旧的木门紧紧关闭着。从外面看,这里就像是一户早已无人居住的废宅。 麻雀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院子旁边的一棵歪脖子树上,将自己藏在交错的枝杈里,冷冷地观察着。 司机熄了火,从车上跳下来。 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靠在车身上,点了一根烟。猩红的火点在夜色中一明一灭,他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耳朵微微耸动,倾听着周围的动静。 夜很静,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和不知名的虫鸣。 一根烟抽完,他将烟蒂狠狠地踩灭在泥地里,这才走到车后,爬上了车斗。 车斗里,各种垃圾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臭味。但那个司机却像是完全闻不到,他蹲下身,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伸手插进那堆污秽物中,精准地向着某个位置摸索。 几秒钟后,他直起身,手里已经多了一个东西。 正是那个帆布行李袋。 袋子外面沾满了黏腻的污渍,散发着恶臭,可他却毫不在意,只是随意地在车沿上磕了磕,抖掉一些明显的脏东西。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选中其中一把,走到那扇破旧的木门前。 “咔哒。” 一声轻响,门锁被打开。 他推开门,闪身走了进去,随手又将门从里面带上。 院子不大,杂草丛生,角落里堆着一些废弃的瓦罐和木料。正对着院门的是一间三开间的小瓦房,窗户都用木板钉死了,看不见里面。 院子的东墙根下,堆着一处半人高的柴火堆,堆得很整齐,显然是经常有人添柴或取柴。 那个司机走进院子后,再次确认了一下四周无人,然后径直走向那个柴火堆。 他蹲下身,搬开最外层的几捆干柴,露出了一个空洞。然后,他将那个散发着怪味的帆布袋,用力塞进了柴火堆的最深处。 塞好之后,他又将搬开的干柴原样码放回去,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任何动过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拍了拍手,没有在院子里多停留一秒钟。 他转身走出院门,重新将门锁好,然后跳上三轮车,再次发动。 “突突突……” 引擎声重新响起,三轮车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第97章 又现小鬼子 天边刚泛起一层鱼肚白,太阳还没能完全挣脱地平线上厚重的湿气。薄薄的晨雾如同一层轻纱,缠绕在天地间。 空气里满是水汽和泥土混合的腥甜味,夹杂着远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煤烟气息。那座孤零零的小院,在晨雾中更显沉寂。院墙上攀爬的野藤,叶片上缀满了晶莹的露珠,被清晨的微光一照,像是撒了一把碎钻。 几只早起的公鸡开始争相打鸣,此起彼伏,划破了黎明前的宁静。有穿着打了补丁的蓝布衫的农人,扛着锄头,睡眼惺忪地走在田埂上,身影在雾气中时隐时现。 石头小院的房间内,沈凌峰睫毛轻颤,鼻息均匀,看上去睡得正香。 但他意识的绝大部分,此刻正寄托于数里之外的一只麻雀身上,化作一双冰冷、锐利的眼睛,在晨雾中凝视着那座死寂的院子。 一夜过去了。 除了风吹过杂草的“沙沙”声,和野猫的叫春声,什么都没有发生。 沈凌峰本体那边,困意如潮水般一波波涌来。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甚至被逼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八岁孩童的身体精力有限,长时间分出神识进行高强度监视,对他的负荷极大。 再等等。 再等最后半小时。如果再没动静,就收回分身,好好睡一觉。 就在他与睡意搏斗到极限,几乎要放弃的时候—— “吱呀……吱呀……” 一种单调、沉重,又极富节奏感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那声音在寂静的黎明里显得格外刺耳,仿佛一根生锈的铁钉,一下下刮着人的耳膜。 独轮车! 麻雀分身瞬间振奋,瞳孔缩成了一个精准的针尖,死死锁定住声音传来的方向。 雾气翻涌,一个模糊的人影推着一辆同样模糊的独轮车,缓缓出现。 那是个男人,身形干瘦,看上去约莫四十来岁。他身上套着一件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粗布对襟褂子,裤腿高高卷起,露出满是泥泞的小腿。脚上一双破旧的解放鞋,鞋面沾满了暗黄色的泥点。 头上戴着一顶边缘已经起毛的破草帽,帽檐压得极低,几乎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他就是那种扔进乡下人堆里,你绝不会多看第二眼的角色,普通到几乎透明。 男人推着车,径直来到那扇破旧的木门前,停下车,将车把稳稳地靠在墙上,然后从贴身的口袋里摸索。 片刻后,他掏出了一串钥匙。 “咔哒。” 门锁应声而开。 男人没有立刻进去。他将门推开一道缝,侧着头,像一只警惕的田鼠,耳朵微微抽动,倾听着院内外的动静。几秒钟后,他才迅速将独轮车推进院子,反手把门虚掩上,只留下一道不易察觉的缝隙。 看都未看院子里的其他地方,推着车径直走向东墙角的柴火堆。 他放下独轮车,蹲下身,双手仿佛长了眼睛,精准地拨开最外层那几捆码放得最整齐的干柴。他的动作比昨夜的司机更快、更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一个黑洞洞的入口露了出来。 他探进半个身子,很快就拖出了那个散发着古怪酸臭味的灰色行李袋。 拉链“唰”地一声被拉开。 男人将里面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在旁边一块还算干净的石板上。 六件古玩。 三件玉器,三件青铜器。 晨光熹微,雾气尚未完全散去。那枚刻着古朴云纹的玉璧、那面巴掌大的八卦铜镜,还有那只造型精巧的青铜钟,在麻雀分身的“望气术”下,都发出了淡淡的白色光芒。 那是法器蕴含的“生气”! 男人脸上紧绷的线条瞬间柔和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抑制的满意。他伸出粗糙、满是老茧的手,近乎贪婪地抚摸着那面铜镜冰凉的镜身,眼神里透着一股狂热。 他似乎是太过投入,完全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 他低下头,嘴唇翕动,用一种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满足地、下意识地嘟囔了一句。 “よし!”(yoshi,很好!) 轰——! 沈凌峰的意识瞬间一片空白。 困意、疲惫、哈欠……所有属于六岁孩童身体的生理反应,在这一刻被一股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的寒意彻底蒸发! 日语! 这个字正腔圆的词汇,他前世听过无数遍!绝不可能搞错! 眼前这个穿着打满补丁的衣服、推着独轮车、戴着破草帽、看上去就像是普通郊区农民的男人…… 是个小鬼子! 一瞬间,所有看似毫无关联的线索,被这句日语像串起珍珠的丝线般,猛然串联在了一起! 手法专业的垃圾车司机! 经典间谍电影里才会出现的“死信箱”交接方式! 这些对普通人堪称天价,却蕴含着玄妙力量的古董法器! 还有,这个隐藏在乡野之间,伪装得天衣无缝,说着日语的“农民”! 葛校长……茶馆的伙计……他们…… 沈凌峰不敢再想下去。 一个庞大、森然、潜伏在黑暗深处的网络,已经在他面前掀开了狰狞的一角。 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院子里,那个“农民”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一句无心的呢喃已经暴露了一切。 他小心翼翼地将六件古玩用带来的油布重新包裹好,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初生的婴儿。然后,他将包好的古玩放回帆布行李袋。 接着,他走到自己的独轮车旁,掀开了车斗上那块铺着的木板。 木板之下,赫然是一个精心打造的暗格! 暗格内部用稻草垫得严严实实,显然是为了防震。 他将行李袋稳稳地放入暗格,盖好车板,然后动作飞快地把柴火一捆捆搬上了独轮车,直到将暗格遮盖得密不透风。 做完这一切,他拉开虚掩的院门,慢悠悠地推着车走了出去,又将门从外面重新锁好。 “吱呀……吱呀……” 独轮车的声音再次响起,渐行渐远。 沈凌峰强行压下心头翻江倒海的惊骇。 现在不是震惊的时候! 他立刻操控麻雀分身,从歪脖子树的枝杈间悄然飞起。悄无声息地升上高空,化作一个模糊的小黑点,远远地吊在了那辆独轮车的后面。 清晨的薄雾正在阳光下缓缓消散,露出了浦东乡野辽阔而质朴的景象。 纵横交错的河网如同大地的血脉,分割开一片片绿油油的菜田。远处有工厂的烟囱冒着黑烟,近处有早起的农人开始了一天的劳作。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和、宁静。 谁能想到,就在这片平和之下,正有一个巨大的阴谋在暗中涌动。 那个“农民”推着车,大约走了一个小时。 终于,一条比之前所有小河都要宽阔许多的河流出现在眼前。河面开阔,水流平缓,两岸杨柳依依。 川杨河! 沈凌峰前世就对上海的地理了如指掌,这条浦东地区重要的内河航道,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河边,是一个颇具规模的村落。 村子依河而建,最显眼的是一个简易的码头。码头上停靠着十几艘船体庞大的水泥船,船身被水线压得很低,甲板上堆满了小山般的黄沙或是石子。几名船工赤着上身,正在船上用铁锹平整着货物。 这是一个内河运输船队的中转地。 麻雀分身扇动翅膀,拉升高度,将整个村落尽收眼底。 它清晰地看到,那个中年农民推着独轮车,没有在码头停留,而是熟门熟路地拐进了村子深处的巷弄。 村里的路是用碎石和煤渣铺的,坑坑洼洼。 独轮车最终在一座紧挨着河边的农家院落前停下。 那院子不大,用半人高的竹篱笆稀疏地围着,能清楚地看到里面的情景。院里有三间土坯房,墙角晾晒着几张巨大的渔网,上面还挂着水草,散发着一股河水的腥气。一个角落里,还随意地扔着几个木桶和鱼篓。 看上去,就像是再普通不过的一户渔民的家。 男人推开吱呀作响的竹篱笆门,将车推进院子。 他先将车上码放整齐的柴火一捆捆卸下来,堆在院墙的另一侧。卸完柴火,他警惕地朝院外和看了看。 清晨的村庄很安静,除了远处传来的几声鸡鸣和船工的号子声,并无旁人。 他这才迅速掀开车板,打开那个隐藏极深的暗格。 他小心翼翼地拎出那个帆布行李袋,没有在院子里多停留一秒,快步走进了正屋,并随手关上了门。 “砰。” 房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却仿佛一道分界线,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麻雀分身不敢靠得太近。 它落在院子对面一棵高大的枇杷树上,茂密的树叶为它提供了绝佳的掩护。从这个角度,它能清晰地监视着院门和正屋的窗户,却看不见屋内的任何情况。 神识从麻雀分身体内猛地抽离,回归本体的瞬间,沈凌峰的大脑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 长时间控制麻雀分身,几乎榨干了他的全部精神力。 他甚至来不及细想刚刚窥探到的惊人秘密,一股无法抗拒的疲惫就如潮水般席卷而来,瞬间昏睡了过去。 第98章 黑夜里的远洋渔船 “小峰!你醒了!” 一个粗壮的身影猛地扑到床边,带着一阵风。是陈石头,他那张憨厚的脸上写满了快要哭出来的焦急。 “你可吓死我了!早上叫你怎么都不醒!要不是郑姐拦着,我就把你背到公社卫生院去了!” 话音未落,一个温柔的女声插了进来。“小陈兄弟,你小点声,别又把小峰吓着了。” 一只略带着鱼腥味的手轻轻探上沈凌峰的额头。 “额头不烫,没发烧,应该就是累了。”郑秀确认他没有发烧,松了口气,转身柔声安抚咋咋呼呼的陈石头,“你看,我就说没事吧。小孩子觉多,许是前几天玩过头了,一下子累着了。” 沈凌峰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饿了吧?我给你留了粥,一直温在灶上。”郑秀说着,转身出去了。 很快,她端着一个白瓷碗进来。碗里是稠厚的米粥,还冒着丝丝热气,上面还盖着几片咸鱼。 “小峰,你快吃!吃了就有力气了!”陈石头殷切地催促着,恨不得亲自来喂。 沈凌峰坐起身,接过那只温热的碗。米粥的香气钻入鼻腔,唤醒了饥饿的肠胃。 他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温润的米粥滑过喉咙,落入胃里,化作一股暖流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 看着小师弟恢复了些精神,陈石头悬了着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脸上露出了傻呵呵的笑容。 又闲话了几句,郑秀收拾了碗筷,拉着还想说些什么的陈石头离开了房间,并细心地为他带上了门。 “小峰你好好歇着,有事就喊我!”陈石头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渐渐远去。 屋子里只剩下沈凌峰一个人。 他靠在床头,没有立刻行动,而是静静地听着外面的动静。风吹过院里桂花树的沙沙声,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刘招娣姐弟和苏婉的嬉笑声…… 一切如常。 他缓缓闭上眼睛,意识化作一根无形的丝线,穿透屋顶,越过山峦,向着一个冥冥中与自己相连的坐标,急速探去。 连接! “嗡——” 预想中川杨河边那个小村庄的景象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陌生的、幽深的树林。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洒下斑驳的光点。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和腐叶的气息。 这里是哪里? 沈凌峰心中一紧。 他立刻明白了。在他昏睡的这段时间里,麻雀分身因为长时间无人操控,又或者是在那个村子里察觉到了某种凡人无法感知的潜在危险,凭借着生物的本能,自行飞离了那个是非之地! 沈凌峰不敢耽搁,立刻操控着麻雀分身冲天而起,辨认了一下方向,旋即化作一道灰影,以最快的速度,撕裂空气,朝着记忆中川杨河边的那个村子疾飞而去。 风在耳边呼啸,下方的景物飞速倒退。 当那条熟悉的、宽阔的河流再次出现在视野里时,沈凌峰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 可那个院子……是空的。 竹篱笆门敞开着,院里堆放的柴火还在,但那辆独轮车不见了。 屋门紧闭,悄无声息。 人呢? 沈凌峰的心又一次悬了起来。他操控麻雀,贴着河岸的柳树丛,悄无声息地朝着村子的那个简易码头飞去。 然后,他的“视线”就被眼前出现的那一幕牢牢抓住,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伪装成农民的小鬼子! 他正推着那辆独轮车,车上不再是柴火,而是换成了几个鼓鼓囊囊、几乎要将车斗撑破的巨大麻袋!他的脚步不再是清晨时的不紧不慢,而是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匆忙,正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码头赶去! 沈凌峰下意识地开启了“望气术”。 刹那间,整个世界在他眼中化作了另一番景象。 只见那几个看似平平无奇的麻袋里,赫然迸射出密密麻麻、有深有浅的白色光团! 那些光团并非生物身上的“生气”,而是带着一种古朴、沉淀、被岁月和香火祭炼过的独特韵味。每一个光团,都代表着一件蕴含“生气”的法器! 上百件! 这么多法器,被像垃圾一样堆在麻袋里! 他们这是……要把整个上海滩上所有的法器都掏空吗?! 这些小鬼子到底想干什么? 沈凌峰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只小小的麻雀身上。 跟住他! 无论如何,一定要跟住他! 码头上依旧人来人往,喧嚣热闹。 船工们扛着生活物资上船,孩子们在岸边追逐打闹,妇女们则在河边捶洗衣物。嘈杂的人声、引擎的轰鸣声、水流的哗哗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生机勃勃的劳动景象。 “农民”推着车,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他来到一艘吃水线压得很低的运沙水泥船边。这艘船的甲板上堆满了小山似的黄沙,只留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他左右看了看,见无人特别留意自己,便将独轮车停稳,然后像搬运粮食一样,将那几个沉重的麻袋一个个卯足了劲,接连搬上了甲板。 他的动作很吃力,额头上青筋暴起,完全符合一个体力劳动者的形象。 将所有麻袋都扔进船舱后,他抄起角落里的一把铁锹,趁着四下无人注意的间隙,飞快地铲起黄沙,将那几个麻袋彻底掩埋在了厚厚的沙层之下。 做完这一切,他跳下船,在码头上找到了一个正蹲在地上抽旱烟的村民,凑过去低声说了几句,指了指那辆被他停在岸边的独轮车,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角票塞了过去。 那村民显然跟他相熟,乐呵呵地接过钱,推起车,颤颤巍巍地朝村子深处走去。 男人则转身回到船上,解开系在木桩上的粗大缆绳,走进了驾驶舱。 片刻之后。 “突!突突……突突……” 老旧的柴油引擎发出几声艰难的嘶吼,终于被唤醒。一股股黑烟从船尾的烟囱里喷薄而出,在清澈的河面上留下肮脏的轨迹。 水泥船笨重地调转船头,缓缓驶离码头,顺着川杨河平缓的水流,破水而去。 麻雀分身无声地扇动翅膀,从柳树梢头飞起,像一个幽灵,远远地缀了上去。 沈凌峰的意识,前所未有的冰冷与专注。 大鱼,终于拖着那根看不见的线,游向了深海。 水泥船的速度不快,但它一直在走。 它沿着川杨河,一路向东,穿过星罗棋布的村庄与田野,看着两岸的景物从翠绿的农田,逐渐变为荒凉的芦苇荡。 河道变得越来越宽,空气里的水汽,也开始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咸腥味。 当最后一抹晚霞沉入地平线,天地间被一片苍茫的暮色笼罩时,水泥船终于驶出了川杨河的河口。 前方,是豁然开朗的无垠水面。 长江入海口。 在这里,被华夏称为“母亲河”的长江,与浩瀚的东海融为一体,水天一色,无边无际。 那艘小小的水泥船,在这片壮阔的背景下,渺小得如同一片枯叶。 沈凌峰的意识一直紧绷着。 从石头小院到这里,直线距离早已远远超过了五公里。 若是换做之前,麻雀分身与本体的联系恐怕早已被拉断。 可是经过了武安君印的强化之后,沈凌峰暂时还不知道这个极限距离是多少,不过就目前的状态来看,离极限还早着呢! 天色已经完全黑透。 水泥船没有停歇,调整方向,汇入了近海的主航道。 差不多又行驶了半个小时,突然,前方黑暗的江面上,一道手电光柱闪了三下。 水泥船的引擎声立刻小了许多,船头调转,缓缓朝着信号源靠了过去。 一艘远洋渔船的巨大轮廓在夜色中浮现,像一头蛰伏的钢铁巨兽。船身锈迹斑斑,舷号清晰,一面有些褪色的华夏国旗在桅杆上无力地垂着。 一切看起来都再正常不过。 水泥船贴近了渔船,几根粗大的缆绳抛了过来,将两艘船牢牢固定在一起。 伪装成农民的中年小鬼子,动作麻利地将那几个沉甸甸的麻袋从沙堆里刨出来,放进吊篮里,自己也跟着爬上了吊篮。 吊篮缓缓升起,在吱吱嘎嘎的声响中,将人和货物一同送上了远洋渔船的甲板。 甲板上的六七个矮个男人连忙上前来接住吊篮和麻袋。 为首的一个,身材矮胖,脸上还有一条刀疤,看样子就是船长,用日语低声问道:“藤原君,一切顺利吗?” 那伪装成农民的中年人一踏上甲板,整个人的气质就变了,之前在码头上的那点农民的质朴和畏缩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军人般的精悍与干练。 他微微躬身,同样用日语回答:“哈伊!一切顺利,东西都在这里。” 船长点点头,一挥手,几个人立刻上前,七手八脚地将那几个麻袋解开。 麻雀分身悄无声息地落在了船只的桅杆的横桁上,将自己藏在缆绳与木头的夹角阴影里。 从这个角度,沈凌峰能清晰地看到甲板上的一切。 麻袋被打开,露出的并非金条或者什么财宝,而是一件件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船长挥挥手,对着身边的一个黑脸汉子说道:“山本,你带几个人把东西搬下去收好。小心点,别摔坏了。” 第99章 移动的宝库 不到一小时,夜色笼罩的江面上,幽灵般的船影接二连三地出现。 先是一艘乌篷船,划得悄无声息,船老大接上头后,带着三个沉重长条的木箱上了船。 接着是一艘机帆船,引擎声在靠近时压到最低,吊上来了十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然后是拖网渔船,甚至还有一艘伪装成运沙船的平底驳船。 大大小小,一共五艘船,如同百川归海,都将自己携带的“货物”交接到了这艘远洋渔船上。 甲板上,那些原本看似普通的船员,此刻一个个都显露出精悍之色。他们行动迅速,分工明确,将所有运来的东西都搬进了鱼舱里。 那位脸上带着刀疤的船长,双手叉腰,看着一件件的“货物”被搬进鱼舱,脸上的横肉笑得直颤。 “哟西!”他满意地拍了拍一个最大的木箱,发出沉闷的声响,“诸君,辛苦了!” 所有前来送货的人,有七八个,再加上鱼船上的船员,二十多号人此刻都聚集在甲板上。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兴奋的光芒。 等最后一个木箱也被安置妥当,刀疤船长大手一挥,用一种近乎高歌的语调喊道,“帝国复兴的基石,又增添了重要的一块!今晚,我们不醉不归!” “喔!” “板载!” “为了帝国的荣光!” 甲板上瞬间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一群人簇拥着刀疤船长,浩浩荡荡地涌向船员休息的船舱。那里显然早就备好了酒肉,浓郁的食物香气混合着清酒的味道,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沈凌峰的意识里没有一丝犹豫。 他控制着麻雀分身,悄无声息地从桅杆上飞下,如同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轻巧地落在船舱外的舷窗边缘。 船舱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二十多号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空气中烟雾缭绕。他们围坐在几张拼凑起来的桌子旁,面前摆满了清酒、生鱼片和罐头。一张张脸孔在昏黄的灯光下涨得通红,有的人脱了上衣,露出精瘦的身体和狰狞的纹身,正抱着酒瓶狂饮。 有人在高声唱着不知名的日本歌,调子跑得老远,引来一阵哄堂大笑。 船长正被几个人围着,吹嘘着这次行动的完美和上头许诺的重赏,唾沫星子横飞。 “等我们把这批‘宝贝’送回本土……” “哈哈,到时候,我们每个人,都是功臣!金钱!女人!地位!应有尽有!” “干杯!为天照大神干杯!” 狂热的呼喊声此起彼伏。 沈凌峰的麻雀分身,那双黑豆般的眼睛里,倒映着舱内的疯狂。 天照大神? 好,我让你们现在就去见你们的天照大神! 沈凌峰心念一动,芥子空间里那三枚冰冷的铁疙瘩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 这是他最后的存货了。 没有丝毫犹豫。 他神识一动,芥子空间里那三枚仅剩的美式手雷,已经被他用意念拨开了保险插销。这种手雷,拉开保险到爆炸,有三到四秒的延迟。 足够了。 麻雀分身飞快地钻进为了透气而开着的舷窗,在嘈杂的人群上方盘旋了一圈。 没有人注意到这只不起眼的麻雀,就在它盘旋的瞬间,三枚绿色的手雷,被精准地从芥子空间中释放出来。 它们无声无息,如三块不起眼的石头,在重力作用下,坠向了最拥挤的人群中央。 “咚!”一枚手雷砸在桌子上,弹跳了一下,滚到了船长脚下。 “砰!”另一枚撞在酒瓶上,将酒瓶撞倒,酒液溅了一地,引来一句粗鲁的咒骂。 “噗通!”第三枚则直接落进了不知谁的怀里,被那人下意识地抱住。 船舱内的人还在喧闹,有人醉眼惺忪地看向脚下或手中的“异物”,还没来得及分辨那是什么。 做完这一切,麻雀分身瞬间振翅,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冲天而起,重新落回了桅杆的最高处,冷漠地俯瞰着下方。 一秒。 两秒。 三秒。 “轰——!!” 第一声爆炸,是如此的突兀,如此的狂暴。 船舱的大门被一股恐怖的气浪瞬间撕裂成碎片,夹杂着火焰、木屑和破碎的血肉,向外喷涌而出!整艘渔船都剧烈地摇晃了一下,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拍击。 “轰隆!!” 第二声爆炸接踵而至,火焰瞬间升腾,将整个船舱变成了一个燃烧的地狱。 “轰——!!” 第三声爆炸的威力似乎最大,沉闷的巨响让沈凌峰所在的桅杆都发出了“嘎吱”的呻吟。 爆炸声过后,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了。 之前那震耳欲聋的欢呼、歌唱、叫嚣,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以及木头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和浓郁的焦糊味。 “纳尼?!” “怎么回事?!” “敌袭!是敌袭!” 留在甲板上放哨的一名大副和两名船员,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他们刚才正在吹嘘着这次回去后能拿到多少奖金。 爆炸的冲击波把他们掀得一个踉跄,其中一名船员的脸颊溅射出的碎玻璃划出了条口。 为首的大副最先反应过来,他连滚带爬地冲到已经变成一个黑洞的船舱门口,探头往里一看,只一眼,胃里就翻江倒海。 里面已经不是人间。 血肉模糊,断肢残骸挂在烧焦的舱壁上,空气中弥漫着烤肉和血腥混合的恶心气味。刚才还活生生的同伴,现在都成了一堆无法分辨的杂碎。 “八嘎!”大副的脸色惨白如纸,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不是傻子。这种威力的爆炸,绝不是意外!是有人摸上船了!而且是在他们最放松、最得意的时候,给予了最致命的一击! 是谁?是华夏的军队?还是对家派来的杀手?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攫住了他的心脏。 “山本君,我们该怎么办?”一个年轻的船员声音颤抖着,牙齿都在打架。 “走!快走!” 被称作山本的大副的脑子此刻无比清醒。 巨大的爆炸声,在寂静的海面上能传出十几里。用不了多久,华夏的巡逻艇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过来。 留在这里,就是死路一条! 他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跑。不是跑向船尾停靠着小船的那一边,而是冲向了位于甲板上的鱼舱。 那两个船员也终于从惊恐中回过神来,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们,连滚带爬地跟在大副身后。 麻雀分身盘旋在他们头顶,悄然跟进。 三人跌跌撞撞地冲进鱼舱。 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鱼腥味和冰块的寒气扑面而来。这里堆满了如小山般的鱼获,大多是东海盛产的带鱼和黄鱼,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大副没有片刻停留,冲到一个角落,对着那两个船员吼道:“把鱼搬开!快!” 两人不敢怠慢,手脚并用地将上百斤重的冰鲜鱼获刨开。 很快,冰块和死鱼下面,露出了一块与周围地板颜色略有不同的钢板。钢板上有一个不起眼的凹槽。 大副从脖子上拽出一个挂坠,用挂坠上的钥匙插进凹槽,用力一拧。 “咔嚓。” 一声轻响,钢板弹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向下的入口。 一个暗舱。 大副第一个跳了下去,那两人紧随其后。 沈凌峰控制着麻雀分身,也悄无声息地跟了进去。 暗舱内的景象,让饶是心如磐石的沈凌峰,也感到一阵心跳加速。 好家伙! 这里简直就是一个移动的宝库! 上百个大小不一的木箱和麻袋,堆得像小山一样,几乎占满了整个空间。一些箱子没有钉死,缝隙里能看到丝绸包裹的瓷器轮廓,还有闪着幽光的青铜器。 而在这些“古董”旁边,是更加简单粗暴的财富。 几码放整齐的军火箱,上面印着字母和编号。打开的箱子里,是一支支涂满枪油的崭新三八式步枪和王八盒子。 最刺激眼球的,是靠在角落里的两个大铁皮箱。其中一个被打开了,里面不是什么珍宝,而是一捆捆叠得整整齐齐的美金,绿油油的,散发着迷人的油墨香气。 而在美金旁边,是一个敞开的木箱,里面装满了黄灿灿的金条!没有一丝杂质,纯粹的金色,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出令人疯狂的光芒。 “发财了……”一个年轻船员看着那满箱的金条,喃喃自语,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恐惧,只剩下贪婪的火焰。 “闭嘴!”山本大副厉声喝道,但他自己的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从武器箱里抽出一支王八盒子,又抓了几个弹匣塞进口袋。 “听着!”他压低声音,语气急促,“爆炸声肯定会引来支那人的巡逻队!我们没有时间了!拿上东西,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他一边说,一边走到金条箱子前,迅速抓了十来根金条塞进怀里。动作果断,毫不拖泥带??。 他知道,贪心会死。能活着离开,比什么都重要。 他对着那两个已经看傻了的船员吼道:“你们两个,也拿一些,快点!我们没时间了!” 然而,他低估了黄金对人心的腐蚀力。 那两个船员,哪里经历过这种场面? 他们原先只是最底层的士兵,被招募来干这种掉脑袋的活,为的就是钱。 现在,一辈子都无法想象的财富就摆在眼前。 第100章 人为财死 “山本君……我们……我们可以多拿一点吗?就一箱……不,半箱!”那个年轻船员颤抖着伸出手,指着那箱美金。 另一个船员则更直接,他扑到金条箱子前,开始疯狂地往自己衣服里塞,仿佛要将自己变成一个金人。 “八嘎!你们想死吗?”山本大副急得满头大汗,“拿了就走!再不走都得死在这里!” “山本君,你已经拿完了!”那个往怀里猛塞金条的船员,抬起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山本大副,“这些是我们大家的!” “没错!剩下的这些我们俩平分!”另一个船员也反应过来,他没有去拿金条,而是转身从武器箱里也抄起了一支步枪,枪口隐隐对准了山本大副。 空气瞬间凝固了。 狭小的暗舱里,只剩下三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贪婪,彻底战胜了理智。 山本大副看着眼前两个已经疯魔的同伴,眼神从焦急变成了冰冷,再从冰冷变成了狰狞。 “蠢货……”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下一秒。 “砰!” 枪声在密闭的空间里炸响,震得人耳膜生疼。 那个抱着步枪的年轻船员,胸口多了一个血洞,脸上的贪婪和疯狂瞬间凝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啊!” 另一个正在塞金条的船员吓得尖叫一声,他刚想去摸旁边的武器。 “砰!砰!” 山本大副没有给他任何机会,又是两枪,子弹精准地射入了他的身体。那人像一个破麻袋一样瘫倒在地,金条从他的衣服里滚落出来,叮叮当当地撒了一地,沾上了温热的鲜血。 暗舱里,再次恢复了寂静。 山本大副喘着粗气,硝烟的气味呛得他直咳嗽。他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丝后怕。 他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转过身正准备离开。 突然,他感觉后腰一凉。 他低下头,只看到一截锋利的刀尖。 他难以置信地回头,看到了那个本应死去的,抱着步枪的年轻船员。那家伙竟然还剩最后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步枪上的刺刀,送进了他的身体。 “你……也……别想……活……” 年轻船员说完这几个字,头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山本大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泡沫般的鲜血从他嘴里涌出。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最后看了一眼那满地的黄金和美钞,眼中充满了不甘,最终一头栽倒在血泊中。 沈凌峰控制着麻雀分身,落在了一个木箱上,静静地看着这荒诞的一幕。 从爆炸到内讧,不到五分钟。 事情的发展,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船上,再无一个活口。 他看着这满舱的货物,也懵了。 发了! 这下是真的发了! 他那个有十来个立方芥子空间,在之前还觉得挺宽敞,可现在跟眼前这一大堆东西相比,简直就是个笑话。 怎么办?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 时间紧迫!外面的爆炸声和火光,必然已经惊动了很多人。远处的江面上,说不定已经有船在赶来。 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拿走价值最高的东西! 沈凌峰立刻确定了优先级。 他的目光直接锁定了那一大堆包的严严实实的大麻袋和木箱子。 法器!古玩! 这才是第一选择! 对他而言,一件蕴含“生气”的法器,在关键时刻的价值远非黄金能够衡量。退一步说,就算只是普通的古董,其价值也远在黄金之上。更何况,这些都是被小鬼子费尽心机搜刮来的珍宝,里面藏着好东西的概率太高了! 神识一动,麻雀分身仿佛变成了一台无形的起重机。 “收!” 一个装着青铜器的木箱,凭空消失。 下一秒,在几十公里外,石头小院沈凌峰的房间里,那个大木箱凭空出现,悄无声息地落在地上。 “收!” 一个装着瓷器的麻袋,消失。 卧室里,又多了一个麻袋。 “收!收!收!” 沈凌峰的神识催动到了极限,通过芥子空间,麻雀分身和本体之间构成了一座看不见的桥梁。 一件又一件物品,随着他的意念,从暗舱中消失,下一秒,便出现在本体的卧房里。 原本还算宽敞的卧室,转眼间就被这些大大小小的箱子和麻袋堆满,几乎连落脚的缝隙都找不到了。 古玩搬完,下一个目标就是黄金和美钞! 这玩意儿是硬通货,无论在哪个时代都是最实在的好东西。 随着他意念一动,那满满一大箱金条,连着箱子一起瞬间消失。紧接着,那两个装着美金的铁皮箱也跟着不见了踪影。芥子空间里,黄澄澄的金光和绿油油的钞票堆在一起,散发着一股令人心醉的暴富气息。 最后,便是武器弹药。 说实话,沈凌峰现在最想要的就是手雷。经过这几次的经历,他发现用麻雀分身和芥子空间来投掷手雷,简直是得心应手,便捷可靠。 可惜,那几个已经打开的武器箱里并没有发现手雷的影子。 沈凌峰没有贪多,他只挑选了几支崭新的王八盒子和三八大盖,连带上千发子弹,一并收入囊中。至于那些还没拆封的武器箱,他更是毫不客气地整个搬走,全当是开盲盒了,赌一把里面能有自己想要的手雷。 做完这一切,沈凌峰看了一眼自己的卧室,已经堆得像个仓库,连门都快打不开了。 芥子空间也被塞得满满当当。 而船上的暗舱里,此刻也变得宽敞了不少,除了些武器装备,什么都没了。就连掉落在地上的金条和美钞也被他一个不落地全部卷走,一张都没剩下。 看着那三具倒在地上的尸体,沈凌峰不禁感叹,“真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这句老话,此刻显得无比贴切。 就在这时,麻雀分身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水声。 是马达的轰鸣声,由远及近。 沈凌峰控制着麻雀分身飞出鱼舱,停在桅杆上向远处眺望。 果然! 在漆黑如墨的海平面上,几点明亮的灯光正在快速接近!看那样子,绝对是华夏官方的巡逻艇! 没时间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艘满载着财富和罪恶的渔船。 那巨大的鱼舱里,还有数以吨计的新鲜鱼获,如果能运回去,足够街道工厂加工成鱼干卖上一年了。 还有船长室、船员宿舍……那些地方肯定还有不少好东西,也没时间去搜索了。 可惜了。 沈凌峰心中闪过一丝惋惜,但没有丝毫犹豫。 贪心,是原罪。刚才那三个人的下场,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已经收获了远超预期的财富,做人不能太贪,知道分寸,方能长久。 “走!” 他下达了最后一道指令。 黑色的麻雀分身,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艘在夜色中燃烧的渔船,以及远处越来越近的灯光,双翅一振,毫不留恋地融入了茫茫夜色之中,向着石头的方向疾飞而去。 身后,是即将被揭开的惊天大案。 而他,这个始作俑者和最大的获利者,已然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 临近中午,太阳火辣辣地烤着大地,空气闷得像个蒸笼,连树上的蝉都叫得有气无力。 忙活了一整夜,沈凌峰天快亮时才沉沉睡去。这一觉直接睡到了日上三竿,醒来时只觉得浑身黏腻,全是汗水。他去冲了个澡,换上一身干爽的衣裤,整个人才算彻底清爽过来。 刚走出浴室,刘小芹就端着一个小碗,快步迎了上来,脸上满是兴奋:“小峰,快尝尝,刚蒸好的鱼干,看看味道怎么样!” 碗里是几块泛着油光的鱼干。沈凌峰捻起一小块放进嘴里,只轻轻一嚼,一股极致的鲜香便在味蕾上轰然炸开。 鱼肉的质地紧实弹牙,咸淡也恰到好处,最关键的是,它没有半点海产的腥气,只剩下最纯粹、最原始的鲜美滋味。 这种品质的鱼干,放在后世不过是超市货架上不起眼的商品,连高档都算不上。可是在这个连白米饭都是奢望的年代,它就是毋庸置疑的顶级美味。 “好吃!”沈凌峰抬起头,露出一个符合他年纪的灿烂笑容,“小芹姐,你们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嘿嘿!”刘小芹听到夸奖,眼睛笑得像月牙儿,“这还是多亏有了烘房。小峰,我跟你说啊,以前做鱼干,要晒两三天,因为天气的关系,品质还没法保证。现在把处理好的鱼,往烘房里一挂,不到半天就能出货,而且你看这颜色,金黄金黄的,比太阳晒出来的还好嘞!” “姐,给我尝尝!” “小芹姐,我也要吃!” 刘招娣、刘秋生和苏婉一看到有吃的,也顾不得喂小兔子了,立刻围了上来,一个个眼巴巴地望着刘小芹手里的碗。 “别抢,别抢!都有份!”刘小芹把碗举高了些,笑骂道,“锅里还有一大碗呢!等下吃中饭的时候,有你们吃的。” 话虽如此,她还是先掰了几小块,分给了三个孩子。 “哇!好吃!” “好香啊,比上次做的还好吃!” “嗯!” 第101章 院内枯井 午后的日头毒得像要吃人,柏油马路被晒得发软,踩上去都有些黏脚,蒸腾起一阵阵扭曲的热浪。路边的梧桐树叶子都打了蔫,无精打采地垂着,蝉鸣声嘶力竭,一声高过一声,像是要把这夏天最后的力气都喊出来。 上了年纪的人都躲在屋里避暑,只剩下那些不知疲倦的半大孩子们还在外面疯玩。 几个光着膀子、只穿一条短裤的小男孩,像一群泥鳅似的在巷子里追逐打闹。他们的皮肤被晒得黝黑发亮,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水印,转瞬又被蒸发干净。 “抓到你了!”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猛地冲过去,抱住另一个孩子的胳膊。 “不算不算!你耍赖!”被抓住的孩子不服输,两个人很快就扭作一团,扬起一片灰尘。 不远处的树荫下,几个小姑娘正围在一起玩“造房子”的游戏。她们用石子在泥地上画出歪歪扭扭的格子,然后捡来碎瓦片当投子,单脚跳着,嘴里念念有词。汗水浸湿了她们额前的碎发,一绺一绺地贴在脸上,小脸蛋被晒得红扑扑的,像熟透了的苹果。 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落叶,却带不来半点凉意,反而更添了几分燥热。可孩子们仿佛感觉不到,笑声和叫喊声混在一起,清脆响亮,回荡在沉闷的空气里, 厚重的黑漆大门“吱呀”一声合上,在沈凌峰把门栓插上的瞬间,仿佛门外的喧嚣、燥热都被彻底隔绝。 门外是蒸腾的热浪和小孩子们的嬉闹声,门内,却是独属于他的静谧王国。 沈老先生在交易完成后的第三天便启程去了香港,行色匆匆,只留下一句“后会有期”。 如今,这座两进三开间,拥有十多个房间的宅院,成了沈凌峰一个人的地盘。 他没有在墙门间多做停留,径直穿过前院,来到了东厢房。 推开门,一股麻袋与木箱特有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屋子中央,几十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和上百个大小不一的木箱堆积成一座小山,几乎占据了半个房间。 这些,就是他昨夜在小鬼子渔船上的全部收获。 后半夜,当麻雀分身拖着疲惫的身躯从海上归来,他就立刻开始了这场浩大的搬运工程。他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趁着夜深人静,将藏在自己卧室里的这些“宝贝”,一件件通过芥子空间转移到这里。 过程虽然辛苦,但绝对值得。 否则今天一早,让大师兄陈石头看到他房间里凭空多出这么多东西,其中还赫然躺着金条和枪械,让他该如何解释? 他可不想暴露身上的秘密。 沈凌峰绕着这堆“宝藏”走了一圈,伸手打开一个装满古玩法器的木箱,看着里面一个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件,嘴角不禁勾起一抹满足的弧度。 前世,经他手的古玩法器不知凡几,但像这样,如此众多的珍品一次性堆在面前,依旧让他感到一阵心潮澎湃。 这不仅仅是财富,更是他的底气。 不过,他没有立刻开始清点和整理这些战利品。 这座大宅仍有一个亟待解决的巨大隐患——后花园那口散发着丝丝缕缕阴寒煞气的枯井。 那口井,就像宅邸心脏上的一根毒刺。 煞气看似无形,却能潜移默化地侵蚀周围的一切。短期居住或许无碍,但若长此以往,宅邸的风水格局必将被其破坏,居住者的身体乃至气运,都会受到不可逆转的损害。 一个合格的风水师,绝不会允许自己的居所存在这样的“病灶”。 必须先把它解决了! 主意已定,沈凌峰不再迟疑,麻雀分身从手中振翅而起,飞出东厢房后一个盘旋,精准地落在了后花园那口枯井的井沿上。 井口被一个巨大的石磨盘死死盖住,石磨盘上布满了青苔和岁月的刻痕,显然已经有很多年没有挪动过了。丝丝缕缕的灰黑色煞气,就是从石磨盘与井口的缝隙中渗透出来的。 沈凌峰没有半点犹豫,通过麻雀分身的触碰,心念一动。 “收!” 那重达数百斤的石磨盘,凭空消失,被他瞬间收入了芥子空间。 就在石磨盘消失的刹那,异变陡生! “轰——” 一声无形的闷响在沈凌峰的感知中炸开。积郁在井下不知多少年的煞气,失去了束缚,如同火山喷发一般,猛然向上爆发! 在“望气术”的视野里,一股肉眼不可见的灰黑色气柱冲天而起,在井口上方迅速凝聚成一个不断翻滚、扭曲的“煞气”团。 周围的空气温度骤然下降,夏日的燥热仿佛被瞬间抽空,就连树上的蝉鸣似乎都为之一滞。 寻常人若是站在这里,哪怕只是被这煞气稍微一冲,恐怕立刻就会大病一场。 沈凌峰的本体虽然在东厢房,却也感到一阵心悸。但他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升起一股探究到底的欲望。 他稳住心神,控制着麻雀分身,如同一支离弦的黑箭,义无反顾地一头扎进了幽深黑暗的枯井中。 井壁湿滑,长满了墨绿色的苔藓。越往下,光线越是昏暗,那股阴寒之气也愈发浓烈。 井底并不深,大约只有七八米的样子。底部堆积了厚厚的一层枯枝败叶,还有一些碎石和烂泥,散发着腐朽的气味。这些垃圾混杂在一起,几乎将井底完全堵死。 为了一探究竟,沈凌峰控制着麻雀分身,把这些杂物都收进了芥子空间。 过了一刻钟,原本脏乱不堪的井底就被清理得干干净净,露出了坚硬的青石底。 井底中央,一个成人拳头大小的孔洞赫然出现。 那正是被堵塞了不知多少年的“水眼”。 那些阴寒的煞气,正是从这个黑漆漆的水眼深处,源源不断地渗透出来。 找到了!煞气的源头就在里面! 沈凌峰精神一振。 这麻雀分身体型小巧,正好是深入探查的最佳工具。他毫不迟疑,控制着麻雀分身一个猛子扎进了水眼之中。 水眼内部比想象中更狭窄,几乎是紧贴着麻雀的身体,四周是冰冷滑腻的石壁,没有一丝光线,他只能凭借着“望气术”的视野,辨明方向,奋力向下潜行。 大约下潜了五六米的深度,前路被一块冰冷、坚硬的物体彻底堵死。 就是它! 在“望气术”的视野里,这块石头通体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深灰色,正是那股阴冷煞气的源头。所有的煞气都由它散发而出,再顺着水眼通道向上弥漫。 沈凌峰不再犹豫,控制着麻雀分身用小巧的鸟喙轻轻啄向那块石头。 “收!” 在接触到的瞬间,随着他心念一动,那块堵住水眼的怪异石头,瞬间消失无踪。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被堵塞了不知多少年的地下水眼,猛然贯通! “轰——!” 一股强劲无比的地下水流,如同被唤醒的狂龙,夹杂着巨大的压力,从水眼深处狂喷而出! 这股水流的力量是如此恐怖,正处于水眼通道中的麻雀分身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像一枚瓶塞,被这股狂暴的水柱直接“发射”了出去! “噗——!” 一道水箭冲天而起,湿漉漉的麻雀分身狼狈不堪地被顶出了井口,在空中翻滚了好几圈才勉强稳住身形,扑腾着翅膀,摇摇晃晃地落在了旁边一棵槐树的枝丫上。 它浑身的羽毛都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样子又滑稽又可怜。 麻雀开始低头,用小巧的鸟喙仔细梳理着自己凌乱的羽毛。而坐在院子里的沈凌峰,却通过分身的视野,看到了令他无比惊奇的一幕。 井口上方,那个由煞气汇聚而成的灰黑色“煞气”团,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消散,不到五分钟的功夫,那股阴寒刺骨的感觉也随之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新、湿润的水汽,沁人心脾。 不仅如此,整个宅子的气场也在发生着微妙而深刻的变化。 原本笼罩在宅院上空的灰败之气,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抹去。阳光似乎都变得明亮了几分,空气中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生机与活力。 之前那种让沈凌峰感到有点不舒服的“粘滞感”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流畅、和谐的韵律。就像一个病入膏肓的人,突然拔掉了体内的病根,虽然身体依旧虚弱,但整个人的精神面貌已经焕然一新。 沈凌峰缓缓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没错,就是这种感觉。 水活了,问题就解决了! 这宅子的风水会变得越来越好。 虽然还远远谈不上是风水宝地,但至少也算得上是一块宜居之地。假以时日,人气汇聚,草木滋养,这里的气场只会越来越顺。 沈凌峰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他将心神沉入芥子空间,仔细观察起了那块被收进来的“罪魁祸首”。 第102章 神秘的石俑 “罪魁祸首”蕴含的那股阴寒煞气已经被芥子空间吞噬、消化得一干二净。 沈凌峰能感觉到,空间似乎因此扩张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丝,就像往一个大湖里倒了一瓢水,变化小到几乎无法察觉。 那是一尊石俑。 一尊半人高的直立石俑。 从那粗犷到近乎潦草的线条来看,雕刻的应该是一个穿着长袍、留着长须的古代男人。 石俑的造型极其古朴,雕工更是粗糙得令人发指,五官模糊,线条生硬,仿佛出自某个乡野匠人之手,纯粹为了应付差事而随意雕琢的产物,毫无半点艺术价值。 沈凌峰前世见过的珍品无数,那些秦汉时期的兵马俑、陶俑,其精美繁复的工艺就足以让眼前这尊石俑相形见绌。两者相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根本没有可比性。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粗糙的玩意儿,在被芥子空间吸干了所有煞气之后,本身材质却透出一种奇异的温润质感,仿佛一块上好的古玉,在黑暗中幽幽地散发着内敛的光泽。 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沈凌峰感觉到,自己的神魂与这尊石俑之间,竟然产生了一缕若有若无的联系。 这感觉很奇特,就像他和麻雀分身之间的那种感应,虽然微弱了千百倍,但确实存在。仿佛这石俑不再是死物,而是某种可以与他神魂共鸣的特殊存在。 一种强烈的冲动在他心底升起。 他想把它拿出来,好好研究一下。 心念一动,沈凌峰将石俑从芥子空间中取出。 “咚”的一声轻响,石俑稳稳立在东厢房的角落里,刚好被一张破旧桌案的阴影遮挡住大半。从外面看,不仔细瞧根本发现不了这里多了个东西。 沈凌蒙绕着石俑走了两圈,伸出小小的手指,轻轻触摸它冰凉的表面。 那股温润的质感从指尖传来,带着一丝远古的苍凉气息。 他屏住呼吸,怀着强烈的好奇与一丝警惕,尝试着分出一缕神识,小心翼翼地往神魂中代表石俑的那缕意念探去。 就在他的神识触碰到那缕意念的瞬间—— “嗡!” 一股庞大到难以想象的吸力,猛地从石俑内部爆发出来! 那股吸力就像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疯狂地、贪婪地吞噬着沈凌峰的精神力!他那一缕微不足道的神识瞬间被扯了进去,紧接着,更强大的吸力顺着这丝联系,直接作用于他的本体之上! 沈凌峰脑子“轰”的一下,整个人如遭雷击! 不好! 这东西有古怪! 他根本来不及多想,求生的本能让他立刻想要强行切断这神识联系。 可一切都太晚了。 那股恐怖的吸力仿佛已经将他死死黏住,任凭他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他感觉自己的精神力正在以一个惊人的速度被抽走,大脑开始阵阵发空,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扭曲、旋转。 一股天旋地转的眩晕感猛然袭来,仿佛整个世界都被颠倒了。 难道……自己又要栽在这个鬼东西手上? 沈凌峰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恐惧。 就在他心存绝望的时候,那股疯狂的吸力却又突兀地消失了。 周遭的一切瞬间静止。 紧接着,仿佛穿过了一层无形的水幕,所有的感官在刹那间恢复正常。 沈凌峰猛地眨了眨眼,眩晕感如潮水般退去。 他发现自己还站着,稳稳地站着。 只是…… 等等! 他愣住了。 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然一缩。 他看见,自己原本站立的位置,此刻赫然立着那尊半人高的石俑! 而他自己…… 沈凌峰缓缓转过头,看了看四周。 是房间的角落,是那张破旧桌案的阴影之下。 他……和石俑交换了位置! 沈凌峰呆住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小手小脚,又抬头看看不远处那个与自己刚才位置分毫不差的石俑。 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砰!” “砰!” “砰!” 一下,一下,擂鼓般地敲击着他的胸膛。血液奔涌,冲得他脸颊阵阵发烫。 这不是幻觉! 这是……移形换位!瞬间移动! 这个发现让他几乎要狂喜得大叫出声。他强行压下内心的激动,快步跑到院子里。 院子空旷,阳光正好。 沈凌峰在枇杷树下站定,看着东厢房的方向。 这次有十几米的距离,中间隔着墙,还能成功吗? 深呼吸,再深呼吸。 沈凌峰闭上眼睛,努力回想着刚才那种神魂与石俑连接的感觉。 这一次,他有了准备。 他分出一缕神识,再次向着神魂中的石俑意念探了过去。 “连接!” 嗡! 熟悉的感觉再次出现! 那股庞大的吸力如期而至,但这一次沈凌峰没有惊慌,而是仔细感受着自身的变化。 天旋地转! 斗转星移! 沈凌峰猛地睁开眼睛,他正对着桌案边空无一物的阴影。 他连忙跑出门,只见枇杷树下他刚刚站立的位置,那尊石俑正静静地立在那里,仿佛从一开始就在那儿。 又成功了! “哈哈哈……”沈凌峰再也忍不住,发出了孩童般清脆的笑声。 狂喜! 无与伦比的狂喜! 这简直是神仙手段!是真正的神通! 有了这个能力,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无论遇到任何危险,只要提前布下石俑,他就能在瞬间脱离险境!这是最顶级的保命底牌! 更意味着,他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只要石俑能先一步到达那里。无论是潜入、探索、还是逃遁,这都是无可替代的神技! 兴奋立刻跑到小花园里,想进行第三次测试,试试更远的距离,试试更复杂的环境。 然而,就在他念头升起的瞬间。 “嘶——!” 一阵针扎般的剧痛猛地从大脑深处传来! 紧接着,一股强烈的眩晕感和恶心感涌了上来,让他眼前一黑,差点一头栽倒在地。 他赶紧伸手扶住身旁的墙壁,才勉强稳住身形。 怎么回事? 沈凌峰脸色发白,豆大的冷汗从额头渗出。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力已经近乎枯竭,大脑仿佛被彻底抽空,只剩下一片混沌和刺痛。 他这才惊觉,仅仅是刚才那两次短暂的“移形换位”,就已经将他的精神力消耗得一干二净。 这个能力……消耗竟然如此巨大! 他喘着粗气,靠在墙上,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看来,这个能力虽然逆天,但限制也同样巨大。以他目前的精神力,最多也就能支撑往返一次。 想要再次使用,就必须等精神力完全恢复。 而且,刚才那种头痛欲裂的感觉,显然是精神力快要透支的征兆。 沈凌峰心中凛然,刚才那股狂喜的热潮迅速冷却下来。 他还是太想当然了。 任何逆天的能力,都不可能毫无代价。 不过,即便如此,这个发现也足以让他欣喜若狂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撑着走到枇杷树下,伸手按在石俑上,心念一动将其重新收回芥子空间。 做完这一切,他只觉得浑身力气仿佛被抽干,连抬腿都觉得沉重无比,便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踉跄着钻进了西厢房,几乎是用最后一丝力气爬上了那张雕花红木大床。 ………… 傍晚时分,暮色四合,石头小院里却是最热闹的时候。 八仙桌边,围坐着满满当当的人,昏黄的灯光将每个人的脸庞都映照得暖洋洋的。 刘小芹心疼地往沈凌峰的小碗里夹了一大筷子炒鸡蛋,这才转头,笑着对正埋头扒饭的陈石头说:“石头哥,我们家和郑姐家的屋子都拾掇好了,明天晚上你可得来啊,到我们那儿吃开灶饭!” “开灶饭?”陈石头嘴里塞满了饭,憨厚地挠了挠头,“这么快?你们明天就搬过去啦!要不要我帮忙?” 正细心帮女儿苏婉挑鱼刺的郑秀,闻言抬起头来,脸上带着感激的笑意:“那敢情好!小陈兄弟,你要是能骑着黄鱼车来,我们两家的东西,一趟就能拉完了。” “哎哟,小陈,这会不会太麻烦你了!”杨红听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下碗筷,“不行的话,让我家老刘多跑几趟也一样的……” “不麻烦,一点都不麻烦!”陈石头连忙摆手,胸脯拍得“邦邦”响,瓮声瓮气地保证道,“杨婶您就放心吧,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你们两家也没啥大件,我跟刘叔搭把手,保证一趟搞定!” 刘强咕咚一声咽下嘴里的饭菜,咧开嘴豪爽地笑道:“行!那明天就辛苦石头了!我下午都去国营饭店订好菜了。小芹,你明天记着去供销社买瓶好酒回来,到时候我跟小陈好好喝一杯!” “好嘞!”刘小芹清脆地应了一声。 饭桌上的气氛顿时热烈起来,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着明天搬家的细节,话里话外都透着对新生活的向往和喜悦。 沈凌峰安静地坐在一旁,小口扒拉着碗里的饭菜,听着耳边的欢声笑语,心里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宁。 这种充满烟火气的日子,才叫真正的生活。 第103章 北辰圭吾 清晨的阳光透过国营饭店油腻的玻璃窗,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油炸香气,混杂着豆浆特有的醇厚味道,还有人们嘈杂的说话声。 沈凌峰坐在靠窗的一张方桌边,小小的身子坐在长条凳上,两脚都够不着地。面前摆着两根炸得金黄酥脆的油条,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豆浆。 他用两只小手小心翼翼地捧着比脸还大的海碗,凑到嘴边,轻轻吹开浮在表面的那层豆皮,满足地喝了一小口。 就在他拿起油条,正要狠狠咬下一大口时,邻桌的谈话声清晰地飘了过来。 “哎,听说了没?就前天夜里,长兴岛东边那片海上,出大事体了!” “啥大事体啊?老王,你别卖关子!” “一艘远洋渔船上,‘轰’的一下,炸了!” “炸了?怎么会炸了?” “谁知道呢!不过啊,我可听说了点内部消息。我那在吴淞口当公安的表哥说,公安的人上去看了,船舱里头,我的乖乖……简直就是修罗场!人,都给炸碎了,胳膊腿到处都是,没一具囫囵的!” “吹牛吧你!渔船上爆炸,能有多大威力?还炸成修罗场?” “嘿,你别不信!我跟你说,我表哥说了,是手榴弹炸的,公安在船舱里找到了不少手榴弹的碎片。另外,公安在船上还发现了别的东西!” 他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小鬼子的证件!还有一堆‘铁家伙’,长长短短的,都是崭新的!你说说,正经打鱼的,船上带这些玩意儿干嘛?这船上的人,肯定不是什么好鸟!” “小鬼子?” “武器?” “乖乖,这是特务船吧?” “肯定是!我就说嘛,敌特亡我之心不死!” “这帮狗娘养的,炸得好!死光了才干净!” “就是!咱们的公安同志可得好好查查,看看还有没有漏网之鱼!” “……” 周围的议论声浪潮般涌来,充满了义愤填膺的咒骂和猜测。 沈凌峰低着头,嘴角微微勾起。 他撕了一小块油条塞进嘴里,豆浆的甜香和油条的酥脆在口腔里完美交融。 ………… 千里之外,樱花国。 东京千代田区,一栋外表平平无奇的灰色建筑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深海。 这里是内阁情报调查室,樱花国最神秘的情报中枢之一。 部长北辰圭吾的办公室内,空气仿佛凝固。 “八嘎!蠢货!一群无可救药的蠢货!” 一只昂贵的有田烧茶杯被狠狠砸在光洁的地板上,碎裂成无数片,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如同惊雷。 北辰圭吾,这位永远保持着绅士风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此刻面目狰狞,胸膛剧烈起伏。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燃烧着熊熊怒火,死死盯着面前垂首躬身的部下。 田中健一,整个人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汗水浸湿了他的后背,顺着额角滑落,他却连擦拭一下的勇气都没有。 “‘海蛇丸’号……被华夏发现了?全员玉碎?”北辰圭吾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冰冷的杀意,“田中,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船上装的是什么,你比我更清楚!那是我们耗费了多少心血,动用了多少‘石龟’,才从华夏各地搜罗来的珍宝!就这么……没了?!” 田中健一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里。他颤抖着声音,艰难地汇报:“哈伊!部……部长阁下,根据我们从上海那边得到的情报,表明船舱曾经发生过剧烈爆炸,直接死亡人数超过二十个。另外,在密室里发现了担任大副的山本上尉和其他两名船员的尸体,按照情报显示,他们是因为互相攻击致死的。” “互相攻击?”北辰圭吾眯起眼睛,冷冷地说道,“田中,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能上船的都是帝国最优秀的军人,你跟我说,他们是在执行最高级别的任务时,像疯狗一样互相残杀?” “不……不敢!部长阁下!”田中健一的声音更加微弱,“根据我们在上海潜伏人员传回的细节……山本上尉是被人从背后用刺刀刺中了心脏,其他两名船员都是被枪杀的,而那把枪就在山本上尉手中。除此之外,华夏公安还在他们身上发现了不少金条和美钞,初步判断,是为了争夺财物,导致了内讧。” 北辰圭吾的呼吸猛地一滞,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转为更加暴虐的怒火。 “内讧?为了那几根金条?那些美钞?”他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低沉地咆哮起来,“帝国的精英,大和的武士,会为了这点蝇头小利,毁掉关乎国运的‘天照计划’?田中!你觉得我会相信这种鬼话吗?!” “哈伊!”田中健一吓得一个哆嗦,猛地一个九十度鞠躬,头几乎要磕到地上了。 他心里腹诽着,部长您自然不缺钱,可山本上尉他们这些在刀口上舔血的底层军人,薪水微薄,家里还有老婆孩子要养活。面对唾手可得的金条美钞,一时昏了头,也不是没有可能。只是这种话,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说出口。 他只能硬着头皮,将推测说了出来:“部长阁下,也许……也许是华夏方面的计谋?他们故意放出假消息,让我们产生误判?” 这个解释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照你这么说的话,还真有这个可能。狡猾的支那人,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北辰圭吾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一些,他踱着步子,皮鞋踩在碎瓷片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刺耳声响。 就在这时,一个情报员急急忙忙冲了进来,气喘吁吁地说道:“报……报告部长。刚才上海那边的‘石龟’们发来了紧急电报……目前已经确认至少有七名前去交接货物的资深联络员……失联,恐怕……恐怕也已经……” “纳尼?!”北辰圭吾猛地转身,一把揪住情报员的衣领,几乎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情报员被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结结巴巴地重复道:“七……七名……资深联络员,全部……失联了……” 北辰圭吾的手臂青筋暴起,他死死地盯着情报员,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撒谎的痕迹。但对方那惊恐到极致的眼神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砰!” 一声巨响,北辰圭吾将书架上的青花瓷瓶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四溅。 “八嘎呀路!”他发出野兽般的嘶吼,胸膛剧烈起伏,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也散乱下来,“七个!整整七个联络人!他们是我们渗透在上海地下网络的重要节点!就这么全没了?” 田中健一和刚刚冲进来的情报员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刻意压制着,生怕成为部长阁下怒火的下一个发泄点。 “废物!通通都是废物!”北辰圭吾指着田中健一的鼻子,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他脸上,“船,被华夏扣了!十多个帝国军人,死了!现在,连我们潜伏在上海为“石龟”提供支援的七个联络人,也没了!田中,你告诉我,现在上海的局面怎么样?” “现……现在……我们与上海的情报网络……除了电报联系外,已经完全断了其他联系。”田中健一被骂的头都快埋进胸口里,声音细若蚊蝇,“‘石龟’……‘石龟’们现在成了孤军,只能依靠他们自己了……” 北辰圭吾一拳狠狠砸在墙上,墙壁上的富士山挂画都震得晃动起来。 “废物!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北辰圭吾在房间里烦躁地来回踱步,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那些“货物”的损失,已经让他心痛如绞。那些从华夏各地搜集来的宝贝,是他们“天照计划”的核心。 只要把他们交到安藤大师手里,大师就能用阴阳术,将其中的“气”炼化出来,为帝国制造出增强国运的“神器”。 可现在,一切都成了泡影。 最让他无法接受的是,不仅“货物”没了,连在上海精心布置多年的地下联络网络,也几乎在一夜之间瘫痪了大半!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失败”了,这是“惨败”!是奇耻大辱! “‘石龟’们……现在是什么情况?” 田中健一挣扎着爬起来,重新站好,恭敬地回答:“‘石龟’们目前都已进入最高潜伏状态,切断了所有不必要的联系。他们……他们都很安全,但……他们也传递来一个请求。” “说。” “他们请求……启用‘渡鸦’。” 北辰圭吾的瞳孔猛地一缩。 “渡鸦?”他喃喃自语,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渡鸦”是他们安插在华夏高层的一颗棋子,是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轻易动用的终极底牌。 动用“渡鸦”,就意味着他们承认在上海的行动已经彻底失败,需要从另一个维度,用无法想象的代价去挽回损失。 “告诉他们,不行。”北辰圭吾斩钉截铁地拒绝了,“现在还不是时候。让他们还是像之前一样,保持静默,不要发出任何声音,不要做任何多余的事情。另外,给我查!动用我们在港岛、在南洋、在国际上的一切力量,给我查清楚,‘海蛇丸’爆炸的真相!到底是谁,在背后捅了我们一刀!” 他眼中寒光闪烁,心中已然掀起惊涛骇浪。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难道是那些人?那些同样在追寻超自然力量的,来自华夏本土的……传承者? 不可能! 根据情报,那些所谓的“方士”、“道士”早已在时代的洪流中被冲刷得一干二净。 “哈伊!”田中建一和情报员重重顿首,领命而去。 房间里只剩下北辰圭吾一个人。 他走到窗边,望着远方灰蒙蒙的天空,喃喃道:“华夏……那片土地上,究竟还隐藏着什么秘密……” 第104章 一窝狼青 清晨五点,天边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空气里还带着夜的凉意。 东昌电影院旁那条幽深的巷子,已然是人影憧憧,像一条缓慢涌动的暗河。 沈凌峰轻车熟路地走到巷口,一个叼着烟的瘦高个男人依旧站在老位置,双眼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他是黑市的“门卫”,负责收“进门费”,也负责放风。 沈凌峰从口袋里摸出早已准备好的五分钱硬币,塞进对方手里。 男人看清是他,嘿嘿一笑,麻利地侧身让开一条道。 沈凌峰正盘算着,晚上要去郑秀和刘小芹家吃开灶饭,自己该带点什么礼物过去。 这可是人家乔迁新居的头一顿饭,意义非凡,空着手去绝不合规矩。 更何况,上次自家小院开灶时,她们两家也都是带着东西上门的。 人情往来,有来有往才能长久,这个道理他懂。 刚走进巷子没多久,沈凌峰就察觉到气氛不对。 往常这个点,巷子里的人们都行色匆匆,低头交易,生怕被人盯上。 可今天,巷口不远处却围了一大圈人,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对着圈子中心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他一眼就瞥见了人群外围一个熟悉的身影——票贩子张文华。 这家伙正踮着脚,伸长了脖子往里瞅,一脸的兴致勃勃。 沈凌峰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腰。 “张叔。” 张文华正看得起劲,被人一拍吓了一跳,回头一看,见是沈凌峰这个“小财神”,脸上的紧张瞬间化作了菊花般的笑容。“哎哟!是小峰啊!你可今天怎么来了?”他立马哈下腰,声音压得极低。 “来看看有什么好东西卖。”沈凌峰把目光投向人群中央,“这里怎么回事?” “嗨,别提了。”张文华撇撇嘴,凑到沈凌峰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一个乡下来的老头,在卖狗呢!这年头,人都快吃不上了,谁还有闲粮喂狗啊。而且这卖狗的,开价更是吓死人!” 沈凌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经他这么一说,沈凌峰也来了兴趣。 他仗着自己身形小,像条泥鳅似的从人群的缝隙里钻了进去。 只见人群中央的空地上,一个老汉蜷缩着身子,蹲在地上。 老汉衣衫褴褛,脸上布满了沟壑般的皱纹,一双眼睛浑浊无光,透着一股深深的绝望。 在他身旁,趴着一只大母狗。 那狗瘦得吓人,一身青灰色的毛发暗淡无光,紧紧贴在身上,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见,活像一具披着皮的骨架。它有气无力地趴着,脑袋枕在前爪上,唯有一双耳朵还警惕地竖立着。 旁边,一个破旧的木箱里,三只毛茸茸的小狗崽挤作一团,正呼呼大睡。它们倒是长得圆滚滚、胖乎乎,与旁边瘦骨嶙峋的母狗形成了鲜明对比。 一个穿着工装背心的中年男人正撇着嘴,对着老汉嘲讽: “我说老头儿,你是不是穷疯了?就这么一条瘦狗,还有三只没断奶的奶娃子,你张口就要八十块?你怎么不去抢啊?” 另一个闲汉也跟着起哄:“就是!现在猪肉黑市价才七块一斤,你这狗浑身上下能剔出三斤肉不?二十块钱我都嫌贵!” “老伯,要不便宜点卖我一只小狗崽?带回去给我儿子当个玩意儿,过年还能杀了打打牙祭。”有人嬉皮笑脸地开着玩笑,“俗话说得好,‘狗肉滚三滚,神仙站不稳’嘛!” 这话一出,那卖狗的老汉身体猛地一颤。他抱着母狗的手臂收得更紧了,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抹深切的痛苦。他低下头,用满是老茧的脸颊蹭了蹭母狗的头,嘴里喃喃自语,声音细微得几乎听不见。 “伙计啊……要不是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我哪舍得卖你啊……” 母狗似乎听懂了主人的话,艰难地抬起头,用脑袋蹭了蹭老汉的手臂,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眼神里充满了依恋与不舍。 这是……狼青! 而且是血统极其纯正的狼青犬! 沈凌峰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关于此犬种的信息。 狼青,并非一个随意的称呼,它特指由狼与狗经过数代优选培育而成的特定品种。它们继承了狼的凶猛、警惕、强悍的领地意识,又兼具了狗的忠诚、聪慧与服从性。 这种犬,是天生的护卫。 一只训练有素的纯种狼青,其威慑力远胜十个保安。 而且这种狗适应力极强,耐粗饲,无论是酷暑还是严寒,都能保持旺盛的精力。 沈凌峰心中陡然一动。 他不动声色,悄然开启了“望气术”。 一瞬间,眼前的世界变了模样。 所有嘈杂的人影都化作了灰白色的气团,唯有生命体才散发着独有的光芒。 围观的众人头顶,是稀薄而杂乱的白色“生气”,而地上那卖狗的老汉,他的“生气”更是暗淡如灰,边缘甚至泛起了丝丝黑气,这是气运衰败的征兆。显然,他家里的困境比他口中说的还要严重。 沈凌峰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一窝狗身上。 那只瘦骨嶙峋的母狗,头顶的“生气”光团同样微弱,那是体虚和饥饿到了极点的表现。 而那三只狗崽,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它们头顶的生气光团,简直像是三盏明亮的小灯泡,旺盛得有些刺眼。显然,母狗将所有能搜刮的营养都给了它们,自己却在走向衰亡的边缘。 等等! 沈凌峰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发现,在那三团光芒中,居于最左侧那只灰青色的狗崽,头顶旺盛的白色“生气”团中,竟然还缭绕淡淡的金丝。 这是……初具灵性的征兆! 沈凌峰的心跳陡然加速。 他脑中立刻闪过自己刚盘下的那座沈家大宅,以及从远洋渔船上“缴获”来的、至今还堆在厢房里的大批战利品。 虽然厢房里外都上了锁,可真要被有心人盯上,区区一扇木门又能挡得住谁? 他一直为这事犯愁。 找人看家护院?那这个秘密据点不就等于昭告天下了。 自己天天守着?更不现实,他还有太多事要办。 可现在…… 沈凌峰的目光落回那一窝狼青身上,眼神骤然亮了起来。 这不就是老天爷送到眼前的最佳答案吗? 有这么一窝凶猛又绝对忠诚的狼青看家,比什么门锁都管用!单凭它们那股子警惕和凶悍劲儿,就足以让所有宵小之辈望而却步! 他瞬间打定了主意,不再有半点犹豫。 沈凌峰立刻转身挤出人群,一把拉住了还在伸长脖子看热闹的张文华。 “张叔!” “欸,小峰,怎么了?”张文华正看得起劲,被他猛地一拽,有些发懵。 沈凌峰不容分说,直接将他拉到一旁僻静的角落,迅速从内兜里掏出一叠纸币,不由分说地塞进了张文华的手里。 “张叔,这里是八十块钱,你帮我把那一窝狗,连大带小,全部买下来!” 张文华被沈凌峰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搞得一愣,低头一看手里的东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那是一叠崭新的“大黑十”,整整八张,带着油墨特有的香气,仿佛有种让人心跳加速的魔力。 八十块! 这可是一个普通工人两个多月不吃不喝才能攒下的巨款! 张文华彻底傻眼了。上个星期帮着牵线搭桥买下那座沈家大宅,他得了足足一百块的“介绍费”,已经让他觉得这位小主顾神秘莫测,出手阔绰得吓人。 可现在,就为了买条瘦不拉几的土狗和几个狗崽子,他竟然眼皮都不眨一下,又甩出了八十块! “小……小峰,你这是干什么?不值当啊!那大狗看着都快不行了……” “张叔,我早想买几条狗养着看家了。”沈凌峰看着张文华惊愕的表情,平静地笑了笑,“今天正好碰见,我看这窝狗就挺有缘分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语气却不容置疑:“这事儿还得您出面。我一个小孩子,拿着这么多钱去买东西,太扎眼。您是这儿的老人儿,由您去谈,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他特意在“老人儿”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既是恭维,也是提醒。 张文华是聪明人,瞬间就懂了。 这小主顾是不想自己露面。也对,一个看着才八九岁的小娃娃,随手掏出八十块巨款去买几条土狗,这事儿要是传出去,明天就得招来无数窥探的目光。 再说了,这么个出手阔绰的金主,要是被同行知道了半路截胡,那他张文华哭都没地方哭去。 “好!我明白了!”他把钱往怀里一揣,“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一会儿,这狗送哪去?沈家大宅?” “嗯,要是您怕管不住狗,就让那老人家一起去。”沈凌峰叮嘱道,“您就在沈家大宅门口等我,我买点东西,马上就到。” “行,小峰,你先去忙吧!这事儿就包在我身上!” 说罢,张文华整了整衣领,像一个即将上战场的将军,深吸一口气,转身便挤进了熙熙攘攘的人群,直奔那卖狗的老汉而去。 第105章 半篮子鸡蛋 “让让,都让让!” 张文华挤到人群中央,把几个挡路的挤到一边,径直走到那老汉面前。 “老叔,”他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善一些,“你这狗,真要八十块?” 老汉抬起浑浊的眼睛,警惕地看着他,点了点头,嘴唇翕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周围的人又开始起哄。 “哎,又来一个问价的!问了也白问!” “就是,谁会花八十块买这些土狗啊!” 张文华却不理会旁人,他从怀里掏出那八张“大黑十”,在老汉面前展开,像一把扇子。 “八十块,我买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池塘,瞬间让周围所有的嘈杂都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八张崭新的钞票上,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不解和嫉妒。 疯了! 这个票贩子也疯了! 那老汉也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张文华手里的钱,又看了看他,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他似乎没想到,自己这个近乎绝望的叫价,竟然真的有人会接受。 “你……你真的买?”他的声音沙哑干涩。 “当然是真的。”张文华把钱往前一递,“钱货两清。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什么条件?”老汉紧张地问。 “你得帮我个忙,把这些狗,送到我指定的地方去。”张文华说道,“我怕管不住这条大狗。地方不远,你跟我走就行。” 老汉看着手里的钱,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颤抖着嘴唇,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一个劲地点头。 他小心翼翼地抱起那个装着三只狗崽的破木箱,又拍了拍母狗的头,低声说了句什么。那母狗乖顺地起身,摇着尾巴,仿佛也听懂了主人的话。 张文华站起身,对着周围目瞪口呆的人群扬了扬下巴,得意地说道:“看什么看?没见过人买狗啊?我就喜欢这狗,怎么了?碍着你们了?” 说完,他领着抱着木箱的老汉,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昂首挺胸地走出了人群,朝着黑市外走去。 看着张文华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口,沈凌峰没有片刻耽搁,迈开小短腿,在拥挤的人群里穿梭。 今天黑市的萧条超出了他的预料。 往日里那些卖猪肉、卖鸡鸭的摊位,一个都没看到,只剩下零星几个卖粗粮、蔬菜的,摊主们也都无精打采,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焦虑和迷茫。 看样子,物资越来越紧俏了。 沈凌峰知道历史的走向,也知道这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到了明年粮食紧缺的情况就会有所好转。 可往往人最容易倒在黎明之前。 好转是明年的事,眼下这几个月,才是最难熬的。 他飞快扫视一圈,目光最终锁定在一个角落。 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妇人蜷缩在墙根下,身前放着一个旧竹篮,里面装着十几个鸡蛋。 没有肉,没有鸡,拿些鸡蛋当当替代品也不错。 这年头,有“鸡屁股银行”的说法,农村人家里养几只鸡,下的蛋舍不得吃,攒起来就是家里最活络的钱,能换油盐,能换布票,是紧巴巴日子里的一点念想。 沈凌峰走到篮子前,蹲下身子,用稚嫩的童音问道:“阿婆,这鸡蛋怎么卖?” 老妇人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见是个半大的孩子,有些不耐烦地摆摆手:“去去去,小孩子家家别来捣乱。” 沈凌峰不以为意,这年头,人人心里都绷着一根弦,特别是在黑市里,谁也不愿意跟不相干的人多费口舌。 他从口袋里摸索了一下,掏出几张皱巴巴的角票,摊在手心里。 “阿婆,我有钱,我是真心要买鸡蛋。” 看到钱,老妇人的态度总算缓和下来。 她警惕地朝左右瞥了两眼,这才压低声音说:“四角一个,不还价。” 真黑。 沈凌峰心里暗道一声。 前几天还是三角五,这就涨了五分。 不过他也明白,物以稀为贵,越是紧缺,这价格就越没谱。 他懒得还价,干脆利落地从兜里又掏出几张钞票。 “阿婆,这些我全要了。” 老妇人登时一愣,似乎没想到这个不起眼的小孩儿口气这么大。 她低头数了数篮子里的鸡蛋,一共十二个。 “十二个,总共……四块八。”她报出价格,眼睛却死死盯着沈凌峰手里的钱,生怕他的钱不够。 沈凌峰数出五块钱递过去,然后指了指那个旧竹篮:“阿婆,多给您两角,篮子一并卖给我吧,我没东西装。” “哎,行,行。”老妇人接过钱,指尖在钞票上反复摩挲了两遍,确认是真钱后,脸上才挤出些许笑意。她把钱仔细地用手帕包好,严严实实地塞进最贴身的内兜里。 再看沈凌峰时,她的眼神柔和了不少,忍不住叮嘱道:“小囡,你拿好了,可别摔了,这都是好东西。” “晓得了,阿婆。” ………… 沈凌峰提着篮子,来到沈家大宅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 张文华跟那个卖狗的老汉正蹲在黑漆大门前,两人叼着烟,在烟雾缭绕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听见脚步声,两人同时扭过头来。 看见是沈凌峰,看到是沈凌峰,张文华咧嘴一笑,站了起来。 “小峰,你可算来了。” “张叔,麻烦您了!”沈凌峰笑着,取出钥匙,打开大门。 他领着两人进了院子,顺手把大门从里面虚掩上。 那条叫“来宝”的大母狗警惕地跟在老汉脚边,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不安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环境。它的身旁,那个破旧的木箱里,三只还没睁眼的小狗崽挤作一团,发出细微的哼唧声。 沈凌峰将手中的竹篮放在石桌上,从里面拿出四个用油纸包着的肉馒头。 馒头还是热的,肉香混着面香,在这凉爽的晨风里显得格外诱人。 他把其中两个递给张文华,另外两个递给老汉。 “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张文华毫不客气,抓起一个肉馒头就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老高,含糊不清地说:“嘿,还是这国营饭店的大肉包子带劲儿!” 老汉却只是接过肉包闻了闻,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没舍得吃。他将油纸包仔细地重新包好,宝贝似的塞进了自己那件破褂子里。 “这好东西……还是带回去给我那大孙子吃。”他布满褶皱的脸上露出一丝满足的笑,仿佛已经看到了孙子吃到肉包时的馋样。 说完,他蹲下身,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来宝”的脑袋,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不舍。 “来宝啊,往后这就是你的新家了。要听话,要看好家,知道不?”老汉的声音有些哽咽。 “来宝”似乎听懂了,用头蹭着老汉粗糙的手掌,尾巴有气无力地耷拉着。 老汉又絮絮叨叨地跟沈凌峰交代了几句,说“来宝”不挑食,给口剩饭就能活,说它最通人性,能看家护院。最后,他一咬牙,猛地站起身,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小同志,那我……我就先走了。” 他不敢再看“来宝”,说完就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着门口走去,仿佛多待一秒,心就会软下来。 “来宝”发出一声哀鸣,挣扎着想要追上去,却被沈凌峰轻轻拉住了。 “汪……汪呜……” 老汉的背影在门口顿了一下,终究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很快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张文华啃完了两个肉包子,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看着老汉消失的方向,撇撇嘴:“嘿,不就一条狗嘛,至于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 没养过狗的人,是永远不懂这种感情的。 沈凌峰没有搭话,只是轻轻抚摸着“来宝”的脊背。 “别怕,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或许是他的抚摸起了作用,又或许是感受到了他的善意,“来宝”躁动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它只是用湿漉漉的鼻子嗅了嗅沈凌峰的手,然后低头,开始舔舐木箱里的小狗崽。 “张叔,把你收的酒票都给我,我还要点粮票、肉票和油票。”沈凌峰抬起头,对张文华说道。 张文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小心翼翼地展开,里面是各种花花绿绿的票据。 “这些天收了二十多张酒票,都在这了。”他一边说,一边将一沓酒票单独分出来递给沈凌峰,“肉票,我这没有。最近市面上都没什么猪肉供应,肉票只能去供销社买肉罐头用。” 顿了顿,他接着补充道:“粮票最近也涨得厉害,本地粮票已经涨到两块二了,全国粮票更是要三块一斤。油票倒是老价钱,小峰,你要多少?” “你看看有多少,我都要了!” 张文华低下头,仔细清点着手里的票据。 “本地粮票二十六斤五两,全国粮票五斤,油票一斤二两……再加上那些酒票,总共是八十六块二。你给八十六块就成。” 沈凌峰二话不说,从怀里摸出一叠“大黑十”,抽出九张递了过去。 “张叔,多的钱您拿着买烟抽。” 一听这话,张文华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嘴上连连推辞着“这可使不得,使不得”,手却快如闪电,一把就将钱抓了过去,小心地叠好塞进内袋,还用力按了按,生怕它飞了似的。 “小峰你放心!以后有事儿,只管吩咐!” 第106章 清理收获 月上中天,清辉如水,石头小院里静悄悄的。 在刘家的开灶饭上,陪着刘强喝了好几盅七宝大曲,大师兄陈石头一沾枕头就睡着,鼾声很快就均匀响起。 沈凌峰冲了个凉,一身清爽地躺在床上。 他没有立刻睡去,而是闭上眼睛,神识探入了芥子空间。 回想起今天一整天的忙碌,沈凌峰的嘴角就不自觉地向上扬起。 早上将“来宝”和它的三只狗崽收进空间后,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将自己反锁在东厢房里,开始清点那批从小鬼子渔船上得来的“战利品”。 清点的结果,让他的心脏狂跳不止。 四十五根金光灿灿的大黄鱼,一百三十根小黄鱼,整整齐齐码成一堆,散发着让人迷醉的光芒。那两只沉重的铁皮箱打开后,里面几乎全新的美钞,经过他仔细清点,总额竟有近五百万之巨。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时代,这么一大笔财富,哪怕是他这个前世见惯了大场面的风水大师,也不免呼吸急促了片刻。 然而,比黄金和美钞更有价值的,是那些法器与古玩。 这批东西显然是经过精心挑选的,搜刮之人绝对是个中高手。 七百多件法器,从化煞的铜镜、养气的玉佩到聚财的香炉,种类齐全,品相上佳。而那一千两百多件古玩,更是涵盖了字画、瓷器、青铜器等杂项,每一件都称得上是精品,足以在后世登上拍卖图录。 最让沈凌峰惊喜的,还是那四个未曾开封的武器箱。打开之后,他发现其中三箱装的竟全是他心心念念的美式手雷,剩下的一箱则是满满当当的步枪子弹。 手雷这东西,对他来说正是趁手的利器。只要在芥子空间里拔掉保险,再通过麻雀分身投放出去,就能瞬间化身“麻雀轰炸机”,用起来可比枪械方便多了。 他将黄金、美钞、所有手雷和子弹,以及那些体积小、价值高的法器和古玩,全部转移到了芥子空间里。 饶是如此,这些东西也占据了空间一半多的地方,差不多五六个立方。 剩下的那些相对较大的物件,比如青铜鼎、花瓶、石雕之类,就只能依旧让它们待在东厢房,用大锁牢牢锁住。这些东西太占地方,也太惹眼,暂时不宜露面。 做完这一切,沈凌峰将心神投向了芥子空间的另一个角落。 在那里,母狗“来宝”和它的三只狗崽正静静地趴着,依旧保持着刚被收进来时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时间被定格了一般。 然而,仅仅是经过了这一个白天,沈凌峰就能清晰地感知到它们的变化。原本因饥饿而黯淡无光的毛发,此刻竟透出了一丝油亮的光泽。虽然身子依旧瘦得皮包骨头,但那股奄奄一息的虚弱感已经消散了大半,生命的气息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恢复。 沈凌峰心中不禁升起一丝好奇与期待。 经过这方芥子空间的蕴养和强化,它们会变成什么样子? 是会变得更加凶猛强壮,还是会…… 带着这份期待,沈凌峰的神识缓缓退出空间,意识回归身体。 窗外月色更浓,夜虫的鸣叫声渐渐低了下去,他也枕着这份对未来的期许,沉沉睡去。 ………… 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地面上投下十字的光影。 院子里,芦花鸡们已经按捺不住,发出了“咯咯咯”的叫声,围着一个豁了口的瓦盆,拼命啄食着刘秋生刚扔进去的菜叶子。 沈凌峰推开房门,一股混杂着泥土芬芳、鸡粪味道和清晨水汽的鲜活气息扑面而来,将他最后一丝睡意驱散。 苏婉正蹲在兔笼边,小手里捏着一片萝卜叶子,小心翼翼地往里递。 她身后,十岁的刘招娣像个小大人一样,手里拿着个小锄头,正有模有样地清理着菜地里的杂草。 这幅充满烟火气的画面,让沈凌峰心情不由得好了几分。 “苏婉,你妈妈呢?”他开口问道,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 苏婉回头,看见是他,眼睛立刻弯成了两道好看的月牙。 “我姆妈去街道工厂啦!”她脆生生地回答,声音里满是骄傲,“工厂都快盖好了,姆妈说,再过两天,到礼拜一就能正式开工了!” 她跳着跑到沈凌峰身边,仰起小脸,像献宝一样说:“小峰哥哥,姆妈给你留了早饭,在灶上温着呢!” 礼拜一开工……那今天就是礼拜六了。 沈凌峰心里咯噔一下。 一个重要的念头瞬间浮现在脑海——他和豹哥约定的日子,到了。 “知道了,小婉,谢谢你。”他摸了摸苏婉的头,转身快步走向厨房。 郑秀准备的早饭很简单,一碗温热的泡饭,一个煮鸡蛋,一小碟自家腌的咸菜,还有两块鱼干。 在如今这个年代,足够丰盛了。 沈凌峰顾不上细品,三两口便将早饭扒拉进肚子。 他走到院门口,对着正在锄草的刘招娣说:“招娣姐,我有事出去一趟,要晚点回来。” 刘招娣停下锄头,很认真地点点头:“晓得了,小峰你放心,我会看好家里的。” 沈凌峰熟门熟路地来到车站,登上一辆叮当作响的公共汽车。 车厢里挤满了去上班的人,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和各种早餐的味道。他找了个角落站定,矮小的身躯在成年人的腿脚间毫不起眼。 从浦东到浦西,摆渡船是必经之路。 黄浦江的水面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江风吹来,带着一股子水腥气。 沈凌峰站在船舷边,望着对岸那片渐渐清晰起来的万国建筑群,心中毫无波澜。 船一靠岸,他便混在人流中迅速下船,七拐八绕,钻进了一条幽暗的小巷。 等他从巷子的另一头出来时,已经变成了一位家境优渥、气质早熟的小少爷。 白色的短袖衬衫,面料挺括;格子背带的西装短裤,剪裁得体;一双香槟色的牛皮小皮鞋,擦得锃亮;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分出清晰的头路。 沈凌峰信步走向和平饭店,远远地,他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打桩模子”曾阿华正站在饭店旁边的街道处,对着一个上了年纪的白人老外比手画脚,满头大汗,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嘴里蹦出几个蹩脚的英文单词:“yes……yes……fri……friend……change……change……” 那老外穿着一身灰色西装,头发花白,一脸无奈地摇着头,显然是没明白曾阿华的意思。 曾阿华急得抓耳挠腮,又不敢大声嚷嚷,只能压低声音,反复重复着那几个词。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童音用一口流利的伦敦腔英语响了起来。 “Excuse me, sir. may I help you?my friend……he just wanted to ask if you need to exchange money?” 曾阿华和那个白人老外同时一愣,齐刷刷地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只见一个穿着得体的小男孩正站在他们身边,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 老外显然没料到会在这种地方遇到一个英语如此流利的小孩,他惊讶地挑了挑眉,用英语问道:“哦?小朋友,你懂我们的话?” “是的,我懂一些。”沈凌峰微微欠身,姿态优雅得像个绅士,“这位先生是我的朋友,他的英语不太好。如果您不介意,我可以为你们做个翻译。” 曾阿华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这小少爷……不,这小神仙,到底还有多少本事是他不知道的? 上回在和平饭店里和香港富豪谈笑风生,今天对着个洋人又是一口流利的洋文。 老外显然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他摊了摊手,用英语说道:“哦?是的,我确实需要一些本地货币。但是……我为什么要和他兑换呢?” 沈凌峰笑了笑,用同样流利的英语回答:“因为您去银行兑换,需要出示您的护照,填写繁琐的表格,并且会留下官方记录。最重要的是,官方汇率对您来说,并不划算。” 他顿了顿,小小的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神秘的诱惑:“而在这里,您可以用一美元,换到比银行更多的华夏币。没有记录,没有麻烦,即时交易。这无疑是更好的选择,不是吗?” 老外的蓝色眼睛里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芒。他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沈凌峰,仿佛在重新评估这个看似无害的小男孩。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混合着赞赏和警惕的语气说道:“你说的很有道理,小朋友。但你怎么证明,你们不是骗子?这笔交易……是安全的吗?” “交易是建立在相互信任的基础上的,先生。”沈凌峰不卑不亢地继续说道,他的声音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镇定,“当然,您的顾虑完全合理。” 他用小小的手指了指身后灯火辉煌的和平饭店大门,然后又指了指不远处隐约可见的街角巡逻人员。 “我们就在这里交易,全上海最显眼的地方之一。如果您觉得有任何不妥,随时可以大声呼喊。”他用英语流利地解释着,每一个单词都清晰而有力,“我的朋友,曾先生,是这一带有信誉的‘生意人’。信誉,就是他的生命。” 第107章 不要走水路 曾阿华虽然听不懂洋文,但沈凌峰的眼神和手势一递过来,他立刻就明白了。 下一刻,他猛地挺直了腰板,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我很可靠”的表情,对着老外用力地点了点头。 老外看着眼前这一大一小,一个焦急笨拙,一个沉稳老练,组合十分滑稽,却又透着一股奇特的和谐。 沈凌峰看出了他的犹豫,于是抛出了最后的筹码:“这样吧,先生。您可以先兑换十美元。您拿到钱,确认真伪和汇率之后,再决定是否继续。如果不行,您损失的不过是几分钟时间,而我的朋友……则会损失一位尊贵的客人和他的信誉。” 这话一出,老外的眼中最后一丝警惕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浓厚的兴趣和欣赏。 他哈哈笑了起来,用英语大声说:“好!好一个聪明的小家伙!就按你说的办,先换十美元!” 说着,他从自己考究的西装内袋里,摸出了一张崭新的十美元纸币,递了过来。 曾阿华紧张地看向沈凌峰,后者对他点了点头,轻轻说了声“一比四”。 他这才松了口气,连忙从自己那个旧帆布钱包里,小心翼翼地数出了四张“大黑十”,恭敬地递到了老外的手中。 老外接过钱,对着阳光仔细看了看,又对比了一下自己心里默算的价格,发现汇率确实比官方的要高出不少。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看向沈凌峰的眼神,已经像是在看一个平等的商业伙伴。 “非常好,小朋友。你朋友的信誉,我认可了。”他收起华夏币,然后又从钱包里抽出了两张富兰克林,“那么,我们现在可以谈一笔大一点的生意了。” 看着那两绿色的钞票,曾阿华的眼睛都直了,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这可是两百美金!按照刚刚一比四的汇率收进来,再以一比四点六的汇率交给豹哥,就这么一进一出,中间的差额就能让他净赚一百二十块! 一百二十块啊! 那是普通工人辛辛苦苦干上四个月,不吃不喝才能攒下来的钱! 可问题是,他身上没带他身上没带那么多钱啊! 平日里,他最多也是兑换个几十块外币的小生意,带个三百块钱就够用了。 这突然冒出来的两百美金大单,他根本吃不下! 曾阿华急得满头是汗,眼珠子乱转,求救似的望向沈凌峰。他既舍不得这块送到嘴边的肥肉,又怕因为自己的问题搞砸了生意,那真是要悔青肠子。 沈凌峰自然看出了他的窘境,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大黑十”,递到了曾阿华的面前。 “这里是一千,一会儿,别忘了还给我。” 曾阿华看着那厚厚一沓大黑十,整个人都傻了,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一千块! 这年头,有多少人家能拿出一千块现金的? “还愣着干什么?客人在等。”沈凌峰的声音清清冷冷,像一盆冰水浇在了曾阿华的天灵盖上。 “哦!哦哦!” 曾阿华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来。他不敢再多想,也根本不敢问钱的来路,只是机械地接过那沓“大黑十”,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开始数钱。 一张,两张,三张…… 当他数出整整八十张,凑齐八百块递给老外的时候,他感觉自己递出去的不是钱,是自己的半条命。 老外倒是十分爽快,确认数目无误后,便将那两张印着富兰克林头像的美元递给了曾阿华,随后再次转向沈凌峰,主动伸出了手:“合作愉快,亲爱的小朋友。我叫约翰,希望以后还有机会见面。” “一定会的,约翰先生。”沈凌峰伸出小手,与他轻轻一握,“对了,最近这段时间,我建议您不要走水路。” 说完,不等约翰追问,他便拉着还处于恍惚中的曾阿华,转身汇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 约翰愣在原地,看着那一高一矮两个背影迅速消失在人群里,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不要走水路?” 他低声重复着这句话,满心不解。 他这次来华夏,先坐飞机到上海看看,计划再转道去广州参加广交会。原本,他打算回程时乘坐游轮,顺便欣赏一下沿途的风光。 这个孩子的话是什么意思?是善意的提醒?还是某种东方式的神秘主义玩笑? 约翰想不明白,但不知为何,那孩子清澈而笃定的眼神,却在他心里留下了一道挥之不去的印记。 他觉得,自己或许应该重新考虑一下行程了。 ……… 正午的阳光穿过雕花木窗,在“莫有财厨房”三楼雅间的红木八仙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里其实就是后世以莫家菜闻名上海滩的扬州饭店,只不过眼下还远没有那么大的名气。 桌上摆了三冷三热,外加一份扬州炒饭,皆是淮扬菜的精髓。 冷盘是水晶肴肉、盐水鸭、凉拌马兰头。热菜则是红烧划水、蟹粉狮子头、大煮干丝。 菜是好菜,地方也是好地方,只是桌上的气氛有些说不出的味道。 曾阿华还沉浸在一上午就净赚一百二十块钱的巨大喜悦中。 他端着酒杯的手到现在还在微微发颤,脸上傻呵呵的笑容就没下去过。把两百美元兑换给了豹哥,又将借来的一千块本金还给沈凌峰后,他本想把大头分给沈凌峰。在他看来,这笔买卖全靠沈凌峰才做成,理应如此。 可沈凌峰压根看不上这点小钱,只是摆了摆手,让他自己留着,这可把曾阿华给乐坏了。 李华豹则完全是另一种状态。 他早已过了为几百块钱大惊小怪的阶段,他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水晶肴肉放进嘴里,细细品味着那肉冻入口即化的美妙口感,然后才放下筷子,神情严肃地看向沈凌峰。 “小少爷,你让我查的事,有眉目了。” 沈凌峰咽下口中的蟹粉狮子头,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平静无波:“豹叔叔,请讲。” 豹哥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我让兄弟去教育局调了档案。那上面写的东西很简单,葛东阳,男,四十六岁,祖籍无锡,归国华侨,教育背景一栏写的是南洋大学……总之,履历光鲜亮丽,无可挑剔,是上面为了支援国家建设,特意聘请回来的高级知识分子。” “豹哥,听起来,这也没什么问题啊。”曾阿华插了一句,“归国华侨回来当中学校长,不是很正常吗?” 李华豹没好气地瞪了曾阿华一眼:“但问题就出在这份档案太‘干净’了。” 他特意加重了“干净”两个字的读音。 曾阿华被豹哥一瞪,讪讪地缩了缩脖子,不敢再插话,只能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李华豹不再理会他,目光重新落回沈凌峰身上,语气变得格外凝重:“档案里有他老家的地址,在无锡一个叫葛家村的地方。我特地派了个信得过的兄弟,让他装成跑供销的过去打听了一下。” 沈凌峰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安静地等着他说下去。 “我那兄弟拿着从档案里翻拍的照片,在村里挨家挨户地打听。村里的老人都说,村子里的确出过一个叫葛东阳的人,年纪也对得上,也是个读书人。但那个人解放前就跟着当官的亲戚跑去南洋了,再也没回来过。最关键的是,”李华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兄弟把照片给那些老人看,结果村里十几个人,没一个认识的!都说照片上这个人,根本不是他们葛家村出去的那个葛东阳!” “嘶……”曾阿华没忍住,倒抽一口冷气。 一个人,用了别人的身份,还堂而皇之地当上了炼钢厂附属中学的校长?这背后隐藏的东西,光是想一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沈凌峰的眉头轻轻蹙起,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 “冒名顶替?”他轻声自语。 这个年代,户籍管理远没有后世那么严密,尤其是一些历史遗留问题,想要冒用一个早已出国、与国内断了联系的人的身份,并非全无可能。 但这也不是轻易就能办成的事,背后需要有强大的能量从中斡旋,打通层层关节。 “豹叔叔,这件事,到此为止。”沈凌峰做出了决定,“不要再查下去了。就当不知道有这回事。” “啊?”曾阿华第一个叫出声来,满脸都是不敢置信,“小少爷,这……这个姓葛的来路不明,八成是个特务!咱们要是把他举报了……” “举报?”沈凌峰抬眸瞥了他一眼,“谁去举报?你,还是豹叔叔?用什么身份去举报?拿什么证据去举报?” 曾阿华被他这一眼看得心里发毛,额头瞬间渗出了冷汗。 他这才反应过来,这件事的利害关系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他们是什么身份?一群混迹在社会边缘的“投机倒把”分子!而去举报一个官方认定的“归国高级知识分子”,无论真假,他们都占不到任何便宜。 李华豹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他赞同地点了点头:“小少爷说得对。这个葛东阳,不管他到底是谁,能把他摆到校长这个位置上,背后的人绝对不简单。我们没必要去趟这浑水。” “行了,这事就到此为止。”沈凌峰赞许地看了他一眼,随即话锋一转,问道,“不过,你们靠倒卖外汇过活,始终不是长久之计。有没有想过,做点别的营生?” 第108章 出谋划策 “做点别的?!” 李华豹苦笑一声,给自己满上一杯酒,一饮而尽:“小少爷,我们这帮人,都是大老粗,除了能倒腾点外汇,捣腾点紧俏货,还能做什么?” 曾阿华也跟着唉声叹气:“是啊,小少爷,这年头,不干这个,让我们家里吃什么?总不能天天喝西北风吧。” “你们也知道,现在风头越来越紧,严打‘投机倒把’。你们手里攥着的外汇和侨汇券,就像是揣着一包火药,指不定哪天就炸了。” 李华豹和曾阿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 他们当然也知道这个道理。最近上面三令五申,街道办的大妈都跟打了鸡血似的,眼睛里冒着绿光,恨不得把每一条弄堂都翻个底朝天。他们这些走在钢丝绳上的人,日子是越来越难过了。 “那小少爷……您的意思是?”李华豹是个聪明人,他听出沈凌峰话里有话,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了倾,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 沈凌峰没有直接回答李华豹,而是轻轻转动着面前的茶杯。 “豹叔叔,你跟你们这片街道办的关系,怎么样?” “啊?” 这个问题一出,李华豹和曾阿华顿时都愣住了。 街道办? 那不就是一群整天戴着红袖章,在弄堂里东家长西家短,专门教育他们这种“投机倒把”分子的办事员吗? 他们是猫,自己是老鼠,能有什么关系? 曾阿华下意识就想说“见面就躲,哪有什么关系”,但话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看了看李华豹,又看了看对面的沈凌峰,选择闭上了嘴。他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跟不上。 李华豹到底是老江湖,短暂的错愕之后,脑子迅速转了起来。小少爷绝不会无的放矢。他问街道办,必然有他的深意。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发现情况似乎并不像曾阿华想的那么糟糕。 “小少爷,您别说,关系还真不赖。”李华豹的腰板挺直了一些,脸上那股混迹市井的精明劲儿又冒了出来,“您知道,我们这些人,干的是游走在灰色边缘的活儿,最要紧的就是消息灵通,手脚干净。这消息从哪儿来?不就得从这些办事的人嘴里套嘛。”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桌上点了点:“逢年过节,烟酒糖茶,我可从来没少过。谁家孩子没工作,谁家老人生了病,能帮一把的,我都搭了手。别的不敢说,就我们这片儿的街道主任张大妈,我跟她绝对能说上话。她儿子在纺织厂当学徒,上次手被机器轧了,还是我托人找的药呢。她欠我个人情。” 李华豹说得轻描淡写,但其中的门道,沈凌峰一听就懂。 这就是生存的智慧。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和这些基层的小鬼都混熟了,很多时候比认识天上的阎王还管用。 “很好。”沈凌峰满意地点点头,这个回答在他的预料之中,“那豹叔叔,你这几天就去找这位张主任,帮我打听一件事。” “您吩咐!”李华豹立刻正襟危坐。 “去问问,现在申请开办一个公私合营的街道工厂,需要走什么流程,有什么政策扶持。” “街道工厂?” 李华豹和曾阿华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茫然。 这个词他们当然不陌生。 最近上面号召,要大力发展街道工业,解决社会闲散人员的就业问题。弄堂里到处都贴着标语,什么“组织起来,生产自救”,“向生产的深度和广度进军”。 他们隔壁几条弄堂,就有街道办牵头,组织一群家庭妇女,开了个糊纸盒的作坊。还有的搞了个缝纫组,专门给服装厂接点缝缝补补的零活。 可那都是些蝇头小利,赚的都是一分一厘的辛苦钱。 他们是什么人?他们是玩外汇的,一单生意的利润,顶得上那些糊纸盒的妇女们干一个月的! 让他们去干那个?这不是开玩笑吗? “小少爷……”李华豹的表情有些为难,他小心翼翼地措辞,“街道工厂……那玩意儿能赚几个钱?都是些鸡零狗碎的活计,咱们这些人,干不来啊。” 曾阿华也忍不住插嘴:“是啊,小少爷,那些街道工厂,说白了就是个安置闲人的地方。咱们弟兄们要是去干那个,还不得被人笑掉大牙?再说了,开工厂,咱们做什么?咱们除了会倒腾东西,啥也不会啊!” “谁说我要你们去糊纸盒了?”沈凌峰抬起眼皮,扫了他们一眼。 那目光很淡,却让两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瞬间噤声。 “豹叔叔,我问你,街道工厂是什么性质?” 李华豹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公……公私合营。有官方的成分在里面。” “对了。”沈凌峰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只要戴上了这顶‘公家’的帽子,你们就不再是‘投机倒把’分子,而是光荣的工人阶级了。你明白吗?” 轰! 李华豹的脑子里仿佛有惊雷炸响,整个人都懵了。 他感觉自己眼前好像被推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门外是刺眼的光,让他一时看不真切,却又无比向往。 对啊!身份! 他们一直以来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就是身份!没有一个正当的身份!所以他们做的所有事,无论赚多少钱,都是见不得光的,都是揣着炸药过日子,随时可能粉身碎骨。 可一旦有了街道工厂这层皮,一切就都变了! 他们就从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变成了这时代最主流的“工人阶级”。凭借街道工厂,他们可以正大光明地采购原料,正大光明地销售产品,正大光明地赚钱! 那些之前看他们不顺眼的红袖章,不但不能再找他们麻烦,甚至还要主动帮他们解决困难! 这……要是真的这样…… 李华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脸颊因为过度兴奋而涨得通红。 这位小少爷,想的根本就不是赚钱的事! 他是在给他们铺一条能走在阳光下的光明大道! “我明白了!我全明白了!”李华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小少爷,您放心,这件事我一定给您办得妥妥帖帖的!别说一个张主任,就是区里管这块儿的领导,我豁出这张老脸,也能搭上线!” “嗯,”沈凌峰对他的反应很满意,继续说道,“别搞得太张扬,先从街道办入手,把具体的章程、需要的文件、审批的流程,都给我摸清楚。越详细越好。” “好!我明天就去!”李华豹拍着胸脯保证。 旁边的曾阿华也终于回过神来,他虽然脑子没李华豹转得快,但也听懂了这其中的关键。他看着沈凌峰的眼神里,只剩下浓浓的崇敬。 “可是……小少爷,”李华豹的兴奋劲儿稍稍平复,一个新的难题又浮上心头,“这个……厂是能开,可咱们到底做什么产品呢?糊纸盒肯定不行,缝衣服咱们也不会啊。总得有个能赚钱的产品吧?” 曾阿华也连连点头:“是啊,是啊,做什么呢?” 沈凌峰看着两人焦急又期待的脸,嘴角微微翘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这个你们不用操心。”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产品的事,我来解决。” 他顿了顿,继续安排道:“下个礼拜六,还是这个时间,这个地方,我会把东西带来。另外,以后不要再叫我小少爷,叫我小峰就行,山峰的峰。” ………… 返回浦东的摆渡船上,沈凌峰迎风立于船头,浑黄的江水在脚下翻滚,他的思绪也如这江涛般起伏不定。 让李华豹他们去开办街道工厂,这个念头并非凭空产生,而是在与那个叫约翰的老外交谈后,灵光一现的结果。 在之前的交谈中,约翰无意间提到了他此次来华夏的目的——参加广交会。 这个时代的广交会具体是什么模样,沈凌峰并不清楚。 但他知道,几十年后,它将成为全球最大的商品交易会,一个汇聚全球商贾、动辄千亿成交额的商业巨擘。 如今,这棵未来的巨树,尚是一株稚嫩的幼苗。 可对沈凌峰而言,这株幼苗,就是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一扇能让他将脑中那些领先时代几十年的产品,变为宝贵外汇和稀缺资源的黄金之门! 李华豹他们的眼界终究太窄,只看到了眼皮子底下的国内市场。但沈凌峰从一开始,瞄准的就是那些揣着英镑和美元的外国商人。 在这个物资统一调配、外汇极其缺乏的年代,一个能为国家赚取外汇的街道工厂,其分量不言而喻。 那不仅仅是利润,更是政绩,是稀缺的进口资源,更是一顶强大到足以抵御任何风浪的保护伞。 当然,实现这一切宏伟蓝图的前提,是他必须在下周六拿出一件东西——一件足以让李华豹等人彻底信服,并且可以立刻投入生产的产品。 渡船缓缓靠岸,带着咸腥味的江风吹乱了他的发梢,可他的眼神却愈发坚定。 第109章 利民副食品加工厂 夏日的残阳,像一块被汗水浸透的黄布,懒洋洋地挂在西边的天际。 下午四点多,暑气还未完全消散,与地面蒸腾起的水汽混在一起,让整条弄堂都显得黏糊糊的。 东昌电影院门口的喧嚣,被一道道土坯墙隔绝在外。 这里是典型的浦东私房区,一条狭窄、潮湿,永远散发着煤烟和霉味的弄堂。 弄堂深处,唯一一口公用水井旁,此刻正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 临近下班,家里的女人们都端着木盆、提着菜篮子聚了过来。水井的辘轳吱呀作响,清凉的井水被一桶桶提上来,哗啦啦地倒进盆里,溅起的水花给燥热的空气带来一丝短暂的凉意。 “听说了伐?对过张家姆妈的儿子,厂里发了两块肥皂,半斤肉票!乖乖,现在肉票比钞票都金贵!”一个穿着蓝布褂子,体态丰腴的中年妇女一边用力搓洗着一把青菜,一边压低了声音,像是宣布什么天大的喜讯。 “阿拉男人厂里也发了,不过就一条毛巾。”另一个瘦削的女人撇撇嘴,手上择着韭菜,眼神里却透着股遮不住的得意,“说是超标完成了工作任务,发的福利。” “你们都好福气哦,男人是正式工,旱涝保收。像阿拉这种,天天就盼着厂里能多发点边角料……” 妇人们的谈话中心,永远离不开男人、儿子和工作。她们的嗓门不大,但凑在一起,那股子热气腾腾的市井生活气息,几乎要将整条弄堂填满。 在这片嘈杂和隐约的炫耀声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身影显得格外沉默。 叽叽喳喳的议论声中,尤大娘只是默默地蹲在人群最外围,仔细搓洗着手里那几根蔫巴巴的青菜。 她的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随意挽了个髻,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衫,胳膊肘和肩膀上都打了好几个颜色不同的补丁,针脚细密,看得出主人的爱惜。 她不敢凑到人群中间去。这些邻里邻居,男人、儿子、儿媳,或多或少都在厂里、单位里有份正经差事,说话的底气也足。 只有她家,就母子俩相依为命,二十六岁的儿子尤有成至今还是个待业青年,在屋里厢孵着。 前阵子更是倒霉,染了风寒,高烧不退,差点一条小命就没了,更是花光了家里仅有的一点积蓄。 要不是家门口隔三岔五就会莫名其妙地出现几条鱼,她娘俩根本就熬不过来。 在这种人人以“劳动”为荣的当口,家里有个待业的儿子,就像是戳在脊梁骨上的一根刺,让她在邻里面前总觉得矮人一头,连搭讪闲聊的勇气都没有。 她只能低着头,竖起耳朵听着那些羡慕与炫耀,手里的青菜叶子被搓得更用力了些,仿佛要把心里的苦涩也一并搓洗干净。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干净蓝布衬衫的年轻小伙子,满头大汗地从弄堂口跑了过来,一眼就看到了蹲在最外围的尤大娘。 “尤家姆妈!总算找到侬了!” 来人是街道办的办事员小吴,这一片都认得他。街道办的人突然找上门,通常不是什么好事。 “小吴同志?”尤大娘愣了一下,连忙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心里咯噔一下,“是……是不是阿拉有成在外面闯祸了?” 她最怕的就是这个。儿子大病初愈,身子还没好利索,要是再惹上什么事,这个家可就真的塌了。 周围的妇人们也都好奇地围了上来,伸长了脖子,交头接耳地低声猜测起来。 “出啥事体了?街道办都寻上门了。” “看尤大娘那脸色,别是尤有成偷鸡摸狗被抓了现行哦?” “难说噢,那小子不是什么好东西……” 听到这些议论,尤大娘的身子晃了晃,更是手足无措。 没想到,小吴却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着摆了摆手:“尤大娘,侬别紧张,不是坏事,是大好事!天大的好事!”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尤大娘,也像是对着周围所有竖起耳朵的邻居,大声宣布道:“是这样的,咱们街道响应市里号召,新办了一个街道工厂。街道里考虑到你们家的实际困难情况,经过街道领导研究决定,准备优先招收尤有成同志,到咱们这个新厂里上班!” “啥?”尤大娘以为自己听错了。 周围的妇人们也全都竖起了耳朵,连水桶倒了都顾不上去扶。 小吴又重复了一遍,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先干三个月试用,表现好就转正!试用期每个月十八块钱,转正之后,每个月二十五块!还有各种票证补助!” 十八块!转正二十五块!还有票证补助! 这些话仿佛一个无声的炸弹在井边炸开。 周围的妇人们全都愣住了,一个个张大了嘴巴,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尤大娘彻底呆住了,她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手里还捏着那根蔫巴巴的青菜,整个人像一尊石像。幸福来得太过突然,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小吴同志……侬,侬说的是真的伐?真……真的是阿拉有成?”她的声音都在发颤。 “千真万确!街道里开的证明我都带了!”小吴拍了拍自己胸口的口袋,“走,尤家姆妈,去你家,我当面把证明交给他!” “哎!哎!好!好!”尤大娘这才如梦初醒,巨大的狂喜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不安和自卑。 她激动得眼眶泛红,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一把扔掉手里的青菜,也顾不上盆里的水,拉着小吴的胳膊就往自家走去,“小吴同志,快,快到屋里厢坐!” 看着尤大娘前所未有地挺直了腰杆,带着街道干事拐进自家那条黑漆漆的过道,留在水井边的妇女们全都傻了眼。 寂静了足足半分钟后,议论声才再次爆发,只是这次的味道,已经完全变了。 “我没听错吧?尤有成?那个孵在家里快十年的尤有成,有工作了?” “我的天,只要干三个月,就能转正式工!一个月二十五块!这尤家是祖坟冒青烟了?” “哼,真是走了狗屎运了!”之前那个炫耀丈夫得了肉票的丰腴妇女,此刻酸溜溜地撇着嘴,“就他?那个见了隔壁家酱油瓶子倒了都不扶一下,还看不得别人好的尤有成?他也能当工人?” “就是呀,平日里游手好闲,说话阴阳怪气的,这种人也能进工厂?别是搞错了吧!” “谁晓得呢,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我看呐,他这工作也干不长久!” 议论声再次响起,只是这次,话语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和一股子怎么也藏不住的酸味。 ………… 礼拜天。 上午十点半。 石头小院里弥漫着一股鱼腥味和木炭燃烧后的烟气。 郑秀和刘小芹正合力将最后一批处理好的鱼整齐地吊在竹竿上,然后小心翼翼地送进院角的烘房。 陈石头在一旁搭着手,他力气大,搬运这种活计对他来说轻而易举。汗水顺着他古铜色的脸颊滑落,但他脸上挂着憨厚的笑。 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下,沈凌峰坐在一张竹凳上,两条小短腿晃荡着。他的目光越过在菜地里追逐蚂蚱、玩得不亦乐乎的刘秋生和苏婉,落在井边。 在那里,刘招娣正拿着刷子,一丝不苟地清洗着地面上残留的鱼鳞和血水。 “咣当”一声。 陈石头将烘房厚重的木门关上,把门栓插好。 热浪和鱼腥味被彻底隔绝在内。 刘小芹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看着那座崭新的烘房,眼神里满是惋惜:“哎,这烘房才弄好没几天,眼看着就要派不上用场了。以后鱼干都拿到街道工厂去做,这地方,就没用了。” 郑秀也停下手里的活,走到井边洗了洗手,附和道:“是呀,不过能办成街道工厂总是好事。以后我们就是正儿八经的工人了,说出去都有面子。” 她的话虽然是安慰,但眉宇间也藏着一丝同样的失落。她不像刘小芹那样只盯着眼前的蝇头小利,但这个小院,这个烘房里的鱼干,是她们的第一个“事业”,感情上总归是不同的。 说完,她转过头,看向树荫下的沈凌峰,目光柔和下来,带着几分探询和依赖:“小峰,侬想好了伐?咱们这个街道工厂,叫什么名字?” 在她看来,沈凌峰虽然年纪小,却是这个小团体的绝对核心。 无论是捕鱼,还是做鱼干,甚至是和街道谈合作,都是这个孩子一手主导的。她已经习惯性地将他当成主心骨。 刘小芹和陈石头也齐刷刷地看向沈凌峰,连远处玩闹的几个孩子都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停下了动作,好奇地望过来。 沈凌峰收回目光,小脸上露出一抹不符合年龄的淡定笑容。 “小芹姐,烘房不会没用的。”他的声音清脆软糯,带着孩童特有的天真,“以后,我们还能用它烘别的,市面上买不到的好吃的东西。” 这句话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在郑秀和刘小芹听来,却是另一番滋味了。 仿佛只要沈凌峰开口,那所谓的“市面上买不到的好吃的东西”就一定能变出来一样。 刘小芹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凑过来好奇地问:“小峰,是啥好东西呀?比咱们的鱼干还好吃吗?” 沈凌峰看着她急切的样子,只是神秘地笑了笑,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 “这个嘛,暂时保密。”他奶声奶气地说道,“等做出来了,第一个给小芹姐你尝尝鲜。” 刘小芹被他这小大人似的模样逗乐了,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心里却越发好奇了。 沈凌峰没再理会她,而是转头看向郑秀,清澈的眼眸里闪烁着认真的光芒:“郑阿姨,工厂的名字,我早就想好了。门牌也请造船厂的周师傅帮忙做好了。” 他转头对陈石头说:“大师兄,把车上那个用报纸包着的东西拿过来。” “好嘞!”陈石头应了一声,快步走到停在院门边的黄鱼车旁,从车斗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用旧报纸层层包裹的长条形物件。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物件上。 陈石头将东西捧到沈凌峰面前。 沈凌峰跳下板凳,伸出小手,慢条斯理地撕开包裹在外的《解放日报》。 报纸被一层层揭开,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块打磨光滑的长条形木板,大约一米多长,二十厘米宽。木板上了白色的底漆,上面用最标准、最常见的黑色宋体字写着——“利民副食品加工厂”。 第110章 工厂开业 礼拜一,早上八点整。 “噼里啪啦——” 鞭炮在工厂门口炸开,红色的纸屑混着硫磺的硝烟味,在巷子里弥漫开来,经久不散。 周围的邻居们,有的扒着窗户,有的干脆搬了小板凳坐在家门口,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这片热闹非凡的角落。 那眼神复杂得很,有羡慕,有好奇,也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和酸涩。 崭新的“利民副食品加工厂”木牌,在阳光下泛着耀眼的光泽,上面的黑色宋体字,一笔一划都透着股子庄重。 街道办的冯主任亲自站在凳子上,将这块厂牌挂在了大铁门边最显眼的位置。 这个动作,像一个郑重的宣告,为这个刚刚诞生的小厂,镀上了一层耀眼的官方色彩。 郑秀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崭新的蓝布工装,眼眶没来由地一阵发热。从此以后,她不再是那个带着孩子从乡下到上海讨生活的小寡妇了,她是厂长,是工人阶级的一份子了。 她身后,刘强和杨红夫妇紧紧攥着彼此的手,激动得脸上泛红,神情中又带着几分小人物骤然改变命运时的拘谨。 而刘小芹,则悄悄地挺直了腰杆,下巴微微扬起,毫不掩饰地享受着来自街坊邻居的瞩目,小脸上满是骄傲。 就连新招来的两男四女,六个“待业青年”,包括尤有成在内,也都收起了往日的嬉皮笑脸,一个个站得笔直,神情庄重。他们的脸上,是一种被认可、被接纳后的光荣感,那表情近乎神圣。 从今天起,他们终于不再是给家里添负担的闲人了。 “小峰啊,以后你们可要好好干啊!”冯主任笑呵呵地走到沈凌峰面前,亲切地摸了摸他的头,“要为国家建设多做贡献,晓得伐?” “嗯,谢谢冯奶奶。”沈凌峰仰着脸,自信地说道,“我们一定好好干。” 冯主任满意地点点头,又和郑秀了几句场面话,便带着赵玉娟等几个街道办的干事,在一片恭送声中离开了。 “吱呀——哐当!” 厚重的大铁门被刘强和陈石头缓缓推上,插销落下的沉重声响,仿佛一道分界线,将外界所有的窥探、议论和喧嚣,彻底隔绝。 门内,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尤有成等六个新员工,在铁门关上的那一刻,才仿佛从一场盛大的梦境中回过神来,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院子内部。 下一秒,六个人,十二只眼睛,同时瞪圆了。 这……这是街道小作坊? 开什么玩笑! 眼前的院子宽敞得能跑开一辆卡车,地面全都用碎石子铺平压实,走在上面沙沙作响,干净得找不到一片树叶。 院子右边,是一栋占地五十多平米的建筑,崭新的红砖墙体在阳光下鲜亮得刺眼。 尤有成记得,这是郑厂长口中所说的“烘房”,是厂里最重要的生产区域。 烘房旁边,一排三个崭新的自来水龙头闪着银光,下面是长长的水泥水槽。 有人试着拧开一个,哗哗的清水立刻喷涌而出。一个男员工忍不住“我靠”了一声,接着赶紧捂住嘴。 自来水! 他们住的老居民区,多少人家还在用井水,或者去公共水龙头排队打水,有时还会为谁先谁后吵上半天。 这一个小小的街道工厂里,竟然有三个! 而院子的另一边,赫然是一栋崭新的两层小楼,白墙红瓦,玻璃窗擦得锃亮,透着一股子机关单位才有的气派。 更让他们目瞪口呆的是,院子里居然还有一个用水泥砌成的池子,足有二十个平方大,里面蓄满了清水,密密麻麻的鱼群在水中游弋,搅动起一片片粼粼的波光。 这一切,都远远超出了他们对“街道小作坊”的全部想象。 他们原本以为的街道工厂,不过是找个破院子,搭几个棚子,盘几口大锅,和那些酱菜社、糊纸盒小组没什么两样。 可这里……这里简直像个正儿八经的大厂! 尤有成看着眼前的一切,目光从最初的震惊,慢慢转为迷茫。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快要开口笑的解放鞋,又摸了摸身上洗得发白,还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衣服。一种强烈的、陌生的情绪,像藤蔓一样从心底爬了上来。 那不是自卑,也不是不安,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感觉。 他感觉自己像个误入皇宫的乞丐,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他那点混迹街头的所谓“威风”,在这里,显得那么可笑和不值一提。 他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真的有资格站在这里吗?他们真的配得上“工人”这两个字吗? “都愣着干什么?开会!” 会议在二楼的办公室内举行。 郑秀站在办公室的最里面,手里捏着几页写满了字的纸,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的左侧站着刘强、杨红、刘小芹几个“元老”,他们色虽然激动,但毕竟早就知道了厂里的情况。 而尤有成那六个年轻人,则是像被老师罚站的小学生,一个个挺直了腰杆,双手紧紧贴着裤缝,连大气都不敢喘。 在他们旁边,还站着一个陌生的女人。 三十多岁,短发,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碎花的短袖上衣,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严肃。从进门开始,她就一言不发,只是用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每一个人。 郑秀的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一一扫过,手心里的汗濡湿了纸张。 当厂长……她真的可以吗? 她只是一个从宁波乡下来的女人,凭什么管这么多人,这么大的一个厂子? 就在她心慌意乱,几乎要说不出话的时候,她感觉一道平静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她下意识地抬头,对上了办公室门口站在陈石头身边的沈凌峰的眼睛。 看到这双眼睛,郑秀那颗狂跳不止的心,奇迹般地慢慢平复了下来。 她清了清嗓子,拿起面前的稿纸,虽然开头的声音还有些磕磕巴巴,但已经有了几分厂长的架势。 “咳……今天,是咱们利民副食品加工厂开工的第一天。我,郑秀,承蒙街道和大家伙儿的信任,暂时担任这个厂长。丑话说在前面,进了这个门,大家就是工人,不是街上瞎逛的混子了!咱们厂有咱们厂的规矩!”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流利。 “第一,上班不许迟到早退!第二,厂里的东西,一针一线都不许拿回家!第三,必须服从管理,叫你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许挑三拣四!” 尤有成等人听得心头一凛,下意识地坐得更直了。 这些规矩虽然严厉,却让他们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纪律”和“身份”的重量。 郑秀继续说道:“下面,我宣布一下厂里几个岗位负责人的任命。” “刘小芹同志,负责咱们厂的原料采购!” 刘小芹激动地“哎”了一声,脸涨得通红,胸脯挺得高高的。 “刘强同志,负责仓库管理!所有成品、原料的进出,都要由你签字登记!” 刘强憨厚地点了点头,他知道这是个责任重大的活儿,神情格外严肃。 “杨红同志,负责生产车间的日常管理,监督产品质量!” 杨红温柔地笑了笑,轻声应下。 郑秀说到这里,话锋一转:“咱们厂的核心产品,大家应该知道,是专供给市里的鱼干。这种鱼干的制作工艺,是咱们厂的最高机密。所以,其中的核心工序,还是由我、刘小芹同志和杨红同志三个人亲自来做。其他同志,暂时先负责前期的宰杀、清洗和后期的烘干、包装工作。” 这话一出,尤有成等人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 不过这也无所谓,他们能有个工作就不错了,只要他们做好自己的活儿,每个月能拿到工资就行。 郑秀放下手里的纸,看向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黑框眼镜女人。 “最后,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朱艳同志,由街道办直接指派,担任咱们厂的专职会计兼出纳。” 随着郑秀的介绍,那个叫朱艳的女人站了起来。 她扶了扶眼镜,镜片反射出一道冷光。 “大家好,我叫朱艳。”她的声音和她的表情一样,平板而没有情绪,“我的工作,就是负责厂里所有的财务往来、成本核算和工资发放。我的原则是,一切按规章制度办事,每一分钱的进出,都要有凭证。账目必须清晰,做到日清月结。” 说话的时候,她那镜片后面的审视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当她的目光落在郑秀和刘小芹身上时,停留的时间明显长了一些。 “我希望大家能配合我的工作。用一句老话说,亲兄弟,明算账。在财务制度上,没有情面可讲。”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走了几分,原本已经有些压抑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更加严肃、紧绷。 一股无形的压力瞬间压在了郑秀和刘小芹的心头。 她们飞快地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念头:这个女人,不好对付。 郑秀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沉声对众人宣布:“好了,会议到此结束。还没领工装的,去找刘强同志领,立刻换上,准备开始工作!” 第111章 鲜美的黑鱼 尤有成感觉糟透了。 滑腻的鱼身在手里拼命挣扎,溅了他一脸腥咸的水珠。 他学着别人的样子,用木棒对准鱼头猛地砸了下去,想要把鱼砸晕。 “啪!” 不是预想中的沉闷的碎裂声,而是一记清脆的滑响。 那根木棒擦着湿滑的鱼头滑了过去,重重地砸在案板上。那条活蹦乱跳的黑鱼尾巴一甩,“啪”地一声,狠狠抽在他手腕上,疼得他差点把棒子都扔了。 “哎哟!”他叫了一声,手一松,鱼“扑通”滑回了满是血水和鱼鳞的木盆里,溅起更高的水花。 旁边一个年轻姑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但看到尤有成狼狈的脸色,又赶紧憋了回去,只是肩膀还在一抖一抖。 尤有成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从小到大,他什么时候干过这种粗活? 想他尤有成,好歹也是初中毕业的,在家里,这些事都是他老娘一手操持的。 他愤恨地瞪了一眼那盆里的黑鱼,又瞥了一眼旁边那个叫王芳的姑娘。王芳正低着头,飞快地处理着自己案板上的鱼,似乎想用忙碌来掩饰刚才的失态。 “看什么看!没见过杀鱼啊!”尤有成没好气地小声嘟囔了几句,纯粹是为了给自己找回点面子。 尝试了几次后,终于将那条死不瞑目的黑鱼开膛破肚。 只不过还是因为用力过猛,把鱼胆给搞破了。 一股墨绿色的汁液混着腥味,瞬间爆开,溅得到处都是,一股难以言喻的苦腥味扑鼻而来。 尤有成心里“咯噔”一下,他虽然没杀过鱼,但也听老娘念叨过,这玩意儿一破,整条鱼就都废了,苦得没法下嘴。 他下意识地想用水把那绿液冲掉,可为时已晚,那颜色已经沿着鱼肉的纹理迅速浸染开来。 “小尤,你这样可不行。鱼胆破了,这鱼肉就发苦了。”杨红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后。 她伸手,从尤有成僵硬的手里接过那条废掉的鱼,看了一眼,无奈地摇摇头,把它扔到了旁边的另一个空桶里。 “这样就不能用了。” 办公室里那个叫朱艳的会计,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了出来,就站在车间门口,镜片后的眼睛冷冷地看着这边。 她手里的小本子上,“沙沙”地记着什么。 一股寒意从尤有成背后升起。他感觉那支笔记录的不是一条废鱼,而是他尤有成的“无能”和“浪费”。 杨红看了一眼乱成一团的几个新工人,心里有了计较。除了尤有成,另外四女一男虽然手脚麻利些,但宰杀清理的速度也实在堪忧。这么下去,天黑了也处理不完这一池子鱼。 她果断地做出调整:“小尤,你和杨伟,你们俩别杀鱼了。” 尤有成如蒙大赦,杨伟是个皮肤黝黑、身材结实的青年,闻言也停下了手里的活,他虽然比尤有成强点,但也弄得满身是血,效率不高。 “你们俩负责从外面的鱼池里捞鱼,送到这里来。然后把我们清理好的鱼,用木桶装好,搬到腌制车间去。”杨红指了指小楼的方向,“这是力气活,你们俩大小伙子,总比我们几个女人力气大。” 这话说得给足了面子,尤有成连忙点头:“欸!好!保证完成任务!” 他逃也似地扔下杀鱼刀,拉着杨伟就往鱼池那跑,仿佛身后有鬼在追。 另一边,陈石头正沉默地干着活。他的任务是帮着刘强一起搬运腌制车间里的东西。几十斤一坛的高度白酒,寻常人抬起来都费劲,他却跟拎个热水瓶似的,一手一个,稳稳当当,从仓库搬到腌制车间,来回几趟,大气都不喘一口。 郑秀和刘小芹在一旁忙着调配着腌料。 倒进大木桶中的原料,除了盐和酒,还有几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里面是什么的粉末,这才是腌制鱼干的关键。 沈凌峰站在工厂院子的角落,静静看着眼前这幅热火朝天的初创景象。 乱,但是有生气。 用不了多少时间,等所有的员工都熟悉了各自的工序,这条简陋却高效的生产线就能真正运转起来。 他的嘴角勾起一个孩童绝不该有的弧度,然后悄无声息地打开铁门上的小门,闪身溜了出去。 一刻钟后,沈凌峰回到沈家大宅,厚重的大门在他身后关上,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他没有停留,径直走到院中,心念一动,便打开了芥子空间。 一头青灰色的狼青犬“来宝”,以及那个装着三只毛茸茸小狗崽的破木箱,凭空出现在院子里。 在芥子空间里受了几天灵气的滋润,“来宝”的状态好了许多。它身形依旧消瘦,但原本暗淡的皮毛已变得油光水滑,在阳光下隐隐泛着青光。眼神里也不再是初见时的警惕与绝望,多了几分灵动与平和。 刚一落地,“来宝”就紧张地凑到三只幼崽身边,用鼻子挨个拱了拱,随即侧卧下来,想给它们喂奶。 三只还没睁眼的小家伙全凭本能,闻到母亲的气味,便哼哼唧唧地往它怀里钻,拱着小脑袋找吃的。 然而,“来宝”的身体实在太虚弱了,根本分泌不出多少奶水。小狗崽们努力了半天也只嘬到几口,便不满足地发出了细弱的呜咽。 “来宝”喉咙里发出焦急的“嗬嗬”声,不停地舔舐着自己的孩子,却又无能为力。 沈凌峰见状,从芥子空间里取出一大块处理好的黑鱼肉。 这条鱼在空间里存放了十几天,虽然取下的鱼肉从外形上和普通鱼肉没有太大的不同,但鱼肉一出现,“来宝”的鼻子就猛地抽动了一下,它的视线瞬间被那块肉锁定了,喉咙里,代表着极度渴望的口水在飞速分泌。 这是源自生命本能的吸引力。 可严格的训练早已刻入它的骨髓,没有主人的命令,它绝不敢上前。 即便那块鱼肉对它有着致命的诱惑力,它也只是死死地盯着,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身体因为渴望和克制而微微颤抖。 沈凌峰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不愧是经过严格训练的狼青,这种服从性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他将鱼肉放到“来宝”面前,用稚嫩的童音,轻轻说了一句:“吃吧。” 这声许可,仿佛解开了它最后的枷锁。 “来宝”不再犹豫,猛地扑了上去,狼吞虎咽。 那块足有两斤多的鱼肉,转瞬间便被它吞噬殆尽,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边的残渣。 看着“来宝”那副恨不得把舌头都吞下去的模样,沈凌峰自己也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被芥子空间蕴养过的食材,他知道品质会提升,但好吃到能让一条训练有素的狼青犬失态到这个地步? 他心里升起一股浓浓的好奇,又从空间里取出一块巴掌大的黑鱼肉,转身走进了厨房。 沈老先生走得匆忙,只带走了金条细软,这栋大宅里的一切几乎都原封不动地保留了下来。厨房里锅碗瓢盆、油盐酱醋一应俱全,甚至还有半缸没吃完的大米。 沈凌峰熟练地生火架锅,倒入清水。待到锅中水花翻滚,他将鱼肉切成薄片,滑入滚水之中。 只一瞬间,鱼片便如绽放的花瓣般卷曲,化为纯粹的雪白。一股清甜到极致的鲜香涌出,瞬间钻进鼻腔,勾得人腹中雷鸣。这股香气纯粹无比,不带任何佐料的痕迹,仅仅是鱼肉本身最原始的滋味。 沈凌峰只往锅里撒了小撮盐提味,便迫不及待地盛出一碗。 汤清澈见底,几片羊脂白玉般的鱼肉漂浮其中,仅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沈凌峰用勺子舀起一片,吹了吹气,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 “!” 他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一股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极致鲜美,在他味蕾上轰然引爆! 那不是鱼肉,那仿佛是世间所有鲜味的集合体,融化在了他的舌尖上。肉质嫩滑到了极致,几乎不需要咀嚼,就在口腔里化开,鲜甜的汁水顺着喉咙滑下,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暖洋洋的舒坦。 他甚至感觉,自己这具孱弱的身体里,那些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留下的亏空,都在被这股暖流迅速地填补、修复。 怪不得! 怪不得红星饭店的张主任,对上次那只野兔念念不忘,三番两次托大师兄陈石头来问,什么时候还能再搞到。 原来经过芥子空间蕴养的食材,会发生如此翻天覆地的质变! 这已经不是“变得好吃”了,这……这简直就是脱胎换骨! 就在这时,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沈凌峰的脑海。 如果经过空间的蕴养,能让普通的鱼肉变得如此神效……那如果是药材呢? 一株最普通、最常见的人参,在空间里放上十天半月,会不会就拥有百年老参的药性? 一味平平无奇的黄芪、当归,经过蕴养,效果会不会提升十倍、百倍? 沈凌峰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压下心头的狂喜,三两口便将碗里的鱼肉和汤水一扫而空。那股暖流瞬间游遍全身,连日积攒的疲惫感荡然无存,身体说不出的舒坦。 锅里还剩下大半锅鱼汤,他找来一个搪瓷脸盆,将鱼汤连同鱼肉全部倒了进去,端到院子里。 “来宝”正安静地趴在地上,三只小狗崽肚皮滚圆地挤在它身旁,睡得正香。显然,刚刚那块鱼肉已经化作了充足的奶水。 沈凌峰将脸盆放在它面前。 “吃吧,吃完了,好好看家。”他伸手摸了摸“来宝”的头,“以后,这儿就是你的家了。” “来宝”似乎听懂了,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像是在回应。它抬头看了沈凌峰一眼,这才低下头,小口地舔舐着盆里的鱼汤。 第112章 回春堂 沈凌峰瘦小的身影融入了浦东乡间的土路,他没有回石头小院,而是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的目标很明确——东昌路。 整个浦东,大大小小的供销社、合作社星罗棋布,但正儿八经的中药房,却只有那么一家。那就是坐落在东昌路渡口附近的老字号——“回春堂”。 其余的知名老店,诸如雷允上、人和堂、童涵春堂等,无一例外,全都在浦西。 要想买药材,去验证自己的猜想,回春堂就是最近的选择。 东昌路上人声鼎沸。 这里不仅是浦东最繁华的地段之一,还是连接着通往浦西市区的轮渡码头。 穿着蓝色、灰色卡其布工装的工人们行色匆匆,扎着两条辫子的女青年们高声说笑着,偶尔还能看到几个穿着旧式长衫、提着鸟笼遛弯的老先生,在新时代的浪潮里固执地保留着一丝旧时的身影。 回春堂的门脸是旧式的木结构,黑漆招牌上“回春堂”三个描金大字,在岁月的侵蚀下略显斑驳,却更添几分厚重。 走进回春堂,一股浓郁、复杂,却又奇异地让人心安的药香扑面而来。这股味道由成百上千种根、茎、叶、果实混合而成,是独属于中药房的气息。 药铺里光线有些昏暗,高高的柜台对于一个八岁的孩子来说,简直就像一堵墙。 几个售货员正聚在柜台后面闲聊,看到沈凌峰这个小不点走进来,只是懒懒地瞥了一眼,并没有人主动上前招呼。 在这个时代,作为“八大员”之一的售货员可是一份让人挤破脑袋的工作。尤其是在回春堂这样百年老字号里,哪怕公私合营了,也总觉得自己比外面站柜台的高人一等。 这份优越感,在一个穿着裤子上打着补丁的小不点面前,被无限放大了。 “小赤佬,”一个嘴角下撇的女售货员终于开了腔,带着一股子瞧不起人的腔调,“此地不是你白相的地方!” 她身边的几个同事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把目光都移了过来,一副准备看热闹的样子。 沈凌峰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她。他没有说话,只是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让女售货员莫名有些不自在。 “看什么看?”她拔高了音量,仿佛这样能找回场子,“问你话呢!跑进来做啥?大人呢?” “我来买药。”沈凌峰的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没有一丝孩童的怯懦。 “买药?你买啥药?买两分钱的甘草片啊?”女售货员嗤笑一声,引得旁边传来一阵压抑的窃笑。 沈凌峰依旧面无表情,淡淡说道:“我买人参。” “人参”两个字,像一块小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油锅,瞬间炸开了锅。 那几个看热闹的售货员笑得更厉害了,连药铺里为数不多的几个顾客,也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一个八岁的小孩,穿着寒酸,孤身一人,跑到浦东最大的药房,说要买人参? 这不是来寻开心的吗? “人参?”女售货员夸张地掏了掏耳朵,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侬晓得人参是啥东西伐?那是你能买的?侬有钞票伐?” 她的语气充满了鄙夷和不耐烦,就像在驱赶一只苍蝇。在她看来,这孩子要么是脑子不清楚,要么就是来捣乱的。 面对众人的哄笑和售货员的呵斥,沈凌峰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 他不争辩,也不恼怒。 因为他清楚,对付这种人,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只有最直接、最粗暴的事实,才能让他们闭嘴。 于是,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沈凌峰默默地将小手伸进了洗得发白的裤子口袋里。 女售货员的耐心已经耗尽,不屑地“切”了一声,转过头去,她觉得再跟这小孩多说一句话都是在浪费自己的口水。 然而,就在她转头的瞬间,一声轻微却清晰的“啪”声在柜台响起。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瞬间炸停了药铺里所有的声音。 女售货员猛地回头。 其他售货员的笑声戛然而止。 周围顾客们的议论声也瞬间消失。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了那高高的,被岁月磨得油光发亮的枣红色柜台上。 柜面上,一张几乎全新的纸币静静地躺在那里。 纸币的尺寸比后世流通的普通纸币要大上一圈,主体是沉稳的黑色,上面印着工人和农民的头像。 是第二版人民币里最大面额的——拾圆券。 因为尺寸巨大,颜色漆黑,民间都管它叫“大黑十”。 这张纸币的购买力是惊人的。 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三十来块钱。这一张,就顶得上一个正式工人十天的辛苦劳作。 寻常人家,除非是办什么大事,否则轻易见不到这样的整钞。 而现在,这张“大黑十”,就这么被一个衣衫普普通通、还没有柜台高的小孩,轻飘飘地拍在了上面。 整个回春堂,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空气仿佛凝固了。 女售货员脸上的表情精彩到了极点。 她那撇着的嘴角僵在半空中,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那张“大黑十”,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刚才的轻蔑、不屑、嘲讽,在这一刻,都变成了一个无形的巴掌,狠狠地抽在了她自己的脸上。 火辣辣的疼。 “我……再说一遍。”沈凌峰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我要买人参。要五根。” 轰! 如果说“大黑十”是一道惊雷,那这句“买五根”,就是一场七级以上的大地震。 “五……五根?”女售货员结结巴巴地重复道,声音都在发颤。 买一根都是稀罕事,这小孩开口就是五根?他是把人参当萝卜买吗? 周围的顾客们也炸开了锅。 “乖乖!这是哪家的公子哥跑出来了?” “不像啊,你看他穿的,裤子上还打着补丁,不像是有钱人家的孩子。” “会不会是……偷家里的钱跑出来的?”一个压低的声音猜测道。 “有可能!这小孩胆子也太大了!” 议论声嗡嗡作响,但这一次,再也没有人敢小看柜台前这个小小的身影。 人们的目光从看热闹,变成了震惊、好奇、探究,甚至还有一丝丝的贪婪。 女售货员满脸通红,尴尬地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她看看那张“大黑十”,又看看沈凌峰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只觉得自己的世界观都被颠覆了。 就在这乱哄哄的当口,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后堂传了出来。 “什么事,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原本喧闹的前堂,瞬间安静了许多。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穿对襟白褂、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者,从通往后堂的布帘后走了出来。他手里端着一个紫砂茶壶,步伐不快,却很稳健。 他便是方知行,回春堂的坐堂老中医。 公私合营前,这偌大的药铺就是他方家的产业。 如今虽说铺子成了公家的,但他靠着一手精湛的医术和几十年积累下来的人脉,继续管理着“回春堂”的经营。 药铺里这些售货员,在他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 “方……方老……”女售货员看到他,像是老鼠见了猫,连忙低下头,结结巴巴地想要解释,“没……没什么,就是……就是……” 方知行的目光没有在她身上停留,而是直接越过柜台,落在了沈凌峰的身上。 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了他那双与年龄极不相符的、平静如水的眼睛上。 方知行行医问药一辈子,阅人无数。他见过达官贵人,也见过贩夫走卒。他能从一个人的气色、眼神、言谈举止中,读出许多东西。 可眼前这个孩子,他看不透。 一个衣着普通的小男孩,面对满堂的嘲讽与呵斥,竟能面不改色。拍出一张“大黑十”时,手上没有一丝颤抖。说出“买五根人参”时,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买五颗糖”。 这份沉稳,这份气度,别说八岁的孩子,就是成年人里也找不出几个。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孩子。 他的目光在沈凌峰和那张“大黑十”之间打了个转,眼神微微一凝,再开口时,语气已经温和了许多。 “小朋友,是你要买参?” 沈凌峰抬眼看向他,知道这才是真正能做主的人。他微微点头,不卑不亢地回答:“是的,阿公,我要买五根人参。” 方知行推了推眼镜,镜片后审视的意味更浓了。他踱步到柜台前,不急着拿药,反而颇有兴致地问:“买这么多参,给家里哪位长辈用?是身体有恙吗?” 沈凌峰心中明镜似的,这是在探他的底细。他不可能说自己用,更不能编造家世,言多必失。 “家中长辈身子虚,补补气。”他只给出一个最笼统、最不会出错的理由。 方知行点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可紧接着又抛出一个更专业的问题:“那你可知,这参也分生晒、红参、糖参,年份、炮制手法不同,功用就大相径庭。你家长辈,需要哪一种?” 这个问题,就不是一个普通来传话的孩子能答上来的了。 女售货员紧张地看着,她多希望这孩子答不上来,好证明他只是在胡闹,那自己的错误或许就能小一些。 第1章 麻雀、饥饿与六岁道童 时值仲秋,夜凉如水。 上海浦东,仰钦观,后院。 沈凌峰猛地从冰冷的木板床上坐起,胸口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让他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喉咙里满是腥甜的铁锈味,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被无数根细针扎着肺叶。 “咳……咳咳……” 他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破败不堪的厢房,糊着旧报纸的木窗被秋风吹得“吱呀”作响,月光透过窗纸上的破洞,洒下几缕清冷的银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香灰、朽木和淡淡的霉味混合在一起的复杂气味。 这不是他那间位于黄浦江畔、价值上亿、布满珍稀法器的顶楼大平层。 沈凌峰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与他此刻这张苍白瘦削、看上去只有五六岁的孩童脸庞形成了极不协调的反差。 他低头,看到的是一双瘦骨嶙峋、布满细小伤痕的小手,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蓝色道袍。 记忆的洪流如同决堤的江水,轰然涌入脑海。 前一刻,他还是21世纪上海滩最年轻,最负盛名的玄学大师沈凌峰,在为某个商业巨擘勘定新总部的风水格局时,意外触动了地底深处一道潜藏的龙脉,瞬间被卷入时空乱流。 下一刻,他成了1958年,“仰钦观”里一个同名同姓的六岁小道士。 这个小道士两天前因为偷偷跑去张家浜里摸鱼,意外溺水,被救上来后就一直高烧不退,人事不省。 就在刚才,这具幼小的身躯终于没能扛住,而沈凌峰的灵魂,恰好在这个时间节点鸠占鹊巢。 1958年…… 沈凌峰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个年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这意味着什么,来自后世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物资极度匮乏,思想高度统一,风雨欲来。 而他现在的身份——一个道士,一个过不了几年就将在“破除封建迷信”口号声中首当其冲的职业。 更糟糕的是,一股强烈的、几乎要将他理智吞噬的饥饿感,正从胃里升腾而起,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他的五脏六腑。 这具身体,快要饿死了。 “活下去。” 这是沈凌峰脑海中唯一的念头。 前世见惯了资本的尔虞我诈,人心的变幻莫测,他比谁都明白,只有活着,才有资格谈论其他。 尊严、理想、未来……所有的一切,都必须建立在“活着”这个最基本的前提之上。 就在沈凌峰的心沉入谷底时,一丝微弱的、奇异的精神联系,忽然在他识海深处浮现。 那感觉,就像是自己的神经末梢,延伸到了身体之外的某个地方。 他下意识地集中精神,朝着那丝联系探了过去。 “嗡——” 刹那间,一阵天旋地转。 他的神识仿佛挣脱了肉体的束缚,投入到了一个温暖、轻盈、充满了生命活力的“容器”之中。 视野猛然拔高,世界变得光怪陆离。 在他的“视界”里,整个世界仿佛被一层淡淡的银色光华所覆盖。 无论是殿宇的屋脊,还是庭院里那棵老槐树虬结的枝干,甚至是瓦片上的裂纹和墙角的苔藓,都被这层银光清晰地勾勒出来,细节毕现,纤毫入微。 这是一种超越了光学的视觉,更像是直接“感知”到了万物的气场与形态。 最奇妙的是,他感觉到自己背后有一对翅膀,只要心念一动,就能乘风而起。 他尝试着扇动翅膀。 “呼啦!” 他飞了起来,轻而易举地落在了大殿的屋檐上。 低头一看,一双覆盖着褐色羽毛的、小巧玲珑的爪子正牢牢地抓着木框。 一只麻雀。 这……难道是小说中写的金手指? 然而,喜悦仅仅持续了数分钟,一股强烈的精神疲惫感就涌了上来。 维持麻雀的活动,对他本就虚弱的精神力消耗巨大。 他不敢耽搁,立刻驱使着麻雀,执行眼下最紧迫的任务——寻找食物。 麻雀轻盈地飞上天空,四处打量。 仰钦观,这座始建于唐代,几经战火又重建的古老道观,此刻尽显颓败。 大殿立柱上朱漆剥落,露出底下的原木色;几座偏殿屋顶上的瓦片也有些破碎,甚至有一个角落已经塌陷。 后院的中央有一口水井,围绕着水井,是几块菜地,但地里光秃秃的,显然已经被搜刮过无数遍了。 几垄种着萝卜的地块,只有一个个坑洞,旁边种的红薯,泥土也被翻得松散,只剩下几根干枯的藤蔓。 沈凌峰心中一沉,精神力的消耗让他阵阵眩晕。 就在他准备收回神识的时候,麻雀的视野掠过道观后院的一处墙角。 那里堆放着一些废弃的杂物,几块破瓦,半截烂掉的木桩。 但在那堆杂物的缝隙里,一点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气息,却吸引了沈凌峰的注意。 观气寻脉,是风水师的最高境界。 前世,作为沪上顶级的风水大师,他观气,尚需焚香沐浴,凝神静气,借助罗盘、法器,耗费大量心神,才能勉强窥得一丝天地气场的流转痕迹,而且模糊不清,如隔着一层毛玻璃。 可现在,通过这麻雀的双眼,竟能直接看到“气”。 那是一道非常微弱的“气”,像是被蒙尘的珍珠,散发着幽幽的光芒。 有东西! 沈凌峰精神一振,驱使麻雀落在那堆杂物旁。 它小巧的身体轻易地钻进瓦片与木桩的缝隙中。 在最里面,一个被泥土半掩着的东西,露出了一个边。 似乎是一个金属物件,上面覆盖着厚厚的铜绿和污垢。 沈凌峰心念一动,尝试着让麻雀用它那纤细的爪子去刨开周围的泥土。 然而,爪子太小,力气也太小,刨了半天,只带起几粒尘土。 他换了个思路,用鸟喙去啄。 可除了震得鸟喙发麻,也没有任何作用。 这东西埋在泥里,凭一只麻雀的力量,根本无法撼动。 怎么办? 就在这时,一个更加奇妙的感觉出现了。 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中凭空多出了一个小小的、独立的“空间”。 这个空间不大,感觉就像在一个精致的雀巢内,上下前后也就二十公分左右见方,内部空空荡荡,与外界完全隔绝。 芥子空间! 沈凌峰心中狂喜,这简直是天赐的宝藏。 一个绝对安全的储物空间,虽然小,但在这个饭都吃不饱的年代,其价值无法估量! 能不能……把它收进去? 他强忍着大脑的刺痛,将所有残存的意念都集中在了那个金属物件上。 “收!” 随着心中一声低喝,奇迹发生了! 而在他意识中的那个“雀巢”空间里,却突兀地多出了一样东西。 成功了! 狂喜瞬间淹没了疲惫,但仅仅一秒之后,一股无法抗拒的黑暗便从四面八方涌来。 精神力,彻底耗尽! 眼前一黑,沈凌峰的神识被强行从麻雀分身体内弹出。 “唔!” 躺在冰冷床板上的他发出一声闷哼,大脑仿佛被无数根钢针穿刺,剧痛让他差点昏厥过去。 身体的饥饿感和精神的透支感交织在一起,让他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完成了使命的麻雀,在那一瞬间失去了神识的操控,恢复了普通麻雀的本能。 它歪了歪脑袋,似乎有些迷茫,随即“啾”地叫了一声,振翅飞起,消失在了清冷的夜色中,仿佛从未被赋予过那短暂而神奇的使命。 沈凌峰的世界则彻底陷入了黑暗。 他像是沉入了一片冰冷无底的深海,身体的饥饿和神识的剧痛如同两条恶鲨,疯狂地撕咬着他。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微弱的心跳,正在一点点变得迟缓。 要死了吗? 好不容易重活一世,难道就要这样无声无息地饿死在这张破床板上? 不甘心…… 他还有太多的事没有做,那个刚到手的芥子空间,那件神秘的金属物件,还没来得及看上一眼……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彻底消散时,一阵刻意压低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伴随着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的轻响。 一道高大而笨拙的黑影走了进来,是大师兄陈石头。 他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碗里飘着几缕热气,在这寒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珍贵。 黑暗中,陈石头摸索着走到床边,将粗瓷碗放在一旁的小凳上。 他俯下身,借着从窗户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清了沈凌峰苍白如纸的小脸。 “小师弟?小师弟?”他压低声音唤了两声,见没有回应,伸出粗糙的大手探了探沈凌峰的额头。 一片冰凉。 陈石头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憨厚瞬间被焦急取代。 他不再犹豫,一手小心翼翼地将沈凌峰的头托起,另一只手端起了碗。 碗里并非什么珍馐,只是一碗用山芋干碎末熬成的稀糊糊,稀得几乎能照出人影。 但就是这碗糊糊,带着一缕淡淡的、焦香的甜味,如同无形的触手,钻进了沈凌峰即将消散的意识深处。 那是食物的味道。 是活下去的希望! 濒死的本能被瞬间激发,他混沌的意识里亮起了一丝微光。 紧接着,一个温热的、粗糙的碗沿碰到了他干裂的嘴唇,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了下去。 这股暖流是如此微弱,却像是在一片冰封的荒原上点燃了一小撮篝火。 热量从胃里缓缓散开,驱散了一丝深入骨髓的寒意。 沈凌峰用尽全身力气,艰难地张开了一条眼缝。 月光下,大师兄陈石头那张质朴的脸庞上写满了笨拙的关切与焦急,让他的心里不自觉地一暖。 第2章 没落的道观 天刚蒙蒙亮,仰钦观的大殿里已经有了人影。 观主陈玄机身穿一件浆洗得有些僵硬的灰色道袍,点燃了三炷劣质的线香。 袅袅的青烟升起,带着一股呛人的味道,在大殿里弥漫开来。 神坛上供奉的东岳大帝神像,脸上布满了蛛网,金身也已斑驳脱落,看不出丝毫神圣威严,反而透着一股落魄。 陈玄机对着神像,行了一个标准的稽首礼,口中念念有词。但若是凑近了听,便会发现他念的并非什么祈福的经文,而是:“祖师爷保佑,今天石头能多赚几角钱,猴子能换回点棒子面儿……阿弥陀佛,哦不,无量天尊……” 他自己都说不清自己在求谁了。 做完这套早已沦为形式的早课,他转身走出大殿,干瘦的脸上满是化不开的愁苦。 院子里,四个徒弟已经醒了。 大徒弟陈石头,十六岁的年纪,生得人高马大,虎背熊腰。 他正挥舞着一把豁了口的斧头,将一根捡来的朽木劈成柴火,每一斧头都势大力沉,发出“砰”的闷响。他见师父出来,立刻停下动作,憨厚地一笑:“师父早!” 二徒弟赵书文,今年十五岁,戴着一副不属于这个年代的黑框眼镜,镜片上有一道明显的裂纹。 他初中毕业,算是观里唯一的“知识分子”。 此时正倚着门框,手里捧着一本封面泛黄的旧书,看得入神。听到师父的脚步声,他只是抬了抬眼皮,扶了一下鼻梁上的裂纹眼镜,算是打过招呼,神情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疏离。 三徒弟孙阿四,外号“孙猴子”,刚过了十三岁的生日,瘦得像根麻杆,但一双眼睛却滴溜溜地转,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他正蹲在墙角,用一根草棍逗弄着一只蚂蚱,不知道在盘算着什么。 见到师父,他嬉皮笑脸地凑上来:“师父,今朝早饭吃啥?锅里还能刮出锅巴伐?” 陈玄机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吃吃吃,就知道吃!去,把伙房那缸水挑满了!” 孙猴子脖子一缩,做了个鬼脸,提着水桶跑了。 陈玄机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最小的徒弟身上。 沈凌峰正站在自己的房门口,小小的身子裹在宽大的道袍里,显得愈发单薄。 他不像往常那样活泼,只是安静地站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着院子里的众人。 那眼神,清澈见底,却又深邃得让人有些心悸,仿佛能看透人心。 陈玄机暗暗叹了口气。 这孩子自打落水醒来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不哭不闹,也不再缠着人要吃的,只是沉默。 大夫来看过,只说是受了惊吓,养养就好。 可陈玄机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小峰,过来。”陈玄机朝他招了招手,声音不由得放缓了些。 沈凌峰迈着小短腿,一步步走到师父面前,仰起头,用一种怯生生的、符合他这个年纪的语气,轻声喊道:“师父。” “嗯,身子好些了吗?还头不头疼?”陈玄机伸出干枯的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不烧了,就是这小脸,一点血色都没有。 “不疼了。”沈凌峰摇摇头。 就在这时,大师兄陈石头劈完了柴, 走了过来。 他手里攥着半截黑乎乎的东西,献宝似的递到沈凌峰面前:“小师弟,给!我藏下来的的山芋干,你病刚好,得多吃点!” 这半截山芋干又冷又硬,上面还沾着些灰,但在这个饭都吃不饱的年头,已经是无上的美味了。 沈凌峰没有立刻去接。 他知道,这半截山芋干,可能是大师兄省了好几顿的口粮。 他看了一眼陈石头憨厚而真诚的脸,又看了看陈玄机。 陈玄机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还是点了点头:“石头……唉,祖师爷保佑,明天,还能有东西下锅。” 他从怀里也摸出半截,比石头的更小,也一并塞给了沈凌峰。 沈凌峰默默地接过,这两截加起来也不到他巴掌大的山芋干,沉甸甸的,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用力地咀嚼着。 那股粗粝的、带着泥土芬芳的微甜,瞬间充斥了口腔。 也许是肚子饿的缘故,这山芋干竟比他前世吃过的任何山珍海味都要香甜。 “师父,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一个不和谐的声音突然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二师兄赵书文放下了手中的书,站了起来。 他扶了扶鼻梁上粘了几条橡皮膏的裂纹眼镜,神情激动地说道:“成天搞这些虚无缥缈的仪式有什么用?烧香磕头,祖师爷就能变出粮食来吗?外面的公社都吃上大锅饭了!听说只要参加劳动,就能记工分,就能吃饱饭!我们为什么还要守着这个破道观等死?” 他的声音在大殿前回响,显得格外刺耳。 “放屁!”孙猴子不知何时又凑了回来,撇着嘴反驳道,“你懂个啥?吃大锅饭?那是拿家里的锅碗瓢盆和粮食凑的!我听王家阿婆说,别看现在吃得欢,就怕将来拉清单。等存粮吃完了,就得喝西北风!要我看啊,我们现在应该想办法到自由市场上去捣腾点东西,这样才能有饭吃。” “你……你这是投机倒把!是落后的,被抓住可是要坐牢的!”赵书文气得脸都红了,“只有跟上时代的步伐,投身到火热的集体建设中去,才是唯一的出路!科学才能救中国!” “行了,都别吵了!”陈玄机一声低喝,止住了两人的争吵。 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看了一眼赵书文,眼中是深深的无奈。 这个二徒弟聪明,有文化,但他那套“新思想”,在这座连生存都成问题的道观里,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书文,你的想法,为师明白。但我们是出家人,仰钦观是祖师爷传下来的基业,不能就这么散了。”陈玄机的话语里透着一股宿命般的无力感,“再等等,总会有办法的。” 赵书文失望地看着师父,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扭过头去,继续看他的书。 他偷偷藏在书皮底下的,其实是几页从公社宣传栏抄录下来的宣传文章。 道观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每个人都心事重重,每个人的道路都看似不同,却又都被“饥饿”这条绳索死死地捆绑在一起。 沈凌峰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大师兄的忠厚,二师兄的摇摆,三师兄的市侩,以及师父的无奈和守护。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赵书文所向往的“大锅饭”,很快就会成为一场席卷全国的灾难。 而孙猴子的想法,的确是一条出路,可在未来几年也会变得越来越危险。 只有大师兄这种最朴素的生存法则——“有力气就能找到吃的”,反而最接近本质。 至于师父……沈凌峰的目光落在了陈玄机身上。 他从师父的身上,感受到了一种行将就木的腐朽感。 那不是单纯的苍老或疲惫,而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与这方天地的格格不入。 在前世,沈凌峰只在那些即将破产、气数已尽的大家族掌舵人身上,感受过类似的气息。 在前世的沈凌峰看来,陈玄机就是这座“仰钦观”的顶梁柱。 当这根柱子的精气神已经先行认命、先行死去的时候,这座道观的倾颓,就只是时间问题了。 不,不能这样下去。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 唯有自救。 沈凌峰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啃着山芋干,一边消化着腹中的食物,一边飞快地思考着对策。 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将昨晚发现的那个物件变现,否则,别说长远布局,他们可能连这个冬天都熬不过去。 说来也是奇怪,他早上起来才发觉,昨晚收进空间的,竟然是颗石子。 经过他复盘之后,这才发现,必须要让麻雀分身接触到目标物体,才能将其收入芥子空间。 昨晚,他的麻雀分身恰好落在那枚金属物件旁的一颗石子上,情急之下,意念一动,收进来的自然就是这颗没用的石子。 而那个散发着“气”的物件,依旧还待在后院墙角的杂物堆下。 可是,该怎么把这件事说出口? 直接说自己发现了宝物? 一个六岁的孩子,如何解释他能辨认古董? 这不符合逻辑,只会引来怀疑,甚至招来灾祸。 扮猪吃虎,核心在于“扮猪”。 他必须用一个合理的身份,来解释“吃虎”的行为。 他走到陈玄机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道袍下摆。 “师父……” 他的声音很小,带着一丝孩童特有的怯懦和神秘。 陈玄机低下头,看着这个最小的弟子:“怎么了,小峰?” 沈凌峰抬起头,用他那双纯净无辜的大眼睛望着师父,小声地,一字一句地说道:“师父,我昨天……做了一个梦。” “梦见……有一只金色的麻雀,飞到了我的床边。” “它告诉我,它知道一个秘密。” 沈凌峰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众人的反应。 果然,听到“金色的麻雀”,孙猴子的眼睛亮了,赵书文露出了不屑的嗤笑,陈石头则是一脸的好奇。 只有陈玄机,在听到“金色的麻雀”时,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浑浊的眼中,闪过一抹极为复杂的光芒。 有戏! 沈凌峰心中一定,继续用他那稚嫩的童音,抛出了精心准备好的诱饵: “那只金色的麻雀告诉我……在后院墙角的烂泥里,藏着一个能换好多好多……猪油拌白米饭的东西。” 第3章 一枚古币与肉馒头 “猪油拌白米饭?” 孙猴子第一个有了反应,他一个箭步蹿到沈凌峰面前,蹲下身子,眼睛瞪得像铜铃:“小师弟,你说的真的假的?金色的麻雀?它还跟你说什么了?” 他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仿佛已经闻到了猪油混合着米饭的香气。 一旁的赵书文则发出一声嗤笑,推了推眼镜,用一种教导的口吻说道:“小峰,你这是落水后产生的幻觉。世界上哪有什么金色的麻雀,更不会说话。我们要相信科学,不要搞这些封建迷信的一套。” 陈石头挠了挠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还是选择相信自己的小师弟:“小师弟不会说谎的。师父,要不……我们去看看?” 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到了陈玄机身上。 陈玄机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沈凌峰,那张干瘦的脸上,表情变幻不定,有震惊,有怀疑,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埋已久的、几乎被遗忘的期盼。 外人只知仰钦观是普通道观,但他作为观主,却从师父的口中得知过一桩秘闻。 传说中,祖师爷曾以大法力点化过一只通灵的鸟兽,作为护观灵兽,代代相传,庇佑道观。 只不过,这传说已经上百年没人再提起,更没人见过了。 陈玄机一直以为,那不过是祖师爷为了激励后人编造的故事。 可现在,这个传说,却从一个六岁孩童的嘴里说了出来。 而且,是在他大病一场,几乎死掉之后。 难道……是祖师爷显灵了?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就被陈玄机自己掐灭了。 他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是饿昏了头。 更可能的情况是,这孩子病中胡言乱语,把一些平时听到的零星故事,和自己的梦境混在了一起。 但是,“猪油白米饭”的诱惑实在是太大了。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愿意去试一试。 “石头,猴子,你们两个,拿上家伙,我们去后院看看。”陈玄机沉声吩咐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好嘞!” 孙猴子应得最快,转身就抄起一把破铁锹。 陈石头也拿起一把挖野菜用的小锄头,闷声不响地跟了上去。 赵书文站在原地,摇着头,嘴里嘟囔着“荒谬,简直是胡闹”,但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抱着书,远远地站着,似乎想看看这场闹剧如何收场。 沈凌峰则被陈玄机拉着手,跟在后面。 他能感觉到,师父的手心里全是汗。 后院墙角,杂物堆旁。 孙猴子和陈石头干劲十足。 一个挖,一个搬,很快就把那些破砖烂瓦清到了一边,露出了底下潮湿的泥地。 “小师弟,是这里吗?麻雀说在哪儿?”孙猴子回头问道。 沈凌峰伸出小手,指向昨天麻雀分身定位好的地方:“那里,麻雀说就在那块烂木头下面。” 陈石头一把将那半截朽木桩搬开,孙猴子立刻挥着铁锹挖了下去。 “铛!” 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响起。 “有东西!”孙猴子眼睛一亮,扔下铁锹,直接用手扒拉起来。 很快,一枚沾满了泥土和铜绿的古钱,被他从泥里掏了出来。 他举着那枚铜钱,翻来覆去地看,脸上的兴奋慢慢变成了失望:“就这?一枚破铜钱?这玩意儿黑不溜秋的,字都看不清,能换猪油白米饭?怕是连个窝窝头都换不来。” 赵书文也走了过来,扶了扶眼镜,不屑地说道:“我就说了,是小孩子做的梦。一枚废铜而已。” 孙猴子泄了气,随手就要把铜钱扔掉。 “等等!” 陈玄机突然开口,声音嘶哑。他从孙猴子手里接过那枚铜钱,用袖子使劲地擦了擦上面的污泥。 当一点点泥垢被擦去,露出底下古朴的纹路和模糊的轮廓时,陈玄机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将铜钱凑到眼前,几乎是贴在了自己的老花眼上,仔仔细细地辨认着。 半晌,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浑浊的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天策……天策府宝!”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利,甚至破了音。 “师父,啥是天……天厕府宝?”孙猴子一脸懵逼。 赵书文也愣住了,他虽然读过些书,但对古钱一道完全是门外汉。 陈玄机没有回答他们,而是死死地攥着那枚铜钱,转过身,用一种看怪物似的眼神看着沈凌峰:“小峰,你……你告诉师父,那只金色的麻雀,还说了什么?” 沈凌峰心里稳如泰山,脸上却是一副懵懂害怕的模样,他缩了缩脖子,小声说:“它……它说,东昌电影院旁边,有个摆摊修钢笔的吴爷爷,最喜欢这种……脏脏的铜板。” 仰钦观所处的位置很独特,南边都是农田,属于泾南公社;东北面是一大片棚户区,里面大都是解放前从各地逃难过来的人;西北面是前几年刚建成的工人新村,东昌电影院就在工人新村中间。 而棚户区和工人新村都归属于东昌街道。 前世,他有过一个爱好收集古董钱币的好友,酒酣耳热之际,曾向他炫耀过一枚“天策府宝”,并详细讲述了他爷爷当年在东昌电影院附近从一个道士手里“捡漏”得来的故事。 那个好友姓吴,祖上三代,都以修钢笔为掩护,做着古玩字画的地下生意。 前世的沈凌峰,只是当个趣闻来听。 可现在,这桩趣闻,竟然成了他亲身参与的事。 “东昌电影院……修钢笔的吴爷爷……” 陈玄机喃喃自语,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松开沈凌峰的手,踉跄着后退了半步,背靠在了斑驳的墙壁上,这才勉强站稳。 是……是那个怪脾气的老秀才! 他瞬间全明白了。 那个吴老头,是前清的秀才,家境殷实,祖上就是做这倒卖古董营生的,只是后来家道中落,才在自由市场里摆了个修钢笔的摊子遮人耳目。 他最大的癖好就是收藏古钱。 而这枚“天策府宝”,是五代十国时期楚王马殷所铸,存世量极少,是古泉五十名珍之一,价值连城! 当然,在这1958年,说价值连城是笑话,它不能吃不能穿。 但对于吴老头那样的痴人来说,这枚钱,比他的命都重要! 陈玄机年轻时与吴老头有过几分交情,知道他手里藏着几根“小黄鱼”(金条),那是他祖上留下来的最后一点家当。 金色麻雀、点出宝物的位置、还指明了买家…… 这一切的一切,都超出了常理的范畴。 陈玄机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清澈、一脸无辜的小徒弟,心中翻江倒海。 他不再去想这是不是祖师爷显灵,他只知道,道观的生机,真的来了! “猴子!”陈玄机当机立断,一把将孙猴子拉到身边,压低了声音,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吩咐道,“你现在就拿着这枚钱,去找修笔的吴老头。记住,不要直接说卖,你就说,这是你在后院捡到的,看他喜欢,送他玩。他要是问你怎么知道他喜欢,你就说,是听仰钦观的老道士听东岳大帝托梦说的。切记,只字不提买卖!” “他要是给你东西,你就拿着。不管是钱是票,还是金子,你都拿着!快去快回,天黑前必须回来!”陈玄机将铜钱塞进孙猴子手里,用力攥了攥他的肩膀。 孙猴子虽然不懂这枚铜钱的价值,但他看到了师父前所未有的郑重。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把铜钱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一溜烟似的跑出了道观。 这一个下午,道观里的气氛变得异常诡异。 赵书文坐立不安,不停地嘟囔着“不合时宜”,却又忍不住频频望向门口。 陈石头则是守在沈凌峰身边,像个忠诚的卫士,谁看沈凌峰一眼,他就把眼睛瞪回去。 而陈玄机,则破天荒地没有做晚课,只是坐在大殿的门槛上,望着门外的路,一言不发。 沈凌峰依旧安静地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但他的神识,已经再次附在了麻雀分身体内,盘旋在高高的天空中,远远地跟着孙猴子。 他看到了孙猴子如何七拐八绕地躲开马路上的巡逻民兵,看到了他如何在自由市场的角落里找到了那个修钢笔的吴老头。 他看到了吴老头在看到铜钱时,从不屑到震惊,再到狂喜,最后老泪纵横的全过程。 他看到了吴老头将孙猴子拉到无人的角落,从裤腰带的夹层里,颤颤巍巍地掏出了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小包。 那里面,不是金条,而是五十块钱,外加整整二十斤的全国粮票! 这绝对算得上是一笔巨款了,要知道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也只有三十二块钱, 在1958年,这笔钱,这些粮票,足以让一个三口之家,安安稳稳地度过两个月! 当太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消失在地平线时,孙猴子回来了。 他没有走大门,而是从更加隐蔽的后门溜了进来。 在他肩膀上扛着一个布袋,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狂喜和激动。 他一路冲到陈玄机面前,把布袋放下,又将怀里的钱和粮票一股脑地掏了出来。 “师父!师父!成了!真的成了!” 当那厚厚一沓的钱和粮票出现在众人面前时,连一向对“投机倒把”嗤之以鼻的赵书文,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眼镜差点掉在地上。 陈玄机颤抖着手,拿起那沓粮票,看了又看,然后,这个一辈子都坚强如铁的老道士,眼圈“唰”的一下就红了。 “祖师爷……祖师爷没有抛弃我们……”他喃喃自语。 孙猴子兴奋地手舞足蹈:“师父!那吴老头还说,要是还有什么好东西,尽管再去找他!价钱好说!回来的时候,我……我没忍住,就在自由市场买了二十斤六谷粉,还……买了五个肉馒头!”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还冒着热气的包裹。 油纸打开,一股浓郁的肉香和麻油的香气,瞬间在清冷的道观里弥漫开来。 那是猪肉馅的大肉包,皮薄馅大,汤汁鲜美。 “咕咚。” 不知道是谁,狠狠地咽了一口口水。 所有人的眼睛都直了,死死地盯着大肉包,喉结上下滚动。 他们已经不记得,上一次闻到肉味是什么时候了。 陈玄机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激动,接过油纸包。 他先是拿出一个,放在沈凌峰手里,声音前所未有地温柔:“小峰,来,你的功劳最大。你先吃。” 沈凌峰没有推辞,他知道,要是他不吃,师父和师兄们是绝对不会动嘴的。 他捧着温热的肉包,吹了吹,放进嘴里。 鲜美的肉汁在口腔里爆开,混合着麻油的醇香,温暖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瞬间驱散了所有的寒冷和饥饿。 一股无法言喻的满足感,从胃里升起,传遍四肢百骸。 活着,真好。 第4章 饭桌上的争执 天地万物,皆有“气”存。 山有山气,水有水气,人有人气。气分清浊,亦有生死。 寻常人所谓的运气好坏,其实就是自身人气与周遭环境气场的相互作用。旺盛纯净的气,是为“生气”,能滋养万物,带来好运;而衰败混乱的气,则是“煞气”,会侵蚀生命,招致灾祸。 那枚天策府宝,或许是因为在道观里埋的时间久了,日夜受着“仰钦观”残存的香火愿力熏陶,已然凝聚出了一丝“生气”。 对于不懂行的人来说,它只是个稀罕的有些年头的古董;可对于真正懂得“望气”的行家来说,这就是一枚能镇宅、能养运、能续命的微型法器! 要不是实在没办法了,沈凌峰是绝不会将这等能够温养气运的微型法器,拿去换这果腹的黄白之物的。 但就目前情况下,一碗白米饭、一个热腾腾的肉包,比任何法器都来得实在。 当晚,仰钦观的伙房里,亮起了久违的、明亮的烛火。 那不是平日里省了又省的豆大火苗,而是陈玄机奢侈地剪了一大截烛芯,让整个小小的厨房都映照得温暖如春。 灶膛里,火焰“噼啪”作响,舔舐着锅底。锅里熬着粥,不是往日那种清汤寡水能照见人影的米汤,而是用孙猴子买回来的六谷粉,加上道观里仅剩的最后两个拳头大的山芋,一起熬煮的浓粥。 陈玄机亲自掌勺。 他用一把木勺,在锅里缓缓搅动,每一次搅动,都带起一阵混合着粮食香气和山芋甜味的热浪。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仿佛不是在熬粥,而是在进行一场无比庄严的仪式。 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神情专注而虔诚,烛火跳跃在他的眼底,映出复杂难明的光。 是喜悦吗? 当然。 这锅粥,这些肉包,意味着他的徒弟们今晚不必再饿着肚子入睡,那些钱票更是意味着道观至少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有了活下去的底气。 可伴随着的,还有恐惧。 一种比饥饿更彻骨的恐惧,从心底最深处丝丝缕缕地冒出来,缠绕着他的五脏六腑。 那沓钱和粮票,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揣在怀里时烫得他心慌,藏在枕下时又硌得他睡不着。 他搅动着锅里的粥,黏稠的粥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桌上,四个半肉包子整齐地码放在碗里,旁边还有一小碟黑乎乎的咸菜。 仅此而已,却已是仰钦观这一年来最丰盛的一顿晚餐。 “开饭了。” 陈玄机沉声说道,将一碗碗滚烫的浓粥端上桌。 孙猴子第一个冲过来,眼睛放光,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他拿起一个肉包,看也不看,张嘴就是一大口,幸福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唔……好吃!太好吃了!”他含糊不清地赞叹,另一只手已经抓起筷子,对着那碗浓稠的山芋粥发动了进攻。 陈石头坐在他对面,动作慢一些,却也同样直接。 他捧起粥碗,先是深深地吸了一口那浓郁的香气,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 温热的粥滑入喉咙,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全身。 这个平日里只知干活的少年,眼眶竟有些发红。 他一口粥,一口肉包,吃得无比认真,仿佛在品尝什么绝世珍馐。 沈凌峰安静地坐在师父身边,小口小口地吃着。 他的吃相斯文,不像个饿了许久的孩子。 肉包的鲜美,粥的香甜,都只是味蕾上的感觉,他更在意的,是饭桌上这诡异的气氛。 三师兄孙猴子是纯粹的喜悦。 大师兄陈石头是质朴的满足。 师父陈玄机,则是喜悦之下深藏的忧虑。 而二师兄赵书文…… 沈凌峰的目光,落在了桌子另一头的赵书文身上。 赵书文也拿着一个肉包,也端着一碗粥。 但他几乎没怎么动。他只是用筷子,一下一下地戳着碗里的粥,仿佛那不是救命的粮食,而是什么让他深恶痛绝的东西。 他的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挣扎、矛盾,还有一丝……决绝。 果然,要来了。 沈凌峰心里叹了口气。 这顿饭,注定吃不安稳。 饭桌上的沉默被孙猴子狼吞虎咽的声音衬托得愈发压抑。 终于,当孙猴子解决完第一碗粥,正要去盛第二碗时,赵书文猛地将筷子拍在了桌上。 “啪!” 清脆的响声,让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滞了。 孙猴子拿着碗的手僵在半空,陈石头咀嚼的动作也停了下来,愕然地看着赵书文。 陈玄机的眼皮跳了一下,他放下粥碗,声音沙哑:“怎么了?” “师父!”赵书文霍然站起,椅子因为他过激的动作向后刮擦,发出刺耳的噪音。他涨红了脸,指着桌上的钱和粮票,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这钱!这票!我们不能留!政府规定,严禁投机倒把!我们这是在挖社会主义的墙角!这些钱和票来路不明,我们留着,就是犯罪!” 他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仿佛要将心中积压了许久的话一次性全部倾倒出来。 “现在是什么时候?是新社会!是无产阶级,是唯物主义!讲究进步,讲究集体!我们还在这里,搞这些烧香拜佛的封建糟粕!靠着骗人得来的钱粮沾沾自喜!师父,大师兄,你们难道不觉得羞耻吗?不觉得害怕吗?外面是什么光景?是在大炼钢铁,是在跑步进入新时代!我们这是在开历史的倒车!迟早要被人民,被时代所抛弃!”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变成了嘶吼,回荡在这小小的伙房里。 “呸!我看你就是书读多了,把脑子读傻了!什么叫来路不明?这铜钱是小师弟从咱们观里找到的!是我们祖师爷留下来的东西!换来的钱救了我们所有人的命!”孙猴子第一个忍不住了,他把啃了一半的肉包往桌上重重一放,满是油光的手指几乎要戳到赵书文的鼻子上,“我不懂什么倒车?什么抛弃?我只知道不吃饭会饿死!你嘴里的‘进步’能当饭吃?‘集体’能给你一个肉馒头?你现在吃着肉馒头,喝着热粥,反过来说这是炸弹?你他妈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我不是这个意思!”赵书文急切地辩解,脸憋得更红了,“我是为了大家好!为了道观的长远未来!短视的结果只会招来灭顶之灾!我们不能因小失大!” “什么叫长远?人都饿死了还谈什么长远!”孙猴子不屑地啐了一口,“我告诉你,按我的想法,就该趁现在风声还不紧,拿着这笔钱,赶紧去多换点粮食!尤其是大米和面粉,那都是最紧俏的硬通货!再买些咸肉、腊肠,藏好了,熬过这个冬天,熬过今年!这才是活路!” “糊涂!简直是执迷不悟!”赵书文痛心疾首,“你这是在犯罪的道路上越走越远!虽然这两年,政府对道门的政策有所宽松,但是我们也不能恃宠而骄,去挑战政策的底线!我认为,唯一的出路,是向组织坦白!我们应该留下够吃一个月的口粮,然后把剩下的钱和粮票,主动上交给公社!这叫‘主动交代’,叫‘向组织靠拢’!这样,组织上才会认为我们是人民的一员!我们才能真正安安稳稳地生活下去,成为新社会的一份子!” “我呸!”孙猴子气得直跺脚,“交给他们?你问问他们,我们上个月快饿死的时候,谁给过我们一粒米?他们巴不得我们这些人早点死绝,好把仰钦观腾出来给他们当仓库!把救命钱交出去,换一句不痛不痒的‘觉悟很高’?赵书文,你不是蠢,你是良心被狗吃了!” “你……你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你敢说你没偷偷跟泾南公社那个姓王的宣传干事来往?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早就想离开道观,去投身你那‘火热的建设’了!现在你这是想拿师父的命,拿我们师兄弟的命,去换你的进步资本!” 孙猴子的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赵书文的心底。 赵书文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确是想参与到新社会的建设,也的确觉得,去自由市场买卖东西不是什么好事,可他从来没想过要害师父和师兄弟。 从他记事以来,他就生活在仰钦观。 在那个战火四起,风雨飘零的年代,是师父收养了孤苦伶仃的他,又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他拉扯大的。 师父待他如子,师兄弟情同手足。这里就是他的家。 他心里是鄙夷道观的落后,也向往外面的新世界,但他怎么可能拿家人的性命去换自己的前程? 他只是害怕。 怕这些说不出来路的钱票会像一个火药桶,把他们这个本就岌岌可危的道观炸得粉身碎骨。 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想为大家找一条在他看来最稳妥的路。 孙猴子也发觉自己的话说重了,他有些懊恼地挠了挠头,想说句软话,可那股子倔劲儿又顶了上来,喉咙里像是卡了块石头,不上不下。 第5章 财不能露白 饭桌上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一个代表着最原始的生存主义——不顾一切,囤积物资,活下去。 一个代表着当下的理想主义——放弃眼前利益,融入集体,求得政治上的安全。 两种截然不同的生存逻辑,在这一刻,于这个小小的道观里,爆发了最激烈的冲突。 “都别吵了!” 一直沉默的陈石头,突然开口了。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在两人面前形成了一道难以逾越的墙。 他没看赵书文,也没看孙猴子,只是看着师父陈玄机,瓮声瓮气地说:“听师父的。” 然后,他又转头,看了看安静坐在那里的沈凌峰,补充了一句:“这钱,是小师弟好不容易找到的东西,换来给我们大家救命的。不能给别人。” 简单,直接,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陈石头不懂什么大道理,他只认最朴素的情感。 东西是小师弟找到的,是用来救师门上下的命的,那就谁也不能拿走。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汇集到了陈玄机的身上。 这个瘦小的老道士,此刻仿佛背负着千斤重担。 他的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无意识地划动,内心正进行着天人交战。 赵书文的话,并非没有道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时代的恐怖。 那些高高在上的“进步”分子,那些狂热的眼神,那些只需要一个借口就能将你吞噬的浪潮……这笔说不出来路的钱,确实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可是,老三的话,同样是血淋淋的现实。 他忘不了去年冬天,他师弟临终前,用那双枯槁的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袖,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嘴唇翕动,眼里满是哀求和不甘。 他求的不是灵丹妙药,也不是祖师爷显灵。 他只是想再喝一口热乎乎的米粥。 就这么一个卑微的愿望,他这个做师兄的,都满足不了。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师弟在无尽的饥寒中,咽下最后一口气。 他忘不了自己在公社门口等了半天,想为师弟求一处能安葬的薄地,却没有一个领导肯出来看他一眼,只留下一句“这不归我们管”的冷漠话语。 指望“组织”的怜悯?那比指望祖师爷显灵还不靠谱。 交出去,是政治上的“可能安全”,但代价是立刻回到忍饥挨饿的绝境,甚至可能饿死。 留下来,是眼前的生存保障,但要时时刻刻承担着被发现、被整治的巨大风险。 怎么办? 究竟该怎么办? 陈玄机感觉自己的脑袋快要炸开了。 他一生修道,讲究清静无为,顺应天时,可这“天时”,却要将他们逼上绝路。 他看着眼前三个因为不同理由而面红耳赤、神情各异的徒弟,再看看桌上那还冒着热气的肉包和浓粥,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他这个师父,当得太失败了。 连让徒弟们吃饱饭,都需要冒着杀头的风险。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只小小的、温热的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 陈玄机低下头,对上了沈凌峰那双清澈得不见底的眼睛。 他的小徒弟,这个溺水大病一场后就变得沉默寡言的孩子,正仰着脸看着他。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迷茫,只有一片沉静的湖水。 “师父。” 稚嫩的童声响起,清晰地回荡在每个人的耳边。 “金麻雀在梦里跟我说……” 沈凌峰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说服力。 “金麻雀说,财不能露白。” “米要藏在暗处,一粒一粒地捡,一点一点地吃,才能吃得久。” “要是被外面的野狗和狐狸知道了我们有米,它们会冲进来,咬死我们,抢走我们的窝。” 这番话,从一个六岁孩子的嘴里说出来,显得那么天真,那么直白。 没有大道理,没有复杂的逻辑,只是一个孩子复述着一只“麻雀”的话,用最简单的比喻,讲述着一个最残酷的丛林法则。 财,是钱。 米,是粮食。 野狗和狐狸,是外面那些虎视眈眈的人。 窝,就是仰钦观。 童言无忌,却字字诛心。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陈玄机心中纠结的乱麻。 是啊! 他怎么糊涂了! 什么主义,什么集体,什么进步,在生存面前,都是虚的! 道观就是他们的窝,钱和粮食就是他们过冬的储备。 哪有傻鸟会把辛辛苦苦攒下的过冬粮,主动叼出去给黄鼠狼,只为求黄鼠狼一句“你是个好鸟”的? 那不是进步,那是自取灭亡! 赵书文所谓的“安稳”,是把自己的脖子送到别人的刀下,赌别人会不会心慈手软。 而孙猴子所说的,虽然鲁莽,却是真正的求生之道! 更重要的是,沈凌峰的话,给了他一个完美的台阶,一个足以说服自己、也足以镇住徒弟们的“神谕”。 或许,祖师爷真的没有抛弃他们。 祖师爷不是通过什么虚无缥缈的法术,而是通过这个最有灵性的小徒弟,在给他们指明方向! 陈玄机浑身一震,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又仿佛被注入了全新的力量。他看着沈凌峰,眼神从迷茫、挣扎,逐渐变得清明、坚定。 这压垮天平的,不是稻草,而是一块金子。 “好了。” 陈玄机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争吵的两人瞬间安静下来,齐齐看向他。 老道士的目光先是落在了面如死灰的赵书文身上,那目光锐利如刀,让赵书文不自觉地垂下了头,不敢与之对视。 “书文,”陈玄机一字一顿,“你读的书多,有想法,是好事。但你忘了,我们首先要做的,是活下去。” “你说的那些大道理,救不了我们的命。祖师爷传下这片基业,不是让我们拱手送人,换几句空口白话的。从今天起,‘上交’这两个字,不许再提。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师父,认这里是你的家,就给我想清楚,什么才是根!” 他加重了语气,声音里透出前所未有的严厉:“要是你再动摇人心,或者敢把今天的事往外透露半个字……别怪我清理门户,将你逐出师门!” “逐出师门”四个字,如四记重锤,狠狠砸在赵书文心上。 他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看向师父,看到的只是一张冷硬如铁的面孔。他知道,师父这次是说真的。 被逐出师门,意味着他将离开这个他生活了十多年的家,成为一个无家可归的“黑户”,下场可能比留在这里更惨。 赵书文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颓然地坐了回去,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骨头。 接着,陈玄机的目光转向孙猴子。 孙猴子脸上还带着得意的神色,以为师父会完全采纳他的建议。 “猴子,”陈玄机的话锋一转,“你的想法对路,但太张扬。从明天起,采买的事情交给你。但你给我记住几条规矩。” 孙猴子立刻收起嬉皮笑脸,站直了身体:“师父您说!” “第一,少量、多次。每次出去,买的东西不能多,种类不能杂,就像我们平时偶尔得了几个小钱一样。绝不能让人看出我们突然有了大笔的钱。” “第二,分散、隐蔽。不要总盯着一个地方,洋泾,东昌,十六铺,甚至可以跑远一点,去川沙、南汇的乡下,直接跟农户换。”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管住你的嘴。除了我们五个人,这件事,烂在肚子里,对谁也不能说!哪怕是你那些称兄道弟的‘朋友’!明白吗?” 孙猴子听得连连点头,脸上满是兴奋和凝重。 师父这是把观里所有人的身家性命都交给了他,这不仅是任务,更是信任。 “师父放心!我孙猴子别的本事没有,钻洞摸黑的能耐,没人比得过!保证办得妥妥帖帖!” 最后,陈玄机拿起桌上那个沉甸甸的布包,站起身来。 他离开伙房,走进大殿,在一块不起眼的蒲团下,用力一扭。 祖师爷牌位前的供桌发出一声轻微的“嘎吱”声,缓缓移开寸许,露出了下方一个黑洞洞的暗格。 这是仰钦观历代观主才知道的秘密。 暗格里有个木盒,他将那沓钱和粮票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又将供桌移回原位,看不出丝毫破绽。 做完这一切,他才长出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走回饭桌前,看着三个神色各异的徒弟,和那个自始至终都安静得出奇的小徒弟,缓缓说道:“都吃饭吧。吃饱了,才有力气,活下去。” 一场几乎让师门分崩离析的风波,在沈凌峰一句“金麻雀说”之下,尘埃落定。 道观暂时达成了一个脆弱的共识——低调求生。 赵书文默默地端起那碗已经半凉的粥,机械地往嘴里送,食不知味。 他的眼中,闪烁着屈辱、不甘,还有一丝不被理解的无奈。 孙猴子则重新眉开眼笑,大口地撕咬着肉包,仿佛要把刚才受的气都吃回来。 他的脑子里,已经开始规划明天外出的路线图。 陈石头憨厚地笑了笑,继续对付他的那碗粥,师父做了决定,他就安心了。 而沈凌峰,则悄悄将自己肉包里的半块肉,用筷子夹起,小心地放进了师父陈玄机的碗里。 “师父吃。”他轻声说。 陈玄机看着碗里的肉,又看看眼前这个眼神清澈的孩童,心中百感交集。 他摸了摸沈凌峰的头,粗糙的手掌带着一丝颤抖。 这个家,总算还没有散。 活下去,似乎,真的有希望了。 第6章 打麻雀 那场关于生存路线的争吵,像一锅没烧开的水,暂时被师父陈玄机的威严压了下去,只在每个人心底留下咕嘟咕嘟的暗泡。 仰钦观达成了一种脆弱的共识。 或者说,是一种在饥饿面前不得不低头的默契。 接下来的几天,道观里静得出奇。 孙猴子彻底融入了城市的缝隙。 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揣着师父拿给他的几张钞票和粮票,滑进那些寻常人看不见的角落。他从不走大路,专挑那些棚户区交错的窄巷,或是乡间田头的小路。 他严格遵守陈玄机的命令,每次采买都极其低调。 今天去东头换两斤棒子面,明天去西边弄几斤山芋、洋山芋,后天又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掏出来一把干瘪的咸菜。 他把少量多次的原则发挥到了极致,每次带回来的东西不多,但架不住他出门的次数勤。 道观里那个快要见底的地窖,竟然奇迹般地维持住了存量,甚至还缓慢地向上涨了不少。 赵书文彻底沉默了。他不再争辩,也不再看他那些宝贝的书籍杂志。 大多数时候,他就坐在大殿的门槛上,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吃饭时依旧沉默,只是咀嚼的动作,带着一股子不甘的狠劲,仿佛嚼的不是红薯,而是自己的命运。 大师兄陈石头则是和往常一样,天一亮就挑着磨刀的家伙什,一边走街串巷,一边吆喝“磨剪子嘞,锵菜刀!”,来换取些微薄的收入。 陈玄机则显得愈发苍老。 他把更多的时间花在擦拭神像和整理那些早已残破的经卷上。 他不再提什么祖师爷的训示,也不再做什么徒劳的祈福仪式,就像是一个守墓人,安静地守护着这座正在腐朽的道观。 只有沈凌峰,这个名义上的小师弟,看起来毫无变化。 他还是那样安静,要么在房间睡觉,要么自己蹲在墙角,看蚂蚁搬家。 没人知道,他每天都会把自己的神识,附身在那只不起眼的麻雀身上,盘旋在周边。 在熟练了对麻雀分身的操控后,沈凌峰的视野,已经不再局限于仰钦观这小小的院落。 他掠过低矮的屋檐,穿过纵横交错的棚户区。 他看见了屋顶上晾晒的破旧衣衫,看见了工厂食堂的烟囱里冒出的稀薄炊烟,也看见了街角处,几个孩子正围着一块摔碎的糖渣,伸出舌头舔舐着地上的甜味。 这是一个匮乏的时代,也是一个狂热的时代。 但这些,都不是他关注的重点。 他在“望气”。 前世身为风水大家,“望气”是他的基本功。只不过,凡人望气,需登高望远,借助罗盘,勘定山川走向。 而他,此刻却拥有了最完美的眼睛。 各种“生气”、“煞气”在在他的鸟瞰视野中,化作或浓或淡的气流,交织成一张覆盖整个上海的巨大网络。 寻常人家屋顶上飘荡的,是稀薄如炊烟的白色“生气”,带着一丝挣扎求存的韧性。 而那些新建的工厂食堂,“生气”虽旺,却驳杂不堪,像是无数人的欲望和怨念搅合在一起的浑水,翻腾不休。 这太好了,要是非要说有什么不足的地方,那就是通过雀眼望气,消耗的精神力实在太多了。 就凭他现在,最多也只能维持几十息时间。 就在他感觉神识耗费大半之时,突然一阵敲锣打鼓声震耳欲聋。 “这里麻雀多,快来啊!” 沈凌峰心头一紧,赶紧退出了“望气”状态,神识操控着麻雀猛地拔高。 视野中,只见下方街道的尽头,涌出一大队人,其中有几个带头的,他们手里拿着铜锣和铁皮喇叭,正声嘶力竭地指挥着。 跟在他们身后的,是乌泱泱的人群。 有拿着弹弓、满脸兴奋的孩子;有扛着长长竹竿、表情严肃的汉子;更多的则是手里拿着锅碗瓢盆,一边用力敲打一边高喊的妇女。 “打害虫,保粮食!” 嘈杂的声浪汇成一股洪流,席卷了整条街道。 短短的一会就有几十只可怜的飞鸟被击中,如同被剪断了线的风筝,簌簌地从空中坠落。 地面上的人群爆发出阵阵欢呼,孩子们笑着、叫着,冲上前去,将那些掉落在地上的麻雀捡拾起来,像是捡拾着什么稀世的战利品。 铜锣声、呐喊声、锅盆的撞击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无形的声波冲击,让沈凌峰的神识一阵嗡鸣,麻雀分身几乎要失去方向。 一颗石子呼啸着从他翅膀下方擦过,带起的劲风让分身猛地一偏。 沈凌峰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猛地窜上天灵盖。 他不是在看历史书里的黑白照片,这是他必须直面的、残酷的现实。 他的麻雀分身,这个他目前最大的依仗,在这时代,也成了被全民猎杀的目标之一! 这念头如电光石火,沈凌峰强行压下麻雀分身因恐惧而颤抖的本能。 好在,他不是普通的鸟雀,他有着人类的灵魂! 慌乱无用,唯有自救! 他猛地再次拔高,将视野中的一切实体淡化,用剩余不多的神识再次观察起那无形的“气”。 只见下方的人潮汇聚成一股巨大的、污浊的洪流,充满了狂躁、破坏的黑红色煞气,所过之处,连空气都仿佛被搅得粘稠。 然而,在这片煞气的海洋中,并非没有生路。 建筑与建筑的夹缝,树木与墙角的遮蔽,都形成了一道道气流的“堤坝”,让煞气绕行,留下了一丝丝喘息的空隙。 就是那里! 沈凌峰神识一动,麻雀分身不再是无头苍蝇般乱撞,而是化作一道精准的流光。 它贴着一面墙的阴影急速俯冲,险之又险地避开一根从窗户里伸出、疯狂挥舞的晾衣杆。 紧接着一个折转,钻入两条弄堂的狭窄夹缝中。 身后是震天的喧嚣和被惊动后飞起又坠落的同类,而他,却在死亡的缝隙中穿行。 他的眼中,整个世界仿佛变成了一张巨大的、动态的阵法图。 哪里是生门,哪里是死地,一目了然。 终于,远处那座破败道观的轮廓映入眼帘。 仰钦观的上空,漂浮着一层淡淡的、却是方圆数百米内最为醇厚的白色生气,带着一丝香火愿力特有的微光,如同一顶无形的华盖,将下方的建筑笼罩。 在这狂暴的时代浪潮中,这片小小的道观,竟是一处难得的避风港。 麻雀分身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如同一支归巢的箭矢,悄无声息地射入大殿屋檐下的一处破损的瓦洞中,蜷缩在黑暗里,剧烈地喘息着。 ………… “呼!” 厢房里,躺在床上假寐的沈凌峰猛地睁开了眼睛,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神识归体的瞬间,那股劫后余生的恐惧和精神力耗尽的虚脱感,如潮水般涌来,让他这具六岁的身体几乎承受不住。 “这是……”他低声喃喃,眼神中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个人的力量,在时代的洪流面前,实在太过微不足道了。 “吱呀——” 破旧的木门被推开,一道干瘦的身影走了进来,带着一身从外面沾染的寒气。 是师父陈玄机。 他看到沈凌峰睁着眼,走上前,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触手一片冰凉,还带着湿冷的汗意。 “又做噩梦了?”陈玄机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干涩沙哑,带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他从宽大的道袍袖子里,摸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塞到沈凌峰的手里。 温热的,表皮粗糙,还带着一点泥土和炭火混合的香气。 是半个烘山芋。 在这个连糠咽菜都算奢望的时代里,这半个烘山芋,无异于山珍海味。 沈凌峰小小的手掌握着这份温热,抬头看向陈玄机。 他的眼神清澈得不像一个刚从噩梦中惊醒的孩子,反而像一汪深潭,映着师父那张沟壑纵横、写满疲惫的脸。 “吃吧,趁热。”陈玄机在他床边坐下,习惯性地搓了搓手,仿佛想把手上的寒气搓掉,“今天外面闹得凶,街道上的人跟疯了似的,敲锣打鼓,说是要响应号召,把麻雀都赶尽杀绝。你身子弱,千万别出门乱跑,就在观里待着,听见没?” 沈凌峰乖巧地点了点头,用细微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知道了,师父。” 陈玄机看着他这副过分懂事的模样,心中叹了口气,眼神也柔和了些许。 这小徒弟自打溺水被救回来后,就变得沉默寡言,胆子也小得像只刚出窝的雏鸟,让人心疼。 “唉,这世道……能安安生生的活下去,就是福气了。”他喃喃自语了一句,站起身,“快吃,吃了继续睡。养好精神,才能长个儿。” 说完,他便转身,干瘦的背影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索,消失在门外。 木门“吱呀”一声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寒风。 第7章 不速之客 雨,又冷又密,从早晨开始就没有停过。 整个上海都笼罩在一片湿漉漉的灰色里,远处的工厂烟囱吐出的黑烟,也被雨水打得垂头丧气。 仰钦观里更是阴冷潮湿,墙角的青苔似乎都比前几日更厚了。 “咚,咚咚。” 沉闷的敲门声响起时,伙房里的四个人都停下了动作。 陈石头正用一把豁了口的柴刀,费力地劈着一截潮湿的木头。 孙猴子在灶台边,小心翼翼地装着一小袋刚买来的粗盐。 赵书文捧着那碗清得能照见人影的菜叶粥,怔怔出神。 敲门声在寂静的雨声中,显得格外突兀。 不是孙猴子那些“朋友”的暗号,也不是附近邻居偶尔送点东西的爽快拍门。 这声音,充满了焦急和不安。 陈玄机放下手中的碗筷,眉头紧锁。 “谁啊?”孙猴子探头探脑,压低了声音,“这鬼天气,还有人上门?” 赵书文的脸色瞬间就白了,他紧张地看向师父,嘴唇哆嗦着:“师父……会不会是……是公社里……” 这个年代,公社里的人上门,都可能意味着有大麻烦。 陈玄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自己站了起来,整了整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道袍,缓步走向大门。 他的步伐很稳,但袖子里的手,却悄悄攥紧了。 沈凌峰坐在自己的小板凳上,小口喝着粥,眼皮都没抬一下。 但他那沉静如古井的心湖,却泛起了一丝涟漪。 他感觉到,一股驳杂、慌乱、带着绝望气息的“气”,正从门外渗进来。 这是麻烦,可也是带着麻烦的机缘。 沉重的木门“嘎吱”一声被拉开一道缝。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 她看上去年约四十,身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女式工服,衣服被雨水淋得透湿,紧紧贴在身上,显得有些狼狈。她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几缕湿发粘在苍白憔悴的脸颊上。 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因为泡水而有些变形的人造革手提包。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布满了血丝,眼下的乌青浓重得像熊猫的眼圈。 那眼神里,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后的空洞和最后一丝抓救命稻草的期望。 “请问……这里,这里是仰钦观吗?”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颤抖,目光越过陈玄机,急切地向里张望,像是在确认一个记忆中的地方是否还存在。 陈玄机心里咯噔一下。 看这身打扮,绝对不是普通工人。 他不动声色地将身子堵在门口,“没错,这里是仰钦观,不过现在是新社会,不搞封建迷信那一套了。这里早就剩下我这个快入土的老头子,带着几个孩子住在这。女同志,你还是请回吧。” 说着,他就要关门。 “别!道长!求求您!”女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扑上来,用手死死抵住门板。 她的力气出奇地大,指甲因为用力而发白。 “求求您,救救我的孩子!” 她“噗通”一声,竟然不顾地上的泥水,直挺挺地跪了下来。 这一下,把所有人都惊住了。 伙房里的赵书文和孙猴子连忙跑了出来,陈石头也握着柴刀跟在后面,三个人都愣在当场。 “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陈玄机也慌了,想去扶她,又觉得不妥。 跟一个干部模样的女人拉拉扯扯,被人看见了,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女人却死活不肯起来,她仰着头,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从她脸上滚滚滑落。 “道长,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我儿子,他才五岁……半个多月了,一直发高烧,什么都吃不下去,吃了就吐,人……人都快脱形了!” 她语无伦次,声音里带着撕心裂肺的哭腔:“上海所有的大医院,仁济医院,中山医药,新华医院……我们都去遍了!所有的专家都看过了!验血、拍片子,什么都查了,就是查不出病因!他们都说……都说没病,可孩子就是一天比一天虚弱啊!” “我听我过世的妈提过,说小时候要是有个什么不好,来仰钦观求一求,就灵。道长,我真的是走投无路了!您就发发慈悲,当是积德行好,救救我那可怜的孩子吧!” 她一边说,一边从湿透的提包里掏出一个用红纸包着的东西,颤抖着递过来:“道长,这是一点香油钱,您先收下,只要能救我儿子,您要什么我都给!我叫方慧,在上海造船厂上班,我爱人是厂里的副厂长……” 陈玄机看着那厚厚的红纸包,头皮一阵发麻。 造船厂! 还是个能拿出这么多钱的干部家属! 这不是香油钱,这是烫手的山芋,是能把他们整个道观都烧成灰的引信! “师父!不能管!”赵书文第一个尖叫起来,他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异常尖利。 他冲到陈玄机身边,死死盯着那个女人,眼神里充满了敌意和警惕:“你是什么人?谁派你来的?现在都什么年代了,不信科学,跑来这里搞封建迷信!你这是害我们!” 在他看来,这简直就是一个拙劣到极点的陷阱。 一个干部家属,放着大医院不信,跑到他们这个破道观来求神? 说出去谁信? 这肯定是哪个部门想整治他们,故意派人来“钓鱼”的! 孙猴子却一把拉住了情绪激动的赵书文,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女人手里的那个红纸包。 他压低声音在赵书文耳边说:“二师兄你疯了!你看她那样,像是装的吗?这可是送上门的贵客啊!造船厂!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油水足得很!” 他眼里闪烁着贪婪和冒险的光芒。 风险?什么风险能比饿死更大?要是能把这笔钱赚到手,他们这一年都不用愁了! 陈玄机的心,则沉到了谷底。 他比两个徒弟想得更深。 答应,就是引火烧身。 一旦扯上“封建迷信”的案子,尤其对方还是干部家庭,后果不堪设想。 他自己一把年纪无所谓,可这几个徒弟怎么办? 拒绝? 看着一个母亲如此绝望的哀求,他那颗早已被现实磨得坚硬的心,又感到一阵阵刺痛。 见死不救,有违道心。 他陷入了两难的绝境。 就在这场争执的漩涡中心,一直被忽略的沈凌峰,悄无声息地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他端着那碗还有一半的粥,慢慢走回殿内,将碗放在供桌下,然后像往常一样,找了个角落的蒲团坐下,双手拢在袖子里,垂下了眼帘。 看上去,他只是一个被大人们的争吵吓到,躲起来的胆小孩子。 然而,在他闭上眼的瞬间,一缕微不可察的神识,已经脱体而出,如同一根无形的丝线,瞬间连接到了殿外屋檐下,那只正在躲雨的麻雀身上。 世界,豁然开朗。 冰冷的雨滴砸在羽毛上,感觉像是一粒粒沉重的小石子。 沈凌峰没有丝毫迟疑,他操纵着这具小小的身体,振翅而起,冲入灰色的雨幕。 他没有目标,但他知道该去哪里。 在女人撕心裂肺的哭诉中,他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沪东工人新村”、“靠着变电站的那一排”。 这就够了。 麻雀分身如同一架微型侦察机,顶着风雨,沿着张家浜,向西飞去。 五十年代的上海,在他的鸟瞰视角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割裂感。 一边是低矮连绵的棚户区,如同城市的疮疤;另一边,则是崭新整齐的红砖工房,那是这个时代骄傲的象征。 高耸的烟囱不知疲倦地向天空喷吐着黑烟,仿佛在宣告着工业的力量。 他很快就找到了沪东工人新村。 那是一片仿照苏联模式建造的工人住宅区,一排排四层高的红砖小楼,整齐划一,透着一股昂扬而呆板的气息。 他轻易就找到了那个“变电站”。 其实那只是一个新建的区域性变压器,一个巨大的、灰绿色的金属箱子,被一圈半人高的铁栅栏围着,上面挂着“高压危险,请勿靠近”的牌子。 它就坐落在一栋居民楼的侧面,距离那栋楼的窗户,不过十几米的距离。 变压器在雨中沉默着,表面看,没有任何异常。 沈凌峰操纵着麻雀,落在了正对着变压器的一扇窗户的窗台上。 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水汽,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但他不需要用眼睛看。 在前世,他身为风水宗师,最擅长的便是“观气”。 天地万物,皆有其“气”。 山有山气,水有水气,人有人气,哪怕是死物,也有其自身的气场。 此刻,在他的麻雀分身的眼中,眼前的景象截然不同。 那个巨大的金属变压器,根本不是什么死物。 它像一个活着的、正在呼吸的金属怪物,日夜不停地发出一种人耳难以分辨,但真实存在的低频嗡鸣。 这嗡鸣,在“气”的层面上,形成了一圈圈灰黑色的、充满了不谐与躁动能量的涟漪。 这就是风水学中的“声煞”! 更可怕的是,随着内部电流的运转,变压器还向外辐射出一股无形的、扭曲的力场。 这股力场,如同粘稠的蛛网,笼罩了正对着它的这栋居民楼。 这就是现代建筑风水学中,更为霸道的“电磁煞”! 声煞扰神,电磁煞乱气。 两者叠加,如同两只无形的大手,日夜不停地撕扯着这栋楼里居民的气场。 成年人阳气旺盛,或许只是会感到莫名的烦躁、失眠、精力不济。 但孩童,特别是年幼的孩子,怎么能承受得住。 沈凌峰透过玻璃往房间里看。 只见那扇窗户旁边,紧挨着一张小床。 床上躺着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孩子,他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微弱。 而孩子的整个身体,正完全笼罩在那双重煞气的冲击之下。 他那属于孩童的,本应纯净凝练的“生气”,正在那低频的嗡鸣声中,如同水面的倒影一样,被震得不断晃动、扭曲,甚至有丝丝缕缕的灵光,正在逸散! 魂不守舍,百病丛生。 这才是病根! 医院的那些机器,能检查出血液里的病菌,能拍出骨骼的影像,却永远检查不出这无形的“煞气”! 找到了! 沈凌峰心神一凝,安排麻雀分身找了个安全的地方躲雨后,瞬间切断了联系。 第8章 三根安神香 仰钦观,大殿之内。 气氛已经僵持到了冰点。 中年妇女还跪在冰冷的泥水里,哭声已经渐渐微弱,只剩下绝望的抽噎。 赵书文脸色铁青,一头护食的狼崽,死死盯着师父,生怕他一时心软,答应下来。 孙猴子急得抓耳挠腮,不停地给师父使眼色,嘴型无声地变换着:“钱……能换好多粮食……” 陈玄机紧闭着双眼,额头上青筋毕露,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 他的内心,正在进行着一场天人交战。 就在他即将开口,说出那个“不”字的时候。 一只小手,轻轻拽了拽他的道袍下摆。 他睁开眼,低下头,看到了沈凌峰。 他的小徒弟不知何时走到了他的身边,正仰着一张稚嫩的小脸看着他。 那双眼睛,清澈得像山间的溪流,不带一丝杂质,却又深邃得仿佛能看透人心。 “师父……” 沈凌峰的声音很小,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在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中,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所有人,包括跪在地上的中年妇女,都下意识地看向了这个一直沉默不语的孩子。 沈凌峰没有看别人,他只是专注地看着自己的师父,小手指着门外的方向,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天真的语气说道: “师父,刚刚金色麻雀告诉我……” “那个阿姨家窗户外头……有个好大好大的铁箱子,一直在……嗡嗡嗡嗡地叫。” 为了让自己的话更形象,他甚至鼓起腮帮,从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模仿电流的“嗡嗡”声。 中年妇女的抽噎猛然停住了。 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沈凌峰。 大铁箱子?嗡嗡叫? 那不是上个月厂里为了解决家属区用电紧张,新装的变压器吗? 因为地方不够,就装在了她们那栋楼的旁边! 她丈夫还为此挺高兴,说以后晚上看报纸,电灯能亮堂不少。 一个六岁的小道士……他怎么会知道?还说得这么准? 赵书文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张了张嘴,想呵斥“胡说八道”,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这小师弟又在玩什么“金麻雀”的把戏?可……这未免也太巧了。 孙猴子则是眼睛一亮,他觉得这事儿有门!小师弟就是厉害! 陈玄机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死死地盯着沈凌峰,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自己亲手带大的徒弟。 大铁箱子……嗡嗡叫…… 这几个字,像一道惊雷,在他混沌的脑海里炸开! 作为在上海生活了一辈子的老道士,他当然知道城里到处都在搞建设,拉电线,装那种会发出噪音的“铁柜子”。 但他从没把那东西和道法玄学联系起来。 可现在,沈凌峰的话,就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记忆深处一把生锈的锁。 他师父的师父,那位在清末民初还颇有声名的老观主,曾经批注过一本残缺的《宅经》。 在注解“声煞”一篇时,老观主曾用朱笔在旁边写下一行小字:“凡物有声,持续不绝,近人居处,皆可为煞。轻则扰神,重则夺魄。火车铁轨、机器厂房,皆在此列。” 火车铁轨……机器厂房…… 那嗡嗡作响的“大铁箱子”,不也一样吗? 沈凌峰看到师父的神情变化,知道火候到了。 他皱起小小的眉头,学着难受的样子,用两只手捂住自己的耳朵。 “金色麻雀说,那个声音叫得它头疼。” 然后,他放下手,用一种更加稚嫩,却也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语气,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它还说……那个小弟弟的魂儿,都快被那个铁箱子……叫散了。” “叫散了”! 这三个字,不是医书上的术语,不是经卷里的典故,它就是乡下老太太哄不听话的孩子时,最常说的一句话。 可就是这句最通俗不过的话,此刻听在陈玄机和中年妇女的耳朵里,却比任何专有名词都更具冲击力! 它精准地描绘出了一个凡人无法看见,却能隐约感觉到的恐怖景象——一个孩子的灵魂,正在被一个冰冷的机器,一点一点地,震碎,吹散! 中年妇女浑身剧烈地一抖,她看着沈凌峰,眼神里不再是空洞,而是燃起了一种近乎狂热的、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火焰。 她不明白什么风水,什么煞气,但她听懂了。 一个从未去过她家的小道长,准确说出了她家窗外的景象,还用一种她能理解的方式,道出了她儿子病症的“真相”! 这不是凡人,这是神仙借着小道长的口在点化她! 陈玄机的手,在袖子里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看着沈凌峰那双纯净无辜的眼睛,心中翻江倒海。 怀疑、震惊、恍然,最后,凝聚成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敬畏。 他一直以为,小徒弟的“金麻雀说”,不过是溺水后得了些山野精怪的缘法,前次能找到那枚古币,已是祖师爷开恩。 可今天这事……这已经不是寻常的精怪能为了。 这分明是得了真传,开了天眼! 能隔空断症,直指病根! 他那些被时代洪流冲刷得所剩无几的信念,在这一刻,仿佛被重新注入了灵魂。 原来……道法未绝!天机尚存!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那一瞬间,他不再是那个为了一日三餐发愁的落魄老道。 他挺直了佝偻的背脊,眼神变得沉静而威严,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执掌仰钦观,守护一方水土的观主。 他没有再去扶中年妇女,只是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起来吧。你儿子的事,本观接下了。” 中年妇女闻言,如蒙大赦,顿时泪如雨下,连连叩首:“谢谢道长!谢谢道长!” 陈玄机转身,缓步走向大殿中央那座斑驳的东岳大帝神像。 赵书文脸色惨白,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在师父那从未有过的威严目光下,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孙猴子则兴奋得满脸通红,攥紧了拳头! 陈玄机在供桌前站定,从一个积满灰尘的木盒里,取出了三根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褐黄色线香。 他拿着三根香,转身回到中年妇女面前。 “此乃本观秘制的‘安神香’,”他面不改色地说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药医不死病,仙渡有缘人。你儿子的病根,不在身上,在魂上。你且记下我三条规矩,照做或有转机。” 中年妇女连忙点头如捣蒜,神情专注到了极点。 陈玄机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你回去之后,一刻都不要耽搁。立刻将你儿子的床,搬到家里离那个变压器最远的地方。越远越好。” 这是方案的核心,物理隔离煞气源头。 中年妇女用力点头,将这句话牢牢记在心里。 陈玄机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去寻家里最厚、最不透光的布料,棉布也好,绒布也好,做成窗帘。将那扇窗户,遮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白天也不许拉开。” 这是第二重保险,进一步阻隔噪音和光线的影响。 最后,他将那三根线香,郑重地交到中年妇女手中。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一条。从今晚子时(夜里11点)开始,取一根安神香,在你儿子床头点燃。燃香之时,你需屏绝杂念,心无旁骛,口中默念‘神魂安镇’四字,直至整根香燃尽。一连三晚,一日不可断绝。” 这第三条,便是陈玄机自己的手笔了。 前两条是治本的“术”,这第三条,则是安神的“法”。 用一个庄重的仪式,来赋予前两个看似简单的行为,一种神圣的、不可侵犯的意义。 同时,这也是一层完美的伪装。 万一不见效,可以说她心不诚,仪式出了差错。 若是见效了,那功劳,自然是东岳大帝和这“安神香”的。 沈凌峰在一旁看着,心中暗暗点头。 师父这手,玩得漂亮。 既解决了问题,又全了道观的体面,还把所有风险都隔绝在外。 果然是只老狐狸。 中年妇女双手颤抖地接过那三根比金子还珍贵的线香,紧紧地抱在怀里。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陈玄机,从提包里掏出那叠钱,就要往他手里塞。 “道长,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陈玄机却轻轻一挥手,将她的手推了回去。 “心诚则灵。”他淡淡说道,“钱财乃身外之物。你先回去救孩子。三天后,若是你儿子能下床吃饭了,你再来给东岳大帝添些香火吧。” 这一手,更是将逼格拉满了。 中年妇女彻底被折服了。 不贪图钱财,先救人,后收礼,这才是真正的高人风范! 她不再坚持,只是将那三根香小心翼翼地装进手提包,把陈玄机的话又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陈玄机和神像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 “道长的大恩大德,我们全家永世不忘!” 说完,她挣扎着爬起来,转身冲入了外面的风雨中。 大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雨声和喧嚣。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完了……完了……师父你糊涂啊!”赵书文终于崩溃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灰败,喃喃自语,“那孩子要是好不了,我们就是骗子!我们就是搞封建迷信的活典型!我们死定了!” 孙猴子却一把搂住他的脖子,兴奋地摇晃着他:“二师兄你瞎说什么呢!好不了?怎么可能好不了!你没看见小师弟都开口了?金麻雀说的,还能有假?” 他转头看向陈玄机,眼睛里全是崇拜的小星星:“师父!您太厉害了!咱们这回……发了!” 陈玄机没有理会两个徒弟的争吵。 他缓缓走到沈凌峰面前,蹲下身子,那双经历了一个甲子风霜的眼睛,复杂无比地看着眼前这个只有他膝盖高的小徒弟。 有惊叹,有疑惑,有欣慰,但更多的,是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畏惧。 他伸出手,想要摸摸沈凌峰的头,但那只手在半空中,却微微地颤抖着。 他不知道,自己今天的一个决定,是拯救了仰钦观,还是将它推向了一个更加莫测的深渊。 他更不知道,自己眼前的这个小徒弟,究竟是祖师爷点化的仙童,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沈凌峰感觉到了师父手掌的颤抖,也看懂了他眼中的复杂情绪。 他没有躲闪,只是仰起脸,用最天真无邪的表情,轻声说了一句: “师父,晚饭……还没吃完呢!” 这一句话,像一把锥子,瞬间扎破了殿内所有虚幻的、紧张的、狂热的气氛。 是啊。 什么高人,什么神仙,什么煞气,什么香油钱。 眼下最重要的事,还是那碗半凉的菜叶粥。 陈玄机悬在半空的手,终于落了下来,轻轻地,放在了沈凌峰的头上,揉了揉。 “我们继续吃。”他说,声音有些沙哑,“吃饱了,才有力气……活下去。” 第9章 孩子王和弹珠 一夜的雨,洗净了天,也洗净了地。 第二天早上,天空被洗得像一块干净的蓝布,连云丝都找不见几缕。阳光穿过稀疏的槐树叶,在仰钦观的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湿润的泥土气息混着青草的清新扑面而来,让人的心情也变得轻快起来。 吃过早饭后,陈石头和孙猴子各自忙活去了,就连赵书文也被人请去帮人写信,这也是他为数不多能为道观换来点实在东西的本事,通常是一两个山芋,或是一把晒干的野菜。 一时间,偌大的道观前院,只剩下了扫地的陈玄机,和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的沈凌峰。 “小道士!” “沈凌峰!出来白相呀!” “阿拉带了新的玻璃弹珠!夜光呃!” 声音尖锐,带着孩童特有的、毫无顾忌的穿透力,划破了道观的宁静。 沈凌峰眼皮一跳,缓缓抬起头。 来了。 他等的“信息渠道”,来了。 透过半开的观门,他看见几个脑袋在外面探头探脑。为首的那个,脑袋又圆又大,理着个锅盖头,正是附近棚户区里的孩子王,“大头”张建军。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瘦小的跟屁虫,一个个面黄肌瘦,但眼睛里都闪着野草般的光。 沈凌峰这具身体的原主,跟他们很熟。 就连那次失足溺水,也是因为跟着他们去张家浜里,妄图抓几条小鱼改善伙食。 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翻涌,那冰冷刺骨的河水,呛入喉咙的泥腥,还有岸上孩子们惊慌失措的尖叫和逃散…… 沈凌峰的眼神暗了暗。 他站起身,小跑到陈玄机身边,拽了拽师父的道袍下摆。 “师父……” 他仰着脸,眼中蓄满了渴望,那是一种被关了许久的小兽,对外面世界的向往。 陈玄机停下扫地的动作,浑浊的眼睛看向门外那群孩子,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就是这群野小子。 如果不是他们,自己的小徒弟怎么会差点淹死? 他本能地想拒绝。 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他低头看着沈凌峰。 这孩子……自从醒来后,就变了。 变得太安静,太乖巧,安静得让人心慌。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总藏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或许,让他出去跟同龄人玩玩,才是对的? 让他……更像一个六岁的孩子? 再说,昨天小徒弟那番“金麻雀”的言论,还萦绕在他心头。 这孩子,已经不是普通的孩子了。 “去吧。”陈玄机最终还是松了口,声音干涩,“不准再去河边,不准跑远,天黑前必须回来。” “嗯!” 沈凌峰重重点头,脸上立刻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像一朵被阳光照透的向日葵。 他转身,迈着小短腿,哒哒哒地跑向观门。 在与陈玄机错身的瞬间,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声呢喃了一句:“师父,放心。” 陈玄机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猛地回头,只看到小徒弟欢快跑远的背影。 幻觉吗? 他摇摇头,握紧了手里的扫帚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观门之外。 道观外,是一片被踩得结结实实的黄土地。 孩子们已经用瓦片在地上画好了一个不甚规整的圆圈,作为“战场”。 “沈凌峰!你可算出来了!还以为你掉水里泡傻了呢!” 大头张建军双手叉腰,一副小霸王的派头。 他比沈凌峰高了大半个头,身体也壮实得多,黑红的脸膛,显示出他比其他孩子拥有更多的食物来源——据说他父亲是在屠宰场里干的。 “我师父不让我出来。”沈凌峰低着头,小声地辩解。 “切,我爸说了,你师父就是个老迷信,就知道天天扫地念经,能念出白面馒头吗?”另一个瘦得像猴的男孩“皮猴”不屑地撇撇嘴,“还不如跟我去掏鸟窝呢!” 掏鸟窝? 沈凌峰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 自从获得麻雀分身的能力后,他对这些天空中的小生灵,便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感。 更何况,掏鸟窝这种事,效率太低,收获也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对于一个以“好好活下去”为最高纲领的成年人灵魂来说,这纯粹是浪费时间。 “别废话了!玩不玩?”大头显得很不耐烦,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把花花绿绿的玻璃弹珠,在手心里哗啦啦地摇晃着,发出清脆诱人的碰撞声。 “玩……可是我只有两颗。”沈凌峰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两颗最普通不过的纯色弹珠。 这是三师兄孙猴子不知从哪儿淘换来,塞给他解闷的。 “能玩就行了!输光了可别哭鼻子!”大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四环素牙。 在他看来,赢光病怏怏的沈凌峰的弹珠,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游戏开始了。 规则很简单,轮流用自己的“母弹”,将圈内的弹珠打出圈外,打出去的就归自己。 大头是当之无愧的霸主。 他半跪在地上,眯起一只眼,姿势标准,手指发力,“啪”的一声,母弹精准地撞飞了一颗圈内的弹珠,引来跟屁虫们的一阵叫好。 轮到沈凌峰了。 他学着大头的样子跪下,姿势却有些笨拙。 他用食指抵住母弹,对着圈内一颗最近的弹珠,轻轻一弹。 力道小了。 母弹软绵绵地滚过去,在距离目标还有一指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哈哈哈!没吃饭吗?小道士!” “笨手笨脚的!” 周围响起一阵哄笑。 大头更是得意,不屑地哼了一声。 沈凌峰小脸涨得通红,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低着头不说话。 但没人看见,他低垂的眼眸里,没有丝毫孩童的羞恼,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他在计算。 尘土地面的摩擦系数、弹珠的质量、手指发力的角度、目标弹珠的连锁碰撞可能…… 前世,他为豪门大族布置风水阵,动辄牵扯上亿的资金流转,其中的计算比这复杂亿万倍。 一个弹珠游戏,在他眼里,不过是一道小学级别的算术题。 他故意输掉了第一轮,他那两颗可怜的弹珠,一颗被大头赢走,另一颗也留在了圈内,成了别人的猎物。 “没弹珠了,你还怎么玩?”大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我可以用东西换。”沈凌峰抬起头,可怜巴巴地说。 “换?你能有什么好东西?” 沈凌峰从道袍的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摸出了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 那是一块麦芽糖,已经有些融化,黏糊糊地粘在纸上。 这是昨天那位中年妇人临走时,硬塞给他的。 他没舍得吃。 在场所有孩子的眼睛,瞬间都直了。 在这个连红薯干都算零食的年代,一块真正的糖,对这些棚户区孩子们的诱惑力,不亚于关了三年的老色批看到绝世美女。 一瞬间,所有孩子的呼吸都停滞了,喉咙里发出“咕咚”的吞咽声。 连大头的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这……这糖,我给你换两颗弹珠,普通的那种,行吗?” “不行……这糖很甜的。”沈凌峰把糖又往怀里缩了缩,一副舍不得的样子。 两人一番“讨价还价”,最终,沈凌峰用这块珍贵的麦芽糖,换来了三颗最普通的、颜色灰暗的弹珠。 在其他孩子看来,他亏大了。 但沈凌峰毫不在意。 他需要的,只是重新入场的“资本”。 第二轮游戏开始。 这一次,沈凌峰依旧表现得有些笨拙,但运气似乎好了那么一点点。 他一弹,母弹歪歪扭扭地滚过去,却碰巧撞到了另一颗弹珠,发生了一个诡异的折射,最终,一颗弹珠被他“幸运”地撞出了圈。 “哇!走了狗屎运!”皮猴叫道。 沈凌峰捡起那颗弹珠,脸上露出又惊又喜的表情。 接下来,奇迹开始上演。 沈凌峰的“狗屎运”仿佛用不完。 他时而用力过猛,母弹飞出老远,却在落地反弹时,鬼使神差地带出了一颗圈内的弹珠。 时而力道不足,母弹在圈内滚来滚去,眼看就要停下,却被后面一个孩子打出的弹珠追了尾,稀里糊涂地帮他把目标撞出了圈。 他的弹珠越来越多。 从三颗,到五颗,再到十颗…… 起初,大头和孩子们还嘲笑他。 渐渐地,他们的笑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跪在地上,一脸认真,却总能创造“奇迹”的小道士。 这哪里是运气? 这分明是邪门! 大头的额头开始冒汗了。 他口袋里的弹珠越来越少,而沈凌峰脚边的弹珠,已经堆成了一小堆,其中不乏一些颜色鲜艳的“珍品”。 终于,轮到最后一颗了。 那是大头的“王牌”,一颗内里嵌着螺旋彩纹的“猫眼”,晶莹剔透,是他在所有孩子面前炫耀的资本。 圈内,只剩下这一颗弹珠。 大头紧张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感觉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他摆好姿势,瞄了半天,猛地一弹! 母弹呼啸而出!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啪!” 一声脆响。 大头的母弹,精准地击中了那颗“猫眼”。 “中了!”大头兴奋地大叫一声。 但下一秒,他的叫声戛然而止。 那颗“猫眼”被击中后,高速旋转着冲向圈边,眼看就要出圈,却在压线的一刹那,撞上了一块不起眼的小石子,诡异地拐了个弯,又弹回了圈中心。 而大头的母弹,则因为用力过猛,自己飞出了圈外。 按照规矩,母弹出圈,算失手。 轮到沈凌峰了。 他走到那颗小石子边,若无其事地用脚尖把它踢开。 然后,他跪下,用一种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姿势。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手臂稳定,眼神专注。那一瞬间,他身上那股病弱、胆小的气质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沉稳和锐利。 他甚至没有瞄准。 手指轻轻一弹。 母弹划出一道平滑的直线,不偏不倚,正中“猫眼”。 第10章 令人心惊的消息 “啪。” 声音轻柔,却像一记重锤,敲在每个孩子的心上。 “猫眼”应声而出,滚落到沈凌峰的脚边。 整个场地上,鸦雀无声。 大头张建军,这个在棚户区里靠体格和技术称王称霸了整整两年的孩子王,口袋空空如也。 他输光了。 输给了这个比他矮一个头,刚刚大病初愈,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道士。 沈凌峰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他没有去看失魂落魄的大头,而是弯下腰,将地上所有的弹珠——无论是他赢来的,还是他自己的——全都拢到一起。 五颜六色的一大捧,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其他孩子都用一种混杂着羡慕、嫉妒和畏惧的眼神看着他。 在他们的世界里,拥有最多、最漂亮弹珠的人,就是头,就是王。 旧王已死,新王当立。 沈凌峰没有享受这种“加冕”的时刻。 他抓起一把弹珠,走到最瘦小的“鼻涕虫”面前。 “给你。” 他把五六颗弹珠塞进那孩子脏兮兮的手里。 鼻涕虫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沈凌峰又走向皮猴。 “你的。” 又是一小把。 他像一个慷慨的君主,将战利品分发给自己的臣民。 很快,除了大头,每个孩子都分到了一捧弹珠,比他们自己原有的加起来还多。 孩子们的脸上,伤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狂喜和崇拜。 他们簇拥在沈凌峰身边,叽叽喳喳地喊着:“小峰哥!你太厉害了!” “小道士,以后我还要跟你一起玩!” 沈凌峰微笑着,享受着这群小“信徒”的朝拜。 只有大头,孤零零地站在一旁,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被彻底孤立了。 沈凌峰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打倒一个权威,最好的方式不是消灭他,而是将他从原有的生态位上剥离,让他失去所有支持。 现在,是时候收网了。 沈凌峰走到一旁的石阶上坐下,看似随意地拨弄着手里剩下的几颗最漂亮的弹珠。 他仰头看了看天,用一种天真的语气,慢悠悠地说道: “昨天真热闹啊,到处都在敲锣打鼓的,你们知道是在干嘛吗?” 他话音刚落,孩子们立刻七嘴八舌地抢着回答,争相在新“王”面前表现自己。 “我知道!我知道!是在打麻雀!除四害!”皮猴抢先说道,神情激动,仿佛参与了一件天大的事。 “我哥昨天用弹弓打下来五只!他还揪了麻雀腿去街道办换钱买糖吃了!”另一个豁牙的男孩炫耀道,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五只算什么!” 一个声音突然插了进来,是先前一直沉默的大头。 他似乎想用这种方式,重新夺回一点注意力。 他梗着脖子,大声说:“我爸听王阿姨说的!王阿姨就在街道办管这个!她说,明天!明天还要去张家浜边的那个大苗圃里围剿!那里的树最多,麻雀窝也最多!” “围剿?” “对!就是先装好网,然后所有人一起敲锣!敲盆!把麻雀往网里赶!一只都别想跑!”大头越说越兴奋,仿佛自己是这场战役的总指挥,“王阿姨说了,这次谁交的麻雀多,不仅能奖励钱,还能上街道的表扬墙!” 张家浜!苗圃! 明天! 这几个关键词,像钉子一样,精准地钉入沈凌峰的脑海。 他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片林地,是他精心挑选的“巢穴”。 不仅仅是因为隐蔽,更因为那里的风水格局。 张家浜的水汽环绕,苗圃内大树林立,形成了一个小小的“藏风聚气”之地。 他的麻雀分身在那里休憩,恢复精神力的速度远比在别处快得多。 如果麻雀分身在围剿中被打死,芥子空间会不会一同崩塌?他的神识会不会受到永久性的重创? 他不敢赌。 这些念头在沈凌峰的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但他的脸上,却适时地流露出一个六岁孩子该有的、对“热闹”的向往和兴奋。 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大头,语气里充满了崇拜:“大头哥,你太厉害了!连这个都知道!那明天我们能去看吗?是不是用网一兜,就能抓住好多好多麻雀?” 张建军被他一声“大头哥”叫得骨头都轻了二两,之前所有的屈辱和不甘似乎都烟消云散。 他终于在自己最擅长的领域,重新找回了尊严。 “那是当然!”大头挺起胸膛,唾沫横飞地科普道,“我爸说了,天刚亮就得去!去晚了,好位置都被人占了!到时候几百个人把林子一围,锣鼓一敲,天上的麻雀不是钻进网里,要么就会累得像下饺子一样往下掉!别说看了,手脚快说不定还能捡几只呢!” 天刚亮! 又一个关键信息。 沈凌峰心中一凛,他必须让麻雀分身在天亮之前,不,是现在!立刻!马上!撤离那片该死的苗圃! 然而,心中的惊涛骇浪没有一丝一毫表现在他脸上。 沈凌峰甚至还嫌不够热闹似的,拍着手追问:“真的吗?像下饺子一样?那我们明天一起去看吧!” “行啊!”大头被捧得晕乎乎的,一口答应下来,“就怕你起不来!” “我起得来!我肯定起得来!”沈凌峰用力点着头,信誓旦旦。 他又和孩子们胡闹了几句,眼看太阳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给道观的飞檐镀上了一层金边。 沈凌峰这才意犹未尽地站起身,将手里最后那几颗最漂亮的玻璃弹珠塞到大头手里。 “大头哥,天黑了,我得回道观了,不然师父要骂人了。这个给你,明天早上你来叫我啊!” 大头被这几颗晶亮的玻璃弹珠晃花了眼,这是他攒了几个月的牙膏皮才从收废品的老头那里换来的宝贝沈凌峰竟然一下子全还给了他! 他宝贝似的把弹珠攥进手心,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天一亮我就在你们道观门口喊你!谁不来谁是小狗!” 得到肯定的答复,沈凌峰不再逗留,转身就朝道观小跑而去。 落日的余晖被高高的院墙切割,沈凌峰瘦小的身影在青石板上被拉得老长,像一缕急于归巢的炊烟。 吱呀一声推开破旧的山门,一股面香混合着淡淡鱼腥的味道扑面而来。 伙房里,三师兄孙猴子正蹲在土灶边,卖力地拉着风箱,火光映得他那张瘦削的脸忽明忽暗。 大师兄陈石头则在旁边的桌子,用一把破菜刀,小心翼翼地处理着一条巴掌大的鲫鱼。 “小师弟,跑哪疯玩去了?快去洗洗手,今天有鱼汤喝了!”陈石头看见他,憨厚地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疯猴子,火小点!我这饼都快糊了!”师父陈玄机的声音从土灶后传来,他一手拿着锅铲,利落地将灶上一个黑乎乎的铁烙子里的大饼翻了个面。那饼子是六合面和着野菜做的,边缘已经有些焦黑,但香气却愈发浓郁。 只有在这狭小、破旧,却又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伙房里,沈凌峰才能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呼风唤雨、高高在上的沈大师,而只是一个需要被师父和师兄们庇护的六岁稚童。 这种感觉让他心安,也让他愈发觉得时间的紧迫。 “太好了!有鱼吃了!”沈凌峰欢呼一声,用最符合他年龄的姿态跑到水缸边,用破了一角的葫芦瓢舀了水,胡乱地搓了搓手,然后就凑到灶台边,眼巴巴地望着。 孙猴子冲他挤眉弄眼:“小师弟,这鲫鱼可是三师兄我拿半捆柴跟钓鱼的老张头换的!鲜着呢!” “就你话多!”陈玄机关上风箱的小门,用火钳将烙子夹到一旁,又把那口豁了口的铁锅架上。 他拿起大师兄处理好的鲫鱼,在锅里稍微煎了一下,刺啦一声,香气瞬间被激发得更加霸道。 这时,一个略带清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整天就知道吃。” 二师兄赵书文拿着一张宣传单走了进来,他皱着眉,先是嫌弃地看了一眼灶台的油污,然后目光落在那条小小的鲫鱼上,眼神有些复杂。 “书呆子,就你清高!”孙猴子撇撇嘴,“有本事你别喝鱼汤!” “我……”赵书文一时语塞,脸涨得微红,终究没再说出“不喝”两个字。他只是走到角落里那张唯一还算干净的板凳上坐下,低头看着手里的宣传单,嘴里却念念有词:“……清除四害,发动群众,全面围剿,务必在三日内取得决定性胜利……” 沈凌峰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他说的一定是明天围剿麻雀的行动。 就连二师兄这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呆子都知道了,可见这次的行动声势浩大到了何种地步。 他感到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陈玄机显然也听到了,他往锅里添水的动作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晦暗,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只低声呵斥道:“这事有伤天和,你们谁也不许跟着去瞎胡闹!听见没有?”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严厉,伙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灶膛里的火苗在噼啪作响。 第11章 万物都有存在的道理 “师父,这怎么能是胡闹呢?”赵书文立刻站了起来,手里的宣传单被他捏得发皱,“这是响应国家的号召,是科学!麻雀偷吃粮食,是害鸟,把它们都消灭了,我们才能打下更多的粮食,才能吃饱饭!您这套‘有伤天和’的说法,是彻头彻尾的封建迷信!” 啪! 一声脆响,陈玄机将手里的火钳重重地砸在了灶台上,几点火星溅了出来,吓得正在拉风箱的孙猴子缩了缩脖子。 “糊涂!”老道士的声音因愤怒而有些嘶哑,他枯瘦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死死地盯着赵书文,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仿佛有火在烧:“你读了几天书,就以为自己什么都懂了?这世界上的万事万物都有它存在的道理,麻雀是吃粮食,可它也吃虫子!把鸟都打光了,地里的蝗虫、螟虫谁来吃?到时候庄稼被祸害了,难道就靠你手里那张纸,去跟漫山遍野的虫子讲道理吗?” “那……那不是还有‘敌敌畏’吗?”赵书文结结巴巴地反驳道。 “敌敌畏……” 陈玄机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喃喃地重复着这三个字。他脸上的愤怒褪去,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和失望。 “毒死了虫,也毒死了土,毒死了河,最后……毒死的是人自己。”老道士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老道我活了这把年纪,什么没见过?水旱蝗灾,哪一样不比几只麻雀厉害?万物相生相克,这是天理!你把其中一环掐断了,天就要降下灾祸来报应你!” 老道士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重重地敲在赵书文的心上。 赵书文的脸由红转白,最后变得一片惨然。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他所信奉的“科学”,在师父这几句朴素得近乎粗鄙的质问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手里的宣传单飘然落地,像是他崩塌的信念。 伙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孙猴子缩着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看看师父,又看看二师兄,虽然听不太懂那些大道理,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可怕的事情要发生了。 锅里的鱼汤“咕嘟咕嘟”地冒着奶白色的泡,那浓郁的鲜香在此刻显得格格不入。 沈凌峰端着自己的小碗,低着头,长长的睫毛掩盖住了一切情绪。 师父说得都对。 可这又有什么用呢? 前世的他,见多了时代浪潮的记载。 一旦巨浪掀起,个人的理智与挣扎,渺小得如同沙砾。 师父是清醒的,可他的清醒,在这场席卷全国的狂热运动面前,不过是螳臂当车。 硬顶,是顶不住的。 唯一的办法,是顺着浪潮的流向,在它看不见的暗流之下,为自己找到一个可以喘息的礁石缝隙。 陈玄机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仿佛要将满腔的愤懑与无奈都吐出去。 他摆了摆手,脸上的怒容化为深深的疲惫。 “算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们去吧。我们不要参与就是了。” 他拿起汤勺,先给沈凌峰的碗里盛了满满一勺最浓的汤,又用筷子小心地将那块最嫩的鱼腹肉夹了进去。 “小峰,来,喝汤,长个子。” 然后,他才依次给孙猴子和闻声而来的大师兄陈石头盛了汤,最后,他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赵书文,什么也没说,只将锅里剩下的汤和鱼都倒进了一个大碗里和野菜饼一起,放在了桌子中央。 “都吃吧,吃完了,早点睡。” 说完,老道士便背着手,佝偻着身子,走出了伙房,消失在夜色里,那背影,说不出的萧索。 沈凌峰捧着温热的碗,小口地吃着饼喝着汤。野菜饼的焦香、鱼汤的鲜美落入肚中,暖意传遍四肢百骸,驱散了深秋的寒意,却驱不散他心头的冰冷。 他必须做点什么,在明天天亮之前,他必须为自己的那只“分身”,找到一条生路。 …… 一瞬间,天旋地转。 意识仿佛被从那具六岁的身体里抽离,急速拔高,穿透了道观的屋顶,跨越了街道和房屋,最终,如同一颗流星,精准地坠入张家浜苗圃深处的一具温热的小小身体里。 “啾?” 栖息在白杨树枝头的麻雀猛地睁开了黑豆般的眼睛。 众所周知,鸟类在黑夜里视力极差,几乎等同于瞎子。 无边的黑暗和模糊的色块是此刻沈凌峰眼中的全部世界。 麻雀的身体本能地在抗拒,想要将头埋进翅膀,抵御这足以引发深度恐惧的幽闭感。 幸好,他还有绝招。 心念一动,一缕微弱的精神力自麻雀的神魂深处荡漾开来,瞬间覆盖了这双黑豆小眼。 眼前的黑暗与模糊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由无数光点和气流组成的世界。 这就是“望气”之术! 在望气术的视野里,万事万物都呈现出其最本源的“气”。 苗圃内,充满“生气”。那是属于植物的,蓬勃的,最原始的生命力,像是一大片淡淡的白色雾气,笼罩着每一寸土地。 在这白色的海洋中,漂浮着成百上千个凝实的光点,那正是栖息在这片苗圃里的麻雀。 每一个光点,都代表着一条鲜活的生命,此刻正沉睡在梦乡里,对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一无所知。 但在沈凌峰的“望气”之术下,这些光点外围,却都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黑灰色死气。 那是厄运将至的征兆! 这黑灰色的死气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正从四面八方缓缓收拢,要将这苗圃里成千上万的生灵一网打尽! 不行,不能等! 沈凌峰心中警铃大作,他必须立刻行动。 身体却因为不习惯夜间飞行而显得笨拙而僵硬。每一次翅膀的扇动,都在撕扯着本能,带来一阵阵的抗拒。 去哪? 茫茫黑夜,何处是生天? 沈凌峰冲天而起,飞离了苗圃的范围。 从高空俯瞰,整个张家浜,甚至更远处的区域,都笼罩在一层稀薄却无处不在的灰败之气中。 那是“煞气”! 并非针对某一个人,而是针对一个群体——麻雀! 在这张由煞气编织的大网之下,麻雀无论逃到哪里,似乎都难逃一劫。 沈凌峰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不对!一定有地方可以躲! 风水玄学,讲究的是“趋吉避凶”。 再大的凶煞,也必有一线生机,是为“生门”! 天地大势,固然煌煌然不可抵挡,但总会在绝境之中,留下一丝缝隙。 这便是“天道五十,衍四十九,遁去其一”的道理! 沈凌峰猛地振作精神,麻雀分身的双眼中,光芒暴涨! 他不再去徒劳地寻找那张灰色大网的边缘,而是将“望气术”催动到了极致,开始在这片灰败的气运之海中,寻找那一抹与众不同的“异色”! 任何能够抵挡这股时代煞气的地方,其本身必然蕴含着更为强大的气场! 也许是官府衙门汇聚的官气,或者是军队驻地凝聚的杀伐之气,又或是……传承久远的香火愿力! 精神力如同流水般消耗,大脑传来阵阵针扎般的刺痛,这是神魂透支的征兆。 但沈凌峰不管不顾,他像一个最偏执的寻宝人,疯狂地扫视着脚下这片沉睡的土地。 突然,在他视野的尽头,一个极其微弱,却又无比纯粹的光点,悍然映入了他的眼帘! 那不是代表生机的白色,也不是代表死亡的灰黑,而是一抹……淡金色的光华! 这光华极其微弱,在漫天灰败之气的包裹下,就如同狂风暴雨中的一豆烛火,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但它却顽强地支撑起了一个小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独立空间,任凭外界的灰败煞气如何冲刷,都无法侵入分毫。如同一块中流砥柱的顽石,将汹涌的溪流分向两旁! 那个方向是…… 沈凌峰心头巨震,他猛地调转方向,拼尽全力朝着那光点飞去。 距离越近,那熟悉的轮廓就越是清晰。 破败的院墙,老旧的山门,还有后院那棵孤零零的老槐树。 是仰钦观! 是他的家,是师父和师兄们所在的这座破道观! 怎么可能? 这座连香火都快断绝,师父都认为气数已尽的道观,怎么可能抵挡得住这席卷天地,由“人道洪流”汇聚而成的除四害煞气? 沈凌峰悬停在道观上空,以望气术的视野仔细审视着。 他终于看清了。 那淡金色的光华,并非来自于道观本身,而是从道观正下方的大地深处,渗透出来的一丝气息。 这气息古老、沧桑,却又带着一丝不容侵犯的威严。 是龙气! 是师父口中早已断绝,只存在于那半本残卷上的沪渎龙脉,竟然还残存着一丝本源龙气! 正是这一丝微弱的龙气,在这片煞气之网中,撑开了一片小小的、唯一的“净土”! 找到了! 生门就在这里! 第12章 被隐藏的龙脉 龙脉是风水上最根本的基石,是一方水土所有气运的总源头! 上海滩这么大的地方,一条大龙,数十条小龙,怎么可能说断就断? 这念头如同闪电,瞬间劈开了沈凌峰脑中的迷雾。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更何况是奠定了一座城市数百年气运的龙脉! 它或许会因为战乱、天灾、人祸而受损,会变得衰弱,甚至陷入沉睡,但绝不可能像一盏油灯一样,说灭就灭! 除非……是有人以通天手段,将它故意隐藏了起来! 沈凌峰瞬间明白了。 不是师父在骗他,而是师父真的以为龙脉已死。 陈玄机这一代人,经历了天翻地覆的时代变迁,旧有的信仰和世界观被砸得粉碎。 在他眼中,煌煌天威,不如一颗子弹;玄妙阵法,不如一纸批文。 他被时代的洪流彻底冲垮了心气,道心蒙尘,灵台蒙昧,已经失去了勘破本源真相的能力。 他守着最大的宝藏,却将其当成了无用的废土! 那半本《沪渎龙脉图》,根本不是什么废纸,而是指引宝藏的地图! 而这座仰钦观,也绝非什么普通的道观。 它的选址、它的格局,必然大有讲究! 祖师爷将道观建在这里,根本目的就是为了镇压,也是为了守护! 这仰钦观,就像一枚“定龙针”,精准地钉在了沪渎龙脉的气眼之上! 原本,这枚“定龙针”的作用,是汇聚八方灵气,滋养龙脉,让其生生不息,从而福泽整片沪渎之地。 可现在却被人改动过了! 原本的“定龙针”大阵,已经被人巧妙地转化成了一个巨大的“敛息阵”! 它不再是汇聚灵气,反而是将龙脉最后的一丝本源龙气死死地压制在地底深处,不让其泄露分毫,以此来躲避这战乱纷飞、颠倒乾坤、人道洪流碾压一切的时代大劫! 这是一种自保,一种堪称壮士断腕的无奈之举! 是谁做的? 沈凌峰的心神剧烈震颤。 能在沪渎龙脉上布下如此逆天改命大阵的,绝非凡俗之辈! 至少,以他前世的道行,也未必能做到如此悄无声息,如此浑然天成! 这绝对是一位惊才绝艳的风水巨擘! 他究竟是谁? 是仰钦观的哪一代祖师? 他又为何要这么做? 难道他早就预见到了今天这个时代的到来? 一个个疑问如同惊雷,在沈凌峰的识海中炸响。 他隐隐感觉到,自己似乎触碰到了一桩跨越百年的惊天布局。 这位前辈高人,以壮士断腕的决心,将沪渎龙脉封印,使其陷入沉睡,就是为了避开这“人道洪流”最锋锐的时刻。 这是一种等待,一种蛰伏。 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能够让龙脉苏醒,重见天日的时机! 而自己,一个来自后世的灵魂,机缘巧合之下,竟成了第一个窥破这个秘密的人! 想通了这一切,沈凌峰的神识在麻雀分身之中激动得几乎要颤抖起来! 这感觉,就像一个饿了三天三夜的乞丐,突然发现自己屁股底下坐着的,竟然是一座看不见顶的金山! 什么物资匮乏,什么时代困局,在一条沉睡的龙脉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只要能撬动一丝丝龙气的力量,别说是养活师门这几口人,就算是想在这座城市里呼风唤雨,也并非不可能! 但旋即,一股强烈的危机感又涌上心头。 不行,至少现在还不行。 就算是让龙气重现,也会在几年后的那场浩劫之中,被当成最顽固的“牛鬼蛇神”堡垒,被时代的车轮碾得粉碎! 最稳妥的做法,还是等到改革的春风吹满大地,那时再借助龙气,上海就会扶摇直上,成为真正的东方明珠,引领整个国度的气运走向前所未有的辉煌。 打定主意,沈凌峰立刻收敛了所有外放的心神。 先苟后浪,猥琐发育! 在这座金山上,他要做的不是立刻开采,而是先建起最高、最厚、最不起眼的围墙! 不仅要隐藏自身,更要将这天大的秘密,彻底埋葬在所有人的认知之下! 他的“围墙”,不仅仅是物理上的,更是心理上的。 他要让所有人都相信,仰钦观,就是一座穷途末路、苟延残喘的破道观。 “叽……”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刺痛从神魂深处传来,麻雀分身的身形在空中一个趔趄,差点没掉下去。 不好! 沈凌峰心中一凛。 神识离体太久,精神力消耗过巨! 不敢再有丝毫耽搁,他强行压下心中的万千思绪,控制着麻雀分身,如同一支离弦之箭,猛地朝着下方道观的后院扎了下去。 穿过那层薄薄的、肉眼看不见的淡金色光罩,外界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和恶意瞬间被隔绝在外。 麻雀分身轻巧地落在后院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 ………… 天色才刚刚透出一点鱼肚白,青灰色的天幕还挂着几颗残星。 “砰!砰!砰!” 沉闷而急促的敲门声粗暴地撕裂了道观的宁静。 “沈凌峰!小道士!开门啊!” 是大头,他那标志性的嗓门像是破锣,在清晨的冷空气里格外刺耳。 “快点快点!去看抓麻雀啦!全市统一大行动!听说今天一上午就要把它们全干掉!” “我妈说捡到的麻雀还能去供销社换钱呢!” “快啊,去晚了连站的地方都没了!” 门外,一群半大孩子的吵嚷声、哄笑声混杂在一起,那股子兴奋劲,仿佛是要去赶一场盛大庙会。 吱呀—— 观门被拉开一条缝。 陈玄机干瘦的身影堵在门口,乱糟糟的发髻下,一张脸拉得老长,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浑浊的眼睛扫过门外那几张因为兴奋而涨红的小脸,满是倦意和不耐。 这群小兔崽子,天不亮就来吵人清梦。 “去去去,”他压着火气,声音沙哑,“观里要做早课,没工夫跟你们疯。” 他正要把门关上,一只小手却从后面紧紧拽住了他的道袍下摆。 陈玄机一怔,低头看去。 沈凌峰不知何时跑了出来,身上已经穿好了旧道袍改的衣服,小脸在晨光中显得有些苍白。 他仰着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盛满了这个年纪的孩子特有的、对热闹的纯粹渴望。 “师父,”他的声音又轻又软,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央求,“我就去看看,好不好?” 他晃了晃陈玄机的衣角,继续用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注视着师父。 “我保证,绝对不动手。我就站在最远的地方,看看就好。真的,师父。” 陈玄机的心莫名地抽动了一下。 他看着自己这个最小的徒弟。自从前几天溺水被救回来,这孩子就变了。 不再像以前那样活泼爱闹,整日沉默寡言,有时候一个人坐在门槛上,能发呆一个下午。 那眼神,也常常透着一股不属于六岁孩童的沉静。 就像现在。 这眼神里,除了孩子气的渴望,似乎还藏着别的什么。 但他终究看不透这双眼睛背后的真意。 他只看到一个大病初愈、渴望出去透透气的孩子。 “唉……” 一声长长的叹息,泄尽了他所有的脾气和坚持。 孩子们想找点乐子,就由他们去吧。 他松开了门把手,转身走回昏暗的殿内。 片刻之后,他拿着一个东西又走了出来,小心翼翼地用一块洗得发白的布包着。 “去吧。” 他将那个温热的包裹塞进沈凌峰怀里,触手滚烫。 “早点回来。这个拿着,路上饿了吃。别跟人抢,也别往前凑,听见没有?” 沈凌峰低下头。 布里包的是一个拳头大小的烘山芋,表皮烤得有些焦黑,却散发着一股浓郁的甜香。 山芋的热量透过薄薄的布料,源源不断地渗进他冰凉的胸口,带来一阵久违的暖意。 “谢谢师父。”他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转身,汇入了门外那群欢呼雀跃的孩子中。 陈玄机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混在人群里,渐行渐远。 晨雾缭绕,那小小的身影很快就变得模糊不清。 他总觉得,自己这个小徒弟,最终会达到一个他完全看不懂的、也无法触及的高度。 他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想把这个荒诞的念头甩出脑海。 或许是自己真的老了,总爱胡思乱想。 他转过身,伴随着吱呀一声,观门被重新合拢,将门里门外的世界彻底隔绝。 寒风裹挟着孩子们的笑闹声,从耳边呼啸而过。 沈凌峰把自己瘦小的身体裹得更紧了一些,尽量让自己不那么引人注目。 他的手揣在怀里,紧紧捂着那个烘山芋。 山芋的温度,是他此刻唯一能感受到的真实。 第13章 时代的无奈 越往前走,人越多。 狭窄的乡间土路上,挤满了扛着各种“武器”的人们。 有扛着长长竹竿的,竿子顶端绑着布条;有拿着家里的铜脸盆和锅盖的;还有孩子手里举着弹弓,脸上满是即将参加一场大战的庄严。 他们脸上洋溢着的,是一种奇异的、混合了责任感和节日狂欢的笑容。 “老李,你家那口大锅都抬出来了?这玩意儿一敲,十里外的麻雀都得吓死!” “那可不!街道的王干事说了,这次是总攻!市政府下文件了,一颗麻雀蛋都不能留!” “我家婆娘带着娃儿在那边,等着捡麻雀呢,说不定能搞个酒钱!” “可不是嘛!打麻雀,保粮食,还能挣外快,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嘈杂的议论声、工具的碰撞声、人们的笑骂声,汇成一股喧嚣的洪流。 沈凌峰和张建军他们跟在人群最后,像一颗不起眼的小石子。 他抬起头,看到不远处的东方,一片巨大的苗圃轮廓已经出现。 为了抓麻雀,苗圃的大树间拉起了一张张巨大的天罗地网。 那些网用细麻绳织成,细密的网格间挂着破布条和铃铛,从一棵树的顶端牵到另一棵树的顶端,将整片天空都分割得支离破碎。 树下,田埂间,到处都站满了人。 他们仰着头,像一群等待祭典开始的信徒,眼神里充满了狂热。 一个穿着蓝色干部服,手持铁皮喇叭的人站在一个高高的土堆上,似乎是这次行动的总指挥。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喇叭大声吼道:“同志们!最后的总攻就要开始了!记住,我们的目标是——不放过一只麻雀!不放过一个麻雀窝!” “噢——!”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声,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随着干部手中红旗的奋力一挥,早已按捺不住的人们瞬间爆发了。 “咚!咚!锵!锵锵!” 铜锣、脸盆、铁锅……所有能发出巨大声响的东西在同一时间被敲响。尖锐的哨子声、人们的呐喊声、竹竿抽打树干的噼啪声,汇成了一股恐怖的声浪,仿佛一头无形的巨兽,猛地冲天而起,撞向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唧唧!喳喳——!” 成百上千的麻雀,像是被投入沸水中的一把黑芝麻,瞬间从苗圃的每一棵树、每一个角落里惊惶地炸起。 它们乱作一团,在半空中没头苍蝇般地打着旋,根本找不到可以落脚的地方。 天空,在这一刻被无数扑腾的翅膀所遮蔽,变得前所未有的“热闹”。 地面上的人们更加疯狂了。 他们挥舞着竹竿,朝着天空胡乱地抽打,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些鸟儿扫落下来。他们用尽全身力气敲打着手里的盆盆罐罐,制造着永不停歇的噪音地狱。 沈凌峰没有动,只是站在外圈静静的看着。 对于这些面临灭顶之灾的小生灵,他也无能为力。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地保护好自己的麻雀分身,安然地渡过这场浩劫。 这些天,经过反复的试验,他对麻雀分身已经有了相当深刻的了解。 这具分身,并非简单的傀儡,更像是一缕神识的延伸。 它有麻雀的本能,对危险的感知、对食物的渴望,这些本能如同烙印,无法抹去。 只有当沈凌峰全神贯注之时,他才能对这具分身进行精准的操控,“望气”也只能在这个状态下使用,他把这种模式称之为“入神模式”。 这种模式虽然好用,但对神识的消耗极大,以他现在的精神力,最多支撑一炷香的时间,便会头晕脑胀,难以为继。 另外,还有另外一种“分神模式”,那就是他可以同时处理自己本体和麻雀分身的感官信息,虽然模糊,却能一心二用。 在这种模式下,神识更像是一个挂在后台的程序,主要依靠本能行动,觅食、躲避天敌,而沈凌峰则能做出主要的指示,比如,命令它在某个范围内活动,或是往某个方向飞。 这虽然无法让他进行精细操作,但胜在精神力消耗极小,可以维持较长的时间。 就像现在,麻雀分身在他的指示下,乖乖待在仰钦观后院的大槐树上,以躲避这场席卷全城的浩劫。 他依稀地感觉到麻雀分身上传来的那一丝丝惊悸与惶恐。 尽管隔着三公里,但那仿佛要将天空都撕裂的恐怖噪音,依然顺着风,化作微弱但持续的震动,刺激着麻雀分身的每一根神经。 要不是有沈凌峰的神识强行压制着,它恐怕早已按捺不住本能的恐惧,一头扎进那片死亡的天空了。 这便是身为“人”的优势。 即便神识再微弱,但人的意志,终究凌驾于飞鸟的本能之上。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看不远处一个孩子,如何欢呼雀跃地从地上捡起一只还在抽搐的麻雀,然后用力拧断了它纤细的脖颈。 众生皆苦,人亦是苦。 他没有资格怜悯,更没有资格审判。 “小道士,快来啊!你看我已经捡到三只了。” 大头张建军脸上抹着灰,兴奋地举起手里一根细麻绳,绳子上赫然绑着三只小小的、已经僵硬了的麻雀尸体。 “我也捡到一只。”皮猴手里也拎着一只麻雀。 另外几个没有“战利品”的的孩子,脸上都流露出羡慕又嫉妒的神情。 沈凌峰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含糊的“嗯”声。 他的目光越过张建军兴奋的脸,看向更远处。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颤巍巍地用一个破搪瓷脸盆敲击着一棵光秃秃的树干,她的每一次敲击都用尽了全力,仿佛敲打的不是树,而是某种深仇大恨的敌人。 更远处,几个半大的小子正在比赛,看谁能用弹弓打下更多盘旋的麻雀。 整个世界都陷入了一种荒诞的狂热。 张建军见沈凌峰不说话,以为他被吓傻了,更来劲了,他献宝似的将那串麻雀尸体凑到沈凌峰面前:“你看这几只,都挺肥!待会儿把麻雀腿揪下来交到街道里计数,剩下的带回去,让我妈用火燎了毛,放在灶膛里一烤,香得能把舌头吞下去!” 肉。 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这是一个拥有无上魔力的词。 为了这个字,人们可以爆发出最狂热的力量。 能发动起这么大规模的“除四害”行动,不光光是那张贴在墙上的宣传单,更是深深刻在骨子里的饥饿感。 那一点点聊胜于无的肉星,就像是投入干涸龟裂河床的一滴甘霖,足以让所有渴望水分的鱼儿都为之疯狂。 沈凌峰看着面前这几张因兴奋而涨红的小脸,那一双双眼睛里燃烧的不是恶意,而是纯粹的、对吃肉的渴望。 这种渴望,足以让整个时代都陷入癫狂。 “小道士,你怎么不捡?”皮猴晃了晃手里的麻雀,好奇地问道,“你们道观里不是连饭都快吃不上了吗?这可是肉!” 沈凌峰低下头,用瘦小的身体挡住他们的视线,声音细若蚊蝇:“我……我怕,我……我先回去了。”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 一个刚从溺水边缘被救回来的六岁孩子,变得胆小怕事,再正常不过。 “切,胆小鬼。”张建军不屑地撇撇嘴,不再理他,转头又去搜寻新的目标。 沈凌峰转身就走,与其说是走,不如说是在落荒而逃。 小小的身子在寒风里有些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前世,他见过无数次因利益而起的疯狂,但从未见过这种,为了一张宣传单和几钱肉星而席卷全城的癫狂。 摇摇头,沈凌峰将脑海中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只余下一个字——“肉”。 自从他穿越到这个时代,这具六岁的身体还没有尝到过肉的滋味。 就连在原主的记忆里,对肉的印象也只停留在过年时的那一小块咸肉上。 记得大师兄跟他说过,当年仰钦观香火鼎盛的时候,每逢初一十五,那些香客送来的烧鸡、蹄髈,能把伙房的桌子都堆满。那时候的香油钱,都是用麻袋装的。 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香客也不来了,师叔们也纷纷带着自己的弟子还俗离开,各寻出路去了。 短短数年间,偌大的仰钦观,就只剩下了师父陈玄机和他们四个半大的小子,守着空荡荡的殿宇和一日三餐的清汤寡水。 看了看天,太阳才刚刚升起,估计也就七点钟左右的样子,沈凌峰一边吃着烘山芋,一边往东昌电影院走去。 他早就想逛逛这个时代的上海了,或许能找到一条真正能让他们师徒好好活下去的门路。 前世在书上、电视上,沈凌峰看到过无数次关于这个年代的影像资料,但当他真正踩在这片土地上,呼吸着夹杂着煤烟和水腥气的寒冷空气时,一种光怪陆离的割裂感油然而生。 这里距离后世那个寸土寸金,矗立着东方明珠、环球金融中心的陆家嘴也不到五公里的路程。 后世的那些高楼大厦,如今只是一片片低矮的民房、纵横的田埂和灰蒙蒙的工厂。 他现在站着的地方,再过几十年,脚下踩着的每一寸土地,都将是用黄金来计算。 可现在,这里最值钱的,是一个干瘪的窝窝头,或是一张皱巴巴的粮票。 这就是时代的无奈。 第14章 自由市场 自由市场,前几年还是被政策默许的,可到了年头上,上面就发了文,严禁私下交易,打击一切形式的“投机倒把”。 一夜之间,自由市场就从半公开转入了地下,成了藏在城市毛细血管里的“黑市”。 在原主的记忆里,自由市场就在东昌电影院前面的那一大块空地上,原本是人声鼎沸、百货云集的所在。 可现在,那片空地冷冷清清,只有几家修洋伞、修钢笔、修鞋、修锅锔碗的摊子。 摊主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师傅,眯着眼睛拢着手,半天也等不来一个客人,只是呆坐着,像是嵌进这灰色背景里的雕塑。 还有几个穿着统一蓝色工装的工人,正搭着梯子,在电影院的外墙上粉刷着“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的巨幅标语。 沈凌峰心里清楚,越是严禁,这地下的交易就越是猖獗。 因为人要吃饭,要活命,这是天底下最硬的道理,是什么也禁不住的。 市场不会消失,它只会像水一样,被堵住了这里,就一定会从别的什么地方漫出来,渗进这城市的每一条砖缝,每一寸泥土里。 沈凌峰早就通过麻雀分身知晓,真正的交易地点,并不在这片空旷的广场上,而是藏在电影院旁边,那片迷宫般的老旧弄堂里。 他没有丝毫停留,把最后一口烘山芋塞进嘴里,像个无所事事、四处闲逛的孩童,迈着小短腿,绕过正在粉刷墙壁的工人,一头扎进了旁边一条不起眼的巷子。 巷子又窄又深,路面是青石板铺成的,两边的墙角上满是青苔,头顶是“万国旗”般晾晒的衣物,将本就不多的阳光切割得支离破碎。 空气中夹杂着煤烟味和一股潮湿的、说不清的霉味。 刚一拐进去,他就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 一个靠在电线杆上抽着烟的年轻男子,用警惕的眼神在他身上扫了一眼,见只是个六七岁的孩子,便又挪开了目光,继续看着周围的动静。 越往里走,人越多。 这里没有叫卖声,只有压低了的窃窃私语和警惕的眼神交换。 除了最常见的粮食、蔬菜、鸡蛋、布料,沈凌峰甚至看到了有人在偷偷交易接着一辆二八大扛。 在这年头,一辆崭新的“凤凰”牌二八大扛,不亚于后世的一辆小轿车,是足以让一个姑娘点头嫁人的重要“大件”。 沈凌峰的目光只是一扫而过,没有半分停留。 这东西,暂时还不是他能觊觎的。 他矮小的身躯在人群的腿脚间穿梭,像一条游鱼,毫不引人注目。 孩童的身份,在此刻成了他最好的伪装,他那双清澈得不似这个年纪的眼睛,冷静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一个穿着补丁摞补丁棉袄的女人,正和一个戴着狗皮帽的男人低声交易。 女人的手死死攥着几张小纸片,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那是粮票。在这个时代,这比印着工农联盟的“大黑十”还要金贵。 狗皮帽男人则显得从容许多。 他从布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揭开一角,露出一块肥多瘦少的猪肉。 那白色猪油在阴冷的空气里凝结着,却散发着致命的诱惑。 女人的眼睛瞬间就直了,喉头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三斤粮票,外加两尺布票。”狗皮帽男人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不容置疑,“肥肉能出油,这点瘦的,给你家小囡解解馋,多划算。” 女人脸上闪过一丝挣扎,但最终还是被那块肉打败了。 她颤抖着手,将粮票和布票递了过去,换回那个沉甸甸的油纸包。 她将油纸包紧紧搂在怀里,仿佛那是什么绝世珍宝,头也不回地快步钻进人群,消失不见。 沈凌峰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确认了自己记忆中的判断。 在这里,硬通货不是钱,而是票。 票,才是维持生存的根本。 而那些能绕开供销社,直接拿出肉、油这类稀缺物资的人,显然有更深的门路。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那个狗皮帽男人。 男人做完生意,并不没有离开,他靠在立柱上,掏出一根“大前门”点上,眼睛半眯着,像一只假寐的狼,看似懒散,实则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整个市场,寻找下一个猎物。 这种人,就是这个时代灰色地带的王者——“倒爷”。 他们嗅觉灵敏,门路广博,像水蛭一样附着在计划经济的庞大身躯上,吸取着最肥美的养分。 沈凌峰暗暗记下这张脸。 或许,以后会有打交道的机会。 走出巷子,几个半大小子正兜售着他们的“战利品”——一串串用草绳拴着的麻雀,有些还在微微抽搐。 “刚打下来的麻雀!五分钱一串!” “便宜卖了!拿回去拔毛烤了吃,香得很!” 叫卖声吸引了不少人围观,但真正掏钱的却寥寥无几。 原因无他,麻雀太多了。 当一种东西泛滥到随处可见时,它也就不值钱了。 更何况,这小东西肉少毛多,处理起来费事,远不如一小块实实在在的肥猪肉来得诱人。 沈凌峰看着那些被廉价处理的麻雀,又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再转向不远处那条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黄浦江支流——张家浜。 一个疯狂而大胆的念头,如同闪电,瞬间劈开了他脑中的混沌。 所有人都疯了一样,抬头望天,用尽一切办法去打那些天上的麻雀。 但有谁……有谁低头看过水里? 前世,他作为风水大师,对上海的水脉了如指掌。 黄浦江如龙身,无数支流如龙脉分支,滋养着这片土地。 这个年代,没有重金属污染,没有化工厂排污,更没有后世那种竭泽而渔的捕捞。 水里的生态系统,几乎还处在一种原始的、未被惊扰的丰饶状态。 天上飞的,人人都在打。 水里游的,却被遗忘了。 这就是信息差!这就是资源错配! 当所有人都在一片红海里为了几钱鸟肉拼得头破血流时,一片广阔的蓝海,就静静地躺在他们脚边,无人问津。 沈凌峰的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 那不是孩童的兴奋,而是一个顶尖操盘手,在发现一个足以颠覆市场的巨大机会时,难以抑制的战栗。 可还没等他兴奋多久,严峻的现实就如同一盆冰冷的河水,从头顶浇了下来,让他瞬间清醒。 想法是丰满的,现实是骨感的。 他,沈凌峰,现在只是一个六岁的孩子。一个连半袋米都扛不动的孩子。 怎么去捕鱼? 没有渔网,没有鱼竿,甚至连一根最简单的鱼线、一枚弯成钩的铁钉都没有。 就算运气好,在浅滩里摸到了几条小鱼,他又该如何带回道观? 上回就因为溺水才换了这具身体里的芯子。 要是让师父陈玄机知道自己又下水了,非得把自己腿打断不可。 更何况,道观里那几个师兄也不好糊弄,大师兄憨直,但看得紧;二师兄满脑袋新思想,最爱刨根问底;三师兄更是人精中的人精,自己多看一眼米缸他都能察觉到。 在这样一群“人精”的眼皮子底下,一个六岁的孩子,能有什么秘密? 他前世纵横上海滩,深知一个道理:一个完美的计划,必须有完美的执行路径和合理的解释。 任何一个环节的疏漏,都可能导致满盘皆输。 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暴露自己的秘密,比饿肚子更可怕。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就像一个坐拥金山宝库的富翁,却被困在了一具孱弱多病的躯壳里,连打开宝库大门的力气都没有。 不,不对! 沈凌峰猛地攥紧了小拳头。 他不是没有工具! 他最大的工具,不是渔网,不是鱼竿,而是此刻正与他神识相连的、那只隐藏在道观后院槐树上的麻雀! 还有那个与麻雀分身绑定的——芥子空间! 侦查、定位、寻找最安全的捕捞点,麻雀分身是最好的斥候。 储藏、运输、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渔获带回,芥子空间是最好的仓库。 他唯一需要解决的,就是“捕捞”这个环节本身。 当然,靠一个六岁的孩子,想学着渔夫那样捕鱼,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他不是普通的渔夫,他是风水师! 前世的他,为顶级富豪勘定阴宅阳宅,靠的是什么? 是寻龙点穴,是观水辨气。 普通人捕鱼靠鱼钩靠渔网,他捕鱼,靠的是“阵”! 天地自然,本身就是一座最大的风水阵法。 山川河流,草木土石,皆是阵眼。 在水流交汇、地势回环之处,必然会形成天然的“水眼”或“气穴”。 这种地方,水流放缓,水草丰茂,阳气汇聚,是鱼虾最喜欢聚集的“鱼窝”。 找到这样的地方,在附近布置一个最简单的“引鱼入瓮”的水阵。 这种阵法,甚至称不上是玄学,而是纯粹的物理学和动物行为学的应用。 以几块石头,依据水流方向和河床地势, 巧妙地改变水流的走向,再在其中放上一些鱼饵,就能在一个特定的区域形成一个水流极缓、且入口宽、出口窄的天然陷阱。 鱼儿天性逐食,顺着水流进入这片安逸的区域后,想要再逆着被加速的窄口水流冲出去,就会变得异常困难。 它们会被困在这一方小小的浅滩里,仿佛一个天然的鱼篓。 届时,只要让麻雀分身接触到那些被困住的鱼,就能将它们尽数收入芥子空间中! 而芥子空间的作用,更像是一个即时性的“中转站”。 麻雀分身在那头收进去的东西,他在这头就能立刻取出来。 完美解决了储藏和运输两个最大的难题! 这套“侦查-捕鱼-储藏-运输”的完美闭环在脑海中成型,沈凌峰的心脏,竟因为这个简陋的计划而剧烈跳动起来。 这无关前世动辄上亿的商业布局,也无关那些搅动风云的玄学手笔。 这只关乎生存。 关乎他,沈凌峰,能不能在这个陌生的时代,用自己的智慧,为自己挣来第一口饱饭! 第15章 捕鱼、抓蟹 夜,深沉如墨。 仰钦观的厢房里,寒风从破旧的窗棂缝隙里钻进来,发出呜呜的鬼叫。 大师兄陈石头的鼾声如雷,带着一种憨厚的节奏感。 二师兄赵书文在梦里似乎还在背诵着什么,嘴里嘟囔着听不清的词句。 三师兄孙猴子则缩成一团,像只真正的猴子,睡梦中还咂巴着嘴,不知梦到了什么好吃的。 沈凌峰躺在冰冷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一床又薄又硬、散发着霉味的旧棉被。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睁着,亮得惊人。 晚饭吃的那碗红薯粥早就化成了一泡童子尿,原本就空空如也的肚子奏响了更响亮的空城计。 饥饿感和寒冷感,如同附骨之蛆,不断侵袭着他。但他的精神,却前所未有的亢奋。 他缓缓闭上眼,调整着呼吸。 一呼,一吸。 一出,一入。 周围的鼾声、风声,逐渐远去。 他的意识仿佛从这具瘦小的躯壳中慢慢剥离,向上漂浮。 槐树上的麻雀分身猛地一僵,随即,一种迥异于禽类的、深邃的智慧光芒在其眼中亮起。 沈凌峰感受着这具全新的身体,轻盈,充满了爆发力。 翅膀每一次扇动,都能清晰地感受到气流的托举。 心脏的有力的跳动,为这小小的身躯提供着源源不断的能量。 他操控着麻雀分身,离开了槐树,融入冰冷的夜色。 夜空下的上海郊野,是另一番景象。 没有后世那不夜的灯火,大地一片沉寂,只有零星几点昏黄的灯光,在黑暗中如同鬼火。 但在此刻沈凌峰的“视野”里,世界却并非如此。 “望气术!” 随着他心念一动,通过麻雀双眼看到的世界,瞬间被另一种色彩覆盖。 原本漆黑的大地,被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死气”笼罩。 那是万物在深秋的凋零之气。 而在那些亮着灯火的民居里,则升腾着一缕缕微弱的、乳白色的“生气”,那是人的生命气息。 整个世界,在他眼中变成了一幅由不同“气”构成的动态画卷。 这才应该是风水师眼中的真实世界! 麻雀分身振翅高飞,按照记忆的路线,朝着张家浜的方向飞去。 他没有沿着主河道飞行,那里的河岸边偶尔还有打着火把夜巡的民兵。 他选择了一条更加隐蔽的路线,掠过田埂,穿过芦苇荡。 很快,一条几乎被荒草和芦苇完全覆盖的野河浜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这条河浜是张家浜的一个分支,平日里人迹罕至,河道淤塞,水流缓慢,看起来就像一条死水沟。 然而,在望气术的视野下,这里却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景象。 只见那浑浊的水面下,竟然氤氲着一片异常浓郁的白色光晕! 那光晕的范围极大,几乎占据了半个河道,其“生气”之浓烈,简直如同在漆黑的河底点亮了一盏巨大的孔明灯! 找到了! 沈凌峰心中狂喜,立刻操控麻雀分身降低高度,贴着水面盘旋。 他将望气术的精度调到最高,精神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消耗着。 透过水面,他“看”清了那片乳白色光晕的来源。 那是鱼! 成百上千条鱼! 密密麻麻的鲫鱼、鳊鱼、白条,如同过境的蝗虫,挤在一起,形成了一片流动的生命之云。 而在这片“云”的深处,还有几个格外耀眼的光团,如同小太阳。 沈凌峰死死“盯”住其中一个最大的光团。 在生气视野里,它的光芒呈现出一种近乎纯白的璀璨,这代表着它的生命力已经旺盛到了一个极致。 那是一个大甲鱼! 看这体型,起码有四五斤! 在后世,这种野生大甲鱼,是千金难求的珍品! 而在这里,它就这么静静地趴在岸边。 沈凌峰自然不会客气,他念头一动,想要把大甲鱼芥子空间之中。 然而,就在他念头触及大甲鱼的瞬间,一股无形的壁障将他的神识弹开。 大甲鱼的体长已经超过了芥子空间的容纳极限。 沈凌峰心中暗道一声“可惜”。 这芥子空间毕竟只有一个雀巢那么大,能装下几条巴掌大的鱼已是极限,想装下这只堪比小脸盆的大甲鱼,无异于痴人说梦。 可惜归可惜,但沈凌峰没有丝毫的迟疑。 大甲鱼是抓不到,但是还有这么多小鱼,难道还不能抓吗? 君子抓鳖,十年不晚。 这甲鱼嘛……以后再来想办法也不迟! 他不再犹豫,把目光投向其他地方。 几团稍小一些的白色光团,以及更多浅白色光团,加起来足有上千之多。 这里简直就是一个未经开发的、庞大的水产仓库! 沈凌峰激动得差点一头栽进水里。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该在哪里建置“引鱼入瓮”的水阵了。 他强抑住心头的激动,操控麻雀分身,沿着这条野河浜的岸边来回巡视,寻找着最佳的地点。 首先,这地方必须是浅滩,最少也得是退潮后的浅滩,总不能让麻雀分身潜水下去才能触碰到那些鱼虾吧。 其次,这地方必须足够隐蔽。 要不然,被别人发现一个地方有这么多鱼,不出半天,就能被人捞得干干净净。到时候别说喝汤,连闻味儿的机会都没有。 沈凌峰耐着性子,沿着岸边的芦苇丛低空飞行,仔细勘察着每一寸土地。 又往前飞了数十米,一处地形让沈凌峰眼前一亮。 那是一片向内凹陷的河湾,形状如同半轮弯月。 河湾的入口处,被一丛倒伏的巨大柳树和茂密的芦苇丛遮挡得严严实实,从外面看,根本发现不了这里还有一片隐蔽的水域。 简直是天赐的宝地! 沈凌峰操控着麻雀分身,小心翼翼地从柳树垂下的枝条缝隙中穿过。 眼前豁然开朗。 这片月牙形的河湾内部,水流更加平缓,靠近岸边的地方,甚至露出了一大片平坦的泥滩,水深不过没膝。 “好地方!” 沈凌峰心中立刻有了计较。 “引鱼入瓮”的水阵布置起来并不难,只要用石头把特定的水域围成一个特定的形状就行。 有了芥子空间,麻雀分身很快就完成了布置,顺便还挖了几条蚯蚓扔在其中当做诱饵。 就在他刚刚布置好一切,准备回去的时候。 突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芦苇荡里传来。 抬眼望去,一群横行霸道,张牙舞爪的大闸蟹从芦苇丛里钻了出来。 为首的那只,蟹壳足有巴掌大小,壳青肚白,两只大螯高高举起,威风凛凛,后面还跟着浩浩荡荡十多只小一些的,简直像一队巡逻的兵卒。 沈凌峰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 要不是亲眼看到,他都快忘记了,这金秋时节,正是吃蟹的好时节! 在后世,这个时节的阳澄湖大闸蟹能卖出天价,是无数老饕的梦中至宝。 可在这个挣扎在温饱线上,人人肚子里都缺油水的年代,人们追求的是实实在在的饱腹感。 一块烤红薯,一个杂粮窝头,远比这吃起来费劲,掰开来没几两肉的“夹人虫”要受欢迎得多。 甚至在许多人的观念里,螃蟹性寒,吃多了伤身,根本不是什么好东西。 简直是暴殄天物! 沈凌峰在心里发出一声幸福的哀嚎。 这些横行霸道的家伙,在他眼里,哪里是什么“夹人虫”,分明是一块块行走的、冒着热气的、流着蟹黄的顶级美味! 清蒸、香辣、做成蟹粉包……无数种吃法在他脑海里瞬间闪过。 口水,差点就从麻雀的喙边流了下来。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激动,控制着麻雀分身,悄无声息地飞到一根高高的芦苇杆上。 然后立刻切换到“分神模式”,让麻雀分身在原地待着,自己则是麻溜地从床上爬了起来。 这么多大闸蟹,他那小小的芥子空间肯定装不下,可要是直接放在厢房里,那也不是办法。 可要是在后院里,那就不好说了。 没准是从外面爬墙进来的,亦或者是从井里爬出来的,谁能说得清呢? 念头一定,沈凌峰立刻行动起来。 他悄无声息地溜下床,只不过那扇老旧的木门打开时发出的“吱呀”响声,还是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小……小师弟,三更半夜,你要去哪里?”陈石头也许是被开门声吵醒,迷迷糊糊地问道。 沈凌峰的心猛地一跳,身体下意识地缩了回去,他转过头小声地、带着点怯懦地开口:“大……大师兄,我,我想要去尿尿。” “你自己小心点……” 还没等陈石头再说什么,沈凌峰含糊地应了一声,便矮着身子,像只小猫一样溜了出去,并顺手将门轻轻带上。 陈石头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这孩子”,便又沉沉睡去,鼾声很快再次响起。 夜色如墨,只有几缕清冷的月光,透过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稀疏的枝丫,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影。 沈凌峰熟门熟路地来到后院。 借着月光,他再次切换到麻雀分身的视角。 河湾边,那群横行无忌的大闸蟹还在享受着水阵中的蚯蚓大餐。 “还好,没跑。” 第16章 祖师爷显灵 天色刚蒙蒙亮,万物还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静谧之中。 孙猴子,也就是三师兄孙阿四,是被一泡尿憋醒的。 他揉着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爬下床。 昨晚又梦到吃肉了,梦里那块流油的红烧肉啃到一半就没了,醒来只剩下满嘴的口水和空空如也的肚子。 “唉,这日子……”他嘟囔着,习惯性地摸了摸干瘪的肚皮,趿拉着破布鞋,睡眼惺忪地往后院的茅房走。 路过水井边时,他眼角余光似乎瞥见了什么东西在动。 孙猴子脚步一顿,睡意朦胧地扭过头去。 晨曦与残月交织的微光下,后院那口平日里死气沉沉的老井,此刻却像是活了过来。 井台周围,湿滑的青苔地上,横七竖八地趴着一堆青壳白肚的玩意儿。 它们挥舞着钳子,吐着白沫,有的还在慢悠悠地横向爬行。 那为首的一只,个头足有他巴掌大,两只大螯高高举起,像个得胜归来的将军,霸道十足。 孙猴子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他眨了眨眼,又使劲揉了揉。 不是幻觉。 不是做梦。 那……那是啥? “大闸蟹!这玩意怎么出现在道观里?”他喃喃自语,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紧接着,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中了他的天灵盖。 这玩意儿……能吃! 虽然肉不多,吃起来费劲,可它终究是荤腥啊! 而且,不是一只,不是两只,是……是一大群!几十只! 短暂的死寂之后,一股混杂着惊恐、迷惑和巨大狂喜的情绪冲破了他的喉咙。 “师父,师兄,你们快来看啊——!” 一声划破清晨宁静的尖叫,凄厉中带着一丝变了调的狂喜,在小小的仰钦观里炸开。 最先有反应的是大师兄陈石头。 “有贼!” 伴随着一声怒吼,厢房的门“砰”地一声被撞开。 陈石头只穿着一条短衫,上身肌肉虬结,顺手还提起一根沉重的门闩,一阵风似的冲了出来。 他虽然常年饿肚子,脸上没什么肉,但一身的力气却是实打实的。 他循着孙猴子的声音冲到后院,一眼就看到了井边的景象,以及那个指着井台满脸惊喜的三师弟。 陈石头也愣住了。 他看看那些张牙舞爪的大闸蟹,又扭头看看大殿里供奉着的祖师爷牌位方向,手里的门闩“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祖……祖师爷……”他瞪圆了眼睛,嘴唇哆嗦着,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激动,“祖师爷显灵了!祖师爷给咱们送吃的来了!” 说着,他“噗通”一声就朝着大殿的方向跪了下去,砰砰砰地磕了三个响头。 “师父!二师弟!你们快来看啊!祖师爷显灵了!” 紧接着,二师兄赵书文也披着件道袍,急匆匆地从西厢房里赶了出来。 他鼻梁很高,总习惯性地推一推那双贴着橡皮膏的黑框眼镜。 “大清早的,叫什么叫?”他皱着眉,一脸的被人打扰的不悦。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井台时,那份从容和不悦瞬间凝固在了脸上。 “这……这是大闸蟹?”他快步走上前,小心翼翼地绕着井台转了一圈,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为浓浓的困惑。 作为观里唯一的“知识分子”,他立刻开始搜刮脑子里所有能用上的知识。 “《博物志》有载,蟹,横行介士也……秋季水寒,蟹类或有……迁徙之习性?”他抬了抬眼镜,试图给出一个科学的解释,“许是……许是这井下有暗河,连通着外面的张家浜?它们顺着暗河爬上来的?” 这个解释,连他自己都觉得漏洞百出。 张家浜离这儿少说也有一里地,什么螃蟹能这么精准地、成群结队地爬到他们这口井里来? 就在这时,观主陈玄机也披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道袍,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没一会,揉着眼睛、一脸惺忪无辜的沈凌峰也裹着道袍走了过来。 老道士干瘦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 他没有理会一惊一乍的孙猴子,也没有去看那个跪地磕头的大徒弟,更没在意试图“引经据典”的二徒弟。 他的目光,越过那群活蹦乱跳的大闸蟹,精准地落在了最后一个走出房门的小徒弟身上。 沈凌峰正打着哈欠,小手揉着眼睛,一副完全没睡醒的样子。 他看到井边的螃蟹,还配合地“呀”了一声,往后缩了缩,躲到师父身后,小声说:“师父,好多夹人虫,怕……” 这表演,天衣无缝。一个六岁孩子该有的反应,他做足了全套。 然而,陈玄机只是满含深意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平静如古井,却又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抵人心。 沈凌峰心里咯噔一下。 老狐狸! 他果然起了疑心。 但沈凌峰面上依旧保持着孩童的无辜和胆怯,只是悄悄走过去抓住了师父的衣角,仿佛在寻求保护。 陈玄机的目光在沈凌峰脸上停留了足足三秒,然后缓缓移开,落在了那堆螃蟹上。 虽然他隐隐感觉,这事一定和小徒弟有关,但眼下,有比追根究底更重要的事情。 陈玄机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莫要胡说!”他先是呵斥了咋咋唬唬的孙猴子,又瞥了一眼赵书文,“什么暗河迁徙,都是妄言!” 然后,他转向跪在地上的陈石头,语气变得庄重肃穆:“此乃祖师爷感念我等守观清苦,道心拳拳,特降下的恩赐!还不快快谢过祖师爷隆恩?” 陈石头闻言,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又磕了几个头:“谢祖师爷!谢祖师爷!” 赵书文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对封建迷信”的话,可看到那一只只肥硕的螃蟹,再感受到自己胃里火烧火燎的饥饿感,所有“科学理论”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孙猴子则是一拍大腿,从地上蹦了起来,满脸放光:“师父说的是!我就说嘛,肯定是祖师爷显灵了!” 陈玄机最后扫视了一圈徒弟们,沉声道:“都别愣着了!还不快抓,难道想等着它们烂在地里不成?” 这句话,瞬间压倒了一切的怀疑、迷信和科学。 “动手!动手!” 孙猴子第一个反应过来,随手抄起墙边的破瓦缸,猴子一样蹿了过去。他经验丰富,专挑那些个头大的下手,捏住蟹壳两侧,精准地避开挥舞的大螯,一只接一只地往缸里扔。 “哎哟!”他还是被一只反应快的夹住了手指,疼得龇牙咧嘴,却又舍不得松手,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陈石头也站了起来,憨厚的脸上满是喜悦。他没孙猴子那么灵巧,干脆找来两块木板,像铲子一样,连螃蟹带泥,一并往另一个木盆里撮。 赵书文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在孙猴子“二师兄,搭把手啊,一会给你留个最大的蟹黄”的吆喝声中,卷起了袖子。 他笨手笨脚地学着孙猴子的样子去抓,结果被夹了好几次,疼得直甩手,引来孙猴子一阵哄笑。 沈凌峰则被陈玄机安排了最安全的活儿——去伙房拿刷子和水桶。 他抱着比自己腰还高的水桶,摇摇晃晃地走到后院,小脸累得通红。 道观里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热闹过。 师兄弟们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热情,七手八脚地将几十只大闸蟹全部抓了起来,倒进观里最大的一口水缸里养着。 “师父,怎么吃?”陈石头搓着手,看着满缸的螃蟹,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这东西性寒,须用姜片紫苏去其寒性。”陈玄机捋了捋他那花白的山羊胡,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去,挖块老姜出来,紫苏在南边的田埂边就有,去采一些来。” 很快,伙房里就升起了诱人的炊烟。 道观里最大的那口铁锅被刷得干干净净,足足倒了半锅水。 陈石头负责烧火,火光映得他满脸红光,兴奋不已。 孙猴子则和赵书文一起,用刷子费力地刷洗着螃蟹身上的泥污。 沈凌峰则被师父安排在一旁待着,一个六岁的孩子,在这种忙乱中确实也帮不上什么忙。 他抱着膝盖,乖巧地坐在灶膛前的小木凳上,仰着小脸,看着师兄们的身影在烟熏火燎中穿梭。 一切准备就绪。 当第一批被洗刷干净、用稻杆捆得结结实实的大闸蟹被放入垫着紫苏的蒸笼,盖上锅盖时,整个厨房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 除了灶膛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就只剩下师兄弟们此起彼伏的、吞咽口水的声音。 香味,最先从锅盖的缝隙里钻了出来,霸道地钻入每个人的鼻孔,像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挠着他们饥肠辘辘的五脏六腑。 孙猴子不停地在原地踱步,抓耳挠腮,活脱脱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猴子。 赵书文故作镇定地靠在门框上,眼睛却一秒都没离开过那口大铁锅,喉结上下滚动。 陈石头则像个忠诚的护卫,死死盯着灶膛的火,生怕火大了把水烧干,又怕火小了蒸不熟。 不知过了多久,陈玄机终于开口了。 “石头,开锅。”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 陈石头深吸一口气,用一块湿布垫着手,抓住了滚烫的锅盖。 他用力一揭! “呼——” 一股浓烈百倍的白色蒸汽猛地冲天而起,瞬间弥漫了整个厨房。那股蟹香味,如同实质性的冲击波,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狠狠地咽了口唾沫。 蒸汽散去,锅里的景象终于显露出来。 只见蒸屉上,原本青灰色的螃蟹,此刻已经变成了通体橙红的诱人色泽。 一只只紧紧地码在一起,红色的蟹壳在水汽的氤氲下,闪烁着油润的光泽。 特别是那几只个头最大的,蟹脐高高顶起,仿佛里面饱满的膏黄已经迫不及待要破壳而出。 “熟了……熟了!”孙猴子发出一声欢呼,第一个就伸手想去抓。 “烫!”陈石头眼疾手快地拍掉他的手。 陈玄机拿来一个大木盘,让陈石头用筷子,一只一只地将螃蟹夹了出来。橙红的大闸蟹在盘子里堆成了一座小山,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第17章 金玉良言和救命稻草 师徒五人围着那张老旧的八仙桌,桌子中央,就是那一大盘“红壳将军”。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的眼睛都直勾勾地盯着盘子,眼神里是原始的、纯粹的、对食物的渴望。 “吃吧。”陈玄机缓缓吐出两个字。 话音未落,孙猴子已经迫不及待地抓起一只,不顾滚烫,直接就想掰开。 “嘶……哈……烫死我了!”他被烫得直甩手,却又舍不得扔掉,放在嘴边不停地吹气。 陈石头则拿起一只,学着师父的样子,先是掰掉蟹腿和蟹钳,然后双手用力,从中间将蟹壳一分为二。 “咔嚓”一声脆响。 金色的光芒,瞬间绽放。 那掰开的蟹壳里,满满的全是凝固成块状的、金黄金黄的蟹黄和白玉般的蟹膏。 它们紧紧地扒在壳上,被热气一冲,表面渗出一层晶亮的蟹油,散发着难以言喻的浓香。 “咕咚。” 赵书文的喉结狠狠地滑动了一下。他那些关于“进步”、“科学”、“新时代”的思考,在这一刻,被这原始的食欲彻底击碎。 陈玄机将第一只掰开的螃蟹盖子,递到了沈凌峰面前。 “小峰,你身子弱,多吃点蟹黄。” 沈凌峰没有推辞,他知道此刻任何的客套都是多余的。 他接过那满是蟹黄的螃蟹盖子,和前世一样浇上了一些姜醋,然后小心翼翼地吮吸了一口边缘流淌的蟹黄。 轰! 一股极致的鲜美味道,在他舌尖上猛然炸开。 那是一种混合了膏黄的醇厚、姜的辛辣、醋的酸爽的复合型美味。 对于一个许久都是清汤寡水的人来说,这味道,不亚于一场味蕾的核爆。 他再也忍不住,用小手扒下一块金黄的蟹黄,送入口中。 蟹黄入口即化,那绵密沙糯的口感,那浓郁到极致的鲜味,瞬间席卷了整个口腔。紧接着,是那雪白如玉的蟹膏,口感更加q弹紧实,带着一丝回甘。 太好吃了! 沈凌峰幸福得几乎要眯起眼睛。这不仅仅是美味,更是来自另一个时空的、久违的记忆。 他这边刚吃上,师兄们也各自找到了门道。 孙猴子最是猴急,直接用嘴去啃蟹壳里的黄,吃得满嘴流油,含糊不清地喊着:“好吃!太好吃了!” 陈石头则是把一大块蟹黄先拨到师父碗里,然后才自己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吃相豪迈,连壳上的每一丝肉都不放过。 最令人意外的是赵书文。他一开始还想保持读书人的体面,用筷子小心地去剔肉。 可那香味实在太过霸道,没两下,他也扔了筷子,直接上手,学着陈石头的样子掰开蟹壳,当他看到那满满的膏黄时,眼睛都红了。他笨拙地将蟹黄送入口中,咀嚼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近乎痴迷的表情。 一时间,小小的伙房里,只剩下“咔嚓咔嚓”的掰壳声,以及满足的、含糊不清的咀嚼和吮吸声。 没有人说话,语言在此刻是多余的。 每个人都沉浸在这场丰盛的饕餮盛宴之中。 沈凌峰小口地吃着,他将一只蟹的蟹黄和蟹肉仔仔细细地吃干净,甚至把蟹腿里的肉也用一根最细的蟹脚捅了出来。 一碗稀粥加上一只巴掌大的螃蟹下肚,暖意从胃里升起,流向四肢百骸。 他抬起头,看到师父陈玄机并没有像师兄们那样狼吞虎咽。 老道士只是喝着稀粥,配着陈石头夹给他的蟹黄,然后,他抬起眼,目光再次与沈凌峰相遇。 这一次,那浑浊的眼神里,怀疑淡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邃的、复杂难明的情绪。 有审视,有惊奇,甚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期待。 吃饱喝足的孙猴子摸着滚圆的肚子,打了个响亮的饱嗝,看着桌上堆成小山的蟹壳,意犹未尽地砸吧着嘴:“师父,剩下的那些螃蟹,咱们怎么处理?晚上吃?还是……去自由市场换点粮食?” 他这话一出口,刚找回点读书人风范的赵书文立刻就皱起了眉头,他放下手里的蟹腿,正色道:“不行!三师弟,你疯了?现在外面到处都在抓投机倒把,你还要去自由市场?你这是想把我们整个仰钦观都害死吗?这叫资本主义尾巴!是要被割掉的!” “割什么尾巴?咱们现在连肚子都快填不饱了,哪儿来的尾巴给人割?”孙猴子把嘴一抹,满脸都是不以为然,“再说了,我又不是傻子,还能挑着担子去马路上叫卖不成?找个熟门熟路,换点山芋、六谷粉,神不知鬼不觉的。不然呢?等你赵书文念两句‘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就能变出白米饭来?” “你……你这是胡搅蛮缠!是思想上的问题!”赵书文被噎得满脸通红,他扶了扶并不存在的眼镜,梗着脖子道:“这是原则!报纸上说得清清楚楚,我们正在迈向伟大的新时代,要彻底跟旧社会的一切剥削思想划清界限!你这种行为,就是给集体抹黑,会给咱们仰钦观招灾惹祸的!万一被巡查的红袖章抓住,我们全都要跟着你倒霉!” “好了,都别吵了!”一直闷头吃的大师兄陈石头瓮声瓮气地开了口,他放下蟹壳,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目光落在陈玄机身上,“听师父的!” “啪!” 陈玄机将手中的竹筷往桌上重重一放,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伙房瞬间安静下来。 他浑浊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个徒弟的脸。 “吃了一顿饱饭,就有力气吵架了,是不是?”老道士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赵书文和孙猴子都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语。 “书文说得对,”陈玄机先是看向二徒弟,缓缓点头,“如今这世道,行差踏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谨慎,是保命的根本。” 赵书文的腰杆下意识地挺直了一些。 紧接着,陈玄机又转向孙猴子:“猴子想的也没错。人要活着,就得吃饭。不想办法,难道真坐在这里等祖师爷从天而降,撒下米粮吗?” 孙猴子也抬起了头,眼中闪过一阵光亮。 “书文的话是金玉良言,猴子的话是救命稻草……” 老道士的话还没讲完,仰钦观的大门就被敲响了。 “砰!砰!砰!” 突兀而急促的敲门声像三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伙房内瞬间死寂。 “谁?”大师兄陈石头第一个反应过来,他那魁梧的身躯瞬间绷紧,像一头护崽的黑熊,低沉地吼了一声,两只蒲扇般的大手已经抄起了灶台旁的烧火棍。 赵书文的脸“唰”一下白了,他紧张地吞了口唾沫,下意识地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颤抖:“不……不会是红袖章吧?他们来查投机倒把了?猴子,都怪你!” “放你娘的屁!”孙猴子也急了,但他更多是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压着嗓子反驳,“老子还没出门呢!再说了,就算是红袖章来了,能拿我们怎么样?他们还管人吃螃蟹啊!” 沈凌峰坐在小板凳上,小小的身子一动不动,通过麻雀分身,他早就知道了来人是谁。 老道士陈玄机将那双浑浊的眼睛从徒弟们的脸上挪开,转向了那扇老旧的大门,声音沙哑地吩咐道:“石头,去开门。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陈石头得了令,提着烧火棍,一步步沉稳地走向大门。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跳上。 门闩被缓缓拉开,发出一阵刺耳的“嘎吱”声。 门外站着的,并非他们预想中气势汹汹的红袖章,而是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中年妇女。 她梳着整齐的短发,脸上带着几分局促,更多的却是难以掩饰的激动和喜悦。 她的手里,左边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网兜,里面鼓鼓囊囊,右边拎着一只咯咯叫的老母鸡。 正是三天前那个为儿子求助的女人,方慧。 只是此刻的她,与三天前那个满脸绝望、形容憔悴的母亲判若两人。 她的眉眼舒展,眼角甚至带着盈盈笑意,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雨过天晴的明媚。 “道长!陈道长!”方慧一看见屋里的陈玄机,眼睛顿时亮了,声音里带着哭腔后的沙哑和激动,“我……我来感谢您了!” 陈石头愣住了,他看看方慧,又看看她手里提的东西,憨厚的脸上写满了不解。 伙房里的赵书文和孙猴子也探头探脑地看过来,表情同样错愕。 陈玄机站起身,对着方慧微微颔首,语气平淡,仿佛一切尽在意料之中:“小施主的身子好些了?” “好了!全好了!”方慧激动地跨进门槛,将手里的东西一股脑往门边一放,那只老母鸡被惊得一阵扑腾。 “道长您真是神仙下凡啊!我家那小子,昨天就能下地了!今天早上,自个儿捧着碗喝了一大碗粥!又能跑又能跳了,跟没事人一样!” 她说着,眼圈就红了,双手合十,对着陈玄机就要拜下去:“道长,您就是我们家的大恩人,是我们全家的救命菩萨!” “使不得,使不得。”陈玄机连忙上前一步,虚扶住她,“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孩子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第18章 方慧的感谢 孙猴子和赵书文的目光,已经死死地黏在了门口的东西上。 那个网兜里,赫然是一袋白得晃眼的大米,少说也有十斤。 旁边还放着一块用油纸包着的、四四方方的东西,看样子像是一大块肥猪肉! 更别提那只还在咯咯叫的肥硕老母鸡了! 在这物资奇缺的年代,这些东西可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这得要多少粮票、肉票,还得搭上天大的人情! 赵书文一脸呆滞。他刚刚还在为“原则”问题争得面红耳赤,此刻看到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无形的手掌狠狠抽了一记。 科学、集体、新思想……这些他奉为圭臬的词语,在这一袋晃眼的大米、一块肥腻的猪肉和一只活蹦乱跳的老母鸡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孙猴子的眼睛里则是在放光,那不是简单的贪婪,而是一种生存者看到稀缺物资时的本能兴奋。他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这只鸡能炖一大锅汤,这肥猪肉能炼出多少油渣,够他们吃多久的荤腥!这米……这白花花的大米,能熬出多稠的粥啊! 沈凌峰依旧安静地坐着,像一个普通的六岁小孩那样,好奇地看着那只咯咯乱叫的老母鸡,小小的眼睛里充满了孩童该有的纯真。 “道长,这是我们家的一点心意,您一定要收下。”方慧抹了抹眼角,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手帕仔细包裹着的小方块,一层层打开。 手帕展开,露出里面一沓崭新而平整的钞票。最上面的一张,是拾元面额的“大黑十”。 “这里是五百块钱。”方慧将钱往前一推,语气无比诚恳,“我知道这点钱,买不来我儿子的命,也报答不了您的恩情。但这是我们夫妻俩能拿出来的所有积蓄了……道长,您要是不收,我……我这心里一辈子都过意不去!” “五百块?!” 孙猴子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五百块钱!对于他们这个吃了上顿没下顿的道观意味着什么?那意味着无数的山芋、六谷粉,意味着可以过一个不用挨饿的冬天! 赵书文也被这个数字惊得嘴巴微张。 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三十多块钱,五百块,这简直是一笔巨款! 他看向陈玄机的眼神里,充满了复杂。 他一直认为师父搞的那些东西是“封建糟粕”,是骗人的把戏,可现在,这“把戏”却换来了如此沉甸甸的回报。他的世界观,在这一刻受到了剧烈的冲击。 陈玄机的脸色却在看到钱的一瞬间,沉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门边的网兜和老母鸡,又看了一眼那沓钱,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东西,我收下了,算是为你家小施主祈福的香火。”老道士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但这钱,你必须拿回去。” “道长!”方慧急了。 “听我说完。”陈玄机抬起手,制止了她,“我仰钦观虽已破败,但规矩还在。出家人慈悲为怀,救人一命,岂能用金钱衡量?你若真把这钱留下,便是坏了我的修行,也是污了祖师爷的清名。这钱,我万万不能收。”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义正言辞。 赵书文听得心头一凛,看向师父的目光顿时充满了敬佩。 在他看来,这才是真正的风骨!不为五斗米折腰,更不为五百元巨款动心! 这比他书里看到的那些英雄人物,似乎也差不了多少。 孙猴子则急得抓耳挠腮,五百块啊!就这么推出去?师父是不是老糊涂了? 但他又不敢当着外人的面说什么,只能在一旁干瞪眼。 只有沈凌峰,从老道士的眼神深处,读出了另一层含义——不是不想要,而是不敢要。 在这个时代,五百块钱的来路不明,就是一颗定时炸弹。 一旦被人举报,扣上一顶“利用封建迷信骗取钱财”的大帽子,整个仰钦观都得完蛋。 相比之下,这些吃的用的,虽然珍贵,但可以说成是信众的“供奉”,性质完全不同。 师父,是只老狐狸啊。 方慧见陈玄机态度坚决,急得满头是汗。 情急之下,她赶忙解释道:“道长,您别误会。我爱……他本来想亲自来感谢您的。可您也知道,他那身份,不方便来道观这种地方。”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我爱人是上海造船厂的,管后勤的,副厂长。厂里现在抓思想抓得紧,他要是来了,怕被人说闲话,影响不好。所以才托我一定把心意带到。” 她本意是想借丈夫的身份,来证明自己家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人,这钱的来路也正,让道长放心。 可这话听在不同人的耳朵里,却激起了完全不同的想法。 赵书文一听“造船厂”、“副厂长”,眼睛又亮了。 这可是国家的大厂,是工人阶级最集中的地方,是先进生产力的代表! 感情这位的丈夫,是领导干部啊! 一时间,他觉得仰钦观似乎和那个“火热”的时代,产生了某种奇妙的联系,腰杆都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孙猴子则是撇了撇嘴,心想,什么厂长不厂长的,还不是怕惹麻烦? 不过也好,这妇人看着老实,以后倒可以多走动走动。 陈玄机捋着胡须,浑浊的眼神里波澜不惊,仿佛没听到“副厂长”这三个字。 然而,在所有人忽视的角落,那个始终沉默着的六岁孩童——沈凌峰,漆黑的瞳孔中,却骤然迸发出一道璀璨至极的光芒! 上海造船厂! 后勤副厂长! 这两个词,像两道闪电,瞬间劈开了他脑中的迷雾。 前世身为风水大师,他最擅长的就是从看似无关的信息中,找到那个能够撬动全局的支点。 造船厂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成千上万的工人!意味着巨大的后勤压力!意味着一个庞大无比的集体食堂! 后勤副厂长又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手里掌管着食堂的采购大权! 在这个物资匮乏,连城市户口每个月的粮食和肉食供应都少得可怜的年代,一个数千人大厂的食堂,想要让工人们吃饱吃好,同时还要完成生产任务,这是何等巨大的难题? 他那个便宜师父陈玄机用“金麻雀说的”救了厂长儿子的命,这是天大的人情! 他们手里有什么? 有那些正愁着怎么处置的几十只大闸蟹!还有张家浜里,未来能源源不断捕捞的鱼虾! 这些东西,在普通人眼里,是填肚子的好东西;在孙猴子眼里,是可以在自由市场换点粮食的“活钱”;在赵书文眼里,是可能招来祸患的“资本主义尾巴”。 但在沈凌峰的眼中,这些……是打通一条稳定、安全、合法的“供应”渠道的敲门砖! 孙猴子想去自由市场,那是“投机倒把”,是行走在悬崖边缘,随时可能粉身碎骨。 可如果,这些大闸蟹是直接供应给上海造船厂的食堂,作为“改善工人伙食”、“支援国家重点工程建设”的物资呢? 那性质就完全变了! 这不叫投机倒把,这叫“余缺调剂”!这不叫买卖,这叫“公家采购”! 这一条采购通道,比那五百块钱,不知道要珍贵多少倍! 一瞬间,沈凌峰的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他强行压抑住成年人灵魂深处的激动,小脸依旧保持着孩童的平静和木讷。他心里明白,这个想法不能由自己说出来。一个六岁的孩子,不可能有这样的商业头脑和政治嗅觉。 他必须找一个“代言人”。 他的目光,悄然转向了那个正为五百块钱而扼腕叹息的三师兄,孙猴子。 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了。 沈凌峰悄悄地从板凳上滑下来,迈着小短腿,一步步挪到孙猴子的身边。他伸出小手,轻轻拽了拽孙猴子的衣角。 “嗯?小师弟,干嘛?”孙猴子正心烦意乱,低头看见沈凌峰,语气不免有些不耐烦。 沈凌峰抬起头,用一种稚嫩又困惑的语气,小声地、清晰地说道:“三师兄,刚刚那个阿姨说,他爱人是造船厂的……造船厂里是不是有好多好多人呀?” “是啊,大厂,人多着呢!”孙猴子随口应道。 “那……那么多人,是不是也要吃饭?”沈凌峰继续用他天真的逻辑问道。 “废话,人哪有不吃饭的。” “那他们……吃螃蟹吗?”沈凌峰问出了最关键的一句,他的眼睛眨了眨,纯净得像一汪清泉,“我们有这么多螃蟹,吃不完,放着会死的。要是……要是能给厂里的工人叔叔们吃,是不是就不会浪费了?” 第19章 童言无忌 这几句话,落在旁人耳中,只是一个孩子最朴素的、怕浪费粮食的想法。 然而,这几句话钻进孙猴子的耳朵里,却不亚于一声平地惊雷! 孙猴子的脑子“嗡”的一下,仿佛有一扇尘封的大门被猛地撞开! 对啊! 我怎么就没想到! 去自由市场卖,那是偷偷摸摸,是见不得光的!风险大,量也出不去! 可要是卖给造船厂呢? 那可是公家单位!是给“工人老大哥”改善伙食!这说出去,谁敢说是投机倒把?这是支援国家建设! 而且,厂里人多,需求量大啊! 别说这几十只螃蟹,就是几百斤、几千斤鱼虾,人家也吃得下! 这……这简直是一条稳得不能再稳的路子! 孙猴子猛地低下头,死死地盯着沈凌峰,那眼神里充满了震惊、狂喜,还有一丝见了鬼般的不可思议。 他想不通,这么绝妙的主意,怎么会从一个六岁孩子嘴里说出来? 但他来不及细想,巨大的兴奋已经冲昏了他的头脑。他只觉得这是祖师爷显灵,是财神爷敲门! “对!对对对!小师弟你真是个福星!”孙猴子激动得一拍大腿,也顾不上跟沈凌峰解释,一个箭步就冲到了方慧面前。 “方阿姨!方阿姨!”他搓着手,脸上堆满了前所未有的热情笑容,“你看,这钱呢,我们观里是肯定不能收的。但是……但是我们想跟您商量个事儿!” 方慧正为钱送不出去而发愁,见他这副模样,不由得一愣:“什么事?你说。” 就连站在一旁的陈玄机,也被孙猴子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搞得有些莫名,浑浊的眼中露出一丝探寻。 孙猴子指了指墙角那个装满了大闸蟹的大水缸,唾沫横飞地说道:“方阿姨,您看啊,这玩意儿,是我们自己抓的,我们几个也吃不完。现在这天,放久了就会死死,死了就臭了,多可惜啊!” “我们刚刚还在愁呢,这要是拿到自由市场去吧,又怕被当成投机倒把给抓了。可就这么扔了,那更是作孽!” 他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既点明了困难,又暗示了东西的来路。 方慧是个聪明人,立刻就听懂了弦外之音,她顺着孙猴子的话问道:“那你的意思是?” 孙猴子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脸上带着一丝神秘和献宝似的兴奋:“方阿姨,您看,您爱人不是在造船厂管后勤吗?厂里几千号工人兄弟,吃饭肯定是个大问题吧?咱们这螃蟹,虽然不是什么精贵东西,但它好歹是荤腥啊!能给工人们解解馋,补充补充体力不是?” “我的意思是……能不能……让我们把这些螃蟹,直接送到你们厂里去?我们也不要钱,那太敏感了!就给我们换点粮票、布票,或者直接换点米面杂粮就行!这样一来,你们厂里改善了伙食,我们呢,也解决了这些螃蟹,还不算投机倒把,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孙猴子一口气把话说完,紧张地看着方慧,等待着她的决定。 这番话一出口,整个伙房再次陷入了寂静。 陈石头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但他隐约觉得,这事好像比去自由市场要靠谱。 赵书文则是彻底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说这也是一种投机倒把,但“支援工人兄弟”、“为国家建设做贡献”这几顶大帽子扣下来,让他瞬间哑火。 而且,这个方案……听起来似乎……真的完美地规避了所有的风险! 他看向孙猴子的眼神,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惊叹。 这个他一直看不起的“街溜子”,脑子怎么转得这么快? 而陈玄机,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终于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兴奋不已的孙猴子,然后,他的目光越过孙猴子,落在了那个安安静静站在角落里,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的六岁小徒弟——沈凌峰的身上。 老道士的心,猛地一惊。 巧合? 真的是巧合吗? 孙猴子虽然机灵,但想的都是些小偷小摸、投机取巧的门道。 这种将“危机”转化为“机遇”,将“投机倒把”包装成“支援建设”的思路,这种滴水不漏的布局和对人情世故的精准拿捏……绝不是他这个只会呼呼咋咋的徒弟能想出来的! 唯一的可能…… 陈玄机的目光,与沈凌峰那双漆黑幽深的眸子,在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沈凌峰立刻垂下眼帘,做出一副怯生生的模样,仿佛被师父的目光吓到了。 方慧听完孙猴子的话,眼睛越来越亮。 她没上过太多的学,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她懂人情世故。 人家老道长救了自己孩子,这天大的人情还没还呢!现在人家有了难处,求到自己门上,自己要是能帮上忙,那不就是老天爷给的机会吗? 况且,这事儿对自家也是天大的好事! 丈夫在船厂管后勤,最头疼的就是伙食。 工人们天天干的是重体力活,肚子里没油水,哪来的力气造大船? 为这事,丈夫愁得头发都快白了。 这几十只螃蟹送过去,虽然不多,但也算是荤腥,再不济也能让厂领导们解解馋。 “哎哟,你这个小道长,真是脑子活络!”方慧的脸上瞬间笑开了花,声音也透着一股亲热劲儿,“你说得一点没错,我们家老李为了厂里工人的伙食,头发都快愁白了。定量不足,配额不够,这几千张嘴,天天就着青菜萝卜下饭,厂里的工人肚子里没油水,干活哪有力气?” 她一拍大腿,像是下了什么重大决定:“行!这事阿姨应下了!我们家老李要是知道有这好事,肯定高兴坏了!” 说完,她又把目光转向了一直沉默不语的陈玄机。 “陈道长,您看……这事这么办,行吗?” 陈玄机缓缓将目光从沈凌峰身上收回,他理了理破旧的道袍袖口,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仿佛刚刚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从未存在过。 “既然是施主愿意帮忙,又是为厂里的工人兄弟们做贡献,我仰钦观自当尽一份绵薄之力。”他的声音不急不缓,透着一股沉稳。 “这样吧。正好我也要去厂里上班,就让这位小道长带上螃蟹跟我一起去吧。我估摸着这个点,他应该已经到办公室了。我领着你去船厂,直接找我们家老李,让他来办,省得中间再出什么岔子。” “哎哟,那可太好了!谢谢方阿姨!您真是活菩萨!”孙猴子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一张脸笑成了烂柿子,嘴甜得像是抹了蜜。 “不过,你这身装扮最好换换,船厂那种地方,都是工人同志,你这身打扮太扎眼了,不好。” 方慧是个实在人,想得也周到。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孙猴子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还打了好几个补丁的道袍,果断道:“这样,你等等,我回家去给你找身我家老李年轻时穿的衣服,虽然旧了点,但好歹是普通人家的样式,穿着去不惹眼。” “哎哟,那敢情好!都听方阿姨的!”孙猴子连连点头,他脑子转得快,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的关键。 陈玄机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算是默许了。 他的心神,还沉浸在刚才的惊涛骇浪之中。 他看着那个角落里的小徒弟,沈凌峰正低着头,用脚尖轻轻地在地面上画着圈,似乎对眼前发生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又似乎有些胆怯。 溺水之后,这孩子就像是换了个人……不,是换了个魂。 “石头!”陈玄机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哎!师父!”一直守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但知道有好事发生的大师兄陈石头立刻应声。 “去,把水缸里的螃蟹都捞出来,用草绳扎结实了,装袋子里。” “好嘞!”陈石头一听,顿时来了精神,转身就去杂物房找布袋。 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二师兄赵书文却轻轻皱了皱眉,扶了扶鼻梁上那副老旧的黑框眼镜,低声嘟囔了一句:“终究是小道,非正途也……” 他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安静的偏殿里,却足以让最近的几个人听见。 老道士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也别在边上闲着,一起去帮忙。” 赵书文被师父一句话噎住,脸色涨红,却又不敢公然顶撞。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满是知识分子的清高与不屑。 “君子……”他低声嘀咕了一句,终究还是不敢违逆师父的意思,慢吞吞地站起身,动作里充满了抗拒,仿佛让他去碰那些腥气的螃蟹,是对他精神世界的一种侮辱。 方慧动作很快,不一会儿就拿着一套半旧的蓝色工装回来了,虽然有好几个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 孙猴子三下五除二换上,原本那股子机灵劲儿被遮掩了不少,看起来倒真像个船厂附近长大的半大孩子了。 “走吧,小道长,咱们现在就去!”方慧看他换好,便急着要带他出门。 “方阿姨,我叫孙阿四,小名孙猴子,您叫我猴子就行!”孙猴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陈玄机目送着方慧和孙猴子离去,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道观破旧的门后,才缓缓收回了目光。 他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这个最小的徒弟齐平。 他伸出干枯的手,轻轻摸了摸沈凌峰的头顶,声音沙哑而意味深长。 “小峰,刚才……是你跟三师兄说了什么,对吗?” 第20章 金麻雀又来了 入夜,万籁俱寂。 仰钦观的偏殿里,鼾声和梦话交织成一片,师兄们带着对明日饱腹的憧憬,早已沉沉睡去。 冰冷的月光透过窗棂的破洞,在地上洒下几块斑驳的亮片。 沈凌峰躺在坚硬的床板上,一动不动,呼吸平稳得仿佛也已入睡。 但他的神识,早已化作一道无形的丝线,重新附着在了那只停在屋檐间的麻雀分身之上。 “啾。” 麻雀轻鸣一声,振翅而起,如一颗激射而出的石子,直奔那布置了“引鱼入瓮”水阵的浅滩。 借着朦胧的月光,水阵中的景象让他心脏猛地一缩。 成了! 在望气术的视野下,那片被他用石头围起来的浅滩,此刻已然化作一个巨大的光团。 一道道乳白色的生气在其中疯狂搅动、冲撞,密集得如同沸腾的米粥。 每一道生气,都代表着一条活蹦乱跳的鱼! 几十条?不,是上百条! 鲫鱼、鳊鱼、甚至还有几条黑色的影子,看起来像是更值钱的黑鱼。 它们被水阵的气机所困,像是没头苍蝇一样在那个小小的石圈里打转,明明出口就在旁边,却怎么也游不出去。 巨大的狂喜仅仅持续了三秒,就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他立刻开始收取。 麻雀分身接触到鱼鳍后,神识一动,一条半斤重的鲫鱼凭空消失,被收入了芥子空间。 再收一条……又一条……第四条…… 当第五条鲫鱼被收进去时,他感到了一股清晰的阻力。 满了! 那个雀巢大小的芥子空间,此刻已经被五条活蹦乱跳的鱼塞得满满当当,再也塞不进一根水草。 沈凌峰的神识悬停在半空,俯瞰着下方那片至少还有上百条鱼的“宝库”,一种熟悉的、深刻的无力感再次涌上心头。 他就像一个守着金山的乞丐,口袋却只有一个铜板那么大。 这些鱼,如果现在不取走,等到天一亮,晨起的农人、打渔的船家,随便谁路过这里,都有可能会发现这处鱼窝。 到时候,他辛辛苦苦布下的阵法、耗费的精神力,就全都为他人做了嫁衣。 可若是像昨晚那样,把鱼偷偷放在后院的水缸里……一次可以说是祖师爷显灵托梦,三番五次呢? 师父陈玄机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实则精明得像只老狐狸。 这种漏洞百出的说辞,骗得过憨厚的陈石头,却绝对瞒不过师父。 事情一旦做多,必然败露。 到时候,他一个六岁的孩童,如何解释这一切?难道真要承认自己是个夺舍而来的老怪物? 不行。 绝对不行。 他一个人,根本无法将这次丰收的成果最大化。 贪心不足蛇吞象,若强求一人独吞,最后可能连骨头都剩不下。 必须借助外力! 他的脑中,瞬间闪过几张面孔。 大师兄陈石头憨厚的脸,力大无穷,忠诚可靠。 三师兄孙猴子精明的眼,滑如泥鳅,门路广阔。 二师兄赵书文……算了,那个满脑子“新思想”的家伙,怕不是要把他当成“封建余孽”给举报了。 师父陈玄机……更不行,在没有十足的把握前,他不敢在那个老狐狸面前暴露任何异常。 思来想去,一个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型。 风险与收益并存,但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案。 将个人的秘密,包装成集体的奇遇! 最稳妥的办法,还是借“金麻雀”托梦之名,将师兄们“请”到现场,让他们亲眼见证这“神迹”。 当所有人都成了参与者和见证者,那这次不合理的收获,就变成了一次全员参与的、理所当然的行动。 他不再是那个身怀秘密、需要费力掩饰的沈凌峰,而是为整个道观带来福祉的“祥瑞童子”! 这个名头,可比一个来路不明的“捕鱼小能手”安全太多了。 念头一定,沈凌峰立刻收回神识。 意识回归身体的瞬间,冰冷的触感和厢房里那淡淡的霉味将他拉回现实。 睁开眼,眼底深处,成年人的算计一闪而逝,取而代之的是六岁孩童的清澈与纯真。 他悄无声息地从床板上起身,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泥土地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借着月光,像一只小猫,踮着脚尖,来到鼾声如雷的大师兄陈石头床边。 陈石头的体格是几个师兄弟里最壮实的,睡得也最沉,此刻正四仰八叉地躺着,蒲扇般的大手垂在床沿。 沈凌峰伸出小手,轻轻推了推他那肌肉结实的胳膊。 “大……大师兄,醒醒……” 他的声音被刻意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与急切,仿佛在努力压抑着巨大的恐惧与兴奋。 陈石头睡得正沉,嘴里模糊地嘟囔了一句:“……山芋……我的……” 沈凌峰只好加大力气,凑到他耳边,用气声道:“大师兄!金麻雀……它又来了……” “金麻雀”三个字,如同投入热油里的一滴水,瞬间在陈石头的梦境中炸开。 他一个激灵,猛地坐了起来,动作太大,差点把身下的床板给撞裂。 “什么?!”陈石头睡眼惺忪,但眼睛里已经冒出了光,“小师弟,你说什么?金麻雀?” “嘘!”沈凌峰立刻把一根手指竖在嘴前,紧张地看了一眼另一边床上二师兄赵书文的铺位。 陈石头立刻会意,连忙压低身体,硕大的脑袋凑到沈凌峰面前,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哼:“你快告诉我,它说什么了?” 沈凌峰小脸煞白,一副受到了惊吓又不敢声张的样子,他指了指浅滩的方向,“它……它说……张家浜那边……有好多好多……银色的东西在跳……” 他刻意用了最模糊、最孩童化的描述。 “银色的东西在跳?”陈石头脑子转得慢,但对“吃”有关的事情却异常敏感。 他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瞪得像铜铃,“鱼!是鱼!” 第一次金麻雀显灵,就找到了一枚古币,换了不少钱票;上一次显灵,更是救了个孩子,还让他们搭上了上海造船厂后勤副厂长这条线。 这一桩桩一件件,无不证明了“金麻雀”的神异。对于脑袋里只有“吃”和“师父师弟”的陈石头来说,金麻雀说的话,比祖师爷显灵还管用! “走!”陈石头一拍大腿,翻身就要下床,他已经迫不及待要去验证这个神迹了。 “等等!”沈凌峰一把拉住他,“把三师兄也叫上吧,人多,抓得也多!” 陈石头一愣,挠了挠头,觉得小师弟说的有道理。 那么多“银色的东西在跳”,光靠他们两个人,一个抓一个拿,确实有点手忙脚乱。 “而且……”沈凌峰垂下眼帘,小手紧紧攥着陈石头的衣角,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怯意,“天这么黑,我……我有点怕。” 这副模样,瞬间击中了陈石头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他立刻拍着胸脯,压低声音保证道:“小师弟别怕!有大师兄在!行,咱们叫上老三,他鬼点子多,跑得又快,说不定能帮上大忙!” 对于三师弟孙猴子,陈石头是认可的。虽然这家伙有时候油嘴滑舌,但找东西、探路子的本事,确实没人比得上。 两人猫着腰,又摸到了另一张床铺前。 孙猴子的睡相和陈石头截然相反,他整个人缩成一团,像只警惕的野猫,稍有动静就会惊醒。 陈石头刚伸出手,还没碰到他,孙猴子就猛地睁开了眼,眼中精光一闪,低喝道:“谁?” “是我。”陈石头瓮声瓮气地回答。 孙猴子看到是大师兄和小师弟,警惕的神色才稍稍缓和,但依旧没有放松,他一个翻身坐起,动作轻巧得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大半夜不睡觉,干什么?准备去伙房偷山芋吃?” 沈凌峰没等陈石头开口,抢先一步,用同样的气声道:“三师兄,金麻雀……说张家浜那边有鱼,好多好多鱼。” 孙猴子的眼睛“唰”地一下亮了,比天上的星星还亮。 他不像陈石头那样对“金麻雀”有着盲目的崇拜,但他信奉一个更简单的道理——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管它是金麻雀说的还是灶王爷说的,只要有鱼,那就是天大的好事! “真的假的?”他死死盯着沈凌峰,仿佛要从他脸上看出花来。 沈凌峰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真的!它说……有好多好多银色的东西在跳……” 他话还没说完,一个冷飕飕的声音就从角落里插了进来。 “三更半夜不睡觉,你们又要搞什么鬼把戏?” 是二师兄赵书文。 他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老旧的黑框眼镜在昏暗中反射着一点微弱的月光,镜片后的双眼充满了审视与不耐。 他扶了扶镜框,眉头紧锁,语气里那种知识分子特有的警惕与不屑,让狭小的房间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 “是不是又要做什么封建迷信的勾当?” 第21章 最有力的人证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陈石头硕大的身躯僵在原地,脸上的兴奋变成了不知所措。 沈凌峰则立刻低下头,往大师兄身后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怯生生地看着赵书文,完美扮演了一个被严厉兄长吓坏的孩童。 孙猴子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他最烦赵书文这副调调,仿佛别人都是愚夫愚民,只有他一个看穿了世界的真理。 “好了,二师兄你别念经了!”孙猴子压着嗓子,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尖锐地反驳,“有肉吃的时候你怎么不念?小师弟梦见山神爷赏鱼了,你爱去不去,别耽误我们发财!” “发财?”赵书文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低,生怕吵醒隔壁房间的师父。 他戴上了黑框眼镜,痛心疾首,仿佛看到了三个无可救药的堕落灵魂, “这是封建思想的延续!是小农意识的劣根性!我们的幸福生活,要靠勤劳的双手和伟大的集体,而不是靠虚无缥缈的神仙!你们这是思想上的堕落!精神上的空虚!” 一连串的大词砸下来,砸得陈石头脑袋嗡嗡作响,他完全听不懂,但他能感觉到老二在骂人。 孙猴子气得直翻白眼,又要开口争辩。 眼看一场“路线斗争”即将在深夜爆发,一直沉默的陈石头终于站了出来。 他不懂什么“思想”,什么“集体”,他只懂最朴素的道理。 他像一堵墙,挡在赵书文和两个师弟中间,瓮声瓮气地说:“听小师弟的,有饭吃!” 赵书文被他壮硕的身体和简单的逻辑噎了一下,正要引经据典地反驳。 孙猴子却根本不给他机会,直接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声音不大,但分量十足:“二师兄,你要是不去,等我们抬着鱼回来,你一口也别想吃!” 这番话虽然粗糙,却像一记重锤,精准地砸在了赵书文的软肋上。 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可以忍受思想上的“荼毒”,可以批判行为上的“落后”,但他无法忽视自己肚子里发出的、最诚实的抗议声。 “鱼”这个字,诱惑力太大,特别是对一个曾经好几年没有见过荤腥的人。 他看着一脸理所当然的陈石头,看着撇着嘴、满脸不屑的孙猴子,又看了一眼躲在后面、只露出一双无辜大眼睛的小师弟。一股强烈的荒谬感涌上心头。 难道我,一个接受了新思想、阅读过进步刊物的知识青年,要向这种荒诞不经的“神启”低头? 可是……万一是真的呢? 好奇心像一只小虫,在他心里疯狂地爬。 批判的欲望也在蠢蠢欲动,如果亲眼见证了这场骗局的破产,他就能用铁一般的事实,彻底粉碎这些师兄弟们脑中的封建糟粕! 对,我不是为了鱼!我是为了纠正他们的错误思想! 找到了完美的台阶,赵书文清了清嗓子,刻意板起脸,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我跟你们去。但不是去捞什么鱼,我是去监督你们,亲眼看看你们是怎么被这些虚妄的东西欺骗的!我要用事实来教育你们,防止你们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孙猴子差点笑出声,赶紧用手捂住嘴。 陈石头则憨厚地点了点头:“行,老二也去,多个人多份力气。” 于是,一支成分复杂、目标诡异的四人小队,在仰钦观破旧的厢房里集结完毕。 一个憨直的行动派,陈石头;一个精明的投机派,孙猴子;一个在理想与现实间剧烈摇摆的理论派,赵书文。 以及,一个看似天真无辜,实则运筹帷幄的总导演,沈凌峰。 四人各怀心思,蹑手蹑脚地开始准备。 陈石头从杂物房里拖出一个豁了口的大木桶,又翻出两个破旧的麻布袋子。 孙猴子则从墙角一个不起眼的砖缝里,摸出了一卷用油布包着的东西,打开来,是几根火柴和一截松明子做成的简易火把,这显然是他私藏的宝贝。 赵书文站在一旁,双臂抱在胸前,一副“我只是观察者”的清高模样,但他的眼神却忍不住飘向那些工具。 沈凌峰则安静地跟在陈石头身后,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角,像个害怕被抛下的小尾巴。 一切准备就绪,孙猴子打头,像狸猫一样拉开房门,探出脑袋左右看了看,确认师父的房间里没有动静,才朝后招了招手。 四条身影,一高大,一瘦小,一挺拔,一稚嫩,借着清冷的月色,鬼鬼祟祟地溜出了仰钦观。 道观之外的夜,比观内更冷清。 寒风卷着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黑夜的耳语。 月亮被薄云遮掩,光芒时断时续,将田埂小路照得一片朦胧,远处的树林黑黢黢的,像蹲伏的巨兽。 这种环境,对于几个半大的孩子来说,本该是令人恐惧的。 但此刻,四人小队的气氛却异常古怪。 走在最前面的孙猴子,如鱼得水。 他猫着腰,脚步轻快得几乎没有声音,对每一寸土地都了如指掌。 “走这边,别踩那块松土,那下面应该是个耗子洞。”他压低声音提醒道。 紧随其后的陈石头,扛着木桶,拎着麻袋,步伐沉重,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他紧紧跟在孙猴子后面,同时还要分神回头看看小师弟有没有跟上,宽厚的背影给了沈凌峰十足的安全感。 沈凌峰小步快跑,才能勉强跟上。 他小脸被夜风吹得冰凉,但他心里却一片火热。 他一边跑,一边在脑海中与远在张家浜的麻雀分身建立着微弱的联系,确认着那群“银色宝藏”的位置。 一切尽在掌握。 殿后的赵书文,则是最狼狈的一个。 他穿着一双布鞋,平时走走观里的石板路还行,此刻走在坑坑洼洼的田埂上,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都差点崴了脚。 “就不能走大路吗?”他终于忍不住抱怨,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气,“非要走这种鬼地方!” 孙猴子回头,给了他一个看傻子的眼神:“走大路?好让公社的民兵巡逻队把我们当成不良分子抓起来送去学习班改造?二师兄,你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你!”赵书文气结,却无力反驳。 他知道孙猴子说的是事实。 最近一段时间,公社里搞大锅饭,为了防止社员私自搞“副业”,夜里巡逻的次数越来越频繁。 他只能憋着气,愤愤地踢了一脚路边的土块,结果差点滑倒,引来孙猴子一声压抑的嗤笑。 赵书文的脸更烫了,他感觉自己像个小丑,被这群“愚昧”的师兄弟拖着,参与一场荒诞的闹剧。 他甚至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跟出来。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沈凌峰忽然停下脚步,拉了拉陈石头的衣角。 “大师兄……”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像是收到了某种感应,“金麻雀……它说……它说前面……那棵歪脖子柳树……要往左边走……” 陈石头立刻停下,二话不说,就要转向左边那条更窄、更黑的小路。 赵书文再也忍不住了:“够了!陈石头!你脑子呢?一个小孩子的梦话你也信?这黑灯瞎火的,万一走到沟里怎么办?” 陈石头挠了挠头,有些犹豫。 他信小师弟,但也觉得老二说得有点道理。 孙猴子却眼珠一转,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道:“二师兄,你别忘了,上次小师弟说后院有古钱,我们是不是就挖到了?还有上次他说方阿姨儿子的病是因为窗外那个变压器,结果还是真对了!你这叫不相信事实,叫主观唯心主义!” 他现学现卖,把赵书文平时挂在嘴边的大词丢了回去。 赵书文被这通抢白噎得半天说不出话。他发现,自己的理论武器,在这些讲究实惠的“盲流”面前,根本无法沟通。 “我……” 他正要辩解,沈凌峰却用更小的声音,怯生生地补充了一句:“它……它还说……那边水里……有光……一闪一闪的……”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赵书文的坚持。 有光? 难道是磷光? 是某种富含磷质的鱼类聚集? 一个“科学”的解释在他脑海中迅速形成。 这让他找到了一个可以接受的理由。 或许不是什么神启,而是一种巧合,是孩童敏锐的观察力捕捉到了某些自然现象的征兆。 “走!去看看!”赵书文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他迫切地需要一个答案,一个能维护自己世界观的答案。 他甚至比陈石头和孙猴子更急切。 他一把抢过孙猴子手里的火把,“我来照亮!免得你们掉进沟里!” 说着,第一个朝左边的小路走去。 那姿态,仿佛不是去验证一个“迷信”,而是去进行一场严肃的科学考察。 孙猴子在后面撇撇嘴,对陈石头做了个鬼脸。 陈石头憨憨一笑,扛着木桶跟了上去。 沈凌峰走在最后,看着赵书文那急匆匆的背影,嘴角在无人看见的黑暗中,微微向上翘起。 二师兄,你越是想证明我是错的,就越会成为我这场“神迹”最有力的人证。 第22章 紧张的丰收 小队穿过一片齐人高的芦苇荡,河边那特有的水腥气便扑面而来。 “就是这里了。”孙猴子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片开阔的河湾。 月光下,河面平静如镜,只有几声蛙鸣,显得格外死寂。 哪里有什么“银色的东西在跳”? 哪里有什么“一闪一闪的光”? 赵书文举着火把,光亮驱散了黑暗,也照亮了空无一物的浅滩。 他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混合着失望和“果然如此”的快意。 他转过身,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孙猴子。 “现在,你们还有什么话说?这就是你们说的祖师爷赏鱼?这就是你们深信不疑的‘金麻雀’?”他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审判般的威严,“一场闹剧!浪费了所有人的睡眠和精力!你们现在明白了吗?封建迷信是多么的荒谬和可笑!” 陈石头张了张嘴,想为小师弟辩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事实摆在眼前,这里连条鱼毛都没有。他有些心疼地看着沈凌峰,怕他被二师兄吓到。 孙猴子也蔫了,他蹲在地上,拔了根草叶叼在嘴里,心里暗骂自己昏了头,居然真信了一个六岁娃娃的梦话。 沈凌峰站在那里,小小的身子在火光中被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没有哭,也没有害怕,只是抬起头,用那双清澈得不像话的眼睛看着赵书文,然后指向河湾更深处一个被芦苇丛遮挡的角落。 “二师兄……光……在那里……” 赵书文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里一片漆黑,只有茂密的芦苇在夜风中摇曳。 “够了!”他厉声喝道,“不要再装神弄鬼了!” 他举步就要朝那个方向走去,他要走到最里面,用无可辩驳的事实,彻底击碎这场谎言。 可他刚迈出两步,就猛地停住了。 一阵奇异的声音,从那片芦苇丛后传来。 不是水声,也不是风声。 那是一种……密集、急促、带着生命力的“噼啪”声,像是无数颗豆子被同时倒在了一块铁板上,又像是下了一场没有雨水的暴雨。 紧接着,一股浓郁到极致的鱼腥味,混杂着水草的气息,猛地冲进了所有人的鼻腔。 孙猴子第一个跳了起来,他丢掉嘴里的草叶,像猎豹一样蹿了过去,一把拨开挡路的芦苇。 下一秒,他整个人都石化了。 “我的……老天爷啊……”他发出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陈石头和赵书文立刻跟了上去。当他们看清芦苇丛后的景象时,也瞬间被钉在了原地。 那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几乎与主河道隔绝的小水洼。因为潮水退去,这里的水位降到了极限,只有不到膝盖深。 而就在这片不大的水洼里,几乎就看不见水! 入眼之处,全是密密麻麻、挤作一团的鱼! 无数条巴掌大小的鲫鱼、鳊鱼,甚至还有几条更大的草鱼,它们层层叠叠,挤压在一起,因为缺氧和空间狭小,拼命地向上弹跳、挣扎。 银白色的鱼鳞在火光和月光的映照下,反射出成千上万点晃动的光斑,仿佛一整条银河都倾泻在了这个小小的水湾里。 那些“噼啪”声,正是它们身体互相拍打、鳞片彼此摩擦发出的声音。 它们不是在“跳”,它们是在“沸腾”! “鱼……是鱼……真的有鱼……”陈石头喃喃自语,他眼睛瞪得像铜铃,巨大的惊喜让他一时间竟忘了动作。 赵书文举着火把的手,在剧烈地颤抖。 火光摇曳,照亮了他那张写满了震惊、迷茫、乃至一丝恐惧的脸。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科学?逻辑?自然现象? 他搜刮尽了自己从书本上学到的一切知识,也无法解释眼前这超现实的一幕。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多鱼会不偏不倚地被困在这个小小的、隐蔽的水洼里?为什么偏偏是在小师弟“梦到”之后? 这已经不是巧合能解释的了。 这……这简直就是神迹! 一个他从小到大所受的教育、所建立的世界观里,根本就不该存在的词,此刻却恶狠狠地砸进了他的脑海,将他那套引以为傲的理论体系砸得粉碎。 “发……发什么呆啊!!”孙猴子最先从震撼中惊醒,他发出一声混合着狂喜和焦急的怪叫,“快!快动手啊!堵住口子!别让它们跑了!” 他一声大吼,惊醒了所有人。 陈石头如梦方醒,他发出一声兴奋的咆哮,丢下麻袋,抓起木桶,像一头蛮牛般直接冲进了水洼里。 冰冷的河水瞬间浸湿了他的裤腿,但他毫不在意。 他张开双臂,用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直接去“抱”那些鱼! 鱼太多了,他一抱就是满满一怀,沉甸甸的,滑溜溜的,那种丰收的触感让他激动得满脸通红。 “哈哈!鱼!好多鱼!”他放声大笑,笑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 孙猴子则展现出了他惊人的行动力。 他没有直接下水,而是手脚并用地冲到水洼与主河道连接的那个狭窄缺口,用泥巴、石块,飞快地筑起一道简易的堤坝,彻底断绝了鱼群的退路。 “二师兄!还愣着干嘛!把火把给小师弟!快过来帮忙!”孙猴子一边忙活一边冲着还在发呆的赵书文大吼,“小师弟,你拿好火把!别让光灭了!二师兄,麻袋!把麻袋拿过来!” 赵书文被他一吼,身体下意识地动了。 他机械地将火把交给岸边的沈凌峰,然后又跌跌撞撞地跑回去,拿起了陈石头丢下的空麻袋。 当他回到水洼边时,孙猴子已经抱了好几捧的鱼丢在岸上。那些活蹦乱跳的鱼在草地上翻腾,银光闪闪,像是一地碎银。 “装!快装啊!”孙猴子急得跳脚。 赵书文看着脚下那条还在奋力挣扎的鲫鱼,它张着嘴,腮帮子一张一合,似乎在无声地控诉。 他的手,那双习惯了握笔、翻书、写文章的手,颤抖着,终于伸向了那条鱼。 冰凉、滑腻的触感传来,鱼身在他掌心猛地一弹,那鲜活的、挣扎的生命力,像一道电流,瞬间击穿了他所有的迷茫和迟疑。 这是真实的。 不是幻觉。 “快点啊!!”孙猴子的嘶吼就在耳边。 赵书文猛地一咬牙,抓起那条鱼,几乎是逃也似地将它扔进了麻袋里。 一个动作,仿佛打开了某个开关。 他不再思考,不再质疑,只是机械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弯腰、抓鱼、扔进麻袋的动作。 他的动作从生疏到熟练,从慌乱到麻木。 麻袋很快就装满了。 鱼在麻袋里挣扎,发出沉闷而有力的扑腾声。 他感觉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随着这“砰砰”的扑腾声,一点点碎裂,然后又一点点重组。 而在这场狂欢的始作俑者沈凌峰,只是拿着火把,静静地站在岸边。 他看着在水里像孩童一样兴奋的大师兄,看着像个总指挥一样上蹿下跳的三师兄,更看着那个一边捡鱼,一边眼神复杂、表情挣扎的二师兄。 一切,都在他的剧本里。 这场“神迹”,必须要有观众,尤其是需要一个像赵书文这样充满怀疑精神的“高级观众”。 只有让他亲眼所见,亲身体验,这种震撼才能深植于心。 日后,再遇到类似的情形,这位最坚定的“科学信徒”的沉默,将比任何人的吹捧都更有说服力。 天边开始泛起一抹鱼肚白,微弱的光线驱散了部分夜的浓黑,也带来了迫在眉睫的紧迫感。 “天亮了!快!快别捡了!”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孙猴子,他一把丢掉手里的石块,声音都变了调,“大师兄,快上来!二师兄,把麻袋口扎紧!我们得走了!” 陈石头这才恋恋不舍地从水里爬上来,身上滴着水,嘴里还嘿嘿直乐,显然还没从那巨大的狂喜中回过神来。 “乐什么乐!被人看见咱们都得完蛋!”孙猴子压低了声音,“快!大师兄,你力气大,你来扛麻袋。我和二师兄抬木桶。” 赵书文的手哆嗦着,飞快地用草绳将麻袋口死死扎紧。 陈石头二话不说,上前一把将那两袋加起来至少有一百多斤的麻袋,一边一个甩到肩上。 他壮硕的身躯因为这沉甸甸的负重而微微下沉,但嘴角却咧到了耳根,露出一口白牙。 对陈石头来说,天底下没有比这更踏实的感觉了。 “走!快走!”孙猴子催促着,一把从沈凌峰手里夺过火把,在湿泥地里狠狠一摁,火光瞬间熄灭。 骤然降临的黑暗让所有人都有些不适应,只能借着天空中那一点点月光辨认着脚下的路。 孙猴子和赵书文一前一后地抬着那个装满了鱼的木桶,陈石头紧跟其后,沈凌峰则是拉着大师兄的衣角,一步不落地紧紧跟随着。 蜿蜒的田间小道,在晨曦的微光下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四人的队伍,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里,像一群偷到了月亮影子的盗贼,沉默而飞快地穿行。 第23章 陈玄机的智慧 紧赶慢赶,四人终于在天色放光前,有惊无险地摸回了仰钦观的后墙根下。 孙猴子像只真正的猴子,手脚并用地第一个翻过那段最矮的土墙,落地悄无声息。 他探头探脑地观察了一圈,确认安全后,才悄悄地打开了后门。 众人鱼贯而入,沉重的木门在身后“吱呀”一声轻轻合上,孙猴子眼疾手快地插上了门栓。 仿佛这道门栓隔绝了两个世界。 门外是风声鹤唳、人人自危的清晨,门内,则是属于仰钦观四位师兄弟的,一个满载着鱼腥味和狂喜的秘密。 当麻袋和木桶被小心翼翼地放在后院的石板地上时,所有人都围了上来,借着天光看着这惊人的收获。 麻袋里的鱼还在不安地扭动,木桶里的鱼更是挤得水花四溅。 那浓重的、带着鱼腥和生命力的味道,对几个常年不见荤腥的半大孩子来说,比任何名贵香料都更加醉人。 “我的老天爷……”陈石头看着这堆积如山的鱼,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又摸了摸,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这得吃到什么时候去啊?” “就我们几个怎么可能吃得完?”孙猴子眼珠子一转,有了计较,压低了声音说道:“照我说,留下几条我们自己吃,剩下的……给造船厂那边送过去。昨天李厂长跟我说了,只要是鸡鸭鱼肉,有多少他们都要。而且还是按市价收购。” “我觉得这个行,昨天那些螃蟹不是都换回了两块钱,五斤粮票了嘛。今天这么多鱼,少说也能换上几十块钱!”陈石头喜滋滋地算着,眼睛里全是亮光。 几十块钱,能买多少粮食,能扯多少布给小师弟做新衣服啊! “你们几个小鬼头,还想翻天不成?” 一个苍老而疲惫的声音从众人身后传来,带着清晨的凉意,让众人的脊梁骨瞬间蹿起一股寒气。 四人猛地回头,只见师父陈玄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后院的屋檐下,身穿一件浆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双手负在身后,干瘦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师……师父……”陈石头吓得肩膀一缩。 他想把鱼挡在身后,可那么大的麻袋又怎么藏得住。 孙猴子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眼珠子滴溜溜地转,脑子里飞快地想着说辞。 赵书文则是一张脸涨得通红,然后又变得煞白,他下意识地退后半步,低下了头。 唯有沈凌峰,依旧紧紧抓着大师兄的衣角,从他壮硕的臂膀后探出半个小脑袋,用那双清澈得不染尘埃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师父。 陈玄机的目光在三个年长的徒弟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那满满一木桶和两大麻袋的鱼上。 他的眼神里掠过一丝震惊,但很快就被更深沉的复杂情绪所取代。 他没有发怒,只是缓缓走上前,蹲下身,从木桶里捞起一条还在奋力挣扎的青鱼。鱼尾甩动,溅了他一手冰冷的水珠。 “哪儿来的?”他声音沙哑地问,语气平静得可怕。 孙猴子一个激灵,赶紧上前一步,陪着笑脸道:“师父,是……是张家浜那里!他们不是要搞什么‘清塘淤泥做底肥’嘛,把水都快抽干了,塘里的鱼不要了,公社里的人都去捞呢!我们……我们就是去捡了点别人剩下的……” 陈玄机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又看向低着头的赵书文:“书文,你也是这么想的?” 赵书文的身子抖了一下,嘴唇嗫嚅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让他撒谎,比让他去挑一百斤大粪还难。 “师父!不关师弟们的事!是我!是我嘴馋,是我带他们去的!您要罚就罚我一个人!”陈石头挺起胸膛,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架势。 陈玄机看着这个憨直的大徒弟,紧绷的嘴角似乎松动了一丝。 他叹了口气,把手里的鱼扔回桶里,站起身来。 “都给我搬到伙房去。”他淡淡地说道,转身就走,“手脚麻利点,别等会儿日头高了,让味儿传出去。” 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这就……完了?不打?不骂? 孙猴子反应最快,脸上立刻笑开了花:“哎!好嘞师父!” 他连忙招呼着还愣在原地的陈石头和赵书文,几人手忙脚乱地抬着木桶,扛着麻袋,兴高采烈地跟在师父身后,往伙房走去。 沈凌峰跟在最后,看着师父那略显佝偻的背影,嘴角微微翘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知道,这位精明又无奈的老道士,在“规矩”和“活下去”之间,终究还是选择了后者。 这个“家”,有救了。 伙房里光线昏暗,常年烧火的墙壁被熏得漆黑,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灶灰的气息扑面而来。 “师父,咱们这下可发了!这么多鱼,腌起来能吃到明年!不,说不定后年都够了!”陈石头高兴的嘴都合不拢。 孙猴子却是不解地问道:“师父,我们为什么不往造船厂送?李厂长都说了,只要是鸡鸭鱼肉,他们都要。” “啪!” 一声脆响,陈玄机一巴掌拍在孙猴子后脑勺上,力道不重,但极具侮辱性。 “送?你还想送过去?”老道士的声音压得极低,“你是生怕咱们仰钦观死得不够快是吧?昨天才送了螃蟹过去,今天就敢拉着几百斤鱼去招摇过市了?明天是不是就想让街道的干部上门,问问我们仰钦观是不是东海龙王显灵了?” 老道士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锥子,扎得孙猴子浑身一哆嗦。 孙猴子捂着后脑勺,一脸委屈地嘟囔:“我……我这不是想着能换点粮票布票嘛……” “几十只螃蟹,那是咱们运气好,是‘捡’来的!可这一百多斤的鱼,你送过去,怎么解释?”陈玄机死死盯着孙猴子,“或许人家李厂长念着旧情,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其他人呢?船厂里几千张嘴呢?人心隔肚皮,谁能保证没人眼红,去街道捅我们一刀子?” “到时候别的不说,只要给我们按上个‘挖社会主义墙角’的帽子,咱们仰钦观,连人带观,都得被‘镇压’了!你懂不懂!” 老道士的声音虽轻,却字字诛心。 孙猴子脸色刷地一下白了,冷汗顺着额角就流了下来。 他只想着换钱换票,却忘了这世道,有时候东西太多,不是福,是催命的符。 旁边的赵书文也打了个寒颤,他虽然向往外面的新世界,但也读过报纸,知道“挖社会主义墙角”这几个字的分量有多重。 他看了一眼师父,眼神复杂,第一次觉得师父口中那些看似陈腐的生存之道,似乎并非毫无道理。 “我……我错了,师父……”孙猴子低着头,声音里带着哭腔,“那我们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不能送去造船厂,我们留着自己吃呗!”陈石头瓮声瓮气地说道,他不懂太多大道理,但他听懂了卖鱼会给道观带来危险。 陈玄机没好气地看了一眼这个戆货,吩咐道:“石头,去,把你那口腌咸菜的大瓦缸抱出来,刷干净。” 接着,他又看向孙猴子:“你去后院井里,再打两桶水来。记住,去后门那边看看,有没有人注意到我们这边。”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赵书文身上,赵书文下意识地挺直了背。 “书文,你的活最要紧。”陈玄机缓缓道,“去把我们存着过冬的那些粗盐都拿出来。还有,把灶火烧起来,不是大灶,是旁边那个以前熏腊肉的小灶,要文火,烟不能大。” 一连串的指令清晰无比,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三个徒弟都愣住了,他们没想到师父非但没生气,反而成了处理这批“赃物”的总指挥。 赵书文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看着师父那不容置疑的眼神,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默默地转身去了杂物间。 孙猴子和陈石头更是立刻领命,一个去打水,一个去搬缸,小小的伙房瞬间变得井然有序。 陈玄机这才松了口气,转身时,却发现衣角被一只小手轻轻拽住了。 他低下头,对上沈凌峰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 “师父,”沈凌峰用稚嫩的声音小声说,“前几天,大头跟我说,他家烤的麻雀被野猫叼走了。” 陈玄机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沈凌峰的头,有些心不在焉地安抚道:“外面的野猫多,以后咱们小心点就是了。” 他心里还盘算着怎么处理这批鱼,是做成咸鱼干,还是熏鱼。 熏鱼虽然做起来麻烦,但保存时间更长,而且可以直接吃,不像咸鱼干那么齁咸。 “烤麻雀……野猫……” 陈玄机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脚步猛地一顿。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额头上刚干的冷汗,又沁出了一层。 烤麻雀的香味能把野猫引来。 那他们要是熏一百多斤鱼呢? 那股霸道的香味,能飘出多远? 两里地?甚至更远? 到时候引来的,就不是野猫了,而是比野猫贪婪百倍、也危险百倍的……人! 陈玄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刚才只想着怎么把鱼卖出去会招来祸患,却忽略了,在这饥荒的年头,处理这么一大批食物本身,就是天大的祸患! 那香味,就是一封昭告十里八乡的请柬,上面写着:仰钦观有鱼,速来! 他猛地低头,死死盯住沈凌峰。 眼前的六岁孩童,依然是那副胆小怯懦的模样,眼神清澈得像一汪山泉,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句童言。 可陈玄机的心脏却擂鼓般狂跳起来。 这是巧合?还是…… 他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引诱:“凌峰啊,那……那后来呢?” 沈凌峰眨了眨眼,似乎在认真回忆,然后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说道:“后来大头他妈把野猫赶跑了,把剩下的几只麻雀拿到菜窖里烤了,他说这样就不会有那么大的香味飘出去了。” 第24章 空间的变化 夜色将浦东都包裹在一片沉寂之中。 白日里的喧嚣与劳累,此刻都化作了阵阵鼾声,在仰钦观简陋的厢房里此起彼伏。 大师兄睡得像块石头,偶尔还会咂吧一下嘴,梦里大概又在啃着香喷喷的烤鱼肉。 二师兄赵书文眉头紧锁,似乎在梦中也在与什么理论激烈辩论。 就连最机警的孙猴子,也四仰八叉地躺着,彻底放松了警惕。 菜窖里,那口从祖师爷座下“请”出来的大瓦缸,如今被安放在角落,上面盖着厚重的石板。 经过一下午的折腾,四十多斤青鱼已经全部用粗盐腌渍完毕,静静躺在黑暗中,咸腥的气息被牢牢锁死,只等着时间的转化。 其余那一百来斤大大小小的河鱼,挂在墙角的小土灶上烘了一天,已经被干了七八分,再烘上半天,就足以变成能存放许久的鱼干了。 整个道观里至今还弥漫着艾草熏烧的味道。 这是陈玄机想的法子。 他点了大把的艾草,在道观前后院都熏了一遍,用这霸道的草药味,来掩盖那同样霸道的鱼香味。 沈凌峰躺在自己硬邦邦的小木床上,呼吸均匀,眼睫毛在黑暗中一动不动,看起来和其他人一样,早已陷入了沉沉的梦乡。 然而,他的意识却早已附着在麻雀分身上了。 这是他每天夜里的例行功课。 以道观为中心,向外巡查五公里范围内的所有风吹草动。 前世身为风水大师,他深知“地利”的重要性。 熟悉自己所处的环境,掌握每一寸土地的“气场”变化,是趋吉避凶的第一步。 就在麻雀分身循着一条干涸的河道,飞向更远处的荒地时,它的“视野”里,突兀地出现了一抹极不协调的色彩。 那是一股黑红色的“煞气”,如同凝固干涸的血块,又阴冷的气息,在一片平和的灰白气场中,显得格外扎眼,充满了不祥与暴戾。 麻雀分身立刻停止了前飞,在半空中一个盘旋,锁定了那股气息的源头。 源头来自下方一片荒草丛生的废墟——一个被废弃的钢筋水泥碉堡。 碉堡孤零零地矗立在荒野中,墙体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坑洞和裂纹,狰狞的钢筋从水泥块中断裂出来,如同怪物的骨刺。 几个黑洞洞的射击口,像是凝视着夜空的空洞眼窝,无声诉说着几十年前那场惨烈的战争。 作为曾经在上海滩指点江山的风水大师,沈凌峰对这座城市的历史脉络了如指掌。 他几乎立刻就判断出,这是当年淞沪会战时期留下的产物,一个浸透了鲜血与死亡的战场遗迹。 他的神识猛地一凛。 这种地方,最容易滋生阴邪之物。 他立刻控制着麻雀分身,压低高度,贴着地面,悄然无声地朝那碉堡靠近。 随着距离的拉近,那股黑红色的气息在他“望气术”的视野里愈发清晰。 在那股气息的影响下,就连夜晚最为活跃的虫蚁,都远远避开了那片区域,形成了一个诡异的生命真空地带。 终于,麻雀落在了碉堡旁一丛枯黄的茅草上。 那就是煞气最浓郁的“点”。 在碉堡的断墙之下,一片被雨水冲刷出的浅坑里,半埋着一件东西。 那东西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形制古朴,带着致命的锋锐感。 是一把断了半截的旧式军刺! 军刺护手已经腐朽,但那断裂的刃身上,却几乎没有什么锈蚀的痕迹,反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仿佛有无数的鲜血浸透了进去,与金属本身融为了一体。 沈凌峰几乎可以想象,在几十年前,这把军刺是如何被一个年轻的士兵紧握,刺入敌人的胸膛,又被敌人的鲜血所浸染。 它见证了生命的终结,承载了临死前最强烈的怨毒、不甘与暴戾。 日积月累,年深日久。 这些极端负面的情绪与战场上弥漫的铁血煞气相融合,最终凝聚成了眼前这股肉眼不可见、却真实存在的浓郁煞气。 也正是因为这股煞气的滋养,才让这半截断刺历经数十年风雨而没有彻底腐朽。 在“望气术”的视野中,这把断刺根本不是一块废铁,而是一个不断向外辐射着黑红色不祥光芒的污染源。 它就像一块投入清水的墨锭,持续不断地污染着周遭的土地与气场。 煞气。 寻常人若是沾染上,轻则霉运缠身、怪病不断,重则招来横祸、家破人亡。 就算是体格强健的庄稼汉,在这种地方待久了,也会元气大伤。 但对于沈凌峰来说,却截然不同。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煞气虽凶,却也是一种力量。 在特定的风水阵法中,这种至凶至煞之物,反而可以作为阵眼,以毒攻毒,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比如布一个“七煞锁魂阵”,用来对付仇家,能让对方三代之内都不得安宁。 甚至,一些特殊的法器,也需要用这种煞气来“开锋”或“祭炼”。 这东西,是祸害,也是宝贝。 是一个别人避之不及,对他而言却有大用的奇珍! 遇到了,自然不能放过。 沈凌峰几乎没有过多犹豫。 在麻雀分身接触到断刺的瞬间,心念一动。 “收!” 下一秒,那半截深埋在泥土里的断刺,瞬间从原地消失不见。 “轰——” 断刺进入芥子空间的刹那,沈凌峰感觉整个神魂都剧烈地一震! 他连忙查看自己的芥子空间,眼前的景象让他成年人的灵魂都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那个原本只有20公分见方,安静得如同一块虚空晶体的芥子空间,此刻仿佛活了过来! 它变成了一个高速旋转的能量漩涡! 那把刚刚进入空间的断刺,被一股无形却霸道无比的力量牢牢禁锢在空间中央。 附着在断刺上那股浓郁如墨的黑红色煞气,像是被扔进了王水里的黄金,被强行、粗暴地从断刺本体上剥离出来! 一丝丝,一缕缕的黑红色烟气,如同受惊的毒蛇,疯狂地挣扎扭动,却根本无法挣脱空间的束缚。 它们被拉扯着,撕裂着,最终化为最本源的能量粒子,如同冰雪消融,又如同百川归海,迅速被空间的四壁吸收得一干二净! 整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 仅仅几个呼吸的时间,那把断刺上所有不祥的黑红色光芒就已经彻底消失。 那股盘踞其上数十年的暴戾与怨毒,被空间吞噬得连一丝残渣都不剩。 断刺失去了所有煞气的支撑,它表面的光鲜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铁锈。 现在,它终于蜕变回了本该有的样子——一块平平无奇、随时可能彻底腐朽的废铁。 然而,这还不是结束。 紧接着,更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在吞噬了所有煞气之后,沈凌峰清晰无比地“感觉”到,芥子空间那无形的“边界”,竟然开始扩张了! 空间的四壁,像是吹气球一样,稳稳地向外膨胀,每一个维度都在同步延伸。 原本大约只有雀巢大小的空间,硬生生地撑大了一圈! 长、宽、高,都已经从差不多20公分,变成了足有25公分左右! 体积,凭空增加了近一倍! 虽然从绝对数值上看,只是微不足道的增长,从一个稍大的饭盒,变成了一个小一号的鞋盒。 但这背后所代表的意义,却让沈凌峰活了两世、见惯了大风大浪的灵魂,都激动得几乎要战栗! 原来……是这样! 原来如此! 他原本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或许随着他这具身体的成长,精神力的增强,空间也会随之成长。 但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空间的成长方式,竟然是……“进食”! 而且,它的食物,不是天地间温和醇厚的生气,也不是日月精华,而是这种被所有世人避之不及的……煞气! 他这具六岁孩童的身体,因为这剧烈的情绪波动,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小脸涨得通红,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若是被师父或师兄们看到,定会以为他大病未愈,又犯了什么急症。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那个已经焕然一新的芥子空间上移开。 但他的思维,却如同开闸的洪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起来! 这芥子空间能够吞噬煞气来成长,这背后代表的意义实在太过重大! 首先,是生存。 一个更大的储物空间,在这个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可以储存更多的食物,更多的药品,甚至是一些关键时刻能救命的工具! 其次,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他前世身为风水大师,比任何人都清楚“煞气”是什么。 那是凶煞、是怨毒、是所有负面能量的集合体。于生人是剧毒,于修行者是心魔,于天地气运而言,更是附骨之疽。 寻常风水师遇到煞气,只能小心翼翼地疏导、化解、镇压,耗费心神精力不说,稍有不慎就会引火烧身,轻则大病一场,重则折损阳寿。 可现在,这人人避之不及的剧毒,到了他这里,竟然成了能让金手指成长的大补之物!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拥有了化“腐朽”为“神奇”的无上资本! 那些被废弃的凶宅、无人敢靠近的古战场、埋藏着不详之物的废墟……在别人眼中是催命的绝地,在他眼中,却统统变成了遍地宝藏的福地洞天! 只要操作得当,他就能将这些“负资产”统统转化为自己成长的资粮! 一瞬间,沈凌峰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不过很快,他就压制住自己的念头,强迫自己从那宏伟的蓝图中脱离出来。 不行,要冷静。 他告诫自己。 现在他还只是一个六岁的孩子,身体孱弱,神识有限,还处在这个物资极度匮乏,思想高度狂热的年代。 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让他和整个仰钦观万劫不复。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在没有绝对的实力之前,能做的只有一个字——“苟”。 第25章 隐藏的毒蛇 “嘀……嘀嘀……嘀嘀……” 沈凌峰的神识刚从芥子空间中撤出,一阵极其微弱、却又带着诡异规律的声音,毫无征兆地透过麻雀分身的听觉,直接刺入他的脑海深处。 这不是虫鸣。 也不是风吹过树叶的婆娑。 更不是什么自然界的声音。 这是……电码! 轰! 仿佛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从21世纪穿越而来的灵魂,在0.01秒内就完成了对这个信号的破译。 不是内容,而是形式。 摩斯电码。 在这年头,在一个偏僻的小村庄里,出现一部私设的电台,往外发送着讯息…… 这意味着什么? 沈凌峰比这个时代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人都更清楚。 特务! 一个潜伏在人民群众之中的敌人,一条随时可能暴起伤人的毒蛇。 前一秒还因芥子空间异变而狂喜的情绪被一股极致的、冷酷的冷静瞬间碾碎。 他那属于六岁孩童的身体,刚刚还因激动而涨红的小脸,此刻悄然恢复了苍白,擂鼓般的心跳也奇迹般地平复下来。 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直接离开? 这个念头只是在脑中一闪而过,就被他立刻掐灭。 作为从小在红旗下长大的爱国青年,有些刻在骨子里的东西,哪怕是换了一具身体,换了一个时空,也是无法磨灭的。 家国之念,民族之魂,早已是本能。 更何况,这已经不是虚无缥缈的“大义”,而是与他自身安危息息相关的“大利害”!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他如今的栖身之所,仰钦观,就在这附近。 一旦这个特务搞出什么乱子,引来的调查、封锁、乃至清算,都有可能波及到小小的仰钦观。 建国后,道教就因为历史遗留问题,被打上了“封建会道门”的标签,一直处于被改造和管制的边缘地带。 这时候,要是在附近查出了特务的踪迹,那仰钦观恐怕是第一个要被怀疑和审查的地方! 甚至可能直接被当成特务的窝点,一锅端了! 到那个时候,什么玄学,什么龙脉,什么麻雀分身,在国家的雷霆专政铁拳之下,都起不了任何作用。 这个险,冒不起。 这个雷,必须拆! 而且,必须神不知鬼不觉地拆。 一瞬间,沈凌峰的心境古井无波,前世身为顶级风水大师,为各路巨擘布局谋篇、化解危机的经验,在这一刻尽数化为冰冷的算计。 他的神识,如同一根无形的丝线,牢牢锁定着那微弱的电码声源。 “走!” 心念一动,那只刚刚落在树杈上的麻雀分身,翅膀一振,悄无声息地滑翔而起。 它没有惊慌失措地乱飞,而是像一片被风吹起的枯叶,顺着林间的气流,一荡一漾,朝着信号传来的方向飘去。 在沈凌峰的灵魂深处,一张以道观为中心的三维地图正在飞速构建。 那断断续续、微弱至极的电码声,就是地图上唯一闪烁的红色信标。 方向,西南。 距离,大约三里。 沈凌峰操控着麻雀分身,以一种迂回盘旋的方式,不断拉近与信标的距离。 他飞过蜿蜒的小河,飞过满是枯黄野草的田埂。 最终,他的目标锁定在了一个名为“赵家宅”的小村子。 村子不大,只有十几户人家,房屋大都是用土坯混合着石块砌成,墙壁斑驳,透着一股陈旧与贫瘠。 “嘀嗒……嘀……嘀嘀嗒……” 电码声在这里已经变得清晰可闻,尽管对普通人来说,依然是无法听到。 沈凌峰的麻雀分身,悄无声息地落在一户农家院子的高墙上。 这户人家的院墙是用青砖砌的,在周围一片土墙中显得格外扎眼,说明这家曾经有过不错的家底。 院子从外面看,收拾得干干净净,墙角堆着柴火,窗户上糊着还算完整的麻纸。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平无奇,充满了这个时代特有的生活气息。 但那要命的电码声,就是从这个院子里传出来的! 沈凌峰没有急于窥探,而是先稳住了心神,将一缕心神沉入双眼,默运法门。 “望气术,开!” 刹那间,他通过麻雀分身所看到的世界,彻底变了模样。 原本灰扑扑的现实世界,被一层流动的“气”所覆盖。 田野间有淡薄的生气,村落里有驳杂的人气,而头顶这方小小的院落,却与众不同。 一缕缕极其淡薄,却又无比凝实、带着一丝阴冷与恶意的灰黑色气流,如同数条纤细的毒蛇,盘踞在院子的上空。 这不是死气,也不同于那种暴戾的煞气。 这是一种……充满了恶意、阴谋的“煞气”! 是人心之恶,是见不得光的阴暗,在天地气运的映照下,所形成的独特气场! 错不了! 就是这里! 里面的人,绝对有问题! ………… 神识缓缓从麻雀分身体内抽离,回归到道观后院那具瘦弱的孩童身躯里。 沈凌峰睁开眼,外界不过是短短一炷香的时间,他却像是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战争。 心脏依旧在平稳地跳动,但思维的洪流却在他的脑海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电码、特务、发报机…… 这些只在前世电影里出现过的词汇,如今化作冰冷而致命的现实,就潜伏在距离道观不到三里的地方。 冷静,必须冷静。 沈凌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纷乱的思绪沉淀下来。 他已经不是前世那个一言一行都能搅动申城风云的沈大师了,现在的他只是仰钦观里一个六岁的、随时可能饿死的小道士沈凌峰。 恐慌是这个世界上最无用的情绪,尤其是在你弱小无力的时候。 这件事,绝不能告诉任何人。 不是不信任师父,而是师父陈玄机那颗被时代磨平了棱角的心,早已承担不起这种惊天的大事。 告诉他,除了让他陷入无尽的恐慌,甚至做出不理智的举动外,没有任何益处。 至于几个师兄?大师兄石头太憨直,二师兄书文心思不定,三师兄猴子又太油滑,谁都不是能商量这件事的对象。 “呼……”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心中的惊骇与阴霾一并排出体外。 那伙人是什么来路? 潜伏在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他们的上线是谁,下线又是谁? 这一切,都是悬在他和整个道观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但,危机之中,也有机遇! 在这个物资匮乏到连红薯干都算珍馐的年代,一个能潜伏下来,并且还在进行发报活动的特务,手里必然掌握着普通人难以想象的资源。 黄金?美金?还是……珍贵的食物和药品? 沈凌峰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想到了师父日渐佝偻的背影,想到了三个师兄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有些浮肿的脸,想到了自己这具羸弱的、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身体。 他需要资源,仰钦观需要资源。 而眼前,就是一个行走的、危险的“宝库”。 既然无法寻求外援,那就只能……内部消化。 一个疯狂而大胆的念头,如野草般在他心底疯长起来——从这头恶狼的嘴里,撬出几块肉来! 当然,不能硬来。 他现在只是一个六岁的小道士,能依靠的只有麻雀分身和芥子空间。 对付饿狼,只能用猎人的办法。 耐心,观察,等待。 找出它的巢穴,摸清它的习性,等待它最虚弱、最没有防备的那一刻。 不过,他不是要当消灭饿狼的英雄,更不想惹上天大的麻烦。 他只需要在饿狼外出捕猎时,偷偷溜进它的老巢,叼走几块最肥美的肉,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不留下一丝痕迹。 想到这里,沈凌峰的计划逐渐清晰起来。 第一步,情报收集。 利用麻雀分身,对这户人家进行全天候、无死角的监控。 他要知道里面的人每天什么时辰出门,什么时辰回家,家里有几口人,活动规律是什么。 第二步,寻找破绽。 对方既然是特务,必然警惕性极高。 但再警惕的人,也总有疏忽的时候。一扇没有关紧的窗户,一个被遗忘的角落,都可能成为他的突破口。 第三步,那就是评估收获与风险,然后……动手。 好,就这么干! 沈凌峰兴奋地挥舞了一下拳头,却不料手肘敲在床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小……小师弟,怎……么了?”大师兄陈石头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声音里带着浓重的睡意。 沈凌峰连忙将声音压得又细又弱,带着几分刚从睡梦中惊醒的迷糊:“没……没什么,大师兄,就是翻身不小心撞到了。” “那……那好,你盖好被子,可别冷到了……” 话还没说完,陈石头的呼噜声便再次响了起来。 沈凌峰侧耳听了片刻,确定大师兄已经沉入梦乡,这才松了口气。 黑暗中,他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无奈又温暖的笑意。 第26章 户口的诱惑 泾南公社宣传部的办公室里,一切都崭新得晃眼。 阳光穿过一尘不染的玻璃窗,在朱红色的漆木办公桌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 光斑正中,是一只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色大字的白色搪瓷杯,杯沿没有半点磕碰的痕迹。 空气里弥漫着墨水和纸张的清香,混合着一股淡淡的肥皂味,与仰钦观那潮湿、腐朽、香灰缭绕的气息,仿佛属于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宣传干事王同志,一个三十岁出头、戴着金丝边眼镜、眼神里燃烧着火焰般热情的青年干部,将搪瓷杯往赵书文面前推了推。 “喝水,书文同志。”他的声音温和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真诚,“别紧张,今天请你来,是组织上关心你,想跟你进行一次推心置腹的谈话。” 赵书文局促地坐在对面那张硬邦邦的板凳上,背挺得笔直,双手紧张地放在膝盖上。 他不敢碰那杯水,那杯子太干净了,让他觉得自己满是灰尘的手会玷污了它。 “王干事,您……您找我到底有什么事?”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王干事笑了,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 他从一叠文件中抽出一份,那是赵书文之前偷偷投给公社广播站的一篇稿子,稿子里用激昂的文字抨击了“封建迷信思想对生产力的束缚”。 “我看了你的文章,写得很好!非常有深度,非常有觉悟!”王干事毫不吝啬地夸赞道,“看得出来,你是一个追求进步、渴望光明的有为青年。你的文化水平,在你们那一片,是顶尖的。” 赵书文的脸颊微微泛红,一丝压抑不住的自得从心底升起。 这是他第一次得到“组织”的肯定,这种感觉,比师父夸他经书背得熟,要让他激动一百倍。 “我……我只是随便写写,只要对公社有用就好。”他谦虚道,但微微扬起的下巴出卖了他。 王干事摆了摆手,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更加恳切:“不,这不是随便写写。这是你思想进步的证明!书文同志,你是一个有文化、有理想的人,你不应该被埋没在仰钦观那样落后、腐朽的地方。”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更具冲击力的语言。 “你们道观现在的情况,我也了解一些。靠着你大师兄卖力气,靠着你帮人家写写信,靠着那两个半大孩子挖野菜……这是什么?这是旧社会残留下来的小农经济模式!是封建思想的遗毒!它能解决问题吗?不能!”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射入赵书文的心脏。 挨饿。 冰冷的饥饿感,几乎是他对道观生活最深刻的记忆。 师父日渐佝偻的背影,大师兄手上磨出的厚茧,小师弟夜里饿得睡不着发出的呓语……这些画面在他脑海中翻滚。 “书文同志,现在有一个机会,一个能彻底改变你们所有人命运的机会。”王干事的声音压低了,充满了某种神秘的诱惑力。 赵书文的呼吸骤然一紧。 “公社需要一个仓库来存放秋收的粮食和农具。仰钦观的位置、大小,都非常合适。” 赵书文的脸色霎时白了。 他猛地抬头,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要把祖师爷的殿堂当仓库?这是欺师灭祖! 王干事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安抚地笑了笑:“你先别急,听我把话说完。我们不是要强占,我们希望……是你们‘主动’上交公社,为社会主义建设添砖加瓦。这是一种思想上的进步,是一种行动上的觉悟!” “主动上交?”赵书文喃喃自语,这个词对他来说过于沉重。 “对!主动!”王干事加重了语气,“只要你能说服你师父,让他递交这份申请,公社,不,我个人!可以给你一个承诺!”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我亲自写推荐信,保举你去上高中!你的前途,不能断送在念经上!” 赵书文的心脏猛地一跳。 上高中,这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王干事的声音几乎变成了耳语,每一个字都带着致命的吸引力,“公社可以破例,向上级申请,将你们师徒五人的户口,全部转为……上海城镇户口!”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赵书文的脑海中炸开,震得他头晕目眩,耳中嗡嗡作响。 上海……城镇户口? 他不是没听过。 孙猴子每次从外面回来,都会眉飞色舞地描述那些“城里人”的生活。 “书文同志,你要想清楚!”王干事的声音仿佛带着魔力,穿透了他的耳膜,直抵灵魂深处,“有了城镇户口,每个人,每个月,就有二十四斤的粮食定额!还有定量的肉票、油票、布票!逢年过节还有糖票、烟票!” 二十四斤粮食! 这个数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赵书文的心上。 大师兄陈石头饭量大,一顿能吃三个山芋,可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吃一个,剩下的都让给师弟们。 小师弟沈凌峰,瘦得像根豆芽菜,风一吹就要倒。 还有师父,他总是把最干的饼子留给自己几个,说自己老了,嚼不动。 如果有了这每人二十四斤粮食…… “你们再也不用挨饿了!”王干事的声音激昂起来,“再也不用去求那些泥塑木雕的‘神仙’保佑了!党和政府,才是你们真正的依靠!这是告别过去,走向光明,拥抱新生活的康庄大道啊!” 赵书文的嘴唇干裂,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尝到了一股血腥味。 他的内心正在进行一场天人交战。 一边是师父的养育之恩,是道观的数百年传承。 另一边,是“科学”与“进步”,是能让所有人都吃饱饭的“光明未来”。 他一直认为,道观的窘境,根源于“迷信”与“落后”。 而王干事给出的,似乎是唯一科学、唯一正确的解决方案。 用一个已经“失灵”的道观,去换取师父和师兄弟们的温饱,甚至换取自己的前途…… 这笔账,无论怎么算,似乎都是划算的。 可是,为什么心里会这么痛? 像是有一把刀,在反复切割他的良知。 “书文同志?书文同志?” 王干事的声音将赵书文从剧烈的思想斗争中唤醒。 他看见王干事从抽屉里拿出几张印着字的薄纸,推到他面前。 “这是《关于申请将私有房产纳入集体规划的申请书》,你可以拿回去,让你师父……参考一下。当然,我们不强迫,一切都讲究自愿。你好好考虑一下,想清楚了,明天再来找我” “自愿”两个字,被他说得格外意味深长。 赵书文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份申请书,上面的铅字像一个个扭曲的鬼脸,嘲笑着他的动摇和懦弱。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宣传部办公室的。 阳光刺眼,照得他睁不开眼。 他怀里揣着那几张薄薄的纸,却感觉比大师兄劈柴用的木墩还要沉重。 一步,两步…… 从光鲜整洁的公社大院,到泥泞坑洼的乡间小路,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是一个叛徒吗? 不,他是为了大家好! 是为了带领师父和师兄弟们脱离苦海!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牺牲一个破旧的道观,换来所有人的新生,这是伟大的自我革命! 可他为什么不敢抬头看天? 为什么心虚得像个小偷? 当仰钦观那破败的山门出现在视野里时,赵书文的脚步彻底凝滞了。 那灰色的墙壁,斑驳的瓦片,还有后院那棵百年老槐树,都像一张张无声控诉的脸。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奔赴刑场一样,迈进了大门。 ………… 仰钦观里。 三师兄孙猴子正围着大师兄陈石头上蹿下跳,不知道从哪儿抓来一只小田鼠,献宝似的要给大师兄看。 陈石头则皱着眉,一脸嫌弃地让他拿远点。 师父陈玄机坐在大殿的门槛上,手里拿着个掉了瓷的茶缸,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贫穷,但平静。 仿佛菜窖里那一百多斤鱼干,一大缸咸鱼从来不曾存在过。 沈凌峰蹲在角落里,佯装看蚂蚁,神识却附在麻雀分身上,关注着数里之外赵家宅。 那个院子里根本就没有人进出,这让他有些不解。 就在这时,二师兄赵书文有些失魂落魄地走了进来。 沈凌峰心中微微一动。 不对劲。 二师兄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眼神涣散,走路的姿势都有些僵硬,仿佛被抽走了魂魄。 他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径直穿过院子,一头扎进了厢房,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这个举动,在小小的道观里显得格外突兀。 陈玄机放下了茶缸,抬眼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哟,我们的大才子今天是怎么了?”孙猴子把田鼠的尾巴割下来,装进袋子里,然后凑到大师兄身边,贼眉鼠眼地朝着厢房方向努了努嘴。 陈石头没理他,只是担忧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瓮声瓮气地问:“师父,二师弟他……” 陈玄机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裤子。 他没有立刻走向厢房,而是先走到了的水缸旁,舀了一瓢水,慢条斯理地洗了洗手。 “让他自个儿待会儿。”老道士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天塌不下来。” 第27章 赵书文的心思 “啪!” 一声脆响。 一发黄澄澄的泥丸,裹挟着凶猛的劲道,精准地打在麻雀身旁寸许的树干上,爆开一团泥尘。 木屑和碎泥溅在麻雀分身的羽毛上吓得它差点从树枝上栽下去。 沈凌峰心头一跳,刚刚因为二师兄而分神的意识瞬间收紧。 他立刻低头,透过枝叶缝隙向下看去。 不远处,三个半大孩子正仰着头,为首那个莫约十岁的男孩,手里还举着一副崭新的弹弓,弓弦兀自颤动。 在他身边,两个更小一些的男孩正拍手叫好。 “虎子哥,你这手也太准了!差一点就打下来了!” “那是!这可是我爸给我做的新弹弓,打麻雀一打一个准!”那个叫虎子的男孩一脸骄傲,重新从裤兜里摸出一颗溜圆的泥丸,熟练地搭上弓弦,再次瞄准了树上那只受惊的麻雀。 “麻雀是害虫!打死它!晚上还能加个餐!” 冰冷的字眼顺着风飘进沈凌峰的“耳朵”。 这不是针对他的阴谋,而是一种更普遍、更无解的危险。 除四害。 麻雀,正是目标之一。 在这个人人喊打的年代,一只麻雀的死,比踩死一只蚂蚁还要理所当然。 他这完美的侦察兵,在孩童的弹弓面前,竟成了最脆弱的活靶子。 嗖——! 第二发泥丸呼啸而至。 沈凌峰不敢再有任何侥幸,猛地催动神识,控制着麻雀振翅惊飞。 泥丸几乎是擦着它的尾羽飞过,带起的风压让它在空中狼狈地翻了个跟头。 他不敢回头,更不敢在附近盘旋,只能像一只真正被吓破了胆的麻雀,拼命向着仰钦观的方向逃窜。 对赵家宅的监视,被迫中断。 神识如潮水般退回体内,沈凌峰缓缓睁开眼。 他依然是那个蹲在墙角看蚂蚁的六岁小道士,瘦小的身体,不起眼的角落,仿佛与世隔绝。 但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却闪动着与年龄不符的冷静与锐利。 挫败感?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现实狠狠敲了一记闷棍的清醒。 他犯了一个经验主义的错误。 在前世,那些小孩有着足够的物质生活,有无穷无尽的电子游戏和娱乐节目分散着他们过剩的精力,谁会为了几克重的肉,花那么多精力去跟一只麻雀较劲? 但在这里,不行。 在这里,一只麻雀,是上头号召要消灭的“害虫”,是街道干部们检查的“指标”,更是……能塞进牙缝的一丁点肉星。 他这来自后世的“降维打击”,第一次被这个时代最朴素、最粗粝的现实给绊了个跟头。 危险,无处不在,不能有一丁点侥幸。 哪怕躲得再好,也有意想不到的威胁从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冒出来。 麻雀分身,这个他目前最大的依仗,再一次露出了它脆弱的真面目。 它不是无敌的侦察机,而是一块会飞的,随时可能被端上餐桌的蛋白质。 计划……要重新修改了。 沈凌峰的目光,穿过破败的院墙,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名叫“虎子”的男孩。 那张扬得意的脸,那副崭新的弹弓…… 当他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重新感受观内的气息时,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压抑。 空气仿佛凝固了,连三师兄孙猴子都不再上蹿下跳,而是老老实实地蹲在伙房门口,有一搭没一搭地帮大师兄剥着野菜根。 他的眼神时不时瞟向厢房,脸上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机灵劲儿,也变成了少见的担忧。 大师兄陈石头更是心烦意乱,手里的活计干得心不在焉,在好几次差点用菜刀切到自己的手后,索性把切菜的任务交给了孙猴子。 他魁梧的身躯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熊,每走几步,就忍不住朝那扇门看一眼,嘴里低声嘟囔着什么。 “师父,老二他……他从回来就把自己关在屋里,水米未进,这都快半天了,会不会出什么事啊?” 终于,陈石头忍不住了,走到坐在大殿门槛上的师父陈玄机面前,焦急地问。 陈玄机依旧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手里捧着掉了瓷的茶缸,眼睛半睁半闭,仿佛已经入定。 听到大徒弟的话,他的眼皮才懒洋洋地掀开一条缝。 “急什么。” 他的声音干巴巴的,听不出情绪。 “他这么大一个人,饿个一两顿,死不了。” “可是……”陈石头还想说什么。 “没什么可是。”陈玄机用眼神制止了他,那浑浊的目光里透出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让他自己待着。心里的坎,得自己迈。你现在去砸门,是帮他,还是害他?” 陈石头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不懂什么心里的坎,只知道师弟不吃饭,他心里就堵得慌。 可师父的话,他又不敢不听,只能挠着头,一脸憋屈地退到一边,继续用那双满是老茧的糙手,跟几根细小的野菜较劲。 ………… 夜深了。 月光如水银,透过窗户纸的破洞,在厢房的地上洒下几块斑驳的亮斑。 沈凌峰躺在冰冷的木板床上,呼吸平稳悠长,看起来早已熟睡。 但他的神识,却凝聚在厢房房檐下的麻雀分身上。 这是他的修炼方法。 他发现,每次把精神力耗尽之后,再经过一夜的休养,第二天醒来时,神识便会壮大一丝。 虽然这种增长微乎其微,但也能积水成渊,聚沙成塔,是他眼下唯一能抓住的变强之路。 就在他的神识即将耗尽,意识快要回归本体的时候。 万籁俱寂中,一道极其轻微的“吱呀”声响起。 沈凌峰的精神瞬间高度集中。 只见厢房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一条缝,一个消瘦的人影如幽魂般从里面飘了出来。 是二师兄赵书文。 他瘦削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吓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精气神,只剩下一具空洞的躯壳。 他的脚步虚浮,身体摇摇晃晃,像一个提线木偶,目标明确地走向了正对面的大殿。 沈凌峰操控着麻雀,悄无声息地飞起,落在正殿屋檐的横梁上,居高临下地俯瞰着。 赵书文没有点灯,就着惨白的月光,一步步走到大殿中央。 那里,供奉着东岳大帝的神像,也供奉着祖师爷的牌位。 泥塑木雕的神像和牌位,在惨白的月光下,透着一股神秘森然的气息。 噗通。 赵书文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对着牌位,一言不发。 他就那么跪着,头深深地垂下,瘦削的肩膀在黑暗中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像一片在寒风中即将凋零的落叶。 他在忏悔?还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沈凌峰的麻雀分身,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突然,他的鸟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他看见,赵书文颤抖的手,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是几张折叠起来的薄纸。 借着从殿门外透进来的月光,沈凌峰的神识凝聚于双目,竭力分辨着那纸上的字迹。 《关于申请将私有房产……集体规划……申请书》 铅印的字迹,在昏暗中若隐若现,却像一道惊雷,在沈凌峰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这……这是什么? 难道……他是想把仰钦观,献出去?!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冰冷的闪电,瞬间击穿了沈凌峰那成年人的心智。 献出去? 这三个字的分量,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意味着道观不再是道观,而是“集体财产”。 意味着师父、师兄弟们,将彻底失去最后的庇护所,被扫地出门,成为无根的浮萍。 他本以为最大的威胁是饥饿,是来自外部的压力,却万万没想到,这要命的一刀,竟会从内部捅来! 一股无名怒火自心底升起,几乎要让他控制不住麻雀分身,当场冲下去啄瞎赵书文的眼睛。 但他强行按捺住了。 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是沈凌峰,是那个在后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风水大师,是那个最擅长利用人心和局势,撬动乾坤的布局者! 只见赵书文将那份申请书平摊在面前的青石板上,仿佛那不是一张纸,而是一座沉重无比的大山。 “祖师爷……弟子赵书文……不孝……” 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像被砂纸磨过,每个字都充满了挣扎与痛苦。 “您别怪我……时代真的变了……外面的世界,日新月异,他们在炼钢,在修水利,在建设新社会……我们呢?我们守着您,守着这座破观,得到了什么?”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黑暗中模糊的神像,语气渐渐变得激动,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师父他老了!他只会让我们念经,念经能当饭吃吗?大师兄天天卖力气,也只能吃个半饱!三师弟……他投机倒把,早晚要出事!还有小师弟,他才六岁!他凭什么要跟着我们在这里活活饿死?” “祖师爷,你前几天是降下了福祉。可那又能怎么样?” “那些鱼早晚要吃完,然后呢?” “我……我是为他们好!我这是在救他们!” 赵书文的声音陡然拔高,在这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尖利刺耳,回音阵阵,如同鬼嚎。 “把它交出去,并入公社的统一规划,我们就能上户口,就能分到口粮!师父可以安心养老,师弟们可以去读书!这才是活路!这才是顺应潮流!”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说完这番话,仿佛抽干了全身所有的力气,整个人都软了下去。 他伸出颤抖得不成样子的手,似乎想要拿起那张申请书,却又在触碰到的瞬间猛地缩了回来,如同触电。 噗通! 赵书文的额头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弟子……罪该万死……” 他哭了。 压抑的、绝望的呜咽声,从他蜷缩的身体里传出,像一头濒死的小兽。 他不是在忏悔,也不是在告别。 他是在为自己亲手埋葬信仰,寻找一个悲壮的理由。 屋檐上,沈凌峰的鸟眼中,所有的怒火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 他明白了。 二师兄赵书文,不是一个叛徒。 他只是一个被新时代思潮和旧日信仰反复拉扯,最终被饥饿压垮了最后一根稻草的可怜人。 他天真地以为,舍弃道观,就能拥抱稳定的生活。 何其可悲,何其可笑! 第28章 沈凌峰的猜测 天边刚翻起一层鱼肚白,灰蒙蒙的晨光像是掺了水的稀粥,勉强照亮了仰钦观的轮廓。 道观那扇饱经风霜的大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一个瘦高的身影悄悄溜了出来。 是二师兄赵书文。 他关门的时候,动作迟疑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沉睡中的道观,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观内,厢房的一扇窗户纸后,一双眼睛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沈凌峰没有动。 直到赵书文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大门外,他才从木板床上滑了下来。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今天,他不准备用麻雀分身。 现在正是除四害风头正劲的时候,麻雀分身白天出来太招眼,无论大人小孩见到了都会拿着弹弓和竹竿追打,风险太大。 他熟门熟路地摸到杂物房,从一堆破烂里翻出一件不知是哪个师兄穿剩下的褂子,布料又硬又糙,还带着十多个破洞。他又抓起灶底的一把锅灰,对着水缸里模糊的倒影,在自己原本还算干净的小脸上随意抹了两道,瞬间,那个眼神清澈的小道士不见了,取而代过的是一个面黄肌瘦、营养不良的乡下野娃。 最后,他从墙角拿起一个小小的竹篮,里面还放着一把生了锈的小铁铲。 完美。 一个天不亮就得出门挖野菜糊口的可怜孩子,谁会多看他一眼? 做完这一切,他才像一只灵巧的狸猫,悄无声息地蹿出了大门,朝着赵书文离开的方向追了下去。 晨露打湿了他的裤腿,冰凉的感觉直往骨头里钻。 沈凌峰却毫不在意,他控制着呼吸,将自己与周围的草木融为一体。 前世,他为了勘探一处龙穴,曾在深山老林里独自待过半个月,这点跟踪技巧,早已刻入灵魂。 赵书文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是失魂落魄。 他时而低头猛走,仿佛想把什么烦心事甩在身后;时而又猛地停下,抱着头蹲在路边,肩膀微微抽动。 就这么一路挣扎,一路徘徊,终于磨蹭到了泾南公社的大院门口。 那是一座气派的大院,门口挂着木牌,刷着白漆,写着“泾南人民公社管理委员会”。 两个石狮子蹲在门口,威严倒是没多少,被风雨侵蚀得斑驳不堪。 赵书文没进去,他就像一只被火圈困住的蚂蚁,在门口那片不大的空地上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沈凌峰找了个绝佳的观察点。 一排冬青树篱笆,篱笆后面是一垛乱糟糟的柴火堆,他小小的身子往里一缩,便彻底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双黑亮的眼睛,透过枝叶的缝隙,一眨不眨地盯着公社大门。 没过多久,大院里走出来一个人。 三十岁上下,穿着一身干净的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一副知识分子的模样。 他像是特意在等赵书文一样,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和关切,快步迎了上去。 “书文同志!你果然来了!我就知道,你是个有觉悟、有远见的好青年!” 眼镜男热情得有些过分,他一把拉住赵书文的手臂,将他拖到稍微偏僻一点的墙角,声音压得极低,但那种刻意放大的情绪,还是断断续续飘进了沈凌峰的耳朵里。 “……想通了就好!这是历史的必然选择!你看,那些泥塑木雕,能在关键时候给你一口饭吃吗?不能!但党和政府可以!” 赵书文低着头,一言不发,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主心骨。 眼镜男全不介意他的沉默,自顾自地继续描绘着蓝图。他一边说,一边用力地拍着赵书文的肩膀,那动作充满了鼓励和期许,仿佛赵书文不是在“出卖”师门,而是在进行一场光荣的起义。 “……你放心,你的功劳,组织上是看在眼里的!上高中的推荐信,我马上就给你写!至于户口的事情,我已经跟上面通过气了,领导非常支持!这是树立典型,是思想解放的一大步!只要你师父那边点了头,申请书一交,剩下的事情,全部交给我!” “……你要拿出读书人的气魄来!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这不仅是为了你自己,更是为了你的师父,你的师弟们!让他们告别愚昧,拥抱温饱,这是多大的功德啊!”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赵书文的犹豫,将那些名为“理想”、“前途”、“责任”的砝码,重重地压在天平的另一端。 沈凌峰冷眼旁观。 前世,他在名利场上见多了这种人。 他们擅长包装概念,贩卖希望,用最华丽的辞藻,包裹着最赤裸的私心。 眼镜男的这套说辞,跟那些劝客户买下“风水宝地”后就能财源滚滚、步步高升的话术,何其相似。 唯一的区别是,自己卖的风水局,是真的有用。 而这个眼镜男画的大饼,怕是连闻都闻不到。 终于,这场单方面的“交心”结束了。 眼镜男脸上挂着志在必得的笑容,又重重拍了拍赵书文的背,转身从车棚里推出一辆老旧的二八大杠,在一阵清脆的铃声中,满面春风地骑走了。 只留下赵书文一个人,像一尊被抽空了灵魂的雕像,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将脸深深地埋进了膝盖里。 沈凌峰没有动。 现在去找赵书文,没有任何意义。 一个内心已经被攻破的人,你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反而会激起他的逆反心理。 他要做的,是验证自己的猜测。 他等了一会儿,看着赵书文如同行尸走肉般站起来,慢吞吞地往回走。 沈凌峰没有跟上去,而是从柴火堆里钻了出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拎着他的小竹篮,一蹦一跳地跑向公社大门。 门口传达室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门卫正靠在椅子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在捣蒜。 “爷爷,爷爷!” 沈凌峰用上了自己这辈子最天真无邪的语气,声音又甜又糯。 老门卫被惊醒,睡眼惺忪地抬起头,看到一个脸上挂着灰、但眼睛特别亮的小娃娃,不满的情绪顿时消散了大半。 “做啥呀,小鬼头?” 沈凌峰扬起小脸,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指了指王干事离去的方向,满眼都是崇拜:“爷爷,刚才那个戴眼镜的叔叔是谁呀?他骑着自行车,看起来好有学问的样子!” 果然,小孩子天然的慕强心理,最能取悦大人。 老门卫一听就乐了,干瘪的嘴唇咧开,露出一口黄牙。他坐直了身子,带着几分炫耀的口吻说道:“你说王干事啊?那可是咱们公社的能人!正经的文化人,笔杆子灵得很!” “王干事?”沈凌峰故作不解地歪了歪头,“干事是多大的官呀?” “官?嘿,现在可不讲官了,人家是干部!”老门卫被他逗得哈哈笑,“他是咱们公社宣传科的干事!专门管思想宣传,写文章,刷标语的!看到墙上那些红彤彤的大字没?好多都是王干事带人写的!” 宣传科!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沈凌峰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瞬间发现了整件事里最关键、最不合逻辑的地方。 公社要征用道观,这是一个非常具体、非常实际的行政事务。 按照正常的流程,负责来交涉的,应该是管理公社后勤、资产的部门,比如管理科、后勤组,甚至考虑到道观属于“封建残余”,由民兵连之类的武装部门出面,进行强制划拨,都比现在的情况要合理。 可是,宣传科是干什么的? 老门卫已经说得很清楚了:管思想、写文章、刷标语。 这是一个务虚的部门,一个“喉舌”机构。 他们手里没有调拨粮食的权力,没有管理仓库的职能,更没有强制征用房产的行政许可! 他们的武器,是笔,是嘴,是思想工作。 一个惊人且唯一的结论,在沈凌峰的心中清晰地浮现出来。 王干事要仰钦观,根本不是公社的集体决议! 或者说,至少不是以“用作仓库”为目的的集体决议。 这很可能是他个人的想法,一个精心策划的“政治投机”! 或许是他看中了仰钦观这个“封建迷信堡垒”的象征意义。 他想通过“说服”道观主动捐献产业,来亲手树立一个“破除旧思想、拥抱集体主义”的活典型! 这是一个多么完美的剧本! 一个顽固的、传承数百年的道观,在一位年轻、充满热情的宣传干事的光辉思想感召下,幡然醒悟,观主带领全体道众,毅然决然地将房产捐献给集体,投身到轰轰烈烈的社会主义建设中来! 这篇报道写出去,会是多么亮眼的一笔功绩? 这在整个上海市、甚至整个华夏,会引起多大的反响? 他王干事的名字,将随着这件“典型事迹”,进入上级领导的视野。 想通了这一点,王干事许诺给赵书文的那些东西,就变得耐人寻味了。 上海城镇户口? 还是师徒五人,一次性解决? 每个月二十四斤的粮食定额,还有各种票证?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沈凌峰前世就生活在上海,对这个城市的户口价值有着比任何人都深刻的理解。 在任何年代,上海城镇户口都是最稀缺的资源。 更何况是在这个物资极度匮乏、城乡二元结构壁垒森严的年代。 一个小小的公社宣传干事,哪来这么大的能量? 第29章 惊人的发现 夜幕如同一块厚重的黑绒布,将整个天空遮得严严实实。 村庄里早早熄了灯火,只有几声零星的犬吠,旋即又被更深的寂静吞没。万籁俱寂,正是魑魅魍魉、牛鬼蛇神出没的时刻。 沈凌峰的神识悄然离体,如一缕轻烟,瞬间没入了屋檐下那只正在酣睡的麻雀体内。 小小的鸟儿激灵灵地睁开眼,黑豆般的眼睛里,闪烁着不属于这个物种的智慧光芒。它轻轻抖了抖翅膀,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如同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悄无声息地滑入深沉的夜色。 沈凌峰想清楚了。 白天人多眼杂,麻雀分身的目标太明显,是人人喊打的对象。 但到了夜晚,绝对不会有人想到还会有麻雀在活动。 在人们的认知里,这种白天叽叽喳喳、偷食粮食的害鸟,到了晚上就该老老实实缩在窝里。 有谁能想到,原本应该夜盲的麻雀,会成为黑夜中最顶级的侦探? 麻雀分身贴着屋檐和树梢低空飞行,完美避开了所有可能惊动人畜的路线。 冷冽的夜风从翅膀下掠过,带着田野里泥土和腐草的气息。 从空中俯瞰,整个赵家宅已经陷入了沉睡,唯有青砖小院边的一间屋子里,还透出一点灯光。 很快,麻雀分身就落在上次差点挨弹丸的那棵歪脖子大树上。 它收拢翅膀,爪子紧紧扣住粗糙的树皮,整个身体缩成一团,与周围的枝叶融为一体。 沈凌峰的意识通过麻雀的眼睛,紧紧地注视着旁边的那座青砖小院。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夜风渐凉,树叶沙沙作响。 就在沈凌峰几乎以为今晚将一无所获时,一阵极其轻微,却又极不和谐的声音,顺着通往村外的小路传了过来。 “吱嘎……吱嘎……” 那是自行车轮轴缺油时,发出的那种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声音很轻,断断续续,显然车的主人正在极力控制着,不想发出动静。 沈凌峰的神识瞬间绷紧,麻雀的眼睛死死盯住了小路的尽头。 一个瘦高的身影,推着一辆自行车,鬼鬼祟祟地从黑暗中浮现。 他没有走村里的大路,而是沿着田埂的边缘,利用田边灌木丛的阴影,一点点地朝村子挪动。 月光稀疏,但当那人走到一处空旷地,下意识抬头警惕地扫视四周时,一抹惨白的月光恰好落在了他的脸上。 一张梳着三七分油头,小鼻子小眼睛,嘴唇很薄的圆脸。 是王干事! 白天那个在二师兄面前慷慨激昂,描绘着“光明前途”的泾南公社宣传干事! 沈凌峰感觉自己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他怎么会在这里? 三更半夜,推着一辆自行车,潜入这个偏僻的村落?来找谁?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 难道……他是来找那个青砖小院里的人? 难道这个满嘴“进步思想”的政治投机者,和这边的特务有所关联? 这个可能性让沈凌峰浑身都泛起一层细密的寒意,不是因为夜风,而是源于一种可能窥破巨大秘密后的战栗。 一个满口“集体”、“进步”的公社干事,暗地里却和疑似特务的人员接头,这比任何鬼故事都要来得惊悚。 鬼怪传说,终究是虚无缥缈的。 而眼前的这一幕,却是一个活生生的,披着“进步”外衣的豺狼,在黑夜里露出了獠牙。它所连接的,是这个时代最敏感、最危险的禁区。 在这个风声鹤唳的年代,与“特务”二字沾边,意味着什么,沈凌峰再清楚不过。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之前做出的所有判断,就全都错了。 此人的危险程度,要比一个单纯的政治投机者高出一百倍! 他全神贯注,通过麻雀的眼睛,一动不动地观察着王干事接下来的每一个动作。 王干事显然对这里的环境非常熟悉。 他推着车,精准地避开了地面上可能发出声响的石块和洼地,径直朝着青砖小院的方向走来。 越来越近了。 十米。 五米。 王干事停下了脚步,恰好停在了青砖小院那的大门前。 沈凌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要敲门了!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沈凌峰有些摸不着头脑。 只见王干事只是停下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然后就这么直接走了过去,似乎和青砖小院里面的人没有任何关系。 他的目的地是小院的东边,那一户看起来破败到了极点的农家,也是那个村里唯一还亮着灯的地方。 屋子是用泥土混合着稻草夯成的土坯墙,上面布满了裂纹,仿佛随时都有可能会垮塌。 院墙更是简陋,只是用几根歪歪扭扭的竹竿勉强围着。 院门,是一扇用几块烂木板拼凑起来的柴扉,被一根铁丝拴在竹竿上。 和旁边气派的青砖小院比起来,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 王干事走到了那扇破烂的柴扉前。 他抬起手,用手指关节,在木板上极有节奏地叩击起来。 “笃,笃笃。” 很轻,很短促。 一长,两短。 几秒钟的死寂后。 “吱呀——” 那扇破门从里面被无声地拉开了一道缝隙。 王干事没有丝毫犹豫,迅速推着他那辆二八大杠,闪身挤了进去。 在他进去的瞬间,那扇破门又立刻悄无声息地合上了。 沈凌峰见状不敢有一丝怠慢,连忙控制着麻雀分身,轻轻扇动翅膀,几乎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便落在了那泥坯房的屋檐下。 这里的墙体因为年久失修,在屋檐和墙壁的连接处,有一道不小的缝隙,正好可以供麻雀小巧的身体窥探。 他将麻雀的头凑了过去,小心翼翼地朝里望去。 屋内的景象,一如想象中的贫瘠。 一张破旧的木板床,一张缺了腿用石头垫着的方桌,两条长凳,桌上一盏发出豆大光芒的马灯,就是全部的家当。 灯下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王干事。 另一个,则是一个佝偻着背的干瘦身影,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破烂衣裤,脸上沟壑纵横,看起来就像村里最普通、最贫苦的老农。 但沈凌峰绝不相信他会是一个普通老农。 普通老农,不会有那种在黑暗中依旧锐利如鹰隼的眼神。 “都办妥了?” 干瘦老农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办妥了,九叔。”王干事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恭敬,“仰钦观里的那个小道士是个傻子,我随便糊弄了几句,他就信以为真了。现在就等他把地契交到我手上了。” 灯火下,那个被称为“九叔”的干瘦老农,脸上纵横的皱纹似乎都舒展了一些。 他发出一声像是夜枭般的干笑:“哼,读了几天书,就以为自己看透了世界,这种人最好糊弄。伟民,你做得很好。” “可是九叔,”王干事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心底的疑惑,“我还是不明白,区区一个破道观的地契,至于费这么大功夫吗?直接……” 话还没说完,就被九叔摆摆手打断了。 “伟民啊,这个你就不用管了。只要你把这事给办成了,我答应你的一千块钱,一分也不会少你的。” 一千块钱! 王干事的呼吸瞬间就粗重了起来,眼睛里迸发出贪婪的光芒。 在这个工人月薪普遍只有二三十块的年代,一千块钱,不啻于一笔天文数字! 足够他在浦西买下一套像样的房子,娶个漂亮老婆,舒舒服服地过下半辈子了! 他所有的疑惑、所有的不解,在这一刻都被这巨大的诱惑给冲得烟消云散。 “你只需要知道,那座道观,那块地,对我很重要。”九叔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有些事情,不是你该打听的,你就不要问。你只要把事情办好,钱就是你的。要是办不好,或者管不住自己的嘴……” 九叔没有再说下去,但那双在灯火下闪着寒光的眼睛,已经说明了一切。 王干事激灵灵打了个冷战,连忙点头哈腰:“九叔您放心!我懂,我懂!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也从来没和仰钦观的道士接触过……” “嗯,这就对了。”九叔满意地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叠的“大黑十”,扔在桌上,“这些你先拿着用。事成之后,尾款一次付清。” 看着那叠十元大钞,王伟民的眼睛都直了,他忙不迭地将钱揣进怀里,激动得脸都红了:“谢谢九叔!谢谢九叔!您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他又和九叔确认了几个细节,便再也按捺不住,起身告辞。 “吱呀——” 柴扉再次打开,又迅速关上。 王伟民推着他的自行车,脚步轻快地消失在了夜色里,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飞黄腾达的未来。 屋子里,又只剩下了九叔一个人。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门口,侧耳倾听了片刻,确认王伟民已经走远。 那副老农的卑微和贫苦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而森然的气质。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屋檐下偷窥的沈凌峰心头剧震的动作。 第30章 密室电波 在马灯昏黄的光晕下,九叔走到墙角,那里摆着一口农村里腌咸菜用的大瓦缸。 瓦缸看起来很旧,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缸沿上甚至结了些蜘蛛网,似乎已经很多年没有动过了。 九叔蹲下身,用手在瓦缸下方的某个位置摸索着,轻轻一按,一扭。 “咔哒。” 一声轻微的机括声响起。 只见那瓦缸慢慢地向一侧平移开来,露出了下方一个黑洞洞的方形入口。 一股阴冷潮湿,混杂着泥土和陈腐朽木的气味,从洞口里扑面而来。 九叔对此似乎习以为常。 他不慌不忙地拿起桌上的的马灯,一手提着灯,一手扶着洞口边缘,顺着里头一道简陋的石阶,一步步走了下去。 怎么办?要不要跟下去? 就在沈凌峰犹豫的时候,洞里又传来一阵轻微的机括声。 瓦缸竟然在机关的带动下,开始缓缓地自行复位。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一旦错过,再想探知这“九叔”的秘密,就难如登天了。 就在瓦缸即将完全闭合,只剩下一道巴掌宽缝隙的瞬间,沈凌峰心念电转,操纵着麻雀分身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悄无声息地钻了进去! “咔哒……” 伴随着一声轻响,瓦缸彻底归位,最后一缕月光被隔绝在外。 地道之内,陷入了彻底的黑暗与死寂。 沈凌峰不敢有丝毫大意,他将麻雀的五感催动到了极致。 嗒…嗒…嗒… 九叔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在悠长的地道中回荡,成为了唯一的指引。 麻雀振动翅膀,无声地滑翔,紧紧跟随着那盏在前方黑暗中摇曳的、唯一的昏黄光点。 这是一条用青石板铺就的密道,两侧的墙壁上满是湿滑的青苔。 越往下走,空气就越是浑浊,那股霉味里,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地道并不算长,大约走了五六十步,前方的光亮停了下来。 “嗒!” 是马灯被放在地上的声音。 不一会,一片稳定而明亮的光线,驱散了前方的黑暗。 地道的尽头,竟然是一间完全由青砖加固过的地下密室。 沈凌峰控制着麻雀,悄悄落在阴影里,只探出半个小脑袋,震惊地观察着眼前的一切。 密室不大,约莫十多个平方。 正中央,是一张铺着绿色绒布的行军桌。 桌子上一盏发出明亮白光的汽灯,将整个密室照得亮如白昼。 而在汽灯旁边,赫然摆放着一台保养得极好,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机器! 发报机!接收器!耳机!一应俱全! 那是一台……军用级的无线电台! 沈凌峰前世虽然是风水大师,但也接触过一些喜好收藏的老客户,他一眼就认出,这是日军在二战后期配备的便携式电台,性能极其优越。 谁都知道,这年头,在这个农村的地下室中拥有这样一台机器,意味着什么! 沈凌峰的目光快速扫过密室的其他地方。 墙边的木头架子上,整齐地堆放着各种物资。 黄澄澄的军用罐头,用油纸包好的压缩饼干,还有几个贴着外文标签的药瓶。 在架子的中间,一个打开的手提箱里,露出了两支乌黑锃亮的勃朗宁手枪,旁边还放着几个压满了子弹的弹匣。 九叔却对此浑然不觉。 他熟练地戴上耳机,拧开电台的开关,一阵轻微的电流“滋滋”声响起。他拿起桌上的电键,骨节分明的手指搭了上去,开始有节奏地敲击起来。 “滴……滴滴……嗒嗒……” 清脆而急促的电码声,在小小的密室中回荡。 沈凌峰虽然听不懂摩斯电码,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九叔在传递信息时的专注与冷静。 这个看似普通的农村老头,果然是一名潜伏的特务!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此刻没有了丝毫平日里的浑浊与麻木。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专注,一种淬入骨髓的冰冷。 他的眼神,不再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而是一头在黑暗中蛰伏了多年的毒蛇。 锐利、冷静、致命! 这绝不是一个为了金钱铤而走险的投机者。 这是一个有着坚定信仰,并且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死士。 只是,他信仰的,是与这片土地截然相反的方向。 趁着他全神贯注于发报的时候,沈凌峰做操控着麻雀分身,在他身后沿着墙,小心翼翼地飞进了密室。 他的动作轻到了极点,丝毫没有让九叔察觉到。 它就像一抹真正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滑过冰冷的墙壁,落在了那个堆放物资的木架顶端。 这个位置,可以俯瞰整个密室。 发报持续了好一会,随着“滴嗒”一声长音落下,九叔的手指离开了电键。 整个密室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那盏汽灯依旧在不知疲倦地燃烧,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九叔没有立刻起身,他静静地坐在那里,戴着耳机,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沈凌峰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他不敢有丝毫异动,生怕被这个感官敏锐到可怕的老特务发现。 大约过了五分钟。 九叔的眼皮忽然动了一下。 他猛地坐直了身体,拿起桌上的一支铅笔,和旁边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 耳机里,显然传来了他等待的信号。 他的手腕飞快地抖动,一行行由神秘符号和数字组成的代码,被迅速记录在了本子上。 接收完所有信息后,九叔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摘下耳机,脸上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又带着几分阴冷的表情,盯着桌上的发报机,自言自语道:“目前一切顺利,只要拿下仰钦观,就能启动‘天照计划’了。” 拿下仰钦观!启动“天照计划”! 一瞬间,沈凌峰的脑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仰钦观! 这个破败到连香火都快断绝,只能靠着师兄们到处张罗才能勉强糊口的道观,竟然是某个秘密计划的关键一环! 这个“天照计划”又是什么? 听起来就像是某个庞大网络中的一个环节。 而这个被称为“九叔”的,这个潜伏在穷乡僻壤里的老特务,或许就是这个计划的执行者。 沈凌峰心神巨震,麻雀分身不小心打翻了身边的一个药瓶。 “啪嗒!” 一声轻微但异常清晰的碰撞声,在这死寂的密室里骤然响起。 糟了! 沈凌峰的意识瞬间一片冰凉。 几乎在声音响起的同一刹那,原本还沉浸在计划中的九叔,整个人的气息陡然一变! 他像一头被惊醒的豹子,身体在一瞬间绷紧,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右手已经闪电般地探向了腰后,摸出了一把黑沉沉的手枪! 枪口黝黑,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九叔的眼神,比枪口更加冰冷,他没有立刻扭头,而是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充满了压迫感的动作,缓缓转动身体,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一寸一寸地扫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个堆放物资的木架。 跑! 麻雀的本能疯狂地挣扎着,催促着他立刻振翅逃离这个死亡之地。 但沈凌峰的理智,却像一道冰冷的枷锁,死死地禁锢住了这股冲动。 不能跑! 一旦飞起来,目标就太明显了! 这个老特务的枪法绝对不会差,在这么狭小的空间里,他就是个活靶子! 电光石火之间,沈凌峰强行压下了神识中的惊骇,死死地控制着麻雀分身,将小小的身体蜷缩起来,紧紧贴在木架顶层一个木箱后面,尽量将呼吸都屏住。 九叔的目光扫了过来,发现了那个还在微微滚动的药瓶。 他的眉头紧紧皱起,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疑惑。 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保持着持枪的姿势,一步一步靠近了木架。 密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凌峰甚至能听到自己本体那剧烈的心跳声,与九叔那若有若无的,带着死亡气息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九叔走到木架边,停住了脚步。 他没有抬头,而是先蹲下身,仔细检查了地面,似乎在寻找任何可能的脚印。 一无所获。 他这才缓缓起身,抬起头,目光精准地落在了架子上那个药瓶上,然后,缓缓向上移动。 沈凌峰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就在九叔的目光即将扫到他藏身的位置时,一只灰色的老鼠,大概是被刚才的动静惊扰,吱溜一下从木架的另一头窜了出来,沿着墙角飞快地跑掉了。 九叔的目光瞬间被那只老鼠吸引,枪口微微一动,但最终还是没有开枪。 他盯着老鼠消失的方向,眼神中的杀气缓缓收敛,但警惕丝毫未减。 他自言自语般地低声道:“老鼠么?” 他再次抬头,仔细地审视了一遍整个木架,目光从沈凌峰藏身处一扫而过,没有停留。 确认没有其他异常后,这才收起了枪。 但他没有立刻放松,而是迅速走到桌边,拿起那本记录着代码的笔记本,撕下他刚刚写下的那一页,扔进了旁边一个铁皮桶里,接着划了根火柴丢了进去。 橘黄色的火光在铁皮桶里一闪而逝,将那页写满密码的纸卷成了黑色的灰烬。 九叔并未就此罢手,而是拿起一根细细的铁条,在桶里轻轻搅动,直到那片纸灰彻底碎裂,再也看不出任何字迹的形状,他才停下了动作。 他那双鹰隼般的眸子,再一次环视整个密室。 麻雀分身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将自己所有的生命气息都收敛到了极致。 这一次,九叔的目光没有在任何地方停留,只是例行公事般的一扫而过,随后拧熄了汽灯。 第31章 逃命的通道 懵了! 沈凌峰彻底懵了! 他光顾着担心麻雀分身被发现,却没考虑到老特务走后他该怎么离开! 老特务不是从来路返回的,而是打开了另一边墙上的铁门。 黑暗和死寂,如同潮水般将这小小的密室重新淹没。 随着那扇铁门在墙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几乎听不见的机括闭合声,沈凌峰的神识在麻雀分身体内,掀起了惊涛骇浪。 完了! 他被关在了这里! 这不是游戏,也不是电影。 这是一个敌特的秘密据点,被发现的下场只有死路一条。而现在,他甚至连逃跑的门都找不到了! 不行,必须冷静! 沈凌峰强行命令自己。 前世身为顶尖风水师,他见过的诡异场面和危险处境数不胜数,越是危急,越要保持头脑的清醒。 神识的消耗正在加剧,本体那边,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脑袋里传来一阵阵针扎般的刺痛,这是精神力即将耗尽的征兆。 他没有时间恐慌了。 麻雀分身从木架上一跃而起,无声地滑翔到地面。 它先是飞到了九叔进来的那条通道。 来时的洞口早已关闭,只剩下一道冰冷的石缝,连爪子都塞不进去。 此路不通。 接着,它又飞到九叔离开的那扇铁门前。 那是一扇镶嵌在墙体内的铁门,门上没有把手,显然是从外面锁上的。 此路同样不通。 怎么办? 难道要等到神识耗尽,被迫回归本体,把麻雀分身留在这,可这样的话,麻雀分身说不定就会被老特务发现,要是麻雀分身死了…… 后果会怎样? 沈凌峰不敢想。 麻雀分身和芥子空间可是他在这个时代最大的依仗,如果麻雀分身死亡,会发生什么?神识被重创?芥子空间就此消失? 不管是哪种可能,都是沈凌峰不能承受的。 赌不起! 绝对赌不起! “气……气口……” 就在这时,他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两个字。 对!气口! 前世他勘探过不少密室、地宫、墓穴,深知一个道理:任何一个封闭空间,只要想让人长时间停留,或者使用明火,就必然会留下‘气口’! 这是常识,也是风水学中“藏风聚气”的底层逻辑。 不管是谁都无法违背这个最基本的物理和玄学规则。 一个完全死寂、与外界隔绝的空间,是“死地”,不仅无法存活生命,连气运都会彻底断绝。 霎时间,沈凌峰的脑海一片清明。 所有的恐慌和绝望都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前世身为顶尖风水大师的绝对冷静和专业。 “望气术!” 他将仅剩不多的精神力,全部灌注到了麻雀的双眼之中。 一瞬间,眼前的世界变了。 黑暗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由无数驳杂“气流”组成的世界。 密室内的空气是浑浊、停滞的“煞气”。 但就在密室的西北角,靠近天花板的位置,有一股极其微弱,但却在持续流动的“气”,正从一个不起眼的孔洞中缓缓流入。 找到了! 那就是气口! 沈凌峰心中一喜,立刻操控麻雀飞了过去。 那是一个直径不到十厘米的圆形洞口,内壁光滑,显然是精心修砌过的。 对于人类来说,这只是一个气口。 但对于一只麻雀,这是一条生命通道! 没有丝毫犹豫,麻雀一头扎进了那个洞口。 通道内部,是一段用陶管拼接而成的管道,倾斜向上,里面漆黑一片,只有微弱的气流在涌动。 沈凌峰不敢怠慢,控制着麻雀,翅爪并用,拼命往上钻。 管道很长,而且七拐八绕,显然是为了防止有人从外部窥探。 也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光亮。 不是灯光,而是清冷的月光。 出口就在眼前! 沈凌峰心中一振,加快了速度。 当麻雀分身从管道里钻出来的时候,一股混合着水汽的清新空气扑面而来。 这是……井壁? 他抬头望去,头顶是圆形的天空,一轮残月挂在中央。 他竟然从一口水井的井壁里钻了出来! 那个通气孔的出口,就隐藏在水井的半腰处,被上面的一块的青砖巧妙地遮挡着。如果不是从内部出来,从外面看根本发现不了任何端倪。 好精妙的设计! 沈凌峰在心中赞叹了一句,随即感觉到了不对劲。 这口井……看着有些眼熟。 井口是用青砖砌成的圆形,旁边还有一架用来打水的辘轳。 他操控麻雀,扇动翅膀,落在辘轳的木架上。 然后,他看清了自己所处的位置。 在他面前的是一栋青砖黑瓦的屋子,门窗紧闭,寂静无声。 这里…… 竟然是那座青砖小院! 沈凌峰的脑海里顿时如同惊雷炸响,一片空白。 旋即,无数个线索如同碎片般在脑海中飞速拼接、重组! 土坯房、密室、青砖小院,这三者根本就是一体的! 怪不得,他那天监视了那么久,就根本没看见过有人在青砖小院进出! 原来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本体脑中剧烈的刺痛感已经无法让他再多做出什么思考,在给麻雀分身下达了最后一个“隐藏、休眠”的指令后,便眼前一黑,彻底断开了连接。 那口水井、那轮残月、那个寂静的青砖小院……所有通过麻雀五感传来的信息,都如退潮般瞬间消失。 意识回归本体,无边的疲惫如同巨浪般将沈凌峰吞没。 ………… 丑时将尽,寅时未至,这是一天之中阴气最盛、阳气最微的时刻。 城市也睡着了。 白日里“大干快上”的喧嚣口号,工厂里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农田里的劳动号子,此刻都已偃旗息鼓。 只有风声,时而如泣如诉,时而像野兽般低沉地咆哮,卷起地上无人清扫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偶尔,从极远处传来一两声狗吠,随即又被更深沉的寂静吞没。 仰钦观里,一道纤瘦的身影小心翼翼地推开了大殿的门,确认四周没有动静后,如狸猫般闪了进去。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青砖铺成的地面上。 来人正是二师兄,赵书文。 他没有点灯,借着从窗格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熟门熟路地绕过正中的东岳大帝神像,对那些在月光下显得威严而又落寞的神只没有丝毫敬畏,连一个眼神都未曾投去。 他的目的地是神龛后方的墙角,这里供奉祖师爷的牌位。 赵书文在牌位前蹲下,伸出瘦长的手指,在蒲团下摸索片刻,用力一扭。 随着轻微的机括弹动声,祖师爷牌位前的供桌慢慢移开,露出地上一个半尺见方的暗格。 暗格里,静静地躺着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樟木盒。 赵书文警惕地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认无人后,才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暗格里的木盒拿了出来。 他将木盒放在供桌上,借着月光,打开了盖子。 木盒中有一沓钱票、一本残破的古籍和一张略微泛黄的文书,这就是仰钦观仅剩的全部家当。 赵书文拿起文书,那是一张解放时政府签发的地契,上面用毛笔小楷清晰地写着“仰钦观”三字,以及道观所占土地的归属。纸张已经有些泛黄,上面的红色印章也有些模糊,但依旧能看出当年的郑重。 这张纸,就是仰钦观在这片土地上最后的根。 赵书文的目光在这张地契上停留了很久,眼神复杂难明,最终还是咬了咬牙,把它揣进了怀里。 那冰凉的纸张贴着胸口,却仿佛烙铁般滚烫。 地契下的那本残破古籍,书页泛黄,边角卷曲,封面上隐约能看到“沪渎”二字。 这是历代观主代代相传,视若性命的宝贝。 但在他看来,只不过是一堆画满了鬼画符的废纸,上面的朱砂线条和蝇头小楷都是“封建迷信”的产物。 赵书文的目光从古籍上移开,落在了那沓厚薄不一的钱票上。 这是观里最后的积蓄,是师父一分一分攒下来的,是大师兄流着汗挣来的,也是三师兄走街串巷倒腾小物件换来的……甚至,里面也有自己帮人写家书的润笔。 一丝尖锐的愧疚在心头闪过,但很快就被对未来的憧憬和对“新生”的渴望所淹没。 为了理想,为了摆脱这腐朽的过去,一些牺牲是必要的。 他这样告诉自己。 就算自己不这么做,这些“封建糟粕”也将在时代的洪流下,被碾得粉碎。 与其在与其在这里坐以待毙,还不如用它们给师父和师兄弟们换回一条活路,换回一个融入新世界的资格。 想到这里,赵书文的眼神又坚定了几分。 盖上盖子,把木盒放回暗格,然后推动供桌,机括声轻响,一切恢复原状。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些在黑暗中沉默的神像,眼神里再无半分犹豫。 拉开沉重的殿门,他侧身闪出,身影很快融入了更深的夜色里。 第32章 精神力透支的后果 沈凌峰睁开眼,入眼的是道观那熟悉又破旧的房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木灰和霉味。 “小师弟,你可算醒了!” 大师兄陈石头那张憨厚的方脸凑了过来,见他睁眼,紧锁的眉头顿时舒展开,露出一口白牙,“饿不饿?师父给你留了碗粥!” 说着,他不由分说地将沈凌峰扶起来,在他背后垫了个破旧的蒲团,然后变戏法似的从旁边木箱上的草焐窠里端出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 碗里是半碗厚厚的大米粥,上面还盖着两片咸肉。 这些都是方慧之前带来的谢礼,那块肥猪肉一半熬了油,一半做成了咸肉,平日里老道士可是宝贝得跟什么似的,轻易不肯拿出来,每次只肯切下来指甲盖那么一小片,用来给大锅菜汤吊吊鲜味。 今天,竟然奢侈地给了他整整两片! “师父说你身子太虚,让你好好补补。”陈石头挠了挠头,憨厚地笑着,“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一股浓郁的肉香混着米粥的热气,霸道地钻进他的鼻腔,让他那因精神力透支而空空如也的肠胃,发出了“咕噜噜”的抗议声。 沈凌峰不再客气,接过碗,道了声“谢谢大师兄”,便低头小口小口地喝起粥来。 米粥熬得恰到好处,米粒开花,口感软糯。 他小心翼翼地夹起一片咸肉,放进嘴里。 咸香的油脂瞬间在味蕾上炸开,那股纯粹的、属于肉食的满足感,顺着喉咙一直滑到胃里,让沈凌峰舒服得几乎要呻吟出声。 这具身体太久没尝过像样的油水了。 他吃得很慢,很珍惜。 这不仅仅是一碗粥、两片肉,更是师门众人对他的关爱。 一碗粥下肚,沈凌峰感觉身体里涌起一股暖流,苍白的脸色也恢复了些许红润。 “舒服点了吗?”陈石头见他吃完,关切地问。 沈凌峰点了点头,声音还有些虚弱,但已经恢复了清明:“嗯,舒服多了。谢谢大师兄。” “嗨,跟大师兄客气啥!”陈石头听沈凌峰这么说,才彻底放下心来,“今天早上怎么叫你都叫不醒,可把师父和我们都吓坏了。” 陈石头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师父脸都白了,还以为你又犯了什么邪病呢。” 沈凌峰心中一凛。看来这次精神力透支的后果,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 幸好,只是被当成了寻常的昏厥。 “可能……可能是昨天白天玩累了,晚上就睡得沉了些。” 沈凌峰垂下眼帘,做出一个孩童犯了错后心虚的模样。 “嗨,你这孩子,大病初愈,身子骨还没好利索,可不能再疯玩了。” 陈石头信以为真,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语气里满是宠溺和后怕,“下次可不许了,不然师父又要罚你了。” 沈凌峰顺从地点点头,乖巧地应了声:“知道了,大师兄。” 他这副模样,更是让陈石头心疼不已。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压低了嗓门却依旧显得咋咋呼呼的声音。 “大师兄!大师兄!” 话音未落,房门便被“吱呀”一声推开一条缝,一个瘦削的、猴儿似的脑袋探了进来。 来人正是三师兄,孙猴子。 他看到沈凌峰醒着,眼睛顿时一亮,一步就蹿了进来,身上还带着一股子泥土的味道。 他一双贼亮的眼睛在沈凌峰和陈石头之间转了转,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小师弟你可算醒了!今天早上怎么叫都叫不应,师父还以为你被哪路小鬼把魂勾走了呢!” 说完,他使劲嗅了嗅鼻子,眼睛更亮了:“诶?什么味儿这么香?大师兄,你给小师弟开小灶了?我闻到肉味了!” “胡说什么!”陈石头把空碗接过来,瞪了他一眼,“这是师父特意关照,给小师弟补身子的。你这一早上又跑到哪儿去野了?一身的土。” “嘿嘿,别管我去哪儿了,有天大的好事!”孙猴子搓着手,激动地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了。 他探头往门外看了一眼,确认没人,才神秘兮兮地对两人说:“我一大清早出门就听说大王村的那个破庙被人扒了,就是小时候你带我去过的那个。结果,你猜怎么着?” 陈石头一愣,下意识地说道:“扒了就扒了呗,那破庙早就没人供奉了,扒了还能腾出砖头木料,有什么好奇怪的。” “奇怪的在后头呢!”孙猴子一拍大腿,兴奋得脸颊都红了,“那帮人一锤子下去,把那尊破破烂烂的山神泥胎给砸开了!你猜里头是啥?” 他没等两人回答,就自己揭晓了答案:“钱,都是钱,金元宝,银元宝,还有各式各样的铜钱,散了一地。”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了几枚铜钱,得意洋洋地在陈石头眼前晃了晃。 那几枚铜钱在昏暗的屋子里泛着暗沉的光,上面沾着干涸的泥土,却依旧能看清上面的字迹。 “幸好我去的还不算晚,在边上捡到了这几个!”孙猴子下巴高高得仰起,一副“快来夸我”的得意模样。 “你们看看这几个比上次在后院里找到的成色好多了……” 陈石头一把将他的手按下,压低声音呵斥道:“你疯了!这要是被人看到,还不得说是咱们偷的?快收起来!” “偷什么偷?我这是捡的!”孙猴子不服气地把铜钱揣回怀里,但声音也小了下去,“我跟你说,那场面,啧啧,跟疯了似的。大王村的民兵队长脸都绿了,喊着‘这是封建糟粕,要收归集体’,可谁听他的?大人小孩一拥而上,连泥渣子都快被人刨光了。” 他咂了咂嘴,似乎还在回味当时的混乱场面,又有些惋惜自己没能多捞一点。 “这下大王村可要热闹了。”陈石头皱着眉,脸上满是担忧,“出了这么大的事,公社肯定要派人下来查,到时候免不了一场风波。” “怕什么,法不责众。”孙猴子满不在乎地一摆手,随即又想起了什么,贼兮兮地凑到沈凌峰的床边,“小师弟,你是咱们道观里的小福星?你给看看,这几个铜钱,能不能换点钱回来?” 沈凌峰看了看孙猴子手里的那几枚铜钱,一枚“乾隆通宝”,三枚“同治通宝”,一枚“嘉庆通宝”,都是存世量极高,不怎么值钱的东西。 敢情三师兄这是把不知哪个年代的土财主,为了躲避战乱藏在神像里的压箱底货当成宝贝了。 沈凌峰心里暗自摇头。 这些铜钱放在几十年后的古玩市场上,也就值个几块钱,品相好的或许能上两位数。 可在这饭都吃不饱的当下,这样的铜钱也就只是孩童们用来做毽子底座的玩意。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那双清澈得过分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孙猴子,看得他心里有些发毛。 “小师弟,你……你倒是说句话啊?”孙猴子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脸上的得意劲也消退了不少。 “我也不知道,要不你去问问师父吧。”沈凌峰小声说道。 孙猴子顿时像被泼了盆冷水,抓了抓后脑勺,嘟囔道:“问师父?师父整天抱着那几本破经书,他哪懂这个……” “师父不懂,难道你懂?”陈石头瞪了他一眼。 孙猴子脖子一梗,不服气地回嘴:“我怎么不懂了?这可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宝贝,金元宝银元宝啊!我这是运气不好,去晚了,不然……” “不然就被人当成贼骨头一起抓起来!”一个苍老而疲惫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你以为那些金元宝银元宝是谁都能拿的吗?那都是国家的东西。” 屋里的三个人都是一个激灵,齐刷刷地望了过去。 只见观主陈玄机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干瘦的身体裹在洗得发白的道袍里,像一根风中的枯竹。 “师……师父……”陈石头率先反应过来,恭恭敬敬地站了起来。 孙猴子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想把手里的铜钱往怀里藏,可哪里还来得及。 陈玄机缓缓走了进来,目光在孙猴子攥紧的拳头上一扫而过,却没有立刻发作,只是平静地问:“什么宝贝,也拿给为师瞧瞧。” 他的语气很淡,听不出喜怒,但孙猴子却觉得比师父发火还吓人。 他磨磨蹭蹭地摊开手掌,那几枚沾着泥土的铜钱在陈玄机面前露了出来。 陈玄机伸出枯瘦的手指,捻起那枚“嘉庆通宝”,在指尖摩挲了片刻,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波澜。 “前朝的钱,”他淡淡地开口,声音沙哑,“买不了今朝的米。乱世里,这东西还不如一块能啃的树皮。” 说着,他将那枚铜钱丢回到孙猴子手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当啷”声,像是敲在了孙猴子的心上。 “这东西不值钱,就算丢在地上,也没人会弯腰去捡。” 孙猴子脸上的得意和希冀瞬间垮了下来,他蔫头耷脑地“哦”了一声,把铜钱塞回怀里。。 陈玄机这才将目光转向他,缓缓问道:“说吧,大王村,到底出了什么事?” 孙猴子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地将自己看到听到的事情全都说了出来,只是隐去了自己趁乱捡钱的细节,只说是回来路上在土里刨到的。 听完之后,陈玄机久久没有说话,屋子里静得可怕,只能听到窗外呼啸的夜风。 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疲惫之色更重了。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无奈,有悲哀,还有一丝深深的恐惧。 “山雨欲来风满楼啊……”他喃喃自语,像是在说给徒弟们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都记住了,”他忽然抬起头,眼神变得异常严厉,扫过每一个人,“这段时间,你们几个少在外面晃荡!特别是大王村那边,更是是非之地,一步也不许再踏过去!听见没有?”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像一把冰冷的锥子,扎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陈石头立刻挺直了胸膛,大声应道:“是,师父!我记住了!” 孙猴子缩了缩脖子,虽然心里一万个不情愿,可对上师父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也只敢小声嘟囔了一句:“知道了,师父。” 陈玄机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床榻上的沈凌峰身上。 小小的孩子半靠在枕头上,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清亮得吓人,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的心思。 四目相对,陈玄机心里莫名一荡,竟下意识地避开了那道目光。 他摆了摆手,转身向外走去,背影萧索。 “天塌下来,还有房梁顶着……祖师爷,总会保佑的。” 最后那句话,轻得几乎听不见,与其说是安慰徒弟,不如说是在安慰他自己。 随着老道士离去,屋里的气氛也松了下来。 陈石头替沈凌峰掖了掖被角,轻声说:“小师弟,别怕,师父就是看着凶,你好好休息。” 沈凌峰乖巧地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第33章 暗地里的交易 公社,宣传科办公室。 暖瓶里的热水冲进搪瓷缸,几片枯黄的茶叶在水中翻滚。 王干事将茶缸亲手递到赵书文面前,脸上的笑容比窗外的阳光还要灿烂。 “书文同志,喝口水,暖暖身子。” 赵书文局促地接过茶缸,温度从手心传来,却暖不透他冰凉的四肢。 他低着头,不敢去看王干事那双灼热的眼睛。 “王……王干事,那……那事……” “你放心!”王干事一拍胸脯,从抽屉里拿出一枚崭新的红印章,和一个红色的印泥盒。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印泥盒,将印章在上面用力蘸了蘸,然后对准那份《申请书》的落款处,猛地盖了下去。 “咚!” 鲜红的印记,烙在了纸上,也烙在了赵书文的心上。 “上海泾南人民公社”。 赵书文只觉得浑身一松,像是被抽掉了骨头,差点瘫在椅子上。 结束了。 道观的命运,在他手里终结了。 但师父和师兄弟们的新生,也从这一刻开始了。 “好!太好了!”王干事拿起那份文件,像欣赏一件稀世珍宝,吹了吹上面的印泥,“书文同志,你为公社,为人民,立下了一大功啊!” 他将文件和地契小心翼翼地收进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郑重地锁进抽屉里,然后转过身,目光炯炯地看着赵书文。 “户口的事情,我已经托了关系,最多一个月,就能批下来。至于你的高中推荐信……”他拉开另一个抽屉,拿出一张信纸和一支英雄牌钢笔,“我现在就给你写!” 赵书文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上高中…… 他看着王干事在信纸上奋笔疾书,那一个个刚劲有力的字,仿佛铺就了一条通往光明未来的金光大道。 “……该同志思想进步,积极向党组织靠拢,主动与封建迷信思想划清界限,在将私有道观纳入集体规划的重大事件中,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剂强心针,打消着赵书文心中最后那点不安和愧疚。 我是对的。 我是在“进步”。 师父他们以后会理解我的。 他端起茶缸,将已经半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苦涩的茶味在口腔里蔓延,他却品出了一丝前所未有的甘甜。 ………… 夜,渐渐深了。 道观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大师兄陈石头的鼾声如同拉风箱,富有节奏地在隔壁响起。 时机到了。 沈凌峰缓缓睁开眼,黑暗中,他的瞳孔亮得惊人。 一整天的休养,加上那两顿饭提供的能量,他那干涸的神识之海,终于重新蓄积起了一汪浅浅的池水。虽然远未恢复到最佳状态,但驱动那只小小的麻雀分身,已经足够。 他闭上眼,心神沉入识海。 那一缕细若游丝的神识,如同一条灵巧的小蛇,熟门熟路地穿过黑暗,跨越空间的阻隔,瞬间注入到藏身于赵家宅村外树林里的那只麻雀体内。 “啾?” 一声几不可闻的轻鸣,麻雀原本呆滞的眼神瞬间变得灵动起来,它抖了抖翅膀,小小的头颅警惕地转动着,漆黑的豆眼映出了清冷的月光。 整个世界在沈凌峰的感知中瞬间变了模样。 空气中飘荡着泥土的腥气、草木的芬芳,还有远处张家浜传来的淡淡水汽。 夜风拂过羽翼的触感,清晰无比。 他的视野也变得广阔而奇特,能看到常人无法察觉的角落。 这便是麻雀分身带来的独特体验,一种超脱于人身的自由。 没有片刻犹豫,麻雀分身振翅而起,悄无声息地滑翔在夜幕之中,像一小片被风吹起的落叶,越过低矮的院墙,朝着那座独立的青砖小院飞去。 地下密室里的好东西可不少,他准备去当“搬运工”。 然而,就在麻雀分身即将降落在院墙上时,微弱的灯光,从隔壁那间土坯房的窗户里透了出来。 嗯? 沈凌峰的神识猛地一凝。 那间土坯房,是“九叔”明面上的居所,一间为了掩人耳目而存在的、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农舍。 按理说,这个时间点,一个早睡早起的老农早就该熄灯了。 这深夜的灯火,为谁而亮? 一股强烈的预感攫住了沈凌峰的心神。他立刻放弃了“搬运”大业,操控着麻雀分身,划出一道轻巧的弧线,如同一抹融入黑暗的影子,悄然落在了那间土坯房的屋檐下。 依旧是那个屋檐下的缝隙,麻雀轻巧地挪动爪子,将小小的头颅凑了过去。 一股混杂着煤油、潮湿木头和旱烟的味道,顺着缝隙钻入它的鼻腔——这是沈凌峰通过麻雀分身获得的嗅觉。 屋内的光线昏黄,将两道人影拉得长长的,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一盏昏黄的煤油灯摆在破旧的四方桌上,豆大的火苗轻轻跳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诡异。 正是老特务“九叔”和公社宣传科的王干事。 只见王干事搓了搓手,似乎有些紧张和兴奋,他小心地从自己怀里,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了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那张纸因为年头久了,边缘已经泛黄,上面还有折叠的旧痕。 王干事将它展开,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到了九叔面前。 “九叔,您要的东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邀功的得意。 九叔并未伸手去接,他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却锐利如刀,先是在王干事那张谄媚的脸上刮了一遍,才缓缓落在那张泛黄的纸上。 屋檐下的沈凌峰,通过麻雀的眼睛,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他甚至能感觉到,随着九叔的目光下移,王干事那微胖的身体都下意识地紧绷了一下。 终于,九叔伸出枯瘦如鸡爪般的手接了过去。 “这事不会出什么岔子吧?” 王干事连忙点头哈腰,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九叔您放心,绝对万无一失!这件事只有我和仰钦观那个傻小子知道,只要我不承认,就不会有任何麻烦。那小子,一心想脱了这身道袍,向组织靠拢,进步着呢!我让他做什么,他敢不听?” “傻小子……”沈凌峰的心猛地一沉。 仰钦观里,能和“进步”、“组织”这些词搭上边的,除了那个天天捧着《红旗》杂志,满嘴新思想的二师兄赵书文,还能有谁? 九叔的目光没有丝毫动容,他干枯的手指捻起那张泛黄的纸,缓缓地将其在桌上展开。 屋檐下,沈凌峰屏住了呼吸,神识催动到了极致,操控着麻雀分身,将小小的头颅又往前探了半分。 那薄薄的一张纸上,用毛笔写就的繁体字迹虽然已经有些模糊,但“仰钦观”三个字,以及官府的红色印章,依旧清晰可辨。 这竟然是仰钦观的地契!是道观在这片土地上存在的根本凭证! 一瞬间,沈凌峰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从神识深处炸开,瞬间传遍了本体的四肢百骸。 为了所谓的“进步”,为了融入那个他向往的“新世界”,赵书文竟然将师门的根基,送给了外人! “这绝对是真的!”王干事见九叔仔细端详,连忙表功,“九叔,这可是那赵书文从他师父那偷出来的。那老道士当个宝似的藏着,要不是赵书文一心想着‘进步’,别人还真找不到。” 九叔没理会他的喋喋不休,只是用他那布满老年斑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地契上“仰钦观”三个字,眼神幽深,看不出喜怒。 “不错。” 只是了两个字,便让王干事如蒙大赦,整个人都松弛下来,腰弯得更低了。 “应该的,应该的,能为九叔您办事,是我的荣幸。” 九叔没理会他的奉承,他将那张地契小心翼翼地折好,然后从怀里掏出厚厚的一叠钞票,随手扔在了桌上。 “拿去,这是答应你的尾款。” “咚。” 那一叠钱落在桌上的声音并不响,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王干事的心坎上,也砸在了沈凌峰的神识里。 王干事的眼睛瞬间就直了。 那厚厚的一沓,少说也有八九百块! 在这个工人月薪只有二三十块的年代,这笔钱,无异于一笔天文数字的巨款! 他脸上贪婪和狂喜的表情再也掩饰不住,他几乎是扑了过去,双手将那叠钱抓在手里,反复摩挲着,甚至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脸上露出如痴如醉的神情。 “谢谢九叔!谢谢九叔!” 这一刻,所有的谜团都解开了。 真相,赤裸裸地展现在沈凌峰面前。 狗屁的“投身进步”!狗屁的“集体规划”! 这从头到尾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一场肮脏的交易! 二师兄赵书文,那个读了几本书就自以为看透了世界的傻瓜,他所谓的“为师门谋出路”,不过是亲手将祖师爷传下来的基业,用一个虚无缥缈的理想,打包送到了敌人的屠刀之下! 他用师门的根基,换来了一纸空头支票,一张毫无价值的高中推荐信。 而真正的受益者,是眼前这两个人。 一个是潜伏的特务,用金钱开道,兵不血刃地拿到了他觊觎已久的东西。 另一个是道貌岸然的公社干部,打着“进步”的旗号,干着监守自盗、中饱私囊的勾当! 一股滔天的怒火,在沈凌蒙的胸中轰然引爆。 他恨九叔的阴险,恨王干事的贪婪,更恨赵书文的愚蠢和天真! 若非他今夜心血来潮,恐怕等整个仰钦观被人卖了,赵书文还在傻乎乎等着那所谓的“城镇户口”。 麻雀分身因为他剧烈的情绪波动,羽毛都微微颤抖起来。 冷静! 必须冷静! 沈凌峰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 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暴露自己。 前世,他见惯了商场上更肮脏、更血腥的算计。 为了争夺一块风水宝地,兄弟反目、父子相残的戏码屡见不鲜。 与那些动辄亿万的资本博弈相比,眼前这点钱财交易,简直如同儿戏。 但,这是他现在的师门!是他这一世安身立命的根! 谁敢动他的根,他就敢要谁的命! 第34章 不义之财 屋内的交易已经结束。 王干事将那叠钱小心翼翼地塞进最贴身的口袋里,还用力拍了拍,似乎生怕它会飞走一样。 “九叔,那……我就先回去了?有什么事,您再吩咐。”他点头哈腰,准备告辞。 “嗯,你走吧。”九叔已经拿到了想要的东西,再也懒得看王干事一眼。 王干事也不在意,脸上依旧挂着谄媚的笑,一步步倒退着走出了土坯房,然后迅速带上门,整个身形消失在浓稠的夜色里。 屋内的灯光,也随之熄灭。 世界重归寂静。 是留在这里继续监视九叔,还是去跟踪那个贪婪的王干事? 沈凌峰只是在瞬间就做出了决断。 九叔是条潜伏在深水里的大鱼,老练而狡猾,不过他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发现了他的秘密,短时间应该不会挪窝。 而王干事,不过是一只刚刚偷到腥、得意忘形的黄鼠狼。 柿子,要挑软的捏! 更何况,他身上还有一笔不义之财! 麻雀分身悄无声息地振翅而起,如一片飘落的枯叶,悄然跟上了那个在夜色中匆匆离去的身影。 王干事似乎心情极好,一边骑着老旧的二八大扛,一边还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 夜风吹过田野,发出“沙沙”的声响,完美地掩盖了他所有的动静。 他不知道的是一双更锐利的眼睛,正在天空之上,冷冷地注视着他。 麻雀分身保持着一个绝佳的高度,既不会因为太低而被察觉,也不会因为太高而跟丢目标。 沈凌峰将全副心神都投入其中,感受着夜风的流向,利用气流滑翔,最大限度地节省着本就不多的体力。 只见王干事绕过几片水田,又穿过一片稀疏的小树林,最终停在了一座的农家院落前。 那院落也是土坯的,但比周围的邻居要整齐一些,用竹篱笆围着,里面是三间房。 王干事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四下无人,这才快步上前,用一种特定的节奏,轻轻叩了叩院门。 “笃,笃笃,笃。” 很快,院门从里面被拉开一条缝,一个女人的声音警惕地传了出来。 “谁?” “我!”王干事压低了声音。 门立刻被打开了,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女人将他飞快地拉了进去,又迅速地插上了门栓。 沈凌峰操控着麻雀,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院内一棵高高的枇杷树上,借着枝叶的掩护,将目光投向那亮起灯火的堂屋。 窗户没有关严,里面的对话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 “死鬼,你怎么来了?”女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埋怨,又有一丝藏不住的亲昵。 “想你了呗!”王干事反手关上堂屋的门,借着昏黄的油灯光,一把就将女人搂进了怀里,得意地笑道,“你看这是什么!” 他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那个厚厚的钱袋,在女人眼前晃了晃。 “哗啦——” 一沓“大黑十”从钱袋口露了出来,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女人的眼睛瞬间就直了,她猛地捂住自己的嘴,才没让自己尖叫出声。 “你……你哪来这么多钱?”她一把将王干事推开,声音都变了调,惊恐多过了惊喜,“你是不是做了什么违法的事?这要是被查到,是要吃枪子的!” “瞎说什么呢!”王干事不以为然地嗤笑一声,脸上满是炫耀,“这是我凭本事赚来的!我是谁?公社的宣传干事!路子多着呢!” 他压低声音,凑到女人耳边:“放心,这钱是我别人办了点事,别人给的报酬!” 说着,他从钱袋里抽出一张大黑十,在女人眼前晃了晃,“拿着,去扯几尺新布,做身新衣裳!跟着我,还能让你吃亏?” 女人的呼吸一滞,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张钱上,喉咙滚动了一下。她终究还是没能抵挡住诱惑,颤着手接了过去,把钱紧紧攥在手心。 “你……你可别骗我!我只是个没什么文化的小寡妇,我这心里可慌得很。”她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王干事。 “怕什么!”王干事把剩下的钱塞回怀里,拍了拍,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我……你还信不过吗?” 他把女人的腰搂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她的发间,声音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霸道,“我王伟民是什么人?在咱们泾南公社,谁敢不给我王伟民几分薄面?” 女人的身体明显一僵,随即又软化在了他的怀里。 那张“大黑十”的诱惑,连同男人身上传来的热气,让她心里的那点不安和恐惧,迅速被一种名为“依靠”的错觉所取代。 是啊,有钱有权的男人,不就是最大的靠山吗? 油灯熄了,屋内很快便传来了衣衫窸窣和床板不堪重负的吱呀声,间或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喘息与呢喃。 枇杷树上的麻雀歪了歪头,黑豆般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波澜。 对于前世见惯了酒色财气、欲望纠缠的沈凌峰而言,眼前这一幕,不过是人性剧场里最寻常不过的一出。 等到屋内的动静彻底平息下来,只剩下沉沉的鼾声,麻雀才像是从一场漫长的定格中苏醒。 它围着屋子飞了一圈,最终落在了那扇没有关严的窗户缝隙前。 小巧的身体轻易地就挤了进去,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熹微的月光,勾勒出家具和床铺模糊的轮廓。 空气中弥漫着汗水和廉价雪花膏混合的暧昧气味,伴随着王伟民的鼾声和女人轻微的鼻息。 麻雀的视力在黑暗中不算好,但沈凌峰的神识却如同雷达,瞬间扫过整个房间。 他的目光很快就锁定在床边凳子上那一堆胡乱堆放的衣物。 那里,有他想要的东西。 它轻巧地飞落,用喙小心翼翼地翻动着那件中山装。 一个硬邦邦、沉甸甸的布袋,就藏在外套的内兜里。 就在这时,床上的王伟民猛地翻了个身,手臂从被子中甩了出来,险些就打在床边的凳子上。 他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梦话,惹得边上那女人也动了一下。 麻雀瞬间僵住,一动不动,如同一尊藏在阴影里的木雕。 几秒钟后,鼾声再起,比刚才更响了。 沈凌峰不再迟疑,操控着麻雀分身,用喙叼住了那个比它身体还大的钱袋,接着心念一动。 那钱袋凭空消失,被收入了芥子空间之中。 任务完成。 麻雀分身振翅而起,循着原路,悄无声息地飞出了窗户,头也不回地融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 仰钦观,厢房内。 躺在床上的沈凌峰猛地睁开了眼睛,脸色有些苍白,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的精神力还没有完全恢复,长时间地维持“入神状态”,对现在的他来说还是一个不小的负担。他胸口一阵发闷,像是被一块大石头压着,眼前甚至出现了短暂的黑影。 这具身体,实在太虚弱了。 沈凌峰闭上眼,强迫自己调整呼吸,缓缓平复着翻涌的气血。 过了许久,那股令人作呕的眩晕感才渐渐退去。 翻了个身,将神识沉入芥子空间,一个精致的空间便出现在他的“视野”之中。 看着这个小的可怜的芥子空间,沈凌峰也实在无语,虽然已经扩张了一次,可也就那25公分见方的空间,实在是装不了多少东西。 此刻,那个厚厚的粗布钱袋,正静静地躺在空间的一角。 一个念头,钱袋中的东西就完全展现在他的意识之中。 一沓厚厚的“大黑十”,足有八十多张,还有几张一块两块的,零零散散的角票分票加起来,总共有八百九十七块六角五分。 饶是沈凌峰前世见惯了亿万资金的流动,此刻心跳也不由得快了几分。 这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这是“救命钱”。 他早先就考虑过把仰钦观内已经有点泄露的龙脉重新封印、隐藏起来,以免被某些别有用心的人打了主意,只不过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有了这笔钱,封印龙脉之事便有了希望。 现在所要做的,无非是淘到几个合适的法器,来当阵眼。 钱袋里不光只有钱,还有厚厚的一叠票证。 全国粮票,三十斤;上海市粮票,五十斤;布票,二十尺;工业券,五张;还有零零散散的油票、糖票、肉票…… 在这个买什么东西都要凭票的年头,这才是真正的硬通货,是能让道观里几张嘴都填饱的根本! 欣喜之余,沈凌峰又犯起了愁。 仰钦观的地契必须想办法收回来,要是等到那个老特务拿着地契找上门来,那一切就都晚了! 到那时,别说道观下隐藏的龙脉,就连他们师徒几个的容身之所都会被夺走…… 还有那个隐藏龙脉用的《八方锁龙阵》该怎么布置…… 在思绪万千中,沈凌峰终于抵挡不住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疲惫,沉沉睡去。 这一觉,他睡得极不安稳,全是前世的风水布局与今生的饥饿求生交织成的光怪陆离的梦境。 第35章 黑市的规矩 黑市在一些地方也被叫做“鬼市”,因为它总是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开市,又在第一缕晨光洒下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如同百鬼夜行。 卖的东西五花八门,有些是来路不正的赃物,有些是乡下人偷偷摸摸拿来换活命钱的祖传家当,更多的,则是这个时代明面上根本不允许流通的“紧俏货”。 而对于沈凌峰来说,这里是最有可能淘到法器的地方。 布置“八方锁龙阵”所需的法器,不必是那种惊天动地的上古神物,但必须是蕴含着一定“气”的物件。 比如,历经三朝的铜镜,埋于地底百年的古钱,又或是沾染过香火气的玉器…… 这些东西,在普通人眼中或许只是些“老古董”,但在沈凌峰这样的行家眼里,它们承载着岁月流转的痕迹和人气愿力的浸润,是布置法阵的绝佳材料。 天还未亮,沈凌峰就悄悄地睁开了眼。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轻手轻脚地爬下床铺,把前几天找到的那件破褂子胡乱套在了身上,又去伙房从灶台底下抓了把灰,往自己脸上、手上抹了抹,转眼间,一个眉清目秀的小道童就变成了一个灰头土脸、不起眼的流浪儿。 来到后院,把门拉开一条细缝,吱呀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等了等,沈凌峰确认了道观内并无半点异动,师父和师兄们的厢房里都静悄悄的,这才松了口气,闪身出了门。 穿过一条又一条弄堂,拐过七八个街角,空气里弥漫着清晨特有的湿冷和煤灰的混合气味。 偶尔有早起的倒粪工拉着板车经过,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除此之外,整个城市都还在沉睡。 慢慢的,路上的人多了起来,有提着篮子的,有挑着担子的,更多的还是空着手的。 这些人的脚步都放得很轻,说话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他们汇聚成的这条无声的河流,最终涌向了东昌电影院旁的巷子。 “小赤佬,一边玩去。” 沈凌峰刚走到巷子口,就被一个叼着香烟的男人拦住了。 那是个瘦高个,裹着一件打了几个补丁的棉袄,脸上带着一种长期睡眠不足的蜡黄色,两片薄嘴唇中间叼着一根劣质的卷烟,火星在一明一暗间,映得他三角眼里的目光格外不善。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男人吐出一口浓烟,声音嘶哑,带着一股子不耐烦。 若是真正的六岁孩童,怕是早就被这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哭了。 但沈凌峰只是仰起头,那双在黑夜中依旧清亮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对方,没有半分怯懦。 他故意缩了缩脖子,用一种带着奶气又有些发颤的声音说道:“爷叔,我……我是来买东西的。” “买东西?”男人嗤笑一声,上上下下打量着他这个还没灶台高的小不点,“你有钱吗?去去去,别在这边捣乱。” 周围几个正要进巷子的人闻言都放慢了脚步,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但没人上来多管闲事。 沈凌峰没有回答,只是将一只脏兮兮的小手伸进了破褂子的内兜里,摸索了半天,掏了几张角票出来。 “你看,我带钱了。” “知道规矩吗?”瘦高个摊开手掌,说道。 规矩?什么规矩? 不过看这瘦高个的样子像是要收钱。 前世他也去过全国各地的不少鬼市,还从来没见过这么明目张胆收“进门费”的。 但转念一想,他就明白了,今时不同往日。 那时已经是市场经济,国内物资丰裕,去鬼市的都是想捡漏淘些宝贝,玩的是心跳和眼力。 而眼下这个年月,来这里的人,大多求的只有一样东西——活路。 在这种物资管制的时代,任何不在计划内的交易都是违法的,风险极高。 黑市的组织者自然也要承担起维持秩序、过滤风险的责任。 这买的不是一张门票,而是踏入这条“活路”的资格,以及在这条路上短暂的安全。 就在沈凌峰思忖之际,一个背着麻袋的老农民从他身边走了过去,那老农民一言不发,径直走到瘦高个面前,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票子,塞到瘦高个手里。 瘦高个飞快地瞥了一眼,指头一捻,就把票子收进了口袋,脸上的不耐烦瞬间变成了公事公办的冷漠。他侧了侧身,让出一条路。 老农民低着头,背着麻袋迅速钻进了巷子。 整个过程没有一句废话,像是一场演练了无数次的默剧。 沈凌峰看得分明,那是一张一角的人民币。 他也挑出一张同样面额的纸币,学着刚才那个老农的样子,递了过去。 “卖东西的,一角。买东西的,五分。小赤佬,看你可怜巴巴的样子,算了算了,收你两分钱算了。”瘦高个咧开嘴笑了笑,接过纸币,又从口袋里摸出几个硬币放在沈凌峰手心,“进去吧,自己小心点,要是红袖章来了,我会提前喊的。” “谢谢爷叔。”沈凌峰将那几个硬币揣回兜里,钻进了巷子。 黑市里的人比他上次天亮后来看到的要多得多。 昏暗的光线来自几个墙上挂着的煤油灯。 卖东西的或蹲或坐,面前铺一块破布,上面零散地摆着些东西。 更多的人则是揣着手,像幽灵一样在摊位间游荡,目光锐利如鹰,搜寻着自己需要的东西。 这里没有叫卖声,只有压低了嗓子的窃窃私语。 “侬这洋山芋,哪能卖?” “一角五分一斤。” “太贵了!供销社里只要三分一斤!” “供销社里不要票啊?嫌贵就别买,有的是人要!” “来,来,先帮我称五斤。” “你这人怎么这样,是我先来的……” “……” 沈凌峰有自己要做的事,自然不会去凑这些热闹,他找了个最不起眼的墙角蹲下,那里堆着些烂木头和破麻袋,刚好能遮住他的身形。 闭上眼,他心神沉入一片虚无。 不多久,麻雀分身就飞到了巷子上空。 神识附着在麻雀分身上,沈凌峰心念一动,开启了“望气术”。 整个世界在他眼中瞬间变了模样。 原本灰暗、杂乱的巷子,此刻化作了一片由稀薄气流构成的海洋。 普通人头顶上,是淡薄如烟的白色气息,那是生命最基础的“生气”。有些人头顶的气息已经浑浊发灰,甚至缠绕着丝丝缕缕的黑气,那是疾病和厄运的征兆。 而那些摊位上的物品,大多也是一片死寂的灰色。 虽说沈凌峰凭借经验也能辨认出法器,可有更快更便捷的办法,没理由不用。 麻雀振翅,无声地滑翔,掠过一个个摊位。 大部分都是食物、票证、或是些破旧的衣服鞋帽。这些东西在望气术下,毫无光彩可言。 黑市里卖老物件和杂货的摊子并不多,在这个饭都吃不饱的年头,的确也没什么人有闲情雅致去捣鼓这些。 麻雀的视野掠过一个卖旧书的摊子,上面摆着几本封面发黄的线装书。沈凌峰心念微动,让麻雀多盘旋了一瞬。 书籍承载智慧,若是名家手笔,或是内容涉及大道,也会蕴养出“文气”。 可惜,那几本书上空的气息驳杂而微弱,只是普通人翻阅留下的痕迹,并无太大价值。倒是旁边一本红色封面的小册子,气很正,很凝聚,但那不是沈凌峰需要的气。 终于,在巷子最深处,几乎被阴影完全吞没的角落,他发现了目标。 那里有两个摊子,紧挨着,却又泾渭分明。 一个摊主是个戴着深度眼镜、头发花白的老爷子,面前的破布上摆着几件瓶瓶罐罐,还有些看不出本来面目的铜器、木雕。这是那个卖老物件的。 另一个摊主则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颧骨高耸,眼神飘忽,一看就是个“混子”。他的摊子更杂,从断了半截的铁锹头,断了弦的二胡,裂开的搪瓷杯,到几只不成对的解放鞋,什么都有。 通过望气术,麻雀的视野里,那片角落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景象。 大部分区域依旧是灰蒙蒙的,但那两个摊位上,却跳动着几点微弱的光芒。 卖杂货的摊子上,有一只豁了口的青花瓷碗,周身散发着一抹极淡的、如同米汤般的白色光晕。 这说明这只碗已经有了一定的年头,而且被人长期使用,沾染了足够的人气,这才蕴养出了一丝微弱的宝光。虽然微弱,但在已经可以用来做一些温养型小法阵的阵脚。 还有一把黄杨木梳,断了几个齿,但梳身却透着一层柔和的青光。这是被一个人的精气神长期滋养后形成的“灵光”,虽然微弱,但用来制作安神助眠的法器,效果会比用新木料好上十倍。 这些都是不错的小东西,胜在便宜、不起眼。 沈凌峰的心神主要还是放在了那个卖老物件的摊子上。 那里的“气”更强。 第36章 望气寻宝 摊位正中央放着一件布满铜绿的螭龙镇纸,散发着淡淡的金石之气,带着一股镇压、稳固的韵味。这东西若是放在书房,能定心神,助文思。 还有一面巴掌大小的铜镜,镜面模糊,上面却萦绕着一圈粉中带煞的桃花气。 沈凌峰一看便知,这玩意儿不是正经东西,虽然年份不短,但恐怕是哪个风月场里出来的物件,见证了不知多少痴男怨女的纠葛,气息驳杂不纯。 要是价格不高的话,买下来给芥子空间吞噬,倒也不失为一个选择。 但他的主要目标并不是这个。 这些东西,都只是开胃小菜。 他的目光,或者说,麻雀的目光,继续在那块小小的破布上搜寻。 然后,他看到了。 在螭龙镇纸旁边,一堆锈蚀的铜钱和烂铁片里,有一截不起眼的东西。 那是一根大约两寸长、小指粗细的……铁棒? 不,不是铁棒。 它通体漆黑,满是斑驳的锈迹,一头尖锐,另一头似乎是断裂的。 在普通人眼中,这东西连废铁都算不上,扔在地上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但在沈凌峰的望气术视野里,这截“废铁”的景象却让他心跳都漏了一拍。 它没有散发出任何光芒。 恰恰相反,它在吞噬光芒。 一道道比发丝还要纤细的、锐利如针芒的黑金色煞气,从那截断针的尖端吞吐不定。 它周围一寸的区域,其他的“气”都被排开,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真空地带。那黑金色的煞气,凝练、霸道,充满了穿刺和定位的属性。 “破煞锥!?” 沈凌峰的神识都出现了一丝波动,天上的麻雀身子一歪,差点掉下去。 不对,不是完整的破煞锥。 这只是破煞锥的锥尖部分! 完整的破煞锥,是风水师用来勘探龙穴、破解凶煞地脉的顶级法器,讲究的是“一针破万煞”,霸道无比。 在前世,一套最次品的破煞锥,都足以让那些所谓的“大师”争得头破血流。 而眼前这个,虽然只是残片,但其材质和其中蕴含的那一缕“破煞”的本源煞气,做不得假! 有了它,“八门锁龙阵”关键的阵基,就有着落了! 就在沈凌峰准备下令让麻雀分身飞回仰钦观的时候,视线扫过了摊位的一个角落。 这一看让他的心神剧震,险些维持不住麻雀分身! 那里,压着破布一角的,是一块小臂粗细、通体焦黑的木头。 木头表面布满了不规则的龟裂纹,看起来就像是从哪个灶膛里扒出来的烧火棍,毫不起眼。 然而,在沈凌峰的望气术下,这块平平无奇的焦黑木头内部,却蕴藏着一缕深沉如夜、凝而不散的紫意!那紫意之中,仿佛有电光在隐隐跳动。 雷击木!而且是雷击枣木! 枣木为阳木,受天雷之威淬炼,阴煞尽去,内蕴纯阳雷霆之力,是布置法阵的顶级材料! 前世他为了寻一块上好的雷击木,踏遍名山大川,耗费无数人情金钱,才得了一小块。 没想到,在这物资匮乏、万法皆寂的年代,竟然会在一个破烂的黑市摊位上,见到这么大一块品相完美的雷击枣木! 这可是真正的天材地宝! 如果说破煞锥的锥尖是意外之喜,那这块雷击枣木,简直就是上天硬塞到他手里的天命! 破煞锥主“破”,雷击木主“立”。 一破一立,一阴一阳,正是布下“八门锁龙阵”最完美的根基! 有了这两样东西,沈凌峰甚至敢说,等布置好阵法后,绝对不会再有人能发觉仰钦观地下所掩藏的真正秘密! 不,不仅仅是发觉不了。 有了这两件强大的法器作为阵眼核心,甚至在封印隐藏龙脉的同时,能让龙脉慢慢蕴养壮大,等待着重新出世的那一天! 这一刻,沈凌峰那颗早已被前世红尘俗事磨砺得古井不波的心,竟久违地剧烈跳动起来。 这不仅仅是捡到宝的狂喜,更是一种棋盘终于落子的宿命感。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这两件东西,他势在必得! 强压下翻涌的心绪,沈凌峰给麻雀分身下达了飞回仰钦观的指令,接着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像个无所事事、纯粹是好奇的孩童,慢悠悠地朝着巷子深处晃了过去。 他先是走到了那个卖杂货的“混子”摊贩面前。 摊主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见是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小屁孩,便又百无聊赖地垂下眼皮,根本懒得搭理。 沈凌峰蹲下身,小手在那些破烂里翻来翻去。 他拿起那把缺了齿的黄杨木梳,又拿起那只豁了口的青花瓷碗。 “伯伯,这个……这个怎么卖?”他怯生生地问,声音不大,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 摊主眼皮都没抬,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五分钱一件,不讲价。” 沈凌峰把碗和梳子放下,又在摊子上乱翻。他的动作很慢,很随意,眼神里充满了孩童的好奇,东看看,西摸摸,好像对什么都感兴趣,又好像对什么都没兴趣。 “你到底买不买?不买就滚蛋,别在这儿碍事!”摊主挥了挥手,不耐烦地说道。 “要,要。”沈凌峰连忙点点头,把青花瓷碗和黄杨木梳推到了摊主面前,又将之前找回来的八分钱硬币小心翼翼地摊在手心,递了过去,“我只有这些钱。” 摊主不耐烦地扫了一眼,“说了五分一件,两件一角。” 沈凌峰的眼神顿时黯淡下来,小脸上满是委屈。 他看看碗,又看看梳子,手指在两个物件之间犹豫不决,最后,他像是下定了天大的决心,把那只豁了口的青花瓷碗往回收了收,只把梳子往前推了推。“那……就要这个。” “啧。”摊主嗤笑一声,似乎被这小屁孩的磨叽劲儿给弄得彻底没了脾气,一把抓过那八分钱,“算了,算了,都拿去,赶紧滚蛋!” 摊主一把抓过那八分钱,连碗带梳子一股脑塞进沈凌峰怀里,这些东西都是他按斤收来的破烂,算下来成本都不到一分钱,今天卖了八分,还省了两件破烂占地方,简直赚翻了。 沈凌峰抱着比自己脸还大的豁口碗和断齿梳,脸上露出孩童得到心爱玩具般的满足笑容,对着摊主怯生生地鞠了一躬:“谢谢伯伯!” 说完,他便抱着自己的“宝贝”,一溜烟地钻进了巷子更深处,那瘦小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真实而无害。 周围几个摊主都看到了这一幕,皆是摇头失笑。这年头,谁家不是勒紧了裤腰带过日子,也就这不懂事的小娃娃,才会花“巨款”买这么两件一文不值的破烂。 没人注意到,沈凌峰转过一个拐角后,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只剩下与年龄不符的深邃与平静。 他没有停留,径直走到了巷子最不起眼的尽头。 这里只有一个摊位,就是那个卖老物件的摊子。 卖老物件的老爷子看起来像是个“知识分子”,他借着昏暗的煤油灯光,从头到尾都在看一本书,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沈凌峰的靠近,似乎打扰了他。 他从书后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审视地看着这个灰头土脸的小孩。 “小鬼头,不要乱碰,弄坏了东西你可赔不起。” 沈凌峰没有被吓退,反而往前凑了一步,将怀里那把豁了口青花瓷碗举了起来,用一种小心翼翼又带着期盼的语气问道:“阿公,我不是来乱碰的。我……我想请您帮我看看这个。” 老爷子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浑浊的眼珠子在碗口那明晃晃的豁口上转了一圈,嘴角撇了撇,露出一丝不屑。 “破碗一个,有什么好看的?拿走拿走,别在我这儿耽误工夫。” 然而,沈凌峰却没有动,只是执拗地举着碗,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这眼神,让老爷子心里莫名一动。不像其他野孩子的浑闹,也不像乞儿的贪婪,这眼神里干净得有些过分,仿佛能照见人心。 他鬼使神差地顿了顿,终究还是伸出干枯的手,接过了那只碗。 入手微沉,碗壁虽沾着污垢,但胎质细腻,不似寻常粗瓷。老爷子常年跟这些老物件打交道,手上功夫极为了得。他用拇指在碗底轻轻一摩挲,动作便是一僵。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从摊位底下摸出一块脏兮兮的布,小心翼翼地擦拭起碗底的泥垢。 随着泥垢被擦去,一个模糊的青花款识渐渐显露出来。 “大清康熙年制”。 虽然只是残缺的一角,但那六字双行楷书的风格,以及青花发色的沉着,老爷子一眼就认了出来。 他的呼吸陡然急促了半分,拿着碗的手,甚至出现了微不可察的颤抖。 “你……这碗,你从哪儿弄来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张。 “就、就在那边那个伯伯的摊子上……”沈凌峰指了指巷口的方向,怯生生地回答,“我花了八分钱买的。” 第37章 官窑换“破烂” 八分钱…… 老爷子眼角狠狠一抽,只觉得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康熙官窑的青花瓷,哪怕是这么个破碗,要是有懂行的,最少也能卖个二三十块。 这是捡了个大漏! “咳,”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淡,“确实是个老物件,可惜……破了,不值钱。不过你这娃娃眼光还行,这样吧,我给你五角钱,买下这破碗,怎么样?” 五角钱,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无疑是一笔巨款,足够买不少糖块了。 出乎老爷子的意料,沈凌峰并没有露出欣喜若狂的表情。 “阿公,这个碗我不卖,不过,我可以和您换东西?” 老爷子愣住了,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 他本以为这孩子会拿着五角钱欢天喜地地跑掉,没想到竟然提出要“换”。 “你想换什么?”他来了兴趣,想看看这小脑袋瓜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沈凌峰没有说话,只是伸出那根脏兮兮的手指,颤巍巍地指向了螭龙镇纸。 “换……换它。” 老爷子的表情瞬间凝固了,这青铜螭龙镇纸是宋朝的老物件,虽然满是铜绿,但其形制古朴,气韵雄浑,是他摊子上压箱底的宝贝。 “不行!”老爷子断然拒绝,“这可比你的破碗值钱多了,除了这个,别的你随便挑!” 沈凌峰当然不是真得想要那螭龙镇纸,这只是他前世捡漏时惯用的伎俩,那年头的摊主一个个精得跟猴似的,要没有点一点投石问路的本事,根本别想占到便宜。 声东击西,漫天要价,落地还钱。 先指着对方最宝贝的东西,让他产生强烈的“护食”心态,然后再退而求其次,指向一个看似不起眼的玩意儿,对方在心理上的防线就会大大降低,甚至会因为保住了“宝贝”而产生一种“占了便宜”的错觉。 这是人性。 沈凌峰歪着脑袋想了一会,把青花瓷碗往怀里一揣,做出一副生怕被抢走的护食模样,小声嘟囔道:“那……那我再看看。” 他的目光在摊位上逡巡,像个真正的孩子那样,对那些花花绿绿的小玩意儿充满了好奇。 老爷子心中暗笑,小孩子嘛,心性不定,刚才怕是瞎猫碰上死耗子,随手一指罢了。 他现在笃定,只要自己拿出足够的耐心,这只康熙官窑的“漏儿”就非他莫属了。 沈凌峰的小手在摊位上摸摸这个,碰碰那个,最后,把带桃花煞的铜镜和包含半截破煞锥在内的几块破铜烂铁挑了出来,堆在了一起。 “阿公,”他抬起头,用一种天真又渴望的眼神看着老爷子,“我不要那个铜疙瘩了,我拿这个碗,就换这一堆东西,行不行?” 老爷子愣住了,目光从沈凌峰那张满是灰尘的小脸上,移到了他面前那堆可怜兮兮的“破烂”上。 一面铜锈斑斑的镜子,几块看不出原型的碎铜烂铁,其中最完整的一块,也不过是半截断掉的铁锥子。 这些东西也就那铜镜能卖点钱,别的那些都是扔在摊子上纯粹是滥竽充数,显得东西多罢了。 用这些废品,换一个康熙官窑,老爷子都有些不好意思,感觉自己感觉自己像是在欺负一个不谙世事的娃娃。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康熙官窑啊! 能捡到这种漏,是老天爷赏饭吃! 他清了清嗓子,压下心中的狂喜,故作大方地一挥手:“行吧行吧,谁让老头子我看你这小鬼头顺眼呢。换!不过说好了,可不许反悔!” 沈凌峰眼睛一亮,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宝贝似的把那堆破烂往自己身前扒拉了一下,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将怀里的青花瓷碗递了过去。 老爷子一把接过,生怕沈凌峰反悔似的,另一只手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块蓝布帕子,小心翼翼地将擦拭起来。 借着昏暗的灯光,那“大清康熙年制”的六字双圈款识清晰可见,胎质细腻,青花发色沉稳艳丽,赫然是一只“大开门”的官窑瓷器! 老爷子激动得手都有些发抖,他飞快地用布将碗整个包好,宝贝似的塞进怀里捂住,这才抬起头,对着沈凌峰挤出一个菊花般的笑容,连声催促道:“去吧去吧,小鬼头,东西拿好,可别再弄丢了!” “阿公,有没有东西给我装一下?” 老爷子正沉浸在捡漏的巨大喜悦中,闻言不耐烦地皱起了眉头,但瞥见沈凌峰那张脏兮兮却清澈见底的脸,终究还是心软了一分。 他从屁股底下抽出一张破麻袋,扔了过去。 “拿去拿去!赶紧走,别在这儿杵着了,路上小心红袖章!” “谢谢阿公。”沈凌峰乖巧地道了声谢,将那堆破烂一股脑地塞进麻袋里,接着抬起头,指向那截黑漆漆的雷击木问道:“对了,阿公,您知道哪里能找到这样的木炭吗?我爸让我去捡一些。” “木炭?” 老爷子冷不丁被问了这么一句,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他顺着沈凌峰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才恍然大悟。 “哦,你说那块啊?”老爷子撇了撇嘴,一脸不屑,“是我在张家浜里捞起来的,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漂来的。你想要就拿去,不过你别怪我没提醒你,这玩意儿烧起来,烟大得很!” “嗯!我知道了!”沈凌峰重重地点头,一副把老爷子的话听进去了的乖巧模样。 他小跑到摊子角落,费力地抱起那截足有他小臂粗的雷击木。 入手沉甸甸的,表面炭化得漆黑,却带着奇异的木质纹理,指尖触摸下,甚至能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感,仿佛内里蕴藏着一股磅礴而刚猛的力量。 好东西! 沈凌峰心中狂喜,面上却丝毫不显。 他将这截雷击木也小心地塞进麻袋,然后吃力地将袋口扎紧,对着老爷子鞠了一躬。 “阿公,我走了。” “去吧去吧!”老爷子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眼睛始终没离开怀里那个硬邦邦的轮廓,生怕沈凌峰一会反悔了,这桩天大的好事就会飞走。 沈凌峰不再多言,背起那个对他小小的身板而言分量不轻的麻袋,很快就消失在了幽暗的巷弄深处。 直到他的身影再也看不见,摊主老爷子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番,确认没人注意到刚才的交易,这才压抑着激动,一溜烟地收起摊子,也匆匆离去。 ………… 天空泛起了鱼肚白,孙猴子被一泡尿憋醒,走到后院上茅房,正巧看见沈凌峰鬼鬼祟祟地从后门溜进来,肩上还背着个鼓鼓囊囊的破麻袋,眼睛一亮悄无声息地凑了上来。 “嘿,小师弟,长本事了啊?大半夜不睡觉,这是去哪儿淘宝了?”孙猴子压低了声音,一双滴溜溜的眼睛使劲往麻袋上瞟,就差直接上手扒拉了。 沈凌峰被他吓了一跳,连忙将麻袋往身后藏了藏,警惕地看着他:“三师兄,你吓了我一跳,你走路怎么没声音的?” “你管我有没有声音,快给师兄看看,里面装了什么宝贝?”孙猴子搓着手说道。 “没什么好东西,前两天大头跟我说,他们在垃圾堆那边捡到了不少东西,拿到回收站去卖了一角钱。”沈凌峰也不扭捏,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袋口,“我也想着去碰碰运气。” 说着,他大大方方地将麻袋敞开,露出了里面一堆在孙猴子看来纯粹是垃圾的玩意儿——一块满是铜绿的镜子、一把缺了齿的木梳和一小堆破铜烂钉。 孙猴子嫌弃地伸手扒拉了两下,撇了撇嘴:“就这?小师弟,你这眼神可不行啊,忙活大半天就弄回来这点破烂,还不够人家牙缝里剔出来的。这点东西,拿到废品站顶多换颗糖。” 孙猴子被他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逗乐了,刚想吹嘘一下自己当年是怎么在张家浜里“捡”到铜脸盆的,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了麻袋最底下,那根黑不溜秋的木头。 “咦?这又是什么?”他好奇地伸手就要去拿。 沈凌峰眼疾手快地将麻袋口一收,抱在怀里,警惕地退了半步,活像一只护食的小奶猫。 “是木炭!”他抢着回答,“我用两块铁皮跟人换的,他说这个能烧火,很暖和。” “烧火?”孙猴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差点笑岔了气,“小师弟,你被人骗了!这玩意儿一看就是泡过了水的烂木头,要是烧起来,那烟能把咱们这道观给熏黑了!到时候师父非得用戒尺抽你屁股!” 沈凌峰闻言,小脸顿时垮了下来,眼睛里迅速蒙上了一层水汽,看起来既委屈又害怕:“啊?真的吗?那……那怎么办?” 看到他这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孙猴子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觉得自己话说重了。 “算了算了,你也是一番好心。赶紧把东西藏起来,别让师父看见就行。这木头……找个时候扔了吧。” 孙猴子说着,又上下打量了沈凌峰一番,压低声音道:“下次想找好东西,跟着三师兄我。保证让你开开眼界,别再傻乎乎地去垃圾堆里找了。” 说完,他打了个哈欠,摇摇晃晃地朝茅房走去,嘴里还嘀咕着:“真是个小傻子……” 第38章 八门锁龙阵 为了布置“八门锁龙阵”,整整一天,沈凌峰都在仰钦观里四处溜达。 虽然没有罗盘之类的法器来定位,但他有更好用的麻雀分身。 在麻雀分身的高空视角下,整个仰钦观的布局一览无余。 这是一种凡人无法企及的“上帝视角”。 破败的大殿、错落的厢房、高大的槐树,后院的水井……所有的一切在沈凌峰眼中,都化作了风水堪舆中最基础的“形”与“势”。 一股微弱的金色龙气,从水井中缓缓溢出,这里就是泄露龙脉之气的地方! 而大殿中的东岳大帝神像,则是整个仰钦观气场的“镇山石”。 它本该封印着下方的龙脉,但经年累月,近些年仰钦观又没有香火,神像本身所蕴含的香火愿力已经衰败不堪,非但镇不住,反而被龙气反冲,更显破败。 “八门锁龙阵,以水井为‘阳’极,置以雷击木;以神像为‘阴’极,置以半截破煞锥。正东为‘生门’,正西为……” 沈凌峰心中飞快地盘算着。 八个方位,八个阵脚,环环相扣,才能将这股开始逸散的龙气重新“锁”回水井之下,同时再缓缓滋养整条龙脉。 两个阵眼所需的的核心材料——雷击木与破煞锥,都已到手。 至于剩下的八个阵脚,则简单得多。 堪舆之术,讲究“因地制宜,就地取材”。 一块墙根下的青苔石,一撮厢房顶的陈年瓦灰,一根槐树的枯枝……这些在旁人眼中毫无价值的凡物,在沈凌峰手中,只要辅以特定的方位和时辰,便能化为引动气机的“钥匙”。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而这“东风”,便是夜深人静之时。 亥时已过,万籁俱寂。 大师兄陈石头的鼾声如雷,二师兄赵书文在梦里似乎还在背诵着什么语录,而孙猴子则蜷缩得像只虾米,睡得极沉。 沈凌峰悄无声息地从硬板床上坐起,像只灵巧的狸猫,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他先来到后院的水井旁。 从口袋里取出了巴掌长短的一片雷击木,那根比他手臂还长的雷击木他可舍不得都用掉,那是留着以后有大用的宝贝。 傍晚,大师兄陈石头回来的时候,他就求着大师兄帮忙把整根的雷击木分成了三截20多公分的小段。 这也是没办法,谁让芥子空间在吸收了铜镜里桃花煞之后,只是扩张了一点点,60多公分的雷击木根本就收不进去。 对于能收进去的东西,再处理起来那就简单了。 只要心念一动,想把它变成什么形状,就能变成什么形状。 这便是芥子空间的另一桩妙用,它不仅能储物,更能以神识为刻刀,对内部的死物进行简略的加工。 他将这枚被神识打磨得光滑无比、一头尖锐的雷击木钉紧紧攥在手心,感受着其中蕴含的纯阳之力。 这枚木钉并非简单的尖木,在芥子空间内,沈凌峰早已动用心神,在上面“刻”上了几道用于引导气机的螺旋纹路。 井口不大,黑漆漆的深不见底,只隐约能听到水滴的回声。以他现在这副小身板,想把东西准确地投到井底的阵眼上,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沈凌峰早有准备。 他闭上眼睛,分出一缕神识。 没一会,一只麻雀悄然出现在他的肩头,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颊。 它张开小巧的喙,那枚被塑形好的雷击木尖锥便凭空消失,被收入了芥子空间。 扑棱棱—— 麻雀振翅,如一道黑色的闪电,一头扎进了幽深的古井中。 井下的世界阴冷潮湿,充满了腐朽的气息。 但在麻雀的视野里,井底中心的正上方,一团拳头大小、淡金色的气团正在缓缓旋转、逸散。 那便是龙脉泄露出的本源之气! 麻雀没有丝毫犹豫,一个俯冲,将芥子空间中的雷击木尖锥放出,精准地投进了那金色气团的正中心! 嗤—— 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雷击木入水,非但没有激起水花,反而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浸入寒泉。 那团原本还在不安分逸散的金色龙气,仿佛受到了某种致命的吸引,猛地向下一缩,尽数灌入了那枚小小的雷击木钉之中! 刹那间,井底所有的光芒都消失了。 那枚吸收了龙气的雷击木钉,仿佛重量陡增,悄无声息地穿过水面,径直钉入了井底的淤泥里,不见了踪影。 井下的阴风和腐朽气味,在这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抹去。 原本混乱逸散的气机,彻底平息。 井水如镜,倒映着麻雀黑曜石般的眼眸。 “这个阵眼,成了。”沈凌峰心中暗道,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紧接着就是在大殿里布置另一个阵眼,只要两个阵眼都布置妥当,这仰钦观下面的龙脉,就会被完全隐藏起来,再也不会有龙气散逸。 顾不上休息,他迈开小短腿,借着墙角的阴影,猫着腰溜向了道观的正殿。 大殿里一片漆黑,只有几缕清冷的月光从破损的窗棂里透进来,勉强勾勒出几尊神像模糊的轮廓。东岳大帝的神像在阴影里显得愈发肃穆,仿佛正无声地注视着这个胆大包天的小不点。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香灰和木头腐朽混合的味道。 沈凌峰径直走向大殿正中央,那尊东岳大帝的神像前。 第二个阵眼,就在这神像的基座之下。 他熟门熟路地绕到神像基座的侧后方,伸出小手,在靠近地面的一个角落里摸索着。很快,他摸到了一块略微松动的石砖。 这里就是麻雀分身“看”到的“气眼”。 他屏住呼吸,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块石砖小心翼翼地抠起一角,露出下面黑色的泥土。 没有犹豫,他从芥子空间里取出那半截修整过的破煞锥,将锥尖对准了石砖下的泥土中心。 与井下那处泄露点不同,这里的气眼更加隐晦。 他深吸一口气,小小的手掌握紧了冰凉的锥身,然后,垂直地、毫不迟疑地将它插了下去! 破煞锥悄无声息地没入泥土,不留丝毫。 然而,在沈凌峰的灵觉中,却清晰地“听”到了一声悠长的嗡鸣。 仿佛一根紧绷到极致的琴弦,终于被拨响,奏出了它本该有的调子。 刹那间,以水井和神像基座为中心,一道无形的波纹瞬间扩散开来,扫过道观的每一个角落。 之前从井底和此地逸散的龙脉之气,像是找到了最终归宿的游子,在地下深处重新连接,形成了一个完美的、自我循环的闭环。 仰钦观地下的龙脉,从这一刻起,在玄学意义上,彻底“隐形”了。 沈凌峰的身体猛地晃了晃,脸色变得愈发苍白。 接次引导气机,对他这副稚嫩的身体来说,消耗实在巨大。 可就算这样,他也不敢耽搁,连忙将那块石砖小心翼翼地推回原位,又用袖子仔细地抹去周围的痕迹,确保看不出任何移动过的迹象。 做完这一切,他才像一只完成了偷腥的猫,悄无声息地溜回了厢房。 躺在冰冷的床板上,听着身旁大师兄沉重的鼾声和二师兄轻微的梦呓,沈凌峰的心跳依旧飞快。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激动。 龙脉已经隐藏,接下来就该轮到那个老特务了。 ………… 王伟国这一整天都很苦恼,只是到老相好刘寡妇那过了个夜,清早起来,衣服口袋里那装了八九百块钱的钱袋子就不见了。 为此,他一大早就把刘寡妇家里翻了个底朝天。 箱子柜子全被拉开,衣服被褥扔了一地,连灶台里的灰都被他用火钳扒拉得一干二净,可那只装着巨款的布钱袋,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连个影子都找不到。 刘寡妇缩在墙角,抱着肩膀,吓得浑身哆嗦,脸上还带着一个清晰的巴掌印,红得发紫。 “说!钱呢?你他妈把钱藏哪儿去了?”王伟国双眼通红,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一把揪住刘寡妇的衣领。 “伟国,我……我真的没拿啊!我怎么敢拿你的钱……”刘寡妇带着哭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没拿?”王伟国冷笑一声,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她脸上,“老子前脚睡着,后脚钱就没了,这屋里就你我两个人,不是你拿的是谁?难道是鬼偷了?” 鬼? 刘寡妇猛地打了个激灵,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瞬间变得比死人还难看。 “鬼……鬼!真的有鬼!”她尖叫起来,声音凄厉,“昨晚我……我半夜迷迷糊糊的,好像看到一个小黑影……就在你床头飞了一下!或许真……真是黄大仙派来的。” 在乡下,这种古怪的传闻最有市场,也最能让人信服。 “黄你妈个头!”王伟国怒极反笑,反手又是一巴掌,打得刘寡妇眼冒金星,嘴角渗出了血丝,“你他妈当老子是三岁小孩?编故事都编不圆!” 他松开手,任由刘寡妇瘫软在地,自己则像一头困兽般在凌乱的屋子里踱步,眼神阴鸷地扫过每一个角落。 这笔钱可是他费尽心思才搞到的,他还指望着用这笔钱去疏通关系调到市里去工作,这样就能彻底摆脱这乡下地方。 可现在,全没了! 第39章 打草惊蛇 天色未亮,远处村庄的公鸡刚刚扯着嗓子叫了第三遍。 微曦的晨光如同稀薄的冷雾,勉强给黑沉沉的天地勾勒出一道灰白的轮廓。 赵家宅,青砖小院的卧室内,九叔睁开了双眼。 他的眼神没有一丝刚睡醒的迷蒙,清醒得像两颗在暗夜里发亮的寒星。 多年的特务生涯,让他早已习惯了这种碎片化的睡眠,任何风吹草动都能将他从浅眠中惊起。 趁着天色还早,他必须离开这个舒适的安全屋回到隔壁那间破农舍,毕竟那是他摆在明面上的伪装,一个符合“贫农赵老九”身份的住所。 他脱去身上丝滑的和服,穿上那件打满补丁的粗布褂子。 太久了,他已经在这里潜伏了四十年,久到都快忘了自己是谁,只有每天晚上穿上这和服,才能让他记起自己的名字——山本龙一,记起自己肩负的“天照”使命。 他将和服仔细叠好,那丝滑的布料在他粗糙的手指间流淌,像一段不属于这里的旧梦。然后,他将和服放入皮箱内,盖好后塞进了床底。 穿上粗布褂子的瞬间,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挺直的脊梁微微佝偻,锐利的眼神变得浑浊而麻木,嘴角习惯性地向下撇着,成了一个最标准不过的、被生活压弯了腰的老农。 他没有点灯,摸黑走到墙角的碗橱边,熟练地移开几个破碗,在橱柜的内壁上轻轻一按。 轻微的机括声响起,碗橱缓缓移开,露出后面黑漆漆的地道入口。 他矮身钻了进去,顺手提起昨晚放在旁边的煤油灯,点燃。反手又在墙上按了一下,碗橱便悄无声息地滑回了原位。 昏黄的灯光下,能看见山本龙一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森然而自得的弧度。 显然他的心情相当不错。 他哼着一段不成调的、带着浓重家乡口音的小曲儿,曲调轻快,充满了收获的喜悦。 仰钦观的地契。 那张薄薄的纸片,现在就静静地躺在密室的铁盒里,是他这几年来最重要的一项成果。 只要等上头的命令一到,派专人过来接手,他的整个潜伏任务就算是完成了。 届时,他不仅能回到朝思暮想的故乡,更能以“天照”计划最大功臣的身份,接受帝国的最高嘉奖,衣锦还乡! 一想到这里,山本龙一几乎要克制不住地笑出声来。 四十年了,整整四十年! 他像一只臭虫一样,藏身在这个肮脏、愚昧的国度。 每天对着那些愚蠢的泥腿子点头哈腰,还要和他们一起吃着连猪食都不如的东西。 他都快忘了樱花的味道,忘了清酒的甘醇。 但这都没关系,很快了,很快他就能把这一切都找回来。 几十年的忍辱负重,几十年的非人生活,都将在那一刻得到最丰厚的回报! 地道不长,带着一股青苔的潮味。 煤油灯的火苗在他身前跳跃,将他佝偻的影子在背后扭曲、拉长,像一个狰狞的鬼魅。 地道的尽头,那扇厚重的铁门近在眼前。 他从怀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 “咔哒。” 清脆的开锁声在寂静的地道里听来格外悦耳。 他拔开插销推开门,准备像往常一样,顺手从货架上拿一个牛肉罐头和一块压缩饼干,作为今天的早餐。然后,回到那间破屋里,继续扮演那个畏畏缩缩、见人就点头哈腰的“赵老九”。 然而,门后的景象,让他脸上的笑容,如同被冰霜瞬间冻结的湖面,凝固了。 密室里,空空如也。 不,不是完全的空。 那盏他昨晚用过的汽灯,还好端端地摆在中央的行军桌上。 军用电台也完好无损地留在原处。 除此之外,一切都消失了。 他的瞳孔在一瞬间缩成了针尖。 原本沿着墙壁码放得满满当当的木架,此刻光秃秃的,像被野狗舔过一样干净。 那些黄澄澄的军用罐头、用油纸包得一丝不苟的压缩饼干、贴着日文标签的急救药品……全没了! 就好像它们从来没有存在过。 空气里,只剩下一点点残留的机油和食物的混合气味,无声地嘲笑着他的惊愕。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沿着脊椎疯狂上窜,直冲天灵盖。 山本龙一的大脑有那么一瞬间是空白的。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向墙角的那个手提箱。 箱子里,空空如也。 垫在底部的黑色丝绒上,还残留着两个手枪和五个手雷的清晰压痕。 那两把他每天都要擦拭保养,油光锃亮,视若生命的柯尔特手枪,不见了。 那五枚关键时刻能与敌人同归于尽的美制手雷,不见了。 还有……还有角落里用油布紧紧包裹着的,那十多根金灿灿、沉甸甸的“大黄鱼”! 全都不翼而飞! “不……不可能……” 山本龙一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他猛地转身,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扑向房间的另一头。 在那块不起眼的石砖后面,藏着他最后的底牌。 可是,到了跟前,他就傻了眼,墙上只有一个深深的凹槽。 凹槽里……空的! 那个被他用油布里三层外三层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铁盒,那个装着他所有现金、票证,以及……以及那张他费尽心机搞到手的仰钦观地契的铁盒! 就连外面的那块石砖,都消失了! “嗬……嗬……” 山本龙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像一个破旧的风箱。 他双膝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冰冷的地上。 完了。 一切都完了。 物资、武器、黄金、现金、地契……组织下发的,和他潜伏数年积攒下来的一切,在一夜之间,被洗劫一空。 他茫然地抬起头,目光呆滞地扫过这个曾经带给他无限安全感的地下密室。 墙壁还是那个墙壁,桌子还是那个桌子,一切都和他昨晚离开时一模一样。 除了……除了那些本该填满这里的东西。 这是一种比被小偷洗劫更让人恐怖的事。 小偷至少有迹可循,而眼前这一切,干净得就像一场幻觉,仿佛他过去数年的心血,都只是自己臆想出来的南柯一梦。 “是谁……” 山本龙一的嘴唇哆嗦着,牙齿磕碰,发出“咯咯”的轻响。 他现在已经顾不了太多,唯一的选择只有跑路。 对于一个特务来说,丢失财物不是大事,被人撞破了身份,那才是灭顶之灾! 好在狡兔三窟一直是他的生存信条,他在市区还有一个备用的秘密据点。 只不过,那里藏着的物资不多,只有少量的现金和一张备用的身份证明。 就算是这样,也比留在这里坐以待毙强!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电流,瞬间击穿了山本龙一的绝望。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所有的惊骇和愤怒,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那因为恐惧而几乎停摆的大脑重新运转起来。 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山本龙一抱起军用电台,踉跄着冲出地下室,连那扇沉重的铁门都来不及关好。 他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这个经营了数十年的秘密据点,现在已经变成了最危险的地方。 对方能如此神不知鬼不觉地搬空一切,就代表着他的身份、他的习惯、他的一切,都可能已经暴露在对方的眼皮子底下。 是华夏的公安?还是其他组织的同行?亦或就是自己组织里的……? 山本龙一不敢再想下去,每一种猜测都让他觉得自己已经被无数双眼睛死死盯住。 回到卧室,拉出了床底的皮箱,快速把电台拆开,塞进了皮箱里,又胡乱地装了几件用来换洗的衣服。 颤抖的双手让他几次都扣不上皮箱的扣子。 “镇定!山本!镇定下来!” 他在心中对自己咆哮,用尽全身的力气,终于颤巍巍地将皮箱扣上,在外面又用麻袋套上。 提着这唯一剩下的家当,他快速来到大门后,从门缝里向外张望。 村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鸡鸣狗吠。 几缕炊烟从低矮的屋顶上歪歪扭扭地升起,带着清晨特有的湿冷气息。 一个挑着粪桶的农人打着哈欠从门前走过,浑浊的眼睛瞥了一眼他这边紧闭的院门,但很快又挪开了视线,继续摇摇晃晃地往前走。 等人走远后,山本龙一这才悄悄地翻过围墙。 双脚落地的瞬间,他一个踉跄,险些摔倒。脚下是湿滑的青苔,一股混杂着泥土和牲畜粪便的气味钻入鼻腔。 他顾不上这些,猫着腰,像一只受惊的老鼠,贴着墙根和阴影快速穿行。 村子里太安静了,这份安静在此刻的他听来,却像是无数双眼睛正在黑暗中默默地注视着自己,让他背后的汗毛一根根倒竖起来。 他不敢走大路,专挑那些狭窄泥泞的田埂和林间的小道。 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一丁点多余的声响。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头顶数十米的高空中,一双锐利的眼睛,正将他所有狼狈的动作尽收眼底。 那是一只再普通不过的麻雀。 它拍打着翅膀,飞翔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视野中,山本龙一只是一个在灰败的村落背景下仓皇移动的黑点。 第40章 摆渡船 早上七点,十六铺码头上已经人声鼎沸。 搬运工的号子声、自行车的铃声、轮渡的汽笛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曲独属于这个时代的嘈杂交响。 不远处,国营饭店门口排起了长龙。 “听说了伐?大清早,就有人在下游那边捞上来一具尸首!”一个拎着菜篮子的阿婆压低了声音,对着排在身前的中年妇女说,脸上满是神秘又惊恐的神色。 “早就晓得了,天刚亮那会儿,我倒马桶的时候,正好看见派出所的车子往江边开过去。听说死的是个老头子。” “作孽哦……”阿婆摇了摇头,叹息道。 “听我隔壁邻居讲,那老头子头上被人开了瓢,脑袋后面血肉模糊的,老吓人了!” “我的老天爷!”阿婆吓得一哆嗦,手里的菜篮子差点掉在地上,“是图财害命?还是……还是那些反、反……” 她没敢把那个词说出来,只是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谁晓得呢,”中年妇女撇撇嘴,“反正啊,最近这黄浦江不太平。你家儿子不是在船上做工嘛,叫他晚上当心点,别往江边凑。” “晓得了晓得了,我回去就跟他说。” “哎,同志,你要买什么?后面还有那么多人排队呢。”服务员看到两人都排到了,还在嘀嘀咕咕个没完,没好气地催促了一句。 “哦哦,我要三根油条,一只大饼。”那中年妇女回过神来,连忙把手里的钱和粮票递了过去。 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很快就被码头更大的喧嚣所淹没,仿佛一滴水落入黄浦江里,没能掀起半点波澜。 ………… “师父,我出去玩了。” 一大清早,沈凌峰揉着惺忪的睡眼,从破旧的门板后探出个小脑袋,对着院子里正在扫地的陈玄机喊了一声。 陈玄机闻声回头,看到是他,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挤出一丝无奈的笑意:“去吧,别跑远了,也别去江边,晓得伐?” 自从上次溺水后,这个最小的徒弟就变得沉默寡言,但也乖巧了许多。陈玄机只当他是吓破了胆,总得多些宽容。 “小师弟!”正光着膀子在院里整理工具箱的大师兄陈石头瓮声瓮气地喊道,“等一下!”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进伙房里,再出来时,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还有些余温的六谷粉馒头,塞到沈凌峰手里:“先吃了,垫垫肚子。” 虽然道观里现在有不少鱼干和咸鱼,但主食还是山芋、六谷粉这些粗粮,毕竟观里有五口人,其中三个还是能吃穷老子的半大小子。 陈玄机不得不精打细算,把每一粒粮食都用在刀刃上。 “谢谢大师兄。”沈凌峰接过还有些温热的馒头,小声地道了谢。 这六谷粉馒头虽然又干又粗,还剌嗓子,但在饥饿面前,却是能救命的宝贝。前世锦衣玉食的沈大师,如今对任何能填进肚子的食物都抱有最基本的敬意。 “我走了,大头他们在等我呢!” 借着小伙伴的名义,沈凌峰飞快地跑出了道观,找了个没人的地方,从芥子空间里取出了那破褂子换上,又把道袍收了起来。 他今天要办的事有点多,时间很紧。 昨天夜里,他把特务密室里的东西都转移到了道观的杂物房内,虽然用乱七八糟的东西掩盖住了,但时间长不了,早晚会被师父发现。 眼下,他迫切需要的是一个秘密的基地。 而赵家宅那个地下密室就是现成的选择。 老特务在清晨划着舢板渡江的时候,被他控制着麻雀分身飞到高空,来了一把“仙女散石”。 对于这个打着自家道观主意的家伙,沈凌峰自然不会心慈手软,特别是在看到了密室中的小鬼子证件后。 只有死掉的小鬼子,才是好鬼子。 高空落下的那一块块鸡蛋大小的鹅卵石,如同密集的微型炮弹,精准而又致命地砸在了那艘小小的舢板上。 只听“噗通”几声闷响,划船的老特务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就被其中一颗正中后脑,当场就被开了瓢,一头栽进了冰冷的黄浦江里。 舢板随之侧翻,连同船上那点可怜的家当,一起沉入了浑浊的江水。 而那些作为凶器的鹅卵石,也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江底,仿佛从未出现过。 至此,世上唯一知道赵家宅密室存在的人,也彻底成了黄浦江里的一缕冤魂。 沈凌峰在密室里找到的,除了仰钦观的地契外,竟然还有青砖小院和旁边那间破农舍的地契文书。 他的目标很明确:必须先把青砖小院弄到手。 只要拿下了院子,那个密室就成了他最安全、最隐秘的据点。 至于那间破农舍,明面上还是老特务“九叔”的住处,他暂时不打算碰,免得多生事端。 要把这件事办成,却不能这么直接。 这年头,地契换主家的手续其实不复杂,只要村长点头,再去公社备个案就算妥了。 但问题在于,他只是个六岁的孩子,穿着一身破烂衣服就拿着地契上门,不被当成叫花子轰出来才怪。 可如果换一个身份,情况就截然不同了。 比如说,一个“富家小少爷”。 即便公私合营了好几年,在上海这种地方,那些有钱人家的“派头”还没散干净。 人们或许会对一个衣衫褴褛的穷孩子不屑一顾,却绝不敢怠慢一个穿着得体、举止沉稳的“小少爷”。 这是根植于人性深处的趋炎附势,无论时代如何变迁都不会改变。 ………… “上车请买票,买好票的同志请往里走。” 仰钦观离通公交车的浦东大道并不算太远,沈凌峰迈着小短腿紧赶慢赶,花了二十多分钟才来到公交车站,搭上了81路公交车。 “小朋友,你的身高超过1米1了,要买票。” 售票员比划着门口立杆上的标记,对沈凌峰说道。 周围的乘客都看了过来,这年头,一个六七岁的小孩独自坐车本就少见,更何况,还穿了身破衣烂衫,更像是小叫花子。 沈凌峰面色平静,没有丝毫一个普通孩子被当众点名的局促和慌张。他只是点了点头,熟练地从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了一张纸币。 “阿姨,买一张到陆家嘴。” 那是一张一角的纸币,虽然面额不大,但对于一个穿着补丁摞补丁衣服的孩子来说,已经相当“阔绰”了。 售票员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像小叫花子的孩子,掏钱会这么干脆利落。 她接过钱,撕下一张四分钱的车票,又从挂在胸前的票袋里数出六枚锃亮的一分硬币,叮叮当当地交到沈凌峰手里。 “拿好,小朋友,往里走,拉好扶手,当心摔跤。”她的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了许多。 沈凌峰道了声谢,攥着硬币和车票,挤到了一个中间的位置站定。 周围乘客的目光依旧在他身上打转,带着探究和好奇。 沈凌峰却懒得理会这些审视。他扭头看着窗外,任由公交车“哐当哐当”地向前行驶。 车窗外,是典型的城乡结合部景象,低矮的私房和农田,偶尔还矗立着一些工厂。 灰白色的围墙上刷着各种各样红色的标语。 “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 “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 “艰苦奋斗,勤俭节约,反对浪费!” 走在路上的行人大多面带菜色,但眼神里却燃烧着一种狂热的火焰,那是对新时代和美好未来的无限憧憬。 沈凌峰的眼神古井无波。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未来的十多年华夏会经历什么。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事情发生前,为自己和师门垒砌起足够安全的壁垒。 公交车摇摇晃晃,停靠在陆家嘴轮渡站。 “终点站到了,各位乘客请带好随身物品,依次下车。” 随着售票员的吆喝,沈凌峰跟随着人流下了车。 一股江水的腥气混合着淡淡的煤烟味扑面而来,不远处的码头上,摆渡船正发出沉闷而悠长的汽笛声,催促着乘客。 五十年代的陆家嘴,远没有后世的繁华。 这里没有后世的东方明珠和环球中心,只有一片低矮的棚户、错落的码头和冒着黑烟的工厂烟囱。 去往对岸外滩的摆渡船票只要六分钱。 沈凌峰用刚刚找零的硬币买了一个黄绿色的“铅角子”,“咣当”一声,扔进了收票的铁皮箱里,然后随着拥挤的人潮登上了渡轮。 他个子小,夹在穿着蓝色、灰色衣服的成年人中间,像一滴不起眼的小水珠汇入了大江。 渡轮缓缓离岸,江风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他没有去船舱里挤,而是在船头找了个栏杆边的位置站定,眺望着对岸。 那片闻名世界的“万国建筑博览群”静静矗立着,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出一种庄严而落寞的轮廓。 前世,他曾无数次站在自家三十层的落地窗前,看着对岸的灯火璀璨,纸醉金迷。 那时这些建筑虽然更加鲜亮,却找不回如今这种洗尽了铅华的感觉。 和平饭店、海关大楼、汇丰银行……这些熟悉的名字在他心头流过。 他不是来怀旧的。 他此行的目的地,就在那片钢筋水泥的丛林之中。 随着一声悠长的汽笛,渡轮靠上了延安东路轮渡站的码头。 踏上坚实的地面,沈凌峰仰起头,看着眼前高耸的建筑群,那标志性的钟楼穹顶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昔日的辉煌。 他没有在外滩的主干道上停留,小小的身影熟门熟路地拐进了一条侧边的小马路。 第41章 中百一店 宁要浦西一张床,不要浦东一间房。 前世,作为一个80后,沈凌峰很难理解老一辈的上海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毕竟在他上初中的时候,浦东早已高楼林立,黄浦江上已经有了数座大桥和隧道连接起浦东浦西。 这句老话,更像是历史的尘埃,只存在于老一辈的调侃里。 可现在,这句话是铁一般的事实。 浦西的繁华,是刻在骨子里的。 哪怕是拐进逼仄的弄堂里,脚下踩着的也是坚实的青石板路,两侧是连排的石库门建筑。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有煤炉的烟火气,有雪花膏的香气,还有隐隐约约从角落里飘来的骚臭。 这是市井的味道,是人间烟火的味道。 沈凌峰小小的身影在弄堂里穿梭,对那些投来好奇目光的孩童和老人视而不见。他的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异常坚定,仿佛脑海中有一张无形的地图在指引。 七拐八绕之后,眼前豁然开朗。 他从弄堂的阴影里走出,重新站到了阳光下,也站在了一座宏伟的建筑面前。 上海市第一百货商店,也就是老上海口中的“中百一店”。 这栋有十层楼,四十多米高的宏伟建筑,在这个年代,是上海当之无愧的商业地标。 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人从四面八方涌来,只为能亲眼看一看这传说中的“十里洋场第一店”。 对许多生活在贫瘠和单调中的人来说,这里不仅仅是一个卖东西的地方,更是一个象征,一个代表着“美好生活”的梦幻之地。 人潮如织,汇聚成一股洪流,涌向商店的大门。 沈凌峰也随着人潮向前挤去,身上那件破破烂烂的褂子,让他在这人群中像个异类。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生怕自己这副小叫花子的模样,会被门口穿着工作服的店员给拦在外面。 一楼是卖日用百货的柜台,因为物资短缺,柜台里的商品并不算丰富,许多货架上甚至有些空荡。 但这并不妨碍人们的热情,买东西的,看热闹的,将本就不宽敞的通道挤得水泄不通。 但沈凌峰的目光,却并未在那些凭票供应的暖水瓶和搪瓷脸盆上停留分秒。 他的眼神穿透了拥挤的人群,越过了琳琅满目的柜台,落在了商场中央那座缓缓运行的自动扶梯上。 在这个年代,这东西堪称奇观。 许多人甚至专程跑来,就是为了体验一下这“会自己走路的楼梯”。 沈凌峰像一条滑不溜手的小鱼,在人群的缝隙中穿行,径直朝着自动扶梯走去。 他熟练地侧身、矮腰,避开了一个个好奇或不耐的目光,最终站到了扶梯的入口。他仰头看着那梯级一阶一阶地向上延伸,消失在二楼的天花板下,耳边是扶梯运行的嗡嗡声和人们的惊叹声。 他没有丝毫犹豫,小短腿一迈,踏上了梯级。 身体随着扶梯平稳上升,一楼的喧嚣被迅速抛在脚下。 二楼是卖服装和鞋帽的,这才是他首要的目标——给自己配上一身体面的行头。 他这身从杂物房里翻出来的破烂褂子,在乡下地方尚不显眼,可在这全上海最时髦光鲜的地方,简直就像是白米饭里的一粒老鼠屎,刺眼得厉害。 相较于一楼的嘈杂,二楼要安静不少。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新布料特有的浆洗味道,混杂着樟脑丸的气息。 一个个巨大的玻璃柜台将空间分割开来,蓝色的卡其布干部装、挺括的中山装、做工精良的列宁装、时髦的布拉吉,整齐地挂在玻璃柜台后面。 售货员们大多是些三四十岁的上海阿姨,她们穿着统一的蓝色工作服,脸上带着国营商店员工特有的矜持与骄傲。 她们的目光在顾客身上扫过,像是在评估对方的购买力,以及口袋里揣着的布票厚度。 沈凌峰的视线很快就锁定在了童装区。 一套白衬衫,背带裤,挂在童装区的玻璃柜里,干净又体面,是那种在家里备受宠爱的富家小少爷才会穿的款式。 就是它了! 沈凌峰深吸了一口混杂着樟脑丸和新布料味道的空气,迈着小短腿,走到了那个柜台前。 柜台后面,一个带着袖套的中年女售货员正拿着鸡毛掸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拂着玻璃上的灰尘。 当沈凌峰这个小小的、脏兮兮的身影出现在她面前时,她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去去去,”售货员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一口标准的上海话带着嫌弃,“小赤佬,此地伐是侬白相个地方,到外头去。” 沈凌峰并没有被她恶劣的态度吓退,反而抬起头,用那双清澈得不像话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 他的声音不大,却吐字清晰,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平静:“阿姨,我要买衣裳。” 售货员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神里的轻蔑更浓了:“侬买衣裳?拿啥买啊?侬有钞票伐?” 周围几个看衣服的顾客也投来了看热闹的目光,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沈凌峰没有理会那些目光,他只是踮起脚,将手里的东西拍在了光滑的玻璃柜面上。 那是几张崭新的“大黑十”,和一小叠同样崭新的、散发着油墨香气的布票。 售货员的嘲笑声戛然而止,她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柜台上的钱和布票,又难以置信地抬头看了看沈凌峰。 这个小叫花子……哪来的钱和票?而且还是这么新的? 周围的议论声也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一小叠代表着强大购买力的纸片上。 沈凌峰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阿姨,我要那件白衬衫,还有深蓝色的背带裤。” 他的手指了指柜台里那套他早就看中的衣服。 售货员的表情在短短几秒钟内完成了从鄙夷到震惊,再到职业化热情的转变。 “哎哟,小朋友,侬要买衣裳哪能不早点讲啦,”她从柜台里拿出一条软尺,招呼道,“来来来,阿姨帮你量量尺寸,看穿多大的合身。” 她的脸上堆满了菊花般的笑容,动作麻利地从柜台后绕了出来,半蹲在沈凌峰面前。 那股廉价雪花膏的味道,让沈凌峰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半步。 软尺绕过沈凌峰的肩膀、胸口,售货员的嘴也没闲着,语气亲热得像是对待自家小囡:“哎哟,这小身板,瘦是瘦了点,但骨架子好,穿什么都好看的。阿姨给你拿稍微大一码的,小孩子长得快,明年还能再穿一季。” 沈凌峰一言不发,任由她摆布。 他越是沉默,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越是显得深不见底,让售货员的热情里,不自觉地多了一丝小心翼翼。 周围的顾客已经不满足于窃窃私语了,他们的目光像是探照灯一样,在沈凌峰破旧的道袍和柜台上崭新的钞票之间来回扫射,试图从这巨大的反差中找出合理的解释。 “怕是哪个大老板家里的小少爷,偷偷跑出来玩的吧?” “看他穿的,也不像啊……” “说不定,人家就是故意穿成这样,体验生活来的?” 这些议论声不大不小,正好能传到售货员的耳朵里。她手上的动作愈发轻柔,心里已经将沈凌峰的身份脑补出了七八个版本,每一个都非富即贵,是她绝对得罪不起的存在。 “小朋友,一共是12块钱,还要7尺布票。”她的声音变得又轻又柔。 “阿姨,我还要那件!”沈凌峰又指向了边上的一件呢子大衣。 呢子大衣? 售货员的笑容再一次僵在了脸上。 那件棕色的呢子大衣,挂在整个柜台最显眼的位置,用的是顶好的麦尔登呢料,版型挺括,算得上是整个童装区里最好最贵的衣服了。 如果说白衬衫和背带裤是那个年代稍微富裕点的人家才舍得给孩子买的“好货”,那一件纯羊毛的呢子大衣,在这个物资匮乏、一切凭票供应的时代,就是绝对的“顶级货”。 那不仅仅是钱和布票的问题,这东西本身就产量稀少,通常只有那些家底丰厚的大老板,或者是特别有身份的干部才会买。 “小……小朋友,侬确定要这件?”售货员的声音都有些发颤,她看沈凌峰的眼神,已经从看一个“体验生活的小少爷”变成了看一尊“行走的金菩萨”。 周围的顾客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乖乖……呢子大衣,我们整个厂只有厂长才有一件。” “这小赤佬到底是啥人家?怕不是海外回来的侨眷?” “嘘!侬小声点,别瞎讲,当心祸从口出!” 议论声中,沈凌峰没有回答售货员,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这件大衣要100块钱,20尺布票。加上之前的,一共是112块钱,27尺布票。”售货员噼里啪啦地打起算盘,报出了一个连她自己都觉得咂舌的数字。 然而,沈凌峰的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仿佛那不是一百多块钱,而是几分钱的样子。 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下,他那瘦小的手伸进了怀里,摸索了起来。 所有人的呼吸都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沈凌峰的小手从怀里拿了出来。 他的手里,先是出现了一叠崭新挺括的“大黑十”,不多不少,正好十二张。紧接着,他又掏出了一小沓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布票,数出了27尺。 钱和票,就这么突兀地,被一只小手递到了柜台上。 “哗——” 人群中炸开了锅,如果说之前是猜测,现在就是亲眼见证了奇迹。 一个穿着破褂子的六岁小孩,随手就掏出了一百多块钱和足以让一个普通家庭做上好几年新衣的布票。 坐实了,这肯定是某个通天大人物家里,出来体验生活的小祖宗! 第42章 租车 从中百一店出来的时候,沈凌峰已经换了一身行头。 崭新的麦尔登呢料带着一丝工业化的气息,挺括的衣领轻轻摩擦着他细嫩的脖颈,脚下香槟色的小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嗒、嗒”的清脆声响,活生生一个富商家小少爷的模样。 在周围一众灰蓝色的身影中,他这一抹鲜亮的棕褐色,显得格外醒目。 他没有在百货大楼门口多做停留,而是提着装着旧衣服的行李袋,迈开小短腿,迅速汇入了西藏路上的人潮。 “行头”已经搞定了,接下来就是要弄“派头”了。 买东西的时候,他已经向营业员打听过了,附近就有个汽车出租公司,也是全上海最大的汽车出租公司——百福汽车公司。 百福公司位于北京路西藏路路口,离中百一店不远,走走路也就是几分钟的事。 很快,一栋西式风格的小楼出现在沈凌峰眼前,门口挂着“百福汽车公司”的木牌,牌子上的金漆已经有些斑驳。 楼前空地上,稀稀拉拉停着几辆黑色的轿车,车型老旧,但在如今的上海街头,已是绝对的稀罕物。 与百货大楼的热闹不同,这里透着一股萧条的安静,只有一个穿着蓝色制服的中年男人,正靠在柜台后的椅子上,眯着眼打盹。 沈凌峰推开虚掩的玻璃门,走了进去。 “吱呀——” 门轴发出刺耳的声响,惊醒了打盹的男人。 男人不耐烦地睁开眼,刚想呵斥一句,却在看清来人时愣住了。 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穿着一身崭新的呢子大衣和小皮鞋,正静静地站在柜台前,仰着头看他。 那眼神,平静得不像一个孩子,倒像是一个见惯了大场面的老主顾。 男人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清醒了大半。 他揉了揉眼睛,连忙从椅子上站直了身体,脸上堆起职业性的笑容:“小朋友,侬要寻啥人?爷娘呢?” 沈凌峰没有回答他关于家人的问题,只是用清脆的童音,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要租车。” “租车?”男人愣住了,随即失笑,“小朋友,这里不是游乐园,汽车可不是玩具。” 在他看来,这大概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小少爷,一时兴起跑出来胡闹。 沈凌峰没有跟他争辩,只是将提着的行李袋放到脚边,再次将小手伸进了怀里。 同样的动作,同样的结果。 一沓崭新的“大黑十”被他小小的手掌攥着,然后,“啪”的一声,被干脆利落地拍在了柜台上。 黑色的钞票堆叠在一起,那厚度,让中年男人的眼皮狠狠地跳了一下。 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眼球像是被磁铁吸住了一样,死死地黏在那一沓钞票上,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年头,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二三十块,这一沓少说也有两三百,足够一个普通家庭好几年的开销了。 “我要最好的车,最好的司机,包一天要多少钱?”沈凌峰用容置疑的口吻问道。 中年男人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视线艰难地从那沓“大黑十”上移开,落回到沈凌峰那张稚嫩却异常平静的脸上。他用力地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干得发涩。 这年头敢这么露财的,要么是傻子,要么是背后有通天的背景。 眼前这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一看就是见过大场面的,显然不可能是前者。 他原本有些佝偻的腰杆瞬间挺得笔直,脸上那职业性的笑容也变得真诚而谦卑起来,甚至带上了一丝谄媚。 “哎哟,是小少爷啊!小少爷里边请,里边请!”他一边说着,一边手忙脚乱地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想给沈凌峰引路,却发现大厅里除了柜台和几把破椅子,根本没有可“请”的地方。 男人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连忙改口道:“小少爷,您是明白人!我们百福的车,全上海滩都是顶顶有名的!您要最好的车,我们有!苏联来的吉姆,坐着又宽敞又稳当,开出去绝对有面子!司机么,我们有经验最老道的王师傅,解放前给英国领事馆开过车的,话少,稳当,全上海的路没有他不知道的!” 他滔滔不绝地介绍着,像是在献宝。 沈凌峰静静地听着,不置可否,等他说完,才淡淡地问道:“所以,多少钱?” 男人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比划了一下:“包一天……这个数,三十块钱。油费另算。” 三十块,这在当时已经是一笔巨款,是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 他报这个价,既是试探,也带着几分狠宰一刀的心思。 然而,沈凌峰听后,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对于这个价格,他似乎毫无概念,又或者说,是根本不在乎。 他小小的手掌在柜台那沓钱上随意地拨了拨,分出五张推了过去。 “我给你五十块,”他开口,声音平稳得不像个孩子,“油费实报实销。另外,我需要司机做到两点。” 中年男人看着那叠钱,呼吸都快停了,忙不迭地点头哈腰:“小少爷您讲,您讲!别说两点,二百点都给您做到!” “第一,今天他只听我一个人的。我让他去哪儿就去哪儿,让他等多久就等多久。” “没问题!绝对没问题!” “第二,”沈凌峰顿了顿,清澈的眼眸微微抬起,直视着男人的眼睛,“今天他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出了这个门,就全部烂在肚子里。一个字都不能往外说。你,也是一样。” 那眼神,平静,深邃,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让中年男人心里猛地一寒。 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六岁的孩童,而是一个久居上位的大人物。 他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头点得像捣蒜一样:“明白!明白!我们百福车行最讲究的就是规矩!小少爷您就放一百个心!王师傅嘴巴最严了,跟我一样,都是锯嘴的葫芦!” “很好。”沈凌峰满意地点点头,“去叫车吧,我就在门口等。” 说完,他便不再看那男人一眼,拎起自己的小行李袋,迈着小短腿,笃定地走到了车行门口,小小的身子背手而立,四处看着街景。 中年男人如蒙大赦,他手脚并用地抓起柜台上的钱,连数都顾不上数,宝贝似的塞进抽屉里,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出去。 不出十分钟,一辆黑色的,庞然大物般的轿车缓缓从街角驶来,停在了车行门口。 正是那辆苏联产的吉姆。 车身漆黑锃亮,在阳光下反射着威严的光。 宽大的车头,高耸的车身,在周围普遍灰扑扑的建筑和稀疏的行人中,显得格外扎眼,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一个穿着黑灰色制服,戴着白手套的中年司机从驾驶座上下来。 他约莫四十岁上下,身形清瘦但笔挺,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很锐利,只在看到门口站着的沈凌峰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但随即恢复了平静。 “小少爷!车来了!车来了!”车行老板一路小跑着过来,满脸谄媚地介绍道,“这位就是王师傅!王师傅,这位是小雇主,今天你就听他的。” 王师傅没有多言,只是对着沈凌峰微微颔首,然后一言不发地走到后排,为他拉开了沉重的车门。 沈凌峰拎着行李袋,毫不费力地爬上了车。 柔软的沙发座椅让他小小的身子陷了进去,但他依然坐得笔直。 王师傅替他关上车门,自己则回到驾驶座,自始至终没有问一句话。 “王师傅,”沈凌峰的声音从后排传来,清晰而沉着,“我们先去第一食品公司。” 王师傅手搭在方向盘上,稳如磐石,闻言只是从鼻腔里轻轻“嗯”了一声,便发动了汽车。 吉姆轿车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平稳地汇入了车流。 车内的世界与车外截然不同。厚重的车身隔绝了街面上的大部分嘈杂,只剩下发动机细微的运转声。 王师傅透过后视镜,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后排的“小顾主”。 那孩子,实在是太安静了。 他不像其他这个年纪的孩童,坐上这样豪华的轿车会兴奋地到处摸索,或是趴在车窗上大呼小叫。他就那么笔直地坐着,小小的身子陷在宽大的座椅里,眼睛看着窗外,但眼神却并非孩童的好奇,而是一种近乎审视的平静。 他那双眼睛,在飞速后退的街景中,似乎在捕捉着什么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王师傅开这车有些年头了,拉过的老板、干部、乃至国外来访的领导人。 他自诩阅人多矣,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孩子。 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稳和老练,让他心里暗自嘀咕,这究竟是哪家藏得极深的“小太子”? 第43章 第一食品商店 说起第一食品商店,那在整个上海,乃至整个华夏都是一个响当当的名字。 它坐落在繁华的南京东路,前身是老上海赫赫有名的新新百货公司,一座巍峨的西式建筑,即便在崭新的时代里,也依旧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贵气。 这里是全上海食品物资最丰富、品种最齐全的地方。 寻常百姓平日里舍不得用的各类票证,在这里都能找到用武之地。 从南货、腌腊、糖果到西点,只要你拿得出相应的票和钱,就能买到别处想都不敢想的好东西。 然而,对于没有票证的人来说,这里就是一座看得见、摸不着的金山。 吉姆轿车平稳地停在了第一食品商店不远处的路边,立刻就成了整条街的焦点。 在这个自行车都算大件资产的年代,这样一辆一看就属于“大官”的轿车,足以引来无数好奇、羡慕甚至敬畏的目光。 王师傅下车,一丝不苟地拉开车门。 沈凌峰迈着小短腿,从车上跳了下来。 周围的目光瞬间从车上转移到了这个孩子的身上。 一个穿着崭新呢子大衣的五六岁孩童,从一辆气派的吉姆车上下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神情肃穆的专职司机。 这画面充满了强烈的震撼力,让人忍不住猜测这孩子的身份。 “乖乖,这是哪家首长的孙子?” “看这派头,不会是从北京来的吧?” “这呢子大衣料子真好,得多少钱啊……” 对于周围的议论和注视,沈凌峰恍若未闻。 他只是抬头,用那双清澈的眸子打量着眼前这栋雄伟的建筑。 在他这位风水大师的眼中,这栋楼可不止是钢筋水泥。它坐北朝南,门开卯位,正对着人潮汹涌的南京路,如同一张巨口,正源源不断地吞吐着整条大街的财气与人气。 好一个“百川入海”的聚财格局。 难怪能历经时代变迁而始终兴旺。 “王师傅,你在这里等我。”他吩咐了一句,迈开小短腿,径直走向了食品商店的大门走去。 王师傅下意识地想跟上去,但想了想,还是停住了脚步,只是隔着一段距离,守在了大门外,目光却紧紧地跟随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一踏入室内,一股混合着糕点甜香、腌肉咸香和炒货焦香的浓郁气味便扑面而来,几乎让人沉醉。 与道观里清苦的香火味和挥之不去的霉味相比,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巨大的玻璃柜台擦得锃亮,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各式各样的商品。金黄的饼干,五彩的水果糖,油光锃亮的腊肠和火腿,还有用细棉纸包裹的云片糕。 这一切,都足以让人口舌生津。 但沈凌峰的目光仅仅是扫过一眼,便再无波澜。 他小小的身子在人群的腿间穿梭,没有在任何一个柜台前停留,径直朝着店铺的最深处走去。 那里是卖烟酒的专柜,也是整个食品商店里最冷清,也最高档的地方。 柜台后的货架上,整齐地陈列着一瓶瓶包装精美的酒,和一条条印着各种牌子的香烟。它们不像其他商品那样敞开售卖,而是陈列在明亮的玻璃柜里,如同博物馆里的展品,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矜贵。 柜台后坐着一个烫着时髦卷发的年轻女售货员,正拿着个小镜子,慢条斯理地抿着自己的嘴唇,对来往的顾客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能在这里工作,本身就是一种身份的象征。 沈凌峰走到柜台前,奈何身高实在有限,踮起脚也只能勉强露出一个头顶。 他清了清嗓子,用孩童特有的清脆嗓音喊道:“阿姨,买东西。” 女售货员放下镜子,不耐烦地朝柜台外瞥了一眼,没看到人,又往下方看了看,这才发现这个还没柜台高的小不点。 “小囡,侬跑错地方了,买糖霜饼干到前头去,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她摆了摆手,带着几分沪上人特有的优越感。 沈凌峰不恼不急,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但吐字异常清晰:“我要两条牡丹,还要两瓶七宝大曲。” 要去求人办事,礼数自然要周全。 不过,想到要找的只不过是赵家宅的村长,他还是决定不送中华烟和茅台,以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和猜忌。 牡丹是中档烟里最拿得出手的牌子,七宝大曲又是本地的名酒,送给一个村长,既显诚意,又不过分张扬,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女售货员正准备重新拿起小镜子,听到这话,手猛地一僵,眼睛也瞬间瞪大了。 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重新仔仔细细地打量起眼前的这个孩子。干净的脸蛋,清澈的眼睛,一身崭新的呢子大衣,气质不凡。 但……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张口就要买两条牡丹烟?还要买两瓶白酒? 她刚想开口训斥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家伙,但话还没出口,就见那孩子踮着脚,有些费力地从崭新的呢子大衣内袋里掏出了什么东西,轻轻放在了柜台上。 那是两张崭新的“大黑十”,还有十几张烟票和酒票。 “阿姨,这些够了吗?”沈凌峰故作天真地问道。 看见柜台上的钱和票,女售货员脸上的慵懒和不耐烦瞬间被一种混杂着震惊、谄媚和些许畏惧的复杂神情所取代。 她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腰板挺得笔直,声音也一下子软糯了八度,带着一丝讨好的意味。 “哎哟,小弟弟,侬稍等,阿姨马上就给你拿!” 说着,她动作麻利地打开了玻璃柜,小心翼翼地取出两条“牡丹”和两瓶“七宝大曲”。 “牡丹,4块一条,两条8块,要十张乙级烟票。七宝大曲,1块2一瓶,两瓶2块4,两张乙级酒票。” 周围一些零星的顾客和别的柜台的售货员,目光也都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过来,当他们看清是一个小男孩要买那么多烟酒时,投来的目光里充满了惊奇与探究。 “阿姨,能不能找个东西帮我装一下?” “哎哟,要的要的!”女售货员的声音愈发热情,她先是找了张厚厚的牛皮纸,将两瓶七宝大曲细心地包裹起来,防止碰撞,然后又找来一个结实的网兜,将两瓶酒和两条烟稳稳当当地放了进去,打了个漂亮的活结。 “小弟弟,找头,侬稍微等一歇。” 说话间,女售货员快速开了张清单,连带着钱和票一起柜台上方的一个铁夹上,然后用力往前一甩。 铁夹沿着上方的钢丝,“嗖”的一声,顺着滑轨冲向了商店角落里那个高高在上的收银台。 坐在收银台里的,是一个戴着老花镜的女会计,她头也不抬地接过单子和钱票,熟练地在算盘上拨弄了几下,随即又从钱箱里数出找零,连同盖了章的票据一起,重新夹上铁夹,用力一推。 “嗖——”铁夹又飞了回来。 在这短暂的来回之间,沈凌峰已经成了整个商店里的焦点。 “乖乖,这小鬼头出手真大方!” “看这派头,是哪家的小公子跑出来了?” “两条牡丹,两瓶七宝大曲……啧啧,够我们家半个月的伙食费了。” 窃窃私语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夹杂着羡慕、嫉妒和毫不掩饰的好奇。但没人敢上来搭话,那件崭新的呢子大衣,在这个年代,就是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普通人隔绝在外。 沈凌峰对这些目光恍若未闻,他只是安静地站在柜台前,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耐心等待。 “小弟弟,来,找你的钱,9块6角,侬点点看,还有这发票,侬拿好。”女售货员双手将一把零钱和票据递过来,脸上的笑容已经到了谄媚的地步。 “谢谢阿姨。” 沈凌峰接过钱和发票,看也没看就塞进了内袋,然后伸出两只小手,去提那个装满了烟酒的网兜。 东西确实不轻,两瓶酒加上两条烟,足有五六斤重。 或许,这样的重量对于一个真正娇生惯养的“富家少爷”来说,确实有些吃力。 可对于从小就在道观里帮着做事,挑水劈柴样样都干过的沈凌峰而言,这点分量,不过是寻常。 他小小的手掌握住网兜的绳结,手腕一用力,那装满了烟酒的网兜便被稳稳地提了起来。 他甚至还故意让自己的身体晃了一下,小脸也憋得微微发红,做出了一副“哎呀好重”的吃力模样。 这副模样,落在旁人眼里,愈发坐实了他“富家小少爷”的身份,引来几声低低的窃笑。 “哎哟,小弟弟,当心点!”女售货员赶忙绕出柜台,一脸关切地想要伸手去接,“这个重,阿姨帮你拎出去,好伐?” “谢谢阿姨,不用了,我自己可以的。” 在周围人或惊叹或惋惜的目光中,他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只是拎着与他身形极不相称的网兜,迈着小短腿,一步一步沉稳地走出了商店。 站在商店门外等待的王师傅,见到小雇主提着网兜晃悠悠地走了出来,赶忙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了上去。 “哎哟,小先生!您怎么自个儿拎上了!”王师傅一脸紧张,小心翼翼地从沈凌峰手里接过那个沉甸甸的网兜,“要拎东西的话,你招呼一声就行。” 沈凌峰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顺势松开了手,任由王师傅将网兜接了过去。 “小先生,我们接下来去哪里?”王师傅打开车门,让沈凌峰坐了上去,随后才钻进了驾驶位,把网兜放在副驾驶位上。 沈凌峰坐在后座上,挪了挪屁股,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往后一靠。 “去浦东!” 第44章 生产队长赵长发 “去浦东。” 清脆的童音在车厢内响起,不带一丝波澜。 王师傅握着方向盘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他通过后视镜,再次看向后座那个孩子。 浦东?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开着这辆专门接待外宾和高级干部的吉姆轿车,去浦东那个除了农田就是烂泥地的乡下地方?图什么? 王师傅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难道是哪位大人物的亲戚下放到了那里,这位小先生是去探亲?可看这派头,这出手,怎么看也不像是会和浦东农民扯上关系的人家。 但他什么也没问。他的职业素养让他习惯了沉默和服从。 雇主说去哪,他就去哪,哪怕是开进黄浦江里。 “好的,小先生。” 他沉稳地应了一声,打了方向盘,黑色的吉姆轿车汇入车流,向着黄浦江渡口的方向平稳驶去。 ………… “呜——” 巨大的汽笛声响彻江面,车渡船缓缓离开浦西的码头。 王师傅将车熄了火,安静地坐在驾驶位上,双手搭着方向盘,目不斜视。沈凌峰却摇下了车窗,感受着带着水腥气的江风扑面而来。 江水是浑浊的,泛着黄浦江特有的土黄色,在船舷两侧翻涌着,卷起白色的浪花。 对岸的浦东,此刻还不是后世那个高楼林立、霓虹璀璨的魔幻之都。 它只是一片广袤而沉默的土地,低矮的轮廓线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延伸,除了零星的农舍和工厂烟囱,便只剩下大片大片的农田与滩涂。 “小先生,黄浦江上风大,别着凉了。”王师傅从后视镜里看到沈凌峰半个身子都快探出窗外,忍不住出声提醒。 沈凌峰应了一声,缩回了小脑袋,重新坐好。 但他的目光,却从未离开过窗外那片荒凉而广阔的土地。 在他的前世记忆里,这片土地是世界上最昂贵的地区之一,是全球资本与野心竞相挥洒的竞技场。 东方明珠、金茂大厦、环球金融中心……每一座摩天大楼,都不止是建筑,更是一根根钉入大地脉络的巨大法器,定锁、引导、撬动着整座城市乃至整个国度的气运。 可现在,这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最原始、最混沌、还未被驯服的地气,像一条被泥沙淤塞了河道的巨龙,慵懒而迟滞地蛰伏着。 在旁人眼中,这里是穷乡僻壤。 但在他这位顶级的风水师眼中,这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是一片充满了无穷可能的应许之地。 “哐当”一声巨响,车渡船笨重地靠上了码头,巨大的铁链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小先生,到浦东了。”王师傅的声音将沈凌峰从沉思中拉了回来,“接下来,我们去哪?” “泾南公社,赵家宅。” 王师傅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作为一个老司机,泾南公社他是知道的,毕竟整个浦东也只有十多个公社,一个公社还好说,可“赵家宅”这种具体的小地方,就不是地图上能找到的了。 王师傅曾经在部队里开过车,也在地方上送过领导,经验丰富,他很清楚这种乡下地方的路有多难找,多难问。 他刚想开口询问更具体的方位,却听后座那个稚嫩又沉稳的声音再次响起。 “顺着这条主路一直开,往泾南公社的办事处方向。到了我自会告诉你怎么走。” 这口气,不像是第一次来,倒像是熟门熟路。 难道……? 王师傅心里的疑云更重了,但他没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重新启动了汽车。 吉姆轿车驶离了还算平整的浦东大道,一头扎进了真正的乡间土路。 车轮下的路面立刻变得颠簸起来。 坑坑洼洼的泥地,被无数的牛车、板车和脚印压得高低不平,前几天下过雨,有些路段还积着浑浊的泥水。 黑色的轿车驶过,溅起一片片泥浆,在光洁如镜的车身上留下了斑驳的印记。 道路两旁,是望不到头的田埂和菜地。 穿着打着补丁的黑色、灰色土布衣服的农民们,正弯着腰在田里劳作。 听到汽车引擎这稀罕的动静,纷纷直起腰,扶着锄头或铁锹,呆呆地望过来。 因为道路的关系,不到十里的路程,硬是走了快一个钟头。 王师傅握着方向盘的手都有些发酸,心里更是把这鬼地方骂了千百遍。这金贵的吉姆轿车要是刮了碰了,他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眼看前方又出现一个三岔路口,两条路看起来几乎一模一样,都通向灰蒙蒙的远方,王师傅下意识地就想踩刹车,找个田里干活的老乡问问路。 可他脚还没踩下去,后座那个清脆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左边那条,边上有棵歪脖子柳树的。” 王师傅一愣,下意识地朝左边路口瞥了一眼,几十米开外,果然有一棵老柳树,树干弯曲,姿态奇特。 他没多问,依言打了方向盘。 车子又颠簸了十几分钟,前方出现一片民居,几条小路交错在一起,像一张杂乱的蛛网。 几个在泥地里打滚的半大孩子,先是愣住,随即发出一阵兴奋的尖叫,迈开两条小泥腿,跟在车屁股后面疯跑,一边跑一边大喊:“快来看呀!大汽车!比拖拉机还大的汽车!” 路边一户人家的院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一个扎着头巾的妇女探出半个脑袋,满眼都是惊奇和戒备。随即,更多的门缝被打开,一双双好奇的眼睛从门后、窗后、墙角后投射过来。 这辆黑色的吉姆轿车,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池塘的巨石,瞬间在赵家宅这个偏僻的村庄里,激起了千层浪。 整个生产大队都骚动起来。 田里的活计没人干了,家里的饭没人烧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辆气派的小汽车牢牢吸引。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乖乖,这是啥车?黑得发亮!” “比公社书记坐的吉普车还气派!怕不是首都来的大官?” “来我们这穷乡僻壤做啥?难道是来抓人的?” “抓谁?谁家能惹上开这种车的人物?” 在无数道混杂着震惊、好奇、敬畏、揣测的目光注视下,吉姆轿车在泥泞中艰难前行,最终,稳稳地停在了那间挂着“赵家宅生产大队”木牌的砖瓦房院子外。 这里是整个村子的权力中心。 王师傅长舒了一口气,熄火,拉上手刹。他没有立刻下车,而是通过后视镜请示后座的小雇主。 沈凌峰对他微微颔首。 王师傅立刻心领神会。他推开车门,站得笔直,绕到后方,动作一丝不苟地拉开了后座的车门,同时伸出一只手臂,护在车门顶上,以防小先生下车时碰到头。 这是一个标准的、为大人物服务的姿态。 这个动作,瞬间让周围村民的敬畏又加深了三分。 在全村人的注视下,沈凌峰弯腰,从车里钻了出来。 他穿着那件崭新的棕色呢子大衣,脚下是一双擦得锃亮的小皮鞋。当那双小皮鞋踩在满是泥泞和鸡粪的院坝上时,形成了一种强烈的、近乎荒诞的视觉冲击。 周围是穿着灰扑扑、脏兮兮棉袄的村民,背景是破旧的砖墙和光秃秃的田野。他就像一张陈旧黑白照片里,被硬生生p进去的一抹彩色,鲜明、突兀,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合理性。 他没有理会周围那些几乎要将他吞没的目光,也没有在意那些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他的视线,平静地落在了那间砖瓦房的门口。 “吵什么吵!一个个都不想干活了是不是?工分不想要了?年底不想分粮食了?!” 一声极不耐烦的吼声从屋里传出来,紧接着,一个穿着带补丁的黑布棉袄、身材干瘦但精神矍铄的小老头,背着手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正是赵家宅生产队的队长,赵长发。 赵长发今年五十五岁,当了快二十年的村长,这几年乡里改成了公社,村里改成了生产队,他顺理成章地做了队长。 在这一亩三分地上,他就是家长一样的存在。他正为队里几个懒汉偷奸耍滑的事情头疼,听到外面闹哄哄的,心里憋着一股火,出来就想骂人。 可他刚踏出门口,准备好的骂人话就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到了那辆车。 那辆停在他办公室门口,比公社里的吉普车还要庞大、还要气派的黑色轿车。车头那个银色的标志,在深秋的阳光下闪着让他心悸的光。 赵长发在基层混了几十年,眼光何其毒辣。 他或许不认识这是什么牌子的车,但他绝对认得这车所代表的分量。这不是他能惹得起的存在。 他的目光从车上,缓缓移到了车旁站着的那个孩子身上。 一个孩子? 赵长发脸上的不耐烦瞬间凝固,然后像冰雪遇到烈阳一般迅速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震惊,以及一种被他掩饰得很好的、近乎谄媚的惊疑。 一个穿着如此华贵的孩子,坐着这样一辆车,身后还跟着一个一看就是专业司机的中年人,跑到他这个鸟不拉屎的赵家宅来…… 第45章 地契 赵长发的脑子飞速运转,无数种可能在心中闪过,但没有一种能合理解释眼前的景象。 但有一点他很确定——这孩子,来头绝对大到没边了! 他脸上那因为常年日晒风吹而形成的深刻皱纹,瞬间挤成了一朵菊花。 他搓着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脸上堆起他自认为最和善、最热情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哎哟,哎哟喂!这位……这位小同志,您是……您是来我们这儿……寻啥人呀?” 他想称呼“小少爷”,又觉得这年头不兴这个;想称呼“小首长”,又觉得太夸张;最后只能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小同志”。 他的腰微微弓着,姿态放得极低。 周围的村民们看到自家大队长这副模样,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何曾见过赵长发对谁这么客气过?哪怕是公社干部下来,他也就是不咸不淡地陪着笑,腰杆可从来没弯过。 沈凌峰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抬起头,用那双清澈见底又深不见底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 这目光让赵长发心里莫名一突。 这哪是一个孩子的眼神?平静,淡漠,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我找村长。” 沈凌峰开口了,童音清脆,吐字清晰,不急不缓。 “啊!我就是!我就是!”赵长发连忙点头哈腰,“我是赵长发,就是这赵家宅的村长,当然咯,现在应该说是赵家宅生产大队的大队长!不知小同志您……”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见沈凌峰对他身后站得笔直的王师傅,轻轻示意了一下。 王师傅立刻会意,转身回到车旁,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将那个沉甸甸的网兜提了出来。 网兜里,两条红彤彤的“牡丹”香烟,在阳光下格外显眼,还有两个被牛皮纸包得严严实实瓶子,一看就是酒,而且还不是什么便宜货。 赵长发看着王师傅提着东西走过来,心里愈发迷糊了。 这是……干什么? 王师傅没有把东西递给赵长发,而是恭敬地交到了沈凌峰的手里。 沈凌峰伸出两只小手,接过了那个与他身形极不相称的网兜,迈开小短腿,一步一步,沉稳地走到赵长发面前。 赵长发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接,嘴里还念叨着:“哎哟,小同志当心,这个重,我来我来……” 沈凌峰却没理他,径直从他身边走过,走进了那间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汗味和旱烟味的大队部办公室。 “砰。” 他踮起脚尖,奋力将那个网兜,重重地放在了那张痕迹斑斑的办公桌上。玻璃酒瓶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赵长发和闻声跟进来的几个队干部,都愣住了。 沈凌峰拍了拍手,转过身,看着目瞪口呆的赵长发,用同样平静的语气说道:“一点见面礼,不成敬意。” 两条牡丹烟,两瓶好酒。 赵长发的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牡丹! 那可是牡丹烟啊! 他这辈子,也就是上次去公社里开劳模表彰大会,有幸从公社主任那得了一支。那烟香得,让他回来后三天都觉得嘴里没味儿。 至于瓶装酒,更是只在供销社的橱窗里见过,价格先不说,关键还得有票。 他虽然是大队长,条件比别家好点,可抽的也就是自己切的旱烟丝,喝的更是供销社买的散酒。 “哎哟!哎哟!使不得!使不得!” 赵长发的嘴里一边连声说着“使不得”,脸上那菊花般的笑容却愈发灿烂。他一边摆手,身体却像生了根一样钉在原地,两只眼睛死死地粘在桌上的烟酒上,一刻也挪不开。 他喉头动了动,咽了一口唾沫。 这手笔……太大了! 在门口看热闹的几个队干部,也都看傻了眼。他们看着桌上的烟酒,又看看那个还没桌子高的小娃娃,一个个张口结舌,不知道该说什么。 整个办公室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就在赵长发还在盘算着这“小财神爷”的来路和目的时,沈凌峰又有了新的动作。 他似乎完全不在意赵长发收不收这份礼,也不在意周围人震惊的目光。他只是不紧不慢地,伸出那只白净的小手,探进了自己呢子大衣的内袋里。 这个动作,瞬间又把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赵长发更是屏住了呼吸。 还有? 难道还有更贵重的东西?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沈凌峰的手指,从内袋里夹出了一样东西。 那不是钱,也不是票。 那是一张纸。 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一张有些微微泛黄的纸。 沈凌峰将那张纸拿在手里,用两根小手指,小心翼翼地、一寸一寸地展开。 随着纸张的展开,一股淡淡的墨香,在空气中淡淡地弥散开来。 那是一张地契。 更准确地说,是一份《华夏土地房产所有证》。 纸张的边缘已经磨损,折叠处甚至有些开裂,但上面的红色印章,那鲜艳的五角星和“上海市人民政府印”的字样,依旧清晰得仿佛昨天才盖上去。 办公室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那几个刚刚还在咂舌烟酒的队干部,此刻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连呼吸都忘了。 他们的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死死地盯着那张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显得“熠熠生辉”的薄纸。 赵长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那菊花般的褶子还堆在脸上,但里面的神采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近乎呆滞的茫然。 他的视线,从那张地契,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挪到了沈凌峰那张平静无波的小脸上。 这小娃娃……到底是什么来头? 先是牡丹烟,七宝大曲。现在,直接掏出了一张地契! “这……这是……”赵长发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他伸出手,又触电般缩了回来,仿佛那张纸不是纸,而是一块烧红的铁片。 沈凌峰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白嫩的小手,将那张展开的地契,轻轻地,往前推了推。 赵长发喉头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终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颤抖着双手,小心翼翼地捏住了地契的一角。 纸张的触感陈旧而粗糙,却重若千钧。 他几乎是把整个身子都探了过去,将地契凑到窗口透进来的那点微弱天光下,眯着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起来。 “土地座落:上海……浦东……泾南镇……赵家宅……村东……” 赵长发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地址…… 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段尘封已久的记忆,如同被洪水冲开的闸门,瞬间奔涌而出。 村东头! 是村东头那个青砖小院! 那院子在他们村里,可是独一份的存在。周围都是泥坯茅草房,唯独它,青砖黛瓦,还有一圈比人还高的院墙。 气派!太气派了! 赵长发记得清清楚楚,那院子是六年前盖的。 当时村里人都以为是哪家发了横财,后来才知道,是村里那个无儿无女、孤苦伶仃的王老太太家。 可王老太太穷得叮当响,平日都是靠着队里接济过日子,哪来的钱盖这么好的院子? 后来才有人传,说是王老太太一个早就没了音信的远房亲戚,突然从外面回来了。 那人什么来头,没人知道,只晓得派头极大,穿的是毛料的西装,脚上是锃亮的黑皮鞋,手腕上还戴着一块亮闪闪的“大金表”。 那人出手极为阔绰,拉了一卡车又一卡车的青砖石料过来,请了公社里最好的工匠,不到一个月,就把那座小院给盖了起来。 院子落成那天,那人还摆了酒席,请了全村人吃饭。 赵长发当时还是村长,也去吃了席,那满桌的肉菜,他到现在还记得那个香味。 只是,院子盖好没多久,王老太太就过世了。 那个神秘的亲戚又回来了,给王老太太办了一场风光无比的葬礼,不仅买了上好的棺木,还请了人做了七天七夜的法事。 出殡那天,全村的人都去送行,队伍拉得老长老长。 白事的流水席也摆了三天三夜。 那之后,那个神秘的亲戚就带着人走了,从此再也没在村里出现过。 而那座青砖小院,就这么锁上门,空了下来。 这一空,就是整整六年。 不是没人动过心思,那么好的房子,谁不眼馋? 可因为地契在人家手里,又是建国后政府发的,产权明晰,大队里虽然眼馋,却也不好直接占用,就这么一直闲置到了现在。 赵长发的目光,再次从地契上,抬起,落回沈凌峰的身上。 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呢子大衣,皮肤白净,眼神平静得不像个孩子的小男孩。 眼前这个小娃娃…… 难道……难道是那个人的后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赵长发就觉得自己找到了真相。 这孩子身上透出的气度,还有那烟酒和地契,无一不在印证着他的猜测! 他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舌头打了结,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办公室里的其他人,虽然不知道赵长发想起了什么陈年旧事,但光看他的脸色,也猜到这张地契的分量非同小可。他们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沈凌峰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清脆,带着孩童特有的稚嫩,但吐字清晰,条理分明,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赵大队长,这张地契,是我二爷爷留下的。” 二爷爷? 赵长发一愣,脑子飞速运转。 二爷爷,那就是爷爷的弟弟。 沈凌峰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平静地继续解释道:“我爷爷很早就过世了。二爷爷年轻的时候,跟着船队下了南洋,后来就在那边安了家。这个院子,就是他当年回来给太婆婆盖的。” 太婆婆……王老太太! 对上了!全都对上了! 第46章 事成了 沈凌峰的小脸依旧平静,他像是在背诵一篇早已烂熟于心的课文,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前些时日,二爷爷也过世了。他临终前,没有什么别的遗嘱,只留下这份地契,嘱托我父亲,一定要把这座院子收回来。” 他的目光转向窗外,似乎带着一丝追忆,尽管那双眼睛里清澈得没有任何情绪。 “二爷爷说,这里是我们的家乡,我们的根在这里。不管走多远,都不能忘了根。” 沈凌峰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在努力回忆着什么,然后才继续说道:“他说,他在南洋一辈子,最想念的就是家乡的黄浦江水,还有太婆婆做的酒酿圆子。” “后来新中国成立了,二爷爷在海外听说了,高兴得好几天没睡着觉。他说,咱们中国人,终于挺直了腰杆,他在海外,脸上也有光。原本他还想着要回来看看,可惜……” “这次,我父亲来上海谈生意,事情比较多。就先让我过来,把二爷爷的这桩心愿了了。他说,家乡的干部,都是为人民服务的好干部,肯定会帮忙的。” 一番话说完,沈凌峰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赵长发,等待着他的回应。 这套说辞,天衣无缝! 完美地解释了地契的来源! 完美地解释了他为什么一个孩子会懂这么多事——都是大人教的! 完美地解释了他为什么会孤身一人出现在这里——父亲在上海谈大生意! 更重要的是,“南洋”、“海外关系”、“侨眷”这几个词,像是一座座无形的大山,重重地压在了赵长发的心头。 他听得一愣一愣的,心里已经信了八九分,甚至可以说是十分。 这孩子的父亲,是在上海谈“生意”的! 看着桌上那两条牡丹烟,那两瓶酒,再看看眼前的地契,赵长发只觉得一切都顺理成章了。 这家人,惹不起!绝对惹不起! 可是…… 另一个念头又冒了出来。 惹是惹不起,但这事……不好办啊!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那张地契上,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复杂无比。 要是放在几年前,这事好办! 地契是上海政府发的,白纸黑字,谁也赖不掉。 去公社给人家过个户,盖个章,事情就了了。 说不定还能借此攀上关系,以后大队里有什么困难,求人家帮帮忙,手指缝里漏一点,都够了。 但现在是什么时候? 是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三面旗帜插遍祖国大地的年代! 上面天天开会,天天喊口号,要跑步进入新社会!要鼓足干劲,力争上游! “集体化”的浪潮席卷一切,私有财产这个概念,正在被一点点地从根子上挖掉。 田地归了集体,牲口归了集体,就连锅碗瓢盆都交上去炼钢了。 在这种风口浪尖上,突然冒出来一个“私有房产”的问题,还是这么大一座青砖小院,这简直就是往枪口上撞! 他赵长发只是一个生产大队的队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这事要是办了,把院子给了这个“小侨眷”,万一将来上面追查下来,说他破坏集体化,给他扣上一顶大帽子,他这辈子就算完了! 可要是不办…… 赵长发偷偷觑了一眼沈凌峰。 这孩子虽然小,但身后站着的是一尊他根本无法想象的大佛。得罪了这种人,人家都不需要跟你讲政策,只要动动小指头,就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两难境地。 收了人家的重礼,要是办不成事,怎么交代? 办了事,要是将来出了问题,谁来担这个责任? 冷汗,顺着他的额角,一滴滴地往下淌。 他脸上的肌肉抽动着,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开始打起了官腔。 “咳咳……那个,小同志啊……”他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重一些,“你说的这个情况,我们……我们都了解了。你们全家的爱国之心,我们是非常感动的嘛!”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是呢,这个事情……它有点复杂。你看啊,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政策……它变了嘛!” “我们现在搞的是人民公社,一切生产资料都要归集体所有。这个房产嘛,虽然地契是你的,但它毕竟坐落在我们公社的土地上。这个所有权的问题,就……就需要重新研究研究了。” “你放心,我们绝对不是不给你办。我们是非常重视海外侨胞的感情的!只是这个程序上,要走一走。我们需要……需要开个会,讨论一下,然后再向公社领导汇报。你看,这样好不好?” 赵长发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沈凌峰的表情。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重视”,又把问题归结于“政策”和“程序”,把皮球踢给了“集体”和“上级领导”,可以说是官场上的标准话术。 对付一般的老百姓,这套说辞百试百灵。 然而,他面对的是沈凌峰。 一个拥有成年风水大师灵魂的“六岁孩童”。 沈凌峰静静地听着,那张稚嫩的小脸上,先是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迷茫,然后歪了歪头,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里,满是纯粹的天真和不解。 他看着满脸为难、汗都快把衣领浸湿的赵长发,用最不经意的语气,轻轻地,说出了一句话。 “赵爷爷,你说的这些,我听不懂。” “不过,我来之前,我父亲交代过我。” “他说,要是事情不好办……”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那双眼睛眨了眨,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刷子。 “……就让司机叔叔,开车带我去市里的‘侨务办公室’问一问。” “我父亲说,他们是专门管这种事情的,应该会知道要怎么办。” “侨——务——办——公——室!” 这五个字,像是一道蕴含着无穷威力的天雷,让他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办公室门口那几个队干部,更是吓得一个哆嗦,差点没站稳。 其中一个年纪轻点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侨务办公室! 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他们这种小小的生产队干部,一辈子都接触不到的“衙门”! 那是直接对市里、甚至对中央负责的机构,专门处理一切与“海外关系”有关的事务。 那里的人,说一句话,比公社主任的指示分量还重! 他们处理问题的依据,不是什么“集体化”的地方政策,而是国家层面的统战大局! 赵长发可以想象那个场景:这个小娃娃,坐着小汽车,被司机领进市里那栋气派的办公楼里。 然后,他把这张地契拿出来,把刚刚自己说的那些“研究研究”、“汇报汇报”的话学一遍…… 后果是什么? 赵长发不敢想! 他只知道,第二天,不,可能当天下午,公社书记的电话就会打过来,劈头盖脸地把他骂个狗血淋头。 然后,他这个大队长,也就当到头了。 说不定,还会被安上一个“破坏侨务政策”、“思想僵化”的罪名,永世不得翻身! 和这个比起来,什么“破坏集体化”的风险,简直就是个笑话! 孰轻孰重,他心里那杆秤,瞬间就有了决断! “哎哟!” 赵长发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那为难、纠结的表情,在零点一秒内,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比灿烂、无比真诚、甚至带着几分谄媚的笑容。 他一步抢上前,差点把桌子撞翻,双手紧紧握住沈凌峰那只小手,热情得像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 “小同志!你看我这个脑子!哎哟,我真是老糊涂了!” “我刚才说的那些话,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我不是说不给办,我是说……我是说要办!马上就去办!而且要办得漂漂亮亮!” 他一边说,一边冲着旁边那几个还愣着的干部猛使眼色,声色俱厉地呵斥道:“都杵着干什么?还不快给小同志倒杯水!拿最好的茶叶!” 其中一个机灵的干部反应过来,立刻点头哈腰地跑了出去。 赵长发转回头,脸上的笑容愈发和煦,他亲切地拍了拍沈凌峰的肩膀,语气斩钉截铁。 “小同志,你放心!这件事,包在我身上了!什么研究讨论,什么汇报领导,都不需要!侨务政策,就是最大的政策!落实侨务政策,就是我们基层干部最大的责任!” 他的目光扫过桌上的地契,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半分犹豫,只剩下坚定。 “这院子,本来就是你家的!物归原主,天经地义!谁敢说半个不字,我赵长发第一个不答应!” 他挺起胸膛,一副大义凛然、为民做主的模样。 “走!小同志!我们现在就去公社!我亲自带你去!找主任盖章!今天,今天之内,必须把这事给你办妥了!院子,今天就得交到你手上!” 说完,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烟酒,大手一挥,对着剩下的干部说道:“把这些……这些‘见面礼’,给我小心收好!这是海外侨胞对我们工作的肯定!等事情办妥了,我们晚上再……再一起庆祝!” 那几个干部如梦初醒,七手八脚地把烟酒宝贝似的抱在怀里,看沈凌峰的眼神,已经从看“小财神爷”,变成了看“小祖宗”。 沈凌峰从头到尾,只是静静地看着赵长发的“表演”,小脸上依旧是那副天真无邪的模样。 但在他那双清澈的眼眸深处,一抹成年人的、洞悉一切的微光,一闪而逝。 这事,成了! 第47章 晚归 夕阳的余晖将仰钦观的剪影拉得很长,秋风穿过破败的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 伙房里,一盏昏黄的油灯豆点般跳跃着,将四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如同几尊沉默的鬼影。 陈玄机坐在主位,瘦骨嶙峋的身体裹在宽大的道袍里,更显单薄。 面前的粗瓷碗里,盛着清汤寡水的菜叶粥,稀得能清晰照出他那张布满沟壑的脸。 他的目光,像一口枯井,幽深而平静,静静地看着观门的方向。 小徒弟出去一天了。 从早上天不亮,到如今夜幕四垂,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陈玄机的心,也像被这暮色浸透了一样,一点点往下沉。自从小徒弟上次在张家浜溺水,只要再出去,他这颗心就没踏实过。 他怕,怕那孩子再出什么意外。 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另一件事。 今天早上,他像往常一样,去检查大殿里的那个暗格。 那是放着观里最要紧的东西,是他们还能待在仰钦观的凭仗——仰钦观的地契。 而现在,那份被他放在樟木盒里,藏在祖师爷牌位前的暗格里的地契,不见了。 发现的那一刻,他没有惊慌,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股宿命般的疲惫感攫住了他。 该来的,总会来。 他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二徒弟赵书文的脸。 这几天,赵书文一直魂不守舍。 这个读过几年书的徒弟,心思早就飞出了道观。 他嘴里念叨的不再是《清静经》,而是“公社”、“建设”、“新时代”。 看自己的眼神,也从过去的敬畏,变成了带着一丝怜悯的审视。 就像在看一个不知变通、抱着老古董不放的封建余孽。 是你吗?书文。 陈玄机在心里问。 是你拿走了那份东西,想去换一个你的“前程”? 他没有去质问。 质问什么呢?质问他为何要背叛师门? 可这个师门,除了几间破屋,一帮饿肚子的老少,还剩下什么? 他自己都快信不下去的东西,又如何要求徒弟们把它当成信仰? 想当年,几个师兄弟里就数他最愚笨,别的师兄弟不是学了师父的医术,就是学了风水堪舆,再不济也学了一身拳脚功夫。 只有他学这这不行,学那那不会。 战火纷飞,上海沦落的那些年,有本事的师兄弟,都另谋生路去了。 唯独他,因为没学到师父的真本事,哪儿也去不了,和掌教师弟一起守着这座破败的道观。 两年前,掌教师弟染了风寒,没挺过去。 偌大的仰钦观,就只剩下了他,和这几个他收留的这几个半大小子。 累,他是真得觉得有点累了。 旁边的三徒弟孙猴子,坐立不安。 他不像师父那样能定得住,屁股在长凳上挪来挪去,不时伸长脖子朝外看。 “师父,小师弟不会出事吧?”他小声嘀咕,“这天都快黑透了。” 孙猴子担心的倒不全是沈凌峰的安全。 他是觉得,小师弟最近变了,变得很“灵”。 今天小师弟一个人溜出去,说不定又发现了什么好门路! 要是被人抢了先,那可就亏大了。 他眼珠一转,凑到另一边的赵书文旁边,用胳膊肘捅了捅他。 “喂,书呆子,发什么愣呢?小师弟不见了你也不急?” 赵书文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一哆嗦。 “啊?什……什么?”他抬起头,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神涣散,嘴唇干裂。 孙猴子“啧”了一声,嫌弃地撇撇嘴,“我说,你这几天都跟丢了魂一样,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你……你胡说什么!”赵书文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尖利的惊惶,“我能做什么亏心事!我……我是在思考革命道理!” 他挺直了胸膛,试图用这种方式掩盖内心的恐惧,但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却出卖了他。 他的心跳得像擂鼓。 难道自己偷地契的事被他看出来了? 孙猴子被他吼得一愣,随即翻了个白眼,“神经病。” 他懒得再理这个书呆子,继续伸长脖子朝外望。 就在这时,仰钦观大门那个黑漆漆的轮廓里,晃动着出现了一个更小的黑点。 “回来了!” 第一个叫出声的,是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大师兄陈石头。 他“噌”地一下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急吼吼地冲了出去。 陈玄机紧绷的神经也终于松弛下来,他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陈石头高大的身影很快就抱着一团小小的黑影冲了回来。 “小师弟!” 他一把将沈凌峰放在饭桌旁的长凳上,又气又心疼,粗大的手掌在他身上摸来摸去。 “你跑哪儿去了,怎么这么晚回来?有没有受伤?有没有被人欺负?” 他的声音洪亮,震得饭堂嗡嗡作响,却充满了最质朴的关切。 沈凌峰瘦小的身体陷在大师兄的怀里,小脸上满是疲惫。 他抬起头,看了看满脸焦急的陈石头,又看了看主位上沉默不语的师父,最后,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脸色惨白的赵书文。 陈玄机站起身,从锅里舀起一勺最稠的粥,倒进沈凌峰的碗里。 “回来就好。饿了吧,快吃。” 陈石头彻底化身成了护崽的老母鸡。他不仅把自己的那份咸菜和山芋干全都夹到了沈凌峰碗里,还不停地追问。 “小师弟,你今天到底去哪儿玩了?没有去张家浜吧?我跟你说,那边不安全,你上次就是……”他猛地住嘴,懊恼地拍了下自己的额头,生怕勾起沈凌峰不好的回忆。 孙猴子则完全是另一副做派。 他挤到沈凌峰身边,一双贼亮的眼睛在他身上滴溜溜地转,像是要用目光把他浑身上下都扒拉一遍。 “小师弟,出去玩了一天,累坏了吧?”他笑嘻嘻地搭话,一边说,一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沈凌峰,“有没有……发现什么好东西啊?”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暗示意味。 角落里的赵书文,则完全成了一个透明人。 他端着碗,却一口也吃不下去。 那碗稀粥在他眼前晃动,映出的全是他自己惊恐扭曲的脸。 师父、大师兄、三师弟的每一句话,都像锤子一样敲打在他脆弱的神经上。 他好几次鼓起勇气,想站起来,想对师父坦白。 “师父,我……我把地契上交给公社了!” 话到了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他偷偷抬眼,看向陈玄机。 师父的脸隐在昏暗的灯光里,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仿佛能看透一切。 赵书文的心猛地一缩。 不行,不能说! 说了,一切都完了! 城镇户口,上高中,光明的未来……全都会变成泡影! 只要再等半个月,就能把所有人城镇户口都办下来,这是王干事拍着胸脯的保证! 他安慰自己,这不叫偷,更不叫卖!这是为了大家好! 师父老了,守着这破道观能有什么前途?大师兄就是个傻大个,一辈子帮人家磨刀做苦力吗?三师弟整天想着投机倒把的事,早晚要被抓起来! 还有小师弟,这么小,难道一辈子就吃这种清汤寡水的粥? 只要有了城镇户口,所有人就有了定量,能吃饱饭。他也能上高中,上大学! 等他将来出人头地了,一定把师父师兄弟们都照顾好。 对,我这是在拯救他们!是在用更先进、更伟大的方式,给师门一个未来! 这么一想,赵书文心里的恐慌和罪恶感顿时减轻了不少,他甚至挺直了一点腰杆。 而饭桌的另一头,沈凌峰没有理会众人各异的神色。 他真的饿坏了。 忙活了一整天,又是买“行头”,又是租车,去了赵家宅摆了“派头”之后,又跟着赵长发去了公社,耗费的精神力和体力,让这具六岁的身体早已到了极限。 他埋着头,一口一口地喝着粥,将陈石头夹过来的咸菜和山芋干也吃得干干净净,仿佛这碗清汤寡水是什么山珍海味。 一碗粥下肚,胃里升起一股暖意,沈凌峰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这才抬起头,环视了一圈。 大师兄陈石头正一脸欣慰地看着他,像是一头护崽的老母鸡,终于看到最瘦弱的那只小鸡啄完了米。 三师兄孙猴子依旧不死心,用眼神无声地询问他今天的“收获”。 而二师兄赵书文,则死死地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连筷子都快握不住了。 沈凌峰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了主位上的师父陈玄机。 陈玄机也在看他,那双浑浊却深邃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探究。 沈凌峰迎着师父的目光,露出了一个孩子般纯净的笑容。 “我今天跟大头他们……在外面玩……玩泥巴,看蚂蚁搬家……” “我还看到了……拖拉机。”他用小孩子那种兴奋又带点炫耀的语气说,“好大,轮子比我还高!开起来‘突突突’的,冒黑烟!”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小脸上满是向往。 “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开拖拉机!开着它去很远的地方!” 童言无忌,稚嫩的声音里充满了对未来的幻想。 “好!有志气!”大师兄陈石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师兄等着坐你的拖拉机。” 三师兄孙猴子撇了撇嘴,小声嘀咕:“开拖拉机哪有……” 话才说了一半,就被师父陈玄机一声轻咳打断了。 “开拖拉机好,开拖拉机是为人民服务。”陈玄机端着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粥汤,目光却像是无意间扫过二徒弟赵书文,“书文,你不是一直说,要向工农阶级学习吗?小师弟这志向,就很好嘛。” “啪嗒”一声。 赵书文手一抖,筷子掉在了地上。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一颤,慌忙弯腰去捡,额头上瞬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是……是,师父说的是。” 边说着,他心里暗暗决定,明天就去问问王干事,能不能早点把户口落实下来。 这样提心吊胆的日子,太难熬了。 第48章 绝望 天还没亮透,只是灰蒙蒙的一片。 冷雨不知何时开始下的,细密如针,打在屋瓦上,沙沙作响,让这个清晨显得格外阴冷。 赵书文蹑手蹑脚地穿上衣服,连鞋都顾不上穿好,就摸索着出了门。 他不敢惊动任何人,尤其是睡在隔壁的大师兄。 冷风夹着雨丝扑面而来,他激灵灵打了个冷战。脚下的泥路湿滑泥泞,每一步都深一脚浅一脚,冰冷的泥水很快浸湿了他的布鞋和裤脚。 他顾不上这些,只是一门心思地往泾南公社的方向快步走去。 他必须赶在所有人上班前,第一个堵到王干事。 公社大院那栋灰色的二层小楼,在晨曦中像一头沉默的巨兽,门口紧闭的铁栅栏更添了几分森严。 赵书文站在公社门口的一棵老槐树下,抱着胳膊,不停地来回踱步。 雨丝斜斜地飘落,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单薄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又湿又冷。 他不住地往手里哈着白气,牙齿上下打着颤,不知是冻的,还是怕的。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色由灰白转为亮白,雨也停了,路上开始出现三三两两扛着锄头去上工的社员。 他们路过时,总会好奇地看一眼这个在公社门口哆哆嗦嗦的年轻人。 赵书文把头埋得更低了,脸颊火辣辣的。他感觉自己像个等待审判的犯人,每一道目光都像是在审视他的罪过。 终于,远处传来一阵自行车链条的“哗啦”声。 赵书文精神一振,猛地抬起头。 一辆半旧的二八大杠正朝这边驶来,骑车的是个穿着蓝色干部服的中年男人,正是王干事。 赵书文心里一喜,悬着的心总算落下一半。 他连忙整理了一下被雨水打湿的头发,挤出一个他自认为最热切的笑容,迎了上去。 “王干事!早上好!” 然而,自行车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王伟民从车上跨下来,那张脸却黑得像锅底。 他的眼窝深陷,布满血丝,嘴唇紧紧抿着,眉宇间拧成一个疙瘩,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别来烦我”的晦气。 那一晚,把道观地契交给九叔,换回了一大笔钱,高兴之余,他就跑去老相好刘寡妇那过夜。 可谁曾想,一觉醒来,放在衣服里的钱袋子竟然不翼而飞了,那里面装的不仅仅是九叔给的钱,还有自己刚发下的工资。 这些钱,可是他准备用来疏通关系,调去市里谋个好前程的。 一夜之间,他就从天堂跌落地狱。 就算他把刘寡妇家里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找到钱袋的半点踪影。 因为钱的来路没法解释,这口气,他也只能硬生生咽下去,打落牙齿和血吞。 他憋了一肚子的邪火没处发泄,偏偏一到单位门口,就撞见赵书文这张满是讨好笑容的脸。 邪火“噌”地一下就顶到了脑门。 “什么事?”王伟民的声音又冷又硬,完全没有了往日的和颜悦色。 赵书文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愣了一下,才结结巴巴地说:“王……王干事,我……我就是想来问问……那个……城镇户口和上高中的事……”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王伟民的脸色,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户口?高中?” 王伟民听到这两个词,像是被人踩了痛脚,头皮一阵发麻。 他不耐烦地把自行车的脚撑用力蹬下,一把拉过赵书文,将他拽到墙角,压低了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来:“赵书文!你脑子是不是不清醒?你当这城镇户口是菜市场买大白菜呢?!说给就给?” 赵书文被他狰狞的表情吓得一哆嗦,讷讷道:“可……可是您上次说……半个月……” “没错,可现在才过了几天?”王伟民嗤笑一声,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白痴,“再说了,我跟你说半个月,那是为了鼓励你的‘进步’思想!是说给你听的!你懂不懂什么叫思想工作?什么叫流程?材料报上去,要经过公社讨论,再报到区里,区里再报到市里,市里还要研究、审批!一层一层下来,你以为那么容易?” 他伸出手指,几乎戳到赵书文的鼻子上:“我告诉你,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老老实实在道观里待着!继续表现你的‘进步’!别整天往我这儿跑,给我添乱!听明白了没有?” 一连串的呵斥像一记记重锤,砸得赵书文头晕眼花,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所幻想的热情接待、亲切关怀、光明前程,在这一刻碎得一干二净。 原来……原来那些,都只是“思想工作”?都只是……说给他听的? 一股冰冷的绝望从脚底升起,迅速蔓延至全身。 他最后的理智在苦苦挣扎。 如果……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那他付出的代价…… “王干事,”赵书文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那……那要是……要是太麻烦的话……您……您能不能把地契……还给我?” 这是他最后的退路。 只要拿回地契,一切就还能回到原点。 他最多就是做了一场梦,梦醒了,虽然难堪,但至少师门的根基还在。 没想到,这句话彻底点燃了王伟民的怒火。 “地契?”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音量陡然拔高,随即又猛地压低,表情变得狠戾起来,“赵书文,我看你真是拎不清!地契当然已经上交了!” “这……”赵书文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懵了,大脑一片空白。 王伟民一把推开他,脸上挂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笑:“你知道的,我可没有强迫你,是你心甘情愿把道观的地契交给我的,这是主动向组织靠拢,是决心与封建迷信划清界限的进步表现!对你这种行为,公社是持肯定和鼓励态度的!这张地契,现在已经是集体财产,仰钦观已经是公社统筹安排的资产了!你现在跑来问我要回去?你这是什么思想?这是动摇,是倒退!你想干什么?你想搞封建复辟吗?!” 一顶顶大帽子扣下来,赵书文只觉得天旋地转,手脚冰凉得像刚从冬天的河里捞出来。 集体财产…… 进步表现…… 封建复辟…… 他终于明白了。 从头到尾,这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王伟民根本没想过要帮他,他想要的,从一开始就只是仰钦观的那张地契! 他利用了自己的天真,利用了自己对新生活的渴望,轻而易举地就将师门的根基骗到了手里。 他不是做了一场梦。他是亲手,将自己的家,送进了虎口。 “我……我……”赵书文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大团烧红的炭,火辣辣地疼。 他看着王伟民那张充满鄙夷和不耐的脸,那个他一度视为“引路人”和“恩人”的干部,此刻看起来竟然是如此可怖。 “滚!”王伟民厌恶地挥了挥手,就像赶走一只嗡嗡叫的苍蝇,“别再让我看见你!也别再提地契的事!不然,我就以‘破坏集体财产’的名义,把你抓起来送去劳改!听懂了没有?” 说完,他扶起自行车,头也不回地骑着车进了公社大院,只留给赵书文一个冰冷的背影。 赵书文僵在原地,像一尊被风雨侵蚀的石像。 周围人来人往,喧嚣热闹,可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了。 他脑子里只剩下师父陈玄机那张疲惫却温和的脸,大师兄憨厚的笑容,三师弟机灵的眼神,还有小师弟那双清澈得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他把家……弄没了。 一股巨大的、无法承受的悔恨和恐惧,如山崩海啸般将他彻底淹没。 他双腿一软,扶着墙角,缓缓地滑坐到地上,将脸深深地埋进了膝盖里,发出了野兽般的、压抑而绝望的呜咽。 从屋檐上滴落的泥水,浇在他头上、脸上,他却毫无知觉。 他呆呆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铁门,看着那面在雨中耷拉着的红色旗帜。 大脑空空荡荡,什么思想,什么未来……全都不见了。 他不是什么给师门带来希望的先驱者,他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一个无可救药的罪人。 他不仅没能奔向他所谓的“光明前程”,还亲手把师门最后的退路,推进了万丈深渊。 他想起了师父那双浑浊却深邃的眼睛。 想起了大师兄憨厚的笑容和那句“师兄等着坐你的拖拉机”。 想起了三师兄虽然嘴碎但每次下山总不忘给他捎点小玩意儿的机灵劲。 甚至想起了小师弟沈凌峰那纯净的、带着向往的眼神,说着“我也要开拖拉机”。 他都干了些什么啊? 远处工厂的汽笛长鸣了一声,宣告着新的一天正式开始。 而赵书文的世界,已经彻底崩塌,归于一片死寂的黑暗。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一个路过的社员看他不对劲,上前推了他一把,他才像个坏掉的木偶一样,僵硬地抬起头,眼神空洞,没有一丝焦距。 “嘿,小同志,你坐在这儿干什么?别是生病了吧?” 赵书文没有回答。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从泥水里站起来,裤子上、背上全是污泥。他没有看那个好心的社员,也没有再看一眼公社的大门,只是转过身,迈开沉重如铅的双腿,一步一步,向着来时的路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回去的路,怎么就变得这么长,这么难走? 他要怎么面对师父?怎么面对师兄弟们? 当他们知道,道观已经不再属于他们,当他们知道,是自己亲手葬送了一切,他们会怎么看他? 赵书文不敢想。 他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在嘲笑他的愚蠢和不自量力。 他曾经引以为傲的“知识”和“思想”,此刻看来,是那么的可笑,那么的不堪一击。 他被一张空头支票骗走了所有,还沾沾自喜,以为自己抓住了时代的脉搏。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分不清是雨水,还是迟来的泪水。 他走得很慢,像一个提前步入暮年的老人,背负着他根本无力承担的罪孽,蹒跚着,走向那个他再也无颜面对的家。 那个被他亲手毁掉的家。 第49章 空间扩张 天地间有生气,便有煞气。 生气滋养万物,令人神清气爽,身康体健;而死气、怨气、戾气、秽气凝结不散,便成煞气。它如无形的刀,如刺骨的针,时刻侵蚀着活人的精、气、神。 譬如,一条大路直冲家门,如长枪刺心,是为枪煞,主血光之灾;对面楼宇的墙角尖锐如刀,正对自家窗户,是为壁刀煞,主家人病痛不断;房屋建于丁字路口,被往来气流反复切割,是为剪刀煞,主家宅不宁,财运破败。 又譬如,高压电塔、烟囱、尖锐的旗杆,形如利刃穿心,是为穿心煞。 屠宰场、医院、旧战场、坟地,这些地方常年汇聚着死亡的阴秽、病痛的呻吟和不散的怨念,形成最是阴损的阴秽煞,寻常人靠近久了,轻则霉运连连,重则大病缠身,乃至性命堪忧。 而在如今这个时代,煞气又有了新的形态。 工厂里那高耸入云、日夜喷吐黑烟的烟囱,便是最典型的火毒煞,不仅污浊空气,更将燥烈之气散布四方,引得人心烦气躁,口舌纷争不断。 公社大院门口那日夜不停歇的高音喇叭,播放着激昂的口号,看似振奋人心,实则是一种声煞,时间久了,会搅乱人的心神,使其精神涣散,难以安宁。 至于那些被废弃的古井、干涸的池塘,内部气机停滞,污秽丛生,形成死水煞;垃圾堆积、污水横流之处,臭气熏天,形成味煞。 凡此种种,皆是败坏一方风水、损害人身安康的无形利刃。 ………… 晨曦的微光尚未刺破厚重的云层,天色是一种肮脏的灰白色,如同泡烂了的宣纸。 沈凌峰悄无声息地缀在二师兄赵书文身后。 他藏身于墙角、树后,利用一个六岁孩童瘦小的身躯,将自己完美融入冷清的早晨。 赵书文的背影起初是挺拔的,充满了知识分子奔赴理想时的昂扬。 然后,在公社大院门口,那背影经历了漫长的僵化。 最后,当赵书文转身时,那背影已经垮了,像一株被霜打坏的禾苗,每一寸都透着绝望。 沈凌峰静静地看着,如同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欣赏着一出早已知晓结局的戏剧。 他心里清楚,这个教训,赵书文必须自己吞下去。 不把他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那点读书人的清高和天真彻底碾碎,他永远学不会在这个时代如何生存。 温室里的花朵,不经历风雨,永远长不成参天大树。 况且…… 仰钦观的地契在自己手中,而那个觊觎道观的“九叔”,那个妄图在上海搅弄风云的老特务,已经成了黄浦江里的一缕亡魂。 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赵书文蹒跚的背影消失在小路尽头。 一个人的信念被摧毁后,要么彻底沉沦,要么浴火重生。 沈凌峰相信,二师兄会是后者。 现在的问题是,如何将这份地契,“合情合理”地放回去? 直接拿出来,那肯定不行,二师兄偷走的东西从自己身上冒出来,那不是明摆着告诉所有人,自己身上有天大的秘密吗? 所以,这需要一个完美的时机,一个精妙的布局。 不急,饭要一口一口吃,棋要一步一步下。 眼下,有更迫切的事情等着他。 沈凌峰的神识进入了芥子空间,自从上次吸收了军刺和铜镜里的煞气后,虽然有所扩张,但依旧窘迫。 内部空间估摸着还不到三十公分见方,像个稍大些的雀巢。 就连略微大点的东西都得找准角度才能塞进去。 它需要“养料”,大量的养料。 需要更多的……煞气。 沈凌峰转过身,瘦小的身影拐进了另一条岔路。 他的目的地明确——棚户区边缘,那个堆积如山的垃圾堆。 污秽之地,最易滋生煞气。 而垃圾堆,汇聚了贫穷、疾病、腐败、废弃、怨憎……简直是煞气的自助餐。 他熟门熟路地从一个破墙洞里钻过去,从砖石缝里摸出一个藏好的破旧竹筐,又脱下身上还算干净的道袍,露出里面一件满是补丁、油腻发黑的破汗衫。 抓起一把地上的灰土,他毫不在意地在脸上、胳膊上抹了几把。 转瞬间,那个眼神清澈的小道士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浑身脏兮兮,在垃圾堆里刨食的“小叫花子”。 浓郁的恶臭扑面而来。 腐烂的菜叶、变质的食物、混杂着人畜排泄物的味道,形成一股几乎能让人窒息的“煞气”。 寻常人在这里待久了,单是这股味道就能让他头晕脑胀,五感失灵。 但对沈凌峰而言,这股恶臭背后,是那无形的、数量众多的“养料”。 他背着破筐,像其他捡破烂的孩童一样,弯着腰,手里拿着一根捡来的小木棍,在垃圾堆里漫无目的地翻找。 他的动作很慢,看起来有些笨拙,但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昨天晚上,他控制着麻雀分身,早已经将这片“宝地”侦察了一遍。 在麻雀那独特的视角里,整个垃圾堆并非一团混沌。 那些无形的煞气,在神识的感知中呈现出深浅不一的黑色气流。 有的薄如轻烟,有的则浓稠如墨,数量之多,犹如天上的繁星。 而他的目标,就在那片最浓郁的墨色深处。 他低着头,避开几个正为了一块烂铁皮争吵的大孩子,瘦小的身体让他可以轻易地从堆积如山的垃圾缝隙中穿过。 一个额头有疤的少年狠狠瞪了他一眼,将一块刚翻出来的、不知是什么机器上的齿轮护在身前,像是护着绝世珍宝。 沈凌峰没有理会,目光甚至没有在那少年身上停留超过半秒。 他像一只泥鳅,在垃圾的海洋里滑行。脚下是黏腻的、不知名的液体,踩上去会发出“噗嗤”的轻响。 苍蝇在他耳边嗡嗡作响,试图降落在他脏污的脸上,被他不耐烦地挥手赶开。 一路上,他也无可奈何地错过了不少“养料”。 一根断裂的、带着锈迹的木棍,煞气很足,可惜太长,塞不进芥去空间。 半扇破损的门板,上面似乎有干涸的喷溅血迹,体积更是庞大,他只能望而兴叹。 他的目标很明确:体积必须足够小,能被“雀巢”一口吞下。 越往里走,那股阴冷、黏稠的感觉就越发明显。 空气似乎都变得沉重,吸入肺里带着一股铁锈和血腥混合的甜腻。 终于,在一堆烂菜皮和碎石前面,他停下了脚步。 麻雀分身锁定的位置,就在这里。 他用小木棍小心翼翼地拨开最上层的垃圾,动作自然,就像任何一个寻找可用之物的小叫花子。 木棍的尖端碰到一个坚硬的物体。 他扒开一块破草席,露出了下面的东西——一面镜子的碎片,大概只有巴掌大小。 边缘不是寻常玻璃的亮色,而是一种不祥的、深入骨髓的灰黑色。 镜面斑驳,映照出的天空都显得格外阴沉。 镜子,能藏魂纳魄,映照人间百态。 一面破碎的镜子,尤其是丢弃在这种污秽之地的,经年累月吸收了太多的负面信息。 夫妻反目、家庭破碎的怨气,贫病交加、顾影自怜的煞气,都可能凝结其上。 沈凌峰小心翼翼地用木棍将它翻过来。 镜子背面,赫然有几道暗红色的、早已干涸的条状痕迹。 沈凌峰的嘴角不易察觉地向上翘了翘。 就算不用麻雀分身的“望气术”,单凭前世的经验,他也能轻易地判断出,其中蕴含着不少“煞气”。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几个同样在垃圾堆里“刨食”的半大孩子离他很远,根本没注意这个新来的“小不点”。 他蹲下身,用捡破烂的姿势作掩护,左手看似随意地盖在了那块镜子碎片上。 心念一动。 “收!” 手心里的镜子碎片瞬间消失。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股阴冷、尖锐、混杂着怨毒与哀伤的无形力量,在他脑海中的芥子空间里轰然炸开! 那感觉,就像将一块坚冰扔进了滚烫的油锅。 “嗡——” 沈凌峰闷哼一声,只觉得整个神魂猛地一震。 他强忍着眩晕感,将全副心神沉浸到芥子空间内部。 那个原本只有“雀巢”大小的空间内,形成了一股能量漩涡。 将镜子里的阴秽之气吸收、转化,分解成一道道精纯的能量,没入芥子空间那混沌的壁垒。 整个芥子空间,仿佛被撑开了一样,悄无声息地向外扩张了一小圈。 沈凌峰心中一喜。 这个破镜子内的“养分”比他想象中还要足。 虽然其中蕴含的煞气比不上之前那把军刺,但也差不多相当于军刺的三分之一。 更重要的是,这些藏在垃圾堆里的“宝藏”几乎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他晃了晃还有些发沉的脑袋,再次抬起头时,眼中的光芒更盛了。 这哪里是垃圾堆? 这分明是一座未经开采的宝山!一座只属于他沈凌峰的宝山! 他压抑住内心的狂喜,继续他的“寻宝”之旅。 有了第一次的成功经验,他的效率更高了。 很快,他又有了新的发现。 在一堆烂布头下面,埋着半把剪刀。 剪刀已经生满了红色的铁锈,尖端崩断了一个口子,只剩下短短的一截。 他能感觉到,一股锋利的、带着暴戾之气的“煞气”萦绕其上。 这种被折断的利器,往往都伴随着激烈的情绪。 或许是裁缝失手扎伤了人,或许是夫妻争吵时的凶器。无论如何,这股戾气正是极好的养料。 “收!” 又是一阵轻微的眩晕。 芥子空间再次被拓宽了一丝。 第50章 意外发生 “小师弟,你这是又去捡破烂了?” 收获满满的沈凌峰踏着晚霞回到道观附近时,一道瘦小的身影从墙根下蹿了出来。 声音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正是三师兄孙猴子。 他绕着沈凌峰转了一圈,贼溜溜的眼睛在他身上下打量,最后落在他背后的那空无一物破筐里。 “发现什么好东西没?给我瞧瞧。”孙猴子一脸期待地凑过来。 沈凌峰怯生生地摊开手,掌心里只有一枚脏兮兮的硬币。 “就捡了些烂钉子破铁皮,去回收站卖了五分钱!” “嘿,还真是五分钱!”孙猴子咧嘴一笑,露出两排不算整齐的牙,“可以啊小师弟,出息了!你这一下午没白忙活。比二师兄天天念叨那些‘之乎者也’有用多了。” 说着,他熟稔地把硬币弹上了半空,硬币旋转着落下,又稳稳地一把抓住。 孙猴子熟络地一把揽住沈凌峰的肩膀,哥俩好地把他往道观里带:“走走走,给师父报喜去!” 沈凌峰知道,他并不是为了这五分钱,而是想让师父高兴高兴,让他看看,就连观里最小的孩子都知道出门想办法了,这个家,就还有盼头。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道观。 夕阳的余晖透过破败的窗棂,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带。 老道士陈玄机正坐在大殿门口,借着光亮缝补着一件满是补丁的道袍,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抬,只以为是孙猴子又从哪里野回来了。 “师父!你看!”孙猴子献宝似的把沈凌峰往前一推,将那枚硬币举到陈玄机眼前,“小师弟今天捡破烂去回收站卖了,挣了五分钱!” 陈玄机缝补的手指一顿。 他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目光越过孙猴子,落在了沈凌峰身上。 那张小脸蛋上还沾着灰,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怯生生的,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老道士沉默了片刻,放下手中的针线,伸出干瘦的手。 孙猴子赶忙将硬币放在他掌心。 一枚小小的,沾满泥垢的五分硬币,在老道士满是褶皱的掌心躺着,仿佛有千斤重。 “好,好……”陈玄机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 他没有看那枚硬币,目光始终在沈凌峰身上打量,似乎想从他身上看出什么变化来。 良久,他叹了口气,将硬币递还给沈凌峰:“这钱,你自己留着。那些地方人多手杂,自己小心。” 话音刚落,陈石头就从伙房里探出了脑袋,瓮声瓮气地喊道:“师父,开饭了!” 晚饭一如既往的简单,清汤寡水的野菜山芋稀饭,一小块蒸咸鱼,便是师徒五人今晚的全部口粮。 “师父,我们不是还有那么多咸鱼吗?为什么每天就只吃这么一丁点?”孙猴子扒拉着碗里那几根可怜的野菜,抱怨道。 “有的吃就不错了。” 陈玄机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沙哑而平淡:“省着点吃,才能吃得久。这几年光景不好,谁知道明天是什么样子。就那点东西,还是留着吧,或许……它就是咱们观里最后的念想了。” 老道士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他不再看孙猴子,只是低头用筷子将自己碗里那一点点鱼肉,拨到了沈凌峰的碗中。 “小峰,你正在长身体,多吃点。” “师父,你吃。”沈凌峰用筷子将那点鱼肉又小心翼翼地夹了回去,“师父不吃,小峰也不吃。” 动作很笨拙,但态度很坚决。 陈玄机一怔,看着碗里的鱼肉,又看看沈凌峰那双清澈又执拗的眸子,浑浊的眼中泛起一丝复杂难明的光。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默默地将鱼肉吃了下去。 “嘿,小师弟可以啊!”孙猴子冲他挤了挤眼,压低了声音,“知道孝敬师父了!” 大师兄陈石头则憨厚地笑了笑,觉得小师弟真是懂事。 只有角落里的二师兄赵书文罔若未闻,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他手中的筷子悬在半空,碗里的稀饭一口未动,眼神空洞地望着殿外愈发浓重的暮色,仿佛灵魂早已飞到了另一个世界。 “啪嗒。” 筷子从他指间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声响在寂静的饭桌上显得格外突兀,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书文,怎么了?”陈玄机皱起了眉头。 赵书文像是被惊醒了一般,猛地抬起头,苍白的脸上带着无限的愧疚,“我……我做了错事,我……” 就在这时,沈凌峰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就像是要遭遇生死大劫临头的危机感。 那不是错觉,而是来自灵魂深处的警兆! 他无暇顾及周围人的反应,甚至来不及去听赵书文接下来要说什么。 立刻把神识转移到被他下指令留在青砖小院中的麻雀分身上。 几乎是瞬间,饭桌上师徒几人凝滞的画面在沈凌峰的感知中飞速抽离、褪色。 眼前的景象猛然一变! 油灯昏黄的光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清寂的夜色。 透过麻雀分身的双眼,沈凌峰看到的世界截然不同。 感官被提升到了一个极致。 他能清晰地“闻”到山风中夹杂的泥土与野草的气息,能“听”到远处林子里夜鸟归巢的振翅声。 他所在的这只麻雀,正安静地栖在青砖小院的屋檐上,蜷缩着,完美地融入了夜色。 然而,下一秒,一股不祥的预兆让麻雀全身的羽毛都炸了起来! “砰!” 一颗高速旋转的子弹带着尖啸,撕裂了冰冷的夜气,以一种无可匹敌的姿态,径直向他袭来。 完了! 电光火石之间,沈凌峰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那颗子弹上盘旋的气流,以及其中蕴含的、纯粹的毁灭意志。 就在子弹击中麻雀的一刹那,沈凌峰的神识仿佛被一柄烧红的铁钳狠狠夹住,然后猛力向外撕扯! “嗡——” 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剧痛,从灵魂最深处炸开! 连接着麻雀分身的那一缕神识,被这股粗暴无比的外力瞬间碾碎、截断! “啊!” 饭桌旁,刚刚还安安静静的沈凌峰,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小小的身子猛地向后一仰,眼睛翻白,竟是直挺挺地要从板凳上摔下去。 “小峰!” “小师弟!” 变故发生得太快,陈玄机一把丢了饭碗,闪电般伸手捞住了即将摔倒的沈凌峰,将他紧紧抱在怀里。 大师兄陈石头和孙猴子也吓得魂飞魄散,同时站了起来。 只见沈凌峰在陈玄机怀里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随即脑袋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两道鲜红的血线,从他的鼻孔中缓缓流下,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师父,小师弟他怎么了?!”陈石头声音都发颤了。 陈玄机顾不上回答,一双干枯的手指快如闪电,一指探在沈凌峰的鼻息之下,另一只手则搭上了小徒弟细瘦的腕脉。 指尖传来的触感,让陈玄机的心猛地一沉。 鼻息微弱,若有若无,如同风中残烛。而脉象更是乱如麻,狂乱、急促,却又带着一种死寂的虚弱,根本不是活人该有的脉象! 更让他心胆俱裂的是,他怀里这具小小的身躯,虽然还有一丝温热,但那股属于人的“精气神”,却像是被凭空抽走了一样,只剩下一具空壳。 虽然他学艺不精,但这么明显的“失魂”之相,他还是分得清的! 怎么会这样? 小峰他到底遭遇了什么? ………… 另一边,赵家宅的民兵队长赵建民缓缓放下了手中的56式步枪,枪管上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烟气。 “队长!您这枪法真是神了!”边上一个年轻的民兵跑过去把那掉落下来的麻雀收进袋子,脸上充满了崇拜,“这么黑的天,那么丁点儿大的一个麻雀,说打就打下来了!” 赵建民没有回头,只是冷哼了一声,强硬地说道:“一只害鸟而已。上级指示,除四害运动要常抓不懈,任何一个角落都不能放过。” 话是这么说,他的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就在刚才,扣动扳机的那一刹那,他竟产生了一种极其荒谬的错觉。 他感觉自己瞄准的不是一只麻雀,而是一个“人”。 那只屋檐上的麻雀,在子弹击中它的前一瞬,似乎用一种饱含惊骇与不解的“目光”回望了他一眼。 那感觉稍纵即逝,快得让他以为是自己熬夜巡逻产生的幻觉。 赵建民晃了晃脑袋,将这丝荒诞的念头甩了出去。 他当过兵,上过战场,手上沾过血,杀气比谁都重。 一只小小的麻雀,怎么可能让他心神浮动。 “都打起精神来!”赵建民沉声命令道,“公社已经下达了指示,这个月内,我们生产队必须上交800根老鼠尾巴和500条麻雀腿,要不然就不能评成先进生产队了。给我盯紧点,不要放过任何一只麻雀!” “是!”年轻的民兵立刻挺直了腰板。 任谁都没有发现,刚才那只被装进袋子的麻雀尸体竟然化为一片淡淡的光点,消散在暮色之中。 (第一卷 终) 第1章 两年后 时光荏苒,日月如梭,转眼间已是1961年的初夏。 “大炼钢铁”的烟尘还未散尽,公社食堂的“大锅饭”却一天比一天清汤寡水。 饥饿像一层稀薄但无孔不入的雾气,笼罩在华夏的每个角落。 十八间,作为上海有名棚户区,这里的饥饿感仿佛凝成了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 蛛网般的小路两边,塞满了用破木板、油毡和烂泥糊起来的“滚地龙”,一家几口人就挤在不见天日的狭小空间里。空气中混杂着劣质煤球的烟火气、阴沟的腐臭,以及一种……食物发霉的酸味。 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相似的菜色,眼神里是长久饥饿留下的麻木,但在那麻木的深处,又藏着一丝随时可能爆发的、对食物的疯狂渴望。 棚户区的西北角,有一个紧挨着江边,用烂木头和油布搭起来的简陋窝棚。 里面住着两兄弟,大的约莫十八九岁,生得高高大大,浓眉大眼,但常年的饥饿让他本该厚实的肩膀削薄了许多,唯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透着一股子执拗。 窝棚的角落里,还蜷着一个更小的身影,约莫八九岁的样子,瘦得像根豆芽菜。他抱着膝盖,一动不动地靠在用烂泥和稻草糊成的墙壁上,双眼直直地望着前方,可那里除了一片潮湿发霉的烂泥墙,什么都没有。 “陈大哥,我爸今天在黄浦江里摸了几个河蚌,我做了汤,给你拿了一碗过来。” 一个十五六岁,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姑娘探进半个身子,怯生生地将一个豁了口的粗陶碗递了过来。 碗里是浑浊的乳白色汤水,飘着几片可怜的葱花,一股久违的河鲜味直往鼻子里钻。 高大的青年,也就是陈石头,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去接,而是沙哑着嗓子道:“小芹,你家也不容易……这我们不能要。” 叫小芹的姑娘却执拗地把碗往前又送了送,一双大眼睛里满是真诚:“陈大哥,你别跟我客气。我爸说了,要不是你上次帮忙把漏雨的屋顶补好,我们家这几天都睡不了安稳觉。快给小峰喝,他身子弱。” 她的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一动不动的小孩身上,满是心疼。 陈石头曾经跟她说过,这孩子叫沈凌峰,是他的小师弟。 两年前,他突然神魂受创,变成了痴呆。 从那时起,这个曾经眼神里透着早慧光芒的孩子,就彻底熄灭了所有的神采。 他不再说话,不再笑,对外界的一切都失去了反应。无论是大师兄陈石头焦急的呼唤,还是周围邻居怜悯的叹息,都无法在他空洞的眼神里激起一丝波澜。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半年后,公社的干事带着那张二师兄赵书文签字的《关于申请将私有房产纳入集体规划的申请书》上了门。 地契丢了,陈玄机自然没法证明道观的归属。 这座传承了上千年的“仰钦观”,就这么轻飘飘地,因为一纸申请书上,归了集体,成了公社的仓库。 师父陈玄机在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二十岁,他遣散了所有人。 他给了三师兄孙猴子分了些钱,又给他装了一大包鱼干,让他自谋生路去。孙猴子磕了三个头,哭得像个孩子,却还是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弄堂深处,消失不见。 他对二师兄赵书文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到赵书文不敢对视。第二天赵书文走了,说是要去京城寻找自己的前程。 最后,他把身上仅存的一点积蓄和票据,还有那本残破的《沪渎龙脉图》塞给了大徒弟陈石头,指着痴痴傻傻的沈凌峰,只说了一句话:“石头,照顾好你师弟,好好活下去。” 然后,陈玄机也走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从那天起,陈石头就带着沈凌峰来到了十八间,用二十斤咸鱼换了这个勉强能遮风挡雨的窝棚。 靠打零工,捡破烂,和邻里接济,勉强拉扯着这个“傻”师弟,一过就是两年。 时光的记忆在陈石头脑中一闪而过,他目光落在了角落里的小师弟身上。 那孩子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蜷在那里,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师父临走前的嘱托还回响在耳边——“照顾好师弟,活下去”。 自己的脸面算什么?师弟的命才是天。 心里的那点坚持瞬间崩塌,陈石头伸出粗糙的大手,接过了那只沉甸甸的碗,声音愈发沙哑:“谢谢你,小芹。这份情,我记下了。等我找到活,一定还你。” “陈大哥你说什么呢!”小芹脸一红,摆摆手,“快给小峰喝吧,别凉了。” 说完,她像是怕陈石头再客气,转身就钻出了窝棚,两条麻花辫一甩一甩的,很快就消失在他的视野中。 陈石头端着碗,走到沈凌峰身边,小心翼翼地蹲下。 他用嘴唇碰了碰碗沿,试了试温度,又轻轻吹了几口气,才用那断了一小截柄的勺子舀起一勺奶白色的汤,递到沈凌峰的嘴边。 “小峰,喝汤,是鲜美的河蚌汤。” 他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和他高大的身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两年来,这样的动作他重复了成千上万遍。 喂饭、喂水、擦身……他就像照顾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一样,照顾着这个痴傻的师弟。 然而,这一次,勺子刚递到嘴边,预想中需要撬开嘴唇强行灌进去的场景,没有发生。 那双两年未曾有过任何主动反应的干裂嘴唇,轻轻地、迟缓地,张开了。 陈石头的手猛地一僵,勺子里的汤都差点洒出来。 他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沈凌峰。 在陈石头看不见的意识深处,一片混沌的识海正掀起滔天巨浪。 沈凌峰并非痴傻。 两年前神魂受创,让他陷入了一种近乎龟息的自我保护状态。 他的意识像是沉入了最深的海底,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缓慢地修复着麻雀分身被击杀而带来的巨大创伤。 他能模糊地感知到外界,能感觉到大师兄的体温,能听到他日复一日的呼唤。 八百多个日日夜夜的自我修复,终于在这一刻,取得了圆满。 那碗鲜美的河蚌汤,携带着久违的咸鲜和暖意,如同一道惊雷,又像是一把钥匙,瞬间贯穿了识海与肉身的壁垒,彻底唤醒了他沉睡的灵魂。 下一秒,一股饥饿感,如同沉寂了两年的火山,轰然爆发。 沈凌峰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本能地、贪婪地将勺子里的汤水尽数吞咽入腹。 温热的液体滑过干涸的食道,仿佛久旱的河床迎来了第一缕甘霖,一种名为“生机”的力量,开始在他破败的身体里缓缓苏醒。 陈石头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看到了!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 小师弟的喉咙在动!他自己咽下去了! 这不是错觉! 一股巨大的狂喜冲上脑门,让他几乎眩晕。 他连忙又舀起一勺,颤抖着再次递到沈凌峰嘴边。 这一次,沈凌峰的动作虽然依旧迟缓,却多了一丝急切。他微微前倾,主动迎上了勺子。 一勺,又一勺。 陈石头机械地重复着喂食的动作,眼眶里的泪水却再也忍不住,一滴一滴砸在自己满是补丁的裤子上,洇开一团团深色的印记。 他不敢出声,甚至不敢大口呼吸,生怕惊扰了这神迹般的一幕。 一碗汤,很快见了底。 沈凌峰干裂的嘴唇终于有了一丝血色。他那双死寂了两年、空洞无神的眼睛里,仿佛拨开了层层浓雾,渐渐凝聚起了一点微弱却清晰的焦点。 他的目光,落在了眼前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却已满脸沧桑的“大师兄”脸上。 两年的记忆碎片在沈凌峰的脑海中飞速拼接、整合。 他“看”到了大师兄是如何在寒冬里把唯一一件棉袄裹在自己身上,自己却冻得瑟瑟发抖。 他“听”到了大师兄是如何为了给他换一碗米汤,低声下气地去求邻里,被人指着鼻子骂也只是憨憨地笑。 他“感受”到了大师兄那双粗糙的手,是如何日复一日、不知疲倦地为自己擦拭身体,端屎端尿。 这个男人,用他尚且稚嫩的肩膀,为自己扛起了整整两年的风雨。 一股混杂着酸楚、感动与愧疚的暖流,从沈凌峰的心底最深处涌起,瞬间淹没了整个神魂。 他用尽了全身刚刚汇聚起来的所有力气,喉咙里发出“咔咔”的、如同生锈铁片摩擦的声响。 然后,一个微弱到几乎听不见,却又无比清晰的音节,从他的嘴唇间吐了出来。 “大……大师兄。” “当啷!” 陈石头手中的空碗失手滑落,摔在地上,碎成了两半。 但他已经完全顾不上了。 他猛地抓住沈凌峰瘦削的肩膀,高大的身躯剧烈地颤抖着,声音里带着哭腔和不敢置信的狂喜:“小峰?小峰!你……你叫我什么?你再叫一遍!你认得我了?!” 第2章 重置的空间 芥子空间还在,对于沈凌峰来说,这可是大好事。 在这个物资缺乏的年代,芥子空间可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不过之前那已经快扩张到一个樟木箱大小的空间,不知为何,竟缩水成了最初那小小的样子。 空间的中央,一只再普通不过的麻雀正蜷缩其中。 它双目紧闭,羽毛紧凑而整洁,胸膛没有丝毫起伏,仿佛一件最精巧的标本。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了。 空间里原本放着的那些林林散散钞票和票据,还有十多个用来应急的罐头全都消失不见了。 幸好那些紧要的东西都被他放在了青砖小院的密室里,否则的话…… 还没等他继续感慨,一阵剧烈的摇晃,将沈凌峰的思绪粗暴地拽回了现实。 他那脆弱的脖颈几乎无法支撑自己的脑袋,瘦骨嶙峋的肩膀被一双大手顺着惯性来回晃动,骨头缝里都透出酸痛。 “咳……咳……疼……” 沈凌峰费力地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破旧的风箱。 陈石头如遭雷击,猛地松开手,脸上狂喜的表情瞬间化为了惊慌和自责。 “啊!小峰,对不住,对不住!大师兄……大师兄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太高兴了!” 他手足无措地看着沈凌峰,高大的身躯微微弓着,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小峰,饿了吧,大师兄给你弄吃的去!你等着,等着啊!”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转身就想往外跑,脚下却一个踉跄,险些被门槛绊倒,样子说不出的笨拙又可爱。 沈凌峰斜斜地靠在土坯墙上,眼中满是师兄话语中那份真挚的关切,以及……一股无法忽视的饥饿感。 那是一种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融化掉的灼烧感,从胃里升起,瞬间席卷了全身。 两年多身体的亏空,远远不是一碗河蚌汤所能弥补的。 没过多久,陈石头就一阵风似的跑了回来,手里宝贝似的捧着两个热气腾腾的馒头。 “小峰,快,多吃点!” 这不是后世那种精白面粉做成的馒头,颜色泛着微黄,表面也不甚光滑,甚至能看到些许麸皮的影子。 但在沈凌峰的眼中,这便是世界上最美味的珍馐。 那股朴实的麦香混合着热腾腾的蒸汽,钻入鼻腔,仿佛一道催命符,让他腹中的饥饿感瞬间暴涨到了极致。 他颤抖着伸出皮包骨头的小手,接过了那两个堪称“沉重”的馒头。 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带来了一丝踏实的安全感。 沈凌峰迫不及待地张开嘴,狠狠咬了一大口。 馒头并不松软,反而有些扎实,需要费力咀嚼。但当那粗糙的口感被唾液浸润,一股粮食特有的甘甜便在味蕾上化开。 太香了。 香得让他想哭。 那温热的、带着嚼劲的食物顺着喉咙滑下,落入早已空空如也的胃袋。 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起,瞬间驱散了些许灼烧般的饥饿,让他舒服得几欲呻吟出声。 “慢点吃,小峰,别噎着。” 陈石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蹲在床边,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沈凌峰的脸,嘴角咧着,露出憨厚的傻笑,仿佛吃馒头的人是他自己。 沈凌峰的咀嚼动作慢了下来。 他看到,大师兄在说话的时候,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神里除了关切,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渴望。 在这个物资缺乏的年代,对于没有固定收入的大师兄来说,这两个馒头,其分量何其之重。 买这两个馒头的钱,或许就是他在码头上扛一整天麻袋换来的血汗钱。 一股比食物的热度更加滚烫的暖流涌上心头。 沈凌峰前世见惯了人心诡谲、利益交换的风水大师,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不掺任何杂质的、纯粹的善意。 他将手里还剩大半的馒头,递到陈石头嘴边,声音依旧沙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认真:“师兄……吃。” 陈石头愣了一下,随即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连连后退:“不不不,我不饿!师兄力气大,扛饿!你身子虚,你快吃,都吃了!” 看着大师兄那张写满了“你吃饱我就高兴”的质朴脸庞,沈凌峰没有再坚持。 他知道,对大师兄这样的人来说,接受他的好意,就是对他最好的回报。他低头,一口一口,认真地将剩下的馒头吃完。 一个馒头下肚,胃里终于有了些东西,虽然那股深植于骨髓的饥饿感远未消除,但至少不再那么撕心裂肺。 身体的能量仿佛也恢复了一丝,不再是那种随时会散架的虚弱。 紧接着,一股强烈的困意席卷而来,他的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一歪,就要睡去。 陈石头见状,连忙小心翼翼地把另一个馒头,宝贝似的放在他的身边,然后才伸手,轻轻将他扶着躺下,盖上那床满是补丁的薄被。 “睡吧,小峰。”大师兄的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睡一觉,醒了就好了。馒头在这儿,等你睡醒了再吃。” 沈凌峰闭上了眼睛,在陷入沉睡的最后一刻,一个清晰的念头在神魂深处立下。 师父,师兄…… 从今天起,换我来。 我不仅要活下去,还要带着你一起好好地活下去! ………… 樱花国,内阁情报本部。 一名身穿和服,头发灰白的男人,正眉头紧锁,襟危坐于榻榻米之上。 他面前的矮几上,放着一份薄薄的卷宗,封皮上用汉字写着两个醒目的红字——“绝密”。 房间的木门被无声地拉开,一个身穿西装的中年人快步走入,恭敬地跪伏在地,头几乎贴到了地面。 “说吧,田中。”和服男人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报告部长!”田中不敢抬头,声音里压抑着一丝颤抖,“自从两年前,独狼发来最后一次电报之后,就音讯全无,我怀疑他已经……玉碎了。” 和服男人,内阁情报调查室的最高负责人——北辰圭吾,终于缓缓转过头。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神却像寒冬里冰柱,锐利而冰冷。 “玉碎?”北辰圭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田中,那是用来安抚家属的词。在我们这里,只有成功,或者失败。独狼,是失败了。” 他的手指轻轻敲了敲面前的卷宗,那上面,除了“绝密”二字,还有一个代号——“天照”。 “‘天照计划’是安藤大师精心设计的,旨在盗取沪渎龙脉的气运。” 北辰圭吾的声音很轻,却仿佛有千钧之重,砸在田中的心头。 “气运?”田中猛地抬起头,满脸的不可思议,“部长,这……这不过是那个国度的虚妄传说……” “虚妄?”北辰圭吾冷笑一声,他轻轻地拍打着那份“天照”卷宗,“田中,你以为我们每年拨付给‘神道研究室’的巨额经费,是为了研究神话故事吗?你以为安藤大师毕生的心血,只是为了一个传说?” 他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锋般割在田中的脸上:“战争的失败,不仅仅是军事和经济的失败。安藤大师的推演,早已算到了这一点。他们的‘龙脉’,就是我们‘地灵’。一条沉睡的、衰弱的龙脉,依旧蕴含着一个国度最根本的生机。只要将它盗取,嫁接到我们的国土之上,帝国的复兴将指日可待!就算不能为我所用,也要将其彻底斩断!让那条沉睡的龙,永远在淤泥里腐烂,再也无法苏醒!” 田中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龙脉、气运……这些词汇像是来自古老传说中的呓语,在他的脑海里疯狂冲撞着他所接受的一切现代教育。 他毕业于帝国大学,信奉的是数据、逻辑和科学,可现在,他的顶头上司,帝国情报界的最高掌权者,却在谈论神鬼之事。 北辰圭吾似乎很享受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他缓缓站起身,和服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东亚地图,他那干枯的手指,精准地点在了上海的位置。 “十多年前,安藤大师路过上海的时候,无意间发现了一丝泄露的龙脉之气。”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能透过地图,嗅到那遥远国度的气息,“……那是一丝极其微弱,却又纯粹到惊人的力量。安藤大师认为这条龙脉,虽然因为国运衰败而陷入沉睡,但它的根基仍在。只要有一丝机会,它就可能苏醒。” “只要独狼发现这处‘泄气’的节点,再安排专业的阴阳师,便能布下‘窃龙换脉’的大阵,以‘嫁接’之术,将那条龙的气运,源源不断地引渡到帝国本土!” 北辰圭吾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难以遏制的狂热,但很快又被冰冷的现实浇灭。 “现在看来,他还是失败了。” 他转过身,重新走回桌案后坐下,和服的宽大袖袍在空中划出一道阴影。 “所以,田中。”北辰圭吾的声音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现在开始启动‘天照计划’的备用方案。” “部长,你说的是……” “是的。”北辰圭吾轻轻敲了敲桌面,“唤醒那些‘石龟’。” “石龟”是内阁情报调查室对于那些潜伏十年以上,已经完全融入当地社会,甚至连他们自己都快忘了自己身份的顶级特工的代号。 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动用。 “部长,动用‘石龟’的代价太大了!会不会……” “代价?”北辰圭吾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田中,这件事关系到帝国的复兴大业!为了帝国的复兴,任何代价都是微不足道的。” “嗨!” 第3章 棚户区的小戆大 晨辉把棚户区的影子拉得老长,混着煤灰味的潮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馊味。 在棚户区东边的垃圾场边缘,几个脸上挂着两条清鼻涕的半大孩子,正蹲在一堵残破的矮墙上,饶有兴致地看着不远处。 他们的目光焦点,是一个穿着破汗衫的小小身影。 那身影正蹲在垃圾堆里,用一根捡来的小木棍,专注地、一下一下地翻检着那些烂菜叶、破碗片和烧剩下的煤球渣子。 “喏,看呀,那个小戆大又来了。”一个剃得桃子头的男孩,拿手肘捅了捅身边的小跟班。 “伊天天来,垃圾堆里有金条好捡啊?”小跟班吸溜了一下鼻子,不屑地撇撇嘴,“真当自己是土地公公,能从土里刨出宝贝来?” “什么啊?我看他就是戆大!”另一个梳着两条歪辫子的小姑娘,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和恐惧,“我姆妈跟我讲,他的魂丢了一半,脑子也瓦特了,叫我离他远点,晦气!” 桃子头“嘿”了一声,把胸脯拍得“嘭嘭”响:“戆大有什么好怕的,我们就在这等着,要是他找到好东西,我就把它抢过来!” 他旁边的跟班立刻附和:“对!根子哥最厉害了!” 歪辫子小姑娘却缩了缩脖子,小声说:“还是不要了……我姆妈说,沾了晦气要倒霉的。” 垃圾堆里的沈凌峰,对这一切充耳不闻。 那些嘲笑和议论,对他而言,不过是夏日里几只苍蝇的嗡嗡声,半点也进不了心。 “戆大”、“丢了魂”,这些标签非但不是侮辱,反而是他精心为自己打造的护身符。 在这个人人自危的年代,一个“脑子瓦特了”的人,才是最没有威胁,最容易被忽视的存在。 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做一些“不合常理”的事,而不会引起旁人的怀疑和警惕。 他太清楚在这个特殊的年代,一个早慧、特立独行的人,会引来多大的麻烦。 与其被人当成“妖孽”,不如被人当成“戆大”。 戆大,才是最好的伪装。 从苏醒之后,他只要有时间就泡在垃圾堆里,一方面是为了坐实自己“脑子瓦特了”的人设,从而获得最大限度的自由和安全。 另一方面,是为了寻找含有“煞气”的养料,让空间吸收。 曾经樟木箱大小的芥子空间,如今退化成了纸巾盒大小,实在让他难以忍受。 好在,只要有“煞气”,就能让空间不断成长。 而垃圾堆,就是最容易滋生“煞气”的地方。 很快,沈凌峰就有了发现。 木棍的尖端,从一堆湿漉漉的烂纸底下,挑出了一小片碎裂的玻璃。 玻璃不大,只有半个巴掌大小,边缘锋利,在清晨的阳光下,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 桃子头被那光晃了一下眼睛,不爽地骂了一句:“册那,捡块破玻璃也当宝贝。真是戆大!” 他身边的几个孩子觉得无趣,嚷嚷着没意思,要去别处玩了。 “走了走了,看个戆大有啥意思。” “就是,还不如去码头那边看看能不能捡到漏下来的煤块。” 孩子们一哄而散。 看到整个垃圾场只剩下自己一个,沈凌峰的嘴角不露痕迹地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那帮小屁孩在边上,还真是麻烦! 他警惕地向四周扫了一眼,确认四下再无半个人影后,身子微微一矮,用自己瘦小的身躯彻底挡住了来自棚户区的任何视线。 最近他发现只要本体接触到麻雀分身,就可以把它收进芥子空间内。 或许以前也可以,只是他没有尝试过。 自从芥子空间内重新凝聚出了一具麻雀分身后,他这才发现了这个秘密。 让他更惊喜的是,只要这麻雀分身在芥子空间内,本体就能使用“望气术”。 他心念一动,眼前的世界瞬间变了模样。 鲜活的色彩褪去,整个世界仿佛变成了一张老旧的黑白照片,棚户区的屋顶,远处的树木,脚下的垃圾,全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死寂之中。 唯有“气”,在他的视野中无所遁形。 整个垃圾堆,都弥漫着一股庞大而浑浊的败坏之气,灰黑、腐朽,像是浓稠的雾,粘滞不散。 这是由无数腐烂的食物、废弃的物品和肮脏的秽物共同散发出的气息,是“煞气”最粗劣、最庞杂的一种。 而他手中的这块碎玻璃,则与众不同。 一缕比发丝还要纤细的红黑色煞气,正缠绕在玻璃锋利的边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怨毒。 这煞气虽然微弱,却极为精纯。 显然,这块玻璃不久前曾割伤过什么人,而且伤口不浅,那人当时的情绪必定充满了愤怒与痛苦,这才在上面留下了一丝精纯的“煞气”。 就是它了! 沈凌峰意念微动,玻璃碎片便凭空消失在了他的掌心。 与此同时,在他意识深处的芥子空间内,那片碎玻璃凭空出现,悬浮在小小的空间中央。 缠绕其上的那缕红黑色煞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抽出,化作一道道极细的能量,没入那由无形之力构筑的空间壁垒之中。 嗡—— 整个芥子空间微微一震。 沈凌峰感到一股清凉中带着一丝刺痛的奇异感觉,顺着某种神秘的联系,从空间反馈到他的神魂深处。 爽! 原本只有纸巾盒大小的雀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扩张了一圈。 虽然沈凌峰早就经历过很多次空间的变化,可每一次看到这堪称神迹的一幕,都让他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欣喜。 继续! 他集中精神,将“望气术”催动到极致,目光如同一台最高效的扫描仪,快速掠过脚下这片巨大的垃圾场。 那片庞杂粘稠的败坏之气被他直接忽略,他的目标,是那些隐藏在灰色“海洋”中的、星星点点的“光芒”。 缺了胳膊的玩偶…… 断成两截的木梳…… 生了红锈的图钉…… …… 随着一件件蕴含着“煞气”的小物件被收入芥子空间,那方小小的空间也以一种稳定而持续的速度,一圈圈地缓慢扩张。 等沈凌峰精神力告竭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 初夏的阳光晒在身上,带着一股火辣辣的刺痛感。 一阵阵强烈的晕眩感从脑海深处袭来,仿佛整个神魂都被抽空了。沈凌峰眼前一黑,差点一头栽进垃圾堆里。 这是精神力快要耗尽的征兆。 “咕噜——” 几乎是同时,一股强烈的饥饿感,如同火焰般从胃里升腾而起,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饿。 好饿。 内视芥子空间,那方原本只有纸巾盒大小的空间,此刻已经扩张到了堪比一个能装下篮球的箱子。 虽然依旧不大,但意义非凡,这意味着他能储存更多、更大的东西了。 ………… “小戆大,滚远点!不要把晦气带到这里来!” 沈凌峰快到家的时候,一个十多岁的少年,正叉着腰,一脸嫌恶地拦住了他的去路,身边还跟着两个差不多年纪的少年。 为首的少年长得又矮又胖,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蓝色工装,他叫汪大宝,和他哥汪大伟当初一样,是十八间这边出了名的“小霸王”。 他爸汪德彪是附近码头上的小工头,他妈秦桂花也码头的食堂里做临时工。 在这片大都是以打零工为生的棚户区里,汪家的条件自然比周围人家好上一大截,这也养成了汪家兄弟俩飞扬跋扈的性子。 沈凌峰抬起眼皮,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饥饿和疲惫让他连多说一个字的力气都没有。 他只想快点回去,找点吃的,先填进肚子再说。 他脚步未停,只是稍微向旁边挪了挪,打算绕开这个人形的障碍物。 “嘿!你个小戆大,我叫你滚远点,你没听见吗?” 沈凌峰的沉默和漠然,彻底激怒了汪大宝。 在这片棚户区里,他是孩子王,所有比他小的孩子见了他,哪个不是点头哈腰的? 这个听说才醒过来没几天的小戆大居然敢瞪他? “我跟你说话呢!你个小戆大!”汪大宝怒吼一声,猛地伸手,一把推在沈凌峰的肩膀上。 沈凌峰本就头重脚轻,被他这么一推,顿时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他扶住旁边一截破烂的墙根,才勉强站稳了身体。 腹中的饥火烧得更旺了,眼前的眩晕也一阵阵加剧。 但他的眼神,却在这一刻变得异常冰冷。 “啊~” 他大叫着,抄起脚边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对着王大宝就砸了过去。 石头擦着汪大宝的耳朵砸在他身后土坯墙上,发出了“砰”的一声响。 汪大宝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子也给镇住了,他下意识地一缩脖子,只觉得耳边一阵劲风刮过,带起火辣辣的疼。 “你……你竟然敢……” 话还没说完,他身边那个瘦高个此刻吓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地躲到汪大宝身后,拉了拉他的衣角,轻声说道:“大宝哥,他是……戆大。我听人家说,戆大打死人是不用偿命的!” 这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汪大宝的怒火上。 他再横,也只是个半大孩子,平日里欺负人,也不过是仗着人多和家里条件好,吓唬吓唬那些比他更弱小的。 可真遇上这种不要命的疯子,他也只能认怂。 汪大宝色厉内荏地后退了半步,看着沈凌峰那双黑洞洞的,不带丝毫感情的眼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那不是一个孩子该有的眼神。 那眼神,比他爹拿皮带抽他时还要吓人! 沈凌峰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他晃晃悠悠地又往前走了一步,弯下腰,似乎打算再捡一块石头,身体因为虚弱而摇摆。 但在汪大宝看来,这更像是他在准备发起下一次攻击前的蓄力。 这个动作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大宝哥,快走吧!他真是个疯子!被他打到可不划算!”另一个跟班也吓破了胆,扯着汪大宝的袖子就往后拖。 汪大宝借着这股力,连滚带爬地后退了好几步,嘴里还不忘放着狠话:“小戆大,你……你给我等着!我……我今天不跟你计较!”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带着两个跟班跑了,那狼狈的样子,哪还有半分刚才的嚣张。 直到几人消失视线里,沈凌峰那副凶狠的表情才瞬间垮了下来。 他眼前一黑,双腿发软,几乎是瘫倒般地靠在了身后的土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这副身子实在是太孱弱了!” 第4章 一人一半 棚户区里的水井边,是妇女们重要的社交场所。 洗菜、淘米、洗衣服,顺便交换一天里听来的所有家长里短。 而今天,话题的中心无疑是沈凌峰拿石头砸人这件事。 “哎,你们听说了伐?下午那会儿,汪家那个小的,差点被小芹家隔壁那个小戆大给开了瓢!”一个拎着篮子,正在水池边搓着青菜的胖大嫂压低了声音,脸上却满是藏不住的兴奋。 “真的假的?汪大宝那小子,平日里横行霸道的,谁能治得了他?”旁边一个正在淘米的老妇人一脸不信。 “还能有假?我亲家小姑子的儿子就在旁边看着呢!”胖大嫂说得唾沫横飞,“说是那个小戆大,不声不响捡了块石头,‘嗖’一下就砸过去了!就擦着汪大宝的耳朵飞过去的,墙上都砸了个坑!” “哎哟喂!下手这么狠啊!”周围响起一片抽气声。 “这还不算完!”胖大嫂更来劲了,“听说那小戆大,眼睛黑洞洞的,里面一点灵气儿都没有,就那么直勾勾盯着汪大宝,又要去捡第二块石头。当场就把汪大宝吓得腿都软了,连滚带爬地跑了!” “作孽哦……这孩子,看来真是脑子瓦特了。”淘米的老妇人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几分怜悯,“多清秀的一个小囡,变成了个戆大。哎……” “他哥,我见过几回,长得浓眉大眼,高高大大的,叫什么石头,老实巴交一个人。可惜了,带着这么一个戆大弟弟,以后谁会放心把女儿嫁给他啊!” “什么弟弟哟,张阿婆你搞错啦!”另一个正在捶打衣服的女人立刻反驳道,“我听人说,他们原先都是仰钦观里的小道士!那个高高大大的,是大师兄!都是观里收养的孤儿,没爹没娘的。” “仰钦观?”淘米的老妇人愣了一下,“就是老一辈人都说那个很灵的地方?我小时候我姆妈还带我去求过平安符呢!说是那里的观主厉害得不得了。怎么现在……” “哎哟,张阿婆,这话可不能乱说,要是让人听了去,给你扣个‘宣扬封建迷信’的帽子,吃不了兜着走!”捶打衣服的女人赶紧打断她,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还有啊,让家里的小囡离小戆大远点,谁知道他什么时候脑子一抽筋,也给你家小囡来一下呢!” 女人们的议论还在继续,混杂着恐惧与猎奇,像无形的蛛网,迅速将整个棚户区笼罩了起来。 这个下午,几乎所有的大人都警告自家孩子,离沈凌峰远一点。 一个敢拿石头下死手砸人的“小戆大”,成了孩子们眼中新的恐怖故事主角。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沈凌峰,却对此一无所知,也毫不在意。 窝棚里那个用来装粮食生了锈的饼干箱里,他只发现了小半桶代食品。 后世,也有不少代食品,不过那些是为了健身、减肥,用精良的工艺模拟出口感和味道,而眼前的这些,仅仅是为了欺骗肠胃,让人产生一种“吃过东西”的错觉。 它们的主要成分是麦秆、玉米芯之类磨成的粉、粗糙的糠麸,甚至还有一股淡淡的土腥味,天知道里面掺了什么。 这些东西,一口都不能吃。 它们不仅无法提供任何有效能量,反而会加重这具幼小身体的消化负担。 要是他这具营养不良的六岁身躯,再吃这些,估计用不了多久,就得再死一次了。 在青砖小院的密室里,倒是还藏着不少物资,但已经过了两年,谁也不知道那边会有什么变化。 更重要的是,当初麻雀分身在那边被射杀的记忆,让他始终心有余悸。 谁能想到,这年头竟然会有人带着步枪,还用它来打麻雀。 前世的思维惯性差点害死了他。 在他的认知里,华夏可是全球枪支管控最严格的国家之一,普通人一辈子都摸不到真家伙。 但事实上,在这时代,枪并不算什么稀罕玩意,家里拥有枪的大有人在,有时甚至能在黑市上看到卖枪的存在。 那冰冷的枪口,子弹破空时的尖啸,以及神识被撕裂的剧痛,即便过了两年,依旧清晰如昨。 麻雀分身或许能躲过弹弓的,但绝无可能快过子弹。 万一又莫名其妙碰上个用枪打麻雀的“神人”…… 沈凌峰不敢赌。 神识受损的滋味,他不想再尝第二次。 青砖小院那边……还是从长计议吧。 “咕噜——” 肚子里传来的抗议声打断了沈凌峰的思绪。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那股强烈的饥饿感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他的胃。 就在这时,窝棚的门猛地被推开。 “石头哥,石头哥,黄浦江里发虾汛了,快点去捞啊。” 小芹甩着两条麻花辫,脸蛋因为奔跑而涨得通红,她看到屋里只有沈凌峰一个人,愣了一下,“小峰,石头哥呢?算了,你脑子不灵,问你也白问!” 她焦急地跺了跺脚,又转身冲了出去,声音顺着风飘了回来:“石头哥……石头哥……你在哪里?” 虾汛!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沈凌峰的脑海里炸响。 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上海人,前世他就听老一辈说过,在黄浦江还没有被工业污染之前,每年都会有三次特殊的“汛期”——初夏的“虾汛”、夏末的“鳗汛”、深秋的“蟹汛”。 据那些老人家所说,“虾汛”来的时候,江面上密密麻麻的都是河虾。 那不是普通的河虾,而是真正的江虾,个头不大,但胜在量多。 它们汇聚在一起,逆流而上,密密麻麻,甚至会在水流稍缓的湾口形成一个个篮球大小,不断蠕动翻滚的“虾团”,用瓢一舀就是满满一瓢! 这哪里是虾汛?这分明是老天爷在往下撒粮食! 前世沈凌峰也只能听听,毕竟被工业污染后的黄浦江,哪怕是经过了彻底的治理,也再没有见过这般天赐的盛景。 而现在,他就在这盛景之中! 一股远超饥饿的狂喜和激动,如同电流般窜过他瘦小的四肢百骸。 这具身体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而虚弱不堪,但这一刻,沈凌峰的灵魂却前所未有地振奋起来。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那张破草席上爬了起来,因为动作太猛,眼前一阵阵发黑,但他死死咬着牙,扶着土墙站稳了脚跟。 他跌跌撞撞地冲出窝棚,外面已经是一片喧哗。 平日里一个个饿得有气无力的人们,此刻像是被注入了强心针,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亢奋,拿着水桶、提着菜篮、揣着布袋、甚至有人直接顶着木盆,疯了一样朝着黄浦江的方向冲去。 “都让开!让开!” 一个粗壮的汉子撞开挡路的人,怀里抱着一个巨大的豁了口的陶罐,那是他家的米缸。 为了捞虾,他连吃饭的家伙都搬出来了。 这就是饥饿的力量。 “快点快点!去晚了连汤都喝不上了!” “孩子他爸,把家里的铁锅也抬上!” “别挤!踩着我脚了!” 混乱的人潮中,沈凌峰瘦小的身影就像是激流中的一叶浮萍。 就在他差点摔倒的时候,一个蒲扇般的大手猛地将他从人潮里捞了出来,提溜到半空中。 熟悉的嗓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丝焦急和庆幸:“小峰!你怎么跑出来了!这么多人,你差点被挤没了!” 沈凌峰被人流挤得头晕眼花,此刻双脚离地,视野陡然开阔,他仰起头,正对上大师兄陈石头那张写满担忧的憨厚脸庞。 “大师兄……”他刚开口,就被嗓子里的干涩呛得咳了两声。 “你别说话,省点力气。”陈石头将他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但一只大手始终牢牢地护在他身侧,像一堵坚实的墙,将汹涌的人潮隔绝在外。 人潮过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拳头大小的烘山芋,“这是我陈家阿婆修屋顶换来的,你先垫垫肚子。” 温热的山芋递到手里,那粗糙的表皮甚至让沈凌峰感觉有些烫手。 他把烘山芋一分为二,将其中一半小心翼翼地递到陈石头的嘴边,用清脆又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童音说道:“大师兄,吃。” 陈石头愣住了,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连连摆手:“不要,不要!小峰,这是给你的,你身子弱,快吃了它!” “你给我,我分你。一人一半。”沈凌峰举着那半块山芋,小脸上满是认真,“师父说过,有难同当,有福同享。” 陈石头看着沈凌峰那张脏兮兮却写满认真的小脸,听着那句本该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话,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感觉自己不是接过了半块山芋,而是接住了一颗沉甸甸、热乎乎的心。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半块山芋,却没往嘴里送,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块还算干净的布,仔仔细细地包好,又塞回怀里,瓮声瓮气地说道:“好,师兄听你的。这半块……我先收着。” 第5章 捞虾和虾笼 黄浦江边,黑压压的人群几乎要挤进江里去。 人们手里拿着五花八门的东西,脸盆、水桶、破布袋子,甚至还有人把自己的汗衫脱下来,两个人扯着当捞网,拼了命地在水里捞。 江面上确实漂浮着一层细密的黑点,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青光,那是虾群。 可再多的虾,也经不住这么多人像蝗虫一样疯抢。 陈石头和小芹一家也混在人群中。 “石头哥,这边!这边多!”小芹眼尖,指着一小片泛黑的水面,激动地喊。 陈石头二话不说,立刻跑过去,张开布袋猛地一捞。 布袋提出水面,江水哗啦啦地往下漏,等水漏得差不多了,布袋里只剩下薄薄一层,黑压压的河虾在里面活蹦乱跳,还夹杂着几根水草。 “捞到了!妈!石头哥捞到了!”小芹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周围的人投来羡慕甚至嫉妒的目光,有好几个人也想往这边挤,却都被陈石头高大的身板和不善的眼神给挡了回去。 在饥饿面前,平日里的温良恭俭让都成了笑话。 半个山芋下肚,沈凌峰终于感觉到一丝暖意从胃里升起,驱散了些许饥饿。 他远远地看着码头附近那密密麻麻的人群,无奈地摇了摇头。 人就是这样,但凡看到了些许好处,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蜂拥而至,哪怕这点利好处本不够分,也毫不在乎。 这点虾,填不饱所有人的肚子,却足以点燃所有人的贪婪。 沈凌峰收回目光,不再去看那片疯狂的人群。 跟他们去抢?毫无意义。 陈石头和小芹一家子,虽说能捞上一些,但挤在人堆里,又能捞上多少? 与其在这里跟这么多人抢食,不如另辟蹊径。 沈凌峰的目光扫过浑浊的江面,最终落在了上游不远处那一片高高的芦苇荡。 那里是上海造船厂的边缘地带,芦苇长得比人还高,密不透风。 在那想要用捞虾是不可能的,无论是用锅碗瓢盆,还是菜篮布袋,在这样的环境里都施展不开。 也正因为如此,那里静悄悄的,一个人影也看不到。 钓鱼佬都知道,越是这种水草丰茂、人迹罕至的地方,越是藏着鱼虾。 好地方! 沈凌峰迈开小短腿,朝着那片芦苇荡走去。 芦苇荡位于棚户区西边大约一公里多点的地方,绵延数百米,一直到上海造船厂东边的围墙,远远看去,像一道青色的高墙,将黄浦江与人世隔绝开来。 走进芦苇荡,一股潮湿的水汽和着腐烂植物的气味便扑面而来。 这里安静得有些过分,只有风吹过芦苇时发出的“沙沙”声,和远处码头传来的隐约人声形成了鲜明对比。 小心翼翼地踩着半软的泥土,脚上那双快要破旧的布鞋被泥水浸透,冰凉的泥浆从鞋面的破洞里挤进来,包裹住他的脚趾,但沈凌峰毫不在意。 他俯下身,仔细查探水面下的情况。 跟他想的一样,芦苇的根部盘根错节,果然附着着密密麻麻的小河虾! 它们一串串地扒在水下的根茎上,随着微弱的水流轻轻晃动。 这里的虾群,并不比江面上那些随波漂流的少,而且个头似乎也大上那么一丝。 这些虾藏在根茎之间,这些根茎和丰茂的水草形成了一片天然的庇护所,让那些用脸盆布袋的捞虾人,根本不可能染指。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 不能用这些器具,那要用什么来抓虾? 沈凌峰脑中飞速盘算。 “或许可以这样……” 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退到了芦苇荡外圈,采了几根又长又韧的芦苇杆。 他没有急着回到水边,而是在一块相对干燥的泥地上坐了下来。 那双小手虽然稚嫩,动作却异常麻利。前世他也学过一段时间竹编,要是精巧的竹器还做不来,但编一个简陋的捕虾笼,却是绰绰有余。 他用牙齿将芦苇杆的一头咬开,再用指甲顺着纹路撕成细条。 这些细条在他手中上下翻飞,穿插、收紧,形成一个个简单的结。 不到十分钟,一个长筒状、入口大、内部小的简易虾笼就已成型。它看起来歪歪扭扭,粗糙不堪,但最关键的漏斗形入口,却被他用尽心思编得又密又牢,确保了小虾们有进无出。 一个虾笼显然不够,他再次动手,用同样的手法,很快又编织了两个一模一样的简易虾笼。 三个笼子,大小都跟成年人的小臂差不多,他也想做得更大一些,可现在芥子空间还不到30公分见方,再大一些就收不进去了。 他的预想是,到时将虾笼和里面的河虾一并收入芥子空间,毕竟空间里他只要一个念头,便能把河虾干干净净地分离出来。 光有笼子还不够,得有诱饵。 沈凌峰环顾四周,目光锁定在脚下湿润的泥地。他捡了根树枝在泥地里扒拉了起来,很快就挖出几条肥硕的蚯蚓。 对不住了。 沈凌峰心中默念一句,用石块将蚯蚓一一砸烂,那股浓郁的土腥味立刻散发开来。对于河虾而言,这就是无法抗拒的美味佳肴。 把蚯蚓分别塞进三个虾笼里,又放了一块石头压地后,他提着笼子,再次小心翼翼地走进芦苇荡深处。 他没有将笼子放在一处,而是隔着七八米的距离,分别将三个笼子沉入水中,藏在最茂密的芦苇根茎之间。 沈凌峰并没有就此满足,他又继续编起了虾笼,挖起了蚯蚓,放置在水中……如此往复。 等到夕阳西下,将天边的云霞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沈凌峰才终于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十五个虾笼,被他分散放置了芦苇荡的不同位置。 芦苇荡里的河虾多得令人发指,沈凌峰几乎每编完三个虾笼去放置时,就能收一次之前的虾笼。 每笼收获的河虾都不少,最少的也有三两多。 现在空间除了那只麻雀外,密密麻麻地塞满了河虾,少说也有十来斤。 这些河虾在空间里一动不动,可只要放到外面,便会立刻恢复生机,活蹦乱跳,与刚捞上来时一般无二。 沈凌峰猜测这或许是因为芥子空间中时间是停滞的。当然这仅仅是猜测,他手里没有钟表,也没法验证。 不过至少不用担心,收入空间的东西会变质腐坏。 这简直是这个物资匮乏时代里,最顶级的保鲜仓。 除了空间里装满了河虾之外,还有一个沈凌峰编织的小鱼篓,里面也装了小半篓活蹦乱跳的河虾。 这些是明面上的收获,也是他准备带回家的“全部”战果。 那些虾笼,明天早上再来收就是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又走到水边,仔细地将手脚上的泥污洗干净。 这才提起那个装了小半篓虾的小鱼篓,慢悠悠地朝棚户区的方向走去。 为了不让人发现他的“风水宝地”,沈凌峰还特意绕了个大圈,在马路对面的工人新村里穿行。 这里是崭新的四层红砖楼,一排排整整齐齐,墙上还刷着“鼓足干劲,力争上游”的标语。 空气中弥漫着煤饼燃烧的烟火气,还夹杂着不远处国营饭店传来的饭菜香味,与一路之隔的棚户区宛如两个世界。 时值下班时间,工人新村里热闹非凡。 穿着统一蓝色工装的男男女女们,脸上带着劳作后的疲惫和满足,三三两两地结伴说笑着往家里走。 偶尔还有几个穿着中山装的干部骑着自行车,叮铃铃地按着车铃,在一片恭敬的问候声中,满面春风地穿行而过。 沈凌峰低着头,让自己的身影混在人群中,眼角的余光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这里的一切都是崭新的,带着一股蓬勃向上的“气”。 格局方正,人气汇聚,哪怕是从玄学的角度看,也是一处难得的安居之地。 就在他拐过一个转角的时候,突然听到前面传来了急切的喊声。 “叮铃铃……叮铃铃……” “前面的小孩快快让开!” 话音未落,一辆锃亮的永久牌自行车就从拐角处猛地冲了出来。 沈凌峰只感觉一股劲风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侧身闪躲,但终究是人小腿短,反应慢了半拍。 自行车擦着他的胳膊和身体而过,带起的劲风将他瘦小的身子掀得一个踉跄。 “啪嗒!” 沈凌峰摔倒在地,手里的鱼篓也脱手飞了出去,里面活蹦乱跳的河虾顿时撒了一地,在灰扑扑的地面上徒劳地弹跳着。 “哎哟!” 骑车的年轻人也被吓了一跳,车头一歪,手忙脚乱地刹车,险些连人带车一起摔倒。 他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身干净的蓝色工装,脚上的回力鞋还很新,显然是个家里条件不错的。 “你这小孩走路不长眼睛啊!”年轻人稳住车子,惊魂未定地先开了口,带着一丝被吓到的恼怒。 “哇……哇……” 沈凌峰咧开嘴大哭了起来,他可没有忘了自己只是八岁的孩子。 第6章 被撞和赔钱 这动静立刻引来了周围下班工人的注意。 “怎么回事?撞到小孩了?” “小李,你骑那么快干什么?这可是新村里!”一个相熟的大妈立刻认出了骑车的年轻人。 “王阿姨,我……我这不是急着回家吃饭嘛。”被叫做小李的年轻人看着围过来的人,又看了看地上那个正在嚎啕大哭的、瘦巴巴的小孩,气焰顿时消了下去,脸上有些挂不住。 “你看你,把人家孩子撞得,手肘磕破了皮!”那位王大妈嗓门洪亮,一边说着,一边就要来扶沈凌峰。 沈凌峰顺势让她扶着,胳膊肘上确实有一片擦伤,渗出了细密的血珠,看起来格外可怜。 他没有继续嚎啕大哭,而是转为低低的、委屈的抽泣,小肩膀一耸一耸的,目光却死死地盯着地上那些已经一动不动的河虾。 “看这小孩穿的,家里一定不富裕。这么小,就出来弄点吃的,多不容易啊!” 王大妈的声音像是往人群里扔了一块石头,立刻激起了更多的同情。 “是啊,这孩子看着就可怜,浑身上下没二两肉。” “李卫军,这你可得负责啊!” 沈凌峰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他停止了嚎啕,只是用脏兮兮的袖子抹着眼泪,发出委屈至极的抽噎声。 他甚至没去看自己流血的胳膊肘,而是挣脱了王大妈的手,踉踉跄跄地爬向那些散落一地的河虾。 他伸出瘦小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将那些已经不动弹、沾满了灰尘的虾一只只捡起来,放回鱼篓里。 这一幕,比任何哭声都更能刺痛人心。 小李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本来那点被惊吓后的火气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窘迫和一丝愧疚。 他一个大小伙子,在国营厂里上班,拿工资的,跟一个连饭都可能吃不饱的小孩计较,传出去他还要不要做人了? “那个……小朋友,”小李蹲下身帮着把虾都捡进鱼篓后,从口袋里摸出几张零钱和一张二两的粮票,递了过去,结结巴巴地地说道,“是叔叔不对,骑太快了,撞到了你。这个你拿着去卫生院检查一下。” 沈凌峰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他只是被自行车带倒了,除了手肘蹭掉点皮之外,并没有什么大碍。 为了符合孩子的人设,他看着递到面前的钱和粮票,非但没接,反而瑟缩了一下,往后挪了挪,一双大眼睛里满是警惕和害怕。 他的这副模样,更让周围的人心软。 王大妈一看,心里的同情又泛滥了,她把沈凌峰拉到自己身后,对小李说:“你看看你,把人家孩子吓成什么样了!我来吧。” 她从李卫军手里接过钱和粮票,蹲下身来,把钱和粮票塞进沈凌峰脏兮兮的小手里,柔声说:“小朋友,没事吧。拿着,这是叔叔赔给你的。别怕啊。” 沈凌峰先是摇了摇头,然后看着自己的手心里那三角钱纸币以及粮票,用力地攥紧了。 只见他走到李卫军身前,抬手将鱼篓递了过去,“叔叔,给你。你给了钱,虾就是你的了。” 他的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但话说得清清楚楚,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就这么直直地看着李卫军。 李卫军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得像根豆芽菜的小孩,看着他递过来那个简陋的鱼篓,一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一股难以言喻的羞愧和心酸猛地涌上心头。 这孩子……这孩子也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不要!叔叔不要!”李卫军像是被烫到一样,连连摆手,后退了一步,“小朋友,是叔叔不对,这虾你自己拿回去吃,补补身子!快,拿回去!” 周围的议论声又响了起来。 “哎哟,真是个实诚的孩子!” “是啊,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太不容易了。” 王大妈更是爱怜地摸了摸沈凌峰的头,对李卫军道:“小李,你快走吧,别在这儿吓着孩子了。今天这事就这么算了,以后长点记性!” 接着,她又把鱼篓重新塞回沈凌峰怀里,“小朋友,听奶奶的,钱和粮票你收好,虾也自己拿回去!这都是你该得的!快回家去吧,别让你家里人担心!” 沈凌峰这才像是松了口气,他怯生生地看了看王大妈,又看了看满脸通红的李卫军,小声地说了句:“谢谢奶奶,谢谢叔叔。” 说完,他抱紧了怀里的鱼篓,另一只手死死攥着那张钱和粮票,转身一溜烟地跑了,瘦小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红砖房的拐角。 “唉,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孩子,真是可怜。”王大妈叹了口气,人群也渐渐散了。 只剩下李卫军还站在原地,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你给了钱,虾就是你的了”,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沉甸甸的。 ………… 回到棚户区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 橘红色的余晖给这片连绵的破屋烂棚镀上了一层不真实的暖光,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阵阵虾香。 “虾汛”的到来,对于这些一个月都不一定能沾上一次荤腥的居民们来说,无疑是一场久旱后的甘霖。 家家户户的门缝里、窗户里,都飘出了诱人的咸鲜味。 虽然大多只是用清水煮来再撒些盐,但依旧香得让人直咽口水,勾得人肚里的馋虫直叫唤。 回到窝棚,陈石头早就在门口急得团团转了。 一看到沈凌峰那瘦小的身影,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一把将他抱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后怕的粗嘎:“小峰!你跑哪儿去了?天都黑了,都快把我急死了!” 说着话,他才发现了沈凌峰怀里的鱼篓,打开一看,竟然是小半篓河虾。 “你……你怎么又去河边了?你忘记那年你差点就淹死了吗?” 陈石头的声音里满是焦急和后怕,他觉得自己的心跳都漏了一拍。小师弟早先溺过一次水,这两年又一直失魂,身子越发孱弱,这要是再出点什么事,让他怎么对得起师父的嘱托! “大师兄,我饿……”沈凌峰小声地说了一句,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疲惫,“等会,我再跟你慢慢说。” 一声“我饿”,像是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陈石头心头所有的焦急和怒火。 他看着怀里瘦得没几两肉的小师弟,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大师兄今天捞了不少虾,早就煮好了。我们现在就吃饭。” 窝棚中有一块用石头垫起来的半截门板,这就是他们的饭桌。 桌上摆着一只豁了口的粗陶碗,碗里是大半碗清水煮的河虾,鲜味已经被热气蒸腾得满屋子都是。 旁边还有两块黑乎乎的山芋干。 “快吃,小峰,吃虾。”陈石头把沈凌峰放在一个破草垫上,自己则蹲在旁边,粗糙的手指笨拙而又小心地剥开一只虾,将晶莹的虾肉送到沈凌峰嘴边。 沈凌峰没有说话,只是张开嘴,将那小小的虾仁含了进去。 虾肉是纯粹的白煮,只放了点粗盐,但对于一个饿了太久的身体来说,这股子来自蛋白质的鲜甜,简直是琼浆玉液。暖流从喉头一直滑到胃里,瞬间抚平了那火烧火燎的饥饿感。 他前世吃过无数珍馐海味,顶级的澳洲龙虾、蓝鳍金枪鱼刺身,都及不上此刻这一口河虾来得震撼。 那是活下去的滋味。 “慢点吃,别噎着。”陈石头见他吃得香,黝黑的脸上露出了憨厚的笑容,手上的动作更快了,一只又一只,仿佛要把自己今天所有的收获都喂给这个小师弟。 沈凌峰连着吃了七八只,腹中的饥饿感稍稍退去,才摆了摆手,小声说:“大师兄,你也吃。” 他又指了指放在一边的鱼篓:“我这里还有。” 陈石头这才想起来,他把鱼篓拿过来,掂了掂,又惊又喜:“快有一斤了!小峰,你运气也太好了!我一下午也就捞了两斤多!” “这些虾,一会得煮了晾着,要不然明天就该臭了。对了,你是到哪去了?怎么抓到这么多?” 沈凌峰不想瞒着大师兄,简单地把今天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还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一定不要说出去。 毕竟“虾汛”就那么两天,但芦苇荡那里并是不只有虾,就算“虾汛”过了,只要放置合适的笼子也能获取其他鱼获。 这可是长久的食物来源,要是知道的人多了,这片芦苇荡怕是第二天就要被人踏平了。 陈石头一听,脸色瞬间就变了。他不是什么聪明人,但这个道理他懂。 “小峰,这些……都是谁教你的?”他挠了挠头,小心翼翼地问道。 沈凌峰早就想好了说辞,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我……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在梦里金麻雀带着我去了一个地方,那里都是高楼大厦,马路上的汽车比人还多,每个人都穿着漂漂亮亮的衣服,顿顿都有大米饭和肉吃……” 他用稚嫩的童音,描绘着一个对于饭还吃不饱的人来说,如同天方夜谭般的世界。 陈石头听得嘴巴都张大了,手里的虾壳都忘了扔。 “那……那是神仙住的地方吗?”他结结巴巴地问,脸上满是敬畏和向往。 “我也不知道,”沈凌峰摇了摇头,眼神却清澈得不像话,“在那里,还专门有人教各种技能。做笼子抓虾,就是其中一件。金麻雀说,只要我把这些都学会了,就不会饿肚子。可惜,我只学会了没几样……” 第7章 供销社 第二天,天还没亮。 沈凌峰就和陈石头一起出了门。 当陈石头来到芦苇荡收起第一个虾笼时,他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 笼子里,满满当当的全是河虾! 活蹦乱跳,青灰色的虾壳在晨光熹微中泛着光,几乎要把小小的虾笼撑破。 这些河虾个头不算大,但胜在数量多,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光是看着就让人心头发颤。 “小师弟!你快看!这……这……”陈石头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他黝黑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甚至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以为是天没亮看花了眼,“真的……全都是虾!” 相比于大师兄的激动,沈凌峰则显得平静许多。他只是走上前,伸出小手扒拉了一下笼子,用稚嫩的声音说道:“大师兄,快把虾倒出来,我们去下一个地方。” “哎!好嘞!”陈石头咧着嘴傻笑,手脚麻利地将虾倒进随身带来的木桶里,一边倒一边好奇地问,“小峰,你还真是神了。要是每天都能有这么多虾,咱们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哪能每天都这样,这两天‘虾汛’才能捞到这么多。过几天就会少很多了!”沈凌峰无奈地说道,“不过,每天多少也能抓点鱼虾,添个荤菜。” 陈石头哪里还顾得上说话,他把木桶里的水倒掉一些,只留个底,然后小心翼翼地将一笼笼的河虾倒进去,生怕弄死一只。 剩下的那些虾笼也收获颇丰,虽然不如第一个那般夸张,但也都沉甸甸的。 不到两个小时的功夫,他们带来的大木桶就已经装了大半。青灰色的河虾在桶里挤作一团,偶尔弹跳一下,发出“啪啪”的声响,在这寂静的黎明里,如同天籁。 可惜的是,十五个虾笼,其中有四个提起来的时候脱了底,河虾直接漏了个干净。 毕竟只是用芦苇杆临时编的,被水一泡,再加上有这么多虾在里面一折腾,不结实的地方自然就散架了。 看着漏掉的虾,陈石头心疼得直咧嘴,但一看到木桶里活蹦乱跳的大半桶虾,那点心疼立刻就烟消云散了。 他憨厚地笑道:“没事没事,就算漏了四个,这收获也够吓人了!就这么一会,比我和小芹家昨天一下午捞的都要多!小峰,你回头可要教教大师兄怎么做笼子,以后我每天都来下!” “行啊!我先教你,等回去后,你再找些结实点的藤条来做,芦苇杆太脆了。”沈凌峰仰着小脸,一本正经地说道。 他这副小大人的模样,在陈石头看来,只觉得自家小师弟聪明绝顶,是文曲星下凡。 虽然不知道小师弟为什么一定要在棚户区里装出那副呆傻的样子,而且还不让他这事告诉别人。 可他知道小师弟说的一定有他的道理,自己只要照做就行了。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陈石头在沈凌峰的指导下,制作了五个虾笼,同时又挨个把虾笼又收了一遍,直到把大木桶完全装满了为止。 陈石头看着满满地一桶虾,笑得合不拢嘴,可随即又犯了愁,“小峰,这么多虾,咱们两个人也吃不完啊,放着就死了,难道还要晾干做成虾皮?” “不,不做虾皮,我们去供销社,我听说他们那里也收购这些河鲜,能换不少钱或者粮票呢!” 按照沈凌峰的想法,第一选择自然是去黑市卖了,但大师兄为人老实憨厚,要是让他去那种地方,怕不出三句话就能把自己卖个底朝天,更别说是遇上那些专抓投机倒把的治安队了。 到时候人赃并获,虾没卖掉,人先进了提篮桥,那才是叫天天不应。 思来想去,为了稳妥起见,沈凌峰还是先走官方渠道。 另外,在他还有一层考量。 他和大师兄陈石头只是陈玄机收养的孤儿,到现在还没有一个真正的户口。 原本在仰钦观里有吃的,有住的,自然也没人来多管闲事。 可仰钦观被公社收走后,他们的户口就没有着落了。 在这个没有户口就寸步难行的年代,他们就像是飘在上海这片汪洋上的两片无根浮萍,随时可能被一个浪头打翻。 好在棚户区里有不少住户也是这两年从其他地方逃荒过来的,户籍管理乱得很,一时半会还没人查到他们头上。 但这种混乱也只是暂时的,像他们这样的“黑户”迟早会被清查出来。 到那时,没有正当身份,没有工作单位,最好的下场也是被遣送回原籍。 可他们这些孤儿,哪里还有什么原籍? 陈石头还好点,毕竟他已经成年了,最多也就是分配到哪个农村去。 而他呢? 一个八岁的“黑户”孩子,无父无母,最好的结果就是被送进孤儿院。 他可不想在孤儿院里待上十多年,那地方对他而言,无异于一座牢笼。 所以,今天去供销社,不仅仅是为了换取一点钱和粮票,更是他主动地去接触向这个时代的管理体系,或许能从中找到让自己安身立命的办法。 “去供销社?好!”陈石头对沈凌峰的话是言听计从。 沈凌峰想了想说道:“不要去棚户区旁边的供销社,我们去工人新村南边的那个。” “为什么?”陈石头不解地挠了挠头。 沈凌峰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大师兄,你想啊,这两天‘虾汛’棚户区很多人都抓到了虾,跑去旁边那个供销社卖虾了!” 陈石头一愣,随即恍然大悟,一拍大腿:“对啊!卖的人多了,买的人少,说不定别人都不收了!还是小峰你聪明!” 说着,他扯下几片芦苇叶盖在木桶上,遮住了里面活蹦乱跳的河虾,一手提着木桶,另一只手牢牢牵着沈凌峰,大步流星地朝着工人新村的方向走去。 ………… 工人新村建了也就不到五年时间,一排排红砖小楼整齐划一,透着一股崭新的、属于工业时代的气息。 地面是平整的柏油路,虽然也有些坑洼,但比起棚户区那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的小道,简直就是天堂。 沈凌峰要去的是工人新村东南边的那个供销社,其实在工人新村的西南边就还有一个供销社,那就是东昌电影院旁边的那个。 只不过,那边靠近仰钦观,他和陈石头当初去过几次,供销社里的人都认识他们这两张熟面孔了。 他们如今已不是仰钦观的小道士了,就是两个没户口的“流民”,去熟人那里反而容易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沈凌峰选择这里,一为避开熟人,二为客户精准。 工人新村是这个时代最新的产物,住在这里的都是根正苗红的工人家庭,消费能力和眼界,都不是棚户区那些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居民能比的。 两人走了约莫半个多小时,一栋挂着“为人民服务”红色大字的建筑出现在眼前。 门口人来人往,大多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脸上带着一种朴素而自豪的神情。 陈石头有些畏缩,紧了紧牵着沈凌峰的手,小声说:“小峰,这里的人……看着都好威风。” “没事,咱们是来卖东西的,又不是来要饭的。”沈凌峰拍了拍他的手背,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然后昂首挺胸地走了进去。 供销社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墙上贴着不少符合时代特色的标语,其中的那条“不准无故打骂顾客”尤为醒目。 这行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意思却很直白,甚至带着几分粗暴的威严——在这个时代,顾客显然不是上帝。 屋子里一排有点掉漆的木制柜台将顾客和货物隔开。 柜台后面,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售货员正拿着鸡毛掸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掸着货架上的灰,脸上满是不耐烦。 陈石头提着木桶,局促地站在柜台前,张了半天嘴,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女售货员斜了他一眼,见他衣衫褴褛,提着个破木桶,眉头皱得更紧了:“干什么的?这里不许讨饭!” “我们不是……”陈石头脸涨得通红。 “阿姨,”一个清脆的童声响起,女售货员低下头,才看到柜台边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 沈凌峰仰着脸,露出一对清澈见底的眼睛,用最天真无邪的语气说道:“阿姨,你们这收购河虾吗?” “河虾?” 女售货员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手里的鸡毛掸子“啪”地一声敲在柜台上,发出一声脆响。 “这里是国营供销社,不是自由市场!不收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赶紧走,别妨碍我们工作……” 就在这时,从里屋走出一个四五十岁的妇人。 “小丽,发生了什么事?吵吵嚷嚷的,影响多不好。” 售货员小丽一见来人,脸上不耐烦的神情立马收敛,换上了一副恭敬中带着点委屈的表情:“王主任,您怎么出来了?没什么大事,就是两个不知道哪来的叫花子,提着桶不知道什么东西就想让咱们供销社收购,我这不是让他们走嘛。” 第8章 卖虾 王主任的目光像一把钝刀,先是在那个满脸不耐、正喋喋不休告状的女售货员“小丽”脸上一刮,让她后面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 然后,那目光又挪到了旁边,落在一个高大敦实的少年身上。 少年穿着打满补丁的土布短褂,浑身湿透,身体紧绷,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小牛,眼神里全是紧张和倔强。 王主任的眉头微微蹙起。 这少年看着眼生,但那股子穷人家孩子特有的,混杂着自卑与不屈的气质,她见得多了。 最后,她的视线越过柜台,定格在那个只露出小半个脑袋的孩子身上。 那孩子头发有点长,乱糟糟的,遮住了额头。 这瘦小的身影,让王主任心头莫名一动。 这孩子,好像在哪里见过。 供销社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小丽的抱怨声戛然而止,周围顾客看热闹的窃窃私语也低了下去。 所有人都看着这位突然出现,气场十足的供销社一把手。 陈石头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他下意识地把沈凌峰往自己身后又拉了拉,鼓起胸膛,像一堵随时准备迎击风雨的墙。 他不知道这女人是谁,但他能感觉到,这是个“大人物”。 师父曾经教过,遇到这种人,还是躲远点好。 就在这片压抑的寂静中,沈凌峰动了。 他从陈石头身后轻轻挣脱出来,往前站了一步。 他抬起头。 没有说话。 一双眼睛,清澈得像雨后被洗过的天空,里面映着供销社里那昏黄的灯光。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孩童本该有的怯生生,又有一丝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 他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王主任。 轰! 王主任的脑海里,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 昨天傍晚,在工人新村里,那个被李卫军骑自行车撞倒的孩子! 那个收了赔偿后,倔强地要把鱼篓递给李卫国的孩子! 就是这张脸! 就是这双眼睛! “哎呀!”王主任脸上的严肃瞬间融化,像是被春风吹开的冰面,“是你啊!小朋友!” 她快步走上前,完全无视了旁边已经呆若木鸡的女售货员,径直来到柜台前。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来,让奶奶看看,你的手好了没有?”她一边说,一边自然而然地就想去拉沈凌峰的手肘查看。 昨天那孩子手肘被蹭破了皮,她当时看着都心疼。 这戏剧性的一幕,让在场所有人都看傻了眼。 尤其是刚才还颐指气使的女售货员小丽。 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像是被零下四十度的寒风瞬间冻结的劣质玻璃,然后“咔嚓”一声,碎了一地。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嗡嗡作响,完全无法处理眼前发生的事情。 主……主任? 她认识这个小叫花子? 不,不对!看主任这个样子,哪里是认识那么简单!这分明是……是像对自家亲戚孩子一样的关切和疼爱! 小丽的脸色,上演了一场惊心动魄的京剧变脸。 先是从看好戏的绯红,瞬间变成了震惊的煞白。 然后,当她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之后,那煞白的脸色又因为恐惧和悔恨,涨成了一片难堪的猪肝青。 她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雷劈中的木雕,手脚冰凉,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忘了。 刚才抱在胸前的双臂,此刻无力地垂在身侧,手指因为紧张而神经质地抽动着。 周围的顾客们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看向小丽的眼神顿时变了。 “嚯,这下踢到铁板了哦。” “刚才还那么凶,要把人家赶出去,没想到人家是主任的熟人。” “这小姑娘平时就眼睛长在头顶上,这下有好戏看了……” “我就说嘛,这孩子看着干干净净的,怎么会是叫花子。” 那些窃窃私语,像一根根烧红的钢针,毫不留情地扎进小丽的耳朵里。 她感觉无数道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自己身上,让她无所遁形。 她恨不得地上立刻裂开一道缝,好让自己钻进去。 陈石头也懵了。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前一刻还凶神恶煞,要把他们赶出去的女售货员,怎么突然就跟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而这个看起来很厉害的主任,怎么会对小师弟这么亲切? 他看看王主任,又看看身前只到自己腰间的小师弟。 小师弟还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样子,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陈石头突然觉得,自己这个大师兄,好像有点……没用。 沈凌峰没有去在意旁人的目光,他只是顺着王主任的动作,露出了已经结了痂的手肘。 “不疼了,谢谢王奶奶。”他的声音很小,带着一点软糯的童音,听起来格外乖巧懂事。 这声“王奶奶”,叫得王主任心都快化了。 “不疼了就好,不疼了就好。”王主任松了口气,随即又蹲下身子,让自己能平视着沈凌峰,脸上的笑容越发慈爱,“告诉奶奶,你和哥哥跑到这里来,是有什么事吗?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在她看来,这么小的孩子,跑到供销社来,肯定不是为了玩。 昨天情况她还记着,这孩子家里恐怕很困难。 沈凌峰看了一眼旁边依旧紧张得像根木头的陈石头,然后才小声对王主任说:“奶奶,我和哥哥抓了点虾,我们……是来卖虾的。” “卖虾?” 王主任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想想也是,昨天这孩子被李卫军撞倒时,不是也带着半鱼篓河虾吗? 想到这么小的孩子就知道为家里分忧,这让她心里愈发觉得这孩子懂事,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担当。 “是吗?那可太好了!”王主任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用一种哄小孩的语气,豪爽地一挥手,“有多少啊?奶奶都收了!不管多少,奶奶都给你按最高价算钱,好不好?” 她心里盘算着,等会儿就按最高价,把他的虾都给收了,再从柜台里拿两块水果糖给他。也算是全了这孩子的一片心意,顺便弥补一下昨天李卫军那愣头青闯的祸。 陈石头总算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他听到了王主任的话,又接收到了沈凌峰递过来的眼神示意。 “哦!哦哦!” 他如梦初醒,连忙手忙脚乱地将手里的木桶放到地上。 那是一个乡下常见的、半米多高的杉木桶,因为年头久了,桶壁的木色已经变得深沉,上面还有修理过的痕迹。 桶口用几片宽大的芦苇叶子盖着,看起来,平平无奇。 王主任笑着,好整以暇地看着。 周围的顾客也好奇地围了过来,想看看这被主任“特批”收购的虾,到底是什么样。 小丽也下意识地伸长了脖子。她心里还存着一丝幻想,也许……也许桶里就那么几只小猫鱼小虾米…… 陈石头没有迟疑,猛地掀开了那几片芦苇叶。 那一瞬间。 整个供销社,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眼睛,都直勾勾地盯着那个木桶。 包括王主任。 她脸上的笑容,还僵在嘴角,但她的眼睛,却一点点瞪大,瞳孔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满满一桶!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全是青灰色的河虾! 这些河虾,每一只都差不多大小,起码有成年人小拇指那么长,虾身挺括,虾壳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它们活蹦乱跳,挤在一起,虾腿不断划动,发出“沙沙沙”的密集声响,有些性子急的,甚至“啪”的一下,从桶里弹了出来,掉在地上,弓着身子,胡须乱颤! 一股带着河腥味的、极其鲜活的气息,瞬间从桶里喷薄而出,冲散了供销社里那股陈旧的、混杂着肥皂、煤油和干货的复杂气味。 这股味道,对在场的所有人来说,不是腥气。 是肉香! 是这个年代,最最奢侈,最最诱人的味道! “咕咚。” 不知道是谁,狠狠地咽了一口口水。 这声音在寂静的供销社里,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惊呆了。 这……这哪里是小孩子的小打小闹! 这满满一大桶活虾,少说也有二十斤! 在这个副食品供应紧张,买什么都要票的年代,这么一大桶品相如此之好的野生河虾,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能让附近的一部分居民改善一下生活! 更意味着供销社的业绩! 王主任彻底懵了。 她看着那满满一桶活蹦乱跳的虾,再看看眼前那个一脸平静,仿佛这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东西的沈凌峰,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她刚才还以为,这两兄弟最多也就是卖个一两斤的虾,可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多。 要知道,水产公司给她们供销社一个月的计划额度也就不到两吨,按天算的话,一天也就区区一百多斤。 而这些计划额度中大多是些冷冻的小黄鱼,带鱼之类的海产品,活鱼活虾一天还不到二十斤呢。 可眼前这一桶…… 王主任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震惊中冷静下来。她久经风浪,立刻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一桶虾,或许更是一个潜在的、稳定的货源! “小丽!还愣着干什么?快去过秤!”王主任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和果断。 第9章 购粮本 “十一斤七两!” “十二斤二两!” 小丽报出两个数字,自己都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加起来,是二十三斤九两! 我的天!将近二十四斤! 这个数字一出来,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乖乖,二十四斤啊!这得卖多少钱?” “钱算什么,这东西你有钱都买不到!看这品相,送到国营饭店,那都是大菜!” “这俩小家伙运气也太好了吧!” 王主任听着周围的议论,眉头微微一皱,对着人群一挥手:“都围着干什么?看西洋景呢?该买东西的买东西,该排队的排队!散了散了!” 她积威甚重,顾客们虽然还想看热闹,却也只能一步三回头地散开,但耳朵都还竖着,关注着这边的动静。 清开了场地,王主任脸上的威严瞬间化为一抹复杂的笑容,她半蹲下身子,尽量让自己的视线与沈凌峰平齐,语气前所未有的温和:“小朋友,告诉阿姨,你们这虾……你们是怎么抓到的?” 沈凌峰点点头,指了指一旁因为激动和紧张而满脸通红的陈石头:“嗯……这几天黄浦江里发‘虾汛’,江面上都是虾,我哥就……就去捞了这么多。” “虾汛”这事瞒不了人,他索性大大方方地讲出来,顺便给这些虾的来历安上一个合情合理的由头。 “虾汛?” 王主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锐利的目光在沈凌峰和陈石头之间来回扫视。 她先是看了一眼那个高高大大、看起来憨憨的青年,又转回头看着沈凌峰清澈见底的眼睛,心里了然。 这孩子才是主事的。 “好,好孩子。”王主任站起身,拍板道,“这些虾,我们供销社全要了!收购价三角一斤,一共是七块一毛七,我给你七块二毛钱!怎么样?” 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七块二! 在这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二三十块的年代,这几乎相当于一周的工资了。 陈石头眼睛瞪得像铜铃,呼吸都急促了,七块二啊!他给人“磨剪子戗菜刀”外加打零工,运气好的话,一天最多也就赚个三五角钱,就这短短的一早上挣得差不多是他一个月的血汗钱! 这么多钱,能买多少粮食!他下意识地就要点头。 可沈凌峰却没说话,他只是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睛静静地看着王主任,然后,他的目光越过王主任,望向了柜台上那些凭票供应的煤油、火柴和用纸包着的方块糖。 这个动作,无声胜有声。 王主任心里“咯噔”一下,随即失笑。 好个小人精! “你这小鬼头。”王主任笑骂了一句,语气里却满是欣赏,她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说道:“这样,钱,我还是按七块二给你算。另外,阿姨我私人做主,再给你一斤粮票,两尺布票,还有一张火柴票,怎么样?这可是奶奶担着风险从牙缝里给你挤出来的!” 粮票!布票! 钱固然重要,但在这个年代,票,才是比钱更重要的硬通货! 陈石头已经彻底傻了,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完全不够用,只能呆呆地看着自己这个小师弟。 沈凌峰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露出了一个孩子气的、腼腆的笑容,声音清脆:“谢谢王奶奶。” 王主任笑着点点头,她爽快地让小丽拿钱取票,亲自交到沈凌峰小小的手里。 “小朋友,”她最后说道,语气意味深长,“以后……要是你们运气好,再捞到了什么好东西,可一定要第一个送到王奶奶这儿来啊。” ………… 从供销社里出来,初夏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陈石头却觉得浑身轻飘飘,踩在坚实的土地上,却像是走在云端。 他紧紧攥着沈凌峰的小手,掌心全是汗。另一只手拎着空木桶,目光还是不是瞟向自己那打了补丁的裤袋上,那里面装着他和小师弟活下去的希望。 “小峰!”他终于忍不住,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他指着不远处一块挂着“前进粮油店”牌子的铺面,眼睛亮得像两盏探照灯,“我们有钱了!有票了!快!我们去买粮食!” 米饭!馒头! 光是想想,陈石头的口水就止不住地分泌。 他拉着沈凌峰,几乎是小跑着冲向那个人声鼎沸的粮店,仿佛晚去一秒,那白花花的粮食就会飞走一样。 粮油店里,人头攒动,比刚才的供销社还要多。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有生米的清香、豆类的腥气、各种粗粮混合的粉尘味,还有人身上蒸腾出的浓重汗味。 陈石头把沈凌峰护在身前,用自己高大的身躯为他挤开一条通路。他踮着脚,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面前那一排排装着粮食的巨大木斗。 令人失望的是,大部分的木斗都是空的,只有少数几个装着六谷粉、豆类和其它一些粉状的粮食,墙边还堆着一些布袋和一些山芋,这就是粮油店里所有的存货。 就算是这样,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相似的、对食物充满渴望的焦灼。 队伍蠕动得极其缓慢,每一秒都是煎熬。 陈石头的心情却丝毫没有被这漫长的等待所影响,反而因为离目标越来越近而愈发亢奋。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手里的钱和票能买多少六合粉,能买多少山芋。 终于,前面的人提着一个布袋子心满意足地离开,轮到他们了。 陈石头一个箭步冲到柜台前,将沈凌峰轻轻抱起,让他也能看见柜台里的景象。 他的脸上挂着憨厚而灿烂的笑容,声音因为期待而洪亮无比:“同志!我们要买粮食!” 柜台后的售货员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身蓝布工作服,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皮耷拉着,似乎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他头也没抬,习惯性地伸出手。 “购粮本拿来。” 陈石头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购……购粮本?”他茫然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大脑一片空白,“同志,购粮本什么?” 他从来没听说过这个东西。 在仰钦观里,粮食都是三师弟孙猴子搞来的,要么就是那些周边的街坊送的。 流落到棚户区之后,他平日里靠磨刀、打零工换取些山芋干、野菜团子之类的现成食物度日,压根就没用过什么“证”。 在他的认知里,有钱有票,天经地义就能买到东西。 售货员终于抬起了眼皮,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出明显的不耐烦。 “购粮本都不知道?”他哼了一声,用夹着票的手指敲了敲柜台,“户口本!拿户口本到街道办去办理!按人头定量供应!没证买个屁!” 他的目光在陈石头和沈凌峰破烂的衣衫上扫来扫去,眼神渐渐从不耐烦转为了警惕和怀疑。 “你们是哪来的?怎么连这个规矩都不懂?”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却更加尖锐,“不会是从乡下偷跑出来的吧?” “盲流”两个字虽然没说出口,但那眼神里的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轰”的一声,陈石头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他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围排队的人群,原本只是漠然地等待着,此刻却齐刷刷地投来了异样的目光。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鄙夷,有幸灾乐祸,更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没户口的?” “看他们穿的,就不像附近的居民……” “现在的盲流真是胆子大,还敢跑到粮店来。” “快点吧,后面还排着呢……” 陈石头的脸“轰”地一下,血气上涌,从脖子根一直红到了耳尖。 他想开口解释,说他们不是盲流,他们是仰钦观里的道士,可仰钦观已经没了,他们又是哪门子的道士。 他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那高大的身躯,此刻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显得无比笨拙和无助。他下意识地把沈凌峰往自己身后藏了藏,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些伤人的视线。 就在陈石头手足无措,几乎要落荒而逃的时候,一只小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 他低下头,对上了沈凌峰那双异常平静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慌乱,没有羞耻,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静。 “哥哥,我们走。”沈凌峰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陈石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几乎是本能地听从了指令。 他一把抱起沈凌峰,埋着头,狼狈地挤出人群。 身后,售货员那轻蔑的“哼”声,和周围人毫不掩饰的议论声,像鞭子一样抽在他的背上。 “看吧,就是黑户!” “还想买商品粮,做什么梦呢……” 直到被粮店厚重的木门彻底隔绝在另一个世界,陈石头才敢停下脚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门外,阳光依旧灿烂,街道依旧喧嚣。可这一次,陈石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那明晃晃的阳光照在身上,只让他觉得刺眼。街市的嘈杂,也变成了对他无声的嘲讽。 第10章 国营饭店 “黑户” 这个词,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陈石头的心上。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残酷地认识到,他们是什么。 在这个城市里,他们是没有根的野草,是多余的人,是官方记录里根本不存在的影子。 他们可以靠着自己的力气和努力,在夹缝里勉强活着,却永远也走不进那扇由“户口”和“购粮证”把守的大门。 那扇门的后面,才是真正的世界。一个有饭吃、有衣穿、能像个人一样活着的世界。 而他们,被关在了门外。 巨大的失落和无力感,像潮水一般将他淹没。 他一个十八岁的大小伙子,一个能单手举起石锁的汉子,此刻却像个迷路的孩子,蹲在这个阴暗的墙角。 他抱着头,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怎么办……” 绝望的、破碎的呜咽从他的指缝间漏出。 “小峰……没有户口……我们……我们连粮食都买不到……怎么办啊……” 与大师兄那几乎要崩溃的绝望不同,被他放在一旁的沈凌峰,眼神异常冷静。 这个结果,他早就料到了。 在前世,他为那些顶级富豪堪舆风水,动辄撬动上亿的资产,但他深知,在绝对的规则面前,再多的钱也只是纸。 21世纪的规则是资本和权力,而在这个时代,这个国家,“户口”,以及附着其上的“购粮证”,就是规则。 一本薄薄的户口簿,决定了你是不是“人”,决定了你有没有资格领取这个社会最基本的生存物资。 没有它,你就是“盲流”,就是“黑户”。你就算有钱有票,也不可能在粮油店里买到一粒粮食。 刚才粮油店里售货员和周围人群的反应,就是这个时代规则最赤裸裸的体现。他们不是坏人,他们只是规则的维护者和受益者。任何试图挑战规则的“外来者”,都会被他们本能地排斥和驱逐。 想要好好活下去,就必须顺应规则。 但顺应,不代表屈服。 而是要像水一样,找到规则的缝隙,然后,渗透进去,成为规则的一部分,甚至……驾驭规则。 沈凌峰看着蹲在地上、身体缩成一团的大师兄。 陈石头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感受到的第一份,也是最纯粹的温暖。 这个憨厚的汉子,会把仅有的半块山芋干塞给他,会用自己的身体为他挡住寒风,会因为挣了七块钱而高兴得像个孩子。 他的绝望,是真实的。 他的痛苦,也是真实的。 沈凌峰的心里,泛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 看着陈石头颤抖的肩膀,他那颗被前世红尘俗世磨砺得坚硬如铁的心,竟微微一软。 在前世,那些围绕在他身边的亿万富翁,他们的喜怒哀乐都与利益挂钩,他们的眼泪和笑容,都可以用价码来衡量。 可陈石头不一样。 这个傻大个的绝望,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他这个“拖油瓶”小师弟。 他的眼泪,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沈凌峰缓缓伸出小手,轻轻拍了拍大师兄宽厚而颤抖的后背。 “大师兄,不要担心。”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却有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总会有办法的。走,我们先去吃饭。” ………… 临近中午,国营饭店里人声、碗筷碰撞声、服务员不耐烦的吆喝声,混杂着一股浓郁的肉腥和油烟味,扑面而来。 陈石头站在门口,有些手足无措。他身上那件补丁叠补丁的粗布短褂,和这里进出的工人干部们格格不入。 他的脚像灌了铅,怎么也迈不进去。 是沈凌峰,伸出小手,拽了拽他的衣角,率先走了进去。 “同志,吃什么?”服务台后一个穿着白色工作服的中年女服务员抬起头问道。 在看到陈石头和沈凌峰穿得破破烂烂时,她的脸上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嫌弃和不耐烦。 陈石头的脸瞬间涨红了,他下意识地看向墙上的黑板菜单,当看到“阳春面,叁分,粮票一两”、“大肉包,捌分,粮票半两”这些字样时,刚被师弟安抚下去的绝望,再次涌上心头。 他凑到沈凌峰耳边,声音都在发颤:“小峰……这里太贵了……咱们走吧,别把钱浪费了……” 沈凌峰没有理会他,那双清澈的眼睛,正冷静地,一寸寸地扫过黑板上的每一行字。 然后,他抬起头,用稚嫩却清晰的声音对服务员说:“阿姨,我们要两碗肉丝面,还要两个大肉包。” 服务员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小不点竟然能看懂菜牌上的字。 “一碗肉丝面一角五分,二两粮票,一个大肉包八分,半两粮票。一共是四角六,半斤粮票。你们有钱,有粮票吗?” “有。”沈凌峰点点头,小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小峰!”陈石头这下真的急了,他一把抓住沈凌峰的手臂,压低声音道,“那可是四角六分,半斤粮票!这钱……” 这两年来,沈凌峰因为身子弱,时不时就要去看医生,临走时师父交给他的几十块钱还有一些票几乎都花光了。 这钱,还要留着给小师弟救命,怎么能这么大手大脚地花掉? 沈凌峰反手,用自己小手覆盖住大师兄因为激动而青筋毕露的手背,他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大师兄,人是铁,饭是钢。” “肚子饿,脑袋就转不动。” “脑袋转不动,就想不出办法。” “想不出办法,我们就赚不到钱……” 他的话语简单直白,但一环扣一环,像是一把小锤子,重重地敲在陈石头的心上。 “赚不到钱,我们就会饿死。”沈凌峰下了最后的结论,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所以,大师兄,我们必须吃,而且要吃饱,吃好。” 陈石头彻底愣住了。 他张着嘴,看着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腰间的小师弟,感觉脑子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乱麻。 饿肚子……想办法……赚钱……饿死…… 这些词他都懂,但被小师弟这么串在一起,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和……信服。 他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听懂了——不吃饱,会饿死。 “喂!我说你们两个小赤佬,到底吃不吃?不吃就让开,别在这里挡着道!”排在他们身后的是个穿着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一脸的不耐。 陈石头本能地往前一站,把沈凌峰护在身后。 “我们当然要吃。”沈凌峰从他身后钻了出来,仰着头,平静地迎上中年男人投来的不善目光,“大师兄,付钱。” 听到“付钱”两个字,陈石头虽然脑子还是懵的,但身体已经诚实地听从了师弟的指令。 他小心翼翼地从裤兜里掏出了钱,认真地数出四角六分钱,又仔细地点出半斤粮票,颤颤巍巍地递了过去。 服务员接过钱,在手里捻了捻,又对着灯光看了看粮票,这才懒洋洋地收进抽屉,朝着厨房窗口喊了一声:“两碗肉丝面,两个大肉包!” 不一会儿,两只冒着腾腾热气的雪白瓷碗就被端了出来。 酱色的汤汁上漂着几点珍贵的油花,翠绿的葱花点缀其间,几缕金黄的肉丝卧在雪白的面条上,散发出勾魂摄魄的香气。旁边碟子里,还放着两个比陈石头拳头还大的白胖肉包。 陈石头的眼睛瞬间就直了。 这两年多来,他从来没尝过肉味,从仰钦观里带出来的咸鱼和鱼干,大部分也都进了沈凌峰的肚子。 他的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口水疯狂分泌。 “吃吧,大师兄。”沈凌峰将其中一碗面和一个肉包推到陈石头面前。 陈石头如梦初醒,他看看面,又看看沈凌峰,嘴唇哆嗦着:“小峰,这……这太……” “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沈凌峰已经拿起了筷子,夹起一小撮面条,吹了吹,送进嘴里。 那温暖的、带着肉香和碱水味道的面条滑入腹中,一股热流瞬间驱散了身体的饥饿。 看到小师弟已经开动,陈石头不再犹豫。他拿起筷子,迅速地夹起一大口面,也顾不上烫,直接就塞进了嘴里。 “唔……好吃!” 面条的劲道,肉丝的咸香,汤汁的鲜美,瞬间在他的味蕾上炸开。一股难以言喻的幸福感和满足感,让他差点热泪盈眶。 他三两口扒完面,又拿起那个硕大的肉包,一口咬下去,松软的面皮下,是满满的、流着油的肉馅。 陈石头咀嚼的动作停住了,眼泪真的掉了下来,一滴滴砸在桌面上。 他一边哭,一边狼吞虎咽,仿佛要将这辈子缺失的美味,一次性全都补回来。 周围的食客都投来异样的目光,但陈石头已经完全不在乎了。 “大师兄,这半个肉馒头给你,我吃不下了。” 沈凌峰将那只撕了一小块的肉包推到陈石头面前。他的小肚子确实已经有些鼓了,这具身体的食量本就有限。 陈石头通红着眼,连忙摇头,“小峰,你的身子最要紧,你得多吃!” “我已经吃饱了。”沈凌峰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大师兄,你要是没有力气,谁来干活?快点吃,吃饱了,我们才能赚更多的钱,买更多的肉包。” 第11章 偶遇熟人 国营饭店的大门被一只粗糙的大手缓缓推开,一股混合着肉香、油烟和劣质卷烟的暖风散发出来。 马路上,蓝色的、灰色的、黑色的制服是主流,偶尔有几个穿着补丁摞补丁旧衣服的,行色匆匆。 街边的墙上,用白石灰刷着巨大的标语:“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 一切都充满了这个时代独有的、既亢奋又压抑的气息。 就在陈石头恍神的瞬间,一道小小的身影旋风般从转角处冲了出来,嘴里还嚷嚷着:“妈妈!你看我的风车转得多快啊!” 那是个虎头虎脑的男孩,约莫七八岁的光景,跑得太快,根本没看路。 “砰”的一声闷响。 男孩一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陈石头粗壮的大腿上,仿佛撞上了一堵墙。 他“哎哟”一声,整个人向后弹去,一屁股摔在地上,手里的纸风车也摔了了出去,彩色的纸叶沾上了灰尘,不再转动。 那男孩愣了两秒,嘴巴一瘪,眼圈瞬间就红了,豆大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眼看就要决堤。 陈石头顿时慌了手脚。他长这么大,打过的架不少,可还从没应付过这种场面。他那双习惯了劈柴挑水的大手悬在半空,想去扶,又怕自己笨手笨脚再把人弄疼了,一时间竟僵在了原地。 “哎,你……”他嘴巴张了半天,只憋出这么两个字。 “胜利!”一个尖利又带着急切的女声响起。 紧接着,一个穿着蓝色卡其布工作服、梳着齐耳短发的中年妇女快步从饭店里跑了出来。 她脸上没什么皱纹,气色红润,一看就是生活优渥、不愁吃穿的人。 她三步并作两步奔到男孩身边,一把将他拉起来,紧张地上下检查:“胜利,摔哪了?有没有事?快让妈看看!” 男孩撇撇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指着陈石头,委屈地告状:“妈,他撞我!” 中年妇女立刻抬头,目光锐利地射向陈石头。她先是扫了一眼陈石头那高大的身板,又落在他身上那件打满补丁、洗得发白的短褂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一股子乡下人的土气和穷酸。 她心里瞬间就有了判断,语气也带上了几分居高临下的不满:“小同志,你走路怎么不看着点啊?这么大个子,撞到我们家孩子怎么办?要是摔出个好歹,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这几句话像几根针,根根都扎在了陈石头最敏感、最自卑的地方。 黑户、乡下人、穷。 这些标签就像无形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他心上。他本就因为身份问题而惶惶不安,此刻被人如此指责,一张本就黝黑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笨拙地摆着手,嘴唇哆嗦着,想解释是那孩子自己撞上来的,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语无伦次的道歉:“对……对不起,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高大的身躯在女人面前反而显得有些畏缩,头也垂了下去,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那男孩见妈妈给自己撑腰,胆子也大了起来,指着地上的馒头哭喊:“我的花卷!脏了!我不要了!” 中年妇女更是心疼,瞪着陈石头的眼神也愈发不善:“你看看你做的什么事?一个花卷……”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道平静的童声从陈石头身后响了起来。 “阿姨,我们不是故意的。” 中年妇女的呵斥被打断,她这才注意到,那个高大个子身后还站着一个孩子。一个瘦瘦小小,穿着破旧汗衫的男孩。 她的目光从陈石头身上移开,落在了沈凌峰脸上。 这一看,她微微一怔。 这孩子……好生奇怪。 他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年纪,面黄肌瘦,显然是长期营养不良。 可那双眼睛,却完全不像一个孩子。那里面没有孩童该有的天真或怯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清澈与沉静,仿佛一汪古井,不起半点波澜。 被这样一双眼睛注视着,方慧心里那股无名火竟莫名其妙地消散了几分。她甚至觉得,自己刚才那副得理不饶人的样子,在这孩子面前显得有些可笑。 她皱起眉头,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这双眼睛……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又从沈凌峰身上,转回到旁边那个垂着头、手足无措的大个子身上。虽然他穿着一身破烂,但那憨厚的身形轮廓,那股子质朴到有些笨拙的气质…… 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飞速旋转,像被狂风卷起的落叶。 两年前……那个阴雨连绵的下午……破败不堪的山神庙……不,是道观…… 仰钦观! 她想起来了! 那时,她的独子胜利莫名其妙地生了病,整日不吃不睡,跑遍了上海所有的大医院,中西医都看了个遍,就是查不出任何问题。 眼看着孩子一天天衰弱下去,她急得心如刀绞,在绝望之下,她想起了母亲说的,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偷偷去了乡下那座据说“有点灵验”的仰钦观。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她想起了那个仙风道骨、言语寥寥的老道长。 他只是让自己调整了一下孩子床的位置,封了窗口,又烧了三支安魂香,自家孩子就奇迹般地好了。 要不是为了自己丈夫的仕途,她绝对不会和那座观里的老道长小神仙们断了联系。 她还记得,当时老道长身边有四个小道士。 一个就是眼前这个高大憨厚的青年,一个是咬文嚼字的书呆子,还有一个头脑活络的小子。 再加上那个一口就说出了真相的小神仙…… 中年妇女的目光猛地转回,死死地盯在沈凌峰的脸上! 是了!就是他! 当时他就跟在老道长身边,说出了自己窗外有变压器,说出了胜利是被那些噪音吵得要丢了魂。 “是……是你们!” 中年妇女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颤抖。她眼中的不满、嫌弃、居高临下,在这一瞬间被击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震惊、狂喜和极度庆幸的复杂情绪。 “是仰钦观的……是仰钦观的小道长!” 她几乎是扑过去的,紧紧抓住了沈凌峰瘦弱的胳膊。她的力气很大,捏得沈凌峰的手臂生疼,但她自己毫无察觉。 她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声音都在发颤:“小神仙!是你!真的是你!” 陈石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懵了。 他抬起头,茫然地看着这个前一秒还对自己横眉冷对,下一秒却对着小师弟喊“小神仙”的女人。 他使劲地眨了眨眼,努力地在记忆里搜索。 这个女人……好像……好像是有点眼熟…… 两年前?来道观求助的?好像是有这么个人,哭哭啼啼的,还想要给了师父好大一个红包,不过师父没收…… “你看!你看!”中年妇女激动地将自己的儿子拉到前面,指着他,像是在展示一件稀世珍宝,“这是我家胜利!他全好了!小神仙,全靠您和老道长啊!你们就是我们家的大恩人!” 那个叫胜利的男孩被妈妈推到前面,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沈凌峰。 他已经不记得两年前的事了,只觉得眼前这个比自己还矮的小不点,被他妈妈叫做“小神仙”,实在是太奇怪了。 “您是方慧……方阿姨?”陈石头终于也反应了过来。 他想起来了,就是这个女人! 当初她还送了不少东西到观里,就连那些大闸蟹也是通过她爱人让造船厂收购的。 方慧的激动持续了很久,她紧紧抓着沈凌峰,仿佛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她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那份重逢的喜悦慢慢沉淀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疑惑和疼惜。 她终于注意到了他们身上那不合时宜的破衣烂衫,注意到了陈石头脚上那双露出脚趾的鞋,注意到了沈凌峰那瘦得脱了相的小脸和蜡黄的肤色。 这……这是怎么回事? 老神仙的道观,怎么会把弟子养成这个样子?他们看起来,像是……像是逃难出来的。 “小神仙,你们……这是怎么了?”方慧的声音里充满了关切,“老道长呢?他老人家还好吗?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陈石头嘴巴张了张,想说道观被公社征用了,师父也走了,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那些沉重的事情,让他不知如何向一个外人开口。 沈凌峰抬起头,他一直在等这个问题。 他其实一早就认出了她,更记得她那位在上海造船厂担任后勤副厂长的爱人。 后勤副厂长。在这个年代,这个职位意味着什么,沈凌峰再清楚不过。 那不仅仅是权力,更是对资源的绝对掌控——住房、工作指标,甚至是一些特殊审批的门路。 这简直是瞌睡送来了枕头。 沈凌峰眼中的沉静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符合他年龄的、带着几分委屈和无助的迷茫。 他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方阿姨……”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重磅炸弹,在方慧的耳边轰然炸响。 “仰钦观……被公社征用了……” 第12章 李建国 “什么?!” 方慧的声音陡然拔高,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孩子,“征用了?好端端的仰钦观,怎么说征用就征用了?那……那老道长呢?” 陈石头眼圈一红,低下了头,巨大的悲伤和愤怒堵在喉咙里,让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凌峰适时地接过了话头。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一种更符合孩童逻辑的方式,将一个精心编织过的、半真半假的故事呈现出来。 “师父……师父说,他和道观的缘分尽了,要去很远的地方云游……”沈凌峰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小手无意识地抓紧了自己破旧的衣角,“师父让我们自己……自己找活路。” 这番话,听在方慧耳中,简直就是晴天霹雳! 一个“缘分尽了”,一个“云游四方”,多么充满玄机,又多么绝情! 在她朴素的认知里,这就是老神仙抛弃了这两个可怜的徒弟! 再联想到“征用”二字,一幅官大一级压死人,神仙也得让三分,最终老道长心灰意冷、远走他乡,留下两个小徒弟孤苦无依的悲惨画卷,瞬间就在她脑海里补全了。 “什么云游!师父是被他们赶走的!”陈石头终于忍不住,带着哭腔吼了出来,“他们开着车,把道观给封了,说要改成公社的仓库!把我们的东西全扔了出来!” “师父走了,老二和老三也各奔东西,只有我带着小师弟在十八间那边讨生活。” 憨厚的少年不懂掩饰,他只知道师父走了,家没了。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方慧的心上。 一个憨厚少年的哭诉,远比任何精心编排的言辞都更具冲击力。 “十八间”是什么地方?那是上海滩有名的棚户区,龙蛇混杂,是连安稳觉都睡不好的地方! 老神仙的弟子,两个半大的孩子,竟然沦落到那种地方讨生活? 方慧只觉得一阵心疼和愤怒交织,眼眶也跟着红了。 她再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一把抓住沈凌峰的手,声音都带着颤。 “这叫什么事啊!这叫什么事啊!”她反复念叨着,既是说给孩子听,也是在宣泄心中的不平,“走!都跟我走!不能在外面待着了!” 陈石头被她温热的手抓住,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抽回来,却被方慧抓得更紧了。 “阿姨……”沈凌峰抬起小脸,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惶恐和不安,“我们……我们不能给您添麻烦。” 这一声“添麻烦”,彻底击溃了方慧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多懂事的孩子啊!都到这个地步了,还怕给别人添麻烦! “麻烦什么!当年要不是老道长救命,我家胜利早就没了!现在他不在了,阿姨难道还能眼睁睁看着你们两个在外面受苦?”方慧看着陈石头,不容置疑地说道,“你是大师兄,得照顾好师弟!现在,就听阿姨的,跟阿姨回家!” 陈石头看看方慧坚决的脸,又看看小师弟那双清澈却带着依赖的眼睛,心中最后一点犹豫也消失了,重重地点了点头。 方慧一手牵着沈凌峰,另一手牵着自己的儿子,像是护着自己孩子的老母鸡,带着他们穿过小路,走进了国营饭店后面的崂山新村。 崂山新村比工人新村晚两年建成,楼层也更高。 一排排四层的筒子楼排列得整整齐齐,楼与楼中间拉着一根根晾衣绳,上面挂着的大多是蓝色工装和小孩的衣裳。 对沈凌峰来说,这场景却带着一种跨越时空的熟悉感。 一直到他穿越前,崂山新村依旧存在,只不过它从这个时代的“新式公房”,变成了后世口中的“老破小”,是城市更新浪潮里等待拆迁的最后注脚。 楼道里充斥着一股复杂的味道,是煤炉、腌咸菜、劣质肥皂和隐约的油烟味混合在一起的气息。走廊公用,堆满了各家的杂物,甚至还有一个个煤饼灶,此刻正有主妇在走廊尽头的公用水池择菜。 收音机里播放着慷慨激昂的新闻,夹杂着邻里间的争吵和孩子的哭闹,构成了这个时代最鲜活的交响乐。 方慧家在三楼。 她掏出钥匙打开了漆着绿色油漆的木门,一股混合着清凉油和饭菜余香的气味扑面而来。 “建国,我回来了。” 屋里的空间不大,一眼就能看尽。一张方桌,几个方凳,靠墙立着一个碗柜,另一边则用布帘隔开,想来就是卧室。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收拾得井井有条。 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张《解放日报》,听到声音,他抬起头,露出一张轮廓分明、写满疲惫的国字脸。 当他看到妻子身后除了自家儿子,还跟着一大一小两个陌生孩子时,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小慧,这是……” “建国,你快来看,”方慧将陈石头和沈凌峰拉到身前,语气又急又快,将刚才在饭店门口听来的故事添油加醋地复述了一遍,重点强调了老道长的恩情和两个孩子如今的惨状,“……仰钦观被占了,老道长走了,就剩下这两个可怜的孩子,在十八间那种地方过日子!你说说看,这是人过的日子吗!” 李建国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他放下报纸,目光在陈石头和沈凌峰身上来回打量。他的眼神很锐利,带着工厂里领导审视工人的那种威严。 “带回来?小慧,你……你糊涂了?我们家什么情况你不知道?现在到处物资都紧缺,粮食都是定量的,多两张嘴,我们自己吃什么?胜利怎么办?”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透着现实的压力。 陈石头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将沈凌峰护在身后。 方慧的眼圈又红了:“李建国!你有没有良心!我不管其它的,我只知道胜利的命是老道长救回来的!现在人家有难,我们要是把孩子推出去,你让我的心怎么安?让我晚上怎么睡得着觉?” 眼看夫妻俩就要吵起来,沈凌峰却忽然从陈石头身后探出小脑袋。 他仰着脸,看着这个高大的男人,用一种怯怯的、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开口了。 “叔叔好。” 这一声清脆的问候,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即将沸腾的油锅,瞬间让气氛为之一滞。 李建国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和自己儿子差不多大小的孩子会主动跟他打招呼。 孩子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六岁的孩童,干净得让他心里的火气莫名其妙地消散了几分。 陈石头也反应过来,学着小师弟的样子,瓮声瓮气地喊了一声:“叔叔……好。” “唉……先进来坐吧,站在门口像什么样子。”李建国叹了口气,指着凳子说道。 方慧连忙拉着孩子们进了屋,又眼疾手快地关上了门,仿佛生怕丈夫反悔,把他们再推出去。 安排两人坐下后,方慧冲了两杯红糖水,一杯递给陈石头,一杯小心地放在沈凌峰面前。 “妈妈,我也要喝。” 看见自己没有糖水,李胜利立刻不乐意了,嘟着嘴跑过来,拽着方慧的衣角。 “胜利乖,这是给哥哥们喝的。”方慧有些尴尬,连忙哄道,“你忘了?中午的时候,你已经喝过麦乳精了。” “我不管!我就要!”李胜利见妈妈不答应,眼看就要使出躺地打滚的绝招。 李建国脸色一沉,正要开口训斥,却见那个瘦瘦小小的小道士,做出了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举动。 沈凌峰将自己面前那杯没碰过的红糖水,轻轻往前一推,推到了桌子中央。 “小弟弟,你喝吧,”他抬起头,看着李胜利,声音不大,但很温和,“哥哥不渴。” 正准备撒泼的李胜利愣住了,他看看那杯冒着热气的红糖水,又看看沈凌峰那双清澈的眼睛,一时间忘了哭闹。 陈石头也愣了,在他心里,红糖水可是天底下顶好的东西,小师弟怎么就让出去了?他刚想说什么,却被沈凌峰在桌下轻轻碰了一下。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方慧是感动,她没想到一个才八九岁的孩子,能懂事到这个地步。 而李建国的内心,则掀起了更大的波澜。他审视的目光,第一次从“负担”变成了“探究”。 这年头,物资匮乏,别说孩子,就是大人为了半口吃的都能争得头破血流。一个穿得破破烂烂,一看就是条件极差的孩子,居然能把一杯香甜的红糖水,眼睛都不眨地让出去。 这份心性,这份定力,根本不像一个孩子! 李建国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作为管后勤的副厂长,他常年跟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自诩看人很准,可今天,他却在一个八九岁的孩子身上,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震动。 他想起了自己厂里,那些为了多分一勺菜汤而吵得面红耳赤的工人;想起了那些为了多得几尺布票、半斤粮票而耍尽心机、撕破脸皮的亲戚邻里。 再看看眼前这个孩子,瘦得像根豆芽菜,身上的汗衫都破了好几个洞,露出的胳膊细得像两根芦柴棒。 这样的人,怎么会…… 第13章 正式工的条件 李建国掐灭了手里的烟头,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打破了沉默。 他看着沈凌峰,第一次用一种近乎平等的语气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方慧也回过神来,连忙把那杯糖水端到自己儿子面前,压低声音道:“胜利,喝吧,喝完了要谢谢哥哥。” 李胜利看看沈凌峰,又看看那杯红糖水,小胖手犹豫地伸了出去,一把抓住搪瓷杯,咕嘟咕嘟几大口就灌进了肚里,喝完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虽然没说谢谢,但那场即将爆发的哭闹,总算是消弭于无形。 方慧有些尴尬,嗔怪地拍打了儿子一下。 沈凌峰却像是没看见李胜利的失礼,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李建国,用一种不卑不亢的童音回答道:“叔叔,我叫沈凌峰。我大师兄叫陈石头。” “沈凌峰,沈凌峰!凌云之志,山岳之峰……”李建国在嘴里咀嚼着这个名字,越发觉得这孩子不简单,“小慧,你去找件胜利的衣服给小峰换上,再拿套我以前的工服给石头。” 方慧脸上立刻露出真切的笑容,哎了一声,掀开布帘往里屋走,“我这就去拿。” 李胜利也跟着跑了进去。 一时间,客厅里只剩下了李建国,和并排坐着的沈凌峰与陈石头。 “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李建国缓缓开口,目光在沈凌峰和陈石头之间逡巡,“你们现在住在十八间,日子应该不好过吧?” 他很清楚十八间是什么样的地方,也知道这一大一小在那里生活会有多艰难。 陈石头闻言,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粗壮的手臂紧了紧,却一言不发,只是扭头看向身边的沈凌峰。 对他而言,小师弟就是主心骨。 沈凌峰没有立刻回答,他那双清澈的眸子与李建国对视了片刻,然后微微垂下,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声音细细小小的,却吐字清晰。 “叔叔,师父说,心安处即是家。” 一句话,让李建国准备好的所有说辞都堵在了喉咙里。 这孩子……这说的是人话吗?这分明是那些老先生嘴里才能出来的话! 他看着沈凌峰,心中的震动已经变成了惊涛骇浪。 沈凌峰却没有给他太多震惊的时间,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孩子气的认真:“叔叔,我们不会给您添麻烦,就是……就是想问问,有什么办法能拿到上海户口吗?” “上海户口?” 如果说刚才那句“心安处即是家”只是让李建国震惊,那这四个字,就像是一颗炸弹,在他脑袋里轰然爆炸。 空气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李建国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比桌面高不了多少的小不点,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户口! 还是上海户口! 这年头,上海户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粮票、布票、油票,意味着就算你没有工作,每个月也能领到政府发放的基本生活物资,意味着从“外地人”、“盲流”到堂堂正正“上海人”的身份转变! 过了足足半分钟,李建国才找回自己的思绪,干涩地问道:“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上海户口,那不是一件衣服,一个馒头,说给就能给的。” 沈凌峰抬起小脸,眼神澄澈得没有一丝杂质。 “我知道。”他点了点小小的脑袋,“棚户区里有个叔叔花钱在纺织厂里顶了一个阿公的岗位,就变成上海户口了。” 了上海户口。” 话音落地,李建国眼皮猛地一跳。 花钱顶岗! 这个如今在各个工厂里悄然流传,却又不能拿到明面上说的事,这小家伙竟然知道得清清楚楚! 他死死地盯着沈凌峰,试图从那张稚嫩的小脸上看出什么破绽,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如水。 “你……你是从哪里听来这些的?” 沈凌峰低下头,小手绞着衣角,一副怯生生的模样。 “大家都这么说……有了户口,就能办购粮本。叔叔,你知道吗?今天早上我和师兄捞了一大桶河虾,去供销社卖了。”说着,他指了指放在门边的旧木桶,“然后我们去粮油店买粮食,可是,粮油店的叔叔说,要购粮本才能买,我们没有,他就不卖给我们。” 李建国看着那个成人膝盖高的木桶,心里顿时一惊。 要是真按小家伙说的,这一桶河虾少说也得有个二十多斤。 食堂主任天天跟他抱怨副食品供应紧张,尤其是鸡鸭鱼肉这些荤腥,工人们天天在食堂里敲饭盆,说他们干得是力气活,天天吃萝卜青菜,肚子里一点油水都没有,干活都没力气。 可他有什么办法?如今什么都缺,部里每个月拨下来的那点定额,分到一千多号工人的嘴里,连塞牙缝都不够。 可要是…… 他下意识地揉了揉额头,目光再次从那个木桶移回沈凌峰的脸上,眼神里的震惊已经悄然转变成了另一种复杂的光芒——审视,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火热。 “你们今天……捞了满满一桶的?”李建国的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确认。 沈凌峰点点头,摊开双手,有些无奈地说道:“嗯,有二十多斤,在供销社卖了七块钱。要是我们多带一个桶,说不定还能捞更多。” 二十多斤……还能捞更多…… 这几个字像是一把小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在李建国的心坎上。 他猛地站起身,在不大的客厅里来回踱了两步,皮鞋踩在水门汀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像是在为他混乱的思绪打着节拍。 一边,想要动脑筋顶岗,获得上海户口的两个小家伙。 另一边,厂里食堂的副食品缺口,却是一个实实在在,每天都让他头疼的窟窿。 要是能稳定地每天供应几十斤河虾,甚至更多…… 李建国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 这已经不单单是后勤保障的问题了,这是政绩!是安抚工人情绪的绝佳手段!更是他在工业部领导面前挺直腰杆的资本! “小峰。” 李建国走到沈凌峰面前,缓缓蹲下身子,尽量让自己的视线与他平齐。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成年人之间才会有的郑重,甚至夹杂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讨好。 “叔叔想跟你做个交易,你看怎么样?” 沈凌峰眨了眨眼,小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平静:“什么交易?” 李建国被他这副镇定的模样噎了一下,原本准备好的一套“哄小孩”的话术瞬间卡在了喉咙里。他深吸一口气,决定开门见山。 “你刚刚说的花钱顶岗的事,是有那么回事。但是,那需要的不是一笔小数目,最少也要个五六百,你们有这么多钱吗?更重要的是,这种机会很难得,说不定几年都遇不到一个。”他盯着沈凌峰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或许可以帮你们解决这个问题。” 沈凌峰的眼睛亮了一下,但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安静地等着他的下文。 这份耐心,让李建国心里愈发感觉到,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普通的孩童。 “我的条件是,”李建国伸出一根手指,“从明天开始,你们每天要给我们厂的食堂,供应五十斤河虾。不能少,只能多。价钱,就按市场价给你算,现款现结,绝不拖欠。” 五十斤! 这个数字让沈凌峰心头微微一动。 这李建国的胃口,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但他脸上却适时地流露出一丝为难和惶恐:“五十斤……叔叔,这几天黄浦江里发‘虾汛’,所以才能捞到这么多。明天,后天……说不定就没了。” 沈凌峰的声音带着一丝孩童的怯懦,他低下头,小手不安地搅动着衣角,像是被“五十斤”这个巨大的数字给吓住了。 他这副模样,让李建国心里有点过意不去了。 是啊,哪有天天发“虾汛”的好事?这两个小孩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但就算不是每天五十斤,哪怕是三十斤,二十斤,也足以大大缓解食堂的压力! 这个机会,绝对不能放过! 李建国他连忙放缓了语气,几乎是在诱哄:“小峰,别怕。叔叔不是要逼你们。你看这样行不行,不管是什么鱼虾,你们尽力去捞,捞多少,厂里就要多少。只要一个月下来,总量能够达到一千斤,我就给石头安排一个正式工的岗位。怎么样?” 每月一千斤……相当于一天三十多斤…… 要是有足够多、足够大的地笼,应该不是问题。 这个念头在沈凌峰脑海中一闪而过,但他脸上却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 他抬起头,怯生生地看着李建国,小手绞得更紧了:“叔叔,一千斤……太多了。您也知道,私人要是用渔网捕鱼的话,那是要被当成‘挖社会主义墙角’抓起来的。” 他说的声音很小,带着孩童天然的恐惧,仿佛只是复述从大人那里听来的话语。 挖社会主义墙角! 这顶帽子,在这个年代,谁戴上谁就得脱层皮! 李建国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却大手一挥,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散发出来:“怕什么!你们不是为自己捞,是为我们造船厂捞!你们是在支援国家建设!” “我给你们开一张厂里的介绍信。你们俩,就是我们造船厂后勤部不占编制的后勤人员!懂了吗?有了这东西,你们就是帮公家办事,见了谁都不用怕!” 第14章 一只大甲鱼 在方慧家吃了晚饭,回到江边窝棚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咦!小芹,你怎么在这?”陈石头看见候在棚外的身影,诧异地问道。 “石头哥,你今天怎么没有去捞虾?”刘小芹把手里的半碗水煮虾递了过去,“我家今天捞了一大盆,呶,这是给你留着的。” 陈石头看着那碗虾,黝黑的脸上泛起一丝窘迫的红晕。 他挠了挠头,没有立刻去接,反而憨声说道:“小芹,我已经吃过饭了。你还是拿回去给你弟弟妹妹吃吧。” 刘小芹闻言,小嘴微微一撅,把手里的搪瓷碗又往前送了送,碗里还冒着淡淡的热气,混着一股河虾特有的鲜味。 “你就拿着吧石头哥,今天我阿爸运气好,捞了好几个大虾球。我家里人都吃很多,弟弟妹妹们都吃得打了饱嗝呢。这虾要是不赶紧吃,明天就不好吃了。” 她说话的时候,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陈石头,满是真诚。 陈石头是个实在人,嘴笨,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小姑娘的好意。再说他在方慧家也没有放开了吃,肚子也就只填个半饱,闻着那股鲜味,馋虫一下就被勾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身边的小师弟,可小师弟从进棚户区开始就又换成了那副痴痴傻傻的样子,就连方阿姨送的那两套衣服也让他给换了下来,毕竟棚户区里还是要穿得破烂点,才符合常态。 刘小芹见他还在犹豫,干脆把碗往他手里一塞,温热的触感从碗底传到陈石头粗糙的大手上。 “哎呀你拿着就是了!跟我还客气什么?快回去趁热吃,凉了就腥了!我……我先回家了!” 说完,不等陈石头再开口,刘小芹就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转身就跑进了夜色里,只留下一串轻快的脚步声。 陈石头捧着那半碗虾,傻愣愣地站在原地,直到小姑娘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黑暗的巷弄里,他才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了看碗里的河虾,虾壳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油润的红光,一股浓郁的鲜香直往鼻子里钻。 他黝黑的脸上,那丝窘迫的红晕还没褪去,嘴角却已经咧到了耳根。 “嘿嘿……” 他傻笑一声,小心翼翼地捧着碗,拉着沈凌峰走进了黑漆漆的窝棚里。 窝棚内没有灯,只有些许月光从破漏的棚顶缝隙中洒下,勉强能视物。 陈石头将粗瓷碗放在那半张门板搭成的桌子上,转过头,借着微光,刚好看到身边的小师弟正仰着头,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大师兄,先把虾吃了,一会去小芹姐家还碗的时候,再问她借个水桶,明天要给造船厂送三十多斤虾,光我们家这一个桶可装不下。” 沈凌峰边说着,边伸出小手,从碗里捻起一只河虾,用还不算熟练的动作剥开虾壳,将那q弹晶莹的虾仁直接塞进了陈石头还咧着的嘴里。 “唔!” 陈石头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搞得一愣,嘴巴下意识地咀嚼起来。 “嗯……我差点把这事都给忘了!还是小师弟你脑子灵光!”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把碗往沈凌峰面前推了推,“我们快点吃,吃完了,我就去借水桶。” ………… 第二天,天还没亮,趁着棚户区里还没人注意,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就从窝棚里溜了出来。 沈凌峰没有放松警惕,还是先往棚户区的东边走了一段距离后,再到工人新村里绕了一大圈,这才来到了西边造船厂边上的那一片芦苇荡。 芦苇荡离大马路差不多有五百米的距离,中间是一大片荒地,平日里也没什么人会来。 陈石头来到水边就忙碌了起来,昨天他和小师弟一起编的虾笼,加上之前还剩下的,足有二十多个,光是收笼子就要花不少功夫。 再加上,为了防止芦苇编的虾笼泡烂了脱底,他在收笼子的时候都是小心翼翼地用手托着笼底,才敢缓缓提出水面。 哗啦一声,水花四溅,活蹦乱跳的青壳河虾便被倒进了刘小芹家借来的铁皮桶里。 笼子里的虾虽然看着还不少,但明显还是要比前两天要少了些。 当陈石头把最后一个笼子里的虾倒进木桶里,才堪堪将两个桶装了七八分满,这还是沈凌峰偷偷把空间里的十来斤河虾也放进去后的结果。 “小师弟,这……这去掉水的话,也就三十来斤。”他掂了掂两个桶的分量,忧心忡忡地说道,“看样子,‘虾汛’要过了,以后我们怎么办?” 要想成为造船厂的正式工,那就必须每天稳定地供应三四十斤以上的鱼虾才行。 眼看着工作的事要泡了汤,陈石头心里像是被堵了一团棉花,又闷又急。 沈凌峰却只是静静地看着桶里的虾,小脸上没有丝毫慌张。 他伸出小手,拍了拍陈石头因为用力而绷紧的手臂,用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语气说道:“大师兄,别急。‘虾有虾路,鱼有鱼道’,虾没了,不是还有鱼嘛。” 说着,他指着不远处的一片淤泥,“大师兄,我刚才看见有一只大甲鱼露了头,你小心点走过去把它抓起来。” 在陈石头收虾笼的时候,沈凌峰也没闲着。 他用望气术,把芦苇荡里查看了一遍。 大部分都是些微弱的白色生气,唯独在不远处那片淤泥里,盘踞着一团相对厚重的生气。 “真的?在哪儿?” 陈石头闻言一喜,也顾不上发愁了,顺着沈凌峰手指的方向望去,却只看到一片平静的水面和几根冒出头的枯黄芦苇。 “就在那几根芦苇下面,你别走水里,从岸边的淤泥上绕过去,动静小点,别让它跑了。”沈凌峰压低声音嘱咐道。 “好!” 陈石头对小师弟的话向来是深信不疑。他把裤腿又往上卷了卷,蹑手蹑脚地踩着岸边相对坚实的泥地,一步一步地朝那片芦苇丛挪了过去。 淤泥很滑,他每一步都走得极慢。 离得近了,他终于看清了,在浑浊的水与淤泥的交界处,果然露出了一块巴掌大的墨绿色盖子,上面还沾着些泥星,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陈石头心中大定,屏住呼吸,估算好距离,猛地一探身,双手如同铁钳一般,闪电般地按住了那片“墨绿色的盖子”! “逮住了!” 他大喝一声,双臂用力,硬生生将那东西从淤泥里拔了出来! 那大甲鱼显然没料到此劫,被抓住后,猛地一缩头,四肢在空中乱蹬,带起一片泥水。可陈石头的手就像铁箍,任它如何挣扎,都纹丝不动。 “小师弟,你这眼睛也太尖了!这么大的甲鱼,怕是有五六斤重!”陈石头兴奋地举着战利品,大步走了回来,脸上满是喜悦和佩服。 这东西可是大补之物,价格比河虾要高得多! 这么大的野生甲鱼要是放到沈凌峰穿越之前,少说也得要个大几千块钱。 “大师兄,你快把它装袋子里去,别被它咬了手,这东西咬人可不松口。” 陈石头从腰间解下一个备用的麻袋,小心翼翼地避开甲鱼随时可能探出来咬人的脑袋,七手八脚地才把它塞了进去,将袋口扎得死死的。 那甲鱼在袋子里还在不停地折腾,顶得麻布袋一鼓一鼓的。 “小师弟,你真厉害,这么远都能看见。要不是你提醒,走到跟前我都发现不了。你这眼睛,比那鱼鹰还尖!” 陈石头兴奋地直乐,他觉得自家小师弟就是老天爷派下来的福星,总能在关键时候发现宝贝。 沈凌峰只是腼腆地笑了笑,用小孩子特有的天真语气说道:“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它想出来透透气,脑袋刚才露出了水面一下,正好被我看见了。”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陈石头毫不怀疑,伸手揉了揉沈凌峰的脑袋瓜,满心欢喜:“走!咱们去造船厂!有了这家伙,今天的任务就完成了。” “不急,现在时间还早,厂里还没上班呢。”沈凌峰抬头看了看,太阳才刚刚升起,估计也就六点多的样子,“大师兄,昨晚你不是做了个鱼钩吗?我们先挖点蚯蚓当饵料,把虾笼下好,再钓会儿鱼。说不定等厂里上班的时候,我们还能多钓几条鱼呢。” 陈石头一听,觉得在理。 现在去早了也是干等着,与其白白浪费时间,还不如钓会鱼,就算空军也没什么。 “好嘞!听小师弟的!” 陈石头把装着甲鱼的麻袋往旁边一放,生怕它跑了,还特意找了块大石头压住袋口。 “你在这看着东西,我去挖蚯蚓。” 没一会,陈石头就拎着一个破瓦罐回来了,一条条肥硕的红蚯蚓在罐底扭动着身躯,活力十足。 他先是挑了条最肥壮的,小心地穿在自制的鱼钩上,又留了两条当鱼饵,然后将剩下的蚯蚓砸烂,和着湿泥一起,塞进了虾笼里当诱饵。 “这笼子下在哪里好?”陈石头拎着虾笼,习惯性地征求沈凌峰的意见。 “这边……这边……对,再往外一点……” 在沈凌峰的指挥下,二十多个虾笼被大师兄有条不紊地沉入了芦苇荡中那些看似不起眼的角落。 这些位置看似随意,实则都是望气术观察下生气最密集的地方。 第15章 钓鱼 芦苇荡的清晨,带着一股水腥和泥土混合的潮气。 陈石头此刻的心情,比头顶刚升起的太阳还要火热。他一手拿着那根粗糙的竹制鱼竿,一手拎着装着蚯蚓的破瓦罐,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劲。 “小师弟,你看好了!今天大师兄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钓鱼高手!” 他咧着大嘴笑,露出两排在晨光下显得格外白的牙齿。 那份源自捕获大甲鱼的自信,让他整个人都膨胀起来。在他看来,小师弟是福星,自己则是实力悍将,这组合,天下无敌! 沈凌峰只是抱着膝盖,安安静静地坐在岸边一块干燥的石头上,像一尊小小的泥塑菩萨。他看着大师兄兴致高昂地挑出一条最粗壮的红蚯蚓,看他熟练地将那蠕动的生命穿上鱼钩,最后还留出一小截“尾巴”在钩尖扭动,以作诱惑。 “嘿!” 陈石头大喝一声,抡圆了胳膊,用尽全身力气将鱼线甩了出去。 自制的铁钉鱼钩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噗通一声,精准地落入沈凌峰刚刚用望气术选定的,那片生气最为浓郁的水域中心。 细芦苇做的浮漂在水面上轻轻跳动几下,然后稳稳立住。 一切完美。 陈石头提着鱼竿,双眼炯炯有神地盯着浮漂,仿佛已经看到一条肥硕的大青鱼被他硬生生拖出水面。 时间,在水鸟偶尔的鸣叫声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太阳的光线不再那么柔和,开始有了些许温度。 浮漂动了。 “来了!”陈石头精神一振,身体瞬间前倾,肌肉绷紧,做好了随时提竿的准备。 浮漂开始快速、细碎地抖动,像个得了疟疾的小人。它在水面上下左右地乱窜,却始终没有出现那种沉稳而有力的下顿。 陈石头皱起了眉。 不对劲。 这动静,不像是大鱼咬钩。倒像是……一群小毛贼在偷东西。 他耐着性子又等了一会儿,那浮漂依旧跳着令人心烦的舞蹈。终于,他忍不住了,猛地一提竿! 鱼线“唰”地一声带水而出,空荡荡的。 钩上,那条肥硕的蚯蚓只剩下了一点烂皮,显然是被水下的小杂鱼给分食了。 “他娘的!”陈石头低声骂了一句,脸上有些挂不住。他回头看了看沈凌峰,小师弟还是一动不动地坐着,眼神清澈,看不出任何情绪。 “没事,小鱼闹窝,说明底下有鱼。好事!”陈石头自己给自己打气,重新挂上一条蚯蚓,再次抛竿入水。 这一次,他等了更久。 太阳已经升起一竿子高,水面上的雾气彻底散尽,连远处造船厂的码头上都隐约能看见几个模糊的人影在晃动。 可他面前的浮漂,除了偶尔被风吹动,或者被小鱼骚扰一下,再无任何值得期待的动静。 一开始的兴奋,正在被灼热的阳光和死寂的等待一点点蒸发。 焦躁感,像蚂蚁一样爬上心头。 “小师弟,你确定是这儿?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陈石头忍不住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怀疑。 沈凌峰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这个“嗯”字轻飘飘的,却让陈石头心里更没底了。 他抓了抓后脑勺,盯着水面,嘴里开始念念叨叨:“不应该啊……放虾笼的位置那么灵,甲鱼也那么灵,怎么今天这鱼就不上钩呢?” 他想不通。 明明都是小师弟指的地方。 为什么抓虾捕鳖手到擒来,钓鱼就跟进了死水潭一样? 这强烈的反差,让他第一次对小师弟的“福星”光环产生了动摇。 难道……之前都是运气?巧合?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陈石头就觉得浑身不自在。他看了一眼旁边麻袋里还在挣扎的大甲鱼,又看了看桶里活蹦乱跳的河虾。不,不可能是运气。两次都是,哪有那么巧的事。 问题一定出在别的地方! “换个地方!这儿不行,咱们换那边!” 陈石头是个行动派,心里有了疑虑,立马就付诸行动。他收起鱼竿,拎着瓦罐,走向沈凌峰指出的另一处“宝地”。 这片水域更开阔,水色也更深,看起来就藏着大货。 陈石头重振旗鼓,再次抛竿。 然后,开始新一轮的等待。 结果,与之前如出一辙。 要么是浮漂纹丝不动,仿佛底下是片生命禁区。要么就是小杂鱼疯狂盗饵,提竿起来永远是空空如也的鱼钩和一颗烦躁的心。 时间越久,陈石头的挫败感就越强。 他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一部分是热的,更多是急的。 他不停地变换姿势,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蹲下,屁股底下像长了钉子。 之前抓到甲鱼时的那种豪情壮志,此刻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下对自我的怀疑。 难道我陈石头天生就不是钓鱼的料? 他瞥向沈凌峰。 那个小小的身影,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姿势。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不像是在等待鱼儿上钩,更像是在……观察。 观察水,观察风,也观察着自己这个抓耳挠腮、丑态百出的大师兄。 这个认知让陈石头脸颊发烫。 他感觉自己像个在考场上抓瞎,而旁边坐着一个早已胸有成竹的学霸。这种感觉糟糕透了。 “最后一条了!” 陈石头从瓦罐里倒出最后一条蚯蚓,有些粗暴地将它挂上钩,心里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 今天真是见了鬼了。 他看着鱼钩上的蚯蚓被小杂鱼啃得差不多了,浮漂的抖动也渐渐停息,心中的最后一丝耐性终于耗尽。 “算了!不钓了!” 陈石头泄了气,像一只斗败的公鸡。 今天这鱼,跟他犯冲! 再待下去,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把这根鱼竿给撅了。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又稚嫩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大师兄,让我来试试吧。” 陈石头动作一顿,回头看去。 只见沈凌峰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走到了他的身边。阳光下,他小小的脸庞显得异常认真。 陈石头愣住了,他低头看着比自己腰高不了多少的小师弟,满脸的不可思议。 “你?”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问,随即又觉得自己的语气太重,连忙放缓了声音,“小峰,这鱼竿比你人都高,你拿不稳的。” 他更想说的是,我一个大人折腾了半天都没钓上来一条,你一个八岁的娃娃就能行? 这不是胡闹嘛! 可对上沈凌峰那双眼睛,陈石头后面的话又噎了回去。 只见小师弟径直走到盛放河虾的木桶边,弯下腰,伸手从里面捞出一只活蹦乱跳的青壳河虾。 那河虾在他小小的手掌里弹动着,青色的虾壳在阳光下泛着光。 陈石头愈发看不懂了。用蚯蚓钓不上来,用活虾就行了? “小峰,这……”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沈凌峰不紧不慢地捏着虾尾,将鱼钩从虾壳的最后一节,小心翼翼地、斜着穿了进去。 这一下穿得极有讲究,既保证了鱼钩的牢固,又最大限度地避开了河虾的要害,让它在水下还能保持活力。 陈石头不懂其中的门道,只觉得小师弟的动作,比自己这个成年人还要稳健利落。 沈凌峰挂好虾饵,掂了掂那根几乎比他高出一倍的竹制鱼竿,对陈石头说:“大师兄,我力气小,你帮我扔。” 说着,他小脚丫挪动了两步,指着左前方大概三米外的一片水面,“就扔那儿,别太远。” 那个位置,和陈石头刚才抛竿的地方,仅仅差了一个人的身位。 有区别吗? 陈石头满心疑窦,但看着小师弟那双不容置疑的清澈眼眸,他鬼使神差地接过了鱼竿。 “好,大师兄帮你扔。” 他憋着一股劲,按照沈凌峰的指示,手腕一抖,挂着活虾的鱼钩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精准地落在了指定的位置。 浮漂在水面上轻轻点了两下,便稳稳地立住了。 河虾入水,似乎感觉到了危险,在水下拼命地挣扎。这股力道传递到鱼线上,让那根细长的浮漂,开始以一种极富生命力的频率,轻微地上下颤动。 陈石头的心,也跟着那浮漂一起,莫名其妙地紧张了起来。 他死死盯着水面,连呼吸都放轻了。 一秒。 两秒。 十秒过去…… 什么动静都没有。 陈石头刚刚提起来的一点希望,又开始往下沉。 他就知道,是自己想多了。 今天这河里的鱼就是不开口,别说用活虾,就是用龙肉当饵,恐怕也没用。 他刚想开口安慰小师弟两句,免得他失望。 异变陡生! 只见那原本只是微微颤动的浮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向下一拽,连个招呼都没打,“噗”的一声,瞬间就没了影! 紧接着,水下的鱼线被绷得笔直,发出一阵“嗡嗡”的轻响! “上……上钩了!” 陈石头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几乎是吼出来的。 沈凌峰却比他冷静得多,小脸紧绷,立刻喊道:“大师兄,快!提竿!” 陈石头如梦方醒,双手猛地握紧鱼竿,用尽全身的力气向后一扬! 一股巨大的、沉重无比的力道从水下传来,瞬间将那根竹竿,拉成了一张满月弓! “好大的家伙!” 陈石头涨红了脸,手臂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这股力道,比之前那只大甲鱼还要猛烈数倍! 他双脚在泥地里踩出两个深坑,使出了吃奶的劲,才勉强稳住身形,没有被这水下的巨物给直接拖下水去。 鱼竿被拉到了极限,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大师兄,别硬拉!鱼竿要断了!左右走,溜它!顺着它的力道,别跟它拔河!” 第16章 猜测 陈石头虽然不懂什么叫“溜鱼”,但“别硬拉”和“鱼竿要断了”这几个字他是听得清清楚楚。 他脑子一片空白,身体却本能地听从了指令,不再跟那股巨力硬抗,而是脚下打滑地顺着力道往左侧踉跄了好几步。 说来也怪,他这一松劲顺势而动,那根弯成满月的竹竿瞬间就缓和了不少,虽然依旧绷得紧紧的,却没有了那种下一秒就要崩断的危机感。 水下的巨物似乎也没料到岸上的人会突然变招,它猛地往前冲刺了一段距离,却发现那股讨厌的拉力依然存在,只是不再跟自己死磕,反而像个黏人的水鬼,不停和自己牵扯。 “稳住!大师兄,稳住!” “它要往左边跑!往右带!别让它钻进水草里!” “好!现在慢慢收线!一下,再一下!对,就是这样!” “它快没力气了!慢慢往岸边拉,一点一点地拉!” 陈石头的大脑已经放弃了思考,他就像一个提线木偶,沈凌峰喊什么,他就做什么。 他的身体在河岸上来回奔走,脚下的烂泥被踩得一片狼藉,汗水顺着额角淌下来,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他却连擦一下的工夫都没有。 这已经不是钓鱼了,这简直像是在驯服一头水里的野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陈石头感觉自己的两条胳膊都快要断了,酸麻得几乎失去了知觉。 而水下的那股力道,也从一开始的蛮横霸道,渐渐变成了间歇性的疯狂冲撞,再到后来,只剩下一些不甘心的、徒劳的挣扎。 那根被绷得像弓弦一样的鱼线,也一点点地松弛了下来。 “就是现在!大师兄!拉它上来!” 沈凌峰的童音清脆而果决,像是一记重锤,敲在了陈石头混沌的脑子里。 陈石头听到号令,深吸一口气,将最后一把力气灌注到双臂之上,猛地向后一拽! 哗啦一声巨响,一个巨大的黑色影子被硬生生拖出了水面,带着漫天的水花,重重地摔在了岸边的泥地上。 那东西通体乌黑,鳞片在夕阳下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光一个鱼头,就比陈石头平日里吃饭的粗瓷碗还要大上一圈! 它在地上奋力地甩着尾巴,每一次拍打,都让地面发出一声闷响,泥浆四溅。 陈石头被这股生猛的劲头吓得后退了两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但他浑然不觉,只是直勾勾地盯着那条鱼,嘴里无意识地喃喃自语。 “乖乖,这么大的黑鱼!” 沈凌峰迈着小短腿跑过去,绕着那条比他大腿还粗的黑鱼转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 黑鱼,学名乌鳢,性情凶猛,是淡水鱼里的顶级掠食者。 这体型,就算在黄浦江里也是霸主级别的存在。 他蹲下身,小心地避开大鱼那张布满利齿的嘴,伸手抓住插在鱼唇上的钩子,用力一拔,将鱼钩取了下来。 直到此刻,陈石头才仿佛从梦中惊醒。 “这……这……”他结结巴巴,语无伦次,“这得有七八斤……不,起码十斤重!小师弟,你……你你你……你太厉害了?!” 现在,他看沈凌峰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下凡的小神仙。 这不是运气! 这绝对不是运气能解释的! 用同样的竿,同样的线,在同一个地方,自己折腾了一早上,连个鱼毛都没钓到。小师弟一出手,就弄上来这么个大家伙! 这不是神仙是什么? 沈凌峰看着大师兄那副狂热的样子,心里却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他刚才指定那个位置,并非随口一说,而是他用“望气术”选出来的,附近有不少生气团,在这里下竿,上鱼的概率本就比别处高。 可钓上这么大的家伙,也确实超出了他的预料。 难道……是那只虾的问题? 他没有多说,只是点了点头,笑着走到木桶边,对陈石头说:“大师兄,那……再来一次?” “来!必须来!”陈石头已经迫不及待了。他小心翼翼地把那条大黑鱼用麻绳穿过鱼鳃拴在岸边的树根上,生怕它跑了。然后兴冲冲地跑到沈凌峰身边,“小师弟,你再给哥挂一只!咱还扔那个位置!” 沈凌峰依言,从桶里又捞出一只活蹦乱跳的青壳河虾。这一次,他特意挑了一只个头大的。 他重复着刚才的动作,熟练地将鱼钩从虾尾穿入,然后递给陈石头。 陈石头接过鱼竿,信心满满。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第二条、第三条大鱼被拖上岸的场景。 他学着刚才的样子,手腕一抖,虾饵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精准地落入之前那个“福地”。 浮漂稳稳立住。 水下的活虾开始挣扎,带动着浮漂微微颤动。 陈石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双眼死死盯着那根细长的浮漂,连呼吸都忘了。他甚至已经做好了随时扬竿的准备。 一秒。 两秒。 一分钟过去了…… 浮漂依旧只是轻微地颤动,那是活虾挣扎的正常反应。 五分钟过去了…… 浮漂的颤动幅度越来越小,显然,水下的虾快要没力气了。期间,浮漂偶尔会有力地点几下,但幅度很小,一看就是小杂鱼在捣乱。 陈石头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了。 “怎么……回事?”他喃喃自语。 不应该啊!同样的位置,同样的神仙饵料,为什么这次连个像样的口都没有? 他等了足足十分钟,耐心终于耗尽。他不信邪地提起鱼竿,果然,钩上的河虾已经被啃得只剩一个空壳了。 “他娘的!”陈石头忍不住骂了一句,“肯定是那些小毛鱼把虾给吃了!大鱼还没来得及开口!” 他不甘心,回头看向沈凌峰:“小师弟,再来!我就不信了!” 沈凌峰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又递过去一只挂好的虾饵。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这一次,陈石头抛竿后,眼睛瞪得像铜铃,全神贯注。 结果还是一样。除了小鱼闹钩的轻微抖动,传说中的“黑漂”连个影子都没有。 “再来!” …… “再来!” …… 一连试了六七次,陈石头从最开始的信心爆棚,到疑惑,再到烦躁,最后几乎要泄气了。 这中间,倒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 其中有两次,鱼钩刚刚落水,几乎是瞬间,浮漂就猛地一沉!陈石头大喜过望,奋力提竿,也钓上来了鱼。 可钓上来的,都只是一斤多重的鳊鱼或者鲫鱼。虽然也算不错的收获,但跟第一条大黑鱼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而且这种“秒上鱼”的情况,也只出现了两次。 另外几次,则和陈石头自己钓鱼时一样,要么半天没动静,要么就是被小鱼把饵偷吃干净。 这下,连陈石头都感觉不对劲了。 “小峰……这是咋回事啊?”他挠着头,一脸的苦闷和不解,“怎么一会儿灵,一会儿不灵的?” 在他看来,这简直就像是神仙打了个盹,法力时有时无。 沈凌峰没有回答,他小小的身子蹲在河边,目光落在那个装着河虾的木桶上,陷入了沉思。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像一台精密的计算机,不断地回放着刚才的每一个细节,分析着所有的变量。 位置,是同一个位置,不会错。这个“鱼道”的气场虽然活跃,但也不可能凭空生出一条十斤重的大黑鱼,肯定还有别的诱因。 鱼竿、鱼线,都是同一套。 手法……大师兄的手法虽然粗糙,但前后几次抛投的位置都大同小异,影响不大。 那么,唯一的变量,就只剩下……鱼饵了。 都是活虾,能有什么区别? 沈凌峰的目光凝固在木桶里的几只残存的河虾上。这些虾,一部分是今天早上他和大师兄一起在浅水区捞的,活蹦乱跳,充满了生命力。 而另一部分…… 一个被忽略的细节猛地从他记忆深处浮现出来。 今天早上捞的虾,其实并不够数。为了凑足斤两,让大师兄安心,他趁着陈石头不注意的时候,悄悄从自己的芥子空间里,取出了十来斤虾补充了进去。 那些虾,是他前天晚上抓的,原本想着去黑市里卖了,可一直也没找到空闲时间。 河虾在芥子空间里是保持静止的,但只要一拿到外面,就会立刻恢复活性,甚至比刚从河里捞出来时还要生猛几分。 现在回想起来…… 第一竿,钓上惊天大黑鱼的那一竿,他挂的或许就是从芥子空间里取出的虾。 第二次、第三次,陈石头催得急,他随手捞的,都是桶里最活蹦乱跳的鲜活河虾。结果,只引来了小杂鱼。 而后面那两次“秒上鱼”,钓到一两斤鲤鱼的……他记不清了,当时场面有点乱,他可能是混着用了。 一个石破天惊、让他心脏都开始狂跳的大胆猜测,在他心中轰然形成。 难道…… 第17章 空间的秘密 难道问题不出在虾本身,而是出在那个小小的芥子空间上? 莫非……任何物品,只要在那个神秘的空间里存放一段时间,就会像被腌入味一样,沾染上某种特殊的“气”? 一种……对鱼有着致命吸引力的“气”?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如同疯长的藤蔓,瞬间爬满了他的整个思绪。 他前世是风水宗师,也算是玩“气”的行家。 他深知,天地万物皆有气场。一块普通的石头,在深山大泽里吸收百年日月精华,它的气场就会改变,成为炼制法器的材料。一棵普通的桃木,长在极阳之地,它的气就能辟邪。 他的芥子空间,是伴随他穿越而来的唯一金手指,与他的麻雀分身绑定。 那空间小得可怜,就算是他神魂受创前让它吸收了大量“煞气”,也只不过是扩张到樟木箱大小。 他一直以为它唯一的用处就是藏点重要的东西,或者当成他和麻雀分身间的中转站,用来转移东西。 可如果……如果它的真正作用…… 心脏的狂跳声如同战鼓,擂动在沈凌峰小小的胸腔里。 他努力平复着呼吸,让自己那张八岁孩童的脸庞,维持着一种天真又认真的神情。 这个猜测太过骇人,也太过……美妙。 如果属实,那他手中握着的,就不是一个简单的储物空间,而是一座可以点石成金的无上宝库! 但风水师的本能告诉他,越是接近真相,就越要冷静。 任何一丝情绪的泄露,都可能引来无法预料的灾祸,尤其是在这个时代。 为了验证猜想,他必须要再试一次。 沈凌峰悄悄从空间里取出了一只虾,和之前一样挂在鱼钩上。 那只虾从外表看,与木桶里其他的虾并无任何区别。 陈石头一边把鱼钩抛入河中,一边还在絮絮叨叨,“小峰,这次我们不求钓大鱼了,能再来条一斤的就行,晚上我们回家自己吃……” 话音未落。 “嗡——!” 鱼线绷直的声音,尖锐而急促,像是一根被猛然拨动的琴弦! 巨大的力道从水下传来,差点把毫无防备的陈石头直接拽进河里! 陈石头用尽全身力气才稳住身形,鱼竿被拉成一个惊心动魄的巨大弓形,竿梢几乎要点到水面。 “有大家伙!”他兴奋地对沈凌峰大吼,脸涨得通红,不知是激动还是用力所致。 沈凌峰兴奋地蹦了起来,陈石头只以为他是因为中了大鱼而感到高兴,其实让他狂喜的是另一件事。 成了! 果真是这样! 他的猜想,被完美证实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钓鱼技巧,也不是什么好运气,这就是赤裸裸的降维打击! 他的芥子空间,就是一个超级诱饵加工厂!一个能赋予万物“致命吸引力”的神器! “大师兄稳住!慢慢来!别让它把线挣断了!”沈凌峰压下内心的狂喜,表面上却急得跳脚,像个真正担心鱼跑掉的孩子,大声为陈石头加油。 陈石头哪里还听得进话,他此刻所有的心神都被水下那个巨物给占据了。那股力道,比之前那条大黑鱼还要蛮横,还要凶猛! 它不像黑鱼那样一个劲儿地往深水区钻,而是在水下疯狂地左右冲撞,搅得整片水域都浑浊起来。鱼线被拉得时而绷紧,时而松弛,陈石头全靠一身蛮力和本能的反应与之周旋。 “这……这家伙真厉害!”陈石头咬着牙,汗水从额角滚滚而下。 沈凌峰眯着眼睛,他能“看”到,水下那条大鱼散发出的“生气”团,其规模甚至超过了之前的那条大黑鱼。 这绝对是条大家伙。 这场人与鱼的角力持续了足足二十分钟。 陈石头的胳膊都开始发酸,但他眼中的兴奋之色却越来越浓。 终于,水下的那股力道开始减弱。 “快没劲儿了!大师兄,往岸上拉!”沈凌峰立刻在一旁焦急地喊道。 水面上,一个巨大的阴影缓缓浮现。 先是宽阔的鱼背,青黑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 接着是巨大的鱼头,和一张足以吞下成年人拳头的阔口。 “是青鱼!好大的青鱼!”陈石头惊呼出声。 当整条鱼被拉到近岸,露出全貌时,连沈凌峰都有些惊讶。 这条大青鱼,体型粗壮,身长怕是快有一米,那腰身,比陈石头的大腿还要粗上一圈! “哗啦!” 水花四溅,大鱼出水! 大青鱼在草地上疯狂地甩动着尾巴,每一次拍打,都发出“啪啪”的闷响,泥土和草屑四处飞溅。 陈石头扔下鱼竿,整个人扑了上去,死死抱住鱼身,兴奋得满脸通红,嘴里“喔喔喔”地叫着,像个得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发了!发了!小师弟,咱们这次真的发了!”他扭过头,看着沈凌峰,眼睛里亮得吓人,“这条鱼,少说也有二十斤!比刚才那条黑鱼还大一倍!” 沈凌峰只是笑着点头,内心却平静如水。 一切,尽在掌握。 他找到了在这个匮乏年代安身立命的根本! 芥子空间,它不仅仅是一个“诱饵加工厂”。 它的本质,是“附魔”!是“赋气”! 既然能让河虾对鱼产生致命的吸引力,那如果换成别的东西呢? 一块普通的桃木,在空间里放上几天,是不是就能变成对某种邪祟有克制作用的“法器”? 一碗普通的清水,存放一段时间,是不是就能变成蕴含特殊“气”的“灵水”,用来调理人的气场? 甚至是……一张普通的黄纸,一支普通的毛笔,在空间里“腌入味”了,再由他这个风水宗师用特殊的朱砂画上符箓,那威力…… 沈凌峰不敢再想下去。 他感觉自己仿佛推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门后的景象,瑰丽、磅礴,充满了无限的可能。 前世他借用天地之气,布风水大局,终究是“借”,是“引”,要看天时地利,要遵循万物规律,稍有不慎就会遭到反噬。 而现在,他拥有了能够“创造”气的源头!虽然微弱,但却是属于他自己的!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可以摆脱天地的束缚,成为真正的“气运操盘手”! 每月一千斤鱼获? 有了这个秘密武器,那不过是起点而已。大师兄的正式工身份,稳如泰山! “小师弟,咱们发了!真的发了!” 陈石头兴奋地搓着手,绕着地上的渔获走来走去,嘴巴咧到了耳根,怎么也合不拢。 一条七八斤的大黑鱼,一条二十多斤的大青鱼,几条一两斤的其他河鱼,两桶河虾,外加一个价值不菲的大甲鱼……这收获,足够完成两天造船厂的供应任务了! “快,咱们赶紧给造船厂送去!”陈石头把鱼装进放甲鱼的麻袋,用扁担把两个桶挑在肩上,“现在天气热,这鱼一会别不新鲜了。” 沈凌峰点点头,迈开小短腿就在前面带路。 芦苇荡离上海造船厂并不远,不到一刻钟,两人就来到了大门口。 不愧是上海最大的造船厂,光是那朱漆斑驳的大铁门,就宽得能并排开进两辆解放卡车。门楣上,一颗巨大的红色五角星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两旁是白灰刷写的巨幅标语:“鼓足干劲,力争上游!”、“赶英超美,指日可待!”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味道,是煤炭燃烧的烟火气,是金属切割的铁腥味,还混杂着江水的潮湿。一阵阵“当!当!当!”的巨大敲击声从厂区深处传来,仿佛有巨人在不知疲倦地锻造着什么,光是站在门口,就能感受到那股热火朝天的磅礴气势。 “站住!干什么的!” 门口传达室里,一个穿着蓝色工装、戴着红袖章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眼神锐利地上下打量着他们。 这身板,这气势,一看就是退伍军人。 陈石头被他看得有些紧张,连忙放下担子,陪着笑脸道:“同志,您好!我们是给食堂送鱼虾的,是李建国李厂长让我们来的。” “送鱼的?”门卫皱了皱眉,目光落在陈石头的担子上。 一个麻袋鼓鼓囊囊,还在微微动弹,另一头两个木桶里,河虾密密麻麻。 他的目光在陈石头憨厚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了一眼旁边这个默不作声、只到他腰间的小不点。一个青年带着个小男孩来送鱼?这组合着实有些奇怪。 “把麻袋打开我看看。” “好嘞!”陈石头赶紧解开袋口。 当那条大青鱼乌黑发亮的巨大尾鳍露出来时,门卫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他凑上前,往袋子里探头一看,倒吸一口凉气:“嚯!好家伙!这么多!” 他再看陈石头的眼神,已经从审视变成了惊讶和几分佩服。 “你们先在这等一下,我去打个电话到后勤确认一下。你们别乱走动。” 门卫很快就挂了电话,快步走了回来。 他脸上的锐气收敛了不少,看陈石头的眼神都带着几分奇异:“行了,后勤科的刘科长马上就过来,你们在这等着。” 陈石头连连点头哈腰:“谢谢同志,给您添麻烦了。” “麻烦谈不上,都是为人民服务嘛。”门卫嘴上说着场面话,但态度明显缓和了许多,甚至还多了几分好奇,“小同志,你们这鱼……是在哪儿弄的?本事不小啊。” 陈石头挠了挠头,憨厚地笑道:“就在附近的河里,运气好,运气好。” 门卫笑了笑,没再多问。 又等了约莫五六分钟,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肚子微微挺起的中年男人才跟着另一名工作人员,从厂区里匆匆走了出来。 “谁是陈石头同志?”人未到,声先至。 “我就是,我就是!”陈石头赶紧迎上去。 来人正是后勤科的刘科长,他一眼就看到了地上的担子,二话不说,直接蹲下身,先是打开麻角,看到那乌黑的鱼背后,眼睛一亮。接着又伸手到木桶里捞了一把活蹦乱跳的河虾,凑到鼻子前闻了闻那股新鲜的河腥味,最后才站起身,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都是顶好的河鲜。李厂长跟我打过招呼了。”刘科长拍了拍手上的水渍,看向陈石头,“我们直接去过秤,按市场价算,你看怎么样?” “行!行!都听领导安排!” 第18章 不能光要钱 陈石头挑着担子,在刘主任的带领下,快步走进了厂区。 一进大门,视野豁然开朗。巨大的吊车如同钢铁巨人般矗立在岸边,巨大的船坞里,一艘货轮的雏形已经显现,无数渺小的身影在巨大的钢铁骨架上攀爬、焊接,火花如同白昼的星辰般四处迸射。 陈石头看得眼睛都直了,嘴巴半张着,几乎忘了走路。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力量”,不是他挥舞拳头的个人蛮力,而是一种属于国家、属于集体的,能够移山填海的宏伟力量。 “大师兄,快走,送东西要紧。”沈凌峰扯了扯他的裤腿,声音不大,却将他从震撼中拉了回来。 “哦,哦哦!”陈石头回过神,老脸一红,加快了脚步。 食堂后厨门口,人声鼎沸,饭菜的香气和蒸汽一同涌出。 一个围着白围裙、身材滚圆的中年胖子正在门口指挥着人搬运成袋的面粉。 他一看见刘科长,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腰上的肥肉都跟着一颤一颤的。 “哎哟,刘科长!什么香风把您给吹来了?” “傅主任,别贫了,给你送好东西来了。”刘科长指了指旁边一脸局促的陈石头,“这位陈石头同志,弄到了一批顶好的河鲜,李厂长特批,给咱们食堂加餐。” “河鲜?”傅主任的目光落在陈石头土里土气的打扮和那两个不起眼的担子上,眼神里闪过一丝不以为然。 这年头,什么东西不紧俏?就外面河浜里那点小鱼小虾,还不够塞牙缝的。 陈石头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在沈凌峰悄悄的拉扯下,他连忙放下担子,解开了麻袋。 当那条半人多高的大青鱼完整地暴露在众人面前时,傅主任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我的……乖乖……” 他一个箭步冲上来,也顾不上地上的灰,蹲下身,一双胖手先是摸了摸乌黑滑腻的鱼身,感受着那惊人的弹性和分量,然后又猛地凑到木桶边,看着里面活蹦乱跳、青壳饱满的河虾,一股浓郁纯正的河腥气扑鼻而来。 “活的!这河虾全是活的!”傅主任激动地一拍大腿,猛地站起身,看向陈石头的眼神像是看着什么宝贝,“同志!你这本事可真不小啊!快快快,小王,去把咱们后厨那杆大秤抬出来!小心点,别磕着碰着!” 傅主任一边喊着,一边又转过头,热情地拉着陈石头的手,那态度和刚才简直判若两人。 “来来来,小陈同志,这边坐。这鱼和虾,我们食堂全要了!你放心,价格绝对公道!” 陈石头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手足无措,只能憨憨地笑着,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很快,两个年轻的厨工合力抬出了一杆能称猪的大磅秤。 “来来来,上秤!”傅主任亲自指挥,看那架势,比指挥炒菜还认真。 陈石头小心翼翼地将大青鱼抱上秤盘,秤杆瞬间高高翘起。 傅主任亲自上手,移动着沉重的秤砣,嘴里念念有词。 “二十八斤七两!好家伙!去掉肚子里的内脏,净肉也得有二十三四斤!”他报出数字,眼睛里放着光,仿佛看到的不是鱼,而是一锅锅奶白鲜美的鱼汤。 “黑鱼,八斤一两!” “翘嘴一条,鳊鱼两条,鲫鱼两条,一共七斤半!” 接着是河虾,倒了水连桶一起称,再减去桶的重量。 “活虾,三十斤二两!” “啊哟……” 一个年轻厨工惨叫着从麻袋抽出手来,只见他手上鲜血淋漓,被一只足有汤盆大的青壳玩意儿死死咬住了,怎么甩也甩不掉。 “那是什么鬼东西?” 有人惊呼。 傅主任却眼睛一亮,不惊反喜,一个箭步上前,大吼道:“别动!别硬扯!是甲鱼!拿根筷子来,捅它鼻子!” 立刻有人递上了一根长竹筷。 傅主任接过,对准那甲鱼的鼻孔轻轻一捅,那死死咬住的嘴巴果然松开了,掉在地上,还想伸着脖子再咬。 “好家伙!野生的老鳖,这性子够野!”傅主任不怒反笑,小心翼翼地用脚把它翻了个底朝天,看着它四脚乱蹬的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够肥!” 他转向陈石头,脸上的褶子笑得更深了:“小陈同志,你这麻袋里还有惊喜啊!” “抱歉,忘了跟您说了,害这位同志受伤了!”陈石头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道。 “嗨!这算什么伤!” 傅主任大手一挥,满不在乎地说道:“小伙子毛手毛脚的,受点教训长长记性也好!再说了,这老鳖越是凶,就说明年份越足,越是大补!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他一边说,一边指挥人把那只还在挣扎的甲鱼也拿去称重。 “五斤三两!好家伙,这裙边,这厚度,炖一锅汤,能香飘半个厂!” 所有东西都称量完毕,傅主任心拉着陈石头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又亲自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刘科长则是拿出个小本子和一支短铅笔,开始算总账。 他的手指在纸上戳戳点点,嘴里嘀咕着,周围的厨工们都伸长了脖子,连那个被咬了手的也简单包扎好凑了过来,气氛比刚才抓鳖还紧张。 “陈石头同志,”刘科长清了清嗓子,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咱们是国营单位,不搞投机倒把那一套。李厂长关照过这些鱼虾,厂里按供销社的销售价给你算。青鱼、黑鱼、鳊鱼这些河鱼,统共四十四斤三两,算你三角五分一斤,是十五块五角。这些河虾全是活的,给你算最高价,六角一斤,就是十八块一角二。最后是这只老鳖,”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陈石头,“大补之物,有钱都难买,我做主,给你算五块钱!” 一连串的数字砸下来,陈石头脑子嗡嗡作响,他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加起来得有三十多块!一时间只会张着嘴,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地躲在他身后的沈凌峰,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 陈石头低下头,只见小师弟仰着那张有些蜡黄的小脸,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小声说:“师兄,不能光要钱……” 沈凌峰清脆的童音像一盆冷水,瞬间浇醒了陈石头。 对啊!这年头,光有钱有什么用? 没错,钱是好东西,可光有钱,没有票,连碗米饭都买不到! 陈石头猛地站起来,因为起得太急,屁股下的小凳子都翻倒在地。 他涨红了脸,对着一脸错愕的刘科长和傅主任,结结巴巴地说道:“刘……刘科长,傅主任,我……我们不要这么多钱!” 这话一出,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不要钱?这年头还有人嫌钱多的? 那可是三十多块钱啊!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了! 连那个被鳖咬了手的厨工都忘了疼,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傻大个。 刘科长推了推眼镜,皱起了眉头:“小陈同志,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厂里给的价格绝对公道,可没有欺负你一个老百姓。” “不是不是!”陈石头急得连连摆手,他嘴笨,一着急更不知道怎么说,只能实话实说道,“我……我的意思是能不能少给点钱,多给点票?” “票?” 刘科长和傅主任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恍然。 “这样吧,钱我不少你的,再送你些票吧!” 傅主任刘科长拍板说道,他看陈石头的眼神都带着几分欣赏。 这年头,实诚人不少,但实诚又有能力的可不多见。 刘科长在旁边补充道:“我们食堂每个月都有固定的粮油指标,匀一些出来给你,也不是什么难事。主要是为了感谢你给厂里改善了伙食!” 他的目光瞟向那只还在桶里扑腾的大甲鱼,意思不言自明。这东西要是送上领导的餐桌,他这个后勤科长脸上也有光。 他拿起笔,在小本子上重新划拉起来:“这样,三十八块六角二,我给你抹个零头,算三十八块六。” 刘科长抬起头,看着陈石头,一字一句地说得清清楚楚:“我再给你,十斤本地粮票,一斤油票,五尺布票。小陈同志,你看怎么样?” “谢谢领导!谢谢领导!” 陈石头激动得脸庞愈发涨红,对着两人就是一通猛点头。 刘科长和傅主任都笑了起来,这傻大个实诚得可爱。 “那就这样了。傅主任,你先忙。我带他们回后勤科结账去。”刘科长打了个招呼,,便领着陈石头和沈凌峰二人,穿过嘈杂的车间,朝另一头的办公楼走去。 一路上,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机油和铁锈混合的独特气味。墙上刷着“鼓足干劲,力争上游”的巨大红字标语,充满了火热的时代气息。 陈石头挑着空桶,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心里那块大石头落了地,脚步都变得轻快起来,只觉得今天的天格外蓝,连空气里刺鼻的机油味都变得好闻了。 第19章 张铁嘴 离开了造船厂,沈凌峰才想起刚才应该找厂里的老师傅帮忙做几个鱼钩。 这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让他不由得暗自叹了口气。 失策了。 造船厂里什么最多?除了铁,就是手艺精湛的老师傅。 那些边角料的钢材,在人家眼里是垃圾,在他这里却是宝贝。随便找个师傅,用厂里的机床和砂轮,别说鱼钩,就是做几把锋利的剥皮小刀都易如反掌。 这可比自己拿根铁钉用石头慢慢敲要强上一万倍。 不过鱼钩也不是什么难做的东西,随便找个铁匠都能做出来。 这个年代,虽然有些公社已经开始采用拖拉机来帮助耕作了,但大部分地区还是依靠原始的农具。 铁匠铺就靠着给周边的农户和公社修补农具、打造铁器过活。 沈凌峰记得在离仰钦观不远的三岔路口,就有一个铁匠铺。 铺子的主人姓张,大家都叫他张铁嘴,因为他不仅手艺好,嘴巴也碎,整天絮絮叨叨。 不过,他的手艺是实打实的。寻常的锄头、镰刀,经他的手一敲一打,淬火开刃,就能比别家的耐用上好几年。 沈凌峰心里盘算着是不是还要去赵家宅看看青砖小院有没有什么变故,顺便去仰钦观打听打听情况,一边跟着陈石头的脚步往前走。 “小峰,我们现在去吃饭吗?”陈石头这会兴奋劲过了,才发觉自己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了。 “嗯。”沈凌峰抬起头,仰望着比自己高出一大截的大师兄,脸上露出一个孩童特有的,带着一丝狡黠的笑容,“大师兄,我们去吃肉!” “吃肉?”陈石头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口水不自觉地就开始分泌,“小峰,你是说……去国营饭店,吃红烧肉?” 在他的认知里,红烧肉只是存在于梦里的东西,香得流油,甜得粘牙,只有逢年过节,听周边的邻居说起时,才能在脑子里过一遍瘾。 “对。”沈凌峰看着大师兄那副没出息的样子,心里好笑,表面上却肯定地点了点头,“就是国营饭店的红烧肉。我们现在挣得多,该吃顿好的。” ………… 或许是因为这两天都能挣到钱了,大师兄现在也放开了胆子,不再像以前那样,对花钱有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美美地在国营饭店里吃了一顿大餐之后,沈凌峰就让陈石头先回了棚户区,并再三关照他,还要像之前一样,找点零活干。 在正式工还没到手之前,千万不能懈怠,更不能让别人知道他们家的情况。 毕竟人心隔肚皮,不患寡而患不均,这是人间常态。 这年头,最怕的不是没钱,而是只有你有钱。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沈凌峰比谁都懂。 尤其是在这个集体主义至上,对“私”和“富”极其敏感的年代,任何一点出格的富裕,都可能招来灭顶之灾。 “红眼病”是会传染的,而且要人命。 三岔路口的铁匠铺很好找,老远就能听见那“叮叮当当”的敲击声。 铁匠铺是个半敞的棚子,炉火烧得通红,像一头贪婪的巨兽,将铁匠黝黑的脸膛映得忽明忽暗。一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正挥舞着大锤,一下下砸在一把豁了口的锄头上,火星四溅,汗水顺着他虬结的肌肉滑落。 “妈的,这破烂玩意儿,一天修八遍!”汉子一边砸,一边骂骂咧咧,唾沫星子飞进炉火里,“滋啦”一声就没了影。 这便是记忆中的张铁嘴。 沈凌峰安静地站在一旁,等他将那把倒霉的锄头捶打完毕,扔进水槽里发出一阵“刺啦”的尖啸后,才走上前,用稚嫩的声音开口:“叔叔,我想做点东西。” 张铁嘴拿起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斜眼瞥了瞥这个还没他腰高的小屁孩。 见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半旧海魄衫,一脸的人畜无害,顿时不耐烦地挥挥手:“去去去,小孩子家家跑这添什么乱!一边玩泥巴去,小心火星子烫了你的屁股!” 他的声音粗嘎,混着煤烟味,足以吓跑寻常孩童。 可沈凌峰没动。 他只是静静站在那,清澈的眼眸倒映着炉膛里跳动的红光,小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他等张铁嘴说完了,才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纸被体温捂得有些软,上面用炭笔勾勒出几个潦草却精准的图形。 “叔叔,您看看这些您能不能做。” 说着,他将图纸递过去。 张铁嘴的视线落在图纸上,先是轻蔑,随即化为惊疑。 这……这是个鱼钩? 他打了一辈子铁,一眼就看出图上那小小的钩子设计得有多刁钻!那锋利的倒刺,角度刁钻到一旦有鱼咬钩,挣扎越狠,刺得越深,根本没有脱钩的可能。 再看旁边那个方框的草图,尺寸标得明明白白,俨然是行家手笔。 张铁嘴心里“咯噔”一下。 这绝不是一个孩子能画出来的东西。他猛然抬头,重新审视沈凌峰,眼神里满是戒备:“你这小鬼头,从哪里弄来这张图?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沈凌峰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小手,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两张一元纸币,递了过去,平静地问:“叔叔,这是定金,够吗?” 看到钱的瞬间,张铁嘴的眼睛猛地亮了! 而这两块钱,是实打实的现钱,不是那该死的工分,足够他去黑市上淘换点吃的,让老婆孩子见点荤腥了! 他一把将两张纸币攥进手心,仿佛生怕它飞了似的,脸上那股不耐烦的煞气瞬间融化,堆起了几分谄媚的笑意,连声音都软了三分:“哎哟,小同志,你……你这是认真的?” 他飞快地朝四周瞥了一眼,压低了声音,动作显得有些鬼祟。 沈凌峰的表情依旧平静如水,他指了指图纸,“图上这种鱼钩,要做二十个。要用最好的钢料,淬火要足,钩尖和倒刺一定要锋利,不能有半点马虎。”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命令感。 张铁嘴听得一愣一愣的,这哪是小孩说话的口气,分明就是那些公社里来下订单的领导。 “还有这个。”沈凌峰的手指移到了那个方形的框架草图上,“要五十个,用细铁条来做,不需要太精细,但一定要结实。您算一下大概要多少钱?” 实际上,这鱼钩和铁框也用不了太多材料,只是这手艺活儿太费功夫。 张铁嘴搓了搓满是老茧的手,在心里快速盘算着。 这鱼钩要小,要精,还得淬火,肯定快不了。那五十个铁框虽然简单,但焊结实了也得花时间。 他眼珠子一转,心里有了计较,故意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叹了口气:“小同志,你看这鱼钩,比绣花针还精细,还要开倒刺,做起来费功夫。这铁框,五十个呢,也得费不少料子。这价钱嘛……” 他伸出五根粗壮的手指,比划了一下,“不算定金,你至少还得再给这个数。” 五块钱! 加上定金两块,一共七块钱。 在农村里,一年拿满工分也就只能换个五六十块钱,这可抵得上普通农民一个半月的收入了。 沈凌峰当然知道他这套坐地起价的把戏。 他只是抬起头,那双清澈得不像话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张铁嘴,嘴角甚至微微翘了一下,露出一抹不属于八岁孩童的淡然笑意。 “叔叔,我记得王家村那边也有个铁匠铺,镇上也有。价钱,我可以一家家问过去。”他慢条斯理地说道,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浇在张铁嘴火热的心上。 张铁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这小鬼头,年纪不大,心思却比猴儿还精! 他竟然懂得货比三家,还知道用别的铁匠来压自己的价! 张铁嘴心里不爽归不爽,可手心里的两块钱却让他无论如何也舍不得松开。 他干笑两声,试图挽回局面:“咳咳,小同志,话不能这么说嘛。我老张的手艺,这十里八乡谁不知道?王家村那个老王头,打的锄头都卷刃,他哪做得来这么精细的活儿?” 沈凌峰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清澈,却仿佛能洞穿人心。 这种无声的压迫感,比任何激烈的争吵都让张铁嘴难受。 他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这小鬼头的眼神给抽走了,额头上不知不觉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唉,算了算了!”张铁嘴猛地一跺脚,像是下了巨大的决心,满脸肉痛地说道,“看你也是个实诚孩子,我老张就当交你这个朋友了!这样,你再给三块!一共五块钱,不能再少了!料钱、火钱、我的功夫钱,全在里头了!这真是亏本帮你做了!” 从七块砍到五块,这水分可不小。 沈凌峰心里跟明镜似的,但他也明白,不能把人逼得太紧。 他点了点头,伸出一根小小的手指头:“五块,行。但我有一个条件。” 张铁嘴一愣,下意识地问道:“什么条件?” “您先帮我做两个鱼钩,现在就要。剩下的,三天后我来取,到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张铁嘴闻言,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先做两个?这小鬼头花样还真多!这是怕我手艺不行,先要验货? 他心里嘀咕,可转念一想,做两个小鱼钩费不了多少工夫,还能把这笔生意牢牢攥在手里。 这五块钱的大买卖,他一年也碰不上几回。 “行行行,小同志,你说了算!”张铁嘴把心一横,摆了摆手,一副“我怕了你”的表情,“我先进去给你赶两个出来!你在这等一会。哎……真是麻烦!” 第20章 神秘的老头 两年的时间,也足以让很多事发生改变。 仰钦观门前那条曾经还算平整的土路,如今被来来往往的卡车和拖拉机压得坑坑洼洼。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尘土与柴油混合的怪味,取代了原先那种淡淡的香火气息。 记忆里,那门楣之上悬挂的是一块黑漆金字的牌匾,上书“仰钦观”三个飘逸大字,据说是乾隆皇帝亲笔御赐的。 而现在,那块牌匾早已不知所踪,留下一个斑驳的、长方形的印记。 反倒是门边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上面用标准的宋体字写着——泾南公社第三物资仓库。 沈凌峰的目光从木牌上移开,落在了门口。 一个穿着洗的发白的蓝色长裤,绿色军装的男人正站在门口,他的肩膀上挎着一把步枪。 看这装扮,不像是正规军,更像是公社下属的武装民兵。 沈凌峰低下头,用脚尖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踢着一颗小石子,一步一步,装作不经意地朝大门挪过去。他微微弓着背,一副怯生生的模样,完全就是一个对周围一切都感到好奇,又有点怕生的普通孩子。 他的眼睛始终半垂着,只用余光观察。 他想看看里面。 看看他亲手布下的八门锁龙阵,是否还安好。 看看这道观的格局,是否已经被彻底破坏。 离大门还有七八米远,那民兵锐利的目光就锁定了过来。 “哎!你个小屁孩儿!”一声粗暴的呵斥传来,“看什么看?瞎转悠什么呢?” 沈凌峰像是被吓了一跳,猛地缩了缩脖子,停下脚步,抬起一张沾着些许灰尘的小脸,怯怯地望着他。 “叔叔……我们在玩捉迷藏,我……” “捉迷藏?这里是仓库重地!不是你们玩的地方!”民兵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厉声喝道,“去去去!跑别的地方玩去!” 沈凌峰不敢再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立刻转身,迈开小短腿,像是受惊的兔子一样跑开了,一路跑到马路对面,才敢停下来回头看一眼。 那民兵见他跑远,轻蔑地“哼”了一声,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了路上。 正面进去,绝无可能。 沈凌峰沿着马路牙子,朝记忆中的方向走去。 仰钦观的围墙很高,是用传统的青砖砌成,墙头还压着一排瓦当。岁月在墙身上留下了斑驳的苔痕和水渍。 拐过弯,沿着墙根走,周围很快变得僻静起来。 这里的草比两年前更高更密了,几乎能没过他的腰。 他记得很清楚,就在这后墙的西北角,靠近茅厕的地方,有一个狗洞。那是三师兄孙猴子当年为了偷溜出去掏的,后来被师父发现,用几块碎砖给堵上了,但堵得并不严实。 他拨开身前茂密的茅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蚊虫“嗡”地一下围了上来,但他毫不在意。 就在他快要走到记忆中的位置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了一抹不协调的灰色。 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闪电般地蹲下身,把自己完全藏进了比他还高的草丛里,只从草叶的缝隙中,小心翼翼地看了出去。 那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看起来约莫五六十岁,背有些佝偻。他穿着一身灰色中山装,脚上一双黑布鞋沾满了泥土,一看就不是附近棚户区里住的人。 他正背对着沈凌峰,面朝道观的后墙,身体压得很低,仿佛在躲避着什么。他警惕地左右张望了一番,确认四周无人后,才小心翼翼地从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内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那东西在昏暗的墙根下,反射出一片暗黄色的光。 沈凌峰的瞳孔骤然收缩。 黄铜罗盘! 一个巴掌大小,形制古朴的黄铜罗盘! 在这个连“算命”都能被当成“封建余孽”批斗的年代,居然有人敢在公社仓库的墙根下,拿出这种东西? 老者将罗盘托在掌心,另一只手的手指在罗盘边缘轻轻摩挲着,似乎在校准着什么。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罗盘上那根微微颤动的指针,嘴里用一种几不可闻的声音,喃喃自语。 “不对……不对啊……” 风将他破碎的、带着浓重焦虑的话语,断断续续地送进了沈凌令的耳朵里。 “三年前我来勘察之时,此地龙气虽有泄露之相,但根基雄浑,如潜龙在渊,只待时机……怎么会……怎么会散得如此干净?” 老者的声音里充满了巨大的困惑,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道观的屋脊,仿佛要看穿那层层叠叠的砖瓦。 “天干地支未改,山川形胜依旧,为何龙气凭空消失?这……这不合常理!” 他像是魔怔了一般,绕着老槐树走了几圈,又将罗盘凑到眼前,仔仔细细地检查着上面的每一处刻度。 “难道说……”一个可怕的念头似乎击中了他,让他浑身一颤,连声音都变了调,“难道说,这条龙脉……真的已经……死了吗?不行,我得快点……汇报上去,要不然……” 轰! “龙气”、“龙脉”、汇报! 这几个词像三道惊雷,在沈凌峰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刹那间,无数纷乱的思绪浮现。 当年那个叫“九叔”的日本特务,费尽心机得到了仰钦观的地契,就是为了执行那个所谓的“天照计划”。 他当时就猜测,这些小鬼子的目标很有可能就是仰钦观下封印的这条龙脉。 为了自保,也为了阻止未知的图谋,他才收集法器布下了的“八门锁龙阵”,将整条龙脉的气息彻底封印、锁死,使其从外界看来,如同一潭死水,一片绝地。 他原本以为,随着“九叔”的死亡,这件事已经告一段落。 可眼前这个老头的出现,像一记警钟,狠狠敲在他的心上。 这个老头说他三年前来过! 时间点,正好对得上! 那时候,封印破损龙气泄露,被老头勘察到,之后才有了老特务通过公社干事从二师兄赵书文手中骗取仰钦观地契的事。 这老头,绝对和“九叔”是一伙的!或者说,他们都隶属于同一个觊觎此地龙脉的神秘组织! “天照计划”并没有因为“九叔”的死亡而终止!他们只是蛰伏了起来,现在,又派人来查探了! 沈凌峰蹲在草丛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几乎停止。 他一直以为只要获得足够的物资,就能让自己和大师兄摆脱饥饿,过上好日子。华夏也会按照历史的进程,慢慢踏入繁华盛世,矗立在东方。 直到此刻他才惊觉,在暗处,始终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脚下的这片土地。一个远比饥饿更加凶险、更加未知的敌人,从未远去。 老者似乎不甘心,他收起罗盘,沿着墙根,佝偻着背,开始缓缓移动。他的步伐很慢,每走一段距离,便会停下来,尤其是在一些墙角、或是地势有细微起伏的地方。 他会再次掏出那个黄铜罗盘,仔细勘测,嘴里念念有词,神情从最初的困惑,渐渐变成了焦躁,最后,彻底化为了一片死灰般的失望。 他从西北角,一直走到了东南角,绕了小半个道观。 每一次拿出罗盘,指针都像死了一样,毫无反应。 “绝了……真的绝了……” “好端端的一条龙脉,怎么就说死就死了呢?” “难道是那帮搞建设的,挖地基的时候,不小心破了龙脉的哪处要害?” 他颓然地垂下手,将那个珍贵的黄铜罗盘胡乱塞回怀里,动作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小心翼翼。 站起了身体,那佝偻的背似乎更弯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高高的围墙,眼神空洞,充满了落寞与不甘。 然后,他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子,头也不回地朝着来时的路走去。 沈凌峰在草丛里,紧握的拳头悄然松开。 成了!自己的阵法,成功骗过了这个同行的老家伙! 这个老头被彻底误导了!他真的以为,这条龙脉已经死了,变成了一条毫无价值的废脉! 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但随即被更强烈的疑惑所取代。 这个人是谁? 他来自哪里? 他们那个组织,到底想利用这条龙脉做什么? 这些问题像一根根毒刺,扎在沈凌峰的心里。只要一天不搞清楚,他就一天无法心安。 看着老者逐渐远去的背影,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在沈凌峰的脑海中浮现。 跟上去! 他要看看,这个人到底是谁,住在哪里,和什么人接触!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再也无法遏制。 他现在是一个八岁的孩子,瘦小、不起眼,这是他最好的伪装。在这样一个混乱的年代,一个在街上乱逛的孩子,远比一个行踪诡秘的成年人更不容易引起怀疑。 风险很大,但收益更大。 沈凌峰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兴奋。一种猎人盯上猎物的兴奋感,从他灵魂深处升腾而起。 他没有丝毫犹豫。 在老者的身影即将消失在巷子转角时,沈凌峰像一只灵巧的猫,悄无声息地从草丛中滑了出来。 他拍了拍身上的草叶和泥土,然后迈开两条小短腿,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第21章 麻雀分身的变化 糟糕! 这念头在沈凌峰脑海里炸开。 老头骑上的是一辆永久牌二八大杠,车身漆黑,虽然老旧,但链条和轮轴显然保养得极好,蹬起来悄无声息,只有轮胎压过碎石路面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那看似慢悠悠的动作,只是蹬踏的频率不高,但每一次发力,自行车都像离弦的箭一样往前窜出一大截。 自己这两条小短腿,跑断了也追不上。 眼看那穿着灰色旧中山装的背影即将拐过街角,彻底消失在视野里,沈凌峰心头火烧火燎。 不能跟丢! 这个老头绝对有问题! 情急之下,他也顾不上太多了。 之前,他不愿意使用麻雀分身,主要还是心有余悸,生怕再次被灭。 但现在麻雀已经划出了四害,想想应该也不会有人没事用枪去打麻雀了吧,毕竟子弹也金贵着呢。 电光石火间,沈凌峰下定了决心。 拼了! 沈凌峰的目光扫过四周,迅速锁定了一个堆满废弃木箱和破烂麻袋的墙角。那里是视线的死角,是阴影最浓郁的地方。 他毫不犹豫,矮身窜了进去。 周围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烂木头的酸腐气。沈凌峰却毫不在意,他背靠着阴冷的墙壁,心神沉入意识深处。 芥子空间里,那只闭目养神的麻雀仿佛收到了指令,倏地睁开了黑豆般的眼睛。 出来! 随着他意念一动,一道微不可察的灰影从他袖口中闪电般射出,冲上了天空。 按照以往的经验,他必须将全部心神投入分身体内,本体则会陷入一种类似睡眠的呆滞状态。 可现在,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感觉笼罩了他。 他的意识……分裂了! 不,不是分裂,是扩展! 他的视野中,仿佛凭空多出了一块小屏幕,就像是画中画。 主屏幕,是他自己这具六岁孩童的身体,正蜷缩在阴暗的角落,能清晰地感觉到后背传来的潮气,鼻腔里满是挥之不去的霉味。他的心跳因为紧张而微微加速,四肢百骸都保持着最低限度的活动。 而那块小屏幕,则呈现出一个截然不同、令人心神激荡的画面! 那是麻雀的视角! 视野以惊人的速度拔高,地面上简陋的棚户和狭窄的弄堂迅速缩小,变成了一块块深浅不一的色块。夜风“呼”地一下灌入羽翼之间,带来一种挣脱束缚的极致自由感。 他能感觉到自己人类身体的心跳,也能感觉到麻雀分身每一次扇动翅膀时带起的微小气流。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官体验,竟然毫无滞涩地同时存在于他的脑海中,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一心二用! 不,这比一心二用更加玄妙! 沈凌峰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这意味着,就算他进入“全神模式”,本体也不用像个活死人一样,对外界毫无防备了。他可以一边操控麻雀分身执行任务,一边用本体自由行动! 之前最大的破绽,被补上了! 是因为上次分身被灭后的重聚,还是因为自己这具身体与灵魂的进一步融合? 来不及细细体会这意外之喜,沈凌峰立刻将大部分心神集中到了那块“小屏幕”上。 在高空俯瞰下,那个骑着二八大杠的灰色背影,就像是地面上一个缓慢移动的墨点,清晰无比。他拐过街角,沿着一条更窄的巷子继续前行。 在地面上奔跑,受限于地形和体力,根本无法追踪。 但在天上,这一切都不是问题。 沈凌峰心念一动,麻雀分身双翅一振,如同一道灰色的闪电,悄无声息地划破夜空,远远地吊在了老头的斜上方。它收敛了所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偶尔滑翔,借助夜色和建筑的阴影完美隐匿着身形。 老头对头顶上多出的一双眼睛毫无察觉,依旧不紧不慢地蹬着车。 很好。 蜷缩在墙角的沈凌峰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与他年龄极不相称的冷冽笑意。 现在,他倒要看看,这个来历不明的老家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 下午时分,阳光正好,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东昌路,此刻正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 这里被誉为“浦东的南京路”,不是没有道理的。 宽阔的马路两旁,梧桐树枝叶繁茂,投下斑驳的光影。百货商店矗立在街口,虽然不如南京路上的市百一店那般宏伟,但这三层楼的建筑,在这一片私房中,已经算得上是鹤立鸡群的庞然大物。玻璃擦得锃亮,隐约能看见里面柜台上的几件中山装和布拉吉。 人流如织,自行车铃声清脆地响个不停,绝大多数人都穿着蓝、灰、黑三色的衣裤,脸上带着一种被生活磨砺出的麻木,却又在看向百货商店时,眼里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渴望。 麻雀分身盘旋在高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通过麻雀的视野,沈凌峰清晰地看到,那个神秘老者骑着自行车,熟门熟路地拐进了东昌路,然后在人群中穿行,最后停在了一家茶馆门口。 茶馆的招牌有些年头了,黑底金字的“春来茶馆”四个字,边角已经有些剥落。 老头将自行车“哐当”一声支好,咔哒一下锁住了后轮,这才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角,走进了茶馆。 麻雀分身悄然落下,停在了茶馆街对面一棵高大的梧桐树上。茂密的枝叶成了它最好的掩护,透过叶片的缝隙,茶馆一楼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茶馆的一层,格局很简单。 楼下就是一个巨大“老虎灶”,几个大铜壶的壶嘴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白色的蒸汽。 老虎灶旁边的柜台后,坐着一个打瞌睡的伙计。 二楼大堂里摆着十几张八仙桌和长条凳,坐满了三教九流各色人等。有穿着汗衫、敞着怀的码头工人,有戴着袖套、看起来像账房先生的中年人,也有几个无所事事的街面混混,聚在一起小声聊着什么。 空气里混杂着廉价茶叶的苦涩味、汗味和浓浓的烟草味,喧闹而充满烟火气。 老头走进去,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他径直走到老虎灶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角票,放在柜台上,换来一个豁了口的粗瓷茶碗和一小撮茶叶末。伙计拎起滚烫的铜壶,一股沸水冲入碗中,几片干枯的茶叶立刻在浑浊的茶水里翻滚起来。 然后,老头就找了一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 他只是安静地坐着,一手端着茶碗,时不时用碗盖撇去浮沫,吹开热气,然后小口地抿一下。 麻雀分身在树上耐心地等待着。 沈凌峰也在耐心地等待着。 他猜想,这里可能是个接头地点。老头会在这里等他的同伙,或者传递什么情报。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十分钟…… 半个小时…… 整整一个小时过去了。 太阳开始西斜,将梧桐树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 茶馆里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有的喝完水就走,有的聊完天也散了。 可那个老头,始终像一尊雕塑,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话,甚至连一个眼神交流都没有。周围的喧嚣似乎与他隔绝在两个世界。 他只是在喝茶。 这让沈凌峰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不合常理。 如果这里是联络点,不可能一个小时都没有任何动静。如果他只是来喝茶解渴,那他在这里坐这么久又做何解释? 就在沈凌峰的本体坐着公交车,一路颠簸,终于赶到东昌路附近时,树上的麻雀分身视野里,那个老头终于有了动作。 他将碗里最后一点茶水喝干,不紧不慢地站起身,将空杯放回柜台,然后转身走出了茶馆。 沈凌峰的本体刚下车,离茶馆还有一段距离。他立刻通过麻雀分身的视野,死死锁定老者的动向。 老头走出茶馆,打开车锁,推着那辆二八大杠,慢悠悠地拐进了旁边一条小路。 这条路比东昌路要安静许多,路两旁是灰色的围墙。走了约莫百十米,一个挂着木牌的大门出现在眼前。 牌子上用白漆写着一行字:上海炼钢厂附属中学。 老头推着车,径直走到了学校的门卫室前,和里面的门卫点了点头,然后就推着车走进了校园。 学校? 麻雀分身停在校门口的电线杆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老者的背影消失在一栋三层的红砖教学楼后。 “阿公。” 沈凌峰用最稚嫩、最清脆的声音喊道。 门卫大爷抬起头,看到窗外站着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不由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哎哟,这是谁家的小孩?你来找谁?” “阿公,”沈凌峰眨巴着大眼睛,小手扒着窗台,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可爱无害一点,“我刚才看到一个白头发的爷爷,推着自行车进去了。看起来好有学问哦。” 门卫大爷被他这副小大人似的认真模样逗笑了,探出半个身子,压低了声音,像是分享什么秘密似的。 “你说得是葛校长吧?葛修远,葛校长那可是我们学校的骄傲,连着几年都被市教育局评为先进教育工作者哩!他可是真正的文化人!” 第22章 受欺负的小女孩 从东昌路回到十八间,仿佛从一个文明有序的世界,一脚踏入了另一个混乱无序的丛林。 这里是“滚地龙”们的地盘,上海最底层的棚户区。 空气瞬间变得浑浊起来。刺鼻的煤烟味,阴沟里散发出的潮湿霉味,还有无数人家油盐酱醋混合在一起的复杂气味,拧成一股绳,钻进人的鼻孔,令人作呕。 狭窄的巷子里,污水横流,两旁是歪歪扭扭、用木板和油毡布搭起来的简易棚屋,仿佛一碰就会散架。 沈凌峰对这一切早已习以为常,换成了一副傻傻的样子,在晾晒的衣物和乱堆的杂物间慢慢前行。 就在他拐过一个堆满破烂的墙角时,一阵粗野的叫骂声和压抑的啜泣声传入耳中。 “小野种!还敢瞪我?” “你妈就是个烂货!不要脸的寡妇,只会勾引男人!你也不是个好东西!” 沈凌峰脚步一顿,侧身从墙角探出半个脑袋。 只见巷子深处,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男孩,长得又矮又胖,正带着三个跟屁虫,将一个瘦弱的小女孩堵在墙角。 那男孩沈正是这片棚户区的“孩子王”,汪大宝。仗着他爹是附近码头上的小工头,从小就横行霸道,专门欺负弱小。 而被他堵住的那个小女孩,沈凌峰也有些印象。似乎是搬来不到半年的一户人家,男人在码头干活时遭遇了意外,不治身亡了,只留下了孤儿寡母,她们住的地方和自家的窝棚也就隔了一堵墙。 那个被叫做苏婉的小女孩,约莫四五岁的年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上面还打着不少补丁。她身子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但一双眼睛却倔强地瞪着汪大宝,眼眶里含着泪,却硬是不让它掉下来。 “我妈妈不是!你不许胡说!”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 “哟呵,还敢顶嘴?”汪大宝被顶撞,顿觉失了面子,脸上横肉一抖,伸手就推了苏婉一把。 苏婉一个趔趄,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痛得小脸煞白,咬紧了嘴唇。 汪大宝身后的几个跟屁虫立刻哄笑起来。 “大宝哥,揍她!让她知道厉害!” “就是,这小野种,跟她妈一样贱!” 沈凌峰的眉头在暗处紧紧皱起。 他不是圣人,前世见惯了人心险恶,比这更肮脏的场面也见过不少。在这样一个自己都朝不保夕的环境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是颠扑不破的生存法则。 汪大宝的爹是码头工头,手下管着几十号人,在这片棚户区里算是个土皇帝。得罪了他,无异于自找麻烦。 可是,那女孩倔强的眼神,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了他心底。 前世,他见惯了人性的丑恶,早已心硬如铁。但这一世,这具孩童的身体,似乎还残留着几分属于天性的纯真。更重要的是,他看不惯这种纯粹的、恃强凌弱的恶。 欺负一个没了父亲的小女孩,算什么本事? 他没有丝毫犹豫。 下一秒,他脸上的沉静与冷漠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痴傻、空洞的笑容。 嘴角咧开,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都毫无察觉,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嘿嘿嘿”的笑声。 “演员”模式,瞬间开启。 他弯下腰,随手在地上抓起一块半干的泥块。 手臂猛地一甩,那把泥块就像长了眼睛一样,划过一道精准的抛物线,擦着汪大宝的耳朵,正正地砸在了他身后的墙壁上。 “啪叽”一声,半干的泥块四分五裂,泥点溅了汪大宝一脸。 “谁他妈……”汪大宝怒吼着转过身,正准备开骂。 可当他看清来人时,满腔的怒火顿时像被浇了一盆冰水,瞬间熄了大半。 对面站着的,是棚户区里远近闻名的“小戆大”。 他平时就是疯疯癫癫的,不是一个人对着墙角傻笑,就是在垃圾堆里乱翻,嘴里还念念有词。 “打妖怪!吃人的黑风怪!打死你!” 沈凌峰一边喊着疯话,一边手舞足蹈地冲了过来。 他的动作毫无章法,四肢僵硬地摆动,看起来滑稽又诡异。 汪大宝的几个跟班吓得往后缩了缩。 他们都听家里大人说过,宁可惹老虎,不能惹疯子。 你把他打伤了,得赔钱;可要是被疯子打了,你还没处说理去,只能自认倒霉。 汪大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毕竟是孩子王,当着小弟和被欺负的“野种”的面,被一个傻子打了,面子上实在挂不住。 “小疯子,你找死!”他色厉内荏地吼道,壮着胆子想上前教训一下沈凌峰。 “嗬嗬,你这个妖怪,看我怎么打死你!” 只见那戆大在墙角捡起了一块拳头大小的砖石,猛地冲了过来。 被泥巴砸到最多也就是痛一下,可这么大块的石头要是砸在头上,那可是要开瓢的! 汪大宝的嚣张气焰瞬间被这块石头压了下去,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喉咙里咕哝了一下,却没敢再放出狠话。 他身后的几个跟屁虫更是早就吓破了胆,小声催促:“大宝哥,快走吧……疯子打人不要命的……” 汪大宝脸上的血色“刷”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往前去,那块石头下一秒就会砸在他的脑袋上。 跟一个正常的孩子打架,他也许还能打赢。可跟一个不要命的疯子……他不敢赌。 被石头开了瓢,就算他爹是工头,也不能拿这小疯子怎么样! 可要是自己把这戆大打伤了,他那个五大三粗的哥哥,怕不是要把自己拎起来当沙包打! “妈的,晦气!”汪大宝借坡下驴,恶狠狠地瞪了沈凌峰一眼,然后又转向苏婉,放狠话道:“今天算你运气好!下次别让我再看见你!” 说完,他领着一群小弟,头也不回地跑了,仿佛身后有鬼在追。 一阵鸡飞狗跳之后,狭窄的巷子恢复了宁静。 沈凌峰高举的手臂缓缓放下,刚想把手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扔掉。 “哇——!” 一声凄厉的、饱含恐惧的哭喊,在他身边猛然炸开。 沈凌峰一愣,转过身。 只见那个被他解救的小女孩,正用一种极度惊恐的眼神看着他,小小的身体不住地发抖,仿佛他才是真正的洪水猛兽。 她看他的眼神,比刚才看汪大宝时,还要恐惧一百倍。 汪大宝是坏人,是恶霸,但至少还是“人”。 而眼前这个举着石头、眼神疯狂的“小戆大”,在她眼里,已经超出了“人”的范畴。那是一种无法理解、无法沟通、随时可能暴起伤人的怪物。 小女孩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她甚至顾不上擦掉脸上的泪水,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那哭声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倔强,只剩下纯粹的、被吓破了胆的恐惧。 她跌跌撞撞地跑向巷子深处,很快消失在视野中。 沈凌峰静静地站着,脸上的疯癫之色如同潮水般褪去,那双清澈的眸子再次浮现,里面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片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沉静和淡然。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石头,然后松开手。 “哐当。” 石头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在这死寂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有些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理性的释然。 救人,却被人当成恶鬼。 这结果,在他的预料之中,甚至,是他刻意引导的结果。 “这样也好。” 他低声自语,声音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在这个龙蛇混杂、人人自危的地方,一个善良、爱管闲事的“好孩子”,只会成为别人眼中的异类,招来无尽的麻烦和窥探。人们会好奇他的来历,会探究他行为背后的动机。 而一个让人畏惧、让人敬而远之的疯子,却能得到最彻底的清静。 没有人会去招惹一个疯子,更没有人会去关心一个疯子在想什么,在做什么。 这份被所有人排斥、孤立的处境,正是他主动为自己选择的、最坚固的铠甲。 这个人设,对他来说就是最好的保护。 他转过身,迈开脚步,沿着熟悉的路往回走。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巷子深处,那个拐角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沈凌峰的脚步没有停,仿佛什么都没发现,依旧保持着那副呆呆的样子,慢慢悠悠地走出了巷口,汇入棚户区嘈杂的人流之中。 而在拐角的土坯墙边,一双复杂的眼睛,将刚才发生的一切,连同沈凌峰最后那与年龄完全不符的平静背影,尽收眼底。 那双眼睛里,有惊魂未定的后怕,有对汪大宝的憎恨,有对女儿的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法言喻的困惑与探究。 她死死盯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 这个小孩……真的是戆大吗? 第23章 小小的善意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将十八间棚户区彻底吞噬。 窝棚里,陈石头坐在草席上,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两个东西,用粗糙的大手捧着,递到沈凌峰面前。 是两个拳头大小的山芋,看起来有些干瘪,应该是放了不少时间。 “小峰,给。”他咧开嘴,笑得憨厚,“磨了一天刀,就换来这个。等下我们烤了吃。” 这是他一整天的劳动所得,是他用汗水换来的口粮,却毫不犹豫地交给了小师弟。 沈凌峰看着那两块干瘪的山芋,又看了看陈石头布满老茧的手,心中那片属于成年人的坚冰,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他摇摇头,脸上露出一个符合八岁孩童的、天真又带点神秘的笑容。 “大师兄,我们今天不吃这个。” 说着,他从身后那个破旧的布包里,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油纸包。 纸包一打开,浓郁的肉香混合着面粉发酵后的甜香瞬间炸开,蛮横地占据了这间充斥着霉味和汗臭的狭小空间。 四个白白胖胖、褶子分明的大肉包,整整齐齐地码在油纸上。 它们是沈凌峰在东昌路的国营饭店顺便买来的,一直存放在芥子空间里,此刻取出来,仿佛还带着刚出笼的热气。 陈石头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咕咚”一声巨响。 “小……小峰……你……你哪来的?”他的声音都结巴了。 “嘘!我在国营饭店里买的。”沈凌峰把一根手指竖在唇边,小大人似的说,“快点吃,别让人家看到了。” 经过这两天的抓虾捕鱼,陈石头早就对这个小师弟有一种盲目的信任,更何况,那股钻进鼻孔的霸道肉香,已经彻底摧毁了他那点可怜的意志力。 沈凌峰拿起一个,塞到陈石头手里:“大师兄,你干了一天活,辛苦了,你吃三个。” 他又拿起一个,自己小口小口地啃起来。 松软的外皮,咸香流油的肉馅,比后世的那些什么品牌包子都要好吃得多。 陈石头拿着肉包,先是凑到鼻子前,闭上眼睛狠狠吸了一大口香气,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痴迷的陶醉表情。然后,他才张开大嘴,狠狠一口咬下去。 三分之一的包子瞬间消失。他咀嚼的动作很用力,仿佛要把每一丝肉香都嚼碎了,烙印在味蕾的记忆里。两口,三口……一个肉包就下了肚。他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上的油光,拿起第二个,吃的速度却慢了下来,一小口一小口,像是在品尝什么绝世珍宝。 沈凌峰安静地看着他。 大师兄的世界很简单,有力气,有吃的,好好活着,就是最大的幸福。 吃完两个肉包,陈石头说什么也不肯再吃第三个了。他小心翼翼地把剩下的包子重新用油纸包好,揣进怀里,宝贝似的拍了拍。 “这个……留着,晚上你饿了再吃。”他憨笑着说。 没过多久,劳累了一天的陈石头就躺在草席上,发出了沉重的鼾声,雷鸣一般。 沈凌峰却毫无睡意。 他躺在自己的小铺位上,听着大师兄均匀的鼾声,还有屋外不知名角落里传来的悉悉索索”的动静。 整个棚户区仿佛都陷入了沉睡,只有黑暗在无声地蔓延。 就在这时,一阵压抑到极致的、细微的哭声,穿透了背后的那堵土坯墙,钻进了他的耳朵。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她在极力克制,哭声断断续续,仿佛要把所有的绝望和痛苦都吞回肚子里。 紧接着,一个稚嫩的童声响了起来,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懂事和体贴。 “姆妈,不哭……婉儿不哭的……我不饿……真的,一点都不饿……” 沈凌峰的眼睫毛颤动了一下。 他听出来了,是白天那个被汪大宝堵在墙角的小女孩,苏婉的声音。 白天那一幕重新浮现在眼前。小女孩倔强的眼神,紧抿的嘴唇,还有那身补丁叠补丁但干干净净的衣服。 他心中一动,一只麻雀出现在手中。 刹那间,沈凌峰多出了一个视角。 眼前的世界变得立体而鲜活。空气中混杂的气味被放大了无数倍,阴沟的腐臭、煤烟的呛人、墙角堆得烂木头散发出的气味…… 麻雀分身轻盈地振翅,悄无声息地飞到隔壁那间土坯房的窗沿下。 这间屋子比他们的窝棚要好上一些,至少是土坯垒的,不是木板加破布。窗户上糊着一层发黄的旧报纸,一角破了个洞,正好能窥见里面的情形。 麻雀分身的视野透过那个小洞,将屋内的一切尽收眼底。 一盏昏黄的煤油灯,在桌上摇曳着,光芒微弱,仿佛随时都会熄灭。灯下,一个年轻的女人正紧紧抱着那个叫苏婉的小女孩。 那女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五官端正,依稀能看出曾经是个美人,但此刻她眼窝深陷,一脸的菜色。 母女俩面前的破旧桌子上,空空如也,只有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里面装了半碗糊糊,看那颜色就知道是代食品。 郑秀的身体在微微颤抖,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滴在女儿瘦弱的肩膀上。 小女孩苏婉反而更像个大人。她伸出瘦得像鸡爪一样的小手,轻轻拍着母亲的后背,用那稚嫩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姆妈,别哭……你把这点糊糊喝了,这样你明天才有力气干活……婉儿很乖,婉儿能忍……” 可她的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发出了一阵“咕噜噜”的叫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小女孩的脸瞬间涨红了,她窘迫地把头埋进母亲的怀里,不敢再说话。 郑秀的哭声更压抑了,她抱紧女儿,仿佛要将孩子揉进自己的身体里。那种无能为力的绝望,隔着一堵墙,都让人感到窒息。 ………… 通过麻雀分身的眼睛,沈凌峰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内心没有太大的波澜。 前世,他站在上海之巅,为那些亿万富豪指点江山,布局商战。他见过的尔虞我诈、血腥倾轧,远比这无声的饥饿要残酷百倍。他信奉的是“等价交换”,是“因果循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因果里挣扎,他凭什么要去干涉? 无缘无故的善意,是最廉价,也最容易招来祸患的东西。 他可以收回神识,躺下睡觉,假装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看到。 明天太阳升起,这对母女是死是活,与他何干?在这个物资紧缺的年代,每天饿死的人,不知凡几。 他可以无视。 念头在脑海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前世的那个风水宗师沈凌峰,冷酷、理智、永远将利益最大化,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 但此刻,躺在这具八岁孩童身体里的灵魂,似乎被什么东西触动了。或许是陈石头那毫无保留的信任,或许是这具身体残存的、属于孩童的本能,又或许……是那小女孩倔强而清澈的眼神,像极了原主记忆里,在道观里挨饿受冻,却依然仰望星空的样子。 沉默了不知多久。 沈凌峰的意识里,终于做出了一个决定。 做个烂好人冲出去嘘寒问暖,那太愚蠢,也太危险。 他要用一种更隐蔽的方式,来释放一次小小的善意。 就当是……为自己这一世,积攒一点“善缘”吧。 他心念一动,操纵着麻雀分身,悄无声息地落在那扇薄薄的木门前。 从空间内取出了两个用油纸包好的大肉包放在门边的石块上。 这包子,在东昌路的国营饭店里,他一共买了十个,放在芥子空间里以备不时之需。 做完这一切,它没有立刻离开。 而是抬起头,用它那坚硬的鸟喙,对着门板下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极其轻微地、快速地敲击了一下。 “叩。” 随即控制着麻雀分身飞了回去。 ………… 屋内。 郑秀正被那轻微的声响惊得浑身一僵,哭声戛然而止。 怀里的小苏婉也感觉到了母亲的异常,抬起小脸,疑惑地看着她:“姆妈?” 郑秀立刻将一根手指竖在唇边,示意女儿不要出声。她的眼神瞬间变了,悲伤和绝望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警惕和审慎,像一头被惊动的、保护着幼崽的母狼。 她侧耳倾听,屋外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狗吠。 什么都没有? 是错觉吗? 不。她相信自己的直觉。刚才一定有什么。 她轻轻地将女儿放到床上,用眼神安抚她,然后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将耳朵贴在冰冷的门板上,又听了许久。 确认外面真的没有任何动静后,她才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拉开了门栓。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只把门拉开一道窄窄的缝隙,足以让她看清外面的情况。 门外空无一人。狭窄的巷子里,月光被两旁高低不平的窝棚切割得支离破碎,光影斑驳。 她的目光向下移动。 然后,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在门边的石块上,赫然放着一个用干净油纸包着的东西。借着月光,她能看到油纸上渗出的油渍,还能闻到一股……让她胃里疯狂抽搐的肉香味。 郑秀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她飞快地向左右两边的巷子深处再次扫视,确定没有任何人影。然后,她迅速地弯腰,一把抓起那个油纸包,闪身回屋,并立刻将门栓死死插上。 回到屋里,她的心还在“砰砰”狂跳。她摊开手,看着那个油纸包,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山芋。 犹豫了片刻,她才颤抖着手,打开了油纸。 两个又白又大的肉包,静静地躺在里面。它们甚至还冒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热气,证明它们被送来并没有多久。 浓烈的肉香扑鼻而来。 床上的苏婉也闻到了,她的小鼻子使劲嗅了嗅,眼睛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她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小声喊道:“姆妈……是……是肉馒头……” 郑秀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砸在油纸上,晕开一圈圈浅浅的痕迹。 这一次,不是因为绝望,而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善意。 第24章 傻傻的小哥哥 郑秀并没有立刻把包子塞给孩子,而是端着那两个肉包,站在原地,感受着它们残存的余温。 她的目光穿过昏暗的灯光,落在空无一物的墙壁上,眼神里没有狂喜,而是充满了审慎和一丝……疑惑。 是谁? 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片棚户区里,人心凉薄,自扫门前雪尚且不及。 就算是有心存善念的,可也都是有心无力,自己家锅里都见不到几粒米,谁还有余力拿出两个喷香的肉包子来接济别人? 难道是……送错了?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不会错的。 刚才那个轻微的叩门声,明显是有人故意为之。 突然,她脑海里浮现出了那个小男孩。 那个下午帮着自己女儿赶走了汪大宝那帮家伙的,看起来痴痴傻傻的小男孩。 在女儿被他吓跑后,他表露出的无奈,和他眼神中的清澈与冷静。 当时她只觉得诡异,现在回想起来,那一瞬间他无意中显露出的,或许才是他真正的样子。 一个与他痴傻外表截然相反的,冷静、清醒,甚至带着一丝悲悯的内核。 这个想法让郑秀打了个寒颤。 紧接着,一个更加大胆,也更加荒谬的念头窜了出来——这肉包子,会不会就是那个小家伙送的? 无数个念头在她脑海里翻腾,让她握着包子的手都有些发紧。 “姆妈……”床上的苏婉又小声地唤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渴望和一丝小心翼翼的胆怯,生怕这到嘴边的美味会飞走。 郑秀的心猛地一颤。 女儿的呼唤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不管是谁送的,不管有什么目的,眼下最重要的是,女儿快要饿坏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疑惑和警惕都压在心底。 她走到床边,将其中一个包子小心翼翼地掰开。松软的白面下,是满满的肉馅,油润的汤汁顺着破口渗了出来,香气更加霸道地充满了整个小屋。 她仔细检查了馅料,确认没有任何异样,才将包子递给女儿。 “姆妈,你也吃。”苏婉虽然馋得口水直流,却还是懂事地把包子往郑秀嘴边推。 郑秀鼻子一酸,摸了摸女儿干枯的头发,柔声道:“好,我们一起吃。” 她自己只咬了小小的一口,细细地咀嚼着,感受着那久违的、几乎要让她落下泪来的肉香和面粉的甜味。更多的,则是小心地撕成小块,喂到女儿的嘴里。 一个肉包,对于饿了许久的人来说,三两口就能吞下。但母女俩却吃得格外珍惜,就像是吃了什么绝世美味。 “婉儿,你再遇到那个看起来傻傻的小哥哥,一定要好好谢谢他。下午是他帮你赶走了那些坏人,对不对?” 苏婉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点了点头。 “嗯……小哥哥,好。” ………… 太阳还没跳出水面,陈石头就急吼吼地带着沈凌峰赶到了芦苇荡。 一次的收获足以顶得上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 这让他现在干劲儿十足,天不亮就把小师弟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到了地方,他顾不上歇口气,就把裤腿高高挽起,“噗通”一声就跳进了及膝的浑水里。 可“虾汛”过了之后,虾笼的收获远不如之前那么多了。 陈石头一连拉起了七八个虾笼,脸上的兴奋和期待一点点地凝固,最后变成了肉眼可见的失望。 所有虾笼的小鱼小虾加起来也才三四斤,更让人绝望的是这些虾笼几乎都已经被水泡烂了。 “完了!全完了!看来以后是没法抓虾了。”陈石头将最后一个破破烂烂的虾笼扔在岸上,嘴里抱怨着。 沈凌峰只好在一边安慰道:“大师兄,没事,一会多钓点鱼就是了。” 说到钓鱼,陈石头立马就又来了精神。 昨天早上,那一条接着一条的大鱼,几乎钩子刚下去就有鱼咬,那感觉,现在想起来手腕子还发酸呢! “对!钓鱼!”陈石头一拍大腿,把破虾笼的沮丧全丢到了脑后,手脚麻利地从木桶边拿起了那根简陋的鱼竿。 “小峰,你运气好,还是你来挂鱼饵。” “好勒!”沈凌峰说着,假意将手伸入木桶,实则从空间里取出了一只河虾,穿在鱼钩上。 陈石头接过鱼竿,迫不及待地走到昨天那个老位置,抡圆了胳膊就要把鱼钩甩出去。 “大师兄,等等!”沈凌峰忽然出声喊住他。 “嗯?咋了小师弟?”陈石头动作一顿,不解地回头。 “昨天咱们在这钓了那么多鱼,这里的鱼都被吓跑了,肯定不会再咬钩了。”沈凌峰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小脸绷得紧紧的,显得格外认真。 陈石头一想,觉得有道理。鱼也不是傻子,同伴一个个被钓走了,剩下的肯定都跑了。 “那……那去哪儿钓?”他有些犯难地挠挠头。这片芦苇荡这么大,谁知道鱼窝在哪里。 沈凌峰伸出小手指,指向了另一处水草更为茂盛的角落,那里水色似乎也比别处更深一些。 “去那边,”他压低声音,故作神秘,“我刚刚好像看到水面上有好多泡泡,下面应该有大鱼!” 当然这只是明面上的说辞,他早就用望气术看过,那片水域下生气汇聚,是天然的鱼窝。 陈石头对自家小师弟的“好运气”已经有了盲目的信任,闻言眼睛一亮,二话不说,拎着木桶就换了地方。 “好!就听你的!今天咱们钓条更大的!” 他按照沈凌峰指的位置,用力将鱼钩甩了出去。 细芦苇做的鱼漂刚刚在水面上立稳,还没等上下浮动,就猛地一下被整个拽进了水里! “上钩了!”陈石头兴奋地大吼一声,用力往上一提! 一股巨大的力道从鱼线上传来,简陋的竹制鱼竿瞬间被拉成了一个夸张的弧度,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仿佛随时都会断裂。 “好家伙!劲儿真大!这鱼不比昨天的那条黑鱼小。”陈石头脸都涨红了,双臂肌肉贲张,死死地攥着鱼竿,跟水下的东西较着劲。 看见大师兄游刃有余地在和大鱼周旋,沈凌峰取出了一团细麻绳,把张铁嘴做的那两个鱼钩都绑在了上面。 “小师弟,你这是……”陈石头一边跟水下的巨物角力,一边回头看了一眼,满脸疑惑。 沈凌峰指着不远处岸边的那棵歪脖子柳树,说道:“大师兄,我去那边钓鱼试试。” “好,那你自己小心点。”陈石头正忙着和水里的大鱼较劲,根本没精力多想,只当小师弟是孩子心性,想找个地方自己玩,关照了一句后,便没再多问。 沈凌峰点点头,小跑到那棵歪脖子柳树下,把麻绳的尾部绑在柳树上,用尽力气将挂了两条小鲫鱼的鱼钩远远地抛了出去。 “噗通”两声轻响,鱼钩沉入水中,细麻绳微微一沉,便松弛了下来。 空间出品的鱼饵依旧恐怖如斯,那刚刚松弛下去的麻绳,几乎在下一秒就猛地绷直,传来一股巨大的拉力! 好在麻绳足够结实,柳树也足够粗壮。 水面上,原本平静的区域瞬间炸开一个巨大的水花,浑浊的浪头翻涌,仿佛水下藏着一头小牛犊子在发疯。 沈凌峰却不慌不忙,小小的身子甚至往后退了两步,确保自己在一个安全的位置。 他很清楚,以自己这八岁孩童的身体,跟水下这东西角力,无异于螳臂当车。所以从一开始,他的目标就不是自己把鱼拉上来,这棵歪脖子柳树,才是他真正的“鱼竿”。 下一刻,麻绳突然向另一侧猛地一扯,看来第二个鱼钩也被另一个大家伙咬住了! 两条鱼在水下互相牵扯,拉得麻绳一会向左,一会儿又猛地扯向右,将水面搅得如同开了锅一般。 水下的两个大家伙显然不是一伙的,它们各自为战,反而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谁也无法将鱼钩拽走,只能在水下疯狂地角力,徒劳地消耗着彼此的力气。 沈凌峰看得清楚,嘴角微微上扬。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以他孩童的身体,钓起其中一条都费劲,更别说两条了。现在让它们“狗咬狗”,互相消耗,才是最省力的办法。 另一边,陈石头的战斗也进入了尾声。 在和那条大鱼僵持了足足十多分钟后,他瞅准一个机会,猛然发力! “啪!” 一条起码有八九斤重的大黑鱼被他硬生生拖上了岸,在草地上疯狂地甩着尾巴,溅起一片草屑和泥点。 “哈哈哈!小峰你看!我就说吧,这条鱼比昨天的那条大黑鱼还要大!”陈石头抹了把汗,兴奋地大喊。 他心满意足地回头,想看看小师弟那边怎么样,结果一看之下,整个人都愣住了。 第25章 容易的钓鱼 只见不远处的歪脖子柳树,正以一个诡异的频率轻微晃动着,一根细麻绳绷得像铁丝一样,都已经有些勒进了树皮里了。绳子的另一头延伸进水里,那片水域简直像是煮沸了,浑浊的水花不断炸开,范围比他刚才钓鱼的动静大了好几倍! “小……小峰,你……你那是……”陈石头结结巴巴地指着那棵树,话都说不囫囵了。 “大师兄,快来帮忙,”沈凌峰朝他招招手,一脸的理所当然,“它们快没力气了,咱们把它们拉上来。” 陈石头脑子一片空白,几乎是本能地跑了过去,抓住了麻绳的末端。 一股沉甸甸的力道传来,虽然已经不那么挣扎,但依旧分量惊人。 “一、二、三,拉!” 在沈凌峰的指挥下,陈石头使出了吃奶的劲,一步一步地往后退。 随着麻绳被缓缓收起,水面下那狂暴的搅动也渐渐平息,只剩下沉重而顽固的拖拽感。 “哗啦——” 水声大作,一个巨大的、覆盖着灰白色鳞片的鱼头率先被拖出了水面,那鱼嘴张着,鱼钩深深地嵌在嘴角,光是一个头,就比陈石头刚才钓上来的那条大黑鱼的半个身子还要大! 陈石头的眼珠子瞬间瞪得比铜铃还大,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 然而,这还没完。 紧接着,就在那胖头鱼旁边,另一个更加凶猛的、长着长长胡须的鲶鱼头也露了出来! 两条巨鱼,就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绳索捆绑在一起的囚犯,被硬生生地拖向岸边。它们已经耗尽了力气,只能无力地摆动着身体,被动地接受着自己的命运。 “上……上来了!” 陈石头发出一声怪叫,也顾不上震惊了,扔掉手里的麻绳,一个箭步冲上去,用他那蒲扇般的大手,一把一个,死死地扣住了两条鱼的鱼鳃,使出全身的力气,大吼一声,将它们彻底拖上了草地! “砰!砰!” 两条庞然大物摔在地上,激起漫天草屑。一条是花鲢,也就是俗称的胖头鱼,它身形肥硕,肚皮滚圆,在草地上每一次弹跳都像是砸下一个肉墩子,目测少说也有二十斤往上!另一条是大口鲶,浑身溜滑,扁平的脑袋上两根胡须还在微微颤动,看着比那条青鱼还要重上几分! 三条鱼摆在一起,陈石头自己钓上来的那条八九斤重的大黑鱼,瞬间显得有些……袖珍。 “小……小峰……”陈石头吞了口唾沫,看看地上两条加起来快有五十斤的巨鱼,又看看一脸平静的小师弟,感觉自己的脑子彻底不够用了,“还……还是你厉害!一根绳子钓两条!还都是这么大的家伙!” 老实说,沈凌峰自己都没有预料到这样的效果,从供销社买的细麻绳最多也就只能承受四五十斤的拉力。 刚才那两头巨物在水下发疯,力量何止百斤?要不是细麻绳在芥子空间里放了大半天,被空间里的气息蕴养过,恐怕在第一下发力的时候,就已经断了。 原本他只是想测试一下,空间对物品是否有加成,已经做好了绳断鱼跑的准备。 没想到,这效果竟然好得出奇。 这份惊喜,让沈凌峰对自己这个金手指的认知又上了一个台阶。 它不仅仅是个储物空间,更像是一个小小的、蕴含着某种神秘能量的洞天福地。凡俗之物置于其中,竟能得到潜移默化的改造和强化! 这个发现,远比钓上两条大鱼本身更让他欣喜。 “小峰,你……你快跟大师兄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陈石头终于从巨大的狂喜和震惊中找回了一点理智,眼神中充满了渴望,“教教大师兄。” “我在鱼钩上挂了两条这么大的鱼!”沈凌峰眨了眨眼,小手比划出半个巴掌的长度,“小鱼吃虾米,大鱼吃小鱼。我只是想,要钓大鱼,就得用更大的鱼饵。” 他顿了一下,歪着脑袋继续说道:“可大鱼钓起来太费力,要不停溜鱼。所以我就想,在绳子上绑两个鱼钩,要是都咬上了钩,它们一个往东跑,一个往西跑,自己跟自己打架,不就把力气都用完了吗?这样,就不用我们费力气溜鱼了呀。” 沈凌峰的语气天真烂漫,仿佛在说一件再也简单不过的事情。 “自己……跟自己打架?”陈石头咂摸了一下这句话,眼睛越瞪越大,最后猛地一拍大腿,发出一声巨响! “哎呀!我怎么就没想到呢!还是小峰你脑子活!这法子,绝了!” 他看着沈凌峰的眼神,已经从单纯的疼爱,变成了近乎崇拜的敬畏。这哪里是八岁的孩子,分明是文曲星下凡! 陈石头是个实在人,想不通就不想了,反正小师弟厉害就对了! 他搓着手,嘿嘿傻笑起来:“小峰,你……帮我挂上饵,让我也试试。再钓上两条,我们就去造船厂。” 对于大师兄的请求,沈凌峰自然不会拒绝,他走到木桶边,从空间里取出了两条半个巴掌长的川条,又收了一部分小鱼小虾进去。空间里的鱼饵已经不多了,还是得备着点。 他在张铁嘴那定制的鱼钩都不小,钩身粗壮,闪着乌沉沉的冷光,专门就是为了对付水里那些成了精的大家伙。 沈凌峰小手拿着大钩,动作却很稳。他将川条鱼从下颚穿入,钩尖从背鳍前透出,这样能让鱼饵在水里保持更久的活性,吸引大鱼的注意。 “给,大师兄。”沈凌峰将挂好双饵的麻绳递了过去。 “好嘞!”陈石头兴奋地接过,学着沈凌峰的样子,憋足了劲,把麻绳远远地甩进了水中央。 “扑通”一声,水花溅起老高。 两人蹲在岸边,死死盯着水面。陈石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比自己刚才钓鱼时还要紧张。 “小峰,你说……这次也能钓上两条吗?”他压低声音,生怕惊跑了水里的鱼。 “我觉得能。”沈凌峰对于空间出品的鱼饵有着绝对的信心。 那不仅仅是鱼饵,那是被芥子空间里那丝微弱的、不可名状的能量浸润过的“灵饵”。对于普通生灵来说,其诱惑力是致命的。 果不其然,也就过了十几秒的功夫,水面连个泡都没冒一个,绑在树上的麻绳猛地一绷,瞬间被拽得笔直! 陈石头浑身一激灵,几乎是本能地就想上去抓住麻绳! “大师兄,先别动!”沈凌峰一把按住了陈石头的手臂。 “别动?”陈石头愣住了,满脸都是焦急和不解,“跑了怎么办?” “跑不了。”沈凌峰指着那根在树干上绷得如同弓弦一般的麻绳,“你忘了我跟你说的?让它们自己跟自己打架。” 话音刚落,那根麻绳猛地向左侧一歪,绷直的绳身在空气中发出一阵“嗡嗡”的颤音!紧接着,又被一股巨力向右扯去! 水面上,原本只是一个点的入水处,瞬间炸开了一片剧烈翻滚的浪花,仿佛水底下有两头小牛在抵角。 麻绳在树干上被拉扯得左右摇晃,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听得人心惊肉跳。 陈石头彻底傻了,他何曾见过这等景象?不用人去拉,不用人去溜,绳子自己就在那儿“钓鱼”了!水里的两个大家伙,真的像小师弟说的那样,一个往东,一个往西,自己跟自己较上劲了! 这……这简直是神仙手段! 他呆呆地看着那在水中疯狂拉扯的麻绳,又扭头看看身边一脸平静、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小师弟,喉结上下滚动,咽了口唾沫,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狂暴的拉扯持续了足足一分多钟,才渐渐缓和下来。麻绳依旧绷得紧紧的,但左右摇晃的幅度明显变小,水面的翻滚也平息了许多。 “好了,大师兄。”沈凌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可以收了,慢慢拉。” “哦……哦!” 陈石头如梦初醒,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抓着细麻绳,开始往回收。 他手上的感觉沉甸甸的,仿佛挂住的不是两条鱼,而是两块水底的大石头。 可这“石头”还会微微地动,说明那两个大家伙还没死心。 陈石头毕竟力气大,又得了沈凌峰的嘱咐,心里有了底,便不再慌张。他双臂稳稳地发力,一步一步地后退,麻绳被他一寸寸地从水里往岸上收。 随着麻绳被拉近,水面下先是泛起两个巨大的黑影,紧接着,“哗啦”一声,两条大鱼被硬生生拽出了水面! 是两条大青鱼! 虽然比不上之前那两条大,但每一条也绝对超过了十斤! 陈石头的眼睛都直了,他甚至忘记了去解钩,整个人直接扑了上去,用他那满是老茧的双手死死扣住了两条鱼的鱼鳃。 “我的乖乖!这钓鱼也太容易了吧。” 听到这话,沈凌峰暗地里撇了撇嘴,看来大师兄是已经忘记了昨天用蚯蚓钓鱼时的憋屈了。 这也就是空间给力,不仅能让鱼饵具有神效,更是让麻绳也变得更坚韧。 要不然……哼! 想要靠这么简陋的装备来钓鱼养活自己,那简直是痴人说梦。 第26章 红星饭店,张主任 初升的太阳照在露珠上,折射出七彩的光。 陈石头挑着那根结实的扁担,两头用粗麻袋兜着沉甸甸的渔获,脚步轻快得几乎要飞起来。 担子的一头是那两条二十多斤的花鲢和鲶鱼,另一头则是两条十斤出头的大青鱼和一条八九斤的黑鱼,至于那个旧木桶里的小鱼小虾,被他藏在了芦苇荡里。 沉甸甸的分量把扁担都压弯了,在他肩头一颤一颤,仿佛在炫耀着之前的丰功伟绩。 沈凌峰跟在他身侧,小小的身影在晨曦中被拉得老长。他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只是那双清亮的眸子,比天边的启明星还要亮几分。 两人兴冲冲地赶到造船厂大门口,却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 传达室里坐着的,不再是昨天那个中年人,而是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两鬓斑白的老门卫。 “同志,你们找谁?” 陈石头连忙把扁担放下,从怀里掏出那张宝贝似的介绍信,陪着笑脸递过去:“老师傅,我们是来给食堂送鱼的。昨天跟傅主任说好了的。” 老门卫接过介绍信,凑到昏暗的灯泡下仔仔细细看了半天,又抬起眼皮,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们几遍,重点在陈石头那鼓鼓囊囊的麻袋上停留了许久。 “介绍信没问题。”老门卫把信纸拍在窗台上,“但现在还没到上班时间,食堂的人一个都还没来。你们不能进去。” “那……那我们把鱼先放您这儿,行不行?”陈石头指了指传达室的角落,“我们先去吃个早饭。” “不行!”老门卫断然拒绝,脸上的皱纹绷得更紧了,“传达室有传达室的规矩。万一这鱼丢了少了,责任算谁的?” “老师傅,帮帮忙!要是真丢了少了,也不赖您!”陈石头连忙陪着笑说道。 “去去去,别嬉皮笑脸的,说不行就是不行!”老门卫把眼一瞪,干瘦的脸上满是“公事公办”的威严,“厂里有厂里的规矩,不是我定的!都像你们这样,我这传达室成什么了?菜市场吗?要么你们在这边等着,要么就赶紧挑走!要送东西,等上班了再来。” “这……” 陈石头彻底没辙了,他求助似的看向沈凌峰。 沈凌峰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观察着。他知道,跟这种恪尽职守的人讲道理是行不通的。他们的世界里只有规矩,没有通融。 他拉了拉陈石头的衣角,朝马路对面努了努嘴。 “大师兄,我饿了。”他用软糯的童音说道,“我们先去吃点东西吧。” 陈石头一愣,低头看着小师弟清澈的眼睛,心里的火气莫名其妙就消散了大半。是啊,跟一个门卫置什么气。小师弟还饿着肚子呢。 再说了,马路斜对面就有一家国营饭店,门口已经排了不少人。就在那,等造船厂开门也不错。 “好!” 陈石头闷闷地应了一声,重新挑起沉甸甸的扁担。 两人穿过空旷的马路,走进了那家名为“红星饭店”的国营饭店。 饭店里已经坐了不少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豆浆香、油条的焦香和肉包子那勾魂的鲜香,各种味道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专属于清晨的、能唤醒所有味蕾的交响曲。 陈石头将沉重的担子靠着墙角小心放下,他生怕磕碰到里面的大鱼,动作格外轻柔。那露在麻袋外的巨大鱼尾,即便在昏暗的角落里,依旧显眼,引得邻桌几个正在喝粥的工人侧目。 他顾不上这些,让沈凌峰坐在桌边看着东西,自己跑到柜台前排起了队。 好在服务员的速度很快,没一会陈石头就端着两根油条,两个扎实的粢饭团和两大碗滚烫的豆浆回到了座位。 “小峰,快吃,吃饱了才有力气。” 沈凌峰点点头,小口小口地撕着油条,蘸着豆浆吃。他的吃相很斯文,与周围那些狼吞虎咽的工人们格格不入。但他吃得很认真,感受着碳水和蛋白质在胃里化开的暖意,驱散了身体的饥饿感。 他一边吃,一边用余光观察着四周。 这是一个典型的国营饭店,墙上刷着石灰,挂着几幅宣传画,画上的人们笑容灿烂,干劲十足。顾客大多是附近工厂的工人,穿着统一的蓝色工作服。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一边谈论着厂里的生产指标,一边飞快地解决着自己面前的食物。 在这个所有人都面带菜色、衣衫陈旧的年代,这些工人无疑是令人羡慕的群体。他们有稳定的工作,有固定的收入,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身份。 陈石头羡慕地看着他们,嘴里塞满了粢饭团,含糊不清地对沈凌峰说:“小峰,再过二十八天,我也能成为一名光荣的工人了!” 他说到“工人”两个字时,胸膛都挺直了三分,眼睛里闪烁着无比的向往和自豪。那是一种即将被集体接纳,成为时代主人翁的荣耀感。 沈凌峰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当然懂大师兄的想法。在这片土地上,“工人”二字,就意味着铁饭碗,意味着上海户口,意味着稳定的口粮和崇高的社会地位。 对于这些年吃了上顿愁下顿的陈石头来说,这是天底下最好的归宿。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小同志,你们这麻袋里……是鱼?” 沈凌峰抬起头,只见一个戴着眼镜,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正站在他们桌边,目光灼灼地盯着墙角的麻袋。他的视线在那截露在外面的巨大鱼尾上停留了很久。 陈石头立刻警惕起来,他放下吃到一半的粢饭团,身子微微前倾,像一头护食的豹子,挡在了沈凌峰和麻袋前面。 “是鱼,怎么了?”他瓮声瓮气地问。 中年男人似乎没在意他的态度,反而笑了笑,显得很和气:“别紧张,小同志。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张国丰,是红星饭店的负责人。我就是看这鱼实在太大了,好奇问问。现在市面上,这么大的胖头鱼可不好找啊。你们这是……准备拿去卖的?” “不!不是!”陈石头连忙摇头,这年头私人买卖就会被扣上“投机倒把”的帽子,那可不是闹着玩的,“这是我们帮造船厂采购的。” 说着,他口袋里的那张介绍信拿了出来。 张国丰看了一眼介绍信,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丝了然。他将介绍信小心地叠好,还给了陈石头。 “造船厂采购好啊!都是为国家做贡献嘛!”他先是高高地捧了一句,话锋随即一转,声音也压低了些,带上了一丝诉苦的意味,“不瞒二位小同志,我们红星饭店的日子,也不好过啊。” 他叹了口气,指了指后厨的方向:“分配的猪肉,一个月就那么点,分到每天,连塞牙缝都不够。客人们天天提意见,说我们红星饭店只有青菜豆腐。领导也批评我,说我搞不好后勤工作。我……我难啊!” 他捶了捶自己的胸口,脸上满是愁苦,眼角的皱纹都深了三分,仿佛正背负着天大的委屈。 “小同志,你看这样行不行?你们这鱼肯定不止一条吧?匀一条给我们饭店,我按市场最高价给你们算,钱、票,都好商量!” 陈石头有些不知所措,这里面的道道,他也搞不清。 他下意识地身边一直沉默不语的小师弟,虽然年纪小,但他才是真正的主心骨。 沈凌峰从始至终都在小口吃着油条。他的目光低垂,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但他的脑子,却在以超乎想象的速度飞转。 一个国营饭店的负责人。 一个极度渴求食材的买家。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机会! 等所有的鱼钩和地笼都做完后,每天的鱼获绝对不会少。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这个道理,身为曾经的风水大师,他比谁都懂。 造船厂食堂固然是一个稳定的销路,而眼前这个张国丰,和他的红星饭店,就是一条后路!甚至是比造船厂更优质的销路! 食堂采购,求的是量大管饱。而饭店,尤其是这种有接待任务的国营大饭店,求的是品质,是稀缺性!这意味着,同样一条鱼,卖给饭店的价格,绝对比卖给食堂要高! 唯一的风险,就是“投机倒把”这顶帽子。 但这也不难解决,无非就是一张证明的事,只要证明了自己是帮“公家”采购。 心思电转间,沈凌峰已然有了决断。 他抬起头,将最后一口油条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咀嚼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向张国丰,清澈见底,带着孩童特有的天真与好奇。 “叔叔,”他开口了,声音软糯,还带着一丝吃完东西后的含糊,“你刚才叹气了,是不是饭店里没有肉肉吃,所以不开心?” 这一声稚嫩的问话,让紧张的气氛瞬间缓和下来。 张国丰一愣,看着眼前这个八九岁的小男孩,心里那点算计和防备竟不由自主地松懈了几分。他苦笑着点点头:“是啊,小同志,叔叔都快愁白了头了。没有好菜,客人们不满意,领导要批评,我这个负责人,难当啊。” 陈石头也放松了警惕,他挠了挠头,觉得小师弟真是善良,还关心起一个陌生人来了。 沈凌峰又歪了歪头,长长的睫毛忽闪着,像两把小刷子:“可是……我们这是帮造船厂的叔叔们干活,鱼是公家的。公家的东西,不能随便卖给别人,会被当成坏人抓起来的。” 陈石头一听,立刻附和道:“对!小峰说得对!不能卖!” 然而,张国丰的眼睛却骤然亮了起来! 他不是陈石头那样的愣头青,他是个在人情世故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油条。 这小娃娃的话,看似天真,却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的核心——“名不正,则言不顺”! 他不是在拒绝,他是在提出条件! 这哪是个小孩?这分明是个小人精! “哎哟!小同志,你这思想觉悟可真高!”张国丰一拍大腿,脸上的愁苦一扫而空,换上了一副惊喜又亲近的表情,“你说的太对了!绝对不能搞投机倒把!但是呢,叔叔跟你说个道理,造船厂是咱们国家的单位吧?我们红星饭店,也是国家的单位啊!这单位跟单位之间互相帮助,那叫……那叫‘内部调拨’!是革命互助,不是投机倒把!” 他特意加重了“内部调拨”四个字的读音,眼睛紧紧盯着沈凌峰,仿佛一个循循善诱的老师。 “内部……调拨?”陈石头听得云里雾里。 沈凌峰则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迷茫,他拉了拉陈石头的衣角,小声问:“师兄,什么是内部调拨呀?” “我……我也不知道。”陈石头老实地摇头。 张国丰一看有戏,立刻趁热打铁,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内部调拨就是,我代表红星饭店,给你们开一张正式的采购证明,就跟造船厂那张一样!你们帮我们饭店解决食材困难,我们付给你们合理的报酬,钱、票,都比市面上高!这叫公对公,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小同志,你看叔叔这个办法好不好?” 这番话,正中沈凌峰下怀。 他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要的,就是让对方主动把这条路铺好! 第27章 全都要 刘科长刚踏进红星饭店,准备买上两根油条就去上班,正巧看见张国丰神秘兮兮地在后厨里和两个小同志交头接耳。 仔细一瞧,那不是给自己厂里送鱼的两个小家伙吗? 看着张国丰那手都已经伸到麻袋里去挑鱼了,他立马就炸了! 刘科长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了后厨,嗓门里带着一股子火气:“喂,喂,老张,你干什么呢?” 张国丰的手像被烫了一样猛地缩了回来,脸上堆起的笑容瞬间僵住,尴尬得能拧出水来:“哎,哎呀,这不是刘科长吗?这么巧,来吃早饭啊?” “我问你手往哪儿伸!”刘科长压根不理会他的插科打诨,瞪着他说道,“那是我们造船厂的鱼,跟你没关系!” 张国丰一听也来了气,“什么叫跟你没关系?你造船厂是国营单位,我们红星饭店就不是了?我们也是为人民服务!” 紧接着,他脖子一梗,胸膛挺得高高的,“你们造船厂的工人需要补充营养,我们饭店的顾客,难道就不需要了?” 刘科长被他这番歪理气得直笑:“嘿,你个老张,嘴皮子倒是利索!这鱼是我们厂预定的,早就说好了,你跑来撬墙角还有理了?” “什么叫撬墙角?我这不是正跟小同志商量嘛!”张国丰指着陈石头说道,“我现在正式宣布,红星饭店现在聘请这位同志,成为我们饭店的采购员。” 刘科长一听这话就乐了,“这位陈石头同志,现在已经是我们厂的临时工了,只要到下个月,就能转为正式工了。” 说完,还得意洋洋地看着张国丰,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拿什么跟我比”。 张国丰被噎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脸上那点尴尬荡然无存,他拍了拍“无辜”的沈凌峰说道:“我说的不是这位同志,而是这位小同志。” 这一下,刘科长彻底懵了。 他瞪大了眼睛,看看一脸笃定的张国丰,又低头看看那个刚过自己腰的小不点,怀疑自己是不是没睡醒。 “你……你说谁?他?”刘科长指着沈凌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老张,你是不是饿糊涂了?他才多大?八岁?九岁?你让他当采购员?你是疯了吗?” “你这叫思想僵化!”张国丰微微一笑,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更加理直气壮,“英雄不问出处,革命不分老幼!这位小同志年纪虽小,但有觉悟,有能力!只要他能帮饭店采购到物资,就说明他就是革命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年龄小怎么了?正因为他心思单纯,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才能发现我们这些大人发现不了的门路!” 这番话说得是慷慨激昂,冠冕堂皇。 刘科长被他这套歪理邪说气得差点背过气去,指着张国丰你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你简直是胡闹!不可理喻!” 张国丰却懒得再理他,他蹲下身,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和蔼目光看着沈凌峰,声音也放得极柔:“小同志,你看,我们红星饭店虽然小,可也是为人民服务的国营单位。我们也想让同志吃好喝好,更好地投身到建设中去!可我们缺东西啊!你看这样行不行,只要你每天能给我们供应十五斤这样的鲜鱼,或者相同数量的其它肉食也行!我每个月……不,我代表红星饭店,正式聘请你为我们饭店的采购员,按十二级办事员算,每个月工资二十三块!另外,你每次送来的货,我们都按市价……不,比市价高一成的价格收!怎么样?” 采购员! 这三个字一出口,连旁边一直气呼呼的刘科长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要知道,虽然红星饭店只是个小单位,就连张国丰这个主任,也只不过是个副科级干部,但那也是铁饭碗啊! 一个国营单位的正式编制,哪怕只是个饭店的采购员,也意味着每个月固定的工资和粮票、布票、油票! 在这个饿死人不算新闻的年头,这就是一道能保命的护身符!是无数人打破头都想钻进去的安乐窝! 现在,这样一个天大的馅饼,就这么直愣愣地砸向了一个八九岁的孩子? 沈凌峰也傻了,他没想到大师兄的工作还没搞定,自己竟然先一步被一个铁饭碗给砸中了脑袋。 有了工作,户口问题也就得到解决了。这意味着他们从被人看不起的“盲流”变成了有归属的“上海人”! 不过,沈凌峰并没有被眼前的利益冲昏头脑。 他能拿到饭店的工作工作岗位,自然是不错,可造船厂大师兄的那份工作,也绝对不能放弃。 像大师兄这样老实本分的人,还是在工厂里按部就班地干活更踏实。 再说了,还有几年后的那场洪流,安安稳稳地做个工人,才是最好的选择。 凭借着麻雀分身和芥子空间,沈凌峰有绝对的自信,能在洪流中随波逐流,再不济也能脱身于事外。 但大师兄不行,他太老实,心眼也直,在那样的风暴里,要是遇上别有用心的人,恐怕被人卖了还要帮着数钱。一个萝卜一个坑,工厂里的工人身份,就是大师兄最好的护身符,能让他安稳度过未来的风风雨雨。 一个饭店采购员,一个大厂正式工。 小孩子才做选择,他,全都要! 电光石火间,沈凌峰心中已有了计较。 他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直直地看着张国丰,眼神里带着一丝孩童特有的胆怯和渴望,声音也糯糯的:“张伯伯,这个……采购员,是不是就能挣钱,能有粮票了?” “当然!”张国丰见他意动,笑得更开心了,“工资、粮票,样样不少!” “那能不能解决户口?那我们是不是就不用住棚户区的窝棚里了?” “能!都能!”张国丰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只要你成了我们红星饭店的采购员,户口立马给你迁过来!到时候给你和你大师兄在街道里申请个住房都行!” 成了! 不过这还不够! 沈凌峰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随即又被浓浓的孺慕之情所代替,他扭头看了一眼旁边有些手足无措的刘科长,小脸上满是纠结和为难。 “张伯伯,你的条件很好,可是……”他瘪了瘪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哭腔,“可是我大师兄怎么办呀?” 他伸出小手,指向刘科长:“我们已经答应了造船厂,一个月给他们供应一千斤鱼,他们也答应给我大师兄一份工作,让他当工人!” 他这句话说得又急又响,仿佛生怕别人不知道这桩交易。 “大师兄力气大,就想进厂当工人,拿铁饭碗,以后娶媳妇!”沈凌峰的声音清脆响亮,带着孩子气的执拗,“我们不能说话不算话!师父以前常说,做人要讲信用!” 一番话,掷地有声。 张国丰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光想着挖墙脚,却忘了这墙角不是那么好挖的。 人家跟造船厂已经谈好了! 一千斤鱼,换一个正式工的编制。 这手笔,不小啊!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刘科长,只见对方原本有些发白的脸,此刻已经重新涨红,不再是气的,而是扬眉吐气! 刘科长挺了挺胸膛,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好小子!没白费我一番口舌!关键时刻还是向着我们造船厂的!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道:“老张啊,听见没?我们和这两个小同志,这叫君子协定!小孩子都懂得‘先来后到’和‘一诺千金’的道理,咱们这些大人,可不能做得比孩子还差吧?” 他这话,明着是夸沈凌峰,实则句句都在扎张国丰的心。 说完,他又转向沈凌峰,脸上瞬间堆满了和蔼可亲的笑容,拍了拍胸脯:“小家伙,好样的!你放心,刘伯伯说话算话,你大师兄的工作,稳稳的!我们造船厂是国家的基石,铁饭碗就是铁饭碗,谁也抢不走!” 就在他得意洋洋,准备再说几句场面话的时候,沈凌峰却突然拉了拉他的衣角。 “刘伯伯……” 小家伙仰着头,眼圈微微泛红,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和不舍,“可是……张伯伯也很好,他说……能给我和师兄找房子住,不用再住窝棚了……” 他又扭头看向张国丰,小小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像是在做一个天大的决定:“张伯伯,做你们饭店的采购员,真的能有住吗?” 此言一出,空气瞬间凝固。 刘科长脸上的笑容一僵。 他能给一个正式工的编制,这已经是顶破天的人情了,可要说分房子……造船厂几千号人排队呢,哪轮得到一个新来的工人? 而张国丰的眼睛却骤然亮了! 他是个生意场上的老油条,瞬间就明白了这孩子的言下之意。 这不是拒绝,这是在待价而沽! 而且,这孩子不是想二选一,他是想把两边的好处都给占了! 好大的胃口!好刁钻的心思! 换做个大人这么干,张国丰早就一口浓痰吐过去了。可偏偏说这话的,是一个眼神清澈、还带着哭腔的小孩。 这感觉,就像被一只奶猫挠了一下,不仅不疼,反而心里痒痒的。 他猛地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起来,之前的尴尬一扫而空:“哈哈哈,多大点事儿!我还以为什么呢!” 他走到两人中间,一手一个,像是调解邻里矛盾的居委会大妈,热情洋溢地说道:“刘科长,你们造船厂每月要一千斤鱼,给一个正式工编制,这事,就这么定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刘科长愣愣地点了点头。 张国丰又转向沈凌峰,笑得像个拐卖孩子的狼外婆:“小同志,我们红星饭店,也要鱼!我们不要一千斤,我们只要五百斤,怎么样?只要你点头,这个采购员的职位就是你的!工资、粮票、户口,一样不少!至于宿舍,我先以饭店的名义给你们申请一个临时的住所,保证比窝棚强一百倍!” 还能这么操作? 刘科长彻底傻眼了,他张了张嘴,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国丰得意地看着沈凌峰,抛出了最后的问题,也是最关键的问题:“我们两家都好,我们两家都要!就是不知道,小同志你……还有没有这个本事,能同时给两家采购到物资啊?” 一瞬间,两个成年人的目光,都灼灼地落在了这个八岁的孩子身上。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买卖了,这是对能力的终极考验。 沈凌峰吸了吸鼻子,将眼里的狡黠深深藏起,他用力地点了点头,用尽全身力气喊道:“能!” 第28章 冲突 二十五块六毛钱,三斤粮票,还有两份崭新的工作证。 回程的路上,陈石头的脚步前所未有的轻快,仿佛不是踩在泥泞的土路上,而是踏在云端。他把那两张薄薄的,盖着鲜红印章的纸片翻来覆去地看,纸张的边缘都被他粗糙的指腹摩挲得有些卷边。 “小峰,你成了饭店的采购员!我……我也有工作证了!” 他咧着嘴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黝黑的脸膛上泛着一层健康的光。那份喜悦是如此纯粹,如此滚烫,几乎要从他每一个毛孔里溢出来。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身份”。不再是仰钦观里那个没人知道的小道士,不再是别人眼里可有可无的“盲流”,而是一个堂堂正正的,造船厂的“工人同志”。 虽然只是临时的,可那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他的名字——陈石头! 沈凌峰跟在他身边,小小的身子几乎要被巨大的喜悦氛围所淹没。他仰头看着大师兄,看着他那副仿佛得了天底下最好宝贝的傻样,心中也不由得泛起一丝暖意。 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一份工作,一个户口,就是天。是能让人把腰杆挺直的底气。 “大师兄,以后我们就能天天吃饱饭了。”沈凌峰用一种符合他年纪的,带着憧憬的稚嫩声音说道。 “对!吃饱饭!”陈石头重重点头,声音洪亮,“每天都能吃饱饭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钱、粮票和工作证叠好,贴身放进最里面的口袋里,还用力拍了拍,生怕它掉了。 走进那片熟悉的芦苇荡,目的地就在眼前。之前为了方便行动,他们把装鱼虾的木桶藏在了一处茂密的芦苇丛里。 陈石头心情大好,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准备拿出木桶回家。 然而,他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芦苇丛被扒拉得乱七八糟,地上只留下一个圆形的,被木桶压出来的印子。 那个缺了沿的旧木桶,不见了。 “桶呢?” 陈石头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又在周围翻找了一圈。 没有。 空空如也。 “我的桶呢!?” 那里面还有小半桶鱼虾!虽然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小杂鱼小河虾,可也是荤腥啊! “完了!完了!”陈石头急得满头大汗,在原地团团乱转,嘴里翻来覆去就是这两个字。好不容易得来的好心情,瞬间被破坏得干干净净。 与他的焦躁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沈凌峰的冷静。 他蹲下身,小小的手指拂过地面。 松软的泥土上,留下了一串凌乱的脚印。脚印不大,深浅不一,杂乱无章,明显不属于成年人。更像是一群半大的孩子,在这里哄抢打闹过。 “大师兄,别急。”沈凌峰站起身,指了指地面,“你看。”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定海神针,瞬间让六神无主的陈石头找到了方向。 陈石头凑过去,他看不出什么门道,但他无条件地相信小师弟。 “谁?是谁干的?”他咬着牙问,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应该是棚户区里的孩子。”沈凌峰的目光投向不远处十八间那片低矮破败的棚户区,“脚印往那边去了。” “狗日的!”陈石头怒骂一声,血气直冲头顶。他二话不说,拿起扁担,迈开大步就顺着痕迹追了过去。 沈凌峰迈着小短腿跟在后面,小脸上一片平静,但在即将进入棚户区视野范围的一瞬间,他整个人的气质陡然一变。 原本清澈灵动的眸子瞬间变得呆滞、空洞,失去了所有焦点。他的嘴角微微下撇,一丝晶莹的口水顺着嘴角滑落,挂在下巴上,要掉不掉。他佝偻着小小的身子,走路的姿态也变得有些拖沓和笨拙。 那个早慧、沉静的男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棚户区人人皆知的“小戆大”。 陈石头回头看了一眼,瞧见小师弟这副模样,心头猛地一揪,但更多的却是心领神会。他知道,这是小师弟在保护自己。在这片混乱、没有秩序的地方,一个聪明漂亮的孩子,远比一个痴傻流口水的“戆大”更容易成为被攻击的目标。 明白归明白,心里的怒火却烧得更旺了。 凭什么? 凭什么他聪明伶俐的小师弟要装成一个傻子才能安安稳稳地走在路上? 这股怒火让他脚下的步子更快,眼中的凶光更盛。 棚户区的入口处,几个半大的孩子正围着一个木桶,兴奋得手舞足蹈。 为首的那个,正是这棚户区有名的孩子王,汪大宝。他正拿着一根树枝,得意洋洋地从木桶里拨拉着一条活蹦乱跳的川条,向周围的小伙伴炫耀。 “看见没!我说这芦苇荡里有好东西吧!这下咱们有鱼汤喝了!” “大宝哥厉害!” “大宝哥威武!” 就在他们得意忘形之际,一个巨大的阴影笼罩了他们。 “把桶,还给我!” 陈石头那如同闷雷般的声音在他们头顶炸响。 汪大宝等人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只见一个身材高大得像座小山的汉子,正双目赤红地瞪着他们。他肩上扛着一根能当武器的粗大扁担,手里还拎着几个空麻袋,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要吃人的煞气。 孩子们何曾见过这等骇人的阵仗,吓得魂飞魄散。 “是……是小戆大的哥哥,那个大块头!” “快跑啊!” 汪大宝也被陈石头的气势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树枝都掉在了地上。他平日里横行霸道,靠的就是人多欺负人少,哪见过这种真正从骨子里透出凶悍的硬茬。 他看了一眼陈石头身后那个流着口水、眼神呆滞的“小戆大”,心里更是发虚。打了小的,来了老的。不对,是打了傻的,来了壮的! “跑!” 汪大宝尖叫一声,第一个转身就跑,其他孩子也作鸟兽散,瞬间跑得无影无踪,只留下那个孤零零的木桶。 陈石头重重哼了一声,上前一把拎起木桶,检查了一下,里面的鱼虾少了一些,但大部分还在。 他心疼得直咧嘴,却也无可奈何,总不能真跟一群孩子计较。 他回头对沈凌峰说:“小峰,我们走。” 沈凌峰“啊”了一声,傻乎乎地点点头,伸手抓住陈石头的衣角,像个害怕走丢的孩子。 陈石头拎着桶,扛着担,护着师弟,走进了棚户区那迷宫般狭窄的巷道。 他以为事情就这么结束了。 然而,他低估了这片土地上人性的恶。 没拐过几个弯,前方的巷道突然被几个人影堵死了。 陈石头脚步一顿,眯起了眼睛。 为首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青年,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旧工装,敞着怀,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他头发乱糟糟的,嘴里叼着一根枯黄的草根,眼神凶狠,带着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戾气。 他身后,跟着五六个年纪相仿的小混混,一个个吊儿郎当,手里却都拎着家伙——生锈的铁管、断掉的桌子腿、还有粗长的木棍。 刚才跑掉的汪大宝,此刻正躲在为首那青年的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一脸怨毒地指着陈石头,嘴里还在告状:“哥!就是他!就是他欺负我!” 巷子本就狭窄,被这群人一堵,更是水泄不通,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 陈石头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认得为首的青年。 汪大伟,汪大宝的亲哥哥。是这附近码头上有名的滚刀肉,出了名的心狠手辣,仗着父亲是码头小工头,结交了一帮狐朋狗友,在棚户区这一带横行霸道,不知道多少人吃过他的亏。 麻烦大了。 陈石头几乎是下意识地,将沈凌峰往自己身后一拉,用自己魁梧的身躯将师弟完全挡住,形成一堵坚实的肉墙。 他可以凭借一身蛮力吓跑一群半大孩子,但面对这么多小混混,他心里完全没底。 尤其是在这种狭窄的地形里,他的扁担根本施展不开。对方人多势众,手里还有武器。 更要命的是,他身后还有一个需要保护的小师弟。 汪大伟斜着眼睛,上下打量着陈石头,他用手里的木棍“啪、啪、啪”地轻轻敲打着自己的掌心,发出的声音在这死寂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跑啊。”他吐掉嘴里的草根,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狞笑道,“怎么不跑了?刚才欺负我弟弟的时候,不是很威风吗?” 他身后的一个小弟跟着起哄:“大伟哥,跟他们废什么话!把东西抢过来,再把这大块头揍一顿,让他知道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就是!敢在咱们的地盘上撒野,活腻歪了!” 汪大伟抬了抬手,制止了小弟们的叫嚣。他的目光越过陈石头的肩膀,落在了他身后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哟,还带着那个小戆大呢?”他脸上的笑容更加恶劣,“听我弟弟说,你刚才瞪他了,把他吓得不轻啊。” 陈石头攥紧了拳头,骨节捏得发白,沉声道:“是他们先偷了我们的东西!我只是拿回来!” “偷?”汪大伟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夸张地大笑起来,“我只知道,掉在地上的东西,谁捡到就是谁的!有‘偷’这个说法吗?” 他向前一步,用木棍的顶端戳了戳陈石头的胸口,语气变得阴冷:“我今天心情好,不想把事情闹大。这样吧。” 他伸出两根手指。 “一,把你那半桶鱼虾留下。算你孝敬我们,给我们加个菜。” “二,”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陈石头身后的沈凌峰,嘴角咧出一个残忍的弧度,“让你身后那个小戆大,自己走出来。你,当着我们的面,扇他两个耳光。要响!要用力!” “然后,你们就可以滚了。” 第29章 泔水退敌 陈石头的呼吸猛地一滞,双眼瞬间布满了血丝。 抢他的鱼,他可以忍。 揍他一顿,他也能扛。 但让他亲手打小师弟的耳光?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这已经不是抢劫,这是赤裸裸的羞辱!是要把他陈石头,把他们仰钦观的尊严和骨气,踩在脚底下,再碾上几脚! “你……做梦!”陈石头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 “哦?”汪大伟眉毛一挑,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狠厉,“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兄弟们!”他向后一挥手,“给他松松筋骨!让他知道知道,在这里到底是谁说了算!” 那五个小混混早就按捺不住,发出一阵怪叫,挥舞着手里的水管和木棍,一步步逼了上来。 巷子里顿时充满了铁器和木棍破空的声音,以及兴奋的狞笑。 周围的邻里听到动静,不少人家的门都开了一条小缝。 一张张或麻木、或惊恐、或同情的脸在门缝后闪现,但没有一个人敢走出来,更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在这片鱼龙混杂的棚户区,多管闲事,就意味着下一个挨打的就是自己。 陈石头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他将肩上的扁担和手里的麻袋重重往地上一放,发出一声闷响。然后他拉开架势,像一头准备迎接最后决战的困兽。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 他也知道自己今天可能要被打个半死。 但他绝不会后退一步。 因为他的身后,是他对师父发誓会照顾好的小师弟。 绝境。 彻彻底底的绝境。 而在这片令人窒息的紧张气氛中,被陈石头牢牢护在身后的沈凌峰,依旧是那副痴痴傻傻的模样。 他低着头,小小的身体微微颤抖,好像被眼前这剑拔弩张的场面吓傻了。他紧紧抓着大师兄的衣角,把脸埋在大师兄宽厚的后背上,像一只受惊的鹌鹑。 汪大宝从他哥哥身后探出头,看到沈凌峰这副怂样,得意地哼了一声:“孬种!傻子!” 没有人看见。 在陈石头那宽阔后背投下的阴影里,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角度,沈凌峰那张埋起来的小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 他那垂下的眼帘之后,一双本该呆滞空洞的眸子,此刻却闪烁着冰冷刺骨的寒光。 那不是一个八岁孩童该有的眼神。 那是属于顶级掠食者的眼神,冷静、漠然,洞悉一切。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六个敌人,全部注意力都在大师兄身上。 地形极度不利,正面硬拼绝无胜算。 巷子尽头……是一堵死墙。 左边,是一户人家的后门,门上挂着一把大锁。 右边,墙角下,堆着一堆乱七八糟的杂物。有破烂的竹筐,有废弃的煤球,还有……半桶不知道放了多久,已经散发出酸腐气味的泔水。 沈凌峰的目光,落在了那桶泔水上。 紧接着,他的视线缓缓上移,扫过正在围殴陈石头的几个小混混。 他们的站位很密集,为了方便发力,几乎是人挤人。 一个完美的攻击范围。 沈凌峰的嘴角,在那无人看见的阴影里,微微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 他动了。 他没有去扶住摇摇欲坠的陈石头,也没有哭喊求饶。 他像一只受惊的小猫,手脚并用地,从陈石头用身体构筑的狭小壁垒下,猛地蹿了出去! 他的目标,不是巷子口,而是墙角那桶泔水! 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嘿,那小戆大想跑!”一个小混混喊道。 汪大伟也皱了皱眉,正想让人去把他抓回来。 可下一秒,他脸上的表情就僵住了。 只见那个小戆大,直接拎起了那半桶泔水。 他小脸憋得通红,仿佛用尽了吃奶的力气。 然后,他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嘶吼。 “啊——!!!” 伴随着这声尖叫,他猛地一甩! 哗啦! 半桶酸臭的,混杂着烂菜叶、鱼骨头和不明粘稠物的泔水,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抛物线,如同天女散花般,不偏不倚地,劈头盖脸地浇在了正打得兴起的汪大伟和几个小混混头上! “我操!” “什么东西!?” “呸!呸!好臭!” 小混混们瞬间炸了锅!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会遭到这种匪夷所思的“攻击”。 黏腻恶臭的液体顺着他们的头发、脸颊往下流,烂菜叶子挂在他们的眉毛上,一股难以形容的馊味直冲天灵盖,熏得他们阵阵反胃。 其中一个倒霉蛋,嘴巴张得太大,甚至被灌了一口,当场就趴在地上“哇”地吐了出来。 攻击瞬间被打断了。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后退,惊恐又厌恶地看着那个拎着泔水桶边站在一边,浑身散发着“生化武器”气息的小孩。 就连站在外围的汪大伟,也被溅到了几坨,他闻着自己袖子上的味道,脸色铁青,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陈石头也懵了。 他背上的压力骤然一轻,回头就看到了这堪称惊悚的一幕。 他的小师弟,平日里最爱干净的那个,此刻正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小脸上沾着几点污渍,一双本该呆滞的眼睛里,此刻却燃烧着一种疯狂而执拗的光。 他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小戆大”。 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反咬一口的疯狗! “啊……啊……” 沈凌峰张着嘴,发出无意义的嘶吼,口水流得更厉害了。 他仿佛已经完全疯了,手舞足蹈,又蹦又跳,像一个在庆祝胜利的疯子。 他一边跳,一边用手指着那几个满身污秽的小混混,嘴里发出“咯咯咯”的怪笑。 那笑声尖利刺耳,在这狭窄的巷子里回荡,让所有听到的人都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这哪里是傻子? 这分明就是个疯子! 一个彻头彻尾的,没有任何理智可言的小疯子! 打傻子,是欺负人。 可跟一个疯子动手……谁知道他下一秒会干出什么更恶心,更没下限的事情来? 那几个小混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都充满了忌惮和嫌恶。 他们宁可被狠狠打一顿,也不想再被这种东西浇一身。 汪大伟的脸已经黑得能滴出水来。 他本来是来帮弟弟找回场子,耀武扬威的。 结果,威没耀成,反而被一个疯疯癫癫的小屁孩用一桶泔水给破了局,搞得自己这边狼狈不堪。 这要是传出去,他汪大伟以后还怎么在十八间混? “妈的!给老子抓住那个小畜生!”汪大伟的怒火彻底被点燃了,他指着沈凌峰,对一个离得最远,身上还算干净的小弟吼道,“老子今天非扒了他的皮!” 那个小混混虽然也心有余悸,但老大发话了,只能硬着头皮冲了上去。 就在这时,一直处于懵圈状态的陈石头,终于反应了过来。 他看到了小师弟为他创造出的机会。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怒和感动,如同火山爆发般在他胸中炸开! “我去你妈——!!!” 陈石头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他不再被动防御,而是主动发起了攻击! 他那因为硬扛了无数击打而伤痕累累的身体,此刻仿佛注入了无穷的力量。他像一辆失控的卡车,朝着那个冲向沈凌峰的小混混,猛地撞了过去! 那小混混只觉得眼前一黑,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撞在了自己胸口。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他惨叫一声,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倒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巷子的墙壁上,然后滑落在地,抱着胸口痛苦地抽搐起来,很显然是骨头断了。 一击! 仅仅一击,就废掉了一个人! 这狂暴的一幕,彻底镇住了场上所有的人。 包括汪大伟。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下被打飞,看着那个原本只是被动挨打的大块头,此刻双目赤红,浑身浴血,像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杀神。 巷子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剩下的几个小混混,看着蜷缩在地上不停惨叫的同伴,再看看杀气腾腾的陈石头,和那个还在不远处“咯咯”怪笑的小戆大,腿肚子已经开始打哆嗦了。 他们是出来打架的,不是出来拼命的! “大……大伟哥……”一个小混混颤抖着声音,看向汪大伟。 汪大伟的喉咙也有些发干。 他低估了对方。 他以为这是一个憨厚的傻大个和一个痴呆的小屁孩。 没想到,这是一个悍不畏死的疯子,带着一个行为更加疯癫的小疯子! 硬茬子! 这是他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今天这梁子,算是结下了。但现在,硬碰硬绝对是下下之策。 汪大伟的眼神阴晴不定地变幻着。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小半桶鱼虾,又看了一眼虎视眈眈的陈石头。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还在疯癫的沈凌峰身上。 “我们走!” 汪大伟冷冷地丢下一句话,深深地看了一眼陈石头,那眼神里的怨毒和杀意,让人心寒。 他没有再放任何狠话,只是带着剩下的人,抬起那个被打断了肋骨的倒霉蛋,迅速撤离了巷子。 来时气势汹汹,走时狼狈不堪。 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陈石头那紧绷的身体才猛地一晃,几乎要栽倒在地。 他背上、胳膊上,火辣辣的疼。 但他顾不上这些,他第一时间冲到沈凌峰身边,一把将他揽进怀里,用自己满是伤痕的大手,胡乱地擦着他脸上的污渍和口水。 “小峰……你没事吧?有没有吓到?”他的声音因为后怕而剧烈地颤抖着。 沈凌峰在他怀里,停止了怪笑和抽搐。 他把脸埋在大师兄宽阔的胸膛上,深深地吸了一口那混杂着汗水和血腥味的气息。 “大师兄……我怕……”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像一只终于找到了避风港的,受惊的小兽。 可谁也不知道,那垂下的眼帘之后,那双冰冷的眸子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正在飞速推演着后续局势的冷静和漠然。 他心里清楚,这事情还没完。 第30章 善意 回到栖身的破窝棚,光线更加昏暗。 陈石头小心翼翼地把沈凌峰放在那张唯一的、由几块木板拼成的“床”上,然后自己便再也撑不住,背靠着潮湿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 “嘶……” 后背接触到冰冷粗糙的墙面,他疼得倒抽一口冷气,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 沈凌峰从床上爬起来,一声不吭。他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清凉的井水,又找来一块还算干净的破布,浸湿了,拧干,然后默默地走到陈石头身边。 “大师兄,我帮你擦擦。”他的声音还带着一丝刻意维持的沙哑和怯懦。 陈石头咧着嘴,想笑一下安慰他,却扯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五官都挪了位。“没事,小峰,一点皮外伤。你没吓着就好。” 沈凌峰没说话,只是跪在他身后,轻轻掀开他那件已经破烂不堪、被血和汗浸透的短褂。 衣服刚一离开皮肤,陈石头就猛地一哆嗦。 沈凌峰的动作停住了。 灯光下,那宽厚的背脊触目惊心。 一道道纵横交错的檩子,青的、紫的、红的,高高肿起,像一条条盘踞的蜈蚣。好几处皮肤已经破了,血珠混着泥污,凝固成暗红色的硬痂。 这……都是为我挨的。 沈凌峰的眼眶微微发热。他稳了稳心神,用那只小小的手,拈起湿布的一角,极其轻柔地,一点一点擦拭着伤口边缘的污迹。 冰凉的布巾触到火辣辣的伤口,陈石头疼得浑身肌肉都绷紧了,但他死死咬着牙关,愣是没发出一丝声音,只是闷哼了两下。他不想吓到刚刚才缓过来的小师弟。 沈凌峰的动作很慢,很专注。他此刻的“呆滞”,在陈石头看来,是惊魂未定的后遗症。 可他的脑子里,根本没有害怕。 刚才那一幕幕,此刻正在他脑海中飞速回放、拆解、分析。 汪大伟在发现陈石头是硬茬子后,没有放一句狠话,直接带人撤离。这证明他不是一个没脑子的街头混混,至少他懂得审时度势。 而离开前,他那饱含怨毒和杀意的眼神,则表明了他绝不会就此罢手。 下一次的报复,一定会来得更快,更狠,也更阴险。 沈凌峰自诩不是个坏人,但也绝不是什么以德报怨的圣人。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人若犯我,我必十倍报之。 这是他前世在成长为风水大师的道路上,用血和泪换来的教训。 把危险扼杀在摇篮里! 这才是对自己最负责任的做法! 汪大伟……汪大宝……甚至他们的父亲汪德彪……一个也别想安生…… “咚、咚。” 就在这时,那扇用木板草草钉起来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谁?” 陈石头身体猛地一僵,眼里的血色再次涌起。他下意识地就要站起来,却被沈凌峰一只小手按住了肩膀。 门外传来一个温柔又带着一丝怯意的女声:“是……是石头兄弟吗?我是住在你们后面那排的郑秀。” 是那个寡妇。 陈石头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爬起身,晃晃悠悠地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郑秀,还有她那个只有五六岁的小女儿苏婉。 郑秀的脸上带着局促的微笑,手里捧着一双崭新的布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的,看得出是花了大力气做的。她身边的苏婉则探出个小脑袋,好奇地往里瞅。 “石头兄弟,昨天……昨天谢谢你家小峰了。”郑秀的声音有些发紧,“我……我看小峰的鞋子都烂得不成样了,就……就给他做了双鞋,你让他试试,看看合不合脚。” 她本意是带着女儿来当面谢谢这个救了她的小哥哥。 可当门一打开,借着屋里昏暗的灯光,她看清了陈石头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哎呀!你这是……”郑秀失声惊呼,手里的鞋子都差点掉在地上。 苏婉也被吓到了,小脸“唰”地一下白了,躲在妈妈身后。 陈石头有些不自在地把短褂往上拉了拉,瓮声瓮气地说道:“没事,一点小伤。” “这还叫小伤?!”郑秀的眉头紧紧蹙起,她是个寡妇,见惯了人情冷暖和底层挣扎的苦楚,一眼就看出这是被人用棍棒打的。 她没有多问,只是把鞋子塞到沈凌峰怀里,转身对自己女儿说:“婉儿,你在这儿陪着小哥哥,姆妈回去拿点药!” 说完,她不等陈石头反应,转身离开了窝棚。 沈凌峰捧着那双还带着体温的千层底布鞋,鞋面是用很普通的粗布做的,但针脚细密,鞋底厚实。他低头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浆糊和阳光的味道。 郑秀,这个女人,懂分寸,知感恩,更重要的是,她有行动力。不是光会嘴上说说的空头人情。 这种人,可交。 就在这时,屋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石头哥!石头哥!你在家吗?” 人未到,声先至。是一个清脆又焦急的少女声音。 陈石头一听这声音,脸上竟难得地泛起一丝红晕,连背上的疼都仿佛减轻了半分。 “是小芹……”他喃喃道。 话音刚落,一个梳着两条麻花辫、约莫十六七岁的姑娘就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是住在不远处的刘小芹。 她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碗,碗里似乎是刚出锅的什么吃食,还冒着热气。 一进门,她就看到了陈石头身上那恐怖的伤势。 “啊!” 刘小芹的惊叫比刚才的郑秀还要响亮,手里的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香喷喷的野菜饼也翻落在地上。 她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瞬间就涌了出来。 “石头哥!你……你怎么伤成这样了?是谁打的?是谁把你打成这样的!”她扑上前,想去碰触那些伤口,又怕弄疼了他,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着。 陈石头被她哭得手足无措,一张糙脸涨得通红:“我没事……小芹你别哭啊……真没事,就是看着吓人……” 他越是这么说,刘小芹哭得越凶。 这姑娘的心思,就差写在脸上了。 哭声未歇,郑秀就回来了。 她不仅自己回来了,手里还多了一个小小的棕色瓷瓶。 “快,这是我当家的以前留下来的跌打药酒,活血化瘀最管用!”她不由分说,拧开瓶盖,一股浓烈刺鼻的药味立刻在小屋里弥漫开来。 刘小芹看到药,也顾不上哭了,她一把抢过药瓶,胡乱地抹了一把眼泪,对郑秀说:“郑姐,我来!我来!我手脚轻!” 她倒出一些褐色的药酒在手心,搓热了,然后深吸一口气,轻轻地按在陈石头背上一块淤青最重的地方。 “嘶哈——!” 陈石头这回是真的没忍住,疼得从牙缝里发出了怪叫。 药酒的刺激,加上按压的力道,那感觉,比拿刀子割还难受。火辣辣的,又麻又胀,无数蚂蚁在骨头缝里钻。 “弄疼你了?”刘小芹吓得手一缩,眼泪又下来了。 “没……没有!你继续,这样……这样舒服!”陈石头咬着牙,硬邦邦地说道。 郑秀在一旁看着,轻轻叹了口气,没说话。她走到墙角,看到那个装着小鱼小虾的木桶,里面的鱼虾还在活蹦乱跳。 她又看了一眼正在给陈石头上药、满眼心疼的刘小芹,再看看旁边那个从头到尾都像个木偶娃娃一样,只是抱着新鞋子发呆的沈凌峰。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自己的女儿苏婉身上。 小姑娘已经没那么害怕了,正蹲在木桶边,伸出小指头,小心翼翼地去戳一下活蹦乱跳的草虾,虾一弹,她就咯咯地笑,再戳一下。 这屋子里,血腥味、药酒味、少女的哭声、男人的闷哼,还有女孩天真的笑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幅光怪陆离却又无比真实的画面。 药终于上完了。 陈石头疼出了一身冷汗,但也感觉伤处热流涌动,疼痛似乎真的缓解了不少。 他喘着粗气,对两个女人露出一个感激的憨笑。 “郑姐,小芹,今天……多谢你们了。” 他指了指墙角的木桶:“这个……你们拿些回去,添个菜。天热,放不住,死了就可惜了。” 刘小芹早就把陈石头当成自己人了,她俯下身把野菜饼子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找了个碗装起来。 然后走到木桶边,用搪瓷碗捞了满满一碗小鱼小虾。 “石头哥,那我可就不客气啦!明儿我让我娘多烙几个饼给你送来!”她脸上还挂着泪痕,却已经露出了笑容。 而郑秀却连连摆手,就算苏婉已经两眼冒光了。 “不行不行,石头兄弟,我就是来送个药,怎么能拿你的东西?你现在受了伤,这鱼虾正好用来补身体,我们不能要。”她的态度很坚决。 刘小芹在一旁劝道:“郑姐,你就拿着吧,石头哥不是小气的人。这么多,他们俩也吃不完,放到明天就臭了。” 郑秀还是摇头。 她不想让自己的示好变得廉价,更不想被人看成是占便宜的。 这是一个寡妇在底层挣扎求生时,必须坚守的尊严和分寸。 陈石头有些急了,他嘴笨,不知道该怎么劝。就在这时,他感觉到小师弟轻轻拍了他一下。 低下头,他发现小师弟还是那副呆呆的样子,但他的眼光却落在了正眼巴巴望着木桶里小鱼虾的苏婉身上。 陈石头心里一亮,茅塞顿开。 他挠了挠头,直接看向了小女孩,咧开一个朴实的笑容。 “小妹妹,你想不想吃这个?让你妈妈回去给你做着吃。” 他这话一出口,苏婉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像夜里最亮的星星。 小姑娘重重地点了点头,小鸡啄米似的,然后仰起脸,满是期盼地看着自己的母亲,奶声奶气地拖长了音:“姆妈……” 这一声“娘姆妈,喊得郑秀的心都化了。 她看着女儿那张写满了渴望的小脸,再看看木桶里那些鲜活的鱼虾,在物资匮乏的年月里,这几乎就是顶级的美味。 她坚守的那些所谓分寸和尊严,在女儿纯粹的渴望面前,瞬间就显得有些可笑和不近人情了。 为了孩子,一个母亲可以舍弃一切,何况只是那点微不足道的面子。 刘小芹见状,赶紧上前拉了拉郑秀的衣角,笑道:“郑姐,你就收下吧,让孩子也解解馋。石头哥一片心意,你不收,他心里也不安生。” 郑秀终于不再坚持,她有些无奈,又有些感动地看了一眼陈石头,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个复杂的笑容。 “你这……行,那我就占这个便宜了。” 她蹲下身,摸了摸女儿的头:“婉儿,快,谢谢石头叔叔。” “谢谢石头叔叔!”苏婉立刻甜甜地喊道,眼睛还直勾勾地黏在木桶上。 郑秀拿着陈石头递给她的粗瓷碗,也捞了满满一碗,对陈石头郑重地说道:“石头兄弟,这份情,我记下了。有什么要帮忙的,就让小芹来叫我。” 陈石头见她终于收下,如释重负地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欸!好嘞!” 第31章 替天行道 夜,深了。 棚户区的喧嚣被黑暗彻底吞没,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还有近处此起彼伏的虫鸣。 屋子里,那股混杂着血腥、药酒、汗水和饭菜的气味依旧没有散去,成了这片狭小空间里独特的注脚。 陈石头睡得很沉,鼾声打得像是在拉一个破旧的风箱,呼啦呼啦,带着一种耗尽了所有力气后的疲惫。 黑暗中,沈凌峰静静地靠着墙坐着,像一尊小小的石像。 他的身形被阴影笼罩,几乎与周遭的黑暗融为一体。月光从毛毡的破洞里挤进来一缕,正好落在他膝头的一双新布鞋上。 沈凌峰伸出小小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鞋面上粗糙而结实的纹理。 这双鞋,还有刘小芹留下的那几个沾了灰的野菜饼子,是他在棚户区里收到的为数不多的善意。 他甚至能回想起苏婉那双亮晶晶的、充满渴望的眼睛,还有郑秀强撑的尊严在母爱面前瞬间瓦解的复杂神情。 人心,原本就该是善的,可…… 当他的目光从布鞋上移开,落到旁边木板床上那个的身影时,眼底最后那点温情迅速冷却,凝结成冰。 大师兄陈石头侧躺着,背上的淤青和血痂,在昏暗中呈现出一种触目惊心的紫黑色。 以德报怨? 那是天底下最可笑的蠢话。 沈凌峰的嘴角,无声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是一个与他八岁面容格格不入的、充满了嘲弄和冰冷的表情。 在前世,那些找他布局堪舆、扭转乾坤的商界巨擘们,最喜欢听他讲因果承负、慈悲为怀。他们以为,能引导天地之力的风水师,必然心怀悲悯。 他们错了。 天道,恰恰是最无情,最讲究平衡的。 真正的雷霆手段,从来不是为了泄愤,而是为了划定一条谁也无法逾越的、名为“敬畏”的禁区。 一次退让,换来的只会是下一次更肆无忌惮的践踏。 想让一群饿疯了的野狗不再对你龇牙咧嘴,唯一的办法,就是一棍子把它打残、打废,打到它嗅到你的气味就本能地夹起尾巴,呜咽着绕道逃跑。 今天,大师兄流的是血。 如果不做点什么,下一次,恐怕就是要命了。 他稚嫩的脸上,那双漆黑的瞳孔深处,森然的杀意如同最浓稠的墨汁,滴入一碗清水,迅速晕染、扩散,直到整碗水都变得漆黑如渊,再也看不到一丝光亮。 该动真格的了。 他闭上眼睛,心神沉入芥子空间。那里,一只看似普通的麻雀蜷缩着,静静悬浮。 他意念一动,一缕神识便被抽离,投入那片小小的、温暖的黑暗之中。 当神识涌入的刹那,麻雀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黑豆般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与鸟类截然不同的、锐利而深邃的灵光。 它不再是一只普通的飞禽,而是沈凌峰延伸到这个世界的另一双眼睛,另一双手。 “扑棱。” 随着一声轻微到几乎无法听见的振翅声。 那只被赋予了神识的麻雀,没有立刻飞起,而是先在沈凌峰手心里蹦跶了两下。它歪着小脑袋,用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快速环视了一下这间破败不堪的屋子。 角落里,水缸的边缘有一个小小的缺口。 墙壁上,剥落的泥灰下露出了内里的竹篾。 木板床上,陈石头的鼾声平稳,胸膛有节奏地起伏着。 一切正常。 麻雀分身小腿猛地一蹬,整个身体化作一道轻盈的黑影,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如同一片被夜风悄然卷起的枯叶,从门上毛毡的破口处一闪而出,瞬间便融入了深沉如墨的夜色。 ………… 飞起来的感觉,永远如此奇妙。 每一次神识离体,沈凌峰都有一种挣脱枷锁的快感。 脱离了地面和那具孱弱身躯的束缚,整个世界在他的视野中,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迅速变得立体、广阔,并且充满了别样的“色彩”。 棚户区那一片片高低错落、如同巨大补丁拼接而成的屋顶,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灰败的银光。 那些纵横交错的泥泞小路,则像是一张覆盖在大地上的、肮脏的蛛网,将一户户挣扎求生的人家黏连在一起。 但在沈凌峰,或者说麻雀分身的“望气术”下,他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整个棚户区,就是一个巨大的、混乱的气场漩涡。 贫穷、疾病、怨恨、绝望……这些无形的情绪与意念,在这里发酵、沉淀,形成了一股股肉眼不可见的“煞气”。它们如同灰色烟雾,笼罩在每一户人家的屋顶上空。有的稀薄如纱,有的厚重如铅。它们彼此纠缠,互相侵蚀,让本就稀薄的生机与运势,变得更加晦暗不明。 这里,就是一座天然的煞气培养皿。 这些煞气对于普通人来说,是慢性毒药,会不知不觉间侵蚀健康、败坏运气。可对于沈凌峰这样的风水师而言,它们却是可以随手取用的、最方便的武器。 他不需要凭空制造煞气,那太耗费心神,也容易留下痕迹。他要做的,只是一个引子,一个四两拨千斤的杠杆。 他要做的,是引导这些本就存在的煞气,像训练有素的猎犬一样,让它们精准地扑向他指定的猎物——汪家。 在棚户区流传的那些关于汪家的风言风语里,沈凌峰听到的只有无尽的刻薄、贪婪与霸道。 汪大伟和汪大宝自是不用多说,他们的父亲汪德彪是码头上的小工头,仗着手头那点能给散工派活的权力,克扣工钱、收受好处的事情没少干,养出的两个儿子自然也是有样学样,成了这片棚户区里人见人嫌的混世魔王。 他们的母亲吴大芳更是邻里口中尖酸刻薄的代名词。 这种人家,在整个棚户区都是个毒瘤。 在沈凌峰的“望气术”下,汪家的气运更是与众不同。 别家屋顶上空飘荡的煞气,大多是死气沉沉的灰色,是贫穷与绝望的凝结。而汪家上空的,却是一团黏稠如沥青的黑气! 这股黑气中,翻滚着贪婪、霸道,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它不像其他煞气那样被动地侵蚀,反而像一头活物,不断地从周围邻居那本就稀薄的气运中,强行抽取着丝丝缕缕的生机,用以壮大自身。 “气运掠夺!”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运气好坏,而是一种损人利己的掠夺式气运。 以邻为壑,将他人的生机、健康、乃至微薄的福运,强行吸纳为己用。这种格局,在玄学中被称为“破家之相”,短期内或许会显得兴旺,但根基已烂,一旦煞气反噬,便是家破人亡的下场。 简直是自掘坟墓,还顺带拉着整片棚户区的人一起陪葬。 沈凌峰前世见过的阴损风水局不知凡几,但大多是高手布置,精巧而隐蔽。 像汪家这般粗鄙、野蛮,纯粹依靠自身恶念与霸道行径形成的天然“掠夺局”,还是头一回遇见。 “也罢,就顺便替天行道了……” 麻雀分身在空中一个盘旋,锐利的眼眸锁定了汪家屋顶的中心位置,那里是整团黑气的核心。 他心念一动,神识瞬间沉入那片与麻雀分身绑定的“芥子空间”。 空间角落,正静静地躺着几样小物件。 其中一枚寸许长的锈蚀铁钉,被他用神识轻轻“叼”了出来。 这是一枚他前天在芦苇荡里寻到的棺材钉,埋于淤泥中不知多少年,本身就凝聚了极重的阴煞与怨气,是制作“破煞”法器的绝佳引子。 原本物件上的煞气会被空间分解吸收,但在沈凌峰的刻意操控下,这枚棺材钉上附着的阴煞之气被他的神识牢牢包裹,隔绝了芥子空间本身的净化之力。 这就好比用一层油纸包住了一块磁铁,既能随身携带,又不影响它即将发挥的磁性。 麻雀分身在空中调整着角度,如同一架最精密的轰炸机,而汪家屋顶那团翻滚的黑气,就是它的靶心。 “去!” 心念一动,那枚被神识包裹的棺材钉无声无息地脱离了芥子空间,朝着下方垂直坠落。 “噗。” 一声轻不可闻的微响,铁钉精准地刺入了汪家屋顶一块瓦片的缝隙之中,钉尖朝下,稳稳地立在了那里。 在普通人眼中,这不过是一枚从哪儿飞来的破铁钉,也许明天就会被风吹走,或者被雨水冲掉,根本不会有人在意。 但在沈凌峰的“望气术”视野里,这枚小小的棺材钉,却如同一根引雷针,瞬间引爆了整个棚户区的煞气场! 嗡—— 仿佛有一声无形的蜂鸣,原本散乱在各家各户、街道角落的灰色煞气,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群,猛地调转方向,化作一道道灰色的细流,疯狂地朝着汪家屋顶那枚棺材钉汇聚而来! 那枚棺材钉,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心! 它本身就是阴煞之物,对这些无主的煞气有着致命的吸引力。而它钉入的位置,正是汪家“掠夺局”的气眼所在。 内外夹击之下,汪家上空那团本就黏稠的黑气,开始剧烈地翻涌、膨胀,仿佛一个被吹过了头的气球,表面浮现出无数扭曲的裂纹。 原本从邻里家强行掠夺来的气运,此刻反而成了引狼入室的通道! “这就叫,以煞养煞,自食其果。” 沈凌峰冷眼旁观,看着那团黑气在无穷无尽的灰色煞气灌注下,如同一头饿兽被活活撑死。 轰!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在神识层面炸开的尖锐哀鸣。 那团盘踞已久的黑气,像是被戳破的脓包,瞬间四分五裂,化作无数漆黑的碎片,被更庞大的灰色煞气洪流吞噬、消解。 汪家屋顶上空,暂时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煞气漩涡,而那枚小小的棺材钉,就是风暴的中心。 与此同时,一缕缕原本被强行束缚在黑气中的、代表着生机与福运的微弱白气,终于挣脱了枷锁。它们如同受惊的鱼群,慌不择路地逃离汪家屋顶,循着冥冥中的感应,回归到各自的主人家中。 棚户区东头,一户人家里原本整夜咳嗽不止的孩童,忽然平稳了呼吸,沉沉睡去。 西边角落,一个为下一顿还没有着落而愁眉不展的妇人,猛地一拍脑袋,突然想起了自己丈夫留下的一件旧棉袄里,缝着一笔钱。那是男人临走前,千叮万嘱让她留着应急的,日子一苦,她竟给忘了! 这些微不足道的变化,无人能够察觉,但整个棚户区的气场,正在发生着微妙的逆转。 “哗啦!” 一声脆响,伴随着女人尖利的咒骂,从汪家院内传出。似乎是有人摔碎了锅碗瓢盆。 这只是一个开始。 沈凌峰的神识感到一阵轻微的疲惫。 他操纵着麻雀分身,最后瞥了一眼那枚已经变成纯粹“煞气放大器”的棺材钉,双翅一振,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之中。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汪家这口自己挖的井,现在够他们喝一壶的了。 第32章 换地方 天刚蒙蒙亮,棚户区公用的水龙头旁就热闹了起来。 这是女人们一天中最“心照不宣”的社交时刻。 倒马桶的、择菜的、洗衣的,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交换着最新的家长里短。 “哎,你们听说了伐?”拎着木盆的张家姆妈一脸神秘,刻意压低了声音,反倒更引人注意。 她家就住在汪家隔壁,是第一手消息源。 “啥事体啊,神神秘秘的。”正在搓衣板上洗衣裳的李家嫂子抬起头,手上满是泡沫。 “汪家!昨晚上半夜,打起来了!”张家姆妈一拍大腿,声音都高了八度,“乖乖,那叫一个热闹!先是听见碗摔碎的声音,‘哗啦’一下,吓得我心口一跳。然后就是他家婆娘的哭骂声,又尖又响,骂汪德彪不是东西,在外面有相好的!” “真的假的?”旁边几个女人立刻凑了过来,连手上的活都停下了。 “我骗你们做啥!”张家姆妈绘声绘色地描述着,“汪德彪也吼,说婆娘败家,把钱都贴补娘家了!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后来就动上手了,乒乒乓乓的,不知道又砸了多少东西!” 这话瞬间点燃了主妇们的八卦之魂。 吴大芳平日里仗着男人在码头有点小权,为人尖酸刻薄,没少占邻居小便宜,大家早就看她不顺眼了。 “活该!狗咬狗,一嘴毛!”一个妇人啐了一口,脸上满是幸灾乐祸。 “要我说,肯定是为了钱,那家人钻钱眼里去了!” “关键是!”张家姆妈等的就是这个万众瞩目的时刻,她清了清嗓子,抛出了重磅炸弹,“今早我开门,正好撞见汪德彪去上班。你们是没看见他那张脸哟……啧啧,左边三道,右边两道,又深又红的血口子,从眼角一直拉到下巴!跟被野猫狠狠挠了一爪子似的!眼泡子都肿了一个,走路一瘸一拐,像是被踹了!” “哟!这么厉害!”人群中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和窃笑。 “可不是嘛!”张家姆妈得意洋洋,“我看他今天还怎么在码头上横!顶着这么一张脸,怕是威风不起来咯!” 水龙头哗哗地流着,女人们的谈笑声清脆又刻薄,像炒豆子一样噼啪作响。 ………… 芦苇荡的边缘,晨雾如纱,薄薄地笼罩着黄褐色的水面。 空气里弥漫着水腥气和腐烂植物的特殊味道,冰凉而潮湿。 还没等走近,沈凌峰就听见了哗啦哗啦的水声和压抑的、带着兴奋的说话声。 陈石头高大的身影猛地一顿,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小峰,里面有人。”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又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火气。 沈凌峰早就“看”到了。 透过苇秆的缝隙,三四个穿着破旧短褂的男人正弯着腰,在他们昨天放置虾笼的那片水域里忙活。 他们手里拿着五花八门的工具,有破了洞的渔网,有竹子编的鱼篓,甚至有人直接用淘米的簸箕在水里来回地抄。 水面被搅得一片浑浊,不时有银亮的鱼鳞在翻滚的泥水中闪过,引来一阵阵低低的惊呼。 “他娘的,还真有!”一个满脸胡茬的男人将一个簸箕奋力提出水面,里面几条巴掌大的川条鱼正活蹦乱跳。 他咧开满是黄牙的嘴,笑得像个偷到鸡的黄鼠狼。 “快!这边!这边多!这边有好多虾!”另一个人招呼着,几人立刻围了过去。 陈石头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堵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在他朴素的世界观里,这片地方是小师弟找到的,这里的鱼,就是他们的。现在,这些不请自来的人,就是在抢他们的食! “我去赶他们走!”陈石头闷吼一声,提着扁担就要往前冲。 一只小手及时拉住了他的衣角。 沈凌峰仰着头,清澈的眼睛里映着陈石头焦急又愤怒的脸。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小峰?”陈石头不解,“他们抢我们的鱼!再不去,就让他们捞光了!我们拿什么给饭店和船厂?” “大师兄,”沈凌峰终于开口,声音细细的,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却异常平静,“河是大家的,鱼也是大家的。我们赶不走。” 这话像一盆冷水,把陈石头心头那股火浇得“滋啦”一声,只剩下委屈和不甘。 他懂这个道理,师父也常说,这世间的无主之物,谁有本事谁得。 可道理是道理,眼看自己找到的好地方被别人占了,他心里堵得慌。 沈凌峰的小手依然没松开。 “大师兄,我们换个地方。你想想,万一有人通知汪大伟,会怎么样?” 陈石头顿时一个激灵,连带着后背都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是啊,和他们已经结了仇,要是被汪大伟知道他们在这里,那小子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到时候带上一帮混混过来,别说钓鱼了,怕是连人都得被扔进黄浦江里去! 想到这里,陈石头握着扁担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脸上的血色褪去,又涌上一阵青一阵红。他恨自己没用,也恨那些人贪婪,但更多的,是一种无能为力的憋屈。 “那……那我们去哪?”他声音都哑了,像个泄了了气的皮球。 “我们去张家浜。” 张家浜是黄浦江的支流,在造船厂的西边,离十八间差不多有两公里的路程,这边棚户区的人一般不会去那么远的地方。 陈石头一听,眼睛瞬间就亮了,他想起了那年,师兄弟四个一早上就捡了百多斤鱼的事。 他连忙牵起沈凌峰的手,“走,我们快走!” 沈凌峰点了点头,小手却没有抽回来,任由大师兄那只满是老茧的大手包裹着,粗糙又温暖。 “我们从后面绕过去,别让他们看见。” “欸!” 陈石头闷闷地应了一声,心里的火气已经转化成了另一股劲。 他一手拿起木桶和扁担,另一手依旧紧紧牵着沈凌峰,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墙,护着身侧小小的师弟,悄无声息地退入了来时的芦苇丛中。 身后那几个男人兴奋的叫嚷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很快就淹没在“沙沙”的苇叶摩擦声中。 直到彻底听不见了,陈石头才愤愤地往地上啐了一口:“便宜这帮龟孙了!” 沈凌峰心里却是一片清明。 只要有了空间饵料,就不用担心钓不到鱼,他担心的是人多眼杂,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他这具身体太过弱小,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大师兄虽然会拼了命保护他,但他自己在这个时代里,同样是飘摇的浮萍。 唯有自己,才是唯一的倚仗。 而麻雀分身和芥子空间,就是他最大的秘密,绝不能暴露分毫。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浦东大道走了半个多小时,来到了张家浜和黄浦江的交汇口。 这地方在后世已经算是陆家嘴了核心地带,但眼下,这里只是一片荒凉的江滩,茂密的芦苇丛和半人高的杂草一直延伸到浑黄的江水里。 江风吹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腥气,还有远处工厂烟囱里飘来的淡淡煤灰味。 这里没有人烟,只有偶尔几声江鸥的鸣叫,显得格外空旷。 “好地方!”陈石头紧绷的脸终于松弛下来,露出一丝喜色,“这里清净,肯定没人和我们抢!” 他说着,便将扁担和木桶放下,掏出了那团绑了两个鱼钩的细麻绳,动作麻利地准备起来。 “大师兄,我帮你拿鱼饵。” 沈凌峰来到木桶边俯下身,把木桶内原本留着做饵的小鱼河虾替换成了空间里的存货。 这个动作在瞬间就完成了,加上他小小的身子刚好挡住了陈石头的视线,憨厚的大师兄根本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 “大师兄,用这两个,鱼肯定喜欢。” 沈凌峰捏起两只明显比其他河虾要饱满一些的虾,递了过去,眼神清澈,一脸的天真。 陈石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好嘞!还是我们小峰会挑!” 他接过那两只河虾,也没多想,熟练地挂在鱼钩上。那河虾过了一夜,竟还在他粗糙的指尖上活蹦乱跳。 “嘿,还挺精神!” 陈石头嘀咕了一句,把麻绳的尾端绑在岸边的一棵柳树上,然后抓着麻绳,使出全身力气,将两个挂着虾饵的鱼钩奋力甩向了江心。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信心满满地对沈凌峰说:“小师弟,你就等着瞧好吧!这地方水深,鱼肯定又大又肥!” 话音未落,水里已经有了动静,细麻绳猛地被拽得笔直。 有了昨天的经验,陈石头现在一点都不着急,他相信另一个鱼钩很快也会中鱼,然后只要等着两条鱼相互牵扯,互相折腾个半死就行了。 果然,没过三秒,绷直的细麻绳突然向另一侧猛地一拉。 “上钩了!都上钩了!哎呦……”陈石头兴奋地一拍大腿,却不料刚好拍在淤青上。 这时,沈凌峰走过来拉了拉他的衣角,指着不远处的一片浅滩,“大师兄,我看到那边有个王八窝。” 第33章 王八窝 “王八窝?” 陈石头一愣,激动得差点又拍了一下大腿,幸好及时想起了上面的淤青,硬生生忍住了。他瞪大了眼睛,压低声音问道:“小峰,你没看错?哪儿呢?” “就在那片芦苇丛边上,那块青石头后面。”沈凌峰伸出小手指着,语气笃定,“我刚才好像看见有东西钻进去了,圆圆的壳,跑得可慢了。” “我的乖乖!” 陈石头这下再也顾不上江里的鱼了。甲鱼可是好东西,卖价比鱼贵多了! 他猫着腰,放轻了脚步,朝着沈凌峰指的方向摸了过去。 沈凌峰则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嘴角噙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那窝甲鱼当然不是他用肉眼看到的。就在刚才大师兄甩钩的时候,他已经开启了“望气术”。 这片江滩人迹罕至,水草丰茂,正是鱼虾蟹鳖最喜欢的栖息地。 “望气术”下,甲鱼身上那浓厚的“生气”,简直就像黑夜里的萤火虫一样显眼。 陈石头来到那块青石板前,拨开半人高的杂草,果然看到了一片被压得微微下陷的淤泥,上面还有几道新鲜的爬行痕迹。 他兴奋得满脸通红,回头冲沈凌峰比了个大拇指,然后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徒手往那片湿润的淤泥里刨去。 陈石头力气大,两只手跟铁耙子似的,没几下就挖出了一个大坑。泥水四溅,他却毫不在意,眼睛死死盯着坑底。 “有了!”他低吼一声,动作猛地一停,小心翼翼地从泥里捧出一个脸盆大小的家伙。那甲鱼背壳呈暗绿色,四肢乱蹬,脑袋缩在壳里不敢出来。 “还有,边上还有。”沈凌峰用下巴指了指刚才那个坑的旁边。 陈石头一听,呼吸都粗重了几分。他手忙脚乱地扯下腰间的布袋,把甲鱼装了进去。 然后想也不想,再次把手插进了旁边的烂泥里。 这一次,他挖得更加小心,也更加深入。 很快,他的手就触碰到了一个坚硬的弧形边缘。 “又有了!又有了!” 陈石头兴奋得声音都在发颤,他双手并用,连泥带水地将第二个大家伙也给掏了出来。这只比刚才那只稍小一些,但也足有四五斤重。 “大师兄,先别忙着高兴。你再找找看,说不定还有一窝蛋呢。” “蛋?” 陈石头先是一愣,随即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他几乎是吼出来的:“王八蛋?” 说完他就觉得这话不对,赶忙呸呸了两声。 沈凌峰认真地点点头:“白色的,圆圆的。” 陈石头一听,再也顾不上忌讳,一双眼睛亮得像两个探照灯。他把手上的泥在泥水里胡乱洗了洗,然后像又趴了下去,双手在刚才的坑边小心翼翼地摸索起来。 这一次,他的动作轻柔了许多,生怕捏碎了这宝贝。 “摸……摸到了!”他的声音都变了调,手指在泥里轻轻拨动,很快,一个、两个……一窝泛着灰白色的软壳蛋就呈现在眼前。 个头不大,比鸽子蛋稍大一些,但数量却不少,粗粗一看,少说也有二三十枚! “我的老天爷!祖师爷保佑!”陈石头激动得差点跪在泥地里,他扭过头,看着身后那个瘦小安静的师弟,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狂喜,“小峰!你……你简直就是福星下凡啊!” 在他朴素的认知里,这已经不是运气好能解释的了。 沈凌峰只是弯了弯眼睛,轻声提醒道:“大师兄,鱼线那边还不知道怎么样了。” 这一提醒,陈石头如梦方醒。他看着那窝宝贝蛋,犯了难。这东西可金贵,一碰就容易破,直接放布袋里非得颠碎了不可。 “先放着,一会生个火直接烤了!”沈凌峰的建议让陈石头茅塞顿开。 对啊!生的易碎,熟的不就不怕了! “好!好主意!小峰,你脑子就是灵光!”陈石头把甲鱼蛋小心翼翼地捧到一边干燥的草地上,用几片大叶子盖好,生怕被什么林子里的鸟雀给叼了去。 做完这一切,他才想起鱼线的事,一拍脑门,拎起装了甲鱼的布袋就往柳树边跑。 上了钩的两条鱼早已筋疲力竭了,轻轻松松就被拽上了岸。 是两条肥硕的鲶鱼,每一条都有十来斤重,在草地上无力地扑腾着,大嘴巴一张一合。 陈石头飞快地取下鱼钩,把鱼装进麻袋,重新挂上鱼饵,又把鱼钩抛进河里。 等做完这一切,他才发现,小师弟已经点燃了火堆,那些甲鱼蛋正被他用一根小树枝,小心翼翼地拨进滚烫的草木灰里,用余温来煨熟。 火堆不大,烧的又都是枯枝败叶,很快就燃烬了。 陈石头凑过来,鼻子用力嗅了嗅,一股奇异的焦香混合着蛋香钻入鼻孔,让他喉结忍不住上下滚动。 “小峰,这……埋在灰里头烤?能熟吗?” “能,”沈凌峰头也不抬,“这样烤得匀,壳还不容易爆。” 他说着,用树枝从灰里拨拉出一个,外壳已经变成灰扑扑的,但也坚韧了许多。他捡起来在草地上滚了滚,吹掉热气,递给陈石头:“大师兄,尝尝。” 陈石头也顾不上烫手,接过来颠了两下,就迫不及待地剥开那层已经变硬的软蛋壳。 没有想象中的蛋清,里面是凝固成一团的、金黄色的蛋黄,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他一口就塞进了嘴里。 没有盐,带着一股淡淡的腥鲜味,但那浓郁的、近乎纯粹的油脂和蛋白质的香气,瞬间就霸占了他的口腔。他甚至来不及细品,囫囵个就吞了下去,满足地长叹一声,感觉那股热流顺着喉咙一直暖到了胃里。 “好吃!太好吃了!”陈石头双眼放光,又从灰里扒拉出一个,这次学聪明了,吹了好几下才剥开吃掉。 沈凌峰也拿起一个,慢慢地剥开,细细地品尝。 前世他也曾尝过顶级的甲鱼蛋羹,用陈年火腿吊的高汤,文火慢炖,盛在精致的官窑瓷碗里,一勺入口,鲜美醇厚。 而此刻,这枚带着草木灰烬、充满了原始腥香的蛋,带给他的却是截然不同的满足感。那是一种填补了生命空洞的踏实,是这具饥饿的身体最本能的欢呼。 “再来一个!”陈石头已经迫不及待地又扒拉出一个,他吃得满嘴流油,含糊不清地说道:“小峰,你也多吃点!看你瘦的,风一吹就要倒了!” 二三十个甲鱼蛋听着很多,可实际上并没有多少,要是陈石头放开了,都不够他一个人吃的。 不过他只是吃了五六个就停下了手。 他咂咂嘴,意犹未尽地看着草木灰里剩下的那些,却硬是忍住了。 “留几个给小芹尝尝,对了,还有郑姐,昨天晚上还给我送了药……” 沈凌峰看着大师兄那副憨厚又克制的模样,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陈石头脑子不活络,但心是好的,懂得感恩,也懂得分享。在这个连肚子都填不饱的年代,这种品质比黄金还要珍贵。 “大师兄说的是,”沈凌峰将最后一点蛋黄咽下,认真地点了点头,“小芹姐平日里也常接济我们,郑姐还给我做了鞋,是该谢谢她们。” 陈石头嘿嘿一笑,把剩下的十几个蛋用叶子包好,小心地放进另一个干净的布袋里,让沈凌峰拿着,又忙着钓鱼去了。 等到天完全大亮的时候,前前后后一共下了五次钩,无一例外每次都拉上来两条鱼,而且都是大鱼,最小的一条黑鱼也四五斤,最大的是一条乌青,足有三十多斤。 十条鱼加起来超过了一百斤,把带来的三个麻袋塞得满满当当,就连木桶里也装了两条。 “走,我们先去红星饭店!”陈石头一脸兴奋用扁担把麻袋和木桶挑了起来,肩膀上的伤口被沉重的担子压得一抽,他却毫不在意地咧嘴一笑,仿佛那一百多斤的重量不是负担,而是沉甸甸的希望。 “小峰,跟紧了!” ………… 相较于收获满满的两兄弟,汪大伟觉得自己一定是掉进了倒霉坑里。 这事得从昨天半夜说起。 爸妈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三更半夜吵起了架。 瓷碗、水壶、脸盆,什么趁手就砸什么,叮呤咣啷的跟唱大戏似的。 他迷迷糊糊地刚拉开一条门缝想看看情况,一个白色的影子就呼啸而来,“梆”的一声,正中额角。 那滋味,酸爽得他眼泪都下来了,眼前直冒金星。等他回过神来,脑门上已经鼓起一个紫红色的大包,跟庙里的寿星公似的。 好不容易等到爸妈偃旗息鼓,他捂着脑袋回到床上,刚要睡着,只听“咔嚓”一声巨响,床腿应声而裂!他连人带席子滚到了冰凉的地上,摔了个七荤八素。 就这么在地上凑合了一宿,天一亮,他顶着个大包,一瘸一拐地推门出去,想去水井边洗把脸清醒清醒。 谁知道,脚刚落地,一阵钻心的剧痛就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低头一看,一只锈迹斑斑的铁钉子,穿透了他那双刚买的解放鞋,深深地扎进了脚掌心。 这一下,什么事也别干了,直接跑到卫生院去打破伤风针,这一针又花了他五块钱。 可惜,他还不知道,这只是他们家噩梦的开始。 第34章 这就转正了? 红星饭店的后厨,热气蒸腾。 一口大铁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半锅红烧肉,浓郁的酱香气占据了整个空间。 然而,此刻后厨的焦点,却不在那锅肉上,而在一个木盆里。 盆里,两只脸盆大小的甲鱼正伸长了脖子,茫然地四处打量。 “老张啊,我跟你说。今天我们厂有市里的领导来指导工作,这两只甲鱼刚好能用上,你可得让给我啊!”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正满脸堆笑地对饭店的张主任说着好话。 他正是上海造船厂的后勤科刘科长。 “凭什么啊?”张主任脖子一梗,毫不相让,“今天晚上,商业局定了两桌,我正愁没好菜呢。刘科长,这两只甲鱼,我要了!” “哎,老张你这人怎么不讲道理?我先看到的!” “什么你先看到的?这是我们饭店的采购员弄回来的!就是我的!” “这不是和我们厂的临时采购员一起弄回来的嘛,怎么就成你的了。”刘科长指着边上的陈石头,义正言辞地反驳道。 “嘿,你没看见这东西现在在哪吗?在我们红星饭店!进了我的地盘,那就是我的菜!张主任双手叉腰,下巴扬得老高。 刘科长顿时急了,指着张主任的鼻子:“老张,你这是强词夺理!这两位小同志可是先跟我们李厂长谈好的,你们饭店半路插了一脚,我都没跟你计较呢!你这叫截胡,不地道!” 陈石头彻底看傻了眼。 在他心里,科长、主任,那都是了不得的大人物,怎么为了两只甲鱼,吵得跟棚户区的泼妇似的,脸红脖子粗,一点体面都不要了? 这……这甲鱼就这么金贵? 站在一旁的沈凌峰差点压不住嘴角的笑意。 两个加起来超过八十岁的大男人,为了两只甲鱼,争得像个孩子。 沈凌峰心中暗笑,这恰恰是这个时代的缩影。 物资极度匮乏,任何一点稀罕物,都能让人撕下平日里伪装的面具。 但同时,这也是一个讲究“人情”和“面子”的时代。 刘科长要招待市里的领导,张主任要应付商业局的饭局,谁都输不起这个面子。 他们争的不是甲鱼,是各自头上的乌纱帽。 想通了这一点,沈凌峰心里已有了计较。 他轻轻扯了扯陈石头的衣角。 陈石头低头,看到小师弟正仰着脸,用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困惑。 “大师兄,”沈凌峰满脸天真地说道,“他们为什么要吵呀?这里有两只甲鱼,一人一只,不就行了吗?” 童言无忌,却如一道惊雷,瞬间劈醒了两个钻进牛角尖的男人。 陈石头愣了一下,也觉得小师弟说得有道理,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将沈凌峰的话复述了一遍:“两位领导,我觉得小峰说得对,甲鱼有两只呢,你们一人分一只,不就都不耽误事了?” 此话一出,后厨里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一滞。 刘科长和张主任面面相觑,脸上的怒气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大悟的尴尬。 对啊! 怎么就没想到呢? 两只甲鱼,正好一人一只! 虽然一只甲鱼做主菜的分量上是有些单薄了,但总好过没有,最关键的是,两边的面子都能保住。 刘科长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了尴尬:“咳,这个……我觉得,小陈同志说得对嘛!瞧我们俩,真是钻了牛角尖了。老张,那就这么定了?一人一只,谁也别争了。” 有了台阶,张主任自然顺势而下,他一拍大腿:“行!刘科长你都发话了,我还能说什么?就这么办!” 话是这么说,可他看着盆里那只属于他的甲鱼,又忍不住叹了口气:“就是……一只甲鱼炖一锅汤,招待局里的两桌,这分量是稍微寒碜了点。” 刘科长深有同感地点点头:“可不是嘛。市里领导难得来一次,十多个人就一只甲鱼,确实不够大气。” 刚刚缓和的气氛,似乎又染上了一丝愁云。 就在这时,沈凌峰又扯了扯陈石头的衣角。 “大师兄,”他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说,“我记得师父说过,以前徽州的大户人家,会用甲鱼和老母鸡一起炖,那样才叫‘大补’,那道菜还有个好听的名字,叫‘霸王别姬’。汤又多又鲜,肯定够吃的。” “霸王别姬?”陈石头眼睛一亮,虽然他不懂什么意思,但听起来就觉得很厉害。 他立马挺起胸膛,对着两位愁眉不展的领导说:“两位领导,我记得有那么一个法子,用甲鱼和鸡一起炖,叫什么‘霸王别姬’,做出来是一道大菜,分量足,味道还好,最是滋补不过!” “霸王别姬?!” 刘科长和张主任异口同声地惊呼出来,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抑制不住的惊喜。 张主任是管饭店的,对菜名最为敏感,他一拍脑门,激动地喊道:“哎呀!我怎么没想到!甲鱼为‘霸王’,鸡为‘姬’,这道菜不仅分量一下就足了,寓意还好,名字也响亮!这要是上了桌,局里的领导肯定满意啊!” 刘科长更是喜上眉梢,“好!太好了!就这么办!刚好昨天采购到几只正宗的乡下老母鸡,本来是准备炖鸡汤的,这下好了。” “你是不愁了,可我上哪儿去买老母鸡。要不,刘科长,你分我一只老母鸡,怎么样?” 刘科长闻言哈哈大笑,一摆手,显得格外豪爽:“老张,看你这话说的!今天这事儿,多亏了小陈同志这个好点子,我还能差你一只鸡吗?等会儿跟我一起回厂里,我按收购价匀你一只。咱们都是为公家办事,为领导分忧嘛!不分彼此,不分彼此!” 张主任一听,顿时喜上眉梢,连连拱手:“哎哟,那可太谢谢你了刘科长!你这可是帮了我大忙了!这人情我记下了!” 一场眼看就要闹大的矛盾,就这么被轻而易举地化解了。 两位领导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看陈石头的眼神都变得不一样了。 刘科长重重地拍了拍陈石头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欣赏:“小陈同志,今天这事,你当记首功!我看这样吧,一会给食堂送完鱼后,你去人事科办理一下转正式工的手续。” 这几天的沈凌峰和陈石头的鱼获,他都看在眼里,以他们的能力要完成造船厂那每月一千斤的指标,简直是轻而易举! 再说了,红星饭店在一边虎视眈眈,为了分一杯羹,竟然无耻地让一个八岁的孩子当正式采购员。 而自己这边只是给了陈石头一个临时工待遇,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是显得我刘某人没眼光,没魄力?人家红星饭店敢给一个八岁娃娃正式编制,我一个堂堂造船厂的后勤科长,给个力气大、脑子活、对厂里有贡献的年轻小伙子正式工,那不是理所应当的嘛! 这块宝,必须得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想到这里,刘科长脸上的笑容愈发真诚,声音也洪亮了几分:“小陈同志啊,你不用有顾虑。你的能力,我们都看在眼里。我们造船厂是讲原则、重人才的地方,绝不会埋没了任何一个有本事、肯为公家出力的好同志!” “转……转正?” 陈石头像是被一道天雷劈中了,整个人都懵在原地,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他做梦都没想到,昨天才成了临时工,这才过了一天,幸福就这么排山倒海地砸到了头上? 这感觉,比在梦里吃了三大碗红烧肉还要不真实。 他使劲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剧烈的疼痛感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刘……刘科长,您……您说的是真的?我……我真的能转正?”陈石头的声音都在发颤,激动得脸颊通红,连说话都有些结巴了。 刘科长见他这副模样,更是满意,哈哈大笑道:“当然是真的!我刘某人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你这样的好同志,不转正,那转谁?你就在后勤科做采购员,还是负责水产这一块的采购工作。以后厂里的伙食改善,可就指望你了!好好干,厂里不会亏待你的!” “我……我一定好好干!谢谢领导,谢谢刘科长!” 陈石头激动得满脸涨红,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一个劲地鞠躬,“我保证,以后天天给厂里送最新鲜的鱼!让工人们天天都有鱼吃!” 这是陈石头能想到的最实在,也是最宏伟的承诺了。 张主任在一旁看得也是感慨万千,他笑着拱拱手:“恭喜啊陈石头同志,也恭喜刘科长,你这可是捡到宝了!以后咱们两家单位,可要多走动,多亲近啊!” “那是自然,人家的弟不是在你们饭店当采购员嘛。”刘科长说着,下巴朝沈凌峰那边扬了扬,打趣着说道,“以后咱们就是兄弟单位了,老张,你可不能想着再吃独食了。” 张主任哈哈一笑,顺着他的话说道:“刘科长,你这话说的。以后咱们两家有财一起发,有鱼一起吃嘛!” 两个领导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35章 看房子 江风吹过,带着一丝水腥气和机油的混合味道,拂在脸上,却像是三月春风般醉人。 陈石头整个人都像是被灌满了氢气,轻飘飘的,脚踩在地上感觉不到半分实感,仿佛随时都能飞到天上去。 他的一只手死死地揣在裤兜里,隔着一层粗布,反复摩挲着那个刚刚到手、还带着油墨香气的崭新工作证。那硬质的封皮,那盖着鲜红印章的内页,每一个细节都像是一道道电流,从他指尖窜遍全身,让他酥麻,让他战栗,让他控制不住地咧开嘴傻笑。 这可是正式工!造船厂的正式采购员! 他陈石头,一个从小在道观里长大的穷小子,一个连自己爹娘是谁都不知道的孤儿,现在居然成了人人羡慕的工人老大哥! “小峰,小峰,你掐我一下,快!” 陈石头激动得满脸通红,一把抓住沈凌峰的胳膊,声音都在抖,“我怎么感觉跟做梦一样呢?这不是真的吧?我不会是在做梦吧?” 沈凌峰被他摇得有点晕,但看着大师兄那副几近癫狂的喜悦模样,他那颗装着成年人灵魂的心,也不由自主地被这股纯粹的快乐所感染,涌起一股久违的暖流。 他反手握住陈石头的手臂,小小的手掌用力捏了捏:“大师兄,是真的。你现在是造船厂的采购员了。” “嘿……嘿嘿……嘿嘿嘿……” 陈石头得到肯定的答复,笑得更傻了,口水都快流了出来。 他松开沈凌峰,又把手伸进口袋,把那个红本本掏出来,打开,仔仔细细地看上面印着的名字——陈石头。 对他而言,口袋里那卖鱼得来的六十多块钱,虽然是一笔巨款,但跟这个红本本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钱,花了就没了。 可这工作证,是铁饭碗!是安身立命的根本!是以后能抬头挺胸做人的凭仗! 然而,对沈凌峰来说,最让他心头安稳的,却不是这些,而是临走前张主任拍着他肩膀偷偷跟他说的那句话。 “等会来红星饭店找我,我带你们去街道看看房子,把户口给你们落实了!” 户口! 房子! 这两个词,重逾千斤。 在这个时代,没有户口,就意味着你是无根的浮萍,是随时可能被一阵风吹走的盲流。你可以暂时在棚户区,但那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按道理,户口应该是由工作单位接收的,这也就意味着单位要给职工安排住的地方。 但陈石头和沈凌峰的情况有些特殊,造船厂暂时没法给陈石头安排房子,红星饭店由于是街道下属的单位,沈凌峰虽然是正式采购员,可毕竟只有八岁,没法单独落户口。 于是张主任索性以红星饭店的名义,帮他们俩在街道里申请了住房,将户口也落在了街道。 “大师兄,别傻乐了。” 沈凌峰拽了拽陈石头的衣角,小脸上是一片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我们得赶紧去找张主任,房子的事儿才是眼下最要紧的。” “对对对!房子!” 陈石头一个激灵,猛地惊醒过来。他小心翼翼地把工作证收好,像是收藏什么稀世珍宝,然后一手拎着扁担木桶,一手牵着沈凌峰,迈开大步就朝红星饭店的方向冲去。 “走!咱们要有家!” 汉子的声音洪亮无比,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和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 红星饭店后厨依旧是热火朝天的景象,张主任正指挥着帮厨处理今天刚送来的鱼。见到陈石头带着沈凌峰兴冲冲地跑进来,他脸上的笑容立刻漾开了。 “哟,来了?看你这满面红光的样子,手续都办妥了?” “办妥了!张主任,多亏了您!”陈石头把扁担和木桶放在角落,从兜里掏出一包崭新的“牡丹”烟,双手递了过去。 张主任摆摆手,没有接烟,反而板起脸:“你这小子,跟我来这套?我说了,咱们是兄弟单位,以后要常走动。再说了,我这是爱才!你和小峰都是有本事的人,我老张可不是瞎子。” 他话锋一转,语气又变得亲和起来:“走吧,别耽搁了,我爱人这会儿应该不忙。我带你们去街道办。” 街道办事处离红星饭店不远,走了约莫一刻钟就到了。 一进门,一股浓浓的墨水味和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几张老旧的办公桌拼在一起,几个穿着干部服的工作人员正在埋头写着什么,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 “玉娟,玉娟!” 张主任一进门就喊了起来。 一个正在整理文件的中年妇女闻声抬起头,看到张主任,脸上露出一丝惊讶,随即又化为温柔的笑意:“老张?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 她约莫四十岁上下,梳着齐耳的短发,面容清秀,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显得文静而干练。 这是张主任的爱人,赵玉娟。 “有点事,得麻烦你。” 张主任笑着走过去,指了指身后的沈凌峰和陈石头,“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帮了咱们饭店大忙的两兄弟,陈石头和沈凌峰。小峰现在是我们饭店的正式采购员,造船厂那边也给小陈办了正式工。现在就差个落脚的地方,你看能不能帮着问问,咱们这片还有没有空房子?” 陈石头赶紧上前一步,紧张地鞠了个躬,声音洪亮:“赵……赵阿姨好!” 沈凌峰也跟着乖巧地叫了一声:“赵阿姨好。” 他仰着头,用一种孩童特有的,清澈又带着点怯生生的眼神看着赵玉娟,将一个早慧又懂事的孩子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赵玉娟的目光在兄弟俩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沈凌峰身上,眼神立刻就软了下来。 这么点大的孩子,虽然看起来有些营养不良,瘦瘦小小的,可那双眼睛,黑白分明,干净得像是山里的清泉,还透着一股子灵性,实在太讨人喜欢了。 “哎哟,这就是你们饭店的那个小采购员啊?可真有灵气!” 她笑着夸了一句,然后对张主任说,“这事儿你找我还真找对了,不过房子的事得冯主任点头。走,我带你们去见冯主任。” 赵玉娟领着他们穿过办公区,来到最靠里的一间办公室门前,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 里面传来一个略带沙哑的女声。 推门进去,只见一个五十来岁,身材微胖,面容和蔼的妇女正坐在桌后看文件。 “冯主任,这是我爱人,张国强,红星饭店的负责人。” 赵玉娟先做了介绍,然后又将来意简单明了地说了一遍,“……这两位小同志对咱们辖区内的单位有贡献,现在就是住宿问题没法解决,想看看咱们这边有没有能调配的公房。” 冯主任抬起眼皮,目光在张主任脸上停顿了一下,又扫过局促不安的陈石头和安静乖巧的沈凌峰。她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只是不紧不慢地喝了口搪瓷缸子里的热茶。 “红星饭店?造船厂?” 她放下茶缸,声音平淡,“既然是对公家有贡献的同志,那我们街道办肯定要支持。不过现在房子紧张,你们也知道,空出来的房子不多,条件也……有好有坏。” 张主任连忙道:“冯主任您费心了,我们不挑,只要有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就行!” 冯主任点点头,从身后的文件柜里拿出一个本子,翻了几页,然后对门外喊了一声:“小李,你进来一下。” 一个年轻的办事员推门进来:“主任,您找我?” “嗯,” 冯主任用手指点了点本子上的几行字,“你带这两位同志去看看房子。咱们现在手上能腾出来的,就这三处,让他们自己选。”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跟他们把情况讲清楚,租金,水电,都说明白。” “好的主任。” 办事员小李点了点头,然后转向陈石头和沈凌峰,“两位同志,跟我来吧。” 出了主任办公室,张主任就和沈凌峰兄弟俩分开了。 饭店里还有事要忙,叮嘱了兄弟俩几句后,便匆匆离去,留下陈石头和沈凌峰跟着办事员小李。 办事员小李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态度还算和气。他领着两人走出街道办,一边走一边介绍起来。 “现在空出来的房子一共有三处。我先带你们看第一处,离这儿最近。” 第一处地方离街道办不远,拐过两条巷子就到了。 那是一排连着的私房,青瓦灰墙,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就是这儿。” 小李指着其中两扇门,“这一排总共六间,之前是户大家,后来分了。现在已经有两家人住了四间,就剩下最边上这两间朝北的。加起来大概五十个平方,没独立的厨房和厕所,得用公用的。好处是位置不错,买东西方便,房租也便宜,一个月两块钱。” 沈凌峰站在巷口,还没走近,就微微皱起了眉。 在他的“望气术”视野中,那两间朝北的屋子上方,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灰败之气。屋子本身因为常年不见阳光,显得阴冷潮湿,气场凝滞。再加上左右两户人家的人气混杂,吵闹声、饭菜味、孩子的哭闹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股驳杂而混乱的气场。 这种地方,住久了不仅影响身体,更会压制人的运势。 陈石头倒是没想那么多,他扒着门框往里瞅了瞅,屋里黑乎乎的,一股霉味。他咂咂嘴,没说话。虽然已经比现在的窝棚好了很多,但老实说,这条件确实有点差,比以前在仰钦观住的破厢房都要差上不少。 “我们……再看看下一处吧。” 沈凌峰拉了拉陈石头的衣角,轻声说道。 小李点点头,似乎早就料到他们不会选这里。 “行,那我们去第二处。第二处位置也好,就是离这远了点,在第三人民医院旁边,得走个十几分钟。” 第36章 有家了 第二处房子是一栋三层的欧式小楼,红砖外墙,白色的窗框,虽然有些陈旧,但样式很漂亮,在一片低矮的民房中鹤立鸡群。 “这楼以前是洋人开的什么事务所,解放后就收归公有了,分给了十几户人家住。” 小李带着他们上了二楼,指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原来住这儿的一家,男的要调去外省工作,全家都迁走了,房子就空了出来。” 他拿出钥匙打开门,一股阳光立刻涌了进来。 这是一楼朝南的大开间,很敞亮,差不多有四十个平方,木地板,大窗户,层高也很足。 因为靠近医院,周围配套设施也齐全,离红星饭店和造船厂也不远,走路的话也就五六分钟的事。 “这间不错吧?” 小李颇有些得意地说,“地段好,房子也敞亮。就是住的人多,大家共用一个水龙头和厕所。房租也贵一点,一个月要五块钱。” 陈石头眼睛都看直了。 这房子太好了!又大又亮堂,地板还是木头的! 他几乎是立刻就动了心,扭头想征求沈凌峰的意见,却发现自己这个小师弟正站在门口,眉头紧锁,根本没有进来的意思。 “小峰,咋了?这房子多好啊!” 陈石头不解地问。 沈凌峰摇了摇头。 好?在普通人眼里,这确实是好房子。但在他的“望气术”下,这栋楼的情况比第一处还要糟糕。 十几户人家挤在一栋楼里,就像一个巨大的蜂巢。 各家的人气、运势、情绪……好的坏的,全都搅成了一锅粥。 尤其是他们看的这间房,正对着楼梯口,更是犯了风水上的“剪刀煞”,气流直冲,极不稳定。 住在这里,怕是日日都要被邻里间的鸡毛蒜皮和口舌是非所扰。 更重要的是,人多眼杂。他有太多的秘密,需要一个绝对私密的空间。 “人太多了,不方便。” 沈凌峰只说了六个字。 陈石头愣了一下,随即想明白了。是啊,这么多人住在一起,确实做什么都不方便。 他虽然觉得可惜,但还是毫不犹豫地选择听从小师弟的意见。 “那……那我们再看看第三处?” 陈石头对小李说。 小李的脸上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想到这么好的房子他们都看不上。他耸了耸肩,说道:“行吧。不过第三处可就差远了,又偏又破,你们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他带着兄弟俩一路向南,越走越偏。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柏油路变成了石子路,最后干脆成了坑坑洼洼的土路。 他们足足走了大半个钟头,穿过一片嘈杂的居民区,走进一个幽深的巷子,最后来到了一条小河边。 河对岸,已经是绿油油的农田和零星的农舍了。 小李指着巷底那一个孤零零的院子,“喏,就那儿了。” 那是一个用泥坯和石块围起来的小院,院墙塌了一小半,露出里面破败的景象。院门是两扇破木板,其中一扇还歪歪斜斜地吊着,仿佛随时都会掉下来。 院子里杂草丛生,几乎没过了膝盖。正对着院门是三间正房,旁边还有一间偏房,看起来应该是厨房。屋顶的瓦片掉了不少,露出黑黢黢的房梁。四间房里,只有中间的堂屋看起来还算完整,窗户上糊的纸还算全乎。 “这里以前是个小地主家的院子,后来人跑了,就一直空着。” 小李站在院门口,懒得再往里走一步,“地方倒是挺大,光院子就有八十多平。就是房子太破了,除了那间堂屋还能勉强住人,其他几间都得大修。” 他顿了顿,补充道:“因为地方偏,房子又破,再加上占地面积大,上面定的租金不便宜……每个月六块钱,所以一直没人愿意要。” 他这番话,明里暗里都在劝退。这地方在他看来,根本就不是给人住的。又贵又破又偏,谁会租? 陈石头一看这景象,心也凉了半截。 这哪是房子,这简直就是个废墟啊! 一个月还要六块钱?抢钱啊! 他刚想说“我们还是考虑一下第二处吧”,却看到身边的沈凌峰,眼睛里正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 那是一种发现了绝世珍宝才会有的光芒! 沈凌峰没有理会小李和陈石头的反应,他独自一人,迈步走进了那个破败的院子。 杂草拂过他的裤腿,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站在院子中央,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在普通人眼中,这里是荒凉、破败、毫无价值的破院子。 但在他的“望气术”视野里,这里,却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首先,独门独院! 这是前两处房子都无法比拟的巨大优势。 隐私,安静,不受打扰。这意味着他们可以在这里毫无顾忌地做任何想做的事情,而不用担心被邻居发现。 其次,这里的“气”很纯净。 虽然因为荒废已久,生气显得微弱,但正因为偏远,没有受到杂气的污染。 院子的布局是典型的“四水归堂”,虽然简陋,但格局方正,隐隐有藏风聚气之相。 河水如玉带,环绕着小院的后方和侧面,形成了一个天然的“玉带环腰”之局。虽然因为院子本身的破败,导致气场无法彻底凝聚,但根基却好得出奇! 那微弱的生气,就像一缕缕金丝,正从四面八方缓缓汇入庭院中央,虽然缓慢,却生生不息。 只要他花些心思,清理杂草,修补房屋,再找几件法器简单布下一个小小的“聚气阵”,就能将这缕生气激活、放大。 用不了多久,这里就会变成一个生气充裕之地!比他前世那些富豪花重金打造的所谓“风水豪宅”,底子还要好! 再次,他考虑得更长远。大师兄陈石头和小芹姑娘两情相悦,这事他早就看在眼里。 等过几年,大师兄到了年纪,总要成家。这院子足够大,就算他们将来有了孩子也不愁没地方住。 最后,也是最现实的一点——院子后面那条小河! 这条河是张家浜的支流,水质清澈,河道幽深处水草丰茂,水中的白色“生气”密如繁星,比他之前在芦苇荡里选的钓点也丝毫不差。 这对于目前要给造船厂和饭店供鱼的他们来说,简直就是天赐的宝地! 屋后就是渔场,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这比什么都实在! 偏僻?破败?租金贵? 这些在沈凌峰看来,统统不是问题。 偏僻意味着安全,破败意味着有巨大的改造空间,至于那六块钱的租金……只要有这条河在,别说六块,就是十六块、二十六块,也能轻松赚回来! “就这里了。” 沈凌峰睁开眼,转过身,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对院门口目瞪口呆的三人说道。 “啥?” 陈石头以为自己听错了,“小峰,你说啥?就要这儿?这……这地方能住人吗?” 办事员小李也愣住了,他掏了掏耳朵:“小同志,你可想好了?这地方一个月要六块钱,虽然水井清理下就能用,可电还得找供电所从巷子外接进来,那又是一笔钱。房子修起来,花的钱和工夫都不少啊!” “我想好了。” 沈凌峰走到陈石头身边,仰头看着他,小脸上满是认真,“大师兄,你信我。” 他又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大师兄,你看这院子多大,以后你和小芹姐成家了,也有地方住,不用挤在一起。而且你再看……” 他指了指院子后面那条波光粼粼的小河。 “后面就是河,咱们钓鱼多方便!每天下几个钩子,还愁没钱赚吗?咱们自己一个院子,想干嘛干嘛,清静!” 沈凌峰没有提什么风水,什么气运。他只用了最朴实,最能打动陈石头的理由。 为了你未来的媳妇,为了我们现在的饭碗。 陈石头是个实在人,他一听这话,脑子里的那点犹豫瞬间烟消云散。 对啊! 小芹!他一想到那个笑起来有两个浅浅梨涡的姑娘,心里就一阵火热。 要是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院子,到时候就能给小芹一个真正的家,那该多好! 还有钓鱼! 小峰说得太对了!守着这么一条河,简直就是守着一个金饭碗啊!以后再也不用跑老远去钓鱼了! “好!就这儿了!” 陈石头的大嗓门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他拍着胸脯,对小李说道,“我们就租这个院子!” 办事员小李见他们主意已定,也不再多劝。在他看来,这俩人就是脑子一热,图地方大,等他们后悔的时候就晚了。 他拿出一把老式的铜钥匙放在陈石头手里,又交代了明天去街道办办理户口本和购粮证后,便像是完成了一项麻烦任务一样,急匆匆地告辞了。 夕阳西下,余晖将整个破败的院子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喧嚣散去,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破败的院子里,只剩下沈凌峰和陈石头兄弟俩。 陈石头伸出手,颤抖着,轻轻抚摸着身边那面斑驳的、长满了青苔的泥墙。 墙体粗糙的质感,通过指尖,真实地传递到他的心里。 这不是梦。 这不是幻觉。 这是他们的墙,他们的院子。 “小峰……” 他的声音哽咽了,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一样。 “我们……我们有家了。” 第37章 不能说的恩情 夜色像一块厚重的黑绒布,密不透风地盖住了整个上海。 崂山新村的筒子楼里,家家户户的灯光都透着一股子疲惫。 晚上八点半,方慧坐在桌前,看着儿子裤子膝盖处的两个大洞,无奈地叹了口气,拿起针线,就着昏暗的灯光,开始缝补。 张胜利已经快上小学了,可还是那么毛躁,动不动就跌个跤,摔个跟头。 这不,刚买了没几天的卡其布裤子,膝盖就磨出了两个大窟窿。 哎,虽然他们家是双职工,李建国还是造船厂的副厂长,可也经不住天天这么搞啊。 是该好好收拾这调皮的小家伙一顿,让他长长记性了! “咔哒。” 门锁转动的声音惊醒了沉浸在思绪里的方慧。 她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身,鼻翼翕动,一股子酒气已经先人一步飘了进来。 “又喝酒了!”她的声音里带着压抑许久的怨气,“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少喝点,少喝点,就你那点酒量,别又闹到医院去了。” 李建国晃晃悠悠地走进来,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光,眼神却亮得吓人。 他没像往常一样被老婆数落得垂头丧气,反而咧着嘴,嘿嘿地笑。 那笑容太大,几乎要咧到耳根,显得有几分傻气,更多的却是压抑不住的狂喜。 方慧看他这副模样,火气更大了,叉着腰迎上去:“你笑什么?喝傻了?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 “嘿嘿,你知道我今天是在陪谁吃饭吗?” “谁?还能是市领导?” 李建国一拍大腿,声音都高了八度:“你还真说对了!” 方慧愣愣地看着丈夫,昏暗的灯光下,他那张不知是因为喝了酒还是激动而涨红的脸,不像是在开玩笑。 她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哪些领导?” “还能是谁?就市里的那些领导呗,领头的是我的老团长,就是现在管咱们工业那块的,陈副市长!”李建国压低了声音,但那股子兴奋劲儿怎么也藏不住,“所以才多喝了两杯!” “真的假的?陈副市长?”方慧的声音也跟着抖了一下,脸上的怒气瞬间被一种混杂着震惊和狂喜的表情所取代。 她连忙把丈夫扶到桌边的椅子上坐下,又手忙脚乱地去倒了杯凉白开。 “那还有假!”李建国接过水杯,咕咚咕咚灌下去半杯,总算压下了些酒气,但那股子兴奋劲儿更足了,“老团长……不,陈副市长当着所有人的面,拍着我的肩膀,说我李建国的后勤工作完成的不错!再过三个月,等杨厂长退下去之后,这正厂长的位置,八九不离十就是我的了!” 方慧一听这话,顿时有些发懵,她一把夺过李建国手里的搪瓷缸子,重重放在桌上,“快,快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陈副市长他……他都跟你说什么了?” 李建国被她这么一催,心里那股子得意劲儿更足了。 他打了个酒嗝,压着嗓子,学着领导的派头,清了清嗓子。 “这事儿,还得从今天咱们厂里的那道新菜说起。” “新菜?”方慧愣了,这跟菜有什么关系? “对!就是那道‘霸王别姬’!”李建国一拍桌子,眼睛亮得像两个一百瓦的灯泡,“你不知道,今天小食堂这顿饭,规格高得很!市里好几个部门的头头脑脑都来了,都是陪陈副市长视察工作。本来嘛,我一个副厂长,还是管后勤的,就是个敬陪末座的命。” 他说着,脸上浮现出一丝回味无穷的得意。 “饭局上,大家推杯换盏,说的都是生产啊、指标啊这些大事。我呢,就在边上听着,偶尔附和两句,给领导们倒倒酒,布布菜,纯粹一服务员。” 方慧听得聚精会神,连呼吸都忘了。 “可就在上那道‘霸王别姬’的时候……”李建国压低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戏剧性的转折,“陈副市长本来正跟旁边工业局的领导说话,筷子随便那么一夹,尝了一口,嘿,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了?”方慧急得抓心挠肝。 “老团长当场就停住了,筷子也放下了,盯着那盘菜看了足足有十几秒!”李建国的声音里充满了炫耀的成分,“然后,他转头问食堂主任,‘这道菜,叫什么名字?很有新意嘛。’” “那食堂主任也是个机灵的,立马就说,‘报告陈副市长,这道菜叫霸王别姬,是我们造船厂食堂为了改善伙食,特意从徽州学来的特色菜!’” 李建国说到这里,自己都忍不住嘿嘿笑了起来,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让他飘飘欲仙的饭局现场。 “‘霸王别姬?’陈副市长念叨了一遍,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怎么说呢,就是那种,又感慨,又有点怀念的样子!他当场就说,‘好名字,好寓意!甲鱼是霸王,鸡是姬……这道菜,做得好,名字取得更好!’” 方慧张着嘴,已经完全被丈夫的叙述给吸引了进去。 她仿佛能看到那个冠盖云集的饭桌上,自己的丈夫,如何从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一跃成为全场的焦点。 “然后呢?” “然后……”李建国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桌上的搪瓷杯都跳了一下,“陈副市长就问,‘这菜是谁采购的?食堂主任哪知道这个,就赶紧把我推出去了。我当时……我跟你说,我腿肚子都软了,脑子里嗡嗡的。可一想到这是我的老团长,胆子又壮了三分!” 他挺直了腰杆,仿佛又成了那个在领导面前对答如流的李副厂长。 “我就硬着头皮说,‘报告首长!后勤工作是我负责的!这道菜,也是我手下的同志提供的!’” “陈副市长一听,笑了!他站起来,亲自走过来,拍着我的肩膀,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声说:‘李建国!我记得你!当年在孟良崮,你小子就是我手下的后勤兵!没想到啊,这么多年,你还在搞后勤!搞得不错!你们造船厂,不光能造大船,就连广大工人同志们的伙食问题,也搞得这么有声有色,有不错嘛!’” 说到这里,李建国激动得满脸通红,声音都有些哽咽了。 “陈副市长他……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夸我了!夸我了!你知道吗!” 方慧的眼圈也红了,她紧紧握住丈夫的手,连连点头:“嗯嗯!我知道!我知道!” “后来,饭局快结束的时候,陈副市长跟我们杨厂长喝酒,就那么不经意地说了一句,‘老杨啊,再过三个月,你就退休了,有没有合适的厂长人选啊?我看建国这小子就不错,有冲劲,还踏实肯干,能处处用心,是个好苗子。’你听听!你听听!这是什么话!这不就是板上钉钉了嘛!” 李建国再也压抑不住,声音陡然拔高,那份喜悦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炙热得让整个小屋都升温了。 “三个月!最多三个月!杨厂长一退,我应该就能上去!正的!正厂长!” 方慧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幸福来得太突然,太猛烈,像一记重锤,砸得她晕乎乎的,半天说不出话来。 良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喃喃道:“我的老天爷……这是李家祖坟冒青烟了啊……” 方慧的狂喜持续了足足十分钟。 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整个人猛地一顿,抓着李建国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 “建国!建国!!”她的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充满了震惊和一种近乎于恐惧的敬畏,“是那个钟!一定是那个钟!” 李建国还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被她这么一喊,有些发懵:“什么钟?” “就是墙上那个钟啊!”方慧指着墙上那个空荡荡的钉子眼,说道,“当初小神仙走的时候跟我说,我们家的挂钟正对着大门!他说,这会扰乱家里的运势。那时我跟你说了,你还不信。要不是我偷偷把那钟给摘下来,收进了柜子里,哪有你今天的好事!” “你……你瞎说什么!” 李建国一个箭步冲过去,死死捂住方慧的嘴,另一只手惊慌地指着门外,压低的声音嘶嘶作响,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想死啊!这种话是能乱说的吗?” 方慧被他捂着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眼睛里却满是执拗。 李建国惊恐地扫视着自家的门窗,仿佛外面有无数双耳朵正贴在墙上。 他松开手,但依旧死死抓着妻子的胳膊,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说道:“小慧,算我求你了,这话,从今往后,一个字都不能再提!一个字都不能!” “可是……可是真的很灵啊!”方慧也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激动和敬畏却丝毫不减,“建国,这不是巧合!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咱们必须得去谢谢人家!不,得重谢!得去拜拜那位小神仙!” “拜什么拜!谢什么谢!”李建国急得额头青筋都爆了出来了,“你疯了!这是什么?这是‘封建迷信’!是‘牛鬼蛇神’!要是被人听见了,一封举报信上去,别说当厂长了,我现在副厂长的职位都得被撸掉!你懂不懂!” “相信又不敢声张”,这种巨大的矛盾心理,像两只大手,死死扼住了李建国的心脏。 他比谁都清楚,这不是巧合。 从那天沈凌峰用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看着他,说出“钟悬于门,气散不聚,送走贵人,迎来终末”时,他就感到一种莫名的气机。 今天发生的一切,简直就是那番话的完美印证。 但在眼下这个高举红旗、高唱战歌的时代,任何与“神神鬼鬼”沾边的东西,都是最致命的毒药。 他的前途,他的家庭,他的一切,都可能因为妻子的一句“小神仙”而灰飞烟灭。 方慧看着丈夫煞白的脸,也渐渐冷静下来。 她也明白丈夫说的是事实。这个年头,多少人因为一句话、一件小事就毁了一辈子。 可她心里那份感激,却始终像一团火,灼烧着她的心。 “那……那我们怎么办?这么大的恩情,我们总不能当不知道吧?”她委屈地小声说,“人家帮我们改了运啊!” “什么改运!不许说!”李建国厉声喝止,但看到妻子委屈的眼神,语气又软了下来。 他叹了口气,颓然坐下,用手使劲搓了搓脸。 “就当是……运气好。对,就是运气好,碰巧了。”他反复对自己说,也像是在说服妻子,“这件事,必须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能说,包括我们的父母孩子,谁都不能说!” 他看着方慧,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恳切:“小慧,你答应我。为了我,为了这个家,千万不要提起这些事。就当我是走了狗屎运,行吗?” 方慧看着丈夫眼中的血丝和那份深藏的恐惧,终于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眼泪又流了下来,这次却是为了那份不能言说的恩情,和那份身处时代漩涡中的无力感。 是啊,他们承受了天大的好处,却连一句“谢谢”都不敢说出口。 第38章 我们是贫民 翌日,天光大亮。 沈凌峰和陈石头给造船厂和红星饭店送完鱼后,便揣着激动的心情直奔街道办。 刚进院子,他们一眼就瞧见了在宣传栏前更换内容的赵玉娟。 陈石头有些局促,两只大手在裤腿上蹭了又蹭。他从一个特意带来的干净布袋里,小心翼翼地拎出三条鱼。鱼还很新鲜,银色的鳞片在晨光下闪闪发光,每一条都有一斤多重,是特意留下来的翘嘴。 “赵阿姨……”陈石头声音有点发紧,把鱼往前递了递,“这,给……给食堂加个菜。” 沈凌峰立刻跟上,仰着小脸,用最清脆响亮的声音说:“赵阿姨,这是我们自己钓的,请你们尝尝鲜!” 赵玉娟看到那三条鳞光闪闪的肥鱼,嗔怪地瞪了他们一眼:“哎,你们这两个孩子,这是干什么?搞这些名堂!” 嘴上虽这么说,她的手却很自然地接过了装着鱼的布袋,掂了掂分量,心里的那点熨帖简直无法言喻。这年头,肉和油星子比什么都实在。 这俩孩子,尤其是那个小的,太会来事儿了。 “下不为例啊!”她板着脸叮嘱一句,但语气里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把鱼交给食堂师傅后,赵玉娟领着他们直接来到了冯主任的办公室。 冯主任看见是昨天的那两个小同志,脸上立刻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来啦?坐。小李跟我说了,你们选中了河边的那个院子?” 陈石头紧张地点了点头,嘴巴笨,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凌峰走到办公桌前,站得笔直,像个汇报工作的小大人,清脆地回答:“是的,冯奶奶。我们就选那个院子。” 冯主任被他这副小模样逗笑了,她翻开一本厚厚的登记簿,很快就找到了相应那一页。 “这院子空关好多年了,里面又破又乱,你们确定要这儿?” “确定!”沈凌峰毫不犹豫地回答。 “为什么呢?”冯主任饶有兴致地问,“另外两处房子可比这院子强多了,你们只要稍微打扫下就能住进去。” 沈凌峰摇了摇头,小脸上满是认真:“冯奶奶,那两处房子都在巷子里,住的人多。我们是在道观长大的,从小就喜欢清净,也怕打扰到邻居。” 他顿了顿,小手比划着,补充道:“河边那个院子虽然破,但是地方大,也清静。离河近,我们钓鱼也方便。而且……而且院子里的空地,我跟大师兄还可以种些菜,自己吃。” 冯主任一听,脸上的笑容彻底绽放开来,眼神里充满了赞许。 “好!好孩子!有志气!”她连连点头,“小小年纪,就能有这样的觉悟,比很多大人都强!” 旁边的赵玉娟也笑着帮腔:“主任,您是不知道,这两个孩子可勤快了。每天天不亮就去河里钓鱼,给造船厂厂和国营饭店送去,从不叫苦叫累。刚才还送几条鱼给我们街道办,说是给我们加个菜,多懂事的孩子。” 冯主任听了,更是满意得不得了。她拉开抽屉,拿出一张表格,“把表填了,我给你们办户口。” 表格上的格子密密麻麻,陈石头看了一眼就觉得头晕,他能举起百斤重的石锁,却对这些小方块束手无策,急得额头都见了汗。 沈凌峰知道,自己一个八岁孩童,就算真的会写,也不能表现出来。 他轻轻拉了拉赵玉娟的衣角,用细细的声音说:“赵阿姨,我大师兄……他不识字。我师父教过我写名字,可是别的好多字我都不会,怕给冯奶奶填错了,添麻烦。” 这番话示弱得恰到好处,既显得懂事,又符合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赵玉娟听得心里一软,连忙拍拍他的小脑袋:“哎呦,这算什么麻烦!主任,我来帮他们写吧。” “我来吧。”冯主任笑着拿起钢笔,亲自拧开笔帽,“我问,你们答就行。” 她看向陈石头:“姓名?” “陈……陈石头。”陈石头有些结巴,脸都憋红了。 “年龄?” “十八。” “好。”冯主任点点头,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然后,她抬起头,目光温和地落在沈凌峰身上。 “该你了,小家伙。” 沈凌峰立刻挺直小小的身板,字正腔圆地回答:“我叫沈凌峰。三点水的沈,凌云壮志的凌,山峰的峰。” 他吐字清晰,解释得有条有理,让办公室里的两个大人都微微一怔。 一个八岁的孩子,能把自己的名字解释得这么透彻,还能引用成语,这可不是一句“早慧”就能简单概括的。 冯主任眼中的赞许越发浓厚。这孩子,将来必成大器。 她没有多问,只是满意地笑着,将“沈凌峰”三个字工工整整地写在了表格上。 “年龄?” “我今年八岁。” 冯主任的笔尖在“年龄”一栏后稍作停顿,然后继续问道:“籍贯?” 陈石头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籍贯?他只知道自己是在仰钦观长大的,哪还知道什么籍贯? 就在他急得满头大汗时,沈凌峰低下了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与年龄相符的茫然和低落:“冯奶奶,我跟大师兄都是孤儿,是师父在路边捡回来的。我们……我们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人。” 这番话让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冯主任和赵玉娟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孩子,眼神都变得柔和了许多。 在她们看来,这孩子刚才那番条理清晰的自我介绍,不过是想在大人面前表现得更好一些,好让人不至于看轻了他们兄弟俩。可说到底,也还是个无父无母的可怜孩子。 冯主任叹了口气,没再追问,直接在籍贯一栏写下了“上海”二字。 她抬起头,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一个问题:“家庭成分?” 这个问题一出,连旁边的赵玉娟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在这个年代,这几个字的分量,足以压垮一个人。 陈石头不懂这里面的门道,刚想脱口而出“道士”,却被沈凌峰抢了先。 “冯奶奶,”沈凌峰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异常清晰,“我们没有家,也没有地,以前住在道观里,后来道观被公社收走。二师兄三师兄离开了,师父也走了,是大师兄带着我在棚户区,靠着打零工勉强度日。我们……我们应该是城市贫民。” “城市贫民”四个字,从一个八岁孩子的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冲击力。 冯主任握着钢笔的手微微一顿,她深深地看了沈凌峰一眼。 这孩子……哪里只是早慧!这分明是对政策、对时局有着超乎常人的理解!他巧妙地避开了“道士”这个敏感且带有封建迷信色彩的身份,将他们塑造成了旧社会的受害者,是无产的、纯粹的“贫民”,是需要新社会来解救和帮助的对象。 这觉悟,这眼光,别说孩子,就是很多成年人也未必有! 冯主任脸上的赞许彻底变成了欣赏,她用力地点了点头:“说得好!你们就是人民群众的一份子!” 说完,她手腕一转,笔走龙蛇,在“家庭成分”一栏,果断地填上了“群众”两个字。 这在当时,是最好、也最安全的成分之一。 冯主任填完表格,从抽屉里拿出印泥和公章,对着表格,“啪”地一下,盖上了一个鲜红的印章。 一槌定音。 这鲜红的印章,仿佛带着千钧之力,不仅是盖在了那张薄薄的表格上,更是盖在了沈凌峰和陈石头未来的命运之上。 “好了。”冯主任将表格吹了吹,小心地收进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脸上露出了慈祥的笑容,“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们街道名正言顺的居民了。” 她从另一个抽屉里拿出两个崭新的墨绿色小本子,正是这个年代最最金贵的户口本和购粮证。 她又取出一叠印着数字和图案的小票,仔细数了数,连同户口本一起,推到了桌子边上。 “这是你们的户口本,还有这个月的粮票、布票和油票。省着点用。”冯主任的声音温和而郑重,“以后有什么困难,不要自己硬扛着,可以找单位解决,也可以来街道办找冯奶奶,知道吗?” 陈石头呆呆地看着桌上的东西,尤其是那叠花花绿绿的票证,眼睛都直了。 他激动地伸出手,却又有些不敢去拿,只是一个劲地冲着冯主任点头:“谢谢领导!谢谢领导!” 沈凌峰则表现得更加得体,他拉着陈石头,恭恭敬敬地朝着冯主任和赵玉娟鞠了一躬:“谢谢冯奶奶,谢谢赵阿姨。我们记住了。” 这懂事又乖巧的模样,更是让两位女同志心生怜爱。 “快回去吧,”赵玉娟笑着催促道,“你们那房子不好好修整一下,怎么住人?” 一提起这个,沈凌峰打蛇随棍上,问道:“赵阿姨,我们想请人修房子,可不知道去哪找?” “刚跟你说过,你就忘了。有困难找单位啊!”赵玉娟被他这迷糊的样子逗笑了,点了一下他的小脑门:“你这小家伙!造船厂那么大的单位,怎么会没有管后勤的?这房子修缮的事,找后勤科就行。” 第39章 职工食堂 “工厂”这两个字的意义,在这个时代,可不是后世那些在街边叫卖的什么“老板跟小姨子跑了,清仓大处理”之类的狗屁倒灶。 虽然沈凌峰前世也曾经看过有关的文献,但对这个年代的社会结构,理解终究是隔了一层书本和影像的薄纱。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领悟了“工厂”这两个字的千钧之重。 这个时代的工厂,尤其是像造船厂这样的国营大厂,根本不是后世那种单纯的以盈利为目的的组织。 它是一个独立而完整的“小社会”,一个自给自足的“王国”。 “进了厂门,就是一家人”,这句话绝非虚言。 你的生老病死,婚丧嫁娶,单位几乎全包了。 孩子出生在职工医院,稍大点送进厂办托儿所、幼儿园,然后是子弟小学、子弟中学。毕业了,如果够优秀,厂里会保送你去读中专,高中,如果普通,则可以直接接替父母的岗位,实现“顶岗”进厂。 吃饭有职工食堂,饭菜便宜还管饱;洗澡有热气腾腾的大澡堂;看病有自己的卫生所,就连看电影、看演出,厂里都有自己的大礼堂。 工厂就像一个大家长,只要你加入,它就会负责你的一生。 这,就是这个时代所有人梦寐以求的“铁饭碗”。 ………… 临近中午,上海造船厂,后勤科办公室。 “小陈,你怎么又回来了?有什么事吗?”刘科长拿出饭盒刚准备去食堂吃饭,就看见陈石头牵着沈凌峰走进了办公室。 “是这样的,刘科长……” 陈石头结结巴巴地把他们已经找好了房子,房子需要大修的事,简略地说了一下。 他嘴笨,翻来覆去就是“房子破”、“要修”、“不知道找谁”这几句话,急得额头都冒汗了。 本以为,这事儿就算厂里肯帮忙,也得走个流程,填几张表,再等上十天半个月的审批。他一个刚转正的小职工,哪有那么大面子。 没想到,刘科长听完他磕磕巴巴的陈述,脸上非但没有半点不耐烦,反而堆满了笑容,“哎呀!我当是什么大事呢!不就是修个房子吗?小陈,你现在也是咱们造船厂的员工,你有困难,厂里必须帮忙解决!说起来应该是由厂里给你安排住房的,只不过最近厂里住房紧张,才暂时让你们自己想办法。” “啊?”陈石头整个人都懵了,幸福来得太过突然,让他那朴实的脑筋一时间转不过弯来。 他张着嘴,半天憋出一句,“刘……刘科长,这……这能行吗?会不会太麻烦了?” “麻烦什么!”刘科长把胸脯拍得砰砰响,“为人民服务嘛!为咱们厂的职工服务,就是我的本职工作!” 陈石头顿时受宠若惊,一张黝黑的脸涨得通红,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只是来碰碰运气,修房子的事,厂里竟然就这么一口答应了。在他看来,这位刘科长简直就是活菩萨,造船厂这个“大家庭”的温暖,在这一刻具象成了能融化一切的暖流。 他不知道,也永远不可能知道,就在今天早上,刘科长的顶头上司,主管后勤的副厂长李建国,特意把他叫到了办公室。 李建国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在递给他一支“中华”后,极其隐晦,却又无比郑重地交代了一句:“以后你们科那个叫陈石头的采购员,有什么困难,厂里一定要尽最大能力帮他解决。” 刘科长在厂里混了半辈子,早就是人精中的人精,他瞬间就听懂了话里的意思。 现在,机会不就来了吗? 这哪里是麻烦,这分明是向李副厂长表忠心的绝佳机会! “走走走,今天中午就在食堂里顺便吃点!多亏了你们送来的鱼,给厂里改善了不少伙食!哈哈哈!”刘科长从抽屉里又拿出几张饭票,亲热地拉着师兄弟两人就往外走,“吃完饭,我就安排人帮你们去修房子。” 上海造船厂的职工食堂,是一座大得如同仓库的建筑。 虽然沈凌峰和陈石头已经给这里送了好几天的鱼,但每一次都只是在后厨门口交接,这还是他们第一次真正踏入食堂的内部。 巨大的空间里,摆放着几十张简陋的木桌和长条凳,此刻已经坐满了穿着蓝色工人。 金属饭盒、搪瓷碗与桌面碰撞的声音,人们高声交谈的嗡嗡声,混合着食物的香气,汇成了一股充满生命力的洪流。 空气中飘散着大锅饭特有的味道——米饭的清甜、白菜炖豆腐的咸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鱼腥味,对于这个年代的人来说,这便是幸福的味道。 墙壁上刷着白色的石灰,有些地方已经泛黄剥落,但上面用红色油漆书写的标语却依旧鲜艳夺目。 “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 “劳动最光荣!” “抓革命,促生产!” 每一条标语,都像是一个时代的烙印,散发着火热的气息。 前世,沈凌峰也曾出入过无数顶级的宴会厅,那里的灯光、音乐、食物都精致到了极点,但一切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精心雕琢的浮华。 而眼前的景象,粗糙、喧闹,甚至有些混乱,却蕴含着一种撼动人心的力量。 这不是天地自然的山川之气,也不是龙脉流转的地脉之气,而是由成千上万个最普通的个体,汇聚而成的,属于“人”本身的气。 这股气,炽热、纯粹,带着一种“人定胜天”的偏执与狂热,仿佛一股钢铁洪流,要将旧有的一切碾碎,然后按照自己的意志,重新塑造一个崭新的世界。 “来来来,坐这里!”刘科长热情地为他们找了一张空桌,让他们坐下。 “你们等着,我去打饭!” 不一会儿,他就端着两个饭盒和一盘杂粮馒头回来了。 杂粮馒头黄中带褐,表面并不光滑,甚至能看到麸皮的颗粒,一看就知道掺了不少代食品。 一个饭盒里装的是白菜炖豆腐,另一个饭盒装的是红烧鱼。 白菜炖豆腐上飘着一些油花;红烧鱼块更是不错,浓油赤酱,酱汁挂在炸得微卷的鱼皮上,散发着诱人的酱香。 “这是今天刚烧的,就是你们送来的青鱼!尝尝咱们食堂大师傅的手艺!”刘科长将装菜的饭盒推到沈凌峰面前,又拿起一个杂粮馒头塞到陈石头手里,“来,别客气,多吃点!” 忙了一早上,陈石头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闻到这股子香味,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他也不客气,接过馒头,瓮声瓮气地道了句:“谢谢刘科长!”然后便抓起筷子,埋头对着那盘白菜炖豆腐猛攻。 对他来说,有没有油水,是不是鱼块太少,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是实实在在的粮食,能填饱肚子。 馒头虽然粗糙,但嚼起来有种独特的麦香,陈石头三两口就干掉一个,又伸手去拿第二个。 沈凌峰则显得斯文许多,他仰起小脸,用清澈的眼睛看着刘科长,乖巧地叫了一声:“谢谢刘伯伯。” 这一声“刘伯伯”,叫得刘科长心里熨帖无比。他哈哈一笑,伸手想摸摸沈凌峰的头,但看到自己手上沾的油,又缩了回去,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诶!好孩子,快吃,快吃!小孩子家家的,不多吃点怎么长个子!” 沈凌峰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鱼肉,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自己面前的小碗里。 那鱼肉烧得极入味,酱红色的汤汁包裹着雪白的鱼肉,香气扑鼻。 “好吃!” 食堂大师傅的手艺确实不凡,就算比上前世吃过的那些所谓的私房菜,在“滋味”二字上,也未必逊色多少。 更重要的是,那些菜肴,吃的是食材的珍稀、厨艺的炫技、环境的奢华。 而眼前这块鱼,吃的却是实实在在的滋味。 旁边的陈石头已经风卷残云般干掉了第三个杂粮馒头,见沈凌峰小口小口吃着,还以为他是不好意思,连忙给他夹了一大筷子白菜豆腐:“小师弟,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刘科长也被陈石头的食量惊到了,但他更高兴,这说明食堂的饭菜香,也说明这俩孩子是真的饿坏了。 他一边嚼着杂粮馒头,一边看着文静秀气的沈凌峰劝道:“对对对,多吃点,不够的话,我再去添!” “够了够了,谢谢刘伯伯。”沈凌峰吃完一个杂粮馒头,又吃了些鱼肉和白菜豆腐,八岁的小肚子已经微微鼓了起来。 食堂里的人来来往往,大多数人的饭盒里都只有杂粮馒头和清汤寡水的菜叶,偶尔有几个舍得多花几分钱菜票买上一份红烧鱼块,往往都成为了众人视线汇聚的焦点。 当一个头发花白,精瘦的老工人端着饭盒,在旁人羡慕的目光中,从打饭窗口转过身时。 “老周,过来一下,我找你有点事。”刘科长站起身,招呼道。 等老工人走到近前,刘科长热情地指着陈石头介绍道:“老周,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们后勤科新来的采购员,陈石头。我们厂里这两天吃的鱼,就是小陈同志想办法弄来的!是这样……” 接着,他把陈石头要修房子的事,三言两语跟老工人说了一遍。 “……就是这么个情况,小陈同志的住处是街道里帮忙解决的,就是破了点。老周,你可是咱们厂里维修队的队长,又是厂里技术最好的木工师傅,能不能请你帮忙去看看该怎么修,需要些什么材料?” 第40章 老师傅周友良 刘科长是个讲究人,不仅安排了周友良去修房子,还特意从小车班调了一辆吉普车。 这下子,不光是陈石头,连周围竖着耳朵听的工人们都惊了。 吉普车!那可是领导干部才能坐的! 刘科长竟然为了帮一个新来的采购员修房子,特地调了吉普车过来?这面子给得也太大了! 周友良闻言,把嘴里的杂粮馒头用力咽了下去,连忙表态:“刘科长您放心,修房子是我的老本行,保证给小陈同志办得妥妥当当的!这就去,这就去!” 陈石头还有点懵,他长这么大,别说坐吉普车了,连摸都没摸过。 他结结巴巴地推辞:“刘科长,这,这太麻烦了,我们自己走回去就行……” “麻烦什么麻烦?吃完饭正好去看看,早点把要用的材料都算出来,咱们好早做准备!”刘科长一挥手,不容置疑地说道。 沈凌峰适时地拉了拉陈石头的衣角,仰着头,小声说:“大师兄,听刘伯伯的。” 陈石头这才反应过来,挠了挠头,憨厚地冲着刘科长和周友良笑了笑:“好,好,都听刘科长的。” 一行人吃完饭回到后勤科办公室的时候,那辆刷着军绿色油漆的吉普车已经停在了门口。 司机探出头来,跟刘科长打了个招呼。 陈石头看着这威风凛凛的“铁家伙”,眼睛都直了。 他小心翼翼地跟着周友良上了车后座,身体绷得紧紧的,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沈凌峰则显得镇定自若,他安静地坐在陈石头身边,乌黑的眼珠好奇地打量着车里的一切,像个对世界充满好奇的普通孩子。 引擎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吉普车随即便驶出了工厂大门。 平日里需要走上一个钟头的路,坐着这铁家伙,不到十分钟就到了。 没过多久,车子就在最外面巷子口停了下来。 司机探出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路太窄,车进不去。我就在这等你们。” 一行人下了车,周友良背着一个旧帆布工具包,走在最前面。 当他亲眼看到那个爬满藤蔓、院墙塌了半边的破院子时,那双一向古井无波的眼睛里也闪过一丝惊讶。 他转过头,看向跟在后面的陈石头,用他那沙哑的嗓音吐槽了一句:“你们这院子……是真够破的。” 陈石头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不知如何作答。 周友良却没再多说,他迈步走进院子,没有理会满地的碎瓦和杂草,而是径直走到了那四间屋子门口。 他没有立刻进屋,而是先伸出布满老茧的手,在廊柱上敲了敲,又俯下身,仔细观察着柱子底部的石质基座。接着,他绕着房子走了一圈,时不时抬头看看屋顶的椽子和横梁,眼神专注得像是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 沈凌峰和陈石头紧张地跟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足足有十多分钟,周友良才直起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对他们说道:“外面看着吓人,里头的架子倒是好东西。看来这里应该是大户人家建的。” 他指着一根暴露在外的横梁:“瞧见没?这都是好木料,香椿木的,结实得很。虽然看着破,但主体结构没坏,都是些皮外伤,好修。” 听到这话,陈石头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了一半。 “那……那太好了!” 周友良点点头,目光转向他们,问道:“想怎么修?说个章程出来。” 陈石头哪里懂这些,他下意识地就看向了身边的小师弟。 在他心里,小师弟虽然年纪小,但懂得最多,主意也最大。 沈凌峰迎着周友良探询的目光,没有丝毫怯场。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了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了过去。 那是一张用铅笔画的草图。 图纸画在一个日历纸的背面,线条有些歪歪扭扭,带着孩童特有的稚嫩笔触。但图上标注的却异常清晰——四间屋子的格局被重新划分,哪里是卧室,哪里是堂屋,哪里要开窗,哪里要砌墙,都画得一清二楚。 最让周友良意外的是,在院子的西南角,图纸上赫然画出了两个小小的隔间,旁边还用稚嫩的字体标注着三个字——“洗浴”和“厕所”。 在这个年代,院子里能有个独立的厕所就算不错了,专门隔出洗浴间,这想法对于普通人家来说,简直奢侈得有些过分。 周友良拿着图纸,愣了片刻。他抬起头,那双锐利的眼睛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只有八岁的孩子。 这孩子……不简单。 这图纸虽然画得幼稚,但布局合理,考虑周全,完全不像一个孩子能想出来的。尤其是对空间的利用,简直比一些厂里的年轻技术员还要老到。 但他什么也没问。作为一个顶级的匠人,他尊重任何一个好的“章程”,无论这个章程是谁提出的。 “嗯,有点意思。”周友良只是淡淡地评价了一句。 他收起图纸,从自己那个旧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边缘已经磨得发亮的硬壳小本子,又从耳朵上取下夹着的铅笔头。 “唰唰唰……” 他也不用尺子,就这么站着,对着院子里的残垣断壁,在本子上一边画一边写,动作极快,铅笔尖在纸上发出细碎而有节奏的声响。 “东屋,房顶要揭开重铺,需要小瓦八百片。西屋和厨房墙体破碎严重,得拆了重砌,还需要红砖五千块,黄沙两车,水泥二十包。” “堂屋主体还好,换掉糟朽的门窗就行。门要四扇,窗……”他抬头看了一眼沈凌峰,“要装玻璃窗吗?” 陈石头一听“玻璃”两个字就头大,那玩意儿多难搞啊! 沈凌峰却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要。” “行。”周友良在本子上记下,“玻璃窗八扇。” 他走到院子西南角,用脚量了量尺寸,又在本子上画着。 “砌个独立的茅房和洗浴间,地方倒是够。砖要四千块,水泥五包。还得有排污的陶管,大概要十米。院墙……” 周友良一边说,一边写,条理清晰,不假思索,仿佛所有的材料数据都早就储存在他的脑子里。 他刷刷点点写了半天,最后把本子翻过来,递到陈石头面前。 上面是一张密密麻麻的清单,从大宗的砖瓦、木料、水泥,到细小的铁钉、门轴、窗户插销,甚至是刷墙用的白灰,都一一列出。 陈石头看着那张清单,只觉得头晕眼花,虽然大部分字他都不认识,但他能感觉到那上面蕴含的专业和分量。 周友良收回本子,将铅笔头重新夹回耳朵上,总结道:“材料就是这些。人手的话,我会尽量多安排几个,争取在一周内完工。” 说完,他看向陈石头和沈凌峰,等着他们拿主意。 沈凌峰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这张清单上的东西,如果放在后世,可能不算什么,只要愿意花钱就行。 但在这个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尤其是水泥、玻璃、木料这些,很多都是计划内的战略物资,普通人有钱都买不到。 现在,这些东西,只需要刘科长一句话,周友良一张单子,就能从造船厂的仓库里直接拉出来。 就是这份人情,欠得有点大了。 不过,沈凌峰从来不怕欠人情。人情,也是一种可以重复利用的资源。只要价值足够,再大的人情债,都有还清甚至反过来让对方倒欠自己的一天。 他抬起头,用清脆的童音说道:“周爷爷,都按您说的办。什么时候能开工?” 周友良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这个决定竟然是由一个孩子做出的。但他还是回答道:“回去我就把单子给刘科长,他批了条子,仓库那边把料备齐,快的话,明天就能动工。” “好!”沈凌峰点了点头,小小的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沉稳,“那就有劳周爷爷了。” 说完,他给了大师兄一个眼色。 陈石头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跑进堂屋,把放在角落里的木桶拎了出来。 木桶里装着七八条半斤多的鲫鱼,这就是在院子后面的小河里钓的,原本是想着带回棚户区分给郑秀和刘小芹的的。 “周爷爷,这些鱼是我们自己钓的。送给您和司机叔叔尝个鲜。” 周友良一看那活蹦乱跳的鱼,连忙摆手:“哎,不用不用!这可使不得!我这是给厂里办事,拿你们东西,算怎么回事?” 沈凌峰却示意大师兄把木桶往前递了递,他仰着脸,用最天真无邪的语气说道:“周爷爷,您别嫌弃。这也不是什么金贵东西,就是河里几条野鱼,给您和司机叔叔换换口味。您为了我们的事跑前跑后,天这么热,我们心里过意不去。” 陈石头也憨憨地附和:“是啊,周师傅,您就收下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周友良再拒绝就显得不近人情了。他看看沈凌峰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又看看旁边陈石头憨厚又期盼的目光,心里那点坚持瞬间就消散了。 再说,儿媳妇刚给他添了个大胖孙子,身子正虚,最是需要这鲫鱼汤来补营养的时候。 家里虽然不缺钱,可这新鲜的活鱼,尤其是在这节骨眼上,真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 “你这个小家伙……”周友良终于松了口,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好笑的表情,“行,那我就不跟你们客气了。我替小王,谢谢你们了。” 第41章 倒霉的汪家 夕阳把天空烧成一片瑰丽的橘红色,余晖穿过稀疏的云层,斜斜地洒在棚户区歪歪扭扭的屋顶上,将每一片破瓦、每一块补丁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假象。 沈凌峰和陈石头一前一后,踩着被无数双脚板磨得光滑的泥土路,回到了这片熟悉的脏乱之中。 今天的棚户区似乎有些不一样。 往常这个时辰,家家户户都忙着生火做饭,大人们的呵斥声、孩子们的哭闹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曲嘈杂但充满生活气的交响。可今天,这交响乐的主旋律,似乎被一种压抑的、兴奋的窃窃私语所取代。 三三两两的邻居,没有像往常一样守在自家门口,而是聚成一堆一堆的,朝着一个方向伸长了脖子,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他们的脸上,挂着一种混合了好奇、幸灾乐祸和一丝后怕的复杂表情。 那个方向,沈凌峰很熟悉。 是汪家。 “咦?今天怎么这么热闹?”陈石头也察觉到了异常,他停下脚步,好奇地张望着,“出什么事了?” 沈凌峰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示意他继续往前走。 穿过几条狭窄的、仅容一人通过的巷道,很快他们就回到了自己的窝棚。 陈石头按照沈凌峰的嘱咐,把刘小芹叫了过来。 当刘小芹看到,那几条用草绳串着的鲫鱼时,眼睛瞬间就瞪圆了。 “石头哥,这……这是给我的?” “嗯!”陈石头挠了挠头,憨憨地笑道:“给郑姐家送两条,剩下的你都拿回去。” “啊?石头哥,那你们呢?你们自己不留……” 刘小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陈石头打断了。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陈石头把草绳往她手里一塞,“我和小峰已经吃过了,肚子还饱着呢!” 接着,他凑到刘小芹耳边低声说道:“我告诉你个秘密,我现在已经是造船厂的正式工了!” 刘小芹的嘴巴张得更大了,几乎能塞进一个鸡蛋。她看看手里的鱼,又看看陈石头,脸上的表情从震惊,慢慢变成了狂喜和难以置信。 “正式工?!”她几乎是尖叫着重复了一遍,但又赶紧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声音太大被外人听到,“石头哥,你……你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造船厂的正式工?那可是铁饭碗啊!” 在棚户区,一个“正式工”的名额,不亚于旧社会中了状元。这意味着稳定的工资、宝贵的粮票布票,意味着从此脱离了最底层的挣扎,一只脚迈进了“城里人”的行列。 陈石头嘿嘿直笑,被她崇拜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刚定的,顶了……顶了个空缺。小芹,这事,你可千万别往外说啊!” “我……我懂!石头哥,我懂!我嘴巴最严了,谁也不说!” “对了,小芹。今天出什么事了?怎么大家都聚在那边?” 刘小芹听到问话,那股子因为“正式工”而带来的狂喜还没完全褪去,又被眼前这件棚户区的大八卦给冲淡了几分。 “石头哥,你们还不知道?今天棚户区可算是捅破天了!汪家,就是那个平日里横行霸道的汪大伟他们家,倒了血霉了!” 陈石头一听,顿时来了精神,凑过去问:“怎么了?他家能出什么事?” “这就有的说了,石头哥。你等我一会,我先把鱼给郑姐送去,再回来慢慢跟你说。” 说完,她像一阵风似的,拎着那几条还在微微挣扎的鱼跑了出去。 没过多久,刘小芹果然像只报喜的燕子,又一阵风似的刮了回来。她手里已经没了鱼,脸上那股子兴奋劲儿却不减反增,甚至还带着几分神秘兮兮的诡谲。 “石头哥,快,快进屋说!”她不由分说,把人又往窝棚的阴影深处推了推,好像外面有无数双耳朵正贴着墙根偷听。 陈石头被她搞得一头雾水,但也来了兴致,压低声音问:“神神秘秘的,到底怎么了?” “这事啊,得从前天晚上说起!”刘小芹伸出两根手指,煞有介事地比划着,“前天晚上,也不知道为了啥,汪德彪跟他老婆吴大芳在家里干了一架!那家伙,你们是没听见,锅碗瓢盆摔得噼里啪啦响,吴大芳的嗓门,半个棚户区都听见了,骂得那叫一个难听!” 陈石头咧了咧嘴:“他俩吵架不是常事吗?” “哎呀,这次不一样!”刘小芹把声音压得更低,凑过来说,“这次动手了!吴大芳那个泼妇,你们是知道的,直接在汪德彪脸上挠了几道血口子!跟猫抓似的!昨天早上,汪德彪顶着一张大花脸去码头上工,嚯,那叫一个精彩!” 刘小芹学着当时码头工人的样子,指着自己的脸,挤眉弄眼:“好家伙,工友们都围着他看,有人就开玩笑,说‘彪哥,这是家里养的猫太野,还是昨晚没伺候好嫂子啊?’,你们想啊,汪德彪那人,最好面子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被揭短,脸当场就绿了!” 沈凌峰静静听着,他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蹲在角落,用一根小木棍在地上画着圈。他那痴痴呆呆的样子,让刘小芹完全忽略了他的存在。 “然后呢?”陈石头听得入了神,追问道。 “然后他就想找回场子啊!”刘小芹一拍手,“他瞅见一个刚来不久的外地临时工,干活慢了点,就冲上去对着人家劈头盖脸一顿臭骂,还想动手!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她故意卖了个关子。 “怎么着?那临时工还敢还手不成?”陈石头瞪大了眼睛。 “还手?那倒没有。”刘小芹摇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幸灾乐祸的笑,“可就在汪德彪耀武扬威的时候,港务局的大领导,好像是什么……副局长,正好带着几个人来码头视察!不偏不倚,就站他身后!” “啊?!”陈石头惊呼出声。 “那副局长当场脸就黑了!指着汪德彪的鼻子就问,‘你就是这么干工作的?这就是我们码头工人的精神面貌?’汪德彪一回头,魂儿都吓飞了,结结巴巴想解释,可人家领导根本不听!” 刘小芹绘声绘色地模仿着领导的口气:“‘不用解释了!你这种欺压工友、作风霸道的人,不配当干部!从今天起,工头别干了,去给全码头扫一个月厕所,好好反省反省!’” “噗!”陈石头一个没忍住,差点笑喷,“扫……扫厕所?还是一个月?” “可不是嘛!”刘小芹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听说啊,他那个工头的位子,当场就被他的手下给顶了!” 陈石头笑得直拍大腿,眼泪都快出来了:“该!真是活该!老天爷都看不过去了!” 沈凌峰依旧在地上画着圈,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不是巧合。 当一个人的气运衰败到极点时,所有的“偶然”都会变成压垮他的“必然”。 这就是他破了汪家的“气运掠夺”之势,引起了煞气反噬的结果。 “这还没完呢!”刘小芹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准备开始说第二桩奇事,“他家大儿子汪大伟,你们知道吧?跟汪德彪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也是个浑不吝。前天晚上,就是他爹妈吵架那天,他睡到半夜,床‘咔嚓’一声,塌了!” “床塌了?”陈石头愣了一下,“不会吧,我还从来没听说过谁家的床会塌了。” “谁知道呢!反正就是塌了,摔了个狗吃屎,半天没爬起来。这还不算,昨天早上,他出门没走两步,一脚踩在块烂木板上,‘噗嗤’一下,一根生了锈的铁钉,从他脚底板直穿脚面!血流了一地!” 刘小芹说着,还夸张地缩了缩脚,仿佛自己也感觉到了那股钻心的疼。 “今天早上更邪门!汪大伟在家养伤,口渴了喝口凉水,‘咳咳咳’……呛得差点背过气去,脸都憋紫了!吴大芳在旁边拍了半天背才缓过来。你说说,这是不是撞了邪了?” 陈石头已经笑不出来了,他张着嘴,脸上的表情是纯粹的震惊。 如果说汪德彪的事是咎由自取,那汪大伟这接二连三的倒霉事,就真的有点超出常理了。 “还有他家小儿子,汪大宝!”刘小芹的语调又高昂起来,显然,汪小宝的“战绩”最为辉煌,“昨天下午,他在学校门口跟同学打架,输了不服气,随手从墙角旮旯里抠了一大团烂泥巴,想扔人家一身!” “结果呢?” “结果人家同学身子一矮,躲过去了!那团黑乎乎、臭烘烘的烂泥巴,‘啪’一下,飞过人家头顶,不偏不倚,正好糊在了他们校长的脸上!要说,现在是暑假,校长本来不该去学校,可刚巧那天区教育局的领导下来视察,点名要看看学校的暑期卫生工作,校长正陪着领导在校门口介绍情况呢!这下好了,一团又黑又臭的烂泥巴,当着区领导的面,结结实实地糊在了校长的金丝眼镜上。” “我的天!”陈石头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了。 这情节,比戏台子上唱的戏还离奇。 “后果你们想得到吧?”刘小芹摊开手,“当场开除!勒令退学!汪大宝哭着喊着被他爹领回家,刚走到家门口,屋檐上一片松了的瓦片,‘咣当’一下掉下来,正正好好砸在他脑袋上!” “啊?!” “血流得啊,满脸都是!吴大芳吓得尖叫,赶紧把他送到卫生所,你猜缝了多少针?”刘小芹伸出六根手指,“整整六针!医生说,再偏一点,砸到太阳穴上,人就没了!” 第42章 看热闹 陈石头彻底呆住了。 他愣愣地看着刘小芹,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个安静的小师弟,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这一家子……是捅了老天爷的腰子吗? 怎么可能倒霉到这种地步?一件是巧合,两件是意外,这一连串的事凑在一起,简直就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精准地报复他们。 沈凌峰心里却平静无波。汪家人,气运相连,一损俱损。他用棺材钉破了那天然的“气运掠夺”之势,在大量的煞气反噬下,这些积攒了不知多久的霉运,自然会以最猛烈、最集中的方式爆发出来。 这家人平日里行事霸道,占人便宜,掠夺的不仅仅是财物,更是旁人的气运。如今,大坝已决,洪水滔天,报应不爽。 这便是风水学中的“煞气反噬”,比任何符咒、诅咒都来得凶猛,因为它引动的是天地间最公平的法则——因果。 刘小芹看着陈石头震惊的表情,满意地点了点头,最后抛出了整个事件的最高潮。 “家里男人、儿子接二连三地出事,吴大芳那个泼妇彻底慌了神。她觉得这是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今天早上就偷偷跑到乡下,花了大价钱,请来一个‘跳大神’的神婆!” “神婆?”陈石头对这个词很陌生,但能猜到是什么意思。 “对!就是那种披头散发,嘴里念念有词,说是能驱邪捉鬼的!”刘小芹压低声音,语气里充满了对这种“封建迷信”的不屑和一丝看好戏的兴奋,“那神婆在汪家又烧纸又摇铃,吴大芳还杀了家里唯一一只会下蛋的老母鸡,搞得乌烟瘴气,鬼哭狼嚎的!动静太大了,周围邻居都跑去看热闹。” “然后,不知道是谁,看不惯他们搞这些,偷偷跑去派出所举报了!” 刘小芹的眼睛亮得惊人:“派出所的民警骑着自行车一来,好家伙,直接破门而入!当时,那神婆正穿着一身怪模怪样的衣服,手里拿着铜铃,绕着汪大宝跳大神呢!人赃并获!”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了!”刘小芹的语气充满了总结陈词般的庄重感,“他们这叫什么?搞封建迷信活动,毒害人民思想,破坏社会安定!罪加一等!” 陈石头听得目瞪口呆,他张了张嘴,过了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那……那现在呢?” “现在?”刘小芹朝汪家的方向努了努嘴,“喏,现在民警还在他们家进行思想教育呢!那神婆被戴上了手铐,听说是要送去劳改农场!汪家一家子,全瘫在地上哭呢!走,石头哥,咱们也去看看热闹!” 说着,她就想拉陈石头出门。 陈石头还有些犹豫,他看了一眼沈凌峰。在他的认知里,这种幸灾乐祸的事,终归不太好。 可他心里那股恶气,又实在憋不住。 现在他们遭了报应,去看看,确认一下,不算过分吧? 想到这里,他点了点头,拉起沈凌峰的小手:“小峰,咱们就……就去瞅一眼。” 沈凌峰没有反抗,顺从地被他拉着。 三人蹑手蹑脚地走出窝棚,汇入了那股朝汪家方向涌动的好奇人流。 还没靠近,就听到一阵压抑不住的、女人绝望的哭嚎声,还有男人严厉的训斥声。 汪家那“棚户区第一豪宅”门口,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人们交头接耳,脸上挂着一种混合了好奇、幸灾乐祸和一丝后怕的复杂表情。 这种表情,沈凌峰今天回来时就见过,现在他终于明白了其中的全部含义。 透过人群的缝隙,可以看到屋子里的景象。 昏黄的白炽灯,把几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拉扯得歪歪扭扭,如同鬼魅。 吴大芳,那个平日里叉着腰能骂遍半个棚户区的女人,此刻像一滩烂泥般瘫坐在门口冰冷的泥地上。她头发散乱,脸上又是鼻涕又是泪,嘴里翻来覆去只剩下含糊不清的“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她的旁边,汪德彪低着头,那张被挠花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他一言不发,拳头攥得死死的,肩膀却在微微颤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大儿子汪大伟靠在门框,一条腿伸得笔直,脚上缠着肮脏的布条,隐隐还能看到血迹。小儿子汪大宝则坐在小板凳上,脑袋上裹着一圈白色的纱布,上面渗出的血迹已经变成了暗红色。 他俩像两只受惊的鹌鹑,眼神空洞,瑟瑟发抖。 在他们面前,站着两名穿着制服的民警。其中一名年纪稍长的,正叉着腰,对这一家人进行着严肃的批评教育。 “吴大芳!你思想觉悟怎么这么低?遇到问题不想着依靠组织,依靠群众,去搞这些封建糟粕!你这是在开历史的倒车!” “还有你,汪德彪!你作为一家之主,不仅不制止,还纵容!你的工人阶级先进性呢?” 民警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们新社会,讲究的是科学!是唯物主义!生病了要去医院,遇到困难要向组织反映!求神拜佛要是有用,我们还要医生干什么?还要政府干什么?全国人民都不去炼钢,不去搞生产,都在家磕头算了!” 另一边,那个倒霉的“神婆”已经被彻底控制住。 她身上的“法袍”被扯得乱七八糟,手里的铜铃铛也掉在地上。她被一个年轻些的民警反剪着双手,戴上了一副冰冷的手铐。 “同志,冤枉啊!我就是……就是混口饭吃啊……”神婆还在徒劳地辩解。 “混饭吃?拿封建迷信骗人钱财,就叫混饭吃?你这是诈骗!是破坏社会风气!”年轻民警厉声喝道,“老实点!跟我们走一趟,去劳改农场好好学习学习,改造改造你这满脑子的封建思想!” 围观的邻居们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啧啧,这下完蛋了。” “搞迷信活动被抓了现行,听说要判好几年呢!” “活该!谁让他们家平时那么嚣张!” “就是,你看汪大伟那脚,汪大宝那头,还有汪德彪那脸,真是报应!” 陈石头站在人群外围,听着这些议论,看着眼前汪家人的惨状,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畅快感从心底升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他紧紧攥着的拳头松开了,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凑到沈凌峰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狠狠地,又无比痛快地说道:“活该!这真是老天开眼了!” 沈凌峰没有回答。 他那双清澈的眸子,倒映着屋子里昏黄的灯光和摇曳的人影,看起来依旧是一片懵懂和痴呆。 可没有人知道,在他的视野里,汪家那栋小小的窝棚上空,原本盘踞着的一股嚣张跋扈的灰黑色气运,此刻已经彻底溃散了。 那股气运像被戳破的气球,正在飞速地消散,只剩下几缕残存的黑气,如同败絮般缠绕在汪家四口的头顶,预示着他们未来很长一段时间,还将在厄运中度过。 咦,那是…… 就在沈凌峰不经意扫过那“神婆”掉在地上的铜铃铛时,心头猛地一跳。 那不是普通的铜铃铛! 在沈凌峰的“望气术”下,那枚被泥灰掩盖了大半的铃铛,正散发着一圈微弱却纯净至极的白光。这光芒就像是黑夜里的萤火,虽然黯淡,却真实不虚地存在着。 这是灵光!是只有经过祭炼、蕴含着法力的器物才会有的灵光! 好东西! 要知道法器可不是大白菜,随处可见。更别说是已经蕴养出灵光的法器了。 像这样一件法器,要是放在沈凌峰前世的拍卖会上,最少也得八位数起拍。 而且还是有价无市的那种。 前世多少富豪巨贾,捧着真金白银求一件真正的法器而不得,没想到在这破败的棚户区里,竟然能遇上一个? 这“神婆”显然不识货,或者说她根本没有能力催动这铃铛的真正力量,只是把它当成了一个装神弄鬼的普通道具。可在沈凌峰这个前世的风水大师眼中,这简直是明珠暗投,暴殄天物! 正想着找几个法器,在院子里布置一个“聚气阵”,这不就送上门来了! 这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瞬间照亮了沈凌峰的整个识海。 他的心跳陡然加速,一股前所未有的渴望从心底涌起。 必须得到它! 有了这件自带灵光的法器作为阵眼,他布置“聚气阵”的成功率将大大提高,效果也将不可同日而语。 然而,他只是一个八岁的孩子。 在几个高大的民警和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他不可能冲过去捡起那个铃铛。那只会引来不必要的怀疑。 怎么办? 眼看着那“神婆”就要被押走,年轻的那个民警正不耐烦地收拾着地上的那些“封建迷信”的道具,眼看就要把那个铜铃铛也一并扫进麻袋里。 时间,来不及了! 电光石火之间,沈凌峰做出了一个无比大胆的决定。 第43章 意外之人 就在沈凌峰准备悄悄催动芥子空间中的麻雀分身,行那险中取物之举。 神识如丝,即将离体。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沈凌峰眼角的余光,却在混乱人群的边缘,瞥见了一个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 一个穿着灰色旧中山装,头发花白,身形清瘦的老者。 当初在仰钦观四周,那个鬼鬼祟祟,手持专业罗盘,一寸寸勘测风水的神秘老头! 炼钢厂附属中学的葛校长! 沈凌峰心中猛地一沉,仿佛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那即将离体的神识瞬间被他强行收了回来。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黑色闪电,劈开了他所有的计划。 难道……他也看出了这铜铃是法器? 一瞬间,后背的细麻布衬衫就被冷汗浸湿了,紧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如果真是这样,那今天的局面就彻底失控了。 这不再是简单的虎口拔牙,而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自己一旦动手,哪怕做得再隐秘,也极有可能被这个深藏不露的老家伙抓个正着。 在一个能凭借罗盘就找到仰钦观泄露龙气的人面前,沈凌峰可不敢赌,赌他不会发现自己的秘密。 沈凌峰强迫自己放缓呼吸,小小的胸膛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频率起伏着。 他将目光从那枚躺在地上,蒙尘的铜铃上移开,装作不经意地从人群中,只用一丝微不可察的眼角余光,死死锁定着那个老者。 他必须确认对方的意图。 然而,当他小心翼翼地再次观察时,却发现了更诡异的一点。 葛校长的视线,根本没有落在地上那堆即将被当成“封建糟粕”收走的杂物上。他对那枚可能蕴含着惊人能量的法器铜铃,视若无睹! 他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汪家那片低矮破败的屋顶! 那眼神,专注而凝重,像一头锁定猎物的苍鹰,既像是在确认着什么精确的方位,又像是在等待着某个必然会到来的时刻。 屋顶? 沈凌峰心里咯噔一下。 屋顶上有什么? 他顺着葛校长的目光望去,汪家的屋顶铺着一层层陈旧的青瓦,瓦片间生着杂草,几根枯藤垂落下来,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不对,一个风水师绝不会无的放矢。 他的目光所向,必然有常人无法理解的玄机! 沈凌峰的脑子飞速转动,将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 汪家,煞气,衰败的家运……还有,自己亲手布下的那个局。 对了! 棺材钉! 那根在芦苇荡里挖出来的,本就蕴含着极重阴煞之气的棺材钉! 这几天,他借着麻雀分身,将这枚钉子悄无声息地钉在了汪家的大梁之上。 此举不仅打破了汪家“气运掠夺”之势,更是将棚户区里本就混乱的各种煞气,源源不断地引向汪家。 这枚钉子,经过数日吞吐,此刻俨然已然成了一件饱含“煞气”的凶煞法器! 沈凌峰瞬间明白了。 葛校长不是冲着铜铃来的,他是被自己亲手“养”出来的这件凶物,吸引过来的! 就在沈凌峰脑中念头飞转,重新评估局势的瞬间—— 突生变故! “咔嚓——!!” 支撑屋顶的木梁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瓦片如同下雨一般哗啦啦地滚落,砸在地上,碎成一片片。 “房子塌了!快出来!” “危险!所有人后退!” 那几个原本还站在门口的民警,反应极快。 他们见势不妙,一把拉起还在发愣的汪家人和“神婆”,连滚带爬地向着屋外安全地带转移。 其中一个年轻民警还想冲回去捡回那个装“封建迷信”证据的麻袋,却被年长的那个一把死死拽住。 “不要命了!先疏散人群!” “哗啦——轰隆隆!” 更多的砖石和木料砸落下来,半边屋子彻底变成了一堆废墟。 巨大的灰黑色烟尘冲天而起,像一朵不祥的蘑菇云,瞬间笼罩了整片区域。 人群在短暂的呆滞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 看热闹的居民们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下意识地疯狂向后退去,生怕被那倒塌的房屋波及。 现场瞬间陷入一片彻底的混乱! 民警声嘶力竭的呵斥声、吴大芳那仿佛能刺破耳膜的惊恐尖叫、“神婆”的求饶声,周围孩童被吓坏的哭喊声……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变成了一锅沸腾的滚粥。 而就在这片末日般的混乱之中,沈凌峰的目光,穿透弥漫的烟尘和惊慌失措的人群,再一次落在了葛校长的身上。 他看到,那个神秘的老者非但没有一丝一毫的惊慌,只是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一步,恰好避开了人群最拥挤的冲撞方向,可他的眼神却在那一瞬间迸发出了骇人的精光! 那不是惊恐,更不是意外,而是一种混杂着惊喜与毫不掩饰的贪婪的眼神! 他的视线,如同一支无形的利箭,穿透了漫天烟尘,死死地钉在了那片轰然倒塌的废墟中心——那正是主梁所在的位置! 沈凌峰彻底确定了。 这老家伙,绝对是为了那枚被煞气淬炼了数日的棺材钉而来! 自己的机会,也在这片混乱中,悄然而至。 没有人再关注地上那堆破烂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栋垮塌的房屋和冲天的烟尘牢牢吸引。 谁也没发现有一只麻雀在遮天蔽日的尘土中飞快地穿行。 房梁上的棺材钉,地上的铜铃铛,在它的轻触下瞬间消失不见。 就像两滴细小的水珠滴入了滚烫的油锅,连一丝青烟都未曾泛起,就那么凭空蒸发了。 做完这一切,那只毫不起眼的麻雀没有丝毫停留,翅膀一振,悄无声息地飞上了枝头。 心神微动,那枚阴煞之气满溢的棺材钉,和那只古朴的铜铃,已安然躺在了芥子空间之中。 大功告成! 几乎在同一时间,沈凌峰双腿一软,“恰到好处”地向后一屁股坐倒在地。 小脸煞白,嘴唇微微哆嗦,一副被吓破了胆的模样。 两只大眼睛里迅速蒙上了一层水汽,好像下一秒就要哇的一声哭出来。 “小峰!” 一声焦急的大喊。 离他最近的大师兄陈石头反应最快,他根本没管那塌了半边的屋子,一把将沈凌峰抱了起来,紧紧搂在怀里。 “小峰别怕,没事了,大师兄在!” 陈石头笨拙地拍着沈凌峰的后背,声音里满是后怕和心疼。 “石头哥,这里太危险了,我们回去吧。” 刘小芹也没想到,看个热闹,竟然房子都塌了,把她都吓了一大跳。 “嗯!走!我们马上回观里去!” 陈石头根本不用人催,他现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带着小师弟立刻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他用自己壮硕的身体护着怀里的沈凌峰,拨开混乱的人群,头也不回地朝外挤去。 被大师兄稳稳地抱在怀里,沈凌峰浑身紧绷的肌肉终于得以放松。他将小脸埋在陈石头粗糙但温暖的衣襟上,深深吸了一口气,鼻腔里满是师兄身上淡淡的汗味和皂角的气息,令人无比心安。 他闭上眼睛,全身心地投入另一个视角。 透过麻雀分身的眼睛,他再次精准地锁定了那个葛校长。 随着灰尘的逐渐沉降,现场的轮廓变得清晰起来。 年长的民警正指挥着人们疏散,几个胆大的街坊邻居则自发地想上前去帮忙维持秩序,场面依旧乱糟糟的。 可那个葛校长,却像一尊钉在原地的石像,与周围的慌乱格格不入。 他那双迸发着精光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着那片废墟。 惊喜与贪婪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错愕与不可置信。 他又偷偷地看了一眼放在公文包里的罗盘。 只一眼,葛校长的瞳孔便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那根原本死死指向废墟的指针,此刻却像是喝醉了酒的疯子,疯狂地打着转,忽左忽右,转了几圈后,彻底失去了方向。 那东西……怎么会不见了? 明明应该就在那里的! “不……不可能……” 他无意识地呢喃着,握着公文包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发白,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一张原本还算儒雅的脸,此刻因为极度的愤怒与不解而扭曲起来,显得有些狰狞。 这些年,他一直在寻找能够镇压龙脉的极品“煞器”。 好不容易才有了发现,可没想到就这么一转眼,煮熟的鸭子飞了! 是谁?! 葛校长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几乎要从牙缝里迸出血来。 他那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疯狂地在混乱的人群中扫视着,试图找出一个可疑的身影。 是哪个同行?是哪个隐藏在暗处的家伙,竟然敢截他的胡! 他看到了惊慌失措的街坊,看到了指指点点的闲人,甚至看到了几个趁乱想要摸点东西的混混…… 但就是没有找到任何一个带有“玄门中人”气息的对手。 他的目光甚至从陈石头宽厚的背影上一扫而过,但在他眼中,那不过是一个身强力壮的青年,抱着一个吓坏了的小孩仓皇逃离而已。 第44章 黄鱼车 沈凌峰现在有些哭笑不得。 高兴的是,芥子空间在吸收了棺材钉上的精纯煞气后,空间扩大成了六十公分见方,容积比神魂受创前还要大了少许。 可对应的,垃圾堆里那些带着少量“煞气”的物件,芥子空间已经看不上了,换句话说,空间开始挑食了,只吃精粮不吃粗粮了。 这也就意味着,他再也不能像之前那样,靠着在垃圾堆里捡破烂,就能轻松喂饱芥子空间了。 想要让空间继续成长,就必须寻找蕴含着更精纯、更浓郁“煞气”的物件。 可这种东西,是可遇不可求的。 去哪里找那么多高品质的“煞气”来喂饱这个越来越挑剔的空间? 难道要像这次一样,自己来养“煞”? 要知道养“煞”乃是旁门左道,极易引来业力缠身,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走这条路。 前世他见过太多专走邪道的玄门中人,哪个有好下场? 算了,不想了,还是顺其自然吧! 沈凌峰闭上眼睛,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 在上海,人力三轮货车有个俗称,叫“黄鱼车”。 关于这个名字的来历,说法五花八门。 有人说,是因为这车最早就是专门用来拉黄鱼的;也有人说,是因其车身小巧,能在狭窄的弄堂里灵活穿梭,就像水里的黄鱼一样。但流传最广的说法,其实是指拉车的车夫们,他们就像逐利的鱼群,哪里有钱赚就往哪里钻,一有风吹草动便一哄而散,机灵得很。 甭管名字是怎么来的,黄鱼车的装载能力却实实在在,四五百斤的货物往车上一撂,照样能拉着走街串巷。 早上七点多,陈石头气喘吁吁地挑着三个大麻袋,来到了红星饭店后门。 “张主任,这一袋差不多有四十斤,您都要吗?” 看见小师弟找来了张主任后,他费力地从扁担上卸下了一袋扔在地上。 “都要,都要!有多少都要!” 这几天,因为有送来的鱼,红星饭店比其他饭店多了几个的荤菜,来吃饭的客人也多了不少,营业额节节攀升。 这些可都是张主任实打实的业绩,要不是和造船厂有约定,他都恨不得把剩下的那些鱼都全包了。 “主任,四十二斤。” 后厨的师傅把秤杆高高拎起,眯着眼看了看秤星,大声报了出来。 张主任掏出一本小簿子,在上面唰唰记了两笔,笑着说道:“小峰,你们三天已经送了一百零五斤鱼,看来一个月五百斤鱼的指标不成问题啊!” “嗯!”沈凌峰点了点头,随即有些吞吞吐吐地说道:“张伯伯。鱼,我们还能抓得更多,但是……” “但是什么?小峰,有话但说无妨!只要能办的我一定给你办了!” 张主任现在是把沈凌峰当成了自己的福星,这孩子不仅带来了鱼,更是为他带来了实实在在的业绩和领导的表扬。 “张伯伯,我大师兄今天挑着这三袋鱼过来,都已经累得快走不动路了。” 沈凌峰说着,目光看向靠在墙边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的陈石头。 大师兄虽然身子骨结实,但毕竟长期营养不良,挑着近百多斤的重物,走了快半个小时,此刻已是满脸通红,汗水将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短褂都浸透了。 “能不能把那辆车借给我们用用?” 沈凌峰指着饭店后巷角落里停着的黄鱼车。 那是一辆看起来约莫四五成新的黄鱼车,孤零零地停在角落,车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车斗原本的墨绿色油漆已经大片剥落,露出底下黑沉沉的铁皮,边角和焊缝处满是锈迹。 最要命的是它的三个轮子,无论是前轮还是后轮,全都软塌塌地瘫在地上,干瘪的橡胶轮胎上布满了灰尘和细小的裂纹,一看就是被弃置在这里许久,无人问津的模样。 车虽然破旧,但骨架子还在,只要换上轮胎,加点机油,就能重新跑起来了。 这车,他自有打算。 在张铁嘴那订做的鱼钩已经取回来了,有了这些鱼钩,想必今后的鱼获将会大大增加。 再加上造船厂出人出料帮他们修缮房子,这样的人情也不能不还,势必要多给造船厂那边一些鱼。 可这样一来,每天要送的鱼就更多了,光靠大师兄一双肩膀,哪里挑得过来? 沈凌峰倒是想买辆新的黄鱼车,可买新车一方面需要单位开证明,另外骑着一辆崭新的黄鱼车进棚户区也太扎眼,恐怕还没到家,就得被人盘问个底儿掉。 所以,这辆快报废的破车,反倒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毕竟他要的不是样子漂亮,只要能装货就行。 张主任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嗨!我还当是什么大事呢!不就是一辆破车嘛!这车原本是饭店里用来拉菜的,后来菜站那边改成按计划配送后,这车就一直闲在这里,都快报废了。你们要用,只管拿去!一会我给你写个介绍信,不然你去修车铺,人家可不敢给你修。” “太好了!谢谢张伯伯!” 沈凌峰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脸上露出孩童般纯粹的欣喜,对着张主任深深鞠了一躬。 “嗨,客气什么!”张主任被他这副郑重其事的模样逗乐了,大手一挥,“你们先去给造船厂送鱼,一会来找我拿车钥匙和介绍信。” ………… 早上十点,初夏的太阳已经有了些许威力,将柏油路晒得微微发软。 浦东大道边,离红星饭店不到一公里的地方,便是方圆几里内唯一的修车铺子。 说是个铺子,其实就是个私房隔出来的小门面,面积不超过三个平方,主要是用来存放一些工具和零配件的。 门面外支着一顶打了好几块补丁的帆布棚,这才是真正的修车摊。 棚子下,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师傅正坐在一张小马扎上,上身是件洗得看不出本色的汗衫,下身是条沾满油污的绿军裤。 他手里拿着个扳手,吭哧吭哧地对付着一个自行车轮圈。 他皮肤晒得黝黑,肌肉疙瘩在阳光下泛着油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机油和橡胶混合的刺鼻味道。 “师傅,麻烦问一下,您这修车吗?” 陈石头看着这简陋的摊子,有些不确定地开口,声音瓮声瓮气的。 那老师傅头也没抬,没好气地回了一句:“眼瞎啊?不修车我在这儿晒太阳玩啊?” 陈石头被噎得脸一红,正要说话,沈凌峰已经从他身后钻了出来,声音清脆地说道:“阿公,你能不能把这辆黄鱼车修好?” 那老师傅终于抬起了头,目光从陈石头敦实的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他身后那个还没车把高的小不点,以及那辆堪称废铁的三轮车上。 他嗤笑一声,吐掉嘴里叼着的半根草根,声音又冲又硬:“修?你们从哪里捡来破烂?三个轮胎都报废了。我看你们还是省点力气,直接推到废品站去,说不定还能换几块钱。” “阿公,这是公家的车。您看一下,到底能不能修?” 沈凌峰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了红星饭店的介绍信。 修车的老师傅不认字,但并不代表他不认得公章中心那个红色的五角星。 他的修车铺也是街道管辖的合作性质的铺子,一举一动都得按规矩来。 他可以拒绝为私人修车,但绝不敢怠慢公家的活儿。 这年头,个人是渺小的,集体和国家才是天。要是耽误了公家的事,被人捅到街道办去,他这小小的修车摊子,怕是立刻就得关门了。 老师傅脸上的不耐烦和嘲讽瞬间收敛了许多,他站起身,绕着那辆破车走了两圈,态度明显认真了起来。 “哼,公家的东西,就能糟蹋成这样?” 他的目光变得专业而挑剔,一边看,一边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 “三个轮胎全完了,得换。轴承估计也磨损得差不多了,得拆开看。车斗的底板锈穿了,要重新焊一块铁皮。还有这刹车……等于没有。” 他每说一句,陈石头的心就凉一截。 等老师傅重新站定,陈石头才结结巴巴地问:“师傅,这……这还能修好吗?” “在我手里,就没有修不好的车!”老师傅脖子一梗,终于有了点匠人的傲气,“不过,这可得下大工夫。三套内外胎,十二块钱。换轴承,三块。焊铁皮……链条……刹车……总共二十五块钱。同意的话,我就去拿配件。不然,你们就推回去。” “二十五块?!” 陈石头倒吸一口凉气。 这年头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三十来块,这修个车就要花掉大半个月的工资? “师傅,这也……” 还没等他说完,沈凌峰就拉了拉他的衣角,抢先开了口。 “阿公,价钱没问题。您就修吧,要是您能在上午修好,再帮着调校一下,我就多给您两斤粮票。您看怎么样?” 想要马儿跑,就得给马儿吃草。 这道理,他前世十几岁的时候就懂了。 要不然,这修车师傅不情不愿地,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给你磨洋工磨完。 第45章 橘子水 很多人都会认为骑黄鱼车是件很容易的事,毕竟三个轮子在那放着呢。 可实际上,这玩意儿远比两个轮子的自行车更难伺候。 那长长的车把,根本不是用手腕在控制,而是要用整个上半身的力量去跟它较劲。 尤其是在浦东这种遍布“弹硌路”的城郊,车轮压上凹凸不平的石块,每一次颠簸都会化作一股蛮力,顺着车架传到车把上,震得人手腕发麻,虎口生疼。 空车时尚且如此,一旦拉上了货,黄鱼车就彻底变成了脱缰的野马。 起步时,得用上全身的力气猛地蹬下第一脚,像是要把踏板踩进地里。 行驶中,任何一个微小的转弯都得小心翼翼,身体必须配合着向弯心内侧倾斜,以对抗那股随时能把人掀翻的离心力。 要是重心没掌握好,人和车带着满车货物一起翻进路边的水沟,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最要命的是下坡和刹车。那简陋的刹车片,在几百斤的货物惯性面前,几乎形同虚设。一个老到的车夫,必须提前预判路况,靠着经验和双脚在地上摩擦,才能勉强控制住车速。 对于连自行车都没骑过的陈石头来说,屁股下的黄鱼车,更是难以驯服一头倔强的蛮牛。 这笨重的铁家伙就像是故意跟他作对,他想让它往左,它偏要往右拐;他想让它走直线,那车头却像是喝醉了酒一般,画着无人能懂的蛇形。 陈石头的额头上沁出了豆大的汗珠,顺着他黝黑的脸颊滑落,砸在布满灰尘的裤子上。他牙关紧咬,手臂上青筋贲起,将全身的力气都用在了和车把的角力上。 “大师兄,不要那么紧张,放松点你把这车当成了敌人,它自然就跟你对着干。” 沈凌峰的声音从从车斗里传来,清脆而平静,像是一块小石子投进了陈石头焦躁的心湖。 “小峰……这、这玩意儿不使劲,它不听话!”陈石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感觉自己快要抱不住这根随时想把他甩飞出去的车把了。 “你试试,把手握得松一点,不要跟它硬顶。它想往左偏,你就顺着它的劲儿,轻轻往右带一点,就像推磨一样,借它的力。”沈凌峰坐在颠簸的车斗里,小小的身子稳如泰山,与狼狈的大师兄形成鲜明对比。 陈石头将信将疑,但对现在的小师弟,他有一种莫名的信服。他咬了咬牙,试着放松了紧绷的肩膀和手臂。 奇迹发生了。 当他不再用尽全力去对抗车把的扭动时,那股蛮横的力道反而变小了。 车头依然会晃,但幅度却在他的控制范围之内。 他顺着沈凌峰说的那样,当车子向左偏时,他不再是猛地向右拽,而是用腰腹发力,身体微微右倾,车把轻轻一带…… 黄鱼车那醉汉般的S形路线,竟然慢慢被拉直了! 虽然依旧歪歪扭扭,但比起刚才随时要翻车的样子,已经好了太多。 陈石头眼中满是震惊,他扭过头,看了一眼安坐在后面、小脸平静的沈凌峰,讷讷地问:“小……小峰,你怎么知道的?” “这有什么好想的!既然用尽全力也控制不了,那就换个法子呗。”沈凌峰的声音依旧平稳,仿佛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陈石头愣了一下,咂摸着这句话,虽然不全懂,但感觉很有道理。 沈凌峰看他似懂非懂的样子,换了个说法:“师父以前不是常说‘道法自然’么?这车子就像水里的鱼,你硬抓是抓不住的,得顺着它的性子来。你把它当成伙伴,而不是敌人,它自然就听你的了。” “伙伴……” 陈石头嘴里咀嚼着这个词。他虽然不理解“道法自然”的含义,但他能听得懂“伙伴”。 低头看了一眼锈迹斑斑的车把,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小师弟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点通了。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蹬动脚踏。 这一次,当车头又想不听话地往左边歪时,他没有再像之前那样跟它拔河,而是心里默念着“伙伴,咱们该往右一点了”,腰腹顺势发力,手上轻轻一带。 一股奇妙的和谐感从手心传到了全身。 那股拧着他胳膊的蛮力,竟然消失了! 黄鱼车像是被驯服的野马,虽然还有些小脾气,时不时晃动一下,但总归是昂着头,沿着陈石头心里想的那条路,稳稳当当地向前奔去。 “嘿……嘿嘿!”陈石头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黝黑的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狂喜,“小峰!行了!它真的听话了!” 汗水和灰尘糊在他的脸上,笑容却比天上的太阳还要灿烂。 “大师兄本来就学得快。”沈凌峰坐在车斗里,笑着夸了一句。 这句简单的夸奖,对陈石头来说却比什么都受用。 他感觉浑身充满了使不完的劲儿,脚下蹬得虎虎生风,车轮滚滚,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倍不止。 “大师兄,别太快!准备刹车!” ………… 陈石头骑着黄鱼车,晃晃悠悠地往自家小院赶。 远远地就看见一辆解放牌大卡车停在巷口,车上装满了砖头、水泥等材料。 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的汉子正躲在树荫下抽烟,为首的正是昨天来看过房子的周友良。 “周师傅,让你们久等了。” 陈石头笨拙地跳下车,把车停稳。 周友良捻灭了手里的烟头,目光在陈石头和他那辆黄鱼车上打了个转,脸上露出了然的笑意:“我们也刚到。你这车来得巧,要不然这么多材料,光靠人扛可有得受了。” 这可是大实话。 这条巷子太窄,卡车根本开不进去,只能停在巷口。 从巷口到小院门口,还有五十多米长的土路,光靠两个肩膀来回搬运车上那些建筑材料,非得把人累脱层皮不可。 “行了,别愣着,开干!早点弄完早点收工!” 周友良招呼一声,几个工人大声应和,爬上卡车开始卸货。 工人们负责把材料从卡车上卸到黄鱼车上,陈石头则负责骑着车,一趟趟地运进巷子深处。 沈凌峰也没有闲着,他小小的身影站在院门口,像个小监工似的,有条不紊地指挥着。 “大师兄,水泥放左边靠墙,码高一点没关系。砖头放右边,留出中间的路。” “周爷爷,沙子直接堆在那个角落就行,明天和水泥方便。” 他的声音清脆稚嫩,但指挥起来却条理分明,没有一丝混乱。 起初,工人们还觉得这小孩人小鬼大,挺有意思。 但渐渐地,他们就发现,按照这个小家伙说的去摆放,干起活来确实顺手得多,材料堆放得井井有条,完全不影响后续的施工。 周友良看着这一切,心里更是啧啧称奇。 这哪里是个八岁的孩子?这分明就是个经验老到的工地老法师啊! 不到一个小时,满满一卡车的材料就被搬运一空。 工人们累得满头大汗,坐在地上歇气。 “周爷爷,叔叔,喝汽水!” 沈凌峰拿出了之前在供销社买的正广和橘子水,一人一瓶,用老式的开瓶器“啵”、“啵”地撬开瓶盖。 清甜的橘子香气伴随着气泡升腾的声音,瞬间在燥热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哎哟!小同志,不用‘客气!” “是啊是啊,这可是橘子水,不便宜呢!” 工人们纷纷摆手,脸上既是惊喜又是局促。 正广和橘子水,一瓶要两角,这点钱够买一斤半大米了,那可是招待贵客才舍得拿出来的稀罕物。 “几位叔叔辛苦了,天热,解解渴。”沈凌峰仰着小脸,话说得不卑不亢,“开都开了,放着气儿跑了就不好喝了。” 周友良看着沈凌峰那双清澈又沉静的眼睛,心里那点惊奇已经变成了欣赏。 这孩子做事滴水不漏,既有人情味,又拿捏着分寸。这份人情送出来,让你接得舒舒服服,一点负担都没有。 “你这小家伙……”周友良笑着摇摇头,对工人们一挥手,“行了,都别客气了!这是小师傅的一片心意,我们拿着!大家伙儿干活都卖点力气,别辜负了这瓶橘子水!” 他半开玩笑地叫了一声“小师傅”,工人们也都哄笑起来,气氛顿时热烈了不少。 “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谢谢小师傅!” 冰凉甘甜的汽水顺着喉咙灌下去,驱散了满身的暑气和疲惫。 工人们脸上都露出了满足的笑容,看沈凌峰的眼神也变得格外亲切。 歇够了,周友良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行了,今天材料就先到这儿,我们先回去了。明天一早,我们就过来正式开工!” “周爷爷,叔叔们慢走!”沈凌峰挥着小手。 陈石头也憨憨地跟着道别。 送走了工人,陈石头看着满院子的建材,激动地搓着手,又看看身边的小师弟,眼神里充满了敬佩。 “小峰,还是你厉害!” 沈凌峰笑了笑,没说话。 这点小钱,能换来施工队的尽心尽力,这笔买卖,赚大了。 他心里清楚,在这个特殊的年代,想要安身立命,光靠玄学秘术是不够的。 人心,才是最大的风水。 第46章 棚户区的轰动 夕阳的余晖给整个世界都镀上了一层疲惫的金色。 陈石头骑着黄鱼车,蹬得满头大汗,脸上却挂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亢奋。车轮碾过柏油马路,发出轻快而有节奏的“咔哒”声,仿佛是他心跳的节拍。 “小峰,坐稳了!”他回头喊了一声,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沈凌峰坐在车斗里,小小的身子随着车子的颠簸微微晃动。 他仰头看着师兄被汗水浸湿的宽厚脊背,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橘子水的甜味似乎还残留在舌尖,但更甜的是这种踏实的感觉。 有了车,再多的鱼也不愁运了。 从宽阔的浦东大道拐进通往棚户区的岔路,世界瞬间变了模样。 平整的马路变成了坑坑洼洼的泥土路,路两旁高大的水杉树消失不见,取而代的是东倒西歪、用油毛毡和破木板搭建的窝棚。 空气中飘散着一股煤烟、霉味和劣质食物混合在一起的复杂气味,那是贫穷独有的味道。 黄鱼车的速度慢了下来。 车轮碾过碎石和硬泥块,发出的不再是轻快的“咔哒”声,而是沉闷而费力的“咯噔……咯噔……”声。 这声音,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死水潭。 第一个探出头来的是个六七岁的小男孩,光着脚丫,鼻子下面挂着两条黄澄澄的鼻涕。他正蹲在门口用树枝戳蚂蚁,听到声音,茫然地抬起头。 当他看清那辆在夕阳下泛着金属光泽的黄鱼车,以及车上那个壮得像头牛犊子的陈石头时,手里的树枝“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的嘴巴慢慢张大,足以塞进一个鸡蛋。 “车……车……”他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声,然后猛地转身,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冲着黑漆漆的窝棚里尖叫,“阿爸!阿妈!快来看!‘小戆大’家……他们有车了!” 这一声尖叫,如同拉响了警报。 “嗡——” 一瞬间,沉寂的棚户区活了过来。 一个,两个,十几个……光着屁股的、穿着开裆裤的、拖着鼻涕的半大孩子,像一群嗅到蜜糖的蚂蚁,从各个角落的窝棚里钻了出来。 他们先是远远地站着,用一种混杂着惊奇、羡慕和难以置信的目光,死死盯着那辆缓缓驶来的黄鱼车。 这可是黄鱼车啊! 他们只在浦东大道上见过,那是属于工厂、属于单位。在他们的认知里,这东西跟他们生活的世界隔着一道天堑。 可现在,这道天堑被填平了。 骑车的是棚户区里最穷的家伙,那个不是帮人“磨剪子戗菜刀”,就是帮人修屋顶搬东西的陈石头。 车上坐着的,是那个更出名的“小戆大”,那个动不动就会发疯,拿着石头砸人的傻子。 短暂的寂静后,人群爆发了。 “真的是黄鱼车!” “那个大个子骑回来的车!” 孩子们兴奋地叫嚷着,汇成一股洪流,追着黄鱼车跑了起来。他们不敢靠得太近,只是在车子周围形成一个移动的包围圈,叽叽喳喳,像一群炸了窝的麻雀。 有几个胆子大的,悄悄伸出手,想要摸一下那冰凉的、涂着黑漆的铁皮车斗,指尖刚要触碰到,又像触电一样缩了回去,引来一阵哄笑。 陈石头被这阵仗搞得手足无措。 他紧紧握着车把,额头上的汗冒得更凶了。 被人围观的感觉很新奇,但更多的是紧张,他生怕哪个孩子不长眼被车轮碾到。 “哎!哎!都让开点!别靠太近!”他笨拙地喊着,声音被淹没在孩子们的吵嚷声中。 而车斗里的沈凌峰,则像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就在拐进岔路口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灵动和聪慧就瞬间褪去。他的眼神变得空洞、呆滞,仿佛失去了焦点,只是直勾勾地望着头顶那片被屋檐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他的嘴角微微下撇,一丝晶莹的口水顺着嘴角滑落,挂在下巴上,欲坠不坠。 他对周围的喧闹和指点充耳不闻,小小的身子随着车子的颠簸而摇晃,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这副痴傻的模样,和他身下这辆在棚户区里代表着“巨富”的黄鱼车,形成了一种令人心悸的诡异反差。 一个跑在最前面的半大小子,外号叫“泥猴”,他仗着胆子大,绕到车子侧面,想跳起来扒住车斗的边缘。 他的手刚要碰到,恰好对上了沈凌峰转过来的脸。 “泥猴”的心猛地一抽,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窜上天灵盖。他想起了自家姆妈的警告:“离那个‘小戆大’远点!当心被他用石头砸!” 他怪叫一声,像被火烫了屁股,猛地后退几步,差点摔个屁股墩。 “看什么看!傻子!”他色厉内荏地骂了一句,却再也不敢上前。 孩子们虽然顽劣,但对“傻子”和“疯子”有着一种天然的畏惧。沈凌峰这精准的“戆大”表演,成功在他和好奇的人群之间,划下了一道无形的界线。 他们可以围观,可以羡慕,但不敢亵渎。 孩子们的喧闹只是前奏,真正的主角,是那些窝棚里的大人。 门帘被掀开,窗户被推开,一道道或明或暗的视线,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这辆黄鱼车上。 这些目光比孩子们的更加复杂,更加沉重。 “老天爷……磨刀的那小子真搞来一辆车?”一个正在搓洗衣裳的女人停下了手,满是肥皂泡的手悬在半空,眼神里是赤裸裸的嫉妒。 “哼,哪来的?不是偷的就是抢的!就凭他那个傻大个,能有什么正经来路?”一个蹲在墙角抽旱烟的老头,嘬了一口烟,不屑地吐出个烟圈,言语间满是酸味。 “不对啊……我今天早上好像看到他从造船厂里出来,难道……?”一个消息灵通点的男人压低了声音,脸上写满了猜测。 “造船厂?就他?别做梦了!我看八成是哪个不开眼的亲戚暂时放他这儿的,过两天就骑走了!” “这车……得不少钱吧?够我们一家子吃三年了。” “……” 窃窃私语声,像夏夜的蚊蝇,嗡嗡作响。 这辆半新不旧的黄鱼车,在他们的眼中,已经不仅仅是一辆车。 它是钱,是粮票,是能让他们一家老小过上好日子的希望,也是打破这片死水般生活的一块巨石。 巨石投入水中,激起的涟漪,可能是机遇,也可能是吞噬一切的漩涡。 陈石头在人群的簇拥和议论中,艰难地蹬着车。 短短几十米的路,他却感觉像走了一个月那么长。每一道目光都像一根针,扎在他的后背上,让他浑身不自在。 终于,他看到了自家那个熟悉又破旧的窝棚。 他如释重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加快了速度。 “吱嘎——” 黄鱼车稳稳地停在了窝棚前。 几乎是同时,一个纤瘦的身影斜刺里冲了出来。 是刘小芹。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更小的孩子,是她的妹妹刘招娣和弟弟刘秋生,一个十岁,一个八岁。 两个小家伙面黄肌瘦,穿着打着补丁的旧衣服,怯生生地躲在姐姐身后,只露出一双好奇的大眼睛。 当刘小芹看到那辆几乎堵住了窝棚门口的半旧黄鱼车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石头哥……”她的声音都在发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陈石头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压低了声音,急切地问,“这……这车是哪儿来的?你们……你们没闯祸吧?” 在她朴素的认知里,像他们这样的穷人,突然拥有了这样一件“贵重”的东西,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偷的,要么就是抢的。 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天大的麻烦。 陈石头刚想开口解释,另一个身影也匆匆赶了过来。 是住在后面巷子里的小寡妇郑秀,她手里还牵着女儿苏婉。 她看见黄鱼车先是一愣,不多时,脸上那份混杂着惊诧与探究的神情,便迅速收敛,化为了一抹若有所思的平静。 “小陈兄弟,这车从哪借的?”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没点门路可借不来。” 一句话,看似是搭腔,实则把问题从“是不是偷抢”的绝路,引到了“有什么背景门路”的活路上,也把周围竖着耳朵的邻居们的注意力都勾了过来。 看着不停给自己打眼色的郑姐,陈石头这才想起了小师弟教他的话,支支吾吾地说道:“这……这不是,别人给……给我介绍了份零工,帮……造船厂搬水泥砖头什么的,一大早就得去,路……路太远了,这车是厂里……厂里暂时借给我用的,方便!” 陈石头嘴笨,好不容易才把这句谎话给说囫囵了,又从口袋里掏出了盖着造船厂公章的介绍信亮了一下。 没等周围的人提出质疑,郑秀清脆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像是给陈石头的话盖了个章。 “原来是这样。”她脸上笑容不变,目光却扫过周围竖着耳朵的邻居们,“我说呢,造船厂的活儿,那可是顶好的差事!小陈兄弟这是有本事,得了贵人帮衬。” 她特意把“贵人”两个字咬得很重,既像是在解释给众人听,又像是在点醒什么。 紧接着,她眉梢一挑,话锋一转,对着人群道:“都围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回家做饭去?耽误了人家小陈兄弟休息,明天要是起不来,这活儿丢了,你们谁赔得起?” 这一席话说得周围的邻居们面面相觑,都觉得有理,又觉得被下了面子,最后也只能讪讪地散开了。 人群中还飘来几句酸溜溜的议论。 “嘿,真是走了狗屎运。” “就是不知道是哪路神仙这么照顾他……” 刘小芹见状,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心头那块悬着的巨石总算落了地。她拍了拍胸口,后怕地对陈石头说:“石头哥,那你可要小心点,千万别把人家的车弄坏了,这金贵着呢。” “我……我知道。” 陈石头感激地看了郑秀一眼,连连点头。 郑秀笑了笑,没再多说,只是那双漂亮的眸子在黄鱼车上转了一圈,又若有深意地瞥了一眼那黑洞洞的窝棚门口,这才牵着女儿苏婉的手,转身回去了。 那眼神,仿佛已经看穿了一切。 第47章 六月黄 沈凌峰没想到,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小寡妇竟然也有这么强势的一面。 转念一想,也就释然了。 在棚户区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一个寡妇拉扯着一个年幼的女儿,无依无靠,若没有几分察言观色的本事和绵里藏针的手腕,恐怕早就被街坊邻里给生吞活剥了。 泼辣强势或许才是她在这里立足的保护色,是她和女儿赖以生存的铠甲。 这个女人,不简单。 沈凌峰心中对郑秀的评价又高了一层。 ………… 圆圆的月亮爬上树梢,清冷的辉光洒下来,给这片喧嚣又贫瘠的棚户区镀上了一层虚假的静谧。 虫鸣中,一只小小的黑影从窝棚中窜出,飞快地掠过低矮的屋檐,融入了夜色。 这是沈凌峰的麻雀分身。 窝棚内,他小小的身体一动不动,呼吸平稳,仿佛早已熟睡,但他的神识,却已经附着在那只麻雀身上,以一种全新的视角,审视着这片赖以生存的土地。 夜风带着棚户区特有的、难以描述的复杂气味拂过羽翼。从空中俯瞰,密密麻麻的滚地龙、窝棚、土坯房如同巨大的蜂巢般铺展开来,一直蔓延到黄浦江边。 麻雀没有多做盘旋,翅膀一收,便悄无声息地滑翔着落在了不远处一棵老槐树的枝丫上。 树的对面,那两间半塌的砖瓦房,正是棚户区里曾经的“第一豪宅”——汪家小院。 虽然已经是深夜,可汪德彪夫妇连带着两个儿子,还在废墟中扒拉着什么。 “找到了没?找到了没?” 男人粗重的喘息声伴随着瓦砾被扒开的刺耳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是汪德彪。 他赤着上身,浑身被汗水和灰尘裹成了一层泥浆,正发疯似的在一堆烂木头和碎砖头里刨着。 他老婆吴大芳也顾不上体面了,跪在地上,用手扒拉着碎石,指甲翻飞,鲜血淋漓也毫不在意,嘴里不住地念叨:“我的钱,我的金戒指……可千万别被砸没了啊……” 受了伤的汪大伟和汪大宝,也是一脸的焦躁,一边帮着翻找,一边抱怨。 “爸,都找了一天一夜了,会不会早就被人捡走了?”汪大伟不耐烦地说道。 “闭嘴!”汪德彪猛地回头,一巴掌抽在汪大伟后脑勺上,通红的眼睛像要吃人,“捡走?这左邻右舍的,谁他娘的有这个狗胆敢捡老子的东西!肯定是埋得太深了!给老子继续刨!刨不出来,你们今天谁也别想睡觉!” 吴大芳更是“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拍着大腿干嚎:“天杀的啊!这好好的房子怎么说塌就塌了?肯定是哪个挨千刀的在背后使坏,咒我们家!让我们知道了,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使坏?我看是撞了邪!”汪德彪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怨毒地看着她,“自从那天半夜你无理取闹,又打又骂之后。咱们家有消停过吗?我看就是你这个败家娘们,嘴里不干不净,到处嚼舌根,肯定是冲撞了哪路过路的神仙!” 汪德彪越说越觉得是这个理,指着吴大芳的鼻子骂道:“都是你!都是你这个扫把星克的!要不是你非要去找什么‘神婆’,我们家能落到这个地步?” “汪德彪你个天杀的!你放屁!” 吴大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了毛,一跃而起,扑上去就往汪德彪脸上挠,“老娘为了这个家辛辛苦苦,给你生了两个带把的,你现在倒把所有事都赖我头上?你还是不是人!你天天在外面喝猫尿吹牛皮,要不是老娘精打细算,这个家早就被你败光了!现在出事了,你倒学会赖我了?汪德彪,你个没良心的王八羔子!” 吴大芳的指甲又尖又利,几下就在汪德彪的脸上脖子上留下了几道深深的血痕。 “臭娘们,你还敢动手!” 汪德彪被挠得满脸开花,火气更盛,一把抓住吴大芳的头发,将她狠狠推倒在地,扬手就要再打。 吴大芳也不是好惹的,就地一滚,抱住汪德彪的小腿,张嘴就咬。 “嗷!” 汪德彪发出一声惨叫,彻底失去了理智。 两人就在这片废墟上,像两条疯狗一样撕咬扭打在一起,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着对方的祖宗十八代,将贫贱夫妻百事哀的丑态演绎到了极致。 汪大伟和汪大宝看得目瞪口呆,想上前拉架,却也遭了池鱼之殃。 混乱中,不知是汪德彪的拳头还是吴大芳的巴掌,狠狠地甩在了汪大伟的脸上,让他眼冒金星。而汪大宝想去拉开抱住父亲小腿的母亲,却被汪德彪一脚踹在肚子上,疼得他蜷缩成了虾米。 一时间,哭喊声、咒骂声、拳脚相加的闷响声,在这片象征着他们家曾经“辉煌”的废墟上交织成了一首混乱而绝望的交响曲。 树梢上,麻雀分身歪了歪小脑袋,黑豆似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波澜。 撞邪? 不,这是自作自受。 若非他们平日里横行霸道惯了,又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自己不过是顺水推舟,将他们埋下的“因”,催生出了一个更猛烈的“果”罢了。 抖了抖翅膀,不再理会废墟中那一家人的狗咬狗,麻雀悄无声息地振翅而起。 原本每天这时候,他的任务就是去垃圾堆“淘宝”供芥子空间吸收。 可空间“消化”了棺材钉后,垃圾堆里的那些带着微弱煞气的玩意儿,已经入不了它的“法眼”了。 仿佛一个吃惯了山珍海味的美食家,再也无法忍受粗劣的糠咽菜。 那枚小小的棺材钉,虽然大幅扩张了芥子空间,但也彻底养刁了它的胃口。 “算了,还是早点睡觉吧!” 沈凌峰心里念叨着,控制着麻雀分身往回飞。 就在它准备钻进窝棚的时候,在不远处的黄浦江边,余光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动静。 夜色下的江堤,本该是静谧的,此刻却有不少东西在移动。 好奇心驱使下,麻雀分身悄无声息地滑翔过去,借着稀疏的月光,它看清了那些东西的真面目。 甲壳、利爪、横行霸道。 竟是一群半大的大闸蟹! 它们正从江滩的浅水区朝着堤岸的石块上攀爬,数量还不少。 沈凌峰这才想起此刻的节令。 农历六月,正是“六月黄”上市的时候! 所谓“六月黄”,指的便是刚刚经过第三次蜕壳的童子蟹。此时的它们,体重通常只有二两左右,尚未完全成年,蟹壳薄脆,蟹腿上的毛也还未长齐,显得有些稚嫩。 但在老饕口中,这却是不可多得的人间至味。 前世身为沪上风水大家,沈凌峰迎来送往的皆是顶级富贾名流,耳濡目染之下,对这些精细吃食的讲究,早已烂熟于心。 他记得那些衣着光鲜的客户在酒桌上谈笑风生,引经据典。 说古人食蟹,最早见于《周礼》,称之为“蟹胥”,是一种蟹肉酱。 到了唐代,皮日休作《咏蟹》诗,便有了“未游沧海早知名,有骨还从肉上生”的句子。 而这“六月黄”,更是蟹中极品,被誉为“最是痴情少年郎”。 痴的,是它那即将转化为蟹膏的流心软黄,情的,是它那一身鲜嫩多汁的蟹肉。 不似秋风起后成年大闸蟹那般膏肥黄满,吃的是一种丰腴的满足感。 “六月黄”吃的是一股鲜,一股嫩。蟹黄不多,却如金沙般流淌,半流质的口感甘甜无比;蟹肉极嫩,堪比少女的肌肤,轻轻一抿就能脱骨。 明代文人李渔在《闲情偶寄》中,更是将食蟹视为“秋天第一等风流事”,甚至自称“以蟹为命”,还专门在家中蓄养,称其为“蟹奴”。 可惜,李渔吃的是秋蟹。 若是让他尝尝这“六月黄”的滋味,怕不是要把“蟹奴”改成“蟹主子”了。 它们腹部饱满,蟹膏未凝,肉质鲜甜,正是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最精华的时刻。 壳薄如纸,甚至可以直接嚼碎了吃,是为“面拖蟹”、“醉蟹”的绝佳食材。 在这缺衣少食,人人肚里缺油水的年头,这“六月黄”,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蛋白质!意味着脂肪!意味着能让饥饿到发昏的身体重新焕发生机的能量! 虽然他和大师兄已经不愁吃喝了,可刘小芹家、小寡妇郑秀家要是能抓上一些,那也能改善好几顿伙食。 至于棚户区里的其他人,抱歉,他不熟,他也不是救世主。 一边控制着麻雀分身,飞快地往芥子空间里收螃蟹,沈凌峰一边思考着是否要把大师兄喊起来。 大师兄已经累了一整天,睡不了几个小时,天不亮又得起来捕鱼。 让他好好睡吧。 沈凌峰心里很快有了决断。 大师兄是人,不是牲口。 早上捕鱼,白天搬砖,晚上赶蟹,铁打的汉子也扛不住。 自己有麻雀分身和芥子空间,才是最隐蔽、最效率的组合。 打定主意,他不再分心,将全部精神都集中在了麻雀分身之上。 神识微动,那只小小的麻雀便化作了暗夜中最勤劳的搬运工。 第48章 新发现 天色还带着一层深沉的黛青,远处的鸡鸣尚未划破黎明前的寂静。 沈凌峰是被一阵轻轻的摇晃弄醒的。 他睁开眼,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高大敦实的轮廓。 是大师兄陈石头。 “小峰,醒醒,该走了。”陈石头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沈凌峰的眼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孩童刚睡醒的迷蒙,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清明,其实他根本没睡,只是在闭目养神。 当然,这片清明只是一闪而过,立刻就被一层恰到好处的惺忪睡意所取代。 他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用软糯的童音应了一声:“大师兄……” 陈石头见他醒了,心里松了口气,转身去拿自己的东西。 沈凌峰飞快地穿好衣服,跟着大师兄来到了江边。 清晨的江风带着凉爽,吹在脸上,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一大一小两道水柱并排射出,划过弧线,落在滩边的石头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陈石头抖了抖身子,系好裤腰带,回头就看到沈凌峰有样学样地打了个哆嗦,正笨拙拉起裤子。 他忍不住笑了,俯下身正准备将小师弟一把抱起,却听到小师弟惊讶的喊声。 “大师兄,快来,你看那是什么?” 陈石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顿时愣住了。 “大闸蟹?!” 河堤上、浅滩上那一个个青灰色的身影,在晨曦微光中横行霸道,虽然数量不像“蟹汛”那般夸张,但放眼望去,不到十米的河滩上,少说也有二三十只。 他看得眼睛都直了,他下意识地就要冲过去。 “大师兄!别忘了,我们还要给饭店和造船厂送鱼。那才是正事!” 沈凌峰的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陈石头脑子里的火热。 是啊! 红星饭店和造船厂还等着他们送鱼获呢,这些螃蟹虽然不少,但就算抓到天亮,也凑不上五十斤。 陈石头满脸的纠结,看着那些在滩涂上挥舞着大钳子的青壳家伙,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艰难地移开目光。 “你说的对,正事要紧。”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惋惜,“可惜了……” “大师兄,”沈凌峰拉着他的衣角,仰起小脸,清澈的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我们不抓,可以让别人抓啊!小芹姐,郑秀阿姨,她们两家都缺吃的,抓些螃蟹就能吃好几顿了!”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陈石头一拍大腿,恍然大悟,“我这就去告诉小芹和郑姐,她们肯定高兴坏了!” 说着,他拔腿就要跑。 “大师兄!”沈凌峰一把拉住了他,“你不能亲自去郑阿姨家!” 陈石头一愣,回头不解地看着他,“为什么?” “你想啊,”沈凌峰耐心地解释,“你一个大男人,天还没亮就去敲寡妇门,别人看到了会怎么说?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到时候对你名声不好,对郑阿姨名声更不好!” 陈石头黝黑的脸膛“腾”地一下红了。 他光想着帮人了,压根没考虑这些男女大防的弯弯绕。小师弟这么一点,他才反应过来,是自己鲁莽了。 “那……那怎么办?” “你去告诉小芹姐就行了。”沈凌峰指点道,“让她悄悄地去跟郑阿姨说。女孩家之间说话方便,别人也不会嚼舌根。” 想了一下,他又补充道:“另外,你去叫人的动静小点。要是知道了的人多了,她们就抓不到多少螃蟹了。” 陈石头看着小师弟一本正经的严肃小脸,心里咯噔一下,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学着沈凌峰的样子,把声音压得比蚊子还低:“晓得了,晓得了!听你的!” 这小师弟,真是越来越精了! 沈凌峰这才松开手,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大师兄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太实诚,嗓门又大,一激动起来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 这种闷声发大财的好事,必须得悄悄的。 刘小芹为人善良,又和大师兄两情相悦,早晚会成为自家的嫂子。 郑秀不仅懂得感恩,能力也不错,是个可用之人。 至于棚户区里的其他人,抱歉,不熟,他也不是圣母,做不到普度众生。 他的善意,只会给予自己人或者那些值得投资的人。 看着大师兄猫着腰,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蹑手蹑脚地朝着刘小芹家跑去,沈凌峰稚嫩的脸上露出一抹与年龄不符的微笑。 ………… 有了黄鱼车,原本要半个多小时的路程,硬生生被缩短到了十来分钟。 黄浦江和张家浜交汇处的芦苇荡里,陈石头正忙得不亦乐乎。 二十个鱼钩,四个一组,分别绑在五根细麻绳上,形成了五个钓组。 有了“空间鱼饵”的奇效,他几乎一刻都不得闲,这边才刚把一挂排钩抛进水里,另一头最先下水的钓组早已有了动静。钩上的四条鱼在水中互相撕扯,没一会儿就耗尽了力气,正无力地漂着,等着他去收货。 沈凌峰也没闲着,就在刚才,他发现了芥子空间的一个新能力。 任何物品只要在芥子空间里存放一段时间,就会与空间产生一丝奇妙的联系。当他将这件物品拿在手中时,便能以之为媒介,将该物品触碰到的东西直接收入空间。 这可比过去方便太多了,再也不需要他本体或者麻雀分身亲自接触才能收取。 这个发现让沈凌峰欣喜若狂。 他手里正捏着一根从空间中取出的细麻绳,把一端扔进水里,任其漂浮在水面。 很快,一群麦穗鱼傻乎乎地围了过来,甚至还好奇地用嘴去啄那根绳子。 沈凌峰心中一动,念头微转。 只见水花轻轻一荡,那七八条指头大小的麦穗鱼瞬间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而那根麻绳,依旧静静地漂在水面上。 下一秒,他便“看”到,那些麦穗鱼已经出现在空间里,维持着被收入时的姿态,一动不动。 太棒了! 沈凌峰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小心脏怦怦直跳。 这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神技! 过去,芥子空间虽然隐秘,但收取物品的限制太大。要么需要他本体触摸,要么就得耗费精神力,驱动麻雀分身飞过去接触。 现在,只需要一根“媒介”,他就能隔空取物! 这不仅意味着效率的极大提升,更重要的是,安全性和隐蔽性也大大增加了。 他可以躲在暗处,用一根小小的草棍,一根细细的铁丝,神不知鬼不觉地将看中的东西收入囊中。 这哪里是芥子空间,这简直就是一个微型的隔空摄物法宝! “小峰,我们该走了!” 正当沈凌峰想着要从空间里取出一些大闸蟹,继续测试这个新能力时,陈石头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只见大师兄推着黄鱼车走了过来,车斗里的麻袋堆得像小山一样,鼓鼓囊囊的,甚至还在微微蠕动,显然里面还有鱼是活的。 “大师兄,你真厉害!” 陈石头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黝黑的脸膛泛起一层憨厚的红色。 他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道:“小峰,还是你找的鱼饵好,我就是出了点力气。快上来,咱们得赶紧去红星饭店,要不然,这鱼一会都死了。” “嗯!”沈凌峰乖巧地点点头,手脚并用地爬上黄鱼车,在车斗边找了个空隙坐下,“好了,我们走!” ………… 炼钢厂附属中学,校长办公室。 葛川冬眉头紧锁,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他始终搞不明白,明明那天已经发现了“煞器”,为什么一转眼就消失了。 就算是有同行截了胡,自己通过罗盘追溯气机,也该有所感应才对,怎么会像石沉大海,连一丝痕迹都寻不到? 这完全不符合玄门常理。 除非……对方有可以完全隔绝气机的手段。 想要完全隔绝气机,无非是依靠阵法或者特殊的法器。 可要在短时间内布下一个完美无缺、不留丝毫痕迹的隔绝阵法,有这等手段的人物,放眼天下都凤毛麟角。 至于能做到这一点的法器…… 葛川冬摇了摇头,将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甩出脑海。 他倒是想起帝国本土传来的消息,那边确实在研发一种可以隔绝气机的特殊材料,但项目才刚有眉目,距离制成可用的成品还遥遥无期。 更何况,那种级别的战略材料,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落后的华夏? 葛川冬烦躁地捏了捏眉心。 线索在这里彻底断了。 这让他有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也激起了他骨子里的好胜心。 他就不信,在这片土地上,还有他葛川冬找不到的东西。 “咚咚咚。”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说话的同时,葛川冬原本阴鸷的面容瞬间变得温和儒雅,挂上了一副恰到好处的、带着鼓励的笑容。 “葛校长。” 推门进来的是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男老师,手里拿着记事本,脸上带着一丝拘谨。 “教育局的领导已经到了,正在会议室等您。”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葛川冬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中山装,看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才迈步走了出去。 无论那个暗中的对手是谁,他现在都必须先扮演好“葛校长”这个角色。 第49章 石头小院 时光飞逝,像是从指缝间溜走的细沙。 随着最后一片青瓦稳稳落在屋脊上,那座破败不堪的小院,便在众人的汗水和尘土中,迎来了脱胎换骨般的新生。 周友良用粗糙的大手抹去额头的汗珠,吐出一口浊气,看着眼前的杰作,脸上满是藏不住的自豪。 崭新的红砖墙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泽,与屋顶的青瓦交相辉映,透着一股与周围棚户区格格不入的齐整与体面。 院子被重新规整过,中间是一条碎石铺的小径,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堂屋台阶下。 小径两旁,是新翻出来的几畦菜地,湿润的黑土散发着清新的气息。 最引人注目的,是院子角落那口老井。 原先覆盖其上的杂草藤蔓早已被清理得一干二净,井口用新砌的砖石加固了一圈,旁边还贴心地垒了个半人高的小台子,方便搁置水桶。井壁上的青苔被细细刷过,露出了岁月侵蚀的斑驳石纹。 沈凌峰最在意的就是这口老井,这不仅仅是解决生活用水的问题,更是他设计的“聚气阵”的阵眼。 只要将那个铜铃铛投入阵眼,便能激活这个简单却精妙的阵法,让小院里的生机变得活泛起来,形成一个自给自足的微型气场。 这不仅能让菜地里的作物长得更快更好,长期居住于此的人,身体也会在潜移默化中得到滋养,小病小灾自然远离。 陈石头就那么傻愣愣地站在院子中央,微微张着,眼睛一眨不眨,看着眼前的一切。那双总是透着憨厚与茫然的眼睛里,此刻正一点点漫上水汽,将夕阳的光晕揉碎成一片朦胧的星海。 这……是家? 是他的家?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触摸着身边崭新的红砖墙。指尖传来粗糙而坚实的触感,温热,带着太阳的余温。不是梦里那种一碰就碎的幻影。 是真的。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来到新装的木窗前。窗户刷着一层桐油,散发着淡淡的木香。他伸出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了敲。 “叩、叩。” 沉闷而厚实的声音,让他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黝黑的脸膛上,两行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滑落,砸进脚下新翻的泥土里,瞬间消失不见。 他做梦都没想到,在离开了仰钦观之后,自己还能住进这样“体面”的房子。 他猛地转过身,看向站在不远处的沈凌峰。 那个小小的身影在夕阳的余晖中被拉得很长,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正安静地看着他。 “周爷爷,还有各位叔叔,这几天辛苦大家了!” 沈凌峰清脆的声音打破了院中的寂静。 周友良和几个工人正在收拾工具,闻言都笑了起来。 “小师傅,客气什么!给厂里办事,是我们的本职工作!”一个光着膀子的汉子爽朗地喊道,露出两排被烟草熏得微黄的牙齿。 这些天下来,他们跟这对师兄弟已经混得极熟。 起初,周友良他们只当这是厂里派下来的寻常活计,可没想到,第一天开工,沈凌峰这小师傅就客客气气地请他们喝了橘子水解渴。这还不算完,每天收工前,更是雷打不动地每人发一包“大前门”香烟。 那可是三角五分一包的好烟,顶得上他们小半天的工钱了!更别提每天中午,陈石头那大个子都会准时提来热气腾腾的肉包子,管够管饱。 这年头,油水本就紧张,上哪儿找这么实在的东家? 人心都是肉长的,人家把他们当师傅敬着,他们干活的劲头自然就足了。原本预计一周的工期,大伙儿硬是铆足了劲,五天就给干得漂漂亮亮,半点不含糊。 “活干完了,我们也该回去了。”周友良把最后一箱工具扔上黄鱼车,拍了拍手上的灰。 “周爷爷,别急!”沈凌峰脸上露出一个不符合年龄的狡黠笑容,“大师兄,把咱们给师傅们准备的谢礼拿出来。” “好嘞!”陈石头应了一声,抹了把脸,快步走进厨房。 很快,他就拎着一个沉甸甸的木桶走了出来。 水桶里,水花四溅,十条肥硕的大鲫鱼在里面互相拥挤,扑腾得正欢。每一条都有一斤多重,银色的鳞片在夕阳下闪闪发光,一看就是刚从河里捞上来的鲜活货色。 工人们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这年头,肉票、鱼票比钱都金贵。这么大的野生鲫鱼,拿到黑市上,一条都能换好几斤粗粮。 “这……这可使不得!”周友良连忙摆手,脸上有些挂不住,“小师傅,这是厂里派下来的任务,你们还天天好烟好饭招待着,再拿你的鱼,那我们成什么人了?” “周爷爷,你这话就见外了。”沈凌峰人小鬼大,说话一套一套的,“厂里是厂里,人情是人情。这几天,几位叔叔把我们的家当成自己的家来修,活计做得多漂亮,我们师兄弟都看在眼里。这点鱼,就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你们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们。” 一个年轻点的工人忍不住吞了口唾沫,小声对周友良说:“头儿,小师傅都这么说了,咱们就……收下吧?回家给我婆娘熬锅鱼汤,她肯定得乐疯了。” “是啊头儿,这鱼活蹦乱跳的,一看就好吃!” 周友良看着沈凌峰那真诚的眼神,又看了看自己手下几个兄弟渴望的目光,心里那点坚持瞬间就瓦解了。 他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无奈又感动的笑容:“行!那我们就不跟你客气了!” 他走上前,没有去接水桶,而是郑重地拍了拍陈石头的肩膀。 “小陈,”他看着这个憨厚的大个子,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你这个师弟,不简单呐。以后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到维修部来招呼一声,我手下这帮兄弟,别的本事没有,但手上的活计,整个造船厂都找不出比我们更利索的!修个东西、搭个架子,随叫随到!” 其余几个工人也纷纷附和,拍着胸脯保证。 “谢谢周师傅!”陈石头不太会说话,只是用力地点头。 沈凌峰则笑得更甜了:“那就先谢谢周爷爷和各位叔叔了!” 周友良哈哈大笑,招呼着工人们,一人分了两条鱼,用草绳穿了鳃,喜气洋洋地推着板车离开了。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将师兄弟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沈凌峰仰起头,看着焕然一新的家,红砖青瓦,窗明几净。空气中,还残留着新土和桐油的混合气息。他的胸中,涌动着一种名为“成就感”的情绪。 前世,他为无数富豪巨贾勘定风水,营造生基,动辄便是上亿的工程。那些园林府邸,极尽奢华,巧夺天工。可没有哪一次,能像今天这样,让他从心底感到如此纯粹的喜悦和安宁。 因为,那些是别人的。 而这里,是他的家。 是他和大师兄,一砖一瓦,亲手建立起来的,真正属于自己的根。 他转过头,看向身边依旧沉浸在巨大喜悦中的陈石头。 “大师兄。” “嗯?”陈石头回过神,目光柔和地看着他。 “咱们的院子,得有个名字。”沈凌峰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陈石头愣了一下,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一个住的地方,还需要名字吗?观里叫“仰钦观”,那是祖师爷传下来的。可这里…… 他憨憨地问:“叫什么?” 沈凌峰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狡黠,有温情,更有超越年龄的深邃。 他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就叫‘石头小院’。” “石……头?”陈石头彻底呆住了,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满脸的不可思议。 用他的名字?怎么可以?他何德何能? 沈凌峰脸上的笑容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郑重。 他仰着头,认真地看着大师兄的眼睛,说道:“对,就是石头。大师兄你的名字。” “它叫‘石头小院’,不仅因为你的名字里有‘石头’两个字,”接着他又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更因为,你就是我们这个家,最坚固的基石。” 基石。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陈石头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从小到大,别人怎么叫他? “喂,那个大块头!” “傻大个!” “石头,去,把那缸水挑满!” “石头,去,把那堆柴劈了!” 他的名字,似乎总是和“力气”、“干活”、“笨”这些词联系在一起。 他就像一块路边的顽石,沉默,坚硬,不起眼,只会被人用来垫脚或者当成工具。他自己也早就习惯了。 师父和师弟们需要他,他就用自己的力气去保护他们,去为他们赚钱,帮忙找吃的,这是他唯一能做,也唯一会做的事情。 他从不觉得这有什么了不起。 可现在,他最珍视的小师弟,却告诉他,他不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他是“基石”。 是一个家的根基和支柱。 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暖流,猛地从他胸口最深处涌起,瞬间冲向四肢百骸,让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燃烧了起来。 鼻子酸得厉害,眼眶热得发烫,刚刚止住的泪水,再一次决堤而出。 这个顶天立地的、能独自扛起上百斤重物的汉子,此刻却像个孩子一样,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他不想哭,可那股从心底喷薄而出的激动与喜悦,根本无法抑制。 他不是一块没用的顽石。 他是小师弟心中,这个家的基石! 陈石头猛地抬起手臂,用粗糙的袖子胡乱地在脸上一抹。他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最终,他只是重重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用力的幅度,仿佛要将自己的脖子都点断。 而他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里,迸发出的光芒,比天上刚刚探出头来的第一颗星辰,还要璀璨,还要明亮。 沈凌峰看着他,心里也泛起一阵温暖。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石头小院”这四个字,将会成为一道无形的烙印,一道牢不可破的契约,将他和这位憨厚耿直的大师兄,永远地绑在一起。 陈石头,这块他亲手奠定的“基石”,将会用他的一生,来守护这个家,守护他沈凌峰。 人心,才是这世上最厉害的风水大阵。 第50章 尘归尘土归土 夜色如墨。 老旧的黄鱼车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在坑坑洼洼的泥路上颠簸前行。 陈石头蹬得格外卖力,后背的粗布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可他心里却像揣着一团火,热烘烘的,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劲儿。 沈凌峰安静地坐在车斗里,被一堆破旧的铺盖卷和锅碗瓢盆包围。他小小的身子随着车子的颠簸轻轻晃动,眼睛却像两颗黑曜石,冷静地扫视着周围一成不变的,宛如巨大垃圾场般的棚户区。 很快,黄鱼车路过一片废墟,属于汪家的那个“豪宅” 原本还未倒塌的些许墙体,现在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堆垃圾。 地面被翻得乱七八糟,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土坑,像是被野狗刨过一样。 陈石头放慢了车速,朝那片废墟啐了一口唾沫。 “呸!活该!”他闷声闷气地骂了一句,声音里满是解气。 他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汪家人欺负自己师兄弟,就不是好东西。现在他们倒了大霉,真是老天开眼。 沈凌峰的目光在那片狼藉上停留了片刻。 现在的废墟里甚至连半截砖都看不见,应该是棚户区里的人把能用的东西都给扒拉回家了。 在这片贫困的地方,一根木料,几块完整的砖头,都是能派上大用场的宝贝。 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 沈凌峰对此没有丝毫的怜悯。 在他眼中,汪家的气数已尽,这片地上的所有东西,自然也就不再属于他们。被穷苦的邻里分食干净,也算是物归其所,一种别样的“尘归尘,土归土”。 汪家人应该早就离开了,要不然在他们淫威下,周边的人未必敢这么明目张胆地过来捡便宜。 至于汪德彪是在废墟里找到了他们家的钱,还是……结果都是一样的。 他们消失了。 这个麻烦,被他用一种最省力、最不着痕迹的方式,彻底抹去了。 就像一阵风,吹走了地上一片碍眼的落叶。 “走了,大师兄。”沈凌峰收回目光,声音稚嫩,带着一丝催促。 他有些厌恶这里的气味。 “好嘞!”陈石头应了一声,脚下再次用力。 黄鱼车发出一声更响亮的呻吟,继续向着他们那个低矮的家前进。 远远地,他们就看到了自家窝棚门口前有一点微弱光亮。 那是一盏老式的煤油灯,在夜风里摇曳,却顽强地亮着。 光影中,两大一小三个身影正焦急地张望着,正是刘小芹和郑秀母女。 看到黄鱼车的身影,刘小芹脸上立刻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她快步迎了上来,手里还提着一串用草绳捆得结结实实的螃蟹。 那些“六月黄”个头不大,却很有活力,还在不停地吐着白色的泡沫。 “石头哥!小峰!”她的声音清脆又响亮,充满了喜悦。 “你们可算回来啦!等你们半天了!” 郑秀也牵着女儿苏婉走上前,脸上也带着温和的笑意。 陈石头把车停稳,从车上跳下来。他看着刘小芹那张被灯光映得红扑扑的脸蛋,脸上也跟着发起烧来,憨憨地挠了挠后脑勺。 “等我们干什么,天这么黑,早点回去歇着呗。” “那哪行!”刘小芹把手里的螃蟹往他面前一递,眉飞色舞地说道,“这不得当面谢谢你们嘛!要不是你早上悄悄告诉我们黄浦江里有螃蟹抓,我们哪能抓到这么多好东西!” 她说着,还一边用手兴奋地比划。 “足足三大桶!我和我爸妈,还有郑姐,我们一起动手,赶在别人前头,抓了个痛快!这些够我们吃好几天了,剩下的拿到自由市场,肯定能换不少钱和布票!” 说到这里,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丝后怕和庆幸交织的神情,压低了声音,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 “你是没看见后面的场面哦!我的天老爷!等我们抓得差不多了,消息才传开。好家伙,那乌泱泱的人,跟疯了一样冲过去,一个个就往河里跳!下去的人都比螃蟹多了,他们还在那抢!” “东头的李拐子为了一个螃蟹,把西头王麻子的头都打破了,满脸是血!还有几家的女人,为了抢一个好点的位置,头发都扯掉了一大把,在泥地里打滚,那叫一个难看!” “都说我们十八间的人野,今天我算是亲眼见识了……” 刘小芹絮絮叨叨说个不停,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陈石头,满是崇拜。 陈石头一边听她说着,一边把车斗里的小师弟抱了下来。 沈凌峰落地后,就自顾自地走到一边,蹲在地上,伸出一根手指,也不知道在戳着些什么。 他歪着头,嘴巴微微张开,一副痴痴傻傻的模样,将一个标准的“小戆大”形象扮演得淋漓尽致。 陈石头听着刘小芹的描述,只是嘿嘿地傻笑,他为自己能帮到她们而高兴。 笑过之后,他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个用破木板和油毛毡搭起来的,低矮、潮湿的窝棚。 这里是他过去两年多的家。 一个四处漏风,夏不遮阳,冬不挡寒的家。 一个充满了饥饿、窘迫和辛酸回忆的地方。 明天,他们就要离开这里了。 “小芹,郑姐。”陈石头回过头对着两人低声说道。 刘小芹和郑秀都安静下来,看向他。 “我们……我们明天就要搬走了。” 陈石头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在潍坊街道那边,租了个院子。”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夜风吹过,煤油灯的火苗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将几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忽长忽短。 刘小芹脸上那灿烂的、发自内心的笑容,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抹去了。 她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那双刚刚还亮晶晶的眸子,像是被蒙上了一层水雾,瞬间黯淡下来。她抓着螃蟹草绳的手指关节,都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了。 “搬……搬走?” 她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那以后……是不是就见不到石头哥了? 一想到这个可能,一股巨大的慌张和失落感,像是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整个人淹没。 她觉得自己的心一下子就空了,冷飕飕地往里灌着风。 陈石头看着她瞬间煞白的脸,心里咯噔一下,也慌了。 他……他说错什么了吗?搬家是好事啊!小芹这是怎么了?怎么看着快要哭了似的? 这个只会用拳头和力气解决问题的壮汉,在面对女孩细腻复杂的情绪时,顿时手足无措,一张脸憋得通红,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气氛,一下子变得尴尬起来。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郑秀,忽然笑了起来。 她的笑声很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那层凝固的空气。 她平静地看着窘迫的陈石头,眼神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揶揄,慢悠悠地开口了。 “怎么,小陈兄弟发达了,就瞧不上我们这些棚户区里的穷邻居啦?” 她的语气半是打趣,半是认真。 “搬新家这么大的事,都不打算请我们这些老邻居过去认认门,喝口热茶?” 这话一出,陈石头如蒙大赦。 他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口,脸涨得更红了,连忙拼命地摆手,那幅度大得像是要扇起一阵风。 “哪能呢!郑姐你可别这么说!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急得舌头都快打结了,结结巴巴地解释着,“我……我正要说!正要说呢!” 他看着刘小芹那张泫然欲泣的小脸,心里又疼又急,也顾不上什么措辞了,一股脑地把心里的想法全倒了出来。 “我们明天……明天就在新家‘开灶’!请你们,请你们两家都过去!对,都过去!一起吃顿饭,热闹热闹!” “开灶”! 请你们都过去! 这几个字,像是一道绚烂的闪电,划破了刘小芹心中那片阴霾密布的天空。 “唰!” 她那双黯淡下去的眼睛,猛地一下又亮了起来,比之前任何时候都亮,亮得像是有两颗星星掉进了她的眼底。 刚刚那灭顶的失落和慌张,被一股更加汹涌澎湃的喜悦和期待冲刷得一干二净。 搬家不是分离! 石头哥没有不要她!他还请她去新家吃饭! 巨大的情绪反转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最本能的反应。 她用力地,重重地点了点头。她想开口说“好”,却发现自己的喉咙被喜悦堵得紧紧的,发不出一点声音。 最终,只有一个字,带着浓浓的鼻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从她唇边溢出。 “……嗯!” 那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郑秀看着刘小芹这副失而复得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满是温柔的笑意。 她看向满脸憨厚、总算松了口气的陈石头,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许。 这个大个子,虽然看着笨,但心是热的,是实的。 小芹跟着他,不会吃亏。 而在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角落里,那个一直蹲在地上戳空气的“小戆大”——沈凌峰。 他低垂的眼帘下,唇角无声地勾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第51章 搬新家 第二天起了个大早。 天边才刚刚泛起鱼肚白,陈石头已经蹬着黄鱼车,和沈凌峰一起出发了。给红星饭店和造船厂食堂送鱼获是头等大事,耽搁不得。 等他们完成任务回来,太阳才刚刚爬上棚户区的屋顶。 然后,搬家正式开始。 这与其说是搬家,不如说是一场告别。 棚户区里的那间窝棚,实在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两张破门板拼成的床,几件打了补丁的换洗衣物,一只缺了沿的木桶,还有一口用了多年、从仰钦观里带出来的铁锅…… 陈石头大手一挥,除了那口铁锅和几件贴身衣物,还有钓鱼的,剩下的东西,一股脑全送给了刘家。 新房子整修的时候,周师傅就抽空帮他们做了些简单的家具,床、桌子、板凳,一应俱全。油盐酱醋、锅碗瓢盆之类的生活用品也早就置办妥当。 在刘小芹三姐弟和郑秀母女俩的热心帮助下,那点少得可怜的家当很快就收拾利索,悉数搬上了黄鱼车。 一同装上车的,还有两大桶鲜活的六月黄。 这是沈凌峰的主意,他让陈石头打着帮造船厂采购的旗号,用十五块钱和五斤粮票,把刘、郑两家剩下的二十来斤螃蟹全都包圆了。 这么做一举两得。 一来,省去了她们去自由市场担惊受怕,还要被人压价的麻烦;二来,也方便他把空间里存着的那些螃蟹名正言顺地混进去,好将宝贵的空间腾出来。 就在陈石头准备蹬车出发时,他忽然停下,一拍脑袋,像是想起了什么顶要紧的事。 “你们等我一下!” 在刘小芹和郑秀不解的目光中,陈石头走进窝棚,径直走到床铺原来的位置,毫不费力地掀开那块沉重的破门板,露出下面潮湿的泥地。 他蹲下身,伸出粗壮的手指,在某个特定位置刨了几下。 很快,一个被蓝布包裹着,颜色暗沉的木盒子被他从泥土里挖了出来。 盒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角都被磨得圆润,上面还刻着一些模糊不清的花纹。 他将蓝布重新包好,把泥土拍干净,郑重地揣进怀里,贴身放好,这才长舒一口气,走了出来。 郑秀的目光在他鼓囊囊的胸口扫过,什么也没说,只是眼神深了些许。 刘小芹满心都是对石头哥新家的向往,并未注意到这个细节。 沈凌峰则坐在黄鱼车上,抱着膝盖,嘴巴微张,眼神呆滞地望着前方,继续扮演着那个棚户区里人尽皆知的“小戆大”。 当着刘小芹这些熟人的面,他不能毫无征兆地“恢复正常”,那太容易引人怀疑了。 他需要一个时机,一个能让自己的“痊愈”显得合情合理的时机。 黄鱼车吱吱呀呀地驶离了这片充满了泥泞、腐臭和绝望的棚户区。 车上载着师兄弟俩,以及郑秀母女和刘小芹姐弟。 刘家夫妇天刚亮就去码头上打临工了,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让刘小芹带着弟弟妹妹,一定要好好谢谢石头兄弟。 于是,乔迁宴的客人,便是刘小芹和她的弟弟妹妹——刘秋生和刘招娣,以及郑秀和她那扎着羊角辫、文静秀气的女儿苏婉。 黄鱼车穿过肮脏狭窄的巷道,拐上相对平整的石板路,周围的景致也渐渐从密不透风的窝棚,变成了整齐的工人新村,以及大大小小的私房。 终于,陈石头在一个崭新的院门前停下了车。 “到了!”他咧开嘴,黝黑的脸上满是自豪。 车刚停稳,刘小芹就第一个跳了下来。 当她抬头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红色的砖,青色的瓦,在阳光下泛着崭新的光泽。 一道比人还高的围墙圈起一个宽敞的院落,院门是厚实的木头做的,上面刷着黑漆。 院子里,碎石小径的两边,几畦菜地整齐的排列着,角落里一口青石水井静静地伫立着。 大门边还栽着一棵一人半高的桂花树,枝叶青翠。 这……这是石头哥的新家? 这里和棚户区,简直是两个世界! 一个在天上,一个在泥里。 刘小芹的嘴巴张成了“o”形,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先是震惊,然后是巨大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惊喜。 她激动得浑身都在轻轻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身后的十岁的刘招娣和八岁的刘秋生,也看傻了眼。他们从未见过这么漂亮、这么干净的房子,一时间,只是呆呆地仰着头。 郑秀抱着女儿苏婉下了车,她的反应不像刘小芹那么外露,但内心的震动却更为剧烈。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目光飞快地扫过院墙的砌法、屋顶瓦片的铺设、乃至那扇木门的用料。 太讲究了! 哪怕是当年她和丈夫逃荒离开老家前,夫家在村里也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富裕户,可老家的那座祖宅,跟眼前这个“石头小院”比起来,也显得粗陋不堪。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造船厂工人能置办下来的家业。 这对师兄弟,到底是什么来头? 郑秀看向那个坐在车上,依旧一脸憨傻的沈凌峰,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咧着嘴笑,看起来憨厚朴实的陈石头。 她忽然觉得,自己能和他们交好,或许是这辈子做得最正确的一个决定。 “都愣着干什么?进屋!进屋啊!”陈石头被他们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挠着头,催促着。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涌进了小院。 新家的一切都让人新奇。 房子是标准的一明两暗格局,中间是堂屋,两边是卧室。屋里的家具都是崭新的,带着原木的清香,是周师傅当初连带着盖房一起打的。 安顿的过程充满了欢声笑语。 陈石头负责搬运黄鱼车上那点不多的行李,刘小芹则像个小主妇,找了块抹布,把崭新的家具擦了一遍又一遍,仿佛要擦去所有过去的尘埃。 她和陈石头之间的配合无比默契。 “石头哥,这个锅放哪儿?” “放厨房灶台上就行!” “石头哥,你的衣服我帮你放柜子里啦!” “好嘞!” 陈石头看着她在阳光下忙碌的身影,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脸颊红扑扑的,像个熟透的苹果。 他看得有些痴了,手里的搪瓷脸盆差点掉在地上。 刘小芹一回头,正好对上他那直勾勾的眼神,脸“唰”地一下就红了,一直红到耳根,连忙低下头,假装用力地擦着桌子,心却像揣了只小兔子,砰砰乱跳。 郑秀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噙着一抹了然的笑意,随即走进了崭新的厨房。 “小芹,你来帮我打下手,咱们今天做顿好的!” “欸!来了!”刘小芹如蒙大赦,逃也似的奔向厨房。 午时,吉时已到。 陈石头在堂屋里点燃了三炷香,对着空无一物的墙壁拜了三拜。这是师门传下来的规矩,乔迁新居,先敬天地神明,再敬列祖列宗。 沈凌峰坐在门槛上,看着大师兄一本正经的模样,心里暗笑。他敬的哪里是神明,不过是这方水土的气运流转罢了。而如今,这气运的操盘手,正坐在他身后。 祭拜完毕,陈石头冲着厨房大喊一声:“开灶!” “好嘞!” 郑秀应声,将早就准备好的火绒塞进灶膛,刘小芹则紧张地划着了火柴。 “呼——” 火焰升腾,舔舐着干燥的柴火,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很快,屋顶那根崭新的烟囱里,升起了第一缕炊烟。 炊烟袅袅升上天空,仿佛一个宣告,宣告着这个家,从此有了烟火气,有了根。 厨房里,一场盛宴正在酝酿。 郑秀不愧是当过家、见过世面的女人,处理起食材来干净利落。 早上陈石头特意留下的一条三斤重的大青鱼,被她处理干净,切成块,准备做红烧。那几只“六月黄”,则被刷洗得干干净净,只等上锅清蒸。 最引人注目的,是案板上那一块用油纸包着的,肥瘦相间的五花肉。 这是陈石头专门去红星饭店找张主任淘换的,足足两斤。 这年头,成年人一个月也就二两肉票,可就算是你拿着钱和肉票去肉铺也也未必能买到肉,更别提这种肥瘦均匀、层次分明的上好五花。 刘小芹在一旁卖力地拉着风箱,火光映着她的脸,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她一边烧火,一边偷偷地咽着口水。 她已经记不清上次吃肉是什么时候了。 大铁锅里,菜籽油烧得滚热,郑秀将切好的鱼块滑入锅中。 “滋啦——”一声,浓郁的香气瞬间炸开,飘满了整个院子。 院子里,大人们在忙碌,孩子们也没闲着。 刘招娣、刘秋生,还有郑秀的女儿苏婉,三个小家伙早就被这个宽敞的院子迷住了。 他们在院子上尽情地奔跑,玩起了“抓人”的游戏。 “秋生你来抓我们!” “我才不要,让苏婉抓!” “你耍赖!” 孩子们的笑声清脆悦耳,给这个新家注入了最鲜活的生命力。 一直憨憨坐着的沈凌峰,也被这气氛感染,或者说,是他等待的“契机”终于到了。 苏婉跑过他身边,拉了拉他的衣袖,用清脆的童音喊道:“小峰哥哥,你也来玩呀!” 沈凌峰抬起头,咧开嘴,傻乎乎地笑了一下,然后真的从门槛上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加入了追逐的行列。 他学着其他孩子的样子,张开双臂,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脚步踉跄地追在刘秋生身后。他的动作笨拙而滑稽,惹得几个孩子哈哈大笑。 郑秀从厨房里探出头,看着院子里的一幕,无奈地摇了摇头。 陈石头也注意到了院子里的动静,他靠在门框上,嘴角挂着笑,眼神却异常清醒。 小师弟说的“契机”,来了。 第52章 不当小戆大了 只见沈凌峰追着刘秋生,绕着院门口那棵桂花树跑。他的速度越来越快,脚步也越来越乱。 就在他追到桂花树下时,“意外”发生了。 他的左脚仿佛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又好像是自己踩到了自己的右脚。总之,他那小小的身体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直挺挺地朝着前方飞了出去。 “砰!” 一声闷响。 所有人的动作都在这一刻静止了。 院子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刘小芹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手里的烧火棍“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郑秀手里的锅铲也停在了半空中。 只见沈凌峰的额头,不偏不倚,正正地撞在了那棵桂花树粗壮的树干上。 他小小的身体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顺着树干软软地滑倒在地,一动不动了。 “小峰!”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陈石头,他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大吼,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 “小峰哥哥!”苏婉被吓哭了,发出尖锐的哭喊。 整个院子,瞬间被巨大的恐慌和混乱所笼罩。 陈石头冲到沈凌峰身边,一把将他抱进怀里。 “小师弟!小师弟你醒醒!”他用力地摇晃着,脸上是前所未有的焦急和恐惧,那表情逼真到足以骗过任何人。 怀里的小孩双目紧闭,脸色苍白,额头上,与树干接触的地方,迅速红肿起来,甚至渗出了一丝血迹。 “血!流血了!”刘小芹尖叫一声,脸色煞白,冲过来的时候腿都软了。 郑秀也赶紧跑了过来,她比刘小芹镇定,蹲下身,先是探了探沈凌峰的鼻息,感觉到那微弱但平稳的气息后,才稍稍松了口气。 “还有气!快,小陈兄弟,把他抱进屋里去,让他平躺在床上!”郑秀当机立断,指挥着已经乱了方寸的陈石头。 陈石头如梦方醒,连忙抱着沈凌峰冲进东边的卧室,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在崭新的木板床上。 刘小芹跟在后面,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刘秋生和刘招娣吓得不敢出声,和苏婉一起,紧紧地攥着郑秀的衣角。 一时间,刚刚还充满欢声笑语的小院,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锅里,红烧鱼的香气还在弥漫,却再也无人顾及。 卧室里,沈凌峰静静地躺着,扮演着一个完美的“昏迷者”。 陈石头在他床边焦急地踱步,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刘小芹拿来湿毛巾,一边哭一边轻轻地擦拭着他额头上的血迹。 郑秀站在一旁,眉头紧锁。 她的目光在沈凌峰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又转向了那棵桂花树。 太巧了。 一切都发生得太巧了。 就像是……排练好的一样。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怎么可能?他只是个八岁的孩子。 可是,当她想起当初在棚户区看到的那一幕,他无意中流露出的那种眼神——冷静、沉稳,甚至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淡漠。 那股挥之不去的违和感,就会像藤蔓一样,紧紧缠绕着她的心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是在被拉长,无比煎熬。 就在所有人都快要绝望的时候,躺在床上的沈凌峰,眼皮忽然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动了!动了!石头哥你快看,小峰动了!”刘小芹第一个发现,惊喜地叫出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沈凌峰身上。 只见他那纤长的睫毛又颤抖了几下,然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一瞬间,整个房间都安静了。 因为,那双眼睛……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空洞、茫然、没有焦距的眼神。 取而代之的是一汪深潭,清澈,明亮,带着一丝刚刚醒来时的迷茫。 他先是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目光扫过头顶崭新的房梁,然后,落在了床边那张布满焦急的、黝黑的脸上。 “……大师兄?” 他的声音很轻,很弱,还有些沙哑,但吐字却无比清晰。 这一声“大师兄”,像是一道惊雷,在所有人耳边炸响。 陈石头猛地一震,那张演了许久的焦急面孔瞬间凝固,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小师弟,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刘小芹捂住了嘴巴,眼中的泪水流得更凶了,但这一次,是喜悦的泪水。 沈凌峰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惊,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头部传来一阵(假装的)眩晕,让他又倒了回去。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额头上的肿块,疼得“嘶”了一声。 他的目光再次环视四周,看着这间陌生的房间,看着床边喜极而泣的刘小芹,看着门口一脸震惊的郑秀和围在他身边的三个孩子。 他的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困惑和茫然。 “我们……这是在哪儿?” 他看向陈石头,眼神里带着全然的依赖和不解。 “我……我的头好疼……我只记得……我们还是在吃晚饭……然后……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将自己的记忆,精准地定格在了神魂受创的那一刻。 这个说法,完美地解释了一切! 神魂受创,导致他痴傻,失去了之前的记忆。 而刚才那一下猛烈的撞击,又阴差阳错地,让他恢复了神智! 这套“奇迹疗法”的说辞,虽然在后世看来荒诞不经,但在这个缺医少药,对很多事情都抱持着朴素认知的年代,却是最容易被人接受,也最不容置疑的解释! “老天开眼!老天开眼啊!” 陈石头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中反应过来,他一把抓住沈凌峰的手,这个七尺高的壮汉,此刻竟像个孩子一样,眼眶通红,声音都哽咽了。 “小师弟!你……你认得我了?你真的好了?” “好了!石头哥!小峰好了!”刘小芹再也忍不住,趴在床边,放声大哭起来。 一场惊心动魄的危机,瞬间化为一场天大的喜事。 只有郑秀,站在人群之外,她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但她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冷静。 她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那个刚刚“恢复正常”的八岁男孩身上。 男孩也正好向她看来。 四目相对。 郑秀看到,那孩子的嘴角,似乎有一个极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向上弯曲的弧度。 那不是一个孩子该有的表情。 那是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淡淡的笑意。 她瞬间明白了。 什么意外,什么奇迹。 全是假的。 从头到尾,这就是一个局。 一个由这个八岁男孩亲手布下的,天衣无缝的局! 他到底……想干什么? 不过,她又想起了过去的点点滴滴,这个男孩对她们只有善意。 管他呢! 在这年头,能活下来,还能护住自家人的,哪个没点安身立命的本事? 一个八岁的孩子能有这样的心机和手段,是福不是祸! 郑秀深吸一口气,收起脸上的震惊,转而换上了一副如释重负的欣喜笑容。 她走上前,轻轻拍了拍陈石头的肩膀,声音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感慨:“小陈兄弟,你看,我就说小峰这孩子是有福气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回是彻底好了!咱们都该高兴!” 她的话,像是一颗定心丸,让屋里所有人都从刚才那近乎神迹的冲击中,找到了一个可以接受的落点。 “大师兄……” “怎么了?” “好像有什么东西糊了!” 经他这么一提醒,陈石头也猛地吸了吸鼻子,一股浓郁的焦糊味瞬间冲散了屋里残存的泪水和喜悦。 “哎呀我的娘!锅里的鱼焦了!” 刘小芹尖叫一声,也顾不上哭了,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溜烟就冲向了外面的灶台。 郑秀的反应也不慢,她几乎是跟着刘小芹一起冲了出去,嘴里还冷静地指挥着:“别加水!先把锅端下来!” 屋里只剩下陈石头和沈凌峰,还有三个眼巴巴的孩子。 刚才还感天动地的气氛,一下子变得鸡飞狗跳,充满了呛人的生活气息。 陈石头看着外面手忙脚乱的两个女人,再看看一脸无辜的小师弟,忍不住“噗嗤”一声,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沈凌峰也禁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从现在开始,他不用在装傻充愣了,至少不用在熟人面前装傻充愣了。 刘招娣、刘秋生和苏婉三个孩子面面相觑,小脸上写满了茫然。 在他们单纯的世界里,大人要么笑,要么哭,很少像这样又哭又笑,跟唱戏似的。 还是胆子大些的刘招娣,怯生生地拉了拉陈石头的衣角,小声问:“石头哥,你们……怎么了呀?” 陈石头揉了揉她的脑袋,哈哈大笑:“好事!天大的好事!你小峰弟弟病好啦!以后可以跟你们一起玩了!” “真的吗?” “小峰哥哥好了!” 另外两个孩子也跟着欢呼起来,一窝蜂地挤到床边。 他们学着大人的样子,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沈凌峰的胳膊,又碰了碰他的腿,仿佛要用这种最直接的方式来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好了。 看着眼前这三张脏兮兮却洋溢着纯真喜悦的小脸,沈凌峰心中一暖。 他坐直身子,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清晰而温和的语调说道:“嗯,好了。以后不当小戆大了。” 第53章 开灶饭 “石头哥,小峰,可以吃饭喽!” 刘小芹端着一碗红烧肉,稳稳地放在了已经搬到院子里的八仙桌上。 那碗红烧肉一上桌,整个院子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浓郁的肉香味盖过了其它菜肴的味道,就连那奶白色的鲫鱼豆腐汤,此刻也显得有些黯然失色。 酱红色的肉块在粗瓷碗里堆成一座小山,每一块都裹着油亮亮的芡汁,顶上颤巍巍的肥肉部分,在夕阳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咕咚。” 不知道是谁,没忍住咽了口口水。 刘招娣、刘秋生和苏婉三个小家伙的眼睛,像是被磁石吸住了一样,死死地钉在那碗肉上,一眨不眨。 对于他们来说,这已经不是食物了,这是只在年画和梦里才会出现的东西。 “大家别客气!都吃啊!”陈石头大手一挥,率先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直接放进了沈凌峰的碗里。 “小峰,你大病初愈,最该补补!吃,多吃点!” 那块肉颤巍巍地落在白米饭上,油汁瞬间浸润开来,香得让人头晕目眩。 沈凌峰还没动,旁边的三个小家伙已经忍不住了,口水“滴答”一下掉在了桌子上。 刘招娣毕竟是姐姐,还知道克制,只是小手死死地攥着衣角,小脸涨得通红。 刘秋生和苏婉就没那么多顾忌了,两双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都别看着了!吃啊!”刘小芹笑得合不拢嘴,用筷子头给弟弟妹妹脑袋上点了一下,“今天托了石头哥和小峰的福,咱们都能沾沾光!” 郑秀也给自己女儿苏婉夹了一块,小心地放到她碗里,柔声道:“婉儿,快吃,要谢谢小陈哥哥和小峰哥哥哦。” 苏婉哪里还顾得上说话,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夹起那块肉,先是伸出舌尖,像小猫一样舔了舔上面的油汁,眼睛瞬间就眯成了一条缝,这才小心翼翼地扒拉了一口大米饭,仿佛在品尝什么绝世珍馐,嚼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刘小芹也笑着给刘招娣和刘秋生一人夹了一块:“你们两个小馋猫,也吃!” “谢谢姐!”“谢谢石头哥!”“谢谢小峰弟弟(哥哥)!” 两个孩子异口同声,动作却出奇地一致,迫不及待地把肉塞进嘴里,幸福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一时间,院子里只剩下“吧唧吧唧”的咀嚼声和满足的哼哼声。 刘秋生吃的最快,当他还想夹第二块时,被刘小芹拦了下来。 “小弟,你吃点别的菜,再吃红烧肉,该拉肚子了。” 这年头,大家平日里都缺油水,猛地一下子吃太多油腻的东西,肠胃会受不了的。 刘秋生的小脸瞬间就垮了下来,嘴巴一扁,眼眶里迅速蓄满了水汽,委屈地盯着碗里的红烧肉,仿佛那是他被人抢走的宝贝。 “可是……可是肉好吃……”他小声嘟囔着,声音里带着哭腔。 “秋生听话,”郑秀连忙柔声劝道,她夹起一块炖得软烂的鱼肚子肉,仔细地把上面的小刺挑干净,放到刘秋生碗里,“尝尝这个,鱼肉也很好吃的。吃多了肉,晚上会闹肚子。” 陈石头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不清地附和道:“对!你姐说得对!等会给你装点回去,留着明天吃。现在多吃点别的菜。对了,我这还有橘子水,要不要?” 一听到“橘子水”三个字,刘秋生挂在眼睫毛上的泪珠瞬间就凝固了。他猛地抬起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写满了渴望,连嘴角的油光都忘了擦。 陈石头嘿嘿一笑,走到水井边,提起一个用麻绳系着的网兜。 网兜里,十来个玻璃瓶正静静地躺着,瓶身被井水浸得冰凉,上面还挂着晶莹的水珠。 瓶子里是橙黄色的液体,在傍晚的光线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哇,正广和橘子水!” 刘秋生和苏婉也跟着惊呼起来,就连一直很克制的刘招娣,都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小嘴微张。 正广和,对这个年代的上海孩子来说,就是顶级奢侈品和快乐的代名词。 那橙黄色的液体,那玻璃瓶上凸起的“正广和”三个字,就像一个魔咒,能让所有孩子的烦恼瞬间烟消云散。 “石头哥,这,这真的是给我们喝的?”刘秋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陈石头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显得格外憨厚。 他从厨房里拿出一把开瓶器,对准一个瓶盖,“卜”地一声脆响,一股白色的气泡就从瓶口涌了出来,带着浓郁的橘子甜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小院。 “咕嘟……咕嘟……” 几个孩子不约而同地咽了口唾沫,眼睛瞪得溜圆,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拿着,一人一瓶,别抢啊!”陈石头笑着把汽水递了过去。 给沈凌峰和三个小孩一人发了一瓶之后,他自己也拿起一瓶“卜”地一声打开,又顺手开了两瓶,分别递给旁边的刘小芹和郑秀。 “小芹,郑姐,你们也喝!天热,解解渴!” “这、这……给孩子们喝就行了!”郑秀捧着冰凉的玻璃瓶,连忙拒绝,“我们不……” 刘小芹也连连摆手,虽然石头哥现在已经是造船厂的正式工,可就那三十来块的工资,也经不住这么花。 “小芹,今天是我们搬新家的好日子,小峰的病也好了,必须好好庆祝!你们要是不喝,我这心里才不舒坦呢!快拿着!” 陈石头不由分说,硬是把冰凉的玻璃瓶塞进了两人手里。 他的笑容在晚霞里显得格外灿烂,带着一丝炫耀,更带着一种终于能挺起腰杆的自豪。 郑秀和刘小芹对视一眼,看着孩子们那几乎要粘在瓶身上的目光,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郑秀叹了口气,脸上却满是温暖的笑意:“小陈兄弟……那我就不客气了。” 刘小芹也不再推辞,轻轻说了声:“谢谢石头哥。” 最先忍不住的是刘秋生,他仰起脖子,对着瓶口就是一大口。 “咳咳……哈!” 冰凉的液体带着刺激性的气泡滑过喉咙,让他忍不住呛了一下,但紧接着,一股巨大的满足感就从胃里升腾而起。 “嗝——!” 他打了一个响亮的、带着橘子甜味的饱嗝,小脸涨得通红,眼睛亮晶晶地喊道:“好喝!太好喝了!” 这声满足的呐喊像是一个信号。 苏婉和刘招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珍惜。她们没有像刘秋生那样牛饮,而是小心翼翼地凑到瓶口,小小地抿了一口。 “嘶……” 冰凉的气泡在舌尖炸开,那股霸道又直接的甜味瞬间俘获了她们的味蕾。 两个女孩的眼睛一下子就弯成了月牙,脸上漾开幸福的笑容,舍不得再喝第二口,只是捧着那冰凉的瓶身,感受着这份难得的快乐。 一顿开灶饭,吃得热热闹闹。 除了红烧肉之外,所有的菜都被消灭干净,就连碗底,都被几个半大的孩子舔得干干净净,生怕浪费了哪怕一丁点油星子。 陈石头找了个瓦罐,把剩下的半碗红烧肉倒了进去,“小芹,你拿着,明天给秋生他们加个菜。” “石头哥,还是你们留着吧!”刘小芹涨红了脸,怎么也不肯接。 “拿着!”陈石头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执拗,“秋生和招娣,对了,还有小婉,他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我和小峰,在厂里吃得好着呢!你拿着!不然就是看不起石头哥!” 这话说得有些重了,刘小芹的脸更红,急得直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 旁边的沈凌峰一直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看到刘小芹脸上的为难,又看看大师兄梗着脖子的倔强模样,便轻轻拽了拽刘小芹的衣角。 “小芹姐,”他仰起小脸,用清脆的童音说,“你就拿下吧。我跟大师兄明天都去厂里,食堂的饭菜有油水,我们吃得饱。这肉放着,天热,明天就坏了,多可惜呀。” 他这话说的天真烂漫,却恰好给了刘小芹一个最无法拒绝的理由。 是啊,在这饭都吃不饱的年头,浪费食物,那可是要遭天谴的。 再看看陈石头那不容商量的眼神,刘小芹终于不再推辞,双手接过了那还有些温热的瓦罐。 “那……那我就……谢谢石头哥,谢谢小峰了。” “这就对了嘛!”陈石头这才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 “对了,小芹姐,郑阿姨。要是你们平时有空,可以来帮我们洗洗补补吗?”沈凌峰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跟大师兄都是大男人,笨手笨脚的,道袍破了洞,只会越缝越大。袜子也都是洞。” 这话一出,陈石头那张黑红的脸瞬间更红了,有些窘迫地挠了挠头。 这倒是大实话。 以前在仰钦观的时候,全都是大老爷们,日子过得糙得很,衣服缝缝补补全靠师父陈玄机那双老花眼,补出来的丁跟蜈蚣似的,难看又硌人。 在棚户区的时候,也全靠刘小芹时不时地帮衬着,不然他们师兄弟俩的窝,早就没法看了。 “这叫什么话!”郑秀首先表态,虽然她和这两兄弟认识的时间不长,但她看得出来,这两个孩子都是实在人,“什么有没有空?就是让我每天来给你们收拾屋子,我也乐意!你们俩大男人,是该有个女人家帮衬着点儿。” 刘小芹也连忙点头,小声而坚定地说道:“小峰,石头哥,以后你们的衣服都交给我,我手快,帮你们洗洗补补不费事的。” 第54章 仰钦观的传承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郑秀和刘小芹,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夏夜的风从敞开的门窗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拂去饭菜的热气,却拂不散那份残留在空气里的、名为“家”的温暖味道。 陈石头默默地收拾着碗筷,他那高大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被拉得长长的,动作笨拙,却透着一股罕见的认真。沈凌峰没有去帮忙,他知道,大师兄现在需要用这种最简单的方式,来平复内心翻涌的情绪。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张刷了桐油的八仙桌旁,小小的身体陷在宽大的木椅里,两条腿悬在半空,轻轻地晃荡着。 一切收拾妥当,陈石头转过身,示意沈凌峰在椅子上坐好,不要动。 然后,他转身,迈开沉重的步子,走进了西边的房间。 当初选房间的时候,沈凌峰就以大师兄没几年就要结婚,需要住大房间为由,把这间光照最好、也最方正的西屋让给了他。 片刻之后,陈石头从他的卧室里走了出来。 他的手上,多了一个用蓝色土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方形物件。 他走到八仙桌前,小心翼翼地将布包放在桌面上。 沈凌峰看着这布包有些眼熟,这不就是大师兄从窝棚的床底下挖出来的东西嘛! 陈石头没有立刻解开它。 他先是去关好了堂屋的大门,又检查了一遍窗户,确认从外面不可能窥见屋内的情形,这才重新走回桌边。 揭开蓝色土布,里面是一个颜色暗沉的旧木盒,大约一尺见方,看不出是什么木料,但质地显得极为沉重。 岁月在上面留下了斑驳的痕迹,边角被磨得圆润光滑,原本应该存在的雕花纹路,也早已模糊不清,只剩下浅浅的凹痕,诉说着它经历过的漫长时光。 陈石头双手捧起木盒,轻轻放在沈凌峰面前。 “咚。” 一声轻响,沉闷如暮鼓。 在这寂静的夏夜里,这声音仿佛直接敲在了人的心上。 陈石头收起了脸上所有憨厚的笑容,那张被风霜刻画的脸庞上,只剩下一种近乎神圣的郑重。他的目光从木盒移到沈凌峰的脸上,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一般。 “小峰。” 他喊了一声,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是师父离开前,让我转交给你的东西。” 沈凌峰的目光,牢牢地锁在那只木盒上。 他没有立刻去碰,而是抬起头,迎上陈石头那双写满期待的眼睛,用一种孩童般清澈,却又带着一丝探究的语气问道:“师父早就料到……我会好起来?” 这个问题让陈石头愣了一下。 他摇了摇头,紧绷的脸上终于裂开一道缝隙,一丝后怕与庆幸交织的复杂情绪涌了上来。他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仿佛这样能让自己更清醒一些。 “师父没这么说。他说……你神魂受创,能不能好,全看天意。” 陈石头努力回忆着师父陈玄机当时的神情和语气,每一个字都说得格外用力,生怕自己记错了一个。 “师父还说……”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眼神也变得有些飘忽,像是在看沈凌峰,又像是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 “他说,如果你能恢复神智,清醒过来,能认人,能说话,就像现在这样……就让我把这个交给你。”陈石头的目光落在木盒上,眼神里充满了敬畏,“他说,这里面装着咱们仰钦观的根,是师门的命脉。你比我们都聪明,只有你,才可能看得懂。” “那如果……”沈凌峰轻声追问,“如果我一直好不了呢?” 陈石头沉默了。 他高大的身躯在灯光下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将沈凌峰小小的身影完全笼罩。他粗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屋子里清晰可闻。 “师父说,”他终于开口,声音艰涩无比,“如果你……一直浑浑噩噩,痴痴傻傻,那这个盒子,就由我来保管。” “等我……等我老了,快死的时候,就找个没人的深山老林,把它连同里面的东西,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师父说,万万不能落在外人手里。咱们祖师爷留下的东西,就算是化成灰,也不能便宜了别人!” 说到最后几个字,陈石头的眼圈红了。 他忘不了师父陈玄机说这番话时,那张干瘦脸上决绝又痛苦的表情。 那是怎样的一种选择?宁可让传承断绝,也不愿让痴傻的徒弟背负他无法理解的重担,更不愿让这不知名的秘密落入外人之手,引来滔天大祸。 人,重于传承。 沈凌峰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前世身为风水宗师,见惯了为了所谓“道统”、“秘籍”而父子反目、兄弟相残的龌龊事。 在他的世界里,传承高于一切,甚至高于生命。 可这个便宜师父,这个他印象中只剩下干瘦、无奈、整日为一顿饱饭发愁的老道士,却做出了一个完全相反的选择。 无语。 荒唐。 却又……让他这颗早已被世事磨砺得坚硬如铁的心,悄然软化了一角。 原来,在这个贫瘠的、绝望的时代,还有这样纯粹的、不计代价的守护。 “我知道了。” 沈凌峰低声应了一句,目光重新落在那只古朴的木盒上。 这一次,他的眼神变了。 如果说之前是好奇,是探究,那么现在,则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在陈石头充满期待和信任的目光注视下,沈凌峰伸出双手,搭在了木盒的边缘。 他没有立刻打开。 而是学着记忆里师父的样子,对着木盒,端端正正地躬身,行了一个道家的揖礼。 这个动作由一个八岁的孩童做出来,显得有些滑稽,但无论是沈凌峰的表情,还是陈石头的神情,都无比严肃。 礼毕,沈凌峰才直起身,用两根小小的手指,捏住了盒盖上那个铜质的、已经生出绿锈的锁扣。 “啪嗒。” 一声轻微的脆响。 盒盖被缓缓打开。 没有想象中的金光四射,也没有沁人心脾的异香。 盒子里没有金银珠宝,更没有什么神功秘籍。 只有三样东西,静静地躺在暗红色的绒布衬底上。 左边,是一块比书本略大的牌位。 牌位由紫黑色的沉水木制成,木质细腻,入手冰凉沉重。上面刻着一行字——“仰钦观开山祖师广陵子之神位”。 字迹笔走龙蛇,带着一股超然出尘的道韵。 沈凌峰的指尖抚过那深刻的字迹,内心了然。 这不是简单的纪念品。 这是一份传承,一份交接。 收下这个牌位,就意味着,从这一刻起,他,沈凌峰,便是仰钦观名正言顺的主人。 这间破道观的兴衰荣辱,师门众人的生死存亡,都压在了他这副八岁的、稚嫩的肩膀上。 他的目光从牌位上移开,落在了盒内的另一样东西上。 那是一本用明黄色的丝绸包裹着的书册。 丝绸的颜色已经有些黯淡,边缘也起了毛,显然年代久远。 沈凌蒙的心跳,没来由地加快了几分。 他小心翼翼地将祖师牌位请出,恭敬地放在一旁。然后,他伸出双手,将那个丝绸包裹捧了出来。 丝绸入手柔滑,却带着一股干燥脆弱的质感。 他将丝绸一层层解开,就像揭开一段被尘封的历史。 当最后一层丝绸滑落,一本泛黄残破的古籍呈现在眼前。 书册的封皮是某种粗糙的皮纸,已经严重磨损,四角卷曲。 上面没有华丽的装饰,只有五个用朱砂写就的、古朴雄浑的篆字。 那朱砂的颜色,历经不知多少岁月,依旧鲜红如血,仿佛蕴含着某种奇异的力量,几乎要从纸面上跳脱出来。 沈凌峰的瞳孔,在看到那五个字的瞬间,骤然收缩成了针尖! 《沪!渎!龙!脉!图!》 轰! 他的脑海里,仿佛有万道惊雷同时炸响!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他的尾椎骨瞬间窜上天灵盖,让他全身的汗毛都倒竖起来! 怎么可能?! 这……这怎么可能?! 《沪渎龙脉图》?! 他前世身为堪舆风水界的顶尖人物,自诩阅遍天下奇书,上至汉唐古卷,下至明清秘本,无一不精。 他走遍大江南北,寻龙点穴,勘察过无数名山大川的龙脉走向。 可“沪渎龙脉图”这五个字,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沪渎,乃是上海的古称。 龙脉,则是风水堪舆学中最高深、最核心的概念,关乎一方水土的气运兴衰,万千生灵的祸福荣辱。 将这两个词连在一起,其分量之重,足以压垮任何一个风水师的神经! 寻常风水师,能寻一山一水之气穴,为一户人家、一座宅院定下吉凶,便可吃喝不愁,受人敬仰。 而他沈凌峰前世,之所以能被誉为大师,是因为他能勘破一城一地的大势,为那些顶级富豪的商业帝国,找到气运的节点。 但他所做的一切,与这本《沪渎龙脉图》相比,简直就是萤火皓月,云泥之别! 那是在为“术”的层面打转,而眼前这本图册,触及的却是“道”的本源! 这是一张详尽到令人发指的、关于整座上海城市气运流转的“底牌”! 只要掌握了它,就能轻易调动这座远东第一大都市的气运! 第55章 送礼 沈凌峰死死地盯着那五个朱砂大字,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用颤抖的指尖,缓缓掀开了古籍的第一页。 纸页脆弱,仿佛一触即碎。 映入眼帘的,并非文字,而是一幅繁复到了极点的图案。 无数条朱红色的细线,纵横交错,盘根错节,时而汇聚成团,时而又分散如网。其间点缀着无数密密麻麻的、用蝇头小楷写就的古篆注释。 这根本不是一幅地理意义上的地图! 这是一幅“气”的流动图!是一幅“运”的生灭图! 沈凌峰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瞬间就被图上一条最粗壮、最耀眼的朱红主线所吸引。 那条主线,蜿蜒磅礴,如一条蛰伏的巨龙,贯穿了整幅图的始终。 这就是……沪渎龙脉的主干! 他的视线顺着主干一路延伸,看到了无数分支如血脉般散开,滋养着图上的每一个角落。 可就在他看到图册正中,龙脉主干最关键的一个节点时,他的目光陡然凝固了! 那里…… 是断的! 整本图册,像是被人从中间硬生生撕开了一半! “残本……” 沈凌峰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一股巨大的失落感涌上心头。 这就好比一个乞丐突然发现了一座金山,却发现自己只有一把断掉的铲子。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残本,也比没有强。 至少,这上半卷的图谱,已经让前世身为顶尖风水大师的他,窥见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宏大到令人战栗的世界。 他的目光不再执着于那个狰狞的断口,而是贪婪地、一寸一寸地扫视着这半卷图谱上的每一个细节。 那些蝇头小楷,用的竟是上古的‘鸟虫篆’,专用于记录天地秘辛,若非他前世涉猎驳杂,根本无从辨认。 “黄浦为龙身,吴淞为龙尾,佘山为龙首……” 沈凌峰一边辨认,一边在心中将这些信息与自己脑海中二十一世纪的上海地图飞速重合、比对。 一个个熟悉又陌生的地名,在他眼前化作了气运流转的节点。 外滩、静安寺、城隍庙……这些他前世曾无数次踏足的地方,在这张图上,都以一种截然不同的形式存在着。 它们不再是钢筋水泥的建筑,而是一个个散发着不同光晕的气穴! 有的气穴炽热如火,有的则黯淡如灰。 突然,他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猛地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看到了三个字——仰钦观! 这里竟然也有仰钦观的记录! 在图谱上,仰钦观所在的位置,被一个朱红色的圈重点标注,旁边赫然写着两个字——‘巽眼’! 巽为风,主生发、流动。 沈凌峰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瞬间明白了! 这仰钦观,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道观,它本身就是一座阵法! 是一颗钉在龙脉分支上,用以梳理、引导一方水土气运流转的‘镇钉’! 师父……他不是不知道这本图册的价值,他只是感应不到龙气……认为龙脉已死……不再信了,或者说,不敢再信了。 在时代的洪流面前,他选择了放弃,任由这处关键的‘巽眼’蒙尘,灵性渐渐消散。 难怪道观日渐破败,香火断绝,师兄弟几个连饭都吃不饱。 根子,竟是在这里! 感叹过后,沈凌峰小心翼翼地将残图合上,用那块明黄色的丝绸重新包好。 做完这一切,他的视线才落向木盒中的最后一样东西。 那是一根约莫三寸长,通体乌黑的短锥。 非金非铁,非木非石,入手冰凉,尖端却闪烁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寒芒。 锥身上没有任何花纹,朴实无华,甚至有些丑陋,就像一根烧火棍的残骸。 但在握住它的瞬间,沈凌峰的脑海中却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三个字。 定龙锥! 此物,与《沪渎龙脉图》乃是一套! 图为体,锥为用。 图,用以观气寻龙;锥,则用以钉穴定脉! 沈凌峰缓缓攥紧了手中的定龙锥,一种前所未有的豪情与沉甸甸的责任感,同时涌上心头。 祖师牌位,代表了传承。 龙脉残图,指明了道路。 定龙锥,则是披荆斩棘的武器! 师父,您这是将整个仰钦观的过去、现在、与未来,都交到了我的手上! “小师弟……你、你怎么了?” 一旁,陈石头小心翼翼的声音响起,带着浓浓的担忧,“你脸色好难看,是不是不舒服了?” 沈凌峰从巨大的心神激荡中回过神来,他抬起头,看着大师兄那张写满了关切的淳朴脸庞。 他笑了。 那笑容,清澈而明亮,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自信与笃定。 他将木盒轻轻盖上,抱在怀里,仿佛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大师兄,”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一定会将仰钦观发扬光大的。” ………… 红星饭店门口,张主任满面红光,脸上的笑容几乎要咧到耳根子去,亲自将陈石头和沈凌峰送到了大马路上。 也难怪他这么高兴,今天这两位小家伙送来的东西,可太合他的心意了。 公家的那份,是五十多斤活蹦乱跳的鱼,外加两只分量十足的大甲鱼,解了饭店食材的燃眉之急。 私下里,沈凌峰这小机灵鬼又悄悄塞给他一布袋,差不多有三斤左右的“六月黄”,说是给他家里人尝尝鲜。 一想到回家能让老婆孩子也解解馋,张主任这心里就跟喝了蜜一样甜。 “大师兄,记住我说的了吗?” 沈凌峰坐在车斗边,手扶着座垫。 “记住了,一袋子送给食堂的傅主任,一袋子送给刘科长,还有一袋子送给李建国李叔叔。”陈石头老老实实地复述着,生怕记错一个字。 沈凌峰点点头,又补充道:“送东西的时候,话也要说对。” “给傅主任,你就说,这是给食堂的同志们添个菜,改善改善伙食。” “给刘科长,你就说,这是咱们在河里捞的野货,不值什么钱,给他下酒的,让他千万别嫌弃。” “至于李叔叔那里,”沈凌峰顿了顿,小脸上露出一丝狡黠,“你什么都不用说,把东西放下就走。他明白的。对了,要是有别人在的话,千万记住要叫李厂长,不能叫李叔叔。” 陈石头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用力地点了点头,把这几句话在心里又默念了好几遍。 小师弟说的话,总是有些绕,但他知道,只要照着做,就一定没错。 “明白了小师弟,保证办得妥妥的!”陈石头应了一句,,蹬着黄鱼车进了造船厂的大门。 门卫对陈石头这张憨厚的脸孔已经不陌生了,尤其认得他这辆时常来送鱼虾的黄鱼车。 “小陈,看样子今天中午食堂里又有好菜了!” 陈石头憨厚地冲着门卫笑了笑:“嘿嘿,王大爷,给食堂送点河鲜。” 门卫老王探头看了一眼黄鱼车上的大麻袋,闻到了一股子腥气,笑着摆摆手:“快去吧!” 陈石头蹬着车,熟门熟路地先往大食堂的方向拐去。 虽然只是刚上班,可食堂后厨里已经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毕竟食堂只有几十个人,要负责全厂数千号工人的午饭,不早做准备根本就来不及。 “小陈同志,今天有什么好东西?” 一个年轻的帮厨眼尖,看到陈石头,立刻热情地打起了招呼。 陈石头咧嘴一笑,正要回话,就看见傅主任走了过来。 “小吴,你先去把那边的土豆给削了。”傅主任挥了挥手,将年轻的帮厨打发走,脸上挂着和善的笑容朝陈石头走来,“石头,今天送来多少鱼?” 他天天和陈石头打交道,早就熟稔了。他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期待问道:“今天又捞着好东西了?前两天送来的那条鳜鱼,领导们吃了都说好。” 陈石头憨憨一笑,先把黄鱼车上装鱼的大麻袋拎了下来。 “这里差不多有两百斤鱼。傅主任,您先过过秤。” 说着,他将麻袋口解开,露出里面鳃盖还在翕动的各色河鱼。 “不错,今天这批鱼个头都不小!” 傅主任赶紧招呼了两个帮厨过来,七手八脚地把鱼抬上磅秤。 “五十二斤!” “四十八斤!” “五十五斤!” “五十九斤!” “两百一十四斤!石头,你们可真行,再这么下去,这河里的鱼都快被你们钓光了!”傅主任一边记着账,嘴上开着玩笑。 见陈石头没有立刻要走的意思,反而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傅主任心里一动,便多问了一句:“怎么,还有货?” “有,有的……”陈石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这才转身从黄鱼车上又拎下来一个更小些的麻袋。 傅主任好奇地接过来,解开袋口往里一瞧,眼睛登时就直了。 袋子里不是活蹦乱跳的河鱼,而是三只交叠在一起,个头硕大的甲鱼! 每一只怕是都有两三斤重。 “我的乖乖,这可是好东西!小李,快过秤,然后找个地方先养着,等领导安排。” 傅主任小心翼翼地把袋子口重新扎好,脸上的笑容都快溢出来了。 这可真是解了燃眉之急! 造船厂是重点单位,时常有领导下来视察,可在这物资匮乏的年头,每次招待的菜色都让他伤透了脑筋。 有了这三只沉甸甸的大甲鱼,未来好几次重要的招待任务,他心里总算有底了。 那个叫小李的帮厨手脚麻利地将装甲鱼的麻袋放上磅秤,指针晃悠了一下,他高声报出数字:“九斤七两!主任,这可都是大家伙!” 傅主任喜笑颜开,刚拿起笔准备记账时,却见陈石头闷不吭声地回过身,又从黄鱼车里拎出了一个袋子。 “傅主任,这……这个不用记账,给……给食堂的同志们添个菜,改善改善伙食。” 傅主任闻言一愣,随即看了一眼那张憨厚老实的脸。 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多了一丝郑重,伸手拍了拍陈石头的肩膀,压低了声音:“你这小子,跟我来这套?” 话是这么说,但他手底下可没含糊,直接接过了那个袋子。 袋子入手沉甸甸的,足有七八斤,他解开一看,里面都是青壳白肚的大闸蟹。 “行,这心意我替食堂的师傅们收下了。”傅主任把袋子交给旁边的小李,目光不着痕迹地往黄鱼车上一扫,看到车上还放着两个略小的布袋,心里便彻底有了底。 第56章 请人 午后一场倾盆大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雨水没能带来半点清凉,反而像给烧红的铁锅浇了瓢冷水,激起了满世界的湿热蒸汽。 太阳重新炙烤着大地,湿漉漉的地面蒸腾起白茫茫的水汽,空气黏稠得像化不开的麦芽糖,糊在人皮肤上,闷得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里,知了的叫声毫无征兆地炸开了。 “知——了——知——了——” 不是一只,而是一整棵树,一整片林子,成千上万只知了,用尽全身力气,发出单调而尖锐的长鸣。 那声音拉得又长又尖,像是要把整个夏天的燥热都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声叠着一声,一浪高过一浪,汇成了一片无形的声浪,将整个昏昏欲睡的午后都笼罩其中,吵得人心烦意乱。 “哎呀!” 陈石头一声闷哼,整个人像是被一张巨大的蜘蛛网给捕获了。 他高大的身躯笨拙地扭动着,试图从一堆纠缠的破渔网里挣脱出来,结果越挣扎,网绳缠得越紧。手腕、脚踝、甚至脖子上都挂着几缕灰绿的网线。 他面前的地上,散乱地堆着几十个在张铁嘴那儿订做的方形铁框。旁边,是从造船厂后勤处要来的一大堆废弃渔网。 计划很简单。 沈凌峰当时画图说得也清楚。把铁框当骨架,渔网当皮肉,组合起来,就成了能捕鱼的地笼。 可想法是想法,现实是现实。 “小峰,这玩意儿……它不听话啊!”陈石头涨红了脸,一身使不完的牛力气,此刻全用在了和一堆软趴趴的破网较劲上。 他想把一张网蒙在铁框上,可这张网东一个大洞,西一个小眼,根本没法绷直。他用力一扯,哗啦啦,破洞更大了。 沈凌峰蹲在一旁,小小的身子缩在阴影里,像一棵沉默的蘑菇。他澄澈的眼睛里,没有孩童的急躁,只有成年人般的审视和无奈。 他低估了手艺活的难度。 在他前世的认知里,这种事应该有专门的机器或者熟练工种来解决。 他能画出地笼结构图,却算漏了最基础的一环——他没有能将图纸变成现实的手。 这双孩童的手,细嫩,无力,连把大剪刀都握不稳,更别提和坚韧的尼龙线、粗糙的渔网打交道了。 “大师兄,别用力拽。”他的声音又细又软,像蚊子叫,“你看,这里的网眼要先收拢,用细线扎起来,再固定到铁框的角上……” 他伸出小指头,比划着一个他记忆中渔夫常用的“十字结”。 陈石头低头,瞪着牛眼,努力理解小师弟的“战术指导”。 他笨手笨脚地捏起一根尼龙线,学着沈凌峰的样子去穿、去绕,结果那根滑溜溜的线就像活泥鳅,怎么也抓不牢。最后,一个死结突兀地出现在网线上。 “不行……小峰,我……我干不来这个。”陈石头颓然地松开手,一屁股坐在地上,汗水顺着他古铜色的脸颊往下淌,在尘土里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印子。他看着满地的狼藉,眼里是深深的挫败感。 卖鱼赚了钱,他高兴。 能帮家里改善生活,他自豪。 可现在,他发现自己只会用蛮力,一碰到这种精细活,就成了个十足的废物。 沈凌峰没说话,只是默默看着。 这不是大师兄的错,术业有专攻,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和不擅长的事。 他只是一个谋局者,一个画图纸的人。真正的执行,需要专业的“匠人”。 就在院子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知了在声嘶力竭地叫着“完了——完了——”的时候,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石头哥,小峰?”刘小芹清脆的声音像一股凉泉,浇散了院里的几分燥热。 她走进院子,身后还跟着郑秀,以及紧紧牵着母亲衣角的小女儿苏婉。 刘小芹手里拎着一个布包,脸上带着爽朗的笑:“你们的衣裳都补好了,我给送过来。哟,你们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她一眼就看到了院中的奇景:一个高大的男人身上挂渔网,像是刚被捞上来的鱼;一个小不点蹲在旁边,一脸“深沉”;满地都是铁方框和破烂网。 陈石头一见她们,脸更红了,手忙脚乱地从网上往下扒拉自己,窘迫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没……没啥,捣鼓点东西。” 郑秀也好奇地看着,眼里全是疑问。 沈凌峰抬起头,用最符合他年龄的、软糯的语气喊道:“小芹姐,郑阿姨!” 然后,他低下头,小声嘟囔了一句,刚好能让她们听见,“我们想把渔网绑到铁框上,做个笼子,放到河里就能自己抓鱼了。” “抓鱼的笼子?”刘小芹的眼睛亮了,她是个爽利人,立刻就明白了七八分,再看看陈石头那狼狈样和地上的破网,顿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死我了,石头哥,你这是跟渔网有仇啊?这哪是做笼子,分明是给自己结了个茧。” 刘小芹毫不客气地调侃道,她手脚麻利地放下布包,几步就走到了跟前。 陈石头的老脸涨得通红,讷讷地说不出话。 “这活儿啊,你们男人家干不来。”刘小芹脸上漾开自信的笑意,她看向旁边的郑秀,“是吧,郑姐?” 郑秀坦然地点了点头,“嗯。我们在民生路的水产公司干过零活,就是专门补网的。这叫‘打网结’,有专门手法的。” 她们的话,像一道光,劈开了陈石头脑中的混沌。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希望。 “你们……你们会弄这个?” 刘小芹没回答,而是用行动证明了一切。 她走到墙角,捡起沈凌峰之前丢在那儿的一小卷尼龙线,又从那堆破烂里挑拣出一片还算完整的网。她没找工具,只是用牙齿“嗑”地一声咬断线头,然后熟练地将线头打了个结。 “看着啊。” 她的手指仿佛有了生命。那根坚韧的尼龙线在她指间灵活地穿梭、缠绕、打结。她的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却又清晰无比。只见她左手绷着网,右手食指和拇指捏着线头,一勾,一挑,一拉,一个精巧而牢固的结就打好了。这个结不仅将两根断掉的网线完美连接,还顺便将旁边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破洞给收束了起来。 她没有停歇,手指翻飞,一个又一个同样的结被打出来。 不过短短一分钟,那片原本松垮垮、带着破洞的渔网,被她修补得平整而结实。她甚至还展示了如何将渔网的边缘进行“收口”,编织成一圈结实的网绳,方便固定在铁框上。 “喏,就像这样。先补洞,再收边,最后才上框。上框的时候,要从四个角开始,一点点拉紧,这样才均匀,下水不变形。” 她三下五除二,便将一门复杂的手艺讲得清清楚楚,做得明明白白。 陈石头看傻了。 他眼中的“天书”,在刘小芹手里,竟像是孩童摆弄积木一样简单。 沈凌峰一直静静地看着。 他看着刘小芹那双灵巧的手,看着她脸上专注而自信的神情,看着她修补好的那片渔网。 完美。 时机到了。 他悄悄地挪动了一下小屁股,用胳膊肘极轻地碰了一下还愣在原地的陈石头。 陈石头瞬间接收到了信号。他和小师弟这段时间的默契已经深入骨髓。他明白,轮到自己出场了。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甚至带倒了身边一个铁框,发出“哐当”一声巨响,把苏婉都吓了一跳。 陈石头也顾不上扶,他看着刘小芹和郑秀,那张憨厚老实的脸上,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郑重和诚恳。 “小芹,郑姐!”他声音洪亮,像是下了巨大的决心,“我……我有个不情之请!” 刘小芹被他这阵仗吓了一跳,停下手里的活,有些不解地看着他:“石头哥,你这是干啥?有话好好说。” 陈石头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勇气都吸进肺里。他搓了搓满是薄茧的大手,目光在两位女性脸上扫过,然后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想请你们两位,来帮我们做事!” 他顿了顿,似乎在酝酿接下来的重磅炸弹。 “工钱……工钱我按月给!一个月……三十块!你们俩一人三十!” “轰!” “三十块”这个数字,像一颗炸雷,在小小的院子里轰然炸响。 连不知疲倦的知了,仿佛都在这一瞬间失了声。 刘小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手里的渔网“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耳朵里嗡嗡作响。 “石……石头哥,你刚说……多少?”她声音发颤,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惊讶。 第57章 信不信 郑秀更是惊得直接用手捂住了嘴,一双眼睛瞪得溜圆,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三十块! 一个月三十块钱! 这是什么概念? 造船厂里,一个最普通的学徒工,一个月的工资也就十八块。一个熬了好几年的一级工、二级工,累死累活一个月,拿到手的,才将将超过三十块! 那可是正式工人!是人人羡慕的铁饭碗! 而她们呢?打零工,糊火柴盒,缝缝补补……一个月下来,运气好的时候,能挣个十块八块钱补贴家用,就已经要烧高香了。 大部分时候,能换回几个山芋就不错了。 现在,陈石头开口就是三十块。 不是总共三十,是“一人三十”! 这笔钱,对她们而言,不啻于一笔从天而降的巨款! 有了这笔钱就能让一家子吃饱肚子,甚至……甚至还能攒下一点,到过年的时候扯上几尺新布,给家里的孩子做件新衣裳。 这简直是在做梦! 刘小芹第一个反应过来,她慌忙摆手,“不不不……石头哥,这……这太多了!我们……我们怎么能拿这么多钱!这活儿不值这个价!” 她不明白,不过是给石头哥帮帮忙,凭什么能拿到比正式工还高的工资? 郑秀比她镇定一些,但脸色也变幻不定。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子飞速转动。她盯着陈石头,想从他那张憨厚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是真的吗?还是在开玩笑? 他为什么要开这么高的价钱?图什么? 陈石头见她们一个劲儿拒绝,急了。 他嘴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急得满头大汗,一张脸憋得通红。 就在这时,沈凌峰拉了拉他的衣角,仰起小脸。 这一拉,瞬间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大师兄,把你的工作证和造船厂的采购证明拿出来给小芹姐和郑阿姨看看。” 陈石头被小师弟这一点拨,像是醍醐灌顶,瞬间“哦哦哦”地反应过来。他刚才光想着怎么用诚意打动人,都忘了自己现在可是有“身份”的人了。 他连忙小心翼翼地从贴身的内衬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棉布包得整整齐齐的小包。 一层层打开,里面赫然是两样东西:一本崭新的红色塑料皮工作证,和一张盖着鲜红印章的纸条。 “小芹,郑姐,你们看!” 陈石头把两样东西宝贝似的递了过去。 郑秀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被那本红色的工作证吸引了。 封面上,“上海造船厂”五个烫金大字,在午后的阳光下微微反光,刺得人眼睛发酸。 翻开第一页,一张板寸头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人,就是眼前这个憨厚的陈石头,只是表情更严肃一些。 姓名:陈石头。 单位:上海造船厂。 职务:采购员,后勤科。 底下,是鲜红的,带着五角星的圆形印章! 刘小芹也凑了过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 是真的! 她虽然已经听石头哥说过他进了造船厂,可听人说,和亲眼看到这本代表着“铁饭碗”的工作证,那种冲击力还是无可比拟。 而毫不知情的郑秀更是直接被惊呆了。 这陈石头,竟然是上海造船厂的正式工人,而且还是后勤科的采购员! 这比三十块钱的月钱,还要让她感到震惊! 这年头,一个“工人”的身份,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稳定的收入,意味着商品粮户口,意味着福利和保障! 郑秀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狂跳,又拿起了那张纸条。 那不是普通的纸条,而是一张印刷着抬头的正式“采购证明”。 “兹委派我厂后勤科陈石头同志,采购各类食材,以保障我厂职工的伙食供应。望相关单位及个人予以配合。” 最后落款处,那个“上海造船厂后勤科”的公章,鲜红、刺眼,像是一颗烧红的烙铁,瞬间烫平了郑秀心中所有的疑虑和揣测。 这时,沈凌峰稚嫩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小芹姐,郑阿姨,你们要做的不光光是补网,做渔笼。我们每天都能抓到很多鱼,这些鱼都要尽快到造船厂和国营饭店。我力气小,帮不上什么忙。要是你们肯来帮我们,那就好了!” 如今,工作、户口乃至未来的住房都有了着落,生存这个最大的难题已经解决。 更何况,只要有芥子空间里的特制鱼饵在,鱼获就永远不是需要担心的事情。 把刘小芹和郑秀这两个熟人拉进来,就能将他从捕鱼、送鱼这些繁杂的俗事中彻底解放出来。 他的精力,需要放在更重要的地方,比如沪渎龙脉、那个神秘的葛校长、寻找煞气精纯的物件…… 郑秀的眼睛瞬间亮得吓人! 她不是傻子。 沈凌峰话里的意思太明白了! 每天都能抓到很多鱼! 这些鱼要送到造船厂和国营饭店!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源源不断的鱼,和一笔稳定、巨大、甚至可以说是恐怖的收入! “你们真的每天都能抓到很多鱼吗?” 刘小芹带着疑虑的声音,顿时让郑秀的心头一紧。 没错,这才是最关键的问题! 陈石头的采购员身份是“壳”,是“护身符”,可真正的“肉”,还是那源源不断的鱼货! 如果只是一天两天的运气,那这桩好事根本长久不了。 没等沈凌峰开口,陈石头就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郑姐,小芹,你们跟我来。” 说着,他转身就回屋里拿了一个钓组,带着一脸“你们瞧好了”的表情。 郑秀和刘小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将信将疑。两人没再多问,怀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跟了上去。 陈石头领着她们来到后院,在靠近小河的围墙边拉开了一扇不起眼的小门。 门外是一条不起眼的小河浜,河面也就十多米宽,河水算不上清澈,两岸长着些杂草,是这个年代城市边缘最常见的景象。 郑秀和刘小芹对这种地方再熟悉不过。平时偶尔也能见人钓上几条小毛鱼,但大多数时候都是空手而归。 就这? 郑秀心头刚燃起的火热,一下子凉了半截。 陈石头却是不管她们怎么想,径直走到河边,把钓组末端的细麻绳绑在一棵柳树上,又给四个鱼钩挂上了小师弟提前准备好的河虾。 熟练地将四个挂着虾饵的鱼钩用力一甩,鱼钩在空中划出四道细微的弧线,“噗通”几声轻响,接连落入水中,荡开一圈圈涟漪。 做完这一切,他就抱起了胳膊,好整以暇地靠在柳树上,一副稳坐钓鱼台的架势。 郑秀和刘小芹面面相觑。 这就完了? 连个鱼漂都没有,就这么把绳子拴在树上?这是钓鱼还是许愿? 郑秀的心彻底沉了下去,感觉自己刚才的激动就像个笑话。 然而,下一秒,异变陡生! 那根松松垮垮绑在柳树上的麻绳,突然被拉得笔直。 “石头哥……鱼,快收线啊!”刘小芹急得跺脚。 陈石头却不慌不忙,咧嘴一笑:“急什么,让它多咬一会儿,钩子多着呢。” 那副笃定的模样,仿佛水下的不是未知的鱼,而是他自家养的宠物。 郑秀的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死死盯着那根被绷成直线的麻绳,连呼吸都忘了。 不只是她,身旁的苏婉也瞪圆了眼睛,小手紧紧攥着妈妈的衣角。 “咕噜……咕噜噜……” 平静的河面突然开始翻腾,细麻绳也来回扯动着,就像是水下有几个大力士在拔河。 差不多过了十分钟,扯动的力气小了下去。 “差不多了。” 陈石头嘀咕一声,上前一把抓住那根细麻绳,脚下扎了个马步,猛地向后发力! 只见他双臂肌肉贲张,一步一步地往后退。 哗啦——! 水花四溅! 伴随着剧烈的破水声,被拽出水面的不是一条鱼,也不是两条鱼! 而是四条! 四个鱼钩上,赫然挂着三条活蹦乱跳的大草鱼和一条一尺多长的翘嘴! 郑秀和刘小芹彻底呆住了。 “天……天哪!四……四条!”刘小芹最先反应过来,她结结巴巴地指着地上的鱼,语无伦次,“就……就这么一会儿……四条鱼?” 郑秀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死死地盯着那四条还在拼命挣扎的鱼,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要从胸口蹦出来。 这是钓鱼? 不! 这哪里是钓鱼! 这分明就是直接从河里往外捞钱啊!而且还是用麻袋捞! 这种小河浜里,别人钓一天都未必能见到鱼星,可陈石头只是把钩子甩下去,等了十分钟,就拽上来四条大鱼! 如果……如果每天都能这样…… 郑秀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这哪里还是什么救命稻草,这分明是一条金大腿,一条拼了命也得抱紧的金大腿! 陈石头拍了拍手上的土,憨厚地笑道:“小芹,郑姐,怎么样?现在相信了吧,我陈石头从来不说瞎话。” “信,信了!我彻底信了!”刘小芹激动得脸颊通红,“石头哥,你太厉害了!” 郑秀没有说话,但她的反应比刘小芹更加剧烈。她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传来的刺痛感才让她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她猛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那双眼睛里燃烧的火焰却怎么也藏不住。 或许……自己真得可以改变命运了。 第58章 芦花鸡和菜种子 夜色如墨,尚未被晨光稀释。 东昌电影院后身的这条窄巷,是这年头的城市在黎明前最热闹的地方。 这里没有名字,但在某些人的嘴里,它叫“黑市”。 此刻,黑市里影影绰绰,活了过来。 没有吆喝,没有叫卖,只有压抑的私语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一盏盏马灯、煤油灯挂在摊位边的木柱上,或者干脆就放在地上,昏黄的光晕在潮湿的空气里化开,朦朦胧胧,照亮一张张警惕又麻木的脸。 光与影的交界处,每个人的轮廓都模糊不清,仿佛真的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孤魂野鬼,赶在天亮前做完一笔见不得光的交易。 沈凌峰小小的身影混在人群中,像一颗石子沉入江底,悄无声息。 他身上穿着一件补丁叠补丁的旧布褂,又把肥大裤腿挽到膝盖上。这样的装扮,成了他现在最好的伪装。 “……两斤洋籼米,换一张工业券,换不换?”一个沙哑的声音。 “再加半斤,这可是正经八百的工业券,能买暖水瓶的。”另一个声音压得更低。 “的确良有伐?” “那玩意儿可不便宜……” 粮食、肉、布票、各种工业票证,是这里的硬通货。 这是一个由物资匮乏和生存本能共同催生的灰色地带,紧张、原始,却又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沈凌峰没有在这些摊位上过多停留。 他的目光在那些昏暗的角落里扫视,很快,他就找到了目标。 一个五十多岁的乡下老农,蜷缩在墙角,身前放着一个破旧的柳条筐。筐里,几只芦花鸡雏挤在一起,蔫头耷脑,连叫声都有气无力。 老农的脸上刻满了愁苦,嘴唇干裂,眼神浑浊,看到有人过来,也只是懒懒地抬一下眼皮。这副样子,不像是来做买卖,倒像是来熬时间的。 沈凌峰蹲下身,伸出细瘦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其中一只芦花鸡的翅膀。 那芦花鸡只是虚弱地动了一下,连躲闪的力气都没有。 “阿公,”他用一种稚嫩又好奇的语气开口,“这几只鸡怎么不动呀?是不是生病了?” 老农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来了个小娃娃,好糊弄。 他清了清嗓子,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没生病。它们怕冷,缩着取暖。” “哦……”沈凌峰拉长了声音,似乎是信了。他把手缩回来,歪着脑袋,继续打量,“可是,它们的屁股后面怎么湿湿的?还白白的,黏糊糊的。是拉肚子了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老农伪装的镇定。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鸡屁股后面有白色黏糊糊的排泄物,这是鸡瘟最明显的症状之一! 这种病传染性极强,一旦有一只得了,一窝都活不成。 他本以为一个小孩子哪里懂这些,随便编个理由就能骗过去。谁知道这小娃娃的眼睛这么毒! “这……这是早上喝水弄湿的。”老农的语气明显虚了下去,眼神也开始躲闪。 沈凌峰心里冷笑一声。还嘴硬。 他不再看鸡,而是仰起小脸,用那双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看着老农,轻声说:“我奶奶说,得了鸡瘟的鸡就会拉白屎,然后一只一只死掉。爷爷,你这几只鸡,是不是也得鸡瘟了?” 童言无忌,却字字诛心。 周围有几个路过的人听到“鸡瘟”两个字,立刻像躲瘟神一样,远远地绕开了。 老农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没想到,自己想占个小便宜,却被一个小孩子当众戳穿,连最后一丝体面都没了。 这几只鸡确实是得了鸡瘟,他舍不得直接埋了,才想着趁天不亮来鬼市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不懂行的人卖了。 “你个小鬼头,胡说八道什么!”他恼羞成怒,声音不自觉地拔高。 沈凌峰也不怕,还是那副天真无邪的样子,“我没有胡说。我们家以前养的鸡就是这样死的。奶奶说,这种鸡不能要,不然会把家里的好鸡也传染上。” 老农的气势像被戳破的皮球,瞬间泄了。 他看着筐里奄奄一息的芦花鸡,又看看眼前这个眼神清澈得让他心慌的小孩,最后颓然地垂下头,像是斗败的公鸡。 “唉……”他长长叹了口气,满是褶子的脸上只剩下认命的苦涩,“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凌峰知道,火候到了。 他从口袋里摸索着,掏出几张被汗浸得有些发软的纸币,摊在小小的手心里。 “阿公,我奶奶说,得了鸡瘟的鸡虽然养不活,但它的魂魄可以用来做药引子,治我这身子弱的毛病。”他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给你十块钱,这四只鸡,都卖给我,行吗?” 十块钱! 老农的眼睛猛地瞪大。 这几只必死无疑的病鸡,在他心里,能换个三五块钱就烧高香了。 十块钱,足够他去买好不少粗粮了。 至于什么“魂魄做药引子”,他一个字都不信。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钱。 他生怕沈凌峰反悔,一把从他手里抓过那几张纸币。 “行!行!给你!都给你!”他甚至主动将那个破旧的柳条筐也塞了过去,好像生怕这桩买卖会飞走。 沈凌峰抱着比自己身体还宽的柳条筐,转身就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他能感觉到背后老农那混杂着庆幸、疑惑和怜悯的复杂目光,仿佛在看一个傻子。 傻子? 沈凌峰的嘴角,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微微勾起。 他要的就是这些得了鸡瘟,在别人看来一文不值的鸡。 他想验证一个猜想:放在芥子空间里鱼、虾、细麻绳都得到了特殊能量的强化,在强化的过程中,或许也能治愈这些鸡身上的瘟病! 如果真的可以,那他手里就又多了一张底牌。 很快,他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心念一动,将四只芦花鸡收入了芥子空间。 至于空间到底会不会治好芦花鸡,暂时他也无法知晓,只能过段时间再看了。 他将空了的柳条筐随手丢在巷子里,整理了一下衣服,矮小的身影再次融入黑市的人流。 现在,还需要一些布票,还有蔬菜种子。 布票是给刘小芹和郑秀的“福利”,蔬菜种子,则是为了院子里那几块菜地,总不能让它长草吧。 要说黑市里最多的,那肯定是票贩子了。 低价回收,高价卖出,中间赚的差价就够养活一家老小了,更重要的是,这些人长期混迹在黑市,消息最是灵通。 “叔叔,买布票。”沈凌峰压低声音,学着其他人的样子。 票贩子眼皮一撩,打量了他一下,没看出什么名堂,只当是哪家大人派来跑腿的小孩。 “要多少?”他声音含混,惜字如金。 “三尺。” “一块五。” 沈凌峰干脆地付了钱,接过票贩子从袖子里滑出来的布票,仔细看了看,塞进口袋。 他没有立刻走,而是抬起头,用一种带着点请求的语气问:“叔叔,我妈还让我买点菜种子,你知道哪里有卖吗?我找了半天都没找到。” 票贩子本不想搭理,但刚做成一笔买卖,心情还算不错。他下巴朝巷子深处一个不起眼的方向一抬。 “往里走,第三个岔口,有个卖烟叶的,他那里有。” “谢谢叔叔!” 沈凌峰道了声谢,立刻转身离去。 他走后,票贩子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这个小鬼,从头到尾都太镇定了,不像个普通孩子。但他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只当是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便摇摇头,继续缩回墙根,等待下一单生意。 沈凌峰按照指引,很快找到了那个卖烟叶的摊位。 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摊子上除了烟叶,还放着一些时令蔬菜。 “阿公,您这边有没有菜种子?” 干瘦老头抬起浑浊的眼睛,打量了一下沈凌峰。 一个看起来还不到十岁的小男孩,开口要买菜种子,倒是稀奇。 “要什么种子?”他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烟熏久了。 “什么种子都要!” 干瘦老头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像是重新审视这个小不点。 “口气倒不小。”他笑了笑,露出满口黄牙,“你带的钱够吗?我这可不赊账。” 沈凌峰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两块的纸币,用行动回答了对方的疑问。 “行吧。”老头看到钱后不再多问,生意人只认钱。 他从摊位底下摸出十几个大小不一的油纸包,一一摊开。 “这是秋白菜的,这是耐寒的萝卜种子,还有青菜、菠菜、豆角……都是今年新收的,包出芽。” 老头一边介绍,一边用一个小木勺,从每个纸包里舀出一小撮,用草纸分别包成小包。 他手脚麻利,很快就包好了十几个小纸包,用一根草绳捆在一起,递给了沈凌峰。 “你买的多,算你便宜点,一共八毛钱。” “谢谢阿公。” 沈凌峰连价都没还,直接将纸币递了过去,又把找回的一块二角钱,小心地叠好,塞进了口袋里。 该要买的东西都已经买好了,接下来就是寻宝了。 第59章 铜疙瘩 望气术,开! 一瞬间,沈凌峰眼中的世界,彻底变了。 原本昏暗、模糊的黑市,在他眼中呈现出另一番光景。每个人身上都萦绕着不同颜色的“气”,有代表健康的乳白色,有代表疾病的灰黑色,有代表财运的淡金色…… 这些气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动态的、光怪陆离的画卷。 而那些摊位上的货物,更是形态各异。 绝大多数物品,都是死灰色的。它们是工业流水线上的产物,没有历史,没有故事,没有灵性。 偶尔有些旧物件,比如一把被人用了几十年的铜茶壶,或是一枚被女子贴身戴了许久的发簪,上面会萦绕着一层淡淡的、温暖的白光。这是“生气”,是岁月和情感留下的痕迹。这些东西虽然已经算得上法器,但蕴含的“生气”实在太少,对沈凌峰来说,用处不大。 他要找的,不是这种温润平和之物。当然了,要是遇上了那种高阶、顶阶的法器,他也不会错过。 他的首要目标,是煞气!是那种经过特殊事件、浸染了强烈情绪,甚至沾染过鲜血,从而蕴含精纯“煞气”的物件! 这种东西,在普通人看来是不祥之物,避之唯恐不及。就算是风水师也不敢轻易招惹,生怕被煞气侵染,折了自身福缘寿命。 但拥有芥子空间的沈凌峰不同。 这些精纯的煞气是空间最好的“养料”,要想让芥子空间成长、扩大,就需要这种至阴至煞的气息来“喂养”。 沈凌峰一边四处张望,一边迈开脚步,在人群中缓步穿行。 他走过一个卖废铜烂铁的摊子。一堆锈迹斑斑的铁器,在他眼中全是死灰色。只有一把断了半截的剪刀上,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快要消散的黑红色煞气,太弱了,不堪大用。 他又路过一个卖旧货的摊位。一个中年男子面前铺着一块黑布,上面堆满了各种旧货,他身前还摆着几件银器。其中一只银镯子,生气颇为旺盛,白光莹莹,显然是祖传之物,被几代人佩戴过。 东西倒是还行,可无奈摊主要价太高,足足要二十块钱,还要三斤的粮票。 沈凌峰现在全身上下,也就只剩下八块多,这镯子他买不起,也用不着。 生气温养己身,煞气却能开辟乾坤。对他而言,后者远比前者重要。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边开始泛起一丝鱼肚白。黑市里的人流开始变得稀疏,许多摊主已经准备收摊。 沈凌峰的心,也微微沉了下去。 难道今天注定要无功而返? 就在他准备放弃,打算离开的时候,眼角余光猛地被一道异芒刺了一下! 那是一缕猩红色的光,藏在一个最不起眼的摊位角落里,如同一根烧红的钢针,即便在百千道杂乱的气息中,也显得如此扎眼。 煞气!而且是凝练到极致的凶煞之气! 沈凌峰身体一僵,停下了脚步。他猛地转头,目光如电,射向感应传来的方向——一个最不起眼,也最脏乱的角落。 那里,一个浑身油污的男人正打着哈欠,准备将铺在地上的一张破麻布收起来。 麻布上,零零散散地堆着一些没人要的垃圾。一大把生锈的螺丝钉,一梱弯曲的铁丝,一个裂了口的搪瓷杯…… 而在这一堆垃圾之中,有一枚毫不起眼的铜疙瘩。 那东西约莫拇指大小,通体漆黑,沾满了油泥和铁锈,看不出原本的模样,更像是从什么机器上拆下来的废弃零件。 在普通人眼里,它和旁边那些垃圾没有任何区别。 但在沈凌峰的望气术之下,这个小小的铜疙瘩,却像是一颗浓缩的黑洞! 一道道肉眼无法看见的、比墨汁还要浓郁的黑色煞气,正从它体内疯狂地涌出,盘旋缠绕,甚至在它上方形成了一个微小的、不断扭曲的气旋! 那股煞气之精纯,之凶戾,远超沈凌峰的想象! 这是……什么东西? 他能感觉到,这股煞气中充满了死亡、背叛和无尽的怨恨。这绝不是寻常物件所能拥有的。 它必然见证过极其惨烈和残酷的死亡! 找到了! 就是它! 沈凌峰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迈开脚步,朝着那个角落走去。 他的步伐很稳,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符合他年龄的天真和好奇。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全身的肌肉都已绷紧,大脑在飞速运转。 那个摊主,明显不识货。 他只是把这东西当成一文不值的废品。 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但越是这样,越要小心。不能让他看出自己对这东西的在意。否则,坐地起价都是小事,万一引起了不必要的麻烦,更是得不偿失。 “叔叔,叔叔,等一下!” 沈凌峰跑到摊位前,气喘吁吁地喊道。 那个油污男人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干嘛?小屁孩,一边玩去,我收摊了。” “叔叔,我……我想买个东西。”沈凌峰指着那堆垃圾,眼神却巧妙地落在了那个裂了口的搪瓷杯上,“那个杯子……我想买回去,给我爸爸用。” 男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看到那个破杯子,嗤笑一声,“这破玩意儿也要?行吧,看你是个小孩,给一角钱,拿走。” “谢谢叔叔!” 沈凌峰高兴地从口袋里掏了半天,摸出两个五分的硬币,递了过去。 然后,他蹲下身,伸出小手,先是小心翼翼地拿起了那个搪瓷杯。 接着,他的手在麻布上随意地划拉着,好像在寻找还有没有其他“好玩”的东西。 他的指尖,在不经意间,碰触到了那枚黑色的铜疙瘩。 瞬间,一股刺骨的冰寒,顺着他的指尖,直冲天灵盖! 他的脑海中,仿佛闪过一幅血腥的画面:一个穿着华贵丝绸的男人,被人从背后用利刃刺穿心脏,他临死前那双充满震惊和怨毒的眼睛,死死地盯着…… 画面一闪而逝。 沈凌峰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好强的怨念! 他强压下心头的震动,手指一勾,将那枚铜疙瘩和几颗生锈的螺丝钉一起,飞快地扫进了那个破搪瓷杯里。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自然无比。 “叔叔,这些钉子,能送给我吗?我想自己做个小凳子用。”他举起杯子,摇了摇,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脸上是那副孩子占到便宜的纯真笑容。 油污男人早就没了耐心,只想快点收摊回家。他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拿走拿走!都是些不值钱的垃圾!” “谢谢叔叔!” 沈凌峰欢呼一声,抱着他的“战利品”,一溜烟跑进了巷子的深处,很快就消失不见。 男人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啐了一口,摇摇头,骂了句“穷鬼家的野孩子”,便迅速地将麻布卷起,扛在肩上,融入了即将散去的鬼市人潮。 他永远不会知道,就在刚才,这个“野小孩”救了他一命。 要是他再和这铜疙瘩待在一起,用不了多久,这股浓郁的煞气就会侵入他的命宫,轻则厄运缠身,重则血光之灾。 当然,这事就算和他明说,他也不会相信,毕竟现在是一个讲究科学,破除一切牛鬼蛇神的年代。 拐进一条无人的死胡同,沈凌峰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心脏狂跳,手心全是冷汗。 他将搪瓷杯和螺丝钉都扔进了旁边的杂物堆,只留下那枚黑色的铜疙瘩。 借着从屋檐间透进来的一缕晨光,他仔细地擦去上面的油泥。 渐渐地,铜疙瘩露出了它的真面目。 那,竟然是一枚青铜印章。 印章入手极沉,通体呈现一种不祥的暗红色,仿佛干涸的血迹。 而在印章的底部,用一种极其古老的篆文,刻着几个字。 这几个字,笔画间充满了杀伐之气,仿佛是几柄出鞘的利剑,只是看上一眼,就让人觉得双目刺痛,心神不宁。 沈凌峰前世身为风水宗师,对古文字涉猎颇深。 他几乎是瞬间,就认出了这几个字。 ——武安君白起。 白起! 那个杀神! 长平之战,坑杀四十万赵军降卒,被后世称为“人屠”、“杀神”的绝代凶人! 沈凌峰感觉自己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他手中的,根本不是什么寻常印章,而是一件承载了滔天杀业和无尽怨念的绝世凶器! 难怪,难怪只是轻轻一碰,就能看到那般血腥的幻象。 这枚印章,恐怕是白起常年佩戴的私印,早已被他自身的杀气和那四十万亡魂的怨气浸透,历经两千多年的时光,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凝聚成了更加恐怖的存在。 寻常人若是得了此物,不出半月,必被其凶煞之气冲垮心神,轻则疯癫,重则暴毙,甚至会祸及全家。 看来这个摊主也是刚得到这东西不久,他万万想不到,自己这几天等于是在脖子上挂了把铡刀,还浑然不觉。 今天能活着把东西脱手,已经是祖坟上冒了青烟。 沈凌峰不敢有所怠慢,心念一动,将这枚“武安君印”送入了自己的芥子空间。 就在印章消失的一瞬间,空间里如同刮起了十一级龙卷风。 第60章 好心的大妈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沈凌峰的大脑仿佛被一柄烧红的铁锤狠狠砸中,眼前瞬间一黑,整个人都软了下去。 那不是物理上的冲击,而是来自神魂层面的恐怖撕裂感! 芥子空间与他的神识相连,此刻,那枚武安君印所蕴含的滔天煞气,就如决堤的血色洪水,沿着那条无形的通道,悍然冲进了他的识海! 刹那间,尸山血海的幻象再次浮现。 这一次,不再是模糊的虚影,而是身临其境的真实! 金戈铁马,箭雨如蝗,断臂残肢,血流漂杵……四十万亡魂的嘶吼、诅咒、哀嚎,汇聚成最恶毒的音波,要将他的灵魂彻底撕碎! “噗!” 沈凌峰张嘴喷出一口鲜血,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剧烈地颤抖着。 这具八岁的身体实在太孱弱了,根本承受不住如此恐怖的精神冲击。 但他毕竟是曾经的顶级风水大师,心志之坚定,远超常人! 在意识即将被无尽的杀戮和怨念吞噬的最后一刻,他猛地一咬舌尖。 剧痛传来,一丝清明瞬间回归。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镇!” 他顾不得擦拭嘴角的血迹,心中默诵前世从一本道家秘本里学来的神咒,将自己最后一丝神智牢牢锁住,如同怒海中的一叶孤舟,任凭风浪滔天,我自岿然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狂暴的冲击才渐渐平息。 沈凌峰浑身都被冷汗浸透,虚脱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不敢耽搁,立刻分出一缕微弱的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入芥子空间。 眼前的一幕,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原本那个只有六十公分见方,安宁静谧的空间,此刻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空间被撑大了数倍,到处都是狰狞的裂纹,仿佛一个即将破碎的瓷器。而在空间的中央,那枚“武安君印”正静静悬浮在麻雀分身旁边,通体散发出黑红色的光芒。 一道道肉眼可见的白色触手从空间的四壁上蔓延而出,像是无数条坚韧的白色根须,疯了一般缠向中央那枚散发着不祥光芒的印章! 就连麻雀分身上也伸出了同样的白色触手,缠住了那枚古印。 那黑红色的凶煞之气仿佛遇到了天敌,如同滚油泼雪般慢慢消融。 印章剧烈震动,试图挣脱束缚,但那些白色根须却越缠越紧,坚韧无比。 这是一个吞噬与反哺的过程! 沈凌峰清晰地“看”到,一缕缕精纯至极的“煞气”,被白色根须从印章中强行抽出、同化,然后缓缓被空间壁垒和麻雀分身的吸收。 那些狰狞的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弥合。原本虚幻不定的空间壁垒,变得凝实、厚重,甚至透出一种温润如玉的光泽。 而那只麻雀分身,原本灰扑扑的羽毛上,竟泛起了一层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玄黑色金属光泽。 紧接着,一股精纯至极、却又带着一丝冰冷死寂意味的能量,顺着神识的联系,从芥子空间中倒灌而回,涌入了他几近干涸的识海! 这股能量与之前武安君印的狂暴煞气截然不同,它像是被驯服的野马,虽然依旧桀骜,却已经失去了伤人的利齿,只剩下最纯粹的力量。 几乎是瞬间,沈凌峰那如同被撕裂般的剧痛就得到了缓解。 这股精纯的能量如同一场甘霖,迅速修复着他受损的神魂,滋养着他枯竭的精神力。 他的神识不仅在飞速恢复,甚至在质量上发生了一种玄之又玄的蜕变,变得更加凝练、坚韧! 与此同时,一股明悟涌上心头。 他瞬间明白了芥子空间和麻雀分身发生的变化。 那层玄黑色的金属光泽,是一种由高浓度煞气和空间本源之力融合而成的奇异物质,沈凌峰心念一转,为其命名为——玄金羽。 这玄金羽的坚韧程度,远超世间钢铁! 从此以后,这只麻雀分身不再是只能侦查的脆弱活物,它本身就成了一件坚不可摧的“法器”! 而芥子空间的变化更是惊人。 它不再是那个狭小逼仄的“箱子”,而是拓展成了一个长宽高各有两米左右的立方体空间! 更让他心神震动的是空间的本质变化。 原本虚无的四壁此刻彻底凝实,散发着淡淡的、温润的白光,触感有如上好的羊脂白玉,坚固而又充满了某种“生”的气息。 那枚武安君印,此刻已经彻底失去了之前的凶焰,安静地悬浮在空间正中央,成了一件普通的古玩。 四只芦花鸡和那堆用作鱼饵的小鱼小虾依旧一动不动地待在角落里,它们看起来似乎没有什么变化,但沈凌峰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同。 它们体内的“生气”变强了数倍。 心念一动,一只芦花鸡出现在他手中。 芦花鸡不再是那副蔫头耷脑的样子,反而精神抖擞,根根羽毛都仿佛亮了几分,原本有些暗淡的鸡冠此刻更是鲜红如血。 它被沈凌峰的小手抓着,竟还拼命地挣扎扑腾起来,力气比之前大了不止一倍! 那双豆大的鸡眼滴溜溜乱转,充满了警惕和……活力。 鸡瘟竟然就这么好了? 沈凌峰一时间哭笑不得。 他原本还打算测试一下,这些得了鸡瘟的芦花鸡在空间里放上多久,才能被空间的“温养”能力彻底治愈。 可他万万没想到,空间的一次晋升,附带的净化和生养效果竟然如此立竿见影。 这哪里还算什么治愈,分明就是生命层次的跃迁! 心念一动,他将这只差点挣脱的芦花鸡重新收回了芥子空间。 神识扫过,剩下的三只鸡,连同那些本用作鱼饵的小鱼小虾,无一例外,全都脱胎换骨,充满了旺盛的生命力。 芥子空间的“温养”能力,显然也有了极大的提升。 “小朋友,你怎么了?要不要去卫生院看看?” 那清脆又带着几分关切的声音,像一盆冷水,将沈凌峰从内视的狂喜中浇醒。 他心中一凛,瞬间收敛了所有外泄的情绪,变回了那个有些怯生生的八岁孩童。 他缓缓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位穿着灰色土布褂子,挎着一个旧菜篮的大妈。大妈面带风霜,眼角堆着皱纹,但眼神里满是朴实的关切。 沈凌峰揉了揉眼睛,用一种刚刚回过神来的迷茫语气,声音细弱地回答:“阿婆,我没事……就是有点饿,在这歇歇。” 这个理由在这年头,堪称万能。 果然,一听是饿的,大妈脸上的警惕和担忧顿时化作了然和怜悯。 “唉,这年头,哪个孩子不饿肚子。”她叹了口气,从菜篮子底下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用旧手帕包着的东西。 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块表皮有些发黑的山芋干。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挑出块小的,递到了沈凌峰面前。 “来,小朋友,阿婆给你块山芋干,你吃吧,好歹能垫垫肚子。” 山芋干不大,也就两指宽,半个手掌长。但在这物资缺乏的年头,算得上是一份沉甸甸的善意了。 沈凌峰愣愣地看着那块山芋干,又抬头看了看大妈那张布满褶子的脸。 他只是想随便找个借口把大妈打发走,却没想到,等来的是这样一份不含任何杂质的善意。 在前世,他见惯了那些身价亿万的客户,用价值连城的古董、豪宅名车来换取他的一句指点。每一次交易都冰冷而明确,等价交换,因果清晰。 可眼前这块发黑的山芋干,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那颗历经沧桑的灵魂,都有些微微的不自在。 他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伸出了那双属于孩童的、瘦弱黝黑的小手,接过了山芋干。 指尖触碰到大妈粗糙的皮肤,那上面满是劳作留下的厚茧和裂口。 “谢谢……阿婆。” 大妈摆了摆手,把剩下的山芋仔仔细细地包好,放回篮子最底下,““快吃吧,吃完了早点回家去,别让家里大人担心。” 她说完,便拎着自己的旧菜篮,蹒跚着朝巷子深处走去,背影在晨光下被拉得老长,显得有些萧索,又有些坚韧。 沈凌峰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山芋干,粗糙、干瘪,上面还沾着一点黑色的外皮。可就是这么个东西,却让他感觉比前世经手的任何一块帝王绿翡翠都要沉重。 人情债,最是难还。 在前世,他与客户之间是清晰的利益交换,一指千金,童叟无欺。因果了断得干干净净。 可今天这块山芋干,却是一笔糊涂账,算不清价值,也无法用等价的金钱去衡量。 他将山芋干凑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口。 又干又硬,带着点烟火燎过的焦苦味,没什么甜味,剌得嗓子眼生疼。 可就是这股味道,却顺着食道一路滑下,化作一股奇异的暖流,在他空荡荡的胃里,在他那颗古井无波的心湖里,都漾起了一圈圈的涟漪。 他抬起头,望向大妈消失的巷子深处,眼神变得幽深。 “因果已结,当有回报。”他低声自语。 他不是什么烂好人,但不知为何,他就是想为这位萍水相逢的大妈做点什么。 第61章 天上掉鱼了 沈凌峰走到一个无人注意的墙角,背靠着斑驳的墙壁,缓缓闭上了眼睛。 “叽喳!” 一声轻鸣,麻雀分身从他手中振翅而起,视野瞬间拔高。 灰色的瓦片,纵横交错的晾衣竹竿,弄堂里特有的煤烟味和饭菜香……整个世界都变得立体而鲜活。 他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在前方不远处的人流中,再次锁定了那个拎着旧菜篮的萧索背影。 麻雀悄无声息地跟在半空中,像一个最忠实的影子。 只见那位大妈拐了七八个弯,最终钻进了一条更为狭窄破败的死胡同,推开一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门,走了进去。 麻雀轻巧地落在对面房顶的屋脊上,歪着头,透过那扇没有糊严实的窗户纸缝隙向里望去。 屋里很暗,陈设简陋到堪称家徒四壁,唯一的一张木板床上,似乎还躺着一个人,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压抑的咳嗽。 大妈将菜篮放在桌上,从里面珍而重之地捧出剩下的山芋干,放进一个漆皮剥落的铁皮饼干盒里,用力盖紧了盖子 随后,她倒了一碗冒着热气的水,颤巍巍地端到床边,俯下身,对着床上的人低声安抚起来,床上那人随即爆发出一阵更加剧烈的咳嗽,声音嘶哑而无力。 看到这一幕,沈凌峰瞬间明白了。 他手上这块干硬的山芋,正是这位大妈从自己口中,省出来的一份救命粮。 一个盘旋,麻雀精准地飞到了那扇破旧的木门前。 它没有直接闯进去,而是在门上啄了两下,发出“笃笃”的轻响,像是有谁在敲门。 屋里传来大妈警惕的询问声:“谁啊?” 麻雀分身趁着这个空档,从芥子空间里取出了几条三指来宽的小鲫鱼,丢在了门槛内侧,然后翅膀一振,瞬间消失在了屋檐之后。 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道缝。 大妈探出头,左右看了看,空无一人。 她正要关门,却一眼瞥见了脚下那几条还在活蹦乱跳的鱼。 “哎呀!”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这……这是哪来的鱼?天上掉下来的?” 沈凌峰的神识在半空中“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起。 他转过身,将手里剩下的大半块山芋干,一口一口,认真地吃完。 这一次,他竟品出了一丝久违的甜意。 ………… “招娣姐姐,这鸡什么时候才能下蛋?” 苏婉歪着脑袋,问着身边的刘招娣。 还没等姐姐回答,边上的刘秋生就抢着开了口,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我妈说了,这鸡啊,得吃好的才能下蛋!要不我们去抓点虫子来喂鸡?” 刘招娣一把拉住弟弟,有些不好意思地对苏婉笑了笑,“小婉你别听他瞎说,这鸡刚来,还没养熟呢。秋生,不许乱跑,当心摔了!” 刘秋生不服气地撅着嘴:“本来就是嘛!不吃饱,哪有力气下蛋!” 自从早上来石头小院,发现多了四只芦花鸡之后,这三个小家伙的视线就没离开过那个临时搭建的鸡棚。 童言无忌,引得旁边播菜种的郑秀闻言不由得笑了起来,停下了手里的活儿,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 “婉儿,秋生哥哥说得对,人要吃饱饭才有力气,鸡啊,也要吃饱了才会下蛋。” 坐在水井边正在处理鱼的刘小芹闻言,从地上捡起一把鱼内脏装进搪瓷盆里,对小家伙们招了招手,“来,拿着这个去喂鸡,这可是好东西,保管它们吃了多下蛋!” 刘秋生眼睛一亮,也不怕腥,伸手就去接那个搪瓷盆,嘴里嚷嚷着:“我来我来!我喂的鸡肯定第一个下蛋!” “秋生,你慢点!”刘招娣在后面叮嘱着,也好奇地跟了过去。 “秋生哥哥,我也要喂。”苏婉也小跑着跟了上去,伸出白嫩嫩的小手,想要抓一把。 刘秋生像护着宝贝一样把搪瓷盆往怀里一揽,得意道:“不行,这是我的!我先喂!” “你个小气鬼!”苏婉气得鼓起了腮帮子。 “好了好了,”刘招娣从盆里捏起一小块鱼肠,递给苏婉,“给,小婉,你拿这个喂。” 苏婉这才破涕为笑,小心翼翼地捏着,用力朝鸡棚里丢了过去。 四只芦花鸡立刻围了上来,伸长了脖子一阵猛啄,喉咙里发出“咯咯咯”的满足声。 “吃了!吃了!”苏婉开心地拍着小手。 刘秋生也不甘示弱,把盆里剩下的鱼内脏一股脑全倒了进去,引得几只鸡争抢得更欢了。 院子里,一时间充满了孩子们的笑声和鸡群的啄食声,与郑秀、刘小芹脸上欣慰的笑容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充满生机与希望的画面。 “什么事这么高兴?” 一道憨厚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众人闻声回头,只见陈石头拉着黄鱼车进了院子,后面还跟着个小不点儿——沈凌峰。 “石头哥!” “石头哥哥!” “小陈兄弟!” 院子里的大人小孩都热情地打着招呼。 陈石头把车往院门边一停,从车斗里抱出两个大西瓜,憨笑着说道:“先放水井里冰一下,等会吃。” “哇!西瓜!” 刚才还围着鸡棚打转的三个小家伙,瞬间被这两个翠绿滚圆的大西瓜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刘秋生更是夸张地张大了嘴巴,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石头哥,西瓜甜不甜?”他第一个冲了过来,围着陈石头,眼睛放光。 “甜!我在供销社里挑了好久,肯定甜!”陈石头憨厚地笑着,小心翼翼地把两个西瓜抱下来,在井边打了桶水,细细地冲洗干净,然后用系着麻绳的网兜装好,慢慢地沉入了冰凉的井水里。 “石头哥,供销社那边怎么说?他们要不要我们的鱼干?” 问话的是刘小芹,她手里还拿着条鱼,脸上带着一丝紧张和期盼。 陈石头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声音洪亮地回答:“小芹,你放心!供销社的王主任看了咱们的鱼干,直夸品相好。她给我们八角钱一斤,还说有多少要多少!” “八角钱一斤?!” 刘小芹的手一哆嗦,手里那条处理了一半的鱼“啪”地一声掉回了盆里,溅起几滴水珠。她却浑然不觉,只是瞪大了眼睛,声音都有些发颤:“八……八角?石头哥,你没开玩笑吧?” 旁边的郑秀也停下了手里的活,快步走了过来,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情:“真的假的?供销社收东西可挑剔了,这鱼干能给到这个价钱?” 要知道,供销社里卖的活鱼,一斤也才三角钱,收进来的时候更是只给一角五。就算三斤活鱼才能晒出一斤鱼干,光是鱼的本钱也才四角五分钱。再把费的盐巴、调料和功夫都算进去,卖个六角钱一斤都算是顶好的价钱了。现在一下子给到八角一斤,这利润也太高了。 自从有了地笼,每天的渔获就没少过六百斤。 其中四百斤是固定供给造船厂和红星饭店的,剩下的两百多斤,便按照沈凌峰的提议,全都拿来晒了鱼干。 这清理晾晒的活计,几乎全由刘小芹和郑秀两人包揽,所以沈凌峰早就定下,鱼干卖出的钱,她俩可以各拿一成的分红。 郑秀在心里默算了一下,三斤晒一斤,两百斤活鱼就是将近七十斤鱼干。一斤八角……那一天下来,光是卖鱼干就能挣五十多块钱?!而她自己能拿到一成的分红,那就是五块多钱! 一天五块多!一个月就是一百五十多块! “咕咚。” 郑秀咽了口唾沫,这个数字像一道惊雷,在她脑子里炸开,震得她头晕目眩,脚下都有些发软,要不是及时扶住了旁边的竹架子,她恐怕就要一屁股坐到地上了。 一百五十多块钱一个月……那是什么概念?造船厂里八级工的老师傅,一个月累死累活,不也就一百块出头吗?自己一个过去只能打点零工维持生计的寡妇,一天就能挣到过去想都不敢想的钱? “石头哥……这……这不是真的吧?”刘小芹也回过神来,她使劲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得“哎哟”叫了一声,才敢相信自己不是在做梦。 陈石头看着两人震惊的模样,咧着嘴,黝黑的脸上满是自,用一种“这没什么了不起”的语气,把沈凌峰早就教给他的说辞复述了一遍。 “王主任说了,咱们的鱼干,跟别人家晒的那些不一样。” “她说咱们这鱼干,条条都开膛去鳞,收拾得干干净净,连鱼鳃都抠掉了。用盐也恰到好处,既能存得住,又不会咸得发苦。最关键的是,她说咱们的鱼干闻起来没有一点腥味,反而有股子说不出的清香。她说这种品相的鱼干,不是摆在柜台上卖给普通老百姓的,是专门用来做‘特供’的,要送到市里给那些大领导、大专家尝鲜的!” 这番话,陈石头说得磕磕巴巴,但意思却清清楚楚地传达到了郑秀和刘小芹的耳朵里。 两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更深层次的震撼。 干净?去腥?清香? 这些不都是沈凌峰手把手教她们做的吗? 尤其是为了让鱼干没有腥味、增加清香,他还特意加了白酒和一些其它调料,一起浸泡鱼身。 这年头,哪家晒鱼干有这么讲究的? 别说用白酒了,寻常人家连多放一把盐巴都舍不得,生怕浪费了。 当初沈凌峰让她们这么做的时候,两人心里还直犯嘀咕,觉得这纯粹是瞎胡闹,糟蹋东西。要不是沈凌峰执意要这么做,她们俩早就按老法子随便抹点盐巴晒上了。 可现在……现在她们才明白,这哪是什么糟蹋,分明是点石成金的手段! 第62章 再临赵家宅 赵家宅,青砖小院旁边那片塌了一年多的残垣断壁,这几天总算有了新动静。 几个扛着锄头刚从地里回来的老少爷们,习惯性地聚在村中的大槐树下唠嗑,目光都瞟向那处正清理着破砖烂瓦的废墟。 “老九这屋子,算是彻底没喽。”一个嘴里叼着旱烟杆的老汉,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道,“去年那场台风来的时候,我就说这泥胚墙撑不住,你看,一晚上就给拍平了。” 旁边一个精瘦的汉子接过话头,“可不是嘛。这都塌了一整年了,也没见九叔回来瞅一眼。也不知道他去哪了?” 另一个蹲在地上的后生说道:“我爹说,九叔走那天,他在村口看见过。当时九叔走得急匆匆的,像是有什么急事,可谁也没想到,这一走就是两年多,音讯全无。” 这话头一开,众人顿时来了兴致。 “要我说,八成是死了。一个孤老头子,没病没灾的,能往哪跑?两年多没个音信,不是死了是啥?” “也不一定,九叔那人邪乎得很,神神叨叨的。说不定是碰上啥贵人,在城里享福呢。” “享福?拉倒吧!就他那穷得叮当响的样儿,谁看得上?” 烟杆老汉磕了磕烟灰,慢悠悠地做了个总结:“管他是死是活,人既然不见了,这宅基地村里收回来也是正理。总不能让一块好好的地就这么空着。” 众人纷纷点头,这才是最实在的。 精瘦汉子压低了声音,朝那片忙碌的地基扬了扬下巴:“队长这手脚倒是快,前几天开会刚决定要收回,今天就分给赵家老三的大儿子了。他家刚分家,正愁没地方盖房呢。” “分给谁不是分?反正也轮不着咱们。就是可惜了九叔,这下子,赵家宅算是彻底没他这号人了,连个念想的地儿都没剩下。” “……” 对于他们而言,这里不过是一片被村里收回的无主废墟。那个孤僻古怪的九叔,早已成了饭后闲谈里一个模糊的影子。 然而,无人注意,旁边那栋完好的青砖小院屋顶,一只不起眼的麻雀,正静静地立在屋脊上,俯瞰着下方的一切。 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两年前,同样是这具麻雀分身,就是在这,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被一颗突如其来的子弹击中。 神魂被撕裂的剧痛,那种濒临死亡、魂飞魄散的眩晕感,即便时隔两年多,依旧清晰如昨。 不过在吸收了武安君印中的煞气后,麻雀分身早已脱胎换骨,周身的玄金羽,此刻在阳光下流转着淡不可见的金属光泽,如同一层最细密的锁子甲,坚不可摧。 若非如此,沈凌峰也绝不敢在大白天就让麻雀分身轻易回到这片故地。 这片让他神魂险些崩碎的废墟,是他心里挥之不去的阴影。 下方那些村民的议论,于他而言不过是耳畔的风声。他的视线,如鹰隼般锐利,死死锁定了废墟角落——一个只剩下半截的破旧大瓦缸。 那瓦缸之下,便是密室的入口!一旦被这些清理废墟的人发现,他藏在里面的东西就将彻底与他无缘! 沈凌峰心中一沉。 他原以为,青砖小院和这片废墟的地契都在自己手里,老特务“九叔”也早已身死,这里本该是他最万无一失的秘密基地。 谁曾想,人算不如天算。 一场台风竟将房子直接拍成了平地,而九叔的“失踪”,更是让村里名正言顺地收回了这块宅基地。 想到这里,沈凌峰既感到一阵后怕,又庆幸自己来得及时。若是再晚来一步,等密室的入口被发现,那一切就都完了。 看来,这个秘密基地是保不住了。 “加把劲,把这块清理出来,下午好量地基。” 一声高亢的吆喝,让沈凌峰的神识骤然绷紧。 不行,不能再等了。 时间紧迫。 他心念一动,屋顶上的麻雀分身一头扎进了青砖小院的水井中。 井壁上那隐秘的透气孔,恰好能容纳它小巧的身体钻入。 孔洞后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一股混合着泥土腥气与霉味的陈腐空气扑面而来。 这是一条狭窄的暗道。 麻雀分身收拢翅膀,用细小的爪子扣住粗糙的土壁,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动。 黑暗如浓墨,没有一丝光亮。只有那股陈腐的气息愈发浓重,像是封存了数年的时光。 头顶隐约传来夯土的闷响,一下,又一下,沉重而规律,如同催命的鼓点,敲打在沈凌峰的心头。 好在这条路,他走过几次,深深刻在了记忆中。 七扭八转地前行了十多米,前方豁然一空。 一个十多平方的地下密室,出现在沈凌峰的“视野”里。 行军桌上的电台早已不知去向,只有墙边的木架上还整整齐齐码放着各种物资。 这里的一切,都仿佛被时间凝固了。 地面上甚至还能看到当年老特务匆忙撤离时留下的杂乱脚印。 沈凌峰没有时间感慨,立刻开始行动。 牛肉罐头、猪肉罐头、水果罐头、压缩饼干、盘尼西林、磺胺……一样样东西,飞快地消失在木架上。 就在他把装着两百柯尔特手枪、数百发子弹、五枚手雷和十几根“大黄鱼”的手提箱收进空间的瞬间——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通道里传来,伴随着碎石和泥土簌簌落下的声音。 紧接着,是村民们兴奋的叫喊,顺着密道的入口,模糊地传了进来。 “哎!你们快来看!这破缸底下……好像是空的!” “空的?什么意思?” “木板!下面垫着一块大木板!都烂得差不多了!” “我看到了!木板下面黑乎乎的,好像是个洞!” “我的乖乖,赵老九在自家地下挖洞干嘛?放山芋吗?” 沈凌峰心头一紧。 来了! 他控制着麻雀分身,闪电般来到那面藏着最紧要东西的石壁前,把那块松动的石砖收进了空间。 石砖之后,是一个小小的暗格。 暗格里,静静地躺着一个铁皮盒。 沈凌峰来不及细看,控制着麻雀分身钻了进去,在鸟喙接触到铁皮盒的瞬间,心念一动,铁皮盒也瞬间消失。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 “哐啷!”一声巨响! 伴随着朽木断裂的刺耳声,一股浑浊的光线和大量的灰尘从通道口猛地灌了进来! “开了,开了!” “这下面还真有个通道!” “里面会有什么宝贝吗?” “都别挤!小心塌了!柱子,去把赵队长叫来。” “二狗,快去拿你家的马灯来!黑咕隆咚的,谁敢下去!” “就是就是,万一里面有蛇怎么办?” 嘈杂的议论声混着尘土灌入通道。 沈凌峰没有丝毫犹豫,控制着麻雀分身,钻出暗格,循着来路疯狂回撤。 就在它离开青砖小院,再次飞上天空的时候,远远地看见院子外面的土路上,一个穿着旧褂子、神情严肃的小老头,正被几个村民簇拥着,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赶来。 正是当初他见过的赵家宅的生产队长——赵长发。 麻雀分身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将下方乱糟糟的景象尽收眼底。 废墟上已经站满了人,探头探脑,议论纷纷。 随着赵队长的到来,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原本嘈杂的议论声也小了下去。 “都嚷嚷什么!出什么事了?”赵队长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队长,赵老九家里,挖出来一个大地洞!”一个精瘦的汉子兴奋地报告。 赵长发闻言,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拨开人群,几步走到那个被砸开的洞口前,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一股混合着霉味和尘土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队长,马灯来了!” 之前被派去拿灯的二狗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手里提着一盏光线昏黄的马灯。 赵长发接过马灯,并没有亲自下去,而是转向那个叫柱子的壮汉:“柱子,你跟二狗,去看看。记住,别乱碰东西,先看清楚里面是什么情况。” “好嘞!” 很快,在柱子和二狗一前一后,顺着石梯走了下去。 上面的人全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洞口,废墟上一时间落针可闻。 麻雀分身落在老槐树的枝丫上,如同一个冷漠的看客。 过了约莫两三分钟,下面传来了二狗带着回音的喊声:“队长,队长!下面……下面有个地窖!青砖砌的,还不小!” “有东西吗?”赵长发高声问道,这才是他最关心的。 “有个桌子,桌子上有个汽灯……还有两个木架子,架子上有不少空的木箱子,箱子上还印着小鬼子的膏药旗……这边还有个铁门,也不知道通往哪里的!” “小鬼子的膏药旗?!”赵长发脸色陡然一变。 对于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来说,“小鬼子”这三个字的分量太重了。那不仅仅代表着可能存在的财宝,更代表着危险、未知,以及复杂的历史问题。 这事,已经超出了一个生产队长能处理的范畴。 “都给我上来!”赵长发对着洞口厉声喝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急切。 很快,柱子和二狗连滚爬爬地从下面上来了,脸上既有兴奋,又带着几分后怕。 “队长,真的,那箱子上印着膏药旗……那铁门应该是从对面锁上了,我们俩使了吃奶的劲儿也推不开!”柱子抹了把脸上的灰,急急地补充。 赵长发没理他,而是转身,目光如电,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鸦雀无声。 “都听好了!”赵长发的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一股寒气,“今天这事,谁也不准往外说一个字!这下面的东西,是国家的!谁要是敢私自下来动心思,或者把消息捅出去惹了乱子,别怪我赵长发不讲乡里乡情,直接把你捆了送去公社!” 一番话软硬兼施,带着浓浓的警告意味,让所有心里犯着嘀咕的村民都打了个哆嗦。 赵长发又转向柱子:“柱子,你带几个人,把这个洞口给我守好了!二狗,你跟我走,这事得马上跟公社的李书记汇报!” 说完,他不再看众人一眼,领着二狗,头也不回地朝泾南公社的方向快步走去。 老槐树的枝丫上,麻雀分身将底下的一幕幕尽收眼底。 这处青砖小院算是彻底保不住了。 不过他心中并无波澜,当初换地契时就留了个心眼,用的是假名,任他们怎么查也查不到自己头上。 既然所有东西已经收进了芥子空间,便再无逗留的意义。 心念微动,毫不起眼的麻雀便振翅而起,悄无声息地朝着石头小院的方向飞去。 第63章 打桩模子 “打桩模子”是上海闲话里对黄牛的称呼。 之所以叫“打桩”,是因为他们像钉在地上的桩子一样,长久地守在一个固定的地方,比如友谊商店门口、涉外饭店附近,眼神贼溜溜地扫视着过往行人,寻找潜在的“客户”。他们通常穿着不起眼,看似在闲逛或者等人,但只要对上眼神,或者你稍显犹豫,他们就会用极低的声音凑上来,问一句“朋友,侨汇券,外币,要伐?” 而“模子”则是上海话里对某一类人的称呼,带着点江湖气和只可意会的色彩。 沈凌峰现在就需要找这样一个“打桩模子”,换掉些美金。 虽然如今每天的进账都有两百来块,但这笔钱并不归他管,而是由大师兄陈石头统一收着。沈凌峰自己能支配的,仅仅是红星饭店每月发的那二十三块工资。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让他表面上只是个八岁的孩子,陈石头不放心他一个小孩身上揣着巨款。 可大师兄又怎么会知道,他这小师弟的身体里,不仅藏着一个对金钱和人性了如指掌的成年灵魂,更有着一个芥子空间作为最大的底牌。 二十多块零花钱对于普通人来说已经是笔不敢想象的巨款,但对于沈凌峰来说,这也太少了。 在这个只信奉集体力量,而对老祖宗留下的珍宝弃如敝履的年代,那些曾经被风水世家、玄门高人视若珍宝,需要耗费无数心血财力才能求得一二的法器、承载着气运的古物,如今都成了“封建糟粕”。 许多传承断绝的人家,为了划清界限,甚至主动将祖上传下的宝贝当成普通的文玩卖给旧货商店或者文物商店。 这对沈凌峰而言,是千载难逢的机遇。他就像一个闯进了无人看守的宝库的拾荒者,那些被时代洪流随意丢弃的“垃圾”,在他眼中,却是足以撬动未来的基石与筹码。 想要捡漏,就需要本钱。 而那些藏在芥子空间里的那五万美金,就是他的本钱。 大师兄管得太紧,而且心地单纯,有些事还是不要让他知道的好。 ………… 和平饭店,这座外滩的标志性建筑,以其标志性的墨绿色金字塔尖顶,刺破了灰蒙蒙的天际线。 它像一个固执的、不肯褪去华服的旧日贵族,与周围来来往往的、穿着千篇一律中山装或蓝色劳动布的人群,形成一种格格不入的割裂感。 厚重的黄铜旋转门缓缓转动,偶尔有金发碧眼、身形高大的外国人进出,引来路人好奇又敬畏的侧目。 门口穿着笔挺制服的门童,下巴抬得高高的,眼神里透着一股独属于这里的傲慢。 不远处的街角边,一个男人正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两只手不停地搓着,仿佛想从粗糙的掌心皮肤里搓出火星子来。 他叫曾阿福,一个“打桩模子”。 这称呼也不知道是谁叫出来的,老实说,他自己其实不喜欢。 什么“模子”,他觉得自己就是个为了老婆的药钱、儿子脚上那双快磨穿了的“解放鞋”,而不得不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讨生活的可怜虫。 就在刚才,他今天的第三次“出击”宣告失败。 就在刚才,他眼瞅着一个高鼻梁的“老外”走了出来,鼓足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凑上去,用自己跟弄堂里一个中学老师学来的蹩脚英文,结结巴巴地问:“Sir……change money?侨汇券?” 结果,那个“老外”皱着眉头,像赶苍蝇一样挥了挥手,嘴里嘟囔了一句曾阿福听不懂的鸟语。 更要命的是,门口那个穿制服的门童,立刻投来一道冰冷刺骨的警告视线。 曾阿福吓得一缩脖子,冷汗瞬间就下来了,连忙退回街角的阴影里,心还在“怦怦”直跳。 妈的,晦气!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心里暗骂。这年头生意越来越难做,风声紧,胆子大的人又多,他这种只敢在外围打转转的小角色,十天半个月都开不了张。可不开张,家里的婆娘和两个娃就要喝西北风。 他点上一根烟,眼神再次变得活泛起来,他告诉自己,再等等,总会有机会的。那些“老外”手指缝里随便漏一点,就够他家吃上一个月饱饭了。 就在这时,那扇厚重的旋转铜门又一次动了。 曾阿福的精神猛地一振,眼睛死死盯住门口。 出来的却不是他预想中的“老外”,也不是那些气宇轩昂的华侨。 而是一个孩子。 一个约莫八九岁的小男孩。 那一瞬间,周围仿佛安静了一瞬。 马路对面几个像曾阿福一样潜伏着的“同行”,目光齐刷刷地被吸引了过去。 那孩子……穿得太扎眼了。 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是那种电影里才能看到的三七分小油头,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一层健康的光泽。身上穿着一套剪裁合身的格子纹西装背带短裤,里面是雪白的短袖衬衫,领口系着一个精致的小领结。脚上那双香槟色的小皮鞋,擦得锃亮,在灰扑扑的地面上,简直像两块会发光的奶油。 这身打扮,在这片灰蓝色的海洋里,就像一滴滚进了凉水里的热油,瞬间炸开了锅。所有路过的行人,无不侧目,眼神里充满了惊奇、羡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这是谁家的少爷? 是海外回来的“华侨”?还是哪个惹不起的大人物家里的小祖宗? 曾阿F福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结上下滚动。他做这行好几年了,练就了一双毒眼。这孩子身上的一针一线,都不是普通人家能有的东西,特别是那双小皮鞋,最少也要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 是条大鱼! 一条能让他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的大肥鱼! 然而,巨大的惊喜之后,是更深的犹豫。这种人物,通常都有大人跟着,他一个小小的“打桩模子”,敢凑上去吗?万一被当成拐卖小孩的人贩子,扭送到派出所,那可就不是挨顿打那么简单了。 他正纠结着,却看到那个小男孩环顾了一下四周,似乎在寻找什么。 然后,男孩的目光竟然直直地落在了他这个方向。 曾阿福的心猛地一紧,下意识地想往后缩。 可已经来不及了。 那个小男孩,无视了周围所有的目光,迈开两条小短腿,径直朝着他走了过来。 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那双锃亮的小皮鞋,踏在坑洼不平的人行道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仿佛每一下都敲在曾阿福的心上。 近了,更近了。 曾阿福甚至能闻到男孩身上传来的一股淡淡的、像是雪花膏的清香。他紧张得手心全是汗,脑子里一片空白,连平日里准备好的那几句搭讪的黑话都忘得一干二净。 就在他准备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随便说点什么的时候,那个男孩却先开口了。 “叔叔。” 声音清脆,带着点孩子特有的软糯,但吐字却很清晰。 “你这里……是不是可以换美金?” 男孩的声音压得很低,还刻意模仿着一种古怪的腔调,听起来有点像南边广东人说普通话的味道。 轰! 曾阿福的脑子里仿佛炸开了一颗响雷,整个人都懵了。 他……他听到了什么? 换美金? 这个看起来最多八九岁的孩子,主动找他换美金? 幸福来得太突然,让他一时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沈凌峰,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凌峰看着他这副呆样,心里冷笑一声,脸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一丝孩童的怯懦和不耐烦。 他微微皱起小眉头,又问了一遍:“到底行不行啊?不行的话,我还得去找别人。” 说着,他作势就要转身。 “哎!行!行!当然行!” 曾阿福一个激灵,几乎是本能地向前跨了半步,一把拦住了沈凌峰的去路。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硬生生挤出一朵菊花般的笑容,因为太过激动,声音都有些变调:“小……小少爷,侬小声点!这地方人多眼杂,不是谈这个的地方。” 他一边说,一边飞快地扫视了一眼四周。 那些路人虽然好奇,但也没人敢真的凑上来看热闹,这让他稍稍松了口气。 曾阿福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谄媚和急切:“侬跟我来,到前面弄堂里头去讲,保证安全,保证公道!” 沈凌峰却像是被他这副急切的模样吓到了,小身子往后缩了缩,脸上露出警惕的神色。 “我爸爸说,不能随便跟陌生人去没人的地方。”他奶声奶气地说道,眼睛却清亮地盯着曾阿福,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这一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曾阿福火热的心上。 他差点忘了,眼前这是个孩子,还是个一看就金贵得不得了的孩子。万一把人吓跑了,这笔天大的生意可就黄了! “哎哟,我的小祖宗!”曾阿福急得直搓手,脸上的笑容更显卑微,“叔叔不是坏人,绝对不是!就是想找个清静地方谈嘛。你看,就在那儿,亮堂堂的,一眼就看到头了。” 他指着不远处一条还算宽敞的石库门弄堂口,赌咒发誓:“叔叔就站在弄堂口跟你谈,一步都不多走,行不行?” 沈凌峰似乎犹豫了一下,他踮起脚尖,朝那边望了望,这才慢吞吞地点了点头:“那……好吧。你可不许骗我,不然我就喊人了。” “不骗不骗,绝对不骗!”曾阿福喜出望外,连忙哈着腰在前面带路,那殷勤的模样,活像个伺候主子的老仆。 第64章 两万美金 弄堂口,炙热的阳光被两侧高耸的石库门建筑切割成一条狭长的光带,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混杂着煤烟和饭菜的复杂气味。 曾阿福搓着手,后背微微佝偻,脸上堆着近乎谄媚的笑。他那双在市井里浸泡多年的眼睛,此刻闪烁着精明又贪婪的光。 “小少爷,侬是爽快人,我也就不跟侬绕弯子了。”他清了清嗓子,小心翼翼地竖起四根粗短的手指,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哼,“这个数,一美金,换四块钱。侬晓得伐?银行里头,只给两块五!我这是看侬投缘,给的良心价!” 他死死盯着沈凌峰的脸,想从那张稚嫩的脸上捕捉到一丝惊喜或者满意的神色。 在他看来,这是一个绝对无法拒绝的价码。寻常人,哪怕是那些偷偷摸摸来找他换钱的华侨家属,听到这个价格都得感恩戴德。对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孩子,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了。 然而,沈凌峰只是眨了眨那双清澈得过分的眼睛,小小的脑袋轻轻摇了摇。 没有预想中的高兴,甚至连一点波澜都没有。 那平静的反应,让曾阿福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太少了。” 男孩的声音依旧软糯,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板腔调,仿佛在复述一句他早已背熟了的话。 “我老豆讲,这个价钱不行。我们要换好多好多的。” 说完,他那双乌黑的眼珠子又转向了弄堂外,似乎对这场对话已经失去了兴趣,小嘴微微嘟起,一副想离开的模样。 老豆! 这两个字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了曾阿福的后脑勺上,让他的脸都不自觉地哆嗦了一下。 用“老豆”这个称呼的,那背后站着的,十有八九是香港、澳门,甚至是海外的关系!那些人,才是真正玩钱的祖宗! 他们对外汇的门道,比自己这个地头蛇只精不疏。 怪不得!怪不得这小人儿穿着体面,身上干干净净,一点没有这个时代孩子的局促和馋相;怪不得他面对自己开出的四块钱“天价”嗤之以鼻。 原来人家不是不懂,是太懂了! 自己刚才那副样子,简直就是班门弄斧,关公面前耍大刀! 冷汗,唰一下就从曾阿福的额角冒了出来。 他看沈凌峰的眼神彻底变了,从看一只肥羊,变成了看一尊需要小心供起来的财神爷。 “小少爷,小少爷,侬别走,千万别走!”曾阿福一个箭步上前,姿态放得更低,几乎要弯成了九十度,挡住了沈凌峰的去路,“是我不对,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您老豆……您老豆是大人物,我……我这是拿小家小户的价钱来招呼贵客,是我昏了头!” 他一边说,一边抬手给了自己一个轻轻的嘴巴子,脸上挤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沈凌峰停下脚步,歪着头看他,那双清亮的眼睛里,依旧是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平静,仿佛在说:继续你的表演。 曾阿福心里叫苦不迭,他知道,今天不出点血,这尊财神爷是请不走了。 他咬了咬牙,试探着伸出两根手指,又飞快地加了一根。 “四块三角!小少爷,一美金,四块三角!这个价,全上海滩侬再去打听打听,绝对是顶顶高了!你看我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挣个辛苦钱……” 沈凌峰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小嘴又嘟了起来,转身就想走。 这个细微的动作,被曾阿福精准地捕捉到了。 “四块六角!四块六角!”他几乎是喊了出来,声音都变了调,“小少爷,不能再多了!再多,我就要亏本了!这是我的底价,真心换真心,只求跟您交个朋友,以后好长期往来!” 四块六角! 这个数字,已经十分接近沈凌峰的心理价位。 他很清楚,黑市上美金兑换的顶价就是一比五,刨去眼前这个“打桩模子”忙前忙后的辛苦钱,四块六的价格已经相当公道,甚至带着几分明显的讨好。 再逼下去,要么是把人逼得狗急跳墙,要么就是显得自己太过贪婪,不像个有大背景的人家,反而不美。 见好就收,无论是做人还是做事,都是第一要义。 于是,在曾阿福几乎要窒息的注视下,那个一直紧绷着小脸的男孩,终于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吧。” 他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像天籁之音,让曾阿福悬在半空的心脏“啪”一下落回了胸腔。 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曾阿福这才问出了关键的问题,“小少爷,您老豆想换多少美金?” 沈凌峰没有回答,只是淡然地伸出了两根小小的食指。 “两千?” 曾阿福的猜测让沈凌峰缓缓地摇了摇头。 那小小的脑袋只是轻轻一晃,曾阿福的心却“咯噔”一下,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 不是两千? 难道是…… 他看着那两根白嫩的手指,一个更加疯狂、更加让他头皮发麻的数字涌上心头。 “两……两万?” 他的声音都在发颤,几乎带上了哭腔。 两万美金! 按照一比四点六,那就是……九万两千块人民币! 九万两千块! 在这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只有二三十块的年代,九万多块钱是什么概念? 那不是一笔钱,那是一座山,一座能把人活活压死、也能让人一步登天的金山! 曾阿福的脑子彻底变成了一片空白。他感觉天旋地转,眼前的弄堂、墙壁、乃至沈凌峰小小的身影,都开始扭曲、盘旋。 他扶着冰冷的墙壁,才勉强没有瘫倒下去。 “小……小少爷……侬……侬没说错吧?是……是两万?”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嗯。”沈凌峰笃定地点点头,然后疑惑地看着他,“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他向前走了半步,似乎想看看曾阿福的情况,但又马上警惕地缩了回去,小脸上写满了“我爸爸说不能靠近奇怪的陌生人”。 “没……没事!”曾阿福猛地回过神来,他用尽全身力气,才把那几乎要咧到耳根的狂笑压回肚子里,转化成一个无比谦卑、无比热切的笑容。 “我……我就是太激动了!太激动了!”他语无伦次地搓着手,“两万美金……好!好!太好了!” 激动过后,一个最现实的问题冰冷地拍在他的脸上。 九万两块人民币! 他上哪儿去弄九万多块的现金? 别说他,就是整个外滩所有的打桩模子绑在一起,一时半会儿也凑不出这么大一笔现金! “那个……小少爷……”曾阿福的笑容瞬间变得有些尴尬和僵硬,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艰难地开口,“这个……九万两千块钱,数目太大了……我身上,现在没这么多……” 沈凌峰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小脸上刚刚褪去的不耐烦又浮现了上来,还夹杂着一丝被欺骗的愤怒和委屈。 “你没有钱?”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孩子气的尖锐,“你骗我!你是个骗子!我老豆说了,要是有人骗我,就……” “不是不是!绝对不是!”曾阿福魂都快吓飞了,连忙捂住他的嘴,结果被小孩嫌弃地一把推开。 他急得满头大汗,指天发誓:“小少爷,侬听我讲!不是我骗侬,是九万两千块钱实在太多了!侬想想看,这么多钱,能装满一个大麻袋了!谁会把一个大麻袋的钱带在身上走路啊?对不对?”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疯狂示意沈凌峰小声点。 沈凌峰似乎被他这个“大麻袋”的比喻说服了,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没再嚷嚷,但脸上的怀疑丝毫未减。 “那你什么时候有钱?”他抱着胳膊,摆出一副小大人的样子质问道。 “要……要点时间。”曾阿福点头哈腰,大脑疯狂计算着,“叔叔要去筹钱,要去好几个地方凑。侬看这样行不行?下午!下午三点钟!叔叔保证把钱凑齐!” 他死死盯着沈凌峰,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了。如果孩子不同意,或者回去告诉他那个“老豆”,这笔生意可能就真的黄了。 沈凌峰歪着头,似乎在思考“下午三点”是个什么概念。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只空荡荡的手腕,模仿着大人看表的动作。 这个滑稽的举动,彻底打消了曾阿福心中最后一丝疑虑。 这绝对是个被家里宠坏了、啥也不懂的小少爷! “下午三点……”沈凌峰慢吞吞地重复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好吧。那你可不许再骗我了。要是三点钟你还没钱,我就再也不找你了。” “不骗不骗!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曾阿福激动得差点给他跪下,甚至用上了哄孩子的招数。 沈凌峰嫌弃地看了他伸过来的小拇指一眼,转身就朝和平饭店走去。 “我回去了。三点钟,我在一楼咖啡等你。”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曾阿福的心坎上,砸得他浑身酥麻,通体舒坦。 曾阿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那个小少爷不紧不慢地走和平饭店门口,看着那个穿着笔挺制服的门童为他拉开和平饭店厚重的旋转铜门。 直到那小小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富丽堂皇的大厅深处,曾阿福才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长长地、剧烈地喘了一口气。 发了! 这次真的要发了! 他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每一根神经都在因过度兴奋而战栗。他感觉自己不是踩在坚实的地面上,而是踩在了一团厚厚的、柔软的云彩上。 他猛地转过身,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再也抑制不住狂喜的笑容。 第65章 豹哥 说起老虎灶,老上海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为何叫“老虎灶”?皆因其形。 灶身敦实,匍匐于地,形似猛虎下山。灶口大张,日夜吞吐着煤块与柴火,炉膛内烈焰熊熊,便如虎口咆哮。灶尾一根笔直的铁皮烟囱高高翘起,是为虎尾,终日向着天空喷吐白汽与青烟。 有传言说,这上海滩的第一座老虎灶,本是百年前一位南下的风水先生所设。那时的上海县城,水网密布,阴气湿重,人多受潮病之苦。那位先生便取“火虎”之形,以至阳之火,镇压地脉中的阴湿水煞。 一座老虎灶,便是一座小小的阳气阵眼,灶口朝向,烟囱高低,皆有讲究。它日夜不息地燃烧,不仅烧开了锅中的水,也为一方水土提供着源源不断的热力与生机。 久而久之,这风水上的说法便隐没在了市井的喧嚣里。 人们只记得,那灶口里呼出的热气,能驱散冬日的寒意;那锅里滚沸的热水,能泡开一天的日子。拎着铜吊、水瓶去“泡水”,也成了弄堂生活里,一道雷打不动的风景。 老虎灶往往混堂(浴室)或者茶馆旁边,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共生关系。 茶馆里人声鼎沸,靠的是老虎灶源源不断的热水冲泡茶汤;老虎灶生意兴隆,也离不开茶客们天南海北的闲聊带来的稳定客流。 更重要的是,这种地方鱼龙混杂,是消息的集散地,也是灰色交易的温床。 曾阿福此时奔向的,正是位于九江路上,附近有名的那座“马家老虎灶”。 他脚下生风,方才那踩在云端的飘忽感,已经彻底化作了火烧屁股般的焦灼。 离下午三点,只剩下不到四个钟头!他必须在这段时间里,必须筹到一笔足够跟那小少爷交易的本钱。 马家老虎灶旁边,便是一家名为“广来”的茶楼。 说是茶楼,其实不过是个烟熏火燎的大统间,摆了七八张油腻的八仙桌。空气里混杂着老虎灶飘来的水蒸气、劣质烟草的辛辣和人体的汗味,嗡嗡的人声像是煮沸了的水,一刻不停地翻滚着。 角落里,一个穿着黑色短衫的男人正慢条斯理地用一根小牙签剔着指甲缝里的污垢。他就是豹哥。 豹哥约莫三十来岁,一张脸棱角分明,眼神阴鸷得像鹰。他动作很慢,但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周围几桌的茶客,说话的声音都下意识地压低了许多。 曾阿福像条哈巴狗,点头哈腰地凑了过去,声音压得比蚊子还小:“豹哥,豹哥……” 豹哥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发……发财了,豹哥!”曾阿福激动得声音都在抖,他想把事情说得天花乱坠,可对上豹哥那双好像能看穿人心的眼睛,所有准备好的说辞都卡在了喉咙里。他只好竹筒倒豆子,把刚才的经历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两万,两万美金!那小少爷说的!就在和平饭店!” 茶馆里陡然一静。 那几桌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茶客,瞬间都闭上了嘴,耳朵却竖得老高。 两万美金! 在这个一个月工资只有二三十块钱的年代,这个数字的分量,足以压断任何人的神经。 豹哥剔指甲的动作停住了。 他终于抬起了头,那双阴冷的眼睛在曾阿福身上缓缓扫过,像是在打量一头待宰的猪。 “一个八九岁的小赤佬?”豹哥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在和平饭店门口,跟你谈两万美金的生意?” “是……是的,豹哥!”曾阿福点头如捣蒜。 豹哥忽然笑了,只是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反而让人脊背发凉。 “阿福,”他用那根牙签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你是不是最近日子过得太舒坦,脑子坏特了?” “还是说,你觉得我豹哥的脑袋,就那么好骗?” “仙人跳,跳到我头上来了?” 最后一句,他的声音陡然转厉,那根牙签“啪”地一声被他拍在桌上,震得茶杯里的水都溅了出来。 曾阿福“噗通”一声就跪下了,膝盖磕在坚硬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豹哥!我不敢!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啊!”他哭丧着脸,就差磕头了,“千真万确!那小少爷穿得那个叫洋气,比那些个上海大老板家的公子还要体面!我开价一块换四块,他眼皮都不眨一下!最后我好说歹说,放到四点六,他才勉强同意。” 他一边说,一边手脚并用地比划着,极力想还原沈凌峰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 “还有,他说……他说他‘老豆’!肯定是香港或者澳门那边过来的大水喉!这种人,路子野得很,根本不屑跟银行打交道!他们要换的钱,都不会是小数字!” “老豆”这两个字,让豹哥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混到今天,靠的不是蛮力,是脑子。 他知道,有些从外面回来的人,确实有这种需求。那些人瞧不上银行那点死板的汇率,所以才会催生了这条灰色的财路。 但是,两万美金,还是通过一个孩子…… 这事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诡异。 豹哥盯着跪在地上抖成一团的曾阿福,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根冰冷的牙签。 风险,巨大。 公安要是布个局,他就得去农场劳动改造,没个十年八年别想出来。 但是,利润…… 豹哥的心脏不争气地加速跳动起来。 两万美金,就算按一比四点六的价换进来,再转手倒出去,一比五……这一来一去,他就能赚八千,再给个几百块钱打发掉曾阿福……少说也能挣个七千五。 贪婪,像一条毒蛇,死死缠住了他的理智。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下午几点?” 曾阿福猛地抬头,回复道:“三……三点!约在和平饭店一楼咖啡厅!” “咖啡厅?”豹哥的眉头皱了起来。 在那种地方交易,人多眼杂,但反过来想,最危险的地方也最安全。 公安总不能在涉外的和平饭店里头直接抓人吧?那影响太坏。 “好。”豹哥站起身,将牙签随手扔在地上,“这笔生意,我接了。” 曾阿福如蒙大赦。 “但是,”豹哥的眼神再次变得锐利如刀,“下午,我和你一起去。” “还有,”他俯下身,凑到曾阿福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如果出了任何岔子,我饶不了你。” 曾阿福浑身一僵,只觉得一股尿意直冲膀胱。他连连点头,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是是是”的声音。 ………… 就在曾阿福在茶馆里向豹哥赌咒发誓时,一只不起眼的麻雀正静静地停在茶馆窗口边的一棵梧桐树枝丫上。 它的眼睛,不像其他麻雀那样灵动跳脱,而是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沉静。 透过这双小小的眼睛,沈凌峰将茶馆内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听得明明白白。 “豹哥么……” 把视角切换回金碧辉煌的饭店大堂,他正坐在单人沙发上,小小的身体几乎陷了进去,手里捧着一杯橘子水,小口小口地喝着,看起来就是一个被大人临时留在这里的、百无聊赖的富家小孩。 果然有上家。 沈凌峰的嘴角勾起一抹与年龄极不相称的冷笑。 这恰恰是他想要看到的局面。 他很清楚,凭曾阿福一个小小的“打桩模子”,根本不可能拿出九万多块钱。想做成这笔大生意,必然要惊动他背后盘踞在这条灰色产业链顶端的大鳄。 至于下午来的是谁,沈凌峰并不关心。 他只关心对方能否按规矩交易。当然,如果对方想坏了规矩,他也有的是办法。 现在,万事俱备,只差一个最重要的“势”。 一个能让豹哥这条地头蛇,不敢对自己这条“强龙”轻易下口的“势”。 他需要一个“老豆”。 这个“老豆”不需要真的出面,甚至不需要知道这件事,他只需要在正确的时间,出现在正确的地点,扮演一个背景板就够了。 沈凌峰的目光开始在大堂里巡视。 很快,他的目标出现了。 不远处的沙发区,坐着两个中年男人。 巧的是,沈凌峰还认识他们,准确来说应该是认识他们的后辈,并从他们的后辈口中听说过他们创业时遇到的一些难题。 那两人,一个姓霍,一个姓吕,未来都是港岛叱咤风云的商界大亨。 而他们眼下的焦虑,沈凌峰也一清二楚,都是因为风水的问题。 这问题一直要持续到一年后,他们请了位名动南洋的风水大师,才堪堪化解。 刚好这些情况,他们的后辈都当成祖辈的发家传奇,绘声绘色地讲给他听过。 或许能提前结个善缘,顺便……借他们的“势”用一用。 沈凌峰心里打定了主意,从宽大的沙发上滑了下来,端起橘子水,迈着小短腿,慢吞吞地朝那两人走去。 第66章 背景板 沈凌峰没有直接过去,而是在离他们不远的一根罗马柱后面停下,装作在看柱子上的雕花。 两人的对话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顶不住了,老霍。这次去泰国运橡胶,亏大了。海关那边一直卡着,多拖一天,驻港的费用都够我心疼半死的。”一个稍胖的男人用粤语抱怨道,他摘下金丝眼镜,用力揉着眉心。 “嘉盛,你也别太着急。我已经托了关系,应该很快有消息。”被称为“老霍”的男人虽然在安慰同伴,但自己的眉头也锁得死死的,“只是……我总觉得这次来上海,处处透着不对劲。从下船开始,就眼皮直跳,做什么都不顺。” “我也是啊!昨晚还做了个噩梦,梦见我的船沉了!你说邪不邪门?”吕嘉盛说话的声音里都带着一丝惶恐。 老霍叹了口气:“出门在外,时运不济。早知道,出发前就该去黄大仙庙里求个签……” 就是现在! 他迈开小短腿,左手端着那杯橘子水,右手插在裤兜里,像个小大人一样,一步一步,沉稳地朝那两个香港商人走去。 和平饭店的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倒映着穹顶璀璨的水晶吊灯,也映出他小小的身影。 距离那两人还有三步远时,他的脚下仿佛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身体猛地向前一倾。 “哎呀!” 一声稚嫩的惊呼。 杯子脱手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橙黄色的抛物线,最后“啪”地一声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橘子水泼洒开来,像一滩刺目的污渍,迅速洇湿了昂贵的手工地毯,水渍的边缘,离那个叫“吕嘉盛”的胖商人的鳄鱼皮鞋只有几厘米的距离。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瞬间打断了两个中年男人的密谈。 他们同时转过头,视线越过碎裂的玻璃杯,落在了趴在地上的沈凌峰身上。 “细路仔,搞什么鬼?”吕嘉盛本就心烦意乱,此刻眉头皱得更紧,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 但当他看清只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孩时,那股火气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跟个小屁孩计较,失了身份。 被称为“老霍”的男人则显得更为沉稳,他只是打量着这个穿着考究、独自一人的孩子,眼神里带着几分探寻。这年头的上海,能让这么小的孩子一个人待在和平饭店大堂的,家里非富即贵。 沈凌峰没有立刻爬起来,他趴在地上,小小的肩膀微微耸动,似乎被吓到了,又像是摔疼了。他的脸埋在臂弯里,不让任何人看见他的表情。 服务生很快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匆忙赶来。 “小先生,您没事吧?” 就在服务生弯腰准备扶他的时候,沈凌峰自己撑着地,慢吞吞地坐了起来。他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低着头,看着眼前那摊狼藉的橘子水,眼神有些发直。 两个商人本已准备收回目光,继续刚才的话题。 可就在这时,小孩用一种梦呓般的、只有附近几人能听清的声音,幽幽地开了口。 “水漫金山……船,要沉了。”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直直劈进吕嘉盛和老霍的耳朵里! 吕嘉盛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大半。他刚刚还在跟老霍说,自己昨晚梦见船沉了!这个念头就像一根毒刺,扎在他心里,让他坐立难安。 现在,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孩,摔了一杯水,就说出了“船要沉了”这句话! 巧合? 这世上哪有这么邪门的巧合! 老霍的瞳孔也骤然收缩,他紧紧盯着沈凌峰,脸上的沉稳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他比吕嘉盛更相信这些玄之又玄的东西,从下船开始就眼皮狂跳,总觉得有灾祸临头。这小孩的话,仿佛印证了他心底最深的不安。 吕嘉盛再也忍不住了,他顾不上什么风度,身体前倾,急切地问道:“小朋友,你……你刚才说什么?” 他的粤语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听起来尖锐刺耳。 沈凌峰这才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白净秀气的小脸。他的眼睛很大,黑白分明,清澈得像一汪深潭,此刻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迷茫和悲悯。 他没有回答吕嘉盛的问题,而是伸出小小的手指,指向吕嘉盛的眉心。 “叔叔,你的印堂……好黑啊。” 他用的是标准的普通话,软糯的童音里,带着一丝让人心头发毛的笃定。 “就像一团化不开的浓雾,把你的财帛宫都遮住了。你有一条很大的船,不是木头的,是铁的,很大很大……但是水会从底下涌上来,再大的铁船,也顶不住船底的漏洞。” 轰! 吕嘉盛的脑子彻底炸了。 他的船,的确是刚从南洋买来的一艘二手铁壳货轮。而“水会从底下涌上来”,这分明就是沉船的意思! 更让他感到恐惧的是,就在这次货轮进港时,船底确实被不明物体刮擦过,留下了一道细微的裂痕。这件事,除了他自己,只有船长知道。当时船长还向他保证,问题不大,等回到香港再修也不迟。 眼前这个小孩,他是怎么知道的?! 吕嘉盛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汗毛都倒竖起来。 旁边的老霍明显也是知道情况的,一听这话也坐不住了。 他强自镇定心神,盯着沈凌峰,一字一顿地用有些生硬的普通话问道:“小朋友,你……很会看相吗?” 沈凌峰的目光从吕嘉盛脸上移开,转向老霍。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老霍几眼,那眼神不像是一个孩子在看大人,倒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工匠在审视一件有瑕疵的古董。 半晌,他摇了摇头。 老霍心里刚松了一口气,以为是自己想多了。 却听那孩子继续说道:“我不会看相。我只是能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他的视线落在老霍左手手腕上那块金灿灿的百达翡丽表上,然后,又仿佛穿透了这块表,穿透了和平饭店的墙壁,看到了远在千里之外的某个地方。 “叔叔,你家里是不是有一间很大的书房?” 老霍的心猛地一跳。 “书房的墙上,是不是挂了一幅画?” 老霍的呼吸开始急促。 “画上是一只老虎,从山上下来,很凶,对不对?” 老霍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他在香港的豪宅里,书房正对门的墙上,确实挂着一幅名家画的《猛虎下山图》! 那是他花大价钱拍回来的,引以为傲,除了家里人和几个至交,外人根本不可能知道!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沈凌峰那空灵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虎是山中之王,离开山,就是落难。你把它关在框里,挂在墙上,天天对着它。虎被困,龙就不能抬头。” 沈凌峰的小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像是在画一个框。 “叔叔,你是‘庚辰’年生人,命属白蜡金,纳音为龙。龙虎相斗,必有一伤。现在是画里的虎困住了你的龙。所以你这次来上海,才会感觉像龙游浅水,处处受困,做什么都不顺。你以为是时运不济,其实是你家里的风水,出了大问题。” 字字诛心! 句句如刀! 如果说之前对吕嘉盛的断言还可以用巧合来解释,那么此刻,对自己家中布局的精准描述,彻底击溃了老霍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什么沉稳,什么理性,在这一刻都化为齑粉。 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幽深、语气平淡的小男孩,只觉得对方的形象在无限拔高,变成了一位端坐云端、俯瞰众生的玄学巨擘。 “小……大师!” 老霍“噌”地一下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太猛,甚至撞翻了面前的咖啡杯。滚烫的咖啡泼在他裤子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快步走到沈凌峰面前,顾不上周围人惊诧的目光,竟对着这个小小的身影,深深地鞠了一躬。 “小大师!恕我霍振华有眼不识泰山!求您……求您救我!”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敬畏。这一声“小大师”,喊得真心实意,喊得五体投地。 旁边的吕嘉盛也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凑过来,一张胖脸因为恐惧和激动而扭曲在一起:“是啊!小大师!求求您,发发慈悲,给我们指条明路吧!那条船……那条船是我全部的身家性命啊!” 说着,他就想要跪下。 “别!” 沈凌峰及时出声制止。 他小小的眉头皱了起来,脸上露出一种不耐烦的神情,仿佛在嫌弃他们的吵闹。这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出现在一个孩子脸上,非但不显得无礼,反而更增添了他的神秘感。 “这里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 霍振华和吕嘉盛连连点头,像小鸡啄米一样。 “是是是,我们懂,我们懂!” “小大师您说,我们去哪里?楼上开房?还是……” 沈凌峰伸出手指,指向大堂另一侧的咖啡厅。那里用一排高大的绿植隔断,显得更为安静和私密。 “今天下午三点,你们在那里等我。” 霍振华和吕嘉盛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狂喜之色。有救了!真的有救了! “好好好!三点,我们一定准时到!一分一秒都不差!”霍振华忙不迭地保证。 看着两个“背景板”已经就位,沈凌峰心中大定。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第67章 狐假虎威 午后二时五十分,距离约定的三点,尚余十分钟。 和平饭店一楼的咖啡厅,一曲舒缓的爵士乐正从老式留声机里流淌出来。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烘焙后的焦香与黄油的甜腻气息,混合成一种属于这个时代的奢靡味道。 沈凌峰已经安坐于预先挑选的角落。 这个位置堪称绝佳。它藏在一株高大的散尾葵之后,既能将整个咖啡厅的入口尽收眼底,又能透过绿植的缝隙,像一位隐匿的棋手,不动声色地瞥见酒店大堂门口的光景。 桌上没有咖啡。 只有一客对普通人家而言堪称天价的黑森林奶油蛋糕,以及一杯温热的牛奶。 他握着银质的小勺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将蛋糕送进嘴里。动作斯文优雅,神情淡然自若。那副模样像极了一个家教极好的富家小少爷,正在安静地等待他的父母。 他吃得很慢,很认真。 前世,他沈凌峰品过世间最顶级的珍馐,也尝过无数山野之间的独特滋味。但此时此刻,这块甜得有些发齁的蛋糕,却让他品出了一丝久违的幸福。 那是属于“活人”的幸福。 舌尖的甜味,是他存在于这个世界的证明。 二时五十五分,两道身影准时出现在咖啡厅门口。 霍振华与吕嘉盛。 两人像是要去面见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神情恭敬到了极点,又夹杂着一丝无法掩饰的忐忑与期盼。在侍者的引导下,他们几乎是小跑着穿过铺着厚重地毯的过道,快步走向沈凌峰所在的角落。 当他们的视线终于锁定那个小小的身影时,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仿佛前方有一道无形的气墙。 霍振华深吸了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价值不菲的西装领带,这才带着吕嘉盛,小心翼翼地走上前。 “小大师,”他微微躬身,声音压得极低,是一种近乎请示的语气,“我们……没来晚吧?” 沈凌峰没有立刻回答。 他慢条斯理地用勺子刮下最后一小块奶油,放进嘴里,细细品味,然后才端起牛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喉咙。 做完这一切,他才终于舍得抬起眼皮,看了看面前这两个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浑身僵硬的香港富商。 他的目光很平静,像一汪不起波澜的古井。 然后,他用那把小银勺,轻轻敲了敲咖啡杯,发出“叮”的一声脆响,随即指向对面的深红色天鹅绒沙发。 “坐。” 霍振华和吕嘉盛如蒙大赦,连忙坐了下来,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活像两个等待老师训话的小学生。 “小大师,您看,我们的事情……”吕嘉盛忍不住开口,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 沈凌峰却仿佛没有听见。他拿起餐巾,慢悠悠地擦了擦嘴角,然后将目光投向了咖啡厅的入口方向。 “我还有客人。”他轻声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你们的事,等会儿再说。”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配上他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以及那副不容置疑的“小大人”口吻,形成了一种诡异而又极具压迫感的矛盾。 霍振华和吕嘉盛非但没有感到任何被怠慢的不快,反而心头猛地一跳。 还有客人? 能让这位“小大师”亲自等待的客人,会是什么来头? 他们下意识地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更深的敬畏。这位小大师,果然深不可测!自己这点破事,在人家眼里,恐怕根本排不上号。 想到这里,两人愈发恭敬,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这位正在“运筹帷幄”的世外高人。 咖啡厅里安静下来。 只有留声机里传出的慵懒爵士乐,和远处偶尔响起的杯碟碰撞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三点整。 咖啡厅门口的风铃轻轻晃动,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半步的,是曾阿福。他穿着一身不怎么合身的西装,脸上堆着谄媚而又惶恐的笑容,不停地点头哈腰,活像一只被吓破了胆的耗子。 而在他身后,那个男人,才是真正的主角——豹哥。 他穿着一件裁剪合体的黑色衬衫,领口敞开着,一双眼睛狭长而阴鸷,透着一股常年混迹于江湖的狠戾。 豹哥一踏进咖啡厅,那双如同鹰隼般的眸子便飞快地扫视全场。 他的目光没有在任何一个地方停留超过半秒,却仿佛已经将整个空间的所有信息尽数收入脑中。 这是一种习惯,是他能行走在灰色地带而至今安然无恙的根本。 然后,他的目光凝固了。 就在那个被散尾葵半遮半掩的角落。 那里的景象,让他混迹江湖十几年所建立的认知,在瞬间被击得粉碎。 一个穿着考究,看起来绝不超过十岁的孩童,安然地坐在主位上,姿态从容。 而在他对面,两个中年男人正襟危坐,神态恭敬。 豹哥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一眼就认出那两个中年男人手腕上戴的表——百达翡丽和江诗丹顿。这种等级的货色,整个上海滩都找不出几块。再加上他们身上那股久居上位的气度,以及一口若有若无的港腔…… 港商!而且是身家丰厚的大港商! 可就是这样两个人,此刻却像下属面见老板一样,毕恭毕敬地对着一个孩子? 这算什么? 豹哥脑子里那根名为“常理”的弦,嗡地一声绷紧了。 他原本准备好的所有下马威,所有试探的手段,在这一刻,尽数被他死死地吞回了肚子里。 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他的脚底板,缓缓向上攀升。 他身旁的曾阿福,在看到那幅画面的瞬间,更是双腿一软,差点没直接跪下去。 我的亲娘哎! 他原先只是猜测,只是自己吓唬自己,觉得这孩子的“老豆”可能是个有钱的富豪。 可现在看来……人家何止是有钱啊! 能让两个一看就是大富豪的港商如此卑躬屈膝,这孩子的背景,恐怕已经超出了他想象力的极限! 曾阿福心中对沈凌峰“老豆”是大人物的说法,瞬间信了九成九,剩下的零点一成,是他不敢再想下去。 “豹……豹哥……”曾阿福的声音都在发颤,牙齿上下打架,“就……就是那位小……小……” 他不敢说“小赤佬”了。 豹哥没有理会他。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角落,眼神中的狠戾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凝重与警惕。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曾阿福上前。 曾阿福哆哆嗦嗦地领了命,点头哈腰,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亦步亦趋地挪到了桌前。 “小……小少爷……”他弯着腰,声音细若蚊蝇,“我们……按约定来了。” 沈凌峰像是完全没有看见他们。 他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对面的霍振华身上,仿佛刚才被打断的话题还需要继续。 “霍叔叔,”他开口了,声音清脆,带着孩童特有的奶音,在这片被无形压力笼罩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我听说香港维多利亚港的夜景很美,是不是比从这儿看外滩还要漂亮?” 霍振华瞬间领会了沈凌峰的意图,腰板不由得挺直了几分,脸上也露出了恰到好处的自得。 “是是是!”他连忙回答,声音洪亮了不少,“维多利亚港的夜景,那是全世界都闻名的!尤其是从太平山顶往下看,整个港岛和九龙的灯火,就像是天上的星星掉进了海里,那才叫一个……” 霍振华正说得兴起,唾沫横飞。 沈凌峰却突然挥手打断了他。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转过头,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终于第一次落在了那个从进门开始就一言不发的黑衫男人身上。 豹哥的心跳,在与那道目光接触的刹那,漏了一拍。 那不是一个孩子该有的眼神。 太静了。 静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寒潭,仿佛能将人的灵魂都吸进去。 全场的气氛,在这一刻凝固了。 霍振华的吹嘘戛然而止,吕嘉盛紧张地吞了口唾沫,曾阿福更是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球,找个地缝钻进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沈凌峰和豹哥之间。 然后,他们听到了那个孩子的声音。 奶声奶气的,带着一丝不谙世事的纯真。 “这位叔叔,”沈凌峰歪了歪头,小脸上满是好奇,“你就是能拿出‘一个大麻袋’的人吗?” 轰! 这句话,就像一颗无声的炸雷,在豹哥的脑海里轰然炸开。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缩成了针尖! 一个……大麻袋? 这五个字,像五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扎进了他的神经! 这是他和曾阿福在茶馆里说的原话! 当时,曾阿福跟他说或许那个小孩嫌九万块钱太多,不好拿。他豹哥为了让这个废物安心,才不耐烦地随口说了一句:“怕什么!到时候老子直接用一个大麻袋装给他!” 这是他们两人之间最隐秘的对话! 这小子……他是怎么知道的?! 豹哥的脑海中第一个闪过的念头,就是曾阿福!这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把他给卖了! 可这念头瞬间就被他自己掐灭。 不对!从茶馆出来,他和曾阿福就寸步未离,这废物根本没机会告密! 那就只剩下一个最恐怖的可能——自己的一举一动,甚至每一句话,都在对方的监视之下! 想到这里,他心里反而冒出一丝“原来如此”的荒谬念头。 毕竟是手眼通天的大人物,自家孩子交易这么大一笔钱,身边有点超出常理的安保力量,似乎也说得通。 第68章 交易完成 “霍叔叔,吕叔叔,你们稍等片刻。” 沈凌峰和两位港商打了声招呼,随后指着向不远处另一张空着的卡座,那里同样被一盆高大的绿植遮掩着。 “我们去那边谈。” 这话是对豹哥和曾阿福说的。 知道是要进入正题了,两人不敢有异议,连忙点头跟上。 曾阿福的腿肚子都在打哆嗦,走路的时候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幸好被豹哥一把抓住后领,才没当场出丑。 新的卡座,同样的隐蔽。 沈凌峰爬上宽大的卡座沙发,坐下后,朝着侍者的方向,清脆地打了个响指。 一个穿着白色制服的年轻服务员立刻快步走来,躬身听命。 “三杯法式咖啡,谢谢。” 说完,沈凌峰仿佛才想起什么,小手伸进西装短裤的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一张“大黑十”,随意地放在了桌上,“剩下的当小费。” 服务员训练有素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震惊。 他连忙躬身,双手小心翼翼地将那张“大黑十”收起,动作里带着几分敬畏,连声音都变得更加恭敬:“谢谢小先生,咖啡马上就到。” 很快,三杯热气腾腾的法式咖啡被端了上来,浓郁的香气在两人之间弥漫。 沈凌峰没有碰自己的那杯。 他小小的身子往后一靠,深深陷进柔软的沙发里,整个人显得更小了。他抬起眼,目光穿过蒸腾的热气,直视着豹哥。 然后,他用最平淡的语气,问道:“钱,带来了吗?” 没有铺垫,没有寒暄,就像一个工厂的主任在询问今天的生产任务是否完成。 豹哥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与沈凌峰对视了三秒。 三秒钟,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试图从那双眼睛里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贪婪、激动,或是期待。 然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在这片平静面前,他引以为傲的江湖气势,就像冰雪遇到了烈阳,迅速消融。他感觉自己不是在面对一个孩子,而是在面对一座万古不化的冰山。 他败下阵来。 豹哥默默地移开视线,弯下腰,将脚边一个看起来十分不起眼的蓝灰色旅行袋,拎到了自己的腿上。 这个动作很沉重。 袋子似乎有千斤重。 这里面装着的,不仅是他全部的身家,还有他从亲戚朋友们那里东拼西凑借来的钱。 他拉开拉链,只拉开了一道十几公分的缝隙,然后将袋子朝向沈凌峰,悄悄地倾斜了一个角度。 霎时间,一股独特的、混合着高级油墨与崭新纸张的气味,从缝隙中弥漫开来。 借着桌布的掩护,沈凌峰的视线轻飘飘地落了进去。 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一沓沓用牛皮纸捆好的“大黑十”。 崭新的十元纸币,在咖啡厅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幽暗而诱人的光泽。 九万两千块……那就是九十二沓。 看着那厚厚一袋子的钱,沈凌峰心里不禁闪过一丝来自前世的荒谬吐槽:面额小就是麻烦。如果换成红色的毛爷爷,这点钱也就一个公文包的事。 但转念一想,他又有些感慨。 正是因为面额小,这个时代的钱才如此值钱,如此坚挺。这一袋子“大黑十”,不是一串冰冷的数字,而是实打实的购买力。它代表着几千个工人一个月的血汗,是能在这个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撬动无数资源的沉重基石。 前世,他沈凌峰弹指间调动的资金何止亿万?但那些钱,不过是银行服务器里的一串串代码,虚无缥缈。他从未像此刻一样,如此真切地感受到“金钱”的重量。 这重量,让他感觉无比踏实。 他收回目光,心中的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平静。 而他对面的豹哥与曾阿福,呼吸早已变得粗重起来。 九万两千块现金的视觉冲击力和无形压力,即便对于豹哥这样的江湖人,也足以让他掌心冒汗,口干舌燥。 他紧紧盯着沈凌峰,那张稚嫩的、本该属于富家小少爷的脸。他疯狂地想从这张脸上,看到一丝符合常理的情绪。 激动?贪婪?哪怕是伪装出来的镇定也好。 可沈凌峰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袋刚从菜场买回来的土豆,平静得让人心底发寒。 这种绝对的、非人的平静,让豹哥产生了一种极度荒谬的错觉:仿佛自己才是那个捧着全部家当、来求人办事的孙子,而眼前这个孩子,才是那个手眼通天、掌控一切的大人物。 就在豹哥的神经几乎要被这诡异的寂静绷断时,沈凌峰终于有了动作。 他慢条斯理地从自己西装短裤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个用报纸包着的小方块,巴掌大小。 他将这个不起眼的纸包,轻轻地,推到了桌子中央。 一边,是塞得满满当当的沉重旅行袋。 另一边,是一个小小的报纸包。 这幅画面,形成了无比刺眼、无比荒诞的对比。 “两万,一分不少。” 沈凌峰淡淡地说道。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豹哥和曾阿福的耳朵里。 两万?两万美金! 在这句话落下的同时,沈凌峰那穿着香槟皮鞋的脚尖,在桌子底下轻轻一勾。那个装着九万两千块人民币的沉重旅行袋,就这么顺势滑过地毯,悄无声息地落到了他的脚边。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得仿佛只是挪了挪脚,换个舒服的姿势。 豹哥的眼角猛地一跳! 他下意识地就想去按住那个旅行袋,但理智却死死地锁住了他的身体。 他此刻所有的注意力,他全部的意志,都被桌子中央那个小小的报纸包给吸住了。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这是交易的规矩。 那报纸包着的东西,才是他要的。 拿起那个报纸包,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警惕地扫视了一眼四周。 咖啡厅里,客人不多,各自轻声交谈。舒缓的爵士乐像流水一样淌过,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里正在进行的交易。 确认安全后,他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大部分视线,小心翼翼地,揭开了那张包裹在外面的报纸。 一抹熟悉的、带着魔力的绿色,映入眼帘。 富兰克林的头像在灯光下,仿佛带着一丝神秘的微笑。 豹哥的瞳孔放大,心脏狂跳。 他用粗糙的拇指,在那两沓钞票的边缘,仔仔细细地捻过。 指尖传来的触感是如此真实,干燥,带着一种独特的韧性。 没错,是真钞。 他甚至能闻到那股专属于美利坚的油墨香气。 数完了,不多不少,整整两万。 豹哥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仿佛抽走了他胸腔里所有的紧绷,却又带来了一阵阵后知后觉的虚浮。 他三两下就把报纸重新包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这样才能让他时刻感受到那叠钞票的厚度与份量。 做完这一切,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一眼桌子对面的沈凌峰。 那孩子依旧安然地坐在那里,小小的身子陷在沙发卡座里,显得有些滑稽。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个被自己勾到脚边的旅行袋,仿佛那九万两千块巨款,真的只是一袋土豆。 豹哥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站起身,冲着身旁已经快要虚脱的曾阿福,用下巴轻轻一点。 走。 交易完成,此地不宜久留。 面对这个孩子,他不知为何,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憋屈,仿佛一举一动都被对方牵着鼻子在走。 “小……小少爷,没什么其他事的话,我们就先走了!”曾阿福满脸堆笑,忙不迭地躬着身子,准备跟着豹哥一起开溜。 “等一下。” 沈凌峰突然的开口,如同两根无形的钉子,将豹哥和曾阿福刚刚迈出的脚步,死死钉在了原地。 豹哥的后背瞬间绷紧,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半个身子,眼神里充满了戒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恐。 这孩子还想干什么? 难道他想反悔? 沈凌峰却没有看他,而是慢条斯理地拿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 他放下杯子,才抬起那双清澈得不像话的眼睛,望向豹哥。 “叔叔,你印堂发黑,煞气缠身。”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件“今天天气不错”般的事实。 “近期,少走水路。尤其是夜里的黄浦江,能不沾,就别沾。” 说完,他不再看豹哥那张瞬间变得铁青的脸,低下头,专心致志地用小勺子去够杯底最后那点甜水,仿佛刚才那句关乎生死的提点,只是随口一说。 豹哥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混迹江湖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可今天,他感觉自己像是撞了鬼。 一个八九岁的孩子,刚和自己做成一笔十来万的巨款交易,现在居然又用江湖相士的口吻来指点他的生死祸福? 荒谬!可笑! 可不知为何,那句“夜里的黄浦江,能不沾,就别沾”,却像是一道冰冷的符咒,死死地贴在了他的心口上,让他浑身发寒。 他咬了咬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冲曾阿福使了个眼色,几乎是拖着他,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了咖啡厅。 那背影,竟有几分落荒而逃的狼狈。 咖啡厅的门被推开又合上,风铃发出一串清脆的声响。 第69章 怀念 渡轮破开江面,驶向浦东。 沈凌峰站在船头,江风迎面吹来,将他额前的短发尽数向后撩起。 他抬眼望向天边,落日的余晖正将云霞烧成一片破碎的绛红,宛如一匹被撕烂的锦缎。 想起之前那两名香港商人那副谦卑的模样,沈凌峰嘴角不由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实际上,他也无法从根本上解决对方的风水问题。 毕竟他只是个风水师,虽然能通过望气术看出些许端倪,可没有亲赴实地勘察,也断然不敢妄下结论。 他所做的,只是提醒吕嘉盛切勿冒险,将船只留在上海维修妥当后再返航,同时,将记忆中那位一年后能真正为他们化解风水困局的玄门大师之名,透露给了二人。 霍振华当即就要开张支票作为酬谢,却被他婉言谢绝了。 金钱固然重要,可对他而言,让这两位港商欠下的一份人情,远比一张填上几个数字的支票更有价值。 正如他提醒豹哥那一句。 那不是善心大发,也不是江湖术士的故弄玄虚。 身为顶级的风水师,他第一眼看到豹哥,就见其顶上三寸的命宫,已被一缕若有若无的黑中带紫的“水煞”之气缠绕。 此乃典型的溺亡之兆,且应在七日之内。 说与不说,于他而言,并无分别。豹哥的生死,与他无关。 之所以开口,不过是念在这笔交易还算痛快,随口结个善缘罢了。 信与不信,听与不听,那就是豹哥自己的命数了。 “呜——” 渡轮靠岸的汽笛声,将沈凌峰的思绪拉回现实。 下班人潮如蚁群般从码头闸口涌出,汇入街道。 放眼望去,几乎是一片灰与蓝的海洋。 这是这个时代最鲜明的底色——工人们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干部们略显体面的灰色中山装,以及所有人脸上那份混合着疲惫与麻木的灰黄。 永久牌和凤凰牌自行车的铃声清脆而密集,夹杂着沪语的交谈声,构成了一曲独属于这个年代的黄昏交响。 沈凌峰早已换下那套惹眼的“行头”,半旧的海魄衫加上打着补丁的蓝色卡其布短裤,脚上一双用蒲草和碎布做的凉鞋,就是他此刻的打扮。 这身打扮让他能瞬间融入人潮,像一滴水汇入江河,不起半点波澜。 回到石头小院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为了应对大师兄的盘问,他特意从空间取出了十来条黄鳝,装进一个布袋,又往脸上抹了了几道泥巴,这才拎着布袋,推开了那扇吱虚掩着的院门。 院子里,大师兄陈石头正吭哧吭哧地劈着柴,见他回来,立马丢下斧头,用衣角擦了擦手上的汗。 “小峰,你回来了?跑哪儿玩去了,搞得像泥猴似的。”陈石头瓮声瓮气地说道,伸手就想摸摸他的额头。 沈凌峰微微一侧身,躲开了那只沾着木屑和汗渍的大手,打开手里的布袋,“大师兄,我今天在河对面玩的时候,发现那边的水沟里有很多黄鳝,只不过这些滑不溜秋的家伙不好抓,抓一整天才抓了这些。” 这是他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毕竟要去浦西一整天,要是没点说法,可忽悠不了大师兄。 “黄鳝?” 陈石头眼睛一亮,凑了过来,只见小布袋里,几条大拇指粗细的黄鳝正不安地扭动着,活力十足。 “嚯!还不小!这可是好东西,就是少了点。抓鱼,你比大师兄厉害,但论起抓这个,你可得跟我好好学学!” 陈石头咧开嘴,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带着几分小小的得意。 “等天黑了,大师兄带你去抓,多抓点回来,明天好好吃上一顿。” 看见大师兄这样高兴,沈凌峰自然也不会打击他的积极性,用力点了点头。 “好啊!都听大师兄的!”他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四周看了看,问道,“咦,小芹姐和郑阿姨她们呢?” “你小芹姐,家里来了亲戚,晒完鱼就提前走了。”陈石头解释道,“郑姐怕天黑了带孩子不安全,就跟着她们一道回去了。” 他又憨憨地补了一句:“我本来想送一程,她们说天还亮着,用不着。” 沈凌峰心中了然。 这年头治安算不上好,尤其是在这城乡结合部,天一黑,路上就没什么人了。 郑秀一个女人家带着孩子,结伴早点回去确实稳妥点。 陈石头这时又想起什么,挠了挠后脑勺,说道:“哦,她们临走前,已经把晚饭做好了,就在灶上温着呢。你快去洗干净,等吃完饭,我带你去抓黄鳝!” 沈凌峰应了一声,轻车熟路地跑到院角的水井旁,打了半桶水上来。 井水冰凉,他掬起一捧,用力搓了搓脸上的泥印,又洗干净了手脚。冰爽的触感冲走了夏日的燥热和一路的风尘。 厨房里,一口大铁锅正温在灶上。 陈石头揭开木锅盖,一股饭菜的香味便弥漫开来。 一小桶山芋籼米蒸饭,一碗青鱼干,还有一碗炒青菜。 对于这个年代的大多数人家来说,这已经算得上是难得的丰盛了。 山芋籼米饭能填饱肚子,咸鲜的青鱼干,是顶好的压饭榔头,而那碗青菜,是用猪油炒的,让人闻着就食指大动。 陈石头手脚麻利地盛了两碗饭,将大碗推到沈凌峰面前,又用筷子夹了最大的一块鱼干,盖在了米饭尖上。 “快吃,小峰。多吃点,才能长身体。”大师兄的声音里透着满足。 “大师兄你也吃。”沈凌峰将鱼干夹成两半,把带着鱼腩的那一半又拨回了陈石头的碗里。 陈石头愣了一下,嘿嘿一笑,也不推辞,埋头就大口地扒起饭来。 沈凌峰小口吃着,前世那些顶级餐厅的山珍海味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却远不如眼前这顿简单的晚饭来得踏实、温暖。 吃饱喝足后,陈石头麻利地收拾好碗筷,转身回了房间。 等他回到堂屋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东西——一只老旧的虎头牌手电筒,黄铜外壳因为常年使用已经磨得发亮,边角处甚至露出了些许铜绿。 他用袖子擦了擦蒙着灰的玻璃罩,按下开关,一道昏黄暗淡的光柱颤巍巍地射向墙壁。 “还能亮!”陈石头咧嘴一笑,可那笑容很快就僵在了脸上。 他摩挲着手电筒冰凉的外壳,眼神穿过那道微弱的光,飘向了很远的地方。 “这玩意儿……还是孙猴子十岁那年,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淘换回来的。”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那时候他宝贝得跟什么似的,谁都不让碰,天天晚上跑到后院里照来照去,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沈凌峰静静听着。 他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瘦得像竹竿,眼珠子却贼亮的少年身影,那是三师兄孙阿四,外号孙猴子。 一个永远在停不下来,永远在四处晃荡,想办法挣钱的家伙。 “还有老二……”陈石头又像是自言自语,“他总是骂老三不学好,净搞些歪门邪道,多看些书,多学点东西,才是正道。” 听着大师兄这么说,赵书文的形象便清晰地浮现在沈凌峰的眼前。 二师兄赵书文总是一副眉头紧锁的模样,鼻梁上架着那副一边有裂纹的黑框眼镜,手里不是捧着书,就是拿着笔,嘴里念叨的也都是些“辩证”、“唯物”、“生产力”之类的词。 虽说他受人蒙骗,偷了仰钦观的地契,可终究……终究也是一起长大的师兄。 “还有师父他老人家,要是看见你身体好了,一定会很高兴……” 陈石头絮絮叨叨,将记忆中的每一个人都念了一遍。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最后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消散在闷热的夏夜里。 堂屋内昏黄的白炽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微微晃动。 一股难言的寂寥,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师父、二师兄、三师兄……在仰钦观被收归公有后,他们先后离开了,到现在音讯全无。 沈凌峰知道,大师兄想他们了。 他伸出小手,轻轻拉了拉陈石头的衣角,用稚嫩的声音说:“大师兄,我们会找到师父他们的。” 陈石头回过神,低头看着沈凌峰清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他用力眨了眨眼,将那点湿意憋了回去,重新换上憨厚的笑容。 “对!肯定会找到他们的!” 他提起墙边的水桶,将手电筒和火钳放进桶里,另一只手牵起沈凌峰,“走,小峰!咱们去抓黄鳝!” 第70章 黄鳝和老鳖 夜色如墨,将整片天地都吞没了进去。 夏夜的晚风带着一丝水汽的潮腥,吹在身上黏糊糊的。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衬得四下里寂静无声。 陈石头牵着沈凌峰,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院后的小河边走去。 “大师兄,那边的水沟里黄鳝多,我们去那边吧。”沈凌峰指着河对面的稻田,说道。 “不行,那边不能去。” “为什么?我白天去的时候,看到有不少小孩都在那里抓黄鳝。” 那天麻雀分身从赵家宅回来的时候,的确看到不是农村里的半大小子,在这附近摸鱼抓黄鳝。 陈石头闻言,立刻把食指放在嘴边,做了个“嘘”的手势,紧张地朝四周看了看。 “小峰你不知道,”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音说,“河这边没人管,咱们抓黄鳝也没事。可河对面是生产队的,所有的东西都是公家的。白天小孩去水沟里抓点鱼虾,那是生产队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管。晚上那边可是有民兵巡逻的,要是被他们抓住了,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陈石头的脸色在手电筒的光下显得有些发白,显然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轻则没收东西,抓到生产队里去挨一顿骂,重则…………给你扣个‘破坏生产’的大帽子,抓去游街都有可能!你小孩子家家的,哪里见过那阵仗,能把人活活吓死!” 他说得又快又急,生怕沈凌峰不把这当回事。 在这个年代,集体的东西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哪怕只是一条泥沟里的黄鳝,要是真算起来,那也是公家的。 “哦!”沈凌峰装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下回我再也不去那边玩了。” 陈石头见他把话听进去了,松了口气,憨厚地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这就对了,咱们小峰最听话了。走,大师兄带你抓黄鳝去!” 走了十来分钟,两人看到了一条小河的分支,说是河,其实更像是一条水沟,水面不宽,但岸边都是厚厚的烂泥,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夏虫在草丛里不知疲倦地嘶鸣着,平添了几分荒凉。 水里很浑,手电筒的光照进去,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黄晕。 这种地方是黄鳝最喜欢待的地方了。 沈凌峰也用“望气术”看过,这里浅白色的“生气”团不少,是个好地方。 “小峰,你就站在这儿别动,看大师兄的。”陈石头把水桶放下,叮嘱了一句。 “这黄鳝精得很,白天都躲在泥洞里,等晚上才出来找东西吃。”他一边用手电筒仔细地在水边搜寻着黄鳝,一边给小师弟传授经验,“天气热的时候,黄鳝会把头露出水面来换气,这时候,只要用手电筒一照,那家伙就会被光晃得发懵,一动不动,那时候再用火钳去夹,一夹一个准!” 说着,他眼睛一亮,猛地将手电筒的光束定在了一处水草边。 光晕之下,一个指头粗细的黑影正探头探脑,半截脑袋露出水面,似乎在感受着夜晚的凉意。 “你看好了!”陈石头压低声音,猫着腰,动作却快如狸猫。 他左手稳稳地举着手电筒,光柱死死地锁住那黄鳝的头部,右手握着火钳,悄无声息地从侧面伸了过去。 说来也怪,那黄鳝被强光一照,果然僵住了,一动不动。 就在火钳靠近的一刹那,它似乎察觉到了危险,猛地一缩头就要往泥里钻! “想跑?!”陈石头低喝一声,手腕一抖,火钳精准地夹住了黄鳝的脖颈。 那黄鳝吃痛,细长的身子卷住火钳,疯狂地扭动,滑腻的身体在钳子上一圈圈收紧,试图挣脱这致命的束缚。 “嘿,还挺有劲!”陈石头手臂稳如磐石,手腕猛地一翻,借着巧劲将那黄鳝整个提溜出了水面。 黄鳝在半空中疯狂甩尾,泥水四溅,但陈石头的火钳就像焊在了它身上一样,纹丝不动。他快走两步,将黄鳝对准水桶口,钳子一松。 “噗通”一声,那条倒霉的黄鳝便掉进了桶里。 “哇!大师兄好厉害!”沈凌峰适时地发出一声惊叹,脸上露出了崇拜的表情。 这副模样让陈石头很是受用,他拿着手电筒挠了挠后脑勺,嘿嘿一笑:“小意思!你别看这玩意儿滑不溜丢的,只要把脖子给夹住了,它就跑不了。咱们继续,今晚争取多抓些。明天让小芹和郑姐她们也尝尝。” 两人沿着水沟继续往下游走,陈石头全神贯注地搜寻着水面,手电筒的光柱像探照灯一样来回扫射,不时夹起一条黄鳝。 沈凌峰则悄悄开启了望气术,水沟里的情形在他眼中变得清晰起来,一团团或大或小的白色“生气”在烂泥和水草间缓慢移动。 大多数生气团都比较微弱,跟刚才那条差不多大小。 忽然,他的目光被不远处一丛芦苇根下吸引了。 那里,有一团明显比其他光团要浓郁、明亮得多的白色生气,正盘踞在烂泥深处,几乎一动不动。 是个大家伙! 沈凌峰心中一动,立刻用孩童特有的清脆嗓音喊道:“大师兄,你看那边!那个烂泥坑里,我好像看到水在动!” “哪儿呢?”陈石头顺着他指的方向照过去,只看到一片平静的水面和几根烂木头,“你是不是看花眼了?” “没有!我刚才真的看到了,是个大家伙!”沈凌峰跺了跺脚,语气十分肯定,“就在那根烂木头下面!” 陈石头将信将疑地走了过去,用火钳小心翼翼地拨开水面的浮木。 手电筒的光照进去,浑浊的泥水下,隐约能看到一个脸盆大小的黑影。 “我滴个乖乖!”陈石头瞬间屏住了呼吸,眼睛瞪得溜圆,“还是个大王八!小峰,你帮我拿着手电筒和火钳,给我照着点。我来抓这家伙。” 说着,陈石头把手电筒和火钳都递给了沈凌峰,脱了鞋,又将裤腿高高挽起。 “小峰,听好了,光就照着旁边的水面,千万别晃。这老王八狡猾得很,一有动静就往深泥里钻,到时候就真没辙了。” “嗯!”沈凌峰重重地点头,用两只举起手电筒,光柱稳稳地锁定了那片浑浊的水域。 陈石头猫着腰,一步一步地挪进了冰凉的沟水里。 泥水瞬间没过了他的脚踝,带着一股土腥和腐草的气味。他丝毫不在意,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水面下的那团黑影,双手张开,缓缓地探入水中。 他的动作极轻,极缓,仿佛不是抓捕,而是要去抚摸。 沈凌峰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他能清晰地看到,在大师兄的手靠近那黑影时,水下的烂泥被轻微地搅动了一下。 那老王八察觉到了! “别动!”陈石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低声喝道。 他的双手猛地加速,如同铁爪一般,不抓龟壳,而是直接插进了龟壳底下的烂泥里,从两侧牢牢地扣住了王八壳的边缘! “给我……起!” 陈石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手臂上的青筋瞬间暴起,腰腹发力,猛地向上一掀! “哗啦!” 一声巨响,泥浆四溅! 一个足有锅盖那么大的老鳖,被硬生生地从泥窝里翻了出来,四脚朝天地露出了黄白色的肚皮! 那老鳖显然也没想到会是这种下场,四只粗壮的爪子在空中疯狂划拉,长长的脖子猛地伸出,黑豆似的小眼睛里充满了凶光,张开的嘴巴露出锋利的角质,发出“嘶嘶”的威胁声。 “嘿,还敢横!”陈石头大喜过望,趁它还没翻过身,眼疾手快地一把捏住它靠近尾巴的背壳,另一只手抓住一条后腿,把它拎了起来。 这老鳖分量十足,怕是得有七八斤重,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陈石头乐得嘴都合不拢了,几步跨上岸,生怕它跑了,直接将它丢进了水桶里。 这大家伙一进去,几乎占了整个桶底,黄鳝们吓得全都缩到了角落。 “这王八可真够大的,比我们以前抓过的任何一只都大!这都快成精了!”陈石头高兴得嘴都合不拢,“少说也得值个十多二十块的。小峰,还是你眼睛尖,要不然就错过这个大家伙了!” 沈凌峰淡然一笑,指着不远处说道:“大师兄,别说了,我看见那边有好几条黄鳝露了头!” 陈石头一听,立马把兴奋劲儿先压了下去,接过手电筒,顺着沈凌峰指的方向照去。 果然,就在十几米外的沟边,水草掩映之下,好几个大拇指粗细的黄色脑袋正探头探脑地冒了出来。 “嘿,还真不少!” 陈石头顿时来了精神,把装着老鳖的水桶往旁边安全的地方一放,叮嘱道:“小峰你站远点,看着水桶,别让王八跑了。” 说完,他提着火钳,压低身子,再次进入了战斗状态。 大师兄的注意力全被新发现的黄鳝吸引了过去,沈凌峰站在桶边,眼神却飘向了漆黑的河对岸。 就在刚才,他用望气术扫视四周时,便已发现河对岸的草丛里另有玄机。 那里盘踞着一团柔和的生气,其中还缠绕着几缕极淡的金色丝线。这绝非活物之气,而是法器长年温养才会散发出的宝光,甚至已经到了即将蜕变为灵气的地步! 心念电转间,沈凌峰趁着大师兄弯腰抓黄鳝的当口,把芥子空间中的麻雀分身放了出去。 第71章 定星盘 麻雀分身出现在外界一瞬间,沈凌峰的脑海里就像画中画一样出现了两套感官。 一套,是他本体的感官。 他能闻到空气中潮湿的泥土腥气,能看到不远处大师兄弯腰夹黄鳝的背影,还能听到他压抑着兴奋的粗重喘息。 另一套,则是属于麻雀分身的。 风从羽翼下掠过,带着一种奇妙的浮力。整个世界在他的“眼中”变得无比巨大,河边的芦苇像是参天巨木,大师兄的身影则像是一座小山。 沈凌峰心念一动,麻雀分身便振翅而起,如同一支离弦的黑箭,悄无声息地滑翔过十几米宽的河沟。它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完美地融入了夜色之中。 落在对岸一棵老柳树的枝丫上,它收敛翅膀,小小的黑色眼珠锁定了光团的源头。 那光团,竟是从一处靠近水边的、被一大片野草遮掩的干涸土坡里透出来的。 沈凌峰一面分神“看”着大师兄在远处与黄鳝斗智斗勇,一面操控着麻雀分身跳下树枝,像个小小的侦察兵,一蹦一跳地钻进了没过头顶的野草丛。 拨开层层叠叠的枯黄叶片,一个被藤蔓和草根半掩盖的土洞出现在眼前。 那带着金丝的“生气”团,正是从这洞穴里弥漫而出。 洞口外那些杂乱的脚印和野兔的粪球,昭示着这里很可能是一个野兔窝。 沈凌峰没有丝毫犹豫,操控着麻雀分身一头扎了进去。 洞穴内部狭窄而曲折,充满了潮湿的泥土和野兔留下的骚味。 麻雀在其中穿行,连飞带跳地倒也不慢,七拐八绕地在转过几个弯后,前方豁然开朗,似乎到了一个稍大些的巢穴空间。 那柔和中带着金丝的光团,正是从这个巢穴的角落里散发出来的。 巢穴里铺着些干草,几只还没睁眼的小野兔正挤在一起瑟瑟发抖,散发着微弱的生气。 但麻雀分身的“视线”完全被那光团吸引了过去。 一个被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仅有巴掌大小的硬物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就在麻雀分身即将接触到油布包的时候,一只灰色毛发的成年野兔猛地从洞穴深处窜了出来,呲着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声。 它的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泛着红光,死死地盯着这个闯入巢穴、威胁到它幼崽的不速之客,壮硕的身体恰好堵住了来时的洞口。 沈凌峰心中一凛,但并未慌乱。 麻雀分身升级后,那一身玄金羽连子弹都未必能洞穿,又岂会怕一只野兔? “嘶——” 那成年野兔见状,愈发凶狠,后腿猛地一蹬,化作一道灰影,张开的三瓣嘴露出锋利的大门牙,恶狠狠地朝着麻雀分身咬来! 它要把这个不知死活的小东西撕成碎片! 面对这凶狠的一扑,沈凌峰不闪不避。 就在野兔扑至面门的刹那,麻雀分身不退反进,小巧的身体迎着灰影一错而过,小小的爪子在那壮硕的兔身上轻轻一搭…… 下一瞬,那气势汹汹的野兔便凭空消失,被直接收进了芥子空间。 这年头,几只麻雀就能算是一顿难得的荤腥,更何况是兔子。 沈凌峰毫不手软,操控麻雀分身将那几只瑟瑟发抖的幼兔,连同那个神秘的油布包,一同扫进了芥子空间。 霎时间,原本还杀气腾腾的巢穴,瞬间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麻雀分身环顾了一圈,确认再无任何遗漏,这才循着来路返回。 小小黑影悄无声息地掠过河面,完美融入夜色。 一个灵巧的盘旋后,它精准地落入沈凌峰背在身后的掌心,瞬间就消失不见了。 两套感官瞬间合二为一。 神识归位的刹那,沈凌峰感到了一阵轻微的眩晕,这是精神力消耗的正常反应。 他深吸一口混着水汽的凉气,定了定神,再看向大师兄时,陈石头正手舞足蹈地将一条滑不溜丢的大黄鳝扔进桶里,嘴里还兴奋地嚷嚷着:“哈哈,又一条!这么多黄鳝,够咱们吃好几顿了!” 陈石头又在沟边忙活了好一阵,直到把那些露头的黄鳝一网打尽,才心满意足地直起腰来。 “大师兄,我们回去吧。已经够多了,再抓吔装不下了,你看黄鳝都快跑出来了。”沈凌峰指着装了大半的木桶,一条黄鳝正扭动着油滑的身子,半个头已经探出了桶沿。 “是哦,是哦,都快满了。”陈石头走过来,把不安分的黄鳝按了回去,喜滋滋地提起木桶,“走,小峰,我们回家!” 夜色深沉,只有稀疏的星光照着河边的小路。 陈石头打着手电走在前面,因为收获颇丰,兴致很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脚步轻快。 沈凌峰则安静地跟在大师兄身后,小小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在手电筒晃动的光圈边缘时隐时现。 他的心思完全不在木桶里那些肥美的黄鳝上,而是沉浸在那个神秘的芥子空间里。 那个用油布包裹的硬物,已经显露出了真容。 那是一面古朴的青铜罗盘。 罗盘不过三寸大小,边缘已经磨损得有些圆润,表面布满了岁月的印迹,但在那宝光的映照下,中央那根纤细的指针,却依旧闪烁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寒芒,并且微微颤动着,似乎在与这方天地的某种气息遥相呼应。 定星盘! 沈凌峰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不是普通的风水罗盘,而是古代一个玄门门派——观星一脉所独有的法器。 这一脉的传承者,与寻常的风水师截然不同。 他们从不拘泥于山川河流的走势,讲究的是“上应天星,下合地气”,以九天星辰运转的伟力,来撬动一方水土的命数。 寻常风水师看的是龙脉,而他们看的,是星轨!是气运的长河! 沈凌峰前世阅遍古籍,也只是在一部孤本的残页中,见过关于“定星盘”的相关介绍,但却无缘一见。 没想到,这只存在于传说中的顶级法器,竟然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这个万物凋敝、玄学没落的年代,落入自己手中! 沈凌峰前世虽是风水大家,但主修的是“形法”与“理气”,说白了,还是在山川地脉这个盘子里做文章。 而“观星一脉”,几乎已经触及到了“改命”的门槛,那是更高一个维度的力量。 不,不对! 这包裹的油布看起来并不像是在土里埋了几十上百年的东西。 这油布虽然沾满了泥土,但质地还保留着一丝韧性,上面浸润的桐油气味虽然极淡,却能分辨出并非陈年旧物。 这东西,是最近才被人埋在这的,而且时间绝对不长,最多...最多不超过三年! 那也就是说,在这附近,很可能还住着一位“观星一脉”的传人,一个顶级玄学门派的继承者! 而且,对方选择在这个时间点,将如此重要的法器埋藏起来……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性,为了避祸! 在这个要将牛鬼蛇神横扫一空的大时代里,这件足以让任何玄门中人疯狂的法器,已经不是护身符,而是一道催命符! 除非那人能和沈凌峰一样拥有芥子空间,否则,这件法器无论藏在哪里,都有被翻出来的风险。 将如此重要的传承之物埋在河边的土堆里,本就是断尾求生的无奈之举。 沈凌峰深吸了一口带着水汽的微凉夜风,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机遇与风险,从来都是一体两面。 前世的他,为了求得一本风水孤本,都能在拍卖会上与人斗得你死我活。 如今,这传说中的观星一脉至宝就在自己手中,背后还可能牵扯着一位隐世高人…… 这风险,值得冒! 这位前辈高人既然能拥有“定星盘”,其在玄学上的造诣,必然有他的独到之处。若能得到他一星半点的指点,或是学到观星一脉的皮毛,对于自己来说,都将是无法估量的助力! 当然,前提是,自己不能暴露。 他必须弄清楚,这位前辈究竟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是来自外部的压力,还是自身出了问题? 沈凌峰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种可能,一个初步的计划已然在心底成型。 “小峰,咋不说话了?是不是走累了?” 陈石头憨厚的声音将沈凌峰从沉思中拉了回来。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身后的小师弟,手电的光柱也跟着晃了过来,正好照在沈凌峰脸上。 沈凌峰下意识地眯了眯眼,一张小脸上露出了符合年龄的疲惫和一丝渴望,他用软糯的声音回答道:“不累,大师兄。我在想,黄鳝汤好不好喝。” “哈哈,你这个小馋猫!”陈石头被他这副模样逗乐了,虽然小师弟脑子比他灵光得多,但终究还是个孩子,心里想的还是吃。 他豪迈地拍了拍胸脯:“放心!你小芹姐做的黄鳝汤,我以前喝过,味道那叫一个鲜!等明天,你喝上一口,保管你把舌头都吞下去!” 说话间,陈石头还夸张地咂了咂嘴,仿佛已经提前尝到了那美味。 “嗯!”沈凌峰用力地点点头,小跑两步,主动牵住了陈石头空着的另一只手。 大手牵着小手,一大一小的两个身影在稀疏的星光下,朝着家的方向慢慢走去。 第72章 建烘房的想法 天还没亮透,只是东方泛起一丝朦胧的鱼肚白。然而,夏日清晨应有的清爽并未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闷热。空气黏稠得像是凝固的浆糊,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连叶子都懒得动弹一下,蝉鸣也消失了,天地间一片死寂,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忽然,一道沉闷的雷鸣从遥远的天际滚过,像是沉睡的巨兽翻了个身。 紧接着,风起了。 不是温柔的晨风,而是一股带着凉意和土腥气的狂风,猛地灌进小院的每个角落。树叶开始疯狂地摇摆,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来。 大片大片的乌云从西边翻涌而来,如浓墨泼洒,迅速吞噬了那仅有的一点微光。 白昼瞬间倒退回了黑夜。 啪嗒。 一滴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沿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印记。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几乎没有任何过渡,密集的雨点骤然连成了线,又由线汇成了面。瓢泼大雨倾盆而下,仿佛天河决堤,整个世界瞬间被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幕之中。雨线狠狠地抽打着屋顶的瓦片,发出的声音不再是滴答,而是擂鼓般的“噼里啪啦”,震耳欲聋。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了昏暗的天幕,如一棵倒生的银色巨树,将石头小院的轮廓映照得清晰无比。那一瞬间,能看见雨水在屋檐下汇成水帘,院子里瞬间积起了浑浊的水洼。 闪电的余光尚未散尽,一声惊天动地的炸雷便在头顶轰然炸响! 那声音狂暴而凶猛,仿佛要将整块大地都劈开,震得窗户嗡嗡作响。 “小峰,你在屋子里待着,我去将鱼干收回来。” 陈石头披上蓑衣,推开门就冲了出去。 这场雨,来得出乎意料,昨天挂在竹架上那些还没晒好的鱼干。 这些鱼干要是被雨水淋了,品质肯定会下降,甚至可能会发霉变质。 看着大师兄在狂风暴雨中一趟趟来回地搬运鱼干,沈凌峰稚嫩的脸上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思索。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清晰起来:是时候盖一间烘房了,里面再砌一个烤炉,那样以后就再也不怕这种突然的大雨。 而且,有了烘房烤炉,能做的就不止是烘鱼干。 他想起了那些用烤炉就能简单制作出的美食,用泥巴包裹的叫花鸡,用粗面粉做的烤饼,甚至是松软的黑面包…… 这个时代,信息就是最珍贵的壁垒。人们的见识被地域牢牢锁死,东街的不知道西巷的吃食,南村的不晓得北镇的手艺。 而他,一个来自信息爆炸时代的灵魂,脑子里储存的那些知识,在这片物资匮乏、信息闭塞的土地上,无异于点石成金的秘法。 可他不同,他来自一个信息爆炸的时代,网络上随处可见的菜谱和技巧,哪怕只记住了零星半点,也足以在这片食物匮乏的土地上,为自己和大师兄奠定安身立命的根本。 他记住的东西或许不多,但已经足够为自己和大师兄,在这个时代奠定一个稳固的根基。 就像之前,他只是提点了刘小芹她们一下,用香料和白酒腌制鱼干——这在后世再寻常不过的手段,放在这里,却成了让鱼干品质大增的“不传之秘”。 也正因如此,他们做出的鱼干才能比市面上的好上不少,价格也自然高出一截。 这烘房和烤炉,必须尽快建起来。 “哗啦——” 陈石头终于抱着最后一串湿漉漉的鱼干冲回了屋里,他将门用力合上,隔绝了屋外肆虐的风雨。水珠顺着他憨厚的脸颊和破旧的蓑衣边缘滴滴答答地淌下来,在地上积起一小滩水渍。 “这六月的天,娃娃的脸,还真是没说错。” 他一边抱怨,一边解下身上的蓑衣,随手挂在门后的衣挂上。 沈凌峰拿了条毛巾递给了陈石头,“大师兄,快擦擦身子,别着凉了。” 陈石头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他接过毛巾,胡乱在脸上和头发上抹了几把,然后俯下身,用那粗糙温暖的大手揉了揉沈凌峰的脑袋:“哎,还是我们小峰懂事。” 他看着地上那堆湿漉漉的鱼干,脸上的笑容又垮了下去,愁眉苦脸地说道:“这下可好,这么多鱼,淋了雨腥气更重,怕是放不了两天就得坏。就算重新晒干,品相也差了,不知道供销社那边还要不要。” 沈凌峰没有说话,只是仰着头,用那双清澈得不似孩童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陈石头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挠了挠头:“小峰,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大师兄,”沈凌峰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一丝孩童特有的天真,“要是……我们能有一个不怕下雨,又能让鱼干得很快的屋子就好了。” “傻话,屋子当然不怕下雨。”陈石头失笑道,“可鱼干得有太阳晒才行啊,屋子里哪来的太阳?” “不用太阳,”沈凌峰摇了摇头,煞有其事地比划着,“我们可以盖一间的屋子,专门用来挂鱼干。屋子里可以生火呀。” 陈石头被他这句话说得一愣,随即哭笑不得地摆了摆手,“我的小师弟唉,屋里生火,那不把鱼都熏黑烤焦了?再说,满屋子都是烟,别说鱼干了,人进去都得呛个半死。” “不是直接用火烤。”沈凌峰耐心地解释,伸出小手在空中比划着,试图将自己脑海中的蓝图描绘出来,“我们可以砌一个灶台,像厨房里烧火的灶头一样,但把烟道引到外面去。这样,屋子里就只有热烘烘的暖气,没有烟。我们把鱼挂在暖气里,用热气把它们慢慢地烘干,就像……就像冬天烤火时,挂在火盆边的湿衣服一样。” 陈石头听得一愣一愣的,他顺着沈凌峰的描述,在脑子里努力想象那个场景:一个没有烟,却暖烘烘的屋子,里面挂满了鱼干…… “你的意思是……让屋子变得像一个大蒸笼,但里头是干的热气?”陈石头挠着后脑勺,这个比喻虽然不甚恰当,但已经是他能理解的极限了。 “对!”沈凌峰眼睛一亮,重重地点了点头,“就是这个道理!这样烘出来的鱼干,比太阳晒的还干净,还快!以后咱们就再也不用看老天爷的脸色了!” 陈石头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不怕下雨,不怕阴天。 这意味着他们可以源源不断地制作这种高品质的鱼干,意味着源源不断的收入! “小峰,你的脑子真好使。”他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一会儿我去造船厂送鱼的时候,找周师傅问问!对了,小峰,你今天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沈凌峰点了点头:“好,大师兄,我跟你去。” 他确实该去一趟了。 自从刘小芹和郑秀过来帮忙,送鱼的事便一直由大师兄和刘小芹搭伴,他自己已经有好些天没去红星饭店和造船厂露过面。 他心里清楚,无论是饭店的张主任,还是造船厂的刘科长,这关系都得靠走动才能维持住。更何况,这次盖烘干房,需要的人手和材料,都得指望刘科长点头。 这趟,必须他亲自去才行。 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等五斗橱上的三五牌座钟叮叮当当地敲了七下的时候,随着金色的阳光撕破漫天的乌云,雨水渐歇,最后化作檐下滴滴答答的清响。 “雨停了!小峰,咱们送鱼去!”陈石头一撸袖子,干劲十足。小师弟刚才那番话,像是在他心里点了一把火,烧得他浑身都是力气。 “好。”沈凌峰应了一声,想了一下又提醒道,“大师兄,你别忘了,把那几只甲鱼都带上,再装上些黄鳝送给张主任、刘科长,还有李厂长他们尝尝。” “好嘞!”陈石头应了一声,转身便大步流星地奔向院墙边。 那里,十口半埋在土里的大水缸一字排开,那是他们专门用来暂养鱼获的。 每个水缸上都盖着厚实的木板,既能防止鱼儿跳出来,也能避免雨水灌入。 就当陈石头把一切都准备好的时候,院门被人从外面‘吱呀’一声推开了。 郑秀和刘小芹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在她们身后,还跟着三个小家伙,他们正拿着油条滋滋有味地啃着。 “石头哥,小峰!”人还没站稳,性子活泼些的刘小芹就先扬起了清脆的嗓音,“雨停啦!我们没来晚吧?” “不晚不晚。小芹,今天,我和小峰去送鱼。你们把鱼干处理一下,昨晚没收回来,今天早上都被雨淋了。”陈石头一边抱起沈凌峰放到车斗边坐好,一边说道。 刘小芹爽快地应道:“放心吧,石头哥!这事儿交给我们!” “哦,对了,厨房里还有些黄鳝,中午做个鳝鱼汤。你等下再去看看鸡有没有下蛋,要是有的话中午给小峰和孩子们蒸个蛋羹吃。” “知道啦石头哥!保证办得妥妥的!”刘小芹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她捏了捏旁边刘秋生的脸蛋,“听见没,今天你们有口福了!” 孩子们顿时欢呼起来。 第73章 刘科长的请求 国营上海造船厂,后勤科。 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烟草燃烧后的焦苦,混合着不知泡了多少遍的茶叶沫子散发出的淡淡涩味。 刘卫东,后勤科科长,此刻正在不足十平米的空间里烦躁地来回踱步。他脚下的水磨石地面光可鉴人,却仿佛承受不住他心中的焦火,几乎要被那双皮鞋踩出火星。 “妈的……这叫什么事儿!”他低声咒骂了一句,狠狠抓了一把本就不多的头发,让它们变成一个凌乱的鸟窝。 桌上的搪瓷缸子早就没了热气,里面的碎茶叶因为长时间的浸泡而变得枯黄发白,无力地沉在缸底,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 旁边的烟灰缸里,烟头已经堆成了小山,几根甚至还带着未熄的火星,袅袅地升腾起最后一缕青烟,然后彻底寂灭。 “科长,”一个年轻的科员探头进来,小心翼翼地问,“三车间的王主任又来问那批劳保手套了,说再不到,就要影响这个月的生产指标了……” “让他等着!”刘卫东猛地回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一个个都是不省心的。告诉他,没货!生产指标让他自己想办法!滚!” 办事员被吼得一哆嗦,脖子一缩,飞快地带上门溜了。 办公室里重又恢复了死寂,只剩下刘卫东粗重的喘息声。 他的脑子里,全是昨天下班前李建国副厂长把他叫到办公室里的那一幕。 “卫东啊,”李副厂长亲自给他续上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和蔼,“这个月底,市工业局的周副局长要来我们厂调研。这可是个大机会,你知道的。” 刘卫东当然知道。 李副厂长名字前的这个“副”字,已经顶了好几年了,上回陈副市长来视察的时候,就隐晦地提过等杨厂长退了后,让他来接班。可究竟能不能在扶正,还要看这次调研能不能让市工业局的领导满意。 “李厂长您放心!接待工作我一定安排得妥妥当当!保证万无一失!”他拍着胸脯保证。 李副厂长却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别的都好说。就是……周副局长这个人,我听说他没什么别的爱好,就爱吃一口鳜鱼。” “鳜鱼?”刘卫东心里咯噔一下。 “对,鳜鱼,最少要三条。”李副厂长加重了语气,用手指点了点桌面,“而且必须是活的,越大越好。调研就在三天后。卫东,这件事关系到我们整个厂的脸面,也关系到我……你懂的。办好了,年底你的先进,跑不了。要是办砸了……” 李副厂长没有说下去,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刘卫东到现在还觉得后背发凉。 办砸了?办砸了别说先进,他这个科长还能不能干下去都是个问题! 可现在是什么时候?市面上连条像样的活草鱼都难找,更别提那金贵无比、对水质要求苛刻到极点的鳜鱼!那玩意儿,平日里都得靠运气才能碰到,现在让他三天之内弄到三条活的?这他娘的不是要他的老命吗! 他发动了所有能发动的关系,连远在崇明岛的表舅都打了电话,得到的结果无一例外,都是“没有”。 “我操……”刘卫东越想越烦,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大前门,哆嗦着手点上,狠狠吸了一口,结果被烟呛得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 就在他咳得眼泪都快出来的时候,办公室的木门,被“笃笃笃”地敲响了。 “谁啊!都说了别来烦我!”刘卫东正憋着一肚子无名火,没好气地吼了一嗓子。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条缝。 一个高大敦实的身影从门后探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憨厚的局促,正是每天给食堂送鱼的陈石头。 “刘……刘科长,您在呐?” 看到陈石头,刘卫东的火气莫名消了一半。他烦躁地挥了挥手里的烟雾,正想说今天食堂的鱼已经送过了,目光一转,却落在了陈石头腿边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那是他的小师弟,沈凌峰。 小家伙正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间烟雾缭绕的办公室,小小的鼻翼微微皱着,似乎不太习惯这里的味道。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在刘卫东几乎要被绝望淹没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这两兄弟送来的鱼,总是比别人的新鲜,个头也大。而且,时不时还能弄来些市面上见都见不到的东西,比如上次那几只大甲鱼,可把食堂傅主任给乐坏了,偷偷匀给他一只,那味道,现在想起来还流口水。 甲鱼都能搞到……那鳜鱼呢?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疯长的野草,瞬间占据了他全部的心神。 刘卫东感觉自己的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脸上那烦躁到扭曲的表情,在短短一秒钟内,就融化成了一个热情洋溢的笑脸。 “哎哟!是小陈同志和小峰啊!快进来快进来!”他一个箭步冲上去,热情地有些夸张,一把拉开门,“来来来,坐下说话!” 他手忙脚乱地把桌上乱七八糟的文件扒拉到一边,又拿起那两个给客人专用的、印着“上海造船厂”红字的搪瓷杯,跑到墙角的暖水瓶那儿,叮叮当当地倒了两杯热气腾腾的开水。 “来,先喝点水!”刘卫东把水杯推到两人面前,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陈石头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有点懵,局促地坐在椅子边上,两只大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边的小师弟,沈凌峰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小口小口地吹着杯子里的热气。 小师弟的镇定,给了陈石头底气。 他想起了路上小师弟反复叮嘱他的话,深吸一口气,把脚边一个湿漉漉的布口袋拎了起来,放在了办公桌边上。口袋蠕动着,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 “刘科长,”陈石头有些拘谨,结结巴巴地说道:“昨天,我跟小峰运气好,摸着些黄鳝。寻思着……寻思着在厂里您平时总照顾我们,就……就给您拿了点尝尝鲜。不值什么钱,就是个意思。” 刘卫东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他凑过去一看,那布袋沉甸甸的,少说也有两斤多。在这什么都缺的年头,两斤多黄鳝可不是什么“不值钱”的东西,这是硬通货,是大人情! “哎呀!小陈同志,你这……这太客气了!真的太客气了!”刘卫东嘴上客气着,手却很诚实地把布袋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心里的那点希望又壮大了几分。 “应该的,应该的。”陈石头憨厚地笑着,搓了搓手,开始琢磨着怎么把盖烘房的事儿说出口。 这事儿毕竟是求人,他一个大男人,脸皮薄,话到了嘴边又有点不知道怎么开这个口。 他正抓耳挠腮,酝酿着词句,旁边的沈凌峰却突然开口了。 “刘伯伯,”小家伙仰着那张白净的小脸,声音清脆,带着一丝孩童特有的天真和委屈,“今天早上好大的雨呀,我们家晒在院子里的鱼干,全都被淋湿了。” 他一边说,一边还皱起了小小的眉头,好像真的在为那些鱼干心疼。 “大师兄说,那些鱼干放着会坏掉,都要扔了,好可惜呀。” 刘卫东的注意力瞬间就被吸引了过去。他看着沈凌峰那副可怜巴巴的小模样,心里一软,下意识地安慰道:“哎,这鬼天气就是这样,没办法……” 话还没说完,就见沈凌峰的眼睛忽然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 “刘伯伯!”他凑近了一些,小脸上满是憧憬,“要是……要是我们有个不漏雨的小房子就好了!里面还能生火,把湿掉的鱼干都放进去烤干!那样,就再也不怕老天爷下雨啦!” 童言无忌,却字字句句都在暗示。 陈石头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心里对小师弟佩服得五体投地。他憋了半天都不知道怎么开口的事,小师弟三言两语,就用这种方式给说了出来,还说得这么自然! “不漏雨……还能生火……烤鱼干……”刘卫东嘴里无意识地重复着这几个词,起初只是微微一愣,随即,他似乎想到了什么。 他“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把陈石头和沈凌峰都吓了一跳。 “小陈同志!小峰!”刘卫东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他绕过办公桌,走到两人面前,双手重重地按在陈石头的肩膀上,“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不藏着掖着了!” 陈石头被他这架势吓得一愣一愣的:“刘……刘科长,您这是……” 刘卫东没理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沈凌峰,又转向陈石头,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这儿,有个天大的难事要你们帮忙。” 第74章 领导点名要鳜鱼 “小陈同志,不瞒你说,”刘卫东搓着手,脸上满是焦急,“厂里两天后要接待一批从市里来的贵客,这可是关系到咱们厂脸面的头等大事!上面点了名,要吃咱们这儿的鳜鱼,尝个鲜!” 他重重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愁苦:“可我这几天跑断了腿,把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连个鱼影子都没见着!眼看着日子一天天近了,这任务要是完不成,我……我这乌纱帽都保不住啊!” 讲完自己的困境,他话音一转,目光炯炯地看着陈石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小陈同志!小峰!”他压低了声音,恳切地说道,“只要你们能帮我这个忙,在三天之内,弄到四条……不,三条!只要三条活蹦乱跳、两斤以上的大鳜鱼!你们不是想盖个烘房吗?这事儿,我给你们办了!从砖瓦水泥到木料人工,厂里全包了!” “什么?”陈石头怀疑自己听错了。 “刘科长,您……您不是开玩笑吧?”他结结巴巴地问,一张黝黑的脸涨得通红,“三条两斤以上的大鳜鱼……还是活的……甲鱼不行吗?今天刚给厂里送了两只,大的那只有七斤半呢!” “七斤半的大甲鱼?!”刘卫东闻言也是眼前一亮,但那光芒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被更深的愁苦所取代。 “哎呀!七斤半的野生大甲鱼,那可是好东西,大补啊!”他一拍大腿,随即又垮下脸来,几乎要哭出来了,“可问题是,上头点名要的是鳜鱼!你给就是我一条龙,它不是鳜鱼也不行啊!” 陈石头不知所措,只能下意识地扭头,看向身边的小师弟。 决策权,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完全转移到了这个八岁的孩子身上。 只见沈凌峰的小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一个孩子面对超出理解范围事情时的为难和困惑。他眨了眨清澈的大眼睛,歪着头,用一种天真烂漫的语气问道:“刘伯伯,鳜鱼……是什么鱼呀?好吃吗?是不是……很难抓?” 这稚嫩又直击灵魂的问题,让刘卫东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沈凌峰那双纯净无瑕的眼睛,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跟一个八岁的孩子解释什么是“政治任务”,什么是“接待规格”?这简直是对牛弹琴。 “哎呀,小峰……”刘卫东蹲下身子,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和蔼可亲,“鳜鱼……它是一种身上有花纹的鱼,肉质鲜美,像蒜瓣一样,一点小刺都没有,是鱼中上品!古代的皇帝都爱吃!至于难不难抓嘛……非常难!要不然刘伯伯也不会这么发愁了……” 话音未落,他突然想起了食堂傅主任跟他说起过的一件事,有一次陈石头他们送来的鱼里掺着几条鲈鱼。这也就是说,他们或许并不是没抓到过鳜鱼,只是……不识货! 想到这里,刘卫东的心脏猛地一跳,像是溺水的人看到了漂来的一块木板。 他连忙拿起铅笔,唰唰唰几笔,就在一张废旧的记工簿背面,勾勒出一条鱼的轮廓。 他不是个会画画的人,画出来的鱼歪歪扭扭,更像个奇怪的梭子。但他很聪明地抓住了重点,特意将鱼嘴画得又大又翘,高高耸起的背部画得像个驼峰,身上还用力地点上了许多不规则的墨点。 “看见没?就长这样!”刘卫东举着那张纸,几乎要凑到陈石头的脸上,“鳜鱼在我们这,也叫桂花鱼!特点就是嘴巴大,背高,身上有这种深色的斑点!你们仔细想想,有没有见过这种鱼?” 陈石头瞪大眼睛,盯着那幅堪称灵魂画作的“鳜鱼图”,眉头紧锁,使劲地回忆着。 “这……”他挠了挠头,有些不确定地说道,“刘科长,你画的这个……看着有点眼熟。这鱼我们好像是抓到过几条,不过因为个头不大,就没给厂里送,都做成鱼干了!” “鱼干?!” 刘卫东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他一把抓住陈石头的胳膊,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哎呦,我说小陈同志啊,这么金贵的东西,你们怎么就拿去做鱼干了?那可是……那是能上大席面的好东西啊!暴殄天物!简直是暴殄天物啊!” 他的心在滴血。仿佛看到的不是一条条鱼干,而是一张张飞走的功劳簿。 陈石头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呐呐地补充道:“那鱼刺少,晒成干也挺好吃的……就是肉有点柴……” “别说了!别说了!”刘卫东捂着胸口,一副心痛到无法呼吸的模样。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通红的眼睛里燃烧着最后的希望之火,死死盯着陈石头,“那……那现在还能抓到吗?大的!活的!就要这种鱼!” 陈石头被问住了,他求助似的看向沈凌峰。 沈凌峰一直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此刻才慢悠悠地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先是看了看刘卫东,又看了看那张滑稽的“鳜鱼图”,然后用一种充满童稚的好奇问道:“刘伯伯,你刚才说,这是古代皇帝也喜欢吃的宝贝?” “对对对!”刘卫东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点头哈腰,“是宝贝!绝对是宝贝!只要你们能帮刘伯伯抓到,不,是帮厂里解决这个大难题,你们要的烘……烘房,就当做是给你们的奖励!” 刘卫东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他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一个烘房算什么?只要能把市工业局那几尊大佛伺候好了,等李副厂长扶正后,自己的前途就一片光明! 沈凌峰听着他的话,小嘴微微张着,一副“原来这么厉害啊”的表情。 他认真地“思考”了好一会儿,小小的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 陈石头在一旁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他不知道小师弟到底能不能搞到那什么鱼,但看着刘科长开出的条件,他心里的天平已经完全倾斜了。 终于,在刘卫东期待得快要窒息的目光中,沈凌峰重重地点了点头,清脆地回答:“好!刘伯伯,我们帮您试试!但是您也要说话算话,一定要帮我们盖一个最结实的烘房!” “一定!一定!”刘卫东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烘房的事包在我身上!用最好的砖,最好的瓦!保证给你们建得又大又结实!” 他紧紧攥着沈凌峰的小手,生怕他反悔似的,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容,那热切的劲头,仿佛沈凌峰不是一个八岁的孩童,而是能决定他前途命运的贵人。 陈石头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他看看激动得满脸通红的刘科长,又看看自己那个一脸认真、仿佛只是在谈论明天早饭吃什么的小师弟,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这……这就成了? 一个烘房,就用几条还没抓到的鱼换回来了? 刘卫东可不管陈石头在想什么,他稍稍平复了一下心情,立刻追问道:“那……小峰,你看什么时候能把鱼送到厂里来?” “我们争取后天给您送过来。”沈凌峰仰着小脸,眼神清澈地看着刘卫东,认真地说道,“不过,刘伯伯,要是我们没抓到鱼的话,您可不能怪我们呀。我师父说过,这缘分,是强求不来的。” 他这话半是孩童的担忧,半是老道的试探,将失败的责任轻轻推给了虚无缥缈的“缘分”。 刘卫东哪里听得出这层意思,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能换来前程的“桂花鱼”,听沈凌峰这么说,只当是小孩子怕担责任,连忙摆手。 “不怪不怪!怎么会怪你们呢!”他拍着胸脯保证,“小峰,你放心,只要你们尽力了,就算最后没抓到,刘伯伯也认!这事儿本就不是你们的责任。再说了,你们愿意帮刘伯伯的忙,这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了!不管成不成,厂里都会记下你们这份情!” 刘科长亲自把两人送到了厂区大门口,那热情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送别什么重要领导呢。 直到黄鱼车的轮子“嘎吱嘎吱”地滚出老远,陈石头整个人还处在一种极度不真实的恍惚感中。 阳光透过路边梧桐树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照得他有些睁不开眼。 他骑着车,蹬着蹬着,突然停了下来,回头看着稳稳坐在车斗里的沈凌峰,脸上满是迷茫和焦虑。 “小峰……我们……我们上哪儿去弄那个什么……鳜鱼啊?还是活的……后天就要……” 沈凌峰没有直接回答。 他小小的身子靠在车斗边上,抬头望向不远处,那里,黄浦江的江面在阳光下波光粼粼,宽阔而沉默。 一阵微风吹来,拂动了他额前的碎发。 他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眸深处,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反而闪烁着一抹与年龄极不相符的、胸有成竹的精光。 对别人来说,这是足以愁白头的难题。 但对他而言,不过是小事一桩罢了。 第75章 摆渡船上钓鱼 清晨的土路还带着露水的湿气。 路两旁的墙上,用白石灰刷着巨大的标语,“鼓足干劲,力争上游”、“人民公社万岁”,红色的油漆有些已经斑驳脱落,透出底下青灰色的砖墙。 已经过了早高峰,路上行人少了很多,偶尔有骑着自行车的人“叮铃铃”地经过。 沈凌峰目不斜视,小小的身子走得飞快。 他前世在上海滩呼风唤雨,对这座城市的脉络早已烂熟于心。即便时空变幻,山河改易,但大的地理格局不会变。他脑子里有一张活地图,清晰地标示着他的目的地。 走了约莫半小时,他终于来到了公交车站台。 没过多久,一辆老旧的81路公交车喘着粗气,冒着黑烟,慢吞吞地靠了站。车门“哗啦”一声被打开。 沈凌峰随着几个提着篮子的阿婆一同挤上车。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柴油味和汗味。 他熟门熟路地从口袋里摸出一枚五分钱的硬币,递给挂着帆布包的女售票员。 “阿姨,一张票,到东塘路。” 售票员低头看了他一眼,见是个刚过了买票线的小男孩,有些诧异,一般来说,像这样身高的孩子,大多会略微弯一下腿、缩一下脖子,就能蒙混过关,但这个小家伙却主动付钱,而且目的地还是普通孩子根本不会一个人去的摆渡口。 不过她也没有多问,撕下一张车票递给他。 沈凌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小小的身子陷在宽大的座位里,更显得单薄。 车子晃晃悠悠地启动,窗外的景物开始倒退。农田、村舍、工厂……这个时代的一切都带着一种粗砺而鲜活的质感。 他选择东塘摆渡口,经过了深思熟虑。 这里靠近长江入海口,水产远比内河丰富。更重要的是,这一带沿江多是滩涂和芦苇荡,人烟稀少,工业设施也少,水下的生态环境相对原始,是掠食性鱼类的理想栖息地。 而鳜鱼,正是其中的佼佼者。 车子走走停停,大约一个小时后,东塘路到了。 还没走到摆渡口,悠长而沉闷的汽笛声就响了起来。 一艘巨大的轮渡正笨拙地靠岸,它方头方脑,只有一层,船舷上用白漆刷着“沪航客38号”的字样,矮胖的烟囱正“突突”地冒着淡淡的灰烟。 等待上船的人流早已排起了长队。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提着菜篮的家庭主妇;还有挑着担子的农民。 沈凌峰矮小的身影在人群的腿缝里穿梭,灵巧地挤到了售票窗口。 “一个人。”他把六分钱放在刷了蓝漆的木制柜台上。 售票员头也不抬,丢给他一枚浅绿色的塑料筹码。 他捏着这枚俗称“绿角子”的船票,挤到检票口。 那里放着一个刷了绿漆的铁皮票箱,顶上有一个投币的窄缝。他学着前面大人的样子,将筹码“哐当”一声投了进去。 清脆的声响,就是买了票的依据。 票箱边的检票员只是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就转向了后面乘客。 沈凌峰一溜烟跑上跳板,混进了一群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中间。 这些孩子大多是码头附近的居民,一个个晒得像黑泥鳅。炎热的夏天,往返于两岸的摆渡船就是他们天然的“避暑山庄”。江风一吹,比什么蒲扇都管用。 船上的工作人员对这些只要不捣乱、身高不到一米一的小“船客”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轰赶的力气都懒得花。 沈凌峰混在他们中间,毫不起眼。 轮渡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长鸣,船身猛地一震,缓缓驶离了码头。 宽阔的黄浦江江面在眼前铺展开来。 浑黄的江水翻滚着,卷起白色的浪花。江风带着丰沛的水汽扑面而来,瞬间吹散了岸上那种令人窒息的闷热,让人浑身每个毛孔都舒展开来。 几个胆大的孩子已经开始在甲板上追逐打闹,发出阵阵尖叫。 沈凌峰没有参与。 他悄悄脱离了那群“野猴子”,独自一人挤到船头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堆着几个装救生衣的巨大铁箱,旁边就是半人高的围栏。这个位置既偏僻,又方便他“作业”。 他敏捷地爬上其中一个铁箱,趴在被太阳晒得有些发烫的围栏上,姿势懒洋洋的,就像一个真正看风景的孩童。他眺望着远方水天相接的模糊线条,似乎对江景入了迷。 然而,在他身体的遮挡下,他的小手已经悄然行动。 一根细细的黄褐色麻绳,正顺着他的手掌,无声无息地垂入江中。 麻绳的颜色与浑浊的江水几乎融为一体,即便是站在他身边,不仔细看也绝难发现。 这根细麻绳已经在芥子空间里蕴养了好几天,坚韧度远非寻常麻绳可比。更神妙的是,只要沈凌峰把它拿在手上,这麻绳就如同他身体的延伸,只要心念一动,便能将绳子触碰到的一切,直接收进空间。 麻绳的末端,绑着一个他从造船厂废料堆里捡来的圆形铁坠,虽然只有鹌鹑蛋大小,却分量十足,足以保证钓组能迅速沉入江底,抵抗住江流的冲击。 铁坠上方,是四枚订制的鱼钩。钩子上挂着的“鱼饵”,才是他此行的真正杀手锏。 那不是蚯蚓,也不是面团,而是几只空间里放了一段时间的小河虾。 这些河虾对于水中的生灵而言,有着一种无法抗拒的诱惑。 麻绳带着铁坠,飞快下沉。 一米,两米,五米…… “咚。” 铁坠触底的轻微感觉顺着麻绳传来。 沈凌峰趴在围栏上,仿佛在专注地看着远处的风景。 可他的神识,却在时刻感应着麻绳上传来的细微变化。 而此时,他无法看到的江水深处,是一个与江面截然不同的世界。 浑浊的江水隔绝了天光,只有一片混沌的昏黄。 然而,当那四枚鱼饵沉入江底的瞬间,原本在岩石缝里潜伏的鱼,在水草间游弋的鱼,在中层水域巡游的鱼……在这一刻,全都疯了! 它们仿佛被注入了兴奋剂的士兵听到了冲锋号,从四面八方,不顾一切地朝着那四个鱼饵猛冲过来! 离得最近的一条黑鱼性情最为凶猛,它第一个杀到,张开布满利齿的大嘴,恶狠狠地就向其中一枚鱼饵咬去! 来了! 沈凌峰心念一动。 几乎在鱼唇触碰到鱼钩的瞬间,那条还在发狠的黑鱼便凭空消失,下一秒,已经完全静止地出现在芥子空间里。 整个过程快到极致,鱼钩上的那只小河虾甚至连晃都没晃一下,依旧完好地挂在原处。 一条鱼的凭空消失,并未引起同类的丝毫警觉。在致命的诱惑面前,它们的智慧低得可怜。 紧接着,一条肥硕的鳊鱼挤开同伴,一口咬向另一枚鱼饵。 收! 念头刚起,鱼已入空间。 又一条体型更大的草鱼猛冲过来,撞开几条小鱼,霸道地想要独吞鱼饵。 收! 这哪里还是钓鱼?这分明就是在黄浦江里精准地“捡”鱼! 摆渡船在江面上匀速行驶,发出“突突突”的声响。甲板上的人们或聊天,或打盹,或眺望风景。没有人知道,就在他们脚下数十米深的江水中,正在进行着一场无声而疯狂的掠夺。 一条,两条,十条,二十条…… 黑鱼、草鱼、鳊鱼、鲤鱼、鲫鱼……几乎囊括了黄浦江里所有常见的鱼类。 沈凌峰的神识高度集中,一边维持着“看风景”的姿态,一边飞快地“收割”着战利品。 他的芥子空间,那个原本空了一大半的空间里,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填满。各种各样的鱼保持着上钩时的姿势,堆在一起。 他甚至钓上来几只脸盆大的甲鱼和十多条两指粗的河鳗。 收获是喜人的,但很快,沈凌峰就察觉到了一个严峻的问题。 此行的真正目标——鳜鱼,竟然还没有钓到一条。 难道现在的黄浦江里没有鳜鱼?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沈凌峰自己给否定了。 前世他就经常看到网上的那些钓鱼佬,吹嘘自己在黄浦江里钓上过多大多大的鳜鱼。 这年头,黄浦江还没有那么多工业污染,物产远比后世丰富得多。 就在他思绪飞转之际,一条带着黑色斑块和标志性翘嘴的鱼,出现在了芥子空间内。 看着这条足有两斤重的鳜鱼,沈凌峰那颗悬着的心终于稳稳落定。 这条鳜鱼的出现,如同一剂强心针,瞬间抚平了他所有的焦躁和疑虑。 万事开头难,有了第一条,就一定会有第二条,第三条。 可当他想继续“捡”鱼时,一个冰冷的事实摆在了面前。 芥子空间……满了! 两米见方的空间,此刻已经被各种杂鱼塞得满满当当。 空间已满,后续的鱼获,无法再收入! 他的金手指,这个看似强大的储物能力,在绝对的数量面前,暴露出了它最大的短板——容量太小! 江风依旧吹拂,轮渡依旧在江面上航行。 扒在围栏上的沈凌峰,小脸依旧平静。 慌乱?不存在的。 做任何事,都要有后手。 这是他前世作为风水大师,在与各路人精博弈时,学到的最深刻的教训。 第76章 黄浦江底的宝藏 浦东,东塘摆渡口附近。 一片广袤无垠的芦苇荡在江风中起伏,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只灰不溜秋的麻雀,正站在一根粗壮的芦苇杆顶端,歪着脑袋,用黑豆般的小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它的下方,是半米多深的浅滩。 突然,在它那双小爪子下,一条足有七八斤重的活蹦乱跳的大草鱼凭空出现,“噗通”一声落入水中,甩甩尾巴游走了。 不远处的地面上一只正在觅食的黑色小水鸟,看到这一幕懵了,小小的脑袋里充满了“???” 它那点可怜的、属于鸟类的本能思维,瞬间宕机。 这鱼,哪来的? 天上掉下来的? 可天上也没个老鹰啊! 还没等它的脑容量处理完这个信息,又一声“噗通”! 一条金鳞闪闪的大鲤鱼砸了下来,激起一阵阵涟漪。 “噗通!”“噗通!”“噗通!” 接下来的场面,彻底超出了这只麻雀的认知范畴。 就像是有人在天上开了一个无形的鱼市,把卖不完的鱼一股脑地往下倒。 黑鱼、鳊鱼、鲫鱼、鲤鱼…… 一条接一条,密密麻麻,如同下饺子一般。 短短十几秒的功夫,数百条大大小小的鱼接二连三地从天上掉了下来。 原本宁静的浅滩瞬间沸腾了,无数的鱼尾拍打着水面,激起一片“哗啦啦”的喧嚣,水花四溅,鳞光闪烁。 那只可怜的小水鸟,被溅了一身的泥水,呆呆地站在淤泥上,小小的鸟眼中,充满了大大的震撼。 它今天算是开了眼了。 原来……天上是真的会下鱼的! ………… 黄浦江上,摆渡船“突突”前行。 沈凌峰的小脸在江风的吹拂下,微微有些发白。 一心三用,对精神力的消耗远比他想象中要大。 维持本体的伪装,感知水下的鱼钩,还要在芥子空间里分拣并转移……这套“骚操作”流程顺畅是顺畅,就是有点费“cpU”。 不过,效果是显着的。 原本拥挤不堪的芥子空间,瞬间清空了一大半,只留下那些他精挑细选出来的高价值鱼获。 他的“捡鱼”大业,可以继续了。 神识重新沉入江底。 或许是刚才那一波的掠夺太过凶猛,鱼钩附近的鱼群明显稀疏了一些。 但黄浦江最不缺的就是鱼。 很快,新的鱼群被鱼饵的气味吸引过来。 一条,两条…… “收!” “这条留下!” “收!” “这条放了!” “……” 沈凌峰身一部完美的流水线机器。江里的鱼,只要咬钩,就瞬间进入空间中转站,然后根据价值判断,要么被留下,要么被立刻麻雀分身扔进芦苇荡里放生。 刀鱼! 一条银光闪闪,体型修长的刀鱼被他收入空间。 这可是好东西,后世的长江刀鱼,清明前一两能卖到上千块。虽然这个年代不值那个价,但吔算是是稀罕货。 留下! 松江鲈! 一条巴掌大小,其貌不扬的四鳃鲈。 这玩意儿的名气可就太大了,据书上记载,隋炀帝尝过后赞不绝口。 在这个年代,同样是寻常百姓见不到的珍品。 留下! 随着摆渡船的航行,江底的地形也在不断变化。沈凌峰感觉自己的钓组被水流带到了一个更深的水域。 这里的鱼,似乎更大,也更……奇怪。 就在他刚刚放生了一条黑鱼,准备收取下一条目标时! “嗡!” 沈凌峰只觉得脑子一沉,仿佛被人用重锤狠狠敲了一下。 精神力在这一瞬间,竟被硬生生抽走了一小半! 他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扒着船栏的手指都有些发软。 什么鬼东西?! 他心中大惊,连忙将意识沉入芥子空间。 只见空间的正中央,一条近乎于和空间同宽的庞然大物,正保持着吞钩的姿势,静静地悬浮着。 这条鱼通体呈青灰色,背部有菱形的骨板,体型修长,充满了流线型的美感。 中华鲟! 沈凌峰的瞳孔猛地一缩。 居然是这玩意儿!被后世称为“水中活化石”、“长江鱼王”的大家伙! 他前世只在水族馆里见过,没想到今天竟然亲手“钓”上来一条野生的! 看这体型,起码得有一百五六十斤! 这可是一百多斤的肉啊!在这个缺少油水,人人肚里都刮得慌的年代,这简直就是一座移动的肉山! 把它留下? 这个念头刚一出现,沈凌峰就看到了中华鲟那双古老而无神的眼睛。 他想起了前世看到的那些新闻。 长江生态破坏,中华鲟洄游产卵的通道被截断,数量锐减,最终被列为一级保护动物,成了比大熊猫还稀有的存在。 虽然这个年代没有《野生动物保护法》,抓了它、吃了它,不会有任何法律上的麻烦。 但…… 沈凌峰思考了不过两秒钟。 他终究是来自后世的灵魂。有些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是无法被时代的饥饿感所磨灭的。 “罢了,算你运气好。” 沈凌峰心中一叹,便有了决断。 他催动神识,将那条巨大的中华鲟挪移出芥子空间,这一次的精神力消耗,比收进来时还要多一些。 飞临江面的麻雀分身下方,庞大的鱼躯凭空出现,重重砸回江中。 “哗啦!” 一声巨响,水面骤然炸开一团惊人的浪花。 “啥动静?” 船尾一个昏昏欲睡的乘客被惊醒,揉着眼睛朝那边望去。 “好像是条大鱼跳起来了。”另一个人接口道。 “乖乖,刚才那一下,得有百来斤吧?黄浦江里还有这么大的鱼?” “谁知道呢,兴许是看花眼了。” 几人议论了几句,见江面很快恢复了平静,便又各自干各自的事去了。 没有人留意到,船头上那个扒着栏杆的小孩,脸色比刚才更白了。 连续的高强度操作,加上两次挪移中华鲟这样的庞然大物,他的精神力已经用了一半有余,要不是之前空间吸收武安君印中的“煞气”,连带着增强了他的精神力,他早就精神力枯竭了。 连续的高强度操作,再加上两次挪移中华鲟这等庞然大物,他的精神力已消耗大半。若非先前空间吸收了武安君印中的煞气,让他的精神力随之大涨,此刻他恐怕早已被彻底抽干,昏死过去。 但他不敢休息。 此行的主要目标——鳜鱼,还差好几条。 他咬着牙,强行压下脑中的晕眩感,将重新挂好虾饵的鱼钩再次沉入江底。 这一次,当铁坠触底的轻微震动感传来时,沈凌峰的神识敏锐地捕捉到,鱼钩似乎挂住了什么东西。 不是鱼咬钩那种灵动的触感,而是一种死沉死沉的拖拽感。 “挂底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 江底复杂,挂住水草、沉木、甚至是别人废弃的渔网,都是常有的事。 “收!” 他习惯性地发动了能力,打算把挂住的“垃圾”也一并收入空间,等下找机会和那些杂鱼一起扔到芦苇荡里。 念头刚起,那股死沉的拖拽感瞬间消失。 芥子空间里,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他想象中的沉木或者水草。 而是一个……破了口的,看起来颇有年头的瓦罐。 通过缺口,沈凌峰“看”得一清二楚。 那里面是一枚枚的银色的“袁大头”! 粗略一数,至少有上百枚之多。 要是普通人捡到这些“袁大头”,肯定会欣喜若狂。 在这个人均月收入不过几十块钱的年代,这上百枚银元,无异于一笔从天而降的惊天巨富。足够一个普通家庭,什么都不干,舒舒服服地过上好几年。 但对于空间里还装着三万美金,九万多人民币和十多条“大黄鱼”的沈凌峰来说,这也就是锦上添花的点缀而已。 不过,这也打开了他的思路。 号称远东第一大都市的上海滩,在过去几十年里,经历了多少风云变幻? 军阀混战、日寇侵占、政权更迭……每一次动荡,都意味着无数财富的转移和藏匿。 银行里的黄金会被运走,藏在地窖里的金条可能会被抄家,但那些在逃难路上,走投无路的人,会把最后的财富藏在哪里? 投井、埋在老树下,还有……沉入这滔滔不尽的黄浦江! 对别人来说,黄浦江是母亲河,是航运道,是风景线。 但从这一刻起,在沈凌峰眼中,这条浩浩荡荡,奔流不息的“水龙”,成了一座尚未被发掘的,巨大的水下宝库! 他强行抑制住内心的狂跳,眼中的光芒一闪而逝,迅速恢复了那个懵懂孩童的模样。 还是先把答应刘科要的任务完成…… “呜——呜——” 摆渡船靠岸了。 船上的工作人员开始绑好缆绳,准备换班吃饭。 一个五大三粗的船工,扯着嗓子开始吆喝:“下船啦!下船啦!都别待在船上,小赤佬,说你呢,赶紧下去!” 刺耳的驱赶声,让摆渡船上那些原本还想蹭船多待一会儿的孩子们一哄而散。 沈凌峰混在人群中,低着头,随着人流缓缓走下舷梯。 他的脚步有些虚浮,脸色依旧苍白,看起来就像一个晕船的可怜孩子。 没有人知道,就在刚才那短短的一个多小时里,这个八岁的孩童,已经在黄浦江里收取了常人无法想象的物质。 任务,超额完成了。 芥子空间的一角,静静地躺着八条超过两斤的肥美鳜鱼。 在鳜鱼旁边,是那堆闪闪发光的袁大头,和二十多根沉甸甸的“小黄鱼”。 在那堆金银旁边,还躺着一把古朴的青铜短剑。 沈凌峰虽不知此剑来历,但仅仅是剑身蕴含的那股精纯“煞气”,就让芥子空间吸收后,硬生生向外扩张了二十多公分,足见其绝非凡物。 除此之外,空间还塞满了各种值钱的河鲜,甲鱼、河鳗、刀鱼、松江鲈…… 第77章 少走水路 夜,深了。 白日里的喧嚣沉寂下来,十六铺码头上只剩下江水拍打着堤岸的“哗哗”声,单调而压抑。 豹哥像一道融于黑暗的影子,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一个货仓的阴影里。 他的心脏,正随着江水的节奏,一下下沉重地跳动着。 自从和平饭店那次交易后,已经过去了一个礼拜。 那个小少爷的形象,以及最后那句莫名其妙的话,始终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底最深处。 可生意,终究是要做的。 在外滩这片,他就是所有“打桩模子”的上线,不过他只占着外汇这一块,毕竟一个人不可能把所有的生意都吞下,那不是本事,那叫找死。 黄金、票证、紧俏工业品……每一块都有各自领域的“扛把子”镇着,大家井水不犯河水,有钱一起赚。 这样才能在这风声鹤唳的计划经济年代里活得长久。 这段时间,他手里积累的美金已经达到了两万两千三百元。 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人为之疯狂的数字。 他之前的老渠道,最多只能给到一比五的汇率。 但前两天,有人告诉他,一批南洋来的人急着要换美金,对方开出的价码很高,高到让他不敢相信——一比五点二! 别小看这零点二的差价,放在两万多美金的总额上,里外里就是近四千五百块人民币的差额! 这是一笔普通工人十年都赚不到的巨款。 刨去还给亲朋好友的本金和利息,如果按老渠道走,他累死累活最后能落袋的,也就六千块左右。可如果按一比五点二的汇率来算,他能净赚一万多! 整整多出四千多块! 这笔钱,足以让他一家人舒舒服服地过上几十年了! 于是,他花了两百块找了人搭上线。 高风险,高回报,这是世上的铁律。 豹哥深吸一口带着江水腥味的闷热空气,试图压下心中那头名为“贪婪”的野兽。 可“净赚一万多”,就像魔鬼的低语,不断在他耳边回响。 约定的时间快到了,一道手电筒的光柱在不远处的栈桥上闪了三下。 豹哥深吸一口气,抱紧了怀里那个塞满美金的半旧帆布旅行袋,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快步走向栈桥,身后紧跟着阿仁和阿华——两个从小就跟他一起打拼的过命弟兄。 栈桥是木头搭的,踩上去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江风更大了,吹得人衣衫猎猎作响。 光柱闪烁的地方,已经站了两个人影,为首的是个穿着海魂衫、戴着鸭舌帽的瘦高个,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大致的轮廓。 “豹哥?货带来了?”瘦高个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烈的南洋口音。 豹哥拍了拍怀里的旅行袋,言简意赅:“验货,交易。” 男人却摇了摇头,朝着漆黑的江中心扬了扬下巴。 “地方不对。老板说了,上船交易。” 豹哥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瞳孔猛地一缩。 只见离岸数十米的江心,隐约停泊着一艘巨大的黑影。 那是一艘万吨级的远洋货轮,船身上没有亮起任何灯光,如同蛰伏在黑暗中的海怪,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上船?”豹哥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在别人的地盘上交易,还是在四面环水、无处可逃的船上,这可是大忌! “怎么?你怕了?”男人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挑衅,“我们老板说了,华夏的公安管得严,带这么多现金上岸不安全。你要是没这个胆,现在就可以回去。淮海路的老刀,现在正揣着钱,排着队等着呢。要不是看你手上的美金最多,还轮不到你第一个来!” 老刀? 听到这个名字,豹哥的脸色更加阴沉。 那个笑面虎,一直想把手伸进他的地界。当初要不是他带着一帮兄弟跟他们狠狠干了一架,把他打服了,那家伙才不会太太平平地缩在淮海路那片。 被人当面用手下败将嘲讽去,豹哥心头的火气“噌”地一下就冒了上来。 可就在这时,那股被他强行压下去的不安,如同被冰冷的江风引燃的火星,猛地在他心底炸开。 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中响起: “叔叔,你印堂发黑,煞气缠身。” “近期,少走水路。尤其是夜里的黄浦江,能不沾,就别沾。” 夜里的黄浦江…… 少走水路…… 这两句话,如同两道冰冷的闪电,瞬间击穿了他被贪婪和怒火包裹的心脏! 他猛地抬头,看向那艘死寂的货轮,又看了看脚下被黑色江水拍打着的栈桥。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沿着脊椎,疯狂地向上窜起,直冲天灵盖! 他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怎么了?一句话,干还是不干?耽误了老板的时间,你担待不起!”瘦高个不耐烦地催促道。 豹哥的胸膛剧烈起伏着,脑子里天人交战。 一边,是多出来的四千多块钱利润,是他在道上的脸面和名声。 另一边,是一个孩童平静无波的眼神,和那句轻飘飘,却又重逾千斤的警告。 在道上混,面子比天大。今天要是怂了,明天他豹哥就会成为整个上海滩的笑话,老刀那伙人更是会骑到他脖子上拉屎。 可这种事……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这个念头,在这一刻压倒了一切! 豹哥死死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笔生意,老子不做了!” 说完,他甚至没去看对方错愕的表情,招呼过两个手下转身就走,脚步又快又急,像是身后有厉鬼在追。 “扑街!你他妈耍我们?没种的怂货!有你后悔的时候!” 身后的叫骂声,豹哥充耳不闻。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十六铺码头,一头扎进熟悉的弄堂里,直到后背被冷汗彻底浸透,那颗狂跳的心脏才稍微平复了些。 他靠在墙角,大口地喘着粗气,心中又是后怕,又是懊恼。 为了一个小鬼一句没头没尾的屁话,自己竟然放弃了这么一大笔唾手可得的横财? 他狠狠一拳砸在墙上,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天大的傻子。 第二天,豹哥是在一阵烦躁和懊悔中醒来的。 他一整晚都没睡好,点上一根烟,狠狠吸了一口,只觉得那个故弄玄虚的小赤佬,简直是他命里的克星。 就在他盘算着要不要找上门去说点软话,重新交易时,房门被“砰砰砰”地砸响了。 阿华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恐,话都说不利索:“豹哥!出……出大事了!” “慌什么!天塌下来了?”豹哥心情本就极差,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不是……是老刀!淮海路的老刀出事了!”阿华喘着粗气,声音都带着哭腔,“昨儿夜里,十六铺码头那条外国船……老刀接了那笔买卖!” 豹哥的心,咯噔一下,沉到了谷底。 “然后呢?”他的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 “今天一早,有人在下游的公平路码头,看见老刀他们了……他们几个,浑身上下就一条裤衩,被人从江里捞上来的!听说带上船的三千多美金,被抢了个精光!人也被揍个半死,要不是他们水性好,抱着块木头漂了半宿,这会儿早喂王八了!那艘外国船……天没亮就跑了……” 阿华还在那儿激动地描述着老刀那帮人的惨状,可豹哥已经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昨晚……十六铺码头……外国货船…… 如果自己没有在最后一刻选择退缩,那么今天早上,被人从江里捞起来的,会是谁? 老刀只是三千美金,而自己呢?自己怀里揣的,是两万两千三百美金! 要是这些钱都被抢了,他该怎么办?用什么来还给亲戚朋友? 一股劫后余生的巨大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他手里的烟掉在地上,自己却毫无察觉。他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了床上,后背再次被冷汗湿透。 他想起了那个神秘的小赤……不,不,是小神仙。 想起了他那双平静得不像人类的眼睛。 想起了那句轻描淡写的告诫。 他不是猜测,不是提醒。 他……是算到了!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自己身上的血光之灾! 豹哥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那不是冷,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后怕,和对那份未知力量发自灵魂深处的敬畏。 他救了自己一命! “小……神……仙……” 豹哥嘴唇哆嗦着,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这一刻,他心中再没了半分不敬与怀疑,只剩下滔天的骇浪。 这哪里是什么小鬼头,分明是能断人生死的高人! 猛然间,一个念头像救命稻草般窜入他的脑海——小神仙说过,以后换美金,还会找曾阿华! 这是唯一的线索! 他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一个激灵从床上弹了起来,冲着目瞪口呆的阿华嘶声吼道:“快!快去把曾阿华给我找来!马上!老子有天大的急事找他!” 第78章 文物商店 九点的阳光穿不透广东路上那排密集的法国梧桐,只能将斑驳的影子投在上海文物商店厚重的玻璃门上。 空气里浮动着一股奇特而安详的气味。那是老旧红木的沉香、保养铜器的桐油、还有无数在岁月里泛黄纸张散发出的陈旧书卷气,三者混合,酿成了独属于这里的味道。 时间在这里仿佛被装进了琥珀,凝固成一种看得见摸得着的形态。 一排排上了锁的红木玻璃柜,像是历史的陈列棺椁。里面静静躺着曾经属于某个名门望族的青花瓷瓶,见证过十里洋场风云变幻的翡翠玉佩,以及某个落魄文人抵押掉最后一点清高换来几斗米的字画。 这里是时代的“沉淀池”,一个巨大的、无声的漩涡。无数从旧王孙、前朝新贵手中“流出”的体面与尊严,都在此被标上价格,等待着新的主人。 对沈凌峰而言,这里却是整个上海滩,除了博物馆之外,最有可能找到“法器”和“煞器”的宝地。 他今天依然是那身引人注目的行头。浆得笔挺的白色小衬衫,细格子背带西装短裤,脚上一双擦得锃亮的香槟皮鞋,像个从画报里走出来的小少爷。 他迈着与年龄格格不入的沉稳步伐,小小的身影穿行于高大的柜台之间。 “望气术”,开! 眼前的世界瞬间变了模样。 大部分古玩身上都萦绕着一层淡淡的、浅金色的“宝光”,那是岁月浸润与能工巧匠心血沉淀出的灵气。这些东西很不错,是真正的古董,但在沈凌峰眼里,它们并没有太大的作用。 他的目标,是那些“生气”精纯,能为己所用的法器。或是煞气内蕴,可以用来滋养芥子空间的特殊物件。 就像猎人在森林里寻找特定的猎物,他耐心地扫视着,过滤掉那些无用的信息。 一圈走下来,他微微有些失望。好古玩不少,但真正能入他法眼的法器,却没几件。 就在他叹息好东西可遇不可求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毫无征兆地撞入了他的眼帘。 那人背对着他,正站在一个专门陈列青铜器和杂项的柜台前,身形清瘦,穿着一身半旧的灰色中山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是那个神秘的老头——葛校长! 沈凌峰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迅速隐在一座半人高的景泰蓝大花瓶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悄悄观察。 葛校长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正隔着玻璃,专注地端详着一尊小小的青铜爵。他眉头微蹙,神情严肃,像是在研究什么重要的学术课题。 沈凌峰心中一动,再次动用“望气术”。 这一次,他的目标不再是那些死物,而是活生生的葛校长,以及他目光所及之处。 葛校长自己的身上,气息平平无奇,在左边口袋里有一团白色的“生气”,想来应该是他用的那个罗盘。 他面前放着三样东西。 那尊他看了许久的青铜爵,一枚汉代的螭龙纹古玉,还有一片毫不起眼、边缘破损、上面还沾着些许干涸泥土的……龟甲。 在沈凌峰的气场视野里,那尊造型古朴、绿锈斑驳的青铜爵,宝光最盛,显然年代久远,价值不菲。那枚古玉次之,也氤氲着一层温润的光华。 然而,这两件东西都只有“宝气”,并不蕴含“生气”,也就是说,这两样只是单纯的古玩。 真正让沈凌峰在意的,是那片仿佛哪个河滩上捡来的破烂龟甲。 它上面一缕比头发丝还要纤细,却精纯无比的淡白色“生气”,正从龟甲的纹路深处缓缓溢出,如同一缕若有若无的活水。 这是法器,而且还是件不错的法器! 葛校长显然对那片龟甲极为满意,他几乎没有犹豫,甚至没怎么讲价,便将那三样东西一并买下,让售货员用旧报纸包好,揣进怀里,转身便步履匆匆地离开了。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注意到角落里那个小小的窥探者。 直到葛校长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店门外,沈凌峰才从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他没有急着去追,也没有立刻离开。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既然知道了对方的“据点”,以后有的是机会慢慢探查。 他施施然地走到刚才葛校长停留的那个柜台前。 柜台里的东西已经被重新摆放过,但沈凌峰的记忆力何等惊人,他一眼就看出了哪些是刚才剩下的。 他的目光在一排玉器上扫过。 葛校长刚才并没有看这一柜。 沈凌峰的眼中,光华流转。他发现,在这一堆或温润或通透的玉器中,有三枚不起眼的玉佩,正散发着和那片龟甲类似的、精纯的“生气”。 这三枚玉佩的样式都很古朴,甚至有些磕碰的痕迹,玉质也算不上顶级,夹在一堆光泽亮丽的玉璧、玉环之中,显得毫不起眼。标价牌上用毛笔写着小小的数字:捌圆。 八块钱一个。 在这个工人月薪普遍只有二三十块的年代,这绝对是一笔巨款。但相比于它们真正的价值,这简直跟白送一样。 沈凌峰心中冷笑。 葛校长啊葛校长,你到底是道行不够,还是太专注于你那片“龟甲”,竟然错过了这几件上好的护身法器? 不过,这样也好。 他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点了点玻璃柜台。 “阿公,我要这个,这个,还有那个。” 他的声音清脆软糯,带着孩童特有的天真,瞬间吸引了柜台后一个售货员的注意。 售货员头发花白,看起来有五十多岁,他抬起眼皮,看到沈凌峰这一身派头,脸上立刻堆起了菊花般的笑容。 “哎哟,小同志,侬眼光真好!这几件玉佩,虽然样子老了点,但都是好东西!” 沈凌峰又故作老成地在柜台里巡视了一圈,指着几件在后世拍卖行里动辄八位数起拍,如今却标价几十块、一百块的官窑瓷器和名人字画,用一种“买糖豆”的口气说道:“还有那个碗,那个小瓶子,墙上那幅字……嗯,我都要了!买回去摆着好看!” “好看”两个字,他说得理直气壮,掷地有声。 老售货员的嘴巴,已经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他在这文物商店干了小半辈子,见过解放前那些挥金如土的公子哥,也见过解放后那些小心翼翼的收藏家,但还从没见过这么点大的小人儿,买起古玩来,跟在城隍庙买梨膏糖一样随便! 这是哪个大老板家里跑出来的小祖宗? 他不敢怠慢,连忙点头哈腰,手脚麻利地将沈凌峰点的东西一一取出,小心翼翼地用绸布包好。 “小同志,侬真是好眼光,好魄力!这些可都是顶顶好的宝贝!”他一边包,一边嘴里跟抹了蜜似的夸赞。 沈凌峰却像是没听见,他歪着小脑袋,一脸好奇地指着葛校长离去的方向,用最天真的语气问道:“刚才那个老伯伯,他好像很懂这些诶。他买的那个黑乎乎的乌龟壳,是做什么用的呀?” 孩童的好奇心,是最好的武器。 果然,老售货员立刻来了谈兴,他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炫耀的神秘感说道:“小同志,侬说的是董老板啊?他可是阿拉个老客户了!每个礼拜都要来个一两趟,从来不买那些大件,专门挑些精巧个小物件,像什么翡翠首饰啦、小件的青铜器啦、还有那些年代很久的石器骨器啦……阿拉都搞不懂他要那些做啥。不过,他眼光毒得很!有时候阿拉老师傅看走眼的东西,都能被他挑出来!” 董老板? 沈凌峰心中那根名为“怀疑”的弦,被彻底拨响了。 葛校长来文物商店买古玩还要用假名?他到底想干什么? 而且,一个中学校长,哪来的财力,可以每个礼拜都来文物商店消费?就算他买的都是些“便宜货”,日积月累下来,也绝不是一个普通校长的工资能负担得起的。 最关键的是,他专门挑那些“生气”精纯的小物件…… 这个人,绝对有问题。 而且是天大的问题。 不过,沈凌峰脸上依旧挂着天真无邪的笑容,他点了点头,像是听了一个有趣的故事:“哦……原来是这样啊,那个老伯伯真厉害。” 他接过老售货员打包好的一大堆“宝贝”,付了钱。那几件后世加起来能买下半栋大楼的古董,总共花了他不到三百块钱。而那三枚真正的法器玉佩,更是只花了他二十四块。 这笔买卖,简直赚到姥姥家了。 做完这一切,沈凌峰收敛了心神,不再去想那个神秘的葛校长。 既然对方在明,自己在暗,事情就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当务之急,是解决眼前的问题。 他从随身提着的帆布袋里,取出了一个用旧报纸包裹着的长条形物体。 层层揭开,露出的,正是那把他在黄浦江底“捡”上来的青铜短剑。 经过在空间中的清理,剑身上的淤泥和锈迹已经被去掉了大半,露出了其下暗沉古朴的青铜本色。 剑身不长,约莫一尺有余,造型简洁而凌厉,没有任何多余的纹饰,却透着一股子仿佛能将人灵魂都剖开的锋锐。 沈凌峰将短剑递到老售货员面前,再次切换回了孩童模式,用天真烂漫的语气问道:“阿公,侬看看,这把剑是我在家里阁楼里翻出来的。您能帮我看看,这是个什么东西吗?” 第79章 这是鱼肠剑? 那老售货员本来还沉浸在刚才那笔大生意带来的喜悦中,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 可当他看到那把青铜短剑的瞬间,脸上的笑容就那么凝固了。 他在这行当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经手的古董兵器没有上千也有几百,哪一把不是带着一股子陈年的阴森和血腥味,让人打心底里发毛? 可眼前这把短剑,却干干净净,没有半分凶戾之气。 它没有寻常古兵器那种阴冷的感觉,反而透着一股纯粹到极致的锋芒,光是看着,就仿佛眼睛都要被那股无形的锐气刺痛。这股锋芒里没有丝毫邪气,反而带着一种堂堂正正、斩尽牛鬼蛇神的凛然。 老售货员也许说不出“煞气”或者“法器”之类的门道,但他那双摸过成千上万件宝贝的手、看过无数真真假假的眼睛,都在疯狂地告诉他一件事——这把剑,绝对是了不得的重宝!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那副对顾客敷衍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激动、敬畏与极度专业的凝重。他甚至不敢伸手去接,只是将头凑近了些,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剑身上的每一处细节。那斑驳的铜锈,那利落的线条,那浑然天成的锋锐…… 他越看,心跳得越快,态度也变得越发客气了,甚至还用上了敬语:“小同志!侬……侬稍等!阿拉看不准,真的看不准!阿拉店里有专门的老师傅,眼力比我好得多!我带侬去看看!您这边请!” 老售货员领着沈凌峰,绕过前厅那光洁如镜的红木柜台,穿过一扇挂着珠帘的月洞门,后面别有洞天。 前厅的精致与光鲜仿佛被这道门彻底隔绝。 里屋的办公室,与其说是办公室,不如说是一个堆满了旧货的仓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纸张、铜器铁锈和淡淡墨香混合的复杂气味。 光线昏暗,只有一盏老旧的台灯在角落的办公桌上里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灯下,一个头发花白、鼻梁上架着一副瓶底般厚重老花镜的干瘦老头,正佝偻着背,埋首于一堆拓片之中。他手里捏着一把小小的竹夹,神情专注,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古师傅!古师傅!”老售货员的声音压得极低,怕惊扰到老头,“侬快看看,这位小同志带了件宝贝来!” 被称为“古师傅”的老头这才不情不愿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珠从老花镜上方探出来,扫了一眼点头哈腰的老售货员,又瞥了瞥旁边站着的沈凌峰。 当他看到办公桌前那个八九岁的富家小公子时,眼中闪过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轻慢。 又是这种。 解放前是提着鸟笼的八旗子弟,解放后是根红苗正的“小太阳”和富豪家的小少爷。家里有点不知真假的老物件,就当成稀世奇珍拿出来显摆。 “什么东西啊,大惊小怪的。”古师傅嘟囔了一句,语气里满是敷衍。他慢悠悠地放下竹夹,伸出枯瘦的手。 老售货员赶紧将沈凌峰往前推了推。 沈凌峰顺势将那把青铜短剑递了过去。 古师傅接剑的动作很随意,甚至有些漫不经心。他捏着剑柄,掂了掂,另一只手顺手从桌上拿起一块油腻腻的鹿皮布,准备随便擦拭一下,然后就找个由头把这“小祖宗”打发走。 “现在的小囡啊,真是不晓得天高地厚。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翻出个东西,就当是宝贝了……”他嘴里还在念叨着,手上也没停,鹿皮布在暗沉的剑身上一抹而过。 恰在此时,一根他自己的白发,颤巍巍地从他头上飘落,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剑刃之上。 没有声音。 甚至没有任何感觉。 那根头发就那样悄无声息地,从中间断成了两截,轻飘飘地落在桌面上。 与此同时,鹿皮布擦过的地方,一小块薄薄的铜锈剥落,露出了底下宛如活物、正在缓缓流淌的诡秘花纹。那花纹深邃而古老,像是鱼的鳞片,又像是荡漾的水波,在昏黄的灯光下,竟反射出一丝冷冽的清光。 古师傅嘴里的念叨声,戛然而止。 就好像一台正在播放的留声机,被人猛地拔掉了电源,所有的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的手僵在半空,眼睛死死地盯着剑身上那一片被擦亮的区域。 脸上的轻慢与不耐烦,如同退潮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凝重。他仿佛瞬间从一个昏昏欲睡的邻家老头,变成了一头嗅到血腥味的饿狼。 “啪!” 他猛地丢下手中的鹿皮布,动作之快,让旁边的老售货员都吓了一跳。 他颤抖着手,从笔筒里摸索出一个高倍放大镜,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托住剑身,仿佛那不是一把剑,而是一件一碰就碎的绝世瓷器。 他将放大镜凑到剑刃前,脸几乎要贴了上去。 老花镜后的眼球,因为聚焦而瞪得老大,布满了血丝。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像一个破旧的风箱,发出“呼哧、呼哧”的声响。 放大镜下,那流水般的纹路被放大了数十倍。他看到了,那根本不是铸造或者雕刻出来的纹路,而是在千锤百炼的反复折叠锻打中,由不同金属材质自然形成的肌理。这种工艺,繁复到超乎想象,早已失传了上千年! 他的视线,顺着花纹,缓缓移动到剑柄与剑身连接之处。那里的结构,并非一体铸造,也非后世常见的铆接。它是一种鬼斧神工的嵌入式结构,严丝合缝,天衣无缝,仿佛这柄剑生来就是如此。 一种只存在于古老典籍记载中的可能性,一个疯狂的、让他头皮发麻的念头,猛地从心底深处窜了出来! “这……这纹路……这形制……” 古师傅喃喃自语,嘴唇无法控制地哆嗦着。他抬起头,浑浊的老眼穿过厚厚的镜片,望向门口那个安静得有些过分的小孩。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在询问,又像是在对自己内心那个不敢置信的猜测求证。 “《吴越春秋》有载,湛卢、纯钧、胜邪、鱼肠、巨阙……欧冶子五剑,各有其神。其中鱼肠剑,‘逆理不顺,不可服也,臣以杀君,子以杀父’……其剑身纹路,如鱼之肠……”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细不可闻。 莫非……莫非是……鱼肠?! 春秋时期,公子光藏剑于鱼腹之中,献给吴王僚,专诸于席间破鱼而出,持此剑刺杀王僚,成就了一段最传奇、也最凶戾的刺杀历史。 这把剑,就是那把传说中可以被藏在鱼肚子里的……绝世凶器,鱼肠剑?!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古师傅就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那只是传说!是史书上的寥寥数笔!怎么可能真的存世?又怎么可能,被这么一个八九岁的小娃娃,像拿一根柴火棍一样,随随便便地带到这里来? 可是,眼前这把剑的所有特征——小巧的尺寸、鬼神莫测的鱼肠纹、还有那吹毛断发的锋利……一切的一切,都与典籍中的记载一一对应! 他这辈子经过手的国宝级文物没有一百件,也有八十件。可没有一件,能带给他如此巨大的冲击! 但,还有一个巨大的疑点。 古师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闭上眼睛,仔细感应。 不对。 如果是传说中那柄刺杀君王的鱼肠剑,历经两千多年的血腥与传说浸染,必然会形成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凶煞之气。别说拿在手里,就是靠近十步之内,都应该能感觉到那种刺骨的阴寒和暴戾。 可这把剑……除了极致的锋锐感之外,竟然干干净净。 就如同一块刚刚出炉的璞玉,虽有惊世之材,却无岁月之痕。 太奇怪了。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难道,它只是一件后世登峰造极的仿品?一个模仿到了极致,甚至超越了原品的赝品? 古师傅的脑子飞速运转,无数种可能性在其中碰撞、炸裂。 而站在对面的沈凌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古师傅脸上那副震惊、怀疑、迷茫交织的表情,他不免心里暗笑。 “煞气?早就被我那芥子空间当点心吃了。” 震惊过后,是长达半分钟的死寂。 古师傅那颗因为激动而狂跳的心,终于慢慢平复。属于一个顶尖鉴定师和“商人”的职业本能,瞬间占据了他的大脑。 是真的也好,是仿的也罢。 这把剑,他要定了! 这种工艺,这种锋利,这种形制,就算不是真正的鱼肠剑,也绝对是一件价值无法估量的孤品!其历史价值和工艺价值,远超这家店里任何一件所谓的“镇店之宝”。 他的眼中,一抹难以抑制的贪婪之色一闪而过,快得连站在他对面的老售货员都没有察觉。 但,没能逃过沈凌峰的眼睛。 随即,那抹贪婪被他完美地掩盖了下去。他重新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惋惜表情。 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将短剑放回桌上,动作间带着一股子嫌弃。 “唉,可惜啊,可惜了!” 他摇着头,看向沈凌峰,语气沉痛:“小朋友,这把剑,做得确实很像那么回事。锻造的工艺,有点意思。应该是明清时期某个铸剑大家,仿照古籍记载做的。虽然有些年头,但是,你看……” 他指着剑身上那些斑驳的铜绿和破损的剑锷。 “破损太严重了,修复起来,代价太大。而且,”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神秘而忌讳的表情,“这种仿造上古凶器的东西,煞气太重,不吉利!放在家里,对老人小孩都不好。” 紧接着,他装作一副为沈凌峰着想的样子,大发慈悲地说道:“这样吧,我看你这孩子也算有缘。这东西你拿回去也是个祸害。店里就吃点亏,帮你处理掉。我出个价,一百块钱。你拿去买点好吃的,买点新衣服穿,不比守着这破铜烂铁强?” 第80章 换东西 一百块? 旁边站着的老售货员都听傻了。 刚才那个小少爷买几件瓷器字画,眼皮都不眨就花了三百多。您老现在开口一百块,就想收这柄您自己都研究了半天的“宝贝”? 这是把人家当三岁小孩耍啊! 然而,沈凌峰的反应,却完全符合一个八岁孩子的举动。 他漂亮的小脸蛋上,先是露出了孩童般的困惑,然后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迅速蒙上了一层水汽,嘴巴也委屈地瘪了起来。 “才……才一百块呀?”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软糯糯的,充满了失望。 “可是……可是我刚才买那几个碗和瓶子,就花了三百二十八块呢!” 他伸出三根小小的手指,比划着。 这一句话,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古师傅的老脸上。让他那套“为你着想”的虚伪说辞,瞬间变得无比滑稽。 古师傅的老脸一红,有些挂不住了。 但他还没来得及找补,沈凌峰的“致命一击”就来了。 小家伙吸了吸鼻子,用一种既委屈又带着点固执的语气说道:“而且,我爷爷说过的!这是我们家老祖宗传下来的宝贝!他还说,要是……要是你们这里的人弄不明白……”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努力回忆爷爷的话。 然后,他抬起头,用一种天真到极点的眼神看着古师傅:“我爷爷说,要是你们弄不明白,就让我拿去那个……那个好大好大的,放了很多很多老东西的房子里,去问问那里的专家伯伯!对,我想起来了!是叫……博物馆!” “博——物——馆——!”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异常清晰,掷地有声。 这三个字,就像三记携带千钧之力的重锤,狠狠地、精准地砸在了古师傅的心脏上! 轰! 古师傅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瞬间一黑,差点没站稳。 他脸上的血色,在一刹那间褪得一干二净,变得像他桌上的宣纸一样煞白。额头上,细密的冷汗当即就冒了出来。 博物馆! 他怎么就忘了这一茬! 对于他们这些搞古玩收藏的“圈内人”而言,“博物馆”这三个字,就是最不想听到的魔咒! 这东西,无论是真是假,只要它具备了那惊人的工艺和独特的历史特征,一旦进了博物馆的大门,就别想再流出来了! 那帮搞研究的“专家”,可不管你什么市场价、什么流通性。 他们看到的,只有历史价值、研究价值。东西到了他们手里,就会被登记、入库、封存,从此成为国家财产,与市场彻底绝缘。 他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能拥有一件类似“越王勾践剑”那样的国之重宝。现在,一件可能是“鱼肠剑”的绝世神兵就摆在眼前,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它被送进博物馆,变成一堆冷冰冰的研究资料! “别!别走!小同志!我的小祖宗!” 他一把拉住了正准备“伤心离开”的沈凌峰的胳膊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变了,之前那副高人风范和虚伪的惋惜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哀求的谄媚。 “有话好商量!千万别去博物馆!有话好商量!价格……价格阿拉可以再谈!再谈!”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与哀求。 办公室里的气氛,在这一刻,发生了戏剧性的逆转。 主动权,彻底易手。 沈凌峰停下脚步,缓缓回过头。 他看着眼前这个惊慌失措、满头大汗的古师傅,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戏谑与了然。 他现在已经确认了,这把从黄浦江底“捡”来的青铜短剑,其价值恐怕比他最初预估的还要高得多! 鱼肠剑……听到这个名字,即便以他前世的见多识广,也足以让他心头狂跳。 但他此行的目的,从来就不是为了钱。 他要的,是他能用得上的东西。 沈凌峰没有理会古师傅那几乎要贴上来的笑脸,也没有去看对方紧紧抓着自己胳膊的手。 他的目光越过古师傅的肩膀,投向了办公室角落里那排顶天立地的博古架。 在沈凌峰的望气术下,整个办公室都笼罩在一层灰气之中,唯独那排博古架上,零星散落着几点或明或暗的光晕。 那些就是他要的东西。 “这把剑,我不卖。”沈凌峰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个孩子,“不过,可以用东西来换。” 换东西? 古师傅一听这话,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总算是“咚”的一声落回了肚子里。 只要肯换,那就好办! 他心里的小算盘立刻就打响了。这店里别的不多,就是古董玩意儿管够,随便这小家伙挑! “换!当然可以换!”古师傅立刻挺直了腰板,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小同志,你随便看,随便挑!只要是你看上的,除了我这张桌子上的,你随便拿!” 他已经打定主意,这小家伙看中了什么,自己私下里掏钱把账补上就行。这么一来,这把疑似“鱼肠剑”的绝世神兵,不就顺理成章地落入自己手里了? “好。”沈凌峰言简意赅。 他挣开古师傅的手,迈开小短腿,径直走到了博古架前。 他没有像普通人那样,一件件拿起来仔细端详,而是直接把那几个有光晕的物件指了出来。 “这个。”他首先指向了一个放在最下层的紫铜香炉。那香炉造型古朴,上面布满了绿色的铜锈,看起来毫不起眼,但却散发着一团精纯的乳白色光晕。 古师傅看了一眼,虽然这是个正品的宣德炉,但底款有些磨损,价格也不算太高,售价也就一百出头,自己买的话,多少还能打点折。 “行!没问题!”他爽快地答应。 沈凌峰没有停顿,手指接连点出。 “还有那个。”他指向一块被随意丢在角落里的青铜八卦镜,镜面上已经氧化发黑,几乎照不出人影。但在他眼中,这块镜子中心,却有一股精纯的“生气”。 “这个也行!”古师傅眼皮都没抬。这种风水物件,除了特定人群,根本没人要。 “那两块是什么?” “那是对白玉镇纸。” “那个彩色的杯子,上面画了公鸡的。” “那是鸡缸杯……” “还有那串好看的珠子。” “那是红珊瑚的朝珠……” 沈凌峰一口气点了五样东西。他挑选的原则很简单,只看“气”的强弱与纯净度,不看外表和市场价值。这些东西在古师傅眼中,都是些价值不高、或者干脆就是卖不出去的“压箱底货”。 古师傅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他觉得今天真是出门遇贵人了。这个“小少爷”明显是个外行,虽然他运气不错,挑的都是有些价值的物件,但比起“鱼肠剑”这种国宝级的神兵利器,这些东西的价值加起来也只是九牛一毛! 赚翻了! 就在他以为这场交易即将以自己大获全胜告终时,沈凌峰的手指,停在了博古架中层,一个最不起眼的位置。 那里,摆放着一尊不到二十公分高的铜佛。 这尊铜佛造型奇特,并非寻常的佛陀,而是东南亚那边的四面佛形象。佛像通体呈现一种暗沉的赤金色,表面坑坑洼洼,似乎曾被大火焚烧过。 在沈凌峰的眼中,这尊小小的铜佛,简直就是一个矛盾的聚合体。 它体内蕴含的“生气”,比前面五件加起来还要浓烈数倍,如同一轮小太阳! 但诡异的是,在这片炽烈的“生气”核心,却又包裹着一团凝而不散、漆黑如墨的“煞气”! 这团煞气,阴冷、死寂,充满了绝望和怨毒,与外围那温暖祥和的生气,形成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平衡。 生与死,佛与魔,竟然在这么一尊小小的造像中达到了共存! 这是何等奇物! “最后……就要它。”沈凌峰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坚定。 “不行!” 古师傅几乎是脱口而出! 他脸色大变,连连摆手:“小少爷,这个不行!这个绝对不行!你换别的,你看上哪个都行,就是这个不行!” 沈凌峰歪着小脑袋,一脸不解地看着他:“为什么呀?这个小佛像看上去好特别。” “它……它不吉利!”古师傅眼神躲闪,语气干涩地解释道,“这是从一个凶地里挖出来的,来路不正,邪门得很!你年纪小,压不住它的!” 沈凌峰心里冷笑。 来路不正?邪门? 恐怕是这东西太过珍贵,你舍不得吧! 他看出来了,这古师傅虽然认出了鱼肠剑,但恐怕并没有认出这尊铜佛的来历。他之所以不肯交换,纯粹是出于一种鉴定师的直觉——这东西很特别,很珍贵,不能轻易出手。 沈凌峰懒得跟他废话。 听到“不行”两个字,他没有任何犹豫,拿起桌上的鱼肠剑,一言不发,扭头就走。 没有讨价还价。 没有丝毫的留恋。 这一招,比任何语言都更具杀伤力。 “哎!哎!小少爷!你别走啊!” 古师傅彻底慌了。 他看着沈凌峰那即将消失在珠帘后的身影,再看看博古架上那尊诡异的铜佛,最后目光落在那柄他梦寐以求的鱼肠剑上…… 华夏十大名剑! 欧冶子亲手所铸! 刺杀君王的绝世凶器! 这几个词,像魔咒一样在他脑子里疯狂盘旋。 如果错过了今天,他这辈子都会在悔恨中度过! “换!我换了!!” 古师傅几乎是嘶吼着喊出了这两个字。 他像是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都瘫软下来,扶着桌子才没有倒下。他的脸上,是肉痛、是不舍、是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赌徒押上全部身家后的疯狂。 沈凌峰的脚步,在珠帘前停下。 他转过身,脸上又挂上了那副天真无邪的笑容。 “谢谢古爷爷。” 他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回来,将鱼肠剑轻轻放在桌上,然后招呼着已经傻掉的老售货员,将他挑中的六样东西一一打包。 古师傅看着桌上那柄散发着幽幽寒光的短剑,又看了看自己博古架上空出来的位置,心里五味杂陈,仿佛失去了一件无比重要的东西,却又得到了一个梦寐以求的传说。 他不知道,自己这笔交易,到底是亏了,还是赚了。 第81章 大壶春 不知不觉,已是正午。 腹中传来一阵“咕噜”的声响,提醒着这具身体对食物的渴望。 沈凌峰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街角,一块挂着“大壶春”三个大字的招牌映入眼帘。 这可是个老字号了。 大壶春始于三十年代,算是上海滩生煎馒头的元老之一。 不同于别家追求汤汁丰盈的“清水派”,大壶春是“混水派”的代表。他们家的生煎,皮子用的是全发酵的面,口感更松软,像是迷你版的肉包子。肉馅扎实,不放肉皮冻,所以汤汁不多,但肉香浓郁。最绝的是它的煎法,收口朝下,煎出来的底板焦香酥脆,咬一口“咔嚓”作响,配上丰腴的肉馅和松软的面皮,滋味妙不可言。 想起了这记忆中的美味,沈凌峰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店堂里人声鼎沸,热气蒸腾。 空气中弥漫着发酵面团的微酸、猪油的焦香和食客们的交谈声。 两口巨大的平底铸铁锅并排陈列在大门口旁边,走过路过的人都能透过玻璃窗,看到老师傅一手拎着水壶,一手拿着木铲,正在给一锅即将出炉的生煎浇上最后一轮水油。 刺啦一声,浓郁的白雾瞬间升腾,裹挟着芝麻与葱花的香气,勾得人肚里的馋虫直叫唤。 店堂里早已坐满了人,找个空位都难。 “一份生煎,一碗双档汤。” 排了十多分钟的队,终于轮到了他。沈凌峰踮着脚,把钱和粮票一起放在略带油腻的柜台上。 “好嘞!”收钱的服务员阿姨头也不抬,麻利地找钱、撕票,给了他一个竹筹。 很快,一客八个,个头饱满、底部金黄的生煎馒头,和一碗飘着油花、内容丰富的双打汤便端了上来。 所谓的双档汤,就是两个油面筋塞肉和两个百叶包,再加入粉丝和高汤一起煮出来的,汤头鲜美,是吃生煎的绝配。 沈凌峰找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 他先是小心地咬开生煎松软的面皮,一股浓郁的肉香立刻涌了出来。他对着破口处轻轻吹了吹,然后蘸上一点放在桌上公用碟子里的米醋,一口咬下。 酥脆的底、松软的皮、鲜美的肉馅,混合着醋的酸爽,在口腔里瞬间爆炸开来。 太满足了! 他幸福地眯起了眼睛,感觉刚才消耗的精力都恢复了不少。 他又喝了一口双档汤,清淡的骨汤冲刷着味蕾,油豆腐吸饱了汤汁,一咬之下,鲜美的汤水和肉馅的滋味交织在一起,让人欲罢不能。 就在沈凌峰沉浸在美食的世界里时,一个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他的桌边。 “呼……呼……可算……可算找着您了!” 一道气喘吁吁的声音响起。 沈凌峰抬起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来人正是他不久前在和平饭店门口随手找的那个“打桩模子”——曾阿华。 此刻的曾阿华,完全没有了当初那副油滑的江湖气。 他满头大汗,衬衫湿了一大片,像是从河里捞出来的。 “小……小少爷!”过了一会,他终于缓过气来,压低了声音说道,“您……您怎么穿成这样?我刚才看到都没敢认!” 沈凌峰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清澈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波澜。 “有事?” 他用清脆的童音问道,一边问,一边又夹起一个生煎,在醋碟里轻轻蘸了蘸。 这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模样,让曾阿华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判断。 他“扑通”一声,竟然想当场跪下,被沈凌峰一个眼神制止了。 “坐着说。” “是!是!”曾阿华连忙拉过椅子坐下,压低了声音,凑到沈凌峰耳边,语气激动得几乎语无伦次,“小少爷!您……您真是太神了!豹……豹哥他找您快找疯了!” “豹哥让我给您带话,您就是他的再生父母,救了他和他几个兄弟的命啊!” 曾阿华说得唾沫横飞,脸上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沈凌峰五体投地的崇拜。 “您跟他说的话,全都应验了!一字不差!全应验了啊!” 沈凌峰小口地咀嚼着生煎,酥脆的底板在口腔里发出细微的声响。他静静地听着,像是在听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 曾阿华见他没什么反应,心里更急了,连忙将事情的经过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遍。 “豹哥说了!只要小少爷您肯赏光见一面,无论您有什么要求,刀山火海,在所不辞!他手底下那帮兄弟,全都听凭小少爷您发落!” 说完,他满眼期待地看着沈凌峰,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沈凌峰终于吃完了最后一个生煎,又端起碗,将温热的双打汤喝得一干二净。 他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整个过程,小脸上波澜不惊。 但他的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豹哥”这人,虽然做的是捣腾外汇的事,但至少还是懂得感恩图报的。 在这个物资缺乏,肚子都吃不饱的年代,一个游走于灰色地带的外汇贩子,还能恪守最朴素的“受人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的原则,已经算得上是难能可贵了。 这样的人,可以用。 当然,怎么用,是个技术活。 用好了,是自己在这风雨飘摇年代里的一大助力。 用不好,就是为自己徒惹麻烦。 沈凌峰的指尖在粗糙的木桌上轻轻敲击着,一个计划已在心底成型。 他最大的优势,是信息差与孩童的身份,但这身份同样也是他最大的掣肘。 许多事情,他一个孩子根本无法亲自出面。 前世身为风水大师,他手下自有一帮人处理琐事,如今他也需要人手去打探消息,去办“脏活累活”,去处理见不得光的交易。就比如那个神秘的葛校长,身份目的皆是不明,却对仰钦观兴趣浓厚,像一根毒刺悬在头顶,让沈凌峰如芒在背。 若凡事都靠麻雀分身去侦查,精力根本不允许,效率也太低。 他需要一把刀,一把像豹哥这样,混迹于三教九流、消息灵通、手脚“麻利”,能替他处理所有阴影里麻烦的刀。 现在,这把刀自己送上门来了。 想到这里,沈凌峰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那双本该天真无邪的眼睛里,此刻却深邃得像一潭古井,让曾阿华看了一眼,就心头发毛,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不敢与之对视。 “你回去,告诉豹叔叔。” 沈凌峰的声音响起,清脆、稚嫩,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曾阿华的耳朵。 “我知道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下达一个不容更改的命令。 “让他,礼拜六中午,在新雅饭店定个包间。” “到时候,我会去。” ………… 回到石头小院,已经是下午两点多。 院子里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阳光正好,陈石头、刘小芹和郑秀三人正将剖洗干净、腌制好的鱼用细绳串了,挂在早就搭好的竹架上。 院墙根下,十口硕大的水缸一字排开,里面清澈的水波荡漾。 那些从地笼里捕获,准备第二天送去饭店和造船厂的活鱼,正按大小规格分门别类,在缸里悠闲地吐着泡泡,丝毫不知自己即将成为别人盘中的美味。 白酒和调料的香味混合着鱼肉的鲜味,形成这个年代最奢侈的味道。 另一边,三个小家伙——刘招娣、刘秋生和苏婉,已经喂完了芦花鸡。 那几只被圈养在铁笼里的小野兔,现在成为了他们的新宠,正撅着小屁股,小心翼翼地把刚采来的老菜叶,一点点从铁丝网的缝隙里塞进去。 “小峰哥哥,你回来啦!” 眼尖的苏婉最先发现了他,立刻丢下手里的菜叶,像只欢快的小蝴蝶一样朝他扑过来。 沈凌峰顺势扶住她的小肩膀,免得她冲得太急摔倒,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容,眼神里是难得的温和。 “小峰!”陈石头瓮声瓮气的声音传来,他放下手里的鱼,擦了擦手,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蒲扇般的大手习惯性地拍了拍沈凌峰瘦弱的肩膀,力道却下意识地收着,生怕一巴掌把小师弟给拍坏了。 “那个……鳜鱼的事,怎么样了?” 他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毕竟那是亲口答应了刘科长的大事,办砸了,不仅是丢了面子,刘科长答应的烘房,怕也是要泡汤了。 沈凌峰迎着大师兄关切的目光,脸上没有丝毫的波动。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水果糖放进苏婉的手上,示意她去和伙伴们一起分享,然后才转向陈石头,用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语气说道:“放心吧,大师兄。已经说好了,十块钱,三条两斤以上的鳜鱼。我明天一早去黑市拿就行了。” “真的?!”陈石头紧绷的脸瞬间松弛下来,随即又有些不放心地挠了挠头,“那……那可太好了!对了小峰,明天早上我跟你一起去吧?” “不用了大师兄,”沈凌峰摇摇头,“黑市那种地方,我是个小孩,就算被抓了也顶多是挨几句骂。你目标太大,万一被当成投机倒把的,麻烦就大了。” 他本想就此拒绝,但看到大师兄眼神里毫不掩饰的担忧,心头不由一软,话锋一转:“这样吧,你跟我一起去,在黑市外面等我。我拿到鱼就出来找你,万一真出了什么事,你在外面也好有个接应。” 一听自己能派上用场,陈石头的担忧立刻烟消云散,他一拍胸脯,咧嘴笑道:“行!就这么办!还是小峰你脑子活!放心,有大师兄在外面守着,我看谁敢欺负你!” 第82章 夜探棚户区 刘小芹做的黄鳝汤,果然如同大师兄所说,奶白色的汤汁浓郁醇厚,上面飘着几点翠绿的葱花和淡黄的姜丝。 一勺入口,鲜美滑嫩的鳝段混合着浓汤的醇香,瞬间从舌尖席卷到胃里,一股暖流瞬间驱散了身上的疲倦。 晚饭就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解决。 桌上除了那一盆让人食指大动的黄鳝汤,还有一盘清炒的鸡毛菜,一盘金黄喷香的葱油炒鸡蛋,主食是掺了六谷粉的白面馒头。 尽管如此,这顿饭的丰盛程度,也足以让普通的工薪人家羡慕得直流口水。 几个小家伙更是吃得头也不抬,嘴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喝汤声,生怕慢了一口,这人间美味就会飞走一样。 陈石头吃得最香,一个窝窝头三两口就下了肚,再喝上一大口黄鳝汤,满足地长叹一声:“小芹,你这一手,绝了!比国营饭店的大师傅都强!” 刘小芹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只是低头给几个孩子夹菜,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沈凌峰小口地喝着汤,清澈的眼眸里映着院子里昏黄的灯光和一张张满足的笑脸。 唯独郑秀,端着碗,筷子在碗里轻轻搅动,那鲜美的黄鳝汤仿佛失去了味道。 她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下意识地将女儿苏婉往自己身边拉了拉,眼神里是化不开的忧虑。 院子里的笑闹声渐渐平息,孩子们吃饱喝足,聚在一旁玩起了抓石子。 郑秀终于下定了决心,她抬起头,声音有些发涩,“小陈兄弟,小峰……我……我想跟你们商量个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怎么了,郑姐?”刘小芹放下筷子,关切地问。 郑秀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看了一眼在不远处咯咯直笑的女儿,眼圈瞬间就红了。 “汪家是离开了……可跟着汪大伟混的那帮人,比以前更无法无天了。”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颤抖,“现在棚户区里,几乎天天都出事。不是东家丢了鸡,就是西家晒的咸肉不见了。前两天,李阿婆家的小孙子被他们堵住,连准备买药的五毛钱都给抢了……” 陈石头“砰”地一声把碗放在石桌上,怒道:“他娘的!又是这帮杂碎!没人管了吗?派出所呢?” “管?”郑秀苦笑一声,笑容比哭还难看,“小陈兄弟,你也在棚户区住过,应该知道那里面龙蛇混杂,偷鸡摸狗、打架斗殴那是常事,哪个民警愿意天天往那儿跑?再说,他们就是偷根葱、抢几毛钱,抓住了也关不了两天。放出来,报复得更厉害。”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我昨天晚上回去,发现……家里进过人了。虽然家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但是我怕……” 刘小芹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她父母虽然年纪不算大,可弟弟妹妹还小。她攥紧了衣角,附和道:“是啊,我……我也怕。那些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要是……要是他们知道我们挣了钱……” 后面的话她没说,但在场的人都懂。 在这个年代,一天几块钱已经是一笔不小的收入。而对那些游手好闲、好吃懒做的地痞流氓来说,这无异于一块挂在嘴边的肥肉。 “所以……”郑秀的声音带着哀求,“我想……我想带着婉儿搬出来。就算……就算找个几平米的杂物间住,也比待在那儿强。至少晚上能睡个安稳觉。小峰,阿姨求你,你主意多,你帮帮我们……” 陈石头“啪”地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震得碗碟一阵乱响。他霍然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灯光下投射出巨大的阴影,满脸怒容:“他妈的!反了天了!欺负到咱们头上来了!小芹,秀姐,你们别怕!明天我就去棚户区,把那个什么张麻子、李麻子的腿全给他们打断!” 他蒲扇般的大手捏得咯吱作响,一股煞气扑面而来。 “不行!”沈凌峰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陈石头的怒火。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个八岁的孩子身上。 沈凌峰放下汤碗,清澈的眸子平静地看着众人,那眼神里的沉稳和冷静,让几人都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 他先是看向郑秀和刘小芹,语气不急不缓:“郑阿姨、小芹姐,你们的担心,我明白。” 接着,他转向怒气未消的陈石头:“大师兄,你现在是什么身份?造船厂的采购员,是工人阶级老大哥。你去找地痞流氓打架?就算打赢了,怎么说?你是见义勇为还是聚众斗殴?一旦被厂里知道了,影响多坏?” 一连串的问话,像一根根针,精准地扎在陈石头的要害上。 陈石头脸上的怒气瞬间变成了憋屈,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是啊,他有工作,有前途,他不能乱来。 “那……那怎么办?”他挠着头,急得团团转。 沈凌峰心里跟明镜似的。 大师兄性子直,对付讲理的还行,可要对上这帮光脚不怕穿鞋的地痞流氓,动手只是下下之策。 那些地痞流氓敢在棚户区里横行,是因为那里没人管,但是借他们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跑到有街道办和派出所的管辖范围来闹事。 “大师兄,打人解决不了问题。”沈凌峰的目光扫过众人,“打赢了,你进派出所;打输了,你进医院。不管哪个结果,郑阿姨和小芹姐一家都会被报复得更惨。那帮人是烂泥,我们不能踩进去,最好的办法,就如郑阿姨说的,离开那个泥潭。这样吧,明天我去街道办找冯奶奶问问,看能不能在咱们街道里,给郑阿姨她们找个地方。” 去街道办找人帮忙,是这个时代解决问题最常见的思路。 郑秀和刘小芹对视一眼,虽然心里的担忧没有完全消除,但沈凌峰这番有条有理的话,就像一剂镇定剂,让她们慌乱的心神安定了不少。尤其是听到“冯主任”,她们知道那是街道的大干部,心里又多了一份希望。 “好……好,都听小峰的。”郑秀点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陈石头也松了口气,他最怕动脑子,既然小师弟有了主意,那就肯定没问题。 他重新坐下,瓮声瓮气地说:“对!听小峰的!还是小峰脑子活!” ………… 夜,深了。 月光如水,斑驳地洒在石头小院的青瓦上。 整个小院都陷入了寂静,只有几声不知名的夏虫,在角落里低低地唱着。 劳累了一天的陈石头早已睡下,均匀的鼾声从他的房间传来。 沈凌峰回到自己的小房间,轻轻关上门,插上木质的门栓。 他脱掉外衣,躺在床上,身体一动不动,呼吸也渐渐变得平缓悠长,看起来就像一个熟睡的孩童。 然而,下一秒,一只麻雀出现在他手心。 “扑棱!” 麻雀睁开了黑豆般的眼睛,扇动翅膀,悄无声息地钻出了窗户,飞上夜空。 视角瞬间切换。 黑夜的上海在他翼下展开。没有后世的万家灯火,只有一片片巨大的黑暗色块,间或点缀着一些零星而昏黄的光点。道路像一条条黑色的带子,蜿蜒盘踞。 他就是这黑夜中的一个幽灵,一道无声的鬼魅。 双翼一振,身体便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虚影,借着夜色的掩护,朝着十八间棚户区的方向疾速飞去。 麻雀的飞行速度极快,不过几分钟,一片低矮、密集、如同巨大疮疤般趴伏在大地上的建筑群,就出现在视野中。 这里就是十八间。 一股混杂着霉味、腐烂垃圾和廉价煤烟的气味,即便在高空也能清晰闻到。 这里的光线比别处更加黯淡,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一点点微弱的油灯光芒,像是黑暗海洋里随时会被吞噬的磷火。 沈凌峰降低高度,悄无声息地落在一根歪斜的电线杆上。这个位置视野绝佳,可以将郑秀家那栋小小的土坯房周边尽收眼底。 郑秀家算是整个棚户区里中规中矩的房子,比沈凌峰之前住的窝棚要好得多。 此刻,她家的窗户一片漆黑,显然已经熄灯睡下。 环顾四周,郑秀家斜对面一个堆满破烂的死胡同里,一明一暗的烟头火光引起了他的注意。 沈凌f峰控制麻雀分身,悄无声息地飞了过去,落在他们头顶一处破烂的屋檐下,将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麻子哥,真要今晚动手?”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和贪婪。 为首的,是一个二十来岁的瘦高青年,脸上坑坑洼洼,正是汪大伟以前的跟班,张麻子。 张麻子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压低声音骂道:“废话!老子亲眼瞧见的。就前天下午,那小寡妇在供销社买东西,手绢里包着一沓厚厚的钱,光‘大黑十’就有好几张,少说也得七八十块!他娘的,一个寡妇带着个拖油瓶,哪来这么多钱?” “七八十块?!”黑暗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粗重的喘息。 这个数字,在这个工人月薪普遍只有二三十块的年代,无疑是一笔巨款。足以让这帮口袋里掏不出几毛钱的地痞流氓铤而走险了。 “就是!你看她最近那气色,脸上都有肉了,穿的衣服也干净。还有她那闺女,以前瘦得跟猴似的,现在脸蛋都圆了!”另一个矮胖子附和道,语气里充满了猥琐,“我看啊,她一定是出去卖了……” 尖嘴猴腮的男人搓着手,嘿嘿淫笑起来:“麻子哥,那……咱们进去,要不要……反正她在外面也是卖,还不如让咱们兄弟也尝尝的滋味。” 张麻子斜了他一眼,嘴角咧开一个黄板牙的笑容,充满了恶意:“急什么?等会儿进去,先找钱。找到了钱,那小寡妇还能飞了不成?到时候,兄弟们都有份,尝尝鲜!” “嘿嘿嘿……” 角落里响起一阵压抑又猥琐的笑声。 “等会儿,猴三你负责望风。我撬门,老四你跟我进去,先把那娘们儿的嘴堵上!动作麻利点,别惊动了周围那些老不死的!”张麻子开始分派任务,显然他不是第一次干这个了。 第83章 制造混乱 屋檐下,麻雀分身的黑豆眼中,闪过一丝彻骨的寒意。 他原以为,这些地痞流氓只是想讹点钱花。 可是他想错了。 这是彻头彻尾的恶!不加掩饰,不计后果的,纯粹的恶! 抢钱,还要施暴。 甚至连小女孩苏婉都可能…… 如果他今晚没有心血来潮,过来探查…… 沈凌峰不敢想象那后果。 不行! 绝对不行! 一股暴戾的杀意从他心底最深处升腾而起。 前世身为风水宗师,他见惯了尔虞我诈,也用过不少狠辣手段,但那都是为了利益。而此刻,他感受到的是一种纯粹的、想要将眼前这几个人渣彻底碾碎的愤怒!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愤怒解决不了问题。 他现在只是麻雀,算玄金羽坚若钢铁,也无法阻止四个成年男人的暴行,而且还有暴露自身秘密的风险。 报警? 来不及了。等派出所的人赶到,黄花菜都凉了。 而且,他该怎么报警?用麻雀分身去拍派出所的窗户吗? 必须想个办法,一个能立刻、马上、将这群人渣的行动彻底打断的办法!一个能制造出巨大混乱,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的办法! 沈凌峰的脑子飞速转动,视线扫过这片黑暗的棚户区,扫过远处尚有灯火的工厂,最终,定格在了黄浦江上。 一个疯狂而大胆的计划,瞬间在他脑海中成型。 下一秒,麻雀分身猛地振翅,如同一支黑色的箭,冲天而起。 它没有丝毫犹豫,径直朝着黄浦江的方向飞去。 夜色下的黄浦江,江面宽阔,波光粼粼,反射着对岸零星的灯火。江风猎猎,吹得麻雀小小的身体有些不稳。 沈凌峰心念一动,神识便沉入了芥子空间。 近十个立方的空间里堆满了东西,大半是之前从黄浦江里捞来的鱼获,角落里还放着些从文物商店淘来的玩意儿。 但他的神识直接略过这些杂物,精准地锁定了一枚墨绿色、椭圆形的铁疙瘩。 这正是当初从老特务“九叔”密室里找到的手雷,没想到今晚就要派上用场! 在无形的神识操控下,那枚手雷的保险销被悄无声息地拔了出来。 麻雀分身在空中一个盘旋,爪子下方,那颗去掉了保险的死亡铁疙瘩,凭空出现,然后直直地坠向下方漆黑的江面。 噗通。 一声轻微的落水声,几乎被江风掩盖。 沈凌峰控制着麻雀,猛地拔高,心里默数着。 一秒。 两秒。 三秒。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仿佛平地起惊雷,瞬间撕裂了沉寂的夜空! 漆黑的江面上,猛地炸开一根直径超过十米的巨大水柱!无数水花被高高掀起,在惨白的月光下,如同炸开的水晶,场面壮观而又恐怖! 恐怖的声浪呈圆形扩散开来,宛如实质的冲击波,横扫四方。 沿江的建筑,窗户玻璃“哗啦啦”地响成一片,无数人家在睡梦中被惊醒,灯光一盏接着一盏地亮了起来。 “怎么回事?!” “地震了?” “是打雷吗?!” “是不是哪个厂的锅炉炸了?!” “我的天爷啊!吓死我了!” 惊叫声,孩子的哭喊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瞬间撕碎了夜晚的宁静。 而距离爆炸点最近的十八间棚户区,感受到的震撼最为直接。 张麻子几个人刚准备动手,被这声巨响吓得魂飞魄散,一个个腿肚子发软,差点尿了裤子。 张麻子和他的三个同伙,刚刚还在淫笑着商量如何“尝鲜”,下一秒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魂飞魄散。 那声音仿佛就在他们耳边炸开,震得他们耳膜嗡嗡作响,脚下的地面都在剧烈摇晃。 “妈呀!”尖嘴猴腮的男人吓得一屁股坐在了污水里,脸色惨白如纸。 矮胖子更是直接抱住了头,瑟瑟发抖:“是……是不是光头那边打过来了?!” 张麻子算是胆子最大的,但也吓得一哆嗦,差点尿了裤子。他强作镇定,抬头望向巨响传来的方向,见那边已经乱成一团,隐约还能听到尖锐的哨声。 “不……不知道……”他声音都变了调,“快……快走!这里不对劲!” 还动什么手?还抢什么钱? 在这种堪比天威的巨响面前,他们那点龌龊的计划,瞬间变得可笑无比。四个人连滚带爬,屁都不敢再放一个,慌不择路地消失在了黑暗的巷子里。 高空中,麻雀分身盘旋着,冷漠地注视着下方的一切。 他看到棚户区里,郑秀的屋子,油灯也亮了起来。显然,她也被吓到了,但至少,她和女儿今晚安全了。 很快,尖锐的警报声由远及近,几辆绿色的军用吉普车亮着大灯,呼啸着朝江边事发地冲去。 “敌特破坏!” “封锁现场!” “一定是藏在人民群众中的阶级敌人在搞破坏!” “……” 地面上的口号声,让沈凌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敌特? 很好。 这个锅就让张麻子他们这帮丧尽天良的畜生来背吧。 一石数鸟。 既救了郑秀母女,又顺手清理了这几个社会渣滓,还能给自己的“杰作”找一个完美的替罪羊,何乐而不为? 这叫废物利用。 他控制着麻雀分身,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继续在高空盘旋,像一个幽灵,冷眼旁观着地面上的鸡飞狗跳。 一辆军用吉普停下,下来几个穿着军装的人,神情严肃,为首的一人对着周围的公安和民兵大声下达着命令。 “以爆炸点为中心,向外扩散搜查!任何形迹可疑的人员,全部控制起来!” “尤其是那些有前科的,流氓地痞,挨家挨户地查!” “同志们,这绝对是阶级敌人的一次恶毒挑衅!我们必须把隐藏在暗处的老鼠揪出来!” 手电筒的光柱在黑夜里交错纵横,像一张正在收紧的大网。 沈凌峰的视线,落在了张麻子等人逃窜的那个巷子口。 他心念一动,麻雀分身悄无声息地降低了高度,像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停在了巷口旁一棵老槐树的枝丫上。 一队举着手电筒的民兵正要从巷口跑过。 就在此时,一颗石子从槐树的枝丫上滚落,不偏不倚,正好砸在巷口边一个被丢弃的破铁皮水桶上。 “当啷!” 一声清脆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在混乱嘈杂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谁在那儿?!” 正要跑过去的民兵队长一个激灵,猛地刹住脚步,手中的手电筒光柱“唰”地一下,如利剑般刺向了漆黑的巷子深处。 巷子里,本就吓破了胆的张麻子四人,听到这声断喝和头顶扫过的光柱,更是三魂吓走了七魄。 他们做贼心虚,下意识地就以为自己暴露了。 “被……被发现了!快跑!”张麻子压着嗓子喊道,拔腿就往巷子另一头狂奔。 他一动,另外三个同伙也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连滚带爬地跟着跑起来。 四道黑影在手电光柱的边缘晃动,这一下,更是坐实了“形迹可疑”! “站住!不许跑!”民兵队长眼睛都红了。他找到了!他找到了隐藏的阶级敌人! “就是他们!快!抓住他们!” 一声令下,几个年轻力壮的民兵像是下山的猛虎,嗷嗷叫着就冲进了狭窄的巷子。 张麻子几人不过是欺软怕硬的地痞流氓,平日里跑得再快,此刻腿软脚软,又是慌不择路,哪里跑得过这些天天出操训练的民兵。 没跑出十几米,跑在最后面的矮胖子就被一脚踹在腿弯上,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接着,张麻子也被一个民兵从后面飞扑上来,死死地按在了满是油污的地上。 “冤枉啊!同志!我们什么都没干!” “我们就是路过……喝多了,喝多了!” 张麻子还想狡辩,却被民兵队长用枪托狠狠地顶了一下后腰,疼得他龇牙咧嘴。 “闭嘴!”队长用手电筒照着他那张惊恐万分的麻子脸,冷笑道,“鬼鬼祟祟,一看到我们就跑,还说没什么?我看你们几个就是搞破坏的敌特分子!全都给我铐起来,带走!回去慢慢审!” “是!” 在一片哭爹喊娘的求饶声中,张麻子四人被粗暴地反剪双手,用绳子捆得结结实实,狼狈不堪地押了出去。 “队长,你快看,这是什么?这就是在他们刚才躲的地方发现的!”一名民兵小心翼翼地捧着个墨绿色的铁疙瘩,送到了队长面前。 队长借着手电筒光芒一看,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李二狗,你他妈的,这是手榴弹。你给我小心点!这玩意儿要是炸了,咱们几个都得去见马克思!” 李二狗吓得一个哆嗦,手里的铁疙瘩险些脱手,又被他死死抱在捏住,一张脸比哭还难看。“手榴弹不是有木头把的吗?” “蠢货!咱们民兵训练用的是那种带木头把的,这玩意儿叫菠萝雷,是美国人用的!妈的,这帮狗东西,藏得真深!” 队长脸色铁青,小心翼翼地从李二狗手里接过那枚手雷。 冷汗,从他的额角渗了出来。 这玩意的分量和质感,绝不是假的。 这下证据确凿了,他们这是抓住了一窝藏着致命武器的敌特分子! “不是我们的!真的不是我们的啊!”张麻子看到那铁疙瘩,魂都快吓飞了,他声嘶力竭地喊道,“我们就是出来弄点吃的,哪来的这杀人的玩意儿!我们是被冤枉的!” “冤枉?”民兵队长冷笑一声,将手榴弹交到身后的一个老民兵手里,自己则走到张麻子面前,一巴掌甩在他的脸上,“人赃并获,还敢狡辩!说!你们的上线是谁?你们想破坏哪个工厂?还有没有同伙?” 这一连串的质问,直接把张麻子给问懵了。 什么上线?什么工厂? 他们就是想去小寡妇弄点钱,顺便……可这些事也不能说啊,说了一样得吃“花生米”。 恐惧和绝望,瞬间将他吞没。 “带走!立刻带去公安局!这事儿必须马上上报!” 队长一声令下,几个民兵再也不敢怠慢,押着四个已经彻底瘫软的家伙,火急火燎地消失在了巷子口。 屋檐下的阴影中,那只始终默不作声的麻雀,静静地看着这一幕闹剧的收场。 它的眼中,没有一丝波澜。 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为一场完美的栽赃嫁祸轻轻鼓掌。 麻雀抖了抖翅膀,悄无声息地飞起,融进了深沉的夜色之中。 身后,是渐行渐远的喧嚣,和四个倒霉蛋注定凄惨的命运。 而芥子空间里,只是少了一件不起眼的“藏品”。 第84章 张文华 第二天,天色未亮,东方还是一片深沉的青灰色。 东昌电影院门口冷冷清清,只有一两个早起的清洁工在扫地。 沈凌峰从黄鱼车上跳了下来,指着电影院旁边的空地,对陈石头说道:“大师兄,你就在这儿等我,哪儿也别去。我进去一会儿,很快就出来。” “你一个人行不行?”陈石头还是有些不放心,“要不我跟你一起?” “放心吧,大师兄!”沈凌峰从车斗里取出一个铅桶,飞快地跑向不远处的巷子,“我一会就回来。” 见小师弟这样坚持,陈石头也不再多说,只是把黄鱼车往墙边靠了靠,墩子一样坐在车沿上,眼睛警惕地盯着巷子口。 沈凌峰提着铅桶,矮小的身影迅速没入了阴暗的巷子。 熟门熟路地付了五分钱给守在巷口的“长毛”哥之后,他就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一个与外面那个高喊口号、热火朝天的世界截然不同的,属于阴影和交易的灰色地带——黑市。 沈凌峰没有急着去完成他的“取鱼”任务。 他拎着空空如也的小铅桶,不疾不徐地走在巷子深处。他的脚步很轻,每一次都精准地落在坚实的地面上,避开了那些泥泞和污水。他的眼睛像鹰一样,飞快地扫过缩在墙角、或蹲或站的一个个模糊人影。 这里的人都用一种特殊的方式互相交流。眼神、手势、含糊不清的呢喃,构成了此地独有的语言。 墙角下,一个老妇人篮子里盖着布,布下面隐约是鸡蛋的轮廓;一个男人靠着墙,脚边放着一个麻袋,偶尔有人上前低声交谈几句,然后迅速完成交易,塞进怀里的是不知什么肉;更远处,还有人鬼鬼祟祟地兜售工业券、布票、粮票…… 每个人都像惊弓之鸟,警惕地观察着四周,随时准备在危险降临的第一时间融入阴影。 沈凌峰对这一切熟视无睹,或者说,早已习以为常。 他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停下了脚步。 一个中年男人正蹲在墙根下,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黑色短褂,脑袋上扣着一顶同样破旧的草帽,帽檐压得极低,几乎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他身前放着块纸板,上面写着收售各类票证,旁边还画着张粮票的简易图。 谁让这年头文盲比认字的还多。 他是张文华,黑市里一个资深的票贩子。 沈凌峰已经和他交易过好几次,这个人虽然贪财,但还算讲信用,最重要的是,他路子野,消息灵通。 他不紧不慢地走过去,在张文华面前蹲下,将铅桶放在脚边。 张文华眼皮抬了一下,看到是这个熟悉的小孩,眼神里的警惕稍稍放松了些。他记得这个“小客人”,每次要的都是酒票,给钱也痛快。 “今天也要酒票?”张文华的声音压得很低。 “嗯。”沈凌峰点点头,“张叔,最近收得怎么样?” 制作鱼干需要大量的白酒进行腌制和去腥,酒票是必不可少的消耗品。 “你这小鬼头,到底要恁多酒票干什么?”张文华一边嘟囔着,一边警惕地扫了一眼四周,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皮筋捆着的纸卷,飞快地塞到沈凌峰手里,“都在这了,十五张。还是老价钱。” 沈凌峰接过纸卷,看也没看就揣进兜里,另一只手已经递过去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币。 钱货两清,交易完成。 就在沈凌峰准备起身时,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动作顿了一下。 “对了,张叔。” 他的语气十分随意,仿佛只是顺口一问。 “还想跟您打听个事儿……这附近,有没有门路……能淘换个大点儿的房子?” 这话一出口,蹲在地上的张文华就像被针扎了一下,整个身体都瞬间绷紧了。 “你问这个做啥?”他的声音更低了,带着浓重的警告意味,“小孩子家家的,这种事是好打听的?你家大人让你来的?” 在这个年代,房屋买卖在明面上是绝对的禁区,要是被人举报,那就是投机倒把的大罪。 所谓的“淘换”,只能是私底下用真金白银或者等价物交易,然后去房管所编个“远房亲戚投靠、无偿转赠”的由头,把房子过户。 民不举,官不究,可一旦被捅出去,就是天大的麻烦。 沈凌峰面对他审视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他的双眼,清澈见底,没有一丝杂质,就那么坦然地回望着。 “家里的房子本来就不大,我哥又要结婚……就住不下了。”他用一种孩童特有的、抱怨似的口吻说,“我就是问问,要是没有,就算了。”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像个不懂事、只是单纯传话的孩子。 张文华盯着他看了足足有十几秒,似乎想从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看出些什么。 但他什么也看不出来,只看到一片纯粹。他脑子飞快地转动着。 这孩子虽然怪,但合作了几次都很牢靠。他背后的大人,能持续不断地拿出钱来收酒票,说明家底不薄。 现在又要打听房子……这可是笔大买卖。要是真能做成,自己从中抽一点“介绍费”,就够吃用一段时间了。 风险很大,但利润更大。 黑市里混的人,哪个不是在刀尖上跳舞? 张文华紧绷的身体慢慢松弛下来,他冲沈凌峰勾了勾手指,示意他靠得更近一些。 “你这小囡,胆子是真当大。”他几乎是贴着沈凌峰的耳朵,用气声说道,“这种事,也就是你来问。换个大人,我早就让他滚蛋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仿佛空气都在他嘴边凝固了。 “还真……有这么一桩事。” 沈凌峰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跳了半拍。但他脸上依旧平静无波。 “我有个远房亲戚,就住在这附近。他隔壁住着一户姓范的人家,”张文华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那范老先生,据说祖上是前清的官。家里那宅子,嚯,气派!” 张文华比划了一下:“三开间,两进深,那种老式的绞圈房!你晓得伐?就是当中有天井,四面都是房,冬暖夏凉,住着不要太舒服!” 绞圈房! 这三个字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沈凌峰的思绪。 他的眼前,仿佛浮现出了一幅立体的建筑图。 那不是简单的房子,那是一种格局,一种风水上的“藏风聚气”之局!绞圈房,内有天井,外有回廊,形如一个“回”字,是天然的聚宝盆,能将四周的气运尽数收拢于宅内,滋养居住之人。 前世,他住在陆家嘴的大平层,从窗边就能俯瞰到吴昌硕纪念馆——那正是上海现存最经典的绞圈房之一。 他曾无数次为此扼腕叹息,只恨自己生得太晚。到了他的时代,这样的老宅子要么早已被拆毁,要么成了不可买卖的历史保护建筑,私人根本无法拥有。 可他万万没想到,一个拥有它的机会,此刻竟如此真实地摆在了自己面前! 与京城的四合院相比,上海的绞圈房在后世的留存数量稀少得可怜。 这个念头如野草般在他心底疯狂滋长:如果能将这些注定要消失在历史尘埃中的建筑瑰宝,尽可能多地收入囊中……那将是何等的功德与财富!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激动,用一种恰到好处的好奇语气问:“这么好的房子,为什么要出手?” “唉,”张文华叹了口气,“范家老先生在香港那边有亲戚,发了财,前阵子捎信过来,让他们全家都过去。你想想看,一边是这边紧巴巴的日子,一边是香港的荣华富贵,怎么选?人家正急着把这边的祖宅‘转’出去,以后估计也不会再回来了。” “那……他想要多少钱?”沈凌峰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张文华摆了摆手,“他不要钱,要“黄鱼”。” 黄鱼!金条! 沈凌峰的瞳孔微微一缩,看来这范家的确是抱着一去不返的决心了。 不过这样也好,省得留下什么亲戚,到时候还要扯皮。 “他只要金条?” “没错。”张文华答道,“而且要现货交易。他半个月后就要走。” 芥子空间里那几十根大小黄鱼,用来买这宅子应该足足有余了。 “好。想到这,沈凌峰没有丝毫犹豫,干脆利落地点了点头,“下午,你带我过去看看。如果房子没问题,当场就能交易。” “下午?”张文华又愣住了,他没想到对方答应得如此爽快,而且口气大得惊人,“小峰,这可不是几十几百块钱的事……” “我知道。”沈凌峰打断了他,“张叔,你放心,事成之后,这个数。” 说着,他伸出一根小小的手指。 “一……”张文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试探着问道:“一张‘大黑十’?” 在他看来,介绍一桩买卖,能拿十块钱的报酬,已经是很不错了。 然而,沈凌峰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清晰地吐出四个字:“一百块。” 第85章 人情为炭,刀鱼为砖 早上八点半,上海造船厂后勤科的办公室里,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焦炭,一碰就碎。 刘卫东,刘科长,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老虎,在自己不到十平米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烟缸里的烟头还冒着火星,可他心里的火,比烟头的火星子旺盛百倍。 桌上的黑色电话机就是个催命的阎王。 从昨天下午开始,李厂长已经询问了好几次鳜鱼的事,他只能点头哈腰地笑着说,快有眉目了。 眉目?有个屁的眉目! 他派出去两个采购员,都是后勤科最机灵、路子最野的老油条。一个跑了两天,结果连个鳜鱼的影子都没摸到!另一个托关系去了水产公司,磨破了嘴皮子,最后只弄回来一条。 一条一斤二两的小鳜鱼。 这玩意儿怎么上台面?这次市工业局的领导来视察,是关系到李副厂长能否转正的大事。 他弄这么个玩意儿上去,是想让领导“年年有余”,还是想咒领导“吃不饱”? 李厂长的脸,上海造船厂的脸,还有他刘卫东的脸,今儿个怕是都要丢光了。 “咚咚咚!” 门被敲响,不等他应声,科员小张就探进一个脑袋,脸上满是晦气:“科长,小王回来了,还是空着手。” 刘卫东的心彻底沉进了谷底。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他已经开始盘算,等会儿该怎么跟李厂长写检讨,是主动请求处分,还是干脆引咎辞职? 就在他万念俱灰之际,办公室外猛地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科长!科长!”另一个科员上气不接下气地冲到门口,嗓子都喊哑了,“送鱼的……那个陈石头同志,他到食堂了!” 陈石头? 刘卫东浑身一震。 他想起来了,当初那个小家伙沈凌峰信誓旦旦地保证过,说能搞到鳜鱼。可他当时也只是把它作为一个备用选项,一个被他当成孩童戏言,根本没放在心上的备用选项! 两个路子最野的老采购都空手而归,就凭一个半大的孩子? 但……万一呢? 这个念头像一根救命稻草,瞬间将刘卫东从绝望的深渊里拽了出来。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因为起得太猛,椅子被撞翻在地,发出“哐当”一声巨响。他也顾不上了,一个箭步冲出办公室,脚下生风,直奔食堂后厨。 远远的,他就看见了。 食堂后厨的卸货区,陈石头正吃力地从那辆破旧的黄鱼车上往下搬麻袋。一个,两个……还是那熟悉的六个麻袋,鼓鼓囊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鱼腥味。 刘卫东刚刚燃起的希望,就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瞬间熄灭。 完了! 他就知道,还是这些不值钱的大路货。他满心的期待化为一腔难以言喻的苦涩,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最后停在几米开外。 他甚至不想走过去了。过去干什么?去夸奖他们又弄来了几百斤河鱼吗? 现在他最想看到的不是这些! 陈石头没察觉到刘科长的脸色变化,他放下最后一个麻袋,憨厚地抹了把汗,正想跟刘科长打招呼,却发现科长站在那里,脸色难看得吓人。 “刘……刘科长?”陈石头有些不知所措。 沈凌峰一直安静地站在黄鱼车边上,将刘卫东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 “刘伯伯。” 沈凌峰没理会他的坏脸色,伸出小手,指了指黄鱼车不起眼的角落。 “刘伯伯,我们答应给你的鱼,在这边呢。” 刘卫东一愣,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里果然还有东西。一个半人高的大木桶,用厚厚的盖子盖着,旁边还放着一个略小些的、同样盖着盖子的小水桶。 他的心脏,毫无征兆地狂跳起来。 他几乎是踉跄着冲到黄鱼车边,一把掀开大木桶的盖子。 “哗啦!” 一声有力的水响,水花溅了他一脸。 他顾不上擦,死死盯着桶里。 只见清澈的水中,四条硕大的黑影正在缓缓游动。每一条都有他两个手掌那么长,体型肥硕,背部隆起,深色的斑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它们充满了力量感,鱼鳍开合间,带着一股生猛的野性。 鳜鱼! 还是活的! 而且是四条!每一条都超过两斤! 刘卫东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胸腔。 “好!好!好!”他语无伦次,一把抓住旁边陈石头的肩膀,用力地摇晃着,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宣泄心中的激动,“好小子!小陈同志!你……你这次可是为厂里立大功了!” 陈石头被他摇得晕头转向,只是嘿嘿傻笑。他不懂科长为什么这么激动,不就是几条鱼嘛。 “快!老傅!傅主任!”刘卫东扯着嗓子朝食堂里面大喊,“快出来!看我给你弄来了什么宝贝!” “我的乖乖!”傅主任是识货的,他围着木桶转了一圈,啧啧称奇,“刘科长,这……这品相!这个头!绝对是三年以上的大鳜鱼!而且还是活的!了不得,了不得啊!” 刘卫东得意得下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他感觉自己从地狱直升天堂,刚才还在琢磨怎么写检讨,现在他已经在想,晚上李厂长会怎么夸奖他了。 他拍着胸脯对傅主任说:“给我好好养着,一点差错都不能出!这可是用来招待市工业局领导的!” “您就放心吧!”傅主任拍着胸脯保证。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这几条大鳜鱼身上时,沈凌峰再次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刘伯伯,这里还有。” 他指了指那个被众人忽略的小水桶。 刘卫东愣了一下,还有?难道还有什么惊喜?他现在心情好极了,笑着走过去:“哦?小峰,你还带了什么好东西?让伯伯看看。” 他随手揭开了小水桶的盖子。 桶不大,里面的水也只到一半。十来条银白色的小鱼挤在一起,正欢快地游动着。这些鱼体型侧扁,下颌突出,通体闪烁着亮白的银光,宛如一把把缩小了的匕首。 刘卫东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旁边的傅主任却“啊”的一声叫了出来,声音比刚才看到鳜鱼时还要尖锐。 “刀……刀鱼?!” 傅主任的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嘴巴张成了个“o”型,半天没合上。他颤抖着伸出手,指着桶里的鱼,话都说不利索了:“活……活的?这……这怎么可能是活的刀鱼?!” 刀鱼! 这两个字像炸雷一样在刘卫东耳边响起。 他虽然不是厨子,但作为后勤科长,这点常识还是有的。 长江三鲜,鲥鱼、河豚、刀鱼。刀鱼最是娇贵,性子极烈,出水即死,所以市面上能见到的,全是死鱼。 别说是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就是前朝的那些皇帝,想吃上一口活刀鱼做的菜,那也是难上加难的事! 虽然现在是夏季,刀鱼的肉质比不上清明前的“明前刀”,但“活”这个字,本身就代表了无法估量的价值! 鳜鱼,是雪中送炭,解了他的燃眉之急,是天大的功劳。 而这桶活刀鱼……这是什么?这是锦上添花!不,这是画龙点睛!这是送了他一个能捅破天的政绩! 他可以想象,晚上在宴席上,当一盘清蒸鳜鱼端上去,李厂长已经会很高兴了。可如果,再端上一盘用活刀鱼现做的“清蒸刀鱼”,那市里的领导会是什么表情? 这已经不是一顿饭了,这是在展示后勤科深不可测的“能力”! 他不再多问,此刻任何问题都是多余的。他知道,自己欠下了一个天大的人情。 这个人情,必须立刻、马上,用最实际的行动来还! “老傅!”刘卫东的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这刀鱼,也交给你了!晚上你好好给领导们露一手!把你压箱底的本事全都给我使出来!” 傅主任的腰杆瞬间挺得笔直,像是接到了军令状,激动得满脸通红:“刘科长您放心!我今天必须得把这两道菜给做好了!这活刀鱼,必须清蒸,不用任何多余的佐料,吃的就是一个‘鲜’字!我保证让领导们吃得舌头都吞下去!” 刘卫东深吸一口气,转身,脸上堆起了从未有过的、最热情的笑容。他一把拉住陈石头的手,另一只手轻轻地搭在沈凌峰的肩膀上。 “走!小陈同志!小峰!跟我来!去我办公室,喝口水歇歇!” 陈石头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有点懵,但还是顺从地跟着他走。 沈凌峰则依旧是那副乖巧的模样,任由刘卫东带着,只是嘴角在无人注意的角度,轻轻向上弯了一下,又迅速恢复了平静。 人情作炭火,需在最冷的时候送上。 刀鱼为砖,敲开的,可不仅仅是一扇门。 第86章 刘卫东的好意 刘卫东的办公室里,破天荒地飘起了茶叶的清香。 这不是招待普通人的高碎,而是他藏在抽屉里,轻易不舍得拿出来待客的龙井。 刘卫东亲自给两人倒了水,还从抽屉里翻出十几颗大白兔奶糖,一股脑全塞给了沈凌峰。 “来,小峰,吃糖!不够伯伯再去给你拿!” 他的热情,让一向大大咧咧的陈石头都有些局促不安。他捧着那杯热气腾腾的茶水,坐立难安,总觉得这茶烫手。 沈凌峰倒是坦然,他剥开一颗奶糖放进嘴里,浓郁的奶香瞬间在口腔中化开。 他眯起眼睛,露出一个孩子气的满足笑容,甜甜地说:“谢谢刘伯伯。” 这一声“刘伯伯”,叫得刘卫东浑身舒坦。他哈哈大笑,一扫之前的阴霾,只觉得眼前这两个一大一小,怎么看怎么顺眼。 他不是傻子。 抓到四条大鳜鱼,有可能是运气好。但那些活刀鱼,绝对不是运气能解释的。这背后,必然有常人不知道的门道。 但他不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聪明人,从不追问别人的秘密,而是看对方能给自己带来什么。 陈石头两兄弟,给他带来了天大的惊喜和功劳。那么,他就必须回报以足够份量的“诚意”。 刘卫东清了清嗓子,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摇手柄,对着话筒喊道:“接维修队!找周友良!让他立刻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不到五分钟,一个穿着蓝色工装,身上沾着油污和灰尘的男人就小跑着进了办公室。 他正是上次帮沈凌峰他们修整石头小院的周友良。 “刘科长,您找我?”周师傅有些不明所以。 刘卫东指着陈石头,对周师傅郑重其事地介绍道:“老周,这次小陈同志为厂里立了大功,他家里需要建个烘房,厂里决定,全力支持!” “周爷爷,这次又要麻烦您了。”沈凌峰笑着对周友良说道。 周友良看到是沈凌峰和陈石头,连忙摆着手说道:“不麻烦,不麻烦!有什么要求,你们尽管跟我说,我保证给你们建的漂漂亮亮的。” 当初帮这两兄弟修房子的时候,人家好吃好喝地供着,每天不是送鱼就是给烟,他手下的工人都巴不得天天帮他们干活呢。 刘卫东自然不知道周友良的这点小心思,他把手一挥,带着不容置疑的领导气派,沉声说道:“老周,这件事你给我办利索了!小陈同志需要什么样的,你就给他们建什么样的!需要什么材料,直接去仓库领!人手不够就多抽调一些!务必把烘房给小陈同志建得又快又好!” 周友良一听,胸脯拍得邦邦响:“刘科长您放心!小陈同志,小师傅,你们就瞧好吧!我老周的手艺,保证让你们满意!别说烘房了,你们就是要个两层小楼,只要材料够,我也能给你们盖出来!” 陈石头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惊喜砸得有些发懵,他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只能一个劲儿地憨笑,搓着手,不住地对刘卫东点头,“谢谢领导,谢谢领导……” 沈凌峰却拉了拉周友良的衣角,仰着头,用稚嫩的声音,条理清晰地说道:“周爷爷,我……我想把烘房建在浴室边上,对了,外面还要做个烤炉,这样的话烘房烧火的热气就不会浪费,可以顺着管道,把浴室里的水也给弄热了,冬天洗澡就不怕冷了。” 他说的轻描淡写,好像这只是一个孩子天马行空的想法。 但这话落在周友良这种行内人的耳朵里,却不亚于一声惊雷! “哎哟!”周友良一拍大腿,眼睛瞪得溜圆,看着沈凌峰就像在看一个什么宝贝疙瘩,“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小师傅你这脑子也太好使了!一灶火,办三件事!高!实在是高!” 他是个老工匠,一辈子都在跟砖瓦土木打交道,对炉子、烟道这些东西熟得不能再熟。 沈凌峰只提了一个开头,他脑子里瞬间就浮现出了一整套完整的设计方案。 烟道怎么走,水箱安在哪里,怎么能让热量最大化利用……无数个念头在他脑中碰撞,让他激动得满脸通红。 刘卫东也是听得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他指着沈凌峰,对周友良说道:“老周,你听见没?就按小峰说的办!这叫什么?这就叫勤俭节约,动脑筋想办法!咱们工人阶级就得有这种精神!” 他越看沈凌峰越是顺眼,这孩子不仅能给厂里带来实打实的利益,脑子还这么活络! “没问题!”周友良把胸脯拍得更响了,“刘科长,小师傅,我回去就画个图纸!保证给你们弄得妥妥帖帖的!那个烤炉也简单,顺手的事儿!到时候别说烤山芋了,烤鸡烤鸭都没问题!” 陈石头听着这番对话,已经彻底傻了。 又是建烘房,又是烧热水,又是盖烤炉……这让他的脑子都转不过弯来了。 直到沈凌峰拉着他,跟刘卫东道别时,他才反应过来,嘴里笨拙地重复着:“谢谢领导……谢谢周师傅……” ………… 回到石头小院时,还不到上午十点,天光正好,日头悬在东边的天空。 刘小芹和郑秀正围在院子里的石桌旁,一边择着菜,一边压低了声音,脸上是混杂着后怕与兴奋的复杂神情。 看到沈凌峰和陈石头走进院子,刘小芹立刻丢下手里的菜,迎了上来,声音都带着一股大仇得报的畅快:“石头哥,小峰!你们可算回来了!出大事了!” 郑秀也跟着站起来,她不像刘小芹那么外放,但紧紧攥着衣角的手和微微发亮的眼睛,还是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她接着刘小芹的话,语速飞快地补充道:“昨晚上,码头那边有敌特分子搞破坏,幸好是炸在黄浦江上,要不然码头都要塌了!那动静大的,差点没把我和小婉吓死!” 刘小芹像是亲眼所见一般,比划着手势,声音压得再低也掩盖不住那股子兴奋劲儿,“听说用的是手榴弹!还是外国的手榴弹!来了一大批公安和武装部的民兵,把那一片都封了,今天早上才解封。好多人都看见了,张麻子还有他那几个跟班,全被民兵用麻绳捆着,嘴里塞着破布,一串儿给押走了!” 郑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拍着胸口,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发自内心的笑容:“现在整个棚户区都传遍了。说张麻子那伙人,根本不是什么流氓混混,他们是潜伏的敌特分子!藏着武器,就想搞破坏,破坏咱们的生产建设!听说他们当时还带着另一颗手榴弹,要是民兵晚到一步,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凑近了些,神神秘秘地说:“我听隔壁王大妈说,她有亲戚在公安。说这伙人证据确凿,是铁案!估摸着……很快就要吃花生米了。” 说完,两个女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 这几天,张麻子的阴影就像一块巨石压在她们心头。现在,这块石头不仅被搬开了,还是以这种最具冲击力、最彻底的方式被碾得粉碎。 陈石头听得一愣一愣的,他消化了好一会儿,才挠了挠头,憨厚的脸上露出喜色:“真的?那太好了!这帮挨千刀的,总算遭报应了!这下你们就安全了!” 他说着,下意识地看向沈凌峰,想从小师弟脸上看到同样的喜悦。 沈凌峰确实在笑。 他的嘴角微微翘着,露出一个符合他年纪的、纯粹的笑容。只是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惊讶,只有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平静。 张麻子他们是不是“敌特”,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所有人都希望他们是。 “是啊,以后就安全了。”沈凌峰仰着脸,声音稚嫩,笑容干净。 但他心里想的却是: 安全?怎么可能。 这个世界上的坏人,就像韭菜,割了一茬,很快就会长出更生猛的一茬。 尤其棚户区那种地方,那里就是一个充满了贫穷、饥饿与绝望的沼泽。张麻子的覆灭,只会让某些自以为聪明的“王麻子”、“李麻子”意识到,这里出现了一个权力的真空,和一个制定新‘规矩’的机会。 他看着眼前因为“逃过一劫”而喜形于色的郑秀和刘小芹,心中暗叹。 她们现在靠卖鱼干的分成和帮忙的工钱,每天都能挣到好几块钱。在人均月收入只有十几二十块的年代,这笔钱,已经足以让无数双眼睛变得血红。 之前棚户区里有张麻子镇着,别的地痞流氓不敢轻易伸手。 在汪大伟离开后,他就是棚户区这片沼泽里最凶狠的那条黑鱼,虽然吃相无比难看,但也镇住了底下那些想翻腾的泥鳅和虾米。 而现在,黑鱼没了。 剩下的那些泥鳅虾米就会窜出来抢夺黑鱼留下的地盘和食物。 刘小芹家有父母撑着,旁人想动歪心思还得掂量掂量。 可郑秀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寡妇,带着个年幼的女儿,还揣着这么一笔招人眼红的“巨款”,在那些人眼里,简直就是一块送到嘴边的肥肉。 哎……还是让她们早点离开那个是非之地为好! 第87章 沈家大宅 炙热的阳光烤着柏油路,蒸腾起扭曲的热浪。 沈凌峰跟在张文华身后,小小的身影在斑驳的墙影间穿梭。 张文华换了一身干净的蓝布短褂,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走在前面,步子迈得有些急,又时不时回头看看沈凌峰有没有跟上,神情里混杂着期待与紧张。 老实说,他心里实在没底。 这笔买卖太奇特了! 买家是个不满十岁的孩子,卖家是旧时代的大户人家,要的还是如今市面上不常见的“黄货”。 可如果这事儿真的成了,他拿到的谢礼,足有一百块钱。 为了这寻常工人三个多月的工资,他也得试一试。 两人七拐八绕,喧闹声渐渐被甩在身后。他们走进了一条格外幽静的小巷,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的墙壁上爬满了青苔。 巷子尽头,一座气派的院落静静伫立。 黑漆大门虽有些许剥落,却依旧厚重。门上那对擦得锃亮的黄铜门环,像两只沉默的兽眼,无声诉说着宅院主人曾经的辉煌。 张文华停下脚步,整了整衣领,像是要面见什么大人物一样,神色肃然。他抬手,用门环轻轻叩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过了好一会儿,门后才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接着是门闩被拉开的“吱嘎”声。 黑漆大门开了一道缝,一张清癯的面容从门后探了出来。那是一位年约六旬的老者,头发花白,梳理得一丝不苟。他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鼻梁上架着一副老式圆框眼镜,镜片后的双眼虽然浑浊,却透着一股书卷气。 他看到门口的张叔,点了点头,目光随即落在张叔身后的沈凌峰身上。当看清只是一个身高将将到成年人腰部的孩童时,老者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诧异与不快。 “小张,这位是?”他的声音平和,但透着一股疏离。 张叔立刻感受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连忙走上前,凑到老者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解释道:“沈叔,这位就是……买家。您别看他年纪小,可他家的事都是他说了算,我跟他打过好几回交道,他不是差钱的主。只要他看中了,绝不含糊!” 沈先生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盯着张文华,像是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 买房子这么大的事会让一个孩子来做主?这不合常理。 但他终究是受过良好教育的人,没有当场发作。 沉默了片刻后,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侧过身,将大门打开。 “……进来吧。” 沈凌峰迈步踏过高高的门槛。 就在他进入宅院的瞬间,一股截然不同的气场扑面而来。外界的嘈杂与喧嚣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隔绝在外,一种沉静、安宁的感觉油然而生。 他的眼睛,瞬间亮了。 在旁人眼中,这只是一个典型的两进三开间“绞圈房”。 但在沈凌峰开启“望气术”的视野里,整座宅院的格局与气运流转,清晰得如同掌上观纹。 宅院坐北朝南,一进门的“天井”不大,却方方正正,如同一个聚宝盆,将天光与阳气尽数吸纳。阳光在这里汇聚、沉淀,化作一股温暖明亮的气流,滋养着整个前院。 左右两侧的厢房,如同两条臂膀,将天井环抱其中。 在风水格局中,这正是“左青龙,右白虎”的经典形态。青龙方略高,白虎方稍低,主家宅安宁,人丁兴旺。 来到中院,这里另有一番天地。 与前院聚阳不同,中院的设计更注重纳阴。两棵高大的枇杷树和一丛翠竹,在角落里形成一片荫凉,中央还有口水井,让整个宅院的气场达到了阴阳调和的完美平衡。 “藏风聚气,阴阳相济……好一个标准的聚财旺丁局!”沈凌峰心中暗赞。 这宅子的风水底子,比他预想中还要好,看来在建造之初就有高人指点过。 然而,赞叹之余,他也发现了问题。 在这片本该清明通透的气场之上,却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挥之不去的灰败之气。这股气息就像附着在明珠上的尘埃,让整个宅子的运势都显得暗淡无光。 难怪!难怪沈家会没落到要卖祖宅的地步。 沈凌峰恍然大悟。 这宅子原本是块风水宝地没错,但现在风水出了问题,被阴煞之气污染。住在里面的人,初期或许还能享受到祖上余荫,但天长日久,必然会被这股挥之不去的阴煞侵蚀。轻则家运衰败,财帛流失;重则疾病缠身,人丁不旺。 “小先生这边请,这是客堂。”沈老先生的声音将沈凌峰的思绪拉了回来。他领着两人,一边走一边介绍,语气平淡,却掩不住一丝对这祖宅的留恋,“家道中落,东西都变卖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些搬不走的老家具。” 客堂里摆着一套八仙桌和太师椅,都是上好的红木,只是表面已经失去了光泽。墙上挂着几幅字画,也因年久失修而显得有些破败。 张叔跟在一旁,不停地对沈凌峰说着这房子的好处:“小先生您看,这地段,这格局,都是顶好的。冬暖夏凉,清静得很。” 沈凌峰只是安静地听着,点点头,目光却在四处逡巡。 沈老先生见他不像一般孩子那样吵闹,心中的不快稍减,便继续领着他们往屋后走去:“后面还有个小花园,以前我父亲在的时候,还种了些兰花,现在都荒废了。” 当他们踏入小花园的一刻,沈凌峰的脚步猛地一顿。 一股比客堂里浓郁数倍的阴冷感,顺着脚底板直往上窜。普通人或许只会觉得这个杂草丛生的小花园还凉快一些,但在他的感知中,这股阴冷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粘稠感。 他的目光,瞬间锁定在了院子角落。 那里,有一口老井。 井口被一块巨大的、布满青苔的石磨盘死死封住。 在沈凌峰的望气术视野下,丝丝缕缕的灰黑色煞气,正从磨盘与井口的缝隙中不断溢出,像有生命一般,盘踞在后院,并将触手伸向宅院的每一个角落。 找到了!病根就在这里! 沈凌峰心中一定。他快走几步,来到井边,小小的身子围着石磨盘转了一圈,然后伸出小手,好奇地摸了摸冰凉粗糙的石面。 他抬起头,用一种符合他八岁年纪的天真与好奇,仰着脸看向沈老先生,声音稚嫩地问道:“沈爷爷,你们家这口井为什么要用磨盘压住呀?” 他顿了顿,小小的眉头微微皱起,仿佛真的感到了不适,继续说:“我感觉这里不舒服,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出不来,憋得慌。” 话音刚落,沈老先生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僵硬了一下。他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闪烁不定,避开了沈凌峰清澈的注视。 “咳……”他干咳一声,掩饰着自己的失态,解释道,“这口井,早就不用了。在我小的时候,井水不知道为什么就干涸了,后来又有邻家的小孩子不小心掉了去过。虽然被及时救了上来,但也吓得不轻,回去就生了场大病。为了防止再有孩子掉下去,我父亲索性就找了块大磨盘给它封死了。”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听不出任何破绽。 一旁的张叔连连点头:“是是是,安全第一,封起来好,封起来好。” 但沈凌峰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沈老先生没有完全说谎,很可能真的有小孩掉下去过。但那孩子生病,绝不仅仅是因为“吓得不轻”,而是被井下积郁的阴煞之气侵入了身体。 他一眼就看出,这井下的水脉出了问题。原本应该是滋养宅院的活水之源,不知为何变成了一潭汇聚阴煞的死地。过,从煞气的浓度来看,问题并不算太严重,远没到形成“井煞”那般凶险的地步。 处理起来倒也简单。 要么找到破坏水脉的原因,让井水恢复;或者干脆把这口井给填了,再用法器在周围布下一个简单的“净化阵”,用不了多久,这宅子的气运就能扭转乾坤,重焕生机。 沈凌峰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心里已经乐开了花。 “哦,原来是这样啊。”他故作恍然大悟地点点头,不再追问。 他那副天真烂漫的样子,让沈老先生暗暗松了一口气。 参观完毕,三人重新回到客堂。 沈先生在主位坐下,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似乎是下定了决心。 他将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轻响。 “小张,”他看着张文华,但话却是对沈凌峰说的,“我这宅子的情况,你们也看到了。地段、格局、用料,在整个街道都找不出第二座。我也不跟你们绕弯子。” 他顿了顿,伸出两根手指,然后又张开一个巴掌。 “两根大黄鱼,五根小黄鱼。一口价,当场付清,钱到手,我马上就去房管所办手续。” 第88章 不是一般人 “嘶——” 张文华知道沈老先生要的是金条,但听他报出这个数,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两根大黄鱼,就是二十两黄金!五根小黄鱼,就是五两!加起来足足二十五两黄金!(黄金是按旧制算的,一两31.5克) 在这个年代,普通工人的月薪不过二三十块钱,一两黄金的在银行兑换差不多就要一百块出头。 二十五两黄金,那就是将近三千块钱! 这笔钱,足够一家三口舒舒服服地过上十几二十年了。 他结结巴巴地想要说些什么:“沈、沈叔,这、这价钱是不是……” 然而,出乎他和沈老先生意料的是,沈凌峰的反应异常平静。 他小小的身子坐在太师椅上,两只脚还够不着地,一晃一晃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天真无邪的模样。 他没有理会被惊呆的张文华,也没有回应沈老先生的价格。 他只是看着沈老先生,用一种极为笃定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沈爷爷,您家这宅子,是好宅子。” 沈老先生眉毛一挑,以为这孩子要同意了。 可沈凌峰话锋一转,继续道:“可惜了,在这宅子里住久了,会让人不舒服。不止身体不舒服,做什么事都不会顺心。” 他没有提什么风水、煞气。 在这年头,在明面上讲这些,就是给自己找麻烦,是标准的“封建迷信”、“牛鬼蛇神”,被人举报了,轻则批评教育,重则直接抓去劳改农场接受无产阶级的再改造。 他只是用最朴素、最直白的语言,描述了一种小孩子“感觉”。 一种沈老先生自己住了这么多年,感同身受的感觉。 果然,此话一出,沈老先生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死死地盯着沈凌峰,仿佛想从这张稚嫩的脸上看出什么破绽。 没错,不顺。 太不顺了! 自从五十年前,那口井莫名其妙地干涸之后,他家的运势就一落千丈。 先是在政府做事的的父亲,莫名其妙被人牵连,不仅丢了工作,还坐了几年牢,放出来后,没多久就抑郁而终了。接着是做生意的二叔,接连亏本,不得已跑去了香港。 等他结了婚,老伴不仅没给他留下一儿半女,身体也是一天不如一天,两年前也撒手人寰了。 前些天,二叔托人传话回来,说他那一脉在香港发展得不错,不仅生意上了轨道,人丁也越发兴旺,催着他赶紧处理掉上海的祖宅,过去团聚养老。 为什么? 为什么出了洋、离了这宅子的二叔,就顺风顺水;而自己守着祖产,却落得个家道败落、孤苦伶仃的下场? 这些天来,这个问题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他的心里。 客堂的空气仿佛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沈老先生脸上那份精明和强撑出来的硬气,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垮塌下来。 他眼角的皱纹深深刻下,里面盛满了无法掩饰的悲怆和疲惫。端着茶杯的手,也开始微微地颤抖。 这些事,他从未对人提起过。 可一个八九岁的、第一次登门的孩子,怎么会知道?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沈老先生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像是在说给张文华听,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张文华已经彻底懵了。 他看看面如死灰的沈老先生,又看看那个坐在太师椅上、神情淡然得不像话的小男孩,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这……这都叫什么事啊!好端端的买卖房子,怎么搞得跟听鬼故事似的? “罢了,罢了。”沈老先生摆了摆手,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我只想快点离开去香港。这宅子,两根大黄鱼。不能再少了。” 这一下少了五根小黄鱼,已经是他能承受的底线了。 “成交。” 沈凌峰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 他站起身,从椅子上跳下来,对沈先生说道:“沈爷爷,您在这里稍等片刻。我去去就回。” 说着,他也不管沈先生和张文华是什么反应,径自迈着小短腿,走出了大门。 “哎?小峰,你……”张文华心里一急,抬脚就要跟出去。 “站住。”沈老先生却一把拉住了他,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大门的方向,声音沙哑,“你动脑子想想,他一个小孩敢自己出去,背后能没个大人跟着?谁家放心让孩子揣着两根大黄鱼满街跑?”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已经完全懵掉的张文华,一字一顿地问:“小张,你这次给我找来的……到底是什么人啊?” 张文华苦笑着摇了摇头:“沈叔,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不是一般人。” 沈凌峰并没有走远。 他只是随意地在附近的小巷里逛了一圈,找了个无人注意的角落。 心念一动,从芥子空间两根足有十两重的大金条。 他用一块事先准备好的小布袋将金条装好,掂了掂,分量十足。 做完这一切,他才不紧不慢地往回走。 当他再次出现在客堂时,手里已经多了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 他将布袋往八仙桌上一倒,“哗啦”一声,两根金灿灿的黄鱼滚了出来,在昏暗的客堂里,散发出夺人心魄的光芒。 张文华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沈老先生拿起其中一根大黄鱼,放在嘴边咬了一下。 一道清晰的牙印留在了金条上。 是真的!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看向沈凌峰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审视、不快,变成了敬畏与感激。 “这是我的身份证明。”沈凌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折叠好的小本子,递了过去,“过户的时候,就说我是您出了五服的远房侄子,来投靠您的。这样方便一些。” 他早就想好了说辞。 这个年代,房产买卖管控极严,私人交易几乎不被允许。但亲属之间的赠与或继承,则要宽松得多。 沈老先生接过身份证明,打开一看,当他看到姓名那一栏写着的“沈凌峰”三个字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抬起头,怔怔地看着沈凌峰,嘴唇哆嗦着:“你……你也姓沈?” “是啊。”沈凌峰点了点头。 沈老先生突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一丝苍凉和释然:“哈哈,好啊,好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同是沈姓,说不定五百年前,咱们真是一家子!我这宅子,卖给自家人,也算是没丢了老祖宗的根啊!” 他仿佛找到了一个说服自己的完美理由,心里的最后一丝疙瘩也解开了。 将金条小心翼翼地收好,又把那份身份证明珍重地放进怀里,站起身,精神头都比刚才足了许多。 “走!咱们现在就去房管所!趁着他们下班前,把手续办了!” ………… 等沈凌峰回到石头小院,郑秀和刘小芹已经把晚饭摆上了桌。 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让沈凌峰意外的是,桌上除了如今已不稀奇的鱼和鸡蛋,正中央竟然还摆着满满一大碗红烧肉。 那肉烧得色泽红亮,肥瘦相间,光是看上一眼,就知道绝对是红星饭店大师傅的手艺。这么一大碗,起码是店里四份的量,没两块钱根本下不来。 “咦?大师兄,这是怎么回事?”他知道陈石头是个节省惯了的人,就算现在每天都能赚上一百多,可让他花两块钱买这么一碗肉,除非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陈石头憨厚地挠了挠头,咧嘴一笑,“这是张主任特意让我带回来的。他让我跟你说,送过去的那只野兔,味道好极了,比牛肉还好吃。要是以后还有的话,别忘了再给他送去。” 沈凌峰这才想起,早上给造船厂送完鱼鲜后,为了平衡关系,他确实把空间里那只存放了三四天的野兔,顺手送给了红星饭店的张主任。 可要说兔子肉能比牛肉还好吃,这张主任的评价也太过夸张了。 除非…… 一个被他长期忽略的念头,猛地窜了上来。 难道是芥子空间的缘故? 他心里飞速盘算起来。之前,他发现放在空间里的小鱼小虾,用作鱼饵时效果奇佳;普通的细麻绳,在里面放一段时间后,也会变得更加坚韧。 但他一直没往深处想,因为他吃过存放在空间里的肉罐头,味道并无变化,便下意识地认为空间无法改良食物。 今天张主任的反馈,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的思维误区。 或许,这种奇特的强化效果,只对天然的、有生命本源的东西起作用?比如活鱼、活兔,甚至是麻绳这种植物纤维。而对于肉罐头这类经过深度加工的工业成品,则毫无效果。 对了,还有那几只芦花鸡! 他猛地想起,那几只原本得了鸡瘟,眼看就要活不成的母鸡,自从在空间里待过之后,不仅病全都好了,养在院子里还变得格外能下蛋,几乎一天一个,从不间断。 自己当初还只当是运气好,捡到了优良品种,现在看来,分明就是芥子空间的强化效果! 这个猜想若是真的…… 沈凌峰的心脏不由得加速跳动起来。 “小峰,你发什么呆呢?快来吃饭啊!” 陈石头的声音将沈凌峰从激荡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哦,来了大师兄!” 第89章 魔舍利和藏宝图 月亮,爬上了树梢。 白日里被太阳炙烤了一整天的大地,到了此刻依旧不肯散去那份灼人的热量。空气粘稠得像化不开的麦芽糖,沉甸甸地压在人的心口,连一丝风的影子都寻觅不到。 窗户早已打开,但涌进来的并非清凉,而是另一股混杂着草木与尘土气息的热浪。 与热浪一同涌入的,还有那铺天盖地的虫鸣。 藏在墙缝里、石阶下的蛐蛐,用尽全身力气振动着翅膀,发出“瞿——瞿——”的尖锐鸣叫,一声接着一声,仿佛在比赛谁的嗓门更大。 不知名的野地纺织娘拖着长长的、如同金属摩擦般的调子,在远处的草丛里遥相呼应。 整个世界仿佛被一张由热气和虫鸣编织而成的大网给罩住了,密不透风,无处可逃。 红烧肉的味道还残留在空气里,但沈凌峰的心思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他匆匆洗漱完毕,便钻回了自己的房间。 “咔嚓”一声,门被从里面锁上。 这在平时是绝无仅有的举动。但在今晚,他需要一个绝对不被打扰的空间。 房间里没有点灯,全靠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窗,洒下朦胧的清辉。 钻进蚊帐,沈凌峰心念一动,高约二十公分的铜佛便出现在了他的掌心。 这是一尊造型古怪的四面佛,入手冰凉,沉甸甸的,带着一股岁月沉淀下的厚重感。在昏暗的光线下,佛像的四张面孔——喜、怒、哀、乐——显得愈发诡异莫测。 “望气术”,开! 刹那间,沈凌峰眼前的世界变了模样。 在他的视野里,这尊铜佛像呈现出一种奇特的景象。 在“望气术”的视野下,佛像本身,尤其是那四张面孔,正散发着一股醇厚平和的白色气息,其中还夹杂着淡淡的金丝。这正是佛门法器历经多年香火供奉后才会形成的“生气”,显得堂皇正大。 然而,就在这片祥和的白光笼罩下,一团凝练到极致的黑红色煞气,死死地盘踞在佛像的中央。 这团煞气并不张扬,反而收敛到了极点,像一头被“生气”构成的牢笼死死压制住的凶兽。若非沈凌峰有望气术,根本无法察觉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气息,竟能如此诡异地共存于一体。 他仔细打量着佛像的每一处细节,终于,在望气术的加持下,原本看起来天衣无缝的底座上,显现出了一道极其微弱、几乎与铜像材质融为一体的缝隙。 沈凌峰心念一动,从空间里取出一把小刀,小心翼翼地将刀尖探入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中。 他顺着气的流转轨迹,轻轻发力一撬,铜佛底座上的铜板就被完整地撬了下来。 果然,正如他所想的一样,这铜佛中另有乾坤。 一颗被黄色绢帛包裹着的拇指大的东西,藏在佛像的暗格中。 沈凌峰没有立刻去碰它,只是借着月光,用“望气术”仔细观察。 只见那团黑红色的煞气,正是从这块小小的黄色绢帛中透出来的。绢帛本身散发着微弱的生气,显然是被高人加持过的法物,正是这层生气,与佛像本身的“生气”里应外合,才将这团极致的煞气镇压至今。 他屏住呼吸,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将那团绢帛拈了出来。 触手温润,并不像看上去那般陈旧。 他一层层地,极其缓慢地将绢帛展开。 血舍利……不,是魔舍利! 当那颗拇指大小、通体红黑交织的珠子,出现在沈凌峰眼前,他心中猛地一沉,倒吸一口凉气。 血舍利,通体血红,乃是高僧大德圆寂火化后凝结的至宝,蕴含的是无上愿力与慈悲。 而眼前这颗,虽然珠子表面也是红光如血,但那红色之中,却混杂着无数道肉眼难辨的黑色丝线。 这分明是走火入魔的修行者,在身死道消之际,将毕生扭曲的愿力和怨念,连同精气神,尽数凝聚而成的邪物! 寻常人家若得了此物,不出半个月,必然家宅不宁,轻则怪病缠身,重则家破人亡。 难怪!难怪要用一尊四面佛法器来镇压,更要用佛门高人加持过的绢帛层层包裹。 沈凌峰的目光,从魔舍利上移开,落在了包裹着它的那块绢帛上。 绢帛上并非空白。 上面用某种朱红色的颜料,绘制着极其复杂的线条和一些扭曲古怪的符号。整体看去,酷似一张地图。 山川、河流、岛屿的轮廓依稀可辨,但最核心的位置,却被一连串他完全不认识的文字所占据。 那是一种笔画像蚯蚓一样弯弯曲曲的文字,既不是他所熟悉的任何一种汉字变体,也不是英文或俄文,倒有几分像是后世在旅游时见过的泰文,或是缅甸那边的文字。 藏宝图? 或许是一张指向南洋某处的藏宝图? 沈凌峰的心跳漏了一拍。 一个艰难的抉择摆在了他的面前。 是将这颗魔舍利直接扔进芥子空间,让空间本源吸收掉其中蕴含的精纯煞气? 他能感觉到,这颗魔舍利里蕴含的“煞气”,比鱼肠剑还要多。如果让空间吸收,他的芥子空间很可能会再次扩张十几二十公分。 别小看这扩出来十几二十公分,要是换算成容积那就是快三个立方,这诱惑力不可谓不大。 可另一个选择同样诱人。 这张神秘的绢帛地图,明显与这颗魔舍利是一体的。说不定,这颗魔舍利本身,就是打开宝藏的“钥匙”。一份需要用佛像镇压、用魔舍利当钥匙的宝藏,里面究竟会藏着什么? 是毁掉钥匙,换取眼前的实力增长?还是留下钥匙,去搏一个充满未知但可能收获更大的未来? 就在他陷入两难之际—— “咚!咚咚!” 急促而沉重的敲门声,猛地将他从沉思中惊醒! “小峰!小峰你没事吧?” 是大师兄陈石头焦急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惊惶。 沈凌峰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他只顾着研究这魔舍利,却忘了这东西煞气外泄的影响! 他自己有神识护体,自然不惧。但陈石头就住在对门,只是个气血旺盛的普通人,如何抵挡得住这等至阴至邪的煞气侵蚀? “小峰?你开门啊!你是不是不舒服?”门外的陈石头已经开始尝试推门了。 沈凌峰不敢再有半分犹豫。 他以最快的速度,将那颗魔舍利用绢帛重新包好,闪电般塞回了铜佛像的暗格之中,再将那块铜板严丝合缝地按了回去。 几乎是魔舍利被装进铜佛的瞬间,那股充斥在房间里的阴寒消失得无影无踪。白色“生气”重新占据上风,将那团黑红煞气牢牢地锁死在佛像之内。 沈凌峰不敢将佛像再拿在手上,直接用神识一裹,将其送回了芥子空间。 做完这一切,他才手忙脚乱地从床上爬下来,一边揉着眼睛,一边装出刚被吵醒的迷糊样子,拉开了门栓。 “大师兄……怎么了?” 门一开,陈石头那张写满了担忧的脸就探了进来。他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裤褂,额头上却冒着细汗。 “呼……你没事啊!”看到沈凌峰好端端地站着,陈石头长出了一口气,提着的心总算放下了大半。 他一把抓住沈凌峰的胳膊,上下打量着,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刚才我睡得好好的,突然觉得身上发冷,牙齿都打颤了,心里就觉得不对劲,第一个就想到你这边!” 他说着,还下意识地往沈凌峰房间里瞅了瞅,又用鼻子使劲嗅了嗅。 “奇怪了……”他挠了挠头,一脸的困惑,“怎么你一开门,那股冷飕飕的感觉一下子就没了?现在身上都暖和了。” 沈凌峰打了个哈欠,用小孩子特有的软糯声音说道:“我……我没感觉到冷啊,睡得正香呢。大师兄,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做噩梦?”陈石头愣了一下,随即也有些不确定起来。 刚才那感觉太过真实,可现在确实什么异常都没有了。小师弟的房间里暖洋洋的,根本不像有什么问题的样子。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摸了摸沈凌峰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 “不烫啊。难道……真是我做噩梦了?”陈石头嘀咕着,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他看着沈凌峰睡眼惺忪的样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可能真是吧,最近累着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他松开手,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板起脸,用教训的口吻说道:“你这孩子,睡觉怎么还把门给插上了?这多危险!听话,以后睡觉别锁门,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我也好进来照应你,听见没?” “哦……听见了,大师兄。”沈凌峰乖巧地点点头,心里却是一阵后怕。 还好自己反应快。 以后类似这样的东西,绝不能在有人的地方拿出来研究了。被大师兄察觉到异常还好说,要是被别有用心的人发现,那才是天大的麻烦。 “行了,快回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呢。”陈石头又揉了揉他的脑袋,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沈凌峰重新关上门,这次却没有再插上门栓。 第90章 问计街道办 初升的太阳刚跳出地平线,空气里还带着清晨的凉爽,院子里已经传来了熟悉的动静。 “小芹,你那边都装好了?”是大师兄陈石头压低了的嗓门。 “好了,石头哥,今天这些鱼个头不小,张主任和刘科长肯定满意!” 吱呀一声,院门被拉开又轻轻合上,沉重的黄鱼车被缓缓推了出去,老旧的轴承发出的“吱吱咯咯”声,很快就消失在了清凉的空气中。 沈凌峰端着碗,看着在院子里忙碌的郑秀,心里思绪万千。 沈家大宅——那座青砖黛瓦、两进三开间的绞圈房,直接让郑秀和刘小芹两家搬过去住? 他昨晚考虑了大半宿,觉得还是不妥。 人心是天下最难测的风水。 斗米恩,升米仇。现在让她们来帮忙做事,赚到的钱比普通工人多得多,已经让她们感激涕零了。若是再让她们直接白白住进那座大宅,这份恩情就太重了。 重到她们承受不起,也重到会彻底打破现在这种简单纯粹的雇佣关系。 一旦她们习惯了这种馈赠,将其视为理所当然,未来但凡有半点不顺心,这份天大的恩情,就可能转化为天大的怨气。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事了。 更何况,那座宅子,是他为自己准备的“仓库”。芥子空间虽说已经有十来个立方,可终究有限,放些地契、珍贵法器之类的东西还行。以后若得了什么大件的法器、古董,总得有个安全隐蔽的地方存放。 沈家大宅不能让她们住进去。但她们的住房问题,又必须解决。 刘小芹早晚会成为他的大师嫂,郑秀也是他筛选过的,可以信任的“自己人”。 只有让她们的生活安稳下来,彻底融入这个小团体,她们才能更尽心地做事,以后也可以帮他处理那些他不方便出面的杂事。 一个稳定的大后方,至关重要。 打定了主意后,沈凌峰把最后一口稀饭喝完,放下碗,朝着正在井边清理鱼的郑秀走去。 “郑阿姨。” “哎,小峰,吃饱了?”郑秀回过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手上搓洗的动作却没停。 “吃饱了。”沈凌峰点点头,小大人似的说道,“麻烦您帮我捞十来条鲫鱼,挑大的。用袋子装好,我给街道办送去,顺便帮你们问问,附近有没有房子可以租。” 一听说是要帮自己问房子的事,郑秀手上洗鱼的动作猛地一停,也顾不上满手的鱼腥,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两下,声音都有些发颤:“小峰,你……你说的,是真的?真要去帮我们问?” 沈凌峰前几天的确提过一嘴,可她压根没敢把这事儿往心里去,更不好意思催。毕竟在这年头,想租个正经房子是件大事,哪有那么容易。 但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她想带着女儿搬离棚户区的心思就越发迫切。 那地方龙蛇混杂,张麻子那伙人虽然被抓了,让地头清净了几天,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谁知道下一个冒出来的又是什么样的混混? 自己一个寡妇,带着个半大的女儿,手里又因为跟着小峰做事攒了些钱……这不就是放在狼嘴边的肥肉吗?谁见了不想上来撕一口! “小峰,这……这太麻烦你了……阿姨……阿姨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郑阿姨,别这么说。”沈凌峰笑着说道,“你帮我们做事,我们帮你解决后顾之忧,这是应该的。再说了,能不能租到,能租到什么样的,现在还不好说。我只是去问问路子,顺便送点东西,和他们搞好关系。” ………… 街道办的大办公室里,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文件纸张翻得哗哗啦啦,夹杂着办事员们不高不低的交谈声,构成了一曲充满时代特色的交响乐。 沈凌峰提着布袋,熟门熟路地绕过几个正在填写表格的居民,径直走向角落里那个熟悉的身影。 “赵阿姨。” 赵玉娟正埋头整理一份档案,听到这软糯的声音,抬起头来,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哟,是小峰啊!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你大师兄给老张送鱼去了?” “嗯。”沈凌峰点点头,将手里的布袋往前一递,袋子里的鱼还在活蹦乱跳,拍打出“啪啪”的声响。“大师兄说,最近天热,鱼容易死。让我送些新鲜的过来,给街道办食堂的叔叔阿姨们加个餐。” 赵玉娟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 她伸手接过袋子,入手沉甸甸的,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哪是送鱼,这是来联络感情了。不过,她就喜欢这孩子的懂事和机灵。 陈石头和沈凌峰两兄弟隔三差五就会来送点鱼虾,确实大大改善了街道办食堂的伙食。 如今大家看到他俩,都格外亲切。 “你这孩子,太客气了。”赵玉娟嘴上客气着,朝旁边喊了一声,“小李,把鱼送到后厨去,跟王师傅说,中午做个红烧鲫鱼,再炖个鱼头豆腐汤!” “好嘞赵姐!”一个年轻的办事员立刻笑着跑了过来,接过袋子,还冲沈凌峰眨了眨眼,“小峰同志,谢啦!” 办公室里几个人都笑了起来,气氛很是融洽。 赵玉娟拉过一张凳子,让沈凌峰坐下,给他倒了杯热水,“来,喝口水,休息下。拎这么多鱼过来,累了吧!” 她刚才掂量过,那袋子鱼少说也有七八斤,这点重量对成年人来说不算什么,可对一个八岁的孩子,走这么远的路送过来,就显得格外有心了。 “赵阿姨,我想打听个事。”沈凌峰捧着温热的搪瓷杯,吹了吹气,喝了一口,“就是……以前在十八间那边,住在我家隔壁的邻居,想在咱们街道辖区里,租个房子。” 他抬起头,用一种纯真又带着期盼的眼神看着赵玉娟。 “十八间棚户区里的,应该没有上海户口吧?想在我们街道租房子?”赵玉娟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面露难色。 她皱起了眉头,食指轻轻敲着桌面,说:“小峰啊,这事……不好办。咱们街道手里的公房,都是有数的,优先分给那些困难职工、劳动模范。而且,申请住房,必须得以‘单位’的名义来,个人是没法申请的,更别说是没有户口的了。” 郑秀和刘小芹两家人,都是前些年逃难来的,两家人都没有正式工作,更别提什么“单位”了。 沈凌峰的心往下一沉。他预料到会很麻烦,但没想到规矩这么死。 就在他感到失望,准备再想其他办法的时候,旁边一个正在整理档案的办事员忽然插了一嘴。 “哎,赵姐,我好像想起来个事。”他扶了扶自己的黑框眼镜,慢悠悠地说,“咱们街道,不是还有一批解放前留下来的破旧私房吗?上次冯主任开会还提过,说那些房子破得跟快塌了似的,街道又没钱修。谁要肯自己掏钱把房子修好,街道可以直接批条子,让他免费住五年!五年之后,房子修好了,就收归街道统一管理。” 沈凌峰闻言,猛地转头看向那个办事员。 还不等他开口,另一个正在织毛衣的大姐也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像是分享什么秘密:“对对对!是有这么个事!而且我跟你说,户口的事,也不是完全没门路!” 她把毛衣针往旁边一放,神神秘秘地说:“现在上面天天号召自力更生,搞生产自救。冯主任说了,咱们街道这么多待业的闲人,是个大包袱。谁要是有本事,能牵头办起来一个‘街道工厂’,只要这个厂子能赚钱,帮咱们街道解决待业人员的就业问题,那就是大功一件!” 大姐说到兴头上,一拍大腿:“到时候,给厂里的几个技术骨干、先进工作者解决户口,那不单不是违规,还是给咱们街道争光添彩的好事!冯主任拿到区里去说,腰杆都挺得直!” 街道工厂! 免费住五年的破房子! 这两个信息,如同两把金色的钥匙,“咔嚓”一声,瞬间打开了沈凌峰脑子里所有的门! 他两世为人,脑子里的东西超越这个时代整整六十年! 办一个能盈利的街道工厂? 对他来说,这简直就是瞌睡送来了枕头,不,是直接送来了一张可以高枕无忧的龙凤大床! 一瞬间,沈凌峰的思路彻底清晰了。 办工厂,解决就业,这是“功绩”!有了功绩,就能名正言顺地跟街道提要求。 租下那些没人要的破房子,自己修缮,这是“为街道分忧”!房子有了,郑秀和刘小芹两家人的落脚点就解决了。 把工厂设在修好的房子里,招募那些待业人员,包括郑秀她们家人,成为工厂的工人。这既解决了她们的生计,又把她们变成了自己工厂的核心班底! 等工厂走上正轨,盈利了,再以“技术骨干”的名义为她们申请户口,简直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一石数鸟! 沈凌峰激动得心脏怦怦直跳,但他脸上却依然保持着孩童般的天真,只是眼睛亮得惊人。 他猛地抬起头,抓着赵玉娟的胳膊,急切地问:“赵阿姨!阿姨,叔叔!办街道工厂……是不是只要能赚钱,能让待业的叔叔阿姨们有活干,就行了?” “哟,小鬼头,口气不小啊,你还想真得想办工厂?” 第91章 办街道工厂 “哟,小鬼头,口气不小啊,你还想真得想办工厂?” 赵玉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搞得有点哭笑不得,“办工厂可不是小孩子过家家。” “赵阿姨,您相信我!”沈凌峰仰着小脸,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我有办法能让厂子赚到钱!” 赵玉娟看着他清澈而坚定的眼睛,又想到在丈夫老张在家里,不止一次提起过这个小家伙,说他小小年纪就机灵得像个小人精,总能想到别人想不到的点子。 或许……可以让他试试? 想到这里,赵玉娟下定了决心。 “行!既然你有这个信心。”她拉起沈凌峰的小手,“走,我们现在就去找冯主任!” 冯主任的办公室在二楼最里间,干净、整洁,窗台上还养着一盆长势喜人的吊兰。 冯主任正坐在办公桌后,批阅着文件。 “哟,小峰来啦。快来坐。”冯主任看到沈凌峰,笑着招呼道。 赵玉娟恭敬地喊了声“冯主任”,然后三言两语,将沈凌峰的来意和刚才在楼下的对话,清晰明了地汇报了一遍。 冯主任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小峰啊,办工厂,不是嘴上说说那么简单。你知道要投多少本钱吗?你知道工人的工资怎么发吗?你知道生产出来的东西卖给谁吗?” 一连串的问题,直指核心。 沈凌峰不慌不忙,用他那特有的、软糯又清晰的童音回答:“冯奶奶,本钱的事,您不用担心,我们自己想办法。工人的工资,按其他街道工厂的标准发。至于东西卖给谁……” 他顿了顿,小脸上露出一抹神秘的微笑:“山人自有妙计。” “呵呵,好一个山人自有妙计。”冯主任被他这小大人的模样逗笑了。 她沉吟了许久,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着。 街道待业青年太多,是个巨大的不稳定因素。如果真能办成一个盈利的工厂,哪怕规模不大,也是一份实打实的政绩。 同时,也存在一定风险,虽然说街道里提供的只是场地和政策上的支持,但万一失败了,捅了篓子,责任还是要她这个一把手来扛。 “小峰,我可以给你这个机会。但是,我有条件。” 冯主任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第一,工厂搞公私合营。街道出场地、给政策,占股八成;你们自己解决资金,占股两成。同时,每个月利润不能低于两百块,还要解决掉街道五个待业名额,这是硬指标。” 沈凌峰立刻点头:“应该的。” “第二,”冯主任伸出两根手指,目光锐利地盯着他,“不能是空口白话。三天之内,你必须把样品摆到我桌上。我要亲眼看到东西,才能判断有没有销路。” “好!”沈凌峰答应得斩钉截铁。 “第三,”冯主任的语气变得格外严肃,“这事必须有个大人出面。你年纪还小,又是国营饭店的采购员,有正式身份,按规矩不能再兼任厂长。你们得找一个信得过、能扛事儿的成年人来挑这个大梁。” 这话说得很直白,也很实在。让一个孩子当饭店采购员已经是破天荒了,再让他去背一个街道工厂负责人的名头,一旦传出去,捅出的篓子谁也兜不住。 冯主任的三个条件,既是规矩,也是在保护他。 赵玉娟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她也想到了这一层。让一个孩子当厂长,传出去就是个笑话,更是个把柄。 她下意识地看向沈凌峰,想看看这个小家伙要怎么应对。 然而,沈凌峰的反应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非但没有丝毫为难,反而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清澈的眸子里闪烁着智慧的光。 “冯奶奶,您考虑得周全。”他先是恭敬地捧了冯主任一句,然后不紧不慢地说道:“这个负责人的人选,我早就想好了。三天后,我会带她一起来见您。” 郑秀,就是他心里的人选,这也是对她的第一次考验,毕竟,沈凌峰以后想让她成为明面上的代理人,要是连个小小的街道工厂都撑不起来,将来还怎么替他执掌更大的局面? 冯主任见他答应得如此干脆,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了三分。 这孩子,不但有超乎年龄的眼光和胆魄,更有难得的沉稳和分寸感。 她站起身来,算是结束了这次谈话:“好,那就这么定了。三天,我只等你们三天。三天后,我要看到样品和负责人,否则,这件事就当我没听过。” “谢谢冯奶奶。” 谈妥了工厂的事,沈凌峰又提起了另一件事,“对了,还有那房子的事……” 他刚开了个头,赵玉娟就心领神会地接过了话头,将沈凌峰的邻居想自己凑钱修缮破屋来住的想法,简单跟冯主任说了一遍。 冯主任听完,眉毛轻轻一扬,目光转向了沈凌峰:“哦?你说的是解放前留下的那批私房?” 她摇了摇头,“那些房子现在可是烫手的山芋。四面漏风,有的顶都塌没有,就跟废墟似的,别说租,送人都没人要。产权在街道手上,我们也动不了,就只能一直闲置着。如果真有人愿意自己掏钱修,那可真是帮了街道的大忙了。” 这话一出,赵玉娟心里顿时一松,知道这事有门儿。 只见冯主任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不紧不慢地继续道:“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房子的产权是街道的,他们修好后,可以免租金住五年。五年之后,就得按规定交租。这事,必须白纸黑字写进合同里,清清楚楚。” 赵玉娟连忙补充道:“主任,还有个情况。小峰的那些老邻居,都是十八间棚户区的,没有本地户口。” “没有本地户口?”冯主任的眉头皱了起来,这确实是个麻烦事。 她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沉吟片刻,最终拍了板:“这样吧。房子他们可以修,修好了也可以住。但还是那句话,五年为期。五年内,他们要是能解决了户口问题,就按正式居民对待,否则的话,就必须搬走。而且,这五年里,因为没有户口,街道这边是没法给他们提供任何粮食和副食品定量配给的,这个也要让他们想清楚。” 户口,在这个年代,就是人的根。没有户口,就是无根的浮萍,连最基本的生存保障都没有。 冯主任把丑话说在前面,是原则,也是她能做到的最大限度的通融了。 “没问题!”沈凌峰想也没想,一口就答应了下来,接着话锋一转,“冯奶奶,不过街道里要开个介绍信,要不然材料没法买。” 冯主任先是一愣,随即彻底反应过来,指着沈凌峰,对一旁的赵玉娟又好气又好笑地说道:“你看看!你看看这个小人精!我这儿刚把条件摆出来,他后手就等着我呢!一步套一步,滴水不漏啊。” 话虽如此,她眼中却毫无责怪之意,反而满是欣赏与亲近。 在这个年代,修房子最大的难题从来不是钱,花上两百块钱就能起两间不错的砖瓦房了。 真正难的是物资,砖瓦、水泥、石灰,每一样都是管控品,没有单位开具的介绍信,有钱都没地方买去。 沈凌峰这小家伙,把一切都算得清清楚楚。 “行,我给你开!”冯主任拿起钢笔,唰唰唰就在信纸上写了起来,最后从抽屉里摸出公章,“啪”地一声盖了上去,鲜红的印泥在纸上留下厚重的痕迹。 “拿着吧,小人精。”冯主任把介绍信递了过去。 沈凌峰却没急着接,而是先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这才伸出双手,珍而重之地将介绍信接了过来。 “谢谢冯奶奶!” “行了,别客套了,赶紧去吧。”冯主任摆摆手,接着便扬声朝外喊道:“小李!”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办事员快步走了进来,正是上次带他们选房子的那个。 “主任,您叫我?” “小李啊,小峰你认识的。你现在就带他去那片解放前的破私房看看,有人愿意出钱自己修来住。” “啊?”小李闻言,顿时一愣。 上回,带两兄弟看房子,结果这小家伙挑了间塌了一半的破院子,这回又要看一片连房顶都快没了的废墟?他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啊什么啊?”冯主任眼睛一瞪,“让你带路就带路,哪那么多废话。人家自己愿意出钱出力修缮,办成了,也是咱们街道工作的成绩,懂不懂?” “是,是,主任,我懂了。”小李立马一个激灵,不敢再多嘴。 这片破房子一直都是街道里的心病,要是全部修缮,少说也得上千块钱。 可就这么放着,也无人问津,别说租了,看的人都没有。 现在好不容易有人愿意自己掏钱修缮,虽说要白住上五年,可五年后,街道里就能收租金了,怎么算都不亏。 想到这,小李立刻就明白了主任的态度,满脸堆笑地对沈凌峰说:“小峰,来,跟我走,我这就带你过去!那片房子我熟得很!” 第92章 选址和厂长 小李领着沈凌峰,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在泥泞的小路上。 这片所谓的“破私房”,位置其实出人意料的好。 从工人新村东南角那个供销社拐出来,走不上两百米,穿过一片野草疯长的空地,就到了。 “我说小峰啊,你到底图个啥?”小李一路都在碎碎念,像是要把积攒了一早上的怨气全吐出来,“你看看,你看看这墙,风一吹都能给你唱个曲儿。” 他指着一栋墙体歪斜,仿佛随时要朝路人行大礼的破屋,满脸都是嫌弃。 沈凌峰没说话,只是背着手,迈着与他年龄不符的沉稳步子,小小的身影在残垣断壁间穿行。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破败的屋檐、丛生的杂草,眼神却异常明亮。 在小李看来,这里是城市的疮疤,是连收破烂的都懒得光顾的废弃之地。但在沈凌峰这位风水宗师的眼中,这片被世人遗忘的角落,却另有一番气象。 此地地势西北高、东南低,隐隐形成一个“簸箕”的形态。虽然破败,但藏风聚气的基本格局还在。尤其是靠近工人新村,那边数千户人家汇聚的人气,如同涓涓细流,正源源不断地朝这边渗透。 只是这“簸箕”口破了,气进来了,却留不住,反而从那些破洞缺口中散逸出去,形成了一股死气沉沉的颓败之象。 “这片儿,拢共二十几栋房子。”小李见他不说话,自顾自地介绍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本地人的熟稔,“那边的十几栋还行,都住着人,街道里一个月还能收个一块两块的房租。就这边,这七八栋,算是彻底废了。” 他朝着沈凌峰正打量的方向一撇嘴,“听我爸那辈儿人说,这都是解放那会儿,J光头的飞机瞎扔东西给闹的。一颗炸弹就落在这片儿,‘轰’的一声,好几户人家,就这么没了。” 小李说这话的时候,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仿佛那呼啸的记忆还回荡在空气里。 沈凌峰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站在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上,面前是六栋连在一起的破屋子。它们的屋顶大多已经塌陷,露出黑洞洞的内部,墙壁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和一个个巨大的破洞,仿佛被无形的巨兽啃噬过。 这六栋房子恰好位于整个区域的西北角,也就是“簸箕”的开口位置,正对着工人新村的方向。 “就这里了。”沈凌峰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啊?这里?”小李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小峰,你没开玩笑吧?这几栋是破得最厉害的,地基都不知道还是不是好的。你看那墙,跟纸糊的似的,推土机都不用,来阵大风就给你夷为平地了!” 他觉得这孩子肯定是疯了,这哪里是修房子,这分明是想平地起高楼啊!那得花多少钱?多少材料?这小家伙看着精明,怎么在这事上犯了糊涂? 沈凌峰没理会他的大惊小怪,只是伸出小小的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个圈。 “这六栋,连着后面这片空地,用来开街道工厂。” 他的目光越过废墟,投向那片杂草丛生的空地,面积加起来足有两百多平。作为初期的街道工厂,简直是奢侈。更妙的是,其中一栋正对着通往供销社的小路,只要稍加修整,就是一个天然的临街铺面。 “街……街道工厂?还不如找个空的仓库呢!”小李感觉自己的舌头有点打结。他再次确认道:“小峰,你可想清楚了,把这修起来的钱,怕是都能造新的了!” “嗯。”沈凌峰点点头,算是回答。 他的心思根本不在小李身上。他看中的,正是这被炸弹轰击过的“邪性”之地。 风水学上,凡地有大破败,必有大汇聚。炸弹落下,瞬间的爆破之力将此地的地气搅得粉碎,但也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能量的余波会向内收缩,形成一个气眼。他所选的位置中央,正是那个气眼。 一旦将厂房建起来,再布下锁气聚财的阵法,这个被炸弹“开光”的气眼,就会从一个不断泄露生气的伤口,变成一个吸纳周边人气的聚宝盆! 到时候,别说做鱼干生意,就是在这里卖石头,都能卖出金价来! 这等风水宝地,被人当成垃圾嫌弃了这么多年,简直是暴殄天物。 “行……行吧。”小-李见他那副“我已决定,休得多言”的小大人模样,彻底没了劝说的欲望。 他掏出本子和笔,开始费劲地记录:“西北角的六栋私房……以及后方空地……” 这小家伙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他心里犯着嘀咕,手上的笔却不敢停。 “还有。”沈凌峰又指向不远处另外两栋孤零零的破房子,“那一栋,还有那一栋,我也要了。” 那两栋房子虽然也破,但好歹主体结构还在,只是屋顶塌了一角,墙上破了几个洞,修缮起来比那六栋连排的废墟要容易得多。 刚好用来安置郑刘两家。 小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麻利地记下:“……另择两处独栋私房,作为家属住房。” 他现在已经完全放弃了思考,主任说了,只要人家愿意出钱,就给办。他只管记录,回去汇报,其他的,让冯主任头疼去吧。 “都记下来了?”沈凌峰问道。 “记下了,记下了。”小李把本子揣回兜里,脸上重新堆起职业性的笑容,“小峰,那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回去跟冯主任汇报了?别的手续,你回头去街道办拿。” “谢谢李叔叔!”沈凌峰露出了一个符合他年龄的乖巧笑容。 小李摆摆手,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不止一倍。他实在不想在这阴气森森的地方多待一秒钟了。 看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沈凌峰的嘴角微微翘起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 石头小院里,气氛有些凝滞。 郑秀母女两人,还有刘小芹三姐弟,都围坐在小小的院子里。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混杂着震惊、狂喜和不安的复杂表情。 沈凌峰刚刚把街道办的好消息告诉了他们。 她们的住房解决了! 不但住房解决了,还拿下了一大片地方,用来办一个街道工厂! 要是工厂办的好,她们还能拿到本地户口。 这个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砸得每个人都晕头转向。 “小峰,你……你说的都是真的?”郑秀的声音有些发颤,她紧紧捏住了拳头,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真的。”沈凌峰点点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郑秀身上。 “厂房,我都选好了。地方很大,足够我们施展拳脚。”他顿了顿,抛出了真正的重磅炸弹,“我已经跟街道办的冯主任提了,我们准备办一个食品厂,暂时就做我们现在做的这种鱼干。但是,办厂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负责人,一个‘厂长’。” 听说是开工厂做鱼干,郑秀和刘小芹对视一眼,心底一下踏实了起来。 他们做的鱼干在供销社里是供不应求,王主任已经提过多次,想让他们增加供货量。 这要是开了厂子,那销路肯定不用愁。 “郑阿姨,”沈凌峰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想请你来当这个厂长。” “什么?!”郑秀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连连摆手,“不不不,小峰,这可使不得!我……我一个乡下来的妇道人家,怎么能当厂长?不行,绝对不行!” 她慌得语无伦次,脸都涨红了。让她干活,她不怕,让她拼命,她也愿意,可让她当“厂长”,这就是要了她的命了。 “为什么不行?”沈凌峰仰着头,眼神清澈而坚定,“郑阿姨,我问你,我们做的鱼干好不好吃?” 郑秀一愣,下意识地回答:“那……是当然……” “那不就结了。”沈凌峰掰着手指头,用孩童的逻辑,说着成年人的道理,“厂长要做什么?第一,要保证厂里做出来的鱼干跟现在一样好吃。这一点,你肯定行。” 刘小芹也反应了过来,用力点头:“是啊,郑姐!咱们都做了这么多时间了,什么时候晒,什么时候收,你心里最有数了!” “第二,”沈凌峰继续说,“厂长要管着大家干活。要做的事实际上就和现在一样,只不过人多了几个,做法还是一样的做法。谁做得好,谁做得不对,你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不就结了。” “可是……可是……”郑秀的声音弱了下去,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放心吧,郑阿姨。”沈凌峰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你只是挂个名,跑腿、跟外面人打交道的事,有我呢。” “我……”郑秀还想说什么,可对上沈凌峰那双不像孩子的眼睛,后面的话又咽了回去。 “那就这么定了。”沈凌峰不给郑秀任何犹豫的机会,直接一锤定音,转头看向刘小芹,“对了,小芹姐,你回去问问叔叔阿姨,愿不愿意来咱们厂里上班?” 刘小芹整个人都僵住了,随即,一股巨大的狂喜冲上脑门,让她说话都变了调:“我……我爸妈?他们……也能进厂当工人?” 要知道,父母一直都是靠打零工养家糊口,如今不光解决了住处,还能进工厂捧上“铁饭碗”,那不就成了人人羡慕的“双职工”家庭? “当然可以。”沈凌峰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咱们自己的厂,叔叔阿姨为人踏实肯干,又是知根知底的自己人,不请他们请谁?” “谢谢!谢谢你小峰!”巨大的幸福感冲垮了她的情绪,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她激动得语无伦次,一边抹眼泪一边说:“我……我这就回去告诉他们!他们知道了,非得高兴疯了不可!” 第93章 新雅粤菜馆 礼拜六,中午十一点四十五分。 南京东路,新雅粤菜馆。 这地方,放在整个沪上都是响当当的名号。 飞檐斗拱的门脸,透着一股子老派的奢华。门口的迎宾穿着熨帖的制服,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眼神却精明得很,一眼就能瞧出来客的身份地位。 此刻正是饭点,大堂里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烧腊、点心和高级海鲜混合的馥郁香气,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这里的一顿饭,抵得上寻常工人好几个月的工资。来这儿吃饭,吃的不仅是菜,更是体面和身份。 二楼的包间“紫荆厅”里,气氛却与楼下的热闹截然不同,安静得有些压抑。 一个穿着崭新米白色的确良衬衫的男人正坐立不安,手腕上那块锃亮的上海牌手表,在短短一刻钟内已经被他抬起看了不下二十次。 他就是李华豹,道上人称“豹哥”。 此刻的他,哪有半分在道上呼风唤雨的气势。他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不停地用餐巾擦拭,可那汗就像冒油似的,怎么也擦不干净。 “阿华!”他压低了声音,嗓子眼有点发干,“你再想想,是十二点,没错吧?确定是在这儿,新雅饭店?” 他身边的曾阿华,只不过是个最底层的“打桩模子”,现在也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衬衫后背早就被冷汗浸湿了一大片。 “豹哥,没错,我记得清清爽爽!”曾阿华的声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跟小少爷当面约的,就是今天,十二点,新雅!” 嘴上说着万无一失,曾阿华心里却敲着一面大鼓。 那位“小少爷”……真的会来吗? 要是没有那次换了两万美金后,小少爷对豹哥说的那两句话,他今天也不会有机会坐在这么高档的包间里。 李华豹这人,看着粗豪,实则比谁都信这些。 “叔叔,你印堂发黑,煞气缠身。” “近期,少走水路。尤其是夜里的黄浦江,能不沾,就别沾。” 就是这两句话让他放弃了那次“大生意”。 当时底下的兄弟们怨声载道,都说豹哥怂了。 结果,第二天一早,消息就传回来了。 他的对头老刀上了那艘外国货轮,不仅钱被抢了,人被揍了,还被扔进了黄浦江。 要不是他们命大,说不定就喂鱼了。 李华豹听到消息那一刻,立刻让人找来了曾阿华,并给他下了命令,“不惜一切代价,找到那个小神仙!” 今天,为了见这位“小神仙”,除了曾阿华,李华豹一个兄弟都没带。他怕自己手下的那帮粗,惊扰了贵人。 “咕咚。”李华豹又灌了一大口茶水,喉结上下滚动,却丝毫无法缓解那份发自灵魂深处的焦灼。 手表的时针与分针终于在“12”这个数字上重合。 “吱呀——” 那扇沉重的红木包间门,被一只小手轻轻推开,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来人正是沈凌峰。 他今天穿的还是当初换美金时的那身行头笔挺的短袖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下面是一条格子背带西装短裤,裤线笔直。脚上那双香槟色的小皮鞋,擦得锃亮,能映出人影。 这身打扮,配上他那张粉雕玉琢却面无表情的小脸,以及那双与年龄极不相符、沉静如深潭的眸子,活脱脱就是一个家教森严、自小出入高级场合的世家小少爷。 “唰!” 李华豹和曾阿华像是屁股底下装了弹簧,猛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尤其是李华豹,前一秒还焦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这一秒,脸上瞬间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容。那笑容挤得他脸上的横肉都堆在了一起,显得有些滑稽,又有些……卑微。 他几乎是小跑着迎了上去。 沈凌峰正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走向主位,李华豹却抢先一步,双手扶住椅背,拉开了那张分量十足的红木雕花椅子。 他深深地弯下腰,腰弯成了九十度,右手做出一个标准的“请”的手势,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这个动作,在这个场合,意味不言而喻。 在酒席上,座次就是地位。主位,只有地位最高的人才能坐。李华豹这个动作,等于是将自己的地位,放在了这个八九岁的孩童之下。 沈凌峰看着李华豹的动作,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他坦然地走了过去,在那张宽大得能装下两个他的红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小小的身躯,陷在巨大的椅子里,显得有些滑稽。然而,当他坐直身体,将两只小手平放在桌面上时,一股无形的威严却从他身上弥散开来。 李华豹和曾阿华直到此刻,才敢小心翼翼地,在旁边的陪座上坐下,而且只敢坐半个屁股。 “上菜!”李华豹对着门外低吼了一声。 很快,穿着旗袍的服务员鱼贯而入,一道道精美的粤菜被端了上来。 滑炒虾仁、脆皮乳鸽、清蒸大黄鱼……十多道菜把圆桌铺满。 在这个物资匮乏,普通人家一个月都见不到几滴油星的年代,这样一桌丰盛的宴席,顶得上普通工人大半年的工资了。 然而,沈凌峰只是拿起桌上的白瓷茶杯,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漂浮的茶叶,轻轻呷了一口。 他不动筷子,李华豹和曾阿华更是正襟危坐,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连大气都不敢喘。 包厢里的气氛,比外面的三伏天还要闷热。 终于,李华豹憋不住了。他站起身,端起酒杯,里面是茅台,对着沈凌峰深深一躬。 “小……小少爷,大恩不言谢!”他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后怕,“要不是您的提点,我李华豹,现在恐怕都已经喂了王八了!这杯酒,我敬您!我干了,您随意!” 他本想喊“小神仙”,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妥,硬生生改成了“小少爷”。 说完,他仰起脖子,将一杯火辣的白酒一饮而尽,脸上瞬间涌起一片潮红。 沈凌峰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嗒”。 他抬起眼,看着李华豹,淡淡地说道:“豹叔叔,你的命,是你自己积的德救的。种什么因,得什么果,天道循环,如此而已。”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李华豹的心湖。 自己积的德…… 这话什么意思? 是说我李华豹本性不坏,所以才得了这次活命的机会?还是说……这位小神仙是在点化我,让我以后多做善事? 李华豹脑子里瞬间转过无数个念头,越想,对沈凌峰的敬畏就越深。 高人!这才是真正的高人啊!三言两语,就蕴含着无尽的天机! 他正想再表一番忠心,却听沈凌峰话锋一转。 “不过,”沈凌峰拿起茶壶,又给自己添了些凉茶,“我倒真有件事,不知道豹叔叔能不能帮上忙?” 来了! 李华豹浑身一震,等的就是这句话! 不怕小神仙有要求,就怕小神仙没要求! 有要求,就说明自己还有用!就有机会搭上这条线! 他“噌”地一下又站了起来,胸膛拍得“嘭嘭”响,激动得脸都红了:“您说!小少爷您尽管开口!别说一件事,就是一百件,一千件!只要我李华豹能办到的,上刀山下火海,绝没有二话!” 沈凌峰似乎对他的激动毫无反应,只是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帮我查一个人。” 李华豹立刻竖起了耳朵,连旁边的曾阿华都屏住了呼吸。 “炼钢厂附属中学的校长,姓葛。” 沈凌峰的目光穿过眼前的珍馐美味,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人,“我要知道他的一切。他从哪里来,家里有什么人,过去干过什么,什么时候到这里,又想干什么。”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要查这个人。 对于上位者而言,下达命令,不需要解释。 李华豹和曾阿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查人?还是一个中学校长? 这事儿不难,也不简单。难的是,要查到“一切”。这种单位里的人,档案都锁在柜子里,关系网盘根错节,想把一个人的底细挖干净,需要花不少功夫。 但李华豹没有丝毫犹豫。 “您放心!”他斩钉截铁地回答,“不出一个礼拜,我保证把这个姓葛的祖宗十八代都给您查个底朝天!” 沈凌峰笑了。 他终于拿起了筷子,伸向那盘油光锃亮、香气扑鼻的脆皮乳鸽。 他夹起一小块,放进嘴里,细细地咀嚼着。 李华豹和曾阿华见状,也连忙拿起筷子陪着,两人只是象征性地夹了几口离自己最近的菜,食不知味地往嘴里送,眼睛的余光却始终不敢离开那个安然坐在主位上的小身影。 一顿饭,就在这种诡异的沉默和压抑中进行。 沈凌峰吃得不多,但很慢,很有教养。他吃完一小块乳鸽,又喝了半碗汤,便放下了筷子和汤匙。 他用餐巾擦了擦嘴,动作优雅得像个真正的贵族。 “我吃好了。” 李华豹和曾阿华闻言,立刻也跟着放下了筷子。 “要是有消息,”沈凌峰从椅子上滑下来,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背带裤,“就让曾叔叔去和平饭店那边,下个礼拜六,我会去找他。” 第94章 冯主任的震惊 街道办二楼最里面的办公室,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旧纸张和廉价墨水混合的味道。 郑秀站在办公桌前,两只手在身侧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让她好几次都想往裤子上蹭,却又不敢。 她不敢抬头。 对面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坐着街道办的冯主任。她甚至不敢看冯主任的脸,只能看到一双搁在桌面上的、骨节分明的手,以及偶尔敲击桌面发出的“笃、笃”声。 每一声,都像敲在郑秀的神经上。 厂长? 自己这副样子,哪里像个厂长?倒更像个来领救济粮的。 她能感觉到旁边赵玉娟投来的焦急目光,那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让她更加无地自容。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个清脆、平稳的声音响了起来,打破了僵局。 “冯奶奶,您尝尝。” 郑秀扭头看去,沈凌峰正踮起脚,将一个油纸包轻轻放在冯主任的桌上,轻轻打开,露出里面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金黄色鱼干。 “这是我们厂以后准备做的东西,您给品品。” 郑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东西……能行吗?这瞧着普普通通的鱼干,真能让冯主任点头? 冯主任的目光从郑秀那畏缩的模样上移开,落到了桌上的鱼干上,眼神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审视。她心里暗叹一声,就这副上不了台面的样子,怎么当厂长?至于这所谓的“样品”,又能好到哪里去,无非就是乡下人家自己晒的咸鱼干,齁咸不说,还带着一股子腥气。 但面子总得给。看在沈凌峰兄弟俩经常送鱼的份上,她还是伸出两根手指,有些敷衍地捏起了一块。 然而,就在鱼干入手的那一刻,她的手指猛地一顿。 这触感……不对。 指尖传来的感觉,并非预想中那种湿乎乎、软趴趴的黏腻,而是意想不到的干爽与坚挺,表面甚至带着一层细密的、如同砂纸般的纹理。她下意识将鱼干凑到眼前,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一照,只见鱼干表面竟反射出一层淡淡的、诱人的油光。那色泽金黄透亮,干净得像一块琥珀,没有半点杂色。 这卖相……怎么这么眼熟? 冯主任心里嘀咕着,带着一丝狐疑,撕下一小条送进嘴里。 可当鱼干入口,一股难以形容的咸香瞬间在她的口腔里炸开! 那不是死咸,而是一种鲜活的、富有层次的鲜香。紧接着,鱼肉本身的鲜甜如同潮水般涌来,与那股咸味完美地交融在一起,让她满口生香。最奇妙的是,那股香味里,还夹杂着一丝她从未尝过、却又让她觉得无比熟悉的特殊香料气息。 味道,形态,色泽…… 一幕幕画面在她脑海中飞速闪过。供销社里人头攒动的柜台,王主任那张神秘兮兮的脸,还有她家那个宝贝孙子吃完后哭着闹着还要的场景…… 这些记忆炒碎片,被口中这股霸道的味道瞬间串联了起来! “啪!” 冯主任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她身下的木椅因为这个剧烈的动作,向后滑出老远,“吱嘎”一声发出刺耳的尖叫。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郑秀更是吓得浑身一哆嗦,大气都不敢出。 冯主任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狂震,她死死盯着沈凌峰,因为激动,声音都变了调。 “这……这是……”她指着桌上的鱼干,手指都在发抖,“这是商业局特供给市里的那种鱼干?!” 郑秀彻底懵了。 什么商业局?什么特供?这不就是小峰从河里捞起来的鱼,自己随便晒晒的吗? 冯主任完全没有理会旁人的惊愕,她像是陷入了某种亢奋的回忆,自顾自地说了起来,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没错!就是这个味!就是这个样子!”她激动地挥舞着手臂,“半个月前,我在供销社老王那里凭票买到半斤,拿回家隔水蒸了一下,嚯!那叫一个香!” “我家小孙子,吃得都停不下嘴,眼吃完后,抱着我腿哭着喊着还要!我这当奶奶的有什么办法?只能第二天赶紧再去供销社买,结果……” 她顿了一下,看向沈凌峰,眼神里全是光。 “没了!老王说,这玩意儿就被商业局的车直接拉走了!一根都没给她剩下!说是成了什么……对!‘特供品’!专门供给市里领导的!普通人见都见不到!” 说到这里,她压低了声音,身体前倾,带着一种分享惊天秘密般的神秘感。 “我还听老王偷偷说,这东西金贵得很!不光市里,连京城那边,都有大人物点名要!” 整个办公室安静得落针可闻。 赵玉娟的嘴巴张成了“o”型,她看看桌上的那包鱼干,又看看一脸平静的沈凌峰,感觉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郑秀更是感觉天旋地转,她扶着桌角才勉强站稳。她想起了之前,沈凌峰教给她们的方法,用白酒、盐……还有一些她根本不认识的香料粉末腌制那些鱼的场景。 当时她还觉得是小孩子胡闹,现在看来…… “小峰……”冯主任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这鱼干……真的是你们……做出来的?” 沈凌峰没有说话,只是眨了眨眼,轻轻地点了点头。 一个简单的动作,却像一道炸雷,在冯主任的脑海里轰然引爆! “哈哈哈哈!” 一阵爽朗甚至有些失态的大笑声,猛然从冯主任口中爆发出来,震得窗户玻璃都嗡嗡作响。 赵玉娟都傻了,她从未见过冯主任这个样子。在她的印象里,冯主任永远是那个严肃、和蔼、轻言轻语的街道办领导。 “一个月两百块利润?哈哈哈!”冯主任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搪瓷笔筒都跳了一下,“小峰啊!那是奶奶跟你开玩笑呢!那是考验!考验你们年轻人干事业的决心!” 她一边说,一边绕出办公桌,亲热地走到沈凌峰身边,那姿态,哪里还有半分领导的架子,简直比对自己亲孙子还亲热。 “哎哟,我的好孩子,你怎么不早说啊!”她拉起沈凌峰的手,感觉像是握住了一块绝世璞玉,“这可 是大好事!天大的好事!” 冯主任的眼睛里闪烁着名为“前途”和“政绩”的光芒,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高昂。 “这鱼干要是咱们街道工厂做出来的,那是什么概念?那是给咱们整个潍坊街道争光添彩!是解决待业青年就业问题的重大突破!是一个可以上报纸、上市里简报的典型!懂吗?典型!” 她挥舞着另一只手,仿佛已经在向市里的领导汇报工作。 “之前说的那三个条件,就不用再考虑了!”冯主任大手一挥,斩钉截铁,“那都是些条条框框,是给普通厂子定的!咱们这个属于‘重点扶持企业’!” 她的思维快得惊人,几乎是瞬间就推翻了自己之前所有的规定,并且为自己的出尔反尔找到了冠冕堂皇的理由。 “股份!之前说街道占八成,不行!我们不能干这种摘桃子的事!”她义正言辞,“但是政策规定,公私合营的性质不能变,街道必须控股。这样!” 她伸出五根手指,然后收起半根。 “咱们街道占七成五!百分之七十五!这是政策允许的最低持股比例了!再低,性质就变了,奶奶也担待不起。剩下的,全是你们自己的!” 郑秀的脑子已经彻底成了一团浆糊。七成五?那剩下不就是……两成五?那该有多少钱? 冯主任可没空理会她的心理活动,她已经想到了下一步。 “还有就业名额!”她拍了拍沈凌峰的肩膀,“名额的事情,小峰你来定!需要多少人,你就招多少人!我们街道办全力配合!要人给人,要政策给政策!” 最后,她抛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的重磅炸弹。 “户口!这件事最重要!”冯主任的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小峰,还有郑秀同志,你们放心!只要是在咱们这个厂里工作的,不管是你,是郑秀同志,还是以后招进来的骨干,户口问题,我来解决!全部给你们落在咱们潍坊街道!” 话音落下,整个办公室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赵玉娟看着冯主任,又看看沈凌峰,感觉自己像在看一出魔幻大戏。她跟了冯主任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到她如此“慷慨激昂”,如此“不讲原则”。 不,这也不是不讲原则,这是在更大的利益面前,重新定义了原则! “玉娟!还愣着干什么!”冯主任一声断喝,把赵玉娟从震惊中唤醒,“快!去把街道工厂注册的全套文件都拿过来!” “啊?哦!是!”赵玉娟如梦初醒,慌慌张张地跑了出去。 冯主任重新坐回自己的椅子上,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茶水,“咕咚咕咚”地喝了一大口。 她看着沈凌峰,满脸堆笑:“小峰啊,以后有什么困难,直接来找冯奶奶!谁敢给你使绊子,你告诉奶奶,奶奶给你做主!” 第95章 茶馆的伙计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陈旧的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新书的油墨香和旧书的尘埃味,混合成一种独属于这个时代的文化气息。 沈凌峰个子小,淹没在一排排高大的书架之间。他踮着脚,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连环画《铁道游击队》,封面上的英雄人物正英姿飒爽地扒着飞驰的火车。 他把书摊在膝盖上,看得津津有味。鼻尖萦绕着新书的油墨香和旧书的尘埃气,耳边是其他客人翻书的“哗啦”声和压低声音的讨论。 他看起来专注极了,仿佛整个灵魂都沉浸在了那个黑白线条构筑的传奇世界里。 然而,他的心神,九成九都附着在街对面一棵梧桐树的枝杈间。 那里,一只毫不起眼的麻雀正梳理着羽毛,黑豆般的小眼睛,像一枚最精密的摄像头,透过春来茶馆二楼临街的窗户,死死锁定着一个角落里的茶客。 那人正是葛校长。 之前在文物商店里,沈凌峰再次撞见他买了好几件古玩法器,这才心血来潮跟了过来。 二楼的茶客不多,稀稀拉拉坐着几桌。空气中飘荡着廉价茶叶的涩香和水汽的氤氲。 葛校长独自占了一张方桌,面前摆着一壶茶,一个白瓷杯。他面前还摊开一张报纸,偶尔端起茶杯呷一口,姿态悠闲,与周围那些消磨时光的老茶客别无二致。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沈凌峰本体这边,已经翻完了《铁道游击队》,又换了一本《平原枪声》。 期前,书店里的女售货员瞥了他好几眼,见他衣着普通,不像能买得起书的样子,眼神里便带上了几分不耐烦。 但沈凌峰浑然不觉,依旧沉浸在自己的“阅读”中。 终于,变化出现了。 一个穿着白色短褂、肩上搭着毛巾的茶馆伙计,拎着一个硕大的铜水壶走了过来。他走到葛校长桌边,熟练地提起茶壶,准备给他续水。 “先生,给您添点水。”伙计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跑堂特有的市井音调。 就在铜水壶倾斜,滚烫的热水注入茶杯的瞬间,伙计的左手,那只搭着毛巾的手,以一个极其隐蔽的动作,轻轻碰了一下葛校长的手背。 麻雀分身清楚地看到,伙计的拇指和食指间捏着一个叠成细长条的纸卷。在续水的遮掩下,那纸卷如同一条滑溜的泥鳅,瞬间就从伙计的指间,滑入了葛校长微张的掌心。 葛校长的手指自然而然地合拢,将那小小的纸条攥入拳心。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除了沈凌峰的麻雀分身,不可能有第二双眼睛捕捉到这个细节。 伙计续完水,直起身子,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您慢用。” 他转身走向另一桌,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服务动作。 葛校长也没有任何异常。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掌心,只是拿起茶杯凑到嘴边,慢条斯理地吹了吹热气,又呷了一口。随后,他将茶杯放回桌上,不紧不慢地伸手进口袋,摸出一包“大前门”香烟。 就在掏烟的一刹那,那枚攥紧的纸条已无声无息地滑落进口袋深处。 他熟练地磕出一根烟叼在嘴上,划燃火柴点着,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串浓白的烟圈。烟雾缭绕中,那张写满岁月风霜的脸平静得像一口古井,看不出丝毫波澜。 书店里,沈凌峰的心脏却猛地一跳。 这个春来茶馆果然是联络点,这个伙计,就是接头人!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保持着看书的姿态。但他的内心,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对方的行动如此谨慎、老练,显然是受过专业训练的。这更让他确认,葛校长背后牵扯的事情,绝对非同小可。 接下来的半小时,对沈凌峰来说,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葛校长抽完了那根烟,又喝了两杯茶,始终没有再做出任何可疑的举动。他就那样安静地坐着,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像一尊入定的老僧。 终于,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像是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便站起身来。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旧中山装,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角票,压在茶杯底下,算是付了茶钱。然后,他便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朝楼梯口走去。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值得怀疑的地方。 然而,沈凌峰的麻雀分身,却将视线死死地钉在了他刚才坐过的桌子底下。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个蓝色灰的帆布行李袋。 就是那个袋子! 沈凌峰的瞳孔猛地一缩。之前他在文物商店里,亲眼看见葛校长把买那几件文玩装进了一模一样的袋子! 他竟然把东西留下了! 这是……死信箱交接! 沈凌峰前世接触过一些特殊的人物,对这些三教九流的门道略知一二。这种交接方式,可以最大限度地避免人赃俱获。即便将来有人追查,葛校长也能推脱说是不小心掉了。 果然,就在葛校长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之后,又过了大约两分钟。 那个续水的伙计再次出现了。 他手里拿着抹布和一只小小的木制垃圾斗,开始挨桌收拾残羹冷炙。他的动作麻利而熟练,先是收走了旁边一桌客人留下的空杯子和瓜子壳,然后才晃悠到葛校长坐过的那张桌子前。 他先是将桌上的茶杯和茶壶收走,然后拿起压在下面的角票,塞进自己的口袋。接着,他用抹布仔细地擦拭着桌面,将一些茶叶末和烟灰扫进垃圾斗里。 做完这一切,他弯下腰,准备收拾地上的垃圾。 他的脚,仿佛不经意间,轻轻地“踢”到了桌子底下的那个帆布行李袋。 “欸?” 他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轻咦,好像才发现这个被遗忘的行李。 他直起身子,左右看了看,似乎在寻找失主。 但此时哪里还有葛校长的影子。 伙计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副“真麻烦”的表情。他弯下腰,一把抓起那个行李袋的提手。 沈凌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会怎么处理?直接拿走?那太明显了。藏起来?藏在哪里? 下一秒,伙计的动作让沈凌峰都忍不住在心里喝了一声彩。 只见那伙计单手拎着行李袋,另一只手拿着垃圾斗,径直走向了楼梯拐角处一个半人高的大垃圾桶。 他没有丝毫犹豫,手腕一翻,垃圾斗里的茶叶末、瓜子壳“哗啦”一声倒进了垃圾桶。紧接着,他拎着帆布袋的手也顺势一松。 “噗通”一声闷响。 那个装着好几件古玩的行李袋,就这么被他像一袋真正的垃圾一样,扔进了那个满是瓜子皮茶渣的垃圾桶里。 他甚至还嫌弃地拍了拍手,仿佛刚才拎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做完这一切,他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拎着空空如也的垃圾斗,转身下楼去了。 谁会想到,那垃圾桶里竟然装着葛校长花了几百块钱买来的古玩? 高! 实在是高! 沈凌峰现在百分之百地确定,春来茶馆就是一个重要联络点,而那个看似普通的茶馆伙计,绝不是什么小角色,他至少是这条线上负责中转的关键人物! “欸!那个小孩!” 一声不耐烦的吆喝从柜台方向传来。 沈凌峰抬头望去,只见那个女售货员正抱着胳膊,没好气地瞪着他。 “看,看,看!看了一下午了!书都快给你翻烂了!买不买啊?不买就赶紧走,我们要下班了!” 她的声音又尖又响,引得旁边几个还在看书的人都朝这边望过来。 沈凌峰这才发现,窗外的天色已经有些昏黄,书店里的人也走了大半。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了四点半。 他居然在这里蹲了快两个小时。 看着售货员那张写满“鄙夷”和“催促”的脸,沈凌峰没有生气。 他慢悠悠地走到售货员面前,指了指自己刚才翻过的那一堆连环画。 “阿姨,这些,我都要了。” 售货员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说。她低头看了看那堆书,有《铁道游击队》、《平原枪声》、《鸡毛信》、《小兵张嘎》……零零总总,足有十几本。 “你都要?”她怀疑地上下打量着沈凌峰,“你知道这多少钱吗?” 在她看来,这孩子八成是在这里消磨时间,被她催急了,才故意说大话。 沈凌峰不说话,只是从自己那打着补丁的蓝色卡其布裤子口袋里,掏出了一张面额两块的纸币放在了柜台上。 “应该够了吧?”他平静地说。 这年头,连环画很便宜,一本也就几分钱,他挑的这十多本,加起来还不到一块钱。 女售货员看着柜台上那张纸币,再看看沈凌峰那双清澈又认真的眼睛,脸上的表情瞬间就变了。 那种刻薄和不耐烦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惊讶、尴尬和热情的复杂神色。 “哎哟!这孩子,你看看,还真买啊!”她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花,手脚麻利地开始收钱、找零,“早说嘛!阿姨还以为你……” 她的话说了一半,自觉有些不妥,便嘿嘿笑了两声,用更大的热情掩饰了过去。 “小孩子,爱看书,是好事!将来肯定有出息!”她一边用麻绳把那摞连环画捆起来,一边夸赞道。 前后的态度,简直判若两人。 沈凌峰接过捆好的书,细麻绳勒得他小小的手掌有些疼。 “谢谢阿姨。”他礼貌地说了一句,转身就走。 售货员在他身后热情地喊着:“慢走啊!下次再来!” 沈凌峰拎着一摞书,走出书店,汇入街上的人流中。他的本体在往家的方向赶,但他的心神,却有一半,依然留在了那棵梧桐树上。 第96章 三轮垃圾车 沈凌峰回到石头小院的时候,一股饭菜的香气混杂着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喜悦,扑面而来。 八仙桌已经被抬到了院子里,郑秀和刘小芹的母亲杨红正系着围裙在简陋的厨房里忙碌,铁锅里传出菜籽油爆香的滋啦声,是这个年代最动听的音乐。 桌边,刘强黝黑的脸上泛着一层兴奋的红光,正挥舞着粗糙的大手,对着陈石头和自己的女儿刘小芹比划着什么。 “小陈,你放心!工地上有我在,保证出不了事!今天地基就夯好了,明天就能开始砌墙!”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滚烫的激动,“对了,我们家和小郑家的房子也快修完了,再有两天就能搬进去!这次真是多亏了你和小峰,要不是你们,我们哪能住上这么好的房子,还解决了工作和户口!等搬了新家,我一定去国营饭店摆一桌,好好感谢你们兄弟俩!” 话音刚落,厨房里的杨红就探出头来,笑骂道:“瞧你那点出息!小陈和小峰帮了咱们天大的忙,光请一顿饭就行啦?小陈你听婶的,以后有任何事,只要招呼一声,我们家绝不含糊!” 对于他们这些从乡下来上海讨生活的人来说,一个正式的工作,一张本地户口,一间能遮风挡雨的砖瓦房,这就是天大的恩情。这意味着他们的孩子能在城里上学,他们自己能领到定额的粮票、油票、布票,从此在这座大城市里扎下了根,不再是无根的浮萍了。 面对夫妻俩一唱一和的热情,陈石头顿时手足无措,一张憨厚的脸憋得通红,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刘叔,杨婶,可别这么说……当初在棚户区,要不是你们时常接济,我和小峰可能都……” 他说的也是实话。在那个混乱破败的棚户区里,人心叵测,为半个玉米馒头都能打得头破血流。他们师兄弟俩,一个憨直,一个不仅年幼还丢了魂,若不是刘家时常照应,恐怕早就饿死、冻死在哪个没人知道的角落了。 这份来自邻里的善意,如同寒冬里的一簇微火,虽然微弱,却足以让他们兄弟俩在最绝望的日子里,看到一丝人性的暖光。 “小峰哥哥!” 一声清脆的呼喊打断了陈石头的感慨。 扎着两个羊角辫的苏婉像只欢快的小燕子,蹦蹦跳跳地跑向大门口,刘招娣和刘秋生姐弟俩也笑着跟在后面。 “你回来啦!” 几个孩子叽叽喳喳地围了上来,笑声清脆悦耳。 刘秋生眼尖,一下子就看到了沈凌峰手里抱着的连环画,眼睛顿时一亮,发出小小的惊呼:“哇!是小人书!小峰哥哥,你太厉害了,从哪弄来这么多小人书?” “是《铁道游击队》!还有《小兵张嘎》!” 刘招娣过完暑假就要上小学四年级了,认得字,也分得清上面那些威风凛凛的英雄人物。她激动得小脸通红,伸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最上面一本的封面,仿佛那是什么珍贵的宝贝。 “小峰弟弟,这、这能借给我们看吗?” 不光是他们,就连坐在八仙桌边的陈石头和刘小芹,目光也被那花花绿绿的封面牢牢吸引住了。在这个娱乐匮乏的年代,几本连环画的吸引力,不亚于后世最新款的电子游戏机。 沈凌峰看着眼前一张张渴望的小脸,露出了一个符合他年龄的、略带羞涩的笑容。他将怀里那厚厚一沓小人书,郑重地递到了年纪最大的刘招娣手里。 “大家一起看。” 简单的四个字,却让孩子们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 …………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华灯初上。 春来茶馆门前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晕将门口一小片地方照亮,也拉长了梧桐树的影子。 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书店早已关门落锁,旁边的百货商店也只剩下几个正在打扫卫生的员工。 茶馆里的客人已经走得七七八八,只剩下老虎灶边还有三两个熟客还在慢悠悠地喝着茶。 那个伙计,已经将最后一张桌子擦拭干净,正准备将门板一块块地装上。 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就在这时,一阵“突突突”的马达声由远及近。 一辆半旧不新的三轮摩托垃圾车,晃晃悠悠地停在了茶馆门口。 开车的司机戴着一顶看不出颜色的旧帽子,帽檐压得很低,脸上蒙着一块灰布口罩,只露出一双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浑浊的眼睛。他停下车,却没有熄火,只是坐在驾驶座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劣质的卷烟,用火柴点上,自顾自地抽了起来。 他没有朝茶馆里看一眼,仿佛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环卫工人,来这里收垃圾。 茶馆里,那个伙计像是没听见外面的动静,依旧不紧不慢地收拾着东西。他走到门口,拎起那个从下午开始就放在门边,装满了茶叶渣、瓜子壳和废弃草纸的垃圾桶,动作自然地走了出去。 他没有看向司机,而是径直走到了三轮车的车斗后面。 车斗里,已经装了半车各种各样的垃圾,散发着一股酸腐和霉变混合的怪味。 伙计看都没看,双手一抬,一用力,“哗啦”一声,将垃圾桶里的所有东西,全都倒进了车斗里。 那个不起眼的灰色帆布行李袋,就这样混杂在一堆湿漉漉的茶叶渣和瓜子壳里,悄无声息地落进了车斗。 伙计拎着空桶,径直回了茶馆,整个过程,没再朝司机那边看上一眼。 司机则将最后一口烟深深吸入肺里,将烟蒂随手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他挂上档,拧动油门。 “突突突……” 三轮垃圾车发出一阵轰鸣,笨拙地调转车头,朝着与来时相反的方向驶去,很快消失在夜色深处。 就在车子开动的那一瞬间,梧桐树上,那只静默了许久的麻雀,无声地展开翅膀。 它没有立刻飞起,而是等车子开出了二十米,拐过一个街角,才如同一颗被弹弓射出的石子,悄无声息地滑翔而下,化作一道融于夜色的灰影,紧紧地跟了上去。 夜风从它翼下流过,带着一丝凉爽。 下方的城市灯火,在它眼中飞速倒退。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今夜,沈凌峰就是那只盯着螳螂的黄雀。 他倒要看看,这条线上的人,究竟要把这批“东西”,运到什么地方去。 三轮车的速度不快,但司机显然是个老手,对这片区域的道路了如指掌。 他没有走宽阔的大路,而是专挑那些狭窄、昏暗的小巷子穿行。这些巷子七拐八绕,如同迷宫一般,普通人走进去很容易迷失方向。 麻雀分身在空中,拥有着绝对的视野优势。它不远不近地吊着,时而掠过屋檐,时而穿过晾晒衣物的竹竿阵,始终让那辆绿色的三轮车保持在视线范围之内。 沈凌峰注意到,这辆车在行驶过程中,至少有两次,故意绕了一个大圈子,又回到了刚才经过的某条街道。 这是在反跟踪。 任何试图用步行或自行车跟踪的人,在这种操作下,都很容易被发现或甩掉。 好专业的反侦察手段! 沈凌峰的心神越发凝重。对方的谨慎程度,远超他的想象。这已经不是普通毛贼或者投机倒把分子的水平了,这完全是经过严格训练的特工才能做出的动作。 大约行驶了二十多分钟,三轮车终于驶离了那片复杂的居民区,来到了一处更为偏僻荒凉的地带。 这里似乎是城乡结合部,周围的房屋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荒地和几个废弃的砖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和腐草的气味。 最终,三轮车在一座孤零零的小院外停了下来。 院子是石头和泥土垒成的矮墙,墙头长满了杂草,一扇破旧的木门紧紧关闭着。从外面看,这里就像是一户早已无人居住的废宅。 麻雀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院子旁边的一棵歪脖子树上,将自己藏在交错的枝杈里,冷冷地观察着。 司机熄了火,从车上跳下来。 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靠在车身上,点了一根烟。猩红的火点在夜色中一明一灭,他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耳朵微微耸动,倾听着周围的动静。 夜很静,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和不知名的虫鸣。 一根烟抽完,他将烟蒂狠狠地踩灭在泥地里,这才走到车后,爬上了车斗。 车斗里,各种垃圾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臭味。但那个司机却像是完全闻不到,他蹲下身,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伸手插进那堆污秽物中,精准地向着某个位置摸索。 几秒钟后,他直起身,手里已经多了一个东西。 正是那个帆布行李袋。 袋子外面沾满了黏腻的污渍,散发着恶臭,可他却毫不在意,只是随意地在车沿上磕了磕,抖掉一些明显的脏东西。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选中其中一把,走到那扇破旧的木门前。 “咔哒。” 一声轻响,门锁被打开。 他推开门,闪身走了进去,随手又将门从里面带上。 院子不大,杂草丛生,角落里堆着一些废弃的瓦罐和木料。正对着院门的是一间三开间的小瓦房,窗户都用木板钉死了,看不见里面。 院子的东墙根下,堆着一处半人高的柴火堆,堆得很整齐,显然是经常有人添柴或取柴。 那个司机走进院子后,再次确认了一下四周无人,然后径直走向那个柴火堆。 他蹲下身,搬开最外层的几捆干柴,露出了一个空洞。然后,他将那个散发着怪味的帆布袋,用力塞进了柴火堆的最深处。 塞好之后,他又将搬开的干柴原样码放回去,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任何动过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拍了拍手,没有在院子里多停留一秒钟。 他转身走出院门,重新将门锁好,然后跳上三轮车,再次发动。 “突突突……” 引擎声重新响起,三轮车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第97章 又现小鬼子 天边刚泛起一层鱼肚白,太阳还没能完全挣脱地平线上厚重的湿气。薄薄的晨雾如同一层轻纱,缠绕在天地间。 空气里满是水汽和泥土混合的腥甜味,夹杂着远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煤烟气息。那座孤零零的小院,在晨雾中更显沉寂。院墙上攀爬的野藤,叶片上缀满了晶莹的露珠,被清晨的微光一照,像是撒了一把碎钻。 几只早起的公鸡开始争相打鸣,此起彼伏,划破了黎明前的宁静。有穿着打了补丁的蓝布衫的农人,扛着锄头,睡眼惺忪地走在田埂上,身影在雾气中时隐时现。 石头小院的房间内,沈凌峰睫毛轻颤,鼻息均匀,看上去睡得正香。 但他意识的绝大部分,此刻正寄托于数里之外的一只麻雀身上,化作一双冰冷、锐利的眼睛,在晨雾中凝视着那座死寂的院子。 一夜过去了。 除了风吹过杂草的“沙沙”声,和野猫的叫春声,什么都没有发生。 沈凌峰本体那边,困意如潮水般一波波涌来。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甚至被逼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八岁孩童的身体精力有限,长时间分出神识进行高强度监视,对他的负荷极大。 再等等。 再等最后半小时。如果再没动静,就收回分身,好好睡一觉。 就在他与睡意搏斗到极限,几乎要放弃的时候—— “吱呀……吱呀……” 一种单调、沉重,又极富节奏感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那声音在寂静的黎明里显得格外刺耳,仿佛一根生锈的铁钉,一下下刮着人的耳膜。 独轮车! 麻雀分身瞬间振奋,瞳孔缩成了一个精准的针尖,死死锁定住声音传来的方向。 雾气翻涌,一个模糊的人影推着一辆同样模糊的独轮车,缓缓出现。 那是个男人,身形干瘦,看上去约莫四十来岁。他身上套着一件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粗布对襟褂子,裤腿高高卷起,露出满是泥泞的小腿。脚上一双破旧的解放鞋,鞋面沾满了暗黄色的泥点。 头上戴着一顶边缘已经起毛的破草帽,帽檐压得极低,几乎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他就是那种扔进乡下人堆里,你绝不会多看第二眼的角色,普通到几乎透明。 男人推着车,径直来到那扇破旧的木门前,停下车,将车把稳稳地靠在墙上,然后从贴身的口袋里摸索。 片刻后,他掏出了一串钥匙。 “咔哒。” 门锁应声而开。 男人没有立刻进去。他将门推开一道缝,侧着头,像一只警惕的田鼠,耳朵微微抽动,倾听着院内外的动静。几秒钟后,他才迅速将独轮车推进院子,反手把门虚掩上,只留下一道不易察觉的缝隙。 看都未看院子里的其他地方,推着车径直走向东墙角的柴火堆。 他放下独轮车,蹲下身,双手仿佛长了眼睛,精准地拨开最外层那几捆码放得最整齐的干柴。他的动作比昨夜的司机更快、更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一个黑洞洞的入口露了出来。 他探进半个身子,很快就拖出了那个散发着古怪酸臭味的灰色行李袋。 拉链“唰”地一声被拉开。 男人将里面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在旁边一块还算干净的石板上。 六件古玩。 三件玉器,三件青铜器。 晨光熹微,雾气尚未完全散去。那枚刻着古朴云纹的玉璧、那面巴掌大的八卦铜镜,还有那只造型精巧的青铜钟,在麻雀分身的“望气术”下,都发出了淡淡的白色光芒。 那是法器蕴含的“生气”! 男人脸上紧绷的线条瞬间柔和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抑制的满意。他伸出粗糙、满是老茧的手,近乎贪婪地抚摸着那面铜镜冰凉的镜身,眼神里透着一股狂热。 他似乎是太过投入,完全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 他低下头,嘴唇翕动,用一种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满足地、下意识地嘟囔了一句。 “よし!”(yoshi,很好!) 轰——! 沈凌峰的意识瞬间一片空白。 困意、疲惫、哈欠……所有属于六岁孩童身体的生理反应,在这一刻被一股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的寒意彻底蒸发! 日语! 这个字正腔圆的词汇,他前世听过无数遍!绝不可能搞错! 眼前这个穿着打满补丁的衣服、推着独轮车、戴着破草帽、看上去就像是普通郊区农民的男人…… 是个小鬼子! 一瞬间,所有看似毫无关联的线索,被这句日语像串起珍珠的丝线般,猛然串联在了一起! 手法专业的垃圾车司机! 经典间谍电影里才会出现的“死信箱”交接方式! 这些对普通人堪称天价,却蕴含着玄妙力量的古董法器! 还有,这个隐藏在乡野之间,伪装得天衣无缝,说着日语的“农民”! 葛校长……茶馆的伙计……他们…… 沈凌峰不敢再想下去。 一个庞大、森然、潜伏在黑暗深处的网络,已经在他面前掀开了狰狞的一角。 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院子里,那个“农民”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一句无心的呢喃已经暴露了一切。 他小心翼翼地将六件古玩用带来的油布重新包裹好,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初生的婴儿。然后,他将包好的古玩放回帆布行李袋。 接着,他走到自己的独轮车旁,掀开了车斗上那块铺着的木板。 木板之下,赫然是一个精心打造的暗格! 暗格内部用稻草垫得严严实实,显然是为了防震。 他将行李袋稳稳地放入暗格,盖好车板,然后动作飞快地把柴火一捆捆搬上了独轮车,直到将暗格遮盖得密不透风。 做完这一切,他拉开虚掩的院门,慢悠悠地推着车走了出去,又将门从外面重新锁好。 “吱呀……吱呀……” 独轮车的声音再次响起,渐行渐远。 沈凌峰强行压下心头翻江倒海的惊骇。 现在不是震惊的时候! 他立刻操控麻雀分身,从歪脖子树的枝杈间悄然飞起。悄无声息地升上高空,化作一个模糊的小黑点,远远地吊在了那辆独轮车的后面。 清晨的薄雾正在阳光下缓缓消散,露出了浦东乡野辽阔而质朴的景象。 纵横交错的河网如同大地的血脉,分割开一片片绿油油的菜田。远处有工厂的烟囱冒着黑烟,近处有早起的农人开始了一天的劳作。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和、宁静。 谁能想到,就在这片平和之下,正有一个巨大的阴谋在暗中涌动。 那个“农民”推着车,大约走了一个小时。 终于,一条比之前所有小河都要宽阔许多的河流出现在眼前。河面开阔,水流平缓,两岸杨柳依依。 川杨河! 沈凌峰前世就对上海的地理了如指掌,这条浦东地区重要的内河航道,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河边,是一个颇具规模的村落。 村子依河而建,最显眼的是一个简易的码头。码头上停靠着十几艘船体庞大的水泥船,船身被水线压得很低,甲板上堆满了小山般的黄沙或是石子。几名船工赤着上身,正在船上用铁锹平整着货物。 这是一个内河运输船队的中转地。 麻雀分身扇动翅膀,拉升高度,将整个村落尽收眼底。 它清晰地看到,那个中年农民推着独轮车,没有在码头停留,而是熟门熟路地拐进了村子深处的巷弄。 村里的路是用碎石和煤渣铺的,坑坑洼洼。 独轮车最终在一座紧挨着河边的农家院落前停下。 那院子不大,用半人高的竹篱笆稀疏地围着,能清楚地看到里面的情景。院里有三间土坯房,墙角晾晒着几张巨大的渔网,上面还挂着水草,散发着一股河水的腥气。一个角落里,还随意地扔着几个木桶和鱼篓。 看上去,就像是再普通不过的一户渔民的家。 男人推开吱呀作响的竹篱笆门,将车推进院子。 他先将车上码放整齐的柴火一捆捆卸下来,堆在院墙的另一侧。卸完柴火,他警惕地朝院外和看了看。 清晨的村庄很安静,除了远处传来的几声鸡鸣和船工的号子声,并无旁人。 他这才迅速掀开车板,打开那个隐藏极深的暗格。 他小心翼翼地拎出那个帆布行李袋,没有在院子里多停留一秒,快步走进了正屋,并随手关上了门。 “砰。” 房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却仿佛一道分界线,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麻雀分身不敢靠得太近。 它落在院子对面一棵高大的枇杷树上,茂密的树叶为它提供了绝佳的掩护。从这个角度,它能清晰地监视着院门和正屋的窗户,却看不见屋内的任何情况。 神识从麻雀分身体内猛地抽离,回归本体的瞬间,沈凌峰的大脑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 长时间控制麻雀分身,几乎榨干了他的全部精神力。 他甚至来不及细想刚刚窥探到的惊人秘密,一股无法抗拒的疲惫就如潮水般席卷而来,瞬间昏睡了过去。 第98章 黑夜里的远洋渔船 “小峰!你醒了!” 一个粗壮的身影猛地扑到床边,带着一阵风。是陈石头,他那张憨厚的脸上写满了快要哭出来的焦急。 “你可吓死我了!早上叫你怎么都不醒!要不是郑姐拦着,我就把你背到公社卫生院去了!” 话音未落,一个温柔的女声插了进来。“小陈兄弟,你小点声,别又把小峰吓着了。” 一只略带着鱼腥味的手轻轻探上沈凌峰的额头。 “额头不烫,没发烧,应该就是累了。”郑秀确认他没有发烧,松了口气,转身柔声安抚咋咋呼呼的陈石头,“你看,我就说没事吧。小孩子觉多,许是前几天玩过头了,一下子累着了。” 沈凌峰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饿了吧?我给你留了粥,一直温在灶上。”郑秀说着,转身出去了。 很快,她端着一个白瓷碗进来。碗里是稠厚的米粥,还冒着丝丝热气,上面还盖着几片咸鱼。 “小峰,你快吃!吃了就有力气了!”陈石头殷切地催促着,恨不得亲自来喂。 沈凌峰坐起身,接过那只温热的碗。米粥的香气钻入鼻腔,唤醒了饥饿的肠胃。 他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温润的米粥滑过喉咙,落入胃里,化作一股暖流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 看着小师弟恢复了些精神,陈石头悬了着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脸上露出了傻呵呵的笑容。 又闲话了几句,郑秀收拾了碗筷,拉着还想说些什么的陈石头离开了房间,并细心地为他带上了门。 “小峰你好好歇着,有事就喊我!”陈石头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渐渐远去。 屋子里只剩下沈凌峰一个人。 他靠在床头,没有立刻行动,而是静静地听着外面的动静。风吹过院里桂花树的沙沙声,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刘招娣姐弟和苏婉的嬉笑声…… 一切如常。 他缓缓闭上眼睛,意识化作一根无形的丝线,穿透屋顶,越过山峦,向着一个冥冥中与自己相连的坐标,急速探去。 连接! “嗡——” 预想中川杨河边那个小村庄的景象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陌生的、幽深的树林。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洒下斑驳的光点。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和腐叶的气息。 这里是哪里? 沈凌峰心中一紧。 他立刻明白了。在他昏睡的这段时间里,麻雀分身因为长时间无人操控,又或者是在那个村子里察觉到了某种凡人无法感知的潜在危险,凭借着生物的本能,自行飞离了那个是非之地! 沈凌峰不敢耽搁,立刻操控着麻雀分身冲天而起,辨认了一下方向,旋即化作一道灰影,以最快的速度,撕裂空气,朝着记忆中川杨河边的那个村子疾飞而去。 风在耳边呼啸,下方的景物飞速倒退。 当那条熟悉的、宽阔的河流再次出现在视野里时,沈凌峰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 可那个院子……是空的。 竹篱笆门敞开着,院里堆放的柴火还在,但那辆独轮车不见了。 屋门紧闭,悄无声息。 人呢? 沈凌峰的心又一次悬了起来。他操控麻雀,贴着河岸的柳树丛,悄无声息地朝着村子的那个简易码头飞去。 然后,他的“视线”就被眼前出现的那一幕牢牢抓住,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伪装成农民的小鬼子! 他正推着那辆独轮车,车上不再是柴火,而是换成了几个鼓鼓囊囊、几乎要将车斗撑破的巨大麻袋!他的脚步不再是清晨时的不紧不慢,而是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匆忙,正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码头赶去! 沈凌峰下意识地开启了“望气术”。 刹那间,整个世界在他眼中化作了另一番景象。 只见那几个看似平平无奇的麻袋里,赫然迸射出密密麻麻、有深有浅的白色光团! 那些光团并非生物身上的“生气”,而是带着一种古朴、沉淀、被岁月和香火祭炼过的独特韵味。每一个光团,都代表着一件蕴含“生气”的法器! 上百件! 这么多法器,被像垃圾一样堆在麻袋里! 他们这是……要把整个上海滩上所有的法器都掏空吗?! 这些小鬼子到底想干什么? 沈凌峰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只小小的麻雀身上。 跟住他! 无论如何,一定要跟住他! 码头上依旧人来人往,喧嚣热闹。 船工们扛着生活物资上船,孩子们在岸边追逐打闹,妇女们则在河边捶洗衣物。嘈杂的人声、引擎的轰鸣声、水流的哗哗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生机勃勃的劳动景象。 “农民”推着车,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他来到一艘吃水线压得很低的运沙水泥船边。这艘船的甲板上堆满了小山似的黄沙,只留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他左右看了看,见无人特别留意自己,便将独轮车停稳,然后像搬运粮食一样,将那几个沉重的麻袋一个个卯足了劲,接连搬上了甲板。 他的动作很吃力,额头上青筋暴起,完全符合一个体力劳动者的形象。 将所有麻袋都扔进船舱后,他抄起角落里的一把铁锹,趁着四下无人注意的间隙,飞快地铲起黄沙,将那几个麻袋彻底掩埋在了厚厚的沙层之下。 做完这一切,他跳下船,在码头上找到了一个正蹲在地上抽旱烟的村民,凑过去低声说了几句,指了指那辆被他停在岸边的独轮车,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角票塞了过去。 那村民显然跟他相熟,乐呵呵地接过钱,推起车,颤颤巍巍地朝村子深处走去。 男人则转身回到船上,解开系在木桩上的粗大缆绳,走进了驾驶舱。 片刻之后。 “突!突突……突突……” 老旧的柴油引擎发出几声艰难的嘶吼,终于被唤醒。一股股黑烟从船尾的烟囱里喷薄而出,在清澈的河面上留下肮脏的轨迹。 水泥船笨重地调转船头,缓缓驶离码头,顺着川杨河平缓的水流,破水而去。 麻雀分身无声地扇动翅膀,从柳树梢头飞起,像一个幽灵,远远地缀了上去。 沈凌峰的意识,前所未有的冰冷与专注。 大鱼,终于拖着那根看不见的线,游向了深海。 水泥船的速度不快,但它一直在走。 它沿着川杨河,一路向东,穿过星罗棋布的村庄与田野,看着两岸的景物从翠绿的农田,逐渐变为荒凉的芦苇荡。 河道变得越来越宽,空气里的水汽,也开始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咸腥味。 当最后一抹晚霞沉入地平线,天地间被一片苍茫的暮色笼罩时,水泥船终于驶出了川杨河的河口。 前方,是豁然开朗的无垠水面。 长江入海口。 在这里,被华夏称为“母亲河”的长江,与浩瀚的东海融为一体,水天一色,无边无际。 那艘小小的水泥船,在这片壮阔的背景下,渺小得如同一片枯叶。 沈凌峰的意识一直紧绷着。 从石头小院到这里,直线距离早已远远超过了五公里。 若是换做之前,麻雀分身与本体的联系恐怕早已被拉断。 可是经过了武安君印的强化之后,沈凌峰暂时还不知道这个极限距离是多少,不过就目前的状态来看,离极限还早着呢! 天色已经完全黑透。 水泥船没有停歇,调整方向,汇入了近海的主航道。 差不多又行驶了半个小时,突然,前方黑暗的江面上,一道手电光柱闪了三下。 水泥船的引擎声立刻小了许多,船头调转,缓缓朝着信号源靠了过去。 一艘远洋渔船的巨大轮廓在夜色中浮现,像一头蛰伏的钢铁巨兽。船身锈迹斑斑,舷号清晰,一面有些褪色的华夏国旗在桅杆上无力地垂着。 一切看起来都再正常不过。 水泥船贴近了渔船,几根粗大的缆绳抛了过来,将两艘船牢牢固定在一起。 伪装成农民的中年小鬼子,动作麻利地将那几个沉甸甸的麻袋从沙堆里刨出来,放进吊篮里,自己也跟着爬上了吊篮。 吊篮缓缓升起,在吱吱嘎嘎的声响中,将人和货物一同送上了远洋渔船的甲板。 甲板上的六七个矮个男人连忙上前来接住吊篮和麻袋。 为首的一个,身材矮胖,脸上还有一条刀疤,看样子就是船长,用日语低声问道:“藤原君,一切顺利吗?” 那伪装成农民的中年人一踏上甲板,整个人的气质就变了,之前在码头上的那点农民的质朴和畏缩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军人般的精悍与干练。 他微微躬身,同样用日语回答:“哈伊!一切顺利,东西都在这里。” 船长点点头,一挥手,几个人立刻上前,七手八脚地将那几个麻袋解开。 麻雀分身悄无声息地落在了船只的桅杆的横桁上,将自己藏在缆绳与木头的夹角阴影里。 从这个角度,沈凌峰能清晰地看到甲板上的一切。 麻袋被打开,露出的并非金条或者什么财宝,而是一件件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船长挥挥手,对着身边的一个黑脸汉子说道:“山本,你带几个人把东西搬下去收好。小心点,别摔坏了。” 第99章 移动的宝库 不到一小时,夜色笼罩的江面上,幽灵般的船影接二连三地出现。 先是一艘乌篷船,划得悄无声息,船老大接上头后,带着三个沉重长条的木箱上了船。 接着是一艘机帆船,引擎声在靠近时压到最低,吊上来了十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然后是拖网渔船,甚至还有一艘伪装成运沙船的平底驳船。 大大小小,一共五艘船,如同百川归海,都将自己携带的“货物”交接到了这艘远洋渔船上。 甲板上,那些原本看似普通的船员,此刻一个个都显露出精悍之色。他们行动迅速,分工明确,将所有运来的东西都搬进了鱼舱里。 那位脸上带着刀疤的船长,双手叉腰,看着一件件的“货物”被搬进鱼舱,脸上的横肉笑得直颤。 “哟西!”他满意地拍了拍一个最大的木箱,发出沉闷的声响,“诸君,辛苦了!” 所有前来送货的人,有七八个,再加上鱼船上的船员,二十多号人此刻都聚集在甲板上。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兴奋的光芒。 等最后一个木箱也被安置妥当,刀疤船长大手一挥,用一种近乎高歌的语调喊道,“帝国复兴的基石,又增添了重要的一块!今晚,我们不醉不归!” “喔!” “板载!” “为了帝国的荣光!” 甲板上瞬间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一群人簇拥着刀疤船长,浩浩荡荡地涌向船员休息的船舱。那里显然早就备好了酒肉,浓郁的食物香气混合着清酒的味道,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沈凌峰的意识里没有一丝犹豫。 他控制着麻雀分身,悄无声息地从桅杆上飞下,如同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轻巧地落在船舱外的舷窗边缘。 船舱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二十多号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空气中烟雾缭绕。他们围坐在几张拼凑起来的桌子旁,面前摆满了清酒、生鱼片和罐头。一张张脸孔在昏黄的灯光下涨得通红,有的人脱了上衣,露出精瘦的身体和狰狞的纹身,正抱着酒瓶狂饮。 有人在高声唱着不知名的日本歌,调子跑得老远,引来一阵哄堂大笑。 船长正被几个人围着,吹嘘着这次行动的完美和上头许诺的重赏,唾沫星子横飞。 “等我们把这批‘宝贝’送回本土……” “哈哈,到时候,我们每个人,都是功臣!金钱!女人!地位!应有尽有!” “干杯!为天照大神干杯!” 狂热的呼喊声此起彼伏。 沈凌峰的麻雀分身,那双黑豆般的眼睛里,倒映着舱内的疯狂。 天照大神? 好,我让你们现在就去见你们的天照大神! 沈凌峰心念一动,芥子空间里那三枚冰冷的铁疙瘩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 这是他最后的存货了。 没有丝毫犹豫。 他神识一动,芥子空间里那三枚仅剩的美式手雷,已经被他用意念拨开了保险插销。这种手雷,拉开保险到爆炸,有三到四秒的延迟。 足够了。 麻雀分身飞快地钻进为了透气而开着的舷窗,在嘈杂的人群上方盘旋了一圈。 没有人注意到这只不起眼的麻雀,就在它盘旋的瞬间,三枚绿色的手雷,被精准地从芥子空间中释放出来。 它们无声无息,如三块不起眼的石头,在重力作用下,坠向了最拥挤的人群中央。 “咚!”一枚手雷砸在桌子上,弹跳了一下,滚到了船长脚下。 “砰!”另一枚撞在酒瓶上,将酒瓶撞倒,酒液溅了一地,引来一句粗鲁的咒骂。 “噗通!”第三枚则直接落进了不知谁的怀里,被那人下意识地抱住。 船舱内的人还在喧闹,有人醉眼惺忪地看向脚下或手中的“异物”,还没来得及分辨那是什么。 做完这一切,麻雀分身瞬间振翅,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冲天而起,重新落回了桅杆的最高处,冷漠地俯瞰着下方。 一秒。 两秒。 三秒。 “轰——!!” 第一声爆炸,是如此的突兀,如此的狂暴。 船舱的大门被一股恐怖的气浪瞬间撕裂成碎片,夹杂着火焰、木屑和破碎的血肉,向外喷涌而出!整艘渔船都剧烈地摇晃了一下,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拍击。 “轰隆!!” 第二声爆炸接踵而至,火焰瞬间升腾,将整个船舱变成了一个燃烧的地狱。 “轰——!!” 第三声爆炸的威力似乎最大,沉闷的巨响让沈凌峰所在的桅杆都发出了“嘎吱”的呻吟。 爆炸声过后,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了。 之前那震耳欲聋的欢呼、歌唱、叫嚣,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以及木头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和浓郁的焦糊味。 “纳尼?!” “怎么回事?!” “敌袭!是敌袭!” 留在甲板上放哨的一名大副和两名船员,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他们刚才正在吹嘘着这次回去后能拿到多少奖金。 爆炸的冲击波把他们掀得一个踉跄,其中一名船员的脸颊溅射出的碎玻璃划出了条口。 为首的大副最先反应过来,他连滚带爬地冲到已经变成一个黑洞的船舱门口,探头往里一看,只一眼,胃里就翻江倒海。 里面已经不是人间。 血肉模糊,断肢残骸挂在烧焦的舱壁上,空气中弥漫着烤肉和血腥混合的恶心气味。刚才还活生生的同伴,现在都成了一堆无法分辨的杂碎。 “八嘎!”大副的脸色惨白如纸,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不是傻子。这种威力的爆炸,绝不是意外!是有人摸上船了!而且是在他们最放松、最得意的时候,给予了最致命的一击! 是谁?是华夏的军队?还是对家派来的杀手?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攫住了他的心脏。 “山本君,我们该怎么办?”一个年轻的船员声音颤抖着,牙齿都在打架。 “走!快走!” 被称作山本的大副的脑子此刻无比清醒。 巨大的爆炸声,在寂静的海面上能传出十几里。用不了多久,华夏的巡逻艇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过来。 留在这里,就是死路一条! 他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跑。不是跑向船尾停靠着小船的那一边,而是冲向了位于甲板上的鱼舱。 那两个船员也终于从惊恐中回过神来,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们,连滚带爬地跟在大副身后。 麻雀分身盘旋在他们头顶,悄然跟进。 三人跌跌撞撞地冲进鱼舱。 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鱼腥味和冰块的寒气扑面而来。这里堆满了如小山般的鱼获,大多是东海盛产的带鱼和黄鱼,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大副没有片刻停留,冲到一个角落,对着那两个船员吼道:“把鱼搬开!快!” 两人不敢怠慢,手脚并用地将上百斤重的冰鲜鱼获刨开。 很快,冰块和死鱼下面,露出了一块与周围地板颜色略有不同的钢板。钢板上有一个不起眼的凹槽。 大副从脖子上拽出一个挂坠,用挂坠上的钥匙插进凹槽,用力一拧。 “咔嚓。” 一声轻响,钢板弹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向下的入口。 一个暗舱。 大副第一个跳了下去,那两人紧随其后。 沈凌峰控制着麻雀分身,也悄无声息地跟了进去。 暗舱内的景象,让饶是心如磐石的沈凌峰,也感到一阵心跳加速。 好家伙! 这里简直就是一个移动的宝库! 上百个大小不一的木箱和麻袋,堆得像小山一样,几乎占满了整个空间。一些箱子没有钉死,缝隙里能看到丝绸包裹的瓷器轮廓,还有闪着幽光的青铜器。 而在这些“古董”旁边,是更加简单粗暴的财富。 几码放整齐的军火箱,上面印着字母和编号。打开的箱子里,是一支支涂满枪油的崭新三八式步枪和王八盒子。 最刺激眼球的,是靠在角落里的两个大铁皮箱。其中一个被打开了,里面不是什么珍宝,而是一捆捆叠得整整齐齐的美金,绿油油的,散发着迷人的油墨香气。 而在美金旁边,是一个敞开的木箱,里面装满了黄灿灿的金条!没有一丝杂质,纯粹的金色,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出令人疯狂的光芒。 “发财了……”一个年轻船员看着那满箱的金条,喃喃自语,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恐惧,只剩下贪婪的火焰。 “闭嘴!”山本大副厉声喝道,但他自己的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从武器箱里抽出一支王八盒子,又抓了几个弹匣塞进口袋。 “听着!”他压低声音,语气急促,“爆炸声肯定会引来支那人的巡逻队!我们没有时间了!拿上东西,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他一边说,一边走到金条箱子前,迅速抓了十来根金条塞进怀里。动作果断,毫不拖泥带??。 他知道,贪心会死。能活着离开,比什么都重要。 他对着那两个已经看傻了的船员吼道:“你们两个,也拿一些,快点!我们没时间了!” 然而,他低估了黄金对人心的腐蚀力。 那两个船员,哪里经历过这种场面? 他们原先只是最底层的士兵,被招募来干这种掉脑袋的活,为的就是钱。 现在,一辈子都无法想象的财富就摆在眼前。 第100章 人为财死 “山本君……我们……我们可以多拿一点吗?就一箱……不,半箱!”那个年轻船员颤抖着伸出手,指着那箱美金。 另一个船员则更直接,他扑到金条箱子前,开始疯狂地往自己衣服里塞,仿佛要将自己变成一个金人。 “八嘎!你们想死吗?”山本大副急得满头大汗,“拿了就走!再不走都得死在这里!” “山本君,你已经拿完了!”那个往怀里猛塞金条的船员,抬起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山本大副,“这些是我们大家的!” “没错!剩下的这些我们俩平分!”另一个船员也反应过来,他没有去拿金条,而是转身从武器箱里也抄起了一支步枪,枪口隐隐对准了山本大副。 空气瞬间凝固了。 狭小的暗舱里,只剩下三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贪婪,彻底战胜了理智。 山本大副看着眼前两个已经疯魔的同伴,眼神从焦急变成了冰冷,再从冰冷变成了狰狞。 “蠢货……”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下一秒。 “砰!” 枪声在密闭的空间里炸响,震得人耳膜生疼。 那个抱着步枪的年轻船员,胸口多了一个血洞,脸上的贪婪和疯狂瞬间凝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啊!” 另一个正在塞金条的船员吓得尖叫一声,他刚想去摸旁边的武器。 “砰!砰!” 山本大副没有给他任何机会,又是两枪,子弹精准地射入了他的身体。那人像一个破麻袋一样瘫倒在地,金条从他的衣服里滚落出来,叮叮当当地撒了一地,沾上了温热的鲜血。 暗舱里,再次恢复了寂静。 山本大副喘着粗气,硝烟的气味呛得他直咳嗽。他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丝后怕。 他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转过身正准备离开。 突然,他感觉后腰一凉。 他低下头,只看到一截锋利的刀尖。 他难以置信地回头,看到了那个本应死去的,抱着步枪的年轻船员。那家伙竟然还剩最后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步枪上的刺刀,送进了他的身体。 “你……也……别想……活……” 年轻船员说完这几个字,头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山本大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泡沫般的鲜血从他嘴里涌出。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最后看了一眼那满地的黄金和美钞,眼中充满了不甘,最终一头栽倒在血泊中。 沈凌峰控制着麻雀分身,落在了一个木箱上,静静地看着这荒诞的一幕。 从爆炸到内讧,不到五分钟。 事情的发展,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船上,再无一个活口。 他看着这满舱的货物,也懵了。 发了! 这下是真的发了! 他那个有十来个立方芥子空间,在之前还觉得挺宽敞,可现在跟眼前这一大堆东西相比,简直就是个笑话。 怎么办?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 时间紧迫!外面的爆炸声和火光,必然已经惊动了很多人。远处的江面上,说不定已经有船在赶来。 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拿走价值最高的东西! 沈凌峰立刻确定了优先级。 他的目光直接锁定了那一大堆包的严严实实的大麻袋和木箱子。 法器!古玩! 这才是第一选择! 对他而言,一件蕴含“生气”的法器,在关键时刻的价值远非黄金能够衡量。退一步说,就算只是普通的古董,其价值也远在黄金之上。更何况,这些都是被小鬼子费尽心机搜刮来的珍宝,里面藏着好东西的概率太高了! 神识一动,麻雀分身仿佛变成了一台无形的起重机。 “收!” 一个装着青铜器的木箱,凭空消失。 下一秒,在几十公里外,石头小院沈凌峰的房间里,那个大木箱凭空出现,悄无声息地落在地上。 “收!” 一个装着瓷器的麻袋,消失。 卧室里,又多了一个麻袋。 “收!收!收!” 沈凌峰的神识催动到了极限,通过芥子空间,麻雀分身和本体之间构成了一座看不见的桥梁。 一件又一件物品,随着他的意念,从暗舱中消失,下一秒,便出现在本体的卧房里。 原本还算宽敞的卧室,转眼间就被这些大大小小的箱子和麻袋堆满,几乎连落脚的缝隙都找不到了。 古玩搬完,下一个目标就是黄金和美钞! 这玩意儿是硬通货,无论在哪个时代都是最实在的好东西。 随着他意念一动,那满满一大箱金条,连着箱子一起瞬间消失。紧接着,那两个装着美金的铁皮箱也跟着不见了踪影。芥子空间里,黄澄澄的金光和绿油油的钞票堆在一起,散发着一股令人心醉的暴富气息。 最后,便是武器弹药。 说实话,沈凌峰现在最想要的就是手雷。经过这几次的经历,他发现用麻雀分身和芥子空间来投掷手雷,简直是得心应手,便捷可靠。 可惜,那几个已经打开的武器箱里并没有发现手雷的影子。 沈凌峰没有贪多,他只挑选了几支崭新的王八盒子和三八大盖,连带上千发子弹,一并收入囊中。至于那些还没拆封的武器箱,他更是毫不客气地整个搬走,全当是开盲盒了,赌一把里面能有自己想要的手雷。 做完这一切,沈凌峰看了一眼自己的卧室,已经堆得像个仓库,连门都快打不开了。 芥子空间也被塞得满满当当。 而船上的暗舱里,此刻也变得宽敞了不少,除了些武器装备,什么都没了。就连掉落在地上的金条和美钞也被他一个不落地全部卷走,一张都没剩下。 看着那三具倒在地上的尸体,沈凌峰不禁感叹,“真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这句老话,此刻显得无比贴切。 就在这时,麻雀分身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水声。 是马达的轰鸣声,由远及近。 沈凌峰控制着麻雀分身飞出鱼舱,停在桅杆上向远处眺望。 果然! 在漆黑如墨的海平面上,几点明亮的灯光正在快速接近!看那样子,绝对是华夏官方的巡逻艇! 没时间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艘满载着财富和罪恶的渔船。 那巨大的鱼舱里,还有数以吨计的新鲜鱼获,如果能运回去,足够街道工厂加工成鱼干卖上一年了。 还有船长室、船员宿舍……那些地方肯定还有不少好东西,也没时间去搜索了。 可惜了。 沈凌峰心中闪过一丝惋惜,但没有丝毫犹豫。 贪心,是原罪。刚才那三个人的下场,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已经收获了远超预期的财富,做人不能太贪,知道分寸,方能长久。 “走!” 他下达了最后一道指令。 黑色的麻雀分身,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艘在夜色中燃烧的渔船,以及远处越来越近的灯光,双翅一振,毫不留恋地融入了茫茫夜色之中,向着石头的方向疾飞而去。 身后,是即将被揭开的惊天大案。 而他,这个始作俑者和最大的获利者,已然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 临近中午,太阳火辣辣地烤着大地,空气闷得像个蒸笼,连树上的蝉都叫得有气无力。 忙活了一整夜,沈凌峰天快亮时才沉沉睡去。这一觉直接睡到了日上三竿,醒来时只觉得浑身黏腻,全是汗水。他去冲了个澡,换上一身干爽的衣裤,整个人才算彻底清爽过来。 刚走出浴室,刘小芹就端着一个小碗,快步迎了上来,脸上满是兴奋:“小峰,快尝尝,刚蒸好的鱼干,看看味道怎么样!” 碗里是几块泛着油光的鱼干。沈凌峰捻起一小块放进嘴里,只轻轻一嚼,一股极致的鲜香便在味蕾上轰然炸开。 鱼肉的质地紧实弹牙,咸淡也恰到好处,最关键的是,它没有半点海产的腥气,只剩下最纯粹、最原始的鲜美滋味。 这种品质的鱼干,放在后世不过是超市货架上不起眼的商品,连高档都算不上。可是在这个连白米饭都是奢望的年代,它就是毋庸置疑的顶级美味。 “好吃!”沈凌峰抬起头,露出一个符合他年纪的灿烂笑容,“小芹姐,你们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嘿嘿!”刘小芹听到夸奖,眼睛笑得像月牙儿,“这还是多亏有了烘房。小峰,我跟你说啊,以前做鱼干,要晒两三天,因为天气的关系,品质还没法保证。现在把处理好的鱼,往烘房里一挂,不到半天就能出货,而且你看这颜色,金黄金黄的,比太阳晒出来的还好嘞!” “姐,给我尝尝!” “小芹姐,我也要吃!” 刘招娣、刘秋生和苏婉一看到有吃的,也顾不得喂小兔子了,立刻围了上来,一个个眼巴巴地望着刘小芹手里的碗。 “别抢,别抢!都有份!”刘小芹把碗举高了些,笑骂道,“锅里还有一大碗呢!等下吃中饭的时候,有你们吃的。” 话虽如此,她还是先掰了几小块,分给了三个孩子。 “哇!好吃!” “好香啊,比上次做的还好吃!” “嗯!” 第101章 院内枯井 午后的日头毒得像要吃人,柏油马路被晒得发软,踩上去都有些黏脚,蒸腾起一阵阵扭曲的热浪。路边的梧桐树叶子都打了蔫,无精打采地垂着,蝉鸣声嘶力竭,一声高过一声,像是要把这夏天最后的力气都喊出来。 上了年纪的人都躲在屋里避暑,只剩下那些不知疲倦的半大孩子们还在外面疯玩。 几个光着膀子、只穿一条短裤的小男孩,像一群泥鳅似的在巷子里追逐打闹。他们的皮肤被晒得黝黑发亮,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水印,转瞬又被蒸发干净。 “抓到你了!”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猛地冲过去,抱住另一个孩子的胳膊。 “不算不算!你耍赖!”被抓住的孩子不服输,两个人很快就扭作一团,扬起一片灰尘。 不远处的树荫下,几个小姑娘正围在一起玩“造房子”的游戏。她们用石子在泥地上画出歪歪扭扭的格子,然后捡来碎瓦片当投子,单脚跳着,嘴里念念有词。汗水浸湿了她们额前的碎发,一绺一绺地贴在脸上,小脸蛋被晒得红扑扑的,像熟透了的苹果。 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落叶,却带不来半点凉意,反而更添了几分燥热。可孩子们仿佛感觉不到,笑声和叫喊声混在一起,清脆响亮,回荡在沉闷的空气里, 厚重的黑漆大门“吱呀”一声合上,在沈凌峰把门栓插上的瞬间,仿佛门外的喧嚣、燥热都被彻底隔绝。 门外是蒸腾的热浪和小孩子们的嬉闹声,门内,却是独属于他的静谧王国。 沈老先生在交易完成后的第三天便启程去了香港,行色匆匆,只留下一句“后会有期”。 如今,这座两进三开间,拥有十多个房间的宅院,成了沈凌峰一个人的地盘。 他没有在墙门间多做停留,径直穿过前院,来到了东厢房。 推开门,一股麻袋与木箱特有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屋子中央,几十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和上百个大小不一的木箱堆积成一座小山,几乎占据了半个房间。 这些,就是他昨夜在小鬼子渔船上的全部收获。 后半夜,当麻雀分身拖着疲惫的身躯从海上归来,他就立刻开始了这场浩大的搬运工程。他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趁着夜深人静,将藏在自己卧室里的这些“宝贝”,一件件通过芥子空间转移到这里。 过程虽然辛苦,但绝对值得。 否则今天一早,让大师兄陈石头看到他房间里凭空多出这么多东西,其中还赫然躺着金条和枪械,让他该如何解释? 他可不想暴露身上的秘密。 沈凌峰绕着这堆“宝藏”走了一圈,伸手打开一个装满古玩法器的木箱,看着里面一个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件,嘴角不禁勾起一抹满足的弧度。 前世,经他手的古玩法器不知凡几,但像这样,如此众多的珍品一次性堆在面前,依旧让他感到一阵心潮澎湃。 这不仅仅是财富,更是他的底气。 不过,他没有立刻开始清点和整理这些战利品。 这座大宅仍有一个亟待解决的巨大隐患——后花园那口散发着丝丝缕缕阴寒煞气的枯井。 那口井,就像宅邸心脏上的一根毒刺。 煞气看似无形,却能潜移默化地侵蚀周围的一切。短期居住或许无碍,但若长此以往,宅邸的风水格局必将被其破坏,居住者的身体乃至气运,都会受到不可逆转的损害。 一个合格的风水师,绝不会允许自己的居所存在这样的“病灶”。 必须先把它解决了! 主意已定,沈凌峰不再迟疑,麻雀分身从手中振翅而起,飞出东厢房后一个盘旋,精准地落在了后花园那口枯井的井沿上。 井口被一个巨大的石磨盘死死盖住,石磨盘上布满了青苔和岁月的刻痕,显然已经有很多年没有挪动过了。丝丝缕缕的灰黑色煞气,就是从石磨盘与井口的缝隙中渗透出来的。 沈凌峰没有半点犹豫,通过麻雀分身的触碰,心念一动。 “收!” 那重达数百斤的石磨盘,凭空消失,被他瞬间收入了芥子空间。 就在石磨盘消失的刹那,异变陡生! “轰——” 一声无形的闷响在沈凌峰的感知中炸开。积郁在井下不知多少年的煞气,失去了束缚,如同火山喷发一般,猛然向上爆发! 在“望气术”的视野里,一股肉眼不可见的灰黑色气柱冲天而起,在井口上方迅速凝聚成一个不断翻滚、扭曲的“煞气”团。 周围的空气温度骤然下降,夏日的燥热仿佛被瞬间抽空,就连树上的蝉鸣似乎都为之一滞。 寻常人若是站在这里,哪怕只是被这煞气稍微一冲,恐怕立刻就会大病一场。 沈凌峰的本体虽然在东厢房,却也感到一阵心悸。但他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升起一股探究到底的欲望。 他稳住心神,控制着麻雀分身,如同一支离弦的黑箭,义无反顾地一头扎进了幽深黑暗的枯井中。 井壁湿滑,长满了墨绿色的苔藓。越往下,光线越是昏暗,那股阴寒之气也愈发浓烈。 井底并不深,大约只有七八米的样子。底部堆积了厚厚的一层枯枝败叶,还有一些碎石和烂泥,散发着腐朽的气味。这些垃圾混杂在一起,几乎将井底完全堵死。 为了一探究竟,沈凌峰控制着麻雀分身,把这些杂物都收进了芥子空间。 过了一刻钟,原本脏乱不堪的井底就被清理得干干净净,露出了坚硬的青石底。 井底中央,一个成人拳头大小的孔洞赫然出现。 那正是被堵塞了不知多少年的“水眼”。 那些阴寒的煞气,正是从这个黑漆漆的水眼深处,源源不断地渗透出来。 找到了!煞气的源头就在里面! 沈凌峰精神一振。 这麻雀分身体型小巧,正好是深入探查的最佳工具。他毫不迟疑,控制着麻雀分身一个猛子扎进了水眼之中。 水眼内部比想象中更狭窄,几乎是紧贴着麻雀的身体,四周是冰冷滑腻的石壁,没有一丝光线,他只能凭借着“望气术”的视野,辨明方向,奋力向下潜行。 大约下潜了五六米的深度,前路被一块冰冷、坚硬的物体彻底堵死。 就是它! 在“望气术”的视野里,这块石头通体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深灰色,正是那股阴冷煞气的源头。所有的煞气都由它散发而出,再顺着水眼通道向上弥漫。 沈凌峰不再犹豫,控制着麻雀分身用小巧的鸟喙轻轻啄向那块石头。 “收!” 在接触到的瞬间,随着他心念一动,那块堵住水眼的怪异石头,瞬间消失无踪。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被堵塞了不知多少年的地下水眼,猛然贯通! “轰——!” 一股强劲无比的地下水流,如同被唤醒的狂龙,夹杂着巨大的压力,从水眼深处狂喷而出! 这股水流的力量是如此恐怖,正处于水眼通道中的麻雀分身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像一枚瓶塞,被这股狂暴的水柱直接“发射”了出去! “噗——!” 一道水箭冲天而起,湿漉漉的麻雀分身狼狈不堪地被顶出了井口,在空中翻滚了好几圈才勉强稳住身形,扑腾着翅膀,摇摇晃晃地落在了旁边一棵槐树的枝丫上。 它浑身的羽毛都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样子又滑稽又可怜。 麻雀开始低头,用小巧的鸟喙仔细梳理着自己凌乱的羽毛。而坐在院子里的沈凌峰,却通过分身的视野,看到了令他无比惊奇的一幕。 井口上方,那个由煞气汇聚而成的灰黑色“煞气”团,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消散,不到五分钟的功夫,那股阴寒刺骨的感觉也随之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新、湿润的水汽,沁人心脾。 不仅如此,整个宅子的气场也在发生着微妙而深刻的变化。 原本笼罩在宅院上空的灰败之气,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抹去。阳光似乎都变得明亮了几分,空气中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生机与活力。 之前那种让沈凌峰感到有点不舒服的“粘滞感”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流畅、和谐的韵律。就像一个病入膏肓的人,突然拔掉了体内的病根,虽然身体依旧虚弱,但整个人的精神面貌已经焕然一新。 沈凌峰缓缓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没错,就是这种感觉。 水活了,问题就解决了! 这宅子的风水会变得越来越好。 虽然还远远谈不上是风水宝地,但至少也算得上是一块宜居之地。假以时日,人气汇聚,草木滋养,这里的气场只会越来越顺。 沈凌峰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他将心神沉入芥子空间,仔细观察起了那块被收进来的“罪魁祸首”。 第102章 神秘的石俑 “罪魁祸首”蕴含的那股阴寒煞气已经被芥子空间吞噬、消化得一干二净。 沈凌峰能感觉到,空间似乎因此扩张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丝,就像往一个大湖里倒了一瓢水,变化小到几乎无法察觉。 那是一尊石俑。 一尊半人高的直立石俑。 从那粗犷到近乎潦草的线条来看,雕刻的应该是一个穿着长袍、留着长须的古代男人。 石俑的造型极其古朴,雕工更是粗糙得令人发指,五官模糊,线条生硬,仿佛出自某个乡野匠人之手,纯粹为了应付差事而随意雕琢的产物,毫无半点艺术价值。 沈凌峰前世见过的珍品无数,那些秦汉时期的兵马俑、陶俑,其精美繁复的工艺就足以让眼前这尊石俑相形见绌。两者相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根本没有可比性。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粗糙的玩意儿,在被芥子空间吸干了所有煞气之后,本身材质却透出一种奇异的温润质感,仿佛一块上好的古玉,在黑暗中幽幽地散发着内敛的光泽。 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沈凌峰感觉到,自己的神魂与这尊石俑之间,竟然产生了一缕若有若无的联系。 这感觉很奇特,就像他和麻雀分身之间的那种感应,虽然微弱了千百倍,但确实存在。仿佛这石俑不再是死物,而是某种可以与他神魂共鸣的特殊存在。 一种强烈的冲动在他心底升起。 他想把它拿出来,好好研究一下。 心念一动,沈凌峰将石俑从芥子空间中取出。 “咚”的一声轻响,石俑稳稳立在东厢房的角落里,刚好被一张破旧桌案的阴影遮挡住大半。从外面看,不仔细瞧根本发现不了这里多了个东西。 沈凌蒙绕着石俑走了两圈,伸出小小的手指,轻轻触摸它冰凉的表面。 那股温润的质感从指尖传来,带着一丝远古的苍凉气息。 他屏住呼吸,怀着强烈的好奇与一丝警惕,尝试着分出一缕神识,小心翼翼地往神魂中代表石俑的那缕意念探去。 就在他的神识触碰到那缕意念的瞬间—— “嗡!” 一股庞大到难以想象的吸力,猛地从石俑内部爆发出来! 那股吸力就像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疯狂地、贪婪地吞噬着沈凌峰的精神力!他那一缕微不足道的神识瞬间被扯了进去,紧接着,更强大的吸力顺着这丝联系,直接作用于他的本体之上! 沈凌峰脑子“轰”的一下,整个人如遭雷击! 不好! 这东西有古怪! 他根本来不及多想,求生的本能让他立刻想要强行切断这神识联系。 可一切都太晚了。 那股恐怖的吸力仿佛已经将他死死黏住,任凭他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他感觉自己的精神力正在以一个惊人的速度被抽走,大脑开始阵阵发空,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扭曲、旋转。 一股天旋地转的眩晕感猛然袭来,仿佛整个世界都被颠倒了。 难道……自己又要栽在这个鬼东西手上? 沈凌峰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恐惧。 就在他心存绝望的时候,那股疯狂的吸力却又突兀地消失了。 周遭的一切瞬间静止。 紧接着,仿佛穿过了一层无形的水幕,所有的感官在刹那间恢复正常。 沈凌峰猛地眨了眨眼,眩晕感如潮水般退去。 他发现自己还站着,稳稳地站着。 只是…… 等等! 他愣住了。 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然一缩。 他看见,自己原本站立的位置,此刻赫然立着那尊半人高的石俑! 而他自己…… 沈凌峰缓缓转过头,看了看四周。 是房间的角落,是那张破旧桌案的阴影之下。 他……和石俑交换了位置! 沈凌峰呆住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小手小脚,又抬头看看不远处那个与自己刚才位置分毫不差的石俑。 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砰!” “砰!” “砰!” 一下,一下,擂鼓般地敲击着他的胸膛。血液奔涌,冲得他脸颊阵阵发烫。 这不是幻觉! 这是……移形换位!瞬间移动! 这个发现让他几乎要狂喜得大叫出声。他强行压下内心的激动,快步跑到院子里。 院子空旷,阳光正好。 沈凌峰在枇杷树下站定,看着东厢房的方向。 这次有十几米的距离,中间隔着墙,还能成功吗? 深呼吸,再深呼吸。 沈凌峰闭上眼睛,努力回想着刚才那种神魂与石俑连接的感觉。 这一次,他有了准备。 他分出一缕神识,再次向着神魂中的石俑意念探了过去。 “连接!” 嗡! 熟悉的感觉再次出现! 那股庞大的吸力如期而至,但这一次沈凌峰没有惊慌,而是仔细感受着自身的变化。 天旋地转! 斗转星移! 沈凌峰猛地睁开眼睛,他正对着桌案边空无一物的阴影。 他连忙跑出门,只见枇杷树下他刚刚站立的位置,那尊石俑正静静地立在那里,仿佛从一开始就在那儿。 又成功了! “哈哈哈……”沈凌峰再也忍不住,发出了孩童般清脆的笑声。 狂喜! 无与伦比的狂喜! 这简直是神仙手段!是真正的神通! 有了这个能力,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无论遇到任何危险,只要提前布下石俑,他就能在瞬间脱离险境!这是最顶级的保命底牌! 更意味着,他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只要石俑能先一步到达那里。无论是潜入、探索、还是逃遁,这都是无可替代的神技! 兴奋立刻跑到小花园里,想进行第三次测试,试试更远的距离,试试更复杂的环境。 然而,就在他念头升起的瞬间。 “嘶——!” 一阵针扎般的剧痛猛地从大脑深处传来! 紧接着,一股强烈的眩晕感和恶心感涌了上来,让他眼前一黑,差点一头栽倒在地。 他赶紧伸手扶住身旁的墙壁,才勉强稳住身形。 怎么回事? 沈凌峰脸色发白,豆大的冷汗从额头渗出。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力已经近乎枯竭,大脑仿佛被彻底抽空,只剩下一片混沌和刺痛。 他这才惊觉,仅仅是刚才那两次短暂的“移形换位”,就已经将他的精神力消耗得一干二净。 这个能力……消耗竟然如此巨大! 他喘着粗气,靠在墙上,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看来,这个能力虽然逆天,但限制也同样巨大。以他目前的精神力,最多也就能支撑往返一次。 想要再次使用,就必须等精神力完全恢复。 而且,刚才那种头痛欲裂的感觉,显然是精神力快要透支的征兆。 沈凌峰心中凛然,刚才那股狂喜的热潮迅速冷却下来。 他还是太想当然了。 任何逆天的能力,都不可能毫无代价。 不过,即便如此,这个发现也足以让他欣喜若狂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撑着走到枇杷树下,伸手按在石俑上,心念一动将其重新收回芥子空间。 做完这一切,他只觉得浑身力气仿佛被抽干,连抬腿都觉得沉重无比,便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踉跄着钻进了西厢房,几乎是用最后一丝力气爬上了那张雕花红木大床。 ………… 傍晚时分,暮色四合,石头小院里却是最热闹的时候。 八仙桌边,围坐着满满当当的人,昏黄的灯光将每个人的脸庞都映照得暖洋洋的。 刘小芹心疼地往沈凌峰的小碗里夹了一大筷子炒鸡蛋,这才转头,笑着对正埋头扒饭的陈石头说:“石头哥,我们家和郑姐家的屋子都拾掇好了,明天晚上你可得来啊,到我们那儿吃开灶饭!” “开灶饭?”陈石头嘴里塞满了饭,憨厚地挠了挠头,“这么快?你们明天就搬过去啦!要不要我帮忙?” 正细心帮女儿苏婉挑鱼刺的郑秀,闻言抬起头来,脸上带着感激的笑意:“那敢情好!小陈兄弟,你要是能骑着黄鱼车来,我们两家的东西,一趟就能拉完了。” “哎哟,小陈,这会不会太麻烦你了!”杨红听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下碗筷,“不行的话,让我家老刘多跑几趟也一样的……” “不麻烦,一点都不麻烦!”陈石头连忙摆手,胸脯拍得“邦邦”响,瓮声瓮气地保证道,“杨婶您就放心吧,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你们两家也没啥大件,我跟刘叔搭把手,保证一趟搞定!” 刘强咕咚一声咽下嘴里的饭菜,咧开嘴豪爽地笑道:“行!那明天就辛苦石头了!我下午都去国营饭店订好菜了。小芹,你明天记着去供销社买瓶好酒回来,到时候我跟小陈好好喝一杯!” “好嘞!”刘小芹清脆地应了一声。 饭桌上的气氛顿时热烈起来,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着明天搬家的细节,话里话外都透着对新生活的向往和喜悦。 沈凌峰安静地坐在一旁,小口扒拉着碗里的饭菜,听着耳边的欢声笑语,心里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宁。 这种充满烟火气的日子,才叫真正的生活。 第103章 北辰圭吾 清晨的阳光透过国营饭店油腻的玻璃窗,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油炸香气,混杂着豆浆特有的醇厚味道,还有人们嘈杂的说话声。 沈凌峰坐在靠窗的一张方桌边,小小的身子坐在长条凳上,两脚都够不着地。面前摆着两根炸得金黄酥脆的油条,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豆浆。 他用两只小手小心翼翼地捧着比脸还大的海碗,凑到嘴边,轻轻吹开浮在表面的那层豆皮,满足地喝了一小口。 就在他拿起油条,正要狠狠咬下一大口时,邻桌的谈话声清晰地飘了过来。 “哎,听说了没?就前天夜里,长兴岛东边那片海上,出大事体了!” “啥大事体啊?老王,你别卖关子!” “一艘远洋渔船上,‘轰’的一下,炸了!” “炸了?怎么会炸了?” “谁知道呢!不过啊,我可听说了点内部消息。我那在吴淞口当公安的表哥说,公安的人上去看了,船舱里头,我的乖乖……简直就是修罗场!人,都给炸碎了,胳膊腿到处都是,没一具囫囵的!” “吹牛吧你!渔船上爆炸,能有多大威力?还炸成修罗场?” “嘿,你别不信!我跟你说,我表哥说了,是手榴弹炸的,公安在船舱里找到了不少手榴弹的碎片。另外,公安在船上还发现了别的东西!” 他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小鬼子的证件!还有一堆‘铁家伙’,长长短短的,都是崭新的!你说说,正经打鱼的,船上带这些玩意儿干嘛?这船上的人,肯定不是什么好鸟!” “小鬼子?” “武器?” “乖乖,这是特务船吧?” “肯定是!我就说嘛,敌特亡我之心不死!” “这帮狗娘养的,炸得好!死光了才干净!” “就是!咱们的公安同志可得好好查查,看看还有没有漏网之鱼!” “……” 周围的议论声浪潮般涌来,充满了义愤填膺的咒骂和猜测。 沈凌峰低着头,嘴角微微勾起。 他撕了一小块油条塞进嘴里,豆浆的甜香和油条的酥脆在口腔里完美交融。 ………… 千里之外,樱花国。 东京千代田区,一栋外表平平无奇的灰色建筑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深海。 这里是内阁情报调查室,樱花国最神秘的情报中枢之一。 部长北辰圭吾的办公室内,空气仿佛凝固。 “八嘎!蠢货!一群无可救药的蠢货!” 一只昂贵的有田烧茶杯被狠狠砸在光洁的地板上,碎裂成无数片,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如同惊雷。 北辰圭吾,这位永远保持着绅士风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此刻面目狰狞,胸膛剧烈起伏。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燃烧着熊熊怒火,死死盯着面前垂首躬身的部下。 田中健一,整个人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汗水浸湿了他的后背,顺着额角滑落,他却连擦拭一下的勇气都没有。 “‘海蛇丸’号……被华夏发现了?全员玉碎?”北辰圭吾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冰冷的杀意,“田中,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船上装的是什么,你比我更清楚!那是我们耗费了多少心血,动用了多少‘石龟’,才从华夏各地搜罗来的珍宝!就这么……没了?!” 田中健一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里。他颤抖着声音,艰难地汇报:“哈伊!部……部长阁下,根据我们从上海那边得到的情报,表明船舱曾经发生过剧烈爆炸,直接死亡人数超过二十个。另外,在密室里发现了担任大副的山本上尉和其他两名船员的尸体,按照情报显示,他们是因为互相攻击致死的。” “互相攻击?”北辰圭吾眯起眼睛,冷冷地说道,“田中,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能上船的都是帝国最优秀的军人,你跟我说,他们是在执行最高级别的任务时,像疯狗一样互相残杀?” “不……不敢!部长阁下!”田中健一的声音更加微弱,“根据我们在上海潜伏人员传回的细节……山本上尉是被人从背后用刺刀刺中了心脏,其他两名船员都是被枪杀的,而那把枪就在山本上尉手中。除此之外,华夏公安还在他们身上发现了不少金条和美钞,初步判断,是为了争夺财物,导致了内讧。” 北辰圭吾的呼吸猛地一滞,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转为更加暴虐的怒火。 “内讧?为了那几根金条?那些美钞?”他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低沉地咆哮起来,“帝国的精英,大和的武士,会为了这点蝇头小利,毁掉关乎国运的‘天照计划’?田中!你觉得我会相信这种鬼话吗?!” “哈伊!”田中健一吓得一个哆嗦,猛地一个九十度鞠躬,头几乎要磕到地上了。 他心里腹诽着,部长您自然不缺钱,可山本上尉他们这些在刀口上舔血的底层军人,薪水微薄,家里还有老婆孩子要养活。面对唾手可得的金条美钞,一时昏了头,也不是没有可能。只是这种话,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说出口。 他只能硬着头皮,将推测说了出来:“部长阁下,也许……也许是华夏方面的计谋?他们故意放出假消息,让我们产生误判?” 这个解释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照你这么说的话,还真有这个可能。狡猾的支那人,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北辰圭吾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一些,他踱着步子,皮鞋踩在碎瓷片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刺耳声响。 就在这时,一个情报员急急忙忙冲了进来,气喘吁吁地说道:“报……报告部长。刚才上海那边的‘石龟’们发来了紧急电报……目前已经确认至少有七名前去交接货物的资深联络员……失联,恐怕……恐怕也已经……” “纳尼?!”北辰圭吾猛地转身,一把揪住情报员的衣领,几乎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情报员被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结结巴巴地重复道:“七……七名……资深联络员,全部……失联了……” 北辰圭吾的手臂青筋暴起,他死死地盯着情报员,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撒谎的痕迹。但对方那惊恐到极致的眼神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砰!” 一声巨响,北辰圭吾将书架上的青花瓷瓶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四溅。 “八嘎呀路!”他发出野兽般的嘶吼,胸膛剧烈起伏,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也散乱下来,“七个!整整七个联络人!他们是我们渗透在上海地下网络的重要节点!就这么全没了?” 田中健一和刚刚冲进来的情报员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刻意压制着,生怕成为部长阁下怒火的下一个发泄点。 “废物!通通都是废物!”北辰圭吾指着田中健一的鼻子,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他脸上,“船,被华夏扣了!十多个帝国军人,死了!现在,连我们潜伏在上海为“石龟”提供支援的七个联络人,也没了!田中,你告诉我,现在上海的局面怎么样?” “现……现在……我们与上海的情报网络……除了电报联系外,已经完全断了其他联系。”田中健一被骂的头都快埋进胸口里,声音细若蚊蝇,“‘石龟’……‘石龟’们现在成了孤军,只能依靠他们自己了……” 北辰圭吾一拳狠狠砸在墙上,墙壁上的富士山挂画都震得晃动起来。 “废物!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北辰圭吾在房间里烦躁地来回踱步,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那些“货物”的损失,已经让他心痛如绞。那些从华夏各地搜集来的宝贝,是他们“天照计划”的核心。 只要把他们交到安藤大师手里,大师就能用阴阳术,将其中的“气”炼化出来,为帝国制造出增强国运的“神器”。 可现在,一切都成了泡影。 最让他无法接受的是,不仅“货物”没了,连在上海精心布置多年的地下联络网络,也几乎在一夜之间瘫痪了大半!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失败”了,这是“惨败”!是奇耻大辱! “‘石龟’们……现在是什么情况?” 田中健一挣扎着爬起来,重新站好,恭敬地回答:“‘石龟’们目前都已进入最高潜伏状态,切断了所有不必要的联系。他们……他们都很安全,但……他们也传递来一个请求。” “说。” “他们请求……启用‘渡鸦’。” 北辰圭吾的瞳孔猛地一缩。 “渡鸦?”他喃喃自语,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渡鸦”是他们安插在华夏高层的一颗棋子,是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轻易动用的终极底牌。 动用“渡鸦”,就意味着他们承认在上海的行动已经彻底失败,需要从另一个维度,用无法想象的代价去挽回损失。 “告诉他们,不行。”北辰圭吾斩钉截铁地拒绝了,“现在还不是时候。让他们还是像之前一样,保持静默,不要发出任何声音,不要做任何多余的事情。另外,给我查!动用我们在港岛、在南洋、在国际上的一切力量,给我查清楚,‘海蛇丸’爆炸的真相!到底是谁,在背后捅了我们一刀!” 他眼中寒光闪烁,心中已然掀起惊涛骇浪。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难道是那些人?那些同样在追寻超自然力量的,来自华夏本土的……传承者? 不可能! 根据情报,那些所谓的“方士”、“道士”早已在时代的洪流中被冲刷得一干二净。 “哈伊!”田中建一和情报员重重顿首,领命而去。 房间里只剩下北辰圭吾一个人。 他走到窗边,望着远方灰蒙蒙的天空,喃喃道:“华夏……那片土地上,究竟还隐藏着什么秘密……” 第104章 一窝狼青 清晨五点,天边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空气里还带着夜的凉意。 东昌电影院旁那条幽深的巷子,已然是人影憧憧,像一条缓慢涌动的暗河。 沈凌峰轻车熟路地走到巷口,一个叼着烟的瘦高个男人依旧站在老位置,双眼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他是黑市的“门卫”,负责收“进门费”,也负责放风。 沈凌峰从口袋里摸出早已准备好的五分钱硬币,塞进对方手里。 男人看清是他,嘿嘿一笑,麻利地侧身让开一条道。 沈凌峰正盘算着,晚上要去郑秀和刘小芹家吃开灶饭,自己该带点什么礼物过去。 这可是人家乔迁新居的头一顿饭,意义非凡,空着手去绝不合规矩。 更何况,上次自家小院开灶时,她们两家也都是带着东西上门的。 人情往来,有来有往才能长久,这个道理他懂。 刚走进巷子没多久,沈凌峰就察觉到气氛不对。 往常这个点,巷子里的人们都行色匆匆,低头交易,生怕被人盯上。 可今天,巷口不远处却围了一大圈人,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对着圈子中心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他一眼就瞥见了人群外围一个熟悉的身影——票贩子张文华。 这家伙正踮着脚,伸长了脖子往里瞅,一脸的兴致勃勃。 沈凌峰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腰。 “张叔。” 张文华正看得起劲,被人一拍吓了一跳,回头一看,见是沈凌峰这个“小财神”,脸上的紧张瞬间化作了菊花般的笑容。“哎哟!是小峰啊!你可今天怎么来了?”他立马哈下腰,声音压得极低。 “来看看有什么好东西卖。”沈凌峰把目光投向人群中央,“这里怎么回事?” “嗨,别提了。”张文华撇撇嘴,凑到沈凌峰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一个乡下来的老头,在卖狗呢!这年头,人都快吃不上了,谁还有闲粮喂狗啊。而且这卖狗的,开价更是吓死人!” 沈凌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经他这么一说,沈凌峰也来了兴趣。 他仗着自己身形小,像条泥鳅似的从人群的缝隙里钻了进去。 只见人群中央的空地上,一个老汉蜷缩着身子,蹲在地上。 老汉衣衫褴褛,脸上布满了沟壑般的皱纹,一双眼睛浑浊无光,透着一股深深的绝望。 在他身旁,趴着一只大母狗。 那狗瘦得吓人,一身青灰色的毛发暗淡无光,紧紧贴在身上,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见,活像一具披着皮的骨架。它有气无力地趴着,脑袋枕在前爪上,唯有一双耳朵还警惕地竖立着。 旁边,一个破旧的木箱里,三只毛茸茸的小狗崽挤作一团,正呼呼大睡。它们倒是长得圆滚滚、胖乎乎,与旁边瘦骨嶙峋的母狗形成了鲜明对比。 一个穿着工装背心的中年男人正撇着嘴,对着老汉嘲讽: “我说老头儿,你是不是穷疯了?就这么一条瘦狗,还有三只没断奶的奶娃子,你张口就要八十块?你怎么不去抢啊?” 另一个闲汉也跟着起哄:“就是!现在猪肉黑市价才七块一斤,你这狗浑身上下能剔出三斤肉不?二十块钱我都嫌贵!” “老伯,要不便宜点卖我一只小狗崽?带回去给我儿子当个玩意儿,过年还能杀了打打牙祭。”有人嬉皮笑脸地开着玩笑,“俗话说得好,‘狗肉滚三滚,神仙站不稳’嘛!” 这话一出,那卖狗的老汉身体猛地一颤。他抱着母狗的手臂收得更紧了,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抹深切的痛苦。他低下头,用满是老茧的脸颊蹭了蹭母狗的头,嘴里喃喃自语,声音细微得几乎听不见。 “伙计啊……要不是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我哪舍得卖你啊……” 母狗似乎听懂了主人的话,艰难地抬起头,用脑袋蹭了蹭老汉的手臂,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眼神里充满了依恋与不舍。 这是……狼青! 而且是血统极其纯正的狼青犬! 沈凌峰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关于此犬种的信息。 狼青,并非一个随意的称呼,它特指由狼与狗经过数代优选培育而成的特定品种。它们继承了狼的凶猛、警惕、强悍的领地意识,又兼具了狗的忠诚、聪慧与服从性。 这种犬,是天生的护卫。 一只训练有素的纯种狼青,其威慑力远胜十个保安。 而且这种狗适应力极强,耐粗饲,无论是酷暑还是严寒,都能保持旺盛的精力。 沈凌峰心中陡然一动。 他不动声色,悄然开启了“望气术”。 一瞬间,眼前的世界变了模样。 所有嘈杂的人影都化作了灰白色的气团,唯有生命体才散发着独有的光芒。 围观的众人头顶,是稀薄而杂乱的白色“生气”,而地上那卖狗的老汉,他的“生气”更是暗淡如灰,边缘甚至泛起了丝丝黑气,这是气运衰败的征兆。显然,他家里的困境比他口中说的还要严重。 沈凌峰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一窝狗身上。 那只瘦骨嶙峋的母狗,头顶的“生气”光团同样微弱,那是体虚和饥饿到了极点的表现。 而那三只狗崽,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它们头顶的生气光团,简直像是三盏明亮的小灯泡,旺盛得有些刺眼。显然,母狗将所有能搜刮的营养都给了它们,自己却在走向衰亡的边缘。 等等! 沈凌峰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发现,在那三团光芒中,居于最左侧那只灰青色的狗崽,头顶旺盛的白色“生气”团中,竟然还缭绕淡淡的金丝。 这是……初具灵性的征兆! 沈凌峰的心跳陡然加速。 他脑中立刻闪过自己刚盘下的那座沈家大宅,以及从远洋渔船上“缴获”来的、至今还堆在厢房里的大批战利品。 虽然厢房里外都上了锁,可真要被有心人盯上,区区一扇木门又能挡得住谁? 他一直为这事犯愁。 找人看家护院?那这个秘密据点不就等于昭告天下了。 自己天天守着?更不现实,他还有太多事要办。 可现在…… 沈凌峰的目光落回那一窝狼青身上,眼神骤然亮了起来。 这不就是老天爷送到眼前的最佳答案吗? 有这么一窝凶猛又绝对忠诚的狼青看家,比什么门锁都管用!单凭它们那股子警惕和凶悍劲儿,就足以让所有宵小之辈望而却步! 他瞬间打定了主意,不再有半点犹豫。 沈凌峰立刻转身挤出人群,一把拉住了还在伸长脖子看热闹的张文华。 “张叔!” “欸,小峰,怎么了?”张文华正看得起劲,被他猛地一拽,有些发懵。 沈凌峰不容分说,直接将他拉到一旁僻静的角落,迅速从内兜里掏出一叠纸币,不由分说地塞进了张文华的手里。 “张叔,这里是八十块钱,你帮我把那一窝狗,连大带小,全部买下来!” 张文华被沈凌峰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搞得一愣,低头一看手里的东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那是一叠崭新的“大黑十”,整整八张,带着油墨特有的香气,仿佛有种让人心跳加速的魔力。 八十块! 这可是一个普通工人两个多月不吃不喝才能攒下的巨款! 张文华彻底傻眼了。上个星期帮着牵线搭桥买下那座沈家大宅,他得了足足一百块的“介绍费”,已经让他觉得这位小主顾神秘莫测,出手阔绰得吓人。 可现在,就为了买条瘦不拉几的土狗和几个狗崽子,他竟然眼皮都不眨一下,又甩出了八十块! “小……小峰,你这是干什么?不值当啊!那大狗看着都快不行了……” “张叔,我早想买几条狗养着看家了。”沈凌峰看着张文华惊愕的表情,平静地笑了笑,“今天正好碰见,我看这窝狗就挺有缘分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语气却不容置疑:“这事儿还得您出面。我一个小孩子,拿着这么多钱去买东西,太扎眼。您是这儿的老人儿,由您去谈,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他特意在“老人儿”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既是恭维,也是提醒。 张文华是聪明人,瞬间就懂了。 这小主顾是不想自己露面。也对,一个看着才八九岁的小娃娃,随手掏出八十块巨款去买几条土狗,这事儿要是传出去,明天就得招来无数窥探的目光。 再说了,这么个出手阔绰的金主,要是被同行知道了半路截胡,那他张文华哭都没地方哭去。 “好!我明白了!”他把钱往怀里一揣,“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一会儿,这狗送哪去?沈家大宅?” “嗯,要是您怕管不住狗,就让那老人家一起去。”沈凌峰叮嘱道,“您就在沈家大宅门口等我,我买点东西,马上就到。” “行,小峰,你先去忙吧!这事儿就包在我身上!” 说罢,张文华整了整衣领,像一个即将上战场的将军,深吸一口气,转身便挤进了熙熙攘攘的人群,直奔那卖狗的老汉而去。 第105章 半篮子鸡蛋 “让让,都让让!” 张文华挤到人群中央,把几个挡路的挤到一边,径直走到那老汉面前。 “老叔,”他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善一些,“你这狗,真要八十块?” 老汉抬起浑浊的眼睛,警惕地看着他,点了点头,嘴唇翕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周围的人又开始起哄。 “哎,又来一个问价的!问了也白问!” “就是,谁会花八十块买这些土狗啊!” 张文华却不理会旁人,他从怀里掏出那八张“大黑十”,在老汉面前展开,像一把扇子。 “八十块,我买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池塘,瞬间让周围所有的嘈杂都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八张崭新的钞票上,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不解和嫉妒。 疯了! 这个票贩子也疯了! 那老汉也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张文华手里的钱,又看了看他,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他似乎没想到,自己这个近乎绝望的叫价,竟然真的有人会接受。 “你……你真的买?”他的声音沙哑干涩。 “当然是真的。”张文华把钱往前一递,“钱货两清。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什么条件?”老汉紧张地问。 “你得帮我个忙,把这些狗,送到我指定的地方去。”张文华说道,“我怕管不住这条大狗。地方不远,你跟我走就行。” 老汉看着手里的钱,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颤抖着嘴唇,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一个劲地点头。 他小心翼翼地抱起那个装着三只狗崽的破木箱,又拍了拍母狗的头,低声说了句什么。那母狗乖顺地起身,摇着尾巴,仿佛也听懂了主人的话。 张文华站起身,对着周围目瞪口呆的人群扬了扬下巴,得意地说道:“看什么看?没见过人买狗啊?我就喜欢这狗,怎么了?碍着你们了?” 说完,他领着抱着木箱的老汉,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昂首挺胸地走出了人群,朝着黑市外走去。 看着张文华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口,沈凌峰没有片刻耽搁,迈开小短腿,在拥挤的人群里穿梭。 今天黑市的萧条超出了他的预料。 往日里那些卖猪肉、卖鸡鸭的摊位,一个都没看到,只剩下零星几个卖粗粮、蔬菜的,摊主们也都无精打采,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焦虑和迷茫。 看样子,物资越来越紧俏了。 沈凌峰知道历史的走向,也知道这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到了明年粮食紧缺的情况就会有所好转。 可往往人最容易倒在黎明之前。 好转是明年的事,眼下这几个月,才是最难熬的。 他飞快扫视一圈,目光最终锁定在一个角落。 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妇人蜷缩在墙根下,身前放着一个旧竹篮,里面装着十几个鸡蛋。 没有肉,没有鸡,拿些鸡蛋当当替代品也不错。 这年头,有“鸡屁股银行”的说法,农村人家里养几只鸡,下的蛋舍不得吃,攒起来就是家里最活络的钱,能换油盐,能换布票,是紧巴巴日子里的一点念想。 沈凌峰走到篮子前,蹲下身子,用稚嫩的童音问道:“阿婆,这鸡蛋怎么卖?” 老妇人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见是个半大的孩子,有些不耐烦地摆摆手:“去去去,小孩子家家别来捣乱。” 沈凌峰不以为意,这年头,人人心里都绷着一根弦,特别是在黑市里,谁也不愿意跟不相干的人多费口舌。 他从口袋里摸索了一下,掏出几张皱巴巴的角票,摊在手心里。 “阿婆,我有钱,我是真心要买鸡蛋。” 看到钱,老妇人的态度总算缓和下来。 她警惕地朝左右瞥了两眼,这才压低声音说:“四角一个,不还价。” 真黑。 沈凌峰心里暗道一声。 前几天还是三角五,这就涨了五分。 不过他也明白,物以稀为贵,越是紧缺,这价格就越没谱。 他懒得还价,干脆利落地从兜里又掏出几张钞票。 “阿婆,这些我全要了。” 老妇人登时一愣,似乎没想到这个不起眼的小孩儿口气这么大。 她低头数了数篮子里的鸡蛋,一共十二个。 “十二个,总共……四块八。”她报出价格,眼睛却死死盯着沈凌峰手里的钱,生怕他的钱不够。 沈凌峰数出五块钱递过去,然后指了指那个旧竹篮:“阿婆,多给您两角,篮子一并卖给我吧,我没东西装。” “哎,行,行。”老妇人接过钱,指尖在钞票上反复摩挲了两遍,确认是真钱后,脸上才挤出些许笑意。她把钱仔细地用手帕包好,严严实实地塞进最贴身的内兜里。 再看沈凌峰时,她的眼神柔和了不少,忍不住叮嘱道:“小囡,你拿好了,可别摔了,这都是好东西。” “晓得了,阿婆。” ………… 沈凌峰提着篮子,来到沈家大宅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 张文华跟那个卖狗的老汉正蹲在黑漆大门前,两人叼着烟,在烟雾缭绕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听见脚步声,两人同时扭过头来。 看见是沈凌峰,看到是沈凌峰,张文华咧嘴一笑,站了起来。 “小峰,你可算来了。” “张叔,麻烦您了!”沈凌峰笑着,取出钥匙,打开大门。 他领着两人进了院子,顺手把大门从里面虚掩上。 那条叫“来宝”的大母狗警惕地跟在老汉脚边,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不安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环境。它的身旁,那个破旧的木箱里,三只还没睁眼的小狗崽挤作一团,发出细微的哼唧声。 沈凌峰将手中的竹篮放在石桌上,从里面拿出四个用油纸包着的肉馒头。 馒头还是热的,肉香混着面香,在这凉爽的晨风里显得格外诱人。 他把其中两个递给张文华,另外两个递给老汉。 “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张文华毫不客气,抓起一个肉馒头就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老高,含糊不清地说:“嘿,还是这国营饭店的大肉包子带劲儿!” 老汉却只是接过肉包闻了闻,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没舍得吃。他将油纸包仔细地重新包好,宝贝似的塞进了自己那件破褂子里。 “这好东西……还是带回去给我那大孙子吃。”他布满褶皱的脸上露出一丝满足的笑,仿佛已经看到了孙子吃到肉包时的馋样。 说完,他蹲下身,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来宝”的脑袋,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不舍。 “来宝啊,往后这就是你的新家了。要听话,要看好家,知道不?”老汉的声音有些哽咽。 “来宝”似乎听懂了,用头蹭着老汉粗糙的手掌,尾巴有气无力地耷拉着。 老汉又絮絮叨叨地跟沈凌峰交代了几句,说“来宝”不挑食,给口剩饭就能活,说它最通人性,能看家护院。最后,他一咬牙,猛地站起身,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小同志,那我……我就先走了。” 他不敢再看“来宝”,说完就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着门口走去,仿佛多待一秒,心就会软下来。 “来宝”发出一声哀鸣,挣扎着想要追上去,却被沈凌峰轻轻拉住了。 “汪……汪呜……” 老汉的背影在门口顿了一下,终究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很快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张文华啃完了两个肉包子,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看着老汉消失的方向,撇撇嘴:“嘿,不就一条狗嘛,至于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 没养过狗的人,是永远不懂这种感情的。 沈凌峰没有搭话,只是轻轻抚摸着“来宝”的脊背。 “别怕,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或许是他的抚摸起了作用,又或许是感受到了他的善意,“来宝”躁动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它只是用湿漉漉的鼻子嗅了嗅沈凌峰的手,然后低头,开始舔舐木箱里的小狗崽。 “张叔,把你收的酒票都给我,我还要点粮票、肉票和油票。”沈凌峰抬起头,对张文华说道。 张文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小心翼翼地展开,里面是各种花花绿绿的票据。 “这些天收了二十多张酒票,都在这了。”他一边说,一边将一沓酒票单独分出来递给沈凌峰,“肉票,我这没有。最近市面上都没什么猪肉供应,肉票只能去供销社买肉罐头用。” 顿了顿,他接着补充道:“粮票最近也涨得厉害,本地粮票已经涨到两块二了,全国粮票更是要三块一斤。油票倒是老价钱,小峰,你要多少?” “你看看有多少,我都要了!” 张文华低下头,仔细清点着手里的票据。 “本地粮票二十六斤五两,全国粮票五斤,油票一斤二两……再加上那些酒票,总共是八十六块二。你给八十六块就成。” 沈凌峰二话不说,从怀里摸出一叠“大黑十”,抽出九张递了过去。 “张叔,多的钱您拿着买烟抽。” 一听这话,张文华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嘴上连连推辞着“这可使不得,使不得”,手却快如闪电,一把就将钱抓了过去,小心地叠好塞进内袋,还用力按了按,生怕它飞了似的。 “小峰你放心!以后有事儿,只管吩咐!” 第106章 清理收获 月上中天,清辉如水,石头小院里静悄悄的。 在刘家的开灶饭上,陪着刘强喝了好几盅七宝大曲,大师兄陈石头一沾枕头就睡着,鼾声很快就均匀响起。 沈凌峰冲了个凉,一身清爽地躺在床上。 他没有立刻睡去,而是闭上眼睛,神识探入了芥子空间。 回想起今天一整天的忙碌,沈凌峰的嘴角就不自觉地向上扬起。 早上将“来宝”和它的三只狗崽收进空间后,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将自己反锁在东厢房里,开始清点那批从小鬼子渔船上得来的“战利品”。 清点的结果,让他的心脏狂跳不止。 四十五根金光灿灿的大黄鱼,一百三十根小黄鱼,整整齐齐码成一堆,散发着让人迷醉的光芒。那两只沉重的铁皮箱打开后,里面几乎全新的美钞,经过他仔细清点,总额竟有近五百万之巨。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时代,这么一大笔财富,哪怕是他这个前世见惯了大场面的风水大师,也不免呼吸急促了片刻。 然而,比黄金和美钞更有价值的,是那些法器与古玩。 这批东西显然是经过精心挑选的,搜刮之人绝对是个中高手。 七百多件法器,从化煞的铜镜、养气的玉佩到聚财的香炉,种类齐全,品相上佳。而那一千两百多件古玩,更是涵盖了字画、瓷器、青铜器等杂项,每一件都称得上是精品,足以在后世登上拍卖图录。 最让沈凌峰惊喜的,还是那四个未曾开封的武器箱。打开之后,他发现其中三箱装的竟全是他心心念念的美式手雷,剩下的一箱则是满满当当的步枪子弹。 手雷这东西,对他来说正是趁手的利器。只要在芥子空间里拔掉保险,再通过麻雀分身投放出去,就能瞬间化身“麻雀轰炸机”,用起来可比枪械方便多了。 他将黄金、美钞、所有手雷和子弹,以及那些体积小、价值高的法器和古玩,全部转移到了芥子空间里。 饶是如此,这些东西也占据了空间一半多的地方,差不多五六个立方。 剩下的那些相对较大的物件,比如青铜鼎、花瓶、石雕之类,就只能依旧让它们待在东厢房,用大锁牢牢锁住。这些东西太占地方,也太惹眼,暂时不宜露面。 做完这一切,沈凌峰将心神投向了芥子空间的另一个角落。 在那里,母狗“来宝”和它的三只狗崽正静静地趴着,依旧保持着刚被收进来时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时间被定格了一般。 然而,仅仅是经过了这一个白天,沈凌峰就能清晰地感知到它们的变化。原本因饥饿而黯淡无光的毛发,此刻竟透出了一丝油亮的光泽。虽然身子依旧瘦得皮包骨头,但那股奄奄一息的虚弱感已经消散了大半,生命的气息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恢复。 沈凌峰心中不禁升起一丝好奇与期待。 经过这方芥子空间的蕴养和强化,它们会变成什么样子? 是会变得更加凶猛强壮,还是会…… 带着这份期待,沈凌峰的神识缓缓退出空间,意识回归身体。 窗外月色更浓,夜虫的鸣叫声渐渐低了下去,他也枕着这份对未来的期许,沉沉睡去。 ………… 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地面上投下十字的光影。 院子里,芦花鸡们已经按捺不住,发出了“咯咯咯”的叫声,围着一个豁了口的瓦盆,拼命啄食着刘秋生刚扔进去的菜叶子。 沈凌峰推开房门,一股混杂着泥土芬芳、鸡粪味道和清晨水汽的鲜活气息扑面而来,将他最后一丝睡意驱散。 苏婉正蹲在兔笼边,小手里捏着一片萝卜叶子,小心翼翼地往里递。 她身后,十岁的刘招娣像个小大人一样,手里拿着个小锄头,正有模有样地清理着菜地里的杂草。 这幅充满烟火气的画面,让沈凌峰心情不由得好了几分。 “苏婉,你妈妈呢?”他开口问道,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 苏婉回头,看见是他,眼睛立刻弯成了两道好看的月牙。 “我姆妈去街道工厂啦!”她脆生生地回答,声音里满是骄傲,“工厂都快盖好了,姆妈说,再过两天,到礼拜一就能正式开工了!” 她跳着跑到沈凌峰身边,仰起小脸,像献宝一样说:“小峰哥哥,姆妈给你留了早饭,在灶上温着呢!” 礼拜一开工……那今天就是礼拜六了。 沈凌峰心里咯噔一下。 一个重要的念头瞬间浮现在脑海——他和豹哥约定的日子,到了。 “知道了,小婉,谢谢你。”他摸了摸苏婉的头,转身快步走向厨房。 郑秀准备的早饭很简单,一碗温热的泡饭,一个煮鸡蛋,一小碟自家腌的咸菜,还有两块鱼干。 在如今这个年代,足够丰盛了。 沈凌峰顾不上细品,三两口便将早饭扒拉进肚子。 他走到院门口,对着正在锄草的刘招娣说:“招娣姐,我有事出去一趟,要晚点回来。” 刘招娣停下锄头,很认真地点点头:“晓得了,小峰你放心,我会看好家里的。” 沈凌峰熟门熟路地来到车站,登上一辆叮当作响的公共汽车。 车厢里挤满了去上班的人,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和各种早餐的味道。他找了个角落站定,矮小的身躯在成年人的腿脚间毫不起眼。 从浦东到浦西,摆渡船是必经之路。 黄浦江的水面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江风吹来,带着一股子水腥气。 沈凌峰站在船舷边,望着对岸那片渐渐清晰起来的万国建筑群,心中毫无波澜。 船一靠岸,他便混在人流中迅速下船,七拐八绕,钻进了一条幽暗的小巷。 等他从巷子的另一头出来时,已经变成了一位家境优渥、气质早熟的小少爷。 白色的短袖衬衫,面料挺括;格子背带的西装短裤,剪裁得体;一双香槟色的牛皮小皮鞋,擦得锃亮;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分出清晰的头路。 沈凌峰信步走向和平饭店,远远地,他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打桩模子”曾阿华正站在饭店旁边的街道处,对着一个上了年纪的白人老外比手画脚,满头大汗,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嘴里蹦出几个蹩脚的英文单词:“yes……yes……fri……friend……change……change……” 那老外穿着一身灰色西装,头发花白,一脸无奈地摇着头,显然是没明白曾阿华的意思。 曾阿华急得抓耳挠腮,又不敢大声嚷嚷,只能压低声音,反复重复着那几个词。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童音用一口流利的伦敦腔英语响了起来。 “Excuse me, sir. may I help you?my friend……he just wanted to ask if you need to exchange money?” 曾阿华和那个白人老外同时一愣,齐刷刷地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只见一个穿着得体的小男孩正站在他们身边,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 老外显然没料到会在这种地方遇到一个英语如此流利的小孩,他惊讶地挑了挑眉,用英语问道:“哦?小朋友,你懂我们的话?” “是的,我懂一些。”沈凌峰微微欠身,姿态优雅得像个绅士,“这位先生是我的朋友,他的英语不太好。如果您不介意,我可以为你们做个翻译。” 曾阿华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这小少爷……不,这小神仙,到底还有多少本事是他不知道的? 上回在和平饭店里和香港富豪谈笑风生,今天对着个洋人又是一口流利的洋文。 老外显然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他摊了摊手,用英语说道:“哦?是的,我确实需要一些本地货币。但是……我为什么要和他兑换呢?” 沈凌峰笑了笑,用同样流利的英语回答:“因为您去银行兑换,需要出示您的护照,填写繁琐的表格,并且会留下官方记录。最重要的是,官方汇率对您来说,并不划算。” 他顿了顿,小小的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神秘的诱惑:“而在这里,您可以用一美元,换到比银行更多的华夏币。没有记录,没有麻烦,即时交易。这无疑是更好的选择,不是吗?” 老外的蓝色眼睛里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芒。他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沈凌峰,仿佛在重新评估这个看似无害的小男孩。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混合着赞赏和警惕的语气说道:“你说的很有道理,小朋友。但你怎么证明,你们不是骗子?这笔交易……是安全的吗?” “交易是建立在相互信任的基础上的,先生。”沈凌峰不卑不亢地继续说道,他的声音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镇定,“当然,您的顾虑完全合理。” 他用小小的手指了指身后灯火辉煌的和平饭店大门,然后又指了指不远处隐约可见的街角巡逻人员。 “我们就在这里交易,全上海最显眼的地方之一。如果您觉得有任何不妥,随时可以大声呼喊。”他用英语流利地解释着,每一个单词都清晰而有力,“我的朋友,曾先生,是这一带有信誉的‘生意人’。信誉,就是他的生命。” 第107章 善意的提醒 曾阿华虽然听不懂洋文,但沈凌峰的眼神和手势一递过来,他立刻就明白了。 下一刻,他猛地挺直了腰板,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我很可靠”的表情,对着老外用力地点了点头。 老外看着眼前这一大一小,一个焦急笨拙,一个沉稳老练,组合十分滑稽,却又透着一股奇特的和谐。 沈凌峰看出了他的犹豫,于是抛出了最后的筹码:“这样吧,先生。您可以先兑换十美元。您拿到钱,确认真伪和汇率之后,再决定是否继续。如果不行,您损失的不过是几分钟时间,而我的朋友……则会损失一位尊贵的客人和他的信誉。” 这话一出,老外的眼中最后一丝警惕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浓厚的兴趣和欣赏。 他哈哈笑了起来,用英语大声说:“好!好一个聪明的小家伙!就按你说的办,先换十美元!” 说着,他从自己考究的西装内袋里,摸出了一张崭新的十美元纸币,递了过来。 曾阿华紧张地看向沈凌峰,后者对他点了点头,轻轻说了声“一比四”。 他这才松了口气,连忙从自己那个旧帆布钱包里,小心翼翼地数出了四张“大黑十”,恭敬地递到了老外的手中。 老外接过钱,对着阳光仔细看了看,又对比了一下自己心里默算的价格,发现汇率确实比官方的要高出不少。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看向沈凌峰的眼神,已经像是在看一个平等的商业伙伴。 “非常好,小朋友。你朋友的信誉,我认可了。”他收起华夏币,然后又从钱包里抽出了两张富兰克林,“那么,我们现在可以谈一笔大一点的生意了。” 看着那两绿色的钞票,曾阿华的眼睛都直了,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这可是两百美金!按照刚刚一比四的汇率收进来,再以一比四点六的汇率交给豹哥,就这么一进一出,中间的差额就能让他净赚一百二十块! 一百二十块啊! 那是普通工人辛辛苦苦干上四个月,不吃不喝才能攒下来的钱! 可问题是,他身上没带他身上没带那么多钱啊! 平日里,他最多也是兑换个几十块外币的小生意,带个三百块钱就够用了。 这突然冒出来的两百美金大单,他根本吃不下! 曾阿华急得满头是汗,眼珠子乱转,求救似的望向沈凌峰。他既舍不得这块送到嘴边的肥肉,又怕因为自己的问题搞砸了生意,那真是要悔青肠子。 沈凌峰自然看出了他的窘境,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大黑十”,递到了曾阿华的面前。 “这里是一千,一会儿,别忘了还给我。” 曾阿华看着那厚厚一沓大黑十,整个人都傻了,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一千块! 这年头,有多少人家能拿出一千块现金的? “还愣着干什么?客人在等。”沈凌峰的声音清清冷冷,像一盆冰水浇在了曾阿华的天灵盖上。 “哦!哦哦!” 曾阿华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来。他不敢再多想,也根本不敢问钱的来路,只是机械地接过那沓“大黑十”,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开始数钱。 一张,两张,三张…… 当他数出整整八十张,凑齐八百块递给老外的时候,他感觉自己递出去的不是钱,是自己的半条命。 老外倒是十分爽快,确认数目无误后,便将那两张印着富兰克林头像的美元递给了曾阿华,随后再次转向沈凌峰,主动伸出了手:“合作愉快,亲爱的小朋友。我叫约翰,希望以后还有机会见面。” “一定会的,约翰先生。”沈凌峰伸出小手,与他轻轻一握,“对了,最近这段时间,我建议您不要走水路。” 说完,不等约翰追问,他便拉着还处于恍惚中的曾阿华,转身汇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 约翰愣在原地,看着那一高一矮两个背影迅速消失在人群里,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不要走水路?” 他低声重复着这句话,满心不解。 他这次来华夏,先坐飞机到上海看看,计划再转道去广州参加广交会。原本,他打算回程时乘坐游轮,顺便欣赏一下沿途的风光。 这个孩子的话是什么意思?是善意的提醒?还是某种东方式的神秘主义玩笑? 约翰想不明白,但不知为何,那孩子清澈而笃定的眼神,却在他心里留下了一道挥之不去的印记。 他觉得,自己或许应该重新考虑一下行程了。 ……… 正午的阳光穿过雕花木窗,在“莫有财厨房”三楼雅间的红木八仙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里其实就是后世以莫家菜闻名上海滩的扬州饭店,只不过眼下还远没有那么大的名气。 桌上摆了三冷三热,外加一份扬州炒饭,皆是淮扬菜的精髓。 冷盘是水晶肴肉、盐水鸭、凉拌马兰头。热菜则是红烧划水、蟹粉狮子头、大煮干丝。 菜是好菜,地方也是好地方,只是桌上的气氛有些说不出的味道。 曾阿华还沉浸在一上午就净赚一百二十块钱的巨大喜悦中。 他端着酒杯的手到现在还在微微发颤,脸上傻呵呵的笑容就没下去过。把两百美元兑换给了豹哥,又将借来的一千块本金还给沈凌峰后,他本想把大头分给沈凌峰。在他看来,这笔买卖全靠沈凌峰才做成,理应如此。 可沈凌峰压根看不上这点小钱,只是摆了摆手,让他自己留着,这可把曾阿华给乐坏了。 李华豹则完全是另一种状态。 他早已过了为几百块钱大惊小怪的阶段,他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水晶肴肉放进嘴里,细细品味着那肉冻入口即化的美妙口感,然后才放下筷子,神情严肃地看向沈凌峰。 “小少爷,你让我查的事,有眉目了。” 沈凌峰咽下口中的蟹粉狮子头,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平静无波:“豹叔叔,请讲。” 豹哥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我让兄弟去教育局调了档案。那上面写的东西很简单,葛东阳,男,四十六岁,祖籍无锡,归国华侨,教育背景一栏写的是南洋大学……总之,履历光鲜亮丽,无可挑剔,是上面为了支援国家建设,特意聘请回来的高级知识分子。” “豹哥,听起来,这也没什么问题啊。”曾阿华插了一句,“归国华侨回来当中学校长,不是很正常吗?” 李华豹没好气地瞪了曾阿华一眼:“但问题就出在这份档案太‘干净’了。” 他特意加重了“干净”两个字的读音。 曾阿华被豹哥一瞪,讪讪地缩了缩脖子,不敢再插话,只能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李华豹不再理会他,目光重新落回沈凌峰身上,语气变得格外凝重:“档案里有他老家的地址,在无锡一个叫葛家村的地方。我特地派了个信得过的兄弟,让他装成跑供销的过去打听了一下。” 沈凌峰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安静地等着他说下去。 “我那兄弟拿着从档案里翻拍的照片,在村里挨家挨户地打听。村里的老人都说,村子里的确出过一个叫葛东阳的人,年纪也对得上,也是个读书人。但那个人解放前就跟着当官的亲戚跑去南洋了,再也没回来过。最关键的是,”李华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兄弟把照片给那些老人看,结果村里十几个人,没一个认识的!都说照片上这个人,根本不是他们葛家村出去的那个葛东阳!” “嘶……”曾阿华没忍住,倒抽一口冷气。 一个人,用了别人的身份,还堂而皇之地当上了炼钢厂附属中学的校长?这背后隐藏的东西,光是想一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沈凌峰的眉头轻轻蹙起,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 “冒名顶替?”他轻声自语。 这个年代,户籍管理远没有后世那么严密,尤其是一些历史遗留问题,想要冒用一个早已出国、与国内断了联系的人的身份,并非全无可能。 但这也不是轻易就能办成的事,背后需要有强大的能量从中斡旋,打通层层关节。 “豹叔叔,这件事,到此为止。”沈凌峰做出了决定,“不要再查下去了。就当不知道有这回事。” “啊?”曾阿华第一个叫出声来,满脸都是不敢置信,“小少爷,这……这个姓葛的来路不明,八成是个特务!咱们要是把他举报了……” “举报?”沈凌峰抬眸瞥了他一眼,“谁去举报?你,还是豹叔叔?用什么身份去举报?拿什么证据去举报?” 曾阿华被他这一眼看得心里发毛,额头瞬间渗出了冷汗。 他这才反应过来,这件事的利害关系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他们是什么身份?一群混迹在社会边缘的“投机倒把”分子!而去举报一个官方认定的“归国高级知识分子”,无论真假,他们都占不到任何便宜。 李华豹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他赞同地点了点头:“小少爷说得对。这个葛东阳,不管他到底是谁,能把他摆到校长这个位置上,背后的人绝对不简单。我们没必要去趟这浑水。” “行了,这事就到此为止。”沈凌峰赞许地看了他一眼,随即话锋一转,问道,“不过,你们靠倒卖外汇过活,始终不是长久之计。有没有想过,做点别的营生?” 第108章 出谋划策 “做点别的?!” 李华豹苦笑一声,给自己满上一杯酒,一饮而尽:“小少爷,我们这帮人,都是大老粗,除了能倒腾点外汇,捣腾点紧俏货,还能做什么?” 曾阿华也跟着唉声叹气:“是啊,小少爷,这年头,不干这个,让我们家里吃什么?总不能天天喝西北风吧。” “你们也知道,现在风头越来越紧,严打‘投机倒把’。你们手里攥着的外汇和侨汇券,就像是揣着一包火药,指不定哪天就炸了。” 李华豹和曾阿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 他们当然也知道这个道理。最近上面三令五申,街道办的大妈都跟打了鸡血似的,眼睛里冒着绿光,恨不得把每一条弄堂都翻个底朝天。他们这些走在钢丝绳上的人,日子是越来越难过了。 “那小少爷……您的意思是?”李华豹是个聪明人,他听出沈凌峰话里有话,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了倾,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 沈凌峰没有直接回答李华豹,而是轻轻转动着面前的茶杯。 “豹叔叔,你跟你们这片街道办的关系,怎么样?” “啊?” 这个问题一出,李华豹和曾阿华顿时都愣住了。 街道办? 那不就是一群整天戴着红袖章,在弄堂里东家长西家短,专门教育他们这种“投机倒把”分子的办事员吗? 他们是猫,自己是老鼠,能有什么关系? 曾阿华下意识就想说“见面就躲,哪有什么关系”,但话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看了看李华豹,又看了看对面的沈凌峰,选择闭上了嘴。他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跟不上。 李华豹到底是老江湖,短暂的错愕之后,脑子迅速转了起来。小少爷绝不会无的放矢。他问街道办,必然有他的深意。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发现情况似乎并不像曾阿华想的那么糟糕。 “小少爷,您别说,关系还真不赖。”李华豹的腰板挺直了一些,脸上那股混迹市井的精明劲儿又冒了出来,“您知道,我们这些人,干的是游走在灰色边缘的活儿,最要紧的就是消息灵通,手脚干净。这消息从哪儿来?不就得从这些办事的人嘴里套嘛。”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桌上点了点:“逢年过节,烟酒糖茶,我可从来没少过。谁家孩子没工作,谁家老人生了病,能帮一把的,我都搭了手。别的不敢说,就我们这片儿的街道主任张大妈,我跟她绝对能说上话。她儿子在纺织厂当学徒,上次手被机器轧了,还是我托人找的药呢。她欠我个人情。” 李华豹说得轻描淡写,但其中的门道,沈凌峰一听就懂。 这就是生存的智慧。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和这些基层的小鬼都混熟了,很多时候比认识天上的阎王还管用。 “很好。”沈凌峰满意地点点头,这个回答在他的预料之中,“那豹叔叔,你这几天就去找这位张主任,帮我打听一件事。” “您吩咐!”李华豹立刻正襟危坐。 “去问问,现在申请开办一个公私合营的街道工厂,需要走什么流程,有什么政策扶持。” “街道工厂?” 李华豹和曾阿华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茫然。 这个词他们当然不陌生。 最近上面号召,要大力发展街道工业,解决社会闲散人员的就业问题。弄堂里到处都贴着标语,什么“组织起来,生产自救”,“向生产的深度和广度进军”。 他们隔壁几条弄堂,就有街道办牵头,组织一群家庭妇女,开了个糊纸盒的作坊。还有的搞了个缝纫组,专门给服装厂接点缝缝补补的零活。 可那都是些蝇头小利,赚的都是一分一厘的辛苦钱。 他们是什么人?他们是玩外汇的,一单生意的利润,顶得上那些糊纸盒的妇女们干一个月的! 让他们去干那个?这不是开玩笑吗? “小少爷……”李华豹的表情有些为难,他小心翼翼地措辞,“街道工厂……那玩意儿能赚几个钱?都是些鸡零狗碎的活计,咱们这些人,干不来啊。” 曾阿华也忍不住插嘴:“是啊,小少爷,那些街道工厂,说白了就是个安置闲人的地方。咱们弟兄们要是去干那个,还不得被人笑掉大牙?再说了,开工厂,咱们做什么?咱们除了会倒腾东西,啥也不会啊!” “谁说我要你们去糊纸盒了?”沈凌峰抬起眼皮,扫了他们一眼。 那目光很淡,却让两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瞬间噤声。 “豹叔叔,我问你,街道工厂是什么性质?” 李华豹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公……公私合营。有官方的成分在里面。” “对了。”沈凌峰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只要戴上了这顶‘公家’的帽子,你们就不再是‘投机倒把’分子,而是光荣的工人阶级了。你明白吗?” 轰! 李华豹的脑子里仿佛有惊雷炸响,整个人都懵了。 他感觉自己眼前好像被推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门外是刺眼的光,让他一时看不真切,却又无比向往。 对啊!身份! 他们一直以来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就是身份!没有一个正当的身份!所以他们做的所有事,无论赚多少钱,都是见不得光的,都是揣着炸药过日子,随时可能粉身碎骨。 可一旦有了街道工厂这层皮,一切就都变了! 他们就从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变成了这时代最主流的“工人阶级”。凭借街道工厂,他们可以正大光明地采购原料,正大光明地销售产品,正大光明地赚钱! 那些之前看他们不顺眼的红袖章,不但不能再找他们麻烦,甚至还要主动帮他们解决困难! 这……要是真的这样…… 李华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脸颊因为过度兴奋而涨得通红。 这位小少爷,想的根本就不是赚钱的事! 他是在给他们铺一条能走在阳光下的光明大道! “我明白了!我全明白了!”李华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小少爷,您放心,这件事我一定给您办得妥妥帖帖的!别说一个张主任,就是区里管这块儿的领导,我豁出这张老脸,也能搭上线!” “嗯,”沈凌峰对他的反应很满意,继续说道,“别搞得太张扬,先从街道办入手,把具体的章程、需要的文件、审批的流程,都给我摸清楚。越详细越好。” “好!我明天就去!”李华豹拍着胸脯保证。 旁边的曾阿华也终于回过神来,他虽然脑子没李华豹转得快,但也听懂了这其中的关键。他看着沈凌峰的眼神里,只剩下浓浓的崇敬。 “可是……小少爷,”李华豹的兴奋劲儿稍稍平复,一个新的难题又浮上心头,“这个……厂是能开,可咱们到底做什么产品呢?糊纸盒肯定不行,缝衣服咱们也不会啊。总得有个能赚钱的产品吧?” 曾阿华也连连点头:“是啊,是啊,做什么呢?” 沈凌峰看着两人焦急又期待的脸,嘴角微微翘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这个你们不用操心。”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产品的事,我来解决。” 他顿了顿,继续安排道:“下个礼拜六,还是这个时间,这个地方,我会把东西带来。另外,以后不要再叫我小少爷,叫我小峰就行,山峰的峰。” ………… 返回浦东的摆渡船上,沈凌峰迎风立于船头,浑黄的江水在脚下翻滚,他的思绪也如这江涛般起伏不定。 让李华豹他们去开办街道工厂,这个念头并非凭空产生,而是在与那个叫约翰的老外交谈后,灵光一现的结果。 在之前的交谈中,约翰无意间提到了他此次来华夏的目的——参加广交会。 这个时代的广交会具体是什么模样,沈凌峰并不清楚。 但他知道,几十年后,它将成为全球最大的商品交易会,一个汇聚全球商贾、动辄千亿成交额的商业巨擘。 如今,这棵未来的巨树,尚是一株稚嫩的幼苗。 可对沈凌峰而言,这株幼苗,就是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一扇能让他将脑中那些领先时代几十年的产品,变为宝贵外汇和稀缺资源的黄金之门! 李华豹他们的眼界终究太窄,只看到了眼皮子底下的国内市场。但沈凌峰从一开始,瞄准的就是那些揣着英镑和美元的外国商人。 在这个物资统一调配、外汇极其缺乏的年代,一个能为国家赚取外汇的街道工厂,其分量不言而喻。 那不仅仅是利润,更是政绩,是稀缺的进口资源,更是一顶强大到足以抵御任何风浪的保护伞。 当然,实现这一切宏伟蓝图的前提,是他必须在下周六拿出一件东西——一件足以让李华豹等人彻底信服,并且可以立刻投入生产的产品。 渡船缓缓靠岸,带着咸腥味的江风吹乱了他的发梢,可他的眼神却愈发坚定。 第109章 利民副食品加工厂 夏日的残阳,像一块被汗水浸透的黄布,懒洋洋地挂在西边的天际。 下午四点多,暑气还未完全消散,与地面蒸腾起的水汽混在一起,让整条弄堂都显得黏糊糊的。 东昌电影院门口的喧嚣,被一道道土坯墙隔绝在外。 这里是典型的浦东私房区,一条狭窄、潮湿,永远散发着煤烟和霉味的弄堂。 弄堂深处,唯一一口公用水井旁,此刻正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 临近下班,家里的女人们都端着木盆、提着菜篮子聚了过来。水井的辘轳吱呀作响,清凉的井水被一桶桶提上来,哗啦啦地倒进盆里,溅起的水花给燥热的空气带来一丝短暂的凉意。 “听说了伐?对过张家姆妈的儿子,厂里发了两块肥皂,半斤肉票!乖乖,现在肉票比钞票都金贵!”一个穿着蓝布褂子,体态丰腴的中年妇女一边用力搓洗着一把青菜,一边压低了声音,像是宣布什么天大的喜讯。 “阿拉男人厂里也发了,不过就一条毛巾。”另一个瘦削的女人撇撇嘴,手上择着韭菜,眼神里却透着股遮不住的得意,“说是超标完成了工作任务,发的福利。” “你们都好福气哦,男人是正式工,旱涝保收。像阿拉这种,天天就盼着厂里能多发点边角料……” 妇人们的谈话中心,永远离不开男人、儿子和工作。她们的嗓门不大,但凑在一起,那股子热气腾腾的市井生活气息,几乎要将整条弄堂填满。 在这片嘈杂和隐约的炫耀声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身影显得格外沉默。 叽叽喳喳的议论声中,尤大娘只是默默地蹲在人群最外围,仔细搓洗着手里那几根蔫巴巴的青菜。 她的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随意挽了个髻,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衫,胳膊肘和肩膀上都打了好几个颜色不同的补丁,针脚细密,看得出主人的爱惜。 她不敢凑到人群中间去。这些邻里邻居,男人、儿子、儿媳,或多或少都在厂里、单位里有份正经差事,说话的底气也足。 只有她家,就母子俩相依为命,二十六岁的儿子尤有成至今还是个待业青年,在屋里厢孵着。 前阵子更是倒霉,染了风寒,高烧不退,差点一条小命就没了,更是花光了家里仅有的一点积蓄。 要不是家门口隔三岔五就会莫名其妙地出现几条鱼,她娘俩根本就熬不过来。 在这种人人以“劳动”为荣的当口,家里有个待业的儿子,就像是戳在脊梁骨上的一根刺,让她在邻里面前总觉得矮人一头,连搭讪闲聊的勇气都没有。 她只能低着头,竖起耳朵听着那些羡慕与炫耀,手里的青菜叶子被搓得更用力了些,仿佛要把心里的苦涩也一并搓洗干净。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干净蓝布衬衫的年轻小伙子,满头大汗地从弄堂口跑了过来,一眼就看到了蹲在最外围的尤大娘。 “尤家姆妈!总算找到侬了!” 来人是街道办的办事员小吴,这一片都认得他。街道办的人突然找上门,通常不是什么好事。 “小吴同志?”尤大娘愣了一下,连忙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心里咯噔一下,“是……是不是阿拉有成在外面闯祸了?” 她最怕的就是这个。儿子大病初愈,身子还没好利索,要是再惹上什么事,这个家可就真的塌了。 周围的妇人们也都好奇地围了上来,伸长了脖子,交头接耳地低声猜测起来。 “出啥事体了?街道办都寻上门了。” “看尤大娘那脸色,别是尤有成偷鸡摸狗被抓了现行哦?” “难说噢,那小子不是什么好东西……” 听到这些议论,尤大娘的身子晃了晃,更是手足无措。 没想到,小吴却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着摆了摆手:“尤大娘,侬别紧张,不是坏事,是大好事!天大的好事!”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尤大娘,也像是对着周围所有竖起耳朵的邻居,大声宣布道:“是这样的,咱们街道响应市里号召,新办了一个街道工厂。街道里考虑到你们家的实际困难情况,经过街道领导研究决定,准备优先招收尤有成同志,到咱们这个新厂里上班!” “啥?”尤大娘以为自己听错了。 周围的妇人们也全都竖起了耳朵,连水桶倒了都顾不上去扶。 小吴又重复了一遍,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先干三个月试用,表现好就转正!试用期每个月十八块钱,转正之后,每个月二十五块!还有各种票证补助!” 十八块!转正二十五块!还有票证补助! 这些话仿佛一个无声的炸弹在井边炸开。 周围的妇人们全都愣住了,一个个张大了嘴巴,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尤大娘彻底呆住了,她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手里还捏着那根蔫巴巴的青菜,整个人像一尊石像。幸福来得太过突然,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小吴同志……侬,侬说的是真的伐?真……真的是阿拉有成?”她的声音都在发颤。 “千真万确!街道里开的证明我都带了!”小吴拍了拍自己胸口的口袋,“走,尤家姆妈,去你家,我当面把证明交给他!” “哎!哎!好!好!”尤大娘这才如梦初醒,巨大的狂喜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不安和自卑。 她激动得眼眶泛红,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一把扔掉手里的青菜,也顾不上盆里的水,拉着小吴的胳膊就往自家走去,“小吴同志,快,快到屋里厢坐!” 看着尤大娘前所未有地挺直了腰杆,带着街道干事拐进自家那条黑漆漆的过道,留在水井边的妇女们全都傻了眼。 寂静了足足半分钟后,议论声才再次爆发,只是这次的味道,已经完全变了。 “我没听错吧?尤有成?那个孵在家里快十年的尤有成,有工作了?” “我的天,只要干三个月,就能转正式工!一个月二十五块!这尤家是祖坟冒青烟了?” “哼,真是走了狗屎运了!”之前那个炫耀丈夫得了肉票的丰腴妇女,此刻酸溜溜地撇着嘴,“就他?那个见了隔壁家酱油瓶子倒了都不扶一下,还看不得别人好的尤有成?他也能当工人?” “就是呀,平日里游手好闲,说话阴阳怪气的,这种人也能进工厂?别是搞错了吧!” “谁晓得呢,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我看呐,他这工作也干不长久!” 议论声再次响起,只是这次,话语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和一股子怎么也藏不住的酸味。 ………… 礼拜天。 上午十点半。 石头小院里弥漫着一股鱼腥味和木炭燃烧后的烟气。 郑秀和刘小芹正合力将最后一批处理好的鱼整齐地吊在竹竿上,然后小心翼翼地送进院角的烘房。 陈石头在一旁搭着手,他力气大,搬运这种活计对他来说轻而易举。汗水顺着他古铜色的脸颊滑落,但他脸上挂着憨厚的笑。 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下,沈凌峰坐在一张竹凳上,两条小短腿晃荡着。他的目光越过在菜地里追逐蚂蚱、玩得不亦乐乎的刘秋生和苏婉,落在井边。 在那里,刘招娣正拿着刷子,一丝不苟地清洗着地面上残留的鱼鳞和血水。 “咣当”一声。 陈石头将烘房厚重的木门关上,把门栓插好。 热浪和鱼腥味被彻底隔绝在内。 刘小芹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看着那座崭新的烘房,眼神里满是惋惜:“哎,这烘房才弄好没几天,眼看着就要派不上用场了。以后鱼干都拿到街道工厂去做,这地方,就没用了。” 郑秀也停下手里的活,走到井边洗了洗手,附和道:“是呀,不过能办成街道工厂总是好事。以后我们就是正儿八经的工人了,说出去都有面子。” 她的话虽然是安慰,但眉宇间也藏着一丝同样的失落。她不像刘小芹那样只盯着眼前的蝇头小利,但这个小院,这个烘房里的鱼干,是她们的第一个“事业”,感情上总归是不同的。 说完,她转过头,看向树荫下的沈凌峰,目光柔和下来,带着几分探询和依赖:“小峰,侬想好了伐?咱们这个街道工厂,叫什么名字?” 在她看来,沈凌峰虽然年纪小,却是这个小团体的绝对核心。 无论是捕鱼,还是做鱼干,甚至是和街道谈合作,都是这个孩子一手主导的。她已经习惯性地将他当成主心骨。 刘小芹和陈石头也齐刷刷地看向沈凌峰,连远处玩闹的几个孩子都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停下了动作,好奇地望过来。 沈凌峰收回目光,小脸上露出一抹不符合年龄的淡定笑容。 “小芹姐,烘房不会没用的。”他的声音清脆软糯,带着孩童特有的天真,“以后,我们还能用它烘别的,市面上买不到的好吃的东西。” 这句话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在郑秀和刘小芹听来,却是另一番滋味了。 仿佛只要沈凌峰开口,那所谓的“市面上买不到的好吃的东西”就一定能变出来一样。 刘小芹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凑过来好奇地问:“小峰,是啥好东西呀?比咱们的鱼干还好吃吗?” 沈凌峰看着她急切的样子,只是神秘地笑了笑,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 “这个嘛,暂时保密。”他奶声奶气地说道,“等做出来了,第一个给小芹姐你尝尝鲜。” 刘小芹被他这小大人似的模样逗乐了,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心里却越发好奇了。 沈凌峰没再理会她,而是转头看向郑秀,清澈的眼眸里闪烁着认真的光芒:“郑阿姨,工厂的名字,我早就想好了。门牌也请造船厂的周师傅帮忙做好了。” 他转头对陈石头说:“大师兄,把车上那个用报纸包着的东西拿过来。” “好嘞!”陈石头应了一声,快步走到停在院门边的黄鱼车旁,从车斗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用旧报纸层层包裹的长条形物件。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物件上。 陈石头将东西捧到沈凌峰面前。 沈凌峰跳下板凳,伸出小手,慢条斯理地撕开包裹在外的《解放日报》。 报纸被一层层揭开,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块打磨光滑的长条形木板,大约一米多长,二十厘米宽。木板上了白色的底漆,上面用最标准、最常见的黑色宋体字写着——“利民副食品加工厂”。 第110章 工厂开业 礼拜一,早上八点整。 “噼里啪啦——” 鞭炮在工厂门口炸开,红色的纸屑混着硫磺的硝烟味,在巷子里弥漫开来,经久不散。 周围的邻居们,有的扒着窗户,有的干脆搬了小板凳坐在家门口,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这片热闹非凡的角落。 那眼神复杂得很,有羡慕,有好奇,也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和酸涩。 崭新的“利民副食品加工厂”木牌,在阳光下泛着耀眼的光泽,上面的黑色宋体字,一笔一划都透着股子庄重。 街道办的冯主任亲自站在凳子上,将这块厂牌挂在了大铁门边最显眼的位置。 这个动作,像一个郑重的宣告,为这个刚刚诞生的小厂,镀上了一层耀眼的官方色彩。 郑秀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崭新的蓝布工装,眼眶没来由地一阵发热。从此以后,她不再是那个带着孩子从乡下到上海讨生活的小寡妇了,她是厂长,是工人阶级的一份子了。 她身后,刘强和杨红夫妇紧紧攥着彼此的手,激动得脸上泛红,神情中又带着几分小人物骤然改变命运时的拘谨。 而刘小芹,则悄悄地挺直了腰杆,下巴微微扬起,毫不掩饰地享受着来自街坊邻居的瞩目,小脸上满是骄傲。 就连新招来的两男四女,六个“待业青年”,包括尤有成在内,也都收起了往日的嬉皮笑脸,一个个站得笔直,神情庄重。他们的脸上,是一种被认可、被接纳后的光荣感,那表情近乎神圣。 从今天起,他们终于不再是给家里添负担的闲人了。 “小峰啊,以后你们可要好好干啊!”冯主任笑呵呵地走到沈凌峰面前,亲切地摸了摸他的头,“要为国家建设多做贡献,晓得伐?” “嗯,谢谢冯奶奶。”沈凌峰仰着脸,自信地说道,“我们一定好好干。” 冯主任满意地点点头,又和郑秀了几句场面话,便带着赵玉娟等几个街道办的干事,在一片恭送声中离开了。 “吱呀——哐当!” 厚重的大铁门被刘强和陈石头缓缓推上,插销落下的沉重声响,仿佛一道分界线,将外界所有的窥探、议论和喧嚣,彻底隔绝。 门内,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尤有成等六个新员工,在铁门关上的那一刻,才仿佛从一场盛大的梦境中回过神来,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院子内部。 下一秒,六个人,十二只眼睛,同时瞪圆了。 这……这是街道小作坊? 开什么玩笑! 眼前的院子宽敞得能跑开一辆卡车,地面全都用碎石子铺平压实,走在上面沙沙作响,干净得找不到一片树叶。 院子右边,是一栋占地五十多平米的建筑,崭新的红砖墙体在阳光下鲜亮得刺眼。 尤有成记得,这是郑厂长口中所说的“烘房”,是厂里最重要的生产区域。 烘房旁边,一排三个崭新的自来水龙头闪着银光,下面是长长的水泥水槽。 有人试着拧开一个,哗哗的清水立刻喷涌而出。一个男员工忍不住“我靠”了一声,接着赶紧捂住嘴。 自来水! 他们住的老居民区,多少人家还在用井水,或者去公共水龙头排队打水,有时还会为谁先谁后吵上半天。 这一个小小的街道工厂里,竟然有三个! 而院子的另一边,赫然是一栋崭新的两层小楼,白墙红瓦,玻璃窗擦得锃亮,透着一股子机关单位才有的气派。 更让他们目瞪口呆的是,院子里居然还有一个用水泥砌成的池子,足有二十个平方大,里面蓄满了清水,密密麻麻的鱼群在水中游弋,搅动起一片片粼粼的波光。 这一切,都远远超出了他们对“街道小作坊”的全部想象。 他们原本以为的街道工厂,不过是找个破院子,搭几个棚子,盘几口大锅,和那些酱菜社、糊纸盒小组没什么两样。 可这里……这里简直像个正儿八经的大厂! 尤有成看着眼前的一切,目光从最初的震惊,慢慢转为迷茫。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快要开口笑的解放鞋,又摸了摸身上洗得发白,还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衣服。一种强烈的、陌生的情绪,像藤蔓一样从心底爬了上来。 那不是自卑,也不是不安,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感觉。 他感觉自己像个误入皇宫的乞丐,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他那点混迹街头的所谓“威风”,在这里,显得那么可笑和不值一提。 他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真的有资格站在这里吗?他们真的配得上“工人”这两个字吗? “都愣着干什么?开会!” 会议在二楼的办公室内举行。 郑秀站在办公室的最里面,手里捏着几页写满了字的纸,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的左侧站着刘强、杨红、刘小芹几个“元老”,他们色虽然激动,但毕竟早就知道了厂里的情况。 而尤有成那六个年轻人,则是像被老师罚站的小学生,一个个挺直了腰杆,双手紧紧贴着裤缝,连大气都不敢喘。 在他们旁边,还站着一个陌生的女人。 三十多岁,短发,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碎花的短袖上衣,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严肃。从进门开始,她就一言不发,只是用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每一个人。 郑秀的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一一扫过,手心里的汗濡湿了纸张。 当厂长……她真的可以吗? 她只是一个从宁波乡下来的女人,凭什么管这么多人,这么大的一个厂子? 就在她心慌意乱,几乎要说不出话的时候,她感觉一道平静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她下意识地抬头,对上了办公室门口站在陈石头身边的沈凌峰的眼睛。 看到这双眼睛,郑秀那颗狂跳不止的心,奇迹般地慢慢平复了下来。 她清了清嗓子,拿起面前的稿纸,虽然开头的声音还有些磕磕巴巴,但已经有了几分厂长的架势。 “咳……今天,是咱们利民副食品加工厂开工的第一天。我,郑秀,承蒙街道和大家伙儿的信任,暂时担任这个厂长。丑话说在前面,进了这个门,大家就是工人,不是街上瞎逛的混子了!咱们厂有咱们厂的规矩!”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流利。 “第一,上班不许迟到早退!第二,厂里的东西,一针一线都不许拿回家!第三,必须服从管理,叫你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许挑三拣四!” 尤有成等人听得心头一凛,下意识地坐得更直了。 这些规矩虽然严厉,却让他们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纪律”和“身份”的重量。 郑秀继续说道:“下面,我宣布一下厂里几个岗位负责人的任命。” “刘小芹同志,负责咱们厂的原料采购!” 刘小芹激动地“哎”了一声,脸涨得通红,胸脯挺得高高的。 “刘强同志,负责仓库管理!所有成品、原料的进出,都要由你签字登记!” 刘强憨厚地点了点头,他知道这是个责任重大的活儿,神情格外严肃。 “杨红同志,负责生产车间的日常管理,监督产品质量!” 杨红温柔地笑了笑,轻声应下。 郑秀说到这里,话锋一转:“咱们厂的核心产品,大家应该知道,是专供给市里的鱼干。这种鱼干的制作工艺,是咱们厂的最高机密。所以,其中的核心工序,还是由我、刘小芹同志和杨红同志三个人亲自来做。其他同志,暂时先负责前期的宰杀、清洗和后期的烘干、包装工作。” 这话一出,尤有成等人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 不过这也无所谓,他们能有个工作就不错了,只要他们做好自己的活儿,每个月能拿到工资就行。 郑秀放下手里的纸,看向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黑框眼镜女人。 “最后,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朱艳同志,由街道办直接指派,担任咱们厂的专职会计兼出纳。” 随着郑秀的介绍,那个叫朱艳的女人站了起来。 她扶了扶眼镜,镜片反射出一道冷光。 “大家好,我叫朱艳。”她的声音和她的表情一样,平板而没有情绪,“我的工作,就是负责厂里所有的财务往来、成本核算和工资发放。我的原则是,一切按规章制度办事,每一分钱的进出,都要有凭证。账目必须清晰,做到日清月结。” 说话的时候,她那镜片后面的审视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当她的目光落在郑秀和刘小芹身上时,停留的时间明显长了一些。 “我希望大家能配合我的工作。用一句老话说,亲兄弟,明算账。在财务制度上,没有情面可讲。”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走了几分,原本已经有些压抑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更加严肃、紧绷。 一股无形的压力瞬间压在了郑秀和刘小芹的心头。 她们飞快地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念头:这个女人,不好对付。 郑秀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沉声对众人宣布:“好了,会议到此结束。还没领工装的,去找刘强同志领,立刻换上,准备开始工作!” 第111章 鲜美的黑鱼 尤有成感觉糟透了。 滑腻的鱼身在手里拼命挣扎,溅了他一脸腥咸的水珠。 他学着别人的样子,用木棒对准鱼头猛地砸了下去,想要把鱼砸晕。 “啪!” 不是预想中的沉闷的碎裂声,而是一记清脆的滑响。 那根木棒擦着湿滑的鱼头滑了过去,重重地砸在案板上。那条活蹦乱跳的黑鱼尾巴一甩,“啪”地一声,狠狠抽在他手腕上,疼得他差点把棒子都扔了。 “哎哟!”他叫了一声,手一松,鱼“扑通”滑回了满是血水和鱼鳞的木盆里,溅起更高的水花。 旁边一个年轻姑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但看到尤有成狼狈的脸色,又赶紧憋了回去,只是肩膀还在一抖一抖。 尤有成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从小到大,他什么时候干过这种粗活? 想他尤有成,好歹也是初中毕业的,在家里,这些事都是他老娘一手操持的。 他愤恨地瞪了一眼那盆里的黑鱼,又瞥了一眼旁边那个叫王芳的姑娘。王芳正低着头,飞快地处理着自己案板上的鱼,似乎想用忙碌来掩饰刚才的失态。 “看什么看!没见过杀鱼啊!”尤有成没好气地小声嘟囔了几句,纯粹是为了给自己找回点面子。 尝试了几次后,终于将那条死不瞑目的黑鱼开膛破肚。 只不过还是因为用力过猛,把鱼胆给搞破了。 一股墨绿色的汁液混着腥味,瞬间爆开,溅得到处都是,一股难以言喻的苦腥味扑鼻而来。 尤有成心里“咯噔”一下,他虽然没杀过鱼,但也听老娘念叨过,这玩意儿一破,整条鱼就都废了,苦得没法下嘴。 他下意识地想用水把那绿液冲掉,可为时已晚,那颜色已经沿着鱼肉的纹理迅速浸染开来。 “小尤,你这样可不行。鱼胆破了,这鱼肉就发苦了。”杨红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后。 她伸手,从尤有成僵硬的手里接过那条废掉的鱼,看了一眼,无奈地摇摇头,把它扔到了旁边的另一个空桶里。 “这样就不能用了。” 办公室里那个叫朱艳的会计,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了出来,就站在车间门口,镜片后的眼睛冷冷地看着这边。 她手里的小本子上,“沙沙”地记着什么。 一股寒意从尤有成背后升起。他感觉那支笔记录的不是一条废鱼,而是他尤有成的“无能”和“浪费”。 杨红看了一眼乱成一团的几个新工人,心里有了计较。除了尤有成,另外四女一男虽然手脚麻利些,但宰杀清理的速度也实在堪忧。这么下去,天黑了也处理不完这一池子鱼。 她果断地做出调整:“小尤,你和杨伟,你们俩别杀鱼了。” 尤有成如蒙大赦,杨伟是个皮肤黝黑、身材结实的青年,闻言也停下了手里的活,他虽然比尤有成强点,但也弄得满身是血,效率不高。 “你们俩负责从外面的鱼池里捞鱼,送到这里来。然后把我们清理好的鱼,用木桶装好,搬到腌制车间去。”杨红指了指小楼的方向,“这是力气活,你们俩大小伙子,总比我们几个女人力气大。” 这话说得给足了面子,尤有成连忙点头:“欸!好!保证完成任务!” 他逃也似地扔下杀鱼刀,拉着杨伟就往鱼池那跑,仿佛身后有鬼在追。 另一边,陈石头正沉默地干着活。他的任务是帮着刘强一起搬运腌制车间里的东西。几十斤一坛的高度白酒,寻常人抬起来都费劲,他却跟拎个热水瓶似的,一手一个,稳稳当当,从仓库搬到腌制车间,来回几趟,大气都不喘一口。 郑秀和刘小芹在一旁忙着调配着腌料。 倒进大木桶中的原料,除了盐和酒,还有几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里面是什么的粉末,这才是腌制鱼干的关键。 沈凌峰站在工厂院子的角落,静静看着眼前这幅热火朝天的初创景象。 乱,但是有生气。 用不了多少时间,等所有的员工都熟悉了各自的工序,这条简陋却高效的生产线就能真正运转起来。 他的嘴角勾起一个孩童绝不该有的弧度,然后悄无声息地打开铁门上的小门,闪身溜了出去。 一刻钟后,沈凌峰回到沈家大宅,厚重的大门在他身后关上,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他没有停留,径直走到院中,心念一动,便打开了芥子空间。 一头青灰色的狼青犬“来宝”,以及那个装着三只毛茸茸小狗崽的破木箱,凭空出现在院子里。 在芥子空间里受了几天灵气的滋润,“来宝”的状态好了许多。它身形依旧消瘦,但原本暗淡的皮毛已变得油光水滑,在阳光下隐隐泛着青光。眼神里也不再是初见时的警惕与绝望,多了几分灵动与平和。 刚一落地,“来宝”就紧张地凑到三只幼崽身边,用鼻子挨个拱了拱,随即侧卧下来,想给它们喂奶。 三只还没睁眼的小家伙全凭本能,闻到母亲的气味,便哼哼唧唧地往它怀里钻,拱着小脑袋找吃的。 然而,“来宝”的身体实在太虚弱了,根本分泌不出多少奶水。小狗崽们努力了半天也只嘬到几口,便不满足地发出了细弱的呜咽。 “来宝”喉咙里发出焦急的“嗬嗬”声,不停地舔舐着自己的孩子,却又无能为力。 沈凌峰见状,从芥子空间里取出一大块处理好的黑鱼肉。 这条鱼在空间里存放了十几天,虽然取下的鱼肉从外形上和普通鱼肉没有太大的不同,但鱼肉一出现,“来宝”的鼻子就猛地抽动了一下,它的视线瞬间被那块肉锁定了,喉咙里,代表着极度渴望的口水在飞速分泌。 这是源自生命本能的吸引力。 可严格的训练早已刻入它的骨髓,没有主人的命令,它绝不敢上前。 即便那块鱼肉对它有着致命的诱惑力,它也只是死死地盯着,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身体因为渴望和克制而微微颤抖。 沈凌峰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不愧是经过严格训练的狼青,这种服从性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他将鱼肉放到“来宝”面前,用稚嫩的童音,轻轻说了一句:“吃吧。” 这声许可,仿佛解开了它最后的枷锁。 “来宝”不再犹豫,猛地扑了上去,狼吞虎咽。 那块足有两斤多的鱼肉,转瞬间便被它吞噬殆尽,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边的残渣。 看着“来宝”那副恨不得把舌头都吞下去的模样,沈凌峰自己也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被芥子空间蕴养过的食材,他知道品质会提升,但好吃到能让一条训练有素的狼青犬失态到这个地步? 他心里升起一股浓浓的好奇,又从空间里取出一块巴掌大的黑鱼肉,转身走进了厨房。 沈老先生走得匆忙,只带走了金条细软,这栋大宅里的一切几乎都原封不动地保留了下来。厨房里锅碗瓢盆、油盐酱醋一应俱全,甚至还有半缸没吃完的大米。 沈凌峰熟练地生火架锅,倒入清水。待到锅中水花翻滚,他将鱼肉切成薄片,滑入滚水之中。 只一瞬间,鱼片便如绽放的花瓣般卷曲,化为纯粹的雪白。一股清甜到极致的鲜香涌出,瞬间钻进鼻腔,勾得人腹中雷鸣。这股香气纯粹无比,不带任何佐料的痕迹,仅仅是鱼肉本身最原始的滋味。 沈凌峰只往锅里撒了小撮盐提味,便迫不及待地盛出一碗。 汤清澈见底,几片羊脂白玉般的鱼肉漂浮其中,仅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沈凌峰用勺子舀起一片,吹了吹气,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 “!” 他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一股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极致鲜美,在他味蕾上轰然引爆! 那不是鱼肉,那仿佛是世间所有鲜味的集合体,融化在了他的舌尖上。肉质嫩滑到了极致,几乎不需要咀嚼,就在口腔里化开,鲜甜的汁水顺着喉咙滑下,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暖洋洋的舒坦。 他甚至感觉,自己这具孱弱的身体里,那些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留下的亏空,都在被这股暖流迅速地填补、修复。 怪不得! 怪不得红星饭店的张主任,对上次那只野兔念念不忘,三番两次托大师兄陈石头来问,什么时候还能再搞到。 原来经过芥子空间蕴养的食材,会发生如此翻天覆地的质变! 这已经不是“变得好吃”了,这……这简直就是脱胎换骨! 就在这时,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沈凌峰的脑海。 如果经过空间的蕴养,能让普通的鱼肉变得如此神效……那如果是药材呢? 一株最普通、最常见的人参,在空间里放上十天半月,会不会就拥有百年老参的药性? 一味平平无奇的黄芪、当归,经过蕴养,效果会不会提升十倍、百倍? 沈凌峰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压下心头的狂喜,三两口便将碗里的鱼肉和汤水一扫而空。那股暖流瞬间游遍全身,连日积攒的疲惫感荡然无存,身体说不出的舒坦。 锅里还剩下大半锅鱼汤,他找来一个搪瓷脸盆,将鱼汤连同鱼肉全部倒了进去,端到院子里。 “来宝”正安静地趴在地上,三只小狗崽肚皮滚圆地挤在它身旁,睡得正香。显然,刚刚那块鱼肉已经化作了充足的奶水。 沈凌峰将脸盆放在它面前。 “吃吧,吃完了,好好看家。”他伸手摸了摸“来宝”的头,“以后,这儿就是你的家了。” “来宝”似乎听懂了,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像是在回应。它抬头看了沈凌峰一眼,这才低下头,小口地舔舐着盆里的鱼汤。 第112章 回春堂 沈凌峰瘦小的身影融入了浦东乡间的土路,他没有回石头小院,而是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的目标很明确——东昌路。 整个浦东,大大小小的供销社、合作社星罗棋布,但正儿八经的中药房,却只有那么一家。那就是坐落在东昌路渡口附近的老字号——“回春堂”。 其余的知名老店,诸如雷允上、人和堂、童涵春堂等,无一例外,全都在浦西。 要想买药材,去验证自己的猜想,回春堂就是最近的选择。 东昌路上人声鼎沸。 这里不仅是浦东最繁华的地段之一,还是连接着通往浦西市区的轮渡码头。 穿着蓝色、灰色卡其布工装的工人们行色匆匆,扎着两条辫子的女青年们高声说笑着,偶尔还能看到几个穿着旧式长衫、提着鸟笼遛弯的老先生,在新时代的浪潮里固执地保留着一丝旧时的身影。 回春堂的门脸是旧式的木结构,黑漆招牌上“回春堂”三个描金大字,在岁月的侵蚀下略显斑驳,却更添几分厚重。 走进回春堂,一股浓郁、复杂,却又奇异地让人心安的药香扑面而来。这股味道由成百上千种根、茎、叶、果实混合而成,是独属于中药房的气息。 药铺里光线有些昏暗,高高的柜台对于一个八岁的孩子来说,简直就像一堵墙。 几个售货员正聚在柜台后面闲聊,看到沈凌峰这个小不点走进来,只是懒懒地瞥了一眼,并没有人主动上前招呼。 在这个时代,作为“八大员”之一的售货员可是一份让人挤破脑袋的工作。尤其是在回春堂这样百年老字号里,哪怕公私合营了,也总觉得自己比外面站柜台的高人一等。 这份优越感,在一个穿着裤子上打着补丁的小不点面前,被无限放大了。 “小赤佬,”一个嘴角下撇的女售货员终于开了腔,带着一股子瞧不起人的腔调,“此地不是你白相的地方!” 她身边的几个同事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把目光都移了过来,一副准备看热闹的样子。 沈凌峰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她。他没有说话,只是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让女售货员莫名有些不自在。 “看什么看?”她拔高了音量,仿佛这样能找回场子,“问你话呢!跑进来做啥?大人呢?” “我来买药。”沈凌峰的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没有一丝孩童的怯懦。 “买药?你买啥药?买两分钱的甘草片啊?”女售货员嗤笑一声,引得旁边传来一阵压抑的窃笑。 沈凌峰依旧面无表情,淡淡说道:“我买人参。” “人参”两个字,像一块小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油锅,瞬间炸开了锅。 那几个看热闹的售货员笑得更厉害了,连药铺里为数不多的几个顾客,也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一个八岁的小孩,穿着寒酸,孤身一人,跑到浦东最大的药房,说要买人参? 这不是来寻开心的吗? “人参?”女售货员夸张地掏了掏耳朵,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侬晓得人参是啥东西伐?那是你能买的?侬有钞票伐?” 她的语气充满了鄙夷和不耐烦,就像在驱赶一只苍蝇。在她看来,这孩子要么是脑子不清楚,要么就是来捣乱的。 面对众人的哄笑和售货员的呵斥,沈凌峰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 他不争辩,也不恼怒。 因为他清楚,对付这种人,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只有最直接、最粗暴的事实,才能让他们闭嘴。 于是,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沈凌峰默默地将小手伸进了洗得发白的裤子口袋里。 女售货员的耐心已经耗尽,不屑地“切”了一声,转过头去,她觉得再跟这小孩多说一句话都是在浪费自己的口水。 然而,就在她转头的瞬间,一声轻微却清晰的“啪”声在柜台响起。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瞬间炸停了药铺里所有的声音。 女售货员猛地回头。 其他售货员的笑声戛然而止。 周围顾客们的议论声也瞬间消失。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了那高高的,被岁月磨得油光发亮的枣红色柜台上。 柜面上,一张几乎全新的纸币静静地躺在那里。 纸币的尺寸比后世流通的普通纸币要大上一圈,主体是沉稳的黑色,上面印着工人和农民的头像。 是第二版人民币里最大面额的——拾圆券。 因为尺寸巨大,颜色漆黑,民间都管它叫“大黑十”。 这张纸币的购买力是惊人的。 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三十来块钱。这一张,就顶得上一个正式工人十天的辛苦劳作。 寻常人家,除非是办什么大事,否则轻易见不到这样的整钞。 而现在,这张“大黑十”,就这么被一个衣衫普普通通、还没有柜台高的小孩,轻飘飘地拍在了上面。 整个回春堂,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空气仿佛凝固了。 女售货员脸上的表情精彩到了极点。 她那撇着的嘴角僵在半空中,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那张“大黑十”,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刚才的轻蔑、不屑、嘲讽,在这一刻,都变成了一个无形的巴掌,狠狠地抽在了她自己的脸上。 火辣辣的疼。 “我……再说一遍。”沈凌峰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我要买人参。要五根。” 轰! 如果说“大黑十”是一道惊雷,那这句“买五根”,就是一场七级以上的大地震。 “五……五根?”女售货员结结巴巴地重复道,声音都在发颤。 买一根都是稀罕事,这小孩开口就是五根?他是把人参当萝卜买吗? 周围的顾客们也炸开了锅。 “乖乖!这是哪家的公子哥跑出来了?” “不像啊,你看他穿的,裤子上还打着补丁,不像是有钱人家的孩子。” “会不会是……偷家里的钱跑出来的?”一个压低的声音猜测道。 “有可能!这小孩胆子也太大了!” 议论声嗡嗡作响,但这一次,再也没有人敢小看柜台前这个小小的身影。 人们的目光从看热闹,变成了震惊、好奇、探究,甚至还有一丝丝的贪婪。 女售货员满脸通红,尴尬地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她看看那张“大黑十”,又看看沈凌峰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只觉得自己的世界观都被颠覆了。 就在这乱哄哄的当口,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后堂传了出来。 “什么事,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原本喧闹的前堂,瞬间安静了许多。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穿对襟白褂、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者,从通往后堂的布帘后走了出来。他手里端着一个紫砂茶壶,步伐不快,却很稳健。 他便是方知行,回春堂的坐堂老中医。 公私合营前,这偌大的药铺就是他方家的产业。 如今虽说铺子成了公家的,但他靠着一手精湛的医术和几十年积累下来的人脉,继续管理着“回春堂”的经营。 药铺里这些售货员,在他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 “方……方老……”女售货员看到他,像是老鼠见了猫,连忙低下头,结结巴巴地想要解释,“没……没什么,就是……就是……” 方知行的目光没有在她身上停留,而是直接越过柜台,落在了沈凌峰的身上。 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了他那双与年龄极不相符的、平静如水的眼睛上。 方知行行医问药一辈子,阅人无数。他见过达官贵人,也见过贩夫走卒。他能从一个人的气色、眼神、言谈举止中,读出许多东西。 可眼前这个孩子,他看不透。 一个衣着普通的小男孩,面对满堂的嘲讽与呵斥,竟能面不改色。拍出一张“大黑十”时,手上没有一丝颤抖。说出“买五根人参”时,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买五颗糖”。 这份沉稳,这份气度,别说八岁的孩子,就是成年人里也找不出几个。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孩子。 他的目光在沈凌峰和那张“大黑十”之间打了个转,眼神微微一凝,再开口时,语气已经温和了许多。 “小朋友,是你要买参?” 沈凌峰抬眼看向他,知道这才是真正能做主的人。他微微点头,不卑不亢地回答:“是的,阿公,我要买五根人参。” 方知行推了推眼镜,镜片后审视的意味更浓了。他踱步到柜台前,不急着拿药,反而颇有兴致地问:“买这么多参,给家里哪位长辈用?是身体有恙吗?” 沈凌峰心中明镜似的,这是在探他的底细。他不可能说自己用,更不能编造家世,言多必失。 “家中长辈身子虚,补补气。”他只给出一个最笼统、最不会出错的理由。 方知行点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可紧接着又抛出一个更专业的问题:“那你可知,这参也分生晒、红参、糖参,年份、炮制手法不同,功用就大相径庭。你家长辈,需要哪一种?” 这个问题,就不是一个普通来传话的孩子能答上来的了。 女售货员紧张地看着,她多希望这孩子答不上来,好证明他只是在胡闹,那自己的错误或许就能小一些。 第113章 买人参 “就要最普通的生晒参。”他顿了顿,补充道,“年份无所谓,但品相要好,根须须得齐全,不能有破损。” 这话一出口,方知行眼神骤然一凝。 一般来说,买人参,都追求年份老、个头大。 越老越好,越大越贵。 这孩子却指名要最便宜、年份最低的普通园参。这本身就极不合常理。 更奇怪的是他的要求——根须齐全。 人参的药力,主根占大头,根须次之。 普通人家自己用,对根须完整度没那么高的要求。只有一种人会特别在意,那就是……自己炮制药材,或者配伍一些特殊方剂的药师! 因为在某些古法炮制中,完整的根须可以更好地锁住药材的“气”,引导药力流转。 这孩子……到底是谁? 他身后站着的,是哪位杏林高人?还是……隐世的玄门中人? 方知行心中波澜起伏,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他深深地看了沈凌峰一眼,那眼神仿佛要穿透这具瘦小的躯壳,看到他背后的秘密。 “好。”半晌,方知行缓缓吐出一个字。 他不再多问,转身对已经傻掉的女售货员说:“去,把那盒新到的吉林生晒参拿过来。” 女售货员一个激灵,总算回过神来,哎”了一声,赶忙转身去内堂的药柜里翻找。 很快,她捧出一个半旧的木盒,小心翼翼地放在柜面上。 方知行没有让她动手,而是亲手打开了盒子。一股淡淡的土腥和药草的清香瞬间弥漫开来。 盒子里铺着红绒布,上面静静地躺着七八根形态各异的生晒参。个头不大,颜色土黄,但每一根都保留着完整的形态,主根、侧根、根须,一丝不落,仿佛刚从土里挖出来不久,还带着山林间的灵气。 “小朋友,你自己挑。”方知行将盒子转向沈凌峰。 沈凌峰的目光扫过,然后伸出小手,从里面拈起一根。 他的动作很轻,指尖触碰的是人参的“肩膀”处,避免损伤任何一根细小的根须。他将人参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又用指甲在主根上不着痕迹地掐了一下,感受着那份紧实。 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落在方知行眼里,心中更是掀起惊涛骇浪。 这哪里是个孩子?分明是浸淫此道多年的行家才懂的验货手法! “就这五根吧。”沈凌峰很快选定了五根品相最完整的,放在一边。 方知行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头的震动。 他拿过算盘,手指灵活地拨动几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参是新货,给你算便宜点,一块六一根,五根八块钱。”他抬眼看着沈凌峰,“找你两块钱,对不对?” “对。”沈凌峰点头。 方知行从抽屉里数出两张一元纸币,连同用牛皮纸仔细包好的人参,一起推到沈凌峰面前。 “拿好了。”他看着沈凌峰,嘱咐道,“这参虽是园参,但药性仍在。回去告诉你家长辈,滋补要循序渐进,切不可贪功冒进。若有不解之处,可随时来回春堂问我。” 这番话,既是医嘱,也是一份递出的善意。 “谢谢阿公。”沈凌峰没有多余的话,拿起包好的人参和钱,转身走出了回春堂的大门。 方知行站在原地,目光穿过门楣,久久地注视着那个瘦小背影消失在街角。 他身边的女售货员早已吓得不敢说话,大气都不敢喘。 许久,方知行才收回目光,看着那张被他压在镇纸下的“大黑十”,喃喃自语:“真不知道,是哪家培养出了这样一个……妖孽!” ………… 文物商店里屋的办公室内。 化名为“董老板”的葛川冬,此刻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容,正对着一位须发花白、穿着中山装的老者不住地拱手作揖。 “古师傅,您老就发发慈悲,让我开开眼。那可是鱼肠剑啊!专诸刺王僚的宝贝!我这辈子要是能亲手摸一摸,死了都值了!”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江湖气,却又刻意压低了调门,显得既热切又恭敬。 被称作“古师傅”的老者名叫古德全,是这家国营文物商店的负责人兼鉴定师。 他耷拉着眼皮,没好气地瞥了一眼站在旁边,正对着葛川冬挤眉弄眼的售货员老吴。 都是这张破嘴惹的祸! 古德全心里已经把老吴骂了个底朝天。 这柄鱼肠剑的来历,也就他和老吴两人知道。 就在十几天前,一个不懂事的富家小少爷拿着这柄剑上门来鉴定,他当时就动了心思。 按规矩,这种国宝级的文物,必须上报。可一上报,第二天博物馆那几个闻着味儿就来的老家伙,准能把文物商店的门槛踏平了。 到时候,这宝贝就姓“公”了,跟他古德全再没半点关系。 他舍不得。 这辈子都没这么舍不得过。 于是,他心一横,牙一咬,硬是用店里的六件精品古玩,把这柄传世名剑给“换”了过来。 事后,他又拿出自己大半生的积蓄,把那六件古玩的账目给平了。 这宝贝,从那一刻起,就是他古德全的传家宝了。 可千算万算,没算到老吴这张破嘴! “古师傅?古师傅?”葛川冬的声音把他从纷乱的思绪里拉了回来。 古德全回过神,看见葛川冬那张充满渴望的脸,心里又是一阵烦躁。这姓董的也是个行家,被他看上了,以后更是麻烦。 “看看可以,”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干巴巴的,“可别惦记上。” 他慢吞吞地走到墙角,那里蹲着一头漆黑的苏式铁皮保险柜,像一头沉默的钢铁巨兽。他转动拨盘。 咔。 咔哒。 声音干涩刺耳。 葛川冬的呼吸都放轻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古德全的动作。 随着一声沉重的闷响,保险柜的门被拉开。古德全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长条形的包裹,外面裹着厚厚的红绸布。 他将包裹放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上,却没有立刻解开,而是用眼神警告般地又扫了老吴一眼。 老吴脖子一缩,赶紧端起搪瓷缸子,假装喝水,眼睛却透过缸沿,死死盯着那块红绸布。 “董老板,你也是懂行的。”古德全一边慢条斯理地绸布,一边意有所指地说,“应该知道,这样的宝贝,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风险。” 葛川冬连连点头,脸上堆着笑:“是是是,我懂,我懂!古师傅您放心,我这人,嘴巴最严了!今天见了什么,出了这个门,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古德全心里冷哼一声,信你才怪。 他已经打定了主意,等今天下班,就把这剑带回家。 要是再让老吴这张嘴传下去,用不了半个月,博物馆那帮人就该循着味找上门来了。 一想到那几个戴着老花镜,为了个破碗都能跟你磨上三天三夜的老古董,古德全就感觉后脖颈子发凉。 红绸布一层层被揭开。 没有想象中的宝光四射,也没有刺骨的寒气。 一柄古拙的短剑静静地躺在暗红色的绸缎上。 它的剑身不长,约莫一尺有余,宽而扁,剑锋看似不锐,却透着一股能轻易破开甲胄的决绝。 剑身上布满了蜿蜒曲折的暗纹,像是鱼的鳞片,又像是荡漾的水波,在灯光下闪烁着摄人的幽光。 葛川冬的眼睛瞬间就直了。 他伸出手,又猛地缩了回来,搓了搓手心,似乎想把手上的凡俗之气搓掉。这才小心翼翼地探出两根手指,捏住了剑格。 入手一沉。 好家伙!这密度,这分量! “古师傅,我……我能拿起来看看吗?”他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轻点。”古德全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双手抱在胸前,眼睛却始终不离葛川冬的手,生怕他一不小心磕了碰了。 葛川冬屏住呼吸,缓缓将鱼肠剑托在掌心。 他先看的不是剑刃,而是锈色。 剑柄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不均匀的绿锈。他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锈层坚硬,与青铜器身结合得极为紧密,是典型的“无害锈”,这是千年岁月才能形成的皮壳。在剑格的角落里,还能看到几点粉末状的浅绿色锈迹,那是“有害锈”,是青铜器出土后接触空气形成的,做旧的假货可做不出这种层次感。 没错!从皮壳包浆来看,开门见周,甚至更早! 接着,他又看起了铸造工艺。 剑柄与剑身浑然一体,是典型的“叠铸法”产物。 目光再落到剑身上,那蜿蜒灵动的鱼肠纹,像是从金属内部自然生长出来的一般,浑然天成。这绝不是后世的蚀刻或镶嵌工艺所能模仿的。这种独特的肌理,必须是含有不同成分的青铜,在铸造时经过千锤百炼、反复折叠锻打,才能显现出来。 这种失传已久的工艺,现代技术都难以复原。 是真的! 葛川冬的心脏砰砰直跳。他几乎可以百分之百确定,这就是那柄在史书中留下赫赫凶名的——鱼肠剑! 他激动得脸颊泛红,将剑凑近了些,想要感受那份传说中刺客的决绝与王者的悲鸣。 然而…… 嗯? 葛川冬脸上的激动神情慢慢凝固了。 没有。 什么都没有。 预想中那种身为凶兵该有的煞气……竟然不存在。 他的手心,只感觉到青铜冰冷的、死物一般的触感。 这……怎么可能? 第114章 葛川冬的疑惑 葛川冬的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困惑。 万物皆有气,历经岁月沧桑的古物尤其如此。 杀人无数的凶器,必有冲天煞气;帝王御用的宝物,则有龙气盘踞;高僧大德的法器,自有祥和佛光。 他要找的,就是传说中鱼肠剑饱饮王僚之血后,凝结不散的那一缕绝世凶煞之气! 帝国暗中策划的“天照计划”中就需要这么一件极品“煞器”。 之前他在十八间的棚户区曾经发现过一件,可不知为什么,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这次他无意中从老吴口中得知鱼肠剑竟然在古德全手里,要是能得到它,等“天照计划”成功后,那自己就是帝国最大的功臣。 照道理像这样的极品“煞器”,别说握在手里,就是隔着三尺远,都该让人汗毛倒竖,心神不宁才对。 然而…… 没有。 什么都没有。 这柄剑就如同一块顽石,一块死物,空空如也。 别说凶煞之气了,就连普通古物上那种沉淀了数百上千年的阴晦之气都感受不到一丝一毫。 这怎么可能?! 葛川冬猛地睁开眼睛,眼中的惊骇一闪而逝,快得连对面的古德全都未能捕捉。 他不信邪。 “鱼腹藏剑,专诸刺王僚。”这故事流传千年,讲的是刺客专诸将鱼肠剑藏于烤鱼腹中,借进献之机,于瞬息之间,破甲透背,刺杀了吴王僚。如此惨烈的刺杀,如此决绝的杀意,怎么可能不在剑上留下任何痕迹? 难道传说是假的? 不!如此着名的事件,不可能空穴来风。而且,如果它从未杀过人,为何会被后世冠以“凶兵”之名? 那么,就是这把剑是仿品? 葛川冬再次低下头,仔仔细细地检查着剑身的每一个细节。 那层叠的鱼鳞纹,是上古“失蜡法”和“叠铸法”结合的巅峰之作,后世根本无法仿制。尤其是那层“水银沁”形成的包浆,色泽深沉,质感温润,没有千年的时光沉淀,绝不可能形成。 从任何一个“物理”层面来看,这柄剑都真得不能再真。 可偏偏在“玄学”的层面上,它却是一张白纸。 一个彻头彻尾的矛盾体! 葛川冬彻底懵了。 他手捧着这柄价值连城的“绝世凶器”,心里却感觉自己像个抱着一块假金元宝的傻子,荒谬绝伦。 这究竟是……一把从未沾过血的“善良之剑”,还是发生了什么他无法理解的变故? 他举着剑,翻来覆去地看,时而皱眉,时而摇头,脸上的表情比川剧变脸还要精彩。从最初的狂喜,到震惊,再到此刻的迷茫与纠结。 古德全在一旁看着,心里也犯起了嘀咕。 这姓董的到底在搞什么名堂?一惊一乍的。莫不是看出了什么他没看出的毛病? “董老板,”他忍不住开口了,语气有些不善,“怎么样?看完了没,看完了,我就收起来了。” 葛川冬抬起头,淡淡地说道:“古师傅,这剑……当真是好东西啊!只是……我个人感觉,它好像……少了点传说里那种……那种霸气?” 他把“煞气”这个词换成了更通俗的“霸气”,小心翼翼地抛出了自己的疑惑。 古德全一直冷眼旁观。 从葛川冬伸手那一刻,他就断定,这人绝对是顶尖的行家。那双手,看似粗糙,实则稳如磐石,托举短剑的姿势,是内行人才懂的“平托亮宝”,既能全方位观察,又能最大限度地保护文物不受力损伤。 他心中警铃大作,但脸上却流露出一丝鄙夷和不屑。 “霸气?什么霸气不霸气?”他把搪瓷缸子重重往桌上一顿,发出“哐当”一声巨响,“那是写小说的为了骗几个赏钱编出来的瞎话!你还真信了?” 他伸出手指,指着剑身上的纹路,唾沫横飞地教训道:“董老板,你也是玩收藏的人,得讲科学!我们看文物,看的是什么?是包浆!是工艺!是历史的印记!你看看这‘百炼花纹’,你看看这‘千年绿锈’,这才是真凭实据!你跟我谈霸气?凭霸气能鉴定古董?” 一连串的抢白,把葛川冬问得哑口无言。 古德全心里却在打鼓。 这姓董的,果然不是一般人。他竟然也察觉到了这剑的“不对劲”。 其实,他在换剑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了。这柄剑虽然从形制和工艺上看,十有八九是真品,但它却缺少了一股让人胆寒的凶戾之气。 从业这么多年,他也经手过不少刀剑戈戟之类的兵器。 那些真正上过战场,饮过人血的东西,哪怕埋在土里上千年,也会带着一股子怎么都洗不掉的阴寒之气。拿在手上,轻则让人心神不宁,重则会感觉寒气刺骨,仿佛能听到冤魂的哭嚎。 这是一种玄之又玄的感觉,但行里的人都懂。 可这把鱼肠剑,干净得过分了。 就像一张崭新的白纸,除了古老,再无其他。 当初他也犹豫过,是不是碰上了“高仿做旧”的赝品。 可无论从铜质的成分,到锈色的层次,再到纹理的走向,无一不指向一个结论——这是一件开门到代的真品! 所以他才会不惜花费大半身家,把这柄剑收入囊中。 古德全不是没想过找同行掌眼,可这东西一旦走漏风声,引来博物馆那帮老古董,那就是天大的麻烦。 也正因如此,当葛川冬一语道破他心中最大的疑虑时,他那点仅存的底气,瞬间就泄了个一干二净。 原本还有八成把握是真品,可现在,这把握连五成都不到! 一个念头猛地从他心底蹿了出来。 要是这姓董的真能出个高价……干脆卖给他算了! 这念头一出,便如野草般疯长。 葛川冬将他脸上那丝一闪而过的动摇尽收眼底,心中反而笃定了下来。 他没有继续争辩,反而笑了笑,小心翼翼地将短剑放回桌上。 “古师傅,您别动气。是我眼拙了,说了外行话。”他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语气诚恳,“您也知道,我们这种人,买东西除了看个真假,也图个心安,图个吉利。这‘霸气’之说,虽然虚无缥缈,但也是个彩头嘛。” 他这番以退为进的话,让古德全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都憋了回去,感觉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说不出的难受。 眼前的这柄鱼肠剑虽然“煞气”全无,不能为“天照计划”所用,但如果能把这柄支那人的绝世名剑带回帝国,让它和其它支那人的国宝一样,陈列在帝国的博物馆中,这也是一件大功。 想到这,葛川冬压低了声音,淡淡地说道:“古师傅,咱们也是老相识了,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柄剑的工艺、年份,都没什么问题。但……就如我刚才说的,它缺了点什么。” “您也知道,像这种镇宅之物,讲究的就是一个气场。要么是瑞兽麒麟,自带祥瑞;要么是猛虎下山,镇压邪祟。可您这柄剑,它……” 葛川冬没有再说得太直白,反而像是把一把盐撒在了古德全的心口上。 “你……你胡说!”古德全的脸色涨得通红,可这反驳听起来却虚弱无力。 葛川冬摇了摇头,脸上甚至带上了一丝怜悯:“我是不是胡说,您心里比我清楚。您摸着这柄剑的时候,手心是发凉,还是发热?有没有感觉到一丝一毫的锋芒之气?” 一连串的追问,让古德全彻底哑了火。 这柄剑他反反复复已经把玩了上百次,可除了冰冷的触感和那沉甸甸的重量,他什么也感觉不到。 没有刺骨的阴寒,更没有传说中神兵该有的灵性。 它就像一个精美绝伦的空壳子,拥有绝世的容貌,却没有灵魂。 葛川冬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一层层剖开他自我安慰的假象,将那血淋淋的现实赤裸裸地展现在他面前。 古德全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脸色由红转白,嘴唇微微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见古德全彻底乱了阵脚,葛川冬便知火候已到。 他收起脸上咄咄逼人的气势,换上了一副推心置腹的诚恳模样。 “这样吧,古师傅。看在咱们交情的份上,也看在它确实是件老东西,工艺也摆在这里,我吃点亏。” 他比了个手势。 “八百块钱。您要是觉得行,咱们现在就钱货两清。您也省得再为这件‘空心货’提心吊胆,日夜难安,如何?” 八百块钱! 这个数字像一记重锤,砸在古德全的心口上。 若是换在半小时前,他会觉得这是天大的侮辱。 可现在,这个价格却像一根救命稻草,狠狠地砸进了他即将溺毙的心湖里。 当初他为了换回这柄剑,为了平账就花了七百多,这八百块卖出去,几乎等同于白忙活一场,还倒贴了无数心血。 可要是不卖…… 古德全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柄死气沉沉的青铜短剑上,葛川冬那句“空心货”如同魔咒般在他脑中盘旋。 万一……万一这真是个赝品,那他古德全这辈子积攒的名声,就将一夜之间毁于一旦,沦为整个上海滩古玩界的笑柄! 比起那点钱财损失,这才是他无法承受的。 两相权衡,利弊立判。 古德全艰难地伸出一根手指,声音沙哑地说道:“董老板,一千块。这是我的底线,不能再少了。当初我收它花的钱,就不止这个数。” 葛川冬的眼睛眯了起来,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 古德全的心,也随着这声音,一下下地被提到了嗓子眼。 他生怕对方一甩袖子走了,那这柄剑,可就真的砸在手里了。 终于,葛川冬停下了敲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满是肉痛的表情:“古师傅,你这价钱可真是……唉,罢了!一千就一千!就当是我花钱交您这个朋友了!” 第115章 要上学 沈凌峰并不知道,古德全和葛川冬刚刚在文物商店里,完成了一场价值千金的心理博弈。 此刻的他,正愁得抓耳挠腮。 大师兄陈石头带回来一个“好消息”——他要去上小学了。 作为全国数一数二的大城市,扫盲运动和义务教育是上海每个街道办必须完成的硬性指标。 他们所在的潍坊街道,负责此事的正是老熟人赵玉娟。 对于这个年代绝大多数家庭来说,能让孩子读书识字,无疑是天大的好事。 可对沈凌峰而言,这简直是要了他的老命。 他内里可是个货真价实的成年灵魂,是前世在上海滩呼风唤雨、与各路巨贾谈笑风生的风水大师。 现在,却要让他和一群流着鼻涕、话都说不清的小屁孩坐在一起,去学什么“一加一等于二”,去念什么“啊喔额”? 这种折磨,比让他饿上三天三夜都难受! 更关键的是,这纯粹是浪费时间! 他还有一大堆事等着处理:豹哥那边等着的“产品”、追查葛川冬那些人的底细、寻找合适的煞器来喂养芥子空间……哪一件不比上学重要? 上学?这不等于把他给关进笼子里了吗? “大师兄,我……我能不去吗?” 沈凌峰抬起头,用一种怯生生的、带着点恳求的目光看着陈石头。 陈石头愣住了,他挠了挠后脑勺,有些没反应过来:“什么?小峰,你说什么胡话呢!这可是天大的好事!赵阿姨都说了,这是国家的政策,到了年纪的孩子都要上学,这样才能读书识字,以后好建设国家,有大出息!” “可是……师父以前教的字,我都认得了。道观里的那些经书,我也都会念了。”沈凌峰小声辩解。 “那不一样!”陈石头一下就急了,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你要是不去,赵阿姨和冯主任就得亲自找上门来!人家说了,这叫‘义务教育’,是国家的大政策,到了年纪的,一个都不能少!你想想,以后要是能考上高中、考上大学,就能当干部!那才叫真正的有出息!” 他越说越兴奋,双眼放光,仿佛已经看到了沈凌峰当上国家栋梁,光宗耀祖的那一天。 沈凌峰彻底没辙了。 跟大师兄这种一根筋的铁憨憨讲道理,纯粹是对牛弹琴。 看来想要解决这个麻烦,看来还得另寻他法。 就在沈凌峰思考着对策的时候,梳着羊角辫的苏婉一蹦一跳地跑进了石头小院,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纯真的喜悦。 “小峰哥哥,你也要跟我们一起去上学了吗?” 沈凌峰看着她那毫无杂质的笑脸,心里那股烦躁越发强烈,脸上却不得不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含糊地“嗯”了一声。 “太好了!”苏婉拍着小手,言语中充满了对学校的憧憬,“我姆妈给我买了新书包!到时候我们就能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了!老师会教我们唱歌,还会给我们讲英雄的故事!” 跟着苏婉跑进来的,还有刘秋生和刘招娣姐弟俩,郑秀和刘小芹也跟在后头。 “小峰哥哥,你看我的新书包!”刘秋生骄傲地挺着小胸脯,特意把背上那个崭新的绿色帆布书包转过来,好让沈凌峰看得更清楚些。 这可是他头一个崭新的帆布书包,不像以前,只能背杨红用碎布头拼起来的布袋。 刘招娣也满脸喜色,爱惜地摸着自己的新书包。她之前用的那个,还是大姐刘小芹小学毕业后淘汰下来的,上面补丁摞着补丁。如今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新书包,那份高兴劲儿简直藏都藏不住。 郑秀脸上挂着朴实而真诚的笑容,将一个崭新的军绿色帆布书包递到沈凌峰面前。 “小峰,这是给你的。去上学了,得有个像样的书包。我看小陈兄弟没给你准备,就顺便帮你买了一个。” 紧跟着,刘小芹也送上一个铁皮铅笔盒,上面印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红色大字和一幅模糊的风景画。打开它,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削得尖尖的中华牌铅笔,旁边还卧着一块灰白色的橡皮。 沈凌峰的目光从书包移到铅笔盒,再落到她们那充满真挚感激的脸上。 短短两个月,对她们两家人来说,世界已经彻底换了个模样。 就在两个月前,她们还常常为生计而发愁。 刘强和杨红在码头打零工,挣的钱堪堪够三个孩子糊口。郑秀一个女人家带着女儿在棚户区里讨生活,经常是吃了上顿没下顿。 那时候,别说新书包和铁皮铅笔盒,就是过年时能吃上一顿饱饭,对她们来说都是不敢奢求的梦。 而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郑秀当上了利民厂的厂长,刘小芹和她的父母也成了厂里的正式工人,每月都能领到固定的工资和粮票。 更让她们觉得恍如梦境的是,她们两人,各自拥有利民厂半成的分红! 这意味着,即便在工厂尚未满负荷运转的当下,刨去所有成本,她们每人每天也能拿到超过十块钱的收入。 一天十多块钱!这是什么概念?要知道,就算是国营大厂里最高级别的八级工,一个月的工资也不过百来块。 这一切,都源于眼前这个年仅八岁的孩子。 是他,手把手教她们如何加工鱼干;是他,出面与街道办谈妥了开办利民厂的事;也是他,一手解决了两家人的户口和住房难题,让她们彻底告别了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苦日子。 在她们心里,沈凌峰早已不是一个普通的孩子,而是将她们从绝望泥潭中拉出来,彻底改变整个家庭命运的恩人与领路人。 不知不觉间,她们甚至已经将他当成了主心骨,只要是沈凌峰点头决定的事,她们就会毫不犹豫地去执行。 “小峰哥哥,你快背上看看呀!”苏婉在一旁催促道。 沈凌峰伸手接过了那个崭新的军绿色书包,帆布的质感坚韧而粗粝,带着一股工业染料特有的气味。 在几个孩子期待的目光中,他有些笨拙地将书包斜背在身上。宽大的背带对于他八岁的身板来说还有些不合身,空荡荡的书包松松垮垮地挂在背后。 “真好看!”苏婉第一个拍起手来,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刘秋生也绕着他转了一圈,羡慕地说道:“小峰哥哥,你背起来比我还精神!” “不错,像个学生的样子了。”刘小芹把铅笔盒塞进书包里,又帮沈凌峰整理了下衣领,“就凭小峰的聪明劲,以后肯定是大学生。” 大学生…… 沈凌峰心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苦笑。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用不了几年,那场席卷全国的风暴便会到来。 到那时,知识不再是力量,反而是一种原罪,而“大学生”这个身份,恰恰是第一批被推到风口浪尖的靶子。 这些念头在沈凌峰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个符合他年龄的笑容。 “谢谢郑阿姨,谢谢小芹姐。我会好好学习的。” 他的声音清脆,态度乖巧,完美地扮演了一个收到礼物后懂事又高兴的孩子。 郑秀和刘小芹看着他这副模样,眼里的疼爱几乎要溢出来。 她们心中愈发认定,这孩子再怎么聪慧得近乎妖孽,本质上,也还是个需要她们这些大人来呵护的孩子。 “都别站着了,快来吃西瓜!” 陈石头洪亮的声音响起,他不知何时已将西瓜切好,正热情地招呼着众人。 “好嘞!吃西瓜咯!”刘秋生第一个欢呼着跑过去。 石桌上,一只硕大的西瓜被仔细分成了十几牙,鲜红的瓜瓤点缀着乌黑的瓜籽,沙甜的清香弥漫在小院里,光是闻着就让人垂涎三尺。 在这个物资紧缺的年代,也只有西瓜这种本地种植的时令水果,才能在供销社里敞开供应,价格还算亲民。 至于苹果、生梨那些需要从外地调运的,平常时间连看都难得看到。 陈石头自己拿了块靠边的瓜皮,却把最中间、最甜的那一块递给了沈凌峰:“小峰,吃这个,甜!” “谢谢大师兄。”沈凌峰也不客气,顺手接了过来,大口咬了下去。 被井水镇得冰凉的瓜肉入口,清甜的汁水瞬间在唇齿间炸开,将夏日的最后一丝暑气彻底驱散。 他小口地吃着,目光却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大师兄陈石头正狼吞虎咽,吃得满脸都是;苏婉和刘秋生正凑在一起,比赛谁的瓜籽吐得更远;郑秀和刘小芹则坐在石桌边,脸上带着满足而安心的微笑,轻声聊着厂里明天的生产安排。 一张张鲜活而快乐的脸庞,倒映在沈凌峰深邃的瞳孔中。 前世的他,习惯了用风水玄术为筹码,在冰冷的利益场中换取等价的资源。 可这一世,他用那点微末的先知,换来的却是这些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信赖与欢笑。 这感觉……并不坏。 第116章 清凉露 月光穿过树叶透过玻璃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沈凌峰躺在床上,手中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却怎么也扇不走心头的烦躁。 他明白心静自然凉的道理,可一想到眼前的局面,这颗心便无论如何也静不下来。 再过一周,就要开学了。 一旦进了学校,他的行动无疑会受到巨大的限制。可手头迫在眉睫的事情,却一件比一件棘手。 答应给豹哥的“产品”,至今还没着落。更重要的是,想将豹哥这股力量收为己用,就必须尽快为他们找到一条正当的出路。否则,等到几年后风暴一起,这群倒卖外汇的,一个都跑不掉。 还有那个神秘的葛校长、茶馆里接头的伙计、开垃圾车的司机……这条线上究竟还潜伏着多少人? 这也需要耗费大量时间去暗中调查。麻雀分身固然好用,但对精神力的消耗很大,根本无法长时间维持。 最后,也是最根本的,是芥子空间。 这空间与麻雀分身,才是他安身立命的最大底牌,无论是储藏物品,还是蕴养天材地宝,都离不开它。 可就在蕴养了那三支人参后,沈凌峰发现了一个严峻的问题:空间正在缓慢地退化,变小。 这也就意味着,他的芥子空间并非一个只进不出的保险箱,更像一个需要不断投喂的“活物”。 蕴养物品,会消耗空间本身的能量。 而想要让空间维持,甚至升级,就必须寻找到蕴含“煞气”的物件,让其吞噬、转化,作为成长的资粮。 之前他一直没有察觉,或许是蕴养些鱼虾所需的能量微不足道,又或许是之前吞噬的煞气量足够庞大,暂时掩盖了消耗。 但这次,蕴养人参的消耗,终于让他明确地感知到了空间的变化。 他必须尽可能多地去寻找蕴含精纯煞气的物件,这不再仅仅是为了让空间成长,更是为了维持他这张底牌最基本的运作。 上学,意味着他所有的时间都将被分割成碎片。 沈凌峰的心神沉了下来。 他必须在开学前的这短短几天里,把豹哥这边的事彻底搞定,这样的话,就算是他去上学了,那边也能正常运行。 他把手枕在脑后,双眼却在黑暗中睁得雪亮。 脑海中,一个庞大的思维宫殿正在飞速运转。 他需要一个产品。 这个产品,首先要符合这个时代的需求。 这个年代,是一个疯狂与匮乏并存的年代。 任何需要精密机械、复杂工艺、或者依赖特定工业原料的产品,都可以直接排除。设备必须简单,最好是土法就能上马,几口大锅,几个瓶瓶罐罐就能搞定。 其次,产品必须能让代表政府的街道办点头。 这是政治上的正确性。产品不能是“封建迷信”的产物,更不能沾染上“资本主义”的靡靡之风。它必须听上去“积极向上”,最好能和“服务人民”、“增产增收”、“爱国卫生”这类口号挂上钩。只有拿到官方的“准生证”,他才能借着街道工厂的名义,名正言顺地生产。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点,产品必须能进广交会,能吸引外商。产品再好,要是只能在国内销售,那必然会受到计划经济的制约。想要真正打开局面,获得大量的资金和资源,必须做外贸,赚外汇。 能为国创汇,这本身就是最大的一张护身符。 他脑海中,无数后世风靡全球的“中国制造”爆款产品如流星般划过。 手工皂? 前世文艺青年们趋之若鹜的小玩意儿。但不行,制作手工皂的关键原料——烧碱,也就是氢氧化钠。这玩意儿是重要的工业原料,管控极严,市面上根本搞不到。用草木灰土法制作?产量太低,品质也不稳定,根本无法形成规模。 塑料花? 永不凋谢的假花,在六七十年代确实是风靡欧美,更是后世的华人李首富赚取第一桶金的行业。但塑料颗粒的来源就是个天大的难题,更别提生产塑料花需要注塑机了,那玩意儿国内都找不到有卖的。否决! 定制饰品? 用些铜丝、银线做些小首饰。也不行。一来铜是战略物资,私下买卖是重罪。二来,这太容易被扣上“资产阶级情调”的帽子,街道办那一关就过不去。 一个个想法浮现,又被他迅速否决。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一个布满了镣铐的舞台上跳舞,每一步都必须小心翼翼,每一次转身都可能触碰到冰冷的铁链。 这个时代,是一个巨大的商业囚笼。 它扼杀了绝大部分的可能性,只留下一条最狭窄的缝隙。 他必须从这条缝隙里,挤出一条通天大道来。 夜色渐深,窗外的虫鸣渐渐响起。 几只不识趣的蚊子,隔着蚊帐,发起了“嗡嗡”的冲锋。 一只胆大的,似乎找到了蚊帐上的缝隙,钻了进来,盘旋在他的耳边,发出令人烦躁的声响。 沈凌峰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蚊子…… 驱蚊…… 夏天……痒…… 一个被他长久忽略,却又无比熟悉的记忆碎片,毫无征兆地,猛然在他脑海深处炸开! 那是在二十一世纪,一个寻常的夏日午后,他坐在自己那间可以俯瞰整个黄浦江的大平层里,一边品着顶级的武夷山大红袍,一边用平板电脑刷着新闻。 一条财经趣闻跳了出来。 标题是:《神秘的东方力量!中国“六神”花露水,竟成非洲硬通货,欧美潮人新宠!》 他当时只是一笑置之,觉得是无聊的媒体在博取眼球。 可此刻,那篇报道里的每一个字,都如同惊雷一般,在他脑海中轰然作响。 沈凌峰的身体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 黑暗中,他的双眼亮得吓人,仿佛有两簇火焰在熊熊燃烧。 花露水! 就是它! 这个看似不起眼,家家户户夏天必备的小东西,简直是为他眼下的困境量身打造的完美答案! 他的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极致的兴奋。前世身为风水宗师,运筹帷幄,撬动亿万资本时,他才有过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却以比任何时候都更快的速度运转,将这个计划的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演。 可行性?百分之百! 首先,主要原料唾手可得。 花露水,本质上是什么? 说白了,就是食用酒精、水和香精的混合物。 酒精,这个好办。无论是工业酒精还是食用酒精,都在大量生产。虽然属于管控物资,但以豹哥的门路,或者通过街道工厂的名义,总能搞到。 花露水的基础是酒精。这个年代,无论是用于消毒的医用酒精,还是酿酒剩下的次品食用酒精,都不是难以获取的东西。只要有门路,就能搞到。 水,最不成问题的原料。 剩下的,就是香料。 这更是他的长项! 前世,他为了布置风水阵,常常需要用到各种奇花异草、珍稀香料。 对于植物的药性、香气的萃取和调配,他也毫不陌生。 更何况,他还拥有一个可以蕴养植物的芥子空间! 茉莉、桂花、白兰、薄荷、艾草、檀香、丁香、迷迭香……这些在别人看来只是寻常花草的东西,只要经过空间的蕴养,就能成为最顶级的、纯天然的原材料! 再通过最原始的土法蒸馏、压榨、浸泡,变成一滴滴价值连城的精油。 而所需生产设备极其简单。 几口大铁锅用来蒸馏,一些玻璃瓶或者陶罐用来储存和勾兑,再找些最普通的玻璃瓶子来灌装。 这完全就是土法手工作坊的级别,甚至比街道办那些生产螺丝钉、缝制麻袋的工厂技术含量还要低。 容易上手,便于大规模复制。 最妙的,是它完美的“双重伪装”。 沈凌峰的嘴角,在黑暗中无声地扬起。 他已经想好了如何包装这个产品,准备了两套截然不同的话术,一套对内,一套对外。 对内,面对那些思想僵化的干部,他绝不会提“花露水”和“香水”这几个字。 他会将其定义为一种“药”。 一种响应国家“爱国卫生运动”号召,利国利民的“卫生防疫用品”。 名字可以叫“爱国牌”或者“劳动牌”清凉露。 主打的香型,必须是朴实无华、充满了革命气息的。比如用薄荷和艾草调配的“提神醒脑香”,宣传语就是“生产学习来一滴,革命干劲更积极!”;再比如用金银花和藿香调配的“清热解毒香”,宣传语就是“预防流感蚊虫咬,保卫人民身体好!”。 驱蚊、止痒、提神、醒脑、净化空气、预防疾病……每一个功效,都完美地契合了这个时代的主旋律。 这东西拿出去,谁敢说它是“资本主义的糖衣炮弹”?这分明是为社会主义建设添砖加瓦的“螺丝钉”! 要是有哪个不开眼的家伙敢跳出来指责,根本不用他辩驳,街道办的大妈们、防疫站的干事们,就能用唾沫星子把他淹死。 反对“清凉露”?你就是反对爱国卫生运动!你就是不顾人民群众的身体健康!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谁扛得住? 这就为这款产品披上了一层坚不可摧的政治护甲。 第117章 为国创汇 而对外,面对那些来华夏参加广交会的外国商人,这瓶小小的液体,将摇身一变,成为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存在。 它将是一种来自神秘东方的奢侈品,一种充满异国情调的文化符号。 名字要雅致,要空灵,要让那些洋人一听就觉得高深莫测,却又能感觉到来自东方的高贵和优雅。 比如叫“紫禁幽兰”,或者“东方晨露”,再或者,干脆就用一个单字——“禅”。 包装也要脱胎换骨。他可以去寻找一些烧制瓷器的小作坊,定制一批造型古朴典雅的青瓷小瓶,瓶身上再用篆书刻上品牌的名字。外面用丝绸包裹,装在古色古香的木盒里。 香型更是要精心设计。 他脑中浮现出那些后世备受追捧的香调。 用薰衣草、迷迭香混合柑橘,调配出能让欧洲人联想到地中海阳光的“普罗旺斯之梦”;用百合、檀香混合一丝麝香,营造出清冷孤傲、充满禁欲感的“月下白莲”;甚至,他可以更大胆一些,用一些带有辛辣的香料,创造出一款专门针对男性市场的,充满阳刚气息的“远征”。 他太清楚那些西方人对“古老东方”的浪漫想象了。 在他们眼中,中国是一个充满了丝绸、瓷器、茶叶和神秘哲学的国度。这样一瓶包装精美、香气独特的花露水,他们绝对不会认为这是用来驱蚊的。 不,他们会把它当成香水,当成须后水,当成按摩精油,甚至,就像那篇报道里提到的,当成某种可以沟通神灵的通灵媒介。 “一物多用”的特性,只会增加它的神秘感和吸引力。 至于价格…… 沈凌峰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他记得那篇报道里提到,一瓶在中国只卖几块钱人民币的六神花露水,在非洲某些国家可以卖到二十美元。 二十美元! 对那些非洲国家的普通老百姓来说,差不多就是半个月的工资了。 他不需要卖到那么夸张。 哪怕一瓶只卖两美元、三美元,以广交会那种动辄成千上万瓶的订单量,他能换回来的外汇,将是一个无法想象的数字。 为国家赚外汇,在这个外汇奇缺的年代,就是一块最坚实的护身金牌。而这,也正是沈凌峰为豹哥那群人能想到的最好出路。 豹哥他们是游离于时代秩序之外的边缘人,靠着捣腾外汇讨生活。沈凌峰很清楚,在几年后那场席卷一切的风暴中,他们这样的人,就是最容易被打倒和清算的对象。 可一旦他们的行为和“为国创汇”这四个金光闪闪的大字绑定在一起,一切都将截然不同。 他们将从行走在灰色地带的地下老鼠,摇身一变成为给国家做贡献的有功之人。 既然要把他们收入麾下,自然要把他们安置妥当…… 想着,想着,浓重的困意上涌,沈凌峰的眼皮越来越沉,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东京郊区,一座占地广阔的传统日式庄园内。 急促的电话铃声划破了夜晚的静谧。 北辰圭吾从比他小了二十多岁的娇妻身下轻柔地抽出手臂,没有惊扰她的睡梦。 他小心翼翼地拉开卧室的门,赤脚踩在木质地板上,期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月光透过庭院的竹林,在他身上那件昂贵的真丝睡袍上流淌。 他轻轻拉开走廊尽头书房的障子门,走了进去,这才拿起桌上的黑色老式电话。 “说。” 声音虽然有些沙哑,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毕恭毕敬、却又难掩急切的声音:“部长!深夜打扰,万分抱歉!六号‘石龟’发来紧急电报。” 是他的心腹副官,田中健一。 北辰圭吾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扭头转向书房大门,看着庭院里被月光洗刷得一片清寂的枯山水,语气中透着明显的不悦。 “六号‘石龟’?我不是命令所有潜伏在上海的‘石龟’,在局势明朗之前,全部转入静默状态了吗?他们是把我的命令当成了俳句来欣赏了,还是他们已经把‘海蛇丸’的情况都查清楚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是带着冰碴,让电话那头的田中健一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 “海蛇丸”号一事,最近让北辰圭吾焦头烂额。 伪装成华夏渔船的“海蛇丸”号,奉命去上海接收“石龟”们收集的特殊“货物”,这些“货物”都是安藤大师为执行“天照计划”指定的关键材料。 可任务却彻底失败了——不仅“海蛇丸”号被华夏公安扣押,“货物”不知去向,船员全部遇害,就连七名潜伏上海多年的资深联络员,也在这趟接头中全部殒命。 这件事让他在内阁会议上颜面尽失,被政敌们攻击得体无完肤,连带着整个情报部门的预算都被大幅削减。 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让他离开现在的位置。 “部长,是好事!天大的好事!”田中健一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六号‘石龟’报告,他……他弄到了一样东西。一样能让整个帝国都为之振奋的东西!” “是……是鱼肠剑!”田中健一几乎是吼出了这个名字,“支那传说中十大名剑之一的鱼肠剑!六号‘石龟’已经初步鉴定过,大概率是真品!他请求指示,是否要立刻安排人员,将这件珍宝送回本土!” 鱼肠剑? 北辰圭吾握着电话的手猛然收紧,话筒的塑料外壳几乎要被他捏碎。 他的呼吸停滞了一瞬,随即,一股灼热的电流从脊椎瞬间窜上天灵盖。眼前清冷的月色庭院,似乎都燃烧了起来。 那不是一柄剑。 那是一份足以扭转目前形势的滔天功绩! “海蛇丸”的损失让他在内阁中抬不起头,让那些该死的亲美派议员天天叫嚣着要对帝国的情报系统进行“彻查”。 他们指责他对华夏的渗透太过激进,破坏了与漂亮国之间的战略默契。 放屁!那群只知道向山姆大叔摇尾乞怜的蠢货懂什么? 帝国真正的未来,在于彻底消化掉身边这头沉睡的巨龙! 夺取它的气运,掠夺它的资源,同化它的人民,等到帝国的光辉重新照耀整个大陆,那些短视的家伙才会明白,谁才是真正为帝国未来殚精竭虑的功臣! 现在,机会来了。 想象一下,当这柄承载着华夏数千年历史与传说的“勇绝之剑”,被陈列在帝国国立博物馆最显眼的位置,展柜的灯光照亮那古朴而杀气凛然的剑身时……那将是怎样一幅景象? 所有来访的支那代表团,都将在它面前羞愧地低下头颅。他们会亲眼看到,自己祖先的荣耀,如今已是帝国的战利品。这比任何军事威胁都更具杀伤力,它将从精神上,彻底击垮那个民族的自尊。 而对于国内,对于内阁那些摇摆不定的家伙,这更是一针强心剂!它将向所有人证明,他的对华政策是正确的,是富有成效的! 至于那些天天在耳边聒噪的漂亮国政客…… 北辰圭吾的嘴角浮现一丝冷酷的笑意。 他完全可以摆出一副“文化交流”的姿态。看,我们并非只知道掠夺,我们也在“保护”人类的文化瑰宝。这件脆弱的青铜古物,放在落后与动荡的支那,随时可能被熔炼成铁水,只有在帝国,它才能得到最妥善的保管和研究。 这个理由,足以堵住所有人的嘴。 “确认了吗?”他的声音恢复了冷静,但那份冷静之下,是火山喷发前压抑的炽烈。 “是的!”田中健一答道,“六号‘石龟’发展的下线是华夏玄门中顶尖的人物,因为门派被华夏政府清算,才转投我们帝国。他有九成把握,东西是真的!” “很好。”北辰圭吾的眼神锐利如刀,沉声下令:“给六号‘石龟’发报,让他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好那件东西!在我下达命令前,绝对不许轻举妄动。”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另外,通知港岛的‘夜枭’,让他以港商的身份动身去上海,准备把剑带回来。” 电话那头的田中健一屏息凝神,只听北辰圭吾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低笑。 “鱼肠剑……呵呵,鱼腹藏剑。专诸刺王僚,这典故本身,不就是最好的行动方案吗?” 那笑声透过听筒,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快意与冰冷:“我们就让这把绝世凶器,再次藏于‘鱼腹’,在他们所有人的眼皮底下,离开华夏。这真是一个完美的巧合,一次富有诗意的回归!” “哈伊!部长阁下英明!”田中健一的声音里瞬间充满了狂热的崇拜。 “还有,田中君。”北辰圭吾的声音压得更低,“和六号‘石龟’的联系,以后由你亲自负责。他的那名下线对‘天照计划’至关重要。一定要确保他的绝对忠诚,以及,绝对可控。” “哈伊!”田中健一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与残忍,“请部长阁下放心!我会让他明白,帝国的恩赐与惩罚,同样是无法抗拒的。” 挂断电话,北辰圭吾静立了片刻,走到门边,眺望着远处璀璨的灯火。 这一刻,似乎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第118章 这不是抢钱吗? 八月二十八日,礼拜六。 天空像是被洗过一样,蓝得发亮,太阳明晃晃地挂着,把暑气毫不吝啬地洒向大地。 “莫有财厨房”三楼的雅间里,却是一片清凉。 黄铜叶片的吊扇慢悠悠地转着,搅动着沉闷的空气。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冷盘,一壶刚沏好的龙井正冒着袅袅青烟。 李华豹此刻正用他那满是老茧的手,小心翼翼地拿着一个其貌不扬的玻璃瓶。 瓶子不大,也就巴掌高,里面装着大半瓶淡绿色的透明液体。在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下,那液体漾着一层好看的光泽,仿佛一块融化的翡翠。 他身边的曾阿华,同样拿着一瓶,对着光反复地观察着。 “小少……小峰,这就是你说的我们以后做的产品?”李华豹把瓶子放在桌上,发出“笃”的一声轻响,视线却落在了桌子对面的小孩身上。 沈凌峰坐在特意为他加高了垫子的椅子上,两条小短腿悬在半空,微微晃荡着。他依旧穿着那副小少爷的行头,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豹叔叔,曾叔叔,”他的声音很稚嫩,语调却不疾不徐,“没错,就是这个。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清凉露’。” “清凉露?”曾阿华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三个字。 “嗯。”沈凌峰点点头,小大人似的介绍起来,“抹在身上,可以驱蚊子、止痒。要是觉得热,没精神,闻一闻,或者在太阳穴上抹一点,就能提神醒脑。屋里要是味道不好,洒几滴,还能净化空气。最重要的是,它还能预防流感。” 他一口气说了一长串,李华豹和曾阿华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年头,能又是驱蚊又是提神的,不就是清凉油吗?这小神仙在搞什么名堂? 李华豹拔开瓶塞。 一股清新、凉爽,又带着一丝微甜的草木香气,瞬间从瓶口溢散出来。 不是龙虎牌清凉油那种霸道、刺鼻的樟脑和薄荷混合味,这股味道要柔和得多,干净得多,就像雨后清晨,你走进一片薄荷地里,深吸一口气的感觉。 “嘿,这味道……”曾阿华使劲嗅了嗅,眼睛一亮,“好闻!比那清凉油好闻多了!” 李华豹没说话,只是将瓶口凑近了些,也闻了一下。他的眉头舒展开来。确实,这味道不冲,很舒服。 “这东西真能止痒吗?”曾阿华指着自己小臂外侧几个红肿的疙瘩,一脸期待地看着沈凌峰,“我这里昨天被蚊子叮了几个包,痒死我了!” 沈凌峰朝他点点头:“曾叔叔,你倒一点在手上,轻轻涂在蚊子包上就行。” 曾阿华依言,小心地将瓶口倾斜,一滴淡绿色的液体落在他粗糙的掌心。液体触手的瞬间,他就“咦”了一声。 “嚯!冰的!” 他赶紧将那滴清凉露拍在小臂的红疙瘩上。 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瞬间从皮肤表层渗透进去,仿佛一块小小的冰块贴在了发热发痒的皮肤上。那种燥热、刺痒的感觉,几乎在几秒钟之内就被彻底压制了下去。 “喔唷!舒服!”曾阿华忍不住赞叹出声,他来回看着自己的手臂,脸上的表情满是惊喜,“真的不痒了!这么快?” 他低头去看自己的掌心,刚才还沾着液体的地方,现在已经干干净净,只留下一丝淡淡的清香。 “不油?”李华豹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他伸出手指,在曾阿华刚才拍过清凉露的手腕上摸了一下。 干爽的。 完全没有龙虎牌清凉油那种油腻腻、糊在皮肤上的感觉。 他自己也经常用清凉油。 那东西是好用,便宜,一小盒能用很久。 但缺点也同样明显。一是味道太冲,二是太油。夏天出汗,油腻腻地糊在身上,别提多难受了。有时候干活,涂了清凉油的手不小心揉了眼睛,那滋味,能辣得你眼泪直流,半天睁不开眼。 想到这里,李华豹拿过另一瓶,也学着曾阿华的样子,倒了一滴在自己指尖。 液体清澈,带着植物的微香。他将手指凑到鼻尖,那股清新的薄荷味钻入鼻腔,仿佛一道清泉流过大脑,连日来的烦闷和暑气都被冲淡了几分。 他又将那滴液体抹在自己的太阳穴上,轻轻按揉。 清凉感瞬间扩散,却没有丝毫刺激感。它不像清凉油那样是“辣”的凉,而是一种温和的、持续的“冰”的凉。几分钟后,液体完全挥发,太阳穴的皮肤恢复了干爽,但那股清凉的感觉却仿佛还留在皮肤之下,丝丝缕缕地发挥着作用。 “不错。”李华豹终于吐出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赞许,“确实比清凉油爽快。” “是啊是啊!”曾阿华在一旁连连点头,像个发现了新大陆的孩子,“这东西要是给小孩子用,那可太好了!小孩子皮肤嫩,最怕清凉油那股辣劲。而且小孩子手脏,到处乱摸,涂了清凉油再揉眼睛,那不是要哭死过去?这个‘清凉露’一下就干了,根本没这个问题!” 李华豹的眼神动了。 曾阿华只看到了表面,他却瞬间想到了更深的一层。 “对婴幼儿更友好”,这不仅仅是一个优点,这是一个全新的市场切入点! 这个年代,家家户户孩子都多。 大人皮糙肉厚,用点清凉油无所谓。 但孩子,尤其是几岁大的婴幼儿,哪个当爹妈的不心疼?夏天蚊子又多又毒,孩子被咬得满身是包,哭闹不休,大人看着都揪心。 如果有这么一种东西,效果好,气味清新,还不油腻,更不会辣到孩子的眼睛…… 他几乎可以预见到,只要消息传出去,那些疼爱孩子的父母,尤其是那些有点闲钱的家庭主妇,会毫不犹豫地掏钱购买。 这是一个巨大的,未被满足的需求! “小峰,”李华豹放下瓶子,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郑重了许多,“这东西,我们卖多少钱一瓶?” 这才是关键问题。 曾阿华也立刻闭上嘴,竖起了耳朵。 沈凌峰伸出两根小小的手指。 “两角钱。” 他平静地报出价格,“一瓶。” 他指了指桌上的瓶子,补充道:“这个瓶子,大概能装两百毫升。” 雅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空气仿佛凝固了。 曾阿华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两角?! 龙虎牌清凉油,那麽经典耐用的东西,铁盒包装,一盒才卖一角钱! 这小鬼头倒好,拿个破盐水瓶子装点带香味的绿水,张口就要价两角? 比清凉油翻了一倍! 这不是抢钱吗? 他刚想开口说“太贵了”,却被李华豹一个眼神制止了。 豹哥的表情很平静,他没有像曾阿华那样大惊小怪,只是静静地看着沈凌峰,似乎在等待他的解释。 然而,沈凌峰并没有解释。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黑白分明的眼睛回望着豹哥,清澈见底,没有一丝一毫的怯懦或心虚。仿佛这个价格,在他看来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 这种沉默,比任何滔滔不绝的辩解都更有力量。 它传递出一个信息:我的东西,就值这个价。懂的人,自然懂。 李华豹的心沉了下去,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贵吗? 从绝对价格看,是贵。 但是……价值呢? 他回想了一下刚才的体验。 气味,完胜。 肤感,完胜。 安全性,尤其是对儿童的安全性,完胜!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比清凉油好一点”,这是全方位的碾压,是降维打击! 买一盒清凉油,你得到的是一个止痒的工具。 买一瓶清凉露,你得到的是更舒适的体验,是孩子的笑脸,甚至是一种……更体面、更讲究的生活方式。 对于那些挣扎在温饱线上的人来说,两角钱或许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但对于那些手里有些余钱的干部家庭、工厂技术员、双职工家庭来说呢? 他们会为了孩子的舒适和安全,吝啬这一角钱的差价吗? 恐怕不会。 而且,这瓶子看着不大,但两百毫升……能用多久?清凉油一盒是小,但每次用指甲抠一点点。这清凉露是液体,用起来会快很多吗? 李华豹拿起瓶子晃了晃,心里默默估算。就算用得快些,这么一瓶,用一个夏天估计也绰绰有余。 这样算下来,其实并不算离谱。 最关键的是,价格高,意味着利润空间也大! 卖一盒清凉油,累死累活,能赚几分钱?可卖一瓶这个…… 李华豹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他仿佛看到了一条金光闪闪的财路,就铺在自己眼前。 “物有所值。” 良久,他才缓缓吐出四个字。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水,试图压下心头的燥热,但那股燥热却来自内心,怎么也压不下去。 豹哥这句“物有所值”一出口,曾阿华整个人都听傻了。 他张着嘴,看看一脸认真的豹哥,又看看对面稳如泰山的小神仙,脑子彻底成了一团浆糊。 两角钱一瓶啊!比清凉油贵了整整一倍,豹哥居然说值? 然而,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他随即就想通了——既然是小神仙拿出的宝贝,豹哥又亲口说行,那这事就绝对错不了! 第119章 两全其美 “小峰,我按你上次的吩咐,去街道办找了张大妈,问了办街道工厂的事。”李华豹搓了搓手,身体又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贴到桌子上了,“情况……有点复杂。” 沈凌峰小小的眉毛微微一挑,示意他说下去。 李华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被汗浸得有些发皱的纸,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记着几个字。这是他记忆力不好,特意让张大妈的文书帮忙写的要点。 “张大妈很高兴,她说我们思想觉悟高,是好事。”李华豹看着纸,一字一句地念叨,“政策是支持的。街道可以提供一间废弃的仓库给我们当厂房,就在以前的那个旧染布厂,大概有……五百多个平方。” 五百多平! 曾阿华眼睛一亮。那地方他知道,虽然破了点,但地方是真大啊! “另外,”李华豹继续说,“张大妈说,可以帮我们开介绍信。有了介绍信,我们就能去国营单位,买我们需要的东西,比如……瓶子,还有做这个清凉露所需的原料。” 这又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在这个一切凭票供应的年代,一张盖着公章的介绍信,比金子还珍贵。它意味着你拥有了进入官方物资流通体系的资格。 “豹叔叔辛苦了。”沈凌峰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让李华豹精神一振。 “不辛苦,不辛苦!都是为咱们自己办事,应该的!” “不过,”李华豹话锋一转,脸上露出更深的忧虑,“张大妈还提了一嘴。她说咱们这种,叫‘公私合营’。咱们出钱出人出技术,街道出地出政策。最后成立的厂子,公家……也就是街道,最少要占七成五的股份。” “啥?!” 一直憋着没说话的曾阿华终于忍不住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碗碟叮当乱响。 “七成五!那不是四分之三都没了?!咱们辛辛苦苦,又是凑钱又是买设备又是找人,最后挣了十块钱,倒有七块五要交上去?凭什么啊!这不是明抢吗?!” 他脖子都气红了。 在他看来,这就是赤裸裸的剥削。 他们出大力,流大汗,最后大头全让那些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的干部拿走了,这算怎么回事? “阿华,闭嘴!”李华豹低声喝斥。 他心里何尝不是这么想的? 七成五,这个数字像一把刀子,剜得他心口疼。 卖清凉露的利润再高,被这么一分,到手的还能剩下多少?他们底下还有几十号兄弟要养活。 可他不敢在沈凌峰面前表现出来。 他相信小神仙一定有办法。 或者说,他希望小神仙有办法。 “豹哥,你别拦着我!这事没法干!咱们自己单干,去黑市找瓶子,找原料,挣的钱都是自己的,不比这个强?”曾阿华梗着脖子反驳。 李华豹气得想踹他,这家伙的脑子是榆木做的吗? 单干? 那是“投机倒把”!是挖社会主义墙角!是犯罪! 小打小闹的,或许工商的人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一旦做大了,你试试?第一个抓的就是你!到时候别说挣钱,人都要送进农场改造地球去! 正当李华豹要发作时,沈凌峰却笑了。 那是一种洞悉一切的,带着淡淡促狭的笑容。 他看着气鼓鼓的曾阿华,就像看着一个在为糖果被分走而哭闹的孩子。 “曾叔叔,你觉得目前在上海,是钱重要,还是身份重要?” 沈凌峰慢悠悠地问。 “呃……”曾阿华被问住了。 这叫什么问题?当然是钱重要啊!没钱吃什么喝什么? 可话到嘴边,他又觉得好像哪里不对。 沈凌峰也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们办这个厂,给公家分钱,为的不是那两成半的利润。” 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为的是一个身份。” “一个‘街道工厂工人’的身份。” “有了这个身份,你们就不再是街上的‘打桩模子’。你们是堂堂正正的工人阶级,是这个国家的主人。你们走出去,腰杆是直的。你们的孩子以后上学、招工,档案里写的是‘工人’,不是‘无业游民’。” 沈凌峰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李华豹和曾阿华的心湖。 特别是李华豹。 他混了这么多年,最怕的是什么? 不是挨刀,不是蹲号子。 而是被人戳着脊梁骨骂“臭流氓”,是自己的孩子被人指指点点说“你爸是个二流子头”。 他做梦都想洗白自己,想让自己手下的这帮兄弟有个正经出路。 现在,沈凌峰把这条路铺在了他面前。 代价,就是利润的七成五。 “我们给出去的,不是钱。”沈凌峰看着李华豹的眼睛,一字一顿,“是‘保护费’。” “我们花钱,买一张红色的‘护身符’。有了它,我们才能安安稳稳地,挣我们该挣的那份钱。” “不然,就像阿华哥说的,我们自己去黑市搞,也许能多挣一点。但是,能挣多久?一阵风吹来,我们就什么都没了。” 轰! 李华豹脑子里仿佛有惊雷炸响。 保护费! 对啊!他妈的太对了! 他最初起家的时候,也带着兄弟们去抢过地盘,收过别人的保护费。 现在,不过是换了种方式,向这个时代,向这个“公家”,交保护费而已! 逻辑,完全一样! 这么一想,那七成五的股份,非但不显得刺眼,反而觉得……理所当然。 是他们占了便宜才对! 花钱,买平安,买一个光明的未来。这笔买卖,简直太划算了! “我懂了!小峰,我彻底懂了!”李华豹激动得满脸通红,看沈凌峰的眼神,已经不是敬畏,而是狂热的崇拜。 这已经不是商业思维了,这是看透世事人情的政治智慧! 他不是神仙,谁是神仙! 曾阿华也呆住了。 他虽然没李华豹想得那么深,但也听明白了。 工人身份…… 保护符…… 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他挠了挠头,脸上的怒气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和信服。 他觉得自己跟小神仙的差距,大概就像地上爬的蚂蚁和天上飞的老鹰。 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 沈凌峰看着他们两人的表情,心中平静。 他当然没有把所有话都说出来。 关于工人身份和政治保护,他说的都是真话。这也是他计划中最基础的一环,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在这个特殊的年代,没有比“工人阶级”这顶红帽子更好用的护身符了。 舍弃七成五的国内销售利润,换取整个团队的政治安全和合法地位,这笔交易,在他看来,赚翻了。 因为,他真正的目标,根本就不在桌上这区区两角钱一瓶的生意上。 李华豹和曾阿华看到的,是“内销”这一个水池。 他们以为,工厂的全部利润,就来自于把两角钱一瓶的清凉露,卖给上海或者华夏的千家万户。 在这个水池里,分出七成五,确实是血亏。 但如果……这个水池,本身就只是一个幌子呢? 如果真正的金矿,根本不在这里呢? 有着领先这个时代六十多年的金融知识,让他对于国际贸易、离岸公司、资本运作的手段,他比这个时代最顶尖的经济学家还要熟悉。 信息差是商业行为的根本。 这个时代,最大的信息差是什么? 是国内与国外的隔绝。 那是一堵无形的墙,隔绝了两个世界。墙内的人不知道墙外的价值,墙外的人想窥探墙内的宝藏却不得其门而入。 而他,沈凌峰,就是那些可以在墙上开个小洞的人之一。 他的计划,分为两层。 第一层,是摆在明面上的“面子”。 就是这个“公私合营”的街道工厂。 这个工厂的定位,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内销赚钱。它的存在,有三个核心目的。 其一,如他刚才所说,是提供一个“合法”的身份。让李华豹和他手下的兄弟们,都从社会边缘人物,变成光荣的工人阶级。这是生存的根基。 其二,是作为一个生产基地。源源不断地,将他脑中的配方,转化为实实在在的产品。 其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是成为一个“创汇明星”! 李华豹,这个男人虽然市井气十足,但重情重义,有魄力,是绝佳的执行者。 曾阿华,这个男人虽然胆小贪财,但斤斤计较的性格,正好可以用来管仓库、抠成本。 这些都是可用之人。 他会在未来的某一天,看似“不经意”地,向李华豹提出一个建议:我们的清凉露这么好,外国人肯定也喜欢。我们能不能想办法,卖到国外去? 以李华豹对他的信任,一定会想尽办法去促成这件事。 而街道办的张主任,以及她背后的“公家”,在听到“为国创汇”这四个金光闪闪的大字时,会爆发出怎样的热情? 他们会动用一切可以动用的关系,为工厂的产品出口,铺平道路。 到时候,这家小小的街道工厂,就会成为区里的,甚至市里的明星企业。 而工厂的账目,会非常“干净”。 比如,一瓶清凉露,国内卖两角人民币。出口呢?可以定价高一点,卖三角、五角,甚至一块钱。 这个价格,报上去,已经是非常亮眼的成绩了。 工厂的年终汇报上会写着:本厂年产清凉露一百万瓶,其中五十万瓶出口海外,为国家创造了相当于五十万元人民币的宝贵外汇! 街道领导笑开了花。 区里领导高度赞扬。 市里领导前来视察。 李华豹作为厂长,会被评为先进个人,戴上大红花。 工厂的所有工人,都能拿到丰厚的奖金。 而“公家”,拿走了这五十万外汇利润里的七成五,也就是三十七万五千元。他们会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甚至会觉得占了大便宜。 皆大欢喜。 没有人会觉得不对劲。 因为在他们的认知里,五角钱、一块钱人民币一瓶的出口价,已经是“天价”,是“痛宰外国人”了。 这就是“面子”。 一个光鲜亮丽,让所有人都满意的面子。 而真正的“里子”,那个庞大的,隐藏在海面之下的冰山,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的第二层计划,也是真正的利润核心,在遥远的南方。 在港岛,他需要注册一个公司。 一个完全由他掌控的,离岸公司。 然后,一切就能按照他的设想,慢慢实现…… 第120章 招生测试 一大清早,鸡毛蒜皮的喧闹就刺破了石头小院的宁静。 陈石头比沈凌峰自己还像个要去上学的孩子,天蒙蒙亮就把他从床上薅了起来。 他那张憨厚的脸上,洋溢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光辉,仿佛送小师弟入学,是比他自己娶媳妇还重要的人生大事。 “小峰,快点快点!今天要去学校报到,还要领书呢!” 沈凌峰打着哈欠,任由他摆布。身上这件白色短袖衬衫是杨红从百货商店买的布亲手做的,崭新挺括,领口还有点硌人。 院门被推开,刘招娣、刘秋生和苏婉三个小脑袋探了进来,也都背着各自的书包,脸上是如出一辙的兴奋。 “小峰哥哥,你好了没有呀?”六岁的苏婉声音又甜又脆。 “快吃饭,别磨磨蹭蹭的!”刘秋生俨然一副小男子汉的派头,故意板着脸。 比他大两岁的刘招娣则比较腼腆,只是嘿嘿笑着,脸上露出两个可爱的小酒窝。 从棚户区搬到潍坊街道,他们三个也顺理成章转学到了潍坊小学。对于隔了一整个暑假后,重返新校园,他们充满了期待。 沈凌峰慢条斯理地喝完最后一口稀饭,心里却在感叹自己将和一帮小屁孩坐在教室里,一起学习“啊喔鹅”,掰着手指头数一二三四。 这种割裂感,让他这位曾经与沪上名流谈笑风生、指点江山的沈大师,感到一阵阵的啼笑皆非。 “走了走了!” 陈石头大手一挥,一手牵着苏婉,一手还不放心地拽着沈凌峰的胳膊,后面还簇拥着刘招娣姐弟俩,雄赳赳气昂昂地奔赴知识的殿堂。 潍坊小学离利民厂不远,穿过两条巷子就到了。 校外的红砖墙上,用白色石灰水刷着巨大的标语:“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成为社会主义接班人!” 时代的气息扑面而来。 校门口已经挂上了“热烈欢迎新同学”的横幅,红底白字,在晨光中格外醒目。孩子们像一群归巢的麻雀,叽叽喳喳地涌进校门。 沈凌峰被这股鲜活而又陌生的气息包裹着,他那双清澈的眸子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无精打采地跟在陈石头身后,像个被提线的木偶。 苏婉他们三个却像鱼儿进了水,好奇地四处张望,对校园里的一切都充满了新鲜感。 “哇!姐,你看,这个学校好大呀!比我们以前的小学还要大。” “秋生哥哥,你看那个滑梯!” 陈石头挺着胸膛,脸上写满了骄傲。在他看来,小师弟能背上书包,走进学校,这是件大好事,也是他这个做大师兄的期望。他完全没注意到,沈凌峰那张稚嫩的小脸上,没有半分同龄人的兴奋,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招生办公室里乱成了一锅粥。 几张破旧的桌子拼在一起,就是临时的报名点。几位三四十岁的女老师忙得满头大汗,应付着各种口音的家长和哭闹不休的孩子。 “老师,我们家狗蛋分到哪个班?” “学费到底是多少钱啊?能不能先欠着?” 轮到沈凌峰他们时,陈石头恭恭敬敬地把几人户口本都递了过去。负责登记的是一位三十岁上下的女老师,姓王,戴着黑框眼镜,脸上带着一丝被吵闹耗尽了耐心的疲惫。 “刘招娣,十年级,五年级二班。”王老师头也不抬地登记。 “刘秋生,八岁,三年级一班。” “苏婉,六岁,一年级三班。” “学费统一都是每人每学期两块,书本费三角。” 她麻利地开出三张缴费单。陈石头小心翼翼地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手帕,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钞票和一堆毛票、钢镚儿。他数了又数,将六块钱学费和九角钱书本费郑重地交了过去。 刘招娣她们欢天喜地地领到了散发着油墨香的新课本,宝贝似的抱在怀里。 最后,轮到了沈凌峰。 王老师看着户口本上的信息:“沈凌峰,八岁……” 她眉头微蹙:“家长,你这孩子八岁了,怎么才来上学?” 陈石头老实巴交地回答:“老师,我们家情况特殊,我……我们几个师兄弟都是我师父养大的。我们以前没条件上学。” 王老师的眼神里掠过一丝了然和同情。这个年代,因为各种原因失学的孩子不少。 “八岁了啊……这样吧,先分到一年级,跟六岁的孩子一起从头学起。虽然年纪大了点,但打好基础最重要。”她一边说,一边就准备在新生名册上填写。 陈石头一听,觉得老师说得有道理,连连点头:“欸,好,好!听老师安排!” “老师。” 王老师低头,看见沈凌峰正仰着脸看她。这孩子一直没说话,她都快忽略他的存在了。 “我认字。”沈凌峰的语气很平静,没有辩解,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师父教过我。” 这句话让乱哄哄的办公室瞬间安静了一瞬。 王老师愣住了。 她再次审视这个男孩。他长得很清秀,但脸色有些苍白,眼神却不像其他孩子那样或闪躲或好奇,而是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沉稳。 “哦?”她来了点兴趣,“你师父教过你?” 陈石头也反应过来,连忙补充道:“对对对!我们师父可有文化了,他以前总说小峰聪明,学东西快!” 他虽然不知道沈凌峰具体学了多少,但“师父有文化,小师弟很聪明”这个念头,早已根深蒂固。 一听到“师父”这个称呼,王老师的表情就变得有些微妙。在这日新月异的年代,这个词总带着一股子旧社会才有的陈腐气息。 她心里顿时有了个大概的判断:他们的师父应该是个接受过旧社会教育的老先生。这种老先生教出来的孩子,顶多认些繁体字,会背几句《三字经》,至于学校里要教的简体字和算术,恐怕是一窍不通的。 不过,既然孩子自己提出来了,直接分到一年级确实有点武断。 “这样吧,”王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和一支铅笔,“我考考你。你要是真认识字,我就看情况给你安排。” 办公室里其他等待的家长和孩子都伸长了脖子,一副看热闹的表情。 陈石头有点紧张,他搓着手,小声对沈凌峰说:“小峰,别怕,认识几个就说几个,不认识也没关系,咱们从头学!” 在他看来,小师弟就算认识几个字,也都是道观里的那些经文上的字,跟学校教的肯定不一样。 沈凌峰没理他,只是接过铅笔。他的手很小,握着那支长长的铅笔显得有些滑稽。 王老师随手从旁边一本一年级的语文课本里翻开一页,指着一行字:“念念这句。” 上面写着:“我们热爱伟大的祖国。” “我们热爱伟大的祖国。”沈凌峰一字一顿,发音清晰标准。 王老师点了点头,这不意外。很多孩子来之前家里都会教这句。她又指了指旁边的数学练习册,上面是一道简单的应用题:“小明有5个苹果,小红比他多3个,小红有几个苹果?” 沈凌峰几乎没有思考:“八个。” “嗯。”王老师表情不变,又从一摞旧卷子里抽出一张二年级的语文试卷,指着一道组词题:“用‘学习’两个字组个词。” “努力学习。” “那数学呢,15 + 27等于多少?” “42。” “6 x 7呢?” “42。” 办公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声。 旁边的家长们已经不办手续了,全都围了过来,像看什么稀罕宝贝一样看着沈凌峰。 陈石头已经看傻了。 他知道小师弟聪明,但不知道这么聪明! 这些东西师父可没教过啊!小峰是什么时候学会的?他张着嘴,满脸的不可思议,随即又变成了巨大的狂喜和骄傲。 看!这就是我家的小师弟! 王老师的呼吸开始有些急促。 她抬起头,第一次真正地、严肃地审视着沈凌峰。 这已经不是“聪明”可以解释的了。八岁的孩子,没有上过学,仅靠家人教授,就能轻松解答二年级的题目,这绝对是天赋异禀。 她的心里燃起一团火。 作为一名教师,最大的梦想是什么?不就是发现一个好苗子,一个能成大才的可造之材吗? 她推开面前的卷子,站起身,在身后一个落了锁的铁皮柜子里翻找起来。 “王老师,你这是……”旁边另一位老师好奇地问。 王老师没有回答,她的动作有些急切,很快,她拿出几张崭新的、油印的卷子,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那是三年级的语文和数学月考试卷。 “你再试试这个。”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凌峰的眼皮抬了抬。 好戏,现在才真正开始。 他要的,可不仅仅是跳级到三年级。 他拿起铅笔,看也没看题目,直接在卷子上写了起来。 第一题,修改病句:“我的脾气和性格都很好。” 沈凌峰划掉“和性格”,改成了:“我的脾气很好。” 第二题,古诗填空:“(),春风吹又生。” 他提笔写上:“野火烧不尽”。 数学卷子那边,除法竖式,带余数除法,甚至还有简单的几何图形辨认和周长计算。 他下笔如飞,铅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如同战鼓一般,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不到五分钟,两张卷子上被圈出的题目,全部完成。 王老师一把抓过卷子,一个答案一个答案地核对。 全对! 一个都没错! 她的手开始抖了。 这不是真的吧? 一个八岁的,从未进过校门的孩子,居然能做出三年级的题目? 第121章 “天才”的无奈 办公室里已经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瘦小的男孩身上。 陈石头张着嘴,已经从骄傲变成了震惊。他知道沈凌峰跟师父陈玄机认过字,可……可没听说学过这些啊? 王老师感觉自己的手心开始冒汗。 她是个有十年教龄的老教师了,什么样的学生没见过?调皮的,聪明的,愚笨的……但没有一个像眼前这个。 他不是在“做题目”,他更像是在“誊写”一个早已烂熟于心的标准答案。 那种从容和笃定,那种对知识如同呼吸般的掌控力,让出题的她反而显得有些可笑。 一种荒谬感和强烈的兴奋感同时攫住了她。 她猛地站起身,在抽屉的最底层翻找起来,动作都有些慌乱了。 终于,她抽出几张泛黄的、更为复杂的试卷。 四年级,五年级! 她指着四年级数学卷上的一道小数四则混合运算题,那道题连她自己都需要用笔算一下。 “(12.5 – 3.7)x 0.8 ÷ 0.2 = ?” 沈凌峰的目光在题目上停留了大约两秒钟。 这两秒钟,在王老师的感觉里,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她甚至在想,他终于要被难住了吧?这才是正常的。 然后,沈凌峰开口了。 “35.2。” 王老师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下意识地拿起铅笔,抽出一张白纸上飞快地演算起来。 8.8 x 0.8 ÷ 0.2 = 7.04 ÷ 0.2 = 35.2。 完全正确! 她握着铅笔的手,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这不是聪明,这是……这是妖孽! 她失魂落魄地看向五年级的试卷,上面有一道作文题:《我的理想》。 她已经不想再考了。 可是,她的目光却被五年级试卷的背面吸引住了。 那是……英语试卷! 英语是四年级才开始接触的新课程,而且因为师资力量不足,教得断断续续,大部分学生都学得一塌糊涂。 一个从没上过学,被“师父”教大的孩子,他总不可能……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脑中升起。 她用颤抖的手指着那道简单的英语对话题,声音都有些变调了。 “这……这个,你……你看得懂吗?” 试卷上印着: “what is your name?” “how old are you?” 沈凌峰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类似于“为难”的神情。 这让王老师稍微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他终究是个孩子,是有极限的。 陈石头也凑过来看,看着那些鬼画符一样的字母,一脸茫然。 “老师,这是什么字?我怎么一个都不认识?” 沈凌峰抬起头,看着王老师,用一种商量的口吻问:“老师,这个……要用英文回答吗?” 王老师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她只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听到了这辈子听过的、最不可思议的声音。 那个八岁的男孩,用一种虽然稚嫩、但发音异常标准的语调,清晰地回答: “my name is Shen Lingfeng.” “I am eight years old.” 轰! 王老师感觉自己整个天灵盖都被掀开了。 周围的家长们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呼。 “我的天!他说的是啥?” “是洋文!是英语!” “这……这孩子是文曲星下凡吗?” “我的乖乖!我家那小子要是有人家一半聪明,我做梦都能笑醒!” 陈石头更是像被雷劈了一样,呆立在原地,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小峰……他什么时候学的洋文? 师父可不会这个啊!难道是……那时候溺水醒来后,被什么神仙附体了? 王老师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看着沈凌峰的眼神,已经从审视、惊讶、震撼,变成了狂热! 她看到了什么? 她看到了一个天才!一个百年不遇的神童!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聪明学生,这是国家的瑰宝!是足以登上报纸,让整个教育系统都为之震动的存在! 而这个神童,是她,是她方慧敏发现的! 她激动得嘴唇都在哆嗦,一把抓起桌上那几张写着答案的试卷,像是抓住了什么绝世珍宝。 “家长,你……你带着这孩子,跟我来!” 她丢下这句话,甚至忘了去管办公室里其他排队的学生和家长,转身就往外冲。 她的脚步踉跄,因为太过激动,差点被门槛绊倒。 她要去哪里? 校长办公室! 必须!立刻!马上!把这个惊天动地的发现,上报给校长! 陈石头还处在巨大的混乱和冲击中,被王老师一喊,才如梦初醒,手足无措地拉着沈凌峰跟了上去。 “小峰……你……你……”他结结巴巴,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沈凌峰任由他拉着,小小的身影在长长的走廊里,被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一边走,一边已经开始思考下一步的对策。 见了校长,该怎么说? 不能太张扬,要保持一个“天才儿童”该有的羞涩和纯真。 但又要在关键时刻,提出自己的“小要求”。 比如,自己已经掌握了小学的全部知识,每天待在学校里是浪费时间。 比如,自己身体不太好(这是现成的理由),需要更多时间在家休养和“自学”。 再比如,自己可以承诺,在任何学校需要的考试、竞赛中,为学校争光。 条件交换。 他用“天才”这个名头,换取他最需要的东西——自由支配的时间。 只有摆脱了学校这个牢笼,他才能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收集煞器、探查龙脉、调查特务……那些才是真正的大事。 他抬头看了看走廊尽头那扇挂着“校长室”牌子的门,嘴角勾起一抹微微的弧度。 王老师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那个八岁孩子眼中闪过的、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深邃与算计。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神童”、“天才”、“为国育才”这些金光闪闪的大字。 她拽着一脸懵圈的陈石头,几乎是小跑着,冲到了校长办公室门口。 她甚至忘了敲门,直接一把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刘校长!刘校长!大喜事!天大的喜事啊!” 她尖利而激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校长办公室内,显得格外突兀。 办公室里,一个戴着老花镜,正在批阅文件的老年男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吼,吓得手里的钢笔都掉在了文件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墨痕。 他抬起头,皱着眉,正要发火,却看到了自己手下最得力的语文老师王丽萍,正满脸通红,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手里还挥舞着几张试卷。 那样子,活像范进中举。 刘校长的火气顿时消了一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疑惑。 “王老师,什么事这么慌慌张张的?难道外面天塌下来了?” 王丽萍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办公桌前,将那几张试卷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因为太过激动,声音都变了调。 “刘校长!不是天塌了!是……是天上掉下来个文曲星!掉到我们潍坊小学了!” ………… 临近中午,头顶那轮毒辣的日头,不知何时已被厚重的云层悄然吞没。天空不是阴沉的黑,而是一种沉闷压抑的铅灰色,将整个世界的光线都压得黯淡下来。 走在前面的苏婉、刘秋生和刘招娣三人却丝毫没有被这沉闷的天气影响,他们正兴高采烈地讨论着即将到来的学校生活,叽叽喳喳的声音像一群快活的麻雀。 “秋生哥,一年级的功课……难吗?”苏婉小声问,脸上带着几分胆怯,又藏不住期待。 “放心吧!”刘秋生把胸脯拍得“砰砰”响,“有不懂的尽管来问我!我上一年级的时候,学习可是班里数一数二的!” 刘招娣撇了撇嘴,没好气地白了自家弟弟一眼:“就你那点水平,还是省省吧,二年级期末考试还不是刚过及格线。” 刘秋生顿时闹了个大红脸,梗着脖子犟嘴:“那……那是我马虎了!下回,下回我肯定能考好!” “秋生哥,我相信你!”苏婉抿着嘴笑了,用力地点了点头。 跟在他们身后的陈石头,脸上还带着几分傻笑,兀自沉浸在刚才的巨大喜悦里。 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就只有那几句话。 “神童啊!” “这孩子是文曲星下凡!” “好好培养,将来肯定能考上大学,是我们国家栋梁之材!” 王老师和刘校长那激动赞叹的模样,在他脑中不断重播,比吃了三碗红烧肉还舒坦。他觉得自己的小师弟就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未来一片光明。 只有沈凌峰,孤零零地缀在队伍最后面。 他耷拉着脑袋,小小的身影被闷热的空气包裹着,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黏在皮肤上,很不舒服。前面几个人的欢声笑语,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传到他耳朵里都成了嗡嗡的噪音,让他心里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了。 他精心准备的“条件交换”,以完败告终。 刘校长和蔼可亲,却也固执得像块石头。任凭他如何用“身体不好”、“需要静养”、“保证完成学习任务”来暗示,校长都只是笑呵呵地摇头。 “这么好的学习苗子,可不敢放任自流。孩子嘛,还是要在学校里,有老师管着才行,不然学野了,说不定就荒废了。” 荒废了? 沈凌峰的嘴角扯出一个无声的冷笑。 他堂堂一个叱咤上海的风水大师,竟然被一个小学校长担心会“荒废”了学业。 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可这笑话,如今却成了一副结结实实的枷锁,将他牢牢地锁在了“小学生”这个身份上。他刚刚燃起的希望,就像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连青烟都没冒一缕,就彻底熄灭了。 前方的喧闹还在继续,而他周身的世界却仿佛越来越安静,只剩下胸口那股子散不去的沉闷。 突然,一滴冰凉的雨水,毫无征兆地砸在他的额头上。 沈凌峰猛地抬起头,望向那片铅灰色的天空。 紧接着,一道沉闷的雷声,从云层深处滚滚而来。 “不行,绝不能就这样被困住!” 第122章 园参和老山参 开学前的最后一天,大雨初歇。 整个上海像是被水彻底冲刷了一遍,空气中弥漫着潮湿而清新的泥土气息。 苏州河畔,那个街道办划拨下来的废弃仓库,在阳光下更显破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混杂了霉味、水腥味和某种化学残留物的刺鼻气味。 李华豹站在一片齐膝高的杂草前,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小少……小峰,就是这儿了。”他指着眼前那栋窗户破烂、墙皮大片脱落的仓库,语气里满是沮丧,“这……这地方能行吗?到处都是窟窿,那几个大染池里的水都发黑发臭了,在里面待上五分钟,估计会就被蚊子叮成赤豆粽。” 跟在他身后的曾阿华和几个兄弟也是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一个比一个难看。这地方说是破旧仓库都抬举它了,简直就是个垃圾场。 今天的沈凌峰,没有穿那身惹眼的富家小少爷行头。 他身上是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普通布衣,一条半旧的蓝裤子,脚上踩着一双布鞋,身后还背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书包。这身打扮让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弄堂里的小孩,除了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 他已经不需要用那层外壳来伪装自己了。 李华豹和曾阿华这群人,早已被他彻底折服。在他们心中,沈凌峰的形象,早已超越了年龄和外貌的限制,成了一个神秘而强大的存在。 “没事。” 沈凌峰淡淡吐出两个字,迈步走进了杂草丛。 他没有理会那栋破败的主体建筑,而是绕着整个五百多平的仓库,不紧不慢地走了一圈。他的目光时而扫过地面,时而望向远处浑浊的苏州河,脚步时快时慢,仿佛在丈量着某种无形的尺度。 李华豹等人不敢出声,只能屏住呼吸,默默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小小的背影在荒草中穿行,心中充满了敬畏与不解。 终于,沈凌峰停下了脚步。 他在一块相对平整的泥地上站定,弯腰捡起一根枯树枝。 李华豹正想问他要做什么,却见沈凌峰手腕一动,树枝的尖端便在湿润的泥地上划出了一道清晰的直线。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线条不断延伸、交错、勾连。一个个方块,一条条动线,在地面上迅速成型。 李华豹的眼睛越瞪越大,嘴巴也无意识地张开了。 片刻之后,一幅简单的草图,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那是一个由三栋二层小楼构成的“品”字形厂区规划。 “这一栋,临近河边,地势最低,设为原料粗加工和蒸馏提纯车间。污水处理后,就近排入河道。”沈凌峰用树枝点了点最左侧的方块,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这一栋,居中,是成品调配与灌装车间。所有成品在此完成最后工序,直接打包。” 他又指向最右侧,也是最靠近马路的方块:“这一栋,既是仓库,又是办公室。二楼留作办公和休息之用,一楼全部用来存放成品,方便装车运输。” 清晰的功能分区,高效的物流动线,甚至连污水排放、成品运输的便利性都考虑得一清二楚。整个布局浑然一体,没有一丝多余。 李华豹彻底看傻了。 他虽然是个粗人,但也见过些许世面。这幅图纸所展现出的规划能力,哪里像一个八岁孩童的手笔?这分明是经验最老到的建筑设计师才能构思出的蓝图! 小神仙……他到底还有什么是不会的? “看明白了?”沈凌峰抬起头,瞥了李华豹一眼。 “明……明白了!”李华豹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连忙蹲下身,从怀里掏出纸笔,对着地上的草图,一笔一划、小心翼翼地临摹起来,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细节。这在他看来,已经不是简单的草图,而是神仙赐下的法旨。 看着李华豹专注的样子,沈凌峰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转身从那个与他身形极不相称的帆布书包里,掏出了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将信封直接塞进了李华豹手里里。 “这是启动资金。” 李华豹临摹的动作一顿,疑惑地抬头看向沈凌峰。他捏了捏信封的厚度,心里咯噔一下。他下意识地打开信封口,往里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的瞳孔便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里面不是人民币,而是一沓……一沓崭新的,泛着油墨香气的绿色钞票!上面印着富兰克林的头像! 美金! 厚厚一沓美金! “这里是两千美金。”沈凌峰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拿去换成人民币,修建厂房、购买原料,应该够了。不够,再找我。” 两千……美金! 李华豹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 在这个年代,美金意味着什么?它不仅是钱,更是硬通货,是能换来一切紧俏物资的敲门砖!普通人家里能藏着十几二十美金,那就已经是了不得的家底了。 而眼前这个孩子,随手就拿出了两千美金! 这笔巨款像一座沉重的大山,轰然压在李华豹的心头,他看着沈凌峰那张稚嫩却平静的脸,一股难以言喻的敬畏和狂热,从心底深处汹涌而出。 他双手颤抖着,将信封紧紧捂在胸口,声音嘶哑而坚定: “小……小峰,你放心!我李华豹要是办不好这件事,提头来见!” 沈凌峰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恩威并施,才能让人死心塌地。 他又转向一旁同样被惊得目瞪口呆的曾阿华,从书包里拿出另一卷图纸。 “曾叔叔。” “哎!在!”曾阿华一个哆嗦,连忙站直了身体。 “这是蒸馏设备的图纸。”沈凌峰将图纸递给他,“你去找附近手艺好、可靠的老师傅,照着图纸上的尺寸,给我做出来。钱不是问题,但有两点,第一,精度;第二,保密。谁做,谁看,谁就得烂在肚子里。能办到吗?” 曾阿华接过图纸,看了一眼。那上面画着一个结构并不复杂的金属罐体以及一些管道,有点像是那种酿酒用的土蒸馏锅,但又精细了些许。他虽然看不太懂,但那一个个标注清晰的尺寸,让他明白这东西肯定没问题。 “能!小峰你放心!”曾阿华拍着胸脯保证,“我认识几个铁制品加工厂里有老师傅,手艺绝对没话说,嘴巴也紧!我让他们分开来做零件,最后再由我亲自组装,保管没人能看出这到底是个啥玩意儿!” “很好。”沈凌峰对曾阿华的机灵很满意。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现在,奠基之石已经落下,只等它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处理完工厂的事务,沈凌峰回到浦东沈家大宅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来宝”慵懒地躺在墙门间角落的狗窝里,三只小狗崽依偎在它身边,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听见沈凌峰开门的轻微响动,它立刻警觉地抬起头,尾巴试探性地摇了两下。当看清是小主人回来时,它的尾巴立刻欢快地甩动起来,喉咙里发出亲昵的呜呜声。 它的身体已经丰满它的身体已经丰满了许多,曾经肋骨分明的瘦弱身躯,如今已经覆盖上了一层健康的肌肉,毛发也变得油亮顺滑。 沈凌峰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挠了挠“来宝”的下巴。母狗舒服地眯起眼睛,用头蹭了蹭他的手心。 从空间里取出两大块鱼肉放在边上的狗盆里,又给它换了桶干净的井水后,沈凌峰这才走进了后院的西厢房,反锁上门。 接下来,才是今天的重头戏——验证他的猜想。 他先是从木盒里拿出了那根从蔡同德堂花了一百五十块巨款买来的三十年老山参,浓郁的参香立刻溢满了整个房间。 随后,他又拿出五根品相普通的园参。 这些都是他在回春堂里花八块钱买来的,年份最多也就四五年,唯一的不同就是在芥子空间中蕴养的时间长短。 他小心翼翼地从三十年老山参上切下一片薄片,又分别从一根未经处理的普通园参、以及在芥子空间里分别蕴养了一天、两天、三天、七天的园参上,各切下一片同样厚薄的参片。 他取来六个干净的茶杯,将六片参片依次放入,然后用开水冲泡。 滚烫的热水注入杯中,一股股不同的香气瞬间蒸腾而起。 第123章 蕴养的园参 沈凌峰没有急着品尝,而是先凑近杯口,仔细地闻。 第一杯,未经处理的普通园参。 气味很淡,参味若有若无。 第二杯,空间蕴养一天的园参。 参味明显了许多,但还不够醇厚。 第三杯,蕴养二天的园参。 参香变得浓郁起来,已经有了一丝老参的韵味。 第四杯,那根三十年老山参。 那是一种醇厚、甘冽的药香,只是闻一闻,就让人精神一振。 然而,当沈凌峰闻到第五杯时,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那是在空间里蕴养了三天的园参。 它的香气,竟然比三十年的老山参更醇厚!那是一种更加内敛、更加悠远、仿佛穿透了岁月尘埃的草本清香。那香味温润如玉,吸入鼻腔,仿佛有一股清凉的气息直冲天灵盖,让他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来。 第六杯,蕴养了七天的园参,闻起来和第五杯没有区别。 沈凌峰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端起第一杯,浅浅尝了一口。寡淡,微苦,没什么回甘。 第二杯,苦味淡了些,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 第三杯,入口微苦,但很快就有甘甜的滋味从舌根涌出,已经算得上是品质不错的参了。 第四杯,三十年老山参。 入口的瞬间,一股浓烈而醇厚的苦甘交织在一起,冲击着味蕾,随即化作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持久的回甘在口腔里经久不散。不愧是真材实料的老参。 他放下茶杯,做了几个深呼吸,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然后才郑重地端起了第五杯。 茶汤入口。 没有想象中的浓烈苦涩,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温润甘醇。那滋味并不霸道,却绵长深远,仿佛不是在喝参茶,而是在品尝一滴凝结了天地精华的甘露。茶汤滑入腹中,一股温和却磅礴的暖流,瞬间扩散至四肢百骸,将他身体里最后一丝疲惫都涤荡得干干净净。 他的大脑一片清明,思维前所未有的活跃。 这……这是…… 沈凌峰的瞳孔里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这股味道,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 前世,他曾有幸在一场苏富比的拍卖会上,豪掷两千万拍下过一支百年野山参! 据卖家所言,这支参王,是在长白山深处的老林子里,由一位经验丰富的参客,耗费了七天七夜才请出来的。当时为了争夺这支参,几位港岛富豪差点当场翻脸。 有几次,他因为勘察风水透支了心神,就会切下一小片,含在舌下。那百年参王带来的药效,正是这种温润而霸道的滋味! 它不像三十年老山参那样猛烈,却更加醇厚,更加悠长,仿佛能滋养到灵魂深处。 而现在,他杯中的这片参,仅仅是用普通园参,在芥子空间里蕴养了三天! 三天,就堪比百年药效! 沈凌峰激动得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他看向第六杯,那蕴养了七天的参茶。 他端起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小心翼翼地啜了一口。 入口的瞬间,他愣住了。 味道和第五杯一模一样,没有更进一步的变化。 看来,三天就是一个极限了。 又或者说,是这片普通园参所能达到的极限。 沈凌峰非但没有失望,反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足够了! 这已经完全足够了! 三天,就能让一支一块多钱的普通园参,拥有堪比百年野山参的药效!这是什么概念? 这是点石成金!不,比点石成金更加珍贵! 黄金有价,而能续命的百年参王,无价! 然而,这股狂喜仅仅持续了不到一分钟。 前世叱咤风云的经历,让他拥有远超常人的自控力。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那股足以让任何人疯狂的喜悦,重新压回心底。 财不露白,宝不示人。 这个秘密,是他在这个时代安身立命、逆天改命的最大依仗,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再者,万事万物,皆有其代价。 玄学之道,讲究的是一个“平衡”与“等价交换”。这芥子空间凭空将园参催化成百年老参,看似是无中生有,但其消耗的“能量”又从何而来? 这个世界不存在永动机。 他闭上眼,将神识沉入体内,仔细感应着那个与灵魂绑定的芥子空间。 片刻之后,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空间,变小了一点。 在连续吸收了“武安君印”、加强版“棺材钉”和“鱼肠剑”的煞气后,芥子空间已经扩张到了十多立方米。但现在,经过刚才对人参的蕴养,这个空间极其细微地收缩了。 这种变化非常微小,若非他与空间本为一体,对其了如指掌,几乎都察觉不到。 但这足以说明一个问题:芥子空间将凡物“升格”,并非没有代价,它消耗的是空间本身的能量。而补充这种能量的“食物”,正是“煞气”。 更让他感到头疼的是,随着空间的“胃口”被养大,它似乎已经看不上那些零零碎碎、蕴含微弱煞气的普通物件了。它渴望的,是像“鱼肠剑”、“武安君印”那样,能够提供精纯、浓郁、高质量煞气的“大餐”。 一个严峻的问题浮现在沈凌峰心头。 他本以为这蕴养物品的功能可以无限使用,现在看来,这是一个致命的误区。 如果长期用空间来蕴养药材这类“凡物”,却无法及时为它补充高质量的“食粮”,空间不但不会成长,反而会因为能量的持续消耗,迅速退化,甚至……缩小! 一股前所未有的紧迫感,瞬间攫住了沈凌峰的心脏。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再过几年,那场席卷全国的风暴就会到来。无数承载着历史、故事、、“生气”甚至是“煞气”的古老物件,都会在那场浩劫中被成批地砸碎、烧毁,化为历史的尘埃。 到那时,他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些能让空间成长的“食粮”彻底湮灭。 不行!绝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沈凌峰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 他必须赶在那场风暴来临之前,尽可能多地去搜集那些古董、法器! 这不仅仅是为了让空间成长,更是为了保住这些华夏文脉的传承! 可眼下,他必须先解决一个迫在眉睫的难题,打破即将困住他手脚的第一个牢笼——上学。 ………… 炼钢厂附属中学,校长办公室。 葛川冬眼睛看着办公桌上的教案,心思却飘忽不定,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他原以为,将那“鱼肠剑”交给组织之后,活动经费很快就能发下来。 毕竟,为了拿下这柄传世凶兵,他几乎掏空了身上的所有资金。 可一连等了数日,约定好的死信箱里空空如也,连一张带着暗号的纸都没出现。 出事了? 还是……上面对他有了别的看法? 葛川冬的心沉了下去。他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 他现在的身份是炼钢厂附属中学校长,一个受人尊敬的教育工作者,一个从南洋归来支援祖国建设的“爱国华侨”。多么光鲜,又多么讽刺。靠着这点微薄的薪水,一个月五十多块钱,养家糊口尚且勉强,更别提去搜罗那些古董法器了。 不行,必须去问个清楚。 他想起那个在春来茶馆里永远挂着谦卑笑容的伙计,林泉。 不,应该叫他小泉次郎。 那个将他从地狱边缘拉回来的男人。 十年前,那场铺天盖地的清剿行动,将他所在的“玄天宗”打为邪教,一夜之间,师门倾覆,血流成河。 师父、师兄弟们或被当场击毙,或被镣铐加身,押往不知名的远方。 只有他,因为出门访友不在道场,这才侥幸逃过一劫。 他一个人,如丧家之犬,隐姓埋名从北方逃到上海。就在他走投无路,即将被巡逻的公安发现时,是小泉次郎将他拉进了一条小巷,救了他一命。 从那一天起,他就为“他们”服务。 愧疚?或许有过。 但后悔?绝不! 是这个国家,是这个政府,亲手毁了他的一切! 他的师门,他的信仰,他的尊严! 想到这里,葛川冬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眼神中迸射出深不见底的怨毒。 他发誓,只要他还活着一天,就要让这个夺走他一切的政府,付出千百倍的代价! 自那以后,世上再无玄天宗弟子,只有一个叫葛川冬的归国华侨。他的过去被组织上安排得干干净净,他自己则成为了小泉次郎的秘密下线。 至于他的本名……他已经忘了,也不愿再想起。那代表着一段屈辱、无能为力的过去。 现在,他是组织安插在上海的一枚重要棋子。 他的任务,就是利用校长的身份做掩护,在寻找沪渎龙脉之余,大肆搜罗华夏古玩,以及蕴含“特殊能量”的古物,源源不断地输送回樱花国。 这些年,经他手的东西,从汉代的玉佩,到明清的花瓶,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他一直做得很好,从未出过差错。 为什么偏偏在“鱼肠剑”这件事上,掉了链子? 葛川冬烦躁地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他必须去一趟春来茶馆,当面问个清楚。 他需要一个解释,更需要钱。 他的复仇之路,才刚刚开始,绝不能在这里就停下脚步! 第124章 开学第一天 九月一号,天刚蒙蒙亮,晨雾像一层薄纱笼罩着张家浜两岸的田埂。 沈凌峰打着哈欠,被大师兄陈石头从蚊帐里拎了出来。 “小峰,快点,开学第一天,你可不能迟到。” 沈凌峰一脸生无可恋。 他,堂堂风水大师,竟然要背着书包去上小学。 这简直比让他去坐牢还难受。 可陈石头那双写满“期望”的眼睛死死盯着他,沈凌峰只能不情不愿地穿上衣服,背上那个崭新的帆布书包。 “我……去上学了。”他把最后一口稀饭扒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地说了一句,才慢吞吞地走出了石头小院。 陈石头不放心,像个老妈子一样跟在后面,一路上还喋喋不休地说着“要好好学习”、“一定会考上大学”之类的。 清晨的街道已经热闹起来,穿着灰色、蓝色工装的男男女女骑着自行车,车铃铛声清脆悦耳,汇成一片时代的交响。墙壁上,“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的红色标语在晨光下格外醒目。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希望,仿佛前方就是一片金光灿烂的康庄大道。 只有沈凌峰,这个来自未来的灵魂,知道这片狂热之下,潜藏着怎样的暗流。 拐过一个街角,就听见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小峰哥哥!”苏婉眼尖,老远就看见了他,兴奋地挥着手。 她身边站着刘招娣和刘秋生姐弟俩,三个孩子都背着新书包,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对新学期的期待。 “招娣啊,小峰就跟你们一起去上学了。等放学后,你们就陪他一起回我们家,我给你们切西瓜吃。”陈石头咧着嘴,笑着对刘招娣交代道。 “放心吧石头哥!”刘招娣立刻挺起小胸膛,拍得“啪啪”响,“保证完成任务!保证把小峰弟弟安全带到学校,再安全带回家!” 旁边的刘秋生却是只听到“西瓜”两个字,口水都快流下来了,连连点头:“对对对!一起回去,吃西瓜!” 苏婉也咯咯地笑了起来,拉住沈凌峰的一只手:“小峰哥哥,我们走吧,要不然该迟到了。” 陈石头这才放心地挥挥手,站在原地,看着四个小小的身影越走越远,直到变成几个小黑点,才转身往回走。 一路上,三个孩子热烈地讨论着新学期会遇到什么样的老师,会学到什么有趣的东西,谁的铅笔盒更好看。 很快,潍坊小学的校门口就出现在眼前。 红砖墙,黑铁门,门口挂着“上海市潍坊小学”的木牌,字迹刚劲有力。 孩子们像潮水般涌入校园,喧闹声、欢笑声扑面而来,充满了勃勃生机。 沈凌峰被分到的是四年级二班。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几乎坐满了学生。孩子们好奇地打量着他这个“插班生”。 讲台上,一个留着齐耳短发,戴着黑框眼镜,穿着白衬衫、蓝裤子的女老师看见他,立刻满脸笑容地迎了上来。 “沈凌峰同学,欢迎你!我是你的班主任,我姓王,叫王丽萍。” 沈凌峰一眼就认出,她正是那天帮自己办入学手续的王老师。 王丽萍的热情有些出乎意料,她拉着沈凌峰的手走到讲台中央,清了清嗓子,对全班同学大声宣布:“同学们,安静一下!今天我们班上来了一位新同学,他叫沈凌峰。沈同学虽然年纪比大家小一点,但特别聪明,是刘校长特意安排进来的!大家以后要互相帮助,共同进步!” 此话一出,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小小的哗然。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沈凌峰身上,充满了审视、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挑战? 沈凌峰对这些目光早已习以为常。 前世,那些身家亿万的富豪、权势滔天的大人物,他们的目光可比这些孩子复杂多了——贪婪、试探、敬畏、算计……每一种都像一把无形的刻刀。 相比之下,眼前这些少年的目光,纯粹得就像一张白纸。好奇居多,带着点孩童特有的排外,还有那么一两道不服气的挑衅。 王丽萍似乎并未察觉到这小小的暗流涌动,她满意地看着自己造成的轰动效应,仿佛沈凌峰是她淘到的宝贝。 她可是跟校长软磨硬泡了好久,这才把这个“小天才”要到自己班上的。 这可是未来的优秀毕业生,是她评选先进教师的资本啊! “来,沈凌峰,老师给你安排一个位置。”她热情地将他领到第一排正中央的空位上,“你就坐这里,方便听讲。你的同桌是咱们班的班长,赵小天同学。” 坐在旁边的那个男孩立刻站了起来,他个子不高,皮肤有点黑,但腰板挺得笔直,胸前的红领巾鲜艳夺目。 “王老师好!沈凌峰同学好!”他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小干部的派头,“我叫赵小天,以后在学校有什么事,都可以找我。” 沈凌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 这赵小天,面相周正,眉浓眼正,眉宇间还带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执拗和锐气。这种人,最是信奉规矩,也最是难缠。 王丽萍又叮嘱了几句,上课铃就响了。 第一节是语文课,王老师讲的是一篇歌颂大炼钢铁的课文,语言慷慨激昂,充满了革命浪漫主义色彩。 沈凌峰百无聊赖地翻着崭新的课本。上面的汉字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却透着一股让他感到陌生的狂热。 他一直以来遵循的都是《易经》,讲究的是“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追求的是一种平衡与和谐。 而眼下这个时代,推崇的却是“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一种要将天地都踩在脚下的征服欲。 他心不在焉地听着课,一缕神识早已悄然离体,附在了栖息于沈家大宅的麻雀分身上。 他控制着麻雀飞到狗食盆边,从芥子空间里放出一块鱼肉。然后,他便让麻雀停在不远处的狗窝顶上,饶有兴致地看着大狗“来宝”狼吞虎咽,顺便给几只刚出生没多久的小狗崽取起了名字。 “这只毛色带点黄,就叫小黄。” “这只是青灰色的,叫小青。” “这只身上有白色斑纹,就叫小白吧。” 他甚至无聊到开始研究小狗们的性别,发现只有小青是公的,小黄和小白都是母的。 就在沈凌峰暗自打发时间时,一支铅笔头轻轻捅了捅他的胳膊。 他转过头,赵小天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嘴唇却几乎不动地小声提醒:“专心听讲,王老师在看你。” 沈凌峰这才发现,王丽萍正带着一丝不满地看着他。 他立刻坐直身体,装出一副认真听课的模样,心里却是一阵烦躁。 这简直比坐牢还难受! 好不容易熬到第二节历史课。 教历史的男老师姓廖,五十多岁的样子。 廖老师讲的是中国古代史。 “……秦始皇,焚书坑儒,修长城……汉武帝,好大喜功,穷兵黩武,晚年更是迷信方士,求仙问道,劳民伤财……” 沈凌峰强忍着睡意,开始在草稿纸上画符。 这些都是原主记忆中,师父陈玄机教的,不是什么高深的符箓,只是一些安神、静心的基础符文,聊以打发时间。 “你在画什么?”赵小天又一次凑了过来,好奇地看着他纸上那些奇怪的线条。 “随便画画。”沈凌峰迅速将纸翻了过去。 赵小天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但上课铃救了沈凌峰。 一上午的时间,对于别的孩子是新奇和充实,对于沈凌峰,却是一种漫长得近乎酷刑的煎熬。 “叮铃铃——” 当放学的铃声响起时,沈凌峰感觉自己像是得到了赦免。 教室里瞬间沸腾起来。孩子们纷纷从书包里拿出自己的铝制饭盒,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准备享用午餐。 空气中弥漫开各种饭菜的香气,主要是红薯干、窝窝头和咸菜的味道。 沈凌峰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没有带饭。 他原以为小学和他前世上的一样,学校里是有食堂的。是他想当然了,忘记了这个年代,大部分小学中午是不提供午餐的,全靠学生自己带。 一丝尴尬悄然爬上心头。 他竟然会在这种小事上犯错,真是……丢人。 他不动声色地站起身,准备去外面找个没人的地方,从空间里拿点东西出来吃。 “小峰!”刘招娣清脆的声音响起。 她跑到沈凌峰桌前,放下一个饭盒:“我姐姐早上特意给你做的!” 紧跟着她进来的苏婉也献宝式地递过来另一个饭盒:“我姆妈也给你准备了,她说你在长身体,要多吃点。” 这一幕,让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沈凌峰和他面前的两个饭盒上。 在这个男女同桌还得画三八线的时代,两个不同年纪的女同学,争着给一个新来的男生送饭? 这信息量可太大了! 第125章 另类的方法 沈凌峰暗道一声麻烦。 他不想成为焦点,但眼下的情况,拒绝任何一个都会伤害到对方。他只好一手接过一个饭盒,对她们说:“谢谢你们,你们快回自己班吃饭吧,不然饭菜要凉了。” 打发走刘招娣和苏婉,沈凌峰在全班同学好奇、羡慕、嫉妒交织的目光中,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他打开了刘招娣拿来的饭盒。 里面是一个白白胖胖的馒头,旁边装了些红烧鱼杂,还有一些咸菜。鱼杂用酱油烧得红亮,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他又打开郑秀准备的饭盒。 里面竟然是半盒晶莹剔透的白米饭!饭上卧着两大块雪白的蒸鱼干,还有一撮碧绿的炒青菜,上面泛着诱人的油光。 “哇……” 周围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叹声和吞咽口水的声音。 白米饭! 还有鱼! 要知道,即便是双职工家庭,一个月也难得吃上几顿纯粹的白米饭,更别提这又是鱼杂又是鱼干的了。 肉和鱼都需要票,那玩意儿,可不是光有钱就能买到的! 这个新来的男生,到底是什么来头? 沈凌峰立刻感受到了周围同学们目光的变化,那里面除了羡慕,还多了一丝疏远和排斥。 他瞥了一眼身旁的赵小天。 班长的饭盒里,孤零零地躺着半块黑乎乎的山芋干和一小撮看不出原色的咸菜。 赵小天显然也闻到了香味,但他强忍着没有转头,只是默默地啃着自己的山芋干,耳朵却涨得通红。 沈凌峰心中瞬间有了计较。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他可不想第一天就成为全班公敌。 而且,用点小恩小惠,是收买人心最廉价也最有效的手段。 他拿起那个馒头,掰了一大半,连同刘小芹饭盒里的鱼杂和咸菜,一起拨到了赵小天的饭盒里。 “我一个人吃不完,一起吃。”他的语气平淡,不带丝毫施舍的意味。 赵小天猛地抬起头,愣住了,看着自己饭盒里突然多出来的“硬菜”,脸上满是震惊和不知所措。 “这……这怎么行!太贵重了!”他结结巴巴地推辞。 “半个馒头而已。”沈凌峰说着,又夹起一块蒸鱼干,放了过去,“快吃吧,不然凉了。” 做完这一切,他又将剩下的半个馒头、鱼杂和咸菜,分给了周围几个眼巴巴看着这边的同学。 “大家也尝尝,我一个人真的吃不完这么多。” 孩子们先是犹豫,但食物的诱惑是巨大的。 很快,就有胆大的伸出饭盒,小心翼翼地接了一点。 “谢谢你,沈凌峰。” “沈凌峰你真好!” 道谢声此起彼伏,先前那些疏远和嫉妒的目光,瞬间转化为了感激和亲近。 赵小天看着饭盒里的鱼干和馒头,又看看周围同学脸上满足的笑容,再看向沈凌峰时,眼神复杂了许多。 他犹豫了半天,终于小声说了句:“谢谢。” 然后埋头细嚼慢咽地吃了起来,那样子,仿佛是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沈凌峰笑了笑,这才不紧不慢地吃起自己的那份白米饭。 孩子的心,就是这么简单。 一顿饭,就能轻易地改变风向。 他正和同学们一起享用午餐的时候,教室的门突然被“砰”的一声撞开了。 一个身材高大、看起来足有十多岁的男生,迈着八字步,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肩膀和手肘都打了好几块补丁的旧工服,背上松松垮垮地拖着一个破旧的书包,脸上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桀骜和倦怠。 他一进门,教室里原本热烈的气氛顿时为之一凝。 赵小天“噌”地一下站了起来,指着那个男生厉声喝道:“胡强!你又旷课了!今天是开学第一天,你就旷了半天课!你这样……” 那个叫胡强的男生眼皮都没抬一下,满不在乎地走到教室最后一排一个空位上,将书包往桌上一扔,发出“哐当”一声响。 他一屁股坐下,翘起二郎腿,斜睨着赵小天,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笑:“哟,班长大人。我旷我的课,关你屁事?有本事去跟王扒皮告状啊。” “你……”赵小天气得脸都红了,“你这是什么态度!你这是在破坏班集体荣誉!” “班集体荣誉?”胡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老子都已经留了四级了,我巴不得学校早点把我开除,我也好去外面找活干。” 说完,他干脆趴在桌子上,一副准备睡到天荒地老的样子。 赵小天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拿他无可奈何,只能恨恨地坐下,嘴里念叨着:“无组织,无纪律!” 周围的同学也都噤若寒蝉,显然对这个胡强十分忌惮。 沈凌峰的眼睛却亮了。 他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赵小天,压低声音问道:“班长,这家伙怎么回事?” 赵小天还在气头上,但碍于刚吃了人家的饭,只好没好气地解释道:“他就是胡强,我们学校最有名的刺头!脑子笨得要死,从一年级就开始就留级,上三年级的时候就一共留了四级了!今年他都十四岁了,校长看他这么大个人还跟二年级升上来的小同学混在一起不像话,才勉强让他升到四年级的。” “他家里没人管吗?”沈凌峰追问。 “管?怎么管!他妈生他的时候就没了,他爸在采油机厂上班,忙得脚不沾地,他奶奶年纪大了,也管不住他。这家伙天天逃课去外面瞎混,跟社会上那些小流氓没什么两样!考试从来就没及格过,老师们都拿他没办法,说他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赵小天一脸的鄙夷。 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老师们拿他没办法…… 勉强让他升级…… 这几个词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沈凌峰脑中的迷雾! 对啊! 我怎么没想到! 他之前陷入了一个思维误区。 他想利用“天才”的身份,走捷径,尽快脱离学校这个牢笼。 可结果呢? 他被贴上标签,被校长和老师重点“关照”,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监视之下。 这哪是什么自由,这分明是给自己套上了一个更显眼的枷锁! 可是,要是反过来呢? 如果他不像现在这样表现得乖巧懂事呢? 让他变成第二个胡强,肯定不现实。 毕竟一个“天才”,短时间内就门门考不及格,是个人都会觉得有问题。 但要是变成一个让所有老师都头疼、可又不舍得放弃的“刺头天才”呢? 一个让所有老师都头疼,天天想批评,可每次看到成绩单又硬生生把话憋回去的天才。 一个让他们觉得食之无味,弃之可惜,最终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捅出大篓子就随他去的“特殊学生”。 这不就是变相的自由吗? 相比于当一个被捧在手心的“天才”,这种“刺头天才”的身份,简直是一件完美的隐身衣! 沈凌峰心里清楚,再过几年,那场席卷一切的浩劫就要来了。 到那时,学校会停课,天下大乱,读书和有文化,反而会成为一种罪过。 他需要做的,就是赶在一切发生之前,利用这宝贵的几年时间,去搜集那些注定会被砸烂、烧毁的古董法器,在温养自身芥子空间的同时,也为这个国家的文化传承,多保留下一些种子。 他越想,眼睛就越亮。 胡强这个“茅坑里的石头”,让他看到了“规则的漏洞”。 学校的规则,是为绝大多数普通学生制定的。 对于胡强这种彻底放弃的“刺头”,规则已经失效。而对于“天才”,规则又会主动让步,给予优待。 那么,如果他能同时占据“天才”和“刺头”这两个极端生态位呢? 他将成为规则无法定义的存在。 他会成为老师们眼中最矛盾的集合体:成绩上的骄傲,纪律上的耻辱。 当这两种认知在一个学生身上产生了激烈的冲突,最终的结果,必然是管理上的混乱和妥协。 到那时,操作的空间,可就太大了! 或许他们巴不得自己能安分一点,别给他们惹事,甚至可以借此由头,申请在家自学? 只要能在期末交上一张漂亮的成绩单,让他们能向上级交代。 想到这,沈凌峰的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喂,你想什么呢?眼睛都放光了。”赵小天用胳膊肘怼了怼他,打断了他的思绪。 沈凌峰回过神来,微微一笑,漆黑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赵小天看不懂的光芒。 他压低声音,故作天真地问:“班长,那你说,要是胡强每次考试都考第一名,老师们还会不会管他天天逃课啊?” 赵小天愣了一下,随即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怎么可能!就他那个榆木脑袋?他要是能考第一,我把名字倒过来写!” 沈凌峰笑了笑,没再说话。 他缓缓地转过头,目光再次投向最后一排那个趴着睡觉的胡强。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不再是单纯的好奇,而是带上了一丝……灼热。 第126章 刺头的养成 午后的阳光像融化的金子,懒洋洋地泼洒进窗户,将教室里的灰尘照得纤毫毕现。空气中弥漫着粉笔灰、旧木桌和汗水混合的奇特气味,窗外的蝉鸣一阵高过一阵,催人欲睡。 下午第一节,是数学老师吴建国的课。 吴老师个子不高,头顶已经呈现出清晰的地中海轮廓,他穿着一件老旧的灰色中山装,袖口磨损得起了毛边。他是个极其认真负责的老师,唯一的缺点就是刻板。 他夹着课本和教案走进教室,看到第一排端坐的沈凌峰,原本严肃的脸上也勾起了一丝笑容。 关于这个“小天才”的事,这两天,在教师办公室已经经传开了。 “上课!” “老师好!” 一套流程走完,吴建国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大字:鸡兔同笼。 “同学们,今天我们来学习一个新的知识点。”他用一如既往地用带着些许激情的语调开始讲课,“这是一个非常经典的题目,能够锻炼我们的逻辑思维能力。大家看题……” 黑板上出现了一道例题:笼子里有若干只鸡和兔,从上面数,有35个头;从下面数,有94只脚。问笼中各有几只鸡和兔? 学生们的表情瞬间变得迷茫,窃窃私语声如蚊蚋般响起。 “安静!”吴建国用教鞭敲了敲讲台,“这个问题,我们要用‘假设法’来解决。” 他讲得非常投入,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教学节奏里。 “我们可以先假设,这35只全部都是鸡……”他一边说,一边在黑板上写下演算过程,“那么就应该有35乘以2,等于70只脚。但是,题目告诉我们有94只脚,这多出来的94减70,等于24只脚,是哪里来的呢?哦,就是因为我们把兔子,也当成了鸡……” 他的讲解一丝不苟,严格遵循着课本上的每一个步骤。 下面的学生们,有的奋笔疾书地抄着笔记,虽然根本没听懂;有的则眼神涣散,思绪早就飞到了窗外的操场上。 赵小天听得最认真,眉头紧锁,死死跟随着老师的思路,额头上都渗出了细汗。 沈凌峰坐在第一排,平静地看着吴建国在黑板上涂涂画画。 而吴老师的“假设法”,对于班上其他的学生来说或许是天书,但在沈凌峰看来,却繁琐得有些可笑。 时机,差不多了。 就在吴建国讲到最关键的一步,脸上洋溢着引导学生“恍然大悟”的得意笑容时,一个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像一根针扎破了午后沉闷气球的声音,响彻整个教室。 “老师,你这个方法太笨了。” 嗡——!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蝉鸣似乎都停了。 所有昏昏欲睡、走神发呆、埋头苦思的学生,在这一瞬间,齐刷刷地抬起头。几十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瞬间聚焦在了教室的第一排,那个身形瘦小、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沈凌峰身上。 赵小天猛地扭过头,眼睛瞪得像铜铃,他张大了嘴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沈凌峰……他刚才说了什么? 吴建国的笑容,就那么僵硬地凝固在了脸上。他拿着粉笔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他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 他看着沈凌峰,看着这个连校长都称赞的“小天才”。 沈凌峰也正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没有半分孩童恶作剧后的心虚,也没有挑战权威的亢奋,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淡然。 这种淡然,比任何嚣张的表情都更具杀伤力。 空气凝滞了足足三秒。 “沈凌峰同学,你……”吴建国试图维持住老师的尊严,他想开口训斥,可话到了嘴边,又变成了疑问。 他想不通,完全想不通。 然而,沈凌峰并没有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 在全班同学惊愕的注视下,他站起身,径直从座位上走了出来,一步步踏上那仅有两级台阶的讲台。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异常沉稳,不像一个八岁的小学生,倒像一个即将发表演说的学者。 吴建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竟被一个孩子的气势逼退。 沈凌峰没有看他,而是从粉笔槽里捏起一根崭新的白粉笔,转身面向黑板的另一侧空处。 那半边黑板,是属于老师的权威领域,此刻却被一个学生轻易占据。 “假设鸡有x只,兔有y只。” 清脆的童音,伴随着粉笔划过黑板的“沙沙”声,在死寂的教室里回响。 x?y? 这是什么鬼东西? 所有学生都看懵了。那两个弯弯曲曲的符号,如同天书,他们从未见过。 “根据题意,头一共有35个,所以,x+y=35。” 沈凌峰在黑板上写下第一个式子。 “鸡有两只脚,兔有四只脚,脚一共有94只。所以,2x+4y=94。” 第二个式子,工整地排列在第一个式子下方。 他用一个大括号将两个等式括起来,形成一个标准的二元一次方程组。这东西,要到初中才会正式接触,而他此刻写出来,对于这群小学生而言,不亚于凭空画符。 “解这个方程组。”沈凌峰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由第一式可得,x=35-y。将它代入第二式……” 他的粉笔在黑板上飞舞,演算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停顿。 “2(35-y) + 4y = 94” “70 - 2y + 4y = 94” “2y = 24” “y = 12” “y是兔子,所以兔子有12只。” “再把y=12代回第一式,x+12=35,解得x=23。” “所以,鸡有23只。” 写完最后一个数字,他将只用了小半截的粉笔轻轻放回粉笔槽,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黑板上,他写下的算式只占了极小的一块地方,清晰、简洁、充满了一种野蛮的逻辑美感。 而在另一边,是吴建国写下的,占了近半个黑板的、繁琐的“假设法”推演。 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不,这已经不是高下了。 这是降维打击。 全班同学都看傻了。他们一个字都看不懂,那个叫“x”和“y”的鬼画符到底是什么意思,但他们看得懂结果。 23只鸡,12只兔。 和吴老师辛辛苦苦、绕来绕去算出来的答案,一模一样! 他们也看得懂沈凌峰站在讲台上的姿态。 那不是一个学生在回答问题,那是一种碾压,一种“我不是针对你,我是说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的绝对自信。 “噗嗤——” 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从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传来,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 是胡强。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趴在桌子上,用手撑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讲台上的这一幕。 紧接着,他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那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牛——!”胡强扯着嗓子大喊,声音里充满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味。 这一声呐喊,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吴建国的脸上。 吴建国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从红到白,再从白到紫,精彩纷呈。 羞辱! 前所未有的当众羞辱! 他感觉全班学生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尤其是胡强那幸灾乐祸的叫好,更是让他体内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 二元方程式,身为数学老师的他当然知道,但那是要到初中,才会教的内容! 他怎么会?他怎么敢! 教的内容! 他怎么会?他怎么敢! “沈、凌、峰!” 吴建国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他手里的半截粉笔因为用力过猛,“咔嚓”一声被捏成了粉末。 他猛地一拍讲台,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前排的同学都缩了缩脖子。 “你……你这是在扰乱课堂纪律!目无师长!给我到后面站着去!!” 赵小天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赶紧冲着沈凌峰挤眉弄眼,疯狂暗示他快点跟老师道歉。 只要道个歉,说不定吴老师就会原谅他的。 然而,沈凌峰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转过身,面对着暴怒的吴建国,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他没有辩解,没有顶嘴,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他只是对着吴建国,微微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轻描淡写,却充满了无声的蔑视。 像是在说:哦,你说完了?那我过去了。 然后,他真的就这么转身走下讲台,在几十道复杂的目光中,穿过一排排课桌,默默走到了教室最后面的墙角边。 他靠着墙,双手自然垂下,眼神平静地望向窗外,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不是被罚站,只是换了一个地方欣赏风景。 这份从容,这份无所谓,比任何激烈的反抗和顶撞,都更让吴建国恼怒。 他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所有的怒火都无处宣泄,只能堵在胸口,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你……你……”吴建国指着沈凌峰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不出任何更严厉的惩罚,或者说,他感觉任何惩罚对这个学生来说,都毫无意义。 教室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赵小天急得满头大汗,回头看了看沈凌峰,又看了看脸已经被气得通红的吴老师,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他完全无法理解,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而最后一排,胡强的眼中,却闪烁着一种发现了同类的、奇异的光芒。 第127章 烫手的山芋 放学铃声敲响,嘈杂的教室很快归于平静。 然而,教师办公室里的气氛却远没有这么轻松。 “王老师啊,你班上那个新来的沈凌峰,可真是个……”一名戴着老花镜的男老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欲言又止,最终化为一声无奈的叹息。 旁边一位教自然课的中年女老师立刻接腔:“可不是嘛!我上课的时候,他竟然趴在桌上睡着了!我提问他,他还迷迷糊糊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小小年纪,怎么就这么不爱学习呢?” “睡着算什么!”中年女老师对面的另一位年轻女老师也气冲冲地接过了话头,“我上课的时候,只要一转身在黑板上写字,他就在下面跟人交头接耳。自己不学就算了,还带坏其他同学,简直……简直就是个害群之马!” 吴建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脸色铁青,他手里拿着批改了一半的作业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那股憋闷的气,从数学课上一直持续到现在,让他整个人都有些发颤。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按捺不住,重重地把作业本往桌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 “你们说的那些,都还是小事!”吴老师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沈凌峰,他简直是目无尊长!我在讲台上讲课,他竟然敢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质疑我的教学方法!还……还直接走上来,把黑板给占了……简直就是扰乱课堂秩序!” 他越说越气,仿佛又回到了课堂上,再次感受到了那份来自一个八岁孩子的“降维打击”。 “这种孩子,如果不从小就给他立规矩,将来还得了?迟早要成为社会上的害群之马!” 办公室里的其他老师闻言,也纷纷面面相觑,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当众质疑老师,甚至占了黑板,这确实有些过分了。 王丽萍坐在吴老师旁边,听着众人的指责,心里一阵阵发虚。她 知道沈凌峰确实有点与众不同,但没想到才上学第一天,就捅出这么大的篓子。 她看着吴老师那气得发红的脸,连忙打着圆场:“哎呀,各位老师,大家消消气。沈凌峰这孩子,你们也知道,他……他从来没上过学。他可能就是……就是不懂事,不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期许:“你们看,他虽然淘气了点,但吴老师也说了,他能写出那些初中才学的算式,说明脑子还是灵光的。也许过上一段时间,他适应了学校的环境,懂了规矩,就好了呢?” 王丽萍的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校长刘德生精神抖擞地走了进来,他满脸笑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吴老师、王老师,还有各位老师,告诉大家一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他洪亮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喜悦,“区教育局刚刚下发通知,十月份,我们上海市要举办第一届‘金鹰杯’数学竞赛!这是全市范围内的赛事,含金量极高!” 他走到办公桌前,将文件摊开,脸上洋溢着自信的笑容:“这次,我们学校终于有希望了!有了沈凌峰这个好苗子,我相信我们一定能打破前几年在竞赛上一无所获的窘境!入学报到那天,我特意出了几道初中难度的数学题,你们猜怎么着?他全做对了,而且还只用了心算!我对他寄予厚望,这次咱们学校,可就指望他能为校争光了!” 刘校长的声音掷地有声,办公室里瞬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之前还在七嘴八舌抱怨的老师们,此刻都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心算解开初中难度的题? 这……这怎么可能?那孩子才多大? 吴建国的脸色更是精彩纷呈,红一阵白一阵。他比谁都清楚刘校长说的是真的,因为他亲眼见证过。 他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校长!可是……可是这个学生,他的思想品德有问题!他上课不尊重老师,扰乱课堂纪律!这样的人,就算成绩再好,我们也不能……” “哎,吴老师!”刘校长大手一挥,直接打断了他,“小孩子嘛,不懂事,可以教嘛!璞玉都需要雕琢,有点小脾气,正常的!我们当老师的,不就是教书育人吗?育的什么?不就是把有天赋的孩子培养成才,为国家做贡献! 刘校长拍了拍吴建国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吴老师,我知道你治学严谨,这是好事。但对待特殊的人才,我们也要有特殊的方法嘛!这孩子是块璞玉,有点棱角很正常。你是有经验的老教师了,我相信你一定能把他引导好。这个‘金鹰杯’,我们潍坊小学能不能打个翻身仗,就看你的了!” 这番话,又是安抚,又是施压,还给吴建国戴上了一顶“经验丰富”的高帽子。 吴建国憋得满脸通红,他看着校长那不容置喙的眼神,又扫了一眼周围已经开始窃窃私语、风向大变的同事们,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能说什么? 说自己教不了?那不等于承认自己能力不行,连个八岁的孩子都搞不定? 说这孩子品德败坏,坚决不能用?那万一别的学校把人抢走了,在竞赛上拿了奖,他吴建国就成了耽误人才、阻碍学校发展的罪人。 这个责任,他担不起。 “就是啊,吴老师,”旁边一个教语文的老师立刻附和道,“刘校长说得对,好苗子难得,您多费费心,这可是大功一件!” “是啊是啊,吴老师教学水平那么高,肯定没问题的。” 一声声的“劝慰”如同一个个巴掌,扇在吴建国的脸上,火辣辣的疼。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选择。 他攥紧了手里的教案,纸张被捏得吱吱作响,最终,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是,校长,我……我尽力。” “这就对了嘛!”刘校长满意地笑了,仿佛已经看到了奖杯在向学校招手,“那就这么定了!吴老师,从今天起,沈凌峰这个学生,你重点关注!他的文化课不能落下,思想品德教育要跟上,但最重要的,是把他培养成我们的‘竞赛王牌’!就这样,大家各忙各的吧!” 刘校长意气风发地转身离开了,留下满办公室心思各异的老师。 王丽萍长舒了一口气,连忙跟吴建国又道了几句歉,保证回去一定好好教育孩子,这才赶紧溜出了这个是非之地。 只剩下吴建国一个人,僵硬地站在原地,看着窗外操场上嬉戏的学生,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他感觉自己不是接下了一个天才学生,而是接下了一个烫手的山芋,一个随时可能会爆炸的……炸弹。 而此时,作为话题中心的沈凌峰刚出校门,就被人堵上了。 刘招娣看到这情形,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这三个人,是潍坊小学出了名的“三害”,打架、逃课、跟老师顶嘴,是家常便饭。 她下意识地用自己瘦小的身躯把苏婉、沈凌峰和刘秋生护在了身后。 刘秋生早就吓得小脸煞白。 他之前在棚户区那片的小学念书时,这种高年级欺负低年级的场面,他见得太多了。 结局往往是被抢走身上最后一点零食,或者被揍一顿,只因为“看你不顺眼”。 苏婉更是“嗖”一下躲到了沈凌峰背后,只探出半个脑袋,大眼睛里全是恐惧。 “杨勇?”刘招娣鼓起勇气,声音有点发颤,“你们……有事吗?” 杨勇咧嘴一笑,释放出了自己的善意,“我认得你,你是刚转来我们班的。没事,别怕。我们没恶意。” 他的目光越过刘招娣,直接落在了面无表情的沈凌峰身上。“我们听强哥说,他们班出了个‘天才’,开学第一天就能把吴阎王气得说不出话,特地来认识认识。” 胡强这时也走上前来,竖起大拇指,说道:“沈凌峰,你可真牛!我胡强在潍坊小学待了这么多年,就从没见过一个像你这样,敢这么跟吴阎王顶嘴的!” 接着,他凑到沈凌峰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我发现个好地方,里面有不少野兔,怎么样,你去不去?” 说话间,他还瞟了一眼刘招娣几人,生怕被她们听了去。 毕竟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任何有关食物的消息,都足以让任何人疯狂。 要是泄露出去了,让其他人知道了那地方,到时候别说兔子,连根兔毛都别想剩下。 沈凌峰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 野兔? 他心里顿时一动。 正巧,张主任那边还催着大师兄,想再要一只野兔呢,可自家院子养的那几只还太小,根本送不出手。 要是真找到野兔窝,让麻雀分身出马,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念及此,他几乎没有犹豫,干脆利落地一点头。 “好。” 第128章 抓野兔 刘招娣三人一步三回头,小小的身影在巷口的夕阳余晖里被拉得老长,眼神里的担忧像化不开的糖稀。 直到她们彻底消失在拐角,沈凌峰才收回目光,转向身旁的胡强。 “走吧。” 胡强咧嘴一笑,朝身边的杨勇和李大力递了个眼色,那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嘿,走!带你去见识见识我们发现的好地方!”他一挥手,像个得胜归来的将军,转身钻进了一条比刚才更窄、更阴暗的巷子。 这里是城市的毛细血管,犬牙交错的小巷将整片私房区得支离破碎。 他们没走能通车的大马路,而是像几条滑不溜丢的泥鳅,在这些迷宫般的缝隙里快速穿行。空气中弥漫着煤烟、饭菜和下水道混合的复杂气味,脚下是坑洼不平的石板路,偶有积水,倒映着一线昏黄的天光。 走了约莫十几分钟,喧嚣的人声彻底被抛在身后。 他们来到了一处极为偏僻的河岸边,一大片用高高的土坯墙围起来的巨大院落,突兀地矗立着。 那就是苗圃。 “就这儿。”胡强指着那片斑驳的土墙,声音压得极低,脸上却难掩一丝少年人的得意与炫耀,“平时有个看门的老头,凶得很。我早就打听清楚了,他儿子在江苏乡下娶媳妇,老头请假回去了,起码得三五天才能回来。现在这里头,就是咱们的天下!” 他的话音刚落,性子最急的杨勇已经按捺不住,一个箭步冲到墙边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下。他吐了两口唾沫在掌心,搓了搓,抱住树干,手脚并用地往上爬。他的动作谈不上雅观,甚至有些粗野,但却异常高效,三两下就爬到了与墙头齐平的粗壮树杈上。他骑在树杈上,回头看了一眼,随即轻松一跃,像只大号的狸猫,稳稳落进了院内。 “强哥,大力,还有那小‘天才’,快点!”杨勇兴奋的声音从墙内传来,带着回音。 胡强和李大力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事,动作同样麻利,相继翻了进去。 轮到沈凌峰时,他站在树下,没有立刻行动。他先是抬头仔细打量了一下那棵歪脖子树的枝干分布,又估算了一下墙头的高度和材质。 墙内,杨勇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喂,小‘天才’,你行不行啊?要不我出来拉你一把?” 胡强也皱了皱眉,心里嘀咕,这小子看着文文弱弱的,别是爬个树都费劲吧? 沈凌峰没理会他们的催促。 他学着他们的样子,开始攀爬。他爬得不快,甚至可以说有点慢。 但每一步,每一次手脚的交替,用得都是最简单最省力的方式。 最后,他双手抓住墙头,慢慢把身体放了下去,双脚触地,悄无声息,只带起几片枯叶的轻微旋动。 这份落地时的轻盈和安静,让已经凑在一起、准备看他笑话的胡强三人都愣了一下。 杨勇瞪大了眼睛:“嘿,你小子,还真的翻了过来,跟个猫似的,一点声儿都没有!” 胡强没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沈凌峰一眼,心里那点轻视又收敛了几分。 这小子,确实有点门道。 苗圃里的空气比外面好闻太多了。泥土的芬芳混合着植物的清香,沁人心脾。 一排排不知名的树木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院墙边杂草丛生,比腰还高,充满了野性的生命力。 “我们昨天下了四个夹子,就在兔子经常出没的那个土坡那边。”胡强压低身子,猫着腰,熟练地在草丛中开路,“夹子是我们自己做的,用的是大号老鼠夹改的,加了弹簧,劲儿大得很!兔子只要给它夹上,跑都跑不了!” 沈凌峰心中了然。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能自己动手做出四个大威力捕鼠夹,胡强这几个小家伙确实有点本事。这不仅仅是顽劣,更是一种生存技能。 四人像狸猫一样,弓着身子,悄无声息地穿过一排排比手臂还粗的杉树苗,来到一处地势稍高的缓坡。 坡上植被稀疏一些,零星分布着几个不起眼的土坑,洞口还有新鲜的泥土。 “强哥!看那边!中了!”眼最尖的李大力忽然压着嗓子,兴奋地指着不远处的一丛半人高的灌木喊道。 三个少年的精神瞬间被点燃,肾上腺素飙升,连忙放轻脚步围了过去。 只见一个用粗铁丝死死绑在灌木根部的大号捕鼠夹,正紧紧地合拢着。一只皮毛灰扑扑的野兔被夹住前腿,它的后腿还在徒劳地蹬动,但动作已经越来越微弱,显然已经是奄奄一息。 “哈哈哈!成了!今晚能吃肉了!”杨勇最是激动,一个箭步冲上去,不顾兔子最后的挣扎,一把将它从夹子上掰了下来,提着耳朵在手里掂了掂,咧着嘴大笑,“嚯!这家伙不小!少说也有三斤重!够咱们好好打一顿牙祭了!” 胡强脸上也洋溢着收获的巨大喜悦。 对他来说,这只兔子不仅仅是一顿肉,更是他作为这群孩子头领“能力”的最好证明。 是他,发现了这个地方;是他,带着大家做了夹子;也是他,成功捕到了猎物。这种成就感,比考试得一百分还要强烈。 他正要开口,用一种故作平淡的语气宣布今天的辉煌战果,却发现沈凌峰的视线根本没在那只还在微微抽搐的兔子身上。 他的目光直勾勾的,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死死盯着缓坡侧面的一个角落。 那地方……有点古怪。 胡强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那个角落,杂草长得比别处都要稀疏得多,仿佛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养分,露出一片光秃秃的黄土地。就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中央,孤零零地长着一株不知名的小花,也就巴掌高,紫得发黑的花瓣,在微风里摇曳,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妖异。 “你看什么呢?”胡强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和当地人的优越感,“那地方邪门,兔子都不从那儿过,草都不好好长。我听我奶奶说,以前那块地方埋过不少死人,晦气!” 杨勇和李大力也凑过来看,同样是一脸嫌弃。 “这花长得真难看,跟中毒了似的。”杨勇嘟囔道。 然而,沈凌峰的瞳孔却在他们看不见的角度,微微一缩。 晦气? 不,这远不是“晦气”两个字能形容的。 在他的望气术视野中,那个角落上方,正盘踞着一团粘稠如墨、精纯无比的“煞气”。 这股煞气凝而不散,像一颗深埋在地下的毒瘤,正源源不断地向外散发着侵蚀一切生机的力量。周围的土地寸草不生,正是被这股煞气常年侵染的结果。 这绝非自然现象。 地下……有东西。 而且,是了不得的东西。 对于前世的风水大师沈凌峰而言,这种地方,要么是大凶之地,要么……是藏着与煞气伴生的奇珍异宝。 凶险与机遇,从来都是一体两面。 他心中瞬间波澜起伏,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懵懂天真的孩童模样。他收回目光,指着那个角落,用一种发现了新奇玩具的语气,慢吞吞地说道:“那花……我以前从没见过,长的还挺好看的。”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孩童特有的、不辨是非的执拗。 胡强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好看?沈凌峰,你眼睛是不是有问题?这玩意儿也叫好看?” 杨勇也跟着起哄:“就是!一看就是毒花!你可别去碰啊,小心烂手!” 沈凌峰没再说话,只是低下头,像是被他们嘲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心里却已经打定了主意:今晚,必须让麻雀分身过来,把这地下的秘密,探个一清二楚! 胡强见他“认怂”,心里的那点优越感又回来了。他大手一挥,得意洋洋地喊道:“行了行了,别看那破花了!走,看看剩下几个夹子去!” 接下来的收获,果然没让胡强失望。 他们一共下了四个夹子,竟然全部中了! 除了已经到手的一只大野兔,另外两个夹子,一个夹住了一只同样肥硕的兔子,另一个则夹住了一只比成年人巴掌还大的田鼠,毛皮油光水滑,一看就没少偷吃庄稼。 唯一可惜的是第四个夹子。 虽然也中了一只田鼠,但似乎被黄鼠狼捷足先登,只剩下半个血肉模糊的身体和一颗脑袋,场面有些恶心,自然是不能要了。 即便如此,两只大野兔,一只大田鼠,这样的收获也足以让三个少年兴奋得快要疯掉。 “发了!发了!强哥,咱们这次真的发了!”李大力看着两只兔子,眼睛里全是光,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杨勇更是直接,把两只兔子和那只田鼠并排放在地上,咧着嘴傻笑,“乖乖!这得有多少肉啊!回去让我娘用萝卜干炖了,能吃好几天!” 狂喜过后,一个最现实的问题摆在了几人面前。 该怎么分? 第129章 我买了 胡强是老大,他必须拿出章程。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公正无私:“咳!咱们今天运气好,收获大!这样,这两只兔子,咱们四个人,一人一半!公平吧?至于这只田鼠,个头也不小,咱们一会就找地方生火,把它烤了,打打牙祭!” 这个提议听上去很公道。 杨勇和李大力自然是没什么意见,他们本来就是跟着胡强混的,能分到半只兔子已经远超预期了。 “强哥仗义!”杨勇立刻拍起了马屁。 “都听强哥的!”李大力也连连点头。 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始终沉默的沈凌峰身上。 在他们看来,沈凌峰今天就是跟着来“见世面”的,从头到尾,别说出力了,连大气都没喘几口。 给他半只兔子,那纯粹是胡强这个当大哥的仁义。 “我不要。”沈凌峰摇了摇头,“你们几个分就行!” 他一个成年人的灵魂,还不至于占几个半大孩子的便宜。 三个少年都愣住了。 到嘴的肉,居然有人不要? “你……你说啥?”杨勇掏了掏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半只兔子啊!那可是肉!你不要?” 胡强也皱起了眉头,他觉得沈凌峰这是在不给他面子。他把脸一板:“怎么?嫌少?” “不是。”沈凌峰抬起头,清澈的眼睛挨个看过他们三个,平静地说道,“我什么都没干,就是跟着你们看了一圈。不能白拿东西。” 他这话说得坦然,却让胡强三人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什么叫“不能白拿”?这话显得他们好像在施舍一样。 尤其是胡强,他感觉自己精心营造的“大哥风范”被这么一搞,有点下不来台。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沈凌峰知道,火候到了。 他慢悠悠地伸出手指,指了指地上的两只兔子,开口了。 一开口,就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这样吧,要是你们愿意的话。这两只兔子,我买了。” “买?”杨勇乐了,“你拿什么买?你有钱吗?” 沈凌峰没理会他的嘲讽,只是看着胡强,一字一顿地报出了价格。 “两只兔子,我出十五块钱。” “……” “……” “……” 整个缓坡上,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杨勇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李大力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o”型,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就连一直强装镇定的胡强,此刻也彻底懵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沈凌峰,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十五块钱? 这是什么概念? 在这个年代,一个普通的城市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三十块钱出头。 黑市上一只三斤重的野兔,顶天了卖五块钱。 两只,十块钱就撑死了。 而沈凌峰,这个比他们还小了好几岁,看起来也就普普通通的小学生,竟然张口就是十五块? 这笔钱,对他们这些半大孩子来说,是一笔无法想象的巨款! 可以买多少大肉包?可以买多少小人书?甚至可以去国营饭店,正儿八经地吃上几顿红烧肉和白米饭! “你……你说多少?”杨勇的声音都在发颤,他狠狠地咽了口唾沫,感觉自己的喉咙干得要冒烟。 “十五块。”沈凌峰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李大力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他死死盯着那两只兔子,眼神已经变了。 那不再是食物,而是十五块钱,正儿八经的钞票! 胡强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 理智告诉他,这事儿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沈凌峰一个刚转学来的小孩,哪来这么多钱?他是不是在吹牛? 可看沈凌峰那平静的眼神,又不像是在说谎。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他们看不懂的镇定和从容。 更重要的是,这十五块钱的诱惑力,实在是太大了! 胡强感觉到,自己作为老大的权威,正在这十五块钱面前,迅速瓦解。 他能给兄弟们带来肉,但沈凌峰能给他们带来钱!一笔巨款! 他看到杨勇和李大力看自己的眼神已经变了,不再是单纯的信服,而是带着强烈的催促和渴望。 “你……你真的有那么多钱?”胡强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稳定,但尾音还是带上了一丝不易察探的颤抖。这是他最后的挣扎,他想找回一点场面。 “你不用管。”沈凌峰淡淡地说道,“我现在身上没有。等回我家,我让我大师兄拿给你们。” “你确定,你大师兄会听你的,把钱给我们?”胡强问出这句话,已经是色厉内荏。 他希望沈凌峰露出一丝胆怯,一丝犹豫,那样他就能抓住破绽,重新夺回主动权。 然而,沈凌峰只是轻轻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成年人看小孩的玩味和了然。 “胡强,你放心吧。”沈凌峰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我既然答应你们了,就一定会把钱给你们。” 胡强的心动摇了。 一边是虚无缥缈的“老大面子”,一边是实实在在的十五块钱。 这笔钱,对他来说,意义非凡。 他爹在工厂里累死累活,一个月也就挣三十多块。有了这笔钱,他可以在家里挺直腰杆,可以在他爹面前吹嘘自己的“本事”,甚至可以给常年生病的奶奶买点好吃的,而不是天天喝那清汤寡水的野菜粥。 面子,在生存和欲望面前,一文不值。 “好!”胡强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他感觉自己一说出口,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沈凌峰之间的地位,已经发生了逆转。 “强哥英明!”杨勇立刻欢呼起来,他看沈凌峰的眼神,已经带上了几分谄媚。 李大力更是直接,搓着手,嘿嘿傻笑:“十五块……咱们一人能分多少?” “你们三个分。”沈凌峰再次开口,“我不要。” 这话一出,连胡强都愣住了。 杨勇和李大力更是面面相觑,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啥意思?这钱你也不要吗?” “是啊,抓兔子是你们的功劳,我又没出力。”沈凌峰的逻辑清晰无比,“我说了,我不能白拿东西。你们三个按功劳分,天经地义。”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而这一句,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以后,要是还能抓到野兔什么的,我这都可以收购。” 一瞬间,胡强、杨勇、李大力三个人,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们感觉自己不是在跟一个六岁的小孩对话,而是在面对一个穿着童装,却掌握着他们命运的神秘“大老板”。 收购? 这个词,他们只在供销社的牌子上见过。收购棉花,收购粮食,收购废铜烂铁…… 现在,一个小孩,要收购他们抓的野味? “你……你说的是真的?”胡强的声音已经完全没有了之前的凶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求证,甚至带着一丝卑微的讨好,“以后我们抓到兔子、野鸡……你都要?” “都要。”沈凌峰点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但价格不一样。兔子按大小,十五块是今天这两只肥的价。野鸡看品相,另外算。至于其他的,比如黄鼠狼、蛇,都可以谈。” 他就像一个经验老到的商贩,不急不缓地报出自己的规矩,每一个字都敲打在三个少年的心坎上。 这已经不是简简单单的“给钱”了,这是一条……财路! 一条能让他们摆脱饥饿,甚至能让他们过上“富裕”生活的康庄大道! 杨勇的眼睛里已经开始冒光,他仿佛看到了无数的“大团结”在向他招手。 李大力则在掰着手指头,嘴里念念有词:“一只兔子七块五……两只兔子十五……那要是抓十只……”他不敢想下去了,幸福来得太突然,让他有些晕眩。 胡强深吸一口气,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们凭什么信你?万一我们抓来了,你不认账怎么办?”他盯着沈凌峰,问道,“再说了,这事要是被别人知道了,那可是‘投机倒把’?” 沈凌峰稚嫩的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反而笑了笑,借着书包的掩护,从空间拿出了那张红星饭店张主任当初开具的那张采购证明,递了过去。 胡强接过那张纸,借着昏暗的天光,眯着眼仔细辨认。 那是一张印着红星饭店介绍信,上面盖着鲜红的公章,赫然写着“本饭店因经营需要,特委托沈凌峰同志代为采购各类食材,以充实市民餐桌。经办人:张国强。” 杨勇和李大力也凑了过来,脑袋挤着脑袋,盯着那张纸。 他们两个虽然学习成绩不好,但信纸上那些简单的字,和那个鲜红得刺眼的公章,却还是看得懂的。 “红星饭店……的?”杨勇结结巴巴地念了出来,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 李大力更是指着那个红章,激动地对胡强说:“老大!你看,是红戳子!跟街道办布告上的一样!这玩意儿假不了!” 对他们来说,盖了红章的文件,就等于“官方认证”,拥有着至高无上的权威性。 胡强小心翼翼地将那张介绍信折好,双手递还给沈凌峰,动作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恭敬。 “沈……沈凌峰。”他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这事,我们……我们干!” 第130章 最好的时机 沈凌峰回到石头小院时,天已经蒙蒙黑了。 院子里,陈石头正焦急地来回踱步,看到沈凌峰的身影,他一个箭步冲了上来,抓住他的肩膀上下打量。 “小峰!你跑哪儿去了?招娣他们跑来跟我说,你跟几个高年级的同学走了,可把我给急坏了!” “大师兄,我没事,我就是跟我几个同学去玩了会,看他们抓野兔。”沈凌峰从他手中挣脱出来,指着身后的胡强等人,说道:“这是我同学胡强,对了,大师兄,你拿十五块钱给他们。” “钱?什么钱?”陈石头愣了一下,他那张憨厚的脸上,担忧的神色还没完全褪去,就被一丝茫然所取代。 他低头看看地上的那个麻袋,又抬头看看沈凌峰,最后目光落在那三个比自家小师弟高出一大截的少年身上。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天然的审视和警惕,仿佛一头护崽的老母鸡。 “给他们?为什么?是不是他们欺负你了!”他下意识地问道,眉头也紧紧地拧成了一个疙瘩,看向胡强三人的目光变得不善起来。 说着,他那蒲扇般的大手已经握成了拳头,骨节捏得咯咯作响,往前踏了一步,高大的身躯瞬间带来了巨大的压迫感。 胡强几人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他们虽然比沈凌峰高,但在陈石头这个常年干力气活的成年人面前,就像是三只瘦弱的小鸡仔。 “大师兄,他们没欺负我。”沈凌峰见状,赶紧一个闪身,挡在了陈石头和胡强三人中间,打开了地上的麻袋,“是我让他们来的,红星饭店的张主任不是要兔子嘛。我同学他们抓到了两只野兔,我答应买下来。” 听到小师弟的解释,陈石头将信将疑地凑过去,往麻袋里一瞧。 昏暗的光线下,两只肥硕的野兔赫然躺在里面,皮毛完整,四肢还微微有些抽搐,显然是刚死不久的新鲜货。 “哦……哦!”他这才放下心来,脸上的警惕瞬间化为淳朴的笑意,“给!该给!张主任的事,就是我们自己的事!” 对于陈石头来说,沈凌峰的话就是圣旨。 自从溺水醒来后,这个小师弟就变得不一样了。虽然话少了,但他说出来的每一句话,做出来的每一件事,最后都被证明是对的。从最开始找到能换钱的古币,在神魂恢复后捕鱼卖给红星饭店和上海造船厂,到后来做鱼干、开利民副食品厂,哪一件不是给自家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好处? 陈石头憨,但不傻。他想不明白其中的道理,但他认一个最简单的理儿:听小师弟的,准没错。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帆布钱袋,这还是刘小芹亲手缝的。 打开钱袋,里面赫然是一沓大小不一、新旧各异的钞票。有崭新的“大黑十”,也有带着油渍和折痕的五元、两元,甚至还有一堆毛票。 陈石头抽出了三张五块的票子递给胡强,嘴里还瓮声瓮气地叮嘱:“给。拿好了,可别掉了。” 胡强的手有些抖。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带着体温的纸币时,一股电流般的狂喜瞬间从指尖窜遍全身。 是真的! 钱!十五块! 他紧紧地攥住那三张钞票,仿佛攥住了一个金灿灿的未来。 “谢谢……谢谢!”他的声音干涩,却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激动。 杨勇和李大力立刻凑了过来,两双眼睛死死盯着胡强手里的钱,像是饿狼看到了肉,喉咙里发出“咕咚”的吞咽声。 “老大,我……我们……”李大力已经语无伦次。 胡强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狂跳。他当着两个兄弟的面,将三张五块钱一张一张分开。 “你的。”他把一张递给杨勇。 “你的。”又一张递给李大力。 最后一张,他自己收进了口袋,手却一直紧紧按在口袋外面,仿佛生怕它长翅膀飞了。 五块钱! 一人五块钱! 杨勇拿着那张钞票,翻来覆去地看,脸上的表情又想哭又想笑。 五块钱,省着点的话,够他家半个月的嚼用了!他甚至可以去供销社,给妹妹买上几颗她念叨了许久的水果糖! 李大力则把钱凑到鼻子底下,用力地嗅了嗅,一脸陶醉。 “是钱的味儿……是钱的味儿!” 幸福感如同山洪暴发,瞬间淹没了三个少年。 他们看向沈凌峰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看待一个低年级小屁孩的眼神,而是充满了敬畏、信服,甚至……崇拜。 “沈……小峰兄弟!”胡强往前一步,胸膛挺得笔直,他觉得直接称呼“沈凌峰”已经不合适了。他挠了挠头,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和讨好,“以后,我们哥几个抓到任何野味,第一时间就给您送来!绝对不卖给第二家!” 杨勇和李大力也在一旁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对对对!都给小峰兄弟!” “我们嘴巴严实着呢!这事儿天知地知,我们知,你们知!” 看着他们激动的样子,陈石头那张憨厚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他往前站了站,高大的身影将沈凌峰护在身后,像一座山。 “行,你们抓来的东西,只要是好东西,我们都要。”他的声音不高,却显得十分严肃,“不过,我也有几句话要跟你们说。” 胡强三人立刻站直了身体,竖起耳朵,比在学校听老师训话还要认真。 “你们是学生,读书才是正经事。”陈石头一字一句地说道,这是他从街道办冯主任那里听来的话,也是他自己最朴素的认知,“抓兔子是本事,但不能耽误了学习。将来国家建设,要的是有文化的人,光会抓兔子是不行的。” 这话让胡强三人脸上一热,有些惭愧地低下了头。他们是学校里有名的“坏学生”,学习成绩一塌糊糊。 “还有,”陈石头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他们三个,“我们家小峰,还有招娣他们,年纪都小。以后在学校里,还希望你们几个,能多关照一点。别让人欺负了他们。” 胡强闻言,立刻拍着胸脯,大声保证:“小峰……大师兄你放心!以后谁敢动小峰兄弟一根头发,我胡强第一个不答应!招娣妹子他们也是我妹妹,谁敢欺负他们,就是跟我们哥仨过不去!” 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陈石头,索性跟着沈凌峰一样喊“大师兄”。 杨勇和李大力也跟着起哄:“没错!谁敢欺负小峰兄弟他们,我们跟他没完!” 这番表态,让陈石头很满意。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 “行了,天黑了,你们也早点回去吧,家里人该等着急了。” “好嘞!大师兄再见!小峰兄弟再见!” 胡强三人点头哈腰,满心欢喜地转身离开了。 离开好远,还能听到他们压抑不住的欢呼声。 “发了!发了!五块钱啊!” “强哥,明天我们还去不去那个苗圃?” “去!必须去!明天再多带几个夹子,争取在王老头回来前,多抓一些!” ………… 夜色如墨,将天地间的一切彻底吞噬。 只有几颗疏星在云层后挣扎,洒下一点微不足道的清辉。 石头小院里,万籁俱寂,唯有隔壁房间里传来陈石头那低沉的鼾声,一声长,一声短,带着一种朴实而又安稳的节奏感。 就是现在。 沈凌峰心念一动,一缕微不可察的神识从他瘦小的躯体中剥离,如一缕青烟,瞬间没入沈家大宅屋檐下那只蜷成一团的麻雀体内。 叽。 麻雀猛地睁开黑豆般的小眼睛,原本混沌的眼神变得清亮而灵动。它抖了抖翅膀,悄无声息地从栖身的角落飞起,动作轻盈得像一片飘落的羽毛。 沈凌峰的视角瞬间切换,整个世界在他眼中变得完全不同。 他控制着麻雀分身,飞回了石头小院,精准地停在屋檐下的挂钩上。 挂钩上用麻绳挂着两只剥皮洗净的野兔,是白天胡强他们带来的。 白天在大师兄眼皮子底下,他没法操作。 现在,正是最好的时机。 麻雀的尖喙轻轻触碰麻绳,心神沉入芥子空间。 “收。” 下一秒,那两只光秃秃的野兔凭空消失,仿佛被黑夜一口吞噬。 芥子空间内,一股若有若无的玄奥气息立刻包裹住了野兔。 虽然比不上上次在空间里蕴养了好几天的效果,但放上一晚,肉质的鲜美程度也能提升不少。 想必红星饭店的张主任,应该也会满意。 做完这一切,麻雀分身没有片刻停留,翅膀一振,冲天而起。 夜风呼啸,吹得羽毛猎猎作响。 身下的石头小院越来越小,最终化作一个模糊的黑影。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是工人新村的方向。 沈凌峰却调转方向,朝着截然相反的、一片漆黑的苗圃飞去。 白天的发现,像一根羽毛,挠得他心里痒痒。 那股精纯而凝练的“煞气”,对于他来说,简直是黑夜里的灯塔,诱人至极。 这种煞气,寻常人沾染,轻则大病,重则殒命。 但对于他的芥子空间来说,这玩意儿……可是大补之物! 第131章 十参之气 夜风清冷,带着泥土和草木腐烂的混合气息,拂过麻雀轻盈的羽翼。 整个世界在它眼中,是一幅由深浅不一的墨色与灰阶构成的画卷。屋舍是沉寂的巨兽,田埂是蜿蜒的墨线,远处的树林则是大团大团的浓黑,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 沈凌峰没有丝毫耽搁,双翅一振,如一颗射出枪膛的黑色弹丸,径直朝着白日里胡强三人捕猎的苗圃飞去。 白天的记忆在脑海中清晰无比,那股让他心痒难耐的“煞气”团,如同黑暗中的灯塔,为他指引着方向。 风在耳边呼啸,小小的身体划破夜空,地面上的景物飞速倒退。 这种速度感和自由感,让他那困于八岁孩童躯壳内的成年灵魂,感到一阵久违的畅快。 很快,那片熟悉的缓坡出现在视野中。 与白天的景象截然不同,此刻的苗圃在稀疏的星光和薄云后透出的月色下,显得格外幽深,甚至有几分阴气森森。 枯黄的杂草在夜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低语的鬼魂。 麻雀分身盘旋了一圈,精准地降落在白天发现那股煞气源头的位置。 它收拢翅膀,黑豆般的小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就是这里。 白日里,此处的煞气虽然浓郁,却如一潭死水,只是单纯地存在着。 然而此刻,沈凌峰通过望气术,清晰地“看”到,那股原本静止的煞气,竟然在缓缓流动。 它们像找到了宣泄口的溪流,一丝一缕,朝着一个中心点汇聚而去。 而那个中心点,正是白天那株被他忽略的、毫不起眼的紫色小花。 此刻,在清冷的月华笼罩下,这朵小花显得格外妖异。 它的花瓣呈现出一种近乎墨染的深紫色,边缘处却泛着一层诡异的银边,仿佛被月光镀上了一层金属。 花瓣并非柔软的质地,反而像是某种薄薄的玉石雕琢而成,透着一股冷硬和非凡。 最让沈凌峰感到不可思议的是,那些被视为污秽、不祥的煞气,在接触到紫色小花的瞬间,便如同冰雪消融,被它彻底吸收,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而每吸收一丝煞气,花瓣边缘的那层银光似乎就明亮一分。 它……它在以煞气为食? 而且还是在月光下! 沈凌峰心中掀起一阵波澜。 他前世身为风水宗师,遍览古籍,奇闻异事见过不知凡几。 可像这般能直接吞噬煞气的植物,而且只在夜晚显露异象的,也是闻所未闻。 白天的望气术为何没有发现这一点? 难道它的这种能力,必须由月华为引,才能被激活? 世界之大,果然无奇不有。 天道之下,一物降一物,阴阳相生相克,诚不我欺。 这东西绝对是个宝贝! 若是能将它移植到一处煞气极重的大凶之地,岂不是能以毒攻毒,潜移默化地改变风水格局? 这种逆转阴阳的奇物,其价值,简直无法估量! 沈凌峰压下心头的激动,没有丝毫犹豫。 这种天材地宝,既然遇到了,就没有放过的道理。 他控制着麻雀分身,小心翼翼地跳到紫色小花旁边。麻雀的尖喙轻轻触碰到小花柔韧的根茎。 “收!” 心念一动,芥子空间传来一股微弱的吸力。 下一秒,那株诡异的紫色小花连同它根部包裹的一大块泥土,瞬间从原地消失。 成了! 沈凌峰立刻将一缕神识沉入芥子空间内查看。 空间里,那株紫色小花正静静地悬浮着,它似乎停止了对煞气的吸收,花瓣边缘的银光也收敛了起来,恢复了白天那平平无奇的模样。 看来它的能力,确实需要外界的煞气和月光共同作用。 沈凌海外松了口气,同时也更加好奇。 这朵小花吞噬了煞气之后,会产生什么样的变化?是会结出果实,还是花瓣本身会变成某种灵材? 这一切,都需要日后慢慢研究。 当务之急,是找到那股煞气的真正源头。 没了小花的遮蔽与吸收,沈凌峰能更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更加精纯、更加凝练的煞气,正从刚才小花生长的地底深处,源源不断地渗透出来。 这股煞气……好生精纯! 它不像寻常凶地那种混杂着怨念、死气、阴气的污秽之物,反而像一柄刚刚出鞘的绝世凶兵,带着纯粹的、凛冽的、斩断一切的锋锐之意! 这下面,到底埋着什么? 他控制着麻雀,用尖喙啄了啄地面。 泥土很硬,还混杂着不少碎石。 别说他现在只是一只小小的麻雀,就算是他八岁的本体亲至,拿着锄头,也休想在短时间内挖开。 更何况,这种动静太大了,万一被人发现,后患无穷。 怎么办? 沈凌峰的思维急速运转。 硬挖肯定不行。 有了! 他忽然想到了芥子空间的一个特性。 这个空间在收取非生命物体时,似乎并没有严格的“完整性”要求。 比如收取一把米,他可以心念一动只收半把;收取一碗水,他也可以只收一滴。 那么,泥土和石子,自然也可以! 这不就是一台神不知鬼不觉的“挖掘机”吗? 想到这里,沈凌峰心头一阵火热。 他立刻开始尝试。 “收!” 这一次,他的意念高度集中,不再是针对某个完整的物体,而是将意念锁定在爪子接触的那一小片区域—。 嗡…… 一股比收取小花时微弱得多的吸力传来。 下一刻,麻雀爪子下的泥土,凭空消失了一小块,仿佛被无形的勺子挖走了一勺。 而在芥子空间内,一小撮混杂着石子的泥土凭空出现。 真的可以! 沈凌峰大喜过望。 虽然每次收取的量很少,但这无疑是眼下唯一可行且绝对隐秘的方法! 他不再迟疑,立刻开启了“空间挖掘机”模式。 “收。” “收。” “收。” …… 麻雀分身像一尊不知疲倦的雕像,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而在它身下的土地,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却又诡异无比的方式,向下凹陷。 没有飞扬的尘土,没有挖掘的声响。 泥土、石子、草根……所有的一切,都在它爪子接触到的瞬间,消失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半米。 一米。 一米五。 地下的煞气越来越浓郁,在望气术下,黑红色的“煞气”团几乎要化为实质。 突然! “收!” 随着又一捧泥土被移走,一点森白的颜色,在洞底一闪而过。 骨头? 沈凌峰心头一凛,急忙将意念集中过去。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森白之物周围的泥土一点点移开。 很快,一截残缺的、已经泛黄的人类指骨,暴露了出来。 紧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 掌骨、腕骨、腿骨…… 这些白骨散落得到处都是,并不完整,像是被什么东西暴力破坏过。 果然,能孕育出如此精纯煞气的地方,必然有过非正常的死亡。 看这些骨头的风化程度,至少也有数百年,甚至上千年的历史了。 究竟是谁死在了这里?又是怎么死的? 沈凌峰心中闪过一丝疑惑,但他没有过多纠结。 毕竟在华夏的历史上,王朝的更替,权利的交接,伴随的总是累累白骨,这在风水师的眼中早已司空见惯。 相比于探究这些枯骨的来历,沈凌峰更在意的,是那股煞气的真正源头! 把白骨也收进了空间后,他继续向下“挖掘”。 又往下深入了大约半米,当深度接近两米的时候,麻雀的尖喙触碰到了一样坚硬的物体。 不是石头。 那种触感,带着金属特有的冰冷和坚硬。 找到了! 沈凌峰精神大振,所有的疲惫仿佛都被一扫而空。 他立刻调整“挖掘”方向,沿着那坚硬物体的轮廓,开始清理周围的泥土。 很快,一个被厚厚的土垢和绿色锈迹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件,逐渐显露出来。 从已经清理出的部分来看,它大致呈现出一个“L”型,像是一把断掉的曲尺,又或者是什么机械的零件。 看不出具体是什么东西。 但那股精纯到极致的、宛如实质的煞气,正是从这个不起眼的金属疙瘩上散发出来的! 就是它! 沈凌峰不再有任何犹豫,控制着麻雀的尖喙,直接触碰了上去。 “收!!!” 这一次,芥子空间的反应,与之前截然不同! 嗡——! 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嗡鸣,直接在沈凌峰的意识深处炸响! 那块“L”型的金属物件在进入空间的刹那,仿佛被投入了炼钢炉的冰块,表面的土垢和锈迹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剥离、净化、分解! 而从物件本体中,一股磅礴如海啸般的黑红煞气,轰然爆发! 这股煞气,比沈凌峰之前在外面感受到的,还要浓郁十倍,百倍! 然而,还没等这股恐怖的煞气在空间内肆虐,整个空间的内壁亮起了温润的、仿佛混沌初开般的微光。 微光迅速流转,化作一道道纯白的漩涡。 这些漩涡如同活物般伸出无数触手,精准而霸道地缠住了那片黑红色的煞气海啸。 撕扯、吞噬、碾磨、转化! 那磅礴的煞气在白色漩涡中被强行分解,最终化为一缕缕最本源的纯净能量,缓缓融入了空间的四壁,让整个空间似乎都凝实了微不可察的一丝。 整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 前后不过一两个呼吸的时间,那足以让任何风水师都望而生畏的恐怖煞气,就被芥子空间给“吃”得干干净净! 吞噬了这股庞大的能量后,芥子空间肉眼可见地开始扩张。 一公分,两公分……五公分…… 最终在长、宽、高各增加了足足十公分后,才重新稳定下来,达到了一个边长两米五的立方空间。 沈凌峰心中瞬间有了衡量。 之前沈凌峰仔细观察过,蕴养那些从药房买来的低年份园参,每蕴养完成一支,让其品质提升到堪比百年野山参的程度,空间就会因为能量消耗而缩小大约一公分。 也就是说,刚刚吸收的这股煞气,所转化的能量,差不多相当于蕴养十支园参所需要的能量总和! 十参之气! (pS.以后吸收煞气的单位就以“几参之气”来形容。) 第132章 兵器残片 欣喜过后,沈凌峰的目光,落在了那件被“清洗”干净的金属物件上。 那根本不是什么零件或者曲尺。 它通体呈现出一种古朴的青铜色,上面布满了繁复而又充满了力量感的云雷纹。 从造型上看,像是一柄古代兵器的残片。 是戈?是戟? 沈凌峰也无法断定。 但他更在意的,是这残片本身。 在芥子空间温润微光的映照下,这块残片显露出一种厚重而深沉的青铜色泽。那上面的云雷纹繁复而神秘,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细看之下,线条之间竟似有淡淡的流光在游走,充满了古拙苍劲的力量感。 以沈凌峰前世的眼界,几乎是瞬间就做出了判断。 这是……秦汉时期的青铜器残片! 而且,绝对是出自王侯将相,乃至一国之君所用的兵器!寻常士卒的兵戈,绝不可能有如此精美繁复的纹饰。 “好家伙……” 沈凌峰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终于明白那股煞气的由来了。 此物必是在漫长的岁月中,不知饮了多少生灵之血,埋葬了多少英雄枯骨,才积攒出那般磅礴如海啸的恐怖煞气。 这等煞气,寻常人只要沾染上一丝半点,立刻就会神智错乱,厄运缠身。 可如今,这件绝世凶兵积攒了千年的煞气,竟被芥子空间吞噬殆尽,当成了自身的“养料”! 凶性尽去,铅华洗尽,这块残片剩下的,唯有那份见证了华夏千年风霜的厚重与古朴。 从苗圃离开的时候,芥子空间里不仅仅多了一块残兵,一起的还有两窝小兔子和四只肥硕的野兔。 这是沈凌峰之后半个小时的收获,其实他一共抓到了六只大野兔,其中两只被他扔到了胡强放置的大号捕鼠夹上,算是对他们的奖励。 做完这一切,沈凌峰将神识重新投回麻雀分身,绕着苗圃低空飞行了一圈,确认那个坑被完全复原后,才悄然离开。 夜风袭袭,吹拂着麻雀轻盈的羽翼,他的心情也如同这羽翼下的风,轻快而自由。 可就在他准备转向飞往石头小院的时候,一阵微不可闻的电码声传入了麻雀分身的耳中。 “嘀……嘀嘀嘀……嘀嘀……” 那电码声微弱至极,仿佛是夏夜池塘边最远处那只青蛙的鸣叫,稍不留神就会被风声与虫鸣彻底淹没。 然而,对于将神识完全融入麻雀分身的沈凌峰而言,这声音却像是黑夜中的一盏孤灯,清晰而明确地指引着方向。 麻雀的听觉远超人类,经过“武安君印”的强化后,更是敏锐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境地。 他的心头猛地一跳。 电台!发报! 在这个年代,私设电台意味着什么,沈凌峰心知肚明。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一旦被发现,那就是通敌、特务,是足以让整个街区都掀起一场狂风暴雨的惊天大案。 沈凌峰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两年前的一幕。 当时,同样是麻雀分身无意中捕捉到了电码声,才让他顺藤摸瓜,揪出了那个潜伏在赵家宅、被称为“九叔”的那个特务。若非如此,那小鬼子还不知要蛰伏多久,暗地里害多少人。 而那一次的意外发现,不仅让他取回了仰钦观的地契,还额外获得了不少黄金、美元和其他物资。 难道……这附近还潜伏着另一个敌特? 跟当年的“九叔”有没有关系? 一瞬间,他那刚刚还轻松惬意的心情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发现猎物时的兴奋。 他没有丝毫犹豫,双翼一振,改变了航向。 麻雀轻盈的身体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几乎无法察觉的弧线,如同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悄无声息地朝着声音的源头滑翔而去。 月光在云层的缝隙中投下稀疏的光影,他的下方,是沉睡的街道,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或是哪家孩童梦中的呓语。 世界一片寂静,唯有那“嘀……嘀嘀嘀……”的电码声,在他的耳中顽强而又有节奏地跳动着。 越是靠近,那声音就越是清晰。 最终,在东昌街道与潍坊街道交界处的一片老旧私房区,他锁定了目标——那声音是从一栋二层小楼的阁楼上传来的。 这片私房与他和陈石头之前所在的十八间棚户区截然不同,虽然同样老旧,但砖瓦规整,门户紧闭,透着一种寻常人家的安逸与平静。 任谁也想不到在这种平静之下,竟隐藏着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暗流。 他小心翼翼地降低高度,麻雀分身轻巧地盘旋在目标屋顶,深棕色的羽毛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阁楼上有一扇小小的老虎窗,或许是天热为了透气,没有关严,一丝微弱的灯光从缝隙中透出。电码声此刻变得清晰起来,短促的“嘀嘀”声,带着某种急迫的韵律。 沈凌峰控制麻雀分身,悄无声息地滑落到老虎窗边。他将小小的脑袋凑过去,透过缝隙往里看。 阁楼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木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台日式的军用电台。 一个男子背对着窗口,戴着耳机,双手熟练地敲击着电键。他的背影有些佝偻,仿佛长时间保持这个姿势,显得疲惫不堪。 沈凌峰的视线紧紧锁定在那个背影上,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电报声持续了一阵,才戛然而止。 男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紧绷的背脊瞬间松弛了下来。他摘下耳机,随手扔在桌上,然后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转过身,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也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刹那,他的脸,完完整整地暴露在了沈凌峰的视野里。 那是一张扔到人群中就再也找不到的普通脸庞。淡淡的眉毛,小小的眼睛,嘴唇很薄,此刻正紧紧抿着,嘴角还带着一抹习惯性的微笑。 这张脸…… 沈凌峰的瞳孔,或者说,麻雀那黑豆般的眼睛,骤然收缩! 是他! 竟然是他! 春来茶馆里那个手脚麻利、一脸谦卑笑容的伙计! 就是他悄悄往葛校长手心里放了纸条,把葛校长“遗忘”的、装着古玩法器的行李袋扔进了垃圾桶,然后倒进了前来接头的垃圾车。 沈凌峰原本以为,他只是葛校长的联络人。 可现在这么看来,他的身份远比沈凌峰想的要复杂得多! 这个看似不起眼的茶馆伙计,才是真正藏在水面下的那条大鱼。 而葛校长,恐怕从头到尾都只是他推到台前的一枚棋子——专门用来吸引所有火力,执行所有具体操作,一旦事败,就可以被立刻切割抛弃。 好一招金蝉脱壳,好一招瞒天过海! 沈凌峰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从麻雀的尾羽窜起,直冲天灵盖。 一个白天在茶馆里迎来送往、笑容可掬的普通伙计,到了深夜,却摇身一变,成了熟练操作军用电台的神秘发报员…… 这种伪装,这种心机,光是想一想,就让人脊背发凉。 对了,他刚刚发了电报。难道说……他们又要有什么行动了吗? 必须盯紧他! 沈凌峰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顺着这条线索挖下去,看看他背后到底还藏着多大的秘密。 阁楼内,那个“茶馆伙计”伸完懒腰,并没有立刻休息。 他把电台和耳机装进一个手提箱里,又走到墙角,小心翼翼地掀开一块松动的地板,将手提箱放了进去,然后把地板恢复原状,又在上面挪了一个破旧的木箱压住。做完这一切,他还不放心,又四处看了看,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接着,他往老虎窗边走来,似乎想推开窗户透透气。 沈凌峰的神识猛地一紧! 几乎是下意识的,麻雀分身双翅一振,身体如同一片羽毛般悄然无声地向后飘落,瞬间隐没在瓦片的阴影里。 “吱呀——” 老虎窗被推开了一条更大的缝。 一股混杂着汗味和霉味的热气从里面涌出。 “茶馆伙计”的脸出现在窗口,他警惕地朝窗外扫了一眼。夜色沉沉,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他并没有发现,就在离他不到两米远的瓦片阴影里,一只小小的麻雀正屏住呼吸,连心跳都几乎停止。 确认安全后,他才略微放松,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用火柴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猩红的火光照亮了他半边脸,也映出了他眼底深藏的疲惫和一丝狠戾。 那是一种与茶馆伙计身份格格不入的眼神,如同在刀尖上舔血的狼。 烟雾缭绕中,他望着远处黄浦江的方向,眼神变得有些迷离,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又像是在期待着什么。 一支烟很快就抽完了。 “茶馆伙计”将烟蒂在瓦片上捻灭,随手一弹,火星在夜空中划过一道微弱的弧线,坠入黑暗。 他关上窗户,阁楼里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又等了几分钟,确认里面再没有任何动静,沈凌峰才敢缓缓催动神识,让麻雀分身从阴影中挪出来。 他不敢再多做停留,控制着麻雀悄无声息地展开翅膀,沿着来时的路,迅速融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第133章 又来?! 轻柔的夜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吹在沈凌峰的脸上,带来些许凉爽。 神识从麻雀分身体内抽离的瞬间,仿佛从万米高空骤然坠落,带来一阵轻微的眩晕。 他躺在蚊帐中,双眼圆睁,毫无睡意。 阁楼里那个“茶馆伙计”狠戾的眼神,以及烟头火光下那张疲惫却警惕的脸,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 那不是普通人。 那是经过严格训练,随时准备杀人或被杀的专业人士。 自己无意中窥探到的,是冰山的一角…… 一阵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他最大的敌人,不是那个潜伏的特务,也不是他背后深不可测的组织。 是他自己。 白天,他必须坐在教室里,听着那些于他而言简单到可笑的知识,扮演一个天真无知的孩童。而真正的暗流,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汹涌奔流。 他就像一个被绑在铁轨上的人,眼睁睁看着火车呼啸而来,却连动一根手指头的自由都没有。 他没有时间去四处打探消息,没有时间去文物商店淘换法器煞器,更不能像前世那样,以风水师的身份光明正大地接触三教九流,编织自己的情报网络。 他的所有行动,都被一张无课程表死死卡住。 再过几年,那场席卷一切的风暴就要来了。到了那个时候,个人的力量渺小如尘埃,没有自保之力,没有自由之身,就只能被时代的巨浪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冲向未知的深渊。 不行。 不能再等了。 他必须立刻、马上,从“小学生”这个身份的桎梏中挣脱出来。他需要行动的自由,需要时间的自由,需要不被人怀疑的、可以随意支配自己人生的权利。 如何才能做到? 退学?那会让大师兄伤透了心。 沈凌峰几乎能想象出当陈石头听到自己退学的消息时,那张憨厚的脸上会露出怎样失望的表情。 那就只能……尽快地成为一个让所有人都头疼的、无法用常理揣度的“天才刺头”。 当一个孩子胡闹时,人们会惩罚他。可当一个“天才”胡闹时,人们会……迁就他。 沈凌峰的嘴角,在黑暗中微微翘起。那就让你们,好好迁就我一下吧。 第二天,数学课的铃声像是宣告战斗开始的号角。 吴建国夹着课本和三角尺走进教室,脚步声比平时沉重了几分。他下意识地扫了一眼教室,目光在触及到已经调到了最后一排的沈凌峰那个座位时,像被针扎了一下,迅速挪开了。 昨天的办公室内,同事们七嘴八舌的抱怨还言犹在耳。这个新来的转学生,已经成了全体老师公认的“问题儿童”。而他,吴建国,则是成了第一个被这孩子当众“挑衅”的倒霉蛋。 他心里憋着一股气,既有被冒犯的愤怒,也有一丝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虚。 他决定今天一定要拿出十二分的精神,讲得滴水不漏,重振自己作为数学老师的威严。 “同学们,今天我们来讲一道思考题。” 吴建国在黑板上抄下了一道颇为复杂的应用题。题目很长,涉及到了追及问题和工程问题的结合,对于四年级的学生来说,绝对是天书一般的难度。 他清了清嗓子,刻意不去看沈凌峰的方向,用抑扬顿挫的语调开始讲解。 “首先,我们要分析题目的条件。小明和小红同时从甲乙两地出发,相向而行……这里,我们需要用到的第一个知识点是……” 他讲得格外卖力,每一个步骤都拆解得细致入微,试图用自己专业的讲解来覆盖掉昨天留下的阴影。 教室里很安静,大部分同学都听得云里雾里,只能瞪大了眼睛,努力跟上老师的思路。 然而,吴建国最不想听到的那个声音,还是响了起来。 “老师。” 声音不大,平平淡淡,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让整个教室的空气都凝滞了。 吴建国的后背一僵,握着粉笔的手指微微用力,几乎要将粉笔捏断。他缓缓转过身,看到了那个让他又恨又怕的身影。 沈凌峰站了起来,表情是一贯的平静,眼神清澈得像一汪深潭。 “吴老师,您这个解法,逻辑上有一个小小的漏洞。” 轰——! 吴建国的脑子里仿佛有根弦,当场就绷断了。 又来?! 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又一次! “什么……什么漏洞?”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强迫自己维持镇定,他绝不能在一个八岁的孩子面前失态。 “您在计算相遇时间的时候,默认了两个人中途的速度是不变的。”沈凌峰不疾不徐地说道,“但是题目里有一个隐藏条件,‘小明在路过一座桥时,停留了一分钟’。您把这一分钟折算进了全程的总时间,但实际上,这一分钟的停留,会影响到两人速度和的变化,从而导致相遇点发生偏移。直接用总路程除以速度和,得出的时间是不精确的。” 吴建国的大脑飞速运转,重新审视黑板上的题目和自己的解题步骤。 他惊恐地发现,那个孩子说的……竟然是对的! 这是一个极其细微的陷阱,别说是学生,就连很多老师在第一次做这道题时都可能会忽略。他自己备课时也是套用了常规的公式,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 冷汗,瞬间从他的额角渗了出来。 全班同学的目光,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他的身上。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从耳根一直烧到了脖子。 然而,沈凌峰并没有就此罢手。 他仿佛没有看到吴建国那张涨成了猪肝色的脸,径直走上了讲台。 “其实,这道题没必要搞得这么复杂。” 他随手拿起一支粉笔,在吴建国那一大片繁琐的演算过程旁边,找了一块干净的地方。 “方法一:我们可以把小明停留的一分钟,等效为乙地向甲地平移了一段距离。这段距离等于小红在一分钟内走过的路程。这样,问题就转化成了一个标准的、无干扰的相遇问题。总路程减去这段等效距离,再除以速度和,可以直接得出相遇前的运动时间,最后加上那一分钟,就是总时间。” 他的字迹清秀有力,逻辑清晰得可怕。 寥寥几行字,就把一个复杂的变量问题,变成了一个简单的算术问题。 吴建国呆呆地看着黑板,脑子一片空白。这种解法……他从来没想过!巧妙,简直是鬼斧神工般的巧妙! 这还没完。 “方法二:我们甚至可以不用常规的算术方法。”沈凌峰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我们可以建立一个时间轴,把甲乙两地看作数轴的两端。小明和小红的运动,可以看作是两个点在数轴上的移动。他们的位置,是关于时间的函数。相遇,就是两个函数值相等的时候。” “虽然我们还没学函数,但这个思想可以简化问题。我们可以列出两个等式,一个表示小明的位置,一个表示小红的位置,考虑到小明中间的停顿,他的位置函数是一个分段函数。让两个等式相等,就能直接解出时间t。” 沈凌峰一边说,一边在黑板上画出了简单的数轴和示意图,用几个简单的代数符号,构建出了一个初中生才能完全理解的方程模型。 虽然他没有写出完整的解题过程,但那种居高临下的思维方式,那种将复杂问题模型化的能力,已经远远超出了这个时代、这个年龄的范畴。 那是一种……降维打击。 如果说上一次,吴建国还觉得沈凌峰只是碰巧懂得多一点,有点小聪明。那么这一次,他感觉到的是一种来自智慧层面的、赤裸裸的碾压。 这不是挑衅。 这是羞辱。 他感觉自己不像一个老师,更像一个在台下听课的学生。不,连学生都不如,他就像一个跳梁小丑,在真正的专家面前卖弄着自己那点可怜的、漏洞百出的知识。 全班同学都看傻了。 他们听不懂什么叫“等效平移”,更不懂什么叫“函数”,但他们看得懂。 他们看得懂,沈凌峰只用了黑板上的一小块地方,就解决了吴老师写了半个黑板都没算明白的题。 他们看得懂,吴老师的脸,已经从红色变成了紫色,又从紫色渐渐转为惨白。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化的雕像,手里的半截粉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了几段。 新仇旧恨,所有的屈辱、愤怒、难堪,在这一刻如同火山般喷发。 师道尊严! 为人师表的权威! 他赖以为生的职业荣耀! 全都被这个八岁的孩子,踩在脚下,用粉笔灰反复碾磨,碾得粉碎! “你……”吴建国猛地抬起头,双眼布满血丝,死死地瞪着沈凌峰,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着沈凌峰的鼻子,声音嘶哑而尖利,像被扯破的布。 “你……你不用上我的课了!” 这一声怒吼,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吼得整个教室嗡嗡作响。 “我教不了你!我教不了你这样的‘天才’!” 他几乎是咆哮着喊出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带着血和泪。 “我这就去找校长!我这就去!” 说完,他像是为了逃离这个让他无地自容的空间,猛地一甩手,将桌上的数学课本和教案全都扫落在地。纸张纷飞,如同他此刻支离破碎的尊严。 他再也不看沈凌峰一眼,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教室,那背影,狼狈得像一个打了败仗的逃兵。 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孩子都吓得不敢出声,呆呆地看着门口的方向,又敬畏地看着讲台上的沈凌峰。 沈凌峰静静地看着吴老师消失在门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半截断掉的粉笔,随手放回粉笔槽里。然后,他走下讲台,在无数道复杂的目光注视下,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当他伸手进书包,指尖触碰到一个用牛皮纸包得严严实实、硬邦邦的长条形物体时,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笑。 这,才只是计划的第一步。 真正的“重头戏”,还在后面呢。 第134章 厕所炸了 校长办公室里,刘校长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目光紧紧盯着桌上的那份红头文件。 文件是市里下发的通知,关于举办第一届“金鹰杯”小学生数学竞赛。 参赛人选让他颇为头疼。在他的手边,放着一张他亲手拟定的候选名单。排在第一个的名字——沈凌峰,已经被他毫不犹豫地用红笔画了个圈。这个新来的“小天才”,是必须去的。 可剩下的几个名额,却让他的指尖停在了纸上,迟迟无法落下。名单上剩下的,都是五年级的尖子生,个个成绩优异,手心手背都是肉,舍弃哪个他都觉得可惜。 刘校长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正感觉左右为难。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巨响,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撞开了。 刘校长吓了一跳,手里的钢笔在文件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黑线。他猛地抬头,正对上一双布满血丝、仿佛要吃人的眼睛。 是吴建国吴老师。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胸膛剧烈起伏,涨红的脸已经憋成了猪肝色。他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颤抖着指向外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声响,半天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校……校长!” 终于,他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厉害。 “沈凌峰!他……他……他无法无天!” “我教不了!我真的教不了他!” 这句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哭腔和一种彻底崩溃的绝望。 刘校长心里“咯噔”一下。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能把一个经验丰富的中年教师逼到这个份上,那个沈凌峰到底在课堂上干了什么? “小吴,你先别激动,坐下说,坐下慢慢说。”刘校长连忙起身,想去扶他,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怎么和稀泥。 然而,吴建国根本不理会他的安抚。他像一尊愤怒的雕像,死死地钉在门口,所有的委屈和屈辱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口。 “他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说我讲错了!他……他把我当猴耍!” “校长,这不是普通的学生调皮捣蛋,这是……这是在践踏我的尊严!践踏我作为老师的尊严!” 刘校长一个头两个大,正想再说几句场面话,把吴建国先稳住。 忽然——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毫无征兆地从窗外传来! 那声音沉闷而狂暴,完全不像寻常的雷声,更像是什么东西在近处爆炸了! 办公室的窗户都为之一颤,发出“嗡嗡”的声音。 刘校长和吴建国两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惊骇和茫然。 这是怎么了? 锅炉房炸了?还是……敌特破坏? 校园里的宁静被彻底撕碎,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尖叫声,桌椅板凳被撞翻的“哐当”声,还有老师们惊慌失措的呼喊。 “怎么回事!” “大家不要乱跑!快回教室!” 混乱中,一股难以形容的、极其刺鼻的恶臭,顺着风,从窗户缝里钻了进来。 那是一种……混合了硫磺、尘土和某种不可名状的有机物的味道。 刘校长抽了抽鼻子,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吴建国也闻到了,他下意识地捂住了鼻子,脸上的愤怒被惊疑所取代。 “走!去看看!” 刘校长再也顾不上安抚吴建国,他一把推开门,率先冲了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地冲出办公室,只见校园里已经乱成了一团。 学生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几个胆子大的男生正朝着一个方向跑,但刚跑近,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臭气之墙,一个个又尖叫着、捂着鼻子、满脸嫌恶地跑了回来。 他们顺着那个方向看去。 只见教学楼后方,女厕所的位置,正冒起一股冲天而起的黑烟。 一个跑回来的男生,脸色发白,一边干呕一边大喊: “炸……炸了!女厕所炸了!” “什么?!” 刘校长和吴建国几乎同时喊出声。 炸厕所? 开什么玩笑! 他们脚下不停,顶着那股越来越浓烈的恶臭,快步冲向事发现场。 越是靠近,那股味道就越是霸道,简直是往人鼻腔里钻,往肺里灌。饶是刘校长这种经历过风浪的人,也被熏得头晕眼花。 现场已经围了一圈胆子大的老师和学生,但都隔着十几米远,一个个表情扭曲,对着那狼藉的现场指指点点。 女厕所里到处都是斑驳的、黄黑色的秽物,像是被一股巨力从地底喷射出来,糊满了半面墙壁,还在“滴答滴答”地往下流淌,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 “我的天呐……”一个女老师捂着嘴,脸色惨白,几乎是话音刚落,她就再也忍不住,转身扶着墙角剧烈地干呕起来。 刘校长看着眼前这堪比“生化袭击”的场面,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血压“噌”地一下就上去了。 这是事故? 不!这绝对是人为的! 这是恶性事件!是胆大包天的蓄意破坏! 必须严查!必须严惩!抓住这个小王八蛋,非得开除他不可! 就在他怒火中烧,准备下令封锁现场、挨个班级排查的时候,一个瘦小的身影,带着哭腔,从旁边的小树林角落里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 “校……校长……” 那孩子跑得踉踉跄跄,小脸煞白,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一双眼睛里还蓄着泪水,要掉不掉的样子。 他跑到刘校长面前,上气不接下气,伸出小手,指着那还在冒着黑烟、散发着恶臭的女厕所,结结巴巴地说: “校……校长……我……我看见……看见一条好大好大的黑蛇!有……有我胳膊那么粗!它……它‘嗖’地一下就钻进女茅房里去了!” 这孩子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急切。 “我怕……我怕它咬到女同学……就……就想用炮仗把它吓出来……” 说着,他还举起了另一只手。 那手里,赫然捏着半截还在冒着袅袅青烟的蚊香。 刘校长死死地盯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孩子。 沈凌峰。 怎么又是他! 那一瞬间,刘校长感觉自己的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他再看看沈凌峰那一副“我是好心,我被吓坏了,我快要哭了”的无辜模样,还有那个“为了保护女同学,用炮仗炸蛇”的离谱理由,满腔的怒火就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竟然不知道该从哪个角度开始发泄。 旁边的吴建国,先是愕然,随即脸上露出一种“我就知道是他”、“你看吧,我没说错吧”的,混杂着愤怒、解恨和一丝幸灾乐祸的复杂表情。 他死死盯着沈凌峰,那眼神仿佛在说:好啊,你小子,在课堂上羞辱我还不够,现在还敢炸学校的厕所!我看你这次怎么收场! 刘校长强压下把这小子吊起来打一顿的冲动,他深吸了一口混合着恶臭的空气,让自己尽量保持冷静。 他指着那一片狼藉的厕所,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得异常低沉和沙哑。 “万一里面有人怎么办?!” 这是最致命的问题。一旦伤到人,那性质就完全变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凌峰身上,等着看他怎么回答。 只见沈凌峰眨巴着那双清澈无辜的大眼睛,仿佛被校长严厉的语气吓到了,他缩了缩脖子,用一种极其认真、又带着点委屈的语气回答: “我扔之前,在门口喊了三声‘里面有人吗’。” 他顿了顿,掰着手指头,似乎在回忆当时的情景。 “第一声,没人理我。” “第二声,还是没人理我。” “第三声,我等了好一会儿,确定真的没人回答,我才扔的。” 这个回答一出,周围顿时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句逻辑严谨却又荒谬绝伦的话给干沉默了。 喊了三声? 没人回答才扔? 这……这他妈算是什么逻辑?这算是做了安全确认吗? 刘校长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他觉得自己快要脑溢血了。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下一个问题。 “你一个学生,怎么上学还带着炮仗!” 谁知,沈凌峰一脸理所当然地从自己那打着补丁的裤子口袋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了两个足有半个成年人手掌那么长、大拇指那么粗的大号炮仗。 “这是我准备放学后,去炸田埂上那些田鼠洞的呀。” 他把那两个堪称“大杀器”的炮仗在手心里掂了掂,献宝似的递到刘校长面前。 “呶,我这还有呢,校长你看,这玩意儿劲儿大,要是放准了位置,一个就能把整窝田鼠给端了。” 阳光下,那两个红得刺眼的炮仗,在沈凌峰小小的手掌里,显得格外狰狞。 刘校长看着那两个炮仗,又看看沈凌峰那张“纯真无邪”的脸。 他彻底没脾气了。 所有的怒火,所有的质问,所有的威严,在这一刻都化成了满心的哭笑不得和深深的无力感。 骂他?怎么骂? 说他理由荒唐?可他那套“喊三声确认”和“炸田鼠”的逻辑,似乎……好像……也符合一个八岁孩子的认知? 打他?看着那张煞白的小脸和惊魂未定的眼神,他下不去手。 这一刻,刘校长忽然有点理解吴建国刚才那种崩溃的心情了。 跟这个小子打交道,你不能用常理。 你的所有经验、权威、逻辑,在他面前都会被一种看似天真、实则无懈可击的歪理搅得粉碎。 他转过头,看到了吴建国那张复杂的脸。那表情仿佛在说:校长,现在您信了吧?我说的没错吧?他就是个无法无天的混世魔王! 他又扫了一眼周围闻讯赶来的其他老师和越聚越多的学生。 那些老师的表情各异,有震惊,有后怕,有觉得好笑又不敢笑的。 而那些学生,看向沈凌峰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惊恐,渐渐带上了一丝崇拜。 在他们眼里,沈凌峰已经不是一个同学了。 他是一个敢在课堂上把老师逼走,敢在下课后把厕所炸上天的——神人! 刘校长意识到,事情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控制。 这个沈凌峰,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小天才”了。 他是一个巨大的、不稳定的、随时可能再次爆发的“大麻烦”。 一个前所未有的难题,就这样赤裸裸地摆在了他的面前:这个孩子,真的还适合留在这个学校里吗? 让他留下,天知道明天是哪个教室的玻璃要遭殃,还是哪个老师要被气得住进医院。 可若让他退学?他偏偏又是学校冲击“金鹰杯”的唯一希望,一旦开除了他,学校那顶“竞赛万年老末”的帽子就别想摘掉了。 刘校长的脑袋乱成了一锅粥。 他看着眼前这片狼藉,闻着空气中经久不散的恶臭,再看看那个手持“凶器”、一脸无辜的“肇事者”,终于做出了决断。 当务之急,是控制住场面,不能再让事态扩大了。 “散了!都散了!这里没什么好看的!” 刘校长猛地挥手,中气十足地冲着围观的人群吼道。 “小刘老师!组织几个高年级的同学,把这里……清理一下!” 校长的威严总算起了作用,围观的师生们开始慢慢散去,但不少人依旧一步三回头,显然对后续充满了好奇。 直到驱散了大部分人,刘校长才转过身,用一种前所未有地严肃目光,死死地锁定了沈凌峰。 “沈凌峰。” “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第135章 自由的条件 校长办公室里,空气像是凝固的胶水,沉闷、黏稠,还带着一丝从窗外飘来的,若有若无的臭味。 刘校长那双擦得锃亮的黑皮鞋,在地板上发出“咯噔、咯噔”的沉重声响。 他背着手,像一头困在笼中的老狮子,从挂着“教书育人”锦旗的墙边,踱到摆着地球仪的书柜前,再踱回来。每一次转身,都带着压抑的风。 沈凌峰就站在办公室中央,穿着白色短袖衬衫的小小身子,显得格外单薄。他低着头,似乎在研究自己鞋尖上的一点泥巴,对那来回移动的压迫感恍若未觉。 办公桌上,泡着浓茶的大搪瓷缸子冒着热气,旁边摊开的教案被风吹得哗哗作响。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一切又都截然不同。 刘校长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沈凌峰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将男孩完全笼罩。他低头,看着这个刚刚把学校女厕所炸成了粪涛尿海的“罪魁祸首”。 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雷霆怒火,打算用最严厉的词汇,让这个无法无天的混小子明白什么叫规矩,什么叫敬畏。 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下去。 刘校长的目光扫过沈凌峰那瘦小的身躯,最后,他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这口气,带走了他所有的怒火,只剩下一种面对无解难题的疲惫。 他决定换个方式,绕过这个小子所有的歪理和逻辑陷阱,直击问题的根源。 “沈凌峰。” 刘校长的声音不再威严,反而透着一股子奇异的平和,甚至可以说是……和颜悦色。 他拉开自己那张宽大的靠背椅,坐了下去,身体后仰,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具有攻击性。 “告诉我,你为什么不认真上课?” 他问得很慢,像一个循循善诱的长者,而不是一个兴师问罪的校长。 他想,也许是哪个老师讲课的方式不对,伤了这孩子的自尊心?也许是家里出了什么事,让他无心向学? 只要找到原因,总有解决的办法。 然而,沈凌峰接下来的反应,彻底颠覆了他的所有预设。 男孩缓缓抬起了头。 那双眼睛里,孩童应有的惊慌、无辜、甚至是狡黠,都在这一刻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一种不属于八岁孩童的坦然。他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谈判对手,终于等到了对方亮出真正的底牌。 “校长。” 他的声音并不大,却直接敲打在刘校长的心上。 “老师讲的东西,太简单了。” 办公室里陡然一静。 只有墙上的挂钟,在“咔哒、咔哒”地走着,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刘校长脸上的和蔼表情僵住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沈凌峰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继续说道:“我已经会了的东西,您觉得,我还有必要每天坐在教室里,听老师把一个字掰成两半,再讲一遍吗?” “对我来说,那是浪费时间。” “我宁愿用这些时间,自己去看我还不懂的书,学我还没掌握的知识。” “轰!” 这几句话,如同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了下来。 刘校长整个人都懵了。 他见过无数学生。有勤奋的,有聪明的,有调皮的,有迟钝的。 他能应付尖子生的骄傲,也能处理差等生的自卑。他处理过学生打架,处理过学生早恋,甚至处理过家长在办公室里撒泼打滚。 四十多年的教育生涯,他自认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 但今天这样的,他真的没见过。 一个八岁的孩子,用一种堪比成年人的逻辑和口吻,清晰、冷静、且理直气壮地向他剖析自己正在“浪费生命”的处境。 这不是一个孩子在抱怨“我不想上学”。 这是一种生命层次上的控诉——学校的教育,在拖累我! 刘校长死死地盯着沈凌峰那双眼睛。那里面没有一丝谎言的浑浊,只有深邃的、如同古井一般的平静。 他忽然打了个寒颤,一个荒谬的念头从心底冒了出来:自己面对的,真的只是一个八岁的孩子吗? 他忽然明白了。 为什么吴建国会被气走。 为什么厕所会“意外”爆炸。 这不是简单的调皮捣蛋。这是一种反抗。 一种被束缚的天才,用他所能想到的一切方式,在向这个束缚他的牢笼,发出最激烈的抗议! 强留他,只会逼出更多的“大麻烦”。 今天炸的是厕所,明天呢?明天会不会把锅炉房给点了? 放任他?让他退学? 刘校长的目光下意识地移向办公桌的一角。那里压着一份刚刚下发的文件,红色的标题印着几个醒目的大字:《关于举办全市小学生“金鹰杯”数学竞赛的通知》。 潍坊小学,竞赛万年老末。 这是压在他心头的一块巨石。每年开教职工大会,他都因为这个抬不起头。别的学校年年拿奖,喜报贴满墙。他们学校,连个参与奖都捞不着。 而这个沈凌峰……他是学校冲击“金鹰杯”,摘掉这顶耻辱帽子的唯一希望! 开除他?等于亲手掐灭了这唯一的火苗。 留着他?这火苗随时可能把整个学校给烧了! 进退维谷。 刘校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从缓慢变得急促,又从急促归于平静。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无数个念头在碰撞、湮灭、重组。 有了! 一个前所未有的大胆想法,如同黑夜中的一道闪电,骤然劈开了他脑中的混沌! 堵,不如疏。 压制,不如引导! 与其让他把这份惊人的精力用在和老师、和学校作对上,不如给他一个目标,一个出口,一个让他能尽情释放自己能量的舞台! 这既是一个考验,也是一个台阶。一个能让他名正言顺地为这个“天才”破例,又能堵住全校师生悠悠之口的完美台阶! 这个赌局,风险巨大。 赢了,学校名声大振,他也解决了一个天大的麻烦。 输了……输了也无所谓,反正本来就是“万年老末”,还能差到哪里去? 想到这里,刘校长那颗被架在火上烤了一下午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他感觉自己的血又热了起来,一种久违的、属于革命者的激情和冒险精神,重新占据了高地。 他猛地一拍桌子,发出一声巨响。 “好!” 刘校长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盯着沈凌峰,声音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你想要时间自学,可以!” 沈凌峰的眉毛微微一挑,他敏锐地察觉到,事情正在朝着他预想的方向发展。 “但是!”刘校长话锋一转,加重了语气,“你必须向我,向全校的师生证明,你确实有这个资格!” 他指向桌上那份竞赛通知。 “一个月后,就是全市的‘金鹰杯’数学竞赛。” “你,代表我们潍坊小学去参加。” 刘校长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魄力。 “只要你能拿到前三名,全市的前三名!我就特批你,以后可以不用来上课,在家自学!你只需要每学期期末,回来参加一次考试就行!” “但是!”他挑眉看向沈凌峰,“如果你做不到!从那往后,你就得给我老老实实地滚回教室,遵守学校的一切纪律,上课不准走神,下课不准捣蛋,老师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 “怎么样?”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寂静。 阳光从窗外斜斜地射进来,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光尘飞舞的轨迹。 沈凌峰看着眼前的刘校长。 他从这位老人的眼中,看到了决绝,看到了期待,也看到了一丝赌徒般的疯狂。 他知道,自己的计划,成功了。 从他决定成为“天才刺头”的那一刻起,他就预料到了这一步。他需要自由,需要大量不受干扰的时间,去做自己要做的事。 而这个“金鹰杯”,正是一把用来斩断桎梏的快刀。 至于前三名? 沈凌峰只觉得有些好笑。 让他去和一群真正的小学生进行数学竞赛…… 这不叫比赛。 这叫降维打击。 他脸上的平静终于被打破了。 一抹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如同冰雪初融般的笑容,在他嘴角绽放开来。 那笑容,灿烂而纯粹,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一言为定。” 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刘校长看着他脸上的笑容,不知为何,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反而“咯噔”一下,落得更沉了。 他总觉得,自己好像……还是低估了这个小子。 走出校长办公室,午后炙热的阳光迎面扑来,有些刺眼。 沈凌峰眯了眯眼,感觉浑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了。 压在身上的枷锁,终于被撬开了。 他仿佛能嗅到空气中飘来的自由的味道。 身后,是压抑的教学楼,是朗朗的读书声,是属于这个时代的规则和秩序。 身前,是广阔的天地,是未知的挑战,是属于他沈凌峰自己的道路。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 一只麻雀从高高的梧桐树上飞起,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叫。 仿佛在为他欢呼。 沈凌峰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的目光越过操场,越过围墙,投向了遥远的东方。 那里,是黄浦江蜿蜒的方向。 第136章 小泉次郎 早上七点敲过,阳光穿过树叶上的露珠,晕起一道道七彩光圈。 典型的上海弄堂里,生活的气息已经像煤灶上刚烧开的水一样,咕嘟咕嘟地沸腾起来。 煤饼炉子特有的烟火味,混杂着泡饭的米香、酱瓜的咸鲜,还有角落里公用厕所飘来的隐约气味,构成了一幅独属于这个时代的,鲜活而又粗粝的画卷。 林泉,或者说,小泉次郎,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了出来。 他身上是一件浆洗得发白、领口袖口却依然干净平整的中山装,脚上一双黑布鞋,鞋面刷得一丝不苟。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谦卑与和善,眼角微微下垂,让人一看就是个老实本分的人。 “小林,这么早去上班啊?”隔壁的王家姆妈拎着个空荡荡的菜篮子,正准备去肉摊碰碰运气,看到他,便打招呼。 林泉立刻站定,微微躬身,笑容扩大了几分,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没有,没有,王阿姨。今天有点私事要去浦西。” 王家姆妈上下打量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芒,用手肘轻轻捣了他一下,压低声音,笑得满脸褶子:“我看你今天穿这么挺刮,是不是要去跟哪个姑娘相亲啦?阿姨跟你说,隔壁街道那个纺织厂的女工小李……” “哪儿有的事,王阿姨您又拿我开玩笑。”林泉的脸上升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羞赧,挠了挠后脑勺,“我就是个茶馆小伙计,年纪又大,哪有姑娘看得上我。” “小林,你也不就三十多岁,正是男人一枝花的时候嘛!别那么没自信,我看你就是太老实了。”王家姆妈一副“我为你操碎了心”的模样,唾沫星子都快溅到林泉脸上,“听阿姨的,改天我把小李领来给你看看,保准你满意!” 林泉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只是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厌烦,他顺着王家姆妈的话,连连点头哈腰:“谢谢王阿姨,谢谢王阿姨关心。这事……这事以后再说,我今天真有急事,再不去要迟到了。” 说着,他不再给王家姆妈继续“做媒”的机会,转身快步走到墙边,打开一辆八成新永久牌自行车的锁,推着车径直朝弄堂口走去。 “哎,你这孩子……”王家姆妈在他身后念叨着,声音渐渐被弄堂里其他人家传出的锅碗瓢盆声和孩子的哭闹声所淹没。 林泉的脚步不快,却异常沉稳,每一步的间距都像是用尺子精准丈量过。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弄堂口的拐角,与那片嘈杂喧嚣的市井烟火彻底隔绝。 几乎是瞬间,他一直微微佝偻的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标枪。脸上那谦卑和善的笑容如同面具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森然的冷漠。 那双原本看起来老实巴交的眼睛,此刻目光锐利如鹰,警惕地扫过四周。 他抬手,轻轻掸了掸被王家姆妈触碰过的手肘,仿佛那上面沾了什么肮脏的东西。 街道上,巨大的标语横幅随处可见——“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除四害,讲卫生,人人动手,移风易俗!” 骑上自行车的同时,小泉次郎也彻底沉入万千思绪之中。 该死! 一切的麻烦,都源于三个月前“海蛇丸”号的那意外。 那一次到现在还没查清缘由的事件,不仅仅让他们一年多的心血付诸东流,更让他失去了专属的联络人,失去了本该补给到的物资和资金。 随后,本部传来了冰冷而严苛的命令——“暂时静默,等待唤醒”。 静默! 对于一个蛰伏在敌人心脏地带的帝国特工来说,这无异于绑住了他的手脚。他被迫切断了与所有下线的直接联系,命令他们暂停一切活动,就地潜伏。 一张他耗费十多年心血编织起来的地下网络,就这样被迫陷入了停滞。 自行车链条发出单调的“咔哒”声,像是在为他烦躁的心情伴奏。 最让他头疼的,不是静默本身,而是那颗已经失控的棋子——葛川冬。 那个顶着“炼钢厂附属中学校长”头衔,满心仇恨的蠢货! 小泉次郎的嘴角撇出一丝轻蔑的冷笑。他到现在还记得,当初为了彻底掌控这个玄门弟子,他是如何煞费苦心地为他编织那个复仇的幻梦。 “先生,你的师门惨遭屠戮,道统断绝,这并非天灾,而是人祸。” “帝国已经有了一个伟大的计划——‘天照计划’。我们要重塑东亚的气运格局!等到计划成功之日,便是你师门昭雪,道统重光之时!而你,将是这一切的功臣!” 那些慷慨激昂、充满诱惑的话语,是他精心调制的毒药。他成功地将葛川冬的仇恨,与帝国的“圣战”捆绑在了一起。 可现在,这副毒药的药效,似乎有些过头了。 它成了驱动葛川冬疯狂行动的燃料。即便在自己三令五申要求静默的情况下,那个老家伙依然像条疯狗一样,到处搜罗古玩法器,试图加快“天照计划”的进程,为了他那虚无缥缈的复仇。 这种不计后果的行动,简直是……愚蠢至极! 小泉次郎用力捏了捏车把,手背上青筋暴起。 如果不是葛川冬还有利用价值,如果不是那个老家伙在风水玄学上真的有点门道,还总能弄来一些对“天照计划”有用的东西,他早就亲手处理掉这个麻烦了。 推着车子上了摆渡船,黄浦江的凉风吹在脸上,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燥热。 雪上加霜的是,他的活动资金早已见底。 “海蛇丸”出事以来,他没有得到过任何补给。这两个多月,他完全是靠着以前留下的一点活动资金和自己为数不多的积蓄在硬撑。 别说满足葛川冬那个贪得无厌的胃口,每个月去收购古董法器动辄数亦千记的巨额资金,就连那个负责帮他转运“货物”的下线,每个月最基本的“生活费”,他都拿不出来! 他只能用一些空洞的承诺去安抚对方。 可人心是最经不起考验的东西。 忠诚,在饥饿和恐惧面前,一文不值。他能感觉到,水面之下,那些原本被金钱和威逼利诱捆绑在一起的下线,已经开始蠢蠢欲动。 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他这张网就会从内部开始崩坏、瓦解。 一想到这里,小泉次郎的后背就渗出一层冷汗。 所以,他必须赌! 当葛川冬那个老家伙,传信来说得到了传说中的“鱼肠剑”时,小泉次郎在经历了短暂的狂喜之后,便陷入了更深的惊惧与挣扎。 他知道这柄绝世凶剑的分量。 为此,小泉次郎做出了一个足以断送他职业生涯,甚至是他性命的决定。 他违反了静默命令,冒险向本部发报。 赌的就是,“鱼肠剑”这三个字的分量,足以让那些远在东京本部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宽恕他违抗命令的罪过! “呜!” 摆渡船拉响靠岸的汽笛,将小泉次郎从回忆中惊醒。 他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赌赢了。 就在昨天下午,他收到了本部的回电。 电文很短,却蕴含着巨大的信息。 本部不仅认可了“鱼肠剑”的价值,更是破天荒地决定,立刻派遣一名特工前来交接。 那名特工对外的身份是港商,将于今天上午十点整,在淮海中路(旧时的霞飞路)上的红房子西餐厅与他会面。 红房子西餐厅…… 小泉次郎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曾是法租界最顶级的西餐厅,以正宗的法式菜肴闻名上海。即便到了现在,那里依然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是普通市民可望而不可及的地方。 将交接地点选在那里,既彰显了本部对这次行动的重视,又利用了其高门槛的特性,天然地隔绝了大部分不必要的窥探。 一个高明的选择。 他下意识地扫了眼挂在车把上的那个黑色公文包。包里,那柄用棉布裹了十几层的鱼肠剑,正安静地躺着。 这是他的救命稻草,只要今天能顺利完成交接,他就能获得一笔宝贵的活动资金,就能重新盘活他手中的这张网。 他推着自行车下了摆渡船,看了看手表,心中计算着从这里到淮海中路红房子西餐厅的时间。 现在是早上八点半,还有足够的时间。 不紧不慢地骑上自行车,汇入了码头上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推着小车的、挑着担子的、拎着网兜的……无数张鲜活而麻木的脸,在他身边掠过。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普通男人,更没有人知道,他身上携带着一件足以搅动风云的国之重器。 小泉次郎沉浸在即将成功的喜悦与紧张之中,完全没有察觉到,就在他头顶上方,高高的梧桐树梢上,一只再普通不过的麻雀,歪了歪脑袋。 那只麻雀没有像同伴一样叽叽喳喳地寻找食物,也没有梳理自己的羽毛。 它就那么静静地站着。 一双漆黑的、不含任何杂质的眼珠,倒映着下方那个骑着自行车的渺小身影。 第137章 红房子里的默剧 梧桐疏影,斑驳陆离,细碎的金光透过叶隙洒在陈旧的柏油路上。 红房子西餐厅在灰扑扑的建筑群中显得有些突兀,红砖外墙,雕花廊柱,透着一股法式旧日的风情。即便是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它依然散发着一种高人一等的气场。 就在小泉次郎穿过马路,准备进入餐厅时,对面一棵高大的法国梧桐树冠中,一片看似寻常的树叶轻轻颤动了一下。 那不是风。 沈凌峰透过麻雀分身的双眼,将小泉次郎的每一个细节都收入眼底。他看到“茶馆伙计”眼中的紧张,嘴角的微不可察的抽动,以及那不时瞟向公文包的下意识动作。 “呵,看来这家伙很看重包里的东西啊。” 沈凌峰在心里嘀咕着。 自打他在那个夜晚看到这个“茶馆伙计”偷偷使用电台之后,他就没停止过对他的追踪,看看这个家伙家伙究竟在谋划什么,又有什么可以利用的地方。 小泉次郎整了整有些发皱的中山装衣领,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一股混合着咖啡、黄油和旧木头味道的暖气扑面而来,与门外清冷的空气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目不斜视地穿过稀疏的客人,在一个靠窗的卡座坐下,将那个黑色公文包随意放在了身边的空位上。 上午十点整,分秒不差。 红房子西餐厅沉重的雕花木门第二次被推开,门上的铜铃发出“叮铃”一声脆响。 走进来的是个体态微胖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穿着考究的米色西装,头发油亮,手上还戴着枚金戒指,浑然一副暴发户的模样。 侍者引着金丝眼镜男在小泉次郎邻桌坐下。 两张桌子同样靠窗,之间仅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 这距离,近得诡异。 沈凌峰通过麻雀分身的眼睛,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这一切。就像在看一出精心编排的默剧。 两个主角,两张桌子,两个一模一样的黑色公文包。 一个放在左手边的空位上。 一个放在右手边的空位上。 从高空俯瞰,就像一个完美的镜像。 “先生,请问要点什么?”侍者恭敬地问。 小泉次郎头也不抬,用上海话说道:“菲力牛排,七分熟。一份罗宋汤,再来点法棍。” 完全相同的套餐。 沈凌峰差点没忍住,想让麻雀分身叫出声来。 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这已经不是谨慎,这是把流程变成了一套严丝合缝的机械密码。每一个步骤,每一个选择,都是预设好的指令。不需要沟通,因为流程本身就是沟通。 时间在刀叉与瓷盘的轻微碰撞声中缓缓流淌。 餐厅里的气氛有些沉闷。 小泉次郎和那个金丝眼镜男,都像两尊没有感情的雕像,专注而优雅地切割着各自盘中的牛排。 沈凌峰的思维高速运转。他开始复盘整个流程,试图找出其中的逻辑和目的。 为什么要选择如此复杂、如此招摇的方式? 直接在某个角落交换不就行了? 不。 不对。 沈凌峰瞬间推翻了自己的想法。越是简单粗暴的交换,越容易引起怀疑。一个提着公文包的人,在小巷里把包交给另一个人,然后分头走开——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 但现在呢? 两个“陌生人”,在上海最高档的西餐厅之一,各自用餐。他们看起来毫无关联,社会地位、衣着气质天差地别。一个像有点闲钱来享受生活的上海本地人,另一个是拥有暴发户气质的港商。谁会把他们联系在一起? 用餐结束后,各自离开,合情合理。 高明! 这种方式,利用了所有人的惯性思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最张扬的场景,反而成了最完美的掩护。 沈凌峰甚至能想象出他们背后的组织,是如何为了这次交接,制定出这套堪称完美的剧本。 终于,金丝眼镜男放下了刀叉。 他用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油亮的嘴唇,又端起咖啡杯,将最后一口饮尽。 好戏要开场了。 沈凌峰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麻雀分身那双小小的眼睛里。他甚至能看清金丝眼镜男镜片后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如释重负般的松弛。 男人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笔挺的西装下摆,伸手去拿放在身边椅子上的那个黑色公文包。 就是现在! 几乎在同一时刻,邻桌的小泉次郎也猛地站了起来。他的动作显得有些慌乱,像是椅子腿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一个踉跄,直直撞向了金丝眼镜男所在的卡座。 “哎哟!” 一声短促的惊呼。 小泉次郎手中的公文包脱手飞出。 不,不是飞出。 是在他身体失去平衡的掩护下,被他用一个极其精准的力道,“甩”了出去! “啪!” 两个一模一样的黑色公文包,在半空中完成了一次短暂而清脆的碰撞,然后双双坠落在铺着地毯的地面上。 这一下变故,吸引了餐厅里为数不多的几道目光。 “对不住!对不住!真是对不住!”小泉次郎瞬间化身成一个笨手笨脚、惊慌失措的小职员。他一边迭声道歉,一边手忙脚乱地弯下腰去。 他的身体,恰到好处地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只有沈凌峰,那个高高在上的、唯一的“上帝视角”,将他弯腰瞬间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那根本不是捡! 那是换! 在身体与桌角的阴影遮蔽下,小泉次郎的双手快如闪电。他的左手捡起了原本属于金丝眼镜男的那个公文包,而右手,则以一个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微小动作,将自己的那个包,朝对方的方向轻轻一推。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快到极致! 当他直起身子时,手里已经提着那个“新”的公文包。他满脸涨红,对着金丝眼镜男不停地鞠躬哈腰,嘴里念叨着:“先生,实在抱歉,没碰坏您的东西吧?” 金丝眼镜男只是冷漠地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充满了上等阶层对下等人的鄙夷和不耐烦,仿佛在看一只不小心蹭到自己裤腿的流浪狗。 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从牙缝里发出一声轻哼,弯腰,十分自然地拎起了脚边那个被小泉次郎“推”过来的公文包,头也不回地朝餐厅门口走去。 直到那扇雕花木门在他身后合上,两人之间,没有一个字的直接交流。 一场完美的默剧。 餐厅里,小泉次郎还在对着男人离去的方向点头哈腰,脸上挂着谄媚又后怕的笑容。他慢慢坐回自己的位置,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口气息,带着压抑许久的紧张和完成任务后的虚脱。 他将手中那个沉甸甸的公文包放在腿上,指尖在粗糙的皮革上无意识地摩挲,眼神里是无法掩饰的狂喜和贪婪。 这里面,是能让他东山再起的资本! 梧桐树冠中,沈凌峰的意识久久无法平静。 “漂亮……” 他在心里由衷地赞叹。 这手法,这心理素质,这流程设计,简直是一件艺术品。环环相扣,天衣无缝。将人性、环境、意外全都计算了进去。 那个金丝眼镜男的鄙夷是真的吗?不,那是伪装。是为了让小泉次郎的“失误”看起来更合理。 小泉次郎的笨拙是真的吗?不,那更是伪装。能在电光石火间完成调包,这份手眼协调的能力,绝非等闲之辈。 他们成功了。 他们拿到了各自想要的东西。 接下来,他们会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消失在茫茫人海。 一切都将结束…… 等等! 一个念头,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毫无征兆地劈开了沈凌峰的脑海! 他猛地“看”向那个已经走到街角,正准备伸手拦一辆乌龟车(三轮摩托车底盘的出租车)的金丝眼镜男,又“看”向餐厅里正准备起身离开的小泉次郎。 一个画面,在他脑中不断地、疯狂地回放。 碰撞、掉落、遮挡、调换、道歉、离开…… 整个过程…… 整个过程! 他们……没有检查包里的东西! 轰! 沈凌峰的意识仿佛被投入了一颗深水炸弹,瞬间掀起滔天巨浪! 对! 他们没有检查! 为什么? 因为这是流程的一部分!为了安全! 在红房子这种人多眼杂的高级场所,任何一点多余的动作——比如打开公文包——都会立刻引起旁人的注意,打破他们“陌生人”的伪装,让之前所有的精心设计付诸东流。 他们的专业,他们的谨慎,他们为了安全而制定的这套“无交流、无检查”的流程,恰恰成了目前最致命的、最不可思议的漏洞! 这个漏洞,只存在于交接完成之后,到各自返回安全地点检查货物之前的这段“真空时间”里! 一个大胆到疯狂的念头,开始在沈凌峰的心底疯狂滋生、蔓延,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的每一寸思绪。 如果…… 如果自己能利用这段“真空时间”…… 如果自己能赶在那个金丝眼镜男抵达安全点、打开公文包检查之前,把里面的东西换出来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无法遏制。 沈凌峰的心脏,不,是沈凌峰的整个灵魂,都在剧烈地颤栗。那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极致的、源于猎人本能的兴奋! 第138章 偷天换日 高空中的视角,是地面上的人类永远无法想象的。 整个上海就像一张摊开的、褶皱的巨大地图。纵横交错的马路是地图上的纹理,密密麻麻的石库门房子是深色的斑块,而黄浦江,则是那条贯穿一切、翻腾着黄色光芒的巨龙。 那辆乌龟车,只是地面上无数缓慢移动的甲虫中的一只。 但它在沈凌峰的“麻雀眼”之中,却是如此的鲜明,如此的无可遁形。 金丝边眼镜男的反侦察意识,堪称顶级。 他的第一站,是十六铺码头附近的一个货场。 付了车钱后,他就混入熙熙攘攘、吵吵嚷嚷的人群中。 在这里,汗臭味、鱼腥味、烂菜叶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浓烈的人间烟火气。 他像一滴水汇入河流,瞬间消失不见。 如果是一般的跟踪者,到这里,线索就已经断了。 但对于天空中的麻雀分身来说,这毫无意义。 它只是静静地盘旋着,看着那个身影在人群中穿梭,挤过提着菜篮子的大婶,绕开吐痰的码头工人,最终从货场的另一头钻出,拐进一条狭窄的弄堂。 在弄堂口,他拦下了第二辆乌龟车。 这一次,车子朝着城隍庙的方向开去。 故技重施。 他在豫园门口下车,到商店买了一包五香豆,然后就混在零星的游客里,慢悠悠地走过九曲桥,眼神看似在欣赏风景,实则眼角的余光,如同雷达一般扫视着每一个与他擦肩而过的人。 这份警惕,这份专业,让沈凌峰心中暗凛。 这家伙到底是谁?他的包里,到底是什么? 好奇心像野草一般疯长。 在城隍庙逛了十几分钟后,眼镜男再次消失在复杂的巷弄里。等他再出现时,已经坐上了第三辆交通工具——一辆叮当作响的有轨电车。 电车慢悠悠地穿过市区,最终,在大光明电影院附近停下。 这一次,他没有再寻找那些可以藏身的市井之地,而是径直走向了那栋在整个上海都称得上鹤立鸡群的建筑。 国际饭店。 这座建成于三十年代,曾经号称“远东第一高楼”的摩登风格建筑,是旧上海繁华与奢靡的顶峰。 如今,虽然外墙在风雨中显得有些斑驳,但它依然是这座城市无可争议的地标。 能够出入此地的,非富即贵,要么是手持特殊护照的外国来宾,要么是身份地位极高的地方要员。 麻雀轻盈地落在饭店二十层高的塔楼顶端,在这里,它的视野可以看见正门外的一大片区域。 眼镜男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衣领,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恢复了那一派斯文儒雅的精英模样,抬头看了一眼这栋高耸的建筑。 也就在这一刻,他的视线仿佛无意识地向上扫过。 沈凌峰的神识猛地一缩! 那只麻雀瞬间压低身体,与塔楼顶端的建筑结构融为一体,变成一块毫不起眼的凸起。 好敏锐的直觉! 男人的目光并没有停留,那或许只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他收回视线,迈开长腿,走进了国际饭店那巨大的旋转铜门。 ………… 铃木正太的额角,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不喜欢上海的九月。 这种湿热,像是要把人包裹在一张黏腻的网里,无处可逃,比香港的桑拿天还要令人烦躁。 但此刻,让他感到烦躁的,并不仅仅是天气。 从离开那家餐厅开始,一种若有若无的被窥视感,就如同附骨之疽,始终萦绕着他。 他换了三次车,走了两条完全相反的路线,甚至利用了货场和城隍庙最复杂的人流来摆脱可能存在的“尾巴”。他相信,哪怕是cIA最顶尖的情报人员,也不可能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跟得上自己。 穿过国际饭店金碧辉煌、却又因时代而显得有些空旷冷清的大堂时,铃木正太停下脚步,看似在等待电梯,实则用眼角的余光,将整个大堂扫视了一遍。 大堂里人不多。 角落的沙发上,坐着两名穿着中山装,正在低声交谈的干部。他们的姿态很放松,显然不是在执行什么任务。 前台后面,服务员正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目光呆滞地望着窗外。 远处,一个金发碧眼的欧美人,正在他的翻译陪同下,对着墙上的一幅山水画指指点点。 没有可疑人员。 没有任何一个人的视线,在他身上有过超过一秒钟的停留。 铃木正太的眉头微微蹙起。 是自己太多疑了吗? 总部对这次任务讳莫如深,严令禁止他探查运送的究竟是何物,只是一再强调其“至关重要”。 他随身带来的那一万美元和十根小黄鱼的活动经费,更加清晰地标明了此次行动的重要性。 也许正是这份重压,才让他变得如此神经过敏。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自嘲,但那笑容里却满是无法驱散的疲惫。 “叮”的一声,电梯门缓缓打开。 他走了进去,在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又透过门缝,快速地扫了一眼大堂。 一切如常。 他彻底松了口气。 看来,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电梯在六楼停下。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红色地毯,吸收了所有的脚步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薰的气息。 他径直走到605房间门口,从口袋里掏出钥匙。 钥匙插入锁孔,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门开了。 他闪身进入,反手将门关上。 当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合上,将外界的一切都隔绝开时,铃木正太才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彻底的安全感。 ………… 麻雀悄无声息地从塔楼顶端盘旋而下,很快就找到了金丝边眼镜男所在的605房间。 透过明亮的玻璃,房间内的一切尽收眼底。 沈凌峰看到那个金丝边眼镜男,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那个黑色的公文包,随意地扔在了房间中央的大床上。 紧接着,他扯开领带,脱下那件已经被汗水浸湿的西装外套,胡乱地搭在椅背上。 九月初的上海,暑气未消。房间里更是闷热得像个蒸笼。 铃木正太走到窗边,哗啦一声,将整扇玻璃窗完全推开。 一股带着热浪的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桌上的报纸哗哗作响。 他似乎还嫌不够,又走过去,打开了天花板上那台老式的黄铜吊扇。 吊扇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慢悠悠地转动起来,搅动着一室的闷热。 机会! 沈凌峰的神识高度集中,心脏仿佛都停止了跳动。 窗户大开,目标就在床上。 唯一的问题是,铃木正太本人还在房间里。 他只是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站在房间中央,享受着吊扇带来的微风,似乎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 必须让他离开!哪怕只有几秒钟! 就在沈凌峰的念头急转,思考着要不要让麻雀分身弄出点声音吸引他注意的时候,房间的门铃,突兀地响了起来。 叮铃——叮铃—— 清脆的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铃木正太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通过猫眼向外看了一眼,确认了门外是穿着酒店制服的服务员,才解开了门锁。 门开了一条缝。 服务员推着一辆小餐车,上面放着一杯插着吸管、冒着丝丝凉气的冰镇橙汁。 “先生,您要的橙汁。” “谢谢。” 铃木正太从门缝里接过那杯橙汁,顺手递出几张作为小费的角票。 就是现在! 在他转身去拿橙汁,整个后背完全暴露在窗口方向的那一刹那! 那只一直盘旋在窗外的麻雀,化作一道灰黑色的虚影,瞬间从半开的窗户钻了进去! 它的速度快到极致,在空中没有留下任何飞行的轨迹,就像一个被瞬间投射到床上的影子! “收!” 在麻雀的身体触碰到那个黑色公文包的瞬间,那个沉甸甸的公文包,凭空消失在了床上! 与此同时,在那个只有沈凌峰意识可以进入的空间里,一个一模一样的公文包,凭空出现,浮在空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放慢。 外界,铃木正太刚刚接过服务员递来的冰镇橙汁。 空间内,沈凌峰的神识已经化作无形的手,打开了公文包。 包里没有想象中的文件,没有黄金,也没有美钞。 只有一样东西。 一样被层层叠叠的泛黄棉布包裹着的,长条状的物体。 沈凌峰迅速“剥”开了那些棉布。 当包裹完全散开,露出里面东西的真容时,哪怕是以他两世为人的心境,也忍不住感到了震颤! 鱼肠剑! 那柄短小、锋利,剑身上布满鱼鳞般花纹的古朴短剑! 这……这不是他之前为了换取六件法器,交给了文物商店的那个鉴定师古师傅了吗? 它怎么会在这里?! 一个被小鬼子特务机关如此重视,不惜设计一场复杂的接头来获取的东西,竟然是它! 无数个念头,在沈凌峰的脑中炸开。 是葛川冬在文物商店买的,还是说那个古师傅也是小鬼子的人? 还有那个茶馆伙计,他把鱼肠剑交给铃木正太,换来的又是什么?是金钱?还是其他的东西? 迷雾,一层又一层,瞬间将他笼罩。 但现在,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 他没有太多的时间! 最重要的是完成替换!时间,每一秒都无比宝贵。 沈凌峰的神识在芥子空间里飞速地扫过。空间里除了黄金美元,就是古董法器,还有几只兔子和一些鱼虾,显然这些东西都不适合。 忽然,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里的一截枯树根上。 那是他前几天在苗圃填完坑后,原本准备拿回家当柴烧的。 这截枯树根大概有成年人小臂长短,粗细也与剑身相仿。 “就它了!” 沈凌峰毫不犹豫地做出了决定。 他调动神识,卷起那把真正的鱼肠剑,将它挪到空间的另一侧。然后,又卷起那截枯树根,用刚才那些泛黄的棉布,笨拙但迅速地将它一层层包裹起来。 他尽量模仿着原来的样子,将它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长条。棉布的层次感,也能够模拟出剑身和剑柄的厚度差异。 他的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任何多余的犹豫。棉布包裹的“假剑”,被小心翼翼地放回了公文包。 沈凌峰甚至用神识细致地调整了“假剑”在公文包里的位置,确保其摆放的角度、包内的空隙,都与之前“鱼肠剑”在时别无二致。 一切准备就绪。 沈凌峰再次催动神识,“放!” 公文包,在同一瞬间,被精准无误地重新放置回了床上,恰好落在了刚才消失的那个位置,甚至连它皮革表面原本的褶皱,都分毫不差地复原了。 整个过程,从公文包消失到再次出现,不过短短数息。 快到极致,也隐秘到极致。 完成偷天换日之举的麻雀分身,没有半点停留。它轻轻一振翅,再次化为一道黑色的剪影,无声无息地从窗口飞了出去,迅速消失在国际饭店外那片广阔的天空中。 房门“咔哒”一声轻响,铃木正太已经关上门走了回来。 他手里拿着冰镇橙汁,神情放松,甚至哼着一首不知名的英文小调。 公文包,依旧安静地躺在那里,一如他离开时那般模样。 微风从窗外吹拂进来,带动着白色窗帘轻轻摇摆,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为这场完美的“偷天换日”之计,奏响一曲无声的赞歌。 第139章 无妄之灾 小泉次郎的自行车在弄堂口划出一道轻快的弧线,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嘴角噙着一抹志得意满的微笑,仿佛整个上海的秋日都因他的归来而变得光彩起来。 挂在车把手上的公文包沉甸甸的,那份厚重的重量,让他心里踏实了不少。有了这笔钱,就可以安抚住自己的下线,葛川冬也不会天天盯着自己要钱了。 很快就到了那几条熟悉的弄堂,离家只有几百米之遥。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今晚要不要奢侈一把,去弄堂口的小铺子里,买二两黄酒,切半斤猪头肉,好好犒劳一下自己。 然而,一股刺鼻的焦糊味,毫无征兆地钻入他的鼻腔。 小泉次郎的眉头瞬间皱起。这不是谁家煤炉没封好的味道,这股味道里,夹杂着木头、布料、塑料燃烧后的复杂气息,浓烈而呛人。 他的心猛地往下一沉,骑行的速度不自觉地放慢了。 拐过最后一个转角,眼前的景象让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前方,他所居住的那一片私房上空,正冒着滚滚的浓烟,像一条黑色的巨龙,张牙舞爪地盘踞在灰色的天空下。巷子口被黑压压的人群堵得水泄不通,议论声、哭喊声、呵斥声混杂在一起,乱成一锅沸粥。 两辆红色的消防车,蛮横地停在巷口。几个戴着头盔、穿着藏蓝色制服的消防队员,正拖着粗壮的水龙,朝着还在冒烟的屋顶喷射着白色的水柱。水汽和黑烟交织在一起,让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 而在人群外围,几个穿着白色制服、腰间配着枪的民警,正在竭力维持秩序。 警察! 看到那身白制服,小泉次郎训练有素的神经瞬间绷紧到了极点。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一捏车闸,调转车头,就想无声无息地退回巷子,混入人流之中。 “哎!小林!你可算回来了!” 一个苍老而熟悉的声音,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地抓住了他的后衣领。 小泉次郎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缓缓转过头,正对上弄堂口赵大爷那张又是焦急又是同情的脸。 完了,走不掉了。 这个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他很清楚,自己已经暴露在所有街坊邻居的视线里,此刻若是强行离开,只会显得更加可疑。 几乎就在转过头的瞬间,他脸上那志得意满的笑容就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恰到好处的惊愕与茫然。 “赵大爷,这,这是怎么回事?怎么……怎么会着火了?”他推着自行车,用一种踉跄的、几乎是跑的步伐来到老人身边,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 “可不是嘛!”赵大爷一拍大腿,满脸的后怕,“就刚才,黄瘸子家不知道为什么,‘刺啦’一下就着了!风又大,火一下子就窜起来了,连着旁边几家都遭了殃!” 老人指了指那片被熏得漆黑的二层小楼,叹了口气:“你家就挨着黄瘸子家,也被波及到了。唉,你看看,那二楼的窗户都烧没了!” 小泉次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住的那栋二层的私房,此刻正狼狈地吐着黑烟,二楼的木窗框已经被烧成了焦炭,玻璃碎了一地,透过那个黑洞洞的窗口,还能看到里面被烧得七零八落的家具残骸。 “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啊!”赵大爷还在旁边絮絮叨叨地安慰着,“房子烧了,街道里肯定会给个说法的。放心,亏待不了咱们这些受灾的群众。” 小泉次郎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这火灾……是意外?还是……有人蓄意为之?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火场。 消防队员已经控制住了火势,正在清理余火。 几个民警则是在向周围的邻居询问着什么。 一切看起来,都像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意外灾害。 可他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却愈发浓烈。 他的钱……他的那些备用证件……还有那部…… 就在这时,一个消防队员弯着腰,从他家那栋小楼的门口走了出来。 那人满脸黑灰,手里却提着一个箱子。 一个长方形的、深褐色的铁皮手提箱。 看到那个箱子的瞬间,小泉次郎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了! 是……是那个装电台的箱子! 是他藏在阁楼地板下的军用电台! 那个消防队员把箱子放在地上,径直走到一名看似是负责人的民警身边,指了指手里的箱子,低声汇报着什么。 小泉次郎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命令他立刻逃离这里! 这个箱子一旦被打开,他的一切都将暴露无遗! 什么“茶馆伙计林泉”,什么潜伏计划,都将化为泡影!等待他的,将是审讯室的灯光和冰冷的枪口! “赵大爷,我……我单位还有急事,我得先去处理一下……”他强压着声音里的颤抖,编出一个蹩脚的借口,转身就想走。 他必须走!立刻!马上! 然而,命运似乎跟他开了一个最恶毒的玩笑。 “哎呀!小林!你家也烧成这样了啊?都是那个天杀的黄瘸子家搞出来的事!”一个尖利的女声在他身后响起。 小泉次郎的脚步如同被钉子钉在了地上。 是王家姆妈。 那个早上还热情地要给他介绍对象的,全弄堂最热心也最爱管闲事的女人。 此刻,她正端着一个熏得漆黑的搪瓷脸盆,一把就拉住了小泉次郎的胳膊。 “小林你别走啊!你看我家也烧了,正好民警同志在这里,我们得一起跟街道反映情况!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王家姆妈的本意很简单,多拉一个受害者,给街道施加的压力就更大一分,或许能多要点补偿。 但她这番“好意”的举动,在小泉次郎眼中,无异于将他直接推向了断头台。 她不仅拉住了他,还生怕民警看不见似的,用她那穿透力极强的嗓门,朝着民警大声喊道: “民警同志!同志!他也是受害者,就是那栋两层楼的住客!” 王家姆妈那一声中气十足的叫喊,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池塘,瞬间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尤其是那位正在检查手提箱的负责人,一个脸膛黑红、目光锐利的中年民警。他闻声抬起头,视线精准地落在了被王家姆妈死死拽住的小泉次郎身上。 小泉次郎感觉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完了。 这次是真的完了。 中年民警迈开步子,径直朝他走了过来。皮鞋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他的心尖上。 “你就是这栋房子的主人,林泉?”民警的语气很平淡,但那双眼睛,却像鹰一样,审视着他脸上的每一寸肌肉。 小泉次郎的大脑一片空白,但十几年严苛训练养成的本能,让他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是……是的,同志。我叫林泉。我刚下班回来,就看到……” 他努力扮演着一个刚刚发现家园被毁、惊慌失措的普通市民。 “嗯。”民警点点头,指了指不远处那个深褐色的手提箱,问道:“消防队的人在清理火场的时候,从你家阁楼的地板下发现了这个箱子。这是你的东西吗?” 来了。 终极的审判,终于来了。 小泉次郎的目光转向那个箱子,冷汗沿着他的鬓角滑落。 “是……是我的。”他的声音干涩嘶哑,“同志,这是……这是我过世的爹留下的遗物。他以前……以前是跑船的,这是他放工具的箱子。里面都是些不值钱的旧东西,扳手、榔头什么的。” 他临时编造了一个身份,一个符合这个时代背景的、朴素的理由。跑船的,有这么一个结实的工具箱,似乎也说得过去。 “哦?遗物?”中年民警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似乎对这个说法产生了兴趣,“那正好,箱子是锁着的。我们担心里面有什么重要的票证或者财物被烧坏,既然你回来了,就把它打开,我们当场做个登记,也好让你放心。” 打开? 小泉次郎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他怎么可能打开! “同志……这……这箱子的钥匙,早就被我弄丢了。”他急中生智,再次撒谎,“我爹过世后,我就没打开过。一直把它放在阁楼上,都快忘了还有这么个东西了。” “钥匙丢了?”中年民警闻言,和身边的同事对视了一眼。 这一眼,让小泉次郎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他知道,自己的谎言非但没有打消对方的疑虑,反而让疑云更加浓重了。一个装满“破烂工具”的箱子,主人会把它小心翼翼地藏在阁楼地板下?会连钥匙丢了都不管不顾? 这不合常理。 “这样啊……”中年民警沉吟了片刻,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林泉同志,是这样的。这次火灾起火原因虽然初步判断是电线路老化,但我们也不能排除其他人为因素。按照规定,所有从火场核心区域清理出来的可疑物品,都需要进行查验。” 他指着那个箱子,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这个箱子,我们需要带回所里,想办法打开检查一下。等确认里面没有违禁品和危险品之后,你再来所里领回去。” “这……”小泉次郎还想争辩什么。 “这是规定。”中年民警打断了他,语气变得严厉,“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你现在需要做的,是跟我们去一趟街道办公室,登记一下你的受灾情况和个人信息。” 小泉次郎彻底泄了气。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 电台被查出来,只是时间问题。 等待他的将是无尽的审查与深不见底的铁窗。 ………… 半空中,一只麻雀悄然掠过,漆黑的豆眼里映出下方火场的一片狼藉。 沈凌峰的意识附着于麻雀身上,视线落在那个失魂落魄的“茶馆伙计”背影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那只挂在自行车把上的公文包上。 他本打算等此人回家后,再让麻雀分身找机会,悄无声息地将包里的东西偷梁换柱。 谁知人算不如天算,一场大火彻底打乱了他的计划。 如今人被民警带走,那公文包自然也成了泡影。 “算了,没缘法的东西,强求不得。” 沈凌峰心中暗叹一声,控制着麻雀分身振翅高飞,迅速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 第140章 惊慌的葛川冬 国营饭店里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油条的焦香、豆浆的热气和廉价卷烟的辛辣味道,混杂成一种独属于这个时代的,充满活力的嘈杂。 葛川冬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将搪瓷碗和装着大饼油条的盘子放在桌上。 他喜欢这个位置,可以一边吃早点,一边看着窗外街道上匆匆往来的自行车流和行人。 作为一名中学校长,这份规律而平静的生活,是他最好的伪装。 他咬了一口刚出锅的油条,外壳酥脆,内里绵软,热油的香气瞬间在口腔里炸开。再喝一口温热的甜豆浆,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让他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听说了伐?昨天南泉路那边走水了!”邻桌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男人压低了声音,但兴奋的语气却藏不住。 葛川冬没在意。 这种街头巷尾的闲谈,每天都在发生。 火灾、斗殴、谁家添了丁、哪家厂发了新福利,都是乏味生活里最好的调味品。 “晓得晓得,老远就听见消防车‘呜呜’叫,跟拉警报一样!”另一个声音接了腔,“烧得可惨了,听说好几间屋子都成了空架子。” “惨是惨,但你们不晓得更吓人的事!”最先开口的男人语气变得神秘起来,他身体前倾,声音更低了,“我表弟就在消防队,他说,他们在火场里头……猜猜发现了什么?” 葛川冬慢条斯理地撕下一块大饼,准备蘸着豆浆吃。 他的注意力依然放在窗外,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正追着一只滚动的铁环跑,清脆的笑声隔着玻璃仿佛都能听见。 “什么东西?金条啊?” “去你的!比金条厉害多了!”那男人得意地卖着关子,“一部军用电台!” “电台”两个字像一根无形的针,瞬间刺入葛川冬的耳膜。 他咀嚼的动作猛然一顿。 嘴里的大饼仿佛变成了粗粝的渣滓,难以下咽。窗外小姑娘的身影变得模糊,邻桌的对话声却在他的听觉里被无限放大,每一个字都清晰如雷。 “乖乖……真的假的?那不是……敌特?” “还能有假?我表弟亲眼看到的!”那男人一拍大腿,声音不自觉地高了八度,“而且人当场就抓住了!你们猜是谁?” 葛川冬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他强迫自己低下头,盯着碗里泛着油花的豆浆,用眼角的余光死死锁定着邻桌。 千万别……千万别是…… “谁啊?快讲快讲!” “就是那个东昌路春来茶馆的伙计!姓林的那个!看着老老实实的,没想到啊没想到,藏得这么深!” “嗡——” 葛川冬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春来茶馆。姓林的。 林泉!小泉次郎! 那个让自己帮他做事,答应帮自己复仇的男人! 他被捕了。 这个认知如同一道惊雷,在他头顶炸开,将他整个人都劈得外焦里嫩。手里剩下的大半截油条“啪嗒”一声掉进了豆浆碗里,溅起的浆水洒在他的手背上,滚烫。 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痛楚,只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一片冰凉。 完了。 林泉被抓,自己还能跑得掉吗? 公安只要稍加审讯,自己就会像被从土里拔出来的萝卜,无所遁形! 想到那些冰冷的审讯室和传说中能让钢铁硬汉都开口的手段,葛川冬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再也坐不住了。 邻桌还在热火朝天地讨论着这个“大新闻”,猜测着这个特务还有没有同伙。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敲打着葛川冬的神经。 他心慌意乱,也顾不上还没吃完的早点,猛地站起身。 椅子腿与水泥地面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引得周围几桌人都朝他看来。 葛川冬的脸上一瞬间血色尽褪,他不敢与任何人对视,几乎是逃也似地冲出了国营饭店。 清晨的阳光照在身上,却驱不散他心底的寒意。 街道上依旧车水马龙,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但在葛川冬眼中,这一切都变成了猎人布下的天罗地网。每一个穿着制服的民警,每一个戴着袖章的街道干事,都像是盯着他的猎犬。 一辆绿色的军用吉普车从他身边缓缓驶过,葛川冬的心跳瞬间漏了半拍,几乎要软倒在地。直到那辆车转过街角,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完全被冷汗浸湿。 不能慌!绝对不能慌! 他一遍遍地告诫自己。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 他快步走到自己停放自行车的地方,那是一辆半旧的二八大杠。 跨上车,他双腿发软,蹬了好几下才让车子动起来。 他没有走宽阔的大路,而是拐进了一条条狭窄的弄堂。车轮轧过凹凸不平的石板路,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每一次震动都像是敲在他的心上。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回家!回那个位于学校后面的教师宿舍楼!拿上他最重要的东西,然后逃! 这条回家的路,他走了无数遍,熟悉得闭着眼睛都能找到。可今天,这条路却显得如此漫长,如此凶险。 每一个拐角,都可能藏着公安。 每一扇打开的窗户后面,都可能有一双监视的眼睛。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推演着各种可能性。 公安是先抓人,还是先布控?他们有没有可能已经查到了自己的住处?此刻,自己的那间小屋里,是不是已经坐满了等待他自投罗网的人? 想到这里,他的心又沉了下去。 但随即,他又否定了这个想法。 不会的。 小泉次郎作为帝国的精英特工,应该不会这么轻易就把下线的名单供出来。 他受过最严苛的反审讯训练,意志力远非寻常人可比。 就算公安用尽手段,他也一定能撑上几天。 自己还有时间…… 这个判断让他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 他脚下蹬得更快了,自行车在狭窄的弄堂里穿梭,如同一条惊慌失措的鱼。 终于,学校那熟悉的围墙出现在眼前。 他没有从正门进,而是绕到了学校后面的一个偏僻小门。 这里是教职工家属出入的便门,平时很少有人走。 他将自行车停在墙角,深呼吸了几次,试图平复一下剧烈的心跳。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尽量自然,然后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走了进去。 或许是临近上班的时间,宿舍楼里静悄悄的。 楼道里回荡着他自己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三楼,左手边第一间,那是他的房间。 房门紧闭着。门锁完好,门上也没有任何异常的标记。 葛川冬站在门口,侧耳倾听。 里面没有任何声音。 他没有立刻掏钥匙,而是从门缝里抽出一根细若游丝的头发。 那是他今早出门时,特意夹在门框和门板之间的“警报器”。 头发丝完好无损,静静地躺在他的指尖。 这说明,在他离开后,这扇门没有被打开过。 葛川冬稍稍松了口气,这才掏出钥匙,打开了房门。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单人床,一张堆满了书本和备课本的写字台,还有一个掉了漆的旧衣柜。陈设简单朴素,完美符合一个单身教育者的身份。 他反手将门锁上,快步走到床边,整个人跪趴在地上。 他将手伸进积了薄薄一层灰的床底,摸索着,很快就找到了那块边缘有些松动的地板。 用指甲抠住缝隙,用力一撬,地板被无声地掀开,露出了一个黑洞洞的凹槽。 凹槽里,静静地躺着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形袋子。 看到它安然无恙,葛川冬一直悬着的心才算真正落回了肚子里。 他将袋子拿出来,三两下解开外面缠绕的绳子,摊开油布。 油布之内,还有一层柔软的棉布布。 当棉布也被揭开,三件器物和一只罗盘终于露出了真容。 那不是市面上常见的风水罗盘,而是通体由一种近乎黑色的沉水木制成,巴掌大小,入手极沉。罗盘的盘面上没有天干地支,只有一圈圈繁复诡秘、仿佛活物般的篆文。最中央的天池里,没有磁针,而是一小汪仿佛永远不会干涸的、粘稠如墨的液体,液体中,悬浮着一根细如发丝的白色骨针。 这“寻龙盘”,不辨南北,不分西东,只寻天地间的“气”。 任何的“生气”、“煞气”……在它面前,万物皆有迹可循。 这是他唯一能保留下来的,师门的镇派之宝。 第141章 师父的消息 除了“寻龙盘”,油布上还有另外三样东西,都是葛川冬这些年在帮组织收购古董法器时,偷偷截留下来的“好东西”。 第一件,是一枚不过拇指大小的玉蝉。玉质是上好的和田籽料,带着天然的皮色,雕工却是汉八刀的风格,线条简练,神韵十足。这枚玉蝉只要贴身佩戴,就能让人平心静气,不受外邪侵扰,更能守住本心,不为外物所动。在这人心惶惶、口号震天的年代,守住本心,比什么都重要。 第二件,是一枚通体漆黑,雕刻着狰狞兽首的铁钉。铁钉长约三寸,钉身布满细密的血槽,尖端闪烁着幽冷的寒光。葛川冬甚至不敢用手直接触碰它,只是隔着棉布,都能感觉到那股刺骨的阴寒。此物名为“镇魂钉”,专破风水煞局中的气眼,霸道无比。 第三件,则是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钱。铜钱外圆内方,看起来与寻常的开元通宝无异,但若是仔细看,便能发现铜钱的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金色纹路,若隐若现,仿佛是活的。此物名为“引金钱”,能牵引方圆十里之内无主的金石之气,是寻觅矿脉、发掘宝藏的奇物。 这三样东西,加上师门至宝“寻龙盘”,就是葛川冬在这个时代安身立命、图谋为师门报仇雪恨的全部倚仗。 他的目光贪婪地扫过每一件宝物,眼神中闪烁着压抑已久的野心与悲愤。师门被毁,前辈蒙冤,这血海深仇如鲠在喉,一刻也未曾忘怀。他隐忍多年,像一只蛰伏在阴影中的毒蛇,等待着致命一击的机会。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葛川冬迅速地将它们重新用棉布和油布包好,塞进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帆布行李袋最底层。 做完这一切,他才拉开衣柜,胡乱抓了两件换洗的衣物,揉成一团塞进行李袋。 接着,他走到写字台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从一本厚厚的《辞海》下面,摸出了一个扁扁的铁皮饼干盒。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沓厚厚的钞票,粗略一看,足有一百多块。旁边还有各种粮票、布票、工业券……这是他这些年所有的积蓄。 他将钱和票证一股脑地装进行李袋,拉上了拉链。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数分钟,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是早已在心中演练了无数遍。 提着行李袋,他最后环视了一眼这间小屋。 书桌上的备课本还翻开着,上面是他用隽秀的钢笔字写下的关于“秦末农民起义”的教案。 墙上挂着的相框里,是他和毕业班学生的合影。照片里的他,戴着黑框眼镜,笑容温和。 “葛校长”的人生,到此为止了。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留恋,只有冰冷的决绝。 他走到门后,从挂钩上取下一顶灰色的鸭舌帽,戴上,将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张脸。 然后,他拎起行李袋,最后一次扭开了房门。 走廊里依旧空无一人。 他迅速下楼,来到停放自行车的地方,将行李袋绑在后座上,跨上车,头也不回地骑出了那扇偏僻的小门。 上海是绝对不能待了。 这里的天网已经张开,任何一个环节都可能出现纰漏。他就像一只被猎犬惊起的狐狸,必须立刻逃离这片狩猎场。 去哪里? 北方天寒地冻,无处藏身。南方鱼米之乡,但盘查同样严密。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一个个城市的名字闪过,又被他一一否决。 不行,不能像无头苍蝇一样乱闯。 在彻底离开上海之前,他还必须去见一个人。 ………… 葛川冬骑着那辆半旧的二八大杠,车轮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发出规律的“吱嘎”声。 他刻意避开了主干道,一路上沿着田间的小径前进。 高空之上,沈凌峰操控的麻雀分身轻巧地跟随着。 它时而掠过枯黄的芦苇荡,时而落在光秃秃的树杈上,将下方的一切尽收眼底。 张家浜的水面在秋日阳光下泛着微光,两岸是错落的农田和稀疏的农舍,一派萧索的乡村景象,与上海市区的喧嚣截然不同。 葛川冬在一间显得格外破败的农舍前停下。 那是一座土坯房,屋顶的茅草有些松散,墙壁斑驳,窗户上糊着油纸,透着一股与世隔绝的清冷。 他将自行车靠在墙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襟,这才上前轻轻敲了敲门。 “笃笃——” 几声清脆的叩门声在寂静的村子里显得有些突兀。 等了许久,门才“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一条缝。 一张布满深刻皱纹、被水上风霜侵蚀得如同老树皮的脸探了出来。那是一个老农民,头发花白稀疏,身上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少说也有六七十岁。 他看到葛川冬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似乎有些意外,又有些无奈。但最终,他还是沉默地拉开了门,轻声说了一句:“进来吧。” 葛川冬颔首致意,提着他的帆布行李袋,躬身进了屋。 沈凌峰没有让麻雀分身直接飞入屋内。那过于冒险。他操控麻雀分身悄无声息地落在屋檐下,屋顶的茅草成了完美的掩护。他将神识扩散到极致,麻雀的五感被无限放大,屋内的低语声立刻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条长凳,墙角堆放着一些农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艾草和泥土的混合气味。 “刘师叔。”葛川冬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急切。 被称为“刘师叔”的老农民没有应声,只是默默地走到破旧的八仙桌旁,提起桌上缺了口的粗瓷凉水壶,给葛川冬倒了一碗凉开水。 “吕师侄,你不该来我这里。”老农民的声音沙哑而缓慢,像是在拉动一台老旧的风箱,“你现在的日子还算安稳,何必要自寻烦恼?” 葛川冬,或者说吕师侄,端起那碗水,却没有喝。 他盯着碗中自己的倒影,沉声道:“安稳?那只不过是苟延残喘!刘师叔,你观星一脉和我玄天宗,古时本是一家。只因两家老祖的见解不同,才分道扬镳。如今,我玄天宗上下三百余口,被当今政府认定为邪教,尽数剿灭!只剩我一人苟活!”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悲愤与不甘,握着碗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发白。 “而你观星一脉,每代只传一人,讲究顺天而行,与世无争。可到了如今这个时代,人人讲科学,讲唯物,讲与天斗其乐无穷!刘师叔,你怕是连传人都还没找到吧?” 沈凌峰在屋檐下屏息凝神,心中一片凛然。 玄天宗! 他当然听说过这个名字。那也是玄门中的一个庞大的宗门,以其独特的“寻龙点穴术”而闻名。 在前世的记载中,玄天宗是少数几个在时代变迁中被彻底“清除”的玄门之一。并非因为它真的做了什么伤天害理之事,而是在建国初期,他们误判了形势,妄图凭借宗门的力量,帮助旧朝残余势力复辟。结果自然是在新政府的铁拳之下,被砸得粉身碎骨。 老农民叹了口气,坐在了长凳上,佝偻的背影在昏暗中更显萧索。 葛川冬眼中闪过一丝狂热,他将手中的碗重重地放在桌上,水花四溅。 “不如这样!师叔你将‘定星盘’和观星一脉的传承交给我!让‘定星盘’与我的‘寻龙盘’合二为一,传承归一!到那时,寻龙定星,天地归一,我必能重整旗鼓,为我玄天宗三百余口,报此血海深仇!” 老农民缓缓地摇了摇头,浑浊的眼中透出一丝悲悯:“放下吧,师侄。观星一脉的门规第一条,就是不得干预国祚更迭。玄天宗的覆灭,正是因为你们与前朝政府纠缠太深,妄图逆天改命,助其复辟,这才惹上了滔天大祸。天道循环,自有定数。” “我劝你,还是放下仇恨,带着你的东西,远走高飞,离开华夏避祸去吧。”老农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至于观星一脉的传承,不劳你担心,自会有有缘人前来继承。” 葛川冬脸上的狂热渐渐冷却,化为一片死灰。他知道,自己说不动眼前这个固执的老人。 他沉默了许久,仿佛在消化这个结果。最终,他像是放弃了般,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好,我不提此事。我只问一句,三年前,我曾用寻龙盘远远测过,发现那座仰钦观内尚有微弱龙气。为何两个月前我再去看时,龙气已荡然无存?难道……上海的龙脉真的断了?” 听到“仰钦观”三个字,屋檐下的沈凌峰神识猛地一紧! 老农民抬起头,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眼神悠远:“或许……是真的断了吧。两年前,仰钦观被公社征用,陈玄机那老道离开之前,曾在我这里住过一宿。他当时便与我说,龙脉已死,人心不古,守无可守了。至于真假……我也不知。” 陈玄机!师父! 轰! 这几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沈凌峰的意识中轰然炸响! 师父在两年前离开后,竟然来过这里! 这个消息带来的冲击是如此巨大,以至于他附着在麻雀分身上的神识剧烈震荡,险些从屋檐的茅草中掉落下去! 等他好不容易稳住心神,重新将视线投向屋内时,屋子里已经只剩下那个被称为“刘师叔”的老农民,独自坐在黑暗中,仿佛一尊亘古不变的石像。 葛川冬,已经不知在何时悄然离去。 第142章 探访刘元朗 午后,小柳村笼罩在一片宁静祥和之中。 田里的稻子已经露出了些许金芒,随着微风摇曳出青中带黄的波浪。 村里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活如同古井般波澜不惊。 可今日,却因“老刘头”家接连不断的客人而泛起了涟漪。 老刘头,本名刘元朗,是村里少数几个能说能写的“文化人”,年轻时出外闯荡过不少年,十多年前回了村, 一直孤身一人,住在村北那间破败的土坯房里,靠着村里每月发放的救济和自己种的几亩薄田过活。 他平日里神神叨叨,总爱看星星看月亮,因此在村民眼里,他是个有些“怪”的老头子。 一大清早,就有人看到一个穿着体面中山装的干部模样的中年人,骑着自行车来了老刘头家。 那中年人在屋里待了许久才走,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像是在老刘头那儿吃了瘪 这不,这才刚吃过午饭,老刘头家门口又热闹起来了。 “哎哟,老刘头家今天这是怎么了?” “可不是嘛!这又来了俩,一个大的,一个小的!大的那个,还骑着黄鱼车!” 几个在家门口纳凉的老妇人,伸长了脖子,好奇地往刘家方向张望。 只见一个二十来岁的壮实青年,吃力地蹬着一辆满载的黄鱼车,车上赫然装了两麻袋东西,沉甸甸的,几乎将车胎压扁。而车斗边上,还坐着一个十来岁的小孩。 那小孩虽然穿着朴素,但衣裳洗得干干净净,眉眼清秀,一看就不是村子里摸爬滚打大的野小子。 “这又是哪来的贵客?” “看这架势,还带了两麻袋东西,肯定不是普通人!” 议论声此起彼伏,带着点农村人特有的热情与八卦。 黄鱼车一路颠簸,终于在刘元朗的土坯房前停下。 陈石头跳下车,抹了把额头的汗,憨厚的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喜色。 “小师弟,就是这里了吧?”他扭头看向沈凌峰。 沈凌峰身上挎着一个绿色的书包,眼神却在村子里飞速地扫过。 他知道,在这样相对封闭的村落里,任何一点异常都会被放大。 但此时,他顾不上这些。 “大师兄,就是这里!”沈凌峰的声音有些急切,带着一丝不符年龄的激动。 自从早上听到师父的消息,沈凌峰的心神就一直剧烈动荡,无法平静。这消息如同一块巨石,在他心底激起狂澜。 他恨不得立刻冲进屋子,向那位刘师叔把事情问个明白。 然而,身为顶级风水师的谨慎,还是让他强行压制住了内心的冲动。 此时,陈石头已经利落地从黄鱼车上卸下两个麻袋。 “咚!”麻袋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一幕更是引得门口的几个村民探头探脑,好奇心达到了顶点。 “小峰,我们进去吧!”陈石头一手提着一个麻袋,大步走到门前。 沈凌峰点点头,跟在他身后。 “笃笃——”陈石头伸出满是老茧的指节,敲了敲那扇破旧的木门。 门很快被拉开,刘元朗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再次出现在门口。 他看到门外的沈凌峰和陈石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但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只是扫了一眼那两个麻袋和黄鱼车,便侧身让开了门。 “进来吧。”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沙哑。 沈凌峰走进屋子,目光与刘元朗的眼神在空中交汇。 那一瞬间,沈凌峰感到一股莫名的意味。 刘元朗的眼神深邃而又带着一丝慈爱,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陈石头提着东西进屋,刚放下麻袋,便听到门外传来“叽叽喳喳”的议论声。 他刚想出去赔个笑脸,刘元朗已经先一步转过身。 “看什么看!没见过客人吗?都给我回去!”刘元朗突然提高了声音,虽然身形佝偻,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村民们被这一声呵斥吓得一缩脖子,虽然不情不愿,但也纷纷散去。 刘元朗这才“吱呀”一声,将那扇门重重地关上,将所有的窥探和议论都隔绝在了屋外。 土坯房内的光线有些昏暗,只有窗户上糊着的油纸透进来几缕微弱的光线。 屋子里弥漫着艾草和泥土的混合气味,仿佛带着这片土地独有的记忆。 八仙桌旁,沈凌峰、陈石头和刘元朗围坐着。 刘元朗默默地拿起桌上的粗瓷凉水壶,给两人倒上凉开水,然后慢悠悠地端起自己的那碗,轻呷一口。 他那浑浊的眼神在沈凌峰和陈石头之间扫过,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 陈石头有些紧张,双手放在膝盖上,憨厚的脸上写满了拘谨。他知道这是小师弟要办的正事,自己绝不能出半点差池。 沈凌峰深吸一口气,他准备开门见山地表明自己的来意和身份,探寻师父的下落。 然而,还没等他开口,刘元朗却抢先一步开了口。 “你们是玄机老儿的徒弟吧?”刘元朗的声音沙哑而缓慢,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他目光落在陈石头身上,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久远的回忆,“十多年前,我去仰钦观的时候,还见过你,那时你刚到老朽腰高,总是在后院爬树掏鸟窝的野小子。” 陈石头猛地一愣,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他没想到这位老人竟然还记得自己,更是对对方的来历感到好奇。 沈凌峰的心头却是一震。刘元朗的这句话,以及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让他感到这位老人远比表面看上去要深藏不露。 “老朽刘元朗,是观星一脉的传人。”刘元朗接着说道,目光精准地落在沈凌峰的身上,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是在审视一个宿命中的人。 “你……应该就是玄机老儿说的那个,能得到雀神指引的神奇小徒弟,沈凌峰吧?” “轰!” 刘元朗的话,像一道惊雷在沈凌峰脑海中炸响。 雀神指引!金麻雀? 这根本就是他为了掩饰自己的麻雀分身能力,随口编造出来的说法啊! 当初在仰钦观,为了解释自己为何能准确预知一些事情,他灵机一动,说是得到了金麻雀的指引。 师父陈玄机听后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并没有戳穿,反而顺着这个说法,叮嘱他要保守秘密。 师兄们也都默契地接受了这个解释,从未对外人提起过半个字。 这世上除了师父师兄们,再无他人知晓这个“秘密”才对! 而眼前这个素未谋面的老人,却一字不差地道出了“雀神指引”这四个字! 这也就从侧面上说明了,这个刘元朗和师父陈玄机的交情,远比他想象中要深厚得多。 沈凌峰努力平复着内心剧烈翻涌的情绪波澜,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此刻绝不能露出破绽,必须继续扮演好一个被人道破秘密后既惊讶又困惑的孩童角色。 于是他睁大眼睛,脸上却依然保持着孩童特有的茫然神色,同时眼底又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喜光芒。 您……您怎么知道的?他略微前倾身子,小心翼翼地问道,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奇和一丝难以掩饰的好奇。 刘元朗呵呵一笑,那干瘦的脸上布满了皱纹,却显得异常慈祥。 “今早,老朽听到了雀声。”他伸出干瘦的手指,指了指屋顶,又指向窗外那棵老树,“老朽算了算,就知道今天会有有缘人来。” 平平淡淡的几句话,便将所有玄机掩盖于平淡之中。 沈凌峰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雀声?计算? 这番话听起来像是避重就轻,却又带着几分高深莫测的韵味。 他前世也是风水大师,深知世间玄学流派万千,观星望气之术亦有其独到之处。但仅仅凭着雀声就能“算出”他会来,这未免也太巧合,也太神乎其技了。 他更倾向于刘元朗是在用一种隐晦的方式,向他传递某个信息,或者是在试探他。 收敛起心中所有念头,沈凌峰将那份疑惑深藏,继续维持着孩童的纯真与好奇。 “那……那您知道我师父现在在哪儿吗?”他故作天真地问道,声音中带着几分急切和对师父的思念。 这是他此行最直接的目的。 刘元朗那双浑浊的眼睛再次落在沈凌峰身上,那目光深邃得仿佛能穿透他的伪装,直达灵魂深处。沈凌峰心中一凛,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滴水不漏。 “玄机老儿……”刘元朗轻声念着,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叹息,似乎还有一丝隐约的敬佩。 “他去了该去的地方,做了该做的事。” 这答复模糊不清,却让沈凌峰心头一紧。 什么叫“去了该去的地方,做了该做的事”?是生是死?是被抓了?还是主动去做了什么? 陈石头这时也忍不住开口问道:“刘师叔,我师父到底去了哪里?他……他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憨厚的脸上满是担忧。 刘元朗摇了摇头,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将目光投向了窗外。 “这天下,大势已成,旧去新来,是必然的。但有些东西,是扎根于这片土地,深入骨髓的。它或许会沉寂,但绝不会消失。放心吧,有缘自会相见。” 他停顿了一下,再次看向沈凌峰,眼神中带着一种期许和审视。 “玄机老儿临走前,我曾给他算了一卦。卦象显示,‘雀衔生机,龙潜渊底’。” 第143章 观星一脉 “小石头啊,你先到门外守着吧。”刘元朗轻咳一声,他转向陈石头,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老朽有些事需要和你的小师弟聊,不宜让外人听闻。” 陈石头听见这话,原本紧绷的肩头松弛下来。他挠了挠后脑勺,露出一口白牙。这间老旧道观的院子里,除了他们师兄弟几个,平日里也鲜少有人造访。刘师叔这番话,他心里没多想。 “哎,好嘞,刘师叔!”陈石头憨笑着应道,声音带着几分淳朴的响亮。 他快步走到门口,身形魁梧,仿佛一尊门神,守住了狭小的出口。 他那对大耳朵微微扇动,显然是想努力捕捉屋内的只言片语,但又恪守着刘元朗的吩咐,不敢真的靠得太近。这憨厚的模样,让沈凌峰心头一暖。 屋内,只剩下沈凌峰和刘元朗两人。 空气仿佛凝滞了,连窗外偶有雀鸟飞过的声响,都变得格外清晰。 沈凌峰不动声色地调整着自己的坐姿,双手规矩地放在膝头。他必须让自己看起来,就是一个听话、好奇却又略带懵懂的八岁孩童。 刘元朗浑浊的双眼再次转向沈凌峰,这一次,没有了之前的慈祥和宽厚,反而多了一种锐利。 “定星盘。”他直截了当,轻轻吐出这三个字,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锤子,猛地敲在沈凌峰的心头,“现在,应该就在你手里吧?” 沈凌峰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强压下心头如潮水般涌来的惊涛骇浪,面上却努力维持着孩童特有的纯真与好奇。他微微张了张嘴,仿佛想反驳,却又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犹豫。 这老头,真的把一切都算到了?连定星盘在自己手上这件事,都知道?沈凌峰的脑子里飞速盘算起来。自己暴露了什么?是雀神指引,还是他之前的一些微末行动,被这老头捕捉到了蛛丝马迹? “您……您是说那个……那个奇怪的盘子吗?”沈凌峰故作茫然,小脸带着困惑,歪了歪头。他把“奇怪”二字说得格外重,仿佛那只是个寻常玩物。 刘元朗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那双眼睛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沈凌峰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迫使他必须给出更直接的答案。 “就是那个……用油布包着,铜做的,上面好多奇怪的刻度……”沈凌峰小声嘟囔着,像是回想着什么。 他决定不再完全否认,转而用一种孩童特有的“不懂”来应对。这是他现在最好的策略。 刘元朗见他这般表现,眼底浮现出一抹难以捕捉的笑意,那笑意很浅,一闪而逝。 “拿出来吧。”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沈凌峰犹豫了片刻,他知道自己已无从抵赖。 从一开始,刘元朗便直指“雀神指引”,又提到“卦象”,再到此刻直接挑明“定星盘”,这环环相扣的试探与揭露,让他明白,刘元朗绝非等闲之辈。继续伪装,反倒显得欲盖弥彰。 他慢慢点了点头,把背上的书包挪到身前,借着书包的掩护,从芥子空间中取出了定星盘。 然后,将那油布包裹的物件递到刘元朗面前。 “呶!就是这个……盘子。”他有些不安地说道,小脸上写满了“不懂”。 刘元朗接过定星盘,那干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油布的纹理。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却没有急着解开油布。他只是用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再次深深地看了沈凌峰一眼。仿佛要将他看个通透。 沈凌峰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懵懂和好奇。 他不敢有太多表情,以免露出马脚。但他内心深处,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这老头,真是个老狐狸。 “刘师叔,您……您怎么知道我会有这个盘子?”沈凌峰还是没忍住,他声音很轻,带着孩童特有的求知欲。 他想从刘元朗这里,套出更多关于师父陈玄机,以及他自己身上的秘密。 刘元朗没有直接回答他。 他解开油布,露出里面古朴沧桑的青铜盘。定星盘在微弱的光线中,散发出一种沉淀了千年岁月的厚重感。盘面上繁复的星宿刻度,深奥的符文图样,无声地诉说着它的不凡。 “这东西,是我两年前埋在河畔的。”刘元朗并没有回答沈凌峰的问题,只是淡淡地说道。 他拿起定星盘,手指轻柔地拂过盘面,像是在抚摸一位失散多年的老友。 接着,自顾自地讲述了起来。 “两千年前,有个冠绝天下玄门的宗派,唤作问天宗。”刘元朗的声音缓慢而悠远,像是在讲述一段被岁月尘封的史诗。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历史烟尘,回溯到那个遥远的年代。 “问天宗有两脉传承,其一就是‘定星一脉’,也就是现在的观星一脉。另有‘寻龙一脉’,后来就发展成了‘玄天宗’。两脉同源,合称‘寻龙定星’,皆是探究天地气运之术。” 沈凌峰屏息凝神,他听得仔细。 这些秘辛,即使是他前世作为风水大师,也只在一些残缺的古籍中偶然瞥见过只言片语。 他只知道风水玄学分为观天象、察地理两大体系,却从未将之与具体的宗门传承联系起来。 刘元朗这番话,无疑为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寻龙盘,寻的是大地龙脉之气,寻的是地利。”刘元朗把定星盘轻轻放在桌上,指尖在盘面上虚虚一划,“而定星盘,观的是天穹星辰之机,定的是天时。” 沈凌峰的目光落在定星盘上,他脑海中浮现出前世所学的一切。 他前世精研风水,深知“风水者,得水为上,藏风次之。”,这其中就涵盖了对山川河流,地脉走向的勘测。而他对星象的研究,更多是为了配合地理,定出最佳的时辰与方位。 刘元朗的话,让他豁然开朗。 这与他前世所学的风水理论不谋而合。风水学讲究“天人合一”,天星与地理的配合,正是其核心。 他一直认为自己掌握的,已经是世间最顶尖的玄学知识。 但现在看来,这世上,还有更深奥、更完善的传承体系。问天宗,寻龙定星……这些名字,犹如洪钟大吕,在他识海深处轰鸣作响。 “天时地利,缺一不可。”刘元朗的声音带着几分喟叹,几分感慨,仿佛看到了历史长河中,无数玄门先贤为求这两者合一而付出的努力和牺牲。 “两者合一,方能真正洞悉天地玄机,梳理一方气运。”他语气沉重,却又带着一丝期盼。 梳理一方气运!这是任何一个风水师梦寐以求的最高境界! 沈凌峰的心脏狂跳不止,他前世穷尽一生,也仅仅是在局部的小范围,通过巧妙布局来“借运”或“催运”,从未想过能真正“梳理”一方水土的整体气运。这简直是颠覆性的认知! “那么……寻龙盘现在在哪里?”他下意识地问道,声音里带着孩童不加掩饰的急切。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连忙又补了一句,“就是……您说的那个……另一个盘子。” 刘元朗看着沈凌峰,嘴角再次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他没有回答寻龙盘的下落,反而将定星盘轻轻推回到沈凌峰面前。 “玄机老儿……”刘元朗轻声念着陈玄机的名字,神情复杂,“他离开的时候,曾与老朽坦言。” 沈凌峰的呼吸放轻,竖起耳朵,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这才是他此行最想听到的,关于他师父的真实信息。 “他坦言,如果他的小徒弟沈凌峰,丢失的魂魄能够恢复……老朽,便要把这观星一脉的传承,教给你。”刘元朗的目光,再次落在沈凌峰那张稚嫩的小脸上,眼神中充满了审视与期许。 “他说,你天资聪慧,是观星一脉最好的传人。” 这话一出,沈凌峰如遭雷击。他呆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丢失的魂魄?恢复? 沈凌峰的伪装,在这一刻出现了短暂的裂痕。他那张原本故作懵懂的小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愕。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也不知该如何继续扮演一个纯真的孩童。 “师父……他……他早就预料到我的魂魄能恢复?”沈凌峰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他看着刘元朗,眼神中充满了疑问。 刘元朗摇了摇头,神色平静地说道。 “恰恰相反,玄机老儿认为你魂魄恢复的可能性,十不存一。他来我这时,曾告诉我,你的魂魄丢了大半,如若没有天大的机缘,便再无恢复的可能。仰钦观被公社征用了之后,他便没了牵挂,他说想去天下四处走走,碰碰运气,说不定能找到治愈你魂魄的方法。” 沈凌峰闻言,眼眶瞬间红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呆呆地看着刘元朗,脑海中浮现出师父那慈爱的面容。 师父竟然为了他,拖着年迈的身躯,在这个物资匮乏、交通不便的年代,四处奔波,只为寻找一个渺茫的“治愈魂魄”的方法。 “师父他……”沈凌峰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强忍着眼泪,努力控制着自己不至于太过失态,“他……他后来回来过吗?” 刘元朗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轻轻摇了摇头,却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再次推了推定星盘。 第144章 观星传承 沈凌峰的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铜盘。 他感觉到,一股沉甸甸的责任,以及一份来自师父的无言期许,正压在他的肩头。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孤身一人,在这个陌生的时代摸索前行。 现在他才明白,原来他并非孤立无援。 “观星一脉的传承,除了定星盘,还有配套的口诀心法。”刘元朗的声音变得低沉而肃穆,“现在,老朽便将这些尽数传授于你。” 这,就是所谓的“超预期收获”吗? 沈凌峰心中惊喜交加。他本以为定星盘已是至宝,却没想到还有配套的口诀心法。 这无疑是如虎添翼,让他在这个时代,有了更强的生存资本,也让他能够更好地去实现自己的宏远目标——梳理这片土地的气运。 他抬起头,眼神中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 他不再伪装,而是用一种属于成年人的目光,直视着刘元朗。 “刘师叔,观星一脉,我一定会好好传承下去。”沈凌峰的声音虽然稚嫩,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但我有一个条件。” 刘元朗微微一愣。他没想到这个八岁的孩童,竟然敢在他面前提条件。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更多的是一种好奇。 “哦?”他挑了挑眉,示意沈凌峰继续说。 “我修行观星一脉的法门,是为了更好地活下去,更好地保护我师门的人。”沈凌峰语气沉稳,没有丝毫孩童的怯懦,“所以,我不会为任何人,或者任何势力所用。我只为我自己,为我的师门而活。” 这是沈凌峰的底线。 他前世便深知,玄学一道,最忌为权势所束。一旦被利用,轻则气运受损,重则万劫不复。他见过太多被权势利用,最终落得凄惨下场的玄学高人,就如同玄天宗一般,他绝不会重蹈覆辙。 刘元朗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讶异转为赞赏。 他看着沈凌峰那双清澈却又充满决断的眼睛,心中不由得感慨。陈玄机这老道,眼光果然毒辣。这个孩子,确实不凡。 “好。”刘元朗微笑着点头,“老朽替观星一脉的列祖列宗,应下你这个条件。” 他伸出干瘦的手,拍了拍沈凌峰的肩膀。 “不过,你虽不必为谁所用,但世间之事,并非都是非黑即白。”刘元朗声音一转,带着几分玄机,“有些时候,你可能需要做出一些选择。这些选择,或许会让你不适,但却是为了更长远的布局。” 沈凌峰心中一动。刘元朗这话,显然是在暗示他,未来的道路,不会一帆风顺。他或许会遇到一些麻烦,甚至会被迫卷入一些是非之中。 但他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早已做好了准备。 “我明白。”沈凌峰认真地说,“我会用自己的方式,应对一切。也会用观星一脉的传承,为我自己,为观星一脉,为我仰钦观,开辟一条生路。” 刘元朗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再次拿起定星盘,放在沈凌峰手中。 “既如此,从今往后,你便是观星一脉的真正传人。”刘元朗语气肃穆,“定星盘在你手中,它会指引你前行。老朽会教你口诀心法,助你开启观星之力。” 沈凌峰郑重地点了点头。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定星盘,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与使命感。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只是一个穿越而来的风水大师,他还是观星一脉的唯一传人。 “只是……”刘元朗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迟疑,“观星一脉的修行,并非一蹴而就。尤其是你现在……这具身体……” 刘元朗没有把话说完,但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已经让沈凌峰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现在这具身体,不过是个八岁的孩童。体质孱弱,精神力也远不如他前世那般强大。想要彻底掌控定星盘,并发挥观星一脉的真正力量,谈何容易? 沈凌峰心中一沉。 这确实是他最大的困境。他虽然拥有成年人的灵魂和前世的知识,但这具身体,却是实打实的“拖油瓶”。 “不过,你也不用担心。”刘元朗看着沈凌峰,眼中再次闪烁着深意,“我观星一脉能传承千年,也不是只有玄门之术,同样也有强身健体之法。”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体魄是承载玄力的基石,若无强健之躯,纵有通天彻地之能,亦不过镜花水月。我观星一脉祖师爷曾言,人身小天地,与宇宙大天地息息相通。是以,我派的强身之法,名为《星引炼体诀》。” 沈凌峰心中一动,这名称听起来便与观星之术息息相关。 “此诀不需灵丹妙药,不耗费天材地宝,只凭人体自身,感应星辰,引天地灵气入体,循经走脉,淬炼筋骨皮肉。”刘元朗的声音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味,“此法看似平和缓慢,实则能由内而外,彻底改造体质。孩童之躯,阳气未定,反而更易吸收天地精华,固本培元。若能持之以恒,日后承载观星之力,将事半功倍。” 沈凌峰心中一震。 这正是他最大的困境所在! 前世的他,即便身为顶级的风水大师,能够寻龙点穴,扭转乾坤,但肉身凡胎的局限始终是他难以逾越的障碍。尤其是在某些需要消耗巨大精神力的场合,他的身体常常会不堪重负,落下病根。 他曾尝试过各种养生之术,药膳补品,但终究治标不治本,无法从根本上改变体质。 而今,这《星引炼体诀》,似乎能彻底解决他最大的短板。 刘元朗指向右边的墙壁。 沈凌峰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面墙由黄泥与茅草混合筑成,粗糙斑驳。墙上挂着一幅褪色严重的画像。 画中人长须飘然,广袖宽袍,仙风道骨。尽管颜料模糊不清,笔触却透着古朴苍劲。画像旁寥寥几笔,写着“玄空子”三个字。 “观星一脉,自玄空子祖师爷开创以来,已传承千载。”刘元朗神色肃穆地说道,“祖师爷为我辈开宗立派,恩重如山。你既然入我门下,理当先敬祖师。” 沈凌峰乖巧地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画像前。农舍虽然简陋,却被刘元朗打扫得一尘不染。 画像前的小几上,摆着一个缺了角的香炉,炉里香灰堆得像座小山。 刘元朗递过来三支香,沈凌峰双手接过,轻轻点燃。袅袅青烟升起,带着一股清淡的檀木香。在这潮湿的空气里,这股香气格外清晰,竟有些安神的作用。 他学着前世看过的电视剧中古人拜师的模样,恭恭敬敬地跪下。 三叩首。 额头触地,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头发,直抵头皮。 第一叩,他为这具孱弱的身体求得一线生机,也为他自己的灵魂,在这陌生的时代找到一个安身立命之所。这是他沈凌峰,为了生存,所必须付出的“仪式”。 第二叩,他向前世所学,向这即将获得的新力量。前世风水之术,讲究因果循环、借势改运。他今世借尸还魂,何尝不是一种“借命”?他要将这“借命”的因果,转化为自己的力量。 第三叩,他对未知的敬畏与渴望。观星一脉,定星盘,《星引炼体诀》。这些超越他前世认知的玄奇存在,让他肾上腺素飙升。他期待着,即将到来的“不凡”。 他起身后,将香插入香炉。抬眼看刘元朗,老人的眼中,有欣慰,有期盼,更有一种审视。 沈凌峰嘴角微扬,露出孩童特有的纯真笑容。 刘元朗看着沈凌峰,脸上浮现一丝淡淡的笑。 “好,好孩子。” 刘元朗收敛了笑意,表情再次变得严肃。 “我观星一脉,从不广收门徒。自古以来,每代只传一人。” 沈凌峰心中一动。 只传一人?真正的独苗。 这意味着,他将独占所有资源,不必与他人竞争。但这同时,也意味着他肩上的责任更重。他将是观星一脉唯一的延续。 “有三条门规,你需谨记于心,违者,轻则逐出师门,重则……”刘元朗的声音压低,眼神中透出寒意,让沈凌峰心头凛然。他小脸紧绷,配合着师父的威严。 “第一条,观星一脉不得干预国祚更迭!”刘元朗语气掷地有声,目光如刀。“天行有常,国运自有其道。凡人妄动,必遭反噬!” 沈凌峰瞳孔微缩,心头狂跳。 他前世作为风水大师,替人改运,勘测龙脉,深知“国祚更迭”背后,是何等浩瀚的力量。 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甚至牵连整个家族。 观星一脉的祖师爷能定下这样的门规,绝非凡人。这条门规,不是在约束,而是在保护。在保护观星一脉,不被卷入世俗的漩涡,不被帝王利用,不被历史的车轮碾压。 沈凌峰脑海中飞速思考。 当前时代巨变,国运更迭已成定局。这条门规,是让他不要去触碰已经盖棺定论的历史。 但,未来呢? “国祚更迭”的定义,是否只局限于王朝兴替?是否包含个人命运的改变?他能否借势而为,而非直接干预?他有前世的记忆和玄学知识,如果他能利用“小范围”的风水改变,来影响“大范围”的气运呢? 例如,他可以帮助某个地方提升生产力,从而间接影响当地政府的政绩。这算是“干预国祚更迭”吗? 第145章 星引炼体诀 刘元朗似乎看穿了沈凌峰的思考。 “咳!你这小鬼头,脑子里可别想什么鬼点子。”他轻咳一声,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沈凌峰暗道一声“不好”。 他赶紧收敛思绪,眼神恢复了孩童的懵懂。 刘元朗却没再追问,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等你真正明白了星辰之力,自然会知道这条规矩的深意。” 他停顿片刻,语气再次变得严肃,“第二条门规,观星一脉弟子,不得以宗门所学,逆天改命,妄造因果!”刘元朗的声音带着一丝严厉,又有些无奈。“星辰运转自有其律,世间万物亦循其道。强行干预,反噬之劫,非凡人可承受。” 沈凌峰点头,这个他理解。 他前世就是因为过分干预他人命运,泄露天机太多,才遭到反噬,魂飞魄散。这次穿越,某种程度上也是天道的惩罚与“重塑”。 他深知,有些雷区,绝不能踩。 “第三条门规……”刘元朗的声音放缓,带着一丝慈悲。“第三条,观星一脉弟子,须以天地为师,以众生为念。时刻牢记,我们所学,为的是守护一方安宁,而非图一时之快。” 沈凌峰若有所思。 守护一方安宁吗? 他扫过这破败的农舍,这物资匮乏的年代。 守护,首先得自己活下去。 然后,让身边的人活下去。 最后,才谈得上守护这片土地,这片土地上的人。 他觉得,这三条门规,并非是单纯的约束。 更像是观星一脉,在漫长历史中摸索出的生存法则。 如何在乱世中保全自身? 如何避免被权力中心吞噬? 答案就在这三条门规里。 刘元朗见沈凌峰听得认真,满意颔首。 老人眼中,流露出一抹对传承的希望。 刘元朗再次抬头,目光落在农舍的房梁上。 那房梁高约三米,上面积满了厚厚的灰尘。 他突然动了。 年迈的身躯,动作却轻盈如燕。脚尖一点地,整个人像是没有重量,嗖地一下,刘元朗便跃上了房梁。 沈凌峰瞪大眼睛,他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这真是年近古稀的老人吗?! 刘元朗在房梁上弯下腰,他从角落里摸索。 很快,他便摸出一个布袋。 布袋由粗麻缝制,看样子,已经有些年头了,上面沾满了灰尘。 刘元朗提着布袋,再轻巧落地,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停顿。 这番操作,简直就是神迹。 沈凌峰张大了嘴,下巴差点就掉到地上,他痴痴望着刘元朗,心跳得像敲鼓,咚咚作响。 他前世见识过太多所谓的“高手”。 有表演内家拳的老师傅,一掌能震裂砖瓦;有练习气功的奇人,能用身体硬扛重击。 可那些,或多或少,都带着一股子沉滞感。像是要凝聚全身气力,才能爆发出那一瞬的惊人力量。 就算是那些练了轻功的,落地时,也总免不了些许声响。再轻巧,脚尖与地面接触,总会扰动几分。 但刘元朗……他像一缕青烟,轻飘飘地升起,再轻飘飘地落下。 那根本不是凡人能做出的动作。不,那不是动作,那更像是一种对重力、对自身重量的蔑视。 沈凌峰眼珠子骨碌碌转动。他打量着刘元朗,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此刻并无任何吃力的痕迹。呼吸平稳,甚至连衣角都没有一丝凌乱。 这哪是什么年近古稀的老人?这分明是深藏不露的武林高人! 他脑子里,思绪如潮水般翻涌。他前世对身体潜能的认知,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又被重建。 “《星引炼体诀》……果真如此不凡?”沈凌峰在心里反复琢磨着这门功法的名字。 他忽然觉得,这“观星一脉”的传承,远比自己想象的要更加深奥。甚至,可能超出了这个时代,乃至于前世他对地球文明的理解范畴。 刘元朗提着那个粗麻布袋,缓缓走到沈凌峰身前,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眼神带着几分看穿一切的洞察。 “怎么?被吓傻了?”刘元朗的声音,听上去很是平静。他将布袋放在八仙桌上,拉开桌边的长凳坐下。 沈凌峰赶紧收回自己的目光,努力装出一副懵懂孩童的模样。 他挠了挠头,脸颊泛红,羞涩地看向刘元朗。 “师父……您是神仙吗?”他声音带着一丝怯怯,又有点天真的崇拜。 刘元朗闻言,爽朗一笑。那笑声并不响亮,却带着一股子看透世事的豁达。 “神仙?”他摇了摇头,眼里闪过一丝复杂情绪。 “这世上哪有什么神仙?不过是凡人,多练了几年粗浅功夫罢了。” 刘元朗说着,轻轻抚摸着沈凌峰的脑袋。 那手掌宽厚,带着一股子干农活留下的粗糙。 沈凌峰微微低头,掩饰住眼底的精光。 粗浅功夫?他心里嗤笑一声。如果这都算粗浅,那什么才算高深? 他前世见过那些国家级武术运动员,苦练数十年,也只能达到身体极限。 而刘元朗这般表现,已经彻底超出了“人体极限”的范畴。 这,分明是一种对“天地之气”的运用,或者说是某种特殊的“能量”加持。 “师父,您……您能飞起来吗?”沈凌峰仰起头,眼神亮晶晶的,像是对新奇事物充满好奇。 他想从刘元朗这里,了解更多信息。 刘元朗再次摇头,笑容里带了点无奈。 “飞?那可不是师父我这把老骨头能办到的。咱们观星一脉的《星引炼体诀》啊,一共十层。师父这辈子,资质平平,也只练到了第四层罢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回忆的沧桑。 “修炼《星引炼体诀》,能让人身轻如燕,腾挪跳跃,气力过人。平日里,能多担两担水,多跑几里路,也能在遇到危险时,多几分活命的机会。” 沈凌峰闻言,呼吸不由得一滞。 十层功法,才第四层,就有如此神异? 他前世是风水大师,对“气”的理解,远超常人。 这世间万物,皆有气机流转。人有精气神,地有龙脉气。 《星引炼体诀》,顾名思义,是引星辰之力,炼己身。 星辰之力,那是什么? 那是宇宙中最纯粹、最磅礴的能量! 若真能将这股力量引入体内,并化为己用,那又该是何等景象? 他表面依旧懵懂,心里却掀起惊涛骇浪。 刘元朗这番话,像是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多担两担水……多跑几里路……”沈凌峰在心里重复着刘元朗的话。 他清楚,师父这说辞,是往小了说,是往俗了说。 这是在这个特殊年代,为了让一个八岁的孩子,能形象地理解这门功法的“实际用途”。 可他沈凌峰,不是寻常孩童。 他知道,这“粗浅功夫”,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面对人祸天灾时,拥有更强的抵抗力。 更意味着,在这个风云变幻的时代,多一份自保的筹码。 “第四层就如此厉害?”沈凌峰眼睛瞪得更大了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里,充满孩童的惊叹与向往。 刘元朗轻抚着他的头顶,眼神变得柔和。 “厉害吗?或许吧。在外人眼里,我这把老骨头还能蹦跶,确实稀罕。但在咱们观星一脉的传承里,这只能算是刚入门槛。” 他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些许遗憾。 “修炼《星引炼体诀》,每往上一层,便是一种脱胎换骨。听祖师爷传下来的口述,若是能将这功法练到第七层,便可御风而行,速度快如闪电。第八层,可徒手断金裂石,力大无穷。至于第九层、第十层……” 刘元朗摇了摇头,眼神变得有些迷茫。 “那等境界,便是祖师爷,也只是勉强触及边缘。传说中,那已是超脱凡俗,能与天地争锋的境界了。甚至能以一己之力,改变一方水土的气运流转……” 沈凌峰听到“改变一方水土的气运流转”这几个字,身体猛地一颤。 他呼吸急促起来,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这几个字,像是天雷,猛然劈开了他所有的认知。 这……这不就是他前世所追求的极致吗?! 他前世身为顶级风水师,能够洞察气运,影响风水格局。 但他所做的,也只是顺应天时,因势利导,借用天地之力。从未想过,凭借一己之力,能“改变”一方水土的气运。 难道……这《星引炼体诀》修炼到终极时,就能直指天道! 沈凌峰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颤抖,他强迫自己做出懵懂的表情,疑惑地歪了歪头。 “师父,气运是什么呀?是不是……是不是像下雨一样,有时候下得多,有时候下得少?”他故作天真地问道。 刘元朗笑了笑,似乎对沈凌峰的理解能力有些无奈,但又带着一丝纵容。 “差不多吧。气运,就是这片天地里,好运的多少。咱们观星一脉,就是希望这片土地风调雨顺,大家都能有好日子过。” 他没有再深入解释,毕竟对一个八岁的孩子说这些,太过玄奥。 可沈凌峰心里,却已是波涛汹涌。 他死死记住刘元朗说的每一个字,尤其是那句“改变一方水土的气运流转”。 第146章 八极拳和两仪桩 沈凌峰竭力维持着孩童应有的,对未知事物的好奇与渴望,但灵魂深处,早已被那句“改变一方水土的气运流转”彻底点燃。 那是他前世耗尽一生心血,也未能触及的禁忌领域。 他以为自己只是重生在一个贫瘠的年代,最大的目标不过是好好活下去,顺便帮衬一下这个便宜师门。可现在,刘元朗向他揭示了一条通天大道。 一条,能让他真正掌握命运,甚至超越命运的道路!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想立刻跪下,恳求师父将这《星引炼体诀》倾囊相授。 然而,刘元朗仿佛看穿了他心底那份急不可耐,缓缓摇了摇头。 “想学?”老人问道,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沈凌峰用力点头,像小鸡啄米。他的眼睛亮得吓人,里面仿佛装满了星辰。 “想!师父,我想学!”他用尽全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清脆、响亮,充满一个孩子对“变厉害”最纯粹的向往。 “暂时还不行。”刘元朗的视线在他瘦弱的胳膊和腿上扫过,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根刚出土的豆芽菜,“你的身子骨,太弱了。” 这五个字,像一盆冰水,从沈凌峰头顶浇下。 “这副小身板,别说引星辰之力入体,就是一阵大点的穿堂风,都能把你吹个跟头。”刘元朗一脸严肃地说道,“修炼《星引炼体诀》,需要身体有足够的气血来承载那股力量。像你现在这样,强行修炼,只有一个下场。” 他顿了顿,吐出四个字。 “经脉寸断。” 沈凌峰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当然明白这几个字的分量。前世他见过太多贪功冒进的修行者,最终最终落得个半身不遂、疯疯癫癫的下场。 这具身体只有八岁,之前还长年累月吃不饱饭,气血亏空得厉害。就像一个漏水的木桶,别说装满一整桶水,就是稍微多装一点,说不定都会直接散架。 “那……那我该怎么办?”沈凌峰的语气里,恰到好处地带上了一丝孩童的委屈和无助。 他仰着头,眼巴巴地望着刘元朗。 刘元朗看着他这副模样,紧绷的嘴角终于松弛下来,露出一点笑意。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根基不牢,万丈高楼也只是空中楼阁。”他伸手,拍了拍沈凌峰的肩膀,那干瘦的手掌却带着一股沉稳的力量,“在修炼《星引炼体诀》之前,你得先把身子骨练得壮实起来。我先教你一套拳法,用来打熬筋骨,培养气血。” “拳法?”沈凌峰的眼睛又亮了起来。 “嗯,八极拳。”刘元朗的语气变得肃穆起来,“此拳最善于激发人体潜能。练好了,一拳一脚,都有千斤之力。更重要的是,它是天下间一等一的炼体法门。” 沈凌峰心中一动。 八极拳,他当然听过。前世就有“文有太极安天下,武有八极定乾坤”的说法。这门拳法以其刚猛霸道着称,确实是锤炼肉身、增长气力的绝佳选择。 这位便宜师父,果然是有不少真东西的。 他正要点头答应,脑中却灵光一闪,扭头看了那个一直守在门口的憨厚背影。 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年代,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如果能把大师兄陈石头也拉上,让他一起变强…… “师父,”沈凌峰拉了拉刘元朗的衣袖,小声问道,“八极拳,能……能让我大师兄一起学吗?” 他指了指门外的陈石头,脸上带着一丝期盼:“大师兄对我可好了,我也想让他变得厉害,以后就不会被人欺负了。” 这番话,说得天真烂漫,充满了师兄弟间的情谊。 刘元朗脸上露出一丝暖意。 “好,好啊!”他笑呵呵地揉了揉沈凌峰的头,“懂得友爱同门,这是好事。那就一起学吧。” 他转头向门外的陈石头喊道:“小石头,你进屋来。” 陈石头一听刘师叔叫他,连忙应了一声,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了进来,脸上带着些许憨厚的疑惑:“刘师叔,啥事儿啊?” “小石头,从今天起,你跟着你小师弟,一起跟我学拳。”刘元朗说道。 “学拳?”陈石头愣了一下,眼睛瞬间亮得像两颗灯泡。 他从小就力气大,最羡慕的就是话本里那些飞檐走壁的大侠。能学功夫,那可是他做梦都想的事! “刘师叔,真的?!”他激动地声音都有些发颤。 “我还能骗你们不成?”刘元朗板起脸,但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不过我先说好,学我的拳,就得守我的规矩。能做到吗?” “能!能做到!”陈石头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刘师叔,您说,什么规矩我都守!” 沈凌峰在一旁看着,心中安定下来。大师兄性格耿直,实力增强一分,也能多一分保障。 “八极拳的精髓,始于站桩。”刘元朗的脸色重新变得严肃,“万丈高楼平地起,桩功就是你们的地基。地基不稳,学再多招式也是花架子,一推就倒。” 他一边说,一边亲自做起了示范。 “看好了,这叫两仪桩。” 刘元朗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身体下沉,膝盖弯曲,双手在身前环抱,如同抱着一个看不见的大气球。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地展示给两人看。 明明只是一个简单的姿势,但当他沉腰坐马的那一刻,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 原本干瘦的身影,仿佛瞬间扎根在了大地之上,像一棵百年老松,任凭风吹雨打,也巍然不动。 一股沉凝如山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陈石头看得目瞪口呆,他模仿着刘元朗的姿势,也想沉下去,结果重心不稳,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 “看着简单,做起来难。”刘元朗淡淡说道,“脚趾抓地,如同生根。膝盖要屈,但不能超过脚尖。腰要直,像一杆大枪。头要顶,感觉头顶悬着一根线。双手环抱,肩要沉,肘要坠……” 他逐一纠正着两人的姿势。 陈石头的身体壮实,力气也大,但柔韧性和协调性却差了很多。一个简单的姿势,被他做得手忙脚乱,浑身僵硬。 “你,屁股太翘了,收回去!” “膝盖内扣,你想把自己拧成麻花吗?” “肩膀放松!你这是站桩还是上刑?” 刘元朗的呵斥声不断响起,陈石头被训得满头大汗,脸涨得通红。 轮到沈凌峰时,刘元朗的眉头却微微挑起。 这孩子的身体虽然孱弱,但他的悟性,简直骇人听闻。 刘元朗只说了一遍要领,他便能分毫不差地做了出来,姿势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更让刘元朗惊讶的是,沈凌峰的眼神。 他不像陈石头那样龇牙咧嘴,他的脸上虽然也因为用力而泛红,汗珠不断滚落,但他的眼神却异常专注,仿佛沉浸在某种奇妙的体验之中。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 陈石头只坚持了不到五分钟,就浑身发软,汗如雨下,两条腿抖得像筛糠,最后“扑通”一声,一屁股坐倒在地。 “不……不行了……”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感觉比挑着两百斤的担子走十里山路还要累。 而另一边,沈凌峰还在坚持。 他的小脸憋得通红,浑身早已被汗水湿透,瘦弱的身体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要倒下。 但他没有。 他的牙关紧咬着,脚下像是被钉子钉在了地上,纹丝不动。 刘元朗静静地看着,眼神里的惊讶越来越浓。 一个身体孱弱的八岁孩子,第一次站桩,竟然能坚持这么久? 这靠的已经不是体力了。 是意志。 是那个不属于这个年龄的,钢铁一般的意志! 又过了五分钟,沈凌峰的身体终于达到了极限,晃了两下,软软地向前倒去。 刘元朗一步上前,伸手将他扶住。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刘元朗的声音缓和下来,“桩功不在于一次站多久,而在于每日坚持。回去之后,你们每天早晚各站一次,什么时候能一次站稳半个时辰,再来找我学后续的拳法。” “半……半个时辰?”陈石头瘫在地上,闻言发出一声哀嚎。 半个时辰,就是一个小时。让他一动不动地站一个小时,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沈凌峰却在刘元朗的搀扶下,慢慢站直了身体。 他活动了一下酸麻的双腿,对着刘元朗,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师父。” 这一躬,发自肺腑。 刘元朗看着他,眼神复杂。他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远处村庄的屋顶上,升起了袅袅炊烟。 “师父,”沈凌峰临走前,又回过头,仰脸看着刘元朗那间四面漏风的农舍,“您……您要不要搬去和我们一起住?那样的话,我和大师兄也好,也好就近照顾您。” 陈石头也连忙从地上爬起来,附和道:“是啊,刘师叔!我们那儿比您这条件可好多!再说了,您一个人住这儿,太冷清了。” 刘元朗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自嘲的笑意。 “不必了。”他说道,“我这把老骨头,习惯了清静。” 他的目光掠过两人,最后落在那辆破旧的黄鱼车,以及车上那个鼓鼓囊囊的麻袋上。 “天色已晚,你们走吧。路上小心点。”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沈凌峰知道,再劝也无用。 师父刘元朗,显然有着自己的坚持。 他不再多言,只是又鞠了一躬,然后拉着还有些不情不愿的陈石头,骑上黄鱼车,嘎吱嘎吱地离去。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147章 “夜枭”的疑惑 车轮滚滚,铁轨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哐当”声,像一首单调乏味的催眠曲。 绿皮火车的软卧包间内,空气沉闷而混浊,夹杂着煤烟和人体的气味。 铃木正太端靠坐在铺位上,双眼平视着前方不断晃动的车窗挂钩。 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 从上海到广州,这是一段漫长得足以让任何人意志消磨的旅途。车上的大部分旅客都在颠簸中昏昏欲睡,过道里不时传来含糊的梦呓和沉重的鼾声。 但铃木正太睡不着。 他表面上平静如水,内心却像有一锅烧开的沸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他的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悄悄滑向放在铺位内侧的那个黑色公文包。 就是那个包。 总部用最高级别的密电下达指令,命他亲自去上海交接,更是反复强调,此物对帝国“非常重要”,绝不容有失。 一路上,他像保护自己的心脏一样保护着这个公文包。吃饭、喝水、甚至去盥洗室,都绝不让它离开自己的视线超过三秒。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是绝密的情报?是支那的国宝?还是……那位大人一直心心念念的,传说中能改变国运的“圣物”? 每一种猜测,都让他的心脏抑制不住地狂跳。 无聊是最好的催化剂,而好奇心,则是最致命的毒药。 现在,这种毒药已经在他四肢百骸里流淌,烧灼着他的理智。 软卧包间内只有他一个人,走廊上静悄悄的,只有列车员偶尔巡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 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四周静谧,只有火车规律的“哐当”声。 铃木正太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 理智告诉他,这是严重违反纪律的行为。一旦被发现,他将面临组织的严厉惩处,甚至可能被当作叛徒处理。 但是,好奇心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无法呼吸,又像无数只蚂蚁,在他心头疯狂噬咬。 他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值得总部如此大动干戈? 这东西,真的有传说中那么神奇吗? 仅仅看一眼,就看一眼。 只看一眼,然后立刻恢复原状。不会有任何人发现。我只是确认一下,我拼上性命保护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无法遏制。 铃木正太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他先是起身,走到包间门口,从门缝向外窥探了片刻。走廊里空无一人。他轻轻拉上门,将门锁扣上。 做完这一切,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几乎要盖过火车的轰鸣。 他回到床边,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将那个黑色的公文包取了过来,放在自己膝上。 公文包虽然外观上很普通,实际上却是总部特制的,专门用于交接一些机密物件。 翻开包盖,露出了藏在里面的锁,这并非普通的钥匙锁,而是一个小型的三位数密码转盘。 密码……铃木正太的眉头微蹙。 总部只让他交接,并未告知密码。 但这难不倒他。 作为帝国培养的精英特工,开一个简单的密码锁,对他来说并非难事。 他的耳朵紧贴着转盘,手指轻柔而稳定地拨动着数字。 “咔哒……” 第一位数字对了。 铃木正太的眼睛亮了一下,继续尝试。 很快,第二个、第三个“咔哒”声接连响起。 锁,开了。 他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一股混杂着兴奋、紧张和罪恶感的电流从脊椎窜上大脑。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缓缓打开了公文包。 没有金光四射,也没有什么奇珍异宝。 包里只有一个用棉布层层包裹的、长条形的物体。 他小心翼翼地揭开一层又一层的棉布,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初生的婴儿。 当最后一层棉布被揭开,里面的东西终于露出了真容。 铃木正太的呼吸,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件东西,脸上的表情,从期待、激动,瞬间凝固,然后转为错愕、不解,最后变成了一片茫然。 没有价值连城的古董,没有深奥晦涩的秘籍。 有的,只是一截大约三十厘米长,手臂粗细,通体呈干枯黄褐色的……树根。 是的,就是一截普普通通,仿佛随手从哪个山脚下挖出来的树根。上面还带着些许干结的泥土,表皮粗糙,甚至有几个像是被虫蛀过的小洞。 铃木正太愣住了。 他拿起那截树根,翻来覆去地看。 很轻,没有任何特殊的纹理,闻起来也只是一股淡淡的土腥味。 这……这就是总部让自己冒着巨大风险,从红色中国腹地带回去的至宝? 一个荒谬绝伦的念头,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难道……自己被掉了包?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他立刻否定。从上海的接头点拿到公文包开始,这只包就从未离开过他的视线。吃饭、上厕所,他都死死抱在怀里。晚上睡觉,更是直接压在枕头底下。除非有人能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完成这狸猫换太子般的操作。 以他帝国精英特工的警觉,这绝无可能! 那么,只剩下一种解释——上海的接头人“石龟”,从一开始给他的,就是这截树根。 “八嘎!”铃木正太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被骗了! 那个潜伏了十几年的“石龟”,竟然耍了自己! 他将树根重重地摔在床铺上,烦躁地在狭小的包间里踱步。 不对! 冷静!必须冷静! 铃木正太猛地停下脚步,强迫自己思考。 “石龟”是帝国很早就派遣在支那的潜伏者,他们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精英,他们的忠诚毋庸置疑。 像“石龟”这样的人,没有理由,也没有胆量,用这种方式来戏耍总部和自己。这对他没有任何好处,一旦败露,他在国内的家人都将万劫不复。 铃木正太的脑子飞速运转,无数种可能性在其中交错、碰撞。 或许……这截树根本身就是伪装?里面藏着微型胶卷?或者某种化学药剂的配方? 他重新将那截树根拿了起来,仔细地检查着,用指甲抠,用随身小刀的刀尖刮,甚至放在鼻子下闻。 除了淡淡的土腥味和木头味,什么都没有。 它就是一截普普通通、干枯得不能再干枯的树根。 一个残酷的现实摆在了铃木正太面前:他,代号“夜枭”的帝国精英特工,铃木正太,像个傻瓜一样,千里迢迢地护送着一截烂木头回本土。 他几乎能想象到自己回到日本,在总部大楼里,当着所有上级的面,打开这个公文包时的情景。 而他,铃木正太,将成为整个情报部历史上最大的笑话。 等待他的结局,只有一个。 切腹。 而且是连介错人都没有,最屈辱、最痛苦的那种。 “呼……” 铃木正太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强迫自己不再去想那个可怕的后果,而是重新审视手里的这截树根。 干枯,粗糙。 他用手指在树根表面缓缓摩挲。 嗯? 一种异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这树根虽然看起来干枯无比,甚至有些地方已经开裂,但触摸起来,却并非那种朽木的粗粝感。相反,它的质地异常坚实,甚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润感。 就像在触摸一块上好的、没有经过打磨的玉石原石。 错觉吗? 他把树根翻来覆去地看,又摸了几遍。那种温润感时有时无,飘忽不定。 或许真的只是自己的心理作用?在巨大的压力下,连触觉都开始欺骗自己了。 不行。 不能就这么回本土。 铃木正太的眼神逐渐从迷茫转为狠厉。无论这东西是真是假,无论“石龟”是忠是奸,他都不能就这样直接把它交回总部。 那等同于自杀。 他必须搞清楚真相。 原定的计划,是火车抵达广州后,由潜伏在当地的“渔夫”接头,通过渔船偷渡到香港。那是一条专门运送贵重物品和重要人员的秘密航线。 但现在,情况变了。 如果只是为了运送一截破木头,还用得着偷渡吗? 简直是笑话。 他大可以凭着自己的香港身份,大摇大摆地从罗湖口岸过关。 对,就这么办。 到了香港,那就是他的地盘。 铃木正太在香港经营多年,有自己独立的情报网和人脉关系。 他可以在那里寻找最顶级的古董鉴定专家、植物学家,甚至是……一些旁门左道的人物。 他要彻底查清这截树根的来历。 它到底是什么? 总部真正要运送的东西,又是什么? 是不是“石龟”在交接时,用这截树根替换了真正的宝物?如果真是这样,那件宝物现在又在哪里? 一个个问题在他脑中浮现,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他,铃木正太,要在这张网上,找到那只名叫“真相”的蜘蛛。 只有掌握了全部信息,他才能做出最有利的判断。是带着真正的宝物回总部领赏,还是……揭发“石龟”的背叛,将功补过。 甚至,如果那件宝物真的价值连城…… 一个更大胆、更危险的念头在他心底一闪而过,但他立刻强行压了下去。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深呼吸,将那截树根小心翼翼地用棉布层层包好,塞回公文包里,锁上。 一切恢复了原样。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然后,他躺回自己的铺位,双手枕在脑后。 “咣当、咣当……” 火车的声响依旧单调,但在铃木正太的耳中,却仿佛变成了命运齿轮转动的声音,充满了未知与凶险。 第148章 爱国日用品厂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苏州河的水面上升腾着一层淡淡的水汽。 河畔,那片曾经荒芜的废弃仓库,焕然一新。 爱国日用品厂,赫然矗立。 三栋蓝白相间的二层小楼,像三块巨大的积木,稳稳当当落在“品”字形的规划中。 乳白色的墙壁,天蓝色的窗框,在初夏阳光下格外显眼。 和周围那些灰扑扑、摇摇欲坠的旧建筑对比,这里简直像从画里走出来。 新厂区铺着平整的柏油路,路边新栽的几株小树苗,绿意盎然。 空气里再没了呛鼻的霉味,取而代之是淡淡的石灰和油漆的气息。 厂区大门口,十几个汉子精神抖擞。 他们身穿统一的蓝色工装,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 李华豹和曾阿福站在最前头,胸脯挺得高高的。昔日混迹街头的戾气,此刻已被一层名为“体面”的光芒取代。 “突突突!” 一辆乌龟车从远处驶来,在厂门口慢慢停下。 沈凌峰跳下车,腰间那只军绿色帆布书包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小少……小峰,你可算来了!”李华豹第一个迎上前,脸上堆满笑意。 他搓着手,局促不安,活脱脱一个见了领导的下属。 曾阿福也紧随其后,眼神里全是恭敬。 他低声唤道:“小峰。” 沈凌峰冲着两人笑了笑,“豹叔叔,曾叔叔,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李华豹连忙摆手,黝黑的脸上泛着激动的红光,“小峰,你快里面请!事都按你的吩咐置办齐了!” 他侧过身,恭恭敬敬地为沈凌峰引路。 那姿态,比解放前在十六铺码头迎接帮派大佬还要虔诚三分。 后面的十几个汉子也齐刷刷地挺直了腰杆,目光灼灼地望着沈凌峰。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虽然是第一次见到这个还没灶台高的小孩,但他们很清楚,就是这个孩子,让他们从人人喊打的街头混混,变成了有“单位”的正式工人。 这不仅仅是一份活计,更是他们之前想都不敢想的体面。 沈凌峰点点头,迈开小短腿,走进了厂区大门。 李华豹紧跟在侧,像个打了鸡血的导游,指点着周围的一切,声音洪亮。 “小峰你看,这路,柏油的!咱兄弟们自己铺的,结实!” “这三栋楼,也完全是照着你的图纸建的。你看,这栋是仓库和办公室,那边是调配和灌装车间,河边那栋最大的,用作原料加工和蒸馏。” “还有这些树,连种类和栽种的位置都听你的。等过两年长起来,夏天干活累了还能在树底下歇歇凉!”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骄傲,仿佛在炫耀自己最得意的作品。 曾阿福则相对沉默,他亦步亦趋地跟在另一侧,目光细致地打量着沈凌峰的表情,随时准备补充李华豹可能会遗漏的细节。 沈凌峰一路走,一路看,心里暗自点头。 很好。 整个厂区的布局,完全按照他的设计建造。 三栋小楼呈“品”字形排列,这是最基础的“三才”阵。楼体蓝白相间,蓝色属水,白色属金,金水相生,既能催旺财运,又能化解苏州河畔过于湿重的水煞之气。 门口新栽的树木,位置看似随意,实则暗合五行方位,聚气纳财。 就连那条黑黢黢的柏油路,都在他的授意下,引了一道若有似无的弧度,如同玉带缠腰,将厂区的气场牢牢锁住。 这些,李华豹他们不懂。 他们只知道,按照小峰的吩咐去做,一切就都会好起来。 沈凌峰走进生产车间,一股混合着金属和机油的味道扑面而来。 车间宽敞明亮,几台崭新的蒸馏设备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这些零件都是我找铁制品厂的那几个手艺最好的老师傅做的,我们自己我们自己组装的。”曾阿福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机会,语气中透着一丝自豪,“完全按照你的图纸,绝对严丝合缝!” 沈凌峰踮起脚尖,仔细查看设备上的阀门和管道接口。 他伸出小小的手指,在接口处轻轻一抹,指尖干干净净,没有油污。 “不错。”他淡淡地评价。 曾阿福顿时咧开了嘴,笑得像个得了夸奖的孩子。 随后,沈凌峰又被领着去了仓库。 一进门,浓郁的薄荷、艾草和其他香料的混合香气就冲入鼻腔。 仓库里,一麻袋一麻袋的原料堆积如山,几乎顶到了天花板。 “小峰,你瞧!”曾阿福终于找到了表现的机会,他清了清嗓子,上前一步介绍道,“这些都是按照您的单子采买的。薄荷和艾草是在郊区农户那收的,酒精是街道里开了介绍信,从酒精厂搞来的,绝对是最高纯度的。还有其他一些辅料,比如冰片、樟脑什么的,也都在这儿了。” 沈凌峰点点头,走到一麻袋薄荷旁边,伸手抓起一把,凑到鼻尖闻了闻。 叶片完整,气味辛凉冲鼻,是上品。 他放下薄荷叶,又走到艾草堆旁。 细小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干燥的艾叶,绿中带黄,色泽纯正,嗅了嗅,一股清苦的药香扑鼻而来,带着泥土的芬芳。 “很好,曾叔叔,你做得很好。” 得到肯定的曾阿福,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视察完毕,沈凌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清脆的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响起。 “好了,人到齐了,开工。” 十几个大男人面面相觑。 开工?怎么开? 他们只负责把厂子建起来,把原料备好,至于怎么把这些花花草草变成“清凉露”,他们一窍不通。 “小峰,这个……”李华豹挠了挠头,有些尴尬,“您看,这玩意儿……怎么弄啊?” 他指着那台复杂的蒸馏设备,眼神里全是迷茫。 沈凌峰也不废话,直接走到设备前。 他个子太矮,够不着操作台,便对李华豹说:“豹叔叔,搬个凳子来。” “好嘞!” 凳子搬来,沈凌峰站了上去,身高将将好。 他指着设备上的各个部件,开始讲解。 “这个是蒸馏釜,放原料和水的地方。” “这根管子叫冷凝管,蒸汽从这里通过,会变成液体。” “这个是收集瓶,最后出来的东西,就从这里接。” 他的讲解简单直白,没有任何多余的词汇。 一群平均学历不超过小学的汉子,竟然都听懂了。 “豹叔叔,你来,按我说的做。”沈凌峰指挥道,“先往釜里加水,到这条刻线。” “好!”李华豹像个听话的小学生,小心翼翼地提起水桶倒水。 “曾叔叔,把薄荷叶和艾草按三比一的比例称好,放进去。” 曾阿福连忙拿起杆秤,笨拙地称量起来。 一群人围在设备周围,神情专注,仿佛在进行一项神圣的仪式。 沈凌峰有条不紊地发号施令。 “点火,注意看压力表,指针到这个位置就转小火。” “注意冷凝管的出水温度,烫手了就加大冷却水量。” “看,出液口开始滴水了!” 一个汉子惊喜地叫道。 所有人立刻伸长了脖子。 只见冷凝管末端的玻璃导管口,一滴、两滴……晶莹的液体开始缓缓滴落,汇入下方的收集瓶中。 空气中,一股比原料更纯粹、更清冽的香气弥漫开来。 “这……这就成了?”李华豹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还没。”沈凌峰摇摇头,“这只是初步的混合蒸馏液,里面大部分是水,精油只有表面薄薄一层,叫‘纯露’。我们的目标,是把这些精油提出来。” 接下来,沈凌峰又教他们如何进行油水分离,如何过滤,如何用酒精进行萃取和调配。 这群平时舞刀弄枪比拿笔还熟练的糙汉子,此刻却拿着小小的玻璃棒,对着烧杯里的液体,搅得小心翼翼,额头上满是汗珠。 一个不小心,打碎了一只烧杯,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肇事的汉子吓得脸都白了,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李华豹刚要发火,沈凌峰却摆了摆手。 “没事,碎了再买。谁第一次做活不犯错?多练几次就好了。” 他平静的话语,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经过半天的手忙脚乱,反复尝试,摔了七八个烧杯,烫伤了两个人的手之后,第一批成品终于诞生了。 几十个巴掌高的玻璃瓶,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工作台上。 瓶子里,是淡绿色的透明液体,在阳光下折射出晶莹的光泽。 沈凌峰拧开一瓶,用指尖蘸了一点,轻轻点在自己的太阳穴上。 一股清凉的感觉瞬间扩散开来,带着薄荷与樟木的独特香气,直冲天灵盖,仿佛盛夏酷暑里灌下了一口冰镇酸梅汤,整个人的精神为之一振。 “成了!” 沈凌峰露出满意的笑容。 “成了!真的成了!” 李华豹拿起一瓶,放在眼前翻来覆去地看,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他拧开瓶盖,学着沈凌峰的样子往太阳穴上抹了一点。 “嘶——嚯!带劲!” 他怪叫一声,那股清凉的刺激感让他浑身一哆嗦,脸上的表情又是惊喜又是享受。 其他汉子也纷纷拿起成品,有样学样。 第149章 监守自盗? “哎哟!这玩意儿真提神!” “比抽外烟还上头啊!” “凉飕飕的,舒服!” 车间里顿时响起一片惊叹和赞美之声。 他们看着眼前这一瓶瓶晶莹剔透的液体,眼神里充满了激动和自豪。 这不仅仅是一瓶提神醒脑的清凉露。 这是他们亲手生产出来的第一件“产品”。 这是他们身份转变的最好证明。 从今天起,他们不再是靠拳头和勇猛混饭吃的街头混混,而是能创造价值的“工人”! 一种前所未有的成就感和归属感,在每个人心中油然而生。 他们看向沈凌峰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恭敬,多了一层狂热的崇拜。 这个八岁的小孩,在他们眼中,简直如同神明。 沈凌峰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他知道,时机到了。 他清了清嗓子,虽然声音不大,但整个车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明天,将是我们爱国日用品厂正式开业的日子!” 沈凌峰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你们每个人,都将成为这个工厂的主人,成为光荣的劳动阶级,每个月都能领到工资和票证。” “但是,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咱们厂子要想长久做下去,就得有制度。” 沈凌峰的话,掷地有声。 “我宣布几项规定。” “第一,厂区内,严禁打架斗殴,谁先动手,不管有理没理,扣一个月工资,再犯的,直接开除。” “第二,严格遵守操作流程,损坏了设备和原料,照价赔偿。” “第三,厂里的配方和技术,是我们的核心机密,任何人不得向外泄露一个字,否则,后果自负。” 说到最后四个字,沈凌峰的语气陡然转冷,稚嫩的脸庞上,竟透出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威严。 在场的都是在行走在灰色地带的人,对危险的直觉异常敏锐。 那一瞬间,他们仿佛从这个八岁的孩童身上,感到了了一股深深的寒意。 他们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冷颤,齐刷刷地低下头。 “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十几个人异口同声,声若洪钟。 沈凌峰满意地点点头,脸上的冷峻瞬间消散,又恢复了孩童的模样。 “光有规矩还不行,还得有管事的人。” 他环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李华豹和曾阿福身上。 “我任命,李华豹为爱国日用品厂厂长,负责全厂的生产、安全和日常管理!” 李华豹猛地一愣,随即挺直了胸膛,脸上涌起一股难以置信的狂喜。 厂长! 他李华豹,居然也当上厂长了? “任命曾阿福为采购科长,兼销售科长,负责原料采购和产品销售!” “是!保证完成任务!” 两人几乎是同时吼了出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至于其他人,”沈凌峰继续说道,“暂时都编入各个车间,等以后厂子扩大了,管理岗位多的是,谁有能力谁上。” 这句话,又给剩下的人画下了一张美好的大饼,让所有人都充满了干劲。 李华豹激动得搓着手,走到沈凌峰面前,声音都有些哽咽:“小峰……要不,还是你来当厂长吧!你放心,我李华豹这条命都是你的,以后你指哪,我打哪!谁敢对厂子不利,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沈凌峰笑了笑,从凳子上跳下来,仰头看着比自己高出几个头的李华豹。 “豹叔叔,我相信你们的能力。厂子需要一个能撑得住场面、能服众的人。”沈凌峰仰起头,眼神澄澈而认真,“我年纪还小,在外人眼里,不过是个孩子,很多事情我出面反而不方便。我会在后面,给大家出谋划策,看好厂子的风向。有什么大事,我来定夺,小事就交给你们放手去干。” 他拍了拍李华豹的胳膊,这个动作让李华豹感到一股巨大的信任。 “更何况,咱们厂叫‘爱国日用品厂’,这个名字响亮,也正气。咱们要做出好东西,让老百姓都用得上,为国家建设添砖加瓦。这才是最重要的。”沈凌峰话锋一转,将个人责任上升到集体和国家层面,瞬间拔高了大家的思想境界。 李华豹猛地一激灵,脸上狂喜的神情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小峰,你放心!我李华豹就是豁出这条老命,也一定把厂子给你管得妥妥当当,办得风风光光!”他胸脯拍得震天响,声音中充满了庄严的承诺。 曾阿福也跟着上前一步,“小峰,采购和销售,我保证做到滴水不漏,咱们的东西一定能卖到全国各地去!” 沈凌峰满意地笑了笑,又恢复了孩童的纯真模样。 “好,有你们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记住,咱们的爱国牌清凉露一定会成为这上海滩,乃至全中国,最响亮的牌子!” 他环视着车间里激动的众人,大手一挥,稚嫩的脸上,却有着一股指点江山的气魄,“那么,明天,爱国日用品厂,正式开业!” “开业!” “开业!” 车间内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这群曾经行走在“灰色地带”的人物,此刻仿佛真的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红色”未来。 ………… 九月的香港,暑热尚未完全消退。 维多利亚湾像一块巨大的、融化的蓝宝石,在落日余晖下荡漾着金色的波光。 天星小轮拉响悠长的汽笛,慢悠悠地划开海面,在身后留下一道不断扩大的白色尾迹。 空气中弥漫着咸腥的海风、街边食肆飘来的油烟,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料气味,混杂成这座城市独有的、充满活力的呼吸。 然而,这片繁华盛景,在铃木正太眼中,却只剩下一片刺目的、令人烦躁的炫光。 他站在铜锣湾一套高层豪宅的玻璃窗前,手中夹着一支快要燃尽的“万宝路”牌香烟,烟灰摇摇欲坠。他没有抽,只是任由它燃烧,像是在燃烧他自己的生命。 脚下,是川流不息的车龙和熙攘的人群。 远处,是纸醉金迷的世界。 可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了。 他的身后,沙发前的柚木茶几上,一个黑色的公文包静静躺着。电话听筒掉落在光洁的地板上,此刻正不知疲倦地朝上空吐出着“嘟——嘟——”的忙音,,仿佛是为他敲响的丧钟。 电话是打给藤田的,他在帝国情报部总部为数不多的、还算有点交情的老熟人。 半个小时前,他怀着一丝侥幸,拨通了那个只有单线联系的号码。他旁敲侧击,假装是为自己的功劳感到好奇,想打听一下,总部让自己从上海带回来的“那个东西”,究竟是什么。 电话那头的藤田起初还用官腔和他打着哈哈,恭喜他立下大功,前途无量。 “铃木君,你这次可是为帝国立下了不世之功啊!只要把东西带回本土,部长一定会亲自为你授勋的!” 铃木正太当时还强作镇定地笑了笑,心脏却在胸腔里疯狂擂鼓。 “藤田前辈就别卖关子了,我只是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宝贝,能让总部如此兴师动众。我也好知道,自己究竟是为帝国献上了怎样的功勋嘛。” 电话那头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分享惊天秘密的兴奋和颤抖。 “是鱼肠剑!传说中,专诸刺王僚时所用的那把神兵!支那的国宝!天照大神庇佑,这等神器竟然落到了我们手里!铃木君,你将名留青史!” “鱼……肠……剑?” 铃木正太感觉自己的舌头打了结,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艰难。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 什么鬼的鱼肠剑!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公文包里装的,根本不是什么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器。 那是一截枯树根。 一截不知道从哪个山沟里刨出来的,干瘪、丑陋、毫无价值的烂木头! “对了,铃木君,还有个事……跟你交接的六号‘石龟’,失联了。你也要小心点,别出了什么岔子,香港那边鱼龙混杂,我们的行动多有不便。” “失联?”铃木正太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 “对,彻底失联了。上面分析,他可能是暴露了,被支那的秘密警察给处理了。唉,也算是为帝国尽忠了。”藤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惋惜。 不! 不对! 铃木正太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不是被处理了,他是完成了任务,功成身退! 而自己,就是他任务的最后一个环节,是那个用来完美收官的祭品! 一个完美的闭环。 “石龟”用一截烂木头,从自己手里换走了一箱真金白银的活动经费,然后人间蒸发。 而自己,则像个傻子一样,把这截烂木头当成宝贝,还要千里迢迢地护送回了本土。 组织现在以为他们得到的是国宝“鱼肠剑”,把自己当成了英雄。 可……纸是包不住火的。 当总部那些兴高采烈的高层,用最庄重的仪式打开这个公文包,准备一睹神兵风采时,他们会看到什么? 一截枯树根。 那一瞬间,他们会是什么表情?震惊?愤怒?还是不敢置信? 紧接着,所有的目光都会聚焦在唯一能接触到这个公文包的人身上——铃木正太。 没有人会相信他的鬼话。 “报告长官,我从上海拿到的就是这个公文包!” 这话谁会信?只会让人觉得他是在侮辱所有人的智商。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铃木正太,监守自盗,用一截破木头换走了真正的鱼肠剑,然后把这旷世国宝私吞了! 第150章 叛逃和奔溃 叛徒! 这个词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开了铃木正太所有的幻想。 他会成为组织历史上最大的耻辱和笑柄。 等待他的,将是无穷无尽的审讯。他们会用尽一切手段,撬开他的嘴,让他“交出”那把根本就不存在的鱼肠剑。 他了解组织的手段,那些手段会让帝国最坚定的士兵都开口求饶。他会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最后在绝望中被处决。甚至,为了挽回颜面,组织会对外宣布,他铃木正太是支那方面策反的间谍,这次的“鱼肠剑”事件,从头到尾就是他伙同敌人上演的一出戏。 他将背负着叛国和通敌的双重罪名,被钉在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而那个该死的“石龟”,此刻或许正在某个地方,用自己给他的经费,喝着小酒,嘲笑自己的愚蠢。 一想到这里,铃鬼正太的五脏六腑都像被无数只蚂蚁在啃噬,又痛又痒,让他几乎要发疯。 他被耍了。 这是一场完美的谋杀。 一场针对他铃木正太的,不见血的谋杀。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淡下来,维多利亚湾两岸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打翻了的珠宝盒,璀璨夺目。 霓虹灯的艳光透过玻璃,在他惨白的脸上投下斑斓的光影,让他看起来像一个绝望的小丑。 逃。 这个念头,像一株挣扎出水泥地缝的野草,疯狂地在他脑中滋长。 这是唯一的生路。 回去解释?那是自投罗网。 留在这里等待总部的传唤?那是坐以待毙。 只有逃,逃离这个身份,逃离这个组织,逃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才能活下去。 他开始评估自己的处境。 父母在前几年就相继去世了,他们是传统而温和的旧时代日本人,在战争的狂热中始终保持着一丝清醒,最后也算得上是寿终正寝。 哥哥,那个狂热的、将“为帝国尽忠”视为毕生荣耀的陆军中尉,早在十几年前就把骨灰留在了硫磺岛的黑沙滩上。 他,铃木正太,孤身一人,了无牵挂。 曾经,这份孤独让他感到失落,让他羡慕那些有家有室的同僚。而 此刻,这份孤独却成了他最大的资本,是他能够挣脱枷锁的唯一凭仗。 他没有家人需要顾虑,没有软肋可以被人拿捏。 他死了,不会有人为他流一滴泪。 他消失了,也不会有人疯狂地寻找他。 对于组织而言,他只是一个代号,一个可以随时替换的零件。 当他“叛逃”后,组织为了掩盖丑闻,只会将他的档案彻底封存,就当他从未存在过。 想到这里,一股奇异的平静感笼罩了他。 他不再是那个前途无量的帝国情报部精英,也不再是那个即将被推上祭坛的替罪羊。 只是一个想活下去的人,就这么简单! 夜色,终于完全笼罩了港岛。 铃木正太猛地站起身,椅子因为他突兀的动作而向后滑出,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不再看那口“棺材”,而是径直走进了卧室。 他的动作变得异常冷静和迅速,仿佛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他没有去碰衣柜里那些昂贵的西装和奢侈品。那些东西,只会成为他的累赘和标记。他打开衣柜里的一个暗格,从中取出一个油布包裹。 这是他的“逃生包”。 这是他刚入行时,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前辈教他的保命技巧——永远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 打开包裹,里面几沓捆扎整齐的港币和美金,不多,但足够他支撑一段时间。 一本伪造的英国海外公民护照,上面的名字是“david chen”,照片是他几年前刻意拍下的,看起来有些青涩,但足够以假乱真。还有一些小面额的瑞士法郎和几块金条。 他把现金和护照塞进贴身的口袋,金条则藏在了鞋底的夹层里。 然后,他从衣柜里找出了一套最不起眼的旧衣服换上——一件灰色的府绸衬衫,一条深蓝色的卡其布长裤,一双结实的帆布鞋。 镜子里的人,已经完全没有了之前那种养尊处优的商人模样,现在看起来就像香港街头随处可见的,为了生计而奔波的普通市民。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了客厅。 黑色的公文包依旧静静地躺在茶几上,里面那截枯树根,是他职业生涯的终点,也是他新生活的起点。 他忽然产生了一丝荒谬的冲动,想把它打开,再看一眼那截葬送了自己一切的烂木头。 但他忍住了。 这没有任何意义!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套豪华的公寓。 这里的一切,从昂贵的家具到窗外的无敌海景,都曾是他奋斗的目标,是他引以为傲的勋章。 而现在,它们只是一个华丽的陷阱,一个虚假的梦。 他走到门边,没有开灯,只是在黑暗中拧开了门锁。 门外,是深邃的走廊。 走廊的尽头,是另一个世界。 一个没有“铃木正太”,只有“david chen”的世界。 他没有回头,轻轻地带上门,将那个装着“枯树根”的公文包,连同他的过去,一起永远地锁在了这间屋子里。 ………… 东京,内阁情报调查室。 田中健一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撞开了部长办公室那扇厚重的橡木门。 沉重的门板撞在墙壁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墙上那幅“心正则笔正”的字框都晃了晃。 “部、部长!”田中健一的声音嘶哑,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浆洗得笔挺的衣领。 北辰圭吾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用一块鹿皮绒布细细擦拭着心爱的紫砂茶壶。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一种近乎禅意的专注。 听到这声巨响和惊惶的叫喊,他擦拭的动作只是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原有的节奏。 他甚至没有立刻抬头,只是将茶壶对着灯光,审视着那温润如玉的光泽。 “田中君,你的礼仪,都被狗吃了吗?”北辰圭吾的声音平淡如水。 嘴里虽然这么说,但在看见惊慌失措的副官那一刻,他心里还是泛起了一丝不妙的预感。 一周前,潜伏在上海十多年的六号“石龟”突然失联,一个帝国的精英特工,就像投入湖中的石子,连一圈涟漪都没能留下就消失了。 这让北辰圭吾这几天总是心神不宁。 虽然去上海和六号“石龟接头的”代号“夜枭”的铃木正太很快就传来了消息——他已经拿到了东西,正在返回途中…… 但在亲眼看到那柄传说中的“鱼肠剑”之前,北辰圭吾心底的不安还是像藤蔓一样疯长。 田中健一顾不上擦汗,也顾不上部长的斥责,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办公桌前,将一个黑色的公文包恭恭敬敬地放在了办公桌上。 “部长……不好了!”田中喘着粗气,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夜枭’……‘夜枭’叛逃了!” 北辰圭吾终于放下了茶壶,抬起头,那双素来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透出了锐利的锋芒。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盯着田中健一,等待下文。 “三天前,我们就联系不上他了。我立刻启动了紧急预案,派了潜伏在香港的人手去他常住的半岛酒店公寓查看。”田中健一的声音因为急促而有些结巴,“我们的人……去晚了。公寓里人去楼空,所有贵重物品都还在,但他本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只、只在他住的地方,找到了这个公文包!” 北辰圭吾的目光缓缓落在了那个公文包上。 是“夜枭”从上海带回来的那个。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叛逃?为什么?是因为任务压力太大,还是……被策反了?无数个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但他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他只是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了公文包的包盖上。 一股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他带着些许疑惑的心情,翻开了包盖,露出了里面的三位数字密码锁。 “密码。”北辰圭吾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是!”田中健一立刻挺直了腰板汇报道,“当初六号‘石龟’在最后一份电文里提到过,密码是‘815’!” 这个混蛋! 八月十五日——帝国投降日。 北辰圭吾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可还是伸出手指,依次拨动了密码轮。 “咔哒。” 一声轻响,锁开了。 北辰圭吾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随即又剧烈地跳动起来。 密码对了! 既然密码是对的,那就说明,这就是六号“石龟”交给“夜枭”的那一个! 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涌上心头。 鱼肠剑! 最近这段时间,情报部接连几次的行动失败,在内阁会议上屡屡被其他部门攻讦,他这个部长的位置已经岌岌可危。 若是能将这柄传说中的凶剑带回本土,陈列在博物馆内,用来彰显帝国的实力! 说不定他不仅能保住部长的位置,甚至还有可能会更进一步! 至于“夜枭”的叛逃……一个工具而已,跑了就跑了。 只要东西还在,到时候,甚至可以把他粉饰成“忠诚的牺牲”。 北辰圭吾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他满怀期望地伸出手,将公文包里那个用棉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形物体取了出来。 入手的感觉有些沉,长度和形状,都像是一柄短剑。 一层,一层,又一层地揭开包裹的棉布,他动作越来越小心翼翼。 当最后一层棉布被揭开,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北辰圭吾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然后像劣质的瓷器一样寸寸碎裂。 出现在他眼前的,不是什么闪烁着寒光的古剑,而是一截……一截干枯、丑陋、表面还带着泥土的……树根!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截树根,仿佛要把它看出一个洞来。 一股腥甜的液体猛地从喉咙里涌了上来。 “噗——” 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溅在那截枯树根上,也溅在了那有些泛黄的棉布和办公桌上的文件上,像一朵朵盛开的红梅。 “为什么会这样?” 一声凄厉的惨叫从他喉咙深处迸发出来。 巨大的羞辱、愤怒和绝望,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世界都在旋转,身体一软,直挺挺地向后翻倒。 “咚!” 后脑勺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地板上,北辰圭吾彻底失去了知觉。 “部长!部长!”田中健一发出了惊恐的尖叫,整个内阁情报部乱成了一团。 (第二卷 终) 第1章 大师兄成亲 一九六五年的国庆节,整个上海都沉浸在一片赤色的海洋与震天的口号声中。 人民广场上,红旗如林,口号如潮。扩音喇叭里播放着激昂的《东方红》,每一个音符都像是砸在人心头的鼓点。由各个学校、工厂、单位组成的游行方阵,正以严整的队列,展示着这个时代独有的蓬勃与狂热。 “百炼成钢!”——随着领队一声令下,数百名男学生齐刷刷举起手中的竹竿,瞬间组成一个巨大的“熔炉”轮廓。紧接着,一片红色的潮水涌入“炉”中,那是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女学生们,她们挥舞着橙黄色的绸带,绸带在秋风中翻滚、奔腾,恰似一炉沸腾的钢水。炉火熊熊,钢水滔滔,象征着国家工业化的雄心壮志。 另一边,《葵花向太阳》的方阵则是一派丰收景象。青底白花的碎花上衣,墨绿色的长裤,姑娘们手中或持金黄绸带,或握着锃亮的镰刀道具,她们的舞姿模仿着收割、打谷、扬场的动作,脸上洋溢着程式化的、却又发自内心的幸福笑容。 沿街的窗户和人行道上,挤满了翘首以盼的市民。他们挥舞着手里的小红旗,对着游行队伍呐喊、鼓掌。空气中弥漫着汗水、灰尘和一种名为“希望”的滚烫气息。 然而,这股席卷全城的热浪,在抵达浦东深处那座不起眼的石头小院时,似乎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温柔地隔绝开来。院墙之内,是另一番人间烟火的热闹。 沈凌峰骑着一辆崭新锃亮的永久牌自行车,车铃被他按得“叮铃”作响,清脆的声音仿佛能穿透墙外隐约传来的口号声。他今天特意穿了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领口洗得雪白,袖子整齐地挽到手肘,露出结实而线条流畅的小臂。 四年时间,足以让一棵树苗长成挺拔的姿态。 星引炼体诀的功法,像一位技艺高超的雕塑家,将他每一寸的骨骼与肌肉都打磨得恰到好处。 他的身高已经超过了一米七,肩宽背直,寻常的少年在他这个年纪,大多还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与单薄,他却已经有了成年男子的挺拔轮廓。 他的脸庞褪去了孩童的圆润,线条变得分明起来,鼻梁高挺,嘴唇的弧度清晰,尤其是一双眼睛,黑得像深潭,清澈得又像山泉,静静看人时,总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与了然。 风拂过,吹起他额前细碎的黑发,露出的额头光洁饱满,整个人宛如一柄藏在鞘中的玉剑,锋芒内敛,却难掩其华。 跟在他身后的,便是今天的新郎官,陈石头。 他腰板挺得笔直,一身崭新的蓝色中山装衬得人精神抖擞,胸口一朵硕大的红花,映得那张黝黑的脸庞都泛着喜庆的红光。 他骑着另一辆锃亮的二八大杠,后座上坐着的就是他的新娘刘小芹。 刘小芹穿着一件时髦的红色呢子大衣,这是沈凌峰特意去市百一店买的,款式新颖,衬得她本就白皙的皮肤愈发娇嫩。 她同样戴着一朵大红花,有些羞涩地低着头,双手紧紧抓着陈石头的衣角,手腕上戴着一块上海牌的女式手表,嘴角却忍不住向上扬起。 队伍后面还跟着两辆黄鱼车。 一辆车上绑着台崭新的缝纫机,另一辆则堆满了红彤彤的暖水瓶、印花搪瓷脸盆和好几床厚实的棉被。 最显眼的,是刘强手里抱着的那台红灯牌收音机,油亮的木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杨红带着二女儿刘招娣和小儿子刘秋生,也坐在刘强身边,看着这气派的阵仗,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 这年头结婚讲究的“三转一响”,自行车、手表、缝纫机、收音机,,在这个年代,这几乎是普通人家能想象到的最顶级的婚嫁配置了。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随着随着一长串震耳欲聋的鞭炮声炸响,整条巷子瞬间被热闹和喜气彻底点燃。 “新郎官,新娘子!来咯!” 清脆的童声像是点燃了引线,院门口“轰”地一下炸开了锅。 一群半大的孩子从四面八方涌来,将院门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眼巴巴地望着新娘新郎,眼神里闪烁着对糖果最纯粹的渴望。 郑秀正笑吟吟地站在门口,她身旁站着已经出落成小美女的苏婉。 苏婉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盘,盘子里堆满了五颜六色的水果糖。 郑秀一边维持着秩序,一边笑着抓起一把糖,像天女散花一样撒向孩子们。 “别挤,别挤!都有,都有!” 孩子们发出一阵欢呼,立刻蹲下身子疯抢起来。 郑秀看着眼前这热闹的一幕,心中感慨万千。 四年前,她还是个住在棚户区里无依无靠的小寡妇,一个人带着女儿苏婉,母女俩吃了上顿没下顿。 可如今,她不光有了正式的上海户口,住进了街道分的房子,还当上了街道工厂的厂长,手底下管着十多号人呢。 这可都是托陈石头和沈凌峰俩师兄弟的福。 院子里人声鼎沸,杯盘狼藉,空气中混杂着菜肴的余温、劣质水酒的醇香和满足的饱嗝声。红星饭店的大厨果然名不虚传,几道扎实的硬菜让所有来客都吃得满嘴流油,赞不绝口。 这场喜宴,几乎汇集了沈凌峰这四年来精心编织的所有人脉。造船厂的、街道的、饭店的,不同单位的人因为陈石头的婚宴凑在一块儿,这竟也聊得热火朝天。 李胜利被他妈方慧按着,嘴里塞满了糖,还不忘冲着沈凌峰挤眉弄眼。 这小家伙也在潍坊小学念书,跟刘秋生苏婉早就混熟了,对沈凌峰也毫不陌生。 沈凌峰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属于他这个年纪的腼腆笑容,帮陈石头招呼一波又一波的宾客。 “小陈同志,你可真有福气!娶了这么俊的媳妇儿!” “小芹啊,以后你们俩可要好好过日子!” “小陈,小刘,祝你们新婚快乐,早生贵子!” 陈石头憨厚地笑着,黝黑的脸膛上满是幸福的红光,只是一个劲儿地说着“谢谢,谢谢,大家吃好喝好”。 他嘴笨,但那份发自内心的喜悦,谁都看得真切。 宴席接近尾声,酒足饭饱的宾客们带着满意的笑容和一身酒气,三三两两地告辞离去。 “小峰啊,以后要常来家里玩,方阿姨给你做好吃的。”方慧拉着沈凌峰的手,亲昵地嘱咐道。她身边的李胜利早就挣脱了束缚,一溜烟跑得不见了踪影。 “知道了,方阿姨,您慢走,替我跟李叔叔问好!”沈凌峰乖巧地点头应下。 他心里清楚,李建国如今已是上海造船厂的正厂长。这种场合他亲自过来反而不妥,能让妻儿来出席,已经算是给了天大的面子了。 最后剩下的是街道办的冯主任,她今天没穿那身标志性的蓝色干部服,换了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怅然。 “冯奶奶。”沈凌峰凑上前,很自然地喊道。 这个聪明懂事,又有本事的孩子,早已被冯主任视作亲孙子一般。 冯主任脸上的线条柔和下来,她伸手理了理沈凌峰被风吹乱的额发,动作缓慢而轻柔。 “都办妥了,你大师兄也成家了,你这小大人总算能歇歇了。” “都是托您的福,没有您,我们哪有今天沈凌峰垂下眼帘,声音里带着真诚的感激。 这不是客套话。 从落户口,到分房子,再到街道工厂的建立,每一步都离不开这位和蔼的老太太在政策的缝隙里尽量为他们打开的方便之门。 冯主任笑了笑,笑容里有些复杂的情绪。“我啊,快要走了。” 沈凌峰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依旧维持着些许迷惑与不舍。 “走?冯奶奶您要去哪儿?是出差吗?” “不是出差。”冯主任看着远处工人新村里零星的灯光,微笑着说道,“是升了,去区里当副区长。这把老骨头,临退休前还是要发光发热嘛。” 她话说得轻松,像是在开玩笑,但沈凌峰瞬间就明白了这句话背后沉甸甸的分量。 街道办里最大的靠山,要走了。 这棵为他们遮风挡雨的大树,要被连根拔起,移植到别的地方去了。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无数个念头如同沸水里的气泡,翻腾不休。 冯主任一走,新来的会是谁?是敌是友? 原本的平衡,在这一刻被悍然打破。 “那……那您什么时候回来呀?” “傻孩子,区里又不远,坐两站公交就到了。你想冯奶奶了,随时可以来。不过,得提前打电话,知道吗?” 冯主任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撕下一页,用钢笔在上面写下一串数字,仔细地折好,塞进沈凌峰的衬衫口袋里。 “这是区里办公室的电话,要是……要是真遇上什么解决不了的难事,就打这个电话。” “冯奶奶,您知道,新来的主任,是谁吗?” “是从市里派下来的干部,叫陆正德。是个年富力强,有文化,有冲劲的干部。”冯主任拍了拍沈凌峰的肩膀,轻声说道,“你们啊,以后要好好配合陆主任的工作,把厂子办得更红火。可别给我丢脸。” “冯奶奶,您放心。”沈凌峰抬起头,眼神清亮而坚定,“我们一定听您的话,好好配合陆主任的工作,把咱们的厂子办得比现在还好!绝不给您脸上抹黑。” 第2章 东门黑市 凌晨四点,天光未亮,沪上的空气里裹挟着黄浦江特有的湿冷水汽。 沈凌峰骑上了通往东昌渡口的马路。 凌晨的街道空旷无人,只有昏黄的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在他经过后,迅速缩短。 他要去的地方,是东门。 老上海人都知道,这座城市最早的边界,是由一道环形的城墙构成的,墙上开了六座城门。后来洋人来了,租界兴起,老城墙在历史的洪流中被拆除,只留下了东南西北几个模糊的地名,刻印在城市的肌理中。 东门,毗邻十六铺码头,自开埠以来,这里就是全上海最龙蛇混杂的地方。江轮带来天南地北的客,码头工人扛起城市的繁荣,也滋生了无数见不得光的交易。 这里有上海最大的黑市。 渡轮的汽笛声划破黎明前的寂静,沈凌峰推着自行车挤在一批准备乘早班船过江的菜农和工人中间。江面上,驳船与渔船的灯火星星点点,与对岸外滩朦胧的万国建筑群遥相呼应。 这几年,随着国内形势的好转,粮食不再是悬在每个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粮油店里,曾经只是为了让人感觉饱腹的代食品早已销声匿迹。 黑市里,粮食已经不是最紧缺的硬通货了,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工业品、票证,乃至一些从“特殊渠道”流出来的稀罕玩意儿。 监管也时松时紧,像潮汐,有其自身的规律。 沈凌峰穿梭其中,如鱼得水。 他并非单纯为了倒买倒卖,他的主要目标,是那些被时代浪潮冲刷出来的、蒙尘的“垃圾”。 那些承载着历史、传承、故事、情感甚至怨念的旧物。 特别是那些沾染了大量凶煞、怨念的高品阶“煞器”,更是能成为芥子空间的养料。 短短几年,他几乎跑遍了上海所有的黑市、旧货市场、文物商店,空间也从之前两米五见方,“喂养”到了三米。 这多出来的空间,让他对即将到来的那场席卷一切的滔天巨浪,更多了几分从容和把握。 而东门黑市,是他收获最丰的地方。 ………… 天边泛起鱼肚白,微光驱散了笼罩在十六铺的黑暗。 早已把自行车收进芥子空间的沈凌峰,脸上戴着口罩,从口袋里摸出一角钱,熟门熟路地塞进巷口望风的寸头青年手里。 寸头青年见沈凌峰是懂规矩的,立刻心领神会地收起钱,往旁边让了半步,头微微一低,算是打了招呼。 巷子很深,也很窄,两侧是老式石库门建筑斑驳的围墙,青苔在砖缝里顽强生长,散发着阴暗潮湿的气味。 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烟草、汗水、生铁和江风混合在一起的复杂味道,这便是东门黑市独有的气息。 这里没有摊位,或者说,处处都是摊位。 一块破布,一个旧麻袋,甚至直接将货物摆在地上,就是一个摊位。 人们压低了嗓音,用眼神和手势交流,警惕得像一群在黎明前活动的老鼠。 沈凌峰的目光在人群和货物间缓缓扫过。他并未像其他人那样弯腰细看,只是维持着一个闲逛的姿态,眼底深处却另有一番景象。 “望气术,开!” 很快,他有了发现。 左前方一个卖旧书的摊子,一本线装古籍上萦绕着一股清正平和的白色光团。是法器,虽然品阶不高,但胜在气纯。 这种“生气”对芥子空间没什么滋养作用,但用来送人,却也是件不错的物件。 更让他心头一动的,是斜对角一个趿拉着破了口的解放鞋、满脸油滑的中年男人脚边的东西。 那其中有一堆杂七杂八的铜铁烂货。 有生锈的门锁,变形的铜盆,甚至还有几枚烂得差不多的铜钱。 而在这些破烂的最底下,压着一支样式古朴的发簪。 簪子通体发黑,像是被火烧过,镶嵌在顶端的一点翠玉也崩掉了一角,露出灰白的底子,看上去分文不值。 但在沈凌峰的望气术下,那支发簪上空,正盘踞着一团浓郁如墨、翻滚不休的黑气! 黑气中怨念、煞气、戾气交织,隐隐凝聚成一张扭曲而痛苦的女人脸孔,无声地嘶嚎着。 这……这绝对是喂养芥子空间的上等食粮! 其蕴含的煞气之精纯,仅比鱼肠剑稍逊一筹,至少能提供十五参之气。 沈凌峰心中掀起波澜,面上却不动声色,脚步看似随意地在那中年男人摊前停下。 他蹲下身,先是拿起一个生锈的铜锁掂了掂,又拿起一块变形的铁皮看了看,最后才将目光落在那堆杂物上。 “爷叔,这堆破烂怎么卖?”沈凌峰压着嗓子,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符合一个常来淘换零件的少年。 那满脸油滑的男人眼皮一抬,懒洋洋地伸出两根手指:“两块钱,或者等值的票证。” “太贵了,”沈凌峰摇摇头,伸手在那堆破烂里随意地扒拉着,“都是些没人要的垃圾,也就回炉的份。” 他拿起东西一个个掂量,看似在估算它们的废铁价值,实则是在掩饰自己真正的目标。 他的手指在冰凉粗糙的金属间划过,最后状似无意地将那支发簪拨到了最上面。 “爷叔,你这要价太黑了。”沈凌峰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脆,但语调却老成得像个常年混迹于此的老油条,“这一堆拢共也没几斤重,铁都是死铁,铜也薄得像纸。给你五角钱,我全包了,不能再多了。” “哪儿来的小瘪三,滚滚滚!五角钱?你当我是收垃圾的?” 油滑男人眼睛一瞪,不耐烦地挥挥手,像是要赶走一只苍蝇。 沈凌峰不闪不避,依旧蹲在那里,笑着说道:“我说大叔,话不能这么说。做买卖嘛,有商有量。你这堆东西,你自己看看,这铜盆底都快掉了,这门锁连钥匙孔都锈死了,还有这几枚铜钱,都磨成光板了,除了回炉还能干嘛?” 他的声音不大,但条理清晰,一字一句都敲在点子上。 周围有几个淘货的,闻声也瞥了过来,看了看那堆烂货,又看了看这个小大人似的少年,嘴角都噙着一丝看好戏的笑意。 油滑男人被他一番话说得有点挂不住脸,特别是被周围人一看,更觉得失了面子。他梗着脖子道:“回炉也能卖钱!我这里面光是铜就有好几斤呢!少废话,一块五!爱要不要,不要就赶紧滚蛋,别耽误我做生意!” 沈凌峰心里冷笑,脸上却露出为难的神色。 他站起身,像是要走了,但脚步一顿,又蹲了下来,在那堆破铜烂铁中扒拉出一小半,发簪自然也在其中。 “爷叔,这样吧,我也不让你吃亏。这一小堆破烂,我给你六角钱,你看怎么样?” 油滑男人愣了一下,他也没想到沈凌峰真的会买这些破烂。 他眯起眼,狐疑地打量着沈凌峰,又低头扫了一眼被少年划拉出来的那一小撮东西。 一个掉了齿的齿轮,半个生锈的铁盒,一把破铁锁,一个掉了嘴的铁壶,还有一个就是那支黑不溜秋的破簪子。 全是垃圾中的垃圾。 这小子到底想干什么? 油滑男人心里犯了嘀咕,但他本性里的贪婪很快就占了上风。 管他要干嘛,既然这小子肯出价,就说明这里面有他想要的东西。 “六角钱?”男人嗤笑一声,伸出一根手指在沈凌峰面前摇了摇,“不行。这一堆,才是这批货里的‘精品’,你小子眼光倒是不错。一口价,一块钱!” 他这是漫天要价,想看看沈凌峰的底线。 沈凌峰心里冷笑,这老狐狸还想诈他。 他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恼怒,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一块钱?你怎么不去抢!”他猛地站起来,一脚踢开脚边的一块小石子,气鼓鼓地瞪着男人,“当我没逛过这地方?这堆破烂给你六角钱,都是看在你年纪大的份上!爱要不要,我走了!” 说完,他真的扭头就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这下轮到油滑男人急了。 他本来就是想诈一下,没想到这小子性子这么烈,说走就走。 看着少年果决的背影,油滑男人再看看地上那堆确实不值钱的破烂,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这些东西都是他花几分钱从收废品的傻小子手里收来的。 六角钱,也不错了,能买好几斤六谷粉了。 白捡的钱,不要白不要。 “哎,哎!回来!”他终于忍不住喊道。 沈凌峰脚步一顿,却没回头,只是侧过身子,用眼角的余光瞥着他,一副“你还有什么屁快放”的不耐烦模样。 “算老子倒霉!”油滑男人往地上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给自己找了个台阶,“六角就六角!钱拿来!” 沈凌峰这才不紧不慢地转过身,从口袋里摸出几张角票和几枚硬币,慢条斯理地数出六角钱,“啪”的一声,干脆地拍在摊子上。 钱刚拍下,油滑男人的手还没来得及伸过来,巷口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呐喊,像是平地惊雷! “市场监管来了!市场监管来抓投机倒把了!快跑啊……” 第3章 换位脱身 “市场监管来了!市场监管来抓投机倒把了!快跑啊……” 这一声大喊,如同往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整个黑市瞬间炸开了锅。 原本还算有点秩序的巷子,刹那间人仰马翻。 摊位被撞得东倒西歪,货物撒了满地,活鸡在人群脚下扑腾乱窜,哭喊与咒骂声混作一团,整个黑市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刚才还跟他讨价还价的油滑男人,脸上血色瞬间褪尽,手忙脚乱地就想去卷地上的破布包裹。 可沈凌峰的动作比他更快。 就在男人弯腰的瞬间,他已经抢上一步,双手一拢,将自己挑出来的那一小堆破烂连同那支关键的发簪,全都扫进了怀里。 油滑男人猛地抬头,眼睛急得通红,刚张嘴想骂,沈凌峰却已经把那六角钱,不偏不倚地塞进了他手里。 “钱货两清,爷叔,你自己保重。” 沈凌峰丢下这句话,转身就汇入混乱的人流。 男人的骂声卡在喉咙里,很快就变成了惊恐的呜咽。 因为他已经看到,巷子两头,都出现了戴着袖章的市场监管的身影。 他们像两堵移动的墙,正不紧不慢地合拢过来,将这群投机倒把的“鱼”一网打尽。 “别跑!都给老子站住!” 一声中气十足的暴喝,让骚乱的人群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沈凌峰趁着这个空档,心念微动。 麻雀分身从他的手心倏然飞出,化作一道微不可见的灰影,瞬间没入昏暗的巷顶阴影中。 与此同时,沈凌峰趁着所有人注意力都在巷口围堵人员的当口,他怀里的那堆破烂,在他指尖飞速拂过之下,唯有那支黑乎乎的发簪,如同泥牛入海,消失无踪。 剩下的东西,他看都没看,顺手扔进了巷子角落里。 那堆破烂“哗啦”一声散开,其中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钱滚到了一个正在收拾摊位的男人脚边,却无人多看一眼。 在这场名为“生存”的混乱交响曲中,这点杂音连一个休止符都算不上。 通过麻雀分身的视野,沈凌峰将整个包围圈看得一清二楚。 东、西、南、北,四条巷道出口,全都被市场监管堵死。 不仅如此,连旁边几栋石库门房子的后门,都有人守着。 这是一次有预谋、有计划的大规模清剿。 让黑市里的人插翅难飞。 跟着人群往出口挤,那是最愚蠢的做法。 沈凌峰反而逆着人流,挤向一个堆满废弃木箱和破烂家具的死角。 那里又脏又臭,平日里几乎没人愿意靠近。 几个呼吸间,他就钻进了箱子后面的阴影里,彻底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混乱是最好的掩护。 与此同时,高空中的麻雀分身也找到了另一个偏僻的地点。 在包围圈外,隔着两条街的有一条逼仄的小弄堂。 那是一条死胡同,尽头是一堵斑驳的青砖高墙,墙角堆满了破败的垃圾,散发着一股陈腐的酸臭味。 沈凌峰控制着麻雀分身落到角落,心念一动。 一瞬间,一个半人高的石俑,凭空出现在了角落里。 “换!” 就在几个市场监管往他藏身的死角摸过来时,沈凌峰的本体在木箱后的阴影中,闭上了眼睛。 一股奇妙的拉扯感传来。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把他从空间中抽离,又瞬间塞进另一个地方。 眼前的黑暗与光影疯狂扭曲、折叠。 一秒?还是一瞬间?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他已经站在了那条死胡同的角落里。 而在黑市的死角阴影中,石俑正静静地立在那里。 成了! 沈凌峰没有片刻耽搁。 空中的麻雀分身又一个俯冲,如一道褐色的闪电,在市场监察来到前,精准地掠过那堆废弃木箱。 鸟爪一探,在接触到石俑的刹那,心念一动。 下一秒,石俑被顺利收回芥子空间。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天衣无缝。 做完这一切,麻雀分身并未立刻回归本体,而是落在了附近一棵法国梧桐的树梢上,继续扮演着一个忠实的“观察者”。 另一边,沈凌峰摘下口罩,又整理了一下自己之前在黑市里被挤得有些凌乱的衣服,不紧不慢地从弄堂里走了出去,汇入街道上的人流中。 然后,他绕了一个圈,从另一个方向,慢慢悠悠地踱回了黑市的外围。 此刻,他已经从一个“瓮中之鳖”,摇身一变成为了一个“围观群众”。 黑市里,抓捕已经进入尾声。 大部分投机倒把的贩子都被控制住了,一个个垂头丧气地蹲在地上,双手抱头。 他们的商品,无论是粮食、布票,还是各种稀奇古怪的旧货,全被堆在一起,由专人看管。 沈凌峰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油滑男人。 他此刻的样子极为狼狈,被两个市场监管人员一左一右地押着,脸上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嚣张。 他身上的衣服被撕破了,脸上还有一道血痕,正哭丧着脸,不停地向市场监管人员哀求着什么。 “同志,我冤枉啊!我就是……就是来处理点家里的废品,我真不是投机倒把啊!” “你看,我就卖了这么点破烂,换了六角钱……钱还在这儿呢……” 一个看起来像是带队的干部模样的中年男人,冷着脸走了过去。 他从油滑男人手里接过那皱巴巴的六角钱,又扫了一眼被收缴的那堆“货”。 那堆“货”里,最显眼的就是一块差不多有两个拳头大的长满绿锈的铜疙瘩。 干部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审视的目光,在那六角钱和那枚铜疙瘩之间来回移动。 油滑男人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冷汗都下来了,结结巴巴地补充道:“同志,这……这就是一块废铜,不值钱的,我……” “你的意思是,我们抓错了?”干部终于开口了,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力。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油滑男人头摇得像拨浪鼓,“我的意思是,我罪不至此,我这……这是初犯,我就是想给家里孩子换点糖吃……” 干部冷笑一声,他弯腰,从那堆杂物里捡起了那枚铜疙瘩,在手里掂了掂。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鄙夷,仿佛在看什么肮脏的东西。 “思想上的锈,比这铜疙瘩上的锈更可怕。”他缓缓说道,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传入周围每个人的耳朵里,“挖社会主义墙角,难道还分锄头大小吗?” 说完,他手一扬,铜疙瘩就这么被他随意地扔进了旁边一个装着废铁的麻袋里,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带走!” 干部不再看油滑男人一眼,转身走向下一个“战果”。 油滑男人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他整个人都瘫软了下去,被两个市场监管人员毫不留情地拖拽着,朝着一辆卡车走去。 沈凌峰站在人群的边缘,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目光落在那位干部身上,如同一个最冷静的观察者。 此人国字脸,眉浓而正,眼神锐利,鼻梁高挺。 唯独那从鼻翼两侧延伸至嘴角的法令纹,深刻如刀刻,且微微有些偏斜。 此为“锁口纹”,主刚愎自用,严苛执拗。 这是个六亲缘薄,且极度坚持原则,不知变通的人。 沈凌峰心中了然。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治安行动,而是一场带着强烈政府意识形态的“整风”。在这种人面前,任何辩解和求饶都是徒劳的。 随着一声令下,所有被捕的人员都被押上了卡车。 那些被收缴的“赃物”,也被分门别类地装车运走。 喧闹的黑市,转眼间只剩下一片狼藉和还在窃窃私语的围观人群。 卡车引擎的轰鸣声渐渐远去,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也随之消散。 被压抑的议论声,像是终于找到宣泄口的积水,嗡的一下在人群里弥漫开来。 “吓死人了……还好我刚才没把鸡蛋拿出来。” “你还敢拿鸡蛋出来?胆子太大了!看到没,那个姓王的,平日就油嘴滑舌的,这下好了吧?要被拉去劳改了。” “活该!大家都勒紧裤腰带搞生产,这些人倒好,天天搞这些歪门邪道!就该让他们好好接受教育。” “话也不是这么说……我听说他家里老婆生病,孩子还小……” “那也不是理由!刚刚干部不是说了吗?挖社会主义墙角,不分锄头大小!思想有问题,才是根子上的问题!” “就是就是,那个铜疙瘩,说不定还是从哪个工厂里偷出来的呢……” 幸灾乐祸的、后怕的、同情的、慷慨陈词的……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嗡嗡作响。 但无论是哪种声音,都小心翼翼地控制着音量,仿佛那双严厉的眼睛还停留在半空中,审视着每一个人。 议论过后,人群渐渐散去,如同被风吹散的沙,各自回到各自的轨道上,只留下满地的狼藉和久久不散的紧张气息。 沈凌峰混在散去的人流中,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梧桐树梢上,那只麻雀抖了抖翅膀,振翅飞向天空。 风,拂过空荡荡的街角,带走了最后一丝混乱的气息。 第4章 厂门口的冲突 第二天上午,阳光明媚得有些刺眼。 潍坊街道办事处门口,气氛却不像天气那般晴朗。一种压抑的、新旧交替的肃穆笼罩着这里。 即将离任的冯主任脸上堆满了笑容,那笑容里有卸下重担的轻松,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 她正陪着一位身穿绿色军裤蓝色干部装的青年从里面走出来,身子微微前倾,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恭敬距离。 “陆主任,您这边请。咱们今天视察的第一站,就是咱们泾南街道的明星企业——利民副食品厂!” 这青年就是新上任的街道主任陆正德,约莫三十来岁,面容白净,戴一副黑框眼镜,眼神在镜片后显得格外沉静。 他闻言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并未言语,但那不经意间扫过四周的目光,却带着一种审视一切的锐利。 冯主任没察觉到这份审视,或者说她刻意忽略了。她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在自己离开前,把手里工作的平稳交接。 “陆主任,您可别小看这个厂子,它可是咱们街道的骄傲!四年前,那会儿条件多困难啊,他们硬是响应号召,自筹资金搞了个公私合营……” 冯主任的语速很快,带着炫耀的成分,走在前面的陆正德脚步不快,听得也很认真。 “……到如今,这个厂子每个月能为街道创造两千多块的利润!这还不算,最关键的是,它解决了足足十五个老大难的就业指标!您是不知道,为了这几个指标,下面多少人挤破了头。”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分享秘密的语气说道:“而且啊,利民厂生产的那个鱼干,现在可是个稀罕物。别说市里了,不少中央领导都托关系来问,想搞一点尝尝鲜,咱们都得省着给,不然根本不够分!” 这番话终于让陆正德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感兴趣的神色。他推了推眼镜,问道:“哦?特供品?” “欸!可以这么说!”冯主任立刻挺直了腰杆,仿佛这荣誉属于她自己,“这鱼干的配方和工艺,都是独一份的!所以今天特地带您来瞧瞧,也认认门。” 一行人说着,已经走到了利民副食品厂的大门口。 也就在这时,沈凌峰的身影出现在了街角。 他就是听说新老主任今天要来厂里视察,才特意赶过来的。 他深知,人走茶凉的道理,他必须在新来的陆主任面前留下个好印象,为日后的长远布局铺好第一块砖。 眼看就要走到厂门口,却被斜刺里伸出的一只手把他拦住了。 “站住!” 声音是从停在门口的一辆军绿色吉普车旁传来的。 两个同样穿着军装,但没领章的年轻人正靠在车门上抽烟,神情倨傲,看人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挑剔和轻蔑。 其中一个方脸青年上下打量着沈凌峰,语气很不客气:“你是哪个单位的?过来干什么?把工作证拿出来看看。” 沈凌峰的目光越过他们,看到了正被郑秀、刘小芹等人围在中央的陆正德,他今天的目标是那位,不是这两个看门狗。 他前世见惯了这种给领导开车、拎包就自以为高人一等的角色,懒得跟他们废话,脚步一错,就想直接绕过去。 这个举动,显然触怒了那两个年轻人。 “嘿!跟你说话呢!”另一个瘦高个一步上前,再次挡住沈凌峰的去路,嘴里的烟都快喷到沈凌峰脸上,“没听见啊?这里是生产单位,闲杂人等,一律不得入内!赶紧滚蛋!” 他说话间,鼻孔朝天,下巴高抬,一副“你再走一步试试”的嚣张模样。 “这里生产的鱼干,都是给首长们的专供品,”方脸青年也走了过来,一左一右将沈凌峰堵住,脸上带着戏谑的笑,“你这种小瘪三,也想混进去捞油水?撒泡尿照照自己配不配!” 沈凌峰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四年来,随着实力的提升,他的心境也早已打磨得古井无波。对付这种角色,动怒反而落了下乘。 他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波动分毫,只是平静地看着两人,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调,清晰地反问道:“你们是什么人?谁给你们的权力在这里盘查?” 这话一出,两个年轻人皆是一愣。 他们习惯了别人在他们面前唯唯诺诺、点头哈腰,何曾见过一个衣着普通的半大小子,敢用这种审视的口气跟他们说话? 短暂的错愕之后,是恼羞成怒。 “嘿,你个小王八蛋还挺横!”瘦高个儿脸上挂不住,抬手就想来推搡沈凌峰的肩膀,“老子今天就教教你怎么做人!” 在瘦高个看来,自己这一推,就算不把这小子推个仰八叉,也得让他踉跄后退。 然而,他的手掌刚碰到沈凌峰的衣服,就感觉自己像是推在了一团滑不溜手的棉花上。那股力道瞬间就被卸掉了,无影无踪。 沈凌峰的身体只是微微一侧,像一片被风吹动的柳叶,轻巧地避开了他用力的方向。 瘦高个一推落空,身体重心前倾,顿时一个趔趄。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沈凌峰的手腕鬼魅般地翻起,看似随意地在那瘦高个的手臂上一搭、一引、一甩! 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哎哟!” 一声惨叫划破了街道的宁静。 那瘦高个只觉得一股巧得让他无法抗拒的巨力从手臂上传来,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仿佛一个陀螺般被甩了出去,手脚并用,狼狈不堪地摔了个嘴啃泥,门牙都好像磕松了。 旁边的方脸青年直接看傻了。 他完全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在他眼里,就是同伴伸手去推,然后那个少年只是肩膀晃了一下,同伴就自己飞出去了? 这是什么邪门的功夫? “你他妈敢动手?!”方脸青年反应过来,怒吼一声,抡起拳头就朝沈凌峰的太阳穴砸了过来。这一拳带着风声,显然是练过的。 沈凌峰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就在拳头即将及体的瞬间,他左脚后撤半步,身体如同不倒翁一样向后一仰,恰到好处地让拳风擦着鼻尖过去。 同时,他右手闪电般探出,五指如钩,精准地扣住了对方的手腕脉门。 方脸青年只觉得手腕一麻,半边身子都软了,那股凶狠的拳劲瞬间烟消云散。 还没等他做出下一个反应,沈凌峰扣住他手腕的手指微微发力,顺势向下一压,同时右腿膝盖轻描淡写地向前一顶。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骼脆响。 “啊——!” 方脸青年发出了比同伴凄厉数倍的惨嚎,整个人以一个极其扭曲的姿势跪倒在地,抱着自己的手腕,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脸孔因为剧痛而扭曲变形。 他的手腕,被沈凌峰用巧劲直接弄脱臼了。 整个过程,从动手到结束,不过两三秒钟。 沈凌峰依旧站在原地,仿佛从未动过,只是掸了掸刚才被碰到的衣角,眉头皱得更深了。 太吵了。 他只想安安静静地办完事,为什么总有苍蝇嗡嗡叫? 这惊人的一幕,让刚走进生产车间的冯主任和陆正德一行人全都停了下来,齐刷刷地朝这边望过来。 冯主任的笑脸僵在脸上,她看清闹事的一方是沈凌峰时,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一声“坏了!” 而趴在地上的那个瘦高个,眼见同伴也被瞬间制伏,羞辱和愤怒冲昏了他的头脑。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猛地从腰间的枪套里,掏出了一把黑黝黝的手枪! 五四式! “你敢还手?!”他双眼赤红,手臂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微微颤抖,但那黑洞洞的枪口,却死死地对准了沈凌峰的眉心,“老子一枪崩了你!信不信?!”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街道上原本还有些看热闹的路人,在看到枪的那一刻,全都吓得作鸟兽散,连滚带爬地躲得远远的。 沈凌峰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了一个危险的针尖。 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机,从他那尚显稚嫩的身体里迸发出来,让周围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度。 他脑中瞬间闪过数个念头。 ……在他扣动扳机前,自己有七种方法可以瞬间夺下这把枪,并废掉他。 ……但后果呢?当着新任街道主任的面,打伤他的司机,再夺枪?这是自绝于体制之外,从此将成为被严打的对象。 ……不动手?任由他用枪指着?这更不可能!他沈凌峰的命,比他们金贵得多! 就在他体内的气劲开始流转,准备动用雷霆手段,以最小的代价解决这个麻烦的瞬间…… “住手!” 一声中气十足的暴喝从工厂门口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陆正德! 他脸色铁青,快步走了过来,眼神像刀子一样刮在那个持枪的瘦高个脸上。 冯主任吓得魂飞魄散,一张脸白得像纸,她几乎是小跑着冲了过来,一把拦在沈凌峰和枪口之间,对着陆正德,声音都变了调:“陆主任!陆主任!误会!天大的误会啊!” 她急得语无伦次,指着沈凌峰,又回头看了看那两个狼狈不堪的年轻人:“这……这都是误会!” 这时郑秀和刘小芹也带着厂里的工人围在沈凌峰身边,将他护在身后,像一群护着崽子的老母鸡,愤怒地瞪着那个持枪的瘦高个。 第5章 又见王伟民 持枪的瘦高个看到陆正德过来,气焰顿时矮了半截,但枪还握在手里,梗着脖子辩解道:“正德哥,这小子……” “小虎,你想干什么,还不把枪给我收起来!”陆正德的声音不大,但充满了寒意。 那瘦高个哆嗦了一下,不情不愿地把枪插回了枪套。 冯主任这才松了一大口气,感觉后背都湿透了。 她连忙转身,拉住沈凌峰的胳膊,将他拽到陆正德面前,急切地解释道:“陆主任,我给您介绍一下,他叫沈凌峰,是利民厂的‘特别顾问’!我跟您说,没有他,就没有这个利民厂,更没有那个‘特供’鱼干!” 这番话的分量极重,让陆正德那冰冷的目光中,第一次对沈凌峰产生了真正的好奇和审视。 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几岁的少年,居然是这个明星企业的“特别顾问”?还是利民厂以及“特供”鱼干的一手缔造者? 这怎么可能? 冯主任生怕他不信,又指向身边的那个年干部:“小峰啊,你也是,怎么跟陆主任的人动手了?快,这位是新来的陆主任,你快叫人。” 沈凌峰恢复了平日里那副少年老成的模样,对着陆正德微微点头:“陆主任好。” 他的态度不卑不亢,眼神清澈,完全没有一个孩子该有的慌乱,倒像个平辈论交的成年人。 陆正德的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 冯主任又指着陆正德身后,一个一直沉默不语、戴着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中年人,补充介绍道:“这位,是陆主任的副手,也是以后咱们潍坊街道办的副主任,王伟民同志。” 她说完,又对王伟民笑道:“王主任,以后还请多关照我们小沈啊,他可是咱们街道的宝贝疙瘩。” “王伟民……” 当这三个字钻进沈凌峰耳朵里的瞬间,他整个人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时间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 他猛地抬头,目光越过陆正德,死死地盯在了那个面带微笑的中年男人脸上。 那张脸,比七年前成熟了一些,添了几道皱纹,头发也梳理得一丝不苟,金丝边的眼镜后面,是一双看似温和实则精明的眼睛。 可这张脸,就算烧成灰,沈凌峰也认得! 轰! 一道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 七年前,泾南公社门口,那个穿着灰色中山装,满口“新思想”、“大集体”、“为了公社发展”,巧舌如簧,用一纸空头支票和虚无缥缈的承诺,从渴望进步的二师兄赵书文手中,骗走了仰钦观地契的那个泾南公社宣传干事——王伟民! 也是他为了一千块钱,把仰钦观的地契交给了那个叫“九叔”的小鬼子特务。 没错,就是他! 就是眼前这个,站在新任街道主任身后,脸上带着虚伪笑容的男人! 当初沈凌峰因为神魂受创,所以才让这个披着羊皮的家伙,逃过了制裁。 没想到这个让二师兄愧疚无比,还带着那张申公社征用仰钦观的罪魁祸首,竟会以这样一种“高升”的姿态,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沈凌峰暗暗吸了一口气,将那股几乎要冲破天灵盖的凛冽怒意,死死地压回了灵魂深处。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可现在,绝不是动手的时机。 王伟民显然没有认出他。 这么多年过去,当初那个病恹恹、只有五岁的小道士,如今已经抽条长高,眉眼也张开了些,不再是当年那个风一吹就倒的模样。 在他的记忆里,把仰钦观收归公有那件事,不过是他仕途上一次微不足道的“操作”,早就抛之脑后了。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对着沈凌峰露出一个自以为和蔼的笑容:“小同志很有精神嘛。以后我们就是一个街道的同志了,要互相帮助。” “互相帮助”…… 这四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沈凌峰的心里。 他想到了二师兄赵书文当时深深的自责与痛苦;想到了仰钦观被征收后,师徒几人被扫地出门;想到了大师兄陈石头带着“神魂受创”的自己,在棚户区里艰难求生的日子。 这一切的源头,都拜眼前这个笑面虎所赐! 沈凌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血色和寒意。 再抬起时,他眼中的一切情绪都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片澄澈,甚至还带着一丝少年人面对“大官”时应有的羞涩与好奇。 “王主任好。” 这一瞬间的细微变化,没有逃过陆正德的眼睛。 他的目光在沈凌峰和王伟民之间转了一圈,虽然什么都没说,但眼神却深邃了几分。他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抓住。 这个叫沈凌峰的少年,比他想象的还要有意思。 冯主任见气氛总算缓和下来,彻底放下心来,热情地张罗着:“哎呀,都站在这里干什么。陆主任,王主任,快,里面请,我让郑厂长给你们汇报一下厂里的工作!小峰,你也一起来,正好听听领导的指示。” “好。”沈凌峰点点头,乖巧地跟在冯主任身后,目光却像是不经意地,扫过王伟民的背影。 报应不爽,原来是真的。 既然老天爷让你主动送上门来,那这笔陈年旧账,也该好好算一算了。 沈凌峰心中一片冰冷。 他不会让王伟民死得太快,太容易。 他要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将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名声、地位、前途……全都亲手剥掉,让他尝尽从云端跌落泥潭的滋味。 这样,才对得起二师兄心中那无尽的悔恨,才对得起仰钦观险些断绝传承的屈辱! ………… 街道办事处的大门口,午后的阳光带着一丝懒洋洋的暖意。 冯主任满脸笑意,握着陆正德的手不放:“陆主任,今后街道里工作就交给你了!特别是利民副食品厂,那是咱们街道的重点企业,以后还要请你多多关照!” “冯主任……哦,不,应该是冯副区长,你太客气了。”陆正德脸上的笑容无可挑剔,温和又真诚,“利民厂是咱们街道的标杆,能有今天的成绩,都是你领导有方。我初来乍到,还要多向你和街道里的老同志学习。” 冯主任听得心花怒放,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哎,哪里哪里,都是大家齐心协力的结果。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陆主任你尽管开口!” 两人又客套了几句,陆正德才坐上那辆吉普车,在众人的目送中扬长而去。 就在车子驶离街道办事处,拐上另一条马路的瞬间,陆正德脸上的和煦笑容,如同被冰水浇过的蜡像,迅速凝固、碎裂、剥落。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到几乎能滴出水来的寒霜。 他靠在后座上,没有看任何人,声音不大,却像冰锥子一样扎进车内逼仄的空气里。 “小虎。” 副驾驶上的瘦高个——陈虎,身体猛地一僵。 “正德哥……” “啪!” 陆正德根本没动,只是将手上的一盒“中华”牌香烟,不轻不重地砸在了陈虎的后脑勺上。 香烟盒弹起来,掉在座位缝隙里。 陈虎却连躲都不敢躲,头垂得更低了,瘦削的肩膀微微发抖。 “出息了啊你。”陆正德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子淬了火的嘲讽,“竟然敢在大庭广众下掏枪,你是不怕给我惹麻烦,还是想自己找死路?” 陆正德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陈虎的心口上。 “对不起,正德哥,我……我错了!”陈虎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当时就是脑子一热,没想到后果。” “没想到?”陆正德冷笑一声,“你他妈的,不记得之前是怎么从部队里被赶出来的吗!” 接着又对着正在开车的方脸青年说道。“还有你,宗安邦,你不光不拦着他,还特么一起和他犯傻。” 陈虎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开车的方脸青年宗安邦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沉声道:“正德哥,是我错了。” 陆正德胸口起伏,似乎被这两个蠢货气得不轻。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盒中华,抽出一根点着,却没有抽,只是夹在指间,看着猩红的火点一点点燃烧。 烟雾缭绕,他的脸在烟雾后显得越发模糊不清。 “忘了自己是怎么从东部军区滚出来的了?!” 陆正德的声音陡然炸响,车里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好几度。 这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在陈虎和宗安邦的旧伤疤上。 那段不光彩的过去是他们心底最深的刺,此刻被血淋淋地挑开,两人头埋得更低,连肩膀都在微微发抖。 当年在部队,他们就是因为脾气太冲,在一次和地方武装部的冲突中动了枪,还打死了人。 要不是军区司令看在他们父辈的面子上力排众议,他俩的命早就没了。 饶是如此,军籍还是被开除,大好前程一笔勾销,成了家族里的耻辱。 陆正德将快燃尽的香烟从车窗弹了出去,猩红的火星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瞬间熄灭。 他的声音也跟着冷了下来,恢复了那种平淡却更令人心悸的语调。 “要不是看在咱们是一个大院里光屁股长大的份上,老子他妈疯了去捞你们这两个蠢货?你们以为回到上海就万事大吉了?就能横着走了?我告诉你们,在这儿,你们要是再给我捅娄子,天王老子也保不住你们!到时候就不是去西北吃沙子,直接去青海啃碱土吧!” 陈虎吓得魂不附体,连忙转身,半跪在座位上,哭丧着脸:“正德哥!我错了!真错了!再也不敢了!我就是……就是太急了……” 宗安邦也哑着嗓子说:“正德哥,你放心,绝对没有下次。” 陆正德没理他们,自顾自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过了许久,他才重新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记住我们来这儿的目的。” 第6章 陆正德 吉普车卷起一阵尘土,在街道尽头的拐角处消失不见。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也渐渐散去,郑秀凑过来,略带敬畏地说道:“主任,您看这……要不,咱们进去接着汇报?” 冯主任脸上的笑容已经挂不住了,她摆了摆手,目光却紧紧锁在沈凌峰身上。那是一种混杂着担忧、后怕还有几分责备的复杂眼神。 “汇报工作不急,”她声音有些干涩,一把抓住沈凌峰的手腕,“小峰,你跟我来。” 她的手心全是汗,冰凉。 沈凌峰没做声,顺从地被她拉着,穿过走廊,进了一间没人用的杂物间。 门“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 杂物间里堆满了旧桌椅和报纸,一股陈腐的霉味扑面而来。 冯主任松开手,靠在门板上,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小家伙,”她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颤抖,“你今天……你知不知道你闯了多大的祸?” 沈凌峰垂着眼睑,看着自己被她抓得发红的手腕,摆出一副认识到错误的乖巧模样:“冯奶奶,我……我当时就是看不过去。” “看不过去?”冯主任的声音陡然拔高,但立刻又压了下去,更像是一种急切的耳语,“看不过去也不能动手啊!你知道你打的是谁吗?你知道那个新来的陆主任是什么背景吗?” 她见沈凌峰不说话,以为他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急得在原地踱了两步,破旧的木地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我这几天……特意找人打听了一下。”冯主任凑近他,昏暗的光线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投下深深的沟壑,“那个陆正德,他爹,是陆荣光!” 沈凌峰的眼皮跳了一下。 上海市副市长——陆荣光,这个名字,他也有所耳闻。 “不止这个!”冯主任见他似乎有所触动,语气愈发急迫,“我跟你说,有人告诉我,这个陆正德,他本来是要调去南市区当副区长的!副区长啊!放着青云直上的梯子不走,偏偏跑到我们这个小小的街道办事处来当主任……你用你那个聪明的小脑瓜子想想,他图什么?” “一个能让副市长的儿子,放弃副区长前途也要来的地方,能简单得了吗?” 沈凌峰心里咯噔一下。 图什么?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到了。 这个街道,或者说,这个街道里的某样东西,其价值,在陆家父子眼中,远超一个副区长之位。 “还有!”冯主任根本不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抛出重磅消息,“你今天打的那两个人,你以为是他的司机保镖?错了!那两个人,一个叫陈虎,一个叫宗安邦,都是跟他光着屁股长大的发小!家里在部队里,那都是有根基的!你今天当着陆正德的面,把他两个兄弟打了,等于当众抽了他的脸。这梁子……结下了!结大发了!” 她伸手重重拍了一下沈凌峰的肩膀:“好孩子,你听冯奶奶一句劝。以后,见着他,绕道走。千万,千万不要再跟他的人起任何冲突。咱们……惹不起啊!” 老太太是真的怕了。 她一辈子在街道工作,见过的最大的官就是区长。 一个副市长的儿子,对她来说,已经是通了天的大人物。沈凌峰打了这种人的朋友,在她看来,无异于鸡蛋碰石头。 沈凌峰能感受到她发自内心的关切和恐惧。他抬起头,脸上适时地流露出一丝后知后觉的慌乱和一丝少年人的倔强。 “冯奶奶,我知道了。”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闷,“我……我给您惹麻烦了。” “你这孩子……是给我惹麻烦吗?是给你自己惹麻烦!”冯主任又是心疼又是生气,抬手想打他一下,可看着他那张清秀又故作坚强的脸,手却怎么也落不下去,最终只是无力地垂下,“总之,你记住我的话。小心,再小心!” “嗯。”沈凌峰点头,像个做错了事,正在诚心接受长辈教诲的晚辈,“我以后一定离他们远远的。” 他嘴上这么应着,心里却是一片冰冷的平静。 离他远远的? 只怕,没那么容易。 这个陆正德,来者不善。 他放弃副区长之位,所图必然极大。 而这片区域内,对他最有价值的究竟会是什么? 沈凌峰心中念头飞转,各种可能性如电光石火般闪过。 一个王伟民,是收拾。 再多一个陆正德,又如何? 反正都是顺手的事。 他要是不知死活,敢把主意打到自己和亲近的人头上,那自己也不介意让他尝尝,从云端跌落泥潭,是什么滋味。 “行了,回去吧。”冯主任叹了口气,拉开门,仿佛一下子老了好几岁,“记住我的话。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你一个小孩子,保住自己要紧。” “谢谢冯奶奶。”沈凌峰低声说,跟在她身后走出了杂物间。 阳光重新照在身上,他微微眯了眯眼,眼底深处,那抹属于孩童的清澈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如深渊古井般的沉寂,以及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兴奋。 事情,变得越来越有趣了。 ………… 夜幕缓缓降临,像一张巨大的墨色宣纸,将整个沪上渲染得沉静而厚重。福佑路上的“上海老饭店”,在初上的华灯下,飞檐翘角都透着一股洗尽铅华的历史底蕴。这家从“荣顺馆”传承百年的老字号,以一手精妙绝伦的本帮菜闻名遐迩,无论是那道工序繁复的“八宝鸭”,还是火候刁钻的“油爆虾”,抑或是浓油赤酱的“红烧圈子”,都深深烙印在几代老上海人的味蕾记忆里。即便在这物资并不算顶尖丰裕的年代,能在这里设宴,依旧是旁人眼中身份与实力的不二象征。 三楼,“菊英厅”。 包间内的灯光是温暖的昏黄色,映照在紫檀木的圆桌和雕花椅背上,流淌着一层淡淡的光晕。空气里弥漫着菜肴的醇厚香气与上等黄酒的清冽,气氛却在热烈中裹挟着一丝不易觉察的微妙。 新上任的潍坊街道办事处主任陆正德,稳稳坐在主位。他身形挺拔,即便穿着一身普通的干部制服,也难掩那股自小养成的矜贵与倨傲。他只是随意地靠着椅背,就自然成了整个房间的中心。 他的左膀右臂,正是白天在沈凌峰手下吃了大亏的陈虎与宗安邦。两人此刻都换了身干净衣服,正襟危坐,神情中带着几分拘谨与压抑。 而在他们对面,赫然坐着新任的副主任,王伟民。他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双眼微微眯着,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显得斯文又谦恭。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陆正德端起了面前的白瓷酒杯,杯中琥珀色的酒液轻轻晃漾。 “今天,算我们这个班子正式搭起来的第一天。”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房间内所有的杂音,“我先敬大家一杯。预祝我们,在潍坊街道,能真真正正干出一番大事业!” 话音未落,王伟民几乎是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笑容满溢,双手捧杯,杯沿碰触陆正德的杯身时,刻意低了寸许。 “陆主任您太客气了!是我该敬您!以后还要请您多多指点,多多带领!”他的姿态放得极低,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平级的同事,而是一个需要仰望的领导。 陆正德嘴角微扬,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暖流顺着喉咙滑入胃里。 他对王伟民这个副手,心中早有自己的评判。 王伟民,是父亲陆荣光亲自为他挑选的“臂助”。 陆正德心里明镜似的,此人眼界不高,格局有限,难成大器。但优点同样突出,心思活络,手腕够黑,尤其擅长各种盘外招和阴损计谋,是处理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脏活、累活的一把好手。 一把淬了毒的刀,用起来用可能会硌手,但关键时刻,却能捅进敌人的要害。 陆正德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五年前。 那时,父亲陆荣光前往泾南公社视察工作。也正是在那次视察中,他第一次听说了王伟民这个名字。 当时的王伟民,只是公社一个不起眼的宣传干事。 但他做的一件事,让父亲印象深刻,甚至在家庭饭桌上都提过一嘴,言语间颇为赞赏。 那件事,就是处理一个名叫“什么钦观”的道观。 那是一个在前朝有不少香火的破道观。 观主是个姓陈的老道士,带着几个半大的徒弟,靠着周围一些老邻居的接济过活。 王伟民不仅写了文章批判了老道士这种不事生产、宣扬封建迷信的行为,更是用了一种极其巧妙的手段,釜底抽薪。 他没有直接上门查封,也没有组织人去强拆。 那种做法太粗暴,容易激起民怨,留下后患。王伟民做的,是分化。 他通过观察和走访,敏锐地发现了道观内部的不稳定因素——那个读过几年书,一心向往外面世界的二徒弟。 王伟民没有威胁,也没有利诱,而是以一个“引路人”的姿态,让二徒弟亲手填写了一份《关于申请将私有房产纳入集体规划的申请书》。 而后就拿着申请书带着民兵直接找上了门。 在老观主陈玄机拿不出任何官方承认的地契文书的情况下,他以雷霆之势,用最“合规”的手段,将仰钦观的产权,名正言顺地划入了公社名下。 这件事本身,让父亲陆荣光大加赞赏。 作为一名铁杆的唯物主义者,陆荣光对一切牛鬼蛇神、封建糟粕都深恶痛绝。 王伟民这种“政治觉悟高”、“斗争手段果决”的年轻干部,正中他的下怀。 几乎没费什么周折,王伟民就被一纸调令,从乡下公社调入了市宣传科。 而王伟民也确实是个聪明人,懂得什么叫知恩图报,更懂得什么叫奇货可居。 为了死死抱住陆副市长这棵参天大树,他竟主动放弃了宣传科内部一个唾手可得的副科长位置,削尖了脑袋,也要给陆正德当副手。 他心里那本账,算得比谁都清楚。 陆荣光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将来前途不可限量。跟紧了陆正德,就等于提前预订了未来通往康庄大道的车票。 第7章 王伟民的毒计 “都坐,都坐,自己兄弟,别搞那么多虚礼。”陆正德笑着摆摆手,示意王伟民坐下,然后用筷子点了点桌上那盘色泽红亮的油爆虾,“尝尝,这可是老饭店的招牌。错过今天,以后在街道食堂,可就没这个口福了。” 一句话,引得陈虎和宗安邦都尴尬地笑了起来。 几番客套过后,酒酣耳热,桌上的气氛也真正松弛下来。 陆正德忽然放下了手中的玉瓷筷子,筷子尖与骨碟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房间内瞬间安静下来。 陈虎和宗安邦立刻挺直了腰板,就连一直满脸带笑的王伟民,也收敛了笑容,扶了扶眼镜,神情变得严肃。 “今天,去利民副食品厂转了这一圈。”陆正德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你们有什么看法?” 陈虎和宗安邦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头几乎要埋进胸口里。 看法? 他们最大的看法,就是那个叫沈凌峰的小子,功夫强得不像话! 可这话,怎么说得出口? 只有王伟民,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反射着灯光,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他没有抢着说话,而是静静等待着陆正德的下文。 陆正德的目光从羞愧难当的陈虎二人脸上一扫而过,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失望,最后定格在了王伟民的脸上。 “这个厂,是只会下金蛋的母鸡。”他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我父亲告诉我,他们厂里产的鱼干供不应求,连中央的领导同志尝过都赞不绝口。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陈虎和宗安邦茫然地抬起头。 王伟民的呼吸,却陡然急促了一瞬。 “这意味着,如果我们能把这个厂,牢牢控制在手里,我们赚到的,就不仅仅是钱!”陆正德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声响,“我们赚到的是政绩!是通了天的政绩!有了这份资历,别说一个副区长,就是未来进部里,去中央,都有了敲门砖!” 他的话,像一把火,瞬间点燃了包间内的空气。 放弃副区长之位,来到这个小小的潍坊街道。 陆正德所图的,根本不是什么基层锻炼,而是这条能够一步登天的捷径! 他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王伟民。 “王伟民,你来之前,做过功课。你说说,有什么办法?” 终于来了! 王伟民心中狂喜,脸上却愈发恭敬。 他明白,这是陆正德给他的第一个考验,也是他纳上投名状的最好机会。 清了清嗓子,他把身体坐得更直了些,却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先给陆正德和陈虎、宗安邦的酒杯都满上。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陆正德眼中的赞许又多了几分。 懂规矩,沉得住气。 “陆主任,陈少,宗少,”王伟民谦卑地开口,“要说办法,首先得把问题看透。这个利民副食品厂,我看它的材料,也听了不少传闻。它的根子,不在厂房,不在工人,也不在那个厂长郑秀身上。” 他顿了顿,推了推眼镜,一字一顿道:“它的根子,在那个叫沈凌峰的少年身上。” 陈虎和宗安邦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拳头不自觉地握紧。 王伟民仿佛没看见,继续分析:“这个厂,是街道和他们公私合营的,街道占七成五。这很好,这是我们的法理基础。但它的核心技术,那个能让中央领导都点头的鱼干配方,以及独特的生产流程,都掌握在少数几个人手里,而通晓所有技术配方的人只有一个,还是那个叫沈凌峰的少年。这,就是我们最大的障碍,也是我们最好的突破口!” “你想怎么突破?”陆正德饶有兴致地问。 “对付这种有点小聪明的‘能人’,最忌讳的就是用强。”王伟民的嘴角勾起一抹智珠在握的微笑,“我们不能直接去抢,那样吃相太难看,也容易激起反弹。冯秀英虽然已经离开了街道,但她在任时留下的影响力还在。这个厂是她亲手扶持起来的‘标兵企业’,在上面都挂了号的。我们如果上来就用粗暴手段,不仅容易引起工人和周边居民的反感,更重要的是,会让上头的领导觉得我们是在否定前任的工作,甚至是在质疑市里的决定。这于陆主任您未来的发展,大为不利。” “那你说怎么办?跟他客客气气的商量?”宗安邦忍不住插嘴,语气里带着不屑。 王伟民看了他一眼,笑容不变:“宗少,对付不同的人,要用不同的钥匙。对付这种个人英雄主义思想严重的小孩,我们要用‘组织’和‘集体’这两把钥匙。” 他转向陆正德,声音压低了几分,透出一种阴冷的质感。 “我的建议,分三步走。” “第一步,‘加冕’。我们不但不打压他,还要捧他!以街道办的名义,公开表彰沈凌峰同志,授予他‘生产革新小标兵’之类的荣誉。把他抬得高高的,让他享受被组织肯定的荣誉感。小孩子嘛,一般都吃这一套。先把他的警惕心降到最低。” “第二步,‘进驻’。在表彰他的同时,我们顺势提出,为了帮助工厂更好地发展,为了让他的先进技术能够发扬光大,街道决定成立一个‘生产技术指导小组’,进驻工厂。这个小组的级别要高,由陆主任您亲自挂帅,我来当这个组长。名义上,是指导、是帮助、是服务。实际上,我们的目的只有一个——拿到配方,摸透流程!” “第三步,‘取代’。”王伟民说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酷厉的光芒,“等我们的人,把鱼干生产的每一个环节,从选鱼、腌制、晾晒到烘烤,所有细节都学到手,能量产出和原来一模一样的鱼干时,那个沈凌峰,还有什么价值?” “到时候,他就是个普通的十二岁少年。是让他回学校好好读书,还是给他安排个清闲的职位,养他一辈子,都全凭陆主任您一句话。而这个会下金蛋的厂,就彻彻底底,完完全全,成了您手里的东西!” 一番话说完,包间内鸦雀无声。 陈虎和宗安邦目瞪口呆地看着王伟民,他们第一次发现,这个戴着眼镜的斯文人,肚子里竟然藏着这么多阴损的招数。 杀人不见血,吃人不吐骨头! 高!实在是高! 陆正德没有说话。 他只是用修长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笃,笃,笃。 每一声,都像敲在王伟民的心上。 良久,陆正德才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计划不错。但是,你忽略了一个问题。” 王伟民心里一紧:“请陆主任指点。” “那个少年,今天下午,当着我的面,打了我的人。”陆正德的目光落在陈虎和宗安邦脸上,眼神冰冷,“他把小虎和安邦打成这样,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你看他,像个会被‘小标兵’荣誉冲昏头脑的普通孩子吗?” 他盯着王伟民:“如果他不配合呢?如果他看穿了我们的意图,就是不交出技术呢?你的‘指导小组’,难道要在厂里待一辈子?” 这个问题,如同一盆冷水,浇灭了陈虎和宗安邦刚刚燃起的兴奋。 是啊,那小子就是个怪物!根本不能用常理揣度! 王伟民却笑了。 他等的,就是这个问题。 “陆主任,您看问题,果然一针见血。”他先送上一记不轻不重的马屁,然后才从容不迫地说道,“我的计划,自然有后手。阳谋不成,我们就用阴招。明的不行,我们就来暗的。”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 “我不相信工厂里的那么多工人,都是铁板一块,都对他沈凌峰忠心耿耿。” 他环视了一圈,露出了毒蛇般的笑容。 “人心,是最靠不住的东西。尤其是那些泥腿子出身的工人,给口吃的就能当爷。沈凌峰能给他们的,我们加倍给!他给不了的,比如一个国营工厂正式工的指标,一张能进国营医院看病的介绍信,我们也能给!” “只要我们找到那个最贪婪、最有野心,或者家里负担最重的人,许他一个光明的未来,他就会成为我们最锋利的刀。” 王伟民伸出一根手指,在沾了茶水的桌面上轻轻一划,仿佛划开了一道命运的口子。 “我们不需要他去偷配方,那太低级,也容易暴露。我们只需要他……在生产的某个环节里,不经意地犯一个‘错误’。” “比如,腌鱼的盐,多放了两包。又或者,仓库里的炭,不小心受了潮。” 他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阴森无比:“您想,到那个时候,会是怎样一副光景?一批鱼干出了问题,味道不对,甚至……吃坏了几个人的肚子。” “一旦出了食品安全的大问题,他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担得起这个责任吗?群众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淹死!到那时,我们再进驻,就不是‘指导’,而是‘接管’和‘整顿’!” “届时,是您陆主任临危受命,拨乱反正,挽救了工厂,保护了人民群众的利益!这名声,这功劳,可就全是您的了。而那个沈凌峰,只会是一个犯了错、能力不足、需要被组织‘教育’和‘帮助’的少年。” “到那时,他是圆是扁,还不是任由我们拿捏?” 陈虎和宗安邦听得脊背发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们这才明白,王伟民的狠,不在拳脚,而在人心。 这一环扣一环的毒计,简直是要把那个沈凌峰往死里整,而且是让他自己跳进坑里,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先捧杀,再渗透,如果不行,就直接栽赃陷害,置于死地! 太毒了! 桌面上的叩击声停了。 陆正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王副主任,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 他的声音平静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钱和人,需要什么,直接开口。” “是,陆主任!”王伟民恭敬地低下头,眼底深处,却闪烁着比所有人都更加炽热的野心与贪婪。 第8章 生产革新标兵 秋高气爽,阳光穿透薄云,给大地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第二天上午,利民副食品厂里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与窗外的宁静截然不同。 空气里弥漫着特有的、混杂着鱼腥和香料的咸鲜气味。一排排挂在竹竿上的鱼干,在通风口吹来的微风里轻轻晃动,如同风铃。 沈凌峰正站在烘房前,身边是满脸兴奋的郑秀。 他今天“特意”过来,就是为了检查这按照他的新图纸改造的烘房。 “小峰,你看,这下面加了炭火槽,再配上你说的那个什么……什么热气循环的挡板,烘干的速度快了起码三分之一!”郑秀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激动,她指着那些设计巧妙的通风口,“而且火力均匀多了,再没出过外面焦了里面还湿着的情况!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沈凌峰微微一笑,刚想说些什么。 突然,工厂大院外传来一阵喧闹。 “咚咚锵!咚咚锵!咚咚锵锵!” 锣鼓声由远及近,声音之大,几乎要把厂房的屋顶震翻。 正在各自岗位上忙碌的工人们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纷纷伸长了脖子朝大门口望去,脸上写满了好奇和不解。 “怎么回事?” “外面什么动静?跟过年一样!” “什么事有这么大阵仗?” 郑秀也愣住了,她拉了拉沈凌峰的胳膊,有些紧张地问:“小峰,你……你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吧?” 在她眼里,沈凌峰虽然聪明,但毕竟年轻,有时候做事天马行空,她生怕他捅了什么篓子。 沈凌峰的眼眸深处,一道精光转瞬即逝。 他脸上的表情却从平静转为恰到好处的愕然,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茫然:“我也不知道啊,郑阿姨,我们出去看看?” 这演技,浑然天成。 他当然清楚来的是谁,为了什么。 昨夜,上海老饭店三楼菊英厅那场自以为隐秘的密谋,每一个字,都通过窗外屋檐下那只不起眼的麻雀,清清楚楚地传进了他耳中。 陆正德的贪婪,王伟民的阴狠……他们编织的罗网,此刻正伴随着喧天的锣鼓,朝他当头罩下。 来了,终于来了。 他跟着满头雾水的郑秀和一大群工人走出车间,来到院子里。 只见工厂铁门大开,一支队伍正敲锣打鼓地走进来。 为首的几人,正是街道办事处的陆正德主任和王伟民副主任。 他们身后跟着几个办事处的干事,两人抬着一面巨大的锦旗,红底金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陆正德满面春风,步履矫健,他一眼就从人群中看到了身材已经颇为挺拔的沈凌峰。 “同志们!同志们好啊!”陆正德洪亮的声音盖过了锣鼓声,他高高举起手,脸上洋溢着无比热情的笑容,“今天,我代表街道办事处,是来给咱们利民副食品厂报喜的!是来给咱们厂的沈凌峰同志,送上崇高的荣誉的!”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两人立刻将那面硕大的锦旗展开。 “赠:生产革新标兵 沈凌峰同志”。 十个烫金大字,龙飞凤舞,气势非凡。 整个工厂大院瞬间安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议论声。 “什么?给沈顾问的?” “生产革新标兵?我的天!” “街道主任亲自送来的!这可是天大的面子啊!” 工人们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在了沈凌峰身上。那目光里,有震惊,有羡慕,有难以置信,但更多的是一种与有荣焉的自豪。 郑秀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凌峰则完美地演绎了一个被巨大惊喜砸中的少年。 他先是愕然地睁大了眼睛,仿佛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然后,他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从脖子根一直蔓延到耳廓。 他有些无措地看了一眼郑秀,又飞快地低下头,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一副受宠若惊、手足无措的模样。 这副样子,落在一心想看他笑话的王伟民眼里,只觉得这小子果然还是个嫩雏,没见过世面,随便一点荣誉就让他晕了头。 陆正德对沈凌峰的反应非常满意。 他大步走到沈凌峰面前,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度,像是长辈对晚辈最真挚的鼓励。 “小沈同志,不要紧张嘛!这是你应得的荣誉!”陆正德的声音充满磁性,“你发明的这个鱼干制作新工艺,大大改善了鱼干的口味,在市场上获得了良好的反响!经过我们街道办的一致决定,授予你‘生产革新标兵’的光荣称号!” 他转过身,从一个干事手里接过一朵用红绸布扎成的大红花,亲手别在了沈凌峰的胸前。 那红花又大又艳,衬着沈凌峰那张“羞涩通红”的脸,显得格外喜庆。 “来,小沈同志,给大家讲几句!”陆正德笑着退后半步,把舞台中央让给了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期待地望着他。 沈凌峰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似乎因为过度紧张而有些结巴。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一丝少年人变声期的沙哑和微不可察的颤抖。 “陆主任……王主任……各位领导,各位叔叔阿姨哥哥姐姐……” 他的开场白朴实得不能再朴实。 “我……我没想到……我真的没想到能得到这么大的荣誉。”他低下头,看着胸口的大红花,仿佛那东西有千斤重,“我……我其实没做什么。我就是……就是运气好,碰巧在一本书上看到了这种处理鱼干的法子。” 沈凌峰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院子里,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那书很破了,是我在……旧书摊里翻出来的。上面有些图,我也看不太懂,就记得说用一些特别的木头熏一熏,再用盐水和几味野草泡一泡,能让肉干变得又香又不容易坏。” 他这番半真半假的说辞,完美地将功劳推给了一本不存在的“古籍”,又显得合情合理。 一个八岁的孩子,能照着图画依葫芦画瓢,已经是了不得的天赋了。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激动或好奇的脸。 “我……我就想着,我们做的鱼干要是也能变得好吃,就能多卖钱,多换粮票,这样日子就能好过一点。我真的没想到会成功,更没想到……领导会给我这么大的荣誉。” 说到这里,他深深地鞠了一躬,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这个荣誉,不应该是我一个人的。”他直起身,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些,不再那么颤抖,反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诚恳,“它属于一直关心指导我的王主任,属于信任我、给我机会尝试的郑秀阿姨,更属于每一位在生产线上不辞辛苦、挥洒汗水的叔叔阿姨们!是大家的智慧和努力,才让这个想法变成了现实!没有大家,我什么都不是!” 这番话掷地有声,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浪花。 工人们的表情从单纯的看热闹,瞬间变成了发自内心的感动和认同。 这小顾问,不仅有本事,思想觉悟还这么高!一点都不居功自傲,把所有功劳都分给了大家! 王伟民脸上的讥诮僵住了。 他本以为这小子会得意忘形,口出狂言,没想到他说出的话滴水不漏,甚至把他这个一直想找茬的主任都抬了一手。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竟成了被感谢的对象,一时间脸色青白交加,像开了个染坊。 陆正德的眼睛里迸发出激赏的光芒。 好小子!这番话说得太有水平了!这哪里是个十二岁的少年,这简直是个天生的宣传好苗子! 沈凌峰再次低下头,用一句最标准、也最能引起共鸣的口号结束了自己的发言。 “我年纪小,懂的不多,以后还要向各位领导和叔叔阿姨们多多学习!我一定听党的话,跟着政府走,为我们伟大的社会主义建设,添砖加瓦!” 看厂里的叔叔阿姨们太辛苦了,就想着,能不能……能不能帮上一点小忙。”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院子里,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工人们的眼神变得柔和起来。这孩子,多实诚啊!明明立了这么大的功,还这么谦虚。 “这个荣誉,不应该是我一个人的。”沈凌峰的语气变得稍微流畅了一些,但依然带着紧张,“这是我们利民副食品厂全体工人的荣誉!是郑阿姨他们,没日没夜地干,才有了今天的成绩!我只是……只是出了个没人试过的小主意……” “说得好!”一个工人忍不住高声喊了一句。 “小沈顾问好样的!” 工人们的情绪被彻底点燃了。 他们觉得沈凌峰不仅是技术上的天才,更是品德上的楷模!不骄不躁,还把功劳分给大家,这样的“小领导”,谁不爱戴? 郑秀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她用手背胡乱地擦着,脸上却笑开了花。 沈凌峰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巨大的勇气,他看向陆正德,目光清澈而真诚:“感谢!感谢组织对我的关怀和培养!我以后一定……一定更加努力,绝不辜负领导们的期望!为我们利民厂,为我们街道的建设,贡献我全部的力量!” 说完,他对着众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第9章 将计就计 “哗——” 掌声如同山呼海啸,淹没了整个大院。工人们用力地鼓着掌,手都拍红了。 他们为自己厂里能走出这样一位“小标兵”而感到无比的骄傲和自豪。 陆正德含笑点头,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先把沈凌峰高高捧起,让他沉浸在荣誉的光环里,让他和工人们都觉得,街道办事处是真心实意地在支持他,重视他。 他等到掌声稍歇,清了清嗓子,再次提高了音量。 “同志们,静一静!静一静!” 院子里很快又恢复了安静,所有人都看着他,等待着下文。 “沈凌峰同志,值得我们每一个人学习!”陆正德的语气变得严肃而郑重,“他的成功,不是偶然的!这背后,有科学的方法,有先进的技术!这么宝贵的经验,我们不能让它只停留在利民厂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句地说道:“为了更好地总结、提炼、并且向全街道,乃至向全区推广利民厂的先进生产经验,我们街道办事处经过慎重研究,决定……” 他故意拉长了声音,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决定成立一支‘生产技术指导小组’!从今天起,正式进驻利民副食品厂!” 这个消息,像是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更大的波澜。 指导小组?还是街道牵头成立的?专门为了学习自己厂里的先进生产技术? 天哪!这是何等的重视! 工人们的脸上,露出了狂喜的表情。 在他们朴素的观念里,上级派人下来“指导”,那是看得起你,是要把你当成典型来培养!这是天大的好事! 陆正德抬手,指向身边一直挂着标准笑容的王伟民。 “这支指导小组,将由我们经验丰富、能力出众的王伟民副主任,亲自担任组长!” 王伟民向前一步,对着工人们点头致意,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意味深长的光芒。 “同时,我们还特意从请来了几位真正的技术专家,共同参与指导工作!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帮助大家,把利民厂的先进生产经验,形成一套科学的、可以复制的、能够大规模推广的生产流程!” 陆正德的声音慷慨激昂:“同志们,我们的目标,是要让利民厂的鱼干,走向全上海!让所有人都尝到我们工人阶级的智慧结晶!大家说,好不好!” “好!” “太好了!” “欢迎指导组!欢迎王主任!” 欢呼声和掌声再次爆发,比刚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没有人怀疑这番话的真诚,没有人看到那“总结推广”背后隐藏的真正目的。 就连郑秀、刘小芹等建厂的元老,也只是隐隐感觉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像是自己辛辛苦苦拉扯大的孩子,突然要被别人抱去养了一样,有种说不出的别扭和空落。 但这种感觉只是一闪而逝,很快就被周围山呼海啸般的热情所淹没。 她们看着满院子兴高采烈的工友,再看看面前意气风发的领导,又觉得或许是自己想多了。 上级派人来指导,这是荣誉,是天大的好事,怎么会别扭呢?一定是自己格局太小了。 想到这里,她们也跟着用力地鼓起掌来。 这是一记阳谋。 光明正大,冠冕堂皇。 以“帮助”和“推广”为名,行“窃取”和“掌控”之实。 拒绝? 你就是不顾全大局,思想落后,辜负了组织的期望。 接受? 那好,你的所有秘密,都将在“专家”的“指导”下,被一层层剥开,直到最后,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在这片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沈凌峰深深地、深深地低下了头。 他胸前的大红花,随着他身体的微颤而轻轻晃动。 在别人看来,这是少年人因为激动和谦逊而做出的姿态。 然而,在垂下的眼帘之后,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所有的“羞涩”和“紧张”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与嘲弄。 笑里藏刀? 阳谋压顶? 昨天晚上,在上海老饭店的窗外,那只小小的麻雀,不仅听到了他们瓜分利益的丑恶嘴脸,更洞悉了他们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全部计划。 王伟民要带队进驻,第一步是“观察学习”,记录下他制作鱼干的每一个步骤。第二步,是让所谓的“专家”,解构他使用的香料配方和腌制手法。第三步,一旦他们掌握了“核心技术”,就会寻找各种理由,将厂里原本的领导班子取而代之。 最后,他这个“小标兵”,就会被一脚踢开,成为一个挂在墙上的历史符号。 多么完美的计划。 每一步都合情合理,每一步都站在“集体利益”的制高点上。 沈凌峰的嘴角,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 你们要方子?可以,我给你。 你们要流程?没问题,我一步步教你。 你们要专家?请来,我洗耳恭听他们的“高见”。 但你们永远也学不走的,是这利民厂里,被我亲手点燃的那一缕“人烟气”和“财运火”。 在他们看来,鱼干的美味,来自于香料、来自于配方、来自于制作手法,来自于科学的流程和标准化的管理。 他们相信,只要掌握了这些物质层面的要素,就能复制一切成功。 可他们不知道,这些都只是骨架,是皮囊。 真正赋予利民厂鱼干灵魂的,是那些经过芥子空间孕养的香料。 任何一种香料,哪怕是最普通的八角茴香,只要在那方小小的空间里待上一夜,就会发生常人无法理解的奇妙蜕变。 这种变化,既不能被天平称量,也无法被显微镜观察。 它不增减分量,不改变物质结构,而是直接作用于食物最根本的“本味”之上。 它能让咸味变得醇厚,让香味变得浓郁,让食物本身拥有一种勾人魂魄的独特魅力,凡是尝过的人,无不食髓知味,欲罢不能。 这,才是沈凌峰真正的、永远无法被复制的“核心技术”! 而利民厂的鱼干之所以会越来越好吃,也正是沈凌峰有意为之。他一直在悄悄地、一点点地增加着这种特殊香料的投放比例。 最初,他只投入了微不足道的一丝,便足以让鱼干的味道在同类产品中脱颖而出。而后,他才慢慢加大剂量,让“好吃”一步步变成了如今的“非同凡响”。 沈凌峰缓缓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再次变回了那个真诚而感激的少年。他迎向王伟民伸过来的手,用力地握了握。 “王主任,太感谢您了!我一定……一定全力配合指导组的工作!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的声音,无比恳切。 王伟民满意地拍了拍他的手背,一副“孺子可教”的欣慰模样:“好同志,有觉悟!我们一起努力,为国家多做贡献!” 两只手握在一起,各怀心思。 ………… 喧嚣的授奖仪式终于结束。 陆正德心满意足地带着人离开,只留下了王伟民和他的“指导小组”。 这所谓的“指导小组”,一共三人。 除了王伟民这个组长,另外两人,一个叫孙建国,四十来岁,戴着厚厚的眼镜,据说是从市里调来的专家,看人的眼神总带着一股审视和挑剔。 另一个叫李莉,二十多岁的年轻姑娘,梳着两条麻花辫,手里拿着个笔记本,看样子是负责记录的文员。 工人们对这“指导小组”的到来,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端茶倒水,嘘寒问暖。 郑秀更是把厂长办公室腾了出来,亲自搬着椅子,擦着桌子,热情得像是迎接下来视察的大领导。 王伟民大马金刀地在办公桌后坐下,满意地点点头,派头十足:“郑厂长,小沈同志,你们的热情我们感受到了。但现在不是客气的时候,我们的任务很重,时间很紧啊。” 他话音刚落,那个叫孙建国的专家就推了推厚厚的眼镜,迫不及待地开口了:“王主任说得对。客套话就免了,小沈是吧?直接带我们去车间,我要看你们的生产流程,从原料处理到成品包装,一步都不能漏。” 他的语气不像是商量,更像是命令,那股子从市里大单位带来的优越感几乎不加掩饰。 旁边的李莉已经翻开了笔记本,笔尖悬在纸上,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沈凌峰,似乎想从这个年轻得过分的“技术骨干”身上看出什么究竟。 “哎,好的好的!王主任,孙专家,您这边请。我们厂子小,地方简陋,您多担待。”沈凌峰心里冷笑,面上却是一片受教的诚恳,立刻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向生产车间。 孙建国一踏进车间,眉头就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 车间里,工人们干得热火朝天,鱼腥味、香料味和柴火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浓烈而独特的味道。但在孙建国看来,这一切都显得那么“原始”和“不规范”。 “这……这就是你们的腌制缸?敞口的?卫生条件怎么保障?”他指着几个半埋在地下的陶缸,满脸的不可思议。 沈凌峰立刻解释:“孙专家,我们试过盖上,但腌出来的鱼干味道就差了点,厂里的老师傅说这叫‘接地气’,味道才正。” 孙建国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又指向另一边:“晾晒场就搭在空地上?万一刮风下雨怎么办?还有空气里的灰尘呢?” 郑秀抢着回答:“我们都看着天儿呢,下雨前肯定能收回来……” “看天?这叫靠天吃饭!”孙建国毫不客气地打断她,转头对李莉说,“记下来,生产环境不达标,缺乏基本的风险管控意识。” 李莉飞快地在笔记本上写着。 最后,孙建国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用麻袋装着的香料上,他走过去,捻起一撮,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用手指搓了搓,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就是你们的核心配方?就这么堆在角落里?连个密封的罐子都没有?” 沈凌峰连忙点头,一脸“我们见识短,让您见笑了”的表情:“是啊,孙专家,这些香料得‘醒’一下,那古书上说这样能让它把山里的味儿吐出来,用着才香。” “胡闹!简直是胡闹!”孙建国终于忍不住了,他把手里的香料末一撒,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道,“全是些不科学的土办法!香料的挥发性成分就这么白白流失了!这鱼干能做的好吃,我看纯粹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运气好!” 他大手一挥,对着王伟民和众人宣布:“从明天开始,所有流程必须按照我制定的标准来!腌制池加盖,晾晒场搭棚,香料全部用玻璃罐密封保存!小沈,你负责把具体配方和用量写出来,一个步骤一个步骤地写清楚,我要进行科学的量化分析!” 工人们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郑秀的脸上也露出了担忧的神色。 只有沈凌峰,依旧是那副恭敬顺从的样子,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无比真挚:“孙专家说得对!我们就是缺您这样的专家来指导!我今天晚上就写,一定把所有东西都写得明明白白!” 孙建国看着他这副虚心受教的态度,脸色总算缓和了一些,背着手,以一种导师的口吻说道:“孺子可教。你们放心,只要按照科学的方法来,产量和质量,肯定能再上一个台阶!” 沈凌峰低着头,掩去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精光。 好啊。 就请你们,用这些最“普通”的香料,和最“科学”的工艺,来复制我的“奇迹”吧。 我等着看。 第10章 工艺详解 夜色如墨,将整个石头小院笼罩在一片沉寂之中。 只有右侧卧房的窗户,还透出微弱的油灯光亮。 沈凌峰坐在写字桌前,面前摊开着一沓崭新的信纸。 他左手压着纸,右手握着一支英雄牌钢笔,神情专注得像个正在应考的书生。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留下了一行行略显稚嫩、甚至有些歪歪扭扭的字迹。这笔迹,完全符合一个十二岁少年努力模仿大人写字的模样。 《利民厂鱼干改良工艺详解》。 他为这份“秘籍”起了一个足够朴实,又足够唬人的名字。 王伟民的贪婪,他看在眼里。 孙建国的傲慢,他听在耳中。 这两人一个想要利,一个想要名,目标明确,手段直接。 对付这样的人,最有效的不是堵,而是疏。 你要? 我给你。 请君入瓮,关门打狗。 既然你们设下了一个无法拒绝的阳谋,那我就顺水推舟,也回敬一个看似完美无瑕,实则步步是坑的陷阱。 沈凌峰笔尖一顿,开始写“选鱼”一章。 “鱼,需在潮汛退去后半个时辰内捕捞,此刻鱼儿吞吐江海之气,肉质最为紧实鲜美……” 胡扯吗? 半点不胡扯。 下游的鱼确实因为活动量大而肉质更好,但这和什么“江海之气”没有半毛钱关系。 可这话听在王伟民耳朵里,就是“独家秘诀”;听在孙建国耳朵里,又是“特定水文条件下生长的鱼类”。 一个觉得玄,一个觉得有据可考。 完美。 沈凌峰的嘴角勾起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继续往下写。 “水,腌制之本。取井水七分,自来水三分。井水需是井水,须是日出前的,其性至阴至纯。自来水需在烈日下暴晒一个时辰,去其金铁之气,取其纯阳之烈。阴阳调和,方能激发鱼肉深层之鲜……” 他写下这段话时,脑海里浮现出孙建国那张写满“不科学”的脸。 那个所谓的专家,大概会把这一切归结为“蒸发氯气”和“酸碱度中和”吧。 让他去“科学”好了。 他写到“香料”一章时,更是极尽繁琐之能事。八角、桂皮、香叶、小茴香……全是市场上最普通不过的香料,但他为每一种香料都规定了近乎苛刻的“炮制”方法。 “……桂皮,需取三寸长短,以山泉水浸泡一炷香,风干半日,取其‘柔劲’。八角,需择八角俱全者,烈火微燎,闻其香气初显即止,取其‘燥气’……” 这些步骤有用吗? 当然有用。 都是用来增加成本、混淆视听、消磨他们耐心的绝佳手段。 王伟民这种人,越是复杂,越是投入,就越会觉得这方子珍贵无比。而孙建国这种搞技术的,则会一头扎进去,试图用他那套‘科学’来解构每一个步骤,最终在无数个‘变量’中迷失方向。 他真正用的香料,早就在自己的芥子空间里蕴养过了,这才是鱼干能“化腐朽为神奇”的根源。 “……需用白酒去腥。白酒必须是六十五度之上的……” “……放置在通风之处阴晾,不能被日光直射……” 最后,是“烘烤”之法。 “……以果木炭打底,上铺三寸厚之当年新松针。点火后,焰高一尺为武火,烤一刻钟,逼出鱼内水汽。后封住风口,焰高三寸为文火,焖烤半个时辰,锁住肉汁。如此文武交替,凡三次。方得外干内润,香入骨髓之妙品。” 这套流程,是他根据古法熏制改良而来,确实有几分道理。但没有空间蕴养过的香料加持,就算完全照做,做出来的鱼干也只会是“还不错的普通鱼干”,绝不可能有那种令人一尝便难以忘怀的“奇迹”风味。 沈凌峰写完最后一个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整整十页纸,密密麻麻,每一个字都透着“真诚”与“毫无保留”。 他将稿纸仔细整理好,用一个牛皮纸袋装起来。 王厂长,孙专家。 请君入瓮吧。 我为你们准备的,不是简单的失败,而是在你们最志得意满,以为胜券在握时,才会轰然崩塌的空中楼阁。 那样,才有趣。 …… 第二天刚上班。 厂长办公室门就被敲响了。 “请进。”王伟民有些不耐烦地喊道。 门开了,沈凌峰走了进来。 他眼下带着淡淡的黑眼圈,头发也有些凌乱,手里紧紧抱着一个牛皮纸袋,像是抱着什么绝世珍宝。那副模样,活脱脱一个熬了大夜后,既疲惫又忐忑的少年。 “王……王主任。”沈凌峰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您要的东西,我……我写好了。” 王伟民的目光瞬间就落在了那个牛皮纸袋上,眼神里的不耐烦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灼热的贪婪。 他故作矜持地咳嗽了一声:“哦?小沈同志辛苦了,拿过来我看看。” 沈凌峰连忙走上前,双手将纸袋递了过去。 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脸上带着几分不舍,几分肉痛,仿佛这递出去的不是一叠纸,而是自己身上割下来的一块心头肉。 王伟民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冷笑。 哼!舍不得?舍不得也得给!在国家和集体面前,你个人的这点小秘密算得了什么? 他接过纸袋,抽出里面的稿纸。 入手就是沉甸甸的一沓。 王伟民的眼睛亮了。 他还以为这小子会随便写两页纸糊弄他,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多! 他飞快地翻阅起来。 字迹确实稚嫩,但内容……详尽得令人发指! 从选鱼的地点、时间,到腌制用水的比例、处理方法,再到几十种香料的产地、品相、炮制手法,最后到烘烤的木炭、松针、火候控制…… 每一个步骤,都写得明明白白,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一股“古法传承”的神秘仪式感。 “……井水性阴,自来水性阳,阴阳调和……” “……桂皮取柔劲,八角取燥气……” 王伟民看得是心花怒放。 这些东西,他看不懂,但他大受震撼! 在他看来,这才是“秘方”该有的样子! 神神秘秘,玄玄乎乎,让人一看就觉得高深莫测。 最关键的是,他扫了一眼那些香料,在供销社里全能买到,而且价格还不贵! 成本如此低廉,工艺又如此“明确”。 这哪里是鱼干秘方? 这分明是一台印钞机的使用说明书! “好!好啊!”王伟民一拍大腿,脸上的笑容再也抑制不住,“小沈同志!你为厂里立了大功!你的思想觉悟,很高嘛!这种无私奉献的精神,值得全厂工人学习!” 他嘴上夸着,心里已经开始盘算。 等孙建国把这套工艺“科学化”之后,产量翻上几番,到时候这小小的利民厂,怕是都要装不下他王伟民这尊大佛了! 至于沈凌峰和郑秀他们……贡献了秘方,也算仁至义尽了,给点奖励打发走就是。 “王主任,这里面的有些说法,是我从古书上看到的,我也说不清为什么,但是……但是不敢乱改。”沈凌峰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些许对古籍的敬畏。 “我懂,我懂!”王伟民大手一挥,将稿纸小心翼翼地收回纸袋,“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尊重‘宝贵传承’的!孙专家是来帮助我们用科学的方法,更好地继承和发扬这些宝贵经验嘛!” 他拍了拍沈凌峰的肩膀,“小沈,你熬了一夜,辛苦了,先回去休息吧。这件事,街道里会给你记大功的!” “谢谢王主任。”沈凌峰低着头,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转身慢慢走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瞬间,他眼底的恭顺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平静。 第一步,完成了。 接下来,就看那位“科学”的孙专家,如何解构我的“玄学”了。 第11章 扫地出门 利民副食品厂院内,西北角落那间用来装杂物的小屋被临时征用,成了孙建国的秘密实验室。 门窗都用报纸糊得严严实实,门口还挂上了一把大锁。 孙建国拿到了王伟民转交过来的《工艺详解》,只看了两页,眉头就拧成了一个川字,脸上满是鄙夷和不屑。 “胡闹!简直是封建糟粕的大集合!”他把那沓稿纸往桌子上一摔,对旁边正襟危坐的李莉说道,“你看看,你看看这写的都是什么东西!” 他指着其中一段,用一种极其嘲讽的语气念道:“‘井水与自来水七三开,自来水需暴晒一个时辰’?他怎么不说还要对着太阳磕三个头呢?故弄玄虚!不就是自来水里有氯气,暴晒可以促进挥发吗?直接用纯净水或者煮沸过的凉白开不就行了?非要搞得这么神神叨叨!” 李莉低着头,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水质处理:去除氯气。” 孙建国又翻了一页,冷笑一声:“‘果木炭打底,上铺松针’?哼,我当是什么了不起的秘密,这不就是最原始的烟熏法吗?松针里含有松油醇和蒎烯,燃烧时会产生特殊的香气,附着在鱼干表面。这种方法,几百年前就有了,他还当个宝!” “记下来!”他命令道,“风味来源:松针燃烧产生的挥发性芳香烃。” 他越看越是生气,又越看越是兴奋。 在他眼里,沈凌峰这份所谓的“秘籍”,就是一个浑身挂满乱七八糟装饰品的土妞。 而他孙建国,就是要扒掉那些毫无意义的“封建糟粕”外衣,露出其内里“科学”的曼妙酮体。 “还有这个,‘文武火交替三次’,这就是在控制烘烤过程中的温度和湿度曲线!什么文火武火,直接用温度计测量!第一次,温度控制在120摄氏度,持续15分钟,让表面水分快速蒸发。第二次,降温到80摄氏度,持续30分钟,进行内部脱水。第三次……这个数据需要实验来确定!” 孙建国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狂热的光芒。 这哪里是什么秘方? 这分明是一篇充满了原始数据和错误理论的乡村实验报告! 只要给他时间,他有信心将这份“报告”彻底解构,优化,最后变成一篇可以在国家级期刊上发表的、署着他孙建国大名的学术论文! 《论传统腌熏食品风味形成的物理化学机制研究——以利民厂鱼干为例》。 他连论文题目都想好了。 “孙专家,那……我们现在是完全按照他写的来,还是……”李莉有些迟疑地问道。 “当然是完全照着来!”孙建国斩钉截铁地说,“我们首先要做的,是复现!只有成功复现出他的结果,才能证明这份东西的基础数据是有效的。然后,我们再一个一个地修改变量,进行对比实验,找出真正起作用的科学原理!” 他拿起笔,在那份稿纸的标题旁边,重重地写下两个字:对照组。 这份充满了“愚昧”和“迷信”的工艺,在他眼中,已经沦为了他伟大科学实验的第一个,也是最原始的参照物。 他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 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能有什么坏心思呢?他不过是照葫芦画瓢,把从古书上看到的土方子复现出来而已。 而自己,才是那个拨开迷雾,发现真理的人。 “开始吧!”孙建国大手一挥,意气风发,“让王副主任把所有材料都送过来!井水、自来水、十斤的青鱼、果木炭、新松针……一样都不能少!我要让他亲眼看看,科学,是怎么战胜玄学的!” …… 两天后。 秘密实验室的门终于打开了。 王伟民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冲了进去,一股浓郁的鱼干香气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小屋里,孙建国和李莉都是一脸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在他们面前的桌子上,用一个白瓷盘装着几块刚刚出炉的鱼干。 那鱼干,色泽金黄,边缘微微卷曲,表面泛着一层诱人的油光。仅仅是看着,就让人垂涎欲滴。 “成功了?”王伟民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孙建国矜持地点了点头,但掩饰不住嘴角的得意:“幸不辱命。完全按照‘原始工艺’复刻,结果……与原品在色泽、风味上,几乎没有差别。” 他说“几乎没有差别”的时候,心里其实是震撼的。 因为那味道,根本就不是“几乎没有”,而是“一模一样”! 这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那些看似荒谬的步骤,组合在一起,竟然真的产生了如此奇妙的化学反应? 难道那个七三开的水,那个必须暴晒一小时的步骤,真的有什么他还没搞懂的玄机? 不,不可能! 一定是巧合!是多种因素叠加产生的偶然结果! 他一定要把这个偶然,变成科学的必然! 王伟民可管不了什么科学不科学,他一把抓起一块还有些温热的鱼干,撕下一条,直接塞进嘴里。 “嗯?!” 一股难以形容的极致鲜香,在他口腔里猛然爆炸开来! 就是这个味! 这个在陆副市长那尝过后,就让他魂牵梦绕的味道! 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好!好!好!”王伟民激动得连说三个“好”字,用力地拍着孙建国的肩膀,“孙专家!你真是我们街道的大救星!不!是咱们市食品工业的大功臣啊!” 他看着盘子里剩下的鱼干,仿佛看到的不是鱼,而是一座座金山。 他成功了! 他用最小的代价,兵不血刃地拿到了这个点石成金的秘方! 现在,技术在手,万事不愁。 沈凌峰、郑秀、刘小芹……那几个人,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是时候,让他们“体面”地离开了。 他转过头,看着孙建国,眼中充满了对“科学”的敬畏:“孙专家,那接下来,我们是不是就可以……进行标准化生产了?” 孙建国推了推眼镜,沉吟道:“理论上可以。但我建议,先不要改动工艺。这份配方虽然充满了不合理性,但既然能成功,就说明它内部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我的下一步工作,就是找出这种平衡的关键点,然后用更科学、更高效的方法去替代它。比如,用紫外线灯照射自来水,替代太阳暴晒,看看效果有没有差别。” “都听您的!都听您的!”王伟民现在对孙建国是言听计从。 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一车车印着“利民厂”商标的奇迹鱼干,被送往全国各地的供销社,换回大把大把的钞票和荣誉。 ………… 这两天,郑秀坐立不安。 那个孙专家把自己关在小屋里捣鼓什么,全厂的人都看在眼里。 那种做贼似的样子,让人心里直发毛。 她总觉得,要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小峰,你说……他们到底在干嘛?”她凑到正在擦拭腌制缸的沈凌峰身边,压低了声音问。 沈凌峰手上的动作没停,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地说:“还能干什么,仿制咱们的鱼干呗。” “那……那他们会成功吗?”郑秀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不知道。”沈凌峰的回答轻描淡写。 就在这时,王伟民和孙建国满面春风地从远处走了过来。 王伟民的脸上挂着一种虚伪而热情的笑容,他走到两人面前,清了清嗓子。 “小沈,小郑啊。”他开口了,那语气,像是领导在宣布什么重要的嘉奖决定,“这几年,你们为了厂里的新品开发,辛苦了!你们的贡献,厂里是看在眼里的,也是记在心里的!” 郑秀闻言,心猛地一沉。 她听出了这话里的味道。 这是过河拆桥前,先给你戴一顶高帽子的经典套路。 果然,王伟民话锋一转:“现在,鱼干的生产工艺已经基本稳定,也走上了‘科学化’‘标准化’的正轨。孙专家准备在厂里成立一个专门的技术攻关小组,进行下一步的优化。你们这几年也辛苦。所以街道里研究决定,给你们放个长假,好好休息休息。当然,你们的贡献厂里不会忘记,会给你们发一笔奖金,作为补偿。” 名为放假,实为扫地出门。 名为奖金,实为封口费。 郑秀的脸瞬间就白了,她想说什么,却被沈凌峰轻轻拉了一下。 她回头,看到沈凌峰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平静。 那平静里,甚至还带着一丝……怜悯? 沈凌峰抬起头,看着志得意满的王伟民,露出了有些不知所措的表情,“王主任,你的意思是……今后,我们……不用再来上班了?” “是休息,休息!”王伟民纠正道,“等厂里有新的岗位需要你们,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的!” 这句鬼都不会信的承诺,他说得脸不红心不跳。 “那……好吧。”沈凌峰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充满了委屈和失落,“谢谢王主任。” 看到沈凌峰这副“任人宰割”的模样,王伟民心中最后一点顾虑也消失了。 他彻底赢了。 然而,他没有看到,沈凌峰低下的头,嘴角正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第12章 科学化生产 夕阳的余晖,像一抹化不开的浓稠蜜浆,将石头小院染成了温暖的琥珀色。 晚风带着一丝初秋的凉意,卷起院角几片枯黄的落叶。 厨房里,刘小芹正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锅里传来“滋啦”一声,菜香瞬间弥漫开来。 陈石头坐在小竹凳上,正拿一根尼龙线修补着一个破损了的地笼,动作笨拙却格外认真。沈凌峰则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手里捧着一本线装的旧书,目光却落在远处的天际线上,眼神幽深,不像一个风华正茂的少年,反倒像个看尽了人间风霜的老者。 “砰砰砰!” 院门被敲得又急又响,打破了这份宁静。 陈石头放下尼龙线,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郑秀拉着女儿苏婉焦急地跑了进来。 “郑姐,你慢点。”刘小芹端着一盘炒青菜从厨房出来,看到她这副模样,随口问道,“出什么事了?” “啊?小峰还没跟你们说吗?”郑秀立刻回应道:“小芹,这下麻烦了!那个王八蛋……王伟民,他想把我们都赶走……” 沈凌峰抬起眼皮,将书合上,轻轻放在桌上,“郑阿姨,你别急,我们边吃边说。” 他这份超乎年龄的镇定,似乎有种奇特的魔力,让郑秀那颗狂跳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 “是啊,郑姐,我饭菜都做好了,一起吃吧。”刘小芹把菜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又转身去厨房拿碗筷。 陈石头关好院门后,也走过来招呼道:“郑姐,你别站着了,快进来坐。小峰说得对,天大的事也得先填饱肚子。” 郑秀被陈石头按着肩膀,半推半就地在桌边坐下,可她哪里还有心思吃饭,一双眼睛急切地看着沈凌峰。 刘小芹给郑秀和苏婉都盛了饭,又给苏婉夹了一筷子炒鸡蛋,“婉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点。” 苏婉怯生生地看了看沈凌峰,又看了看妈妈,小口地扒拉着米饭。 桌上的气氛一时有些凝重,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轻响。 终于,还是郑秀忍不住了,她把筷子一放,皱着眉头问道:“小峰啊,现……现在该怎么办啊?那个王伟民,我今天看他那个架势,就是冲着我们来的!他们明摆着要把我们都踢出去吗?” 她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着:“这厂子是大家伙儿一点点办起来的,怎么能让那帮家伙给嚯嚯了!” 陈石头停下扒饭的动作,眉头拧成一个疙瘩,闷声闷气地说:“他敢!要是他敢这么做,我……我去找他算账!” “你去算什么账?”刘小芹瞪了他一眼,“就只会瞎起哄!王伟民现在是街道办的副主任,你去找他算账?是想被抓起来吗?” 说完,她也担忧地看向沈凌峰。 整个院子里,似乎只有沈凌峰是最镇定的那一个。 他夹了一块红烧鱼放进苏婉的碗里,然后才慢条斯理地拿起自己的碗,轻轻扒了一口饭。 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让郑秀抓狂的心稍微平复了一点,但更多的是不解。 这孩子……心也太大了吧?火都快烧到眉毛了! “郑阿姨,”沈凌峰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不用担心!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 他抬眼,漆黑的眸子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这几年,你一直在忙着厂里的事,正好趁着这休息的机会带苏婉去动物园好好玩玩。” 一听说能去动物园,苏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动物园?真的吗妈妈?我……我们能去看猴子吗?” 孩子天真的话语,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饭桌上凝重的气氛。 郑秀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声音都变调了:“去什么动物园!小峰你别胡说!小婉,现在不是玩的时候!” 她站起身,看着沈凌峰,“小峰啊,这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一点都不急啊?要是我们再不想办法,厂子就真没了!” 刘小芹也觉得沈凌峰的话有些不合时宜,她拉了拉郑秀的衣角,劝道:“郑姐你先坐下,小峰这么说,肯定有他的道理。” 话虽如此,她自己心里也犯嘀咕,这小师弟,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陈石头更是挠着头,一脸茫然:“小峰,去动物园……跟厂子的事有什么关系?” 沈凌峰没有理会大人们的焦急,反而笑着对苏婉说:“当然是真的,不但有猴子,还有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大老虎。过几天就让你妈妈带你去。” 说完,他才把目光转向郑秀,脸上的笑容敛去,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郑阿姨,你觉得,我们现在去找王伟民闹,有用吗?” 郑秀一愣,下意识地摇头:“他现在是副主任,我们……我们哪闹得过他。” “那我们去找街道办反映情况,有用吗?”沈凌峰又问。 郑秀的脸色更难看了,她咬着嘴唇,低声道:“王伟民能当上这个组长,是陆主任任命的……我们去了也是白去。” “这就对了。”沈凌峰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既然硬碰硬不行,告状也不行,那我们急有什么用?我们越是急得团团转,不正中了他的下怀吗?” 他端起碗,又扒了一口饭,姿态从容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放心吧,郑阿姨!他现在蹦跶得越高,到时候摔得就越惨。” 他顿了顿,嘴角噙着一抹谁也看不懂的笑意:“你信不信,用不了多久,他就得敲锣打鼓,八抬大轿,把我们一个一个,全都请回去。” 八抬大轿? 郑秀和小芹面面相觑,这话从一个十二岁的少年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玄乎。 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沈凌峰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她们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竟然真的就这么轻飘飘地落了地。 那就……等等看? ………… 第二天,利民食品厂。 所有工人,无论是正式工还是临时工,全被召集到了腌制车间的空地上。 王伟民穿着一身崭新的蓝色卡其布干部装,背着手,站在用桌子临时搭起来的讲台上,红光满面,意气风发。 他清了清嗓子,拿起一个铁皮喇叭,声音洪亮地传遍整个厂区。 “同志们!工友们!今天,是一个值得我们利民食品厂所有人铭记的日子!”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激动:“从今天起,我们厂将彻底告别过去那种手工作坊式的、凭经验、靠感觉的落后生产模式!” 他大手一挥,指向身边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穿着白衬衫,显得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 “我来给大家隆重介绍一下!这位,是市里特意派来支援我们建设的顶级专家——孙建国同志!孙同志在食品工程学方面有极高的造诣!他,将带领我们走进一个全新的时代——科学发展的时代!” 工人们的队伍里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大家交头接耳,目光在王伟民和那个陌生的“孙专家”之间来回逡巡。 “科学?” “啥是科学发展?” “就是说……以前的那套不管用了?” 王伟民显然很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等大家的议论声稍稍平息,才用一种带着几分轻蔑的语气继续说道: “以前我们是怎么做的?凭感觉!盐放多少,老师傅抖抖手腕;烤多久,老师傅闻闻味儿。这是什么?这是经验主义!是土办法!是不稳定,不可靠的!” 他拍了拍桌子,声色俱厉:“我们搞社会主义建设,要的是什么?是标准!是严谨!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科学真理!而不是某个人、某个小团体的‘独门秘方’!” 这话的指向性太明显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瞟向了站在人群角落的郑秀和刘小芹等人。 她们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王伟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要彻底打碎沈凌峰在工人心里的“神话”,建立属于他自己的绝对权威。 他满意地扫视过全场,然后侧过身,将铁皮喇叭递给了孙建国。 “下面,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孙建国专家,为我们讲解什么才是真正的‘科学化生产’!”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 孙建国推了推眼镜,接过喇叭,脸上带着知识分子的矜持与傲慢。 他不像王伟民那样激昂,而是走到旁边一块早就准备好的小黑板前,拿起粉笔,唰唰唰地写下了一行行数字和公式。 “同志们,经过我和王主任日以继夜的攻关,我们已经成功优化了鱼干生产的全部流程。” 他的语气充满了优越感。 “科学,就是将一切模糊的东西,进行量化。” 他指着黑板上的数字:“鱼的选择,我们要统一规格。宰杀,必须从特定角度入刀,确保放血完全。腌制,这是重中之重!” 他加重了语气,用粉笔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盐、白酒、以及各种香料的配比,我们已经精确到了克!误差不能超过0.1克!腌制时间,2小时15分30秒,一秒都不能多,一秒都不能少!温度,必须恒定在18摄氏度!” 工人们发出一阵惊叹。 精确到秒?温度还要控制? 这……这听起来也太厉害了。 孙建国很满意这种反应,他继续道:“烘烤阶段,更是要严格执行三段式升温曲线。第一阶段,60度,烘烤45分钟,脱去表面水分。第二阶段,升温至85度,烘烤1小时20分钟,进行深度熟化。第三阶段,降温至50度,进行25分钟的定型风干……” 一套套专业术语和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的数字,像潮水一样涌向工人们。 他们听得云里雾里,但不明觉厉。 是啊,这才叫“科学”,这才叫“专家”。 跟孙专家这套比起来,以前沈凌峰教他们的那些“看天吃饭”的法子,什么“鱼身发黏不成形,风起微澜正当时”,确实显得太“土”了。 在领导的权威和“科学”这顶巨大无比的帽子下,工人们心中那点小小的疑虑很快就被敬畏所取代。 王伟民看着大家脸上的表情,心中大定。 成了! 第13章 人事变动 王伟民还在继续。 他拿起一份文件,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宣读圣旨般的语调高声宣布:“根据街道办最新下发的《关于深化公有制改革、优化生产关系的指导意见》,经研究决定,利民食品厂的‘公私合营’模式,已不适应当前大踏步前进的生产力发展需要!” “为了保障集体利益,实现真正的全民所有,街道办将出资回收厂内所有私人股份!”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精准地刺向郑秀的方向。 “原厂长郑秀同志、原技术顾问沈凌峰同志,合计持有25%的股份。经核算,街道办将一次性支付500元人民币,作为股份回收款!从此以后,利民食品厂,将是100%的公有企业!是属于我们全体工人的企业!” 人群中一片死寂。 五百块。 听起来不少,对于普通工人来说,这是一笔巨款。 可谁都清楚,厂里生产的鱼干供不应求,光是每年的分红,就何止五百块? 这跟明抢有什么区别? 还没等众人从震惊中回过神,王伟民扔出了第二颗炸雷。 “下面,我宣布最新的人事任命!” 他的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权威。 “经街道办研究决定,免去郑秀同志利民食品厂厂长职务,调离本厂,另候任用!” “免去沈凌峰同志技术顾问职务!” “任命宗安邦同志,为利民食品厂新任厂长!任命陈虎同志,为副厂长,负责销售和采购!” 两个穿着崭新工装的陌生男人从人群后方走上台,满面红光地站在王伟民身边,对着下面的人群点头致意。 底下,杨红的脸瞬间白了。她死死攥住丈夫刘强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刘强浑身颤抖,脖子上青筋暴起,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要不是杨红拼命拉着,他恐怕已经冲上去了。 这还没完。 王伟民的目光扫过人群,像是在点名行刑。 “杨红同志、刘强同志、刘小芹同志、王芳同志……” 他一连点了五六个名字,全都是当初跟着郑秀和沈凌峰一起打拼的核心骨干。 “你们几位,是厂里的老人了,对厂子有感情,也有功劳。但是!”他话锋一转,变得无比严厉,“你们的思想观念已经跟不上科学发展的脚步!为了帮助你们进步,厂里决定,将你们全部调离生产一线!” “从今天起,你们转入后勤保障组!负责全厂的卫生打扫、物料搬运等工作!希望你们在新的岗位上,好好学习,端正思想,尽快跟上时代的步伐!” 轰! 人群彻底炸了。 这已经不是清洗,这是羞辱! 把最好的技术员、最懂生产的老师傅,全都赶去扫厕所、扛麻袋? “凭什么?”刘强终于挣脱了妻子的手,指着台上的王伟民大声喊道,“这厂子是我们几个一砖一瓦建起来的,你凭什么!” “凭什么?”王伟民冷笑一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满是鄙夷,“就凭你们脑子里的那点土经验?就凭你们连小学都没毕业的文化水平?刘强同志,时代变了!现在是科学的时代!你们要是再顽固不化,就一定会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 他一挥手,两个新上任的保安立刻冲过去,一左一右架住了刘强的胳膊。 “把他拉下去!冷静冷静!” 杨红气得浑身发抖,她指着王伟民,声音尖利:“你这是卸磨杀驴!过河拆桥!当初建厂子的钱都是郑秀和沈凌峰他们凑出来的!你们街道办一分钱没出,现在凭什么拿走!” “住口!”王伟民脸色一变,厉声喝道,“杨红同志,注意你的言辞!什么叫你们凑出来的?那是广大人民群众的血汗钱!厂子能建起来,是依靠党的正确领导,是依靠集体的力量!你这种个人主义、资本主义的尾巴思想,非常危险!”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杨红,又扫过所有被点名的人:“你们这些老同志,思想僵化,跟不上形势,组织给你们机会在基层岗位上重新学习,已经是最大的宽容了!不要不识抬举!” 新上任的厂长宗安邦见状,立刻上前一步,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打起了圆场:“同志们,大家安静一下!我叫宗安邦,是你们的新厂长。我知道大家对厂子有感情,心里一时转不过弯来。我向大家保证,只要大家服从组织安排,努力工作,厂里的生产绝对不会落下!工资福利,也绝对不会少了大家的!我们都是为了建设我们共同的家园嘛!” 他的话听起来很漂亮,但工人们的脸上却看不到丝毫喜悦。 刘强被保安死死架住,停止了挣扎,只是通红着双眼,像一只要吃人的野兽。 杨红的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什么,却被女儿刘小芹悄悄拉住了衣角,对她摇了摇头。 反抗有什么用呢? 胳膊,拧不过大腿。 刚才还沸腾的人群,此刻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彻底冷却下来。 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和压抑。 台上,王伟民满意地看着这一切,与宗安邦、陈虎对视一眼,嘴角都露出了胜利的微笑。 郑秀站在原地,看着台上小人得志的王伟民,看着台下愤怒却无力的工友们,心一点点沉下去。 但奇怪的是,并没有预想中的绝望。 脑海里反复回响的,是昨晚沈凌峰平静的声音。 “他现在蹦跶得越高,到时候摔得就越惨。” “用不了多久,他就得敲锣打鼓,八抬大轿,把我们一个一个,全都请回去。” 郑秀缓缓吐出一口气,原本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 厂长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王伟民点头哈腰,给陆正德递上一支烟,又亲手给他点上。 新上任的厂长宗安邦和副厂长陈虎,则像两个跟班,垂手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陆主任,您看,事都办成!”王伟民搓着手,脸上笑成了一朵菊花,“从今往后,这利民厂就由您领导了!您指哪儿,我们打哪儿!” 陆正德吸了一口烟,没有说话。 他透过窗户,看着楼下那些被勒令打扫卫生的老员工们。 他们拿着扫帚,动作迟缓,脸上写满了屈辱和不甘。 “做得不错。”陆正德终于开口,声音平淡,“但是,还没做完。” 王伟民一愣:“您的意思是?” “沈凌峰和郑秀呢?”陆正德问。 “已经通知了,让他们过来办手续,领钱走人。”宗安邦连忙回答,“估计快到了。”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郑秀和沈凌峰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王伟民清了清嗓子,摆出胜利者的姿态,“哦,你们来了。手续都准备好了,签个字,按个手印,那五百块钱就是你们的了。” 他把两份文件和一盒印泥推到桌子中央,姿态倨傲。 郑秀看着那份所谓的“股权转让协议”,手指微微颤抖。 沈凌峰却像是没看见王伟民的挑衅,他径直走上前,拿起笔,连看都没看内容,就在签名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是郑秀的。 他把她的那份也拿了过来,刷刷两下,签好,再拉过郑秀的手,抓住她的食指,在印泥上轻轻一按,再印到两份文件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拖沓。 “好了。”他放下郑秀的手,对王伟民说,“钱呢?” 王伟民被他这干脆利落的“认输”态度搞得一愣,随即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扔在桌上。 “都在这里,你点点。” 沈凌峰拿起信封,连拆都没拆,直接塞进了怀里。 “不用点了。”他看着王伟民,忽然笑了笑,“我相信王组长……哦不,王主任。我相信王主任的为人。” 这声“王主任”叫得王伟民浑身舒坦,他得意地挺了挺胸膛。 “算你识相。” “那,我们能走了吗?”沈凌峰问。 “走吧,走吧。”王伟民不耐烦地挥挥手,像是在驱赶两只苍蝇,“以后没事别来厂里瞎晃悠。” 沈凌峰点点头,拉着还有些发懵的郑秀,转身就走。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看陆正德一眼。 仿佛那个决定他们命运的人,根本不存在。 直到两人走到门口,陆正德那冰冷的声音才从背后传来。 “站住。” 沈凌峰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陆正德缓缓站起身,走到他背后,两人之间只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他预想过很多种可能。 少年人的愤怒、不甘、咒骂,甚至是跪地求饶。 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样彻底的平静,平静到诡异。 沈凌峰终于转过身,他抬起头,仰视着陆正德,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倒映着那张冷峻的脸。 “说什么?”他反问,“说谢谢你给我放了个长假?还是祝你和王主任,还有宗厂长,带领利民厂走向辉煌?” 他的语气很真诚,没有半点嘲讽。 可这份真诚,却让陆正德感到了前所未有的不适。 这不像一个被打倒的失败者,反倒像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 第14章 自作聪明 “你好像一点都不在乎。”陆正德眯起了眼睛。 “我在不在乎,又有什么用呢?”沈凌峰笑了,目光转向陆正德,随后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匪夷所思的话。 “陆主任,你的眼光,不该只盯着这么个小池塘。可惜了……” 说完,他不再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拉着郑秀,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办公室。 “你……”王伟民气得想追,却被陆正德抬手拦住了。 陆正德站在原地,眉头紧锁,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 “你的眼光,不该只盯着这么个小池塘……”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他的心里。 这不像是威胁,更像是一种……提醒?或者说,一种更高维度的俯视。 一个十二岁的少年,怎么会有这样的眼神和气度? “陆主任,这小子太狂了!简直没把您放在眼里!”王伟民在一旁煽风点火。 陆正德摆摆手,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狂,也得有狂的本钱。”他冷冷地说,“我倒要看看,他有什么本钱。” 他忽然又想到了什么,对宗安邦说:“去,把刘强、杨红、刘小芹,还有那几个跟沈凌峰走得近的工人,全部开除!” 他改主意了。 原本,他只想把沈凌峰和郑秀这两个领头的赶走,可现在他觉得,这远远不够。 他要让这个厂里,所有与沈凌峰有关的人,都彻底消失。 他要将那个少年留下的所有痕迹,从这里连根拔起。 宗安邦和陈虎立刻领命而去。 王伟民看着陆正德阴沉的脸,心里一阵快意。 沈凌峰,你不是能吗?你不是狂吗? 现在不仅要把你赶走,还要把所有在乎你的人,全都像垃圾一样扔出去! 我看你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他不知道,在他看不见的角落,一只麻雀正停在窗外的树梢上,歪着头,用一双黑豆般的小眼睛,冷冷地注视着办公室内的一切。 所有对话,一字不漏,尽收“耳”底。 远在几百米外的沈凌峰,嘴角缓缓翘起。 “小峰,我们接着该干什么?”郑秀被他拉着,茫然地走在路上。 “回家,吃饭,然后……放个大假。”沈凌峰的声音轻快。 王伟民和陆正德以为他们赢了。 他们不知道,当他们设计谋夺利民厂时,就已经输了。 因为核心的“材料”,只有他沈凌峰才有。 现在,他暂时退场了。 他要把舞台,完完整整地留给那些自作聪明的演员们。 等着他们,亲手为自己拉开覆灭的序幕。 ………… 沈凌峰似乎真的认输了。 自从他和郑秀转让了股份之后,他们再也没有踏足过利民厂半步。 而刘强、杨红夫妇和刘小芹,以及一些顽固的老员工,也如陆正德所愿,被宗安邦以“不服从管理、消极怠工”的罪名,正式开除,卷铺盖走人。 利民副食品加工厂在一夜之间,完成了彻头彻尾的大换血。 二十多个从街道关系户里招来的新工人,填补了空缺的岗位。 在王伟民的主持下,宗安邦和陈虎迅速完成了权力交接。 更让厂里士气大振的是,陆正德利用父亲陆荣光的关系,打通了市水产公司的门路。 一辆辆卡车,满载着新鲜的渔获,源源不断地开进了利民厂。 再也不用像以前一样,每天都靠陈石头踩黄鱼车送来几车鱼,根本满足不了生产需求了。 整个利民副食品加工厂,呈现出一派欣欣向荣、热火朝天的景象。 所有的阴霾似乎都已散去。 在所有人看来,赶走沈凌峰那帮“旧势力”,简直是利民厂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尤其是当那位戴着黑框眼镜的孙建国专家,拿着他的各种图纸和量具,出现在生产车间时,所有新工人都用一种近乎朝圣的目光仰望着他。 这,就是科学! 孙建国很享受这种感觉。 他推了推眼镜,拿着一个本子,开始了他的“科学化改造”。 “选鱼,必须是重量在4000克到4400克之间的青鱼,误差不能超过5%!这是最优标准!” “宰杀,从下刀到去鳞去内脏,必须在15秒内完成!保证鱼肉的新鲜度!” “腌制,盐、白酒、调料的比例,必须严格按照3:2:1的配方来!每50公斤鱼,用盐1.5公斤,多一克少一克都不行!腌制时间,2小时整,用秒表计时!” “烘烤,入炉温度60度,烘烤45分钟后,升温至80度,再烘烤80分钟……必须使用温度计和计时器全程监控!” 一条条,一款款,所有的工序都被他量化成了冰冷的数字。 工人们就像是流水线上的机器人,只需要严格执行命令,不需要任何思考。 整个车间,再也闻不到老师傅凭经验掂量香料的独特香气,只剩下秒表滴答作响和孙建国不时发出的呵斥声。 “你!手慢了!这条鱼作废!” “还有你!盐放多了!你是在腌咸菜吗?这一缸全部倒掉!” 王伟民、宗安邦和陈虎跟在他身后,看着一筐筐被“浪费”掉的原料,虽然心疼,但更多的是对“科学”的敬畏。 看,这就是专家的严谨! 在这种近乎苛刻的流程下,第一批“科学化”生产的鱼干,终于新鲜出炉了。 当烘烤室的大门打开时,一股热浪夹杂着鱼肉的香气扑面而来。 所有人,包括一直在一旁冷眼旁观的陆正德,都围了上去。 一排排的鱼干,整齐地码放在烤盘上。 每一条,都呈现出完美的金黄色。 每一条,大小、长短、弯曲的弧度,都几乎一模一样,像是用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干湿度也恰到好处,用手一捏,外皮干爽,内里却能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韧性。 “完美!” 孙建国拿起一条,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脸上露出了痴迷的笑容。 “这才是工业化生产!这才是标准!这才是科学的结晶!” 王伟民迫不及待地撕下一块,放进嘴里。 咀嚼几下,鱼肉的咸香和鲜美在口中爆开。 “味道……味道也一样!”王伟民惊喜地叫道,“跟原来的一模一样!不!比原来的还好!” 确实更好。 因为每一条的味道都非常稳定,几乎没有什么偏差。 陆正德也拿起一条,细细品尝。 他吃得很慢,很仔细。 咸度,香气,口感……确实和他记忆中的味道分毫不差。 甚至因为品控的严格,整体的质量还要更胜一筹。 他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消散了。 那个叫沈凌峰的少年,果然只是在故弄玄虚。 鱼干的生产已经被生产流程标准化! 这一点,孙建国做到了,并且做得更好! “好!太好了!”陆正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看着仓库里堆积如山的鱼干成品,仿佛已经看到了这些金黄色的“小鱼”变成他晋升阶梯上的一块块金砖。 “宗厂长!”陆正德下令。 “在!”宗安邦激动地挺直了腰板。 “马上通知之前所有来求购的单位!告诉他们,利民厂的鱼干,恢复供货了!要多少,我们有多少!” “是!” “陈虎!” “到!正德哥!” “把价格给我提上去!就说我们现在是科学化生产,成本高了,质量也高了!原来的价格,不卖!” “对了,我看仓库里的那些香料所剩不多了,别忘记补充采购!千万不能耽误了生产。” 陈虎立马挺起胸膛:“明白!正德哥!我马上去办!” “孙教授!”陆正德最后看向孙建国,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敬重,“这次您是首功!等这批货款回来,我亲自为您向市里请功!” 孙建国矜持地推了推眼镜:“为人民服务,应该的。” 所有人都沉浸在巨大的喜悦和对未来的憧憬之中。 宗安邦和陈虎已经开始盘算着,如何把鱼干卖到更远的地方去。 而陆正德的野心,则要大得多。 他对王伟民,低声吩咐道:“去,用最好的油纸,给我包上五十斤鱼干。要品相最好的那一批!用木箱子装好,送到我父亲那里去。” 王伟民有些不解:“陆市长他……” 陆正德打断他,眼中闪烁着灼热的光芒:“这不是给他的。让他找关系送到京城去!就说是我们上海基层工厂,技术革新的重大成果!是给几位中央领导尝尝鲜的!” 这一步棋,才是他真正的杀招。 一个街道副食品加工厂的成功,不算什么。 但如果这个“成果”能够进入中枢的视野,哪怕只是让某位大人物在饭桌上随口夸一句“味道不错”,那他陆正德的名字,就有了完全不同的分量。 这,才是他布局这一切的最终目的! 一切,都完美得像是一场早已写好剧本的戏剧。 他,陆正德,就是这场大戏唯一的主角。 堆积如山的成品,雪片般飞来的订单,下属们崇拜的目光,还有那即将被送往权力中心的“敲门砖”。 所有的要素都已齐备。 只等着,奏响那最华丽的凯歌。 第15章 尤有成春天 傍晚的霞光,给纵横交错的弄堂镀上了一层虚幻的金色,空气里弥漫着家家户户煤炉升起的烟火气,混杂着黄浦江吹来的潮腥味。 尤有成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脚步轻快得几乎要飘起来。 他左手提着一个油纸包,纸被肉油浸得半透明,沉甸甸的,是三两刚出锅的卤猪头肉。 那股混合着大料和肉脂的香气,像一只无形的手,不断撩拨着他的味蕾和虚荣心。 右手则松松垮垮地晃荡着一瓶熊猫牌乙曲酒,透明的玻璃瓶身在夕阳余晖下,反射出刺眼又迷人的光。 他的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下午王伟民主任拍着他肩膀的场景。 “小尤,好好干!我看好你!” 就是这句话,比三伏天喝了冰镇酸梅汤还要舒坦,每一个毛孔都透着得意。他觉得自己就像是那话本里科举中榜的书生,前途一片光明。 拐进栖霞路,他一眼就看见弄堂口有两个女人正凑在一起低声说话,是前几天刚被厂里开除的王芳和张丽丽。 王芳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头发乱蓬蓬的,脸上满是愁苦与茫然。 旁边的张丽丽也是一脸晦气,两人唉声叹气,那模样仿佛天都要塌下来了。 顿时,一股难以言喻的优越感,如同暖流般冲遍了尤有成的四肢百骸。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原本有些佝偻的背脊,此刻绷得像一根旗杆。他故意将提着猪头肉的左手抬高了些,手腕一抖,让那油纸包在空中划出一道得意的弧线,浓郁的肉香仿佛长了腿,朝那两个女人的方向飘了过去。 “哼,一群蠢货!”他心里轻蔑地啐了一口,“看不清形势,死脑筋!当初让你们机灵点,一个个跟我横眉竖对,现在好了?都被赶出来喝西北风了吧?活该!” 王芳她们似乎闻到了香味,下意识地朝他这边看过来。 当看清是他时,王芳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那错愕就变成了混杂着厌恶和鄙夷的复杂神情。她飞快地扭过头,拉着张丽丽往弄堂深处走去,仿佛多看尤有成一眼都觉得脏了眼睛。 这反应,非但没让尤有成感到半分不自在,反而让他那股病态的快感更加强烈了。他甚至故意放慢了脚步,享受着自己作为“胜利者”的姿态,从她们曾经站立的地方昂首走过。 没走几步,迎面又来了一个人。 是杨伟。 看到杨伟的瞬间,尤有成心头猛地一跳,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得意笑容僵硬了一瞬。 杨伟是他在厂里关系最好的兄弟,两人曾经好得能穿一条裤子,下班了一起去澡堂子泡澡,发了工资凑钱买一包花生米,就着二两散装白酒能吹半宿的牛。 可现在,杨伟同样是被开除的“失败者”。 杨伟也看见了他,脚步顿了一下。 他的眼神,比王芳的要复杂得多。 那里面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丝怎么也藏不住的痛心。几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在他眼底剧烈地翻滚、交战,最终,一切都归于冰冷的死寂。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而短促的冷哼,像是在驱赶什么恶心的东西。 然后,他猛地扭过头,肩膀几乎是擦着尤有成的身体,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那背影僵硬得像一块铁板。 那一声冷哼,像一根冰冷的钢针,扎进了尤有成亢奋的心脏。 一丝不快和尴尬油然而生,但仅仅一秒钟,就被更强烈的恼羞成怒所取代。 “跟我甩脸子?你算个什么东西!”他转过身,冲着杨伟的背影,在心里恶狠狠地骂道,“活该!当初老子好心拉你一把,你不识抬举,现在后悔了?晚了!”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那些被他刻意美化、用来证明自己“英明神武”的画面,争先恐后地涌入脑海。 他清楚地记得,当王主任和孙建国,以“生产技术指导小组”的名义进驻工厂时,整个厂里都弥漫着一股压抑和抗拒的气氛。 只有他,尤有成,从中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机会的味道。 别人都在背后嘀嘀咕咕,说这帮人是来摘桃子的,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他却在第一时间就凑了上去。 那天,王伟民正皱着眉头,围着那几口腌制用的大缸打转。 他立刻换上一副最谦卑、最热情的笑脸,凑过去,低声说:“孙专家,王主任。” 他点头哈腰,姿态放得极低,像个天生的奴才。 “王主任,您……是不是觉得这里头有啥不对劲?”他故作神秘地压低了声音。 王伟民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尤有成心里打着鼓,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一咬牙,继续说道:“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鱼干能有现在的味道,全是沈顾问一手搞出来的。就说这腌料吧,看着用的都是寻常的香料,可我总感觉……里面有秘密!” “秘密?什么秘密?”王伟民终于来了兴趣。 “这……这我也说不上来。”尤有成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为难又努力思索的表情,“这只有郑厂长、沈顾问等少数几人知道……” 他知道,对于王伟民这种一心想要夺权的“文化人”来说,最喜欢听的就是这种“内幕消息”。 你不需要提供证据,你只需要提供一个怀疑的方向,一个可以让他们名正言顺介入的借口。 果然,王伟民的眼睛亮了。 从那天起,尤有成就成了王伟民和孙建国的“心腹”。 他鞍前马后,端茶倒水,积极配合他们搞所谓的“科学化生产实验”。 王伟民让他往腌料里加酱油,他就加酱油;孙建国让他减少腌制时间,他就减少腌制时间。 他还主动跳出来,在全厂工人面前,大声批判郑秀和沈凌峰搞的那一套是“经验主义”、“土法炼钢”,是“小作坊习气”,跟不上时代的发展。 他声嘶力竭地吹捧王主任带来的“新方法”、“新思路”,是真正的“科学管理”。 那些天,杨伟不止一次地在下班后把他拖到角落里,红着眼睛质问他。 “有成,你到底在干什么?郑厂长对我们可不薄啊!” “你懂个屁!”他一把甩开杨伟的手,脸上带着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优越感,“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没看出来吗?天要变了!郑秀这个厂长已经当不了几天了,以后这里就是陆主任、王主任的天下!我们得跟着新领导才有肉吃!” 现在,看着杨伟那孤寂又愤怒的背影,尤有成非但没有一丝愧疚,反而觉得自己的预言是如此精准。 “后悔了吧?现在知道谁才是对的了吧?”他对着空气撇撇嘴,将那最后一丝不快也驱散得干干净净。他重新将猪头肉和酒瓶晃荡起来,哼着小调,朝家里走去。 “妈!我回来了!”他推开“咯吱”作响的大门,就扯着嗓子大喊,“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昏暗的灯泡下,一个干瘦得像柴禾一样的老太太正佝偻着背,就着那点微弱的光缝补着一件满是补丁的旧衣服。 听到儿子的声音,尤大娘她浑浊的眼睛动了动,抬起头。 “有成……” 尤有成得意洋洋地走到那破旧的方桌前,“啪”地一声,将油纸包和酒瓶重重地拍在桌上。 尤大娘小心翼翼地解开油纸包的麻绳。当那块酱红色、泛着油光的猪头肉完整地暴露在灯光下时,她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肉……是猪头肉……”她喃喃自语,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止呢!”尤有成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同样拍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妈!从今天起,你儿子我,是利民副食品厂的仓库主管了!!” 他顿了顿,享受着母亲脸上那越来越震惊的表情,然后抛出了最重磅的炸弹。 “工资,给我加了两级!从这个月开始,我一个月能拿三十五块五!” “多……多少?”尤大娘的声音都在发抖。 “三十五块五!整整三十五块五!”尤有成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咬得格外清晰。 这个数字,像一道惊雷,劈在了尤大娘衰老的心坎上。她愣愣地看着儿子,看着桌上的肉和酒,又低头看看自己手上那件缝了又缝、补了又补的破衣服,浑浊的眼睛里,突然就涌出了热泪。 “我的儿……我的有成……你……你出息了啊!”她一把抓住尤有成的手,那双布满老茧、干瘦的手,此刻却充满了力量,“妈就知道,我儿子早晚有出头的一天!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啊!” 老太太哭得泣不成声,那是苦尽甘来的泪水,是扬眉吐气的泪水。 母亲的激动,极大地满足了尤有成的虚荣心。 他觉得自己所有的“努力”和“牺牲”都在这一刻得到了回报和肯定。 “哭啥!妈!这是大喜事!”他扶着母亲坐下,“来,咱们今天好好庆祝庆祝!” 尤大娘赶忙抹着眼泪,手脚麻利地从碗柜里拿出碗筷和两个小杯子。 尤有成拿起菜刀,小心翼翼地将猪头肉切成厚片。肥瘦相间的肉片,带着晶莹的肉冻,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诱人。 拧开酒瓶,给母亲倒了一些后,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尤大娘夹起一片最大最肥腴的猪头肉,颤巍巍地放进尤有成的碗里:“有成,你辛苦了,多吃点。” “妈,你自己吃!”尤有成又把肉夹了回去,“以后这种好日子多着呢!” 说着,他夹起一块肉塞进嘴里,那丰腴的肉皮,软糯的瘦肉,混合着卤料的咸香,在舌尖上轰然炸开。 幸福的滋味瞬间填满了他的口腔,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暖洋洋的。 太好吃了! 他端起酒杯,和母亲碰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烧得他喉咙火辣辣的,一股热气直冲天灵盖。 痛快! 两杯酒下肚,尤有成的脸已经红得像猪肝。 他拍着胸脯,唾沫横飞地对母亲说:“妈!你放心!仓库主管,只是个开始!王主任说了,只要我干的好,他还得提拔我!等我再往上爬一爬,当个副厂长什么的,咱们第一件事,就是换房子!” 他用手在空中比划着:“换个大的!楼上楼下那种!到时候,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天天吃肉!顿顿吃肉!” 尤大娘听得入了迷,脸上挂着痴痴的笑,仿佛已经住进了儿子描述的大房子里,过上了神仙般的日子。 “妈,你等着瞧好吧!”尤有成又干了一杯酒,舌头都有些大了,“以前那些瞧不起我们的人,以后都得羡慕我!求我!咱们家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油灯的火苗轻轻跳跃着,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他涨红的脸。 在他的幻梦里,他穿着一身崭新的蓝色卡其布干部服,背着手,视察着工厂的每一个角落。 所有人都对他点头哈腰,而那些曾经和他称兄道弟、如今却被踩在脚下的失败者们,只能在阴暗的角落里,用嫉妒又无奈的目光,仰视着他的成功。 第16章 退货风波(1) 利民副食品厂,厂长办公室。 缭绕的烟雾中,宗安邦和陈虎的脸上挂着同款的、毫不掩饰的笑容。 办公桌上,摊开着几张报表,上面用红笔勾画出的销售数字,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炙烤着两人的雄心壮志。 “虎子,看见没?这才叫科学!这才叫工业化!”宗安邦磕了磕烟灰,肥硕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报表上,“!这才几天,销售额就翻了一番?等这个月过完,怕不是要翻两番!” 陈虎深吸一口“中华”,满足地吐出一个烟圈:“谁说不是呢。乡下人就是乡下人,他们懂什么?现在你看看,孙专家的流程一上,生产线开足马力,出来的鱼干品相那叫一个漂亮!金灿灿,大小均匀,跟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 “所以说,思想一定要解放!”宗安邦靠在办公椅上,一脸高瞻远瞩的感慨,“什么牛鬼蛇神,都得给科学让路!” 陈虎嘿嘿一笑,压低了声音:“安邦,说起这个,正德哥送去京城那批‘敲门砖’,用料可是顶格的,全是咱们新流程出来的第一批精品。这要是上头领导尝了,一开心……” “那咱们利民厂可就不只是区里的先进单位了!”宗安邦的眼睛亮得吓人,“市里,甚至部里,都得挂上号!到时候,你我的位子,嘿嘿……” 两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办公室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和对未来无限美好的憧憬。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利民厂在他们的带领下,乘着科学的东风,一飞冲天。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撞开。 尤有成满脸通红,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厂……厂长!陈副厂长!”他扶着门框,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来……来了!外面来了两辆大卡车!” 宗安邦眉头一皱,对他的冒失有些不满,但听到“大卡车”,脸上的不悦立刻烟消云散。 “是哪个单位的?”他身体前倾,急切地问。 “是……是市商业局的!”尤有成喘着粗气,眼睛瞪得溜圆,“乖乖,解放牌的大卡车!后面还跟着好几辆吉普车,停了乌泱泱一片,来了不少人呢!” 市商业局? 宗安邦和陈虎“噌”地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上的惊喜根本掩饰不住。 “肯定是前几天拉回去的货卖完了,又来进货了!”陈虎激动地搓着手。 “走!快!出去迎接!”宗安邦连烟都忘了拿,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两人一路小跑,身后跟着同样兴奋的尤有成。 在他们想来,这必然是利民厂载入史册的一天。 商业局的领导亲自带队前来,不是来下大订单,就是来授予荣誉锦旗的。 这可是天大的功劳! 然而,当他们满面春风地冲出办公楼,看清厂区门口的景象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两辆巨大的解放牌卡车确实停在那里,车厢的后挡板已经放下。 但车厢里并不是空空如也,而是堆积如山的、印着“利民”字样的货箱。 几个工人正在往下卸货,动作粗暴,货箱“砰砰”地砸在地上,声音沉闷得让人心慌。 几辆吉普车旁,站着一群脸色铁青的干部。为首的是市商业局商品管理处的廖处长,一个以不苟言笑出名的中年男人。 他看到宗安邦出来,连客套的笑容都没有,只是冷冷地抬了抬下巴。 “廖处长?您这是……”宗安邦心头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但还是硬着头皮迎了上去。 廖处长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单子,直接塞到他手里,声音像冰碴子一样:“宗厂长,自己看吧。这是退货单。我们商业局下属百货公司、供销社采购的七百二十三箱,一箱不少,全给你们拉回来了。” “退……退货?”宗安安脑子“嗡”的一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为什么?廖处长,这……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们的鱼干,不是卖得很好吗?” “卖得好?”廖处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那是以前!宗厂长,我问你,你们厂是不是改配方了?” 陈虎连忙上前打圆场:“廖处长,您消消气。我们是进行了技术革新,采用了更科学的标准化流程。您看这产品,外观、色泽,比以前的还好呢!” “好个屁!”另一个供销社的主任忍不住破口大骂,“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样子货!你们现在做的这玩意儿,除了有点咸味,跟街边五分钱一两的普通咸鱼干有什么区别?老顾客买了,回来就骂我们是骗子,拿假货糊弄人!你们利民厂的牌子,还要不要了?” 宗安邦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他颤抖着手,从一个被摔破的箱子里拿出一包鱼干。 黄澄澄的油纸包得整整齐齐,打开来,里面的鱼干果然如陈虎所说,金黄油亮,大小均匀,散发着浓郁的咸香味,卖相堪称完美。 可是……为什么会退货? 宗安邦拿起一片鱼干,撕下一小片塞入嘴中。 牙齿切开鱼肉,熟悉的韧性。 咸味和香料的味道在舌尖散开,一如既往的浓郁。 然后…… 没有然后了。 宗安邦的咀嚼动作猛地停住,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那种曾经让他魂牵梦绕,仿佛能鲜掉舌头的极致滋味,那种层层递进、回味悠长的奇妙感觉,消失了。彻彻底底,无影无踪! 香是香,咸是咸,可鱼肉本身的鲜美,那种仿佛能激活每一个味蕾的灵魂,不见了! 这东西,和他记忆中的“利民鱼干”,根本就是两样东西! “怎么……会……”他喃喃自语,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陈虎见状,也赶紧拿起一片塞进嘴里,下一秒,他的表情和宗安邦如出一辙。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迷惑、还有巨大恐惧的僵硬。 “来人!去!把王主任和孙专家找来!快!”宗安邦对着身后的人嘶吼道,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 很快,王伟民和孙建国匆匆赶了过来。 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退货,以及宗安邦和陈虎那惨白得像纸一样的脸色,王伟民和孙建国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宗厂长,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王伟民声音发颤,眼神不安地扫过那些印着“利民牌”的包装箱。 宗安邦没说话,只是颤抖着又拿出一片鱼干,递到孙建国面前。 “孙专家,你……你尝尝。”他的嗓子干涩得厉害。 孙建国皱着眉头接过,他自认是这批“技术革新”的主导者,对自己的成果信心满满。在他看来,这鱼干无论是外观还是标准化生产流程,都比以前“土法子”做的更科学,更符合时代要求。 他带着一丝不屑和疑惑,撕下一小块鱼肉,放入口中。 咸香,浓郁,一如既往。孙建国咀嚼着,正想说“这有什么问题?” 然而,他那句辩解的话语还没来得及出口,表情就彻底凝固了。 他脸上的不屑和疑惑迅速被一种极度的错愕和茫然取代,紧接着是震惊,是恐慌。 他眼珠子瞪得滚圆,手中的鱼干啪嗒一声掉落在地,仿佛那不是食物,而是毒药。 “不……不可能……”孙建国失魂落魄地喃喃道,身体摇摇欲坠。 王伟民一看他这反应,心中更是凉了半截。他也颤巍巍地拿起一片鱼干,小心翼翼地送进嘴里。 起初是熟悉的咸香,但随后,那种致命的空虚感也席卷了他。 味道……不对!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闪电,轰然劈在他的天灵盖上!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画面——三天前,他把一个精致的木箱,郑重地交给了那位来自京城的领导的秘书。 箱子里装的,正是用这套“完美流程”生产出来的,“品相最好”的一批鱼干! 他当时还拍着胸脯保证,这绝对是能让首长都赞不绝口的顶级美味! 完了。 王伟民只觉得眼前一黑,双腿发软,“咚”地一声瘫坐在椅子上。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衬衫,顺着额角涔涔而下。 他送走的不是敲门砖,而是断头台!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一声尖利的咆哮打破了现在的死寂。 孙建国双目赤红,像一头发狂的野兽。 “流程!数据!温度!时间!”他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宗安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盐的配比精确到克,酒的用量精确到毫升,腌制时间精确到分钟,烟熏温度的误差不超过正负一度!所有流程都是完美的!是科学的!不可能出问题!” 他像疯了一样直奔生产车间。几分钟后,他又一阵风似的冲了回来,手里拿着一块刚刚从烘房里取出来的、还带着热气的鱼干。 他再次塞进嘴里,脸上的表情从癫狂的期待,瞬间变成了死灰般的绝望。 味道,还是一样。 一样的平庸,一样的乏味,一样的……没有灵魂。 他的科学,他的数据,他的信仰,在这一刻,被现实击得粉碎。 第17章 退货风波(2) “问题出在哪……问题到底出在哪……”孙建国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像一具被抽走了脊梁的行尸走肉。他开始疯了一样排查所有可能的因素。 “鱼!是不是这批鱼有问题?”他冲到一个工人面前吼道。 “孙……孙专家,鱼都是从水产公司送来的,活蹦乱跳的,绝对新鲜啊……”工人吓得直哆嗦。 “盐!酒!”孙建国又转向陈虎,“是换地方采购了吗?” “没有!全都是老渠道!我特意找之前的供销社定的,不可能有问题!”陈虎也快急疯了。 排除了一个又一个可能,孙建国那布满血丝的目光,最后死死地锁定在了最后一个变量上。 香料! 对,一定是香料! “尤有成!”孙建国猛地抬起头,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发出一声怒吼,“把管仓库的尤有成给我叫来!立刻!马上!” 尤有成被两个工人半推半架地带到院子时,腿肚子都在打颤。 他刚在仓库门口亲眼目睹了商业局退货的全过程,听着那些干部的怒骂和工人的议论,一颗心早就沉到了冰窖里。 “尤有成!你给我说清楚,公司新近采购来的那批香料,跟以前的是不是完全一样?”孙建国猛地揪住尤有成的衣领,双眼布满血丝,几乎要喷出火来。 尤有成吓得一个趔趄,冷汗淋漓,拼命点头,“是……是的!孙专家!我发誓!那批香料都是我亲自带人去供销社提的货!我……我还特意核对过,跟……跟之前厂里之前用的,一模一样!我每种都查过!真的!” “完全一样?”孙建国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刺耳,“那为什么做出来的鱼干味道不一样?!为什么?!” 尤有成被他吼得魂飞魄散,几乎要哭出来:“真的一样!孙专家,我拿我全家老小的性命担保!不信您……您去看,以前的香料我还留了一点,就在仓库角落的绿色箱子里!” “以前的香料?”孙建国眼睛一亮,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一把推开尤有成,疯了似的冲向仓库办公室。 片刻之后,他拿着几个小小的布袋子冲了出来。 他先将鼻子凑到布袋上闻了闻。 没错,就是这个味道,标准的八角、茴香、桂皮……是他熟悉的能用数据量化的味道。 然后,又从布袋里分别拿出几粒陈旧的八角和一小截桂皮,摊在手心。 他另一只手,从装新料的布袋里也抓了一些。 两相对比,在昏暗的灯光下,无论是颜色、形状、干湿度,都看不出任何差别。 “一模一样……真的一模一样……”尤有成在一旁结结巴巴地辩解。 孙建国没有理他,将那颗旧的八角丢进了嘴里。 咔嚓一声,熟悉的辛辣和木质味传来。 “噗——” 孙建国将嘴里的碎渣狠狠吐在地上,又把一颗新采购来的八角丢进了嘴里。 还是一样的辛辣,一样的木质香气,甚至连在舌尖炸开的颗粒感都分毫不差。 这……这是怎么回事? 他不甘心,又把其他的香料都尝了一遍。 桂皮、茴香、丁香、砂仁…… 每一种,都和旧料的味道分毫不差。 “不……不可能……” 孙建国踉跄着后退两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眼神涣散,嘴里无意识地喃喃自语。 他引以为傲的经验,他赖以生存的专业知识,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所有变量都正确,为什么得出的结果却是错误的? 这不科学! “鬼……真是见了鬼了……”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失魂落魄地重复着。 一旁的宗安邦和陈虎看着状若疯癫的孙建国,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连厂里最权威的技术专家都束手无策,他们还能指望谁? 绝望,如同浓稠的墨汁,迅速在每个人心中蔓延开来。 “孙专家,那……那现在怎么办?”王伟民心里直打颤,这件事本来就是他力主推动的,要是办砸了,那他这辈子的仕途就算走到头了! 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被陆正德指着鼻子痛骂,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他身上,然后是撤职查办,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 死寂。 整个厂院里,除了孙建国那失魂落魄的喃喃自语,就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宗厂长,你倒是给句话,这事该怎么处理?”廖处长冷冷地说道,“吴局长那边,还等着我的报告呢!” 宗安邦被廖处长冰冷的目光看得心头一凛,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感觉嗓子眼里干涩得冒烟。他瞥了一眼瘫坐在地上的孙建国,又看看瑟瑟发抖的尤有成和王伟民,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廖处长……这个……这个情况确实有些……特殊。”宗安邦支支吾吾。 今天这事,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香料一样,配方一样,工艺一样,做出来的东西味道却截然不同,这简直闻所未闻! “特殊?!”廖处长眉头紧锁,语气更加严厉,“宗厂长,人民的餐桌上可不接受‘特殊’的解释!我们是社会主义建设者,搞的是科学生产,不是封建迷信那一套!现在不是推卸责任的时候,我要的是解决办法!” “解决办法……解决办法……”宗安邦嘴里重复着这几个字,目光茫然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却发现所有人都像无头苍蝇一般,脸上的表情写满了困惑与绝望。 孙建国如同失心疯一般,嘴里还在小声嘀咕着“不可能……不科学……鬼……” 尤有成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陈虎则是一脸凝重,他虽然不懂技术,但也知道这事要是搞不好,他们几个负责人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就在宗安邦不知所措的时候,一个清朗而沉稳的声音,仿佛一颗石子投入死水,瞬间打破了僵局。 “廖哥,您今天怎么有时间过来视察工作?”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陆正德缓步走来,嘴角噙着一抹和煦的微笑。 廖处长那张紧绷的脸,瞬间起了微妙的变化。 他知道这位可是陆副市长的独生子,陆正德! 虽然现在只是个小小的街道办主任,但谁敢真拿他当个普通干部? 而且吴局长不止一次在酒后提起过,说陆副市长家的这个小子,有本事,有想法,就是太有主见了,放着副区长的位子不要,非要跑到最基层的街道办去“锻炼”。 “廖哥,您这大忙人,怎么跑到我们这片儿来了?”陆正德的笑容很自然,仿佛真是偶遇老熟人,他走上前,很不见外地拍了拍廖处长的肩膀。 廖处长微微侧头,眼角的余光扫过陆正德脸上那恰到好处的笑容,心里的算盘瞬间打得噼啪作响。 陆副市长的公子。 这个身份,比他顶头上司吴局长的分量还要重。 官大一级压死人,可这不成文的权力血脉,有时候比明面上的官阶好用百倍。 “原来是正德你负责这片区域的工作啊?”廖处长脸上的肌肉松弛下来,连忙换上一副热络的笑脸,“哎呀,我这儿正为这事发愁呢,你能来可就太好了。” 宗安邦等人看得目瞪口呆,刚才还疾言厉色、恨不得把他们生吞活剥的廖处长,怎么一转眼就跟见了亲人似的? “廖哥说笑了,我就是为人民服务的嘛。这片儿正好归我们街道管,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怎么能不来看看?” 陆正德一边说着,一边已经走到了那堆退回的鱼干前,随手拿起一条,放在鼻尖轻嗅,又小心地撕下一小块,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嗯……”他沉吟片刻,又拿起另一根,同样闻了闻,尝了尝。 “味道确实有些不对。”陆正德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宗厂长,生产流程有没有严格按照标准执行?有没有私自改动?” 宗安邦连忙摇头:“没有!绝对没有!陆主任,厂里都是严格按照孙专家制定的最新工艺流程走的,清洗、腌制、晾晒、烘烤,每一步都卡得死死的!不可能会出错!” “不可能出错?”陆正德的目光从鱼干上移开,落在了那个已经面无人色的孙建国身上,“孙专家,你是技术负责人,你怎么看?” 孙建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吓得浑身一哆嗦,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陆、陆主任……这……这,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之前生产的那一批,都……都很好啊!” “很好?”陆正德的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他将手中那半截鱼干丢回箱子里,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孙专家,你是吃技术饭的,做事一定要严谨。我看这样,从现在开始对整个生产流程进行全面复盘排查。”陆正德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 他转头看向宗安邦:“宗厂长,你立刻组织人手,把厂里卖出去的货都追回来,全部封存!我们不能让人民群众的利益受到损害!” 说完这些,他笑着对廖处长说道:“廖哥,您看这样处理行不行?我向您保证十天,只要十天之内,我一定给您一个交代。” 廖处长的眉毛瞬间舒展开来,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陆副市长的公子亲自打包票,这事就算有了着落,而且是捅到天上去都有人顶着的着落。 “哎呦,有正德你这句话,我这心里就踏实了!”廖处长重重地拍了拍陆正德的胳膊,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显得亲热,又不至于冒犯,“行!就按你说的办!” 第18章 西郊公园 秋高气爽,阳光明媚,正是出外游玩最好的天气。 一辆略显陈旧的“大辫子”无轨电车,哼着“嗡嗡”的电流声,慢悠悠地行驶在沪西的公路上。 车窗外,大片的农田与零星的工厂烟囱交错而过,构成了一幅独属于这个时代的黑白灰画卷。 车厢里却是一片彩色的喧嚣。 “小婉,你看!牛!好大的大黄牛!”刘秋生把脸蛋紧紧贴在冰凉的玻璃窗上,小小的手指头兴奋地戳着窗外一头正在田埂上慢吞吞踱步的水牛。 “那是水牛,不是黄牛。”苏婉梳着两条整齐的麻花辫,一本正经地纠正道。 刘秋生不服气地鼓起腮帮子:“牛就是牛!” “秋生,别吵。”刘招娣像个小大人一样,把他从窗边拉回来,仔细地替他理了理有些歪斜的衣领。她自己也忍不住频频望向窗外,那双明亮的大眼睛里,充满了对未知世界的好奇。 坐在他们对面的沈凌峰,微微勾了勾嘴角。 他已经能预想到利民厂在没了空间蕴养的“核心材料”后,王伟民、孙建国那群人焦头烂额的模样了。 可还没等他深思,思绪就被两个小家伙叽叽喳喳地拉了回来。 “小峰哥,动物园里真的有老虎吗?吃人的那种?”苏婉凑了过来,小声地、又满是期待地问道。 沈凌峰揉了揉她的小脑袋,笑道:“有,不但有老虎,还有狮子、大象、长颈鹿……保证让你看个够。” “哇!” 孩子们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叹,连带着周围的乘客也投来了善意的目光。 在这个娱乐活动极度匮乏的年代,能去一趟动物园,绝对算得上是一件值得炫耀许久的大事。 西郊公园,也就是后世的上海动物园,前身是几家洋行合资兴建的“虹桥高尔夫俱乐部”。解放后,这里被改造成了公园,保留了大量原生的植被和开阔的草坪,成了市民们假日休闲的好去处。 一下车,清新的空气夹杂着泥土和植物的芬芳扑面而来,与市区里那股煤烟味截然不同。 进了公园,孩子们像挣脱了缰绳的小马驹,瞬间就撒开了欢。 “慢点跑!别摔着!”杨红和郑秀跟在后面,脸上满是慈爱又无奈的笑容。 刘强、陈石头和刘小芹则紧跟在后面盯着,生怕这些兴奋过头的小家伙们跑丢了。 沈凌峰跟在最后,双手插在口袋里,悠闲地打量着四周。 公园的布局还保留着曾经那高尔夫球场的影子,大片的草坪起伏和缓,参天的古木错落有致。 生机,一种蓬勃旺盛的生机,在这里汇聚、流淌。 长期居住在附近,不说延年益寿,起码也能心情愉悦。 “吼——!” 一声雄浑的虎啸从远处传来,虽然隔着很远,那股百兽之王的威势依旧让苏婉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躲到了郑秀的身后,小脸上却写满了“我想看又害怕”的纠结。 “不怕,老虎在笼子里呢。”郑秀笑着拍了拍她。 接下来的时间,彻底变成了孩子们的狂欢。 他们在狮山前,隔着壕沟,对着那头踱着步子、威风凛凛的雄狮指指点点;在猴山边,看着上蹿下跳的猴群抢食、理毛,笑得前仰后合;看到伸着长长脖子啃食树叶的长颈鹿时,更是发出了不可思议的惊叹。 大象笨拙地用鼻子卷起地上的干草,慢条斯理地塞进嘴里;孔雀拖着华丽的尾羽,高傲地巡视着自己的领地;天鹅优雅地在湖面上游动,修长的脖颈划出完美的弧线,引得刘招娣和苏婉两个小姑娘看得入了迷。 所有的烦恼、生活的艰辛、未来的迷茫,在这一刻都被孩子们纯粹的笑声涤荡得干干净净。 就连一直跟在后面的几个大人,这段时间一直紧绷的神经也彻底放松下来。 中午时分,一行人在一片开阔的草坪上铺开带来的旧报纸,准备野餐。 午餐很简单,几个白面馒头,一小罐咸菜,还有陈石头特意带来的、用油纸包着的几块卤牛肉。 当油纸打开,浓郁的肉香瞬间飘散开来时,刘秋生的眼睛都直了。他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却懂事地没有立刻伸手去拿。 “吃吧,”陈石头憨厚地笑了笑,用他那双常年干粗活的大手,小心翼翼地将牛肉撕成小块。他先是把最大的一块塞进了刘秋生手里,然后是刘招娣,再然后是苏婉。 “小峰,你的。”他又递了一块给沈凌峰。 最后,才将剩下的分给刘强、杨红、刘小芹和郑秀,自己手里只留了最小的一块。 刘小芹把自己手里的牛肉又往陈石头面前递了递:“石头哥,你吃这个。我胃口小,吃不了这么多。” 陈石头脸一红,连忙把刘小芹的手推了回去,瓮声瓮气地说道:“你吃,你吃!你不多吃点哪有力气?我……我壮实,吃馒头就行。” 他的声音比平时大了几分,像是为了掩饰那份窘迫。 刘小芹的脸也微微泛红,没再坚持,低头小口地咬着牛肉,嘴角却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意。 一旁的杨红和郑秀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笑意。 刘强则轻咳一声,扭头去看追逐打闹的孩子们,嘴角却也忍不住微微上扬。 这温馨又带着点朦胧情愫的氛围,像午后的阳光一样,暖洋洋的。 沈凌峰小口吃着牛肉,微微眯起眼睛,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但一缕神识,却早已悄无声息地脱离了身体。 一只平平无奇的麻雀,从树冠中振翅而起,悄然飞向高空。 这是他刻入骨髓的习惯,无论身处何地,都要第一时间掌控周围的环境。麻雀分身,就是他悬于天空的第三只眼。 通过麻雀的视角,整个西郊动物园的景象尽收眼底。蜿蜒的游览路线,星罗棋布的兽舍,草坪上三三两两的游客……一切都显得那么和谐而富有生机。 他操控着麻雀,沿着动物园的外围围墙做着例行巡视。 忽然,一个不协调的身影,闯入了他的“鸟瞰”视野。 在动物园西北角,靠近一处几乎没什么游客的偏僻围墙边,一个男人正焦躁地来回踱步。 那人约莫四五十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旧中山装,脚上一双布鞋,鞋面沾满了泥土。他的相貌极其普通,属于那种扔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来的类型。 但他的行为,却一点也不普通。 他不像游客,对周围的景物没有丝毫兴趣。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围墙内侧的一小片区域,那里有几棵上了年头的老樟树。 他时而紧锁眉头,死死盯着某一棵树的树干,时而又抬头向上张望,眼神在树冠之间来回扫视,像是在寻找一个挂在树上的鸟窝。他的步伐很乱,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焦灼。每当有巡逻的公园管理员靠近,他便立刻低下头,装作若无其事地整理衣角,等管理员走远,又立刻恢复那副急切的模样。 这个人,在找东西。 而且,他找的东西非常重要,重要到让他不惜冒着被人怀疑的风险,也要在这里逗留。 沈凌峰心中一动,立刻操控麻雀分身降低高度,无声地落在那人视线集中的一棵老樟树的树冠里。 他藏身于茂密的枝叶间,冷静地观察着下方。 那个中年男人又转了几圈,似乎一无所获,脸上的失望之色越来越浓。他甚至走到树下,双手抱着粗糙的树干,尝试着往上爬。但他身体似乎并不健壮,爬了两下就滑了下来,还弄了一身尘土,样子颇为狼狈。 不对劲。 一个普通的寻物者,不会有这种近乎偏执的执着。 “望气术,开!” 沈凌峰心念一动。 下一秒,通过麻雀分身的双眼,他所看到的世界,瞬间变了模样! 原本色彩斑斓的公园,褪去了物质的外壳,呈现出由各种驳杂“气”构成的本质。 游客们身上是淡淡的灰白色“生气”,强弱明暗,混杂不堪;花草树木的“生气”则纯粹得多,是一缕缕盎然的白色轻烟;而那些猛兽的“生气”中,夹杂着些许血红的凶煞之气,这一切都再正常不过。 然而,当他的视线最终落在那棵老樟树上时,心头猛地一凛。 就在那离地约五米高的树杈分叉处,一个不起眼的树洞口,赫然盘踞着一团浓稠如墨、翻滚不休的黑灰色气团! 这团煞气就像一个正在溃烂流脓的伤口,又像一个贪婪的黑洞,疯狂地吞噬着周围稀薄的生气。它与整个动物园生机盎然的气场形成了剧烈的冲突,显得无比刺眼。 寻常人若是长时间待在此地,轻则心神不宁、疾病缠身,重则气运衰败、招来横祸。 可这人人避之不及的凶煞之物,在沈凌峰眼中,却是送上门来的大补之物。 他那“挑食”的芥子空间,最好的养料,正是这种精纯无比的煞气! 第19章 天上有飞机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沈凌峰压下心中的波动,继续冷静地观察。 树下的中年男人显得愈发急躁,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皱巴巴的纸片,凑在眼前反复比对,又抬头看看树木的位置,嘴里念念有词。 “不对……不对啊……那王八蛋说的,明明就是在这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中年男人又在树下徘徊了许久,甚至找来一根长树枝,徒劳地在几个他怀疑的树洞里捅来捅去,结果只捅出了一些枯叶和几只受惊的甲虫。 他的耐心,似乎终于被耗尽了。 眼看公园里的游客渐渐多了起来,甚至有人开始朝他这个方向指指点点,他脸上的神情从焦灼变成了不甘,最后又化为一丝狠戾和颓丧。 “呸!狗日的,话都不说清楚……” 他恶狠狠地朝着那几棵老樟树的方向啐了一口,低声咒骂了几句,最后跺了跺脚,拉了拉衣领,将自己那张普通的脸埋进阴影里,混入了人群。 沈凌峰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没有丝毫犹豫,神识一动,藏在树冠里的麻雀分身如同一支离弦的箭,悄无声息地穿过枝叶,精准地落在了那个散发着浓郁煞气的树洞口。 洞口不大,只容一只拳头伸入。 外面被一块干硬的泥巴和一些枯枝败叶堵着,伪装得十分巧妙,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若是普通人,就算找到了这里,也得费一番功夫才能把堵塞物弄开,而且必然会闹出不小的动静。 但对沈凌峰来说,这易如反掌。 在鸟喙接触到泥巴块的瞬间,他心念微动。 收!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堵住洞口的泥巴瞬间从原地消失,被他直接收进了芥子空间。 洞口豁然洞开。 一个用深色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硬物,静静地躺在树洞的最深处。 那股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的黑灰色煞气,正是从这个油布包里散发出来的。 没有丝毫犹豫。 沈凌峰操控着麻雀分身,用小巧的鸟爪,轻轻触碰到了油布包。 接触的瞬间,他再次发动了芥子空间的能力。 “收!” 油布包从树洞里瞬间消失。 做完这一切,沈凌峰立刻操控麻雀分身飞离现场,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确认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刚才的异动,这才悄然飞回草坪边的树冠,将神识收回了本体。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几个呼吸。 草坪上,沈凌峰的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微笑,神识却已经沉入了芥子空间之中。 刚一进入芥子空间,那油布包中浓郁的煞气便如同滚汤泼雪,被飞速吞噬、转化。 沈凌峰清晰地感觉空间的边界,向外扩张了约莫五公分的距离,那股煞气也随之烟消云散,彻底化为了空间的养分。 心念一动,那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油布自行揭开,露出了里面的真容。 那是一柄从中断裂的古旧匕首,只剩下后半截刀柄和一小段刀身。刀柄非金非玉,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骨白色,上面雕刻着繁复而诡异的纹路。断裂的刀身上,血槽深陷,虽然已被擦拭干净,但那股扑面而来的凶戾之气,仿佛早已浸透了进去。 沈凌峰的注意力从断刃上移开,重新落回那张摊开的油布上时,他忽然发现了不对劲。 他用神识将那半截匕首挪到一旁,这才看清,油布的内里竟画着一幅极为潦草的地图。 图上没有任何文字,只有寥寥几笔,简单勾勒出山脉与河流的走向。 而在地图中心,群山环抱的位置,一个用鲜血画下的“x”形记号格外醒目。血迹早已干涸成了暗褐色,仿佛还散发着一股陈旧的铁锈味。 记号的旁边画着三棵大树作为参照,其中一棵的形态尤为奇特,枝干虬结,活像一只正要抓向天的巨手。 看到这棵树的瞬间,沈凌峰的记忆猛地一震。 这棵树……他敢肯定,自己前世绝对见过! 可具体是在哪里,那段记忆却像隔着一层磨砂的玻璃,他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却怎么也抓不住清晰的细节。 “呜呜……” “你这人怎么这样?” 一阵尖锐的哭喊和愤怒的质问,像一根针扎破了沈凌峰的思绪气泡。 他抬起头,微微激荡的心神迅速平复。 草坪上,已然围起了一小圈人。 刘秋生正用手捂着半边脸,肩膀一耸一耸地嚎啕大哭。杨红正蹲着身子搂着他,脸上露出心疼的表情,嘴里还念叨着什么。 苏婉和刘招娣两个小女孩也焦急地围在旁边,手足无措。 大师兄陈石头和刘小芹,还有刘秋生的父亲刘强,三个人跟一堵墙似的,护在哭哭啼啼的刘秋生身前。 在他们对面,是七八个穿着时髦的年轻男女。 为首的那个青年,二十出头,穿着一身崭新的卡其布工人制服,脚上一双锃亮的三接头黑皮鞋在阳光下简直有些晃眼。在这个年代,能拥有这样一双皮鞋,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奢侈品。 他身边紧紧挨着一个姑娘,穿着碎花布拉吉连衣裙,梳着两条油光水滑的大辫子,显然是他的对象。 姑娘的脸上此刻满是尴尬和一丝不耐烦。 其余的几人,也都是差不多的打扮,一个个双手抱在胸前,脸上挂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轻蔑笑容。 “打了小的,老的就出来撑腰了?”领头的青年下巴抬得高高的,用眼角余光瞥着身材魁梧的陈石头,语气里满是优越感,“我跟你们说,今天这事没完!你们知道我这双鞋多少钱吗?啊?我一个半月的工资!还得搭上一张工业券!你家这小兔崽子一脚给我踩了个泥印子,道歉就完了?” 他伸出那只刚打过人的手,指着自己光洁如镜的鞋面上那一点点已经干涸的泥渍,仿佛那不是泥,而是什么奇耻大辱。 “你一个大人,对一个十岁的小孩子动手,你还要不要脸!”刘小芹又气又急,眼睛都红了。 她是从小就是在棚户区长大的,泼辣劲儿一上来,嗓门也大了几分。 “脸?就你们几个乡下人还配跟我谈脸?”青年冷笑一声,他叫张伟,是上海第一棉纺厂机修组的工人,正儿八经的工人阶级老大哥,优越感爆棚。 今天特地换上崭新的制服,还穿上了在市百四店买的新鞋,带对象李娟和几个工友来公园转转,显摆显摆,结果就被这野小子给毁了心情。 尤其是在李娟面前,他觉得面子被狠狠踩在了地上。 那一巴掌,不光是打刘秋生,更是打给他自己看的,是找回场子的必要手段。 刘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此刻他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却不知该说什么狠话。他往前顶了一步,色厉内荏地吼道:“你……你打人就是不对!我要去你们厂里告你!去派出所告你!” “告我?”张伟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身后的几个工友也跟着哄笑起来。 “哈哈,老头,你找得到我们厂的门朝哪开吗?” “还去派出所?就为个泥点子?警察同志忙着抓特务呢,谁有空理你这点鸡毛蒜皮?” 张伟一脸讥讽地看着刘强:“行啊,你去告。我叫张伟,棉纺一厂的。你去吧,我等着。不过我可提醒你,等公安来了,我非得让他们好好查查,你们这一家子,是不是对我们工人阶级有意见,故意破坏我们建设社会主义的积极性!” 刘强虽然在街道厂了干了几年,可也从来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阵仗。 这么一顶大帽子扣下来,比打他一顿还让他难受。他不是怕自己吃亏,是怕连累了孩子,连累了厂里。在这年头,一个“破坏生产”的罪名,足以让一个普通工人丢掉饭碗。 刘强的腿肚子有点发软,刚刚鼓起的勇气像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 张伟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浓。 “乡下人”就是“乡下人”,随便糊弄几句就吓得屁滚尿流了。 他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自己崭新制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把下巴抬得更高了:“这样吧,我大人有大量,也不为难你们。让这小兔崽子,跪下来,把我这鞋面上的泥擦干净!这事儿,就算了了。” “你做梦!”刘小芹尖叫起来。 “你敢!”陈石头眼睛瞬间就红了,攥紧的拳头发出“咯咯”的响声,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一步就跨到了刘强前面。 他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眼前这个小白脸欺人太甚,不仅把他的小舅子给打了,还想让他下跪! 士可杀不可辱!师父常念叨的这句话,他虽不懂其中深意,却也知道,男儿膝下有黄金,哪能随随便便就跪下!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张伟身后的几个工友也往前走了一步,嬉皮笑脸地活动着手腕,显然是准备拉偏架。 “怎么?乡下人还想动手啊?来啊?” “比人多是吧?” “找死……” 眼看一场混战就要爆发,一个突兀的声音响起。 “哇!快看,天上有飞机!” 第20章 无法预料的方式 这突兀的声音,瞬间刺破了剑拔弩张的空气。 所有人的动作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斗牛一样准备冲上去的陈石头,攥着拳头愣住了。 一脸得意的张伟,嘴角的讥笑僵住了。 就连他身后那几个准备动手的工友,也都下意识地顺着声音抬起了头。 天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丝薄云,哪里有什么飞机? 天上明明什么都没有…… 可就在下一秒。 “扑啦啦——” 一只灰不溜丢的麻雀,不知从哪个树丛里钻出来的,惊慌失措地从众人头顶掠过。 它的出现,本身并不稀奇。 稀奇的是,它在飞过张伟头顶正上方时,仿佛是肠胃突然一阵痉挛,尾羽一翘。 一坨温热的、黏稠的、带着青白之色的不明物体,脱离了它的括约肌,在空中划出了一道精准而优雅的抛物线。 目标,正是张伟那因惊讶而微微张开,正准备咒骂的嘴。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放慢。 所有人都清晰地看到了那坨飞行物的轨迹。 它躲过了张伟高挺的鼻梁,绕开了他洁白的门牙。 “啪叽。” 一声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声响。 正中靶心。 世界安静了。 张伟脸上的讥笑,凝固成了一个极致荒诞的表情。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眼球因为震惊而微微凸出,甚至能看到里面细密的血丝。他的嘴还保持着张开的姿态,仿佛一尊被恶意涂鸦的雕塑。 他能感觉到,那东西的温度,那东西的质感,以及……那一言难尽的,混合着谷物发酵和某种酸性物质的复杂气味,瞬间在他的味蕾上炸开。 站在他身后的工友们,脸上的肌肉开始疯狂抽搐。 他们想笑,却又不敢。 巨大的、荒谬的喜感冲击着他们的神经,让他们憋得满脸通红,肩膀一抖一抖的,像是得了羊癫疯。 “噗——” 终于,有一个人没忍住,一口气没憋住,笑了出来。 这就像点燃了炸药桶的引线。 “哈哈哈哈哈哈!” “我的妈呀!哈哈哈哈!” “张伟!你……你这是……吃了顿加餐啊!哈哈哈哈!” 爆笑声冲天而起,瞬间撕碎了之前所有的紧张和对峙。 周围看热闹的吃瓜群众,也先是愣了半秒,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哄笑声。 有的大妈笑得直拍大腿,眼泪都飙了出来。有的小孩指着张伟,笑得在地上打滚。 刘强呆住了。 他刚刚还准备豁出老命去拼一场,可眼前的景象……太……太不可思议了。 这难道是……老天爷开眼了? 陈石头那双通红的牛眼也瞪圆了,紧握的拳头不知不觉松开。他看看天,又看看张伟,挠了挠后脑勺,憨厚的脸上满是无法理解的困惑,但嘴角却咧到了耳根。 “哇——” 张伟终于从石化中惊醒。 一股混杂着恶心、屈辱和滔天怒火的情绪,如同火山爆发,从他的胸腔直冲天灵盖。他猛地弯下腰,喉咙里发出撕心裂肺的干呕声。 “呕!呸!呸呸呸!” 他拼命地往地上吐着口水,用袖子疯狂地擦着嘴,恨不得把自己的嘴唇搓掉一层皮。 那几个工友总算还念着点同事情谊,一边狂笑不止,一边假惺惺地上去拍他的背。 “没事吧张伟?” “喝口水漱漱……噗哈哈……不行了,让我再笑会儿……” 张伟一把推开他们,双眼赤红,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兽,在人群中疯狂扫视。 他的理智已经被怒火烧得一干二净,但他还记得,这一切的开端,是那声该死的“有飞机”。 如果不是那一嗓子,他怎么会抬头? 怎么会张嘴? 怎么会……怎么会遭此奇耻大辱! “谁?!”他含混不清地咆哮着,声音因为愤怒和恶心而变得嘶哑尖利,“刚才是谁喊的?!给老子站出来!” 可还没等他那句“站出来”的咆哮在空气中完全消散,人群的惊呼声便再次淹没了他。 “小心!” “他头顶!” 又来了。 这一次,没有预警,没有声音。 一坨更大、更黏稠、色泽更深沉的黄白色混合物,仿佛一颗被精确制导的微型炮弹,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越过所有人的头顶。 “啪叽。” 声音比刚才那一下还要响亮,还要湿润。 正中张伟那因为怒吼而向上仰起的头颅,在他的发旋处轰然炸开。 液体四溅。 张伟整个人僵住了,像一尊被雷劈中的木雕。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东西顺着自己的头皮,带着一股温热的、滑腻的触感,缓缓向下流淌。一缕黄色的液体,挂着几丝白色的絮状物,滴滴答答,顺着他的额角,流过他的眉骨,在他的眼睫毛上颤巍巍地挂住,最终坠落。 世界,再一次安静了。 如果说第一次是荒诞,是滑稽。 那这一次,就是诡异,是惊悚。 刚刚还笑得前仰后合的工友们,脸上的笑容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抹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掩饰的惊愕和一丝丝恐惧。 怎么可能? 一次是巧合。 连续两次,还如此精准地命中同一个人,这…… 这他妈的叫什么事?! 张伟身后的两个工友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大步,仿佛他身上带着什么看不见的瘟疫。 然而,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啪!” “啪叽!” “噗嗤!” 天空中,仿佛出现了一个无形的投弹手。 一发、两发、三发……足足十几发“鸟屎炸弹”,组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弹幕,对着张伟开始了饱和式轰炸。 这些“炸弹”的飞行轨迹刁钻至极,有的打他的肩膀,有的糊他的前胸,有的甚至在他试图转身躲避时,精准地砸中他的后颈。 它们仿佛长了眼睛,安装了最先进的跟踪系统,任凭张伟如何狼狈地扑腾、躲闪、格挡,最终都无一例外地在他身上找到了归宿。 那件崭新的蓝色工装,瞬间变成了现代艺术的画布,黄一块,白一坨,星星点点,惨不忍睹。 最诡异的是,这密集的“火力网”覆盖范围极小。 离张伟最近的工友,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却连一滴液体都没有沾到。他的对象李娟,更是站在他侧前方,眼睁睁看着一发“炸弹”擦着自己的鼻尖飞过,然后准确无误地糊在了张伟的胸口。 这已经不是巧合能解释的了。 人群彻底失声了。 之前的爆笑和哄笑,早已被一种源于未知的、毛骨悚然的敬畏所取代。 人们看着被“天降正义”制裁得毫无还手之力的张伟,眼神里不再是单纯的幸灾乐祸,而是带上了一种看“撞邪”之人的恐惧。 “这……这是捅了鸟窝,遭报应了?” “捅了鸟窝也没这么邪门啊!你看天上,哪有鸟?” 有人小声嘀咕着,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除了几丝云彩,连一只麻雀的影子都看不到。 可那“鸟屎”又是从哪儿来的? 刘强和陈石头并排站着,两个人的嘴巴都张成了“o”型。 陈石头那憨厚的脑子彻底宕机了。 他看看天,又看看已经变成一坨“行走的行为艺术品”的张伟,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这比师父讲的祖师爷飞升的故事还要离奇。 人群外围,一个身形挺拔的少年静静站着,双手插在裤兜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清澈的眸子深处,闪烁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人正是沈凌峰。 此刻,他的一缕神识,正附着在数百米高空的一只小麻雀身上。 在他的“麻雀视角”里,地面上的人群就像一堆移动的火柴盒。他能清晰地锁定那个叫做张伟的目标,对方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的芥子空间里,此时正静静地悬浮着那些“鸟屎炸弹”。 其实那根本不是什么鸟屎,那是他用臭鸡蛋黄,混合灶膛底最细的草木灰,再加入一点点黏土和烂菜叶子。其颜色、质感、尤其是那股子冲鼻子的酸爽气味,比真正的鸟屎有过之而无不及。 对付这种狂妄的家伙,讲道理是没用的,动拳头又容易惹上麻烦。 只有用这种超越他们认知的方式,从精神上彻底击垮他,才能一劳永逸。 沈凌峰操控麻雀分身在高空飞行消耗不了多少精神力,可要从芥子空间里取出“弹药”,并精准地投掷,对他来说也是不小的负担。 差不多了。 再玩下去,就过火了。目的已经达到,没必要浪费宝贵的精神力。 他心念一动,控制着麻雀分身最后一次“投弹”。 这一发,他特意放慢了速度。 那坨“鸟屎炸弹”在空中划出一道所有人都能看清的弧线,不偏不倚,正落在张伟因为惊恐和迷茫而微微张开的嘴边。 虽然没有直接入口,但那溅起的汁液,已经足够让他再次回味了。 “哇……呕……” 张伟再也撑不住了。 生理上的恶心和心理上的巨大恐惧,像两座大山,瞬间压垮了他所有的精神防线。 他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对着地面发出撕心裂肺的干呕声。他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是本能地用那手指疯狂地抠着自己的喉咙。 他哭了。 不是因为愤怒,不是因为屈辱,而是因为一种被未知力量彻底支配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宁愿被人打断一条腿,也不想再经历刚才那地狱般的几分钟。 周围的工友们,此刻已经完全没有了看热闹的心情。 他们面面相觑,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惊悚和后怕。 有两个胆小的,甚至已经悄悄地溜走了。 这时候,一直沉默的李娟终于站了出来。 她看着跪在地上,浑身散发着恶臭,像一滩烂泥般的张伟,眼神复杂。 犹豫了一下,她还是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远远地递了过去,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伟……伟哥,我……我们还是快走吧。”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人群中却格外清晰。 “离开这……别待在这儿了。”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声说道,“这里……太邪门了。” “邪门”两个字,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所有人心中紧锁的恐惧之门。 对啊,邪门! 太他妈邪门了! 张伟浑身一颤,抬起那张已经分不清是沾着眼泪鼻涕还是污物的脸,呆滞地看了一眼李娟,又环顾四周。 他看到的是一张张躲闪、畏惧、甚至带着怜悯的脸。 曾经那些跟他称兄道弟,一起喝酒吹牛的工友,现在离他八丈远,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从粪坑爬出来的怪物。 “鬼……有鬼啊!” 张伟发出一声不尖叫,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甚至顾不上去擦拭身上的污秽,连滚带爬地,朝着公园出口的方向疯跑而去。他跑得跌跌撞撞,好几次都差点摔倒,那狼狈的模样,活像一只被猎人吓破了胆的野狗。 看着张伟落荒而逃的背影,他的那几个工友,一个个脸色煞白,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多说一句话,灰溜溜地钻进人群,转眼就消失不见了。 一场剑拔弩张的冲突,以一种谁也无法预料的方式,烟消云散。 第21章 孙建国求助 清晨的阳光,像碎金一样洒在用青石板铺就的小院里。 陈石头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肉在晨光下泛着健康的油光。 他打着八极拳,拳风刚猛,呼呼作响,将地面几片落叶卷起又拍下。一招一式,沉稳有力,带着一股开山裂石的气势。 刘小芹正在竹竿旁晾晒刚洗好的衣物。 她不时抬眼看看自己练拳的丈夫,眼神里满是温柔和笑意。 两人偶尔目光交汇,陈石头会咧开嘴憨憨一笑,刘小芹则会羞涩地低下头,继续忙活手里的事。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米粥香和新洗衣物上皂角的味道,混合着泥土的芬芳,构成了一幅平凡而幸福的画卷。 沈凌峰坐在石凳上,正在吃早饭。 一碗白粥,两个馒头,一个茶叶蛋,还有一碟刘小芹腌的咸菜。 简单,却很满足。 他正想着今天去是不是去文物商店逛逛时,院门就被人“咚咚咚”地敲响了。 敲门声很急,甚至有些粗暴,完全破坏了小院的宁静。 刘小芹被吓了一跳,手里的衣服差点掉在地上。 陈石头停下拳势,眉头微微皱起。他随手抓起搭在旁边木架上的汗衫擦了擦汗,套在身上,大步流星地走过去开门。 “谁啊?”他瓮声瓮气地问。 吱呀一声,院门拉开。 门外站着两个人。 为首的是王伟民,这才几天不见,他那张总是挂着官样笑容的脸憔悴了许多,眼窝深陷,眼球里布满了血丝。 他身后跟着的,是孙建国。 如果说王伟民只是憔悴,那孙建国简直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他整个人精神萎靡,身形佝偻,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最骇人的是,他那原本乌黑的头发,两鬓处竟然生出了成片的斑白,在晨光下格外刺眼。 这哪里还是那个意气风发、满口“科学数据”的技术专家?分明就是一个被生活彻底击垮了的可怜人。 两人看到开门的陈石头,这个身高体壮、气势逼人的青年,都愣了一下。 他们显然没料到沈凌峰的住处还有这样一号人物。 “我,我们是来找沈凌峰,小沈顾问的。”王伟民回过神来,连忙在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语气也放得极低。 陈石头不认识他们,但看这两人形容枯槁、一脸衰败的样子,心里就生不出什么好感。 他回头看了一眼沈凌峰,见小师弟微微点头,才侧开身子,闷声闷气地说:“进来吧。” 王伟民和孙建国如蒙大赦,急忙迈步走进小院。 一进院子,闻到空气中淡淡的皂角香和食物的香气,再看到晾衣竿上干净的衣物,以及角落里堆放整齐的柴火,两人心里的那股酸涩感就更重了。 他们为了那个该死的“科学化”鱼干,已经快一个星期没睡过一个好觉了,吃在厂里,睡在厂里,每天面对的是咸腥的鱼干和陆正德那张越来越黑的脸。 而始作俑者,这个被他们赶走的少年,却在这里过着神仙般的日子。 这算什么事啊? 沈凌峰不紧不慢地将碗筷放到一旁的石桌上,站起身,看着两人。 他如今十二岁,但因为修炼了《星引炼体诀》的缘故,个子已经蹿到了一米七左右,身形挺拔,面容清俊,看起来就像个十七八岁的青年。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平和,却自有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场。 “王主任,孙专家,稀客啊。”他淡淡开口,声音清朗,听不出喜怒。 王伟民搓着手,脸上那热情的笑容几乎要咧到耳根。他快走几步,凑到沈凌峰面前,姿态放得极低:“小沈顾问,瞧您说的!我们是来给您赔罪的!之前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猪油蒙了心,听信了一些小人的谗言,误会了您。您大人有大量,可千万别跟我们一般见识啊!” 他这番话说得极为顺溜,显然是在路上排练了无数遍。 沈凌峰不置可否,只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指了指院子里的石凳:“坐下说吧。大师兄,给两位客人倒杯水。” “不用不用!”王伟民连忙摆手,他哪里有心情喝水,只想尽快把这尊神请回去,“小沈顾问,我今天来,是代表利民厂,代表我们街道,代表陆主任,想请您……重回利民厂,担任‘生产技术特别顾问’!” 为了显示诚意,他特意加重了“特别”两个字。 “我们承诺,给您最高规格的待遇!每个月,不,我们按天给您算工资!您只要肯出山,条件您随便开!”王伟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的期盼。 旁边的孙建国也紧张地看着沈凌峰,喉结不住地上下滚动。 然而,沈凌峰的反应却让他们如坠冰窟。 他只是淡淡一笑,那笑容客气又疏离,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 “王主任,孙专家,言重了。”他声音清朗而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我的那点微末伎俩,不值一提。所有的东西,我都已经原原本本地写在那本《工艺详解》里了,一个字都没藏私。你们都是行家,只要照着做,肯定没问题的。” 他的话,就像一根根淬了冰的钢针,又细又密地扎进了孙建国的心里。 一个字都没藏私? 照着做就没问题? 放屁! 他们就是因为太相信自己所谓的“科学”,才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这几天,他们把那本《工艺详解》翻了不下百遍,每一个字都抠出来研究。 可结果呢?做出来的鱼干,别说跟沈凌峰当初做的比了,就连最开始按他们自己制定的“科学化”流程生产出来的都不如! 不是咸了,就是淡了,要么就是一股子腥臭味,颜色也死气沉沉的,毫无光泽。 那味道,就像是在嘲笑他这个“专家”的无能! 巨大的屈辱和濒临崩溃的压力,瞬间冲垮了孙建国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他再也绷不住了。 “噗通”一声,他竟直接朝着沈凌峰跪了下去。 这个动作吓了所有人一跳。 王伟民想去拉,没拉住。 陈石头更是瞪大了眼睛,拳头下意识地握紧了。 “小沈顾问!”孙建国跪在地上,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他抬起头,那张布满绝望和悔恨的脸上,老泪纵横,“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自从厂里采用了我调整后的‘科学化’生产流程,那味道……不知道为什么就……就不对了!” “我求求您,求求您再去厂里指导指导吧!您就当可怜可怜我,可怜可怜厂里那几十号等着吃饭的工人!” 他说着,这个曾经无比骄傲的知识分子,竟不顾一切地,对着一个比他儿子还小的少年,深深地将头磕在了地上。 “咚!” 那一声闷响,仿佛磕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王伟民脸色煞白,身体摇摇欲坠。 他知道,孙建国这一跪,把他们最后一点体面也跪没了。 但事到如今,除了这样,他们还有别的办法吗? 沈凌峰在孙建国跪下的瞬间,已经侧身避开了半步。他没有去扶,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状若疯魔的老人。 他的眼神里,没有同情,也没有嘲讽,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直到孙建国磕完头,抬起那张沾了灰尘和泪水的脸,沈凌峰才微微叹了口气,开口道:“孙专家,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他的声音依然很平静,但正是这种平静,让孙建国感到了更深的绝望。 “你不答应我,我就不起来!”孙建国耍起了无赖,像个溺水的人,死死抓住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沈凌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孙专家,你真的言重了。你是科学家,是专家,我算什么?我不过是运气好,在一本没人要的古书上看到了那个方子而已。说到底,我就是个纸上谈兵的,哪比得上你们有经验。” 他这番话,听起来是在自谦,实际上却是在打太极,把问题原封不动地推了回去。 “如果新方法不行,”沈凌峰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恳切起来,仿佛真的在为他们出谋划策,“那不如……就严格按照我写在纸上的老流程再试试?每一个字都不要漏掉,每一个步骤都不要改动。说不定,就是哪个你们觉得无关紧要的细节,出了问题呢?” 他看着王伟民和孙建国,眼神真诚得不带一丝杂质。 “有时候,我们老祖宗传下来的‘土法子’,虽然看起来不‘科学’,但自有它的道理。可能就是差了那么一点点‘玄乎’的东西呢?” “玄乎”两个字,被他轻飘飘地说了出来。 王伟民和孙建国同时浑身一颤,交换了一个绝望的眼神。 他们都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这段时间的经历,已经让他们坚守了一辈子的信念,产生了剧烈的动摇。 他听出了沈凌峰话里的拒绝。 这少年根本就没打算再回厂里。他给出的所谓“建议”,不过是让他们回去自己折腾,自生自灭! 可是……他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陆正德给的半个月期限,只剩下最后三天了。 商业部那边的电话,一天比一天催得紧。更要命的是,按照陆正德之前的吩咐,有一箱“改良”后的鱼干,是作为特供品,要送去给中央领导品尝的! 幸好!幸好他找了熟人,在半途拦了下来,要不然…… 王伟民只要一想到那个后果,就感到一阵阵的后怕,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小沈顾问说得对!” 突然,王伟民一咬牙,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他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一把将还跪在地上的孙建国拽了起来。 “肯定是!肯定是我们哪个环节没做到位!孙专家,我们这就回去!严格按照小沈顾问说的,严格按照老的工艺,再试一次!一定,一定一个字都不差!” 他的声音大得有些不正常,像是在说服沈凌峰,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他知道,这是最后的希望了。 如果连完全复刻当初的“土法”都失败了,那这事真的……真的就没办法解决了。 当初,他设计帮陆正德把利民厂拿到手这件事,现在看来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孙建国被他拽起来,失魂落魄,像个被抽走了魂的木偶,嘴里还在喃喃自语:“一个字不差……一个字不差……” “小沈顾问,那……那我们就不打扰您了!”王伟民勉强维持着体面,朝沈凌峰鞠了一躬,“我们这就回去试试!” 说完,他几乎是拖着孙建国,狼狈地转身,朝着院门走去。 两人的背影,一个踉跄,一个佝偻,在金秋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萧索和凄凉。 第22章 加点料 秋日的阳光拉长了两个颓丧的背影,像两条被抽掉骨头的烂麻绳,拖在通往利民厂的土路上。 沈凌峰站在院中,目送他们远去,直到那两个几乎要黏合在一起的黑点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 他脸上的真诚与恳切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与年龄不符的平静,深邃得像一口古井。 玄乎? 当然玄乎。 这世上最大的玄乎,就是人心。 ………… 利民鱼干厂,香料仓库。 一股浓郁又复杂的混合香气,像是凝固的胶质,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 茴香、花椒、桂皮、丁香……几十种香料的气味彼此纠缠,互相倾轧,钻进鼻腔,霸道地占据着人的所有感官。 尤有成,这个利民厂唯一的“前朝遗老”,正背着手,在这片气味的海洋里焦躁地踱步。 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和领口都磨出了毛边,这是他作为仓库主管的体面,也是他区别于新来那些笨手笨脚工人的标志。 可现在,这身衣服穿在他身上,却像一件沉重的囚服。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脸上的褶子堆在一起,能夹死一只苍蝇。 不对,不对劲。 他停在一只敞开口的麻袋前,弯下腰,从麻袋里,抓起一大把饱满的八角茴香。 他将那把八角凑到鼻尖,闭上眼睛,像个品鉴陈年老酒的饕客,用力地吸了一口气。 是这个味儿。 浓烈,纯正,带着一丝丝回甘。 前几年,他也经常搬运这些香料,对这些味道和质地,熟悉得就像自己的掌纹。 没错,就是这个,和以前用的一模一样。 他又走到另一只麻袋旁,抓起一把红得发亮的花椒,放在掌心,用拇指粗暴地捻了捻。一股辛辣霸道的麻香瞬间炸开,直冲天灵盖,呛得他忍不住想打喷嚏。 也没错。 可问题到底出在哪儿? 尤有成想不通。 用同样的香料腌出来的鱼干,为什么会和以前生产的有天壤之别呢? 难道是因为孙专家和王主任他们搞的“科学生产”…… 完全不是记忆里那种,能让人口水直流,咸香交融,吃完之后,连手指头都想嘬一遍的滋味。 “真的有这么玄乎?” 尤有成苦笑着摇了摇头,把手里的花椒扔回麻袋。 都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个?王主任他们要是听到,怕不是要当场给他扣一顶“封建残余”的大帽子。 他现在能保住这个仓库主管的位子,全靠他见机得快。 “生产技术指导小组”刚来厂子,他就立刻递上了投名状,把他知道的那些事都一五一十地说了出去。 就是凭借这份“功劳”,这才让他成了仓库主管,没跟其他工人一样,被一纸辞退书打发回家。 可这份“荣光”,如今却成了架在他脖子上的一把刀。 厂子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他这个管着材料的仓库主管,能脱得了干系? 王主任和孙专家找不到原因,最后那口黑锅,十有八九还是要扣在他的头上。 到时候,一句“思想落后,破坏生产”,他连哭都没地方哭去。 想到这里,尤有成的心又往下沉了几分。他拿起挂在墙上的账本,就着从高窗透进来的微弱天光,一笔一画地核对着。 入库数量,没错。 品类,没错。 领用记录,字迹清晰,手续齐全。 从账面上看,一切都完美无瑕。 可越是这样,他心里就越是发毛。 这就像走夜路,周围安静得连一丝风声都没有,那才最吓人。 “唉……” 一声长叹,在空旷的仓库里荡开,显得格外孤寂。 他最后环视了一圈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麻袋,无奈地摇摇头,转身,将那扇厚重的大门拉上,然后“咔哒”一声,扣上了那把硕大的铁锁。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忧虑和沉重。 仓库里,再次恢复了寂静。 灰尘在光柱中缓缓起舞,时间仿佛在这里停滞了。 没过多久,仓库顶角一扇小小的气窗,一只麻雀,一只比寻常麻雀要显得更精神、羽毛更油亮的麻雀,灵巧地、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地,从气窗的缝隙中挤了进来。 它没有惊慌地四处乱飞,而是收拢翅膀,像一片飘落的枯叶,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尤有成刚刚检查过的那袋花椒上。 麻雀的黑豆眼珠,滴溜溜地转动着,扫视着整个仓库。它的目光不像普通鸟类那样呆滞,反而透着一种洞察一切的冷静与漠然。 这,正是沈凌峰的麻雀分身。 刚才尤有成在仓库里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甚至连他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都分毫不差地落入了他的眼中。 沈凌峰神识微动。 “收!” 没有声音,没有光影,甚至连空气都没有一丝波动。那一片花椒,就那么凭空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它们被瞬间转移到了芥子空间里。 紧接着,他心念再动。 “出!” 几乎在同一瞬间,一股外观、大小、数量都差不多的花椒,从麻雀身下凭空涌出,精准地填补了刚才的空缺。 这些都是在芥子空间蕴养了一段时间的,这些才是真正的“核心材料”。 如此反复。 麻雀轻盈地跳到旁边的八角茴香麻袋上,再次施为。 然后是桂皮,是丁香,是甘草…… 做完这一切,仓库里几十个麻袋中的“核心材料”,都被巧妙地进行了置换。总量几乎不变,种类也毫无差错。 现在,就算陆正德他们随便去做,也能做出和原来差不多的味道。 麻雀分身满意地抖了抖翅膀,黑豆眼里闪过一丝人性化的狡黠。它再次悄无声息地飞起,从那道狭小的窗缝中钻了出去,翅膀一振,便融入了湛蓝的天空,消失不见。 空旷的仓库里,只剩下那凝固的香料气味,和在光柱中依旧缓缓飞舞的尘埃,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利民副食品加工厂,厂长办公室。 空气沉闷得像是要滴出水来。 烟灰缸里,烟头已经堆成了小山。 陆正德、宗安邦、陈虎三个人,围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旁,谁也不说话。 陆正德的脸色阴沉如铁,手指一下一下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笃”的声响,像是在敲击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脏。 宗安邦坐在一旁,眉头紧锁,眼神不时地瞟向门口。 而陈虎,则是抱着胳膊靠在墙角,闭着眼睛,但紧绷的下颚线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办公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王伟民和孙建国走了进来。 或者说,是挪了进来。 一个脸色蜡黄,眼神空洞,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 另一个则完全失了魂,低着头,双腿还在微微打颤,仿佛随时都会瘫倒在地。 看到他们这副模样,陆正德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那敲击桌面的手指,也猛地停住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他……不肯来?” 陆正德的声音沙哑干涩,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他甚至没有用“沈凌峰”或者“那个小子”,而是用了“他”。这个字里,包含了太多的不甘、屈辱和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期望。 王伟民艰难地抬起头,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声音。他不敢看陆正德的眼睛,目光飘忽地落在桌角的烟灰缸上。 “嗯。”一个字,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砰!” 陆正德一巴掌狠狠拍在桌子上,上面的茶杯被震得跳了起来,茶水溅得到处都是。 “废物!两个大男人,连个半大的小子都请不来!你们是干什么吃的!”他猛地站起身,指着王伟民的鼻子,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孙建国被这声巨响吓得浑身一哆嗦,整个人缩得更厉害了。 王伟民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羞愧、恐惧、委屈,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他咬了咬牙,知道今天这关要是不把话说清楚,自己绝对没有好果子吃。 “陆……陆主任,您先别生气。”他鼓起勇气,迎上陆正德几乎要吃人的目光,“他……他虽然没答应来,但是……但是给咱们指了条路。” “路?”陆正德冷笑一声,重新坐了回去,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在胸前,摆出一副“我倒要听听你能说出什么花来”的架势。 旁边的宗安邦和陈虎,也都将目光聚焦在了王伟民身上。 王伟民咽了口唾沫,润了润干得快要冒烟的嗓子,小心翼翼地组织着语言。 “他说……他说,新方法不行,就让我们……严格按照他写在纸上的那个老流程,再试试。” “放屁!”陆正德不等他说完,就直接打断,“那破流程你们试了多少遍了?有用吗?啊?!” “不……不一样!”王伟民急忙摆手,“他特意强调,要……要每一个字都不要漏掉,每一个步骤都不要改动!他说……说不定,就是哪个我们觉得无关紧要的细节,出了问题。” 他将沈凌峰的话,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说到最后,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没底气。 因为他自己都觉得这番话太过虚无缥缈。 第23章 让尤有成让 陆正德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脸上满是不耐烦。 王伟民见状,心一横,把最后那句最关键的话抛了出来。 “他还说……他说,有时候,老祖宗传下来的‘土法子’,虽然看着不‘科学’,但自有它的道理。可能……可能就是差了那么一点点……‘玄乎’的东西呢?” “玄乎”两个字,被他刻意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地说了出来。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陆正德脸上的暴怒和不耐烦,慢慢凝固了。 他盯着王伟民,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玄乎? 他陆正德,跟父亲陆荣光一样,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他从来不信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 在他看来,一切问题,都是人的问题,是方法的问题,是技术的问题。只要思想端正,方法得当,就没有攻克不了的难关。 可现在…… 他特意让父亲找人从大学里请来的“技术专家”孙建国,像个傻子一样杵在那里。 他委以重任的副手王伟民,把“玄乎”两个字当成了救命稻草。 事实,就摆在眼前。 用尽了一切“科学”的手段,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结果生产出来的却是和市面上一样的普通货。 而那个被他们赶走的沈凌峰,只是用着最“土”的法子,却能做出让商业部点名表扬,甚至能作为特供品送上去的绝品鱼干。 这本身,难道不“玄乎”吗? 陆正德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他想起了那箱被王伟民在中途拦下来的“特供品”,背后瞬间惊出了一层冷汗。如果那箱东西真的送到了领导的餐桌上……他陆正德的政治生涯,恐怕当场就得画上句号。 跟那个后果比起来,信一次“玄乎”,又算得了什么? 死马,也只能当活马医了! “好!” 陆正德猛地一拍桌子,这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办公室里的每一个人。 “就按他说的办!我倒要看看这‘土’办法究竟行不行!” 他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生产主管宗安邦,用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说道:“安邦!你马上去!把厂里的工人重新召集起来!就按那本《工艺详解》上的老办法,原封不动,再给我做一批出来!” 命令下达,宗安邦却没有立刻动身。他站起身,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嘴巴张了张,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怎么了?”陆正德语气不善,“还有什么问题?” 宗安邦苦着脸,声音里满是无奈:“正德哥……问题是……原来厂里的那些工人,除了看仓库的尤有成,基本……基本都被咱们辞退了。” “……” 陆正德的脸色,瞬间僵住了。 他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所有的怒火和决断,都在这一刻凝固在了脸上。 他想起来了。 为了推行孙建国的“科学化生产线”,为了更快地掌控工厂,他亲自拍板,用“思想落后,跟不上时代发展”的名义,把那些靠向郑秀和沈凌峰的工人,几乎清退得一干二净。 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这句老话,此刻是如此的讽刺,如此的清晰。 王伟民和孙建国更是羞愧得无地自容,头垂得更低了,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钻进去。当初这个“优化人员结构”的建议,他们也是主要的推动者。 办公室里的空气,比刚才更加凝重,尴尬和悔恨像藤蔓一样缠绕在每个人的心头。 陆正德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感觉自己的肺都快要气炸了。 他环视一圈,看着王伟民那张比哭还难看的脸,看着孙建国那副丢了魂的模样,再看看宗安邦和陈虎那战战兢兢的样子。 一群废物! 关键时刻,一个能顶用的都没有! “那就让尤有成带队!” 最终,陆正德从牙缝里迸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 “让他带队!让咱们新招来的那些工人,都给他打下手!谁敢不听话,立马给我滚蛋!” 他的目光转向王伟民和孙建国,眼神冷得像冰。 “还有你们两个!孙专家,王主任!”他刻意加重了“专家”和“主任”这两个词,充满了尖锐的讽刺,“你们两个,就给我拿着那本《工艺详解》,一个字一个字地在旁边给我盯着!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细节,都不许错!出了任何纰漏,我唯你们是问!” 他这是彻底豁出去了。 既然要“玄乎”,那就“玄乎”到底! 他就不信,把所有条件都复刻到和当年一模一样,还做不出那个味道! 王伟民和孙建国浑身一颤,连连点头,像小鸡啄米一样:“是,是!我们一定盯好!一定!” 孙建国那空洞的眼神里,也终于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光。对他而言,这同样是最后的机会。不是为了利民厂,而是为了证明他这个“专家”的名头,不是一个笑话。 “现在!立刻!马上去!” 陆正德大手一挥,发出了最后的咆哮。 ………… 利民食品厂的生产车间,像是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烙铁的冰窖,瞬间蒸腾起喧嚣而怪诞的热气。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着鱼腥、汗臭、廉价香料和浓重紧张感的味道。 新招来的十几个工人,离开了熟悉的流水线上的单一工作后,就像一群被赶上战场的鸭子,眼神里全是茫然和惊惶。 他们的动作笨拙得可笑,不是打翻了盐罐,就是差点把珍贵的香料一股脑倒进锅里。 “猪脑子啊你!跟你说了盐分三次放!三次!你当是喂猪,一瓢全给干了?!” 一个尖利嘶哑的吼声划破了嘈杂。 尤有成,这个在原来的利民厂里只能搬搬东西,打打下手的底层工人,此刻却成了全场的指挥。 他一把推开那个犯错的年轻工人,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亲自抓起一把粗盐,手腕以一种带着某种韵律的姿势,将盐均匀地撒在鱼身上。 他的嘴里还念念有词,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在念着什么咒语:“等,要等它出水……对,就是现在,看到没?鱼肉边上泛起水光了!” 他猛地抬起头,冲着另一个方向咆哮:“那个谁!香料顺序!先放八角,再放桂皮!时间!时间掐不准就用嘴数数!一、二、三……十个数!听到没有!” 整个车间,就是他的修罗场。 新工人们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出。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暴躁的尤主管。在他们的印象里,这位尤有成向来是和和气气的,见谁都带三分笑。 可今天,他就像换了个人,或者说,是被鬼上了身。 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细节,都要求到了一种近乎苛刻的偏执程度。 而在修罗场的边缘,站着两个更诡异的“监工”。 王伟民和孙建国,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手里死死攥着那本翻烂了的《工艺详解》。他们的表情比车间里的死鱼还要僵硬,目光死死锁定在尤有成和那口巨大的腌缸上。 王伟民的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看不懂,完全看不懂。 在他看来,尤有成那套操作充满了故弄玄虚的“仪式感”,毫无科学道理可言。 为什么要分三次放盐? 为什么香料的顺序不能错? 为什么下香料间隔的时间要靠嘴巴数数来计时? 这不都是封建糟粕里的歪门邪道吗? 可陆正德的命令就在耳边,他不敢质疑,只能瞪大眼睛,将尤有成的每一个动作和手册上的文字进行比对。 “第六页,第三行……‘盐分三次,待鱼身微出浆后,再行二次’……”王伟民喃喃自语,像是在核对一份判决书。 而他身旁的孙建国,则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他的眼神里,不再是空洞和绝望,而是一种近乎癫狂的专注。 作为一名科班出身的食品工程专家,他此刻的世界观正在遭受前所未有的猛烈冲击。 他看到尤有成的手,在撒盐、投放香料时,动作流畅得仿佛在跳一种古老的舞蹈。 那种“韵律感”……孙建国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试图用他所学的知识去解构。 是某种特定的抛洒手法,导致了盐分更均匀的晶体分布? 还是说,下香料间隔的短暂时间差,引发了某种他尚未知晓的美拉德反应变体? 他看着尤有成用一个长柄木勺在锅里搅动,动作时而轻缓如抚摸,时而迅疾如骤雨。 手册上只写着“搅拌均匀”,可什么是“均匀”? 尤有成的“均匀”,显然和他理解的物理混合,不是一个概念。 这是一种经验。 一种无法被量化,无法被写入教科书,只能通过千百次重复才能掌握的……“感觉”。 这个词从孙建国的脑海里冒出来时,他自己都打了个寒颤。 这不就是他一直以来最嗤之以鼻的“唯心主义”吗? 他一直坚信,任何生产过程都应该被标准化、数据化、科学化。 可眼前的一切,都在无情地嘲笑着他的信念。 第24章 成功了 为什么? 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孙建国的内心在嘶吼。 他迫切地想要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一个能把他从自我否定的深渊里拉出来的科学依据。 也许……也许是某种微量元素的催化作用? 又或者是特定温度下蛋白质的特殊变性? 他死死盯着,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试图从这片“玄学”的汪洋大海里,抓住一根名为“科学”的稻草。 一整天的折磨,对车间里的每一个人来说,都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橘红色,当最后一批码放整齐的鱼干被小心翼翼地送入烘房时,整个车间仿佛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哐当”一声,尤有成扔掉了手里的长勺,整个人像一滩烂泥,直接靠着墙瘫坐在了地上。 他浑身都在发抖,不是累的,是后怕。 他自己心里清楚,他哪懂什么核心技术? 不过是当年在厂里打杂的时候,耳濡目染记了些皮毛,再加上那本手册,硬着头皮赶鸭子上架罢了。 有好几次,他都差点忘了下一步该干什么,全凭着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和残存的肌肉记忆才撑了下来。 新工人们更是东倒西歪,一个个累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用一种劫后余生的眼神看着彼此。 陆正德、王伟民、孙建国、宗安邦和陈虎,五个人谁也没有走。 他们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烘房门口,像五尊石化的雕像。 成败,在此一举。 如果这次再失败,利民厂就真的完了。 他陆正德,也将从一个锐意改革的街道办主任,彻底沦为沪上的笑柄。 时间,在极度的煎熬中,被拉扯得无比漫长。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一把钝刀,在众人最脆弱的神经上反复切割。 烘房里只有木柴燃烧时发出的轻微的“噼啪”声作响,除此之外,死一般的寂静。 陆正德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却忘了点燃。他微微颤抖的手,暴露了此刻内心的不安。 王伟民脸色煞白,嘴唇干裂,不停地用舌头舔舐着,极度的焦虑写在他的脸上。 孙建国紧紧抱着那本《工艺详解》,仿佛那是他的圣经。他双眼紧闭,嘴唇无声地翕动着,没人知道他是在祈祷,还是在默背书中的某个关键步骤。 宗安邦和陈虎则紧紧攥着拳头,一言不发地盯着烘房那扇紧闭的铁门,恨不能用眼神将其烧穿。 他们心里清楚,如果这次再失败,他们屁股下的厂长位置还没捂热乎,就得跟着一起滚蛋。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两个小时。 “当!当!当!当!当!当!” 六声沉重的钟声响起,五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般,猛地一颤。 来了! 审判的时刻,来了! 宗安邦离得最近,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过去,一把拉开了厚重的烘房门。 一股热浪,裹挟着一股难以形容的香气,喷薄而出。 那味道…… 霸道,浓烈,带着烟火的炙烤气息,更深处,却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奇异而勾魂的清香。 就是这个味! 所有人的精神,在闻到这股味道的瞬间,都是猛地一振! 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有了片刻的松弛。 “快!快拿出来!”陆正德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宗安邦不敢怠慢,也顾不上滚烫的烤盘,直接用袖子垫着,端出了一盘。 盘里的鱼干,色泽金黄油亮,微微卷曲的边缘带着一丝焦香,完美地复刻了记忆中那令人魂牵梦绕的模样。 他用最快的速度,抄起一双备好的筷子,夹起一片尚在冒着热气的鱼干,几乎是小跑着,恭敬地递到了陆正德面前。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静止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片小小的、颤巍巍的鱼干上。 陆正德伸出手,他的手抖得比帕金森病人还要厉害,试了好几次,才勉强将那片鱼干接了过来。 鱼干的温度,透过指尖,传递到他的心里,滚烫滚烫。 他撕下一小片,缓缓地,郑重地,将它送入口中。 牙齿合拢。 咀嚼。 再咀嚼…… 那一瞬间,熟悉的、醇厚的、复杂的味道,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一声,在他的味蕾上炸开! 咸香是基底,鲜甜是灵魂,各种香料的味道被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层层递进,最后,留下了一缕萦绕在舌根深处的、神秘而悠长的回甘。 是它! 就是它! 分毫不差! 下一秒,陆正德那张死灰般的、布满了绝望和疲惫的脸上,瞬间迸发出了狂喜的光芒!那种光,强烈到足以刺痛旁人的眼睛。 “是这个味!是这个味!” “回来了!味道真的回来了!哈哈哈哈!回来了!” 他一把抱住旁边的宗安邦,用力地拍打着他的后背,力道之大,让宗安邦疼得龇牙咧嘴,却也跟着傻笑起来。 王伟民和孙建国也迫不及待地冲上前,各自抓起一片鱼干就往嘴里塞。 当那熟悉的味道在口腔中弥漫开来时,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难以置信的欣喜若狂。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王伟民喃喃自语,感觉自己像是从一场噩梦中惊醒。 而孙建国,这个固执的科学信徒,在品尝到那片鱼干的瞬间,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 他一把丢掉怀里那本破手册,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了压抑的、分不清是哭还是笑的呜咽声。 “科学……原来科学的尽头是玄学……”他语无伦次地嘟囔着,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摇头,“不对!不是玄学!是严格的流程控制!是细节!一定是我们之前忽略了某个关键的物理或化学细节!对!一定是这样!我们成功了!”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为自己找到了一块勉强可以立足的理论基石。 问题……就这么解决了? 劫后余生的巨大喜悦,像发酵的酒精,迅速在几人心中升腾、膨胀,最终演变成了一场新一轮的、更加根深蒂固的自负。 半小时后,厂长办公室里。 烟雾缭绕,笑声震天。 陆正德意气风发地坐在他的老板椅上,手里夹着一支“大前门”,青白的烟雾后面,是他那张恢复了运筹帷幄神采的脸。 “我就说嘛!”王伟民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声音洪亮,几天来的颓丧一扫而空,那股熟悉的官僚习气又回到了他的身上,“还是咱们的路子对!科学管理,严格品控!这才是企业发展的根本!” 他端起搪瓷缸子,吹了吹上面的茶叶末,美滋滋地喝了一口,继续高谈阔论:“那个沈凌峰,说白了,就是运气好,瞎猫碰上死耗子,无意间掌握了个土方子而已!你看,只要咱们把他的方子拿到手,严格按照流程执行,不是一样能做出来?而且做得更好!” 他瞥了一眼旁边还在用手帕擦眼睛的孙建国,话锋一转,带着几分安抚和优越感:“所以说啊,核心还是得靠我们的这些懂技术、懂管理的专家!光靠‘土’办法生产,早晚要被时代淘汰掉!我们把它吃透了,变成了标准化的流程,那才叫科学!” 这番话,让孙建国心里舒服了不少。 他点了点头,扶了扶眼镜,也找回了一丝“专家”的体面:“王主任说得对。这次的成功,恰恰证明了任何看似玄妙的技艺,其内核都是可以用科学来解释和复制的。我们之前之所以失败,就是因为在流程控制上,还不够严谨,忽略了某些变量。这次由尤有成同志的‘经验’作为参照,我们完整复刻了所有变量,这才取得了成功。下一步,我的任务,就是要把这些‘经验’,全部转化成可以量化的数据!” 他仿佛又找到了自己的价值所在。 陆正德听着两人的话,满意地吐出一个烟圈。烟圈袅袅升起,又缓缓散开,像他此刻舒畅的心情。 “很好。”他沉声说道,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威严,“看来,之前确实是孙专家的技术调整,出了一点点小小的偏差。现在,咱们算是拨乱反正,回到正轨上来了!” 他将烟蒂在烟灰缸里用力地摁灭,像是摁死了一切的晦气和阴霾。 “这一下,咱们利民厂的‘特供’鱼干,这块金字招牌,算是彻底立住了!”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自信,“不仅立住了,而且是掌握在了我们自己手里!从今天起,这个厂,再也没有什么‘沈顾问,只有我们的孙专家、我们的科学化生产线!” 办公室里的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失败的屈辱,对“玄乎”之事的敬畏,对沈凌峰那神鬼莫测手段的恐惧……所有负面情绪,都在这失而复得的巨大成功面前,被冲刷得一干二净,被他们主动地、彻底地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们又觉得自己行了。 他们坚信,是自己的“严格执行”和“科学管理”战胜了一切。 那个叫沈凌峰的少年,不过是他们成功路上的一块垫脚石,一个提供了“初始配方”的工具人罢了。 他们一叶障目,不见泰山,沉浸在自以为是的胜利狂欢中,完全没有察觉到,在这场看似已经结束的博弈里,他们从始至终,就从来没有掌握过主动权。 第25章 又不行了 街道办主任办公室里,阳光明媚,空气中飘浮着龙井茶清雅的香气。 前几日的阴霾、焦虑、憋屈,仿佛都被这灿烂的春光和袅袅的茶香涤荡得一干二净。 陆正德半靠在藤椅上,双脚惬意地架在办公桌的边沿,手里捧着一个洁白的搪瓷缸子。 他用杯盖一下下撇着浮起的嫩绿茶叶,动作悠闲而自得。 他的对面,王伟民正襟危坐,手里捧着个小本子,汇报着工作:“……陆主任,您是没瞧见啊!厂里现在的生产热情空前高涨!工人们两班倒,按照孙专家的最新流程图,咱们的生产效率比之前沈凌峰那套土办法,足足提高了百分之三十!品质还更稳定!” 陆正德“嗯”了一声,眼皮都没抬一下。 效率?品质? 这些固然重要,但已经不是他现在关注的重点。 他的思绪,早已飞出了这间小小的办公室,飞到了市里,甚至更高的地方。 那批紧急送上去的“拨乱反正”版特供鱼干,就像一封写满了功绩的推荐信,一张通往锦绣前程的烫金门票。 他几乎能清晰地听见中央领导在品尝鱼干后那满意的赞叹,能看见嘉奖令上自己那闪闪发光的名字,能触摸到那份梦寐以求的光明大道。 “陆局长……”他无声地咀嚼着这个称呼,舌尖尝到了一股权力的甘甜。 不,格局要再大一点。 或许可以是…… 他端起茶缸,将那口温热的茶水送入口中,只觉得满口醇香,通体舒坦。 一切都尽在掌握。 就在这时。 “砰!” 一声巨响,办公室那扇厚重的木门仿佛被一头发疯的公牛狠狠撞了一下,整个门框都在颤抖。 一个身影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带着一股绝望的劲风,将满室的安逸与茶香搅得粉碎。 是宗安邦。 他脸色煞白,像一张被水浸透了的纸,两片嘴唇哆哆嗦嗦地开合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陆正德的好心情被这粗暴的闯入彻底打断,他猛地放下脚,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一股被冒犯的怒火直冲脑门。 “慌什么!天塌下来了?”他厉声呵斥,声音里充满了上位者的不悦。 “坏……坏了!正德哥!真的出大事了!”宗安邦终于挤出了一句话,声音中满是慌乱。 “宗少,你可不能胡说啊!”王伟民也站了起来,“厂里昨天还好好的的,现在怎么会……” 宗安邦根本没理会王伟民,他踉跄着扑到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因为剧烈喘息,整个上半身都在发抖。 “厂里的鱼干……厂里的鱼干……又不行了!”他终于把话说顺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办公室死寂的空气里,“味道……味道又变回去了!跟、跟市面上那些死咸的普通货色,一模一样了!” “什么?!” 陆正德像是被一根无形的针狠狠刺了一下,猛地从靠背椅上弹了起来。 他手里的搪瓷缸子再也拿捏不住,“哐当”一声摔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 洁白的缸体被磕掉了一大块瓷,滚烫的茶水混着茶叶末,溅了他一裤腿。 可他完全感觉不到烫。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惊慌,而是暴怒。 一种计划被彻底打乱、尊严被无情践踏的暴怒。 “怎么可能!”他咆哮着,唾沫星子喷了宗安邦一脸,“是不是哪个环节偷懒了?孙建国呢?我不是让你们死死盯着吗?!每一个人!每一个步骤!都给我盯死了吗?!” “盯了!正德哥,我用我的人头发誓,绝对盯死了!”宗安邦快要哭了,他举起三根手指,赌咒发誓,“您听我说!咱们不是怕出岔子吗?所以尤有成那套‘玄乎’的老流程,和孙专家的‘科学化’新流程,我们分了两条线在同时生产!昨天!就是昨天!两边做出来的都还是那个绝品的味道!我亲口尝的!王主任也尝了!孙专家自己也尝了!绝对没错!” 他顿了顿,声音里的绝望几乎要溢出来。 “可今天早上!天一亮,新出炉的第一批,不管是尤有成那条老的生产线,还是孙专家这条新的生产线,出来的货……全都废了!全都变成了普通鱼干!一点那股子鲜灵气儿都没有了!” 王伟民的脸色也变了,他结结巴巴地补充道:“是……是的,主任。安邦说的没错。昨天还好好的,今天……今天……” 陆正德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一个大功率的蜂鸣器抵住了太阳穴。 一条线失败,可以归结为操作失误,可以找人顶罪,可以纠正。 但两条完全不同、甚至在某些环节截然相反的生产线,由两拨人马严格执行,在同一个时间节点,产出了同样失败的结果。 这……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巧合”的范围。 这根本不是科学或者管理能解释的现象! “走!去厂里!” 陆正德嘶吼着,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踉跄着冲出办公室,甚至没空去理会那条湿透了的裤腿。 王伟民和宗安邦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骇,两人连忙跟了上去。 春日的阳光依旧明媚,但照在他们身上,却再也没有半分暖意。 ………… 吉普车在坑洼不平的碎石路上疯狂颠簸,扬起漫天尘土。 陆正德死死抓着车门上方的扶手,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双眼赤红,死死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利民食品厂,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车还没停稳,他就一把推开车门跳了下去,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那股一进厂区就能闻到的、奇异的、让人精神一振的鱼干香气,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再熟悉不过的,普通海产品加工厂特有的咸腥味。 厂区里,死气沉沉。 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垂头丧气,交头接耳。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茫然和惶恐。 前两天的生产热情和自豪感荡然无存,仿佛一场短暂而虚幻的梦。 看到陆正德一行人杀气腾腾地冲进来,人群“呼啦”一下散开了些,但更多的目光汇聚过来,带着探寻,也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隐秘快意。 “孙建国呢!让他滚出来见我!”陆正德大声喊道。 话音未落,一个身影从烘干车间的门口失魂落魄地晃了出来。 正是孙建国。 这位前两天还意气风发,声称要将一切“经验”都转化为“数据”的技术专家,此刻却狼狈得像条被打断了脊梁的流浪狗。 他的中山装上沾满了黑色的污渍和鱼鳞,眼镜歪歪斜斜地架在鼻梁上,一边的镜腿已经断了,用一截黑胶布胡乱缠着。他的头发乱蓬蓬的,几缕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 他的手里,还死死攥着几页写满了公式和流程图的纸,纸张的边缘已经被他无意识地揉搓得破烂不堪。 他看到陆正德,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茫然地摇了摇头。 那眼神,空洞、涣散,充满了信仰崩塌后的巨大虚无。 “说话!”陆正德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揪住孙建国的衣领,将他整个人都提了起来,“你的科学呢?你的数据呢?!你不是说一切尽在掌握吗?!你给我解释!解释这是怎么回事!” 孙建国被他摇晃着,像个破布娃娃,眼镜都差点飞出去。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嘶哑得不成样子:“不可能……这不科学……我检查了所有环节,温度、湿度、盐分浓度、腌制时间、烘烤曲线……所有的数据都和昨天一模一样!分毫不差!两条生产线,我都检查了三遍!变量是固定的!结果……结果怎么会不一样?” 他猛地挣脱陆正德的手,激动地挥舞着手里那几张破纸,像个疯子一样大喊:“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一定是!原料!对,是原料!今天的鱼有问题!或者盐有问题!或者……” “够了!”陆正德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 清脆的响声让整个厂区的嘈杂都为之一静。 孙建国的眼镜彻底飞了出去,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他捂着火辣辣的脸颊,难以置信地看着陆正德,眼神里的虚无渐渐被屈辱和怨毒所取代。 “废物!”陆正德指着他的鼻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科学?数据?到了现在,你还跟我扯这些没用的东西!” 他懒得再看这个已经废掉的“专家”一眼,转身大步走向烘干车间。 王伟民和宗安邦赶紧跟上,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车间里,气味更加浓烈。 几排铁架子上,晾着刚刚出炉的鱼干。 陆正德随手从架子上抓起一条。 那鱼干看起来和之前成功的样品没什么两样,干爽、硬挺,泛着淡淡的黄色。 但他凑到鼻子前一闻,心就沉到了谷底。 没有那种能钻进人灵魂里的鲜香,只有一股死板的咸味。 他不死心,用力掰下一块,放进嘴里。 坚硬、干涩、齁咸。 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失败味道,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的味蕾,也彻底击溃了他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噗——” 他猛地将嘴里的鱼干碎末吐在地上,然后像是发了疯一样,挥手将面前整整一架子的鱼干全部扫落在地! “哗啦啦——” 上百条“失败品”散落一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工人们吓得连连后退,惊恐地看着这个状若疯魔的街道办主任。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陆正德喃喃自语。 这一切,明明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可为什么,最终会变成这样? 不行,绝不能就这么放弃了! 第26章 难以接受的解释 不行,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心底的某个角落,那个习惯了掌控一切、算无遗策的陆正德,正发出一声不甘的野兽般的嘶吼。 他猛地转过身,血红的眼睛扫过整个车间。 每一个接触到他目光的工人,都吓得浑身一颤,不自觉地低下头,生怕下一个被撕碎的就是自己。 “再做!” 两个字,像是从火山深处挤压出来的岩浆,滚烫而充满硫磺的气味。 “现在!立刻!马上!”陆正德指着那些惊恐的工人,又指着呆若木鸡的尤有成,“当着我的面,再做一批!我倒要看看,是哪里出了问题!” 没有人敢动。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肮脏的玻璃,每个人都被冻结在其中,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没听见吗?!”陆正德一把抓起一条失败品,狠狠砸在旁边的案台上,发出“砰”的一声,鱼干当场碎裂成好几块。 “动起来!全都给我动起来!!” 工人们如梦初醒,被这声巨响和暴怒的命令驱使着,像一群受惊的提线木偶,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残局,准备新的原料。 这一次,气氛和之前任何一次都截然不同。 没有了期待,没有了忐忑,只剩下一种近乎窒息的压抑和恐惧。 陆正德亲自站在了腌制车间,双臂抱胸,眼神如同鹰隼,死死盯着尤有成和那几个负责腌制的工人的每一个动作。 他的目光仿佛带着实质性的重量,压得那几个工人手都有些发抖。 宗安邦守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抄录的工艺详解手册,每一个负责配料的工人抓起一撮香料,他都要凑上去闻一闻,再对比一下手册上的描述,严肃得像是边境线上排查地雷的士兵。 王伟民和陈虎,则一左一右,像两堵墙一样矗立在烘房大门的两侧。 整个生产流程,被四道死亡视线切割得密不透风。 而孙建国,则成了这场荒诞戏剧中最诡异的角色。 他不知从哪儿找回了自己摔碎的眼镜,用胶布歪歪扭扭地缠了起来,重新架在鼻梁上。 镜片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更加扭曲和疯狂。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专家,而变成了一个对数据和流程有着病态偏执的疯子。 “盐!ph值!快,试纸!”他冲到一个工人面前,将一张淡黄色的ph试纸粗暴地塞进盐水里,举到眼前,透过破碎的镜片,眯着眼睛辨认着上面的颜色变化,“7.3!不对!昨天的记录是7.2!加水!不,加醋!不不不,醋会影响风味,用蒸馏水稀释!” 他像一阵风,刮到烘房前。 “温度!温度不对!加大火力,补偿曲线要重新计算!你们这群蠢猪,你们懂什么是热力学第二定律吗?!”他对着负责看炉的工人咆哮。 他甚至拿来了一个实验室用的湿度计,挂在烘房的门口,每隔三十秒就记录一次读数,嘴里念念有词,全是工人听不懂的术语。 他试图用科学,用他信仰了一辈子的数据,来编织一张绝对严谨、毫无纰漏的大网,妄图将那个难以捉摸 的“成功”变量,牢牢地网在其中。 然而,他越是这样,车间里的气氛就越是诡异。 工人们在他狂乱的指挥下,动作变得机械而僵硬。 他们不知道该听陆主任的,还是该听这个疯子的。 他们只知道,做对了没赏,做错了,可能就得卷铺盖滚蛋。 而作为这场风暴中心的尤有成,感受则更加直观。 他被陆正德的目光钉在原地,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被放慢了无数倍。 他开始撒盐,动作还是那个动作,姿势还是那个姿势。 但在高压下,昨天那种“盐随心动、均匀洒落”的奇妙感觉,消失得无影无踪。今天的他,只是在单纯地、笨拙地,把一把盐撒在鱼身上。 “手稳一点!”陆正德瞪大眼睛低吼。 尤有成一个哆嗦,手里的盐撒得更不均匀了。 轮到配制腌料。 当腌料调配好,尤有成的心沉到了谷底。 它失去了灵魂。 尤有成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冒出这个词。 他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不见了,但具体的,他也说不出来。 他的额头上全是冷汗,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 他更能感觉到,身后陆正德的呼吸越来越粗重,那是一种野兽在失去耐心前的喘息。 时间在极度的煎熬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车间里静得可怕,只有机器的轰鸣和孙建国偶尔发出的、神经质的指令声。 终于,在所有人几乎要被这种气氛逼疯的时候,鱼干出炉了。 依旧是金黄的色泽,依旧是干爽规整的外形。 它们被小心翼翼地摆放在铁盘里,端到了陆正德面前。 整个车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一盘看似完美的鱼干上。 陆正德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拿起一条。 那一瞬间,他的手竟然有些颤抖。 他将鱼干凑到鼻子前。 一股咸味,混合着淡淡的鱼腥和香料烘烤过的焦糊气,钻进鼻腔。 没有奇迹。 那股仿佛能让灵魂都为之颤抖的鲜香,依旧没有出现。 陆正德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最后一点血色都从他脸上褪去。但他还不死心,也许……也许只是闻起来不对,吃起来还是好的呢? 这个念头是如此可笑,却又如此真实地在他脑海中盘踞。 他闭上眼,像是要奔赴刑场的死囚,猛地将鱼干掰下一块,塞进嘴里。 牙齿与坚硬的鱼干碰撞。 然后,一股熟悉的、绝望的味道,又在他的口腔里炸开。 失败。 彻头彻尾的失败。 “呵……” 陆正德喉咙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仿佛漏气般的声音。 他没有再吐出来,也没有再发疯。 他就那么咀嚼着,面无表情地咀嚼着满嘴的苦涩和咸腥,如同在咀嚼自己的雄心、自己的计划、自己那可笑的自信。 然后,他把嘴里的碎末,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咽了下去。 那感觉,就像是吞下了一把滚烫的沙砾,从喉咙一路灼烧到胃里。 “为什么……”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没有人能回答他。 整个世界,都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数据……没错啊……” 一声梦呓般的呢喃打破了沉寂。 是孙建国。 他呆呆地看着那盘失败品,又低头看看自己手里那几张写满了密密麻麻数据和图表的纸。 纸上的一切都是完美的。 温度曲线,平滑得像教科书里的范例。 湿度变化,精准到小数点后两位。 腌料的ph值,全程稳定在7.25上下,波动不超过0.05。 腌制时间,不多不少,正好是2小时15分钟,由他的秒表亲自掐算。 烘房的温度…… 每一个变量,都在他的掌控之内。 每一个数据,都在宣告着这次生产的“理论成功”。 可现实,却给了他一记最响亮的耳光。 理论是完美的。 现实是失败的。 他信仰了一辈子的科学,他引以为傲的逻辑和理性,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荒谬的笑话。 “数据没错……流程没错……温湿度没错……” 他不断地摇着头,破碎的镜片将灯管苍白的光芒切割得支离破碎。 “问题……问题到底在哪里?”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从低声的呢喃变成了尖锐的质问,最后化作一声歇斯底里的嘶吼。 “这不科学!这不科学啊!!” 他猛地想起了什么,像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原料!是原料!” 他发疯似的冲向角落里堆放的原料袋,一把抓起一袋香料,撕开一个小口,将脸埋了进去,拼命地嗅着。 是那个味道。 他又抓起一把盐,放在嘴里尝了尝。 是咸的。 他又冲回来,一把抢过宗安邦手里的工艺详解手册,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名字,再看看那些原料,眼神里的光芒,从最后的希望,变成了更深的、无底的绝望。 “八角还是八角……茴香还是茴香……丁香也还是那个丁香……” 他彻底崩溃了。 他瘫坐在地上,任由手里的图纸和秒表散落一地,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抱着头,像个迷路的孩子,发出了野兽般的、绝望的呜咽。 他所构建的整个世界,在这一刻,崩塌了。 陆正德没有理会彻底废掉的孙建国。 他的目光,越过瘫倒在地的“科学家”,越过那一盘盘宣告着失败的鱼干,最终,落在了那个缩在墙角,浑身抖得像秋风里最后一片落叶的尤有成身上。 所有的可能性都在他脑中闪过,然后被一一否决。 阴谋破坏? 不可能! 自己和王伟民、宗安邦、陈虎四个人,像四只眼睛一样盯着,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谁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动手脚? 原料问题? 更不可能! 这批鱼是水产公司提供的,最新鲜的;其他的原料都是他动用父亲在商业局的人脉,从专供渠道搞来的上等货。 如果连这些都有问题,那整个市面上就没有能用的东西了! 生产流程的问题? 这也不可能。 这批鱼干,是采用了原先的“土”方法和孙建国设计的新式流程两套工艺,并行生产出来的。 排除了这一切,剩下的,便只有那个最不合理,也最让他无法接受的解释了。 他那坚固的世界观,第一次,出现了一道微小但致命的裂痕。 第27章 造船厂的请求 上海造船厂,食堂。 与利民厂那压抑到令人窒息的气氛截然不同,这里是另一个世界。 食堂里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猪油和饭菜混合的香气,混合着工人们下班后特有的喧闹与汗味,形成了一种充满活力的、滚烫的烟火气。 用来招待宾客的小食堂里,菜色尤其丰盛。 一大盆红烧甩水,鱼尾肥厚,酱汁浓郁,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一盘雪菜墨鱼,雪白的鱼肉配上咸鲜的雪里蕻,开胃下饭;还有一盘金黄酥脆的油爆虾,旁边摆着几碟凉菜。 陈石头埋着头,正用筷子夹起一大块墨鱼肉塞进嘴里,脸上洋溢着朴素而满足的幸福。 坐在他身边的,是一个皮肤白净、身形挺拔的少年,正是沈凌峰。 他虽然只有十二岁,但个头已经蹿到了一米七,肩宽背直,穿着一身干净的蓝色工装,看起来倒像是十六七岁的青年工人。 他吃饭的动作不快,斯斯文文,但碗里的饭却在不知不觉中迅速减少。 “来来来,都别客气,就跟到自个儿屋里一样!”一个微微发福的中年男人举起酒杯,满面红光。 他正是如今主管后勤的刘副厂长,刘卫东。 几年前,他还只是后勤科的科长,因为负责交接沈凌峰和陈石头送来的鱼获,稳定了厂里的鱼肉供应,解决了大问题,在李建国升任厂长后,就被提拔了上去,这些年日子过得相当滋润。 “是啊,小陈,小峰,别客气,尝尝今天这菜味道怎么样?”坐在刘卫东身边的是负责管食堂的傅主任,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这主要是小峰和小陈同志的功劳,”刘卫东用筷子点了点桌上的鱼,“这几年,要不是你们哥俩风雨无阻,每天雷打不动送三百斤鲜鱼过来,我们造船厂几千个工人的伙食哪能有今天这个光景?外面多少厂子眼红咱们的食堂,说咱们顿顿有荤腥,过得跟神仙一样!” 陈石头嘴里塞满了菜,含糊不清地说道:“应该的,刘科……” 他本想喊“刘科长”,但觉得不对,又咽了回去,嘿嘿一笑。 刘卫东拍了拍他的肩膀,哈哈大笑:“小陈同志还是这么实诚!你现在可是我们厂正式的采购员,吃自家的饭,别那么拘束!” 坐在另一边的,是新上任的后勤科长小吴,如今也该叫吴科长了。 他以前是办事员,跟沈凌峰他们也熟络,此刻正笑着给沈凌峰的杯子里倒满橘子汽水。 “就是,小峰,小陈,你们现在可是我们厂的大功臣。李厂长前两天开会还点名表扬后勤,说咱们保障工作做得好,工人们干活都有劲头了。”吴科长脸上带着真诚的感激。 沈凌峰放下筷子,端起汽水杯,对着刘卫东和吴科长举了举:“刘叔,吴哥,这都是大家相互帮忙。你们也没少帮我们!” 他的声音清朗,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变声,但话语里的沉稳却让人无法将他当成一个孩子。 刘卫东满意地点点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发出一声舒畅的喟叹。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外边大食堂里的喧闹声渐渐小了下去,一些吃完饭的工人三三两两地离开。 刘卫东给傅主任和吴科长使了个眼色,两人心领神会,找了个借口先走了,桌上只剩下刘卫东、沈凌峰和还在跟最后一块划水较劲的陈石头。 气氛陡然一静。 刘卫东搓了搓手,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脸上多了一丝郑重。 “小峰啊,有个事,刘叔得跟你商量一下。” 沈凌峰抬起眼,静静地看着他。 “你看……最近能不能搞到点别的?”刘卫东的眼睛里闪着某种光,“就是……那些山上的野味。” 陈石头闻言,也停下了筷子,好奇地望过来。 “野味?”沈凌峰不动声色。 “对!”刘卫东的声音更低了,“野猪、麂子、兔子、野鸡……什么都行,只要是肉!” 他的语气里透着一股急切。 沈凌峰没有立刻回答,手指无意识地在水杯上轻轻划过。 这个要求,有点意思。 造船厂作为部属的大型国企,副食品供应一直比地方企业好得多。 即便如此,肉食依旧是稀缺品。他们每天供应的三百斤鱼,已经让造船厂的伙食水平冠绝上海滩,现在突然提出要野味,背后肯定有别的原因。 刘卫东见他沉吟,以为他在为难,赶紧凑得更近,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说道:“这是李厂长的意思。” “下个月,工业部的领导要来厂里考察,指导工作。”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敬畏和兴奋,“这可是大人物!李厂长想……把招待工作做到最好。你想想,这年头,要是能端上一桌正经的野味……那面子,那效果……”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这不仅仅是一顿饭,这是政治任务,是脸面,是向上级展示造船厂“实力”和“办法”的机会。 “而且,”刘卫东话锋一转,“李厂长也想在过年前,给全厂的工人们搞一批肉食当年终福利。辛苦一年了,总得让大家见点实实在在的好处。这事要是办成了,对李厂长,对我,对小陈同志……都有天大的好处!” 沈凌峰的心头微微一动。 他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了三件事。 第一件,是那张藏在油布里的潦草地图。那座群山环抱的盆地,那个血红色的“x”,还有那棵形态奇特、如巨手抓天的大树。 前世,他曾经游览过天目山。 他记得很清楚,就在天目山脉一个不起眼的山头上,见过一棵几乎一模一样的古树。 当时只觉得形态奇特,用手机拍了张照。 前几天他突然想起了这件事,正想找个机会去一探究竟。 没想到,这机会竟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采购野味”,多么光明正大,多么顺理成章的借口。 大师兄陈石头也没有阻拦的理由。 第二件,则是利民厂那帮被开除的人。 沈凌峰心里跟明镜似的,陆正德和王伟民在自己这里碰了壁,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做不出“特供”鱼干,下一步,必然会把主意打到刘小芹、郑秀,以及刘强、杨红夫妇那些人身上。 毕竟,那些人都还住在街道的管辖范围之内。陆正德顶着街道办主任的帽子亲自出马,威逼利诱,软硬兼施,他们那些普通居民很难拒绝。 要想一劳永逸,就必须釜底抽薪。 而釜底抽薪的最好办法,就是先帮这些人找好退路。 上海造船厂,部属大企业,正好不归地方街道办管。只要能把刘小芹他们弄进这里当个正式工人,陆正德的手再长,也伸不进来了。 为此,沈凌峰甚至已经做好了暂时放弃利民副食品加工厂的准备。 这步棋很险,但如果走成了,也足够精妙。 一个解决了十几号人就业问题、眼看就要成为市里标杆的街道工厂,因为新来的街道办主任心胸狭隘、无理取闹,不仅开除了管理者和核心工人,致使工厂面临倒闭。 最致命的一击在于,利民厂的“特供”鱼干,早已通过各种渠道,摆上了各地省市乃至中央领导的案头。 这些大人物已经习惯了那个独特的风味,一旦这份供应突然中断,上面只要稍一追查,这口黑锅,不大不小,正好能严严实实地扣在陆正德的头上。 一个前途光明的先进企业,被一个新官上任的街道主任活活逼到停产,还导致了上级单位的特供中断。 这个罪名,足够陆正德喝一壶的了。 而王伟民,这个替领导“出谋划策”的急先锋,到时候第一个就会被推出去当替罪羊。陆正德为了自保,绝对会把他卖得干干净净。 第三件,也是最重要的一件。 距离那场席卷华夏,将一切秩序和传承都碾得粉碎的浩劫,只剩下不到一年的时间。 风暴将至。 在那种癫狂的岁月里,什么身份最安全? 工人阶级! 尤其是大型国企的产业工人,根正苗红,是时代的基石,也是最不容易被风暴波及的群体。 低调,再低调。 藏在人群里,藏在集体中,安安稳稳地度过那疯狂的几年,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将自己的亲近之人,全部变成造船厂的工人,为他们套上一层最坚固的“护身符”。 这三个念头在沈凌峰脑中交织、碰撞,最终汇成了一个清晰无比的计划。 刘卫东的这个“请求”,不是麻烦,而是一把钥匙。 一把能同时打开三把锁的万能钥匙! 他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丝笑容。 “刘叔,”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这事,我答应了。” 刘卫东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呼吸都急促了几分,他本以为要费尽口舌,甚至许下更多好处,没想到沈凌峰答应得如此干脆。 “真……真的?小峰,这可不是开玩笑!要的量可不小!” “我知道。”沈凌峰点了点头,然后对还在状况外的陈石头说,“大师兄,你自己先回去吧,我跟刘叔再聊几句。” “哦,好。”陈石头虽然不明白他们在打什么哑谜,但对沈凌峰的话向来是听从的。 他擦了擦嘴,站起身,跟刘卫东打了声招呼,便大步流星地走了。 食堂里越发安静了。 沈凌峰没有绕圈子,直接开门见山:“刘叔,野味的事,我可以办。而且,我保证是好东西。” 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除了每天三百斤鱼照旧,从下个月开始,我每个月,再给厂里供应五百斤鲜肉。” “什么,五……五百斤?!” 第28章 工作名额 “五……五百斤?!” 刘卫东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被他自己硬生生压了下去,因为太过震惊,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 五百斤肉!每个月! 这是什么概念? 要知道,虽然现在粮食已经没有那几年那么紧张了,但肉食的供应并没有太大的恢复,国内生产的大部分农产品都被拿去还债了,这就导致了市面上的肉食依旧还是很紧张。 成年人每月肉的定量也只有半斤,五百斤肉,那足足是一千个成年人一个月的定量。 这足以让整个造船厂的伙食水平,再提升一大截! 如果这事能办成,李建国的政绩簿上将添上多么浓墨重彩的一笔!他刘卫东这个后勤副厂长,又将获得多大的功劳! 他的呼吸变得无比粗重,双眼死死地盯着沈凌峰,仿佛要从他那张平静的脸上看出一朵花来。 “凌峰……你……你没喝多吧?五百斤……你从哪儿弄?” “山人自有妙计。”沈凌峰淡淡一笑,没有解释来源,“刘叔,你只需要告诉我,厂里吃不吃得下。” “吃得下!当然吃得下!别说五百斤,就是一千斤,我们厂也吃得下!”刘卫东激动地搓着手,语无伦次。 沈凌峰看着他狂热的样子,知道火候到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恳切起来。 “刘叔,您看我这边出这么大的力,也有个小小的难处,想请您和李厂长帮个忙。” 刘卫东立刻拍着胸脯:“你说!只要我能办到的,绝不含糊!” 现在别说一个小忙,就是十个,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沈凌峰的目光望向利民厂的方向,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我有些朋友,在街道厂那边过得不太好,受人排挤。都是些踏实肯干的好工人,就是……得罪了人。” 接着,他把刘小芹、郑秀、刘强、杨红夫妇,以及那几个被开除工人的情况简单说了一下。 “我想着,能不能……让他们到造船厂来?哪怕就是个临时工、合同工行。他们手脚麻利,干活绝对不偷懒。把他们安顿好了,我才能了无牵挂,一门心思地去外地给厂里搞肉啊。” 他把话说得很巧妙。 不是“我要求”,而是“我有了后顾之忧,会影响肉的供应”。 这是一种利益捆绑。 刘卫东的脑子飞快地转动起来。 他立刻就明白了沈凌峰的言外之意。 这小子,是在用每个月五百斤肉,来换几个工作名额! 几个……名额? 刘卫东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沈凌峰刚才提到了刘小芹、郑秀、刘强、杨红夫妇,这就是四个人,再加上那“几个”被开除的工人,还有五个,加起来就是九个人。 九个工作名额! 这可不是小数目。 要是放在平时,就算是一个临时工的名额都足以让人争破头。 但…… 刘卫东的眼前,又浮现出那“每月五百斤肉”的承诺。 一边是九个无关紧要的普通工人名额,另一边是能让厂长龙颜大悦、让全厂工人欢呼雀跃的巨大政绩。 这笔账,傻子都会算! 而且,沈凌峰说得很清楚,就算临时工、合同工都行。 这就给了他巨大的操作空间。 对于上海造船厂这样的数千人大厂,每年因为生产任务波动,招收一批合同工或者计划外的临时工,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操作。 只要李厂长点头,他这个主管后勤和人事的副厂长,想塞几个人进来,不过是签几个字的事情。 更重要的是,他看懂了沈凌峰的另一层深意。 沈凌峰这是在向造船厂,向李厂长纳“投名状”! 他把自己的身家性命,把自己最亲近的人,都托付给了造船厂。 这意味着,他将和造船厂彻底绑定在一起。只要造船厂不倒,他这条神奇的“供货渠道”就不会断。 这是一个双赢的局面。 不,是一个多赢的局面! 李厂长得到了政绩和工业部领导的赏识,自己得到了功劳和稳固的地位,全厂工人得到了实惠,而沈凌峰,则得到了他想要的安全和庇护。 想通了这一切,刘卫东心中再无半分犹豫。 他的脸上重新堆满了热情的笑容,用力一拍沈凌峰的肩膀。 “凌峰!你这叫什么话!朋友有难,我这个当叔叔的能不帮忙吗?” 他摆出一副义薄云天的架势,“这事包在我身上!你放心,不就是几个工作岗位的问题嘛!我们造船厂现在正缺人手!你让他们准备好,等我消息!最多一个星期,我保证让他们到厂里来报到!” “那就多谢刘叔了。”沈凌峰的脸上也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感激。 “谢什么!咱们是一家人!”刘卫东哈哈大笑,心情无比舒畅,“肉的事……可就全拜托你了!尤其是下个月部里领导来之前,那些野味……能不能……” “放心。”沈凌峰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下个月十五号之前,除了野味,第一批,五百斤肉,也会准时送到。” 五百斤肉! 刘卫东仿佛已经闻到了那股浓郁的肉香,看到了李厂长赞许的目光。 他觉得,今晚的夜风格外清爽,天上的星星也格外明亮。 ………… 离开食堂,沈凌峰一个人慢慢地走在前往大门口自行车棚的路上。 造船厂很大,从食堂到车棚,要穿过几个车间和一片堆满钢材的露天仓库。 夜晚的船厂,没有了白日的喧嚣,却多了几分钢铁巨兽的沉寂与厚重。 远处,几个高大的龙门吊像史前巨兽的骨架,矗立在夜幕之下。 船坞里,一艘巨轮的轮廓依稀可见,焊接的火花不时在船体上炸开,像一颗颗转瞬即逝的星辰。 沈凌峰的心,却早已飞到了百里之外的群山之中。 天目山…… 那柄断了的匕首,那张用血画了标记的油布地图,那棵奇怪的树…… 他有种强烈的预感,那个地方,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 会是什么? 是藏有财宝的洞窟? 亦或……是一处玄门传承之地? 无论是哪一种,都值得他去一探究竟。 前世,他身为风水宗师,踏遍名山大川,寻龙点穴,靠的是眼力、学识和经验。而这一世,他拥有了芥子空间和麻雀分身,更多了一份常人无法企及的便利与隐蔽。 更何况,他如今修炼的《星引炼体诀》已经到了第三层,虽然还算不得顶尖高手,但寻常十来个壮汉近不了身。 这种程度的力量,在这个时代自保尚可,要想真正撬动命运,还远远不够。 他需要更强大的力量,更多的底牌。 而那张地图所指向的地方,或许就藏着他期待的东西。 再者,每月五百斤肉的承诺,听起来骇人,但对沈凌峰而言,根本算不上难事。 他的芥子空间早已今非昔比,内部足有一间小屋大小,轻松就能装下十五六个立方的物资,解决了运输这一最大难题。 至于货源,他更是胸有成竹。 他早就试验过,任何经由芥子空间蕴养过的食材不仅只对鱼虾有着致命的诱惑,对飞禽走兽,同样也有着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他只需在深山里布下几个简单的陷阱,以这些食材为饵,那些在旁人看来千金难求的猎物,便会主动送上门来,成为他的储备粮。 用一些对他来说唾手可得的“资源”,换取自己和身边人未来的平安。 这笔买卖,血赚。 他的嘴角,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轻轻勾起。 陆正德,王伟民…… 你们大概想不到吧。 你们的所作所为,反而成了你们为自己挖的坟墓。 等刘小芹他们都成了造船厂的工人,到那时,利民厂那盘棋,我也懒得再陪你们下了。 沈凌峰抬起头,看向深邃的夜空。 不到一年…… 那场风暴就要来了。 他必须在那之前,为自己和所有他在乎的人,找到一艘足够坚固的,能抵御惊涛骇浪的“诺亚方舟”。 而上海造船厂,这艘被中央关注的工业巨轮,正是他选中的方舟。 他要做的,不仅仅是登上这艘船。 他还要成为这艘船上,一个不可或缺的零件。 一个能持续提供“燃料”和“润滑油”的,无人可以替代的零件。 只有这样,才能在未来的滔天巨浪中,牢牢地站稳脚跟,不被甩出去。 一阵晚风吹过,带着黄浦江特有的潮湿水汽。 沈凌峰拉高衣领,快步走进自行车棚。 他熟练地打开那辆永久牌自行车的车锁,翻身跨了上去。 脚下稍一用力,自行车便悄无声息地滑出厂门,汇入沉沉的夜色之中。 陈石头憨厚的脸庞,刘小芹清秀的笑颜,郑秀坚韧的眼神……一个个面孔在他脑海中闪过。 守护好他们,然后,去亲手揭开这个世界真正的秘密。 这,才是他重活一世,最大的乐趣。 第29章 脸往哪搁 利民副食品加工厂的厂长办公室,烟雾缭绕。 空气里混合着劣质烟草的焦糊味和人心的焦躁,几乎凝成了实质。 挂历上那个用红笔圈出的日期,像一个吊死的鬼,冷冷盯着屋里的人。 半月之期,已然过半。 商业局廖处长那张笑脸,仿佛就印在呛人的烟雾里,每一次呼吸都让陆正德的肺管子灼痛。 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皮鞋底与水泥地摩擦,发出“嗒、嗒”的声响,每一步都踩在王伟民的心尖上。 王伟民更急。 如果说陆正德是热锅上的蚂蚁,那他就是被架在火上烤的那块肉,滋滋冒油,魂都快煎干了。 这盘棋,从头到尾都是他谋划的。 拿下利民厂,霸占“特供”鱼干,用这块敲门砖为陆正德砸开通往更高层级的门路。 这是他献给陆副市长的第一份,也是最重要的一份“投名状”。 成了,他王伟民就能彻底成为了陆副市长和陆正德的得力干将,从此天高海阔。 可要是砸了…… 王伟民不敢想。 他太清楚这些官场上的门道了。 大树底下好乘凉,可大树要是被雷劈了,第一个被劈死的,就是他这种攀在树干上的藤。被推出去当替死鬼,发配到哪个鸟不拉屎的劳改农场去改造地球,都算是好下场。 他亲眼见过太多这种事了。 不行!绝对不行! 为了陆正德的前途,更为了自己的小命,这事必须成! “主任!”王伟民终于掐灭了手里的烟头,猛地站起身。 他双眼布满血丝,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 陆正德骤然停下脚步,烦躁地看了过来。 “事到如今,只有一个办法了。”王伟民咬着后槽牙,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们……我们得去把人请回来。” “请谁?”陆正德一时没反应过来。 “郑秀和沈凌峰一样,厂里的股份都被我们收了,已经得罪死了,肯定指望不上。”王伟民急促地说,“但是其他那些被我们开除的工人!他们应该也知道怎么做鱼干!” 话音未落,旁边的陈虎“噌”地一下就炸了。 他眼睛瞪得滚圆,脸瞬间涨成猪肝色,三两步冲到王伟民面前,手指头都快戳到他脸上了。 “王伟民,你他妈是不是疯了?!人是我们赶走的,现在你让我们低头去请回来?我们的脸往哪儿搁?!” 一旁的宗安邦也满脸错愕,觉得这主意简直是天方夜谭。 对他们这些大院子弟来说,宁可输事,不能输人。 亲手赶走的人,再低三下四地请回来,这不等于自己抽自己的耳光吗? “主任!”王伟民根本没有搭理他们,不急不慢地说道,“现在是讲脸面的时候吗?没有他们,谁来做鱼干?期限一到,我们拿什么给廖处长交差?拿什么供给中央领导?是您的前途重要,还是脸面重要?!” 一连串的质问像鞭子,抽在陆正德的心上。 他剧烈地喘着粗气,胸膛起伏。 王伟民趁热打铁,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上了蛊惑的味道:“再说了,这事儿……也不是我们办砸了。咱们也是受害者!” 陆正德几人同时一愣。 “都怪那个尤有成!”王伟民眼中闪过一丝阴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为了他自己上位,故意蒙蔽我们,暗中诽谤其他员工!致使我们管理失察,被小人蒙骗,才做出了错误的决定!我们现在是去拨乱反正,是去纠正错误,是去挽救工厂!这不丢人!” 这番话,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插进了陆正德心里那把名为“台阶”的锁。 对啊! 错的不是我,是尤有成那个王八蛋! 我是被蒙蔽了!我现在是去纠错! 陆正德的脸色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最后,他重重地坐回椅子上,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怎么请?” 王伟民心里一块大石落地。 “分头去!挨家挨户地去!把姿态放低,道歉!就按我刚才说的,把所有黑锅都扣在尤有成头上!告诉他们,厂里不能没有他们,您也不能没有他们!待遇好说,只要他们肯回来,条件可以谈!” “好!”陆正德猛地一拍桌子,“就这么办!你们分头行动。今天晚上,我要在这里看到结果!” ………… 黄昏时分,夕阳把狭窄的弄堂染成一片黏稠的橘红色。 王伟民和陈虎提着一袋礼品,站在一扇斑驳的木门前,神情都有些不自然。 这里是王芳的家。 作为利民厂最早的员工之一,王芳的清理鱼的技术是一绝,往往在别人清理好一条的时间里,她就能处理好三条,而且刮得干干净净,干得是又快又好。 王伟民整理了一下衣领,脸上堆起他最擅长的那种谦卑又诚恳的笑容,抬手敲了敲门。 “笃、笃、笃。” 门“吱呀”一声开了。 开门的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女人,穿着一身干净的蓝布工装,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正是王芳。 只是……她看起来和王伟民想象中那个失业后愁眉苦脸的模样完全不同。 她脸上没有一丝颓唐,甚至可以说得上是精神焕发。看到门口的两人,她只是略微有些惊讶,随即便平静下来。 “王副主任?陈副厂长?你们怎么来了?”她的语气不卑不亢,客气,但疏离。 这种平静,让王伟民心里“咯噔”一下。 “王芳同志,我们……我们是特地来给你道歉的。”王伟民连忙把手里的东西往前递,姿态放得极低。 王芳没有接,只是侧身让他们进了屋。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 一张小方桌上,摆着一个崭新的搪瓷杯,上面几个红色大字在夕阳下格外醒目——上海造船厂。 这让王伟民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他强压下心头的不安,按照早就编好的说辞,情真意切地开了口。 “王芳同志啊,这次的事情,是我们不对!是我和宗厂长管理失误,被尤有成那个小人给蒙蔽了!他在背后搬弄是非,说你工作时偷懒,背后讲领导坏话,还说你……说你手脚不干净,偷拿厂里的东西。我们也是一时听信了谗言,才……才做了糊涂的决定啊!” 陈虎也在一旁帮腔:“是啊王芳,我们都后悔死了!没了你们这些老员工,厂里的生产是一团糟!这不,我们代表厂领导,代表街道办的领导,来给你道歉,希望你无论如何也要也要原谅我们!” 王伟民接上话:“对!只要你肯回去,待遇从优!职位也给你提一提,让你当生产车间的组长,工资给你加三块钱!你看怎么样?” 他说得声情并茂,几乎自己都要信了。 然而,王芳只是静静地听着,给他们一人端了一杯白开水,脸上看不出喜怒。 直到他们说完了,她才缓缓开口,“王副主任,陈副厂长,谢谢你们的好意。” 她端起桌上那个崭新的搪瓷杯,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红字。 “不过……我已经用不着了。” 王伟民的心猛地一沉。 只听王芳用一种近乎平淡的语气,说出了一句让他和陈虎如遭雷击的话。 “我已经被上海造船厂录用了,是正式工。” 轰! 王伟民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造……造船厂? 正式工? 那可是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的地方! 国家级的重点单位! 铁饭碗里的金饭碗!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王芳,又看了看那个刺眼的搪瓷杯,只觉得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虎更是张大了嘴,半天都合不拢。 王芳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容里没有炫耀,没有报复的快感,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踏实和安稳。 “所以,真的不好意思,辜负了两位领导的好意。你们还是请回吧。” 她下了逐客令。 王伟民和陈虎几乎是魂不守舍地走出了那条弄堂。 西下的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充满了颓败的气息。 王伟民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怎么可能? 王芳一个没有技术的普通女工,凭什么能进造船厂? 他忽然想起王芳脸上那种奇怪的平静,想起她不卑不亢的眼神。 那是一种……胸有成竹,对未来充满信心的眼神。 一股寒意,毫无征兆地从他的脊椎骨窜了上来。 他感觉自己似乎忽略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 ………… 夜色深沉。 利民副食品加工厂的厂长办公室,依然灯火通明,却死气沉沉。 烟灰缸里已经堆成了小山,呛人的烟味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陆正德坐在办公桌后,脸色铁青,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 宗安邦、王伟民、陈虎,全都垂头丧气地站在下面,像一群斗败了的公鸡。 没有人说话,空气压抑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说!”陆正德终于把烟头狠狠摁进烟灰缸。 宗安邦第一个开口,声音干涩:“正德哥……我去的那几家,没请回来。他们……他们现在都已经是正式工了。” 陆正德的眼角剧烈抽搐了一下。 陈虎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我这……也没成。有两家门都没让我进。” 陆正德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王伟民身上。 王伟民感到那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自己脸上,他硬着头皮,低声汇报道:“我侧面打听了一下……大部分的工人都进了上海造船厂。” 这话一出,办公室内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第30章 这是命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在弄堂口卷起一阵尘土,最终停在了石头小院的门前。 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刺耳。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王伟民。 他快步绕到另一侧,殷勤地拉开车门,哈着腰,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陆正德的脸色却不怎么好看。 他整了整身上那件略显僵硬的中山装,深灰色的布料像是承载了千斤的重担。经过一夜辗转反侧的煎熬,他又在王伟民唾沫横飞的劝说下,终于下定了决心。 “主任,为了前途,脸面一文不值!”王伟民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是啊,前途。 他陆正德,堂堂南市区的副区长不当,主动跑到浦东这片乡下当个街道办主任,为的不就是把利民副食品加工厂这块肥肉抓进手里。 他盘算得清清楚楚,只要靠着厂里生产的“特供”鱼干,搭上更高层的关系,未来的成就,绝对能超越自己的父亲。 可谁承想,厂子刚到手,生产上就捅出这么大的篓子。 这事要是解决不好,别说什么远大前程,恐怕连现在这个主任的位子都坐不稳了。 他带着王伟民、宗安邦陈虎,亲自登门。这是他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救命稻草了。 放下一切身段,做最后的努力——请沈凌峰回厂子。 就在陈虎准备伸手敲门的时候,小院那扇黑色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高大憨厚的青年推着一辆擦得锃亮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走了出来。他身上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虽然打了几个补丁,却洗得发白,显得格外精神。 他身边,一个扎着两根麻花辫的姑娘正侧头对他笑着,眉眼弯弯,像极了天边的新月。她小步跟在旁边,手里还拎着一个崭新的帆布包。 “石头哥,你路上慢点。”刘小芹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一丝甜蜜。 “放心吧,这路我闭着眼睛都能骑。”陈石头拍了拍胸脯,黝黑的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关心,“你今天第一天上班,别紧张,好好干。” “嗯!”刘小芹重重地点了点头。 阳光透过薄雾,洒在两人身上,为他们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那满溢的幸福,与站在院门外的四个男人身上散发出的忧郁气息,形成了无比鲜明、甚至有些刺眼的对比。 陆正德的心,莫名地抽痛了一下。 曾几何时,他也拥有过这样简单而纯粹的快乐。可现在,他的世界只剩下仓库里堆积如山的废品和冰冷的倒计时。 王伟民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他连忙换上一副更加热情的笑容,几步上前,拦住了正要出门的陈石头。 “哎呀,小陈同志!这是……要去上班啊?”他点头哈腰,然后侧过身,像献宝一样指着身后的陆正德,“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咱们街道办新来的陆主任!陆主任听说小沈同志年轻有为,特地登门拜访!”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陆正德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提醒他此刻的卑微。 陆正德的脸皮一阵发烫。 他强行压下心头那股屈辱感,努力在脸上挤出一个他自认为最和蔼、最亲民的笑容。他向前迈了一步,早已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的说辞已经涌到了嘴边。 “小陈同志你好,我是陆正……” 他准备先拉拉家常,再表达对沈凌峰的欣赏,然后话锋一转,痛陈自己面临的困境,最后再许以重利,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然而,他只来得及说出了这几个字。 陈石头那憨厚耿直的声音,毫无征兆地抢在了他前面,像一记重锤,直接打断了他的所有盘算。 “陆主任啊?真不巧,你们来晚了。”陈石头指了指院子,语气里满是真诚的遗憾,“我们家小峰一大早就出远门了。” 陆正德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仿佛被零下的寒风吹过。 王伟民脸上的谄笑也僵住了。 “出……出远门了?”王伟民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急切地追问,“去哪了?什么时候回来?” 陈石头完全没有察觉到气氛的诡异变化,他依旧是那副热心肠的样子,有问必答:“他帮造船厂去外地采购物资,挺急的。至于什么时候回来嘛……” 他掰着手指头,认真地算了算。 “小峰说,快则十天,慢的话,可能得要半个月才能回来呢。” 什么?! 十天? 半个月?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在陆正德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大脑“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眼前陈石头那张憨厚的脸,刘小芹那好奇的眼神,都开始变得模糊、扭曲,仿佛隔了一层毛玻璃。 时间…… 当初他借着父亲的身份和商业局那位廖处长约定的时间,只剩下最后五天了! 五天! 等沈凌峰回来,别说黄花菜,坟头草都该长老高了! 仓库里那不到五十箱的合格品,在堆积如山的七百六十多箱退货订单面前,连个零头都凑不齐。 那不是一个数字,而是一座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大山,是一个足以将他彻底钉在耻辱柱上的天大的笑话! 最后的稻草……断了。 彻底断了。 希望,在他面前被撕得粉碎,连一丝一毫的侥幸都没有留下。 “陆……陆主任?您没事吧?”陈石头看着陆正德煞白的脸色,有些担心地问了一句。 陆正德的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咳,我们主任……可能是昨晚没休息好。”王伟民到底是官场老油条,他强撑着打圆场,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陆正德,对陈石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那就不打扰了,小陈同志,你们忙,你们忙。” 说完,他几乎是架着魂不守舍的陆正德,狼狈地转身,朝着吉普车走去。 宗安邦和陈虎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绝望。 两人默默地跟在后面,脚步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陈石头看着他们失魂落魄的背影,奇怪地摸了摸后脑勺:“这陆主任,怎么看起来怪怪的?” 刘小芹拉了拉他的衣角,小声说:“石头哥,别管了,快走吧,上班要迟到了。” “哦,对对!”陈石头这才回过神来,他跨上自行车,“快上来!我们快走!” “嗯!” 清脆的自行车铃声响起,陈石头带着刘小芹消失在了弄堂的尽头。 ………… 薄雾随着太阳的升高,渐渐散去,露出五彩斑斓的世界。 可吉普车里,却是死一般的寂静。 陆正德靠在后座上,双眼无神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街道上人来人往,充满了生活的气息,可这一切在他看来,都变成了灰败的黑白色。 王伟民坐在副驾驶上,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偷偷从后视镜里观察着陆正德的脸色,心里叫苦不迭。 本想借此机会在陆副市长面前立个大功,谁承想功没立成,反而把陆公子的仕途给耽误了。 这下完蛋了,彻底完蛋了! 宗安邦握着方向盘,眉头紧锁,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对策,但那越来越深的川字纹暴露了他内心的无力。 “操!”一直沉默的陈虎突然低吼一声,一拳狠狠地砸在自己大腿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他的眼眶通红,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哽咽,“都怪我!都他妈怪我!要是我当初没那么冲动……” 这一声怒吼,像是一块石头投入死水,打破了车内压抑的沉默。 陆正德的眼珠终于动了动。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身边满脸痛苦的陈虎,又看了看另外两人,沙哑地开口了。 “这事也不能怪你。” 他的语气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这是命。” 说完这几个字,他便再次扭过头去,重新望向窗外,仿佛一尊失去了所有生命力的石雕。 王伟民、宗安邦和陈虎三人的心齐齐往下一沉。 他们不怕陆正德发火,不怕他咆哮,就怕他像现在这样,连一句重话都没有。 人一旦不挣扎了,那就是真的认命了。 更何况,“这是命”这三个字,还是从陆正德这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嘴里说出来的,这比任何愤怒的斥责,都更让他们感到绝望。 吉普车在街道上行驶着,像一艘迷失了方向的孤舟,载着一车破碎的希望,驶向未知的、一片黑暗的未来。 第31章 陆荣光教子 与此同时,沈家大宅内,沈凌峰正在进行出发前的最后准备。 只见他心念一动,手中凭空出现了一只看似普通的麻雀。 “啾!” 麻雀猛地睁开黑豆般的小眼睛,抖了抖翅膀,没有飞向天空,而是一个俯冲,钻进了五斗橱底下那狭窄的缝隙。 缝隙里一片漆黑,但在沈凌峰的“雀眼”视角下,一切都清晰可见。 五斗橱底下,贴着地面的墙角处,藏着一个拳头大小的洞口。 麻雀分身轻车熟路地用空间收起一块伪装的砖石,露出了打磨光滑的洞口边缘。 它身形一缩,便钻了进去。 洞口之后并非泥土,而是一条向下延伸的幽暗通道。 这只是一个庞大地下工程的入口。 过去的几年里,沈凌峰早已利用芥子空间的功能,将宅院地下十余米深处,秘密挖出了八间由地道相连的密室。 麻雀在曲折的通道内穿行,对这里的布局了如指掌。 它先是飞入一间密室,随着神识微动,十几盒经过空间蕴养、药力十足的珍稀药材便归入药材架;接着,它又毫无停顿地飞入另一间,将几箱法器和古董安稳地放在了地上。 八间密室,各有用处,分别储藏着药材、法器、古董乃至各种稀有材料。 这便是他耗费数年心血打造的地下宝库。 布局之精妙,藏匿之深,除非把整座院子掘地三十尺,否则谁也无法发现这个惊人的秘密。 为了这次天目山之行,他必须将芥子空间腾出来。光是答应给造船厂的那些野味就得占去不少地方,更别提油布地图上标注的位置万一真有什么宝贝,也得有空间来装。 将空间清理妥当,沈凌峰这才收回了麻雀分身。 他睁开眼睛,漆黑的瞳孔里,一抹星光一闪而逝。 随即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全身立刻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院子里,一只体型矫健的狼青犬正一动不动地守在东厢房门口。 它叫小青,是沈凌峰四年前买回的三只小狗崽里最有灵性的一只,如今已长成一头威风凛凛的大犬。 它肩高过膝,体型壮硕,一身青灰色的短毛在阳光下泛着金属光泽,一双眼睛清亮有神,透着摄人的警惕。 当初一同买回来的另外两只小狗崽,小黄被安置在了石头的小院,小灰则连同母狗“来宝”一起,被师父刘元朗带回了乡下。 沈凌峰本想请师父留在沈家大宅住,可刘元朗嫌房子太大住不惯,最后只要了两条狗作伴。 “小青,过来。”沈凌峰轻唤一声。 小青立刻停止打转,吐着舌头,欢快地跑到他脚边,用脑袋亲昵地蹭着他的裤腿。 沈凌峰笑了笑,蹲下身,抚摸着它油光水滑的皮毛。 下一刻,他心念再动,一股柔和无形的力量便将小青整个包裹。 小青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凭空消失,被他收入了芥子空间之内。 做完这一切,他最后环视了一圈,确认所有门窗都已锁好,这才打开院门,推出自己的那辆永久牌自行车。 “咔哒。” 院门的铜锁落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沈凌峰跨上自行车,双脚轻快地蹬动踏板。 清晨的阳光穿过弄堂上方的“一线天”,在他身上和车轮下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迎着朝阳,向着上海火车站方向疾驰而去。 脸上,带着一丝期待与自信。 他不知道,就在半小时前,在街道的另一端,有一群人因为他的“远行”,而破灭了最后的希望。 他更不知道,他前脚刚离开,一道阴冷的目光,就从街角的一棵老槐树后,缓缓移向了沈家大宅。 ………… 市政府大院,绿树成荫,凉风习习。 与外面街上的热闹气氛不同,这里自有一股沉静威严的气场。 一座青砖砌成的两层小楼,静静地矗立在大院中央。 陆荣光拎着半旧的公文包,推开家门。 作为主管工业的副市长,他刚刚结束了一个冗长的会议,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 然而,当他看到自己那个本该在浦东大展拳脚的宝贝儿子,此刻却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蔫头耷脑地陷在沙发里时,他眼中的疲惫便化作了一丝讶异和玩味。 “呦,我们的陆大主任今天怎么有空这么早回来?”陆荣光将公文包随手放在玄关的柜子上,换上拖鞋,语气里带着几分熟悉的调侃,“是不是浦东的革命事业,已经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 这句玩笑话,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陆正德强撑的镇定。 他猛地抬起头,双眼布满血丝,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颓然地垂下头,声音沙哑地喊了一声:“爸……” 陆荣光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他走到儿子对面坐下,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给自己倒了一杯凉白开,等着儿子开口。 他了解自己的儿子,心高气傲,若不是真的走投无路,绝不会是这副模样。 压抑的沉默中,陆正德终于扛不住了。 他将利民副食品加工厂发生的一切,从他们如何赶走郑秀、开除工人,到如何生产失败,再到今天早上在沈凌峰家门口吃闭门羹的整个过程,一五一十地全部倒了出来。 毕竟,当初王伟民提出这个计划的时候,父亲也是知情且默许的。 “爸,我……我搞砸了。”陆正德的声音里带着沮丧,“离我和商业局廖处长谈好的最后期限,只剩五天了。现在利民厂生产的鱼干还是不合格……” 陆荣光耐心地听着,面沉如水,直到儿子说完,他才将手里的杯子轻轻放下,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正德,”他的声音平稳而有力,“你从一开始就错了。” 陆正德愕然抬头。 “你的问题,是操之过急。”陆荣光一针见血,眼神锐利如鹰,“一头狮子,就算看到了肥美的羚羊,也要先观察,先潜伏,而不是一上来就亮出爪牙。你倒好,连厂子里的生产流程都没摸透,就急着把会下蛋的鸡全杀了。” 他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教导的意味:“正确的做法,是温水煮青蛙。先分化、拉拢一批懂核心技术的工人,给他们许诺好处,让他们为你所用。等你完全掌控了生产线,鱼干的配方和工艺都烂熟于心了,再以‘公私合营深化改革’的名义,把厂子彻底收归公有。到那个时候,那什么郑秀也好,沈凌峰也好,给他们安排个清闲的职位养起来,或者干脆调离,整个厂子不就顺理成章地落到你手里了吗?” 一番话,说得陆正德面红耳赤,冷汗涔涔。 父亲口中描述的,才是一个成熟的掌权者该有的手段。 相比之下,自己那套做法,简直就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粗暴、幼稚。 “爸……那现在……现在还有什么办法吗?”陆正德的声音里带上了哀求。 “厂里的生产,还有恢复的可能吗?”陆荣光反问。 陆正德艰难地摇了摇头:“说不清……我们试了好几天,完全不是那个味道。配方好像很简单,但里面的门道,我们根本摸不着。” 陆荣光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既然窟窿补不上,那就干脆别补了。” 他站起身,开始在屋里踱步,一个清晰的计划在他脑中成型。 “这样,明天你就去街道办,宣布由王伟民暂代你的主任职务,全面主持工作。对外就说,市委组织部看你年轻有为,要调你去党校进修一段时间,给你镀镀金。” 陆正德一愣:“让王伟民顶上?那厂子……” “厂子这个烂摊子,自然就由他这个‘代主任’去收拾。”陆荣光冷笑一声,“出了事,也是他领导无方,用人不淑。你,已经提前跳出去了,这叫金蝉脱壳。” “至于商业局那边,”他继续道,“我会亲自给吴局长打个电话,请他那边再宽限一段时间。你仓库里不是还有几十箱合格品吗?先挑最好的,用我的名义给中央几位老领导送过去,先堵上他们的嘴。” 陆正德的眼睛瞬间亮了,父亲这几招,直接把他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 他连忙追问:“那安邦和小虎呢?他们两家在部队里……” “他们不能留在那个烂摊子里。”陆荣光皱了皱眉,显然对这两个只会用拳头的莽撞青年有些不满,但还是出了主意,“这样吧,回头我跟你二舅打个招呼,让他们别在街道办耗着了,直接调进公安系统,从基层干警做起,去好好锻炼几年,磨磨性子。” 一套组合拳下来,所有后路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陆正德心中那块压了半个多月的巨石,终于轰然落地。他看着父亲并不高大但无比可靠的背影,心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依赖。 就在这时,厨房的门帘一挑,一个风韵犹存的中年妇女端着两盘菜走了出来。 正是陆正德的母亲,云兰茹。 她看着书房里严肃的父子俩,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聊什么呢这么严肃?快去洗手,准备吃饭了。” 陆荣光脸上的威严瞬间化为春风,他笑着应道:“好,就来。” 心里有了谱,陆正德感觉浑身一轻,脸上的愁容舒展开来。 “妈,我来拿碗筷!” 第32章 赵洁和妞妞 绿皮火车发出“况且、况且”的规律声响,载着南来北往的旅客,穿行在江南的丘陵之间。 车窗外,是大片大片金黄与翠绿交织的田野,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笼罩在淡淡的水汽之中,如同一幅写意的山水画。 沈凌峰靠在窗边,感受着扑面而来的、带着泥土芬芳的微风,心情前所未有的放松。 他的目的地是临安。 在前世的记忆里,那是个人声鼎沸,旅游业与高新产业并存的繁华之地。 可现在,它不过是杭州市下属一个破破烂烂的小县城。 要去那里,必须先坐火车到杭州,再换乘尘土飞扬的长途汽车。 绿皮火车走得极慢。 他上车时特意问过列车员,五个半小时能到杭州已是万幸。 如果中途需要给某些“重要”列车让路,耽搁到六七个小时也是常事。 不过沈凌峰不急。 他享受这种慢悠悠的节奏,这是一种奢侈的安逸。 对于一个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为了气运、金钱和人脉奔波算计了一辈子的风水师来说,这种纯粹的、无目的的“慢”本身就是一种极致的享受。 他甚至有闲情逸致去观察车厢里的众生百态。 过道对面,一个穿着蓝色干部装的中年男人,正襟危坐,手里捧着一份《解放日报》,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线,看得极其认真。 他的旁边,一个乡下打扮的老妇人,座位下的篮子里绑着一只咯咯叫的老母鸡,她警惕地打量着周围每一个人,生怕有人打她那只老母鸡的主意。 在他们斜前方,一对穿着崭新土布衣裳的小夫妻正头挨着头,小声说着体己话,姑娘的脸上满是藏不住的羞涩和甜蜜。 不远处,一个胸前戴着纪念章的退伍军人,坐得笔直,目光坚毅地望着窗外,仿佛在检阅飞速后退的田野。 更远处,几个年轻人凑在一起,兴高采烈地讨论着国家的钢铁产量又翻了几番,言语间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和自豪。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汗味、烟味、煤灰味,还有些许点心的甜腻气味,混杂在一起,形成这个时代独有的印记。 况且——况且——” 火车有节奏地摇晃着,像一个永不疲倦的摇篮。 时间悄然流逝,转眼已是中午。 车厢里的气味愈发浓郁,食物的香气开始从各个角落飘散出来,勾动着人们肚里的馋虫。 有人从布袋里摸出两个黢黑干硬的窝窝头,就着搪瓷缸里的热水,一口一口啃得认真。有人则小心翼翼地剥开一个煮鸡蛋,蛋白的清香瞬间在小范围内弥漫开来,引来周围一片艳羡的吞咽声。 沈凌峰也饿了。 他把手伸进腿上的帆布背包,在背包的掩护下,从芥子空间里取出一个油纸包。 “撕拉——” 他扯开油纸。 一股霸道无比的浓香瞬间炸开! 那是纯正猪油混合着焦香面粉的味道,里面还夹杂着葱花和椒盐的辛香,像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攥住了车厢里所有人的鼻子。 这张葱油大饼足有成年人的脸盘大,烙得两面金黄,外层酥脆,内里软韧。在这个人人肚里都缺油水的年代,这股味道简直就是最致命的诱惑。 一瞬间,啃窝窝头的人停下了动作,嘴巴还张着。 窃窃私语的小夫妻也安静下来,不约而同地望了过来。 就连那个埋头看报的干部,鼻翼都忍不住剧烈地抽动了两下,目光从报纸上缘飘过来,飞快地瞥了一眼,又立刻收了回去,喉结却出卖了他,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沈凌峰对此毫不在意,他自顾自地拿起大饼,准备撕下一块。 就在这时,他感觉一道视线,灼热、专注、不加掩饰地落在了他……准确地来说,是他的大饼上。 他抬起头,对上了那双眼睛。 对面座位的少妇腿上,坐着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女孩。 小姑娘扎着两个羊角辫,脸蛋有些蜡黄,显得一双眼睛格外的大。 此刻,那双大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手里的葱油大饼,小嘴微微张着,晶莹的口水顺着嘴角滑落,眼看就要滴到她那件打了补丁的旧衣裳上。 她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整个世界里仿佛只剩下了那张香气扑鼻的大饼。 小女孩的妈妈,那个面容清秀但写满疲惫的年轻少妇,显然也注意到了女儿的窘态。 她怀里还抱着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婴儿睡得正沉。 少妇的脸颊泛起一丝窘迫的红晕,她腾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后背,压低声音哄道:“囡囡乖,别盯着大哥哥看,不礼貌。等到了站,见到爸爸,爸爸带我们去国营饭店吃肉馒头,好不好?” 她的声音很轻柔,但难掩其中的一丝无力。 去国营饭店? 在这个年月,意味着不仅要有钱,更要有金贵的粮票、肉票。 看这对母女的穿着,这顿肉馒头恐怕只是一个善意的许诺,离兑现还远得很。 小女孩听了妈妈的话,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努力地想把视线从大饼上挪开。 可那股强烈的香味实在太有诱惑力了,她的小脑袋刚转开一点,又忍不住偷偷地转了回来,飞快地瞥一眼,然后迅速低下头,小手紧张地揪着自己的衣角。 那副想看又不敢看,想吃又拼命忍耐的模样,着实让人心疼。 沈凌峰笑了笑。 他不是什么烂好人。 在前世,为了帮客户争夺一处风水宝地,他可以布局数年,让一个商业帝国分崩离析。 但今生,或许是想起了自己当初窘迫的境遇,或许是这淳朴年代的氛围感染了他,他内心深处最柔软的那一块,偶尔也会被触动。 更何况,一饮一啄,皆有因果。 结个善缘,总不是坏事。 他没有说话,直接“咔嚓”一声,将手里的大饼工整地撕成了两半。 这个动作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将其中一半用油纸重新垫好,然后把另一半,连带着垫底的油纸,一起递到了小女孩面前。 “小妹妹,哥哥一个人吃不完,你帮哥哥分担一点,好不好?”他温和地说道。 小女孩的眼睛瞬间瞪圆了,看着近在咫尺、冒着热气和油光的大饼,她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小手也抬了起来,却又怯生生地停在半空,扭头望向自己的妈妈,眼神里充满了渴望和征询。 少妇连忙摆手,脸上满是慌张和不安:“使不得,使不得!同志,这……这怎么可以?我们怎么能要你的东西?” 在这个年代,白面猪油烙的大饼,说是奢侈品也不为过。萍水相逢,她哪里敢收这样的大礼。 “没事。”沈凌峰把大饼又往前递了递,笑容依旧,“你看,我这还有一半呢,够吃了。再说了,这东西放久了就不好吃了。孩子饿了,让她吃点,垫垫肚子。” 少妇看着女儿那几乎要滴出水来的眼神,又看了看沈凌峰真诚的表情,内心的防线终于开始松动。她是一个母亲,孩子的饥饿是她最无法抵抗的软肋。 “那……那怎么好意思……”她还在犹豫。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出门在外,互相帮衬是应该的。”沈凌峰索性把大饼直接塞进了小女孩的手里,“快吃吧,小妹妹。” 温热的触感和扑鼻的香气终于落到了自己手上,小女孩再也忍不住了,但还是仰着小脸看着妈妈。 少妇看着女儿,又看看沈凌峰,眼眶微微有些发红,最终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囡囡,快……快谢谢大哥哥。” “谢谢大哥哥!”小女孩用细细糯糯的声音道了谢,然后便迫不及待地张开小嘴,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唔……好吃!”她含糊不清地赞叹着,小脸上洋溢着巨大的幸福和满足,仿佛吃到了全世界最美味的东西。 少妇看着女儿狼吞虎咽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感激,她对沈凌峰连声道谢:“同志,真是太谢谢你了!你是个好人!我叫赵洁,这是我女儿,叫妞妞。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 “我叫沈凌峰。”沈凌峰撕下一小块饼,慢慢地嚼着,随意地问道,“嫂子,你们这是……去哪?” “我们去嘉兴,探望孩子的爸爸。”提到丈夫,赵洁的脸上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我爱人是上海柴油机厂的技术员,叫武国栋。半年多前,厂里响应国家号召,支援地方建设,就把他借调到嘉兴农机厂去了。这不,一走就是大半年,家里老人想得厉害,我也……我也想他了,就带着孩子过去看看他。” 她说这话时,眼神里满是思念与自豪。 沈凌峰笑着点了点头。 技术员,尤其是上海大厂的技术员,在当时的社会地位绝对是响当当的,是无数姑娘心目中的金龟婿。 上海柴油机厂是国家重点企业,武国栋能被外派支援地方建设,足见他是技术骨干。 这样的人,在未来几十年里,都将是国家建设的中坚力量,值得尊敬。 第33章 三个混混 火车缓缓驶入一个不知名的小站,陈旧的铁轮与轨道摩擦,发出一长串令人牙酸的尖叫。 车厢里昏昏欲睡的旅客们被这声音惊动,懒洋洋地抬起头,朝窗外望去。 月台空旷,只有几个挑着担子的农民在等候,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车门“哐当”一声打开,涌上来的不是预想中的淳朴乡民,而是三个流里流气的青年。 为首的是个寸头,二十出头,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带着一股子审视猎物的精明。 他穿着一件半新的蓝色卡其布上衣,在普遍灰扑扑的人群里显得有些扎眼。 跟在他身后的两人,一个瘦高个像根竹竿,眼神躲闪;另一个则矮壮敦实,满脸横肉,看人时总习惯性地咧着嘴,露出一口黄牙。 三人一上车,车厢内原本还算松弛的空气瞬间就凝固了。 他们不像寻常旅客那样急着找座位,而是在过道里晃晃悠悠地走着,目光在每个人的脸上、行李上扫来扫去,仿佛三只闯入鸡圈的黄鼠狼。 赵洁下意识地将女儿妞妞往怀里揽了揽。 她的心跳没来由地快了半拍,一种源自动物本能的危险预警,让她全身的汗毛都微微竖起。 她将自己的小包袱往身子底下塞了塞,尽量让自己和女儿显得不那么引人注目。 妞妞对这微妙的气氛变化毫无察觉。 她正沉浸在大饼带来的巨大幸福感中,小嘴被油和面糊得亮晶晶的。 她又用力咬下一大口,腮帮子鼓鼓囊囊,像只存粮的小仓鼠。 或许是太过用力,一小片被猪油浸透的翠绿葱花,从饼的边缘飞溅出去,划出一道微不可见的抛物线,“啪”地一声,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寸头那件蓝色卡其布上衣的胸口。 那点绿意,在一片蓝色中,醒目得如同雪地里的一滴墨。 空气仿佛被抽走了一秒。 寸头的脚步停下了。 他慢慢低下头,盯着胸口那点油渍,眉毛先是挑起,随即拧成一个疙瘩。 他身后的矮壮同伴立刻发现了,用粗大的嗓门嚷嚷起来:“嘿!看你们干的好事!把我大哥的衣裳都弄脏了!” 这一声,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 整个车厢的目光“刷”地一下,全都聚焦到了这里。 赵洁的心猛地一沉,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她看到男人胸口的油渍,又看看女儿手里的大饼,哪里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她慌忙站起来,迭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同志!真是对不住!孩子小,不懂事……” 寸头抬起眼皮,慢条斯理地用两根手指拈起那片葱花,嫌恶地弹掉。 但那点油渍已经迅速渗入布料,留下一个深色的印记。 “不懂事?”寸头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压迫感,“一句不懂事就完了?我这身衣裳,可是托人从上海百货公司买的料子,找最好的裁缝做的!你看看,就这么给你家小崽子给糟蹋了!你说,这事儿怎么算?” 他步步紧逼,瘦高个和矮壮青年一左一右地围上来,隐隐形成一个包围圈,将赵洁母女困在座位里。 周围的旅客们,有的立刻扭过头去看窗外,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有的则低下头,研究自己鞋尖上的灰尘;那个看报纸的干部,更是把报纸抬高了几分,几乎遮住了整张脸。 在这封闭而压抑的空间里,冷漠成了一种最安全的自我保护。 赵洁被他看得浑身发毛,抱着女儿的手臂不住地颤抖。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妇女,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她语无伦次地道歉:“同志,我……我给你洗,我保证给你洗干净!行不行?” “洗?”寸头夸张地叫起来,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这油渍进了料子,洗得掉吗?再说了,就算洗掉了,耽误我穿着去见大领导,这个损失你赔得起?” 他根本不给赵洁辩解的机会,目光贪婪地落在了她身边的那个包袱上。 “我看你也赔不起。”他话锋一转,图穷匕见,“这样吧,把你那包袱里的钱都拿出来,算我倒霉,这事儿就这么算了。” “不行!”赵洁尖叫起来,死死地护住包袱,“这里面没钱!真没钱!” “没钱?”寸头的耐心似乎耗尽了,脸上那点伪装出来的客气荡然无存,变得狰狞起来,“老子自己看!” 他说着,就伸出手,径直朝赵洁身边的包袱抓去! 妞妞被这阵势吓坏了,“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就在寸头的手即将“不经意”地伸向赵洁放在座位下的包袱时,一只手突然横在了他面前。 是沈凌峰。 他依然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身体前倾,伸出的手臂稳稳地挡住了寸头的去路。 他甚至没有看那个寸头,只是低着头,慢条斯理地用一张手帕擦了擦嘴,然后将剩下的大饼重新用油纸包好,放回背包。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寸头男人,淡淡地说道:“同志,你挡着光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死水,清晰地传到了周围几个人的耳朵里。 寸头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弱的年轻人敢出头。他上下打量了沈凌峰一眼,脸上顿时浮现出狞笑。 “小子,你他妈跟谁说话呢?知道我大哥是谁吗?”矮壮青年恶狠狠地骂道,一口黄牙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瘦高个也围了上来,摩拳擦掌,眼神不善。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赵洁吓得脸色惨白,她用力地摇头,用眼神示意沈凌峰不要管。她怕这个好心肠的年轻人因为自己而受到伤害。 沈凌峰却像是没看到她的眼神。 他看着寸头男人,嘴角微微上扬,“我不知道你是谁。我只知道,你再不让开,可能会不太舒服。” “哈!”寸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老子今天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他妈的不舒服!” 话音未落,他那只蒲扇般的大手就恶狠狠地朝着沈凌峰的衣领抓了过来。他想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拎起来,给他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周围的旅客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有几个胆小的已经闭上了眼睛。 赵洁更是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预想中沈凌峰被拎起来的场面并没有发生。 寸头男人的手在距离沈凌峰衣领还有几寸的地方,突然停住了。 不是他想停,而是他动不了了。 沈凌峰不知何时抬起了手,用两根手指——食指和中指——轻轻地搭在了寸头男人的手腕上。 他的动作看起来轻飘飘的,毫不用力。但寸头男人的表情却在瞬间凝固,紧接着,他的脸因为巨大的痛苦而扭曲起来,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来。 “啊……啊……”他想惨叫,却发现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一股钻心刺骨的剧痛,从手腕处沿着经脉瞬间传遍全身,让他感觉自己的骨头仿佛被一寸寸捏碎了。 沈凌峰的两根手指,就像两根烧红的钢钎,死死地钉在他的腕骨之上。 “你……”寸头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看向沈凌峰的眼神,已经从刚才的凶狠,变成了极度的惊恐和骇然。 他完全无法理解,这个文弱的年轻人,怎么会有如此恐怖的力量! 那根本不是人力! “我刚才说过了,你会不舒服的。”沈凌峰的笑容依旧温和,但落在寸头眼里,却比魔鬼还要可怕,“现在,可以让开了吗?” 他的手指,轻轻地捻动了一下。 “啊!!!” 这一次,寸头再也忍不住了,发出了一声杀猪般的惨嚎。他感觉自己的手腕快要断了,整条手臂都失去了知觉。 “让!我让!我让!”他涕泪横流,惊恐地叫喊着。 沈凌峰松开了手指。 寸头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后退了好几步,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抱着自己那只已经完全不听使唤的手腕,身体筛糠般地抖个不停。 他的两个同伙都看傻了。 他们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看着沈凌峰的眼神充满了畏惧。他们根本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看到自己老大上去抓人,然后就被两根手指给废了? 这他妈是人是鬼? 沈凌峰没有再看他们,他的目光转向车厢另一头,那个一直坐得笔直的退伍军人。 从冲突发生开始,那个军人就一直盯着这边,他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眼神锐利如鹰。显然,只要情况再恶化一步,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出手。 沈凌峰朝他微微点了点头,算作致意。 那军人也回了一个点头,眼神里带着一丝赞许和惊讶。 “滚。”沈凌峰这才把目光重新投向那两个吓傻了的混混,嘴里轻轻吐出一个字。 那两人如闻天籁,惊叫一声,手忙脚乱地扶起地上还在呻吟的寸头,屁滚尿流地朝着车厢另一头逃去,再也不敢回头看一眼。 第34章 天香楼 火车抵达杭州站时,天色已经向晚,斜阳把站台上旅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四点半,一个尴尬的时间点。 沈凌峰背着帆布背包,随着人流走出车站。 他身上穿着白衬衫,蓝工裤,脚下的回力球鞋也干干净净。 这身打扮,加上他那已经抽条到一米七的个子,配上一张略显稚嫩却异常沉静的脸,让他在人群中显得有些特别。 他没有急着出站,而是先找了个水龙头,掬起一捧凉水洗了把脸,驱散长途火车的疲惫。水珠顺着他清晰的下颌线滑落,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车站广场上巨大的标语——“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 时代的烙印,无处不在。 他熟门熟路地找到了公交车站,挤上了一辆塞得像沙丁鱼罐头一样的1路公交车。 车厢里混合着汗味、尘土味和一股说不清的机油味。沈凌峰抓着扶手,任由车身颠簸摇晃,眼神平静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这个年代的杭州,没有后世的繁华喧嚣,却自有一种朴素而勃勃的生机。 街道两旁是低矮的砖木结构房屋,偶尔夹杂着几栋苏式风格的楼房。 骑着自行车的干部,匆忙往回赶的工人,穿着花布衫子的妇女,脖子上挂着钥匙的孩子,构成了一幅鲜活的时代画卷。 公交车慢悠悠地晃到了武林门,这里是长途汽车站的所在。 沈凌峰下车,走进售票大厅。 大厅里人不多,几个背着大包小包的旅客正靠在长椅上打盹。他走到售票窗口,里面坐着一位正在织毛衣的大姐,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同志,买一张到临安的车票。”沈凌峰的声音清朗,很有礼貌。 那位大姐手里的毛线针顿了顿,抬眼瞥了他一下,语气毫无波澜:“没了。” “没了?” “今天最后一班车下午两点就走了。”她说完,又低头继续跟手里的毛线奋斗,“明天早上八点,第一班。” 果然还是晚了。 沈凌峰对此并不意外,他只是点了点头,道了声谢,便转身离开了售票大厅。 一个晚上的时间,对他来说算不上什么麻烦。 走出车站,晚风带着一丝凉意拂面而来。 暮色四合,远处的街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柔。他站在车站门口,一时没有动。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火车在嘉兴站停靠时的情景。 那个叫赵洁的少妇,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婴儿,另一只手紧紧牵着女儿妞妞,在月台上对他千恩万谢。她的脸上写满了旅途的疲惫,但眼神里却透着一种即将见到亲人的光亮。 “小沈同志,真是太谢谢你了!你是个好人!” “大哥哥再见!” 最让他印象深刻的,是那个叫妞妞的小女孩。临走前,她一直回头看他,小手紧紧地捂着自己的口袋,那里鼓鼓囊囊的,装着他偷偷塞过去的几颗大白兔奶糖。对这个年代的孩子来说,那或许是能回味许久的甜蜜。 小女孩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着天上的星星。 那份纯粹的喜悦和珍视,即便是他前世被磨砺得古井无波的心,也不由得泛起一丝涟... 算了,说涟漪有点矫情。应该说,这是一种很不错的“善缘”。 他沈凌峰做事,从不信什么纯粹的善意,万事万物皆为“交换”。 他给出一块饼,几颗糖,收获了对方真诚的感激。 这份感激之情会形成一道微弱“善缘”,这种“善缘”的积累,或许会在未来的某个不经意的时刻,化解掉一丝微不足道的“劫”。 这才是风水师眼中的世界运转法则——气运的流动与交换。 他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好了,感怀过去毫无意义,现在该解决眼下的问题了。 时间还早,并不急着去住招待所。 沈凌峰拐进车站旁的一条僻静小巷。 巷子深处没有路灯,空气中弥漫着杂物受潮后发霉的气味。他向内走了十几米,直到身影彻底被黑暗吞没,确认四周无人后才停下脚步。 心念微动。 一辆崭新的自行车便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旁。黑色的烤漆在昏暗中泛着幽光,车杠上“永久”二字清晰可辨。 他熟练地跨上车,脚下一蹬,自行车便如一道黑色的影子,悄然滑出巷口,汇入了街道的人流中。 他的目标很明确——解放路,天香楼。 前世,他曾多次受邀来杭州,在西子湖畔的楼外楼、天香楼享用过美食。 他对那些名菜的味道记忆犹新。如今时空变换,物是人非,他很想知道,这个时代的国营天香楼,做出的菜肴,与他记忆中的味道,究竟有何不同。 自行车穿行在杭州的大街小巷。 这个年代的杭州,没有后世拥堵的车流和刺眼的霓虹,街道显得格外宽阔。路上的行人不多,大多行色匆匆。空气里弥漫着蜂窝煤燃烧的味道,夹杂着家家户户厨房里飘出的饭菜香,真实而又充满了烟火气。 他凭着记忆,毫不费力地找到了解放路。 远远地,就看到了“天香楼”那块古色古香的招牌。 相比记忆中那个雕梁画栋、金碧辉煌的酒楼,眼前的天香楼显得朴素了许多,但三层楼的建筑在当时依然是鹤立鸡群的存在。 关于天香楼的由来,世人只知它始于前清,是杭城最有名的酒楼之一。 但在沈凌峰的记忆中,这座楼的背后,藏着一个堪称风水教科书般的布局。 天香楼的创始人,并非什么御厨后人,而是一位姓汪的徽州盐商 。此人富甲一方,却深恐富不过三代,一心想为子孙后代留下一份长久的基业。 于是,他请了一位当时极负盛名的风水大家,为他在杭州城内寻一处能“聚气生财”的宝地。 那位高人走遍杭城,最终在解放路选中了此地。 此地在风水上,正处于西湖水气与吴山山脉之气交汇的一个节点上,形成了一个“金蟾吞财”的格局。在此建楼,生意必定兴隆,财源滚滚。 但凡事有利有弊,“金蟾吞财”之局,财气过猛,来得快,去得也快,若无镇压和疏导,极易引发祸事,犹如洪水滔天,能载舟亦能覆舟。 那盐商听后大惊失色,连连请教破解之法。 高人指点,破解之法就在“名字”和“经营”上。他为酒楼取名“天香”。 这“天香”二字,明面上是说菜肴香气扑鼻,暗地里却取自“蟾宫折桂,天香满院”的典故。 桂花又称天香,是文人雅士的象征。 以此为名,便是要用“文气”来调和、疏导过于霸道的“财气”。 因此,天香楼从一开始,就不单单是个吃饭的地方。 它专门结交文人墨客、达官显贵,菜品精致,价格高昂,卖的不仅是味道,更是一种身份和体面。如此一来,汹涌的财气便化作了人脉、名望和社会地位,稳稳地沉淀下来,这才保了汪家数代的富贵绵延。 只可惜,如今时移世易,天香楼虽在,但只怕早已无人知晓这匾额背后“文气镇财”的深意了。 沈凌峰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把自行车收进空间,整理了一下衣襟,迈步走向天香楼的大门。 刚走到门口,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约莫三十多岁的女人便迎了出来。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上下打量了沈凌峰一番,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 “小同志,一个人吃饭?”她的声音很清脆,但那审视的目光却毫不掩饰。 沈凌峰立刻就明白了,这位是这里的“管事”,类似于后世的大堂经理。 她是在盘他的底。一个少年人,单枪匹马地来天香楼吃饭,这本身就透着不寻常。 他露出一个少年人应有的腼腆笑容,甚至还带了点局促不安,仰头看着眼前的女人。 “阿姨好。”他用清脆的嗓音说道,“我从上海来,本来要去临安探亲,结果错过了班车,得在杭州住一晚。出门前,我爷爷特地叮嘱过,说天香楼是杭州城里最有名的饭店,他年轻时最喜欢这里的西湖醋鱼。所以他给了我钱和粮票,让我路过一定要来尝尝。” 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又带着几分少年人的认真和天真。 当听到“上海”两个字时,女人锐利的眼神就柔和了几分,打量他的目光从审视变成了然——难怪这孩子气质和穿着都和本地人不一样。 而听到“探亲”、“爷爷叮嘱”,她脸上的职业化笑容更是多了几分真切。在这个年代,一个听长辈话、出来见世面的孩子,无疑是最安全、最让人放心的形象。 最后,当沈凌峰坦然说出“爷爷给了我钱和粮票”时,女人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烟消云散了。 这番话不仅解释了他为何孤身一人,也说明了消费能力的来源,合情合理,天衣无缝。 她的笑容也真诚了许多:“哦,是这样啊。那快进来吧,小同志。外面风大。” “谢谢阿姨。” 第35章 龙怕污虎怕闹 走进天香阁,大厅里很是热闹,十几张大圆桌几乎都坐满了人。 有的是工厂的工人聚餐,桌上摆着几瓶啤酒,正高声划拳;有的是一家老小,孩子们围着一盘红烧肉吵吵嚷嚷;还有几桌客人衣着考究,说话轻声细语,看起来像是机关干部。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菜香、酒香和人的喧哗声,构成了一曲热气腾腾的交响。 女服务员递过来一张油印的菜单,上面菜品不多,但龙井虾仁、东坡肉、西湖醋鱼这些招牌菜都赫然在列,只是后面用小字标注着需要另附的肉票和粮票斤两。 “小同志,想吃点什么?” 沈凌峰没有犹豫,点了三个菜:“就要一个东坡肉,一个龙井虾仁,再来一个素烧鹅吧。米饭……三两够了。” 女服务员听到他点的菜,眼睛又亮了一下。 这可都是硬菜,价格不菲,需要的票也不少。看来这孩子的家境比她想象的还要殷实。 “好的,你稍等。”她记下菜,收了钱票,转身走向后厨。 沈凌峰则好整以暇地坐着,给自己倒了一杯免费供应的粗茶。 他没有四处张望,只是平静地看着窗外。但他的耳朵,却像雷达一样,捕捉着大厅里每一桌的谈话声。 “……王组长,这次的任务要是再完不成,我们车间可就要在全厂大会上做检讨了!” “……那台从德国进口的新机器,就是个‘祖宗’!三天两头出毛病,京城的专家都来看过了,也没找出问题。” “……邪门得很!一开机就异响,加工出来的零件精度总是不达标。再这么下去,这个季度的生产指标肯定泡汤!” 说话的是不远处一桌的五个男人,他们穿着统一的蓝色工装,身上有浓重的机油味,看样子是哪个工厂的技术人员或者干部。 他们个个愁眉不展,桌上的菜没怎么动,酒倒是喝了不少。 沈凌峰的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新机器,水土不服? 这事儿有意思了。 在他看来,世间万物,皆有其“气”。 一台机器,尤其是精密的大型机械,本身就是一个强大的“气场”聚合体。从一个地方挪到另一个地方,如果摆放的位置不对,与周围环境的“气”发生冲突,自然会“水土不服”。 轻则小毛病不断,重则机毁人亡。 凡人只知是技术问题或运气不好,却不知这背后是风水堪舆的门道。 他的兴趣被勾了起来。 就在这时,女服务员端着一个托盘过来了。第一道菜,龙井虾仁。 白瓷盘里,玉白色的虾仁晶莹剔透,上面点缀着几片碧绿的龙井茶叶,热气腾腾,清香扑鼻。 “小同志,你的菜来了,慢用。” “谢谢阿姨。” 沈凌峰拿起筷子,夹起一个虾仁放入口中。 虾仁很新鲜,火候掌握得极好,脆、嫩、弹牙。龙井的清香恰到好处地中和了河虾的一丝土腥味,只留下满口的鲜甜。 就是这个味道! 甚至比他记忆深处那个味道还要好上些许。 这年头,虽然物资没有那么丰富,但食材本身远超后世。没有那些养殖饲料,没有催熟的激素。野生的虾是无污染的,田里的菜是有机的,就连这茶叶,也带着一股最纯粹的山野之气。 厨师的手艺也极好,没有用过多的调味去掩盖食材的本味,而是用最精准的火候,将那份鲜甜激发到了极致。 他慢慢地吃着,紧接着,素烧鹅和东坡肉也上来了。 那块东坡肉尤其诱人,被盛放在一个小巧的紫砂罐里,色泽红亮如玛瑙,肉皮晶莹剔透。用筷子轻轻一拨,整块肉就颤巍巍地晃动,醇厚的肉香混合着酒香,直往鼻子里钻。 沈凌峰夹起一小块,送入口中。 肉皮软糯,入口即化;肥肉部分香甜不腻,瘦肉则酥烂入味,咸中带甜的酱汁完美地包裹着每一丝纤维。 好吃! 他眯起眼睛,享受着这久违的美味。 这享受的不仅仅是食物的味道,更是他与前世的某种链接,是记忆深处那些光鲜与繁华的具象化。 在他品尝美食的时候,隔壁桌那几个工人的谈话还在继续,声音也因为酒精的缘故大了起来。 “老李,你说这事咋办?明天地区领导就要来视察,要是看到咱们的新设备趴窝,那我这个车间主任的帽子怕是保不住了!”一个方脸汉子猛灌了一口酒,满脸愁容。 被称作老李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瘦高个,戴着一副深度近视眼镜,看起来像个老学究。 他叹了口气:“能想的办法都想了,图纸翻烂了,零件也换了好几遍。我看……这机器就是跟咱们八字不合!” “什么八字不合,你少搞封建迷信那套!”旁边一个年轻人立刻反驳,“我看就是操作规程有问题!” “放屁!规程是我亲自翻译的,一个字都没错!”老李也来了火气,“那机器放在那里,我浑身就不得劲!那个位置,正对着车间大门,风口上,阴森森的。以前的老人就说过,那是‘虎口’,不能放要紧东西!” “虎口?”方脸汉子愣了一下,“啥意思?” “就是……就是风水不好!”老李被逼急了,把心里话说漏了嘴。 话一出口,桌上瞬间安静了。 在这个破四旧、立四新的年代,“风水”两个字可是个大忌讳。 年轻人涨红了脸:“李工,你……你可是老技术员,怎么能说这种话?这是唯心主义思想,要不得!” 老李也自知失言,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不再说话了。但那股愁云惨雾,却更加浓重。 沈凌峰听到这里,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虎口…… 看来这位李工,还是个略懂一点民间说法的。 他不动声色地吃完了饭,站起身,准备离开。 那几个工人还在唉声叹气,似乎已经陷入了绝望。 沈凌峰背上挎包,慢悠悠地向门口走去。当他路过那几个工人桌边时,脚步似乎踉跄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绊到。 “哎哟。” 他轻呼一声,身子一歪,手里一直捏着的收据,就这么“不小心”地飘落,正好掉在了那个老李的脚边。 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来。 沈凌峰连忙弯下腰去捡,嘴里念念有词,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离他最近的老李听得清清楚楚。 “人年纪大了就是啰嗦……天天念叨,什么‘青龙发动,要见水光;白虎抬头,不闻金响’……还说什么‘龙怕污,虎怕闹,挪个窝就啥都好’……谁听得懂啊……” 他的语气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耐烦,仿佛在抱怨一个唠叨的长辈。 说完,他捡起那张纸,直起身,对桌上的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仿佛为自己的笨拙感到尴尬,然后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了天香楼。 大厅里,那几个工人面面相觑。 “那小子……说啥呢?”方脸汉子问。 “不知道,神神叨叨的。”年轻人撇撇嘴,“什么龙啊虎的,封建糟粕。” 只有那个叫老李的技术员,身体僵住了。 他嘴里反复咀嚼着那几句话。 “青龙发动,要见水光……白虎抬头,不闻金响……” “龙怕污,虎怕闹,挪个窝就啥都好……” 青龙……白虎…… 在风水里,左青龙,右白虎。 他们车间的布局,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那台出问题的德国机床,就放在车间进门后的右手边,也就是“白虎”位。 而机床旁边不到十米,就是锻造区,那里每天“哐当!哐当!”的锤打声,震耳欲聋。 “白虎抬头,不闻金响……虎怕闹……” 老李的脑子里仿佛有道闪电劈过! “不闻金响”,是不是就是说不能有大的噪声? “虎怕闹”,是不是也是这个意思? 他又想到了另一句,“龙怕污”。 车间的左手边,也就是“青龙”位,靠近排污沟,那里……确实不怎么干净。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带着致命诱惑力的念头,从他心底疯狂地涌了上来。 难道…… 难道那个少年随便嘟囔的,是真的? 他“霍”地一下站了起来,把桌上其他人都吓了一跳。 “主任!”老李的眼睛里爆发出惊人的光亮,他死死抓住方脸汉子的胳膊,声音都在发抖,“我想到了!我想到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挪!把机器挪个位置!”老李激动地说,“把那台新机器,跟咱们左边库房里那台旧的冲床,换个位置!” “换位置?”主任愣住了,“老李,你没喝多吧?那大家伙挪一下得多大功夫?再说,换个位置能有什么用?” “有用!肯定有用!”老李也无法解释那玄之又玄的道理,他只能用最大的力气去说服对方,“主任,你信我一次!咱们现在已经是死马当活马医了!挪一下,费点劲,但万一……万一成了呢?” “虎怕闹……那台机器现在的位置太吵了!咱们把它挪到安静的库房那边去!那里是‘青龙’位,挨着水沟,见水光!肯定行!”他把沈凌峰的话,用自己的理解重新包装了一下。 主任看着老李那近乎癫狂的样子,又想到明天就要来的领导,想到自己头上的乌纱帽…… 他狠狠一咬牙,把杯中剩下的酒一口喝干,猛地一拍桌子。 “干了!” “现在就回厂!连夜干!把机器给我挪了!” 第36章 遭贼了 沈凌峰出了天香阁,外面的天色已然暗了下来。 晚风穿梭在街巷,寂静而悠远。 沿途的房屋大多紧闭着门窗,只有零星的几户人家透过窗纸,泄露出昏黄的灯光。路灯稀疏,间隔很远,投下的光晕模糊不清,仿佛被墨汁晕染过一般。 沈凌峰骑行在这样的光影里,感受着这个时代的真实触感。没有后世的霓虹闪烁,没有灯红酒绿、音响喧嚣,只有车轮与路面摩擦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几声犬吠。 湖风越来越大,带着水汽。 西子湖的轮廓在黑暗中逐渐显现。 沈凌峰停下车,扶着车把,走到湖边。 记忆里,西湖是璀璨的,是歌舞升平的,是断桥残雪的诗意,是雷峰夕照的辉煌。 可眼前,却全然不是那回事。 湖面黝黑深邃,仿佛一块巨大的墨玉,吞噬了所有的光线。对岸的群山,也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剪影,与夜色融为一体。 除了几盏孤零零的路灯在岸边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努力驱散着周围的黑暗,整个世界都陷入一片沉沉的静默。 “呵,果然,终究是想当然了。” 沈凌峰轻声自语,一丝苦笑浮现在嘴角。 这就是当下的西湖夜景,是这个时代最真实的底色,简单、原始,却也透着一股不加修饰的磅礴。 片刻的感慨后,沈凌峰调转车头,朝着武林门长途汽车站而去。 既然没什么好逛的,还不如早点去汽车站附近找个招待所安置下来。 车轮再次转动,发出吱呀的声响,载着沈凌峰深入杭州的夜色。 ………… 夜色如墨,将一切白天的喧嚣吞噬得干干净净。 巷子深处,沈家大宅外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声响,在夜色中激起一道涟漪,很快又归于沉寂。 那细微而清脆的声响,是梯子搭上墙头的声音。 两道黑影悄悄出现在墙头,一个高瘦,像根竹竿,一个矮胖,身形笨拙。 高瘦的那个,名为吴大明,人称吴癞子。 他三十出头,一头稀疏的癞痢头在夜风中显得有些滑稽。他动作麻利,借着梯子三两下便翻上了墙头。 矮胖的那个,要是沈凌峰在,一定会认出,正是当初十八间棚户区的那个小霸王——汪大伟。 和当初的嚣张跋扈不同,他现在似乎腿瘸了,翻墙的动作显得笨拙而吃力。 每挪动一步,身子都晃荡几下,仿佛随时可能从墙上滚落。他咬紧牙关,双手紧紧扒住墙沿,终于挪到了吴癞子身边。 “嘶……吴哥,这院子里不会有人?你不是说还有条狗吗,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汪大伟喘着粗气,压低了嗓门问道。他环顾四周,眼中带着一丝不安。 吴癞子嗤了一声,嘴角扯了扯。 “你小子就放心吧!”他扫了一眼院内漆黑的屋子,“这宅子老子盯了不是一天两天了。平时就难得有人来,今天早上,我可是亲眼看着那小子骑车离开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里面绝对没人。” “至于狗,呵,说不定是我没注意的时候,被人牵走咯。”吴癞子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爽。他扬了扬手里那个油纸包,沉声骂了一句:“他妈的!害老子还专门买了个肉馒头,下了老鼠药!” 他捏了捏那只浸了毒的馒头,眉头紧锁。“要是早知道狗不在,这馒头老子自己吃了,多香啊!”嘴上虽然抱怨着,可吴癞子也没敢怠慢。 他警惕地朝着院子里看了一圈,确认没有异常后,才取出那块肉馒头。 馒头被他捏得扁扁的,一股混杂着肉香和淡淡药味的腥气在夜色中弥漫开来。 吴癞子看准一个方向,手腕一甩,那个肉馒头便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院子中央的青石板上。 “啪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两人立刻屏住呼吸,紧紧盯着院子里。 空气仿佛凝固了,时间也跟着慢了下来。 一秒、两秒、三秒……院子里始终没有半点声响。 没有人声,没有狗叫,甚至连风吹草动都听不见。 汪大伟的心跳得厉害,他从来没干过这种事,要不是最近这段时间,打牌输了不少钱,他也不会也不会跟着吴癞子干这样的勾当。 吴癞子等了又等,确定院子里确实风平浪静,这才不情不愿地轻哼一声:“行了,看来那狗是真不在这了。”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走,我们下去!”吴癞子低声吩咐道。 他放下梯子,先行一步,身形轻巧地爬下。 紧接着,他示意汪大伟下来。 汪大伟瘸着腿,动作慢了许多。他小心翼翼地扶着梯子,一步一步向下挪动。每下一格,他的左腿就明显颤抖一下,仿佛随时都会失去平衡。他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紧张得直哆嗦。 终于,他双脚踩到地面,长长地松了口气。 “快!别磨蹭!”吴癞子已经迫不及待地催促起来。他环顾四周,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动作麻利点,找值钱的东西!” 汪大伟应了一声,一瘸一拐地跟上吴癞子。 两人像两道幽灵,悄无声息地穿过院子摸进了堂屋。 屋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吴癞子从怀里摸出一个老旧的手电筒,按了一下开关。一道昏黄的光束立刻在黑暗中撕开一道口子,照亮了屋内陈旧的家具。 家具摆设简单而古旧,都是些上了年头的木头桌椅和柜子。两人先从客厅开始翻找,吴癞子动作粗暴,直接拉开柜门,伸手进去一通乱摸。 “嘶……什么破烂!”吴癞子骂了一声,随手将柜子里的几件旧衣服扯了出来,扔到地上。他眼神带着嫌弃。 汪大伟则显得小心翼翼得多。他瘸着腿,弓着身子,一点一点地摸索着。他知道吴癞子的脾气,要是自己找不到东西,肯定会被一顿臭骂。他心里有些发虚。 两人分头行动,很快就将整个院子翻了个底朝天。 除了一些碗碟和几件廉价的装饰品,根本没找到任何值钱的东西。 “他妈的!穷鬼!”吴癞子喘着粗气,不甘地骂道。 “吴哥,这……这家里好像真没什么好东西啊。”汪大伟小心翼翼地说道,他的脸上写满了失望。他摸索到一间卧室,里面只有些老旧的家具,五斗橱里、柜子里什么都没有。 吴癞子闻言,也走了进来。他用手电筒四处照了照,发现果然空空荡荡,除了家具什么都没有。 “呸!”吴癞子狠狠吐了口唾沫。“什么狗屁大宅子,比老子家还穷!” 他心里暗骂,这趟算是白来了。 他本以为能住上这么大宅子的好歹是个大户人家,多少也能抠出点油水。 谁知道,连点像样的摆设都没有。 “不对!”吴癞子突然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像是想起了什么。“值钱的都藏起来了!这些有钱人,心眼最多了!” 他地走到床边,掀开床板,用手电筒往床下照去。床下也只有一些灰尘和蜘蛛网。 吴癞子又走到五斗橱旁,拉开抽屉。 里面空空如也,连根针都没有。他气得直喘粗气,狠狠地捶了一下台面。 “吴哥,那……那要不我们去厨房看看?”汪大伟怯生生地提议道。 这地方有人住,厨房里应该能找到一些米面油盐,这些东西多少也能换些钱。 吴癞子眼睛一转,觉得汪大伟说的也有道理。 他虽然看不起汪大伟这个烂赌鬼,但有时候,这家伙也能说出点有用的话。 “走!”吴癞子没好气地吼了一声。 他带着汪大伟,转战厨房。 厨房果然比屋子要“富裕”得多。虽然也谈不上整洁,但灶台上,案板上,都摆着一些生活用品。角落里堆着几袋米面,虽然不多,但也聊胜于无。柴火堆得高高的,油罐子里还有小半罐花生油。 “嗬!这里东西还不少啊!”吴癞子眼睛都直了。 他一把抓起灶台上吊着的一个布袋,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不少鱼干。他二话不说,直接塞进了自己带来的麻袋里。 汪大伟也兴奋起来。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米袋旁边,用手摸了摸。大米,面粉,都是细粮啊!他咽了咽口水,也开始往自己的布袋里装东西。 吴癞子又看了看灶台上的大铁锅,黑黝黝的,油光锃亮。 在黑市上,这么一个大铁锅少说也能卖个三五块。 “伟子!把这锅也带走!”吴癞子指挥道。 汪大伟有些犯难。“吴哥,这锅太大了,我们怎么带啊?” 他比划了一下,这口锅足有半米多宽,他们带来的麻袋根本装不下。 吴癞子眼睛一转,看到了对面厢房里里被他们扔在地上的床单被褥。 “用这个!”他指了指那床单,“把它包起来,咱们一人抬一头!” 两人立刻动手。 他们将大铁锅小心翼翼地放在旧床单的中央,然后将四角合拢,紧紧地包裹住铁锅。捆扎好之后,床单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包裹,沉甸甸的。 “还有这油!”吴癞子又看到了那个花生油罐子。 这花生油,这可是稀罕物! 他将油罐子小心地塞进了自己的布袋里,又从灶台上搜刮了两块肥皂,几双筷子,甚至连一包火柴都没放过。 汪大伟则将剩下的米面全都装进了自己的布袋里。他还找到了几串干辣椒,几头大蒜,也都一并带走。 两人忙活了好一阵子,将厨房能拿走的东西全都一扫而空。 整个厨房,除了灶台和空荡荡的碗橱,就只剩下几块抹布了。 “呼……”吴癞子喘了口气,看着自己鼓鼓囊囊的布袋,脸上总算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虽然没找到金银财宝,但这些米面油盐,还有这口大铁锅,也算是一笔不小的收获了。 第37章 国营招待所 武林门长途汽车站附近,一排青砖灰瓦的建筑在路灯下显得有些模糊。 其中一栋,门前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黑漆写着“国营招待所”几个字。 沈凌峰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把自行车收进空间,这才从容地走向招待所的大门。 大厅里亮着一盏昏暗的灯,墙上挂着几幅宣传画,满满的都是时代的气息。 沈凌峰径直走到服务台前。 服务台后,一个年轻的女服务员正百无聊赖地趴在桌上,打着哈欠。 听到脚步声,女服务员抬起头。看到沈凌峰,她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这个少年看起来年纪不大,但气质却很沉稳,穿着打扮也算规整,不像是寻常的旅人。 “同志,住店?”她的脸上带着一丝公式化的询问。 沈凌峰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礼貌而又不失距离感:“同志你好。是的,住店。” 女服务员拿起登记簿,头也不抬:“哪个单位的?介绍信呢?” 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有例行公事般的漠然。她也只是个普通的服务员,拿着死工资,每天重复着枯燥的工作,自然没什么热情可言。 沈凌峰没有半点迟疑。 他从挎包里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介绍信,上面印着红色的“上海造船厂”的公章。 介绍信上还写着他的名字和“采购科”的字样,目的地是杭州和临安。 他将介绍信递了过去,同时从挎包里取出了五颗大白兔奶糖一起递了过去。 “同志你好,我是上海造船厂的采购员,来杭州出差,顺便去临安看看亲戚。这是我的介绍信。”沈凌峰的声音不卑不亢,眼神真诚,带着一丝年轻人特有的朝气,却又透露出一种超越年龄的稳重。 女服务员接过介绍信,又看了看服务台上那几颗奶糖,动作顿了一下。 在这个年代,大白兔奶糖可是稀罕物,就算是过年的时候,也不是谁都能吃到的。 她抬眼看了一眼沈凌峰。 少年清澈的眼神,让她心里莫名生出几分亲近感。 “上海造船厂……”她低声念着介绍信上的字样。 这可不是什么小地方来的。 她每天见惯了各种各样的人,能上当大厂的采购员,那可不是一般人。 女服务员脸上的公式化表情,在“上海造船厂”和“大白兔奶糖”的双重作用下,瞬间融化了。她的眼神亮了起来,嘴角也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哎哟,原来是上海造船厂的采购同志啊!欢迎欢迎!”她的语气一下子变得热情无比,刚才的疲惫和疏离一扫而空。 她小心翼翼地收起奶糖,然后把介绍信还给沈凌峰,拿起笔飞快地在登记簿上写着。 “是要单间吧?出差在外,睡得舒服才能把工作干好嘛!”她主动问道。 沈凌峰微微颔首:“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女服务员笑得合不拢嘴。 她麻利地办好了登记手续,从抽屉里取出一把钥匙,递给沈凌峰:“这是您的房间钥匙,302号。三楼,靠窗,采光和通风都好得很!” 她说着,又从服务台后面拿出一个灌满了热水的热水瓶,双手递给沈凌峰:“同志,这是热水,晚上要是口渴了,或是想泡个脚,都方便!等用完了,来我这换就行!” 沈凌峰接过钥匙和热水瓶,对着女服务员道谢:“谢谢,您真是太周到了。” “哪里哪里,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女服务员摆了摆手,脸上笑容更甚。 接着,她又开始热情地介绍起来:“同志是头一回来杭州吧?咱们杭州啊,山清水秀,那西湖可是一绝!还有啊,龙井茶,丝绸,都是顶好的特产!要是有空,我给您介绍几家老字号,您去逛逛,保准您买到称心如意的!” 她滔滔不绝地说着,俨然不把沈凌峰当成外人,恨不得把所有知道的好东西都一股脑儿地掏出来。 沈凌峰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显得疏远,也不过分热络。 他等女服务员稍微喘了口气,才温和地打断了她:“同志,多谢你的好意。不过我这次来,工作要紧,恐怕没多少时间游玩。” 他巧妙地将话题拉了回来,语气诚恳,让人无法拒绝:“我明天一早就得去临安,想跟你打听一下,现在去临安的班车多不多?大概要多久能到?” 女服务员一听是正事,立刻变得专业起来:“去临安啊?头班车在早上八点,差不多一个半小时一班,最晚的那班在下午三点。路不算太好走,颠簸下来起码要三个钟头。” “三个钟头……”沈凌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个时间比他预想的要长一些。 他又状似随意地问道:“我听说临安那边有个天目山,很有名。如果要去天目山脚下,是在临安县城下车吗?” “哎哟,同志,您要去天目山啊?”女服务员的表情有些惊讶,“那可就远了!从临安县城过去,还得再转一趟车,路更不好走,都是山路。您要是不熟悉,可得找个当地人带路才行。” 她压低了声音,像是分享什么秘密似的:“而且我跟您说,那山里头现在可不太平,前阵子还听说有野猪下山拱了人家的田呢。您一个人去,可得千万小心。” 这番话正中沈凌峰下怀。 他到这边另一个目的就是来找野猪的,否则光靠野鸡狍子之类的,每个月要给造船厂的五百斤肉根本凑不齐。 “多谢您的提醒,我会小心的。”沈凌峰不动声色地将这些信息记在心里,再次道谢,“真是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为人民服务嘛!”女服务员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看着沈凌峰提着热水瓶走向楼梯的背影,心里还在盘算着,这么年轻有为的上海大厂采购员,要是自家有个年纪相仿的堂妹表妹,说不定还能拉拉线呢。 沈凌峰上了三楼,找到302房间,用钥匙打开门。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一张木板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陈设简单到了极点。 他关上门,插上门栓,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没有急着喝水或是休息,而是将钥匙壳挎包放在桌上,走到了窗边。 推开窗户,一阵凉爽的晚风吹了进来,夹杂着西湖水汽特有的湿润。 从这里,可以远远地看到西湖的轮廓和保俶塔的尖顶。 夜色下,湖面如墨,远山如黛。 是时候,放出自己的“眼睛”去看看了。 ………… 夜色深沉,新华机械厂内依旧灯火通明。 秋风带着凉意,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飘过高大的厂房窗户。 车间主任,赵铁军正站在那台崭新的德国进口精密机床旁,脸上的表情混杂着焦虑、不安,还有一丝豁出去的决绝。 饭桌上,老李那几句“风水”之言,像几颗石子投进了赵铁军心里,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这台机器邪门的情况,实在是让他焦头烂额,所有的科学方法都用尽了,却毫无起色。 “主任,真要挪啊?”一个四十多岁的车间工人看着那庞然大物,有点发怵,“这玩意儿老金贵了,万一磕着碰着……” “挪!”赵铁军咬着牙,吐出一个字。 他环视了一圈,目光在老李和几个年长的老师傅脸上一一扫过,“老李,你给指个准地儿!就按你说的,挪到……那什么……青龙位!” 老李戴着深度近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着莫名的光。 他看看机床,又看看车间另一头,那里靠近墙角,确实比现在的位置安静不少,而且不远处就是车间的排污渠出口。 “就……就那里吧。”老李指着那个角落,“那边相对清静,不像这边,人来人往,门口风还大。”他没敢再提“虎口”、“青龙”之类的词,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行!就那儿!”赵铁军一挥手,“撬棍、滚木、千斤顶,家伙都备齐了!老少爷们儿,加把劲!今晚必须把它给我挪过去!” 他已经打定主意,死马当活马医。如果挪动之后,机器能好,那自然皆大欢喜。如果还是不行……他也认了,至少努力过,没留下遗憾。 至于什么封建迷信的帽子,他暂时顾不上了,先把眼前的难关闯过去再说! 几个信得过的老师傅都是厂里的老把式,经验丰富。他们互相递了个眼色,开始熟练地在机床底部寻找着力点,准备垫滚木。 “哎,我说赵主任,您这可真是……病急乱投医啊!”一个穿着干净工作服,显得文质彬彬的年轻人走了过来。他是车间的技术员,刚从中专毕业分配来没多久。 年轻技术员看着眼前这热火朝天的“迷信”场面,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李工,您是老前辈了,怎么也跟着掺和这种事?这要是传出去,咱们厂的技术科还不被人笑掉大牙?什么青龙白虎的,纯属无稽之谈嘛!” 老李脸上一红,没吭声。他知道王明说的有道理,但他心里那股不安,让他宁愿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赵铁军瞪了年轻技术员一眼:“小王,这里没你的事!你要是觉得闲,就去把那几个废弃的轴承归拢归拢,别在这儿碍手碍脚!” “主任,我不是碍手碍脚,我是提醒您!”被称为小王的年轻技术员语气也变得硬了起来,“这台机床是国家花大价钱进口的,精密得很!这么胡乱挪动,万一出了差错,这个责任谁来负?” “我负!”赵铁军脖子一梗,拍着胸脯,“出了事,我赵铁军一个人担着!行了吧?你要是怕担责任,就站远点!” “您……”技术员小王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他没想到赵铁军竟然这么强硬。 他看着那些老师傅已经开始用撬棍一点点撬动机床,心里一阵憋闷。 这简直是胡闹!愚昧! 但赵铁军的军令状已经下了,他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能站在一旁,看着他们用最原始的办法,撬、垫、滚、拉,满头大汗地跟那台几吨重的机床较劲。 “一、二、三,起!” “嘿呦!” 老师傅们喊着号子,用上了吃奶的劲。 机床底部垫上了粗大的滚木,在撬棍和千斤顶的作用下,沉重的机床终于开始缓缓移动。 车间里,只有机器挪动时与地面摩擦发出的“嘎吱”声,以及师傅们粗重的喘息声。 老李紧紧盯着机床移动的方向,不时地指挥着:“往左一点,再往左一点……哎,好!稳住!” 技术员小王在一旁看得直摇头,嘴里小声嘀咕:“瞎折腾……典型的封建迷信……出了问题看你们怎么办……” 赵铁军听到了,但没理他。他现在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台缓缓移动的机床上。他心里也在打鼓,这样做到底对不对? 可是,当他看到老李那专注而又带着一丝希冀的眼神时,他咬了咬牙,把所有的疑虑都压了下去。 “大家加把劲!明天晚上,我请大家喝酒!”赵铁军大声鼓劲。 “好嘞!”师傅们应和着,干劲更足了。 夜色越来越浓,机床移动的速度虽然缓慢,但却坚定地朝着车间另一头的“青龙位”而去。 第38章 雷峰塔废墟 月光如水,倾泻而下,将招待所的窗棂染上一层清冷的银霜。 302房间里,沈凌峰躺在床上,呼吸平稳,双目紧闭,看上去就像一个早已进入梦乡的少年。 然而,他的大部分神识早已脱离了这具躯壳的束缚,融入了杭州城的深沉夜色。 麻雀分身振翅高飞,穿云破雾,扶摇直上数百米。 在这样的高度,整个杭州城尽收眼底。但在沈凌峰的望气术视野中,这片有着“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美誉的人间繁华之地呈现出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壮丽景象。 脚下的城市不再是钢筋水泥与砖瓦的聚合体,而成了一张由无数气脉交织而成的巨大网络。 居民区升腾着驳杂而微弱的人间烟火气,工厂区则偶尔闪烁着代表工业生产的“金铁之气”,黯淡而锐利。 最引人注目的,无疑是那静卧在城市怀抱中的西湖。 它根本不是一汪凡水,而是一条巨大的、由氤氲水汽汇聚而成的“水龙”。 龙身蜿蜒,横亘数里,通体呈现出平和舒缓的淡青色,温润地滋养着这一方水土。 麻雀分身的视线掠过湖面,能清晰“看到”远处保俶塔尖顶上,萦绕着一缕细如发丝却千年不散的淡金色“地气”,那是建筑与地脉长久共鸣的证明;孤山之上,则飘荡着几缕清雅的“文气”,那是历代文人骚客留下的精神印记,虽不强烈,却格外纯粹;断桥残雪,三潭印月,每一处名胜古迹,都如同夜空中的星辰,各自散发着微弱而独特的光晕,与西湖这条巨大的水龙交相辉映,构成了一幅壮阔无比的气运图卷。 这便是望气术的法则:只有像西湖这般广阔的地理形胜,或是如保俶塔这般历经岁月沉淀的宏大建筑,其“气场”才能在如此远的距离被清晰感知。 至于寻常的物件,或是活物身上的气息,则必须靠近到一定范围才能望见端倪。 就在麻雀分身的视线扫过西湖南岸时,异变陡生! 沈凌峰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看”到了! 就在南岸的某个方位,竟然存在着一股巨大的白色“生气”气场! 更让他心神剧震的是,在那磅礴如海的白色生气之中,竟还夹杂着数百道璀璨夺目的金色丝线! 那是“宝气”! 极致的宝气! 比他以往见过的任何古董玉器所蕴含的宝气都要浓烈百倍! 不仅如此,在那生气与宝气之间,还萦绕着一丝若有似无、却清幽庄严的香火气息! 这气场的规模与精纯程度,竟丝毫不亚于西边那座千年古刹——灵隐寺! 沈凌峰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灵隐寺是什么地方? 自东晋建寺以来,香火鼎盛,高僧辈出,更传说供奉着佛祖舍利,历经一千六百多年的岁月沉淀,才积累下那般雄浑厚重的气场,这理所当然。 可这片气场,几乎能与之分庭抗礼,这怎么可能? 杭州城里,什么时候又多了一座能与灵隐寺比肩的宝地? 这绝非寻常! 没有丝毫犹豫,沈凌峰立刻操控着麻雀分身,如同一支离弦之箭,循着那股强大的气场,朝着西湖南岸疾速飞去。 夜风在耳边呼啸,那巨大的气场就是最明亮的灯塔。 很快,麻雀降落了。 眼前的景象却让沈凌峰有些发愣。 没有想象中的宏伟庙宇,也没有金碧辉煌的宝殿。 这里只有一片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荒凉的废墟。 断壁残垣,碎石瓦砾,一人多高的杂草在夜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此地的破败。 这是什么地方? 沈凌峰搜索着脑海中前世那属于二十一世纪的记忆,一个名字猛然跳了出来。 雷峰塔。 原来是这里! 他想起来了,在传说故事里,这里就是压着白娘子的地方。他也记得,这座始建于五代十国的古塔,在二十年代就已经倒塌,如今只剩下一个地基和一些残骸。 要等到进入二十一世纪,才会被重新修建起来。 此刻,这里就是一片被人遗忘的荒芜之地。 可那股冲天的气柱,分明就是从这片废墟之下喷薄而出的! 麻雀分身轻巧地落在了一块破损的石基上,沈凌峰催动望气术,进行近距离的仔细观察。 这一次,他看得更加真切了。 巨大的气柱源头,就在废墟中央的地底深处。透过层层泥土和砖石的阻隔,他能“看见”几个若隐若现、但精纯到极致的“生气”光团。 毫无疑问,在这片废墟之下,埋藏着惊天动地的宝贝! 沈凌峰的心脏开始“怦怦”狂跳。 这不是一时的冲动,而是一个顶级风水师发现绝世龙穴、一个盗墓贼看见未开启帝陵时的本能反应! 必须把它弄出来!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遏制。 他立刻行动起来。 挖通道,取埋在地下的宝贝,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干了。 麻雀分身,加上与它绑定的芥子空间,就是一台最完美的“地道挖掘机”。 他操控着麻雀,飞到那几个生气光团的正上方,找了一个被杂草掩盖的隐蔽角落。 “开工!” 麻雀的尖喙轻轻啄了一下地面上的一块碎砖。 下一秒,那块碎砖凭空消失,被收进了芥子空间。 紧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然后是泥土。 这个过程诡异而高效,寂静无声。没有挖掘的声响,没有扬起的尘土,只有一个小小的、不断加深的洞口在月光下悄然出现。 好在,那宝贝埋藏得并不算深。 当洞口挖到地下不到三米的时候,麻雀的爪子触碰到了一片冰冷而坚硬的物体。 不是石头。 沈凌峰能感觉到,那股磅礴的生气,正是从这个东西内部散发出来的。 “收!” 随着他心念一动,物体瞬间消失,麻雀身下出现了一个足有半个多立方的坑洞。 成了! 沈凌峰的意识立刻沉入芥子空间。 只见一个八十公分见方的大铁盒静静地悬浮在空间之中。 铁盒的表面锈迹斑斑,四角用厚重的铜皮包边,上面还刻着一些模糊不清的铭文。 这股精纯至极的生气和宝气,就是从这个铁盒子里透出来的。 顾不得研究铁盒里到底是什么,沈凌峰强压下内心的狂喜,开始进行收尾工作。 他操控着麻雀,将之前存放在芥子空间里的泥土和砖块,回填了回去。 先填大块的砖石,再覆上泥土,最后还将表面的杂草也伪装好。 片刻之后,地面恢复了原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个小小的洞口消失得无影无踪,就连一个多余的脚印都没有留下。 做完这一切,麻雀分身振翅而起,悄无声息地飞上高空,朝着招待所的方向疾驰而去。 ………… 天光大亮。 新华机械厂大门上拉起了“热烈欢迎工业部领导莅临指导!”的红色横幅,在晨风中显得格外显眼。 一号车间里,气氛格外压抑。 赵铁军站在人群的最前面,感觉自己的汗衫已经被冷汗浸透,紧紧地黏在后背上。 他的眼球里布满了血丝,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此时,他的目光死死盯着不远处那台从德国进口的新型机床。 在它旁边,同样一夜未眠的李工脸色惨白如纸。 作为厂里技术最好的工程师,李工盯着机床的眼神,已经不是在看一台机器,而是在看一头即将把他生吞活剥的钢铁巨兽。 完了。 这是赵铁军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他想不通,为什么?为什么这台花光了厂里所有外汇额度,被所有人寄予厚望的宝贝疙瘩,一落地就水土不服?只要一开机,就发出令人牙酸的刺耳异响,加工出来的零件,精度偏差大到离谱,连厂里那台快报废的老机床都不如。 市里的技术员来了,查不出问题。德国专家来了,也束手无策。 最后所有人都得出一个结论:机器在运输过程中可能受到了他们无法检测的内部损伤。 这口黑锅,就要死死扣在新华机械厂的头上。 他赵铁军,也要从一个前途无量的厂领导,变成一个渎职的罪人。 昨天下午,他已经彻底绝望了。 可就在昨晚,天香楼遇到的那个少年无意中念叨的话,说什么“龙怕污虎怕闹”,这话竟然得到了李工的认可。 荒唐! 简直是封建迷信的牛鬼蛇神! 他一个党员,一个车间主任,怎么能信这个? 可在李工的劝说下,死马当活马医的念头,就像藤蔓一样疯长。 挪一下……又能怎么样呢? 反正已经是最坏的结果了,还能更坏吗? 可现在细想起来,还是觉得有些荒谬。 自己居然因为这荒芜缥缈的说法,就真的兴师动众地折腾了一宿。 他自嘲地笑了笑,无奈地摇了摇头。 第39章 成功和宝藏 工业部的几位领导站在赵铁军身前,脸色严肃。 为首的周副部长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开始吧。让我们看看这里部里为你们厂花费了大量外汇,‘技术引进’的成果。” “技术引进”四个字,像四记耳光,抽在赵铁军脸上,火辣辣地疼。 他闭上眼,再睁开,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老李……开机。” 李工深吸一口气,颤抖的手伸向了电闸。 整个车间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他那只手上。 所有人都知道,这台机床就是个废物。 “啪嗒。” 电闸被合上了。 预想中那刺耳的、仿佛金属零件在互相撕扯的尖啸,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顺滑、极其沉稳的嗡鸣声。 “嗡——” 声音不大,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车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机床运转的韵律声在回荡。那声音充满了力量感和一种奇异的和谐,仿佛最顶级的乐手在演奏大提琴的低音部,沉稳,流畅,悦耳! 赵铁军猛地瞪大了眼睛,嘴巴无意识地张开,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李工更是如遭电击! 他扑到机床边,耳朵贴在机壳上,眼睛瞪得像铜铃。 “不可能……这声音……” 他猛地直起身,通红的眼睛里满是疯狂与不信,他抓起一块备好的钢坯,几乎是粗暴地将其固定在卡盘上,然后亲自进行了加工。 所有人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绿色的冷却液喷涌而出,高速旋转的刀头稳稳地切入钢坯。 没有一丝一毫的颤动! 刀头行云流水,银亮的铁屑如同飞瀑般溅射开来,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 那流畅的动作,那精准的走位,简直就是一台最完美的工业艺术品! 几分钟后,加工完成。 一个形状复杂的齿轮零件,在冷却液的冲刷下,闪烁着金属独有的光泽。 李工颤抖着手,用卡尺和千分尺飞快地进行测量。 他的嘴唇哆嗦着,一遍,两遍,三遍……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赵铁军,眼里的疯狂褪去,只剩下无尽的震撼与茫然。 “主任……”他的声音都在发颤,“数据……完美!误差……误差小于0.001毫米!比……比说明书上的理论精度还要高!” 轰! 人群像是被投入了一枚炸弹。 短暂的死寂之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成功了!成功了!” “天呐!真的好了!” 工人们激动地拥抱在一起,又蹦又跳,几个老师傅甚至当场就抹起了眼泪。 赵铁军的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他一把抓住身旁李工的衣袖,眼泪“唰”地一下就涌了出来。 不是哭,是泄洪。 那块压了他将近一个月的千斤巨石,终于被搬开了! 他只觉得天旋地转,巨大的幸福让他几乎要晕厥过去。 站在他们身后的几位领导,也从最初的错愕中回过神来。 周副部长脸上的严肃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惊讶与赞赏的复杂神情。 他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还在发愣的李工的肩膀。 “好!好啊!” 他声如洪钟,目光扫过全场。 “同志们!我看到了什么?我看到了我们工人阶级的智慧和力量!面对困难,我们没有退缩!” 周副部长振臂一挥,充满了激情。 “再先进的设备,也离不开我们工人同志的双手和大脑!再精密的图纸,也要靠我们一刀一刻地去实现!外国人能做到的,我们一样能做到!外国人做不到的,我们,靠着这股子精神,照样能创造奇迹!” 他的声音在巨大的车间里回响,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好!” 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声,紧接着,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再次淹没了一切。 工人们的脸上洋溢着自豪与激动,仿佛刚刚完成的不是一个零件,而是一件开天辟地的伟业。 掌声稍歇,周副部长脸上的激动慢慢平复,转为一种欣赏。 他走到还在互相搀扶的赵铁军和李工面前,面带微笑地看着他们。 “铁军同志,李工,你们为华夏工业的立下了大功啊!” 这句肯定,如同一锤定音,彻底宣告了这场技术攻关战的伟大胜利。 赵铁军的腰杆瞬间挺得笔直,激动得满脸通红,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报告首长……我,我们……我们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这都是党的领导……是同志们齐心协力的结果!” 李工也连忙点头,眼眶里还含着泪:“对,对!是首长的鼓励,给了我们信心!” 这番话发自肺腑,在这个时代,任何成就首先要归功于集体和组织。 周副部长欣慰地笑着,再次拍了拍他们的肩膀,眼光中充满了肯定与赞许。 “好一个‘应该做的事’!我们的国家,就需要你们这样敢于攻坚、不计得失的同志!”他转过身,目光炯炯地看着那些脸上还挂着泪痕的工人们,“今晚,让厂里食堂加餐!算我个人,请所有参与攻关的同志们,吃一顿大餐!” “噢——!” “祖国万岁!” “为了祖国的腾飞,再创辉煌!” 嘹亮的呐喊声,在偌大的车间里经久不息。 ………… 长途客车在坑洼不平的公路上颠簸前行。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的气味,柴油、汗水、劣质烟草,还有被捂了一夜的包裹里散发出的奇怪气味。 沈凌峰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身体随着车子的晃动,摇摆着。 窗外的景色正在飞速倒退。 已是深秋,江南大地被渲染成一片浓郁的金色。 收割过的稻田,只剩下整齐的麦茬,像是被剃了头的土地,一望无际。 纵横的沟渠如蛛网般铺开,静静地倒映着高远而淡薄的天空。 偶尔有几棵高大的乌桕树或银杏,叶子已然被秋霜染透,一簇簇的明黄与绯红,像是泼洒在宣纸上的颜料,在萧瑟中点燃了最后的绚烂。 粉墙黛瓦的村庄在远处若隐若现,屋顶上升起袅袅的炊烟,很快便被风吹散,融进了灰白色的天幕里。 沈凌峰的目光虽然落在窗外,但心思却全不在那些飞速倒退的风景上。 昨夜在雷峰塔废墟的发现,至今仍让他心潮起伏。 那个沉重的铁盒锈迹斑斑,通体刻满了梵文经咒,本身就是一件强大的法器,几乎隔绝了内部所有的气息。若非里面那枚佛祖舍利蕴含的“生气”实在太过磅礴,穿透了层层封锁,恐怕它就是再埋藏千年,也无人能够发现。 而现在,铁盒里的那些东西,就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芥子空间里。 首先是那几卷用特殊鞣制过的羊皮纸书写的佛家经文。 沈凌峰对佛法并没有太大兴趣,可身为风水大师,他一眼便看穿了这几卷羊皮纸的真正价值。 那历经千年而不朽的羊皮纸,本身就萦绕着厚重的宝气,而书写经文的墨迹更是非同凡响,由多种珍稀矿物与灵植调配,天然便有安神定魂、锁住灵韵的奇效。 在望气术下,那些梵文更是活了过来一般,字里行间流淌着淡淡的金色光华。那是千百年来,无数高僧大德日夜诵经,才凝聚出的“香火气”。 这几卷经文,每一卷都是顶级的护身法器。 但比起铁盒里的另一件东西,这些经文便黯然失色了。 那是一座纯金打造的七层八角塔,高约四十公分,檐角悬挂金铃,塔身遍刻梵文,工艺精湛绝伦。 在塔顶的琉璃罩内,一颗龙眼大小、色泽温润如玉的珠子,正散发着柔和而磅礴的白色“生气”。 佛祖舍利。 这才是那惊人“生气”的真正源头,其价值早已无法用金钱衡量。 然而,无论是经卷还是金塔舍利,都未能占据沈凌峰的全部心神。他此刻最在意的,是那个静静躺在金塔旁边的、由整块和田白玉雕琢而成的小盒子。 玉盒打开,里面是层层叠叠的明黄色锦缎,而在锦缎的中央,一颗鹅蛋大小、通体雪白的卵,正安静地躺着。 就是这颗卵,让沈凌峰感到了一种发自灵魂的震撼。 铁盒的年代至少可以追溯到北宋,甚至更早。 千百年光阴,沧海桑田,这颗卵竟然还保留着一丝微弱至极的生机! 那生机细若游丝,仿佛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彻底熄灭。 而现在,它正在被芥子空间蕴养,那丝微弱的生机,如同久旱逢甘霖的嫩芽,开始缓慢而坚定地恢复、壮大。 但代价是巨大的。 沈凌峰能清晰地“感觉”到,他那原本体积已接近二十立方的芥子空间,各个方向都向内收缩了有二十公分! 这一下,就足足少了三个立方左右的空间! 这是他重生以来,从未有过的巨大消耗! 要知道,他的空间经过多年蕴养,早已今非昔比。 如今,哪怕是蕴养出一棵具有百年功效的人参,按照现有的体积,也不过是让空间缩小半公分左右。 “四五十参之气……”沈凌峰的意识体在空间内喃喃自语,心头一阵抽痛。 这颗卵,到底是什么东西? ……雷峰塔下,佛骨舍利镇压之物…… 一个荒诞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 白蛇? 难道这是那条传说中的白蛇产下的卵?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再也压不住了。 如果真是如此,那别说四五十参之气,就是再翻十倍,也值! 上古异种,若能将其孵化…… 一想到这,沈凌峰的心脏便不争气地加速跳动起来。 第40章 龙口村 深秋的天目山麓,空气清冽,带着泥土与草木腐熟后的独特芬芳。 连绵的群山褪去了盛夏的翠绿,换上了一身斑斓的秋装。 金黄的梧桐、火红的枫叶、赭石色的橡树,像是打翻了的调色盘,在山间肆意泼洒。 山脚下的田地里,水稻早已收割完毕。 光秃秃的田埂勾勒出大地的骨骼,只剩下低矮的稻茬,在秋风中泛着一层苍白的金色。 几个穿着打补丁旧褂子的半大孩子,正弯着腰,在田里仔细地搜寻着,将被大人们遗落的稻谷一粒粒捡起,小心翼翼地放进腰间的小布袋里。 “突突突……” 一台老旧的东方红拖拉机,拉着满满一车高高堆起的稻草,慢悠悠地从土路上驶来,在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停稳。 一个身影从稻草堆上灵巧地跳下。 那是个少年,看起来约莫十七八岁,身材挺拔,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蓝色卡其布工装,脚踩一双回力鞋,虽然风尘仆仆,但那身衣服干净整洁,一看就是城里来的。 “大叔,多谢了。”沈凌峰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从挎包里摸出一包没开放的“大前门”香烟,不由分说塞进驾驶座上那个皮肤黝黑、满脸褶子的中年农民手里。 那农民愣了一下,捏了捏烟盒,粗糙的脸上顿时笑开了花,露出两排被烟熏得焦黄的牙齿:“哎哟,小同志,你这太客气了!前面就是龙口村了,那我就先回去了!” 嘴上说着客气,手却把烟盒往怀里揣得严严实实。 这年头,在村子里大前门可是稀罕货,只有招待贵客的时候才会拿出来。 拖拉机喷着黑烟,突突作响地远去了,直到彻底消失在山路拐角,沈凌峰才收回目光。 他转过身,打量起眼前的龙口村。 这是一个依山而建的小村落,几十户人家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脚,背后是连绵的青山,村前则是一片开阔的田野,一条小溪潺潺流过。 他的目光扫过田野,很快就注意到了田里那几个弯着腰的小小身影。 他没有犹豫,径直走了过去。在孩子们警惕又混杂着渴望的目光中,他从挎包里掏出几颗用彩色玻璃纸包着的水果糖,递了过去。 “小朋友,问个路,生产队长家往哪儿走?” 糖果特有的香甜气息,对这群孩子来说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一个拖着长鼻涕的男孩胆子最大,他“吱溜”一声把鼻涕吸了回去,伸手拿过一颗糖,飞快地剥开塞进嘴里,这才含糊不清地抬手指着村子中央那栋土坯黑瓦的房子:“喏!王大爷家,就是那家!” 沈凌峰将剩下的糖分给其他几个孩子,引来了一阵惊喜的欢呼。 他不再停留,迈步朝着男孩所指的方向走去。 王队长家的院子,用石头垒得整整齐齐,地面扫得干干净净,三只母鸡在院角的稻杆堆里刨食,咯咯地叫着,一副悠闲自得的模样。 一个围着蓝布头巾的老农妇从屋里探出头来,警惕地上下打量着沈凌峰这身城里人的装束。 沈凌峰脸上露出和善的笑容,主动开口道:“大妈,你好,我找一下王队长。” 老农妇没接话,而是扭头朝着屋里喊了一嗓子:“孩子他爸,有人找!” 很快,一个五十多岁,背有些驼的老农从屋里走了出来,他嘴里叼着一根旱烟杆,眯着眼睛,目光锐利地落在沈凌峰身上。 “你找我?什么事?” “您是王队长吧?”沈凌峰站定,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略带拘谨的笑容,既不显得谄媚,也不至于傲慢,“我是上海造船厂的采购员,沈凌峰。这是我的介绍信。” 说着,他从挎包里取出一封盖着鲜红公章的介绍信,双手递了过去。 “上海造船厂?” 王老根的眼皮跳了一下。 这五个字的分量,对于一个一辈子最远也只到过公社的老农来说,不亚于“京城里的大官”。 他狐疑地接过信,并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继续上上下下地打量沈凌峰。 这小伙子也太年轻了,而且细皮嫩肉,怎么看都不像个跑采购的。 跑采购的,他见过,哪个不是腿脚利索、嘴皮子油滑的老油条? 沈凌峰仿佛看穿了他的疑虑,轻咳一声,带着几分年轻人的腼腆解释道,“我是厂里新来的,跟着老师傅学。这次出来,也是老师傅给的机会,让我单独跑一趟,锻炼锻炼。” 听到这话,王老根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这才展开那封介绍信,凑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信上的字他认不全,但那个鲜红的、带着五角星的公章,他认得。 这玩意儿,做不了假。 “哦……真是上海来的同志。”王老根的态度客气了不少,将旱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快,屋里坐。老婆子,给小同志倒碗红糖水!” 这年头在农村,红糖水就是最高规格的招待了。寻常人家来了亲戚,都不一定舍得拿出来。 沈凌峰连忙摆手,笑容诚恳:“大爷大妈,不用这么客气,我喝口白开水就行。” “那哪儿成!”王老根把介绍信小心翼翼地叠好,递还给沈凌峰,“上海来的采购同志,就是贵客。” 堂屋里光线有些暗,但收拾得井井有条。 正墙上贴着一张伟人像,下面摆着一张八仙桌,桌椅都擦得发亮。 很快王大妈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大碗走了进来,碗里是冒着热气的红糖水,一股甜丝丝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沈凌峰连忙起身,双手接过,诚惶诚恐地道了声谢,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捧着碗坐下。 这姿态,让王老根心里好感大增。 这年头,城里来的采购,哪个不是眼高于顶? 像眼前这个小伙子这般懂礼数、不摆架子的,实在少见。 王老根重新装上一锅烟丝,用火钳夹了块炭点上,吧嗒吧嗒抽了两口,这才慢悠悠地开口:“小沈同志,你说……是来采购的。我们这穷山沟,能有啥是你们大厂子看得上的?” “是这样,王大爷。”沈凌峰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一副商量的姿态,“我们造船厂几千号工人,食堂的伙食供应一直很紧张。这眼见着就快年底了,领导就让我们这些采购员,到各地去想想办法,采购点山货,给工人们改善改善伙食。” “采购山货?”王老根眉头一挑,“好事啊!我们这山里,别的没有,就是山货多。笋干、蘑菇、野板栗,你要多少?” “这些都要一些。”沈凌峰话锋一转,切入了正题,“不过,我这次来,主要任务是想收点野味,最好是……野猪。” “野猪?” 王老根吸烟的动作猛地一顿,烟锅里的火星都跳了一下。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精光再次闪烁起来。 屋子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重。 “沈同志,不是我老汉不给你面子。”王老根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语气变得严肃,“这山里的野猪,可不是好惹的。那东西皮糙肉厚,性子又野,一头发疯的公猪,能把碗口粗的树都给撞断了!” 他指了指东边的方向,压低了声音:“前不久,就上个月,隔壁向山村的赵老六,那可是我们这十里八乡最好的猎人,带着两条猎狗进山,结果就撞上一头落单的野猪。你猜怎么着?” 沈凌峰配合地露出关切的神情:“怎么了?” “唉!”王老根重重一拍大腿,“狗死了一条,赵老六的腿,被那畜生的獠牙给拱了个对穿!现在还躺在家里下不来床呢!要不是他们村里的人去得及时,人就没了!” 沈凌峰心里跟明镜似的。 王老根说的,九成是真的,但也不完全是因为危险。 更深层的原因,是麻烦。 组织人手上山打猎,费时费力,还有风险。 相比之下,采点蘑菇笋干,抓点野鸡野兔,安全又省事。 除非……利益足够大。 “王大爷,您的顾虑我明白。安全第一,这个道理我懂。”沈凌峰将碗放下,不急不躁地说道。 “我们厂是带着诚意来的。”他顿了顿,抛出了自己的筹码,“这样吧,我们厂愿意以市场售价来收购!” “啥?按市场售价收购?”王老根的眼珠子瞬间瞪圆了,手里的烟杆都忘了往嘴里送。 站在他身后的王大妈,也是倒吸一口凉气,眼神里充满了不敢置信。 供销社的收购价,和市面上售卖的价格,那可是天差地别! 供销社收野猪肉,一斤不过三四角钱,可销售价却高达八角,甚至一块钱! 这中间的差价,翻了一倍还不止! 王老根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飞快地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一头大野猪,少说也有两三百斤。 按这个价格收,那可是一大笔钱! 有了这笔钱,队里就能添置一台新的抽水机,队员们也能多分点钱,过个肥年…… 他看着沈凌峰,眼神里充满了挣扎。 沈凌峰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喝着红糖水水。 “咳……咳咳!”王老根被一口烟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 王大妈赶紧上来给他捶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劲来,脸憋得通红。 “沈同志,你说的这个价……当真?”他死死盯着沈凌峰,仿佛要从他脸上看出一朵花来。 “当真。”沈凌峰放下水碗,语气平静而坚定,“我们上海造船厂,一口唾沫一个钉,不会在这种事上开玩笑。” 上海造船厂这块金字招牌,再次起到了定心丸的作用。 王老根心里的天平,彻底倾斜了。 风险? 什么风险能比得上穷的风险大? 赵老六那是他自己倒霉,一个人碰上了。 要是队里组织几个民兵,再找个熟悉山里的猎人,带上步枪,还怕这些畜生? “好!”王老根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碗都跳了一下,“这事我应了!” 他身体前倾,一双老眼紧紧盯着沈凌峰:“但是丑话先说好,你绝对不能自个儿进山!” “全听王大爷安排。”沈凌峰点点头,态度恭顺。 “行。”王老根不再犹豫,当即拍板,“我让我大儿子王大龙,他是民兵队长,枪法准。明天一早,我让他挑上几个好手,带上枪,陪你一起去!” 沈凌峰立刻站起身,感激地说道:“那可真是太谢谢您了,王大爷!” “谢啥!都是给国家做贡献!”王老根大手一挥,满脸的褶子都笑开了,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白花花的钞票。 他瞥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经渐渐暗淡下来,橘红色的晚霞染红了西边的山头。 “天都快黑了,沈同志,你今天就在我这儿歇下吧。”王老根热情地招呼道,“家里没啥好东西,粗茶淡饭,别嫌弃。老婆子,去,把那块腊肉切了,再炒个鸡蛋!” “哎!”王大妈应了一声,喜滋滋地进了厨房。 第41章 进山打猎 秋日的黎明来得格外晚。 天目山的晨雾,浓得像一锅煮沸的米汤,将整片山林都浸泡在乳白色的迷蒙里。空气湿冷,吸进肺里,带着一股子草木腐败与泥土混合的生腥气。 一行六人,一犬,如同沉默的影子,行走在这片尚未苏醒的林间。 沈凌峰跟在队伍中间,身上穿着王大爷怕他冻着,硬塞给他的、明显不合身的旧袄子,看上去有些笨拙。 走在最前面的,是王老根特意请来的堂弟,王有才。 这男人五十不到,身形干瘦,却是附近十里八乡数一数二的猎人。 他背着一张桑木弓,手里端着把老旧的猎枪,脚步轻盈,踩在枯叶上几乎听不见声音。 一条叫“黑子”的黑色土狗紧跟在他身侧,油亮的毛皮,耳朵警惕地竖着,不时用鼻子“噗噗”地喷着气。 王有才身后,是王老根的大儿子王大龙。 他身材魁梧,手里提着一支擦得锃亮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锐利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浑身透着一股军人气质。 殿后的是三个年轻民兵,也都背着五六式步枪。 他们脸上交织着兴奋与紧张,显然是难得有进山打猎的机会,忍不住压低声音,偶尔交头接耳。 沈凌峰被护在队伍中间,他装出一副城里人头回进山的模样,好奇地东张西望,时不时还小声问上两句,似乎对什么都感到新鲜。 太阳终于挣脱了地平线的束缚,金色的光线如利剑,穿透层层叠叠的枝叶,刺破了薄雾。 光束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光影,雾气开始翻滚、升腾,最后化作一丝丝、一缕缕的轻纱,缠绕在树干与山石之间,渐渐消散。 世界,一下子清晰起来。 林间的鸟雀开始鸣叫,清脆的啼鸣在山谷间回荡。 “从现在开始,都噤声。”王有才头也不回,声音压得极低。 队伍立刻安静下来。 年轻民兵们脸上的兴奋瞬间褪去,一个个学着王有才的样子,猫着腰,握紧了手里的步枪,脚步也放得极轻。 又往前摸索了十来米,队伍最前方的黑子突然有了反应。 它原本还在轻轻摇晃的尾巴猛地绷直,喉咙深处滚出一串低沉的呜咽。 王有才眼疾手快,立刻蹲下,一手死死按住黑子的后颈,另一只手朝后方猛地一挥,打出停止的手势。 队伍瞬间定在原地。 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黑子。 那条土狗正死死盯着左前方的一片灌木丛,全身的肌肉都贲张起来,像一张拉满了弦的硬弓。 一个名叫张二牛的年轻民兵,看上去年纪最小,也最紧张。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学着队长王大龙的样子,伸手去开步枪的保险。 “咔哒!” 一声轻响,冰冷的机件声在死寂的山林里格外刺耳。 走在最前的王有才眉头狠狠一拧,猛地回头,射出两道刀子般的目光,死死钉在张二牛的脸上。 就在这时,那片灌木丛里传来一阵“扑棱棱”的声音,一道五彩斑斓的影子猛地窜了出来,带起一片碎叶。 是只肥硕的野鸡! 张二牛眼睛一亮,下意识就要抬枪射击。 可他快,有人比他更快! 只听“嗖”的一声破空轻响,一道乌光从王有才手中闪电般射出,后发先至。 那只刚飞起不到两米高的野鸡,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惨叫一声,直挺挺地从半空中栽了下来,几根艳丽的尾羽悠悠飘落。 一箭穿颈,干净利落。 整个过程,不过眨眼之间。 三个年轻民兵都看呆了,一个个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他们低头看看自己手里崭新的半自动步枪,再看看王有才手里那张老旧的桑木弓,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自己拿着这刚发下来的新式武器,反应速度竟然还比不上一张弓箭? 王有才却没理会他们,自顾自地走过去,拎起还在地上抽搐的野鸡,干脆利落地拔出箭矢。 他在湿润的草叶上蹭掉血迹,将箭插回壶中,又掂了掂野鸡的份量,满意地咧嘴一笑:“开门红,这只少说有三斤,够大伙打打牙祭了。” 张二牛满脸都是崇拜,又有些想不通,忍不住小声嘟囔道:“有才叔,你这手也太神了!不过……为什么不用猎枪打?一枪不就解决了?” 王有才找了根草绳把野鸡捆好挂在腰间,这才瞥了那几个年轻人一眼。 “枪?”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这一枪出去,这扁毛畜生是打下来了,可这附近方圆二里地的活物,全被你这一下子给吓没影了。 他顿了顿,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扫过三个年轻人,语气沉了下来:“咱们今天进山,是奔着那上百斤的大家伙来的,不是来听个响儿。记住了,在山里,能不动家伙,就别动家伙。动了家伙,能用没声的,就别用有声的。” 王大龙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虽然在部队当过几年兵,但在这种真正的深山老林里,他知道,王有才才是真正的行家。 “有才叔说得对,都记住了。”王大龙沉声对几个手下说道。 “是!”三人齐声应道,声音却压得极低。 沈凌峰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对王有才的评价又高了一层。 这个人,不是单纯的猎人。 他懂山,敬山,更懂得如何在山林中用最小的代价,获取最大的利益。 这是一种生存的智慧,一种朴素的“道”。 他表面上则是一副大开眼界的样子,对王有才竖起了大拇指,“王大叔,您太厉害了!比电影里打枪的都厉害!” 这番话挠到了王有才的痒处,他紧绷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笑意,摆摆手:“你们城里人,没见过这些。这些不算什么,就是个混口饭吃的本事。” 队伍继续前行。 有了刚才的教训,几个年轻民兵变得更加小心谨慎,他们不再交头接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脚下的每一步都学着王有才的样子,先用脚尖试探,再缓缓落下。 山路越来越难走,他们翻过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山间的缓坡,长满了半人高的茅草,一条清澈的小溪从坡下潺潺流过,溪边的草地上,零星开着一些不知名的野花。 阳光暖洋洋地洒下来,景色越发秀美起来。 黑子再一次停下了脚步,这一次,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悄悄伏低了身体,尾巴夹在两腿之间,鼻子对着前方不停地嗅闻。 王有才的表情也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打了个手势,所有人都立刻蹲下,隐蔽在高大的草丛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王有才拨开眼前的茅草,露出一条缝隙,朝远处望去。 顺着他的目光,沈凌峰也悄悄探出头。 只见百米开外的小溪边,有两头梅花鹿,正悠闲地低头饮水。 它们身上的梅花斑点在阳光下,如同洒上了一层金粉,显得格外优美。 “鹿!是梅花鹿!”张二牛的眼睛瞬间就亮了,他激动得身体都在发抖。 鹿可是好东西啊! 鹿茸、鹿鞭都是珍贵的药材,鹿皮能做上好的皮袄,鹿肉更是鲜美无比! 这两头鹿要是打下来,价值可比一头野猪还要高上不少! 不只是他,王大龙和另外两个民兵的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他们不约而同地举起了枪,黑洞洞的枪口,悄然对准了那两头毫无防备的生灵。 王大龙甚至已经开始分配任务:“二牛,你打左边那头脖子!柱子,你打右边那头的!听我口令,一起开火!”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粗糙黝黑的大手,猛地按住了王大龙的枪管,将枪口死死地压了下去。 是王有才! “有才叔?你干啥!”王大龙愣住了,他压着火气,低声质问道,“这么好的机会,再不动手就跑了!” “是啊,有才叔!”张二牛也急了,“这两头鹿,够咱们队里分不少肉了!” 王有才却不理会他们,他只是死死盯着那两头鹿,眼神复杂。 他缓缓摇了摇头,嘴里蹦出两个字:“不打。” “为什么?!”王大龙的声音都有些变调了。 到嘴的肥肉,哪有不吃的道理? 这可关系到生产队里上百口人的利益! 王有才没有立刻解释。 他转过头,对着身边的黑子,发出一声极轻的口哨。 黑子仿佛得到了命令,猛地从草丛里窜了出去,对着溪边的方向,“汪!汪汪!”地狂吠起来。 那两头梅花鹿受了惊,警觉地抬起头,看了看这边,随即撒开四蹄,一前一后,轻盈地跃过小溪,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对面的山林里,只留下一片被踩踏过的凌乱草地。 到手的鸭子,就这么飞了! 王大龙的脸瞬间就黑了下来,他猛地站起身,指着王有才,胸口剧烈起伏:“王有才!你到底什么意思?!” 他气得连“叔”都不叫了。 另外三个民兵也是一脸的愤愤不平,手里的枪都快被他们攥出水来了。 这要是换个人,他们恐怕早就骂开了。 面对王大龙的怒火,王有才却显得异常平静。 他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这才迎上王大龙的目光。 “大龙,你光看见那是两头鹿,是两坨肉了。”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你仔细瞅瞅,看清楚它们刚才跑的时候,那肚子是啥样的了么?” 第42章 野猪的踪迹 王大龙一愣。 他刚才满脑子都是怎么分配火力和打要害,哪里会注意鹿的肚子? 王有才叹了口气,淡然说道:“那两头……都是揣着崽的母鹿。” “咱们这些靠着山吃饭的,老祖宗传下来几条规矩。其中一条就是,绝不向怀胎的母兽下手,也绝不打还在吃奶的幼崽。” 他的目光扫过几个年轻人,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这山,是咱们的饭碗。你今天把这两头母鹿打了,是能多得几十斤肉。可你想过没有,你打死的,不止是两条命,是四条,甚至是六条命!你断的是它们的根!” “要是人人都这么干,见着母的就打,碰上小的也杀。不出五年,这山里,你连根鹿毛都甭想找到!” “到时候,咱们的子孙后代,吃什么?喝什么?上山打西北风去吗?” 王有才的声音越来越响,带着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 王大龙和几个年轻的民兵,都沉默了。 他们被说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们之前只想着多搞点肉,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问题。 王有才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了他们的心上。 原来,打猎还有这么多道道。 原来,这山林里的生存,不光是靠手里的枪,还要靠脑子,靠那份对天地的敬畏。 过了许久,王大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走到王有才面前,脸上带着愧色,郑重地说道:“有才叔,我错了。是我……是我太心急了。” 张二牛几人也纷纷低下头,“有才叔,我们错了。” 王有才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他摆了摆手:“知错就改,不晚。你们还年轻,以后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记住,咱们想要从山里讨生活,吃的是山里的饭。不能端起碗吃饭,放下碗就骂娘,还想着把锅都给砸了。那叫断子绝孙。” 沈凌峰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心中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他前世为那些顶级富豪布风水局,讲究的便是“藏风聚气”、“龙脉延绵”,为的就是家族气运能够长久不衰。 没想到,一个深山老林里的猎户,竟然也懂得“可持续发展”的道理。 虽然言语粗鄙,但其中蕴含的,却是与天地自然和谐共生的至高法则,是真正的“道”。 “王大叔说得太对了。”沈凌峰适时地开口,一脸真诚地看着王有才,“我们不能只顾眼前,把好处一代人就捞完了。得给后人留条路走。这和我们厂里保养机器是一个道理,不能往死里用,得定期上油,得让它歇歇,才能用得长久。” 他巧妙地用了一个工厂的比喻,让王大龙等人更容易理解和接受。 王有才意外地看了沈凌峰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丝赞许。 他没想到这个城里来的小年轻,居然能听懂他话里的深意。 “这话说得在理。”他点了点头。 队伍里的气氛,因为这个小插曲,变得有些微妙。 王大龙等人对王有才,从单纯的对长辈信服,多了一份发自内心的敬重。 而他们看向沈凌峰的眼神,也少了几分对城里人的疏离,多了些许认同。 又往前走了一段,林子里的光线愈发昏暗,潮湿的腐叶气味混杂着泥土的腥味,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王有才突然蹲下身,眼光拂过地面一处新鲜的泥坑,那里的泥土被翻开,边缘还有几个清晰的蹄印。 “是‘拱食坑’。野猪拿嘴拱出来的,找地下的草根和虫子吃。” 说着,他捻起一点湿泥,放在鼻尖下闻了闻。 “骚味还浓着,应该是刚走没多久。” 他又指了指旁边一棵小树,树干下部有一片深色的泥污,几根粗硬的黑色鬃毛嵌在树皮的缝隙里。 “看见没?蹭痒痒留下的。从这高度看,里头有大家伙。” 王大龙和几个民兵立刻紧张起来,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步枪,连呼吸都放轻了。 “一猪二熊三老虎”,这是东北山里人经常挂在嘴边的话。 虽然天目山里没有熊,也没有老虎,但这横冲直撞的野猪,尤其是发起疯来,凶猛程度丝毫不亚于山中之王。一头成年的公野猪,獠牙能轻易豁开人的肚子,一撞之下,大树都得晃三晃。 王有才站起身,循着蹄印的方向,仔细观察着沿途的痕迹。被踩断的蕨类植物,枝叶上的露水还未干透;一泡尚有余温的猪粪,引来了几只嗡嗡作响的苍蝇。 “一,二……五,不对,六头。”他像个经验老到的账房先生,在清点一笔看不见的账目,“四头半大的,两头母的。” 他自信地做出判断,这是多年山林生涯刻进骨子里的经验。 “咱们跟上去。大龙,二牛,你们把枪的保险都打开,跟在我后头,脚步放轻点,别踩出响来惊了畜生!” “好嘞,有才叔!”王大龙压低声音应道,回头对几个兄弟比了个手势。 队伍再次行动起来,气氛却截然不同。 之前的轻松和敬畏,此刻已被一种狩猎的原始兴奋和面对未知的紧张所取代。 沈凌峰跟在队伍中间,脸上带着好奇与紧张,但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却映照出截然不同的景象。 在麻雀分身的“望气术”视野中,前方林地深处,盘踞着六团躁动不安的白色气团。 这是野兽的“生气”,充满了原始的生命力。 然而,真正让他心头微沉的,是那六团“生气”的更深处,大约西北边大约三百米之外,有一团更大的“生气”存在。 那团“生气”更加凝聚,其中还夹杂着丝丝缕缕刺眼的血红。 是煞气!而且是带着血光的凶煞之气! 这头野猪,绝非善类,恐怕是头好勇斗狠的“老炮”,而且还沾过人血,要不然也不会有如此浓郁的血煞之气。 王有才的经验判断没错,确实是一个五六头的小野猪群。 但他不知道的是,还有另一头野猪王从另一个方向往这而来。 要是,自己这些人在狩猎小野猪群时,猝不及防下被这家伙从侧翼或者背后猛地一冲…… 那后果不堪设想! 别说打猎了,能有几个人囫囵个儿地跑出去都难说。 那浓郁的血煞之气,分明是沾过人命才能养出来的。 不行,必须想办法提醒他们。 沈凌峰不敢怠慢,心神一分为二,控制起麻雀分身。 这是一种玄妙至极的体验,仿佛灵魂被劈成了两半,呈现出一种画中画的状态。 一半留在本体这,感受着林间潮湿的空气,脚下踩着腐叶的柔软,耳边是王有才压低了声音的嘱咐和民兵们刻意放轻的呼吸声。 另一半神识,则依附在麻雀分身上,俯瞰着下方层层叠叠的绿意。 山林在麻雀的视野里,变成了一块巨大而复杂的织毯,每一棵树,每一片灌木,都是其中的纹理。 本体跟着队伍,脚步略显迟缓,眼神带着几分少年人初次进山的紧张与好奇,恰到好处地扮演着一个需要被照顾的“城里人”。 而他的“麻雀之眼”,早已锁定了那两拨正在缓慢靠近的“生气”。 一拨,是王有才追踪的小野猪群,六团白色的“生气”挤在一起,显得有些散乱,其中四团尤为活泼,透着一股子幼兽的莽撞。 另一拨,则是西北方向那头煞气冲天的“老炮”,一团凝如实质的“生气”中,血红色的“煞气”丝如毒蛇般缠绕盘踞在白色之中,带着一股凶悍决绝的气势。 麻雀分身振翅,如一道离弦的箭,悄无声息地划破林间的光影。 它没有丝毫停留,径直飞向那两拨“生气”之间,一片约莫篮球场大小的林间空地。 这里地势低洼,长满了蕨类和低矮的灌木,是野猪们最喜欢的拱食之地,也是最好的伏击之地。 心念一动,麻雀分身身下,几个拳头大小、表皮带着新鲜泥土、通体滚圆的山芋凭空出现,“噗噗”几声掉落在松软的泥地上。 这些山芋经过空间的蕴养,对于嗅觉敏锐、依靠本能生存的野兽而言,这不啻于天材地宝,是能让它们血脉贲张、不顾一切的致命诱惑。 果然,仅仅是片刻功夫,西北方向那团凝实的“生气”动了。 它没有丝毫犹豫,改变了原本的缓慢移动,径直朝着山芋所在的方向冲来,速度比之前快了至少一倍。 ………… “嘘!都别出声!前面有东西!” 王有才猛地一抬手,整个队伍瞬间静止。 他猫着腰,拨开身前的灌木,露出一道缝隙。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林地边缘,几头黑乎乎的身影正在拱动。两头体型稍大的母猪正警惕地用鼻子嗅着空气,它们身边围着四头活蹦乱跳的半大猪崽,正不耐烦地用猪嘴翻拱着地上的腐叶,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六头!有才叔真厉害,说的一模一样!”一个年轻民兵压低声音,兴奋地舔了舔嘴唇。 这六头野猪,要是全拿下了,整个生产队都能过个肥年! 王有才却没他那么乐观,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四周,同时对身后众人做了个“噤声”和“放慢”的手势。 “不对劲!别急着出手,看看情况再说。” 第43章 野猪王现身 王有才的脸色却前所未有的凝重,那双浑浊却精光四射的眸子死死盯着那几头小野猪。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旁边王大龙听得不明所以,低声问道:“有才叔,有什么不对劲了?你看,那几头小的,怎么都跑开了!” 顺着王大龙手指的方向,果然,那四头半大的猪崽子完全不顾两头母猪在身后的焦急嘶叫,撒开四条小短腿,哼哧哼哧地就朝着林间那片空地冲了过去。 王有才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打了一辈子猎,深知野猪这种东西有多警觉。 尤其是拖家带口的母猪,简直就是林子里的“神经质”,一丁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它们炸毛。 可现在,这几头猪崽子竟然敢脱离母猪的保护,冲向一片未知的开阔地? 这不合常理。 事出反常必有妖。 “都别动!”王有才低喝一声,“跟上去看看,但谁都不准先开枪!保持距离!” 沈凌峰跟在队伍后面,一副好奇的模样,眼睛不时四处打量着。 这副姿态让身边的民兵们更加确信他只是个没进过山的城里人,王大龙还好心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别怕。 没人知道,沈凌峰此刻的绝大部分心神,都附着在那只高踞于树冠之上的麻雀分身里。 他的“麻雀之眼”冷漠地注视着下方。 那四头猪崽已经扑到了山芋跟前,贪婪地用猪嘴拱食着,发出满足的哼唧声。 两头母猪犹豫了一下,终究是拗不过护犊子的天性,警惕地小跑过去,一边催促猪崽,一边用鼻子在空气中用力嗅探,似乎在寻找潜在的危险。 王有才猫着腰,领着几个后生悄无声息地摸了上去。 林间的落叶很厚,踩上去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但在野猪贪婪的拱食声中,这点动静微不足道。 他们在一片浓密的灌木丛后停下,相距不三百米米。这个距离,对于民兵们手中的56式半自动步枪来说,已是绝佳的射程。 “准备……”王有才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抬起一只手,准备做那个劈下的手势。 民兵们个个屏息凝神,枪口已经对准了各自选中的目标。 肾上腺素在血管里奔涌,每个人脸上都泛着兴奋和紧张的红光。 就在王有才手掌即将挥落的瞬间,异变陡生! 空地另一侧,他们正对面的灌木丛,突然剧烈地摇晃起来,紧接着,一丛比人还高的灌木被一股巨力硬生生向两边挤开。 一个庞然大物,迈着沉重而傲慢的步伐,走了出来。 那是一头猪。 不,那已经不能称之为猪了。 它的体型庞大到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 黑色的鬃毛硬如钢针,从脖颈一直延伸到背脊,根根倒竖,在阳光下闪烁着凶悍的暗光。一双小眼睛里透着猩红,闪烁着暴虐。 最骇人的是它那两根冲出嘴外的獠牙,粗壮、弯曲,尖端磨得雪亮,像两把挂在嘴边的短刀。 它的体重,王有才只看一眼就敢断定,绝对超过四百斤,甚至可能接近五百斤! 这是一头真正的野猪王。 “我的老天爷……”一个年轻民兵失声呢喃,声音都在发抖。 王有才感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打了大半辈子猎,自以为见识过山里所有的凶险,可眼前这东西,已经超出了“猎物”的范畴。 这简直就是山里的“太岁”,成了精的妖怪! 后怕,无与伦比的后怕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能想象得到,如果刚才他们冒失开枪,惊动了这头畜生……后果不堪设想。今天来的人,多少都得留下几个。 “都别动!”王有才压低声音,紧张地说道,“谁也别出声!” 王大龙的额头已经见了汗,他死死攥着步枪,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像打鼓。 另一边,那头野猪王踱步进入空地,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充满威严的低吼。 那四头吃得正欢的半大猪崽子像是听到了什么最可怕的声音,吓得一哆嗦,连滚带爬地逃到一边,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两头母猪对着野猪王发出了警告性的嘶叫,但声音里明显带着畏惧。 野猪王根本不理会它们,它那双猩红的小眼睛只盯着地上那几块被啃得差不多的山芋。 它迈着“王”之步伐走上前,硕大的头颅一低,猪嘴一张一合,三两下就把剩下的山芋连泥带土吞了下去。 吃完,它还意犹未尽地用鼻子在地上拱了拱,发出几声不满的哼唧,似乎在嫌弃这点东西完全不够塞牙缝。 那股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的寒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恐惧如同退潮的海水,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老猎人骨子里沉寂已久的滚烫血性。 王有才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头野猪王,目光却仿佛已经穿透了那身钢针般的鬃毛,看到了里面的一切。 这哪里是野猪王,这分明是一座移动的宝库! 光是膘肥肉厚的猪身,起码能片下三百斤肉!那身刀枪难入的厚皮,硝好了,是做靴子做皮袄的顶尖料子! 想到这些,王有才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粗重起来。 贪婪像一团火,瞬间烧尽了残余的恐惧。 他缓缓转动眼珠,扫过身边的后生们。 一张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紧张,有人的手在抖,但更多人的眼睛里,正倒映着那头野猪王的身影,闪烁着与他如出一辙的、狼一般的绿光。 肉! 在这个肚子里缺油水的年代,这头四百多斤的野猪王,就等于一座移动的肉山! 干了! 王有才下定了决心。 富贵险中求! 今天要是能把这头畜生放倒,别说他们几个,就是整个生产队也能过个肥年! 他迅速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权衡着风险与收益。 这头野猪王虽然凶悍,但它现在是明晃晃地暴露在空地上,成了个活靶子! “听我安排!”王有才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大龙,你跟我,专门对付那头大的!你的枪好,瞄准它的眼睛,或者脑门心!一枪,就能要它半条命!” 他又转向另外三个已经脸色发白的民兵:“你们三个,别管小的,枪口对准那两头母猪。我一喊开火,你们就给我把那两头母的先放倒!别让它们冲过来搅局!”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沈凌峰身上。 “小沈同志!”他对着沈凌峰轻声说道,“你自己注意安全,一旦开打,你就找棵大树爬上去,听见没!” 老实说,对付这么一头山林中的霸王,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以前,他见的最大的野猪,也不过三百来斤,那还是他父亲和另外几个猎人一起,在付出了一个猎人重伤,三条猎犬牺牲的代价下,才勉强猎杀的。 而眼前这头,更是他这辈子从未见过的庞然大物! 要不是,几个民兵带着的都是威力强大的五六式步枪,他根本不敢冒这个险。 “都准备好了吗?”王有才又低声问了一句,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 王大龙和其他几个民兵都紧握着手中的步枪,虽然手心渗出了汗水,但眼神中的恐惧已经被决心所取代。 他们重重地点了点头。 沈凌峰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地转身,猫着腰,迅速朝最近的一棵粗壮老树跑去。 他心里很清楚,在这个老猎人眼中,他这个城里来的采购员,不过是个累赘,是需要被保护的弱小。 但他却一点也不恼,因为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沈凌峰毫不费力地抓住最低的树杈,三两下便窜上了数米高的树冠。 他寻了个枝叶茂密,既能遮蔽身形又能俯瞰全局的位置,稳稳地坐好。 看见沈凌峰敏捷的身手,王有才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小同志,爬起树来跟个猴儿似的,倒不像是个城里娇生惯养的娃。 不过,眼下的情况容不得他多想,他的全部心神都重新凝聚到了那头庞然大物身上。 就在野猪王还在为食物太少而不满时,手臂猛然劈下! “打!” 几乎在同时,震耳欲聋的枪声响彻了整片山林! “砰!砰砰!砰砰砰!” 子弹呼啸着撕裂空气,带着死亡的气息扑向野猪群。 一头母猪正惊疑不定地回头,一颗子弹精准地命中了它的颈脖大动脉。 它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巨大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轰然倒地,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瞬间染红了身下的土地。 另一头母猪就“幸运”得多,子弹打在了它厚实的背上,嵌入了肌肉。 剧痛让它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它掉头就跑,拖着一道血线疯狂地冲进林子里,转眼就没了踪影。 那几头小野猪吓得魂飞魄散,吱哇乱叫着四散奔逃,眨眼间就钻进灌木丛,消失得一干二净。 王大龙那一枪,确实不负众望。 他死死盯着野猪王的头部,在它转头的瞬间扣动了扳机。 子弹精准地飞了过去,在野猪王的侧脸上炸开一团血花! “打中了!”王大龙心中狂喜。 然而,这喜悦仅仅持续了半秒。 子弹确实命中了,但野猪王的头骨太硬,加上角度问题,子弹只是撕开了一大块皮肉,根本没有伤到要害! 非但没有致命,这剧烈的疼痛,反而彻底点燃了这头山林霸主的无边怒火! 第44章 吃惊的王老根 “吼——!!!” 一声仿佛来自洪荒的咆哮从野猪王喉咙深处爆发出来,声浪滚滚,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连林间的树叶都在簌簌发抖。 它那双本来就猩红的小眼睛,此刻更是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它猛地一甩头,鲜血和唾液四处飞溅,那双眼睛死死锁定了开枪的王大龙! 杀气! 纯粹而狂暴的杀气,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 王大龙眼睁睁看着那头堪比水牛的野猪王,顶着一脸血,以一种和它庞大体型完全不符的速度,卷起漫天枯叶,如同一辆失控的坦克般直冲过来! 三百米…… 两百米…… 一百五十米…… 距离在急剧缩短! “娘啊!” 旁边两个年轻民兵魂都快吓飞了,手里的五六半自动步枪胡乱地扣动着,到最后却只听到“咔咔”的空仓挂机声。 子弹,打光了! 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其中一个民兵“啊”的一声尖叫,手里的枪“哐当”掉在地上,转身就想往林子里钻。 “回来!”王有才眼疾手快,一把薅住他的后脖领子,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拽了回来,反手就是一巴掌,“跑?你能跑得过它?!” 张二牛民兵稍微好点,但也面色惨白,哆嗦着嘴唇,虽然还端着枪,可那手指抖得跟筛糠一样。 王大龙到底是在部队里摔打过的,虽然心脏也狂跳得像要蹦出嗓子眼,但比那三个年轻民兵强多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再次举枪,瞄准野猪王,又是一枪! “砰!” “嗷——!” 野猪王发出一声更加凄厉的痛嚎,前腿一软,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歪,差点栽倒在地。 这一枪打中了它的前腿! 但,也仅仅是让它踉跄了一下。 野猪王速度只是稍减,那股子不要命的凶悍劲头反而更足了,血红的眼睛死死锁定王大龙,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五十米! 王大龙甚至能闻到野猪王身上那股浓烈的血腥味和土腥味混合的恶臭。 他额头上冷汗涔涔,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手指再次搭上了扳机。 他知道,再打不中要害,他们今天都得交代在这儿!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王有才动了。 老猎人从始至终都半蹲在地上,那杆老旧的单发猎枪稳稳地端在手里,枪口一直随着野猪王的移动而微微调整,像一尊雕塑。 直到野猪王冲到三十米左右,即将进入它最猛烈的冲撞距离时,王有才浑浊的老眼中精光一闪! “轰!” 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和五六半的清脆枪声截然不同。 老猎枪喷出一大团浓烈的黑烟,一股刺鼻的硝烟味瞬间弥漫开来。 几乎在枪响的同时,飞奔中的野猪王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就像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了脑袋! 它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巨大的惯性让它整个身体都向前倾倒,却又被什么力量硬生生定住。 “呜……” 一声短促而痛苦的悲鸣从野猪王喉咙里挤出来,随即,它那庞大的身躯“轰隆”一声,重重地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它四肢抽搐了几下,就不再动弹了。 死了? 王大龙和那两个民兵都看傻了。 刚才还凶悍无比,眼看就要把他们顶上天的野猪王,就这么……倒了? 他们愣愣地看着王有才,老猎人缓缓放下还在冒烟的猎枪,枪口兀自散发着灼人的热量。 “有才叔,你……你打中了?”王大龙有些不敢相信。 王有才没说话,只是从腰间摸出烟袋锅,抖抖索索地装上一锅烟丝,划了根火柴点上,狠狠吸了一口,吐出一串浓烟,这才沙哑着嗓子道:“打中了……它的眼。” 众人这才注意到,野猪王巨大的头颅上,左眼的位置,赫然一个血肉模糊的大洞,鲜血和脑浆正汩汩流出。 王有才的这一枪,竟然精准无比地打穿了野猪王的右眼,直接射入了它的大脑! 老猎枪的射程虽然近,但威力巨大,里面装填的也不是普通的子弹,而是王有才自己配的“独头弹”,近距离内,杀伤力惊人。 “我的乖乖……”一个民兵腿一软,差点坐地上,“有才叔,你太……太厉害了……” “先别高兴,”王有才皱着眉头,警惕地看着四周,“得想办法把这两头畜生弄下山去。这儿血腥味重,保不齐会引来别的家伙。” 这些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醒了还处于震惊和狂喜中的几人。 王大龙看向那头庞大的野猪王,又看了看倒在不远处的那头母野猪,脸上顿时露出了犯难的神色。 这头野猪王,膘肥体壮,少说也有四五百斤重,再加上那头两百斤左右的母野猪,加起来就是六七百斤的肉! 这在任何时候都是一笔巨大的财富,尤其是在这个家家户户勒紧裤腰带的年头,这简直就是一座会走路的粮仓! 可问题是,这粮仓现在倒在地上了,他们怎么搬回去? “队……队长,现……现在怎么办?”张二牛咽了口唾沫,眼睛放光地看着那堆肉山,语气里满是激动和愁苦。 王大龙咬了咬牙:“还能怎么办?叫人!你和柱子,你们马上下山,让我爹组织人,带上扁担、绳子和板车!快去快回!” “好!”张二牛兴奋地应了一声,拉着被称作柱子的民兵转身就要跑。 “等等!”王有才突然出声,“你们把小沈同志一起带上,这儿血腥味太重,不安全。” 王大龙一愣,随即恍然大悟,一拍大腿:“对对对!有才叔说得是!这儿血气冲天,别再招来狼!小沈同志是上海来的贵客,可不能有闪失!” 他转向沈凌峰,语气立刻温和下来:“小沈同志,你跟着二牛他们先下山。这山里不安全,你先回去!” 沈凌峰知道他们是为自己好,也不矫情,点了点头,应道:“好的,王大叔,王大哥,那我就先回去了,我在村子里等你们!” ………… 太阳懒洋洋地挂在天上,金色的光辉,慷慨地泼洒在龙口村的每一个角落。 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半黄,阳光穿过稀疏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随着微风轻轻摇晃。 晒谷场上,铺满了金灿灿的稻谷,几个戴着草帽的妇女正用竹扒子有一下没一下地翻动着谷粒,让它们能被太阳晒得更均匀些。 孩子们在谷堆间追逐打闹,发出一阵阵清脆的笑声,时不时被大人们呵斥两句,却也不怕,转身又笑闹到了一起。 几个叼着旱烟杆的老人,则聚在老槐树下,眯着眼睛,一边闲聊着今年的收成。 整个村子静谧而安详,仿佛一幅凝固了时光的油画,充满了丰收季节的慵懒和满足。 但这片安宁,却半点也传不到王老根的心里去。 他蹲在自家院门外的石墩上,吧嗒吧嗒地猛抽着旱烟。 烟锅头里的火星忽明忽暗,映得他那张刻满皱纹的老脸,全是压不住的焦躁。 旱烟的味道辛辣呛人,可他一口接一口,仿佛只有这股味道才能压下心里的七上八下。 他就不该同意让那个上海来的小沈同志跟着进山! 野猪那玩意儿可不好惹,獠牙一拱,肠子都能给你挑出来。 万一真出了什么事……王老根不敢再往下想。 就在他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又磕,准备再装一锅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山路尽头晃动的影子。 三个! 王老根心里“咯噔”一下,猛地站起身,旱烟锅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也顾不上了。 怎么是三个人?上山时不是六个人吗? 他迈开两条老腿,几乎是小跑着迎了上去,嘴里已经忍不住喊开了:“二牛!柱子!怎么就你们几个回来了?大龙呢?你有才叔呢?” 跑在最前面的张二牛一看到王老根,那张黑里透红的脸庞上,激动得五官都快挤到了一起。他上气不接下气,一边跑一边挥舞着手臂,话都说不利索。 “老根叔!打……打着了!” 跟在后面的柱子同样是一脸狂喜,扶着膝盖大喘气:“叔……打着了!打着了!” “打着了?”王老根愣住了,脚步也慢了下来,他看着眼前两个兴奋得快要蹦起来的后生,又看了看跟在最后面,气喘吁吁,满脸通红的沈凌峰,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打着了人怎么没一起回来?大龙他们……” “队长和有才叔在山上守着呢!那家伙太大了!我们几个弄不动,队长让我俩回来叫人!”张二牛终于喘匀了气,一口气喊了出来,唾沫星子横飞。 “大?有多大?”王老根追问,心稍微放回了肚子里。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 张二牛伸出两根手指头,眼睛瞪得像铜铃:“两头!一头母的,估摸着有两百多斤!还有一头公的……我的娘欸!那家伙,跟个小牛犊子似的,獠牙都有一尺长!怕是……怕是能有五百斤!” “什么?!” 第45章 诡异的狼群 “什么?!” 王老根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瞪出来。 五百斤?!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最大的野猪王,也不过就是三百多斤。 五百斤的野猪王,那是什么概念? 难不成,那是山里的精怪! 周围本来就有几个闲坐着晒太阳的村民,听到这边的动静,都凑了过来。 “二牛,你没说胡话吧?五百斤的野猪王?” “老天爷!那不是野猪,那是野猪精吧!” 张二牛被众人怀疑,急得脸都涨成了猪肝色:“我骗你们干什么!千真万确!那家伙一冲过来,地都震!要不是有才叔……我的乖乖……” 他想起那惊魂一刻,腿肚子现在还打颤。 “你有才叔怎么了?这野猪王……是有才打死的?”王老根一把抓住张二牛的胳膊,急切地问道。 “可不是嘛!”柱子抢着说道,脸上全是崇拜,“有才叔就一枪!就那么‘砰’的一声!直接从眼睛给打进去了!那野猪王蹦跶了两下,就倒了!血流了一地!” 此话一出,人群彻底炸了锅。 “五百斤的野猪王!加上一头两百野斤的母猪!我的天,七百斤肉啊!” “咱们村要发了!今年能过个肥年了!” “快快快!还愣着干什么!叫人啊!” 不需要王老根再发话,整个龙口村像是被点燃的干柴,瞬间沸腾。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家家户户的男人都从屋里冲了出来,女人和孩子们也跟在后面,整个村子都朝着王老根家的院子涌来。 “扁担!多拿几根粗的!” “绳子!把牛车上的大绳也解下来!” “板车!对!把村里那两辆大板车都拉出来!” 王老根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惊喜砸得晕乎乎的,但作为生产队长的本能让他立刻清醒过来。 他站在院子中央,大手一挥,声音洪亮地开始发号施令:“青壮年都跟着二牛柱子走!婆娘们,去队部把那口大锅拿出来,烧上水!准备家伙什!今晚,咱们全村吃杀猪菜!” “噢——!” 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那股子兴奋劲儿,比过年还要热闹百倍。 ………… 王大龙和另一个名叫赵小山的年轻民兵守着那头庞然大物般的野猪王,以及那头两百多斤的母猪,起初的激动和亢奋,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平静了下来。 “大龙哥,你说……有才叔他能找到那头母猪不?”赵小山端着步枪,有些不安地挪了挪脚。 这还是他第一次跟着出来打猎,心里七上八下的,生怕从林子里再窜出什么东西来。 王大龙“咔哒”一声,拉开了自己手上那支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的保险,清脆的机括声给了他巨大的信心。 “放心!有才叔是谁?这山里哪条沟、哪个坎他不知道?再说了,那母猪挨了柱子一枪,跑不远的。”他嘴上说得轻松,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向四周。 “也是。”赵小山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又忍不住问,“可我怎么觉得……这林子里忒安静了点?” 是的,太安静了。 连鸟叫和虫鸣都消失了。 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悄悄地爬行。 王大龙心里也泛起了一丝嘀咕,但他不能在赵小山面前露怯。 他是队长,是这次行动的主力之一,他得稳住。 “别自己吓自己。”他呵斥道,“有才叔走前不是说了吗?真有狼崽子来了,咱俩一人一棵树,爬上去。我就不信,畜生还能爬树不成?” 他嘴上这么说,眼睛却死死盯着野猪王的尸体。 尸体流出的血已经开始凝固,吸引了几只苍蝇嗡嗡盘旋。 他忽然觉得,这五百斤的肉,既是天大的财富,也是一个引来未知危险的巨大诱饵。 与此同时,王有才正经历着他几十年狩猎生涯中最诡异的一刻。 他带着黑子,循着断断续续的血迹,在林子里穿行了将近一里地。 作为一个老猎人,他对追踪猎物有着近乎本能的直觉。 空气中血腥味的浓度,地上草叶被压倒的方向,树干上偶尔蹭到的血痕,都在告诉他,那头受伤的母猪就在前面。 黑子也显得异常兴奋,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四只爪子刨着地,要不是被王有才用一声低喝压着,恐怕早就窜出去了。 终于,在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前,血迹变得浓重起来。 一大滩暗红色的血泊浸染了泥土和落叶,周围的茅草东倒西歪,压出了一个清晰的庞大轮廓——这分明是野猪倒地挣扎过的痕迹! 王有才心中一喜。 死了? 太好了!又是一两百斤肉! 他握紧了手里的老式猎枪,小心翼翼地拨开面前的灌木。 然而,灌木之后,空空如也。 除了那摊刺眼的血迹和被压垮的草地,什么都没有。 没有野猪的尸体,甚至连一丝被拖拽过的痕迹都找不到。 王有才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整个人仿佛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愣在了原地。 不可能! 他一个箭步冲过去,猛地蹲下身,开始一寸一寸地检查着周围的泥土和草丛。 没有拖拽的痕迹。 如果被其他大型野兽,比如老虎或者豹子拖走,地上绝对会留下一道清晰的拖痕。 但这片区域的落叶层非常完整,除了那头母猪倒下的地方,再无半点被破坏的痕迹。 没有其他的脚印。 无论是野兽的爪印,还是人的脚印,一个都没有。 一头将近两百斤的庞然大物,就在这里,凭空消失了? 一股寒气从王有才的尾椎骨猛地窜上天灵盖,让他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他在这山里混了一辈子,打过野猪,斗过狼,自认什么怪事都见过,可没有一件,能跟眼前这桩相提并论。 这不是人力能办到的,更不是野兽能干出来的! 那些被他当成笑话听了几十年的“山鬼精怪”的传说,此刻一股脑地全塞进了他的脑子里。 他吓得连退两步,手心全是黏腻的冷汗,嘴唇哆嗦着,“山神爷……山神爷息怒……小的王有才,无意冒犯,真的无意冒犯……” 就在他诚心诚意向着“山神”求饶时,身边的土狗黑子突然炸了毛! “汪!汪汪汪!” 黑子弓着背,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咆哮,对着西北方向的山林深处狂吠不止。 紧接着,一声悠长、阴冷的狼嚎从不远处的山林中传来。 “嗷呜——” 仿佛是一个信号,四面八方的林子里,接二连三地响起了狼嚎,此起彼伏。那声音越来越近,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合围之势。 王有才的脸“唰”一下就白了。 狼群! 听这动静,数量绝对少不了! 他猛地举起猎枪,后背死死抵住一棵大树,心脏狂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手里的老猎枪对付一两头狼还行,可一旦来了狼群……他今天非得把命交代在这儿不可! 就在黑子凄厉的狂吠声中,林子深处的黑暗里,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双绿油油的眼睛。 紧接着,第二双,第三双…… 眨眼间,那片幽暗里竟浮现出十多对幽绿的光点,如同飘忽的鬼火,正从四面八方缓缓逼近。 完了! 王有才脑中一片空白,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他甚至已经能闻到狼群身上那股浓重的腥臊味。 他咬紧牙关,手指死死扣住扳机,准备做最后的挣扎。 死,也得拉个垫背的! 然而,预想中的扑击并没有到来。 那些已经露出獠牙,做出攻击姿态的饿狼,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齐刷刷地停住了脚步。 领头的那匹体型格外健硕的头狼,鼻子在空气中用力地嗅了嗅,那双凶残的眼睛里,竟然流露出一丝困惑,随即,被一种更加强烈的、无法抗拒的贪婪所取代。 它猛地调转方向,根本没再看王有才和黑子一眼,发出一声急促的低嚎,带着整个狼群,朝着另一个方向,狂奔而去! 看那奔跑的姿态,不是狩猎,更像是……朝圣! 仿佛在那个方向,有什么东西对它们有着致命的诱惑,以至于连送到嘴边的猎物都懒得理会。 王有才呆呆地站在原地,举着枪,半天没反应过来。 发生了什么? 狼群……就这么走了? 他身边的黑子也变得极为反常。 它不再狂吠,而是对着狼群消失的方向,发出了急切的“呜呜”声,前爪不停地刨地,竟也想跟着冲过去。 “黑子!回来!” 王有才一把揪住黑子的脖颈,连拖带拽地往后撤。 这地方太邪门了! 从母猪消失,到狼群诡异的举动,每一件事都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山神爷,保佑!山神爷,保佑!” 王有才哆哆嗦嗦地念叨着,再也不敢停留,拽着依旧躁动不安的黑子,连滚带爬地往回跑。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尽快回到王大龙他们身边去。 有光,有人,有更厉害的枪,才能让他这颗快要跳出胸膛的心脏稍微安稳一点。 他也不知道跑了多远,直到感觉肺都快要炸开,才一屁股瘫坐在地,像个破风箱般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山风一吹,冰冷刺骨。 身旁的黑子总算安静下来,只是喉咙里还时不时发出几声委屈的低咽,似乎还在惦记着什么。 王有才并不知道,就在他头顶百米高的天空中,一只毫不起眼的麻雀正悄然盘旋,用一双黑豆似的眼睛,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第46章 驱狼吞猪 夕阳的余晖如同泼洒的颜料,将西边的天空烧成一片瑰丽的橘红。 龙口村的晒谷场上,人声鼎沸。 那口曾在大炼钢铁时期用来给全村人煮饭的巨大铁锅,此刻被一群手脚麻利的妇女擦洗得锃亮,架在临时垒砌的土灶上。 灶膛里,熊熊的火焰舔舐着锅底,锅里的水已经开始冒出细密的气泡,蒸腾起一团团白色的水汽。 孩子们像一群脱了缰的小马驹,在晒谷场上追逐嬉闹,银铃般的笑声传出很远。 没上山的老人和男人们则围成一圈,唾沫横飞,眉飞色舞地吹嘘着那头还没亲眼看见的野猪王,仿佛那头庞然大物是他们亲手搏杀的一样。 一片欢腾。 沈凌峰坐在晒谷场边堆着的干稻草上,看着眼前的喧嚣和喜悦,嘴角露出一片微笑。 然而,他大部分的神识,并未在此处。 它们附着在麻雀分身上,穿梭在暮色渐沉的苍茫山林里。 自从王有才、王大龙三人,和张二牛带来的大部队汇合后,沈凌峰便操控着麻雀分身悄然离去。 之前为了引开狼群,救下王有才,他地从芥子空间里取出了一大块蕴养过的兔子肉。 这些经过空间蕴养的肉食,对凡俗野兽的诱惑力,不亚于最致命的毒品。 但也仅仅是引开。 一个由十几头成年饿狼组成的狼群,对于龙口村以及附近的村落而言,是一个巨大的、随时可能爆发的威胁。今天可以用空间兔子肉引诱它们离开,可明天呢?后天呢? 沈凌峰从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辈。 前世身为风水宗师,他深谙趋吉避凶的道理,而对付“凶”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比它更凶——要么将其彻底抹除,要么让其元气大伤,再无威胁。 既然那群饿狼吃了他的“饵”,自然就要付出代价。 麻雀分身振翅高飞,犹如一道灰黑色的闪电,掠过层层叠叠的树冠。在他的脑海中,周遭的山川、沟壑、林木、溪流,迅速构成了一幅立体的、实时滚动的地图。 很快,他就锁定了目标。 在一片背风的山坳里,泥土被大片翻开,一个由十几头野猪组成的族群正在其中拱食。 四头体型壮硕的母猪警惕地守在猪群外围,还有两头獠牙已经微微露头的半大公猪,焦躁地用蹄子刨着地,似乎在炫耀自己日渐增长的力量。 而在最中心的泥坑里,一头体重超过三百斤的雄壮公猪正懒洋洋地躺着,半眯着眼,不时发出满足的哼哼声,正是这个族群的头领。 在它周围,则是一大群哼哼唧唧、追逐打闹的小猪崽。 就是它们了。 这个规模的野猪群,足够让那帮饿狼喝上一大壶了。 沈凌峰心念一动,麻雀分身在空中盘旋了一圈,悄无声息地落在一棵高大的松树顶端。 他的计划很简单,也很粗暴。 以利诱之,驱狼吞猪。 ………… 山林深处。 头狼的喉咙里发出焦躁的低吼。 不久前,空气中那股让它神魂颠倒的奇异肉香又出现了。 它带着整个狼群一路狂奔,几乎将肺都快要跑炸,却连那块肉的影子都没见到。 这让它无比愤怒。 狼群里的其他成员也开始躁动不安,几只年轻的公狼甚至开始围绕着头狼打转,发出威胁性的呜咽。 在残酷的狼群社会里,一个无法为族群带来食物的头领,很快就会被更强壮的挑战者所取代。 头狼感受到了挑战的意味。 它猛地回头,露出雪白的獠牙,一口咬在其中一头年轻公狼的脖子上。 虽然没有用力,但那警告的意味,瞬间让整个狼群安静下来。 它再次将鼻子凑到地面,用力地嗅闻。 就在这时,那股奇异的肉香味,顺着山风,飘了过来。 来了! 头狼那双碧绿的狼眼中,瞬间爆发出无法抑制的贪婪和狂热。 这次的香味,比之前闻到的更加清晰,更加浓烈!仿佛就在不远处! “嗷呜——!” 它仰天发出一声高亢的狼嚎,那是召集和前进的信号。 整个狼群像是被注入了兴奋剂,瞬间从刚才的萎靡中挣脱出来,所有的饥饿、疲惫和不满,都在这一刻被那致命的香味所点燃。 这一次,它们一定要得到那个东西! 狼群再次动了。 这一次,它们的速度更快,目标更明确,十四头饿狼如同一股灰色的洪流,顺着山风刮来的方向,席卷而去。 而在另一边,野猪群的首领,正烦躁地用鼻子拱着一棵小树。 它的“妻子”们似乎有些心神不宁了,连带着那群吵闹的小崽子也让它心烦。 突然,它停下了动作,巨大的猪鼻在空气中抽动几下。 一股奇异的香味钻入它的鼻腔。 那是什么味道? 它活了这么多年,从未闻到过如此诱人的香味。那香味仿佛带着魔力,让它口腔里不受控制地分泌出大量的唾液。 不仅仅是它,整个猪群都闻到了。 几头母猪停止了警戒,纷纷抬起头,朝着香味飘来的方向张望。那两头半大的公猪更是蠢蠢欲动,喉咙里发出渴望的哼唧声。 野猪头领感到了威胁。 这种未知的、诱惑力极强的东西,让它本能地觉得不安。 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警告自己的族群保持冷静。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天而降。 “啪嗒。” 一块拳头大小,散发着浓郁香气的暗红色肉块,精准地掉落在猪群中央,就在几头小猪崽的面前。 那香味,比刚才风中传来的,要浓烈百倍! 一瞬间,所有野猪的眼睛都红了。 一头小猪崽最先反应过来,嗷地叫了一声,就朝那块肉冲去。 野猪头领的警告被彻底抛到脑后。另一头半大公猪猛地撞开小猪崽,一口将那块肉吞了下去! 野猪头领彻底被激怒了。 不是因为那块肉,而是因为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最严重的挑衅! 在它的面前,一头未成年的公猪竟然敢抢夺食物! 它低下头,粗壮的獠牙对准了那头不知天高地厚的半大公猪。 一场内斗,一触即发。 然而,就在此时,山林的那一头,传来了连绵不绝的狼嚎! 野猪头领猛地调转猪头,看向狼嚎传来的方向。 它的眼神瞬间变得残暴。 一种被侵犯了领地的愤怒,瞬间压倒了所有其他情绪。 这是挑衅!这是掠夺! 坐于稻草堆上的沈凌峰,通过麻雀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好戏,开场了。 他心念再动,芥子空间中最后剩下的一大块兔子肉,被麻雀分身投掷在狼群和猪群中间的一片空地上。 那块肉,如同一颗引爆火药桶的火星,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抛物线。 “嗷——!” 头狼头狼第一个冲出林子,它一眼就看到了那块掉落在草地中央的,散发着无尽诱惑的肉块! 它的心脏疯狂地跳动,全身的血液都在燃烧。 就是它!就是这个东西! 它甚至没有注意到,就在那块肉的另一边,一群黑压压的庞然大物,也正红着眼睛,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在头狼的眼中,此刻只有那块肉。 它后腿猛地发力,像一支离弦的箭,朝着目标扑了过去! 紧随其后的狼群,也如同潮水般涌出树林,它们的目标同样只有一个! “吼——!” 而另一边,野猪头领也带着它的族群,发动了冲锋。 在它看来,这群不知死活的臭狼,竟然敢当着它的面,抢夺它领地上的“美食”! 这是对一个猪王尊严最彻底的践踏! 它要把这些敢于挑衅它的家伙,全部撕成碎片! 两股狂暴的兽性洪流,怀揣着截然不同的目标,却朝着同一个点,轰然对撞! 没有试探,没有迂回。 战斗在接触的第一个瞬间,就进入了最血腥、最惨烈的阶段。 头狼一头撞上了一头冲在最前面的母猪。 巨大的冲击力让它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快散架了。 但常年搏杀的本能让它在半空中就扭转身躯,锋利的狼爪在那头母猪的脸上狠狠划过! 鲜血迸射! 那头母猪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一只眼睛瞬间被抓瞎。 剧痛让它彻底疯狂,它不管不顾地低下头,用仅剩的一只好眼锁定头狼,巨大的猪头猛地向前一拱! 头狼经验丰富地向旁边一闪,躲过了这致命的一击。 但它身后的另一头狼就没那么好运了。 “噗嗤!” 母猪那锋利如刀的獠牙,毫无阻碍地捅进了那头倒霉狼的腹部。只听一声令人牙酸的撕裂声,那头狼的肚子竟被整个豁开,红红绿绿的内脏混着鲜血,流了一地。 它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哀嚎,就抽搐着倒在了地上。 而野猪头领,则像一辆失控的重型卡车,径直撞进了狼群最密集的地方。 它的冲锋路线简单粗暴,就是一条直线。 挡在它面前的两头狼试图闪躲,但野猪头领的速度太快了! “砰!砰!” 两声沉闷的撞击声,那两头狼就像两个破麻袋,被直接撞飞出去,在半空中就喷出大口的鲜血,落地时已经筋断骨折,眼看是活不成了。 野猪头领毫不停留,巨大的猪头左右甩动,那对粗壮的獠牙,变成了最恐怖的收割机器。 一头狼试图从侧面攻击它,却被它一头顶在胸口,坚硬的头骨直接撞碎了狼的胸骨,那头狼哀嚎着倒飞出去,口中涌出的血沫里夹杂着内脏的碎片。 仅仅一个照面,狼群就付出了三死一伤的惨重代价! 第47章 猪狼相争,麻雀得利 头狼目眦欲裂! 它发出一声愤怒到极点的咆哮,命令狼群改变战术。 狼的优势从来都不是硬碰硬,而是无休止的骚扰、消耗和团队协作。 剩下的狼群立刻散开,它们不再从正面冲击,而是像一群灰色的幽灵,围绕着庞大的野猪群高速移动,寻找着防御的薄弱点。 它们的目标,是那些惊慌失措的小猪崽! 一头经验老到的母狼抓住一个空隙,闪电般冲向猪群的后方,一口咬住了一头小猪崽的后腿,猛地向后拖拽。 “嗷——!” 小猪崽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这声惨叫,彻底引爆了母猪们的怒火! 离得最近的一头母猪疯了一般调转方向,不管不顾地朝着那头母狼冲去。 它的速度和力量,在愤怒的加持下,达到了顶峰。 那头母狼见状,立刻松开嘴里的小猪崽,试图躲闪。 但它低估了一头护崽的母猪的疯狂。 母猪根本不给它闪避的机会,庞大的身躯狠狠撞在它的腰上。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母狼的脊椎被当场撞断。 它瘫在地上,上半身还在疯狂地撕咬着空气,下半身却已经失去了知觉。 然而,它的牺牲并非毫无价值。 就在那头母猪冲出去的瞬间,猪群的防线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头狼抓住了这个机会! 它带领着另外两头最强壮的公狼,如同三道灰色的闪电,从缺口处杀了进去! 它们的目标,正是被其他母猪护在中央的,更多的小猪崽! 血战,彻底升级! 整个山坳变成了一个血肉磨盘。 狼的狡诈、凶残,野猪的狂暴、悍不畏死,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狼爪撕开厚实的猪皮,獠牙刺穿野猪的脖颈。 野猪牙豁开狼的肚腹,蛮力撞断狼的脊梁。 凄厉的惨叫和愤怒的咆哮交织在一起,浓重的血腥味冲天而起,几乎要将天边的晚霞都染得更加猩红。 高高的松树上,那只小小的麻雀,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它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的情感波动。 沈凌峰的神识,如同最精密的计算机,冷静地分析着战场上的每一个细节。 狼群,只剩下五头,两头带伤。 野猪,成年猪损失了两头母猪,一头年轻公猪重伤,小猪崽……已经损失了四五头。 差不多了。 这一战下来,狼群死伤惨重,剩下的几只也成了惊弓之鸟,短时间内绝不敢再靠近人类村落。 而野猪群同样元气大伤,它们会带着对狼的刻骨仇恨,退回山林更深处,短期内不会再出现在山林外围。 两个潜在的麻烦,只用了一点小小的“催化”,就自己拼了个两败俱伤。 这,就是他想要的结果。 是时候收取报酬了。 趁着残存的野兽还在做最后的困兽之斗,沈凌峰心念一动,控制着麻雀分身悄无声息地掠过血腥的战场。 地上重伤或倒毙的野猪和狼,连带着那些躲在一旁的小猪崽,都被他干净利落地一一收进了芥子空间。 当最后一头小猪崽凭空消失,麻雀分身双翅一振,悄然没入了苍茫的山林之中。 ………… “回来了!他们回来了!” 一个爬在村口歪脖子老槐树上掏鸟窝的半大小子,率先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他指着山路尽头的方向,声音因为过度兴奋而变得尖锐。 这声呐喊,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龙口村激起千层浪。 晒谷场边的妇女们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聚在树下抽着旱烟闲聊的老人们猛地站起了身;在谷堆间追逐打闹的孩子们也齐刷刷地停下脚步,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向那条蜿蜒的山路。 片刻的寂静后,整个村子彻底沸腾了! “走!去迎迎!” “快!去帮忙搭把手!” 离得最近的几个农家汉子扔下手里的活计,拔腿就往村口跑。 越来越多的人从自家的院子里涌出来,汇成一股激动的人潮,朝着山路的方向迎了上去。 夕阳下,队伍的身影由远及近,逐渐清晰。 走在最前面的,是王大龙和王有才。 王大龙挺直了腰杆,背着五六式步枪,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笑意。 而王有才则显得沉默许多,他叼着已经熄灭的烟袋锅,眉头微蹙,眼神复杂,似乎还在回味着山林中的那场诡异经历。 在他们身后,才是这支队伍的“主角”。 两辆村里最结实的大板车,被十几名青壮年簇拥着,正艰难地向前移动。车轮在土路上压出深深的辙痕,发出沉重的“嘎吱”声。 当村民们看清板车上的东西时,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倒吸凉气声。 “我的老天爷……” “这……这就是那头野猪王?” 只见其中一辆板车上,一头庞然大物横躺在那里,几乎占满了整个车板。 它黑色的鬃毛硬如钢针,即便已经死去,那股凶悍暴戾的气势依然让人心惊胆战。 尤其是那对冲出嘴外、足有一尺长的森白獠牙,在夕阳下闪烁着骇人的寒光。 它的头颅上,一个血肉模糊的窟窿触目惊心,那是王有才致命一击的证明。 另一辆板车上,则躺着一头体型稍小的母猪,但即便如此,那近两百斤的分量,也足以让任何一个常年缺乏油水的村民眼冒绿光。 这两座“肉山”带来的视觉冲击力,是任何语言都无法形容的。 “都搭把手!加把劲儿!”张二牛站在板车旁,扯着嗓子指挥,他身上沾了不少血污,脸上却全是压不住的得意,尽情享受着村民们投来的敬畏与羡慕。 人群“嗡”的一声围了上去。 “让我来!” “老三你歇着,我力气大!” 根本不用催促,十几个汉子七手八脚地开始帮忙推车、拉车。 女人们和孩子们则跟在后面,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伸长了脖子,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就这样,队伍在全村人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进了村。 晒谷场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泥土的芬芳。 两头硕大的野猪被开膛破肚,几个壮劳力正拿着尖刀费力地分割着,黑红的猪血浸透了身下的干草,引来嗡嗡的蝇群。 但此刻,没有一个村民在意这些。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死死地钉在场子中央那个清瘦的身影上——村长张老根。 张老根清了清嗓子,平日里有些佝偻的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泛着兴奋的红光。他指了指身边那个穿着蓝色工装、身形挺拔的“年轻人”,声音比平日里大了三圈,带着一种宣告喜讯的激动。 “乡亲们!都听我说!这位是沈凌峰,小沈同志!是从大上海造船厂来的采购员!” “采购员”三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池塘,人群里顿时起了不小的骚动。 上海? 那可是只在广播里才能听到的地方,是全国的经济中心,是所有人都向往的好地方! 一时间,村民们看向那个“小沈同志”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看待一个普通城里年轻人的目光,而是充满了敬畏、羡慕,甚至是一丝丝的讨好。 张老根很满意这种效果,他要的就是这份震撼。他提高了音量,压下所有窃窃私语:“小沈同志这次来,是代表厂里来咱们村收购山货的!大家伙都看到了,这两头野猪,就是上海造船厂委托咱们村捕猎的!” 话音落下,晒谷场上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像是烧开了的水,猛地沸腾起来! “啥?上海造船厂……委托的?” “我的乖乖,咱们村这是跟上海的大厂子搭上线了?” 人群的目光瞬间又转移到那两头还在流血的野猪身上,眼神里多了几分火热。 “张村长,那……那这猪肉,啥价啊?”一个胆大的汉子忍不住扯着嗓子喊。 “问得好!”张老根一拍大腿,“我下午陪着沈同志去公社,亲自给上海造船厂后勤科的吴科长通了电话!吴科长亲口承诺,这两头野猪,他们厂里全要了!按一块钱一斤收!” “轰——” 人群炸了。 一块钱一斤? 收购站给出的收购价也就四角五分,就算是镇上的国营猪肉铺,猪肉售价也才七角五。 黑市上的价格倒是高,可谁敢去?被抓到了,那就是投机倒把! 现在,上海造船厂直接给到一块钱!这跟天上掉馅饼有什么区别? “真的假的啊,村长?” “一块钱?造船厂这么大方?” “我的乖乖,这两头猪少说能出五百斤肉,那就是五百块钱啊!” 算清楚这笔账的人,倒吸一口凉气,看着那两堆猪肉的眼神,已经不是在看肉了,那是一堆油汪汪的钞票! 张老根双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不光是这个!吴科长在电话里还说了,他们厂里还需要各种山货!只要东西好,不管是野鸡野兔、干蘑菇,还是你们各家攒的什么山货,他们厂里都要!价格,绝不会比市场价低!” “而且吴科长说了,会安排卡车连夜出发!预计明天一早就能到咱们村!到时候,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这话如同一瓢滚油,彻底泼进了村民们欲望的烈火中。 寂静只持续了不到三秒。 “我家里还有年初晒的笋干!” “我家有半袋子野栗子!” “孩子他娘,你快回家!把我藏在床底下的那袋干香菇拿出来!” “都让让!别挡着道……” 村民们像是听到了冲锋号的士兵,一窝蜂地朝着各自的家里冲去,整个晒谷场瞬间变得人仰马翻。 第48章 独自行动 解放牌卡车的引擎发出野兽般的低沉咆哮,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剧烈颠簸。 车厢里,混合着浓烈的柴油味、汗水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但这一切都无法掩盖人们脸上洋溢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喜悦。 五百三十七斤野猪肉,加上从村民们那收来的笋干、蘑菇、野核桃等各式山货,几乎堆满了半个车斗。 两个年轻厂卫坐在车斗里,看着面前被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物资,眼睛里放着光。 “廖哥,你说这个小沈同志怎么就这么厉害?”年轻点的那个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同伴,压低了声音,但兴奋劲儿怎么也藏不住,“跑了一趟乡下,就给厂里采购到这么多东西!” 被叫做廖哥的厂卫年纪稍长,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疤,闻言只是嘿嘿一笑,拍了拍屁股底下的麻袋。 “厉害?何止是厉害。小周,你是新来的,你不知道。这几年来,咱们厂食堂里的每天做菜的鱼,可都是小沈和他的大师兄,后勤科的采购员陈石头想办法搞回来的。要不然,光靠市里下发那点供应指标,咱们全厂上下几千号人,一个月能见着两回荤腥都算谢天谢地了。” “这么神?”小周的眼睛瞪圆了,满脸的不可思议。 “神?咱们这些老人早就习惯了。”廖哥压低声音,凑近了些,神神秘秘地说,“我跟你说个底,你可别外传。小沈同志啊,其实根本不是咱们厂子的人,他是对面红星饭店的采购。他愿意帮咱们,纯粹是看在他大师兄陈石头的面子。” “所以你小子记住了!在厂里,宁可得罪车间主任,也不能得罪后勤科的陈石头。不然,不用别人动手,厂领导就得先扒了你的皮不可!” “我得罪他干嘛?”小周憨憨地挠了挠头,咧嘴一笑,“廖哥,你说,明天食堂烧的,会是红烧肉还是炖排骨……” 两人的对话驾驶室里的三人自然不知道,此刻她们也聊得正起劲。 “小峰,还是你厉害!”后勤科的办事员小李坐在中间,对着沈凌峰竖了个大拇指,“咱们后勤科为了副食品指标,吴科长的头发都快愁白了。你这一趟,比我们跑一个月都顶用!” 刘司机双手扶着方向盘,闻言只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 “小李,你说的没错。”他声音沙哑,带着老烟枪特有的粗砺感,“我给厂里开了十多年车,拉过钢材,拉过粮食,也拉过不少领导。就没见过像小峰你这样,不管去哪儿,走到哪儿,都能办成事儿的。” 坐在最右边的沈凌峰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让他清秀的脸庞多了一丝少年人的阳光。 “刘叔,你可别捧我了,我这都是运气好,跟着村里的人去打猎,正好遇上这么两头大家伙。” “再说了,我只是待在边上看看,真正辛苦的是龙口村的乡亲们。” “小峰,你太谦虚了!”小李热情地说道,“怎么样,你也跟我们一起回上海吧?采购到这么多物资,也该回去了!” 沈凌峰摆了摆手,语气里透着一股坚定,“不行啊,李哥。我出来的时候,答应刘副厂长了,要多搞些副食品,等过年的时候给厂里的工人们发福利。现在才这么点东西,还远远不够呢!” “我得抓紧时间,再去周边几个县转转,看看那边的山货情况。争取尽快把厂里需要的那些东西都收齐了。” “有志气。不像现在社会上有些年轻人,稍微出点力就喊累,有点功劳就想躺在功劳簿上睡大觉。”刘司机听了,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不过,一个人在外面跑,凡事留个心眼。这年头,治安不好,人心难测。” 小李也连连点头:“是啊,小峰,要不你再考虑考虑?你一个人我们哪能放心。要不我留下来陪你?” 沈凌峰笑着摇了摇头,目光清澈而坦然,“李哥,你就别操心了,我从小就是跑惯了的,知道怎么保护自己。对了,你们回去,帮我给我大师兄陈石头捎个信。就说我一切顺利,在外面还要待上段时间。” “好嘞!一定带到!”小李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卡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又行驶了十多分钟,地平线的尽头,一片灰蒙蒙的轮廓正逐渐清晰起来。 沈凌峰指了指前那片建筑,“刘叔,就在前面那个镇子放我下来就行。我先去镇上打听打听情况。” 刘司机把车稳稳地停在了一个挂着“前进公社”牌子的镇子口,一脚刹车下去,车斗里的野猪肉都跟着晃了三晃。 “小峰,就这儿了。”刘司机熄了火,从口袋里摸出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才转头看着沈凌峰,眼神复杂,“你一个人,真没问题?” “放心吧,刘叔。”沈凌峰已经推开了车门,灵巧地跳了下去。 “那你自己千万小心!”小李探出头来,满脸都是不放心,“有什么情况就给厂里打电话!” “知道了,李哥。”沈凌峰仰起脸,再次露出那副人畜无害的阳光笑容,用力挥了挥手,“你们快回去吧,下班前还能赶到厂里交差呢!” 卡车重新发动,喷出一股黑烟,在轰鸣声中颠簸着远去,很快就化作了远处的一个小黑点。 沈凌峰走进镇子,唯一的一条主道上,供销社和国营饭店赫然入目。 早上在龙口村吃的猪杂汤,早就消化得一干二净了。肚子里传来的咕咕叫声,提醒着他,这具正在长身体的躯壳需要能量。 他没有丝毫犹豫,迈步走进了那家墙上刷着“为人民服务”标语的国营饭店。 饭店里人不多,只有零星几桌客人,一个个都埋头吃着碗里的东西,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混合了陈年油垢和粗粮主食的味道。 一个穿着白褂子,但袖口已经发黑的中年女服务员瞥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地指了指墙上的小黑板,“吃什么自己看。” 黑板上用粉笔写着歪歪扭扭的几个字:阳春面,三分钱,二两粮票。大肉面,一角五分,二两粮票。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沈凌峰并不在意服务员的态度,这种国营单位的“铁饭碗”作风,是这个时代的特色。 他从口袋里摸出钱和粮票,放在服务台上,“同志,一碗大肉面。” 付了钱,拿了票,他找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 很快面就上来了。 酱色的汤汁,雪白的面条,碧绿的葱花,一块半个巴掌大的大肉浸在油汪汪的汤里,正是江浙一带有名的红汤面。 说起这红汤面,在沈凌峰前世,那讲究可就多了。 汤头要用猪骨、鸡架、火腿蹄膀吊上十几个小时,面条得是加了鸭蛋的碱水面,韧而不硬,爽滑弹牙。 上面的浇头更是五花八门,焖肉、爆鱼、大排、鳝丝……哪一碗不是功夫的结晶。 眼下这一碗,自然是远远比不上的。 但在这个连一个月都吃不到多少油水的年代,能有这样扎扎实实的大肉面填肚子,已经是神仙般的享受了。 一碗面下肚,浑身暖洋洋的。 他走出饭店,没有丝毫留恋,径直钻入了小镇背后那片苍茫无尽的山林。 树冠如阴,将大部分的阳光都隔绝在外。 林间的光线顿时昏暗下来,只有斑驳的光点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厚厚的腐殖土上。 山林里没有路,只有厚厚的落叶和盘根错节的树根。 沈凌峰的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异常稳当。他那双清澈的眼睛不再是看向前方,而是微微抬起,扫视着山体的走向、林木的疏密以及溪流的蜿蜒。 很快他就找到了地方。 那是一处被巨大岩石和浓密灌木丛环绕的天然洼地,地势隐秘。 沈凌峰闭上双眼,神识触及到神魂中那缕代表着换位石俑的意念。 换!” 刹那间,他身体周围的空气发生了剧烈的扭曲。光线仿佛被一个无形的黑洞吸了进去,他脚下的地面,触感变得模糊而虚幻,像是踩在了一团棉花上。 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力量,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又像是要将他的身体从内向外整个翻过来! 这种感觉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下一刻,沈凌峰的身影凭空消失。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就像是被一块橡皮从这幅风景画中彻底擦去。 而在他原本站立的地方,一尊半人高的石俑,凭空出现。 几秒钟后。 “啾!” 一声清脆的鸟鸣划破了死寂。 一只灰扑扑的麻雀从空中俯冲而下,精准地落在了石俑光秃秃的头顶。 就在它纤细的爪子与石面接触的一刹那,那尊沉重的石俑竟毫无征兆地凭空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原地,只留下一片被压得深陷的落叶。 麻雀歪了歪头,豆大的黑眼睛里闪过一丝灵动,随即振翅而起,悄无声息地隐没于山林之中。 第49章 断匕养煞 短暂的眩晕过后,沈凌峰的视野恢复了清明。 他已经站在一个干燥而隐蔽的山洞里。 洞口被几丛半人高的荆棘和藤蔓巧妙遮掩,一缕金色的阳光从缝隙中挤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晕,刚好照亮了洞内一小片平坦的地面。空气里浮动着尘土和岩石的味道,带着一丝万年不变的枯寂。 这是他昨天控制着麻雀分身,在山里盘旋大半天才找到的绝佳藏身处。既能远眺整个山谷,又足够隐秘,用来放置作为空间锚点的换位石俑,再合适不过。 他定了定神,心念一动。 下一刻,一头体型矫健、毛色油亮的狼青犬凭空出现在他身边。 正是小青。 它用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看着沈凌峰,围着他摇了摇尾巴。 “好了,干活了。”沈凌峰拍了拍小青的背。 小青立刻停止了撒娇,眼神变得警惕起来,耳朵竖立,无声地走到洞口,透过藤蔓的缝隙,用它那远比人类敏锐的嗅觉和听觉,探查着外面的世界。 沈凌峰站起身,走到洞口,拨开一根挡住视线的藤蔓。 刹那间,一幅壮丽而苍凉的画卷,在他眼前轰然展开。 洞外阳光明媚,山风浩荡。 他们正身处于半山腰,面前是一个巨大的、犹如碗底般的山谷。谷中林木葱郁,生机盎然,却又透着一股亘古洪荒的寂寥。 视线越过近处的树林,投向山谷中央。 三棵标志性的参天大树,如同三名沉默的巨人,矗立在谷底。 左边的如同一柄直刺苍穹的利剑,右边的树冠则像一把撑开的华盖。 而最中间的那一棵,最为奇特。 它的主干粗壮到需要数人合抱,巨大的枝杈以一种扭曲而遒劲的姿态向天空伸展、蜷曲,形态宛如一只正在向上苍祈求,或是不甘抓握着什么的巨手。 那正是地图上所描绘的奇树。 “小青,守好这里,任何东西靠近,都给我叫。”他低声命令。 小青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算是回应。 它伏下身子,将自己完美地隐藏在灌木丛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沈凌峰退回山洞,盘腿坐下。 这一次,为了避免有所遗漏,他需要全身心投入。 双眼闭合,心神沉入识海,与正急速赶来的麻雀分身,瞬间合一。 风在耳边呼啸,大地在身下飞速倒退。 这种挣脱肉体束缚,翱翔于天际的感觉,无论经历多少次,都让沈凌峰感到迷醉。 沈凌峰没有丝毫耽搁,控制着麻雀分身,径直朝着那只“巨手”奇树的方向飞去。 很快,山谷就在“眼”下。 麻雀在奇树上空盘旋,沈凌峰的神识透过这具小小的躯体,俯瞰着整个谷地。 “望气术,开!” 世界瞬间失去了它原本的色彩。 山不再是青的,水不再是绿的,树木花草都化作了一团团浓淡不一的白色光晕。 那是“生气”,是万物生命力的显化。 然而,当他的“目光”聚焦于下方的山谷时,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顺着神识连接,直冲本体的脑海! 山洞中,沈凌峰的身体猛地一颤,脸色更加苍白。 他“看”到了什么? 整个碗状的山谷盆地,弥漫着一股翻滚不休的黑色气场! 其中,还夹杂着无数缕猩红如血的“血气”。 它们如同狰狞的毒蛇,在黑色的煞气海洋中穿梭、纠缠、嘶吼,构成了一幅末日般的恐怖景象。 整个山谷,就是一个巨大的血肉磨盘! 沈凌峰甚至能从那煞气中,感受到金戈铁马的碰撞声,感受到临死前绝望的呐喊,感受到鲜血喷溅在脸上的温热触感……这些都是残存在气场中的精神印记,历经千百年而不散。 这里是一个古代战场! 而且,是一处规模浩大、怨气冲天的“万军埋骨之地”! 这种地方,在风水玄学中被称为“养煞绝地”,历经千百年,煞气不但不会消散,反而会与地脉结合,变得更加醇厚、凶戾。 寻常人若是靠近,轻则大病缠身,噩梦不断,重则神智错乱,被煞气侵体,不出数日便会暴毙而亡! 就算是玄门中人,没有万全的准备,也绝不敢轻易踏足。 然而,沈凌峰却丝毫不惧。 芥子空间和麻雀分身,这两样东西,就是他敢于探查这片“养煞绝地”的最大底气! 麻雀分身,说到底只是芥子空间中凝聚的傀儡,并非活物。煞气侵染的是生灵的血肉与神魂,对这种能量体构成的分身,影响微乎其微。 而芥子空间,更是以煞气为食,在这里,简直如鱼得水。 只可惜,这些煞气弥漫于山谷之中,并不凝聚,也没有可以被收入空间的承载物。 否则,如此海量的煞气,足以彻底补回蕴养那颗神秘“卵”所消耗的能量,甚至还会有大量盈余。 除非……动用那些禁忌的养煞之术。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沈凌峰的心脏便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 所谓养煞,在玄门中乃是人人谈之色变的禁忌邪术。 此术之所以被正道所不容,是因为绝大多数养煞法门都极其阴毒,需要以生灵的精血为引,人为制造惨烈杀劫来催生煞气,再将其炼化成威力巨大却也凶戾无比的煞器。 这种煞器极易反噬其主,稍有不慎,使用者便会心性扭曲,堕入魔道,永世不得超生。 前世的沈凌峰,身为玄门正宗的顶尖人物,对这类邪术向来是嗤之以鼻,深恶痛绝。 但是……此一时,彼一时。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邪道之所以为邪,在于“人造”二字,在于为了一己私欲而滥杀无辜。 可眼前这片古战场不同! 此地的煞气,是千百年前金戈铁马、生死搏杀后,由天地自行演化、沉淀而成的“天成之煞”。它们就像是无主的矿藏,是历史遗留的产物,取之何罪之有? 更何况,如此浓重的煞气盘踞于此,对周遭地脉而言本就是一颗毒瘤,日久必生祸患。 与其让它在此地继续发酵,甚至外泄伤及无辜,倒不如由自己将其收纳炼化,化害为利。 这非但无过,反而是一桩梳理地脉、消除隐患的大功德! 想通了这一层,沈凌峰心中最后一道枷锁,轰然破碎,荡然无存。 一念通达,神思清明。 他立刻收起了那些多余的感慨,前世身为风水大师的专业素养,让他瞬间进入了冷静的“工作状态”。 问题很明确:如何将这满山谷弥散的“天成之煞”,凝聚起来,并找到一个合适的“承载物”,将其收入芥子空间。 他心念一动,控制着麻雀分身再次升空,开始对整个山谷的地形和气场流向进行专业的勘测。 在“望气术”下,山谷中浓郁的黑煞之气并非一成不变,而是像水流一样,遵循着某种特定的规律在缓慢流动。山风的吹拂,地势的高低,都影响着煞气的浓淡分布。 “找到了!” 沈凌峰心中一喜。 他发现在山谷的中心偏南位置,有一处天然的凹陷洼地,那里是整个山谷地势最低之处,也是煞气最为汇聚凝实的地方,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气眼”。 至于承载物,沈凌峰并不缺少。 那些被芥子空间吸干了煞气的物件,本身就是最好的“煞器之胚”。 而其中,又以那把断匕最为合适。 它与这片古战场的煞气同根同源,在被空间吸尽了自身蕴含的煞气后,便成了一个虚位以待的空瓶,正等着这“天成之煞”的重新灌注! 计划已定,沈凌峰再不迟疑。 他控制着麻雀分身,小心翼翼地飞临“气眼”的正上方。 心念一动,那把断匕便凭空出现在麻雀爪下,垂直朝着洼地中心坠落。 噗嗤一声轻响,断匕深深没入湿润的黑土,只余下半截柄露在外面。 随后,它以断匕为中心,用尖喙和爪子在地上飞快地刻画起来。 没有朱砂,没有符纸,甚至连一句咒语都没有。 他所刻画的,是一个最基础的导引阵,利用的,正是此地的天然地势与气场流转。 这才是风水阵法的精髓——因地制宜,顺势而为! 当最后一笔刻痕完成,一个无形的漩涡以断匕为中心,骤然生成! 呼—— 山谷中原本缓缓流动的黑煞之气,仿佛受到了某种致命的吸引,开始疯狂地朝着洼地中的断匕涌来。 一道道黑色的气流,如同百川归海,被拉扯、撕裂,最终化作最精纯的黑丝,源源不断地钻入断匕之中。 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断刃上,此刻竟泛起一层幽暗深邃的乌光,匕身周围的空气温度骤降,甚至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收!” 沈凌峰精神高度集中,在断匕即将达到饱和的瞬间,心念一动。 麻雀分身猛地向下一扑,利爪精准地抓向了那截露在泥土外的匕首柄。 嗡——! 就在断匕被收入芥子空间的刹那,那股冰冷狂暴的煞气洪流便被瞬间镇压、转化。 一股精纯至极的能量涌入空间壁垒,让芥子空间,向外扩张了足有五公分。 望着山谷中尚且浓郁的“煞气”,沈凌峰的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第50章 金钱豹 把断匕投入“气眼”,蕴养成“煞器”。 然后收进空间,让芥子空间吸收。 再投入“气眼”,蕴养。 再收进空间,吸收…… 如此往复,山谷中原本浓郁的黑色气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起来。 海量的煞气,经过断匕这个中转站,被芥子空间分解吸收,成为了滋养这方小天地的精纯养料。 让空间扩张了有足足五十公分左右,这不仅补回了前几天因为蕴养那颗神秘的“卵”消耗的“五十参之气”,更有不少盈余。 芥子空间已经扩张到将近三十个立方,这相当于一间小型储藏室了。 “汪!汪汪!” 小青急切的叫声,把沈凌峰的神识从芥子空间中拉了出来。 走到洞口,沈凌峰的目光瞬间凝固了。 只见洞口前不远处的空地上,小青弓着背,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浑身的毛根根倒竖,像一头炸毛的小狮子。 而在它对面,三丈开外,一头体态流畅、遍体金钱斑斓的野兽,正无声地伏低身体。 金钱豹! 它的身形比小青大了不止一圈,肌肉线条在暗淡的星光下隐隐起伏,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 那条粗长的尾巴末梢,正像一根绷紧的钢鞭,有节奏地轻轻抽打着地面。 一双在夜色中泛着幽绿光芒的兽瞳,死死锁着小青,也锁着刚刚出现的沈凌峰。 沈凌峰脑子转得飞快。 他明白了。 这片山谷原本是绝地,煞气冲天,别说野兽,就是飞鸟蚊虫也绝迹。 这头金钱豹想必是附近区域的王者,一直对这片“禁区”心存忌惮。 而就在刚刚,自己将海量的煞气尽数“笑纳”,山谷的风水格局骤然改变。 对于气机变化最为敏感的野兽而言,这无异于自家地盘上凭空出现了一块肥美的真空地带。 它,是来巡视领地,顺便看看能不能捡点便宜的。 小青和自己,在它眼中,就是闯入者,是……猎物。 沈凌峰非但没有恐惧,心脏反而不争气地加速跳动起来,一股混杂着冒险与兴奋的奇特情绪,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金钱豹啊! 这玩意儿浑身是宝! 一张完整的豹皮,在黑市上能卖上大价钱。 豹骨泡酒,更是大补之物。 还有这一身精壮的豹子肉…… 他下意识地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 自从修炼《星引炼体诀》第三层之后,他便感觉自己体内蕴藏着强大的力量。 他很想知道,自己如今的实力,究竟到了何种地步。 而眼前这头处于食物链顶端的掠食者,无疑是最好的试金石! “呜……” 金钱豹显然也评估完了眼前的局势。一条算不上是威胁的土狗,一个“高瘦”的两脚兽。 在它的狩猎生涯里,这几乎是十拿九稳的猎物。 它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咆哮。 那伏低的身体仿佛一张被拉满的强弓,骤然松弦! 一道黄黑相间的残影,贴着地面,以一种惊心动魄的速度,闪电般扑向体型较小、威胁更低的小青! 丛林猎杀的本能,让它精准地选择了最有效率的攻击方式——先解决掉碍事的,再对付那个大的。 “小青!退!” 沈凌峰暴喝一声,几乎在同一时间,他的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 脚下猛地一蹬,松软的地面被他踏出一个浅坑,整个人如同炮弹般斜射出去,目标不是金钱豹,而是金钱豹与小青之间的空档。 他要截断它的攻击路线! 小青虽勇,但面对这种级别的猛兽,一个照面就会被撕成碎片。 风声在耳边呼啸,沈凌峰的眼神冷静得可怕。 他的动态视力,在《星引炼体诀》的加持下,已经能清晰捕捉到金钱豹扑击时每一块肌肉的贲张。 快!太快了! 野兽的爆发力,远超人类想象。 但沈凌峰更快! 他后发先至,在金钱豹那利爪几乎要抓到小青的瞬间,硕长的身影如同一块突然竖起的铁壁,硬生生楔入了金钱豹和小青之间。 砰! 一声沉闷如擂鼓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山谷中炸响。 沈凌峰没有选择硬抗金钱豹的利爪,那无异于螳臂当车。 在身体接触的前一刹那,他腰身一扭,右肩顺势前顶,将全身的力量通过八极拳中的靠山贴,精准地撞在了金钱豹的前肩的上。 这是卸力,也是借力打力! 一股难以想象的巨力传来,金钱豹那势在必得的扑杀之势被硬生生带偏。 它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失去平衡,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咆哮,重重地摔在了旁边的草地上,带起一片泥土草屑。 沈凌峰也不好受。 他整个人被这股冲力撞得横移出去两三步,脚下在泥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才勉强稳住身形。 金钱豹晃了晃有些发晕的脑袋,猛地站起。它看向沈凌峰的眼神彻底变了,不再是看待猎物的轻蔑,而是充满了警惕、愤怒,以及一丝……困惑。 它无法理解,眼前这个看起来“瘦弱”的两脚兽竟然有如此恐怖的蛮力和爆发力。 “呜嗷——!” 这一次,它发出了震彻山谷的咆哮,声音里充满了狂暴的杀意。 小青被刚刚那一下吓得不轻,但见主人挡在身前,忠诚战胜了恐惧,它绕到金钱豹的侧后方,再度发出威胁的狂吠,试图分散它的注意力。 好狗! 沈凌峰心中赞了一句,右手却已悄然探入怀中。 当他再次抬起手臂时,一把刺刀,已然握在掌心。 空间中的武器并不少,手枪、步枪、手榴弹,但这些东西,动静太大。 一声枪响,在这寂静的深山里,足以传出十几里地,会引来什么样的窥探和麻烦,谁也无法预料。更何况,眼前这头金钱豹体态雄壮,毛皮油光水滑,几乎没有任何瑕疵,若用子弹打个稀烂,未免太过可惜。 对付一头畜生,三八式步枪配装的刺刀,足够了。 金钱豹没有立刻发动第二次攻击。 它弓着背,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低吼,绕着沈凌峰缓缓踱步,金色的竖瞳死死锁定着他手中的刺刀。 野兽的直觉,让它从那闪烁着寒光的铁片上,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眼前这个两脚兽,给它的感觉彻底变了。不再是猎物,而是同等级,甚至更危险的掠食者。 一人一兽,在山谷中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对峙。 沈凌峰一动不动,如同一尊扎根于大地的石像,只有他的眼神,随着金钱豹的移动而缓缓转动。他将刺刀横于胸前,刀尖微斜,这是一个可攻可守的姿态。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小青也不再狂吠,只是压低身子,喉咙里发出呜呜的警告声,紧张地看着对峙的双方。 突然! 一直在踱步的金钱豹骤然暴起! 它没有选择猛扑,而是身体猛地一矮,四肢发力,如同一道贴着地皮窜出的黄黑色闪电,目标不是沈凌峰的要害,而是他的双腿! 这是野兽最狡猾的战术,攻击下盘,让人失去平衡,一旦倒地,便是任其宰割的羔羊! 换做任何一个普通人,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招,都将避无可避。 但沈凌峰修炼《星引炼体诀》,反应远超常人。 电光石火之间,沈凌峰不退反进! 他左脚在地面重重一踏,泥土炸开,整个人竟如炮弹般拔地而起,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跃向半空。 金钱豹那势若奔雷的扑击,恰好从他脚下堪堪擦过! 就是现在! 身在空中的沈凌峰,腰身猛然发力,以一种违反物理定律的姿态强行扭转身躯,将全身的重量与下坠之势,尽数灌注于右手的刺刀之上! 噗嗤——! 三棱刺刀带着破风的尖啸,精准无误地从金钱豹的后颈脊椎连接处,狠狠扎入! “嗷——!!!” 一声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充满痛苦与绝望的凄厉惨嚎响彻山林。 金钱豹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巨大的惯性让它翻滚着摔出数米之远,在草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拖痕。 殷红的鲜血,如同决堤的泉眼,从它后颈的伤口处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周围的草地。 这头山林霸主并未立刻死去。它疯狂地挣扎着扭动身体,四肢胡乱地刨着地面,泥土与草屑四处飞溅。 它试图抬起头,却发现除了尾巴还能无力地抽搐几下,整个身体的控制权已经离它而去。 喉咙里发出的不再是咆哮,而是夹杂着血沫的“嗬嗬”悲鸣,金色的瞳孔逐渐涣散,渐渐失去了神采。 沈凌峰没有立刻上前,只是站在原地,胸膛因方才的极限爆发而剧烈起伏。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紧握着刺刀的右手,此刻才感到一阵微微的酸麻与颤抖。 直到那头金钱豹彻底僵直不动,小青才敢小心翼翼地凑上来,对着那庞大的尸体嗅了嗅,喉咙里发出兴奋的低呜。 “好样的。”沈凌峰走过去,揉了揉它的脑袋,算是对它勇敢预警的嘉奖。 他蹲下身,手掌抚上金钱豹那身油光水滑、尚有余温的皮毛。 心念一动,这头重逾百斤的山林霸主便凭空消失在了草地上,被他悉数收入芥子空间。 “走了,小青。”沈凌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我们烤肉去。” 第51章 奇树和石门 山谷的清晨,带着草木的湿润气息,格外宁静。 一夜酣睡,沈凌峰感觉精神饱满,昨日忙碌了一整天带来的疲惫感一扫而空。 他才刚刚睁开眼,一条毛茸茸的黑影就凑了过来,湿热的舌头舔了舔他的脸颊。 是小青。 它摇着尾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撒娇声,围着沈凌峰打转,似乎在邀功——它昨晚守了一夜。 “行了,知道你最乖。”沈凌峰揉了揉它的脑袋,从芥子空间里取出一大块冒着热气,烤得焦黄的肉。 这是昨天剩下的肉,相对于豹肉,沈凌峰还是更愿意吃野猪崽的肉,它们不像成年野猪的肉那般粗糙干柴,反而细嫩多汁,烤制过后更是油脂丰腴,香气扑鼻。 小青几口就将那的那份烤肉吞下肚,意犹未尽地又舔了舔沈凌峰的手。 沈凌峰没好气地又撕下一小块,扔给它,自己也大口吃了起来。 一人一狗分食完毕,天色已经大亮。 沈凌峰站起身,擦了擦手上的油渍,眼神投向山谷深处。 是时候了。 他意念一动,一缕神识瞬间脱体而出,注入不远处树梢上的麻雀分身内。 嗡! 世界骤然变化。 视野拔高,感官变得无比敏锐。风拂过羽毛的触感,叶片上露珠的冰凉,远处虫鸣的细微震动,一切都清晰无比。 麻雀分身振翅高飞,盘旋着升入百米高空。 沈凌峰立刻开启了望气术。 下一秒,他不由得在心中叹了一声。 果然如此! 从高空俯瞰,整个山谷的气场一目了然。昨天还弥漫在山谷中,如同浓雾一般、几乎遮蔽了一切的表层黑色煞气,此刻已经变得稀薄得如同几缕残烟,阳光轻易就能将它们驱散。 失去了这些庞杂“背景噪音”的干扰,此地的气运真相终于暴露无遗。 只见山谷最深处,那棵形如巨手、直插云霄的怪树正下方,一股精纯到极致的黑灰色气柱冲天而起! 那气柱凝练如实质,仿佛一根贯穿天地的黑色长矛,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它不像昨日那些煞气一样狂乱无序,而是带着一种森严、肃杀、宛如钢铁洪流般的铁血意志。 黑灰色的气柱中,还夹杂着无数缕暗红色的血气与深紫色的怨气,彼此纠缠,化为一条条狰狞的龙蛇,盘旋而上。 “好家伙……” 即便隔着数百米,沈凌峰也能感受到那股气息的恐怖。 这才是此地煞气的真正根源!是油布地图上那个用血印标记出的那个“x”的真正所在! 沈凌峰强压下心中的激动,收回了麻雀分身。 神识回归本体,他长长呼出一口气,眼中精光一闪。 “小青,我们走。” 他招呼了一声,带着土狗,循着方才气机锁定的方向,向那棵奇树大步走去。 越是靠近奇树,周围的环境就越是诡异。 这里的灌木生长得奇形怪状,扭曲的枝条像一只只伸出的鬼爪,想要将人拖入深渊。 地面上遍布着湿滑的青苔和颜色相似的岩石,一不留神就会滑倒,或者在几乎一模一样的景物中迷失方向。 空气中弥漫着一层薄薄的瘴气,带着一股腐叶与泥土混合的古怪气味,不仅影响视线,闻久了还让人头昏脑胀。 “天然的迷阵……”沈凌峰环顾四周,嘴角反而勾起一丝笑意。 这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风水迷阵。利用山川地势、草木光影,自然形成一个让外人无法深入的屏障。 难怪这么多年,这个地方从未被人发现过。 就算是有能力抵御“煞气”的侵染,只要进入此地,恐怕走不了几步就会被相似的景物迷惑,不知不觉又绕了出去。 但在他的“望气术”之下,这一切都形同虚设。 他根本不用看那些迷惑常人的景物。他的双眼,此刻只“看”气场的流动。 哪里气机淤塞,是死路。 哪里气机通畅,是活路。 那股冲天而起的黑灰色煞气,更是最明确的灯塔。 他时而向左,时而向右,脚步看似毫无规律,却总能从最不可思议的角度穿过那些纠缠的藤蔓和交错的树丛。 小青紧紧跟在他脚边,喉咙里不时发出低沉的呜咽,它本能地感觉到了这里的危险,但出于对主人的绝对信任,它一步也不敢落下。 七弯八绕,大约走了一炷香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 那棵巨手般的奇树耸立在眼前,沈凌峰一踏入其笼罩的阴影,便感到周遭的温度都骤然降了几分。 他仰头看去,粗壮的树干怕是七八人也无法合抱,虬结的树皮宛如青铜浇铸,透着一股饱经风霜的沉重。 巨大的树冠更是遮天蔽日,将天光死死地挡在外面,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那凝如实质的煞气正是从这树下深处涌出,带着刺骨的冰冷与肃杀,像有千军万马的英魂在此地无声咆哮,让人呼吸都为之一滞。 身旁的小青早已夹紧尾巴,浑身毛发根根倒竖,喉咙里发出阵阵压抑的低吼,冲着树根的方向龇着牙,显得极为不安。 此地的煞气对活物影响太大,沈凌峰怕它待久了会有所损伤,心念一动,便将它收进了芥子空间。 没了后顾之忧,他这才迈开脚步,缓缓前行。 他走得很慢,目光却锐利如鹰,仔细审视着脚下的每一寸土地。 前世的经验早告诉他,越是这种看似天造地设的风水凶地,其阵眼往往就隐藏在最不起眼的细节之中。 他绕着粗大的树干,用手拨开地面上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厚厚腐叶,仔细检查着那些盘根错节、如同巨蟒般隆起的树根,以及根系下方的土质与岩石的走向。 “不是这里……” “这里的气流不对……” “这里是天然的山岩……”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排除着一个个可能性。 终于,当绕到古树的背阴面时,他停了下来。 这里是煞气最浓郁的地方,几乎化为实质的阴寒之气让周围的藤蔓都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黑绿色。 一丛巨大的、纠缠在一起的树根,像一条条巨蟒般拱出地面,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凹陷。 沈凌峰的目光锁定在凹陷的最深处。那里被厚重的藤蔓和经年累月堆积的泥土掩盖着,看起来与别处无异。 但他“看”到了。 那股精纯的煞气,正是从那片泥土的下方,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 就是这里! 他不再犹豫,从空间里取出一把斧头,开始清理那些坚韧的藤蔓。藤蔓砍断后,流出的汁液竟然是淡黑色的,还带着一股刺鼻的气味。 将藤蔓与浮土尽数清理干净,一个被掩藏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秘密,终于显露出来。 那是一扇门! 一扇由整块青黑条石打磨而成的石门,严丝合缝地嵌在巨树根部与山岩之间。 门上没有任何纹饰,只有岁月留下的斑驳痕迹。 这绝对是人工开凿的! 那股冰冷刺骨、几乎要将灵魂冻结的精纯煞气,正是从石门细微到肉眼难辨的缝隙中,丝丝缕缕地渗透而出。 毫无疑问,这石门之后,便是一处尘封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古代军冢! 沈凌峰静立门前,感受着扑面而来的煞气。 他没有贸然行动,反而后退几步,再次运起望气术,仔细观察石门与巨树的气场结构。 在他的视野里,这扇石门绝非一块普通的石头。 它就像一道牢不可破的堤坝,将门后九成九的煞气死死锁住,只放出微不足道的一缕,与这棵巨树的生气相互勾连,从而构成了外围那个天然的迷阵。 这棵树,是阵眼。 这扇门,是阵锁。 设计这一切的人,是个绝对的高手。 他不仅精通阵法,更懂得利用天地自然之力,布下一个与环境融为一体、能够自我维持、历经千年而不朽的绝世大阵。 沈凌峰的内心,涌起一股棋逢对手的兴奋。 他走上前,将手掌贴在冰冷的石门上。触手一片森寒,仿佛摸到的不是石头,而是一块万年玄冰。 《星引炼体诀》在体内悄然运转,足以撼动虎豹的力量瞬间贯通四肢百骸。 他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腰背发力,双臂的肌肉瞬间坟起,青筋如小蛇般在皮肤下蠕动。 “开!” 一声低喝,他用尽全力,猛地向前推动石门! 然而,预想中石门缓缓开启的景象并未出现。 那块巨大的条石,纹丝不动。 仿佛不是嵌在山体里,而是与整座山脉、与脚下这片大地,都融为了一体。 沈凌峰感觉自己推的不是一扇门,而是一整颗星球。那股沉重到令人绝望的力量,让他感觉自己的全力一击如同蚍蜉撼树,可笑而不自量力。 “嗯?” 他向后退了两步,眉头紧锁。 刚才那一推,他自信便是一块千斤巨岩也该被撼动,可这扇石门却连一丝微颤都没有。 显然,这门不是靠蛮力能开的。 他重新上前,目光锐利地沿着石门与山壁的接缝,一寸寸地仔细审视。 终于,他的视线定格在石门右侧的山壁上——那里,有一个被尘土和阴影掩盖得几乎看不见的凹槽。 沈凌峰的目光瞬间凝固了。 第52章 断龙钉 这个凹槽…… 沈凌峰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冲向了大脑。 他猛地闭上眼,再睁开,眼前的景象没有丝毫变化。 那道嵌在山壁上的凹槽,轮廓、尺寸、乃至那细微的弧度,都与他芥子空间里那柄断匕的握柄,分毫不差! 沈凌峰不再迟疑,心念一动,那柄暗沉无光的断匕便出现在他手中。 匕首的握柄非金非木,触手温润,与石门的冰冷形成了鲜明对比。他一步步走上前,站在那凹槽之前,将断匕的握柄缓缓对准。 就在两者即将接触的一刹那,一股无形的吸力猛然从凹槽深处传来! 那股力量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牵引之意,仿佛是失散多年的骨肉,终于找到了彼此。 沈凌峰没有抵抗,顺着那股吸力,将断匕稳稳地送了进去。 “咔哒!” 一声清脆的机括咬合声响起,在这寂静的山谷中显得格外突兀。 断匕的握柄与凹槽完美契合,严丝合缝,仿佛它们本就是一体。 下一刻,沈凌峰的脚下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紧接着,那扇他用尽全力也无法撼动分毫的巨大石门,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啦嘎啦”声。 那是岩石与岩石摩擦,是岁月与尘埃剥离的哀鸣。 沉重的石门,并未向两侧滑开,而是缓缓地、一寸寸地向着内部沉降下去,露出一个漆黑幽深的洞口。 一股比之前浓郁了十倍不止的煞气,混合着千年古墓特有的腐朽与沉闷气息,如同一头脱困的凶兽,咆哮着扑面而来! 这股气息,冰冷、刺骨、充满了铁与血的味道。 寻常人若是站在这里,只怕瞬间就会被冲垮心神,轻则大病一场,重则魂魄受损,当场疯癫。 但沈凌峰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神识自行运转,将这股阴寒煞气尽数挡在了体外。 他静立了片刻,待门后喷涌的气流稍稍平稳,才从空间里取出一个手电筒打开,随后走了进去。 墓道不长,仅有短短的几十米,由粗糙的条石砌成,没有任何壁画或雕刻,风格简朴到了极致。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铁血肃杀之气,仿佛他不是走进了一座坟墓,而是踏入了一片刚刚结束了惨烈厮杀的古代战场。 墙壁上挂着一些早已腐朽的兵器架,上面零星挂着几柄残破的戈与戟,金属部分已经烂成了铁渣,只剩下模糊的轮廓。角落里堆着几具破碎的甲胄,甲片散落一地,曾经锃亮的铁甲,如今只剩下斑斑的锈迹,无声诉说着当年的峥嵘岁月。 这里的一切,都在表明墓主人的身份。 不是王侯将相,而是一位征战四方的将军。 越往里走,那股几乎凝为实质的煞气与怨念就越发沉重,如同水银般包裹着他,试图钻进他的每一个毛孔。 沈凌峰的神情也变得凝重起来。 这里的煞气浓度,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这不仅仅是普通的将军冢那么简单,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主动“制造”和“提纯”这些煞气。 穿过不算长的甬道,眼前豁然开朗。 主墓室到了。 和外面的墓道一样,这里同样简朴得惊人。 没有金银陪葬,没有珠光宝气,甚至连一套像样的摆设都没有。 空旷的墓室中央,只安放着一具巨大的青石棺椁。 那棺椁通体由一整块青石雕琢而成,长逾三米,宽近两米,造型古朴,大气磅礴,充满了军人特有的刚硬与厚重。 然而,沈凌峰的目光并没有在棺椁上停留太久。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 视线死死地锁定在了棺椁的正中心。 那里,赫然插着一根巨大的铁钉! 那根铁钉,长近一米,有着婴儿手臂般的粗细,通体锈迹斑斑,呈现出一种暗沉的红褐色,仿佛是用无数将士的鲜血浇筑而成。 它散发着一股无比凶戾、霸道、怨毒的气息,仿佛是世间一切负面能量的集合体。 这根巨钉从棺盖的正中心,粗暴地穿透了厚重的棺盖,深深地钉入石棺之中,甚至贯穿了棺底,又继续向下,将整副巨大的棺椁,死死地“钉”在了墓室下方的岩石地基上! 它就像一根贯穿天地的毒刺,将这口石棺,将棺中的一切,都永生永世地镇压在了这片大地上。 墓室中所有令人心悸的煞气,所有让人灵魂战栗的怨念,其核心源头,正是这根锈迹斑斑的巨大铁钉! 沈凌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他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他的脑海里,瞬间蹦出了一个风水玄学中最歹毒、最禁忌、足以让任何一个玄门中人谈之色变的名词—— “断龙钉!” 没错,就是断龙钉! 此乃绝户之阵,灭运之法! 专门用来钉死一方气运,或是……镇压神魂! 钉下此钉,不仅能让墓中之人魂魄永世不得超生,日夜受煞气煎熬,更能斩断其血脉后裔的气运! 究竟是何等样人,能做出如此歹毒之事? 而这棺中之人,又是何等身份,竟会招来这般天理难容的镇压? 沈凌峰心神剧震,鬼使神差地走上前,将手掌缓缓虚按在那冰冷粗糙的青石棺盖之上。 嗡——! 手掌与石棺接触的刹那,沈凌峰只觉意识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狠狠拖入了一个无底的漩涡!无数破碎、混乱,充满了滔天暴戾与不甘的画面和嘶吼,如同决堤的洪流,轰然冲入他的脑海!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一位身披玄甲、气吞山河的将军。 他看到这位将军率领着一支铁血之师,在尸山血海中冲杀,所向披靡,战无不胜!狼烟、烽火、破碎的旌旗、震天的战鼓……无数敌军在他和他麾下大军的铁蹄下灰飞烟灭。 那股冲天的军魂,几乎要撕裂苍穹! 画面一转。 他看到了这位将军凯旋而归,万民空巷,振臂高呼。可在那无尽的荣耀背后,朝堂之上,却有一双双阴鸷的眼睛,充满了嫉妒与恐惧。 画面再转。 一杯御赐的毒酒。一道莫须有的罪名。 将军没有反抗,他只是仰天长啸,声音中充满了无尽的悲愤、屈辱与不甘!他不是败给了敌人,而是死在了自己人手里! “天日昭昭!天日昭昭!” 那绝望的嘶吼,跨越了千年的时光,依旧清晰地回荡在沈凌峰的意识海中,震得他神魂欲裂! 将军死了。 但他死得太冤,怨气太重。 他那百战不死的将魂,混合着麾下数万将士的忠魂,死后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凝聚不散,盘踞在尸身之上,几乎要化为惊天动地的尸煞! 那些害死他的政敌,怕了。 他们怕将军的旧部哗变,怕百姓为其鸣冤,更怕……怕这位战神的将魂真的化为尸王,回来向他们索命! 于是,一个更加恶毒的计划诞生了。 他们偷偷盗走了将军的尸体,连夜运到了这片本就是古战场的煞气汇聚之地。 然后,他们请来了一位道行高深的玄门败类,设下了这座军冢,布下了这个歹毒至极的“断龙钉”大阵! 沈凌峰“看”到,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几个黑衣人将巨大的青石棺椁安置妥当。那个身穿道袍的玄门术士手持罗盘,口中念念有词,随即取出了那根早已准备好的、浸泡过无数污血的巨大铁钉。 他看到了那个术士眼光中的闪烁与恐惧。 他听到了棺椁之中,那不散的将魂在疯狂地咆哮、撞击! “镇!” 随着那术士一声令下,几个力士举起巨锤,用尽全身力气,一锤,一锤,又一锤……将那根断龙钉,狠狠地钉进了棺椁! “嗷——!”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从棺椁中传出,却被狂风暴雨和阵法的力量死死压制住,无法传出分毫。 将军的魂魄,被钉住了。 他那滔天的怨气,被钉住了。 他那本该福泽一方的气运,也被彻底斩断! 从此,这片山谷的命运被彻底改写。 断龙钉如同一颗毒瘤的心脏,不断抽取着古战场的残存煞气和大地深处的阴气,将这里变成了一座为他量身定做的、永世不得超生的牢狱! 原来如此…… 所有的一切,都说得通了。 那天然的迷阵,那作为阵眼的巨树,那作为阵锁的石门,以及这源源不绝的精纯煞气……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一个目的——将这位蒙冤而死的绝代名将,永生永世地镇压在此! 洞悉了这一切的沈凌峰,缓缓收回了手掌,脸色有些苍白。 即便是以前世风水宗师的见识,他也从未亲眼见过如此恶毒、如此大手笔的做法。 他的心神,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冲击。 既有对那位将军的同情,有对布阵之人的愤怒,更多的,是一种作为玄门中人,看到如此惊天禁术的震撼与……一丝无法抑制的兴奋。 这布阵之人,绝对是个天才!一个走上了邪道的天才! 就在他心神激荡,难以平复之际。 异变陡生! 嗡…… 一声诡异的嗡鸣毫无征兆地在他耳中响起。 他猛地抬头,目光瞬间锁定声音的源头。 只见那根锈迹斑斑的巨大铁钉,竟在以极其轻微的幅度……振动! 嗡……嗡…… 第53章 沥泉神枪 嗡……嗡……嗡…… 那声音并非来自外界,它不通过空气,不振动耳膜。 它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直接在沈凌峰的意识海最深处,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这是一种共鸣,来自灵魂层面的共鸣。 那根巨大的“断龙钉”,像一根被拨动的、连接着九幽地狱的琴弦,弹奏出跨越千古的悲鸣。 紧接着,一个破碎、嘶哑、充满了无尽煎熬的意念,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的脑海深处。 “……恨……” 一个字,却仿佛蕴含了千军万马的绝望嘶吼,蕴含了忠臣被冤、英雄末路的无尽悲凉。 “……痛……” 这个念头里,带着被烈火灼烧、被钢针穿刺、被万蚁噬咬的酷刑之苦。那是灵魂被钉死,日夜受煞气冲刷、永世不得安宁的折磨。 沈凌峰脸色发白,他依稀能“看”到,那石棺之内,一团模糊的人形光影被巨大的铁钉死死钉在中央,无数黑色的煞气凝成锁链,穿透了光影的四肢百骸。每一次煞气流转,光影都会剧烈地颤抖,发出无声的咆哮。 这已经不是完整的魂魄了。 千年的镇压与消磨,早已将那位将军百战不死的悍将之魂,磨成了一缕随时可能消散的残魂。 支撑着他没有彻底湮灭的,唯有那股不屈的意志,以及那份滔天的怨恨和不甘。 那意念再次传来,断断续续。 “……帮……我……” 这股意念不再是单纯的恳求,而是向他展示着一幅幅支离破碎的画面。 是金戈铁马,是尸山血海。 是狼烟四起,是赤胆忠心。 然后,画面一转,是阴暗的囚牢,是莫须有的罪名,是奸佞小人得意的狞笑,是英雄末路、壮志未酬的无尽悲愤。 最后,一切都归于这片暗无天日的山谷,归于这口冰冷的石棺,归于这根钉穿灵魂、永世折磨的毒钉。 千年岁月,弹指一挥。 但对这残魂而言,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在无间地狱里煎熬。 那股意念没有冲击沈凌峰的识海,它只是在陈述,在展示,像一个奄奄一息的囚徒,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向唯一的过客,展示自己身上沉重的镣铐。 “……拔……出……它……” 意念再次传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希冀。 它感应到了沈凌峰的存在,感应到了这个闯入者,是千百年来第一个能与它产生共鸣的人。 这是它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机会。 沈凌峰的心神掀起滔天巨浪。 拔? 还是不拔? 他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脑中两个小人正在疯狂打架。 一个理智到冷酷的小人厉声尖叫:“疯了!你根本不知道放出来的是什么东西!被这种恶毒阵法镇压了千年,就算原本是天神,现在也成了厉鬼!你把它放出来,它第一个吞噬的就是你!到时候山谷被屠,生灵涂炭,你就是千古罪人!为了一个不相干的鬼魂,拿自己的性命去赌?蠢货!” 另一个感性的小人则在低语:“可是……你感受到了吗?那股不屈的意志。即便被折磨千年,它依旧没有彻底疯狂,它只是在求救。而且……这根断龙钉,这惊天的煞气,对你的芥子空间是何等的大补之物?这可能是你此生最大的机缘!富贵险中求,畏畏缩缩,如何能成大事?” 理智与贪婪,危险与机遇,在他心中反复拉扯。 他不是圣人。 前世作为风水宗师,他见惯了人心险恶,为了利益,父子反目、兄弟相残的戏码屡见不鲜。他自己,也曾为了达成目的,布下过不少阴损的局。 他信奉的是等价交换,是趋利避害。 平白无故去解救一个不知是善是恶的千年残魂,这不符合他的行事准则。 可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悲鸣,那份跨越千古的冤屈,又像一根小小的刺,扎在他心头最柔软的地方,让他无法就此干脆地转身离去。 那残魂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犹豫。 脑海中的悲鸣和恳求,渐渐弱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绝望,一种万念俱灰的死寂。 它等了太久了。 久到希望本身,都成了一种折磨。 不行,不能就这么草率决定。 沈凌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绕着巨大的青石棺椁踱步,目光扫视着这个幽深墓室的每一个角落。 希望能找到什么线索,能帮助他做出一个正确的判断。 可墓室里空空荡荡,除了这座巨大的石棺,和那根夺天地造化的“断龙钉”,似乎再无他物。 只有常年被煞气侵蚀的石壁,和地上厚厚的灰尘。 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墓室最深处的一个角落。 那里堆着一些碎石和烂泥,似乎是某次塌方造成的。 在一堆乱石之中,隐约有一截黑乎乎的东西,露出了一个头。 看起来,像是一根烧火棍。 沈凌峰心念一动,走了过去。 他蹲下身,伸出手,拂去上面的尘土。 入手的感觉,冰冷而沉重,并非木头,而是金属。 他稍稍用力,将那东西从乱石堆里抽了出来。 “哐啷。” 一声轻响,那东西的全貌展现在他眼前。 这是一柄长枪。 枪身早已锈迹斑斑,枪头也已经残破不堪,锋锐尽失,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整支枪,都散发着一股腐朽、死寂的气息。 仿佛它的生命,早已随着它的主人,一同埋葬在了这里。 沈凌峰将长枪横在膝上,仔细地端详起来。 他的手指,顺着满是锈蚀的枪杆,一寸寸地摸索下去。 突然,他的指尖传来一丝异样的触感。 在靠近枪尾的地方,似乎刻着什么东西。 他立刻集中精神,取出块棉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那一小块区域的铁锈。 铁锈簌簌落下,露出了下面金属的本体。 那是一种暗沉的颜色,历经千年,依旧坚固。 两个模糊的古篆字,出现在他眼前。 这两个字,笔走龙蛇,铁画银钩,即便被岁月侵蚀,依旧透着一股力透纸背的刚猛与豪迈。 沈凌峰瞳孔骤然收缩,将那两个字辨认了出来。 沥……泉! 轰! 仿佛一道九天惊雷,在沈凌峰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沥泉! 沥泉神枪! 这个名字,在华夏大地上,只属于一个人! 那个率领着“岳家军”,打出“撼山易,撼岳家军难”赫赫威名的绝代军神! 那个手持沥泉枪,直捣黄龙,壮志未酬的民族英雄! 那个最终被十二道金牌召回,以“莫须有”之罪名,屈死于风波亭的…… 岳飞!岳武穆! 一瞬间,所有的一切,都联系起来了。 为何此地会有如此惊天的怨气和煞气? 因为这里镇压的,是千古奇冤! 为何布阵之人要用如此恶毒的“断龙钉”? 因为他要钉死的,不仅仅是一个人的魂魄,更是一整个民族不屈的脊梁! 为何西湖边的岳王庙,经考证其主墓只是衣冠冢? 原来……原来真身在此! 原来这位盖世英豪,死后连安宁都未曾得到,竟被奸佞小人永世镇压于此,日夜受煞气噬魂之苦! 想通了这一切,沈凌峰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与怒火,从胸腔直冲天灵盖! 什么风险? 什么后果? 去他娘的! 在这一刻,前世风水宗师的精于算计,今生挣扎求生的谨慎小心,全都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的血在烧! 作为一个流淌着炎黄血脉的后人,他若是在此地,在此情此景之下,还去计较什么个人得失,那他枉为人! 他霍然起身,转身走向那青石棺椁。 他的步履沉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历史的节点上。 那双原本清澈又带着一丝狡黠的眸子,此刻只剩下一种前所未有的肃穆与决然。 他再次来到棺椁前,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有任何犹豫。 他没有说话,但一股坚定的意念,却比任何语言都更加清晰地传递了过去。 “岳元帅,晚辈沈凌峰,今日,为您解脱!” 那棺椁中的残魂,似乎感受到了他心意的变化。 死寂的意念中,重新燃起了一点微弱的光。 那光,是跨越了近千年绝望的……希望之火。 沈凌峰伸出右手,五指张开,稳稳地搭在了那根狰狞的断龙钉顶端。 心念一动,试图将这枚祸乱千年的凶物直接收入芥子空间。 这枚钉子,是此地一切怨气与煞气的核心,只要将它移除,阵法自破。 然而,预想中物体消失的感觉并未传来。 那枚断龙钉,静静地插在棺椁上,纹丝不动。 嗯? 沈凌峰眉头一紧,神识再次催动。 芥子空间那无形的吸力全力罩向断龙钉,然而,那枚巨钉依旧纹丝不动。 不对劲! 沈凌峰心头一凛,毫不犹豫地开启了望气术。 刹那间,眼前的世界褪去了凡俗的色彩,万事万物在他眼中都化作了由“气”构成的线条与团块。 这一看,他顿时明白了症结所在。 那枚断龙钉,根本就不是一个独立的物体! 无数肉眼不可见的黑色煞气丝线,如同一条条粗壮的根系,从钉身上疯狂蔓延而出,深深扎进了这片山谷的每一寸土地,与弥漫在整个空间中的怨气、煞气紧密地纠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牢不可破的整体。 想要将它收入芥子空间,就等同于要将这整座山谷一同连根拔起! 这根本不是他的芥子空间能够办到的。 除非…… 第54章 一路走好 沈凌峰不再迟疑,深吸一口气。 《星引炼体诀》第三层的力量毫无保留地运转开来,他看似瘦弱的身躯中,瞬间爆发出远超常人的恐怖巨力! 双臂肌肉坟起,青筋如小蛇般盘踞,他双手化作铁钳,死死扣住了那狰狞的钉头。 “起!” 他喉中发出一声闷吼,腰背猛地发力,双臂全力上提! 然而,断龙钉纹丝不动,反而一股更加磅礴凶戾的力量从钉身反震而出,瞬间冲入他的双臂,震得他气血翻涌,手臂一阵发麻。 沈凌峰眼神一凝,非但没有气馁,嘴角反而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 有点意思。 “我倒要看看,是你这死物硬,还是我这活人厉害!” 他双脚猛地一踏地面,脚下的青石地面应声开裂,蜘蛛网般的裂纹向四周蔓延。 “给我……开!” 他再次爆发出一声怒吼,全身的骨骼都在噼啪作响。 这一次,他不仅仅是使用蛮力,更将自己对“气”的理解,对阵法脉络的洞察,全部融入了进去。 在“望气术”下,这根“断龙钉”就是整个煞气网络的核心,是心脏。 无数条由煞气和阴气构成的黑色丝线,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源源不断地注入钉身,再通过钉身,灌入下方的棺椁之中,形成一个永不枯竭的折磨循环。 想要拔出它,就必须在瞬间切断它与整个地脉的联系! 这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沈凌峰偏要试一试! 他的眼中,仿佛有星辰在流转。 他看穿了那些复杂的气息流向,找到了其中最薄弱的几个节点。 就是现在! “破!” 他将自身的力量,凝成一股螺旋劲,不再是单纯地向上提拉,而是在提拉的瞬间,猛地一旋! 这一旋,蕴含了他对风水阵法破局的全部理解。 不与你硬碰硬,我只打你的七寸! 咔嚓…… 一声极其细微,却又清晰无比的碎裂声,从“断龙钉”的根部传来。 有效! 沈凌峰心头一喜。 那根与大地连接了近千年的“断龙钉”,与地脉的能量连接,被他这精妙的一旋,硬生生撬出了一丝松动! 嗡嗡嗡…… 整座墓室,不,是整座山谷,都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山谷上方的狂风暴雨,瞬间变得更加猛烈,仿佛天神在发怒。 墓室顶部,碎石如雨点般落下。 大阵感受到了威胁,正在本能地反抗! 一股比之前强大十倍不止的镇压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要将沈凌峰这个“入侵者”碾成齑粉。 沈凌峰闷哼一声,只觉得肩上仿佛压了两座大山,双腿都开始微微弯曲。 他的嘴角,渗出了一丝血迹。 但他眼中的光芒,却愈发明亮。 “就这点本事吗?给我……出来!” 他将体内的力量压榨到了极限,双臂的皮肤下,甚至有血珠开始渗出。 他整个人,都仿佛化作了一张拉满的强弓! 随着他最后一声响彻墓室的咆哮,那根锈迹斑斑的巨大铁钉,终于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中,被他一寸,一寸地,从青石棺椁上……拔了出来! 轰隆! 在“断龙钉”被彻底拔出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黑色风暴,从棺椁上那个碗口大的窟窿里冲天而起! 那是断龙钉积攒了近千年的煞气的总爆发! 这股力量,足以将方圆十里化为绝地,让一切生灵瞬间枯萎! 沈凌峰首当其冲,他只觉得一个冰冷、绝望、充满了毁灭意志的洪流,要将他的灵魂彻底撕碎、吞噬。 但他早有准备! 就在拔出钉子的同一时间,他心念一动,芥子空间瞬间打开。 那根还在嗡嗡作响,散发着无尽黑气的“断龙钉”,被他毫不犹豫地收了进去。 进入了芥子空间的“断龙钉”,则像一条被扔进鱼缸的史前巨鲨,开始疯狂地搅动起来。 沈凌峰的芥子空间,此刻正经历着一场天翻地覆的剧变。 空间壁垒在剧烈地颤抖,仿佛随时都会崩溃。 “断龙钉”裹挟的千年煞气太过恐怖,将空间壁垒冲击得剧烈震颤,濒临破碎。 然而,预想中的崩溃并未发生。 只见空间壁垒上反而生出无数条乳白色的触手,如活物般将断龙钉死死缠住,疯狂吞噬、转化着那精纯的煞气! 芥子空间,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 三米…… 三米五…… 四米…… …… 与此同时,空间内弥漫起浓郁的白色雾气。 这雾气粘稠如浆,竟是由煞气转化而来的先天生气,带着一股草木萌发、万物复苏的原始韵味。 沈凌峰已经顾不上去感受芥子空间的变化了。 他所有的心神,都被眼前的一幕所吸引。 随着“断龙钉”被收进空间,更多的黑色“煞气”,还是从棺椁的缝隙中渗透了出来,弥漫了整个墓室。 但诡异的是,这些黑气并没有攻击沈凌峰。 它们在空中盘旋、凝聚,最终,化作了一个顶天立地的巨大黑色魔影! 魔影没有五官,只有两个猩红的、如同灯笼般的巨大光点,死死地盯着沈凌峰。 一股冰冷、暴虐、混乱、要毁灭世间一切的意志,笼罩了沈凌峰。 这才是被镇压了千年后,这缕残魂的本来面目! 一个只剩下怨恨和毁灭本能的……绝世凶魂! 沈凌峰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赌错了? 他放出了一个自己根本无法控制的怪物? 然而,就在那黑色魔影即将失控的瞬间。 “铮——!” 一声清越的鸣响,仿佛来自九天之上,响彻灵魂。 只见那青石棺椁的棺盖,不知何时,已经化作了齑粉。 一抹柔和,却又无比璀璨的金色光芒,从棺椁之中升腾而起。 那金光,充满了忠勇、刚正、浩然之气! 它如同一轮初升的太阳,瞬间刺破了墓室中所有的黑暗。 黑色的魔影,在那金光的照耀下,发出了无声的凄厉惨嚎。 它那庞大的身躯,如同烈日下的冰雪,开始飞速地消融、净化。 那些代表着怨恨、痛苦、不甘的黑色煞气,被一点点地剥离,消散。 最终,所有的黑色都褪去,只留下了一团最本源的、纯粹的金色魂体。 那魂体在空中缓缓凝聚,化作了一位身披铠甲、面容坚毅、气宇轩昂的古代将军。 他虽然只是一个光影,但那股渊渟岳峙、气吞山河的威势,却仿佛能让天地为之失色。 他,正是岳飞! 是那个在千年之后,依旧活在无数人心中的忠魂! 他的魂魄,被怨气蒙蔽了千年,此刻,终于在浩然正气的洗涤下,恢复了本来的面目。 岳飞的光影,缓缓转身,面向沈凌峰。 他的眼神,不再有痛苦,不再有怨恨,只有一种历经千帆的平静,和一丝发自肺腑的感激。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沈凌峰,深深地,郑重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中抱拳礼。 一个跨越了近千年的谢意,无需言语,已经尽在其中。 沈凌峰连忙躬身回礼,神情肃穆。 “晚辈不敢当,元帅忠义无双,万古流芳,能为元帅解脱,是晚辈的荣幸。” 岳飞的光影微微点头。 随后,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厚厚的山岩,望向了遥远的北方,那个他一生都想要收复,却至死未能踏足的地方。 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怀念,有遗憾,但更多的,是一种释然。 他已经尽力了。 他,无愧于心。 下一刻,他整个身影,化作一道璀璨的金色光柱,冲天而起。 轰! 墓室的顶部,被这道光柱硬生生冲开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金光直上云霄,将山谷上方的漫天乌云都冲散了一个大洞。 久违的阳光,从云洞中洒落下来,照亮了这片被煞气笼罩了千年的土地。 那道金色的光柱,在空中停留了片刻,最终,化作了漫天的金色光点,如同夏夜的萤火虫,纷纷扬扬,飘散开来,最终消失在天地之间。 英魂,终于解脱。 从此,天地间,再无断龙钉,再无煞气牢,只有一位英烈,魂归故里,得以安息。 随着岳飞英魂的离去,墓室内重归寂静。 那口巨大的青石棺椁,仿佛失去了所有支撑,簌簌地崩解,无声无息地化作一地细腻的石粉。 墓室中,只剩下那柄“沥泉”枪,静静地躺在地上。 沈凌峰走上前去,俯身伸出手。 可他的指尖方才触及冰冷的枪身,这柄饮尽英雄血、镇压千年煞的神兵,便仿佛完成了它最后的使命,在一阵无形的微风中,彻底风化,化作了漫天尘埃,纷纷扬扬地落下。 神兵护主,主已去,枪亦散。 沈凌峰静静地站在原地,沉默良久 他感受着墓室里,乃至整个山谷里,正在逐渐恢复生机的气息,心中百感交集。 忽然,他心中一动,将神识沉入了芥子空间。 下一秒,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原本不到三十立方的空间,此刻竟暴涨到了足足有一百立方米大小! 那根巨大的“断龙钉”,正静静地悬浮在空间中央,所有的煞气都被空间吸收殆尽,只剩下它暗沉的本体,上面布满了玄奥的符文。 这,是一件绝世的凶器,也是一件无上的至宝。 这次的收获,超出了他的想象。 但他心中,却没有太多因为得到宝物而产生的狂喜。 更多的,是一种完成了一件大事后的平静与释然。 他对着空无一物的墓室,再次深深一揖。 “岳元帅,一路走好!” 说罢,他转身,迈步向洞口走去。 外面的迷雾,已经消散了。 火红的太阳,正高悬于天际,金色的光辉,洒满了山谷。 第55章 王伟民的绝境 潍坊街道办,主任办公室内,烟雾缭绕。 烟灰缸里,烟头已经堆成了小山,几根甚至掉在了桌上,烫出了一个个焦黑的印子。 王伟民就坐在这片浑浊之中,双眼布满血丝,面色憔悴而阴鸷。 他已经两天两夜没怎么合眼了,脑子里像是有无数只苍蝇在嗡嗡作响,让他不得安宁。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狠狠地吸了一口手里夹着的“大前门”,呛得他一阵猛咳,眼泪都流了出来。 陆正德跑了。 那个他赌上一切前途来投靠的副市长家的公子,用一个“去党校进修”的拙劣借口,金蝉脱壳,把他一个人扔在了这个烂摊子里。 宗安邦和陈虎,那两个陆正德的发小,直接甩去利民食品厂一把手、二把手的位置,调走了。据说是去了公安系统。 就连那个陆副市长特意请来的技术专家孙建国,也被大学一纸调令,十万火急地召了回去,说是要参与一个“更重要的科研项目”。 一张无形的大网,悄无声息地收紧。 网里所有机灵的鱼都溜了,只剩下他王伟民,一条被刻意留下来的,用来顶罪的,又蠢又肥的死鱼。 “操!” 王伟民低骂一声,将烫手的烟屁股狠狠摁进烟灰缸,仿佛要将满腔的怨恨与不甘都碾碎在里面。 真要是这样,那自己的前途就彻底完了。 他王伟民,兢兢营营半辈子,为了什么? 想当初,他在市宣传科马上就能升副科长,那可是市里!是真正的权力中心,是别人挤破头都进不去的地方。 可他呢? 为了搭上陆副市长这条线,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未来”,竟然鬼迷心窍,主动申请下放,陪着陆正德跑到这鸟不拉屎的乡下,当一个狗屁的街道办副主任。 他为陆正德出谋划策,鞍前马后,那些见不得光的脏活累活,哪一件不是他顶在最前面? 让陆正德掌控利民厂,这主意固然是他出的,可点头拍板的,不是陆荣光本人吗? 陆荣光比谁都清楚,这背后有多大的利益,能为他宝贝儿子的仕途铺开一张多大的关系网! 那些味道鲜美的鱼干,可不仅仅是满足了那些大人物的口腹之欲,更是让他们记住了“陆正德”这个名字! 只要能源源不断地供应这些特供鱼干,就能敲开一道道通往权力中心的大门,让陆正德成为政坛上冉冉升起的新星。 眼看着就要大功告成,他王伟民也能跟着更近一步,谁能想到,竟然会在最关键的时候翻了船! 利民厂的生产线,毫无征兆地出了岔子。 所有新出产的鱼干,全部不合格。 更邪门的是,任凭他们把所有环节翻来覆去地查,也找不出问题到底出在哪。 还是一样的鱼,还是一样的香料,还是一样的流程,甚至连用的盐都是从同一批里拿的。 可做出来的鱼干,味道就是不对! 问题迟迟得不到解决,紧接着,便是陆副市长一系列快刀斩乱麻的“安排”。 直到此刻,王伟民才算彻底回过味来。 陆荣光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保他。 把儿子陆正德送去党校进修是假的,把他推出去当替罪羊才是真的! 凭什么? 凭什么他陆正德就能高枕无忧,而自己就要背这个黑锅? 我为你当牛做马,你却把我当用过就丢的夜壶? 强烈的怨恨像是毒蛇,啃噬着王伟民的心脏。他不甘心,他绝不甘心就这样被人当成弃子,断送掉自己的一切! 就在他心乱如麻时…… “嘀铃铃!嘀铃铃!” 办公桌上那台红色的电话机,突然响了起来,让王伟民浑身一个激灵。 他伸出手,抓起了话筒。 “喂?” “是王伟民,王副主任吗?我是市商业局的廖文博。”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 廖处长。 王伟民的心猛地一沉。 “廖处长,您好,您好。”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尽管对方根本看不见,“关于利民厂的问题,我正在……” “行了,王副主任。”廖处长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我今天打电话,不是来听你解释的。我就问一件事,你们利民厂承诺调换的货,什么时候能交?” 王伟民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交?交个屁! 核心技术掌握在那个叫沈凌峰的小子手里,现在人都找不到了!孙建国专家也回了学校,整个厂子都停了,他拿什么交? “廖处长,这个……厂里的技术困难还没解决,您看能不能……” “困难?”廖处长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嘲讽,“你们困难,难道我就不困难了!我告诉你,市里几个百货商店的负责人,天天堵在我办公室门口要货!要不是陆副市长亲自给我们局长打了电话,让我们再宽限你们两天,我早就把这事上报了。” 陆荣光! 听到这个名字,王伟民的眼睛瞬间红了。 好一招以退为进! 让自己儿子躲在后面,却让他冲在前面挡子弹! 看在陆副市长的面子上,”廖处长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我再给你多宽限三天。三天后,我要看到合格的产品。如果还是交不出来,我就只能公事公办,将情况如实上报市里,追究相关所有人员的责任。” “廖处……” “嘟——嘟——嘟——” 王伟民还想再说些什么,电话那头已经传来了忙音。 他握着话筒,呆呆地站在原地,耳边还回响着廖处长最后那句话。 “追究相关所有人员的责任。” 宗安邦和陈虎都调走了,孙建国也回了学校,陆正德更是“进修”去了。 那么,这个“相关所有人员”,还能有谁? 只有他王伟民! 啪嗒! 他把手中的话筒重重地拍在电话机上。 心里却有一簇疯狂的火焰,却被点燃了。 坐以待毙? 等着被审查,被处理,然后灰溜溜地滚蛋,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不! 绝不! 王伟民的眼中,闪烁着狼一般的凶光。 他不能就这么完了!他还有机会!只要能搞到那个鱼干的核心技术,他就能在三天内生产出合格的产品,堵住商业局的嘴! 只要能度过眼前这个难关,他就有时间去周旋! 核心技术…… 那个叫沈凌峰的小子,去了外地出差,短时间内根本找不到。 但是……王伟民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知道核心技术的,除了沈凌峰,应该还有两个人。 一个是原来利民厂的厂长,郑秀。 之前,她和沈凌峰一起拥有利民厂的股份,绝对知道配方的秘密! 另一个,是沈凌峰的那个便宜嫂子,刘小芹! 王伟民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刘小芹……那个女人现在和陈石头住在一起。 陈石头是沈凌峰的大师兄,人高马大,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从刘小芹身上下手,风险太大,动静也太大。 那么,就只剩下…… 一个念头,如同毒蛇般从王伟民的心底钻了出来。 郑秀!那个守寡的女人! 她一个人带着一个女儿过活,女儿好像才十来岁左右。 一个女人,一个孩子。 这简直是…… 王伟民的嘴角,慢慢咧开一个狰狞的弧度。 他记得,当初在泾南公社当宣传干事的时候,为了搞一些“宣传材料”,曾经和镇上的几个地痞流氓打过交道。 那些人,胆大包天,只要给钱,什么事都敢干。 后来他去了市里,就断了联系。 但去公社里,找个几人,应该不难。 想到这里,王伟民不再犹豫。 他抓起挂在衣架上的灰色中山装外套,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办公室。 门被他用力地带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震落了门框上的一片灰尘。 办公室里,烟雾依旧缭绕。 ………… 尤有成百无聊赖,在街道上像个孤魂野鬼一样晃荡。 自从几天前宗厂长、孙专家,甚至连挂名的街道办陆主任都“因故”离开后,整个利民厂就像被抽走了主心骨,彻底停摆了。 一开始,工人们还每天来点个卯,然后就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吹牛打屁,耗到下班。 到现在,厂子里已经是铁将军锁门,谁还来? 街道办倒是承诺过,说厂子只是“临时停产”,让大家先回家等消息。 可等消息,肚子能饱吗? 这个月的工资还没发,下个月的工资又该怎么办? 厂里新班子刚来时,尤有成还为自己见风使舵的本事沾沾自喜。 他第一个跳出来对王伟民表忠心,把郑秀和沈凌峰说得一无是处,这才混上了个仓库主管的差事。 可好日子没过三天,厂子就黄了。 这叫什么事儿! 厂子要是真这么倒了,别说他这个刚到手的主管位置要泡汤,怕是连以前搬运工的活计都保不住。到头来,自己不还是得变回那个游手好闲,谁都瞧不起的街溜子? 想到这,尤有成心里就一阵烦躁,忍不住开始怀念起从前的日子。 郑厂长在的时候,人是严厉了点,可厂子红火啊。 还有那个小沈顾问,年纪轻轻,本事却大得很。 那时候,他尤有成虽只是个最底层的搬运工,可每月工资按时拿,福利从不缺。 单是厂里不要的鱼下水,就够工人们天天拿回家,一年到头,饭桌上总能飘着点荤腥味儿。 再看看现在! “啊……呸!” 第56章 尤有成的心思 “什么狗屁主任,什么狗屁专家!”尤有成心里骂开了,“一群只会坐办公室吹牛的废物,把好端端的厂子硬是给搞黄了!” 他越想越气,抬脚狠狠踢向路边一块小石子。 “操!” 石子在空中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不偏不倚,“铛”的一声,砸在了一辆飞驰而过的二八大杠的后轮钢圈上。 “啊吆,谁啊?没长眼睛?” 自行车猛地一晃,骑车的人急忙捏住刹车,一条腿狼狈地撑在地上,才没摔倒。 这声音……怎么有点耳熟? 尤有成心里咯噔一下,抬头望去,瞬间脸色煞白。 骑车的男人穿着一身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此刻正扭过头,一脸怒气地瞪着他。 不是王伟民王副主任,还能是谁! 尤有成顿时腿肚子都软了。 前一秒还在心里痛骂的“狗屁主任”,下一秒就活生生出现在了眼前。 这简直是白天见了鬼。 他脸上的怨气和不忿,瞬间融化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谄媚到骨子里的笑脸。 “哎哟!王主任!是您啊!”尤有成一个箭步冲上前,腰都哈下去了几分,满脸堆笑道,“您瞧我这做得……真是该打!没伤着您吧?” 王伟民也认出了尤有成,这个利民厂最先投靠他的墙头草。 “是你?”王伟民的声音冷冰冰的,不带一丝温度。 “是我是我!”尤有成连连点头,搓着手,一副奴才相,“王主任,您这是要去哪儿啊?厂里……厂里啥时候能开工啊?大家伙儿都盼着您给个准信呢!” 他这话问得很有技巧。 现在厂里宗厂长走了,陈副厂长走了,陆主任也走了,就数王伟民最大。 拍他的马屁,准没错。 开工? 王伟民心里冷笑一声。 开个屁的工! 连合格品都生产不出来,拿什么开工? 更别说这话还是这个尤有成问出来的。 看到尤有成这张谄媚又愚蠢的脸,王伟民心头那股无名邪火就“噌”地一下窜起三尺高。 要不是这个见风使舵、满嘴跑火车的墙头草,自己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就是他! 当初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吹得天花乱坠,说什么生产流程他早就摸透了,只要听他的,产量立马就能翻番。 自己当时也是猪油蒙了心,急于把郑秀和沈凌峰那帮旧人彻底清除出去,竟信了他的鬼话。 结果呢? 结果就是现在这样! 生产线一开,出来的全他妈是废品! 商业局的退货堆成了山,就连送给中央领导的“贡品”也不得不半路追回。 现在倒好,其他人拍拍屁股全跑了,就剩自己一个人在这里背黑锅! 为了收拾这个烂摊子,自己正要去办那件见不得光的脏事,偏偏在这时候撞上了这个始作俑者! 王伟民越想越恨,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他实在懒得跟这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多说半句废话。 “滚远点!” 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阴沉得像是要下雨。 话音未落,他脚下便猛地发力,自行车链条“哗楞”一声怪响,车子猛地向前一窜,堪堪擦着尤有成的衣角冲了过去。 自己还有天大的要紧事,一分一秒都耽误不得,哪有闲工夫跟这个废物扯皮! 尤有成被他这通无名火喷得愣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 他朝着王伟民远去的背影,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操!你就当个副主任,有什么了不起的。自己没本事,把厂子搞黄了,倒冲老子发威风?” 他眯着眼,打量着王伟民那副急不可耐的样子,心里直犯嘀咕。 这慌里慌张的,可不像是去办公事,倒像是……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从尤有成心里冒了出来。 他越想越觉得可能。 王伟民这人,别看平时装得人模狗样,一肚子男盗女娼。 利民厂黄了,他这个副主任的位置也坐不稳了,这时候急吼吼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说不定,是去销毁什么证据? 或者是去私会哪个相好的,把从厂里捞的钱转移走? 尤有成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心里顿时活泛起来。 王伟民啊王伟民,你让我不好过,我也不能让你舒坦了。 他左右看了看,街道上行人稀少。 仗着自己对这片地形的熟悉,他悄无声息地抄起近道,远远地吊在了王伟民的自行车后面。 王伟民骑得飞快,车轮碾过坑洼不平的土路,溅起一片片灰尘。 他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身后跟了个尾巴。 尤有成一路尾随,心里的疑窦也越来越大。 这方向……不对劲啊。 这不是去街道办事处的路,更不是去市里的路。 自行车拐进了一条又一条的背街小巷,路边的房子越来越破败,行人也几乎见不着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垃圾腐烂和臭水沟混合的酸臭味。 这地方,正经人谁来? 尤有成心里有点打鼓。 他就是个街溜子出身,胆子不大,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这地方一看就藏污纳垢,万一王伟民是跟什么道上的大人物接头,自己撞见了,会不会有麻烦? 他脚步慢了下来,心里开始盘算着要不要就此作罢。 可一想到自己那还没着落的工资,想到那个刚到手没几天就飞了的仓库主管位子,一股不甘和怨气又涌了上来。 富贵险中求! 他咬了咬牙,猫着腰,继续跟了上去。 自行车最终停在了一个几乎快要散架的土坯院子前。 院墙塌了半边,露出里面黑洞洞的门。 院子顶上覆盖着一层参差不齐的茅草,几根枯黄的草茎在风中无力地摇摆。 王伟民下了车,警惕地朝四周望了望,然后把自行车往墙根下一靠,快步闪身进了院子。 尤有成的心“咚咚”狂跳起来。 他等了好一会儿,确定王伟民没有立刻出来,才蹑手蹑脚地凑到院墙的缺口处,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 院子里很小,杂乱地堆着些破木头和烂瓦罐。 正对着门口的,是一间还算完整的土坯房,房门用一张破草席帘子挡着,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但一阵阵压抑的、嘈杂的声音,正从那草席帘子后面传出来。 有男人粗野的咒骂声,有哗啦啦像是洗牌九或者搓麻将的声音,还有偶尔爆发出的兴奋或者懊恼的叫喊。 尤有成瞳孔骤然一缩。 赌钱! 这里面是个赌场! 他做梦也想不到,王伟民这个天天把“思想觉悟”挂在嘴边的公社干部,竟然会跑到这种地方来! 难道他把厂里的钱…… 尤有成不敢再想下去,他感觉自己似乎抓住了王伟民一个天大的把柄。 他强压着激动,把身子缩得更低,像壁虎一样贴着墙根,慢慢挪到一个能透过窗户纸破洞看到屋里情景的角度。 屋里光线昏暗,烟雾缭绕,呛得人眼睛疼。 一张破八仙桌摆在屋子中央,周围挤了六七条汉子。桌上散乱地堆着一些分票、角票,还有几张皱巴巴的大黑十。 王伟民并没有参与赌局。 他正站在桌边,和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低声说着什么。 那个刀疤脸男人,尤有成眼熟! 这不就是隔壁泾南公社出了名的滚刀肉——李老三吗? 这家伙手底下养着一帮小弟,偷鸡摸狗、打架斗殴,什么都干。 据说手上还沾过血,只是没人敢去告发。 王伟民怎么会和这种人混在一起? 尤有成屏住呼吸,将耳朵贴得更近,努力分辨着屋里的对话。 “王干事,好久不见了!今儿是什么风把您这尊大神给吹来了?”李老三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嘲弄,“您可是稀客啊。怎么,心情不好,来兄弟这儿找点乐子?” 王伟民的脸色在昏暗的油灯下显得格外阴沉。 他显然没心情跟对方废话。 “少啰嗦。”他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不耐烦的狠厉,“老三,我找你,是有活儿。你接不接?” “活儿?”李老三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他拿起桌上一张牌九,在手中摩挲着,“王干事,您介绍的活儿,那肯定错不了。不过……得看是什么活儿,价钱又怎么说。” “放心,亏待不了你。”王伟民的目光扫过桌上那些赌徒,声音压得更低了,“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想请兄弟们帮个忙,去‘拜访’一个人。” “拜访?”李老三脸上的笑容变得玩味起来,“是文绉绉的‘拜访’,还是真刀真枪的‘拜访’?” 王伟民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从中山装的内兜里,掏出一个薄薄的信封,不着痕迹地塞到李老三手里。 “一个小寡妇,还带着个半大的丫头。”王伟民的声音像是从地狱里飘出来的,充满了怨毒,“不用见血,我不想把事情闹大。你们去,给她点颜色看看,吓唬住了,让她把我想要的东西……乖乖交代出来。” 李老三用指尖捏了捏信封的厚度,脸上那道刀疤随着笑容扭动,更显狰狞。 “王干事,您这是要我们帮您审人啊。”他嘿嘿一笑,顺手将信封揣进裤兜,“放心,这活儿我们兄弟是专业的。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兄弟们下手没个轻重,万一擦破点皮,或者吓坏了那娘俩,您可别怪我们。” “只要别把我供出来,你们随便怎么折腾。”王伟民的眼神阴冷如冰,不带一丝一毫的温度,“记住,一定要把东西给我问出来。” “好说,好说!王干事就是爽快!”李老三满意地拍了拍揣着信封的裤兜。 他冲着王伟民一扬下巴,问道:“那小娘们叫什么?住哪儿?总得让我们兄弟找得到门吧。还有,您到底要问什么,也得给个准话,我们才好下手啊。” 王伟民警惕地扫了眼四周,确认没人注意,这才凑到李老三耳边,压着嗓子交代起来。 窗外,尤有成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一个小寡妇,一个半大的丫头…… 郑秀母女俩的身影瞬间浮现在他脑海。 王伟民这个丧尽天良的畜生,竟然把主意打到她们身上! 第57章 土匪进村了? 上海造船厂,职工食堂外。 刘卫东副厂长几乎要把自己的嘴笑到耳朵根。站在他身边的是食堂的傅主任,他的两只眼睛眯成一条缝,盯着面前的解放牌大卡车的车斗,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那里面,堆得像小山一样。 二十多只羽毛鲜亮的野鸡被细麻绳捆在一起,有些甚至还在扑腾着。十多只野兔、两头傻狍子、还有三头的麂子。 最下面,压着三头膘肥体壮的大野猪,即便已经没了气息,依旧散发着一股凶悍。 “我的乖乖!”傅主任搓着手,绕着卡车转了一圈又一圈,脸上的肥肉幸福地颤抖,“老刘,小峰这……真是神了!这,这比上次那两头猪加起来还多啊!” 刘卫东挺直了腰杆,背着手,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他当然得意。 沈凌峰这出去还没十天,就已经是第二车物资了。 第一车那两头大野猪,还有几百斤的蘑菇干、笋干,就已经让厂长李建国在工作会议上,点名表扬了他刘卫东后勤工作做得好。 当时李建国拍着他的肩膀,话里话外那叫一个满意。 现在,看着这满满一车更多更稀罕的野味,刘卫东仿佛已经看到了工业部领导来视察时,那一张张震惊又满意的脸。 别说工业部了,就这排场,中央首长来了,他都敢拍着胸脯说,咱们造船厂的伙食,顶尖! 有了这些山珍,再加上之前陈石头送来的那些黄鳝甲鱼,让他操心了好久的招待工作,算是彻底稳了。 “哈哈,小峰这孩子,做事向来靠谱。”刘卫东笑得嘴角都咧到天上去了。 “刘叔!傅叔!” 一个清朗的声音传来。 沈凌峰从驾驶室的另一边下了车,他爬上车斗,从角落里拎出四个鼓鼓囊囊的布袋。 “刘叔,这趟出去,也没带回来什么好东西。”沈凌峰说着,将其中三个布袋塞到刘卫东怀里,“这里面是三只活的野鸡,您、李厂长、傅主任,一人一只,回去加个菜。” 刘卫东抱着布袋,感受着里面活物的挣扎,心里那叫一个熨帖。 这小子,太会做人了! 公事是公事,私交是私交。 这么一弄,大家的关系不就更近了吗? “你这小子,太客气了!”刘卫东嘴上埋怨,脸上的笑容却更加灿烂,“你为厂里立了这么大功,我们奖励你还来不及呢!” 傅主任也连忙凑过来,笑呵呵地说:“就是就是,小峰,以后想吃什么,跟傅叔说,叔给你开小灶!” 沈凌峰笑着摆摆手,拎起最后一个布袋,转身作势要走。 “行了,东西送到了,我也得赶紧去红星饭店的张叔那儿报个到。”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半开玩笑地对刘卫东说:“对了,刘叔,车上的东西,您可别忘了给红星饭店也送一份过去。” 他眨了眨眼,举起手里的布袋晃了晃,语气里带着一丝狡黠:“再怎么说,我明面上还是红星饭店的采购员。您这要是全给独吞了,回头张叔见了我,又得念叨您吃独食,不讲究。” 刘卫东一听,哈哈大笑起来,指着沈凌峰道:“你这个鬼机灵!放心吧,你刘叔是那种人吗?” “前几天你弄来的野猪肉和山货,我当天就让小吴给他们送了五十斤肉,还有几十斤山菌过去!张国丰那老小子,高兴得嘴都合不拢!”他一挥手,显得格外大气,“你放心,一会儿卸完车,我立马让小吴再给他们送一头麂子,二十斤野兔肉,外加两只野鸡过去!保管让老张没话说!” “那就谢谢刘叔了。”沈凌峰的目的达到,也不多留,潇洒地挥了挥手,转身大步离去。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傅主任凑到刘卫东身边,压低声音,满脸羡慕:“老刘,这小峰……实在是太神了!这年头,别说野味了,就是多弄几十斤猪肉都不容易,他这一车一车地拉……跟从天上掉下来似的。” 刘卫东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眼神变得深邃。 他望着沈凌峰消失的方向,缓缓说道:“老傅,有些事,别说也别问。咱们只要知道,小峰是咱们的朋友,是自己人,就够了。” 他心里想的却是,这小子绝非池中之物。 自己当初在他还是个小不点的时候就结下这份善缘,真是这辈子最明智的投资。 ………… 红星饭店后厨。 张国丰看着布袋里那只还在扑腾挣扎的肥硕野鸡,脸上的笑纹都挤到了一块儿。 “你小子,一声不吭就跑了这么多天,我还以为你把我这个张叔给忘了呢!”他嘴上埋怨着,手却利索地接过布袋,小心翼翼地放到一旁,像是得了什么宝贝。 “哪能呢,张叔。”沈凌峰笑着应道,“我不在这些天,没给您添麻烦吧?” “麻烦?你是给我送宝贝来了!”张国丰一把拉过他,压低了嗓门,神秘兮兮地说:“小峰,你可不知道,上次你弄来的那批野猪肉,可是帮了我大忙!前几天,市里来了位大领导视察,那嘴可刁了,一般的菜色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说到这,张国丰神情都激动起来。 “我就让后厨放手一搏,做了道‘八宝野猪肚’。结果你猜怎么着?那领导吃完,‘啪’的一声,就把筷子拍在了桌上!”张国丰一拍大腿,模仿着当时的声音,心有余悸地说:“我当时吓得心都凉了半截,以为这下非挨批不可了。” “可没想到,领导站起来指着我鼻子说:‘小张,这道菜,地道!够劲儿!’嘿!就为这道菜,咱们饭店在市里的招待评级,噌地一下就往上提了一档!” 沈凌峰含笑听着,心下了然。 这桩功劳,食材珍贵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张国丰借着这个由头,为他自己,也为沈凌峰,在这张无形的关系网里加上了一枚沉甸甸的筹码。 “那可得恭喜张叔了。”他顺水推舟地说道。 “同喜,同喜!”张国丰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那份功劳,叔都给你记着呢!对了,这回刘卫东那老小子没把好东西都黑掉吧?” “哪能啊,张叔。”沈凌峰笑道,“我特意叮嘱他了,让他给您这边送一份过来。他要是不送,下次我就直接把车开到您这儿来。” “算你小子有良心。”张国丰笑骂一句,随即压低声音,“行了,你刚回来,肯定累了,快回去歇着。有什么事,随时来找叔。” 又客套了几句,沈凌峰便告辞离开。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轻车熟路地拐进了饭店后身那条僻静的无人小巷。 确认四周无人后,他神识微动,一辆永久牌自行车便凭空出现在脚边。 沈凌峰跨上车,轻快地蹬了出去。 他得先去沈家大宅一趟,把小青安置好。 它已经被空间蕴养已经到了极致,再把它一直放在芥子空间里憋着也不是个事。 远远的沈家大宅的轮廓已经出现在视野中。 然而,就在转进巷子,距离院门还有二十多米时,沈凌峰下意识地放慢了速度,车子缓缓停下。 不对劲。 屋檐边缘,有几片瓦片碎了。 那不是自然脱落的碎裂,而是受力不均导致的崩口,旁边还有一些新鲜的划痕。 看样子,是有人在这里架过梯子! 沈凌峰的心猛地一沉。 他不动声色地下了车,推着自行车,慢慢走到院门前。 掏出钥匙,打开了门锁。 “咔哒。” 门开了。 他推门而入,眼前的景象让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院子里倒是还算整洁,但无论是堂屋,还是厢房的门都敞开着。 屋里,被翻得乱七八糟! 椅子倒在地上,橱柜的门敞开着,里面的东西被扒拉得一片狼藉,几件换洗的衣服被扔在地上,上面还踩了几个肮脏的脚印。 沈凌峰眼神瞬间转冷。 等他察看过所有房间,来到厨房时。 里面的景象,更是让他心头火起。 洗劫一空! 这个词是唯一的形容。 米缸是空的,面袋子是空的,挂在墙上的鱼干、干辣椒和干豆角,全都没了踪影。 最让他火大的是,灶台上那个巨大的空洞。 那口当初特意找张铁嘴定做的,用上好生铁打造的,能炖下一整只羊的大铁锅,竟然……不翼而飞了! 连锅都端走了? 这他妈是土匪进村了? 沈凌峰站在一片狼藉的厨房中央,胸膛剧烈起伏。 他并不担心有什么真正的损失,所有贵重物品,无论是金条、美元,还是那些珍稀的药材和法器,全都被他藏在地下密室里。 那些贼就算把地皮刮掉三尺,也休想找到。 被偷走的,不过是些米面粮油和一口铁锅。这些东西对他来说,不值一提。 但这感觉太恶心了! 沈凌峰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怒火已经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冷静。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 首先需要知道的是,这他妈到底是谁干的? 第58章 良心和贪婪 心念一动,一道青影无声地出现在他沈凌峰身前。 小青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怒火,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浑身肌肉都绷紧了,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小青,找。”沈凌峰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得到命令,小青立刻压低身体,鼻子紧贴着地面,从门口的脚印开始,一寸一寸地仔细嗅探起来。 沈凌峰跟在它身后,目光冰冷地扫视着现场的每一处痕迹。 地上的脚印杂乱,有深有浅,大小不一,至少是两到三个人。 他们是翻墙进来的,墙头瓦片上崭新的崩口和划痕,就是梯子留下的证据。 他们搬空了所有食物,甚至连那口又大又沉的铁锅都费力弄走……一口几十斤重的铁锅,不可能扛着走远,这说明贼人就住在附近。 而且,他们对他外出的时机把握得如此精准,显然已经暗中踩了很久的点。 一伙住在附近,并且一直在暗中监视着自己的贼! 这个认知,让沈凌峰后颈的汗毛瞬间倒竖。 就在这时,一直在院子角落里嗅探的小青,忽然停了下来。 “汪汪!” 它冲着墙角的一丛杂草,发出了两声短促的叫声。 沈凌峰快步走了过去。 他拨开杂草,只见一个已经风干发硬的肉馒头躺在泥地里。 馒头的一角有被啃咬过的痕迹,而在它旁边不远处,赫然躺着两只身体僵直的死老鼠。 毒! 这个馒头有毒! 沈凌峰的瞳孔骤然收缩。 电光石火间,所有的线索都串联了起来。 这伙贼在动手前,先扔了一个毒馒头进来,目标是要先毒死小青! 他们不仅踩好了点,甚至连院子里有条狗都摸得一清二楚,并且处心积虑地想要先除掉它! 一瞬间,沈凌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脑门。 如果这次他没带小青出门,那现在躺在这里的,恐怕就不只是两只老鼠了! 一股比发现财物被盗时猛烈十倍的怒意,从他心底轰然升起。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偷鸡摸狗,而是蓄意谋害。 这帮藏在阴沟里的老鼠,必须揪出来,捏死! 沈凌峰蹲下身,用两根树枝小心翼翼地夹起那个毒馒头,凑到小青鼻子前。 “记住这个味道。去,把他们给我找出来!” ………… 尤有成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 昨天在那间乌烟瘴气的赌场里看到、听到的一切,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脑海里疯狂回放,让他浑身发冷。 王伟民那张在昏暗油灯下扭曲狰狞的脸。 李老三那道蜈蚣般盘踞在脸上的刀疤,和他满口的黄牙。 还有那几句轻描淡写却又充满了怨毒和血腥味的话。 “一个小寡妇,还带着个半大的丫头。” “不用见血,我不想把事情闹大。” “只要别把我供出来,你们随便怎么折腾。” “……” 疯了! 王伟民,这个平时人模狗样,把“为人民服务”挂在嘴边的街道办副主任,竟然真的敢雇凶伤人! 而且找的还是李老三那种滚刀肉! 尤有成一想到自己竟然撞破了这么大的秘密,就感觉自己的脖颈后面凉飕飕的。 不行,必须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彻彻底底地烂掉! 从这一刻起,自己就是个聋子,是个瞎子,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看到! 这是他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也是最强烈的念头。 可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另一幅画面就不由自主地跳了出来。 郑秀那张严肃的脸。 说实话,尤有成对郑秀这个女人,感情是相当复杂的。 他不喜欢她,甚至有些讨厌她。 因为这个女人太严厉了,在厂里说一不二,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 他尤有成平时爱耍个小聪明,偷个懒,没少被她当着其他工人的面点名批评,让他臊得脸都不知道往哪儿搁。 可要说恨,也谈不上。 因为尤有成心里比谁都清楚,郑秀当厂长的时候,厂子是真的红火。 工资,永远是月初第一个发,一分钱都不会少。 逢年过节,厂里总会想尽办法给大家伙儿弄点福利,哪怕是几斤六谷粉,几尺卡其布,也从没亏待过任何一个工人。 最让他记忆深刻,也是最让他怀念的,是厂里那个不成文的规矩。每天加工完的鱼,那些剩下的鱼头鱼尾、鱼肚鱼肠,工人们都可以分了拿回家去。 就凭着这点别人瞧不上的荤腥,他家饭桌上,一年到头总能飘着点荤腥味儿。他那营养不良的老娘,脸色都因此红润了不少。 那个时候,他虽然只是个最底层的搬运工,干的是最累的活,可心里是踏实的,是有盼头的。 再想想郑秀那个女儿,叫……叫苏婉? 文文静静的一个小姑娘,总是扎着两条整齐的麻花辫,见了人总是怯生生地喊一声“叔叔好”,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是两颗刚摘下来的黑葡萄,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 王伟民那个猪狗不如的畜生,竟然要对她们下手! 尤有成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扎了一下。 那点早已被艰苦的生活磨得快要看不见的良心,忽然颤巍巍地冒了个头。 要不要……去告诉她们一声?让她们有个防备?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就被他自己用更大的力气迅速掐灭了。 告诉谁?怎么告诉? 直接跑去找郑秀?跟她说王伟民要找人害你? 人家凭什么信他这个第一个跳出来背叛她,投靠王伟民的“二五仔”? 说不定还以为他是受了王伟民的指使,故意来吓唬人的,转头就把他扭送到派出所去了! 去找那个小沈顾问? 尤有成更是激灵灵地打了个哆嗦。 要说当初在厂里,他最怵的就是这小子。别看沈凌峰年纪不大,下手是真狠。 在厂门口一个人撂倒正副厂长的场面,他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更何况,那小子的眼神……太毒了,像是能把人的心肝脾肺都看个对穿。 自己当初是怎么在王伟民面前颠倒黑白,极尽污蔑之能事的,估计他心里也是一清二楚。 现在跑去找沈凌峰通风报信? 怕不是信还没报完,自己这两条腿就先被给当场打断了。 报警?去街道派出所? 那更是天大的笑话! 证据呢?谁看见了?谁听见了? 就凭他尤有成一张嘴? 王伟民是国家干部,是街道办副主任,他尤有成是个什么东西? 一个游手好闲,在街坊邻里间名声早就臭了的街溜子! 派出所的民警不把他当成寻衅滋事、恶意诽谤领导干部给抓起来就算客气了! 这条路不通,那条路也是死路。 尤有成越想越烦躁,越想越觉得憋屈。 凭什么? 凭什么他王伟民就能高高在上,道貌岸然,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凭什么他自己就得像条狗一样,在烂泥里打滚,连句公道话都不敢说,连点良心都不能有? 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不甘和怨气,从他心底最深处的角落里翻涌上来。 他停下脚步,站在一个昏暗的三岔路口,晚风吹得他的衣衫猎猎作响。 左边是回家的路,通往那间破败、阴暗、一眼就能望到头的破房子。 右边,隐隐能看到利民厂两层小楼的轮廓,那里有他曾经得到又转瞬即逝的“前途”。 一个疯狂的,如同魔鬼低语般的念头,就在这时,如同一道闪电,毫无征兆地劈进了他的脑海,瞬间照亮了他心中所有阴暗的角落! 等等…… 为什么要把这件事看成一个天大的麻烦? 为什么不……把它看成一个机会? 一个千载难逢,能让他尤有成彻底翻身,一步登天的机会! 尤有成的呼吸,在这一瞬间,骤然变得粗重起来。 他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擂鼓一般,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快运转,每一个念头都带着炙热的温度。 王伟民为什么要铤而走险,不惜雇佣地痞流氓去对付郑秀母女? 因为他被逼到了绝路!利民厂生产不出合格的鱼干,商业局那边催得急。 陆主任见势不妙跑了,宗厂长和陈副厂长也跑了,就连孙专家也撂了挑子,整个利民厂的烂摊子,现在全都压在王伟民一个人的肩上! 他要是再不想办法搞到那个能让工厂起死回生的核心配方,他的政治生命,他的一切,就彻底完了!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那个鱼干配方,就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所以他才要狗急跳墙,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去对付郑秀母女! 如果…… 如果王伟民真的得手了呢? 尤有成舔了舔因为紧张而干裂的嘴唇,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病态的、贪婪而兴奋的光芒。 如果王伟民真的用卑劣的手段从郑秀那里拿到了配方,重新开工,生产出了合格的鱼干,堵住了商业局的嘴,保住了他的位置…… 那么,他王伟民最大的把柄,最致命的秘密,不就完完整整地握在了自己的手里吗?! 雇凶!威胁!逼供! 这几条罪名,哪一条单独拎出来,都足够让王伟民身败名裂,永世不得翻身! 到那个时候,他王伟民在自己面前,还敢耀武扬威吗? 还敢指着自己的鼻子骂“滚远点”吗? 他不敢! 他只会像一条被掐住了七寸的毒蛇,在自己面前卑微地摇尾乞怜,自己让他往东,他绝不敢往西! 仓库主管? 去他妈的仓库主管! 格局太小了!太他妈小了! 到时候,自己想要什么? 副厂长的位置? 不! 凭什么屈居人下当副手? 要当,就当利民食品厂名正言顺的一把手!厂长!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雨后春笋般疯长的野草,瞬间爬满了他的整个心脏,将那点微不足道的良知和同情,挤压得粉碎,碾成了泥,连一丝存在的空间都没有留下。 郑秀母女的安危? 关他屁事! 这个世道,人踩人,人吃人,谁不是在拼了命地往上爬?谁的脚底下没踩着几个倒霉蛋? 她们要是倒霉,只能怪她们自己命不好,挡了别人的路! 而他尤有成,这是时来运转,这是老天爷睁眼赏饭吃! 要是抓不住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他这辈子都别想翻身,就该一辈子窝在烂泥里当蛆! 尤有成的嘴角,无声地,咧开一个诡异而狰狞的弧度。 第59章 汪大伟的埋怨 十一月的沪上,天黑得早。 五点刚过,太阳就疲软地挂在西边的屋脊上,只剩下一点昏黄的余光,给灰扑扑的城市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下班的钟声仿佛一道无形的闸门,一经拉开,穿着蓝色、灰色工装的人潮便从各个工厂的大门里涌出,汇入街道。 秋风卷起地上干枯的法国梧桐叶,打着旋儿飞舞。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有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的煤炉子的烟火气,有街角小贩偷偷卖的烤山芋的焦甜香气,还有工业城市特有的、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和机油味。 人们大多裹紧了单薄的外套,缩着脖子,低着头匆匆赶路,脸上带着一天劳作后的倦意。偶尔有相熟的同事并排走着,高声谈论着车间的生产指标或是食堂中午的菜色,笑声和话语很快就被风吹散。 孩子们是这片灰调景象里唯一的亮色,他们背着帆布书包,在人流的缝隙里追逐打闹,清脆的笑声像一把把小石子,投进这片名为“下班”的、沉静又汹涌的河水里。 潍坊街道西南部,是一片破旧的私房区。 吴癞子的房子就位于其中。 低矮破败的房间里,光线昏暗,唯一的窗户用几块破布和一张牛皮纸糊着,根本透不进什么光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难闻的气味。是劣质烟草的辛辣,是墙角霉菌的腐臭,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馊味。 屋子中央,一边桌腿下垫着块砖头的方桌上,摆着两只豁了口的粗瓷碗。 碗里是清汤寡水的米粥,清澈得几乎能照出人影,零星几粒米花在碗底无力地沉浮。旁边一小碗黑乎乎的咸菜,就是今晚唯一的下饭菜。 他“呼噜呼噜”地扒拉着碗里清可见底的米粥,几根蔫了吧唧的咸菜被他嚼得嘎吱作响。那张坑坑洼洼的脸上,写满了对食物最原始的渴望。 坐在他对面的汪大伟,却没什么胃口。 他用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碗里的咸菜,思绪早已飘远。 曾几何时,他汪大伟在十八间也算是个体面人。 家里虽然算不上大富大贵,可父亲在码头上是个小工头,母亲做起事来风风火火,总能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从小到大,不说顿顿有荤腥,但肚子是从来没饿过的。 那时候,棚户区里的小孩哪个不是跟在他屁股后面? 他汪大伟,就是十八间当之无愧的孩子王! 一声吆喝,哪个小子敢不听话?谁家藏了好吃的,第一个孝敬的就得是他。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家里就像中了邪,走了天大的霉运。 先是父亲在码头上冲撞了领导,工头的位置自然没了。 自己也跟着遭了殃,睡觉的时候不仅床塌了,早上出门脚还被铁钉扎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 家里的砖瓦房竟然莫名其妙地塌了,父母攒了多年的积蓄,藏在床板下的一个铁盒子里,一家人在废墟里找了两天两夜,愣是没找到。 钱没了,房子塌了,父亲的脾气也变得越来越暴躁。 家里从那天起,就再也没有了安宁。 争吵,无休止的争吵。 父亲埋怨母亲没看好钱,是个败家娘们。 母亲哭喊着说是父亲在外头找女人了,拿家里的事当借口。 锅碗瓢盆的碎裂声,女人的哭打声,男人的咒骂声,成了他对父母最后的记忆。 终于,在一次激烈的争吵后,母亲带着十二岁的弟弟汪大宝,头也不回地走了。 父亲颓废了几天,决定带他回苏北老家。 “回乡下?回去种地?” 汪大伟怎么可能愿意。 他是在上海长大的,见识过南京路的繁华,吃过大白兔奶糖,他绝不愿意回到那个只在父亲口中出现过的、贫穷落后的乡下。 他和父亲大吵一架,跑了出去,从此再没有回去过。 没有了家,他就在社会上混。 凭着一股子狠劲和不怕死的冲动,倒也勉强能活下去。他也在码头上找了份临工,每天累得像条死狗,但至少能住宿舍,吃食堂。 可两年前,那次改变他一生的斗殴,彻底将他打入了深渊…… 汪大伟叹了口气,将筷子重重地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对面埋头“呼噜”的吴癞子动作一顿,抬起头,含糊不清地问:“怎么了?不合胃口?” 汪大伟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碗里那几粒可怜的米花。 胃口? 他现在满肚子都是火,哪还有什么胃口。 这股火,从今天下午在李老三的赌档里就憋着了。 上回从那大宅子里摸出来的东西,光是白花花的大米和富强粉就有大半袋,还有几条鱼干,更别提那口崭新的大铁锅。 按汪大伟的想法,省着点吃,足够他们俩舒舒服服吃上一个多月。 可吴癞子是什么人? 他就是个有钱就烧,有粮就卖的货色。 今天一大早,吴癞子就只留下了一小袋米和一点面粉,把剩下的大部分,连同那口从宅子里顺出来的大铁锅,一起拉到黑市上卖了。 一共换回来十五块钱。 汪大伟本来还挺高兴,十五块钱,够他们吃好几顿肉了。 谁知道吴癞子拿到钱,腰杆立刻就硬了。 中午,他拉着汪大伟先去国营饭店,叫了一斤散装白酒,两个炒菜,花掉了三块多。 酒足饭饱,吴癞子又带着他钻进了李老三的赌档。 一开始,手气确实不错。 骰子像是长了眼睛,吴癞子押大开大,押小开小,短短半个多小时,就赢了快二十块钱。 汪大伟当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拽着吴癞子的袖子,劝他见好就收。 “吴哥,够了,咱们走吧!这钱够咱们潇洒好一阵子了!” 可吴癞子当时已经杀红了眼,一把推开他,眼睛里全是血丝。 “滚一边去!懂个屁!这叫乘胜追击!今天老子要让李老三把裤衩都当在这儿!” 结果…… 结果就是,不仅把赢来的钱和身上的本钱输得干干净净,吴癞子还上了头,跟李老三借了高利贷。 一笔又一笔,直到最后,账本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欠款,三十五元。 三十五块钱! 那是什么概念? 一个国营大厂的工人辛辛苦苦干一个月,工资也就三十多块! 想到这里,汪大伟心里的那股埋怨,就不停往上冲。 “吴哥,”他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怎么也掩饰不住的焦虑,“李老三那笔账……怎么办?三十五块,咱们上哪儿弄去?” 吴癞子终于喝完了最后一口粥,他伸出舌头,仔细地将碗边舔了一圈,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 然后,他才慢悠悠地抬起眼皮,瞥了汪大伟一眼,浑浊的眼珠里透着一股子满不在乎的油滑。 “急什么?”他从口袋里摸出半根皱巴巴的烟头,在桌角磕了磕,点上火,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模糊了他那张麻子脸,“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你吴哥我什么时候让你吃过亏?” 汪大伟看着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心里更没底了。 “吴哥,那可是李老三!道上谁不知道他心黑手狠?这钱要是还不上,他还不得把咱俩给废了?” “呸!”吴癞子一口浓痰吐在地上,“瞧你那点出息!三哥是心狠手辣,但他也讲规矩。道上混的,讲究一个‘一口唾沫一个钉’。他说给咱们机会,就一定会给。” “机会?”汪大伟愣住了,“什么机会?” 吴癞子神秘兮兮地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那股混杂着烟臭和口臭的气味熏得汪大伟一阵恶心。 “差事。一个美差。” “什么差事?”汪大伟的心提了起来,“李老三那儿能有什么美差?不会是让咱们去跟人火拼吧?吴哥,我这腿脚可不利索……” “火并个屁!”吴癞子不屑地哼了一声,“就你这瘸腿,上去不够人家一脚踹的。放心,这次的活儿,轻松得很。”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汪大伟面前晃了晃。 “对付两个人。一个寡妇,还有一个半大的丫头。” “寡妇和丫头?”汪大伟的眼睛瞬间瞪大了,紧张的情绪顿时消散了大半。 “没错。”吴癞子咧开嘴,露出一口黄黑的牙齿,“三哥说了,是上头有老板托下来的活儿。让咱们去吓唬吓唬那娘儿俩,从她们嘴里问点东西出来。只要事儿办成了,咱们欠他的三十五块,一笔勾销!” 一笔勾销! 汪大伟的呼吸猛地一滞。 那可是三十五块钱的债! 现在,只要去吓唬一个女人和一个丫头,再问两句话,就能债抵了? 这……这也太简单了点吧? “就……就这么简单?”他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当然没那么简单。”吴癞子又吸了一口烟,慢悠悠地补充道,“事成之后,三哥还额外给咱们这个数。” 他伸出了两根手指。 “二十块钱?”汪大伟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贪婪的光芒。 “没错!整整二十块!”吴癞子得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样?这活儿,干不干?” 干! 怎么不干!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汪大伟心中最后的一丝顾虑,也在那“二十块钱”的诱惑下,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他原本紧绷的脸,瞬间松弛下来。 一个寡妇……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 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带着几分淫邪的笑容。 “嘿嘿……吴哥,还是你路子野。”他搓了搓手,凑到吴癞子耳边,声音猥琐,“那小寡妇……长得漂不漂亮?既然是去‘吓唬’,咱们兄弟……顺便快活快活,上头的老板应该不会管吧?” 吴癞子闻言,也发出一阵“嘿嘿”的怪笑,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在汪大伟的后背上拍了一下。 “你小子,脑子转得就是快!放心,三哥说了,只要能把东西问出来,过程不重要。那娘们儿,想怎么爽都行。到时候,哥哥我先来,让你小子也跟着尝尝鲜!” “嘿嘿嘿……谢谢吴哥!谢谢吴哥!” 屋子里的气氛,瞬间从之前的愁云惨淡,变得淫靡而亢奋。 他们没有注意到。 就在那扇糊着牛皮纸的破窗户上,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破洞。 洞口外,一只不起眼的麻雀,正静静地看着屋里的一切。 第60章 今晚别回去 “小峰哥哥,你怎么来了?” 正趴在桌子上写作业的苏婉,听见有人敲门,开门一看原来是沈凌峰。 “我来看看你啊!”沈凌峰笑着摸了摸苏婉的小脑袋,从挎包里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塞进她的手里,“你妈妈呢?” “妈妈在做饭呢!”苏婉剥开一颗糖,甜甜地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话音刚落,郑秀系着围裙,从灶披间走了出来,看到沈凌峰,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是小峰啊,快进屋坐。”她一边在围裙上擦着手,一边看到女儿手里攥着的大白兔奶糖,有些嗔怪地说道,“小婉,你这孩子,马上就要吃饭了,怎么还吃糖。” “郑阿姨,今天别做饭了,去我那吃。”沈凌峰不给郑秀拒绝的机会,拍了拍苏婉的肩膀,说道,“小婉,去隔壁叫上刘叔和杨婶,还有招娣姐和秋生,就说我请大家去石头小院吃饭,我那有很多好吃的。” “好嘞!”苏婉一听说有好吃的,眼睛都亮了,应了一声就转身“蹬蹬蹬”地跑出了门,清脆的童音在弄堂里回响:“刘叔叔——杨阿姨——小峰哥哥请我们去他家吃饭啦!” 看着苏婉蹦蹦跳跳跑去隔壁叫人,沈凌峰这才转过头,问道:“郑阿姨,你和刘叔叔他们,在造船厂干得怎么样?还习惯吗?” “都很好,我们几个现在在食堂帮忙,刘副厂长、傅主任对我们都很关照。小芹进了后勤科,也和小陈兄弟一样成了采购员。他们夫妻俩和以前一样,每天早上送送鱼就行了,平时也不用待在厂里。”郑秀笑着说道,“我前几天听小芹说,他们俩准备要孩子,你啊,看样子,快要当小师叔了。” “这可是大喜事啊。”沈凌峰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等小宝宝出生了,我这个做师叔的,可得准备一份大大的见面礼才行。” “什么小宝宝啊?” 说话间,苏婉拉着刘招娣和刘秋生跑了回来,刘强夫妇跟在她们身后。 “小孩子家家的,管那么多闲事,干什么?”郑秀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摘下围裙,去灶披间关了火。 苏婉噘着嘴,嘟囔道:“人家都已经十岁了了!” 这话一出,屋里的大人们都笑了起来。 “十岁也是小囡囡!”郑秀没好气地在她脑门上轻轻点了一下,“就你话多。” 刘强走过来拍了拍沈凌峰的肩膀,“小峰,你真是厉害。出去跑了短短几天,就给厂里采购回来这么多野味。你是不知道,食堂里的人看到那么多野猪肉,眼睛都直了!” 旁边的杨红也跟着笑道:“是啊小峰,现在厂里上上下下,谁不知道你的本事大!咱们家小芹就是托了你和石头的福,才能当上采购员。就连我们几个在厂里也跟着沾光。这才没几天,就给转了正式工。” “刘叔,杨婶,咱们都是自己人,说这些就见外了。”沈凌峰摆了摆手,脸上依旧是那副不符合年龄的沉稳,“能转正,都是大家自己努力的结果。我就是搭了把手,真正让领导看上眼的,还是你们干活踏实。” 他看了看天色,笑道:“走吧,家里菜应该都做好了。今天我特地让小芹姐炖了两只野鸡,保管你们吃得满嘴流油。” 一行人说说笑笑地出了门。 弄堂里弥漫着各家各户飘出的饭菜香,混杂着煤炉的烟火气,构成了一幅生动的市井画卷。 苏婉和刘招娣、刘秋生三个孩子手拉手跑在最前面,像三只快乐的小麻雀,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沈凌峰带回来的“好吃的”到底是什么。 刘强杨红和郑秀跟在后面,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 他们看着自家孩子健康活泼的模样,再看看走在身边的沈凌峰,心里充满了感激。 这个过去在棚户区里被称为“小戆大”的孩子,不知不觉间,已经成了他们的主心骨。 沈凌峰听着身边大人的交谈和孩子们的欢笑,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眼底却是一片深沉的平静。 他的心神,大半都附着在几里外的麻雀分身上。 不久前,小青循着毒馒头留下的气味,找到了一个贼窝,而通过麻雀分身,沈凌峰在里面发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汪大伟。 他实在没想到,这个曾经在十八间棚户区称王称霸的混混,如今竟沦落到寄人篱下,干着偷鸡摸狗的勾当。 看来,当年那场“煞气”反噬的后劲,比自己预想的还要长久。 然而,接下来那两人断断续续的交谈,却让沈凌峰心头一凛。 “寡妇……半大的丫头……” “……是上头有老板吩咐……吓唬吓唬那娘儿俩,从她们嘴里问点东西出来……” 这几个关键词,让沈凌峰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了郑秀和苏婉母女的身影! 尽管不能百分百肯定对方的目标就是她们,但这足以让他生出十二分的警惕。郑秀是他一手扶持起来的“代言人”,未来许多他不方便出面的事情,都需要她来操持。 动了他的人,就等同于打乱了他全盘的布局! 这是沈凌峰绝不能容忍的。 退一万步讲,就算他们的目标并非郑秀母女,而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沈凌峰也断然无法坐视不理。 玄门中人,最重因果。 既然让他遇到了,便是天意,是缘法,由不得他不管。 倘若对这即将发生的恶行视而不见,日后那恶果所产生的煞气,便会有一缕悄无声息地缠上他自身的气运。 于公于私,于人于己,这件事,他都管定了! “哇!好香啊!” 还没进院子,刘秋生和苏婉这两个小馋猫,就吸溜着鼻子,高声嚷嚷起来。 院子里的石桌早已摆满了碗碟,刘小芹的手艺愈发精湛,浓郁的鸡汤香气霸道地占据了整个空间,将傍晚清冷的空气都熏得暖烘烘。 两只炖得酥烂的野鸡卧在汤盆里,金黄油亮。 旁边有红烧肉、炒青菜,还有一盘金灿灿的炒鸡蛋。 “哇!好多肉!”苏婉和刘秋生两个孩子眼睛都直了,口水差点从嘴角流下来。 他们不停围着桌子打转,小手几次想伸出去,又被大人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郑秀和杨红一边帮着刘小芹摆放碗筷,一边嗔怪地看着自家孩子,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小峰,你这次去临安,到底搞到多少好东西?” 沈凌峰摸了摸鼻尖,嘿嘿一笑,“没多少,大头都交到厂里了。也就私下留了几只野鸡,一只狍子,还有些山货。郑阿姨,刘叔,等会儿你们回去的时候,都带上一份。” “那阿姨可就不跟你客气了!”郑秀当即笑逐颜开。 她早就摸清了沈凌峰的脾气,这孩子从小主意却正得很,从不吃亏。他主动给的,大方收下就是最好的回应,推来推去反而显得生分。 一旁的刘强和杨红对视一眼,也是满脸笑意。 自家女儿小芹跟了沈凌峰的大师兄,两家如今跟一家人没两样,更是不会见外。 “招娣,你带着秋生和小婉去把手洗干净,不洗干净不准上桌!”刘小芹摆好碗筷,把毛巾递给妹妹。 “知道啦,姐!”刘招娣脆生生地应着,拉着两个小家伙就往水井边跑。 很快,两个洗得干干净净的小脸蛋凑到了桌前,眼巴巴地望着桌上的菜,就等大人们发话。 “好了好了,都坐下,开饭!”陈石头爽朗一笑,转头拿出瓶汾酒,对着刘强说道,“爸,咱们喝两杯。” 刘强闻言哈哈大笑,毫不客气地接过酒瓶,打开后给自己和陈石头倒了一杯,“好小子,知道孝敬老丈人了!来,咱爷俩走一个!” “爸!”刘小芹脸上飞起一抹红霞,嗔怪地瞪了父亲一眼。 陈石头憨厚地挠了挠头,嘿嘿直笑,举起酒杯跟刘强碰了一下,仰头便灌下半杯,辣得直咧嘴,脸上却满是幸福。 饭桌上的气氛热烈而温馨。 几个孩子狼吞虎咽,小嘴塞得满满当当,像几只忙碌的仓鼠。大人们则一边吃饭,一边聊着厂里的趣事和邻里的八卦,不时发出一阵阵爽朗的笑声。 在这片欢声笑语中,唯有沈凌峰,吃得斯文而缓慢。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个人,扫过郑秀脸上满足的笑容,扫过苏婉因吃到美食而眯起的双眼,扫过陈石头和刘小芹之间那不经意流露的脉脉温情。 这便是人间烟火。 前世的他,高居云端,为达官显贵们指点迷津,却从未真正感受过这种朴实而纯粹的温暖。 这来之不易的一切,他绝不允许任何人破坏。 他的心底,杀机如寒潭下的暗流,无声涌动。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的脸上都带上了几分酒酣耳热的红晕。 沈凌峰放下手中的碗,笑着说道:“郑阿姨,刘叔,明天是礼拜天,你们不用上班,秋生和小婉也不用上学。咱们好好热闹热闹,今晚就别回去了。明天一早,咱们去抓大闸蟹去,怎么样?” “抓大闸蟹?!” 话音刚落,最先兴奋起来的是三个孩子。 秋生激动得小脸通红,手里的鸡腿都忘了啃,一双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真的吗?” 苏婉和刘招娣也放下碗筷,满眼都是期待。 对他们来说,吃螃蟹并不稀奇,但亲手去“抓”,那份新奇和野趣,对他们而言,是任何美食都无法比拟的巨大诱惑。 不光是孩子,就连刘强杨红和郑秀,眼中也流露出几分意动。 陈石头更是借着酒劲,大手一挥,“我今天早上收地笼的时候,在旁边的芦苇荡里还看到不少大闸蟹在爬,那个头 都快有我拳头大了!一个个青壳白肚,横着走那叫一个霸道!” 说着,还伸出自己拳头比划了一下,惹得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拳头那么大?”秋生更是激动地从凳子上跳了下来,跑到陈石头身边,仰着小脸追问,“石头哥,那得有多少蟹黄啊?是不是比我上次吃的那个还多?” “那是当然!”陈石头被小家伙崇拜的眼神看得通体舒畅,胸脯拍得震天响,“肯定比你上次吃的那两个加起来还多!” 一听这话,刘强也来了兴致,抿了口酒,咂咂嘴,颇有些回味地说道:“嘿,要说抓螃蟹,我当年可是好手!那时候住棚户区,吃了上顿没下顿,我就常去黄浦江边上摸毛蟹,也算给家里添道硬菜。现在日子好了,倒是好久没干这事了。” “爸,那明天您可得给我们露一手!”刘小芹笑着给父亲夹了块肉。 郑秀也是满脸笑意,看着几个兴奋得坐不住的孩子,说道:“行啊,明天要是真抓得到,我来给你们做个蟹粉豆腐,保管你们把舌头都吞下去。” 第61章 幺鸡 夜色如墨,将整个浦东浸染得一片沉寂。 陈石头的小院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一盏白炽灯挂在屋檐下,驱散了部分黑暗,也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桌上的碗筷早已收拾干净,孩子们玩闹了一晚上,此刻正依偎在母亲怀里,眼皮打着架。 刘小芹和郑秀、杨红凑在一起,借着灯光,手里不停地做着针线活,低声聊着家长里短,时不时发出一两声轻笑。 院子中央的小方桌旁,陈石头正和刘强喝着最后一点残酒。 两人的脸颊都有些泛红,话也多了起来。 “小……小峰,多亏了你。”刘强端起酒杯,朝角落里安静坐着的沈凌峰遥遥一敬,“要……要不是你,我们一家子,还有郑妹子她们,绝对不能过上现在这么好的日子。” 沈凌峰坐在板凳上,身子靠着墙,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 他闻言,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嘴角牵起一个符合他“年龄”的腼腆笑容:“刘叔,您客气了,咱们都是一家人,说这话就生分了。” 他的声音清脆,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质感,听起来真诚又无害。 没人知道,此刻的他,心神早已一分为二。 一部分留在这温馨的小院里;而另一部分,则早已附着在麻雀分身之上,正栖身于数里之外,一个肮脏、混乱的私房窗外。 透过麻雀分身的眼睛,另一个画面在他脑海中实时上演。 ………… 吴癞子那间破屋里,那盏老旧的白炽灯光线昏暗,也就比煤油灯亮一点。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汗臭、霉味和劣质烟草混合的刺鼻气味。 汪大伟坐立不安,不停地搓着手,眼神飘忽。 吴癞子则一杯接一杯地灌着凉水,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压制心里的惶恐。 他们对面,坐着一个瘦小枯干的男人。 男人约莫三十出头,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像是在黑夜里搜寻腐肉的野狗,闪烁着精明而又麻木的光。 他叫幺鸡,是李老三的心腹。 “我说,两位,时间差不多了。”幺鸡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圈,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像一根针,直往人耳朵里钻,“三哥那可是等着信儿呢。你们要是这会儿怂了,我回去可不好交代。” 吴癞子一个激灵,连忙放下水杯,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鸡哥,您说的哪里话。我们……我们这不是在准备嘛。” “准备?”幺鸡嗤笑一声,将烟蒂摁在桌腿上捻灭,从怀里掏出两个黑布包裹的东西,扔在桌上。 “哐当”一声,包裹散开,里面是两把锃亮的匕首,以及几捆搓得结结实实的麻绳,还有两块黑色的蒙面布。 “家伙都给你们带来了,你们还准备个屁?”幺鸡的眼神扫过两人惊惧的脸,充满了不屑。 吴癞子看到匕首,吓得一哆嗦,嘴唇都白了:“鸡……鸡哥,不……不至于吧?三哥不是说,就是吓唬吓唬……” “吓唬?”幺鸡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怪笑起来,“吴癞子,你他妈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你凭什么去吓唬那娘们,让她乖乖把老板要的东西交代出来?难道靠你这张嘴皮子去跟她磨?” 幺鸡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像是要刺破人的耳膜。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一把匕首,在吴癞子眼前晃了晃。 冰冷的刀锋反射着昏黄的灯光,映出吴癞子和汪大伟惨白的脸。 “吴癞子,你别他妈跟我装糊涂!”幺鸡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桌子上的水杯和匕首都跟着跳了起来,“三哥的规矩,你是第一天知道?拿钱办事,办砸了,或者临阵脱逃……后果是什么,要不要我帮你们回忆回忆?” 他的眼神在两人脸上上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吴癞子和汪大伟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法掩饰的恐惧。 他们这种街面上不入流的混混,平日里偷鸡摸狗、打架斗殴还行,可要说动刀子见血,还真没这个胆子。 但幺鸡带来的,是李老三的命令。 违抗的下场,他们比谁都清楚。 “干……我们干!”吴癞子一咬牙,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伸手抓起一把匕首和蒙面布。 匕首的冰冷触感,让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汪大伟见状,也只能硬着头皮拿起了另一套。 幺鸡满意地点点头,站起身:“这就对了。识时务者为俊杰。快点,别磨蹭,趁着现在街上没人,快去快回。” 在他的催促下,两人颤颤巍巍地将匕首揣进怀里,用黑布蒙住了脸,只露出一双惶恐的眼睛。 三人鬼鬼祟祟地推开门,融入了深沉的夜色。 屋顶上,麻雀分身抖了抖羽毛,无声无息地振翅而起,像一抹飘忽的影子,悄然跟了上去。 ………… 小院里,陈石头打了个酒嗝,醉醺醺地开始吹嘘自己力气有多大,能举起多重的东西。 刘强在一旁附和着,气氛很是热烈。 沈凌峰的眼眸深处,杀意却如同深海下的暗流,汹涌翻腾。 他原本的计划,只是想让郑秀一家暂时避开,以防万一。 可现在看来,躲避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对方的目标正是郑秀母女俩。 一股冰冷的怒火从沈凌峰心底升起。 他想起了前世,那些妄图用邪术伤害他客户的所谓“大师”,最终都被他用更狠厉的风水杀局反噬,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他从不认为自己是好人,但他的行事准则里,有一条不可触碰的底线——祸不及家人,尤其不伤妇孺。 李老三和那背后的“老板”,过界了。 沈凌峰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极有规律地轻轻敲击着。 一下,又一下。 当指尖的敲击停止时,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 夜风穿过狭窄的弄堂,发出呜呜的声响。 幺鸡走在最前面,脚步轻盈,对这里的地形了如指掌。 吴癞子和汪大伟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快点!别磨磨蹭蹭的!”幺鸡不耐烦地回头低喝。 “鸡哥,这……这巷子也太黑了,瘆得慌。”汪大伟小声嘟囔。 “瘆得慌?”幺鸡冷笑,“等会儿见了那小娘们,你就不瘆了。那身段,那脸蛋,啧啧,一会问出了老板要的东西后,咱哥几儿也能跟着沾沾光,乐呵乐呵!” 他脸上露出男人都懂的猥琐笑容,试图用这种方式勾起两个同伴的邪火,压下他们的恐惧。 吴癞子和汪大伟果然咽了口唾沫,眼神有些闪烁。 “鸡哥说的对。说不定那小娘们尝过滋味后,就离不开我们兄弟了呢,嘿嘿……” 他们猥琐的对话,通过麻雀分身,一字不漏地传进了沈凌峰的耳中。 沈凌峰的眼神愈发冰寒,右手缓缓攥成了拳头。 终于,三人在一栋红砖青瓦的私房前停了下来。 这里正是郑秀的家。 幺鸡熟练地从怀里摸出根细铁丝,在锁眼里拨弄几下,“咔哒”一声轻响,后门应声而开。 三人如同三只夜行的耗子,飞快闪进屋里,又轻轻关上了门。 屋子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点灯。”幺鸡命令道。 汪大伟哆哆嗦嗦地划着火柴,好几次才点燃了他们带来的那盏油灯。 昏黄的光芒亮起,驱散了部分黑暗,也照亮了三张被黑布蒙住的脸。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但收拾得井井有条。 桌上还放着孩子没做完的作业本。 “人呢?”吴癞子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问道。 “不应该啊,傍晚的时候,我亲眼看着那娘们回来的。”幺鸡皱了皱眉,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搜!给老子仔细搜!”他踹了一脚旁边的吴癞子:“吴癞子,你去里屋看看!” 就在此时,一只麻雀悄无声息地飞了进来,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轻巧地落在了堂屋最高的那根房梁上,藏身于浓重的阴影之中。 沈凌峰心念微动,神识已然沉入芥子空间,锁定了一枚锈迹斑斑的古箭头。 这箭头是他当初离开岳飞冢时,在“巨手”奇树下发现的古战场遗物。它被石门泄露的煞气侵染了上千年,早已成了一件阴毒无比的“煞器”。 因其蕴含的煞气量不大,对芥子空间并无多少补益,沈凌峰索性用神识将它包裹起来,当成一个备而不用的后手。 现在,是时候让它出来透透气了。 心念一动,箭头凭空出现在房梁上,于此同时,沈凌峰撤走了包裹在上面的神识。 几乎是神识消失的瞬间,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阴寒,以那房梁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 屋内的温度,仿佛在刹那间跌入了寒冬腊月! “嘶……我操,怎么回事?”吴癞子猛地打了个寒颤,牙齿都开始打架,“怎么突然这么冷?跟掉进冰窖里一样!” “是……是啊,窗户也没开啊……”汪大伟也缩起了脖子,不停地往手心里哈着白气。 只有幺鸡,脸色凝重起来。 他混迹江湖多年,直觉比一般人敏锐得多。 这股冷,太邪门了!不是风吹的冷,而是那种能钻进骨头缝里的阴冷,让人从心底里发毛。 他握紧了怀里的匕首,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就在这时—— “哐啷啷!” 一声脆响。 第62章 真的有鬼 “哐啷啷!” 灶披间里,突然传来一声脆响,像是有碗碟被人从高处推落,摔得粉碎!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谁?!”幺鸡猛地转身,厉声喝道,同时抽出了匕首,刀刃在油灯下反射出森然的寒光。 吴癞子和汪大伟吓得魂都快飞了,两人“妈呀”一声,连滚带爬地躲到幺鸡身后,身体抖得像筛糠。 “鸡……鸡哥,是……是不是有人?” “别他妈吵!”幺鸡死死盯着灶披间的门帘,心脏狂跳。 已经仔细搜查了一遍,他很确定,屋里绝对没有第四个人! 三人屏住呼吸,屋子里静得可怕,只剩下他们粗重的喘息声和擂鼓般的心跳。 下一秒,让吴癞子和汪大伟毕生难忘的恐怖一幕出现了。 那张被灯光映照得发黄的窗户纸上,赫然出现了一个飘忽不定、扭曲拉长的黑影! 那黑影的轮廓,分明就是一个披头散发的人形! 它没有脚,就那么悬浮在半空,缓缓地、诡异地扭动着。 “啊——!!!” 汪大伟第一个崩溃了,他眼珠子瞪得滚圆,指着窗户,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鬼!鬼啊!窗户上有鬼!!” 吴癞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当他看到那个狰狞舞动的黑影时,一股热流瞬间从胯下涌出,腥臊的尿骚味立刻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有鬼!真的有鬼!撞邪了!我们撞邪了!”他语无伦次地叫喊着,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就想往门外跑。 幺鸡的脸色也已经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额头上布满了豆大的冷汗。 他虽然心狠手辣,就算是杀人也敢,但那是人,不是鬼! 眼前这一幕,彻底摧毁了他那点可怜的胆气。 “装……装神弄鬼!”他嘶吼着,像是在给自己壮胆,挥舞着匕首胡乱劈砍,“给老子出来!不管你是人是鬼,老子捅死你!” 然而,他的色厉内荏,换来的是更加极致的恐怖。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那扇通往里间的木门,在没有任何外力的情况下,发出一声悠长而刺耳的“吱呀——”声,缓缓地、缓缓地向内打开了。 随着木门的开启,一股比刚才还要阴冷、还要浓郁的寒气,如同实质的浪潮,从门后扑面而来! 那股寒气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陈旧的腐朽气息,像是从一座尘封百年的古墓中吹出的阴风。 三人所有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被彻底击溃。 “妈呀!鬼开门了!!” 吴癞子怪叫一声,彻底吓傻了。 幺鸡的魂都凉了。 那柄一直被他视作胆气所在的匕首,再也握不住,“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绝响。 他最后的凶悍和勇气,随着这声脆响,被彻底摔得粉碎。 这一刻,他不再是附近街面上有点名气的狠人幺鸡,只是一个被未知恐惧吓破了胆的普通人。 “跑!快跑!” 幺鸡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嘶吼,也顾不上去招呼那两个已经吓傻的同伴,他猛地转身,往屋外冲去。 慌不择路之下,他一头狠狠撞在了门框上! “砰”的一声闷响,撞得他眼冒金星,头晕目眩,可身体的本能和求生的欲望,让他根本感觉不到疼痛。 他手脚并用地打开门,连滚带爬地冲进了黑夜中。 汪大伟和吴癞子被幺鸡开门的响动惊醒,见他连滚带爬地逃了,两人更是不敢逗留。 “等等我!鸡哥,等等我!” “别丢下我啊!” 两人发出凄厉的哭嚎,也顾不上去捡地上的匕首,手脚并用地朝门口扑去。 汪大伟腿脚不利落,又跑得太急,一脚踩在吴癞子刚才吓尿的那摊水渍上,脚底一滑,“噗通”一声,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吃屎。 他满嘴都是泥,也顾不上那股冲鼻的骚臭,手脚并用地往前爬,活像一只被开水烫了的蛤蟆。 吴癞子也没好到哪去,被前面摔倒的汪大伟一绊,他也一个踉跄,脑袋“咚”地一声闷响,狠狠磕在了门框上。 两人一前一后,连滚带爬,一个比一个狼狈,惨叫着冲出屋子,一头扎进了无边的黑暗里。 那凄厉的叫声在夜风中越飘越远,最终彻底消散。 屋内,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黑暗的角落里,一只麻雀悄然飞出,轻盈地落在房梁之上,用鸟喙精准地叼起了箭头。 心念微动,箭头便凭空消失。 那股刺骨的阴冷寒气也随之如潮水般退去,屋内的温度迅速回暖。 做完这一切,麻雀振了振翅,没有丝毫停留,悄无声息地飞出屋门,很快便融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 夜风如刀,刮过荒芜的田埂和寂静的巷道。 三道人影,如同被猎犬追赶的兔子,在黑暗中狂奔。 他们跑得踉踉跄跄,一个比一个狼狈。 最前面的幺鸡,脸上青白一片,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鸡哥”的威风。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跑! 离那个鬼地方越远越好! 门框上撞出的那个大包火辣辣地疼,可他根本顾不上。 此刻,他只觉得后脖颈子凉飕飕的,仿佛有一双冰冷的手随时会搭上来。 他不敢回头,甚至不敢放慢脚步。 跟在后面的是吴癞子和汪大伟,两人更是魂飞魄散。 “等等我!鸡哥!等等我!”吴癞子哭嚎着,他刚刚磕在门框上的额头也肿了,眼前阵阵发黑。 汪大伟更是凄惨,他那条不利索的腿成了最大的累赘,跑几步就一个趔趄。 刚才摔的那一跤,让他满嘴都是混着尿骚味的泥,恶心得他几欲作呕,却连吐的功夫都没有。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终于,远处一点昏黄的灯光出现在视野里。 看到了光,三个人仿佛溺水者抓住了最后的稻草,用尽全身力气冲了过去。 可随着那股极致的恐惧稍稍褪去,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没来得及升起,另一种情绪便在三人心底迅速发酵、膨胀。 “吴癞子!你他妈……你他妈接的是什么鬼差事!”汪大伟一边跑,一边喘着粗气骂道,声音里带着哭腔,“闹鬼!那地方他妈的闹鬼啊!老子差点把命都丢在那儿!” 他一瘸一拐,每一步都牵动着全身的伤痛,心中的怨气几乎要喷涌而出。 “我怎么晓得!”吴癞子也急了,回头吼道,“三哥只是说去吓唬个小寡妇,从她嘴里套些话,谁能想到会碰上这种邪门事!” 他的声音同样变了调,恐惧让他本就猥琐的脸变得更加扭曲。 他心里也憋着一股火。 本以为是手到擒来的美差,结果差点把小命搭进去。 最前面的幺鸡,听到身后两人的争吵,脚步猛地一顿,豁然转身。 他胸膛剧烈起伏,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凶狠而猜疑的光。 “你们两个,都给老子闭嘴!”他低吼道,声音沙哑。 吴癞子和汪大伟被他这一下吓得噤声,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幺鸡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视,那眼神阴冷得像蛇。 他不是傻子,混迹街面多年,靠的就是一股狠劲和几分多疑。 鬼? 或许吧。 但那一切发生得太巧了。 巧得就像一个专门为他们设下的套! 为什么偏偏是他们进去之后才发作? 为什么他们刚一动念头,那门就自己开了? 他的脑子飞速转动,恐惧慢慢被一种被羞辱、被算计的愤怒所取代。 他是第一个被吓得调头跑掉的,这事要是传出去,他幺鸡以后还怎么在道上混? 不行,必须找个由头,必须把责任推出去! 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吴癞子的脸上。 “吴癞子,”幺鸡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老实告诉老子,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道道?” 吴癞子浑身一个激灵,脸瞬间白了。 “鸡哥,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能有什么道道?我也是受害者啊!”他急忙辩解,指着自己额头上的大包,“你看我这脑袋,都快开瓢了!” “是吗?”幺鸡冷笑一声,那笑声比夜风还冷,“那为什么就那么巧?我们前脚刚进去,后脚就闹鬼了?你是不是跟那个小寡妇串通好了,故意坑老子?” 他越想越觉得可能。 也许根本没有什么鬼,就是那屋里藏了人,故意装神弄鬼吓唬他们! “我没有!我真没有!”吴癞子吓得连连摆手,差点又要跪下,“鸡哥,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坑你啊!你想想,我要是真坑你,我跑什么?我跟着倒霉图什么啊?” 旁边的汪大伟也反应过来了,他看看幺鸡,又看看吴癞子,眼神里充满了怀疑。 对啊,太巧了。 难道,真是…… “妈的,胆小鬼还有脸说别人!”吴癞子被逼急了,也顾不上什么大哥小弟,指着幺鸡的鼻子就骂,“你自己第一个跑了,现在倒反过来咬我?要不是你跑那么快,我们至于这么狼狈吗?匕首都他妈丢了!” “你他妈找死!”幺鸡勃然大怒,一把揪住吴癞子的衣领,“你个废物,除了尿裤子还会干什么?” “你……” 三个人在寂静无人的路上,就这么互相指责起来。 恐惧暂时被愤怒和猜忌压下,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那扇缓缓打开的木门,已经成了他们心中挥之不去的噩梦。 在他们头顶不远处的电线杆上,一只麻雀静静地站着,黑豆般的眼睛倒映着下方三个丑态百出的人影。 第63章 李老三 “吱呀——” 破旧的木门被猛地推开,光线和喧嚣一同涌出。 这里是李老三的窝点之一,一个藏在泾南公社边缘、破农舍里的地下赌档。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烟味、酒味和汗臭混合在一起的浑浊气息。 昏暗的灯光下,几张破木桌旁围满了人,正“啪啪”地拍着桌子,扯着嗓子大喊“大”、“小”、“开”、“豹子”,骰子在碗里疯狂滚动,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屋子角落里,还有一桌在推“牌九”,烟雾缭绕中,几个汉子满脸油汗,眼睛通红地盯着手里的牌。 骰子碰撞盅壁的清脆声、牌九拍在桌面上的闷响声、输家懊恼的捶桌声、赢家猖狂的大笑声,交织成一曲混乱而又充满肾上腺素的交响乐。 幺鸡三人的闯入,像一颗石子投进了这锅沸油。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当他们看清三人那副魂不附体、屁滚尿流的模样时,喧闹的赌档瞬间安静下来,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哟,这不是鸡哥吗?怎么搞得跟被狗撵了似的?” “快看吴癞子那裤子,哈哈哈,这是去哪条河里捞了一趟啊?” “还有那瘸子,我说你这脸是跟泥地亲嘴了吗?够热情的啊!” 此起彼伏的嘲笑声像一根根针,扎在三人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上。 吴癞子和汪大伟羞愤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幺鸡的脸则彻底黑了。 他没有理会那些杂碎的起哄,阴沉的目光穿过人群,径直望向赌档最里头的那张八仙桌。 桌边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半旧的黑色褂子,袖子卷到手肘。 他身材不高,但敦实得像一块石头,方脸,寸头,眉毛很浓,眼神锐利如鹰,右边脸上还有道长长的刀疤。 他就是泾南公社最出名的滚刀肉,李老三。 因为在 也有人暗地里叫他“刀疤李”。 幺鸡深吸一口气,拨开挡路的人,朝那张八仙桌走去。吴癞子和汪大伟也赶紧跟上,低着头,不敢看周围人的目光。 刀疤李眼皮都没抬,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浓茶,茶水很酽,缸子上还印着“赠给最可爱的人”几个红字。 “三……三哥。”幺鸡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李老三慢慢放下手里的茶缸,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微的“嗑”,声音不大,却像一道命令,让整个赌档的嘲笑声戛然而止。 他皱着眉,看着自己这最得力的手下这副狼狈相,以及吴癞子裤裆那片明显的湿痕时,眉头皱得更深了。 “怎么回事?事儿办砸了?” “三哥……”幺鸡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不知道该从何说起,“那地方……那地方不对劲。” “不对劲?”李老三端起茶缸,吹了吹浮沫,“是你们找错了地方,还是那娘们会咬人?” “都不是……”吴癞子抢着开口,他急于辩解,想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三……三哥!那屋子闹鬼!真的闹鬼啊!” “鬼?”李老三呷茶的动作停住了,他抬起眼皮,眼神里没有惊奇,只有一道寒光闪过。 “是啊,三哥!”吴癞子仿佛找到了宣泄口,添油加醋地把刚才的经历描述了一遍,“我们刚进去,那屋子就冷得跟冰窖一样!后来,后来那屋里的门……它自己开了!吱呀一声,自己就开了!里面黑乎乎的,一股子阴风吹出来,跟从坟墓里吹出来的一样!我们……我们是真的扛不住啊!” 为了增加说服力,他还夸张地打了个哆嗦。 幺鸡和汪大伟在一旁沉默着,没有附和,也没有反驳。 他们虽然也觉得是闹鬼,但吴癞子这番手舞足蹈的描述,听起来实在太像说书先生嘴里的鬼故事,连他们自己都觉得有点荒诞。 赌档里的其他人也听得面面相觑,一些人脸上露出半信半疑的表情,更多的人则是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都红了。 李老三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直到吴癞子说完,他才慢悠悠地把茶杯放下。 “说完了?”他问。 “说……说完了。”吴癞子看着李老三平静的脸,心里突然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 下一秒,李老三猛地抬脚,一脚狠狠踹在吴癞子的肚子上! “砰!” 一声闷响,吴癞子像个破麻袋一样倒飞出去,撞翻了一张桌子,稀里哗啦的牌九撒了一地。 他捂着肚子,弓着身子,像一只被煮熟的大虾,张着嘴却叫不出声,脸上满是痛苦和难以置信。 整个赌档瞬间死寂,所有人都被李老三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吓住了。 “闹鬼?”李老三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地上抽搐的吴癞子,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吴癞子,你他妈跟我认识多少年了?把这种屁话拿来糊弄我?” 他混迹江湖二十年,从最底层的小混混爬到今天的位置,靠的是拳头、刀子和一颗比石头还硬的心。 他见过血,见过死人,甚至亲手送过人上路,可他从来没见过什么狗屁的鬼! 在他看来,所谓的鬼神之说,都是弱者为自己的无能和恐惧找的借口! “三哥……我……我没撒谎……真的……”吴癞子疼得满头大汗,还在艰难地辩解。 “闭嘴!”李老三厉声喝断他,锐利的目光转向幺鸡,“幺鸡,你说!到底怎么回事!” 幺鸡的身体绷得笔直,他知道,李老三是真的发火了。 “三哥,吴癞子说的……大体不差。”幺鸡艰难地开口,“那屋子确实有古怪,但我不认为是闹鬼。” “哦?”李老三眉毛一挑,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认为,是有人给我们设了个套。”幺鸡说出了自己的猜测,“对方提前知道了我们要去,所以在屋里布置了机关。不管是那股阴风,还是自己开的门,肯定是用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法子。目的就是为了把我们吓走。” 这个解释,显然比“闹鬼”更能让李老三接受。 李老三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但依旧阴沉。 他重新坐下,用粗壮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笃、笃、笃……” 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幺鸡和汪大伟的心上。 “消息走漏了?”李老三缓缓开口,语气中透着一股寒意,“这事,除了我们,就只有姓王的那个王八蛋知道。” 他口中的“姓王的王八蛋”,自然就是给钱让从郑秀嘴里问出配方的王伟民。 李老三的脑子飞速运转。 他不相信鬼,所以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也是幺鸡猜测的那种:王伟民那边走漏了风声。 第二种可能:王伟民根本就不了解具体情况,那个小寡妇……或者说,那个小寡妇背后,另有其人,而且不是个简单角色!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都指向了一个核心问题——王伟民给的消息不准,让他李老三派人白跑一趟不说,最重要的是,丢了面子! 他李老三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 想到这里,李老三眼中的凶光一闪而逝。 “他妈的!”他低骂一声,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缸都跳了起来。 “三哥息怒!”幺鸡和汪大伟齐齐躬身。 “息怒?”李老三冷笑一声,“老子派去的人被吓得尿了裤子,你让老子怎么息怒?”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所有被他看到的人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不敢与他对视。 “明天一早,”李老三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到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幺鸡,铁蛋,你们跟我走一趟,去找王伟民那个狗日的‘谈谈价钱’!” 他特意在“谈谈价钱”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他给的消息有问题,害得我兄弟白跑一趟,还受了惊吓,这笔账,得加钱!要不然,他那破干部也别想安稳做下去了!” 李老三的眼神阴鸷,环视了一圈,“都听明白了?” “明白了,三哥!”众人齐声应道,声音洪亮,试图掩盖刚才的恐惧。 “哼,一群废物,被个娘们,或者是什么破机关吓成这样!”李老三又骂了一句,但火气明显比刚才小了些,他也知道现在发火没用。 “三哥,那……那屋子,我们还去不去?”吴癞子捂着手腕,小心翼翼地问道,他现在是真的怕了。 李老三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去,怎么不去?等老子跟姓王的把价钱谈妥了,多加点人手,白天去!老子倒要看看,光天化日之下,能有什么妖魔鬼怪!” 他顿了顿,又看向幺鸡和另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汉子:“幺鸡,你脑子活,明天见了王伟民,看我眼色行事。铁蛋,你带上家伙,要是姓王的敢跟老子耍花样,就给他松松筋骨!” “是,三哥!”幺鸡和那个叫铁蛋的壮汉立刻应道。 “行了,你们两个给老子滚蛋!看见你们就晦气!”李老三不耐烦地挥挥手,对着吴癞子和汪大伟说道。 吴癞子挣扎着站起身,小心翼翼地问道:“三哥……我……我们欠得那账……” 话还没说完,李老三一个冰冷的眼神就扫了过来,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吓得吴癞子把剩下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账?”李老三发出一声满是嘲讽的嗤笑,“事儿办砸了,还有脸跟老子提账?”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吴癞子面前晃了晃:“本来答应你们,事成之后,那三十五块钱的账一笔勾销,再给你们二十块钱。现在嘛……”他慢悠悠地收回两根,只留下一根,“这笔账,不仅要按时还,利息,再翻一倍。” 吴癞子的脸“唰”一下变得惨白如墙灰,嘴唇哆哆嗦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利息再翻一倍,那不是要他的命吗! “怎么?有意见?”李老三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有意见就自己去那娘们那把事办了。只要事办成了,老子不仅免了你的账,还给你封个大红包。” 吴癞子一想到那寒气森森的屋子,就浑身一哆嗦,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没……没意见,三哥说得是,是我……是我没用……” “知道自己没用就好!”李老三彻底没了耐心,猛地一脚踹在吴癞子屁股上,把他踹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滚!都给老子滚!别在这儿碍眼!” 第64章 精神损失费 深秋的早晨,天刚蒙蒙亮,寒气就跟针尖似的往人骨头缝里钻。 弄堂口老虎灶的烟囱已经吐着白烟,老远就能闻到一股子煤烟和水汽混合的味道。 老虎灶门口排起了歪歪扭扭的队伍,拎着暖水瓶、水壶的街坊邻居们缩着脖子,哈着白气,跺着脚取暖。 “哎哟,今天这风可真冷!” “可不是嘛,眼瞅着就要入冬了。对了,老王,你家老太婆好些了没?” “咳,老毛病了,多喝点热水捂捂就好了。” “水开了没啊?都等半天了!”有人不耐烦地朝里面喊。 老虎灶里传来伙计有气无力的声音:“快了快了,催什么催!新换的煤,火旺起来要点时间!” 热气腾腾的水终于从大铜龙头里冲出来,灌进一个个热水瓶里,人们脸上的不耐烦才稍稍缓解,拎着灌满热水瓶的赶紧往家走,生怕凉了。 老虎灶边上就是一家茶馆,这会儿也已经开了门,里面比外面可暖和多了。 茶馆二楼,靠窗最角落的那张八仙桌旁,李老三和王伟民正相对而坐,桌上放着两杯冒着热气的茶。 王伟民脸上带着点不安,而李老三则慢悠悠地用碗盖撇着茶沫,眼神时不时瞟向窗外排队打水的人群,又落在王伟民脸上。 楼梯口的那一桌,幺鸡和铁蛋背对着楼下,看似在喝茶聊天,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把守着上楼的通道。 王伟民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杯壁的温度却丝毫传不进他冰凉的掌心。 他盯着对面那个男人,李老三,一个他打心底里瞧不起的滚刀肉。 “王干部,阿拉是拿钱办事,讲究个信用。” 李老三把嘴里的茶叶末“呸”地一声吐在地上,发出一声黏腻的轻响。他身子往前倾,手肘撑在油腻的八仙桌上。 “事情没办成,你还有脸来找我?”王伟民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一跳一跳地疼。 “王干部,话不能这么讲。”李老三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阿拉兄弟几个,可是按侬给的信儿去的。结果呢?那小寡妇家里头,邪门得很!” 他夸张地比划着:“黑灯瞎火的,鬼影子都没一个。我兄弟才刚进了屋,就看到窗外有鬼影子在飘,屋子里阴风阵阵的,吹得人后脖颈子发凉!” 王伟民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装神弄鬼?这套把戏他比谁都清楚。 “然后呢?” “然后我那几个兄弟就被吓破了胆,连滚带爬地跑回来了!到现在还躺在床上说胡话,嘴里念叨着什么‘别找我’、‘有鬼’!王干部,侬讲讲,这算怎么回事?侬给的情报,根本就不准嘛!”李老三一拍桌子,茶水溅了出来,声音也陡然拔高。 楼梯口的幺鸡和铁蛋听得动静,立刻转过头,凶狠的目光投了过来。 茶馆二楼其他零星的几个茶客吓了一跳,纷纷侧目,但一看到幺鸡他们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又赶紧把头缩了回去。 王伟民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感觉自己被架在火上烤。这姓李的,是在当众给他难堪! 他深知,自己一个国家干部,跟这种地痞流氓打交道,本就落了下乘。 可除了他们,谁又能替他去办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小点声!”王伟民咬着后槽牙,从口袋里掏出两张大黑十,推到桌子中央,“这……这是给你兄弟们的汤药费,压压惊。你抓紧把事,给我办成了。” 李老三把手按在那两张钱上,五根手指头却在桌面上敲了敲,发出“笃笃”的声响。 “王老板,侬这是打发叫花子呢?”他朝幺鸡和铁蛋的方向努了努嘴,“我兄弟们被吓得半死,这笔账怎么算?阿拉出来混,讲的是义气,更是规矩。这趟活,弟兄们不光白跑一趟,还折进去两个,精神上受到了极大的创伤。侬说,是不是得给点‘精神损失费’?” “精神损失费?”王伟民气得几乎要笑出来。他从未听过如此荒唐的勒索。一个流氓头子,居然跟他谈起了“精神损失”? “侬觉得阿拉几兄弟,就只值这点钱?”李老三用粗壮的手指点了点那个信封,眼神变得阴冷,“王老板,阿拉可是知道侬家住在哪儿,在哪儿上班的。侬是个体面人,阿拉是烂命一条。真要闹开了,谁更吃亏,侬心里有数。” 赤裸裸的威胁。 王伟民的手在桌下死死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肉里。他感觉一股血直冲脑门。 他后悔了,他就不该找上这群疯狗。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那个手握链条的人。 现在才发现,这条链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缠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你想要多少?”王伟民的声音干涩沙哑。 李老三这才满意地笑了,他伸出五根手指,在王伟民眼前晃了晃。 “这个数。一分都不能少。” “什么?”王伟民瞪大了眼睛,“五百?你疯了!之前说好的两百!”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李老三收回手,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之前是顺顺利利的买卖,现在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玩命活儿。我那两个兄弟的精神损失费,安家费,总得给个说法吧?”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阴冷:“王干部,你要是不想给也行。只不过,我这人嘴巴不牢靠,万一哪天喝多了,跟不该说的人说了不该说的话……那后果,可就不是五百块钱能摆平的了。”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 “你……你这是敲诈!”王伟民的声音都在发抖。 “随便你怎么讲。”李老三有恃无恐地往后一靠,椅子发出“嘎吱”一声,“王干部,你是个聪明人。花五百块,我保证把你想知道的东西给你打听得一清二楚,以后也没人敢拿这事烦你。你想想,五百块,买个平安,买个前途,值不值?” 他的笑容里透着一股笃定,显然是吃定了王伟民。 王伟民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后背的衣服很快就湿了一片。 他也想过鱼死网破,可脑子里只要一闪过自己被戴上手铐,被单位里那些幸灾乐祸的同事戳着脊梁骨,最后被下放到鸟不拉屎的农场去喂猪的画面,那刚刚升起的一点血气,就瞬间被恐惧浇灭了。 他赌不起。 李老三是烂命,他不是。 “好……我给。”王伟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但我身上没带这么多钱。” “我晓得。”李老三脸上的笑容更盛了,他收回五根手指,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拍了拍王伟民的肩膀,“明天,还是这个时辰,这个地方。你把钱带来,我把你想晓得的事,清清楚楚写在纸上,交给你。” 他顿了顿,凑到王伟民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王干部,阿拉是粗人,但也晓得‘信誉’两个字哪能写。你放心,这事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只要钱到位,你还是那个前途无量的王干部。” 说完,他便大摇大摆地朝楼梯口走去,冲着幺鸡和铁蛋使了个眼色。 三人嚣张的笑声和下楼的脚步声混在一起,格外刺耳。 王伟民瘫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窗外,一棵老槐树的秃枝上,一只不起眼的麻雀歪了歪脑袋,黑豆似的眼睛里,倒映出茶馆内的一切。 寒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也吹得窗户上蒙着的水汽瞬间消散了一块,露出了王伟民那张因愤怒和屈辱而扭曲的脸。 就是他! 当沈凌峰通过麻雀分身的眼睛,清晰地看到那个坐在李老三对面,被讹诈得脸色发青的男人时,他脑海中所有杂乱的线索,瞬间被一道闪电串联起来。 是他,王伟民! 原来如此,沈凌峰无奈的自嘲一笑。 这事的源头竟然是在自己身上,要不是那个莫须有的秘密配方,郑秀也就不会被王伟民这个急于摆脱困境的家伙盯上。 不过,对付王伟民本身就是自己的计划,既然他已经狗急跳墙,又沾染上了李老三这种地痞流氓,那对自己来说,反而是一件好事。 一个狗急跳墙的干部,一个贪得无厌的地痞,这两条蛇缠在一起,正好可以一锅烩了。 茶馆里,王伟民又枯坐了许久。 屈辱、愤怒、不甘,像几条毒蛇,疯狂啃噬着他的内心。 他猛地站起身,将那杯冷茶“哗啦”一声泼在地上,仿佛这样就能浇灭心头的邪火。 茶馆老板从柜台后探出头,刚想说什么,一看到王伟民那张阴沉得快要下雨的脸,又识趣地把话咽了回去。 王伟民摔门而出,一头扎进清晨的寒风里。 他没有注意到,街角一个电线杆的阴影里,一双贪婪而又怯懦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第65章 “聪明”的尤有成 清晨的寒风像一把把小刀子,刮在人脸上生疼。 尤有成揣着两个刚出锅的花卷,热气隔着半旧的工装,暖着他的心口。 他缩着脖子,正准备抄近路回家,跟老娘一起分享这份难得的滚烫。 路过老虎灶旁的“春升茶馆”时,他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眼角余光里,几个身影陆续走了进去。 走在最前面那个,身形微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干部服,虽然刻意压低了帽檐,但那副官派十足的走路姿态,尤有成化成灰都认得——街道办副主任,王伟民! 最后面那个,则是个穿着黑布褂子,脸上带着一条刀疤的壮汉,正是泾南公社一带谁提起来都头疼的滚刀肉,李老三! 尤有成吓得一个激灵,手里的花卷差点掉在地上。 他本能地往后一缩,像只受惊的老鼠,飞快地躲到一根粗大的电线杆后面,只探出半个脑袋。 一个国家干部。 一个地痞流氓。 这俩人,怎么会在礼拜天一大清早凑到一块儿? 尤有成的心脏“砰、砰、砰”地狂跳起来,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下意识地捂住胸口,掌心一片冰凉的冷汗。 脑子里一个声音在尖叫:快走!这不是你该看的热闹!沾上了就脱不了身! 可另一个声音,却像毒蛇一样嘶嘶作响,充满了致命的诱惑:尤有成,这是你一步登天的机会啊! 贪婪,最终死死地压住了恐惧。 他决定留下来。 那两个还带着温度的花卷,被他死死攥在手里,慢慢变冷、变硬,就像他此刻悬着的心。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寒风像是长了眼睛,专门往他脖子里钻。 尤有成冻得鼻涕直流,他只能不停地跺脚,让冻僵的血液重新流动起来。 等,等,等。 等待是如此的煎熬。 就在他快要冻成一根冰棍,犹豫着是不是该放弃的时候,茶馆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李老三那张满是横肉的脸第一个探了出来。 他左右看了一眼,脸上挂着志得意满的笑容,冲着身后的幺鸡和铁蛋扬了扬下巴。 三个人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嘴里发出肆无忌惮的笑声,那嚣张的模样,仿佛刚刚在里面占了天大的便宜。 成了! 尤有成脑子里“轰”的一声,这两个字像烟花一样炸开。 他瞬间做出了判断:一定是事成了!王伟民那个老狐狸,肯定是把钱给了李老三,作为从郑秀那弄到那个神秘配方的报酬! 这笑容,这姿态,错不了!绝对是拿到好处了! 一股狂喜的热流瞬间冲遍四肢百骸,驱散了所有的寒意。尤有成只觉得浑身燥热,血液都在沸腾。他仿佛已经看见,自己成为利民厂厂长的模样了! 到那时候,他也要穿上四个口袋的干部服,配上一辆锃亮的凤凰牌自行车,在厂里所有工人敬畏的目光中,慢悠悠地巡视。 谁敢不听话,就扣谁的工分!谁敢顶嘴,就让谁去扫厕所! 按照直白的描写方式,把下述的文字修改的通顺流畅:巨大的喜悦让他整个人都飘飘然起来,以至于他完全没有注意到,不久后独自走出的王伟民,那张脸是何等的扭曲。 尤有成被未来的美好蓝图冲昏了头脑。 他认为,这是最佳时机! 现在上去,点破这件事,既能显示出自己的“神通广大”,又能恰到好处地向王伟民卖一个好,让他知道自己也是“知情人”。 将来有什么好处,别忘了自己这个“知情人”。 热血上头,他再也顾不上什么风险。 他悄悄地从电线杆后闪出来,远远地吊在王伟民身后。 王伟民失魂落魄,根本没有察觉到身后多了个尾巴。他没有走大路,而是下意识抄近路,拐进了一条僻静无人的小弄堂。 这里是工人新村背后的弄堂,空气中弥漫着煤灰和垃圾腐烂的混合气味。两边的墙壁上满是青苔,地上污水横流。 尤有成的心跳再次加速。 天助我也! 他看着王伟民像个游魂一样往前走,在一堆破烂的建筑垃圾旁,尤有成眼中精光一闪,猛地从侧面闪身而出,张开双臂,拦住了王伟民的去路。 他强行压下内心的激动,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高深莫测,扯出一个自以为拿捏了全局的笑容,用一种阴阳怪气的、带着点邀功意味的语调开了口: “王主任,这么巧啊?” 他拖长了声音,微微歪着头,目光在王伟民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扫过,然后意有所指地朝茶馆的方向努了努嘴。 “看您这方向……是刚和李老……李三哥,谈完‘大事’?” 这句话,在他自己听来,充满了智珠在握的从容和暗示。 可在王伟民的耳朵里,不啻于一道引爆火药桶的惊雷! 王伟民本就处在理智崩溃的边缘。 被李老三那种社会渣滓赤裸裸地敲诈勒索,五百块,那几乎是他全部的家当!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扒光了毛的鸡,任人宰割。 屈辱、愤怒,像两条毒蛇,在他的五脏六腑里疯狂噬咬。 尤有成的突然出现,以及这句暧昧不明、意有所指的话,让他瞬间炸了! 一个念头突然在他脑海显现。 尤有成和李老三是一伙的! 这是一场连环套! 李老三刚刚敲诈完,尤有成这个阴魂不散的臭瘪三就跳出来! 他们早就串通好了!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他们要把自己往死里逼! 要把自己最后一点骨髓都榨干!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恐惧、愤怒、以及被两个他眼中的“下等人”彻底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屈辱感,瞬间吞噬了他仅存的理智。 他死死地盯着尤有成那张挂着得意笑容的脸,那张脸在他眼里,变得和李老三一样可憎,一样贪婪,一样充满了对他的嘲讽。 他的眼神变了。 那不再是一个谨小慎微、瞻前顾后的街道办副主任。 而是一头逼入绝境、准备拼死一搏的野兽! 瞳孔里燃烧着毁灭一切的疯狂火焰! “你……也想来要好处?!” 王伟民的声音嘶哑、扭曲,几乎是从后槽牙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 尤有成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全部含义,他甚至还沉浸在自己即将被委以重任的美梦里,脸上的笑容都还没来得及收敛。 下一秒,王伟民动了。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猛地向前扑了上去! 尤有成只觉得一股巨力撞在胸口,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向后倒去。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尤有成的后脑勺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冰冷粗糙的砖墙上。 剧痛传来,他眼前瞬间一黑,无数金星在黑暗中乱冒,耳朵里嗡嗡作响,世界仿佛都旋转起来。 他懵了。 彻底懵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不应该是这样啊! 王主任不应该是欣喜地拍着我的肩膀,夸我“小尤有眼色,有前途”吗? 怎么会……动手? 不等他想明白,王伟民已经彻底失控。 这个平时冠冕堂皇、脸上带着微笑、满口“为人民服务”的男人,此刻状若疯魔。 他一把揪住尤有成的衣领,将他死死按在墙上,另一只手紧握成拳,雨点般朝着尤有成的脸和肚子狠狠砸去! “狗东西!” “砰!” “你们这群烂泥里的蛆!” “砰!砰!” “都想来咬我!都想从我身上吸血!” “我让你要好处!我让你要!” 王伟民的嘴里疯狂地咒骂着,每一拳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每一句咒骂都带着血和泪的控诉。他打的不是尤有成,他打的是李老三,是那些幸灾乐祸的同事,是这个让他感到绝望的世界,是那个被逼到悬崖边上、懦弱无能的自己! 尤有成的美梦,被这突如其来、狂风暴雨般的老拳彻底打得粉碎。 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恐惧和钻心的剧痛。 “王……王主任……你干什么……误会……啊!” 他想解释,可王伟民的拳头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一拳打在他的鼻梁上,酸意直冲天灵盖,温热的液体瞬间糊满了他的脸。又一拳捣在他的胃部,让他像只被钓上岸的虾米,痛苦地弓起了身子,连隔夜饭都差点吐出来。 他怀里那两个早已冰冷僵硬的花卷,在这场暴行中被挤压、变形,最后掉在地上,沾满了泥水和尘土。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不是什么黄雀,他只是一只不知死活、一头撞进蜘蛛网里的飞蛾。 而眼前这个疯子,也根本不是什么螳螂。 他是一头发了疯的、见谁咬谁的疯狗! 弄堂口的屋檐下,一只不起眼的麻雀歪了歪脑袋。 它那黑豆似的眼睛里,清晰地倒映着弄堂里混乱而暴力的一幕。 王伟民,正骑在尤有成身上,机械地、疯狂地挥动着拳头。 而尤有成则像一滩烂泥,蜷缩在地上,除了微弱的呻吟和抽搐,再无任何反抗。 寒风吹过屋檐,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落。 麻雀梳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羽毛,然后轻轻一振翅,悄无声息地飞向了天空。 在它的视野里,整片弄堂,整个街区,都变成了渺小的积木。 而那场发生在阴暗角落里的闹剧,不过是积木堆里两只蚂蚁的无谓撕咬。 第66章 阴沟里的丑陋 清晨的太阳刚刚挣脱地平线的束缚,将万道金光毫不吝啬地洒向大地。 石头小院西边不远处的芦苇荡,便像是被泼上了一整桶融化的黄金,每一根芦苇穗都在晨风中摇曳生辉,每一片水面都荡漾着粼粼的碎金。 “哎呀!钓到了!我钓到了!” 一声清脆又兴奋的童音划破了芦苇荡的宁静。 只见河岸边,刘秋生正手忙脚乱地往回收着一根细细的棉线。 他涨红了小脸,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水面,那副紧张又激动的模样,仿佛钓上来的不是一只螃蟹,而是一条江龙。 “慢点慢点!秋生你别拽那么快!线要断了!”旁边,苏婉和刘招娣也跟着紧张地大叫,两个小姑娘凑在一起,脑袋挨着脑袋,伸长了脖子往水里看。 郑秀就站在三个孩子身后,脸上带着无奈又宠溺的笑容。 她手里拿着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小水桶,时刻准备着上前帮忙。 “别急,慢慢往岸上拖,它夹住就不会松口的。”郑秀温声提醒着,目光柔和得能化开水。 在她的指导下,刘秋生总算稳住了阵脚,学着大人的样子,一点点地将棉线拖上了岸。 一只巴掌大小青壳白肚的螃蟹,正用两只大螯死死地钳住棉线另一端绑着的蚯蚓,被拖出水面时,兀自还在张牙舞爪,一副不肯善罢甘休的霸道模样。 “哇——!” 三个孩子同时发出一声整齐的惊叹,眼睛里闪烁着收获的喜悦和纯粹的快乐。 不远处的另一片水域,刘强正唾沫横飞地向妻子杨红吹嘘着自己当年的勇武。 “……你是没见着,那时候我才十几岁,水性好得很!现在你们用这棉线钓,那都是斯文人的搞法。我们那时候,都是直接脱了裤子下水摸!那螃蟹洞啊,都藏在岸边的烂泥里,手一伸进去,一掏一个准!”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艰苦却充满野趣的少年时代。 杨红手里拿着钓竿,脸上挂着莞尔的笑意,也不戳破他,只是偶尔搭上一句:“是是是,你最厉害了。那你倒是下去摸一个给我看看呀?” “嘿,那不是现在年纪大了,身子骨不如当年了嘛!”刘强立刻找了个台阶下,惹得杨红笑得更欢了。 夫妻俩之间的那种默契与温情,就像这秋日的暖阳,不炙热,却让人从心底里感到舒服。 而在他们旁边不远处的拐角,又是另一番光景。 陈石头高大的身躯微微弓着,几乎将娇小的刘小芹整个人都拢在了怀里。 他握着她的手,名义上是在教她如何将腥臊的蚯蚓绑在饵料钩上,可那双眼睛,却始终没离开过刘小芹那因害羞而微微泛红的脸颊。 “小芹,你看,就这样……从这里穿过去,再绕一圈,打个结,它就跑不掉了。”陈石头的声音瓮声瓮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温柔。 他的掌心粗糙而滚烫,像一块被太阳晒热的岩石,将刘小芹柔嫩的小手包裹在其中。 那股灼人的热度,顺着两人相贴的肌肤,一路蔓延到了刘小芹的心底,让她整张脸都快要烧起来了。 “我……我自己来吧。”刘小芹声如蚊蚋,轻轻挣了一下,却没有挣开。 “别动,马上就好了。” 陈石头非但没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 两人之间,弥漫着一股青涩又甜蜜的气息,连周围的芦苇都仿佛被这股气息染上了一丝甜味。 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这幅生动的、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画卷,美好得就像一幅精心绘制的油画。 然而,在这幅画卷的一角,沈凌峰独坐在边。 他看似在专心垂钓,实则,他的整个心神,早已跨越了数里的距离,附着在另一双眼睛里。 那是一只麻雀的眼睛。 此刻,这只毫不起眼的麻雀,正静静地停在“春升茶馆”对面一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 它黑豆似的眼珠里,清晰地倒映出茶馆二楼发生的一切。 ………… 麻雀的视野中,穿着干部服的王伟民正襟危坐,脸色铁青,放在桌面下的手早已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肉里,却浑然不觉疼痛。 坐在他对面的,是那个满脸横肉、右脸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地痞头子,李老三。 “王干部,阿拉是拿钱办事,讲究个信用。”李老三用碗盖一下一下地撇着茶沫,动作悠闲,语气却充满了压迫感,“侬给的情报,根本就不准嘛!” 沈凌峰“看”着李老三那副有恃无恐的嘴脸,听着他如何添油加醋地描述昨晚那场“闹鬼”事件,如何将自己手下的无能与胆怯,包装成是中了邪、遭了殃,并以此为由,理直气壮地开始敲诈。 “精神损失费?” 沈凌峰“听”到王伟民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时,几乎要冷笑出声。 他“看”着李老三伸出五根粗壮的手指,在王伟民眼前晃了晃。 “五百?你疯了!” 王伟民的低吼声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和屈辱。 接下来,便是一场赤裸裸的威胁。 李老三那句“阿拉是烂命一条,侬是个体面人”,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了王伟民最脆弱的软肋。 沈凌峰清晰地“看”到,王伟民的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额角青筋暴起,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但他最终,还是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选择了屈服。 “好……我给。” 当这三个字从王伟民嘴里吐出时,沈凌峰摇了摇头。 一个国家干部,被一个地痞流氓拿捏得死死的,这出戏,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麻雀的视线跟着志得意满的李老三下了楼,又重新回到二楼,落在那个瘫坐在椅子上、失魂落魄的王伟民身上。 然而,好戏还未结束。 就在王伟民摔门而出,一头扎进清晨的寒风里时,沈凌峰又捕捉到了另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尤有成! 这家伙悄无声息地从街角的电线杆后闪了出来,远远地吊在了王伟民身后。 接下来的那一幕,更是充满了荒诞的戏剧性。 僻静的小弄堂里,尤有成自作聪明地闪身而出,用一种阴阳怪气的语调,说出了那句自以为能“点拨”王伟民的话。 “王主任……是刚和李老……李三哥,谈完‘大事’?”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沈凌峰通过麻雀的眼睛,清晰无比地看到了王伟民眼中瞬间爆燃的疯狂火焰。 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被彻底羞辱后,所有理智都被焚烧殆尽的毁灭性疯狂。 “砰!” 一声闷响。 尤有成被一头撞在墙上,整个人都懵了。 紧接着,便是狂风暴雨般的殴打。 王伟民这个平日里道貌岸然的干部,此刻状若疯魔,将尤有成死死按在地上,一拳一拳,用尽全身的力气,疯狂地砸向他的脸和肚子。 “狗东西!” “砰!” “都想来咬我!都想从我身上吸血!” “砰!砰!” 疯狂的咒骂声,拳头砸在肉体上的闷响声,以及尤有成那痛苦而微弱的呻吟声,在阴暗的弄堂里交织成一曲暴戾的交响。 那两个被尤有成揣在怀里,早已冰冷僵硬的花卷,掉在地上,被踩得稀烂,沾满了肮脏的泥水,就像他那可笑又可悲的“一步登天”的美梦。 麻雀歪了歪脑袋,黑豆似的眼睛里,倒映着这场单方面的暴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然后,它轻轻一振翅,悄无声息地飞向了天空。 ………… “呼——” 芦苇荡边,沈凌峰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心神从那场发生在阴暗角落的闹剧中彻底抽离了出来。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眼前这片温暖明媚的人间。 他看到苏婉正小心翼翼地帮刘秋生把那只张牙舞爪的大螃蟹解下来,放进水桶里,小脸上满是认真和专注。 他看到郑秀站在一旁,看着几个孩子,脸上是那种发自内心的、不带一丝阴霾的放松笑容。 他看到陈石头和刘小芹依旧腻歪在一起,说着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悄悄话,眉梢眼角都带着藏不住的甜蜜。 他看到刘强和杨红这对老夫老妻,虽然嘴上还在斗着,但眼神里的那份默契和依赖,却比什么都动人。 这幅生动鲜活的、充满了欢声笑语的画面,与刚才他通过麻雀分身“看”到的那个阴暗、肮脏、充满了暴力与算计的弄堂,形成了如此鲜明而又强烈的对比。 一边是阳光下的温暖。 一边是阴沟里的丑陋。 沈凌峰的眼底,闪过一丝与他年龄极不相称的深沉。 前世的他,高居云端,被无数达官显贵奉为上宾。他见惯了豪门盛宴,也看透了人心诡谲,却从未真正拥有过眼前这一切。 这种朴实、纯粹、触手可及的温暖,才是他两世为人,内心深处最渴求的东西。 他很清楚,眼前这份平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宁静。 昨夜在郑秀家上演的那场戏,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以李老三那种滚刀肉的性格,吃了亏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而王伟民,在被逼到绝境,又被李老三狠狠敲了一笔之后,只会变得更加疯狂和不择手段。 是时候,该行动了…… 第67章 突如其来的变故 就在这时,沈凌峰手中那根一直纹丝不动的竹竿,猛地向下一沉! 一股巨大的力道从水下传来,险些趁他分神,将竹竿从他手中拽走。 来了个大家伙! 沈凌峰眼神一凝,手腕瞬间发力,稳稳地绷住了钓竿。 周围的人也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过来。 “小峰钓到了!” “看这力气,肯定是个大家伙!”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沈凌峰看准时机,猛地一提竿! “哗啦!” 水花四溅,一道青黑色的影子被他稳稳地提上了岸。 那是一只比成年男人巴掌还大的巨型雄蟹! 它通体青黑,蟹壳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白色的肚皮高高鼓起,显得膘肥体壮。 那两只巨大无比的蟹螯,更是高高举起,如同两柄巨钳,即便被钓上了岸,依旧凶悍无比地挥舞着,横行霸道,威风凛凛。 “哇!好大的螃蟹!” 刘秋生第一个发出了一声充满震撼的惊呼,他蹬蹬蹬地跑过来,围着那只大螃蟹,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天哪!这……这也太大了吧!” “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着这么大的螃蟹!”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感叹着,脸上写满了惊奇。 陈石头更是伸出自己的拳头比了比,咂舌道:“乖乖,这玩意儿都快比我拳头还大了!这要是被夹一下,可不得了!” 众人的惊叹声中,唯有沈凌峰,神色平静如水。 他松开钓竿,任由那只大螃蟹在地上耀武扬威地挥舞着巨螯。 他的目光,穿过这只螃蟹张牙舞爪的表象,仿佛看到了某些人的影子。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秋风起,蟹脚痒……” 他顿了顿,看着那只依旧在负隅顽抗的大螃蟹,眼神平静地补充了一句。 “再凶的螃蟹,也过不了这个秋天。” 话音落下,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安静了一瞬。 刘强哈哈一笑,打破了这片刻的宁静:“小峰这话说的在理!秋天的螃蟹嘛,再横,最后还不是要到人肚子里的!走,拿回去,晚上让你郑阿姨给咱们做一顿好吃的!” 众人也都跟着笑了起来,只当这是一个懵懂少年的感慨。 没有人注意到,沈凌峰说出那句话时,眼底深处一闪而逝的冷冽。 ………… 到了八九点钟的光景,阳光褪去了清晨的寒意,变得温暖和煦。 金色的光芒穿过稀疏的树叶,暖洋洋地照在每一个归来者的笑脸上。 那只装满了大闸蟹的木桶,成了三个孩子炫耀战利品的中心。 “必须清蒸!”刘秋生像个小大人似的,叉着腰,唾沫横飞地扞卫着自己的主张,“只有清蒸才能吃出蟹肉最鲜甜的那个味儿!蘸上我妈调的姜醋,绝了!” 苏婉立刻不服气地反驳:“清蒸有什么好吃的,我要吃蟹黄豆腐!”她闭上眼睛,一脸陶醉地描述着,“我姆妈做的蟹黄豆腐,光是拿汤汁拌,我都能吃三碗饭!” 说到这里,几个小家伙对视一眼,喉头不约而同地滚动了一下,齐齐吸了吸口水。 队伍中间,刘强则拎着那个单独用茅草捆绑的“蟹王”,正向陈石头等人吹嘘着。 “你们看到刚才小峰那一下没有?”他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叫一个稳、准、狠!手腕子一抖,一点多余的动作都没有!”他拍了拍胸脯,大言不惭地总结道:“这股子沉稳劲儿,真有我年轻时候的风范!想当年……” 杨红和郑秀、刘小芹跟在后面,听着男人们吹牛,看着孩子们打闹,脸上都挂着发自内心的笑容。 沈凌峰走在最后,身影被朝阳拉得很长。 他安静地看着前面这幅热闹而温馨的画面,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阳光下的温暖人间,阴沟里的丑陋人性…… 他无比庆幸自己守护的是前者,也无比庆幸自己拥有足以碾碎后者的力量。 “咦?院子门口那个人是谁啊?”眼尖的刘招娣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前面,疑惑地问道。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石头小院大门前,有一个女人正焦急地来回踱步。 她不时踮起脚尖朝小路这头张望,双手紧张地在身前绞来绞去,神情显得异常慌张。 “看着……有点像王芳?”杨红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下,有些不确定地说道。 王芳是利民副食品加工招的第一批员工,为人老实本分,后来也因为和郑秀沈凌峰走得比较近,所以被陆正德借故开除了,随后也被沈凌峰安排进了上海造船厂的,大家平日里关系都还不错。 这大礼拜天的,她不在家休息,跑到石头小院来做什么? “是她。”刘强眼神好,看得分明,“她跑这儿来干嘛?看这副样子,难道是出了什么事?” 说话间,王芳也看到了他们,顾不上脚下的路坑坑洼洼,焦急地朝他们飞奔而来。 “郑……郑姐!小婉!” 王芳跑到近前,因为跑得太急,气息都有些不稳,她一把抓住郑秀的胳膊,上下打量着她们母女,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你……你们没事,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我还以为……我还以为……” 她说着说着,声音哽咽,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这副模样,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芳,你别急,有话慢慢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杨红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扶住情绪激动的王芳,温声安抚道。 刘强和陈石头也放下了手里的东西,围了过来。 王芳深吸了好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但声音依旧带着怎么也压不住的颤抖。 “今天早上,我跟张莉去你家……想找你帮着看看新买的花布做什么衣服好看。可我们到门口,发现你家房门竟然是开着的!” “什么?!”郑秀的脸色瞬间就白了。 “我们喊了半天没人应,就壮着胆子进去看了看。一进去,就闻到一股臊臭味!屋里乱七八糟,地上……地上还扔着好几把明晃晃的刀子!” “刀子?!”陈石头低喝一声,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了。 “是啊!就是刀子!”王芳猛地点头,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屋里翻得乱七八糟,又找不到你们人,我们当时吓得腿都软了,还以为……还以为你们出事了!” 郑秀只觉得浑身一冷,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她四肢都变得僵硬起来。 巨大的后怕瞬间攥住了她的心脏。 如果不是小峰……如果不是他昨晚坚持让她们母女俩留在小院过夜,如果她们还在家里…… 那后果,她根本不敢想! 想到这,郑秀双腿一软,大脑嗡的一声变得空白,整个人就要往下瘫。 幸好杨红和刘小芹眼疾手快,一左一右及时扶住了她。 “后来呢?”刘强的声音也沉了下来。 “我们吓得赶紧跑出来,想去隔壁找你们,可敲了半天门也没人。”王芳看向刘强和杨红,急促地说道,“实在没办法,我让张莉去派出所报案!我想着小沈顾问脑子活,小陈同志和小芹又他住在一块,肯定有办法,就赶紧跑来找你们了!” “怎么……怎么会出这种事?”郑秀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搞懵了,她下意识地抱紧苏婉,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嘴里只会失神地重复着这句话。 “别怕,小郑,别怕,我们都在呢!没事,啊!”杨红上前一步,用力拍着她的后背,不断地安抚着。 刘小芹也在一旁轻声安慰:“郑姐,张莉已经报了案,公安同志肯定会抓住坏人的!你和小婉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听着众人的议论,沈凌峰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如同明镜一般。 作为昨晚“闹鬼”事件的真正导演,郑秀家中发生的变故,他比任何人都更加清楚。 然而,这一切的内情,他却不能向任何人透露。 他装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语气沉重地说道:“刘叔,事情紧急,我们还是先陪郑阿姨回家看看吧,家里被翻成那样,也不知道丢了什么东西。” 略微停顿了一下,他转头看向陈石头和刘小芹,继续说道:“大师兄,小芹,你们两个就先留在家里照顾着,有事等我们回来再说。” 陈石头向来对小师弟的话言听计从,随即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拍着胸脯道:“小峰,你放心吧。” “小峰说得对。我跟小峰陪小郑回去看看情况,要是丢了什么东西,也好及时跟公安同志反应。”刘强也跟着点点头,对杨红说道,“孩子他妈,你也先留在这,照顾孩子们。” “行。”杨红干脆地应下,“有事你赶紧回来跟我们说一声。” 第68章 杀人灭口 还没到郑秀家,就听见了一片嘈杂的人声。 里三层,外三层,街坊邻居、过路看热闹的,把本就不宽敞的巷子堵得水泄不通。 “听说了吗?郑家招贼了!” “什么贼啊!我听王家婆娘说的,是仇家寻仇!屋里头,好几把刀呢!雪亮雪亮的!” “我的乖乖!真的假的?这年头还有人敢这么干?” “谁晓得呢?你们说,她一个寡妇,带着个拖油瓶,能得罪什么人?”一个尖细的声音刻意拔高,唯恐别人听不见,“别不是……外头惹了什么不三不四的……” 话音未落,就被旁边一个大婶啐了一口:“烂舌头的玩意儿!积点口德吧!人家小郑多好一人,平时见了谁不客客气气?你这是眼红人家长得比你好看!” “就是,自己家男人管不好,就看不得别人好!” “好了,好了,都别说了。正主来了……” 议论声、猜测声、恶意揣测的窃窃私语,如同苍蝇般在耳边嗡嗡作响。 郑秀听在耳里,却置若罔闻,在棚户区的时候,她就早已习惯了这种刀子般的眼神和唾沫星子,再加上在利民厂做了这几年的厂长,身上已经带着一股上位者的气势。 她只是默不作声地往前走,目光直视着自家那扇敞开的房门。 原本嘈杂的人群,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纷纷向两旁退开,给她让出了一条狭窄的通道。 那些探究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目光,都被她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势给挡了回去。 随着一声低呼,议论声、猜测声、恶意揣测的窃窃私语,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瞬间低了下去。 人群像是被劈开的潮水,纷纷向两旁退开,让出了一条狭窄的通道。 无数道目光——探究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纯粹看热闹的——齐刷刷地聚焦在了走进巷子的三人身上。 走在最前面的郑秀,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但她的眼神却异常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漠。 这些刀子般的眼神和唾沫星子,早在棚户区的时候,她就已经习惯了。那时候,流言蜚语比冬天的寒风还要刺骨,她早已练就了一身刀枪不入的铁布衫。 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默不作声地往前走,目光直视着自家那扇敞开的房门。 刘强紧跟在她身侧,他那张憨厚的脸上此刻布满了阴云,并不高大的身躯此刻却像是一堵坚实墙,将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尽数挡下。 他锐利的眼神扫过那些窃窃私语的围观者,被他看到的人无不心虚地低下了头。 沈凌峰跟在后面,他平静地看着这一切,将每一张面孔,每一种表情,都尽收眼底。 走到门口,屋里的景象正如王芳所说,一片狼藉。 堂屋里,凳子翻倒在地,桌上的茶壶和茶杯摔得粉碎,碎瓷片撒了一地。 最刺鼻的,还是空气中那股尚未完全散去的尿骚味。 一个穿着碎花布衫,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年轻女子正站在门口,看到郑秀连忙迎了上来。 “郑姐!你可算回来了!” 是张莉,那个和王芳一起来找郑秀的女同事,她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苍白。 “见到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她一把抓住郑秀的手,上下打量着,声音里还带着后怕的颤抖,“谢天谢地!真是上天保佑!小婉呢?小婉没事吧?” 郑秀被她握着的手冰冷,她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摇了摇头:“我们都没事,小婉也好好的,在小芹家待着呢。张莉,谢谢你,也谢谢王芳……” “哎,说这些干什么!”张莉连忙拍着她的手背安慰道,“人没事就好,人没事比什么都强!公安同志正在里面勘察现场呢,你别急。” 她话音刚落,一个穿着一身笔挺警服的中年男人就从里屋走了出来。 男人约莫四十出头,国字脸,浓眉大眼,眼神锐利,走起路来龙行虎步,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他的目光在门外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沈凌峰身上,微微一愣。 “小峰?你怎么也在这儿?” 沈凌峰指着郑秀,笑着回应道:“赵叔,你好。我是陪朋友一起来的。她家出了事,我过来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 来人正是潍坊派出所的副所长,赵大方。 他是红星饭店张国丰主任的小舅子,因为张主任的关系,沈凌峰之前为了办理各种证明和解决一些厂里的纠纷,和他打过好几次交道,也算是熟人了。 刘强和郑秀都有些惊讶,没想到沈凌峰居然连公安都认识。 赵大方点了点头,随即把目光转向郑秀,表情重新变得严肃起来:“你就是这家的户主,郑秀同志吧?” “是,警察同志,我就是。”郑秀连忙应道。 “我是潍坊派出所的赵大方。”他简单地自我介绍了一下,然后沉声问道,“我听报警人说,你之前是利民食品厂的厂长?” “是,不过现在已经不是了。” 赵大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利民厂最近的风波,他听在街道办工作的姐姐提过。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虽然脸色苍白,但脊梁骨却挺得笔直,心中不由多了几分敬佩。 “郑同志,你放心。”赵大方的声音因此变得格外铿锵有力,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在人民当家作主的新华夏,竟然还有人敢入室行凶,留下凶器,这是性质极其恶劣的刑事案件!我们派出所,一定会把案子查个水落石出,给你一个交代!” 这番话,让郑秀那颗一直悬着的心,总算稍稍落回了实处。 “谢谢,谢谢警察同志。” “这是我们的职责。”赵大方摆了摆手,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你进去看看,家里有没有丢失什么贵重物品或者钱财,我们好一并记录在案,等破了案之后,也好追回赃物。” “好。” 郑秀深吸一口气,在刘强的陪伴下,走进了自己那个被彻底侵犯了的家。 她先是快步走进里屋。 那是她和女儿的卧室,也是这个家里最私密的地方。 还好,卧室里虽然也有翻动的痕迹,但并不狼藉,显然闯入者没敢久留。 她快步走到樟木箱前,打开锁,取出了里面的铁皮盒子。 打开盒盖,看到里面整齐放着的存折、零钱和各种票证,郑秀那颗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她松了口气,又回到堂屋和灶披间。 她蹲下身,仔细地检查着地上的狼藉。 碎掉的,都是些不值钱的粗瓷碗,虽然心疼,但也不是什么大的损失。 检查了一圈下来,郑秀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没有……什么东西都没少。 钱、票、粮食……甚至连挂在墙上的一块腊肉,都还好端端地待在那儿。 这伙贼人闯进来,难道就只是为了吓唬她,顺便砸几个碗? 就在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她的目光,忽然被八仙桌上的一样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盏半旧的马灯式煤油灯。 玻璃灯罩擦得还算干净,铁皮的底座上有些许锈迹,看得出是经常使用的东西。 郑秀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个……不是她家的东西! 她家用的都是白炽灯,根本没有这种带玻璃罩的马灯! 她瞬间明白了,这一定是昨晚那伙贼人留下来的! 他们摸黑进来,必然要点灯照明。 她立刻站起身,快步走到院子里,对正在和另外两名年轻民警交谈的赵大方说道:“赵所长,我家里东西一样没少。” “哦?”赵大方有些意外,“什么都没丢?” “是的。”郑秀点了点头,然后指着屋里,“不过,屋里多了一样东西,应该……是那伙人留下来的。” 赵大方精神一振,立刻跟着郑秀走进屋。当他看到桌上那盏煤油灯时,经验丰富的他立刻明白了这件证物的价值。 “你确定这不是你的?”他严肃地确认道。 “我确定。” “好!”赵大方对身后一名年轻民警吩咐道,“小李,把这盏灯也作为证物收起来!这可能是重要的线索!” “是!”年轻民警立刻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用袋子将煤油灯和那三把匕首分别装好。 收集完所有证据,又详细地做完了笔录,赵大方这才准备收队。 “郑同志,你先去亲戚朋友家暂住几天,这边我们会派人加强巡逻。有什么情况,随时到所里来找我。”赵大方临走前,郑重地叮嘱道。 “麻烦你们了,赵所长。” “走了!”赵大方一挥手,带着两名下属朝巷子口走去。 围观的人群见警察要走了,也都议论着,三三两两地准备散去。 可就在这时,一个凄厉而又扭曲的嘶吼声,猛地从人群外传来! “警察同志!别走!别走啊!我要报案!我要举报!!” 这声嘶吼,像一道惊雷,瞬间炸响在所有人的耳边! 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鼻青脸肿、衣衫不整的男人,正一瘸一拐,踉踉跄跄地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他发了疯似得猛地扑上前,张开双臂,死死拦在了正准备离开的赵大方等人身前。 来人正是尤有成! 此刻的他,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那副精明的模样。 他的脸肿得像个猪头,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迹,原本还算体面的工装上满是尘土和鞋印,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到了极点,也凄惨到了极点。 “你是什么人?!”一名年轻民警立刻上前一步,厉声喝道。 赵大方的眉头也紧紧地皱了起来,他打量着眼前这个状若疯魔的男人,眼神变得警惕。 尤有成根本没理会那个小民警,他的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赵大方衣领上的警衔,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巨大的恐惧和被毒打的屈辱,让他彻底豁出去了。 他伸出一根不住颤抖的手指,不是指向郑秀家,而是指向了街道办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泣血般的控诉: “警察同志!我要报案!是王伟民!是街道办的副主任王伟民打的我!” “他……他要杀人灭口啊!!” 第69章 尤有成的控诉 巷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风吹过巷口的声响,此刻听来都显得格外刺耳。 几十双眼睛,几十道目光,此刻全都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死死地聚焦在同一个中心点上——那个鼻青脸肿,却死死拦住公安去路,状若疯魔的男人。 尤有成。 他那句泣血般的嘶吼,依旧在每个人的耳中回荡。 “他……他要杀人灭口啊!!” “杀人灭口”这四个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每个围观者的心上。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邻里纠纷,不是小偷小摸的治安案件,而是足以让整个街道都天翻地覆的惊天指控! 一个普通工人,实名举报街道办的副主任——一个手握权力的国家干部——行凶伤人,意图灭口! 这在街道里,是何等骇人听闻的大事件! 死寂,仅仅持续了三秒。 三秒之后,被强行压抑的惊骇与好奇,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水,轰然爆发! “嗡——” 人群炸了! “我的老天爷!我听到了什么?街道办主任要杀人灭口?” “这个尤有成不是利民厂的吗?怎么跟王主任杠上了?” “你们看他被打的那个惨样!脸都肿成猪头了!这下手也太黑了吧!” “干部就能随便打人吗?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何止是打人!你没听见吗?是‘杀人灭口’!这里头肯定有天大的事儿!” 议论声浪潮般涌起,一开始还只是窃窃私语,转瞬间就变成了鼎沸的哗然。 各种猜测、联想、甚至是添油加醋的想象,在人群中飞速传播。 事件的性质,在短短几十秒内,就从“干部打人”的恶性事件,迅速升级为“官官相护”、“草菅人命”的政治丑闻。 无数道目光,混杂着惊疑、恐惧、兴奋与幸灾乐祸,在尤有成、郑秀以及赵大方这几个核心人物之间来回扫视,试图从他们脸上找出更多的蛛丝马迹。 “都给我安静!” 就在人群的议论声即将失控之际,一声断喝响彻整条巷子。 赵大方往前踏出一步,他那张国字脸上此刻布满了寒霜,锐利的眼神如鹰隼般扫过全场。 被他目光扫到的人,无不心头一凛,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那股子从枪林弹雨里走出来的军人煞气,根本不是这些普通老百姓能承受的。 混乱的场面,瞬间被他强行镇压了下来。 “这里是刑事案件现场!所有人,立刻向后退!不许喧哗,不许议论!谁要是妨碍公务,一律按妨碍治安来处理!” 他声色俱厉地警告着,围观的人群闻言,纷纷惊惧地向后退去,原本拥堵的巷子,硬生生被清出了一片空地。 赵大方这才转过身,重新将目光锁定在尤有成身上。 他没有立刻去扶他,也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同情,只是用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神,审视着这个狼狈不堪的“报案人”。 “小王,小李,扶好他。”他对自己那两个同样被惊得不轻的年轻下属下令道。 “是!” 两名年轻民警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地扶住了尤有成的胳膊。 做完这一切,赵大方才缓缓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尤有成基本持平。 “你叫尤有成,是吧?”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说街道办的王伟民副主任要杀你灭口,有什么证据?你最好想清楚了再说。诬告国家干部,是什么罪名,你应该清楚。” 这番话,既是程序性的询问,也是一种敲打和试探。 赵大方办案多年,经验何其丰富。他见过太多夸大其词、甚至是颠倒黑白的报案人。 在事情没有水落石出之前,他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一方的一面之词,尤其是在牵扯到一位在职干部的时候。 然而,他这番话,对此刻的尤有成来说,非但不是警告,反而像是一剂强心针。 诬告? 他现在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诬告! 他只知道,自己如果不把事情闹大,不让王伟民和李老三进局子,那自己这条小命,今天晚上就可能被李老三扔进黄浦江里喂鱼! 王伟民那疯狗一样的殴打,已经彻底打碎了他所有投机取巧的幻想,只剩下最原始、最强烈的求生欲。 他知道自己自作聪明的举动,不仅让王伟民知晓了自己撞破他们的秘密,更是让自己陷入了万劫不复的险境。 王伟民绝不会放过自己,要是让李老三那种滚刀肉知道自己也听到了他们的交易,那更是不得了,那个亡命徒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要了自己的命! 他被夹在了中间,两边都是能碾死他的庞然大物。 唯一的活路,就是把事情捅到天上去,让公安把王伟民和李老三那伙人全都抓起来! 只有他们都进去了,自己才算真正安全! 到时候,自己不仅能保住小命,说不定还能因为“勇敢揭发”而立个功,这辈子就彻底翻身了! 巨大的恐惧和对未来的幻想交织在一起,化作了一股孤注一掷的疯狂。 “证据!我这张脸就是证据!我这一身的伤就是证据!” 尤有成猛地抬起头,他那张肿胀的脸上,眼泪和鼻涕混着血水往下淌,看起来既凄惨又狰狞。他一把抓住赵大方的裤腿,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用嘶哑的嗓音,开始了泣血般的控诉。 “赵所长!我说的全是真的!千真万确啊!你要是不信,可以去查!昨天下午,我就看到王伟民鬼鬼祟祟地去了泾南公社!他没去公社大院,而是去了西南面一间偏僻老旧的农舍!” “我当时就觉得奇怪,他一个潍坊街道的街道办副主任,去那种地方做什么?我就……我就好奇,偷偷跟了上去,结果发现……那里居然是一个地下赌场。” 尤有成声泪俱下,将自己投机窥探的心思,巧妙地包装成了一个普通群众朴素的“警惕性”。 “我躲在屋外,亲耳听到!是王伟民亲口说的!他给了李老三一大笔钱,让李老三带人去吓唬一个寡妇和她那个半大点的丫头,说是要逼那个寡妇交出什么‘秘密’!他还说,事成之后,还有重谢!” 说到这里,他像是才刚刚发现一样,猛地扭头,用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死死盯住了人群中的郑秀,手指颤抖地指着她。 “那时我还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我们厂原来的郑厂长!” 这一指,如同在滚油里浇了一勺冷水,整条巷子再次“轰”的一声炸开了锅。 所有的目光,瞬间从尤有成身上,齐刷刷地转移到了脸色煞白的郑秀身上! 原来……郑秀家出事,跟王主任有关! 原来……这两件事,根本就是一件事! 真相的碎片,在所有人的脑海里飞速拼接,一个可怕的、涉及权力、阴谋和暴力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 郑秀只觉得浑身发冷,大脑一片空白。 她死死地抱住身旁沈凌峰的胳膊,才没有当场瘫软下去。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家遭遇的无妄之灾,背后主使竟然是那个道貌岸岸的王伟民! 赵大方的眼神,也在这一刻,变得无比锐利! 他猛地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郑秀,又看了一眼她家那扇敞开的大门,以及门内那一片狼藉。 两条看似毫无关联的案件,在这一刻,被尤有成的话,精准地串联了起来! “你继续说!”赵大方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严厉。 尤有成见自己已经成功地勾起了赵所长的兴趣,心中稍定,哭嚎得更加卖力了。 “我当时吓坏了,不敢声张,就偷偷溜了。可我这心里啊,一晚上都七上八下的!今天一大早,我越想越不对劲,就想着去街道办,把这事儿跟组织上反映一下。可谁知道……谁知道我路过春升茶馆的时候,又看见了他们!” “王伟民和那个李老三,就在茶馆里密会!我这回看得清清楚楚!等李老三他们几个满面春风地走了,我才看到王主任失魂落魄地出来,那脸色,跟死了爹一样难看!” “我……我当时也是糊涂了,想着大家都是一个街道的,就想着上去关心一下,跟他打个招呼……我就是好心啊!”尤有成狠狠地用拳头捶着自己的胸口,哭得撕心裂肺,“我就上去问了一句:‘王主任,这么巧啊?刚跟李三哥谈完大事?’” “就这一句!就因为这一句话!” 尤有成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无尽的恐惧和委屈。 “他一听,脸‘唰’地一下就白了!眼神变得跟要吃人的野兽一样!他二话不说,就把我拖进了旁边的小弄堂里,对着我就是一顿死打!一边打还一边骂,骂我是‘烂泥里的蛆’,骂我‘也想来分一杯羹’!他把我往死里打啊!” “他打完了,还踩着我的脸,恶狠狠地跟我说,要是敢把今天看到的事情说出去半个字,就让我和我的家人,从上海滩彻底消失!” “赵所长!他这不是杀人灭口是什么?!他这是心里有鬼!他怕我揭发他雇凶害人的丑事啊!求求您,求求您一定要为我做主啊!不然我今天出了这个门,明天就得横尸街头了!” 尤有成的哭诉,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他巧妙地隐去了自己所有邀功和投机的心思,将自己完全塑造成了一个无意中撞破领导惊天秘密,因为一句“无心之言”而惨遭迫害的、无辜又可怜的受害者形象。 他脸上的伤是如此真实,他话语里的逻辑又是如此得严丝合缝,以至于在场的所有人,包括赵大方在内,都已经信了七八分。 第70章 李老三的惊慌 赵大方的脸色,已经铁青一片。 作为一名老公安,他几乎可以瞬间断定,尤有成的话里,即便有添油加醋的成分,但核心事实,绝对假不了! 一个街道办副主任,勾结地痞流氓,入室威胁,意图抢夺“秘密”,事后又因行迹败露而暴力殴打、恐吓知情人…… 这一桩桩,一件件,性质之恶劣,影响之坏,简直是建国以来都罕见的!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刑事案件了,这是一起严重的,动摇了人民群众对政府信任的政治事件! 他眼神一凛,心中再无半分犹豫。 他猛地站起身,环视全场,用一种斩钉截铁的语气,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 “小王!你立刻带报案人尤有成回所里,让老张亲自给他录详细口供,每一个细节都不能放过!然后马上带他去医院验伤,开具鉴伤证明!” “是!” “小李!” “到!” “你马上回所里去叫两个人,一起去潍坊街道办事处,‘请’王伟民同志,立刻回所里协助调查!” 赵大方特意在那个“请”字上,加重了读音。 在场的人都听懂了,这不同寻常的意思。 “记住,从现在开始,王伟民就是重要犯罪嫌疑人!全程都给我盯紧了!绝不能让他跟外界有任何接触!” “是!保证完成任务!” 年轻的民警小李,脸上也露出了无比激动的神色。 能亲手抓一个这么大的“害群之马”,对他来说,是一份莫大的功勋! 随着赵大方一声令下,整个场面再次变得紧张而有序。 尤有成被一名民警半架半扶地带走,临走前,他还不忘回头,感激涕零地看了一眼赵大方。 ………… 潍坊街道办事处对面的国营饭店里,油腻的空气混杂着酒精和炒菜的香气,熏得人脸上泛红。 李老三坐在靠窗的方桌边,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一根“大前门”,半眯着眼,享受着手下们众星捧月般的吹捧。 “三哥,还是你厉害!就这么几句话,那个姓王的怂蛋就乖乖多掏了三百块!”一个马脸的汉子,举起搪瓷缸子,满脸谄媚。 缸子里装着散装的白酒,辛辣刺鼻,但此刻在李老三嘴里,却比什么茅台都香醇。 “哼,”李老三从鼻孔里喷出一股浓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有些模糊不清,“姓王的,算个什么东西?老子肯跟他合作,是给他脸了!状况都没搞清楚,还跟老子抠抠搜搜的。” 他呷了一口酒,辣得一咧嘴,随即又畅快地大笑起来:“三百块?那是他该出的血!没让他把裤衩都当了,算老子心善!” “就是!就是!三哥心善!” “跟着三哥有肉吃!”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附和声。 幺鸡坐在李老三的左手边,他最会察言观色。 他给李老三满上酒,笑道:“三哥,这姓王的以后就是咱们的钱袋子了,只要能拿捏住他,咱们的‘生意’,以后肯定会越来越红火!” “生意”两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 在座的心腹都懂,那指的是他们那开在偏僻农舍里的地下赌档。 李老三很受用,他拍了拍幺鸡的肩膀,酒气熏天地说:“你小子,会说话!等这次活干完,给你多加三十!” “谢谢三哥!谢谢三哥!”幺鸡顿时喜上眉梢。 其他人看得眼热,纷纷开始搜肠刮肚,想着法子吹捧李老三。 酒酣耳热之际,一个坐在窗边的手下铁蛋突然“咦”了一声,他伸长了脖子,使劲往外看,好像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场面。 “看什么呢?毛毛躁躁的!”李老三有些不悦,觉得这小子扫了他的兴。 铁蛋没回头,只是抬起手指向窗外,声音都有些发颤:“三……三哥……你快看,那……那是不是那个姓王的?” 李老三醉眼惺忪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国营饭店的窗户,正对着潍坊街道办事处小院的大门。 只见那扇铁门里,走出了几个人。 为首的,正是王伟民。 在他身边,一左一右,跟了两个穿着制服的公安。 后面,还跟着一个看上去年纪大点的,神情严肃,眼神像刀子一样。 “我操!” 李老三脑子里的酒意,“轰”的一下,全被这幅画面给炸醒了。 怎么回事?! 王伟民怎么会和公安在一起? 李老三的脑子飞速旋转,酒精麻痹的神经传来阵阵刺痛。 他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念头就是——难道是自己要的太多了,那个王八蛋受不了敲诈,报警了! 冷汗,瞬间从他的毛孔里炸了出来,顺着脖颈子往下滑,浸湿了整个后背。 周围的吹捧声戛然而止。 桌上的气氛瞬间凝固,刚才还热火朝天的弟兄们,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脸上的醉意和媚笑僵住了,变成了惊恐和不解。 他们顺着李老三的目光看过去,也都看见了那扎眼的一幕。 王伟民那张斯文的脸,此刻比死了爹还难看,木然地跟在三个穿制服的中间走着。 “三……三哥……这……这是怎么说的?”幺鸡的舌头也打了结,他手里的酒杯晃荡着,酒水溅到了裤子上都浑然不觉。 报警了! 这个念头如同一个烧红的铁烙,狠狠烫在李老三的大脑皮层上。 他妈的,为了三百块! 就为了区区三百块钱! 那个姓王的王八羔子,居然敢鱼死网破! 李老三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血液“嗡”地一下全冲上了头顶。 他下意识地觉得,这事儿不应该…… 可是,酒精麻痹了更深层的思考。 眼前的事实冲击力太强,由不得他细想。 他只知道,不能等! 绝不能坐在这里等死! “都他妈看什么看!”李老三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碗筷“哗啦”一阵乱响,几个弟兄被吓得一哆嗦。 他那张被酒精和怒火烧得通红的脸,此刻狰狞得像要吃人。 “铁蛋!”他压低声音说道。 “哎!在!三哥!” “你他妈,带上二狗和麻子,从后门走,抄近路,给老子用最快的速度滚回‘耗子洞’!”李老三压低了声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狠劲。 “洞里那些‘家伙’,还有那本账,一把火,全给老子烧了!烧不干净的,都他妈给老子找地方埋了!听清楚没有?要是让条子摸过去,搜出一点东西,老子先把你们三个的皮给扒了!” 铁蛋的脸瞬间白了,他重重地点头,嘴里哆哆嗦嗦地应着:“明……明白了,三哥!我……我这就去!” 他不敢多问一句,招呼上另外两个同样脸色煞白的弟兄,连滚带爬地就往饭店后门的方向跑去。 李老三又把目光转向其他人:“幺鸡跟着我走,剩下的,该干嘛干嘛去!就当今天没见过老子!谁他妈嘴巴不严,漏了一句,就别怪老子心狠手辣!” 剩下的几个手下,屁都不敢多放一个,慌乱地起身,脚步虚浮地散开了。 转眼间,原本热闹的酒桌旁,只剩下了李老三和幺鸡两个人。 “走!” 两人一前一后,不敢走正门,也一头扎进了油腻昏暗的后厨。 穿过满是泔水味的后巷,外面喧闹的街道声重新灌入耳朵。李老三却觉得,这每一声吆喝,每一声自行车铃,都像是催命的符咒。 他不敢回头,拉着幺鸡一头扎进旁边一条狭窄的弄堂里。 弄堂里阴暗潮湿,两边的墙壁上长满了青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和霉变的气味。 两人靠在墙上,剧烈地喘着粗气。 “三哥……咱们……咱们现在去哪儿?”幺鸡扶着膝盖,脸色比墙皮还白,他显然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缓过神来。 李老三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眼神阴鸷地盯着弄堂口,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 “去青浦乡下,找我那个远房表舅。先避几天风头。”他咬着牙说,“妈的,老子真是瞎了眼,居然信了王伟民那个怂货!” 幺鸡喘匀了气,脑子也开始转动起来。他比李老三要冷静一些,也更会琢磨事。 “三哥,我觉得……这事儿有点不对劲啊。”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就为了三百块,王伟民至于把自己也给搭进去吗?要说起来,他的罪过可比咱们大多了!他……他图什么啊?”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李老三那被酒精烧得发昏的脑子上。 是啊,图什么? 王伟民堂堂一个街道办副主任,有头有脸,为了三百块,把自己送进大牢? 这说不通!除非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可王伟民是傻子吗? 李老三的脑海里浮现出王伟民那张戴着眼镜、总是带着一丝算计笑容的脸。 那家伙精得跟猴儿一样,绝不是傻子。 可现在想这些都没用了,姓王的已经落到公安手里,人家顺藤摸瓜,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他心烦意乱地挥了挥手,打断了幺鸡的话:“别他妈琢磨了!快走,眼下保住命才是要紧事!” 第71章 汪大伟的恐惧 汪大伟是被冻醒的。 与其说是冻醒,不如说是被一场无穷无尽的噩梦给吓醒的。 梦里,他又回到了昨晚那间阴森森的屋子。 那扇缓缓开启的木门,就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兽之口,门后不是卧房,而是深不见底的黑暗,能吞噬一切光线和声音。 披头散发的黑影在窗户纸上狂乱舞动,凄厉的尖啸声仿佛能刺穿他的耳膜。 他想跑,可那条瘸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怎么也迈不开。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只冰冷、僵硬的鬼手,从门缝里伸出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脚踝…… “啊!” 汪大伟猛地从冰冷坚硬的铺板上弹坐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压抑的尖叫。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满是冷汗,心脏“咚咚咚”地狂跳,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刺鼻的霉味、汗臭味和一股说不清的馊味混合在一起,涌入他的鼻腔。 这股熟悉的味道让他混沌的大脑逐渐清醒,他环顾四周,这才意识到自己是在吴癞子那个狗窝似的家里。 屋子狭小而昏暗,唯一的窗户被破布和报纸糊得严严实实,只有几缕微弱的晨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弥漫的灰尘中照出几道光柱。 身边,吴癞子像条死狗一样蜷缩在铺盖里,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时不时还因为牵动了伤口而倒吸一口凉气。 昨夜的恐惧和屈辱,如同潮水般重新涌上心头。 汪大伟的脸色变得愈发难看。 那间闹鬼的屋子,赌档里李老三那张阴沉得能拧出水的脸,还有他毫不留情踹向吴癞子的那一脚……所有画面交织在一起,在他脑子里反复上演。 他烦躁地抓了抓自己油腻的头发,只觉得浑身都不舒坦。 尤其是那条瘸腿,在阴冷的清晨里,关节处传来一阵阵酸痛,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骨头。 他越想越憋屈,越想越窝火。 本以为是跟着吴癞子找了个轻松来钱的美差,吓唬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寡妇,事成之后不仅能销账,还能拿二十块钱的赏钱。 对现在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他们来说,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可谁能想到,馅饼没吃到,却一头撞上了铁板,不,是撞上了鬼! 钱没捞着,账不仅没销,利息还翻了一倍! 吴癞子挨了一脚狠的,自己也在逃命的时候,摔了个狗吃屎,还搞得一身骚臭。 最关键的是,那挥之不去的恐惧,像一条毒蛇,死死地缠住了他的心脏,让他连睡觉都不得安生。 “妈的,真他妈晦气!”汪大伟低声咒骂了一句,伸手推了推身边的吴癞子,“喂!起来!别他妈睡了!” 吴癞子“哎哟”一声,疼得龇牙咧嘴,他艰难地翻了个身,捂着自己的肚子,一张猥琐的脸因为痛苦而扭曲得更加难看。 “瘸……瘸子,你他妈想死啊……”他有气无力地骂道,“老子这肚子……感觉肠子都快被三哥给踹断了……你还推我……” “活该!”汪大伟没好气地啐了一口,“谁让你接的这什么狗屁差事!现在好了,差点把命都搭进去!” “我怎么晓得会碰上邪祟……”吴癞子疼得直哼哼,声音里还带着哭腔,“你以为我好受啊?李老三那一脚……嘶……真是往死里踹啊……” 汪大伟看着他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心里的烦躁更盛。他本来还想跟吴癞子商量一下,接下来该怎么办,看他这样子,是指望不上了。 他掀开又脏又硬的被子,准备下床找点水喝。可就在他看向桌子的一瞬间,他瞬间僵住了。 灯…… 原本放在桌上的煤油灯! 汪大伟的瞳孔猛地收缩,一股比刚才的噩梦更加刺骨的寒意,从尾椎骨一路窜上了天灵盖。 昨天晚上,为了照明,幺鸡让他们带着吴癞子家的煤油灯。 可后来……后来被那个“鬼屋”吓得屁滚尿流,三个人连滚带爬地逃了出来,谁还顾得上一盏破灯? 那灯……那灯好像……好像就落在那小寡妇家里了! 这个发现,让汪大伟的心都快凉了。 那盏灯的底座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吴”字! 这要是被发现了……那不就是最直接的证据吗?! “吴癞子!”汪大伟现在看见吴癞子就嫌弃,他猛地转身,一把抓住吴癞子的肩膀,用力摇晃着。 “哎哟!疼!疼死我了!你他妈疯了!”吴癞子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别他妈叫了!”汪大伟的眼睛都红了,他死死盯着吴癞子,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问道,“我问你,昨天……昨天我们带去的那盏煤油灯呢?!” 吴癞子被他这副样子吓了一跳,也顾不上疼了,他愣愣地想了半天,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灯……灯……”他嘴唇哆嗦着,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好像……好像忘……忘在那闹鬼的屋子里了……” “我操你妈的!” 汪大伟再也忍不住,一巴掌狠狠扇在吴癞子的脸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响。 “你他妈是猪脑子吗?!那上面有你家的记号!要是被条子发现了,咱们两个都得完蛋!”汪大伟嘶吼着,恐惧让他几乎失去了理智。 吴癞子被打蒙了,他捂着脸,也急了,回骂道:“你他妈还怪我?你怎么不记得拿?现在出事了就知道找我撒气?” “老子腿脚不方便!你呢?你个废物除了尿裤子还会干什么?!” 两人在昏暗的小屋里互相咒骂着,但谁都清楚,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那盏煤油灯,就像一颗定时炸弹,随时都可能把他们炸得粉身碎骨。 “不行……不能就这么等着……”汪大伟的胸膛剧烈起伏,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李老三心狠手辣,要是知道是他们两个留下了这么大的一个纰漏,害得他可能被牵连,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弄死他们两个来消灾。 还有公安……一想到那些穿制服的,汪大伟就两腿发软。 “你……你跟我一起去一趟。”汪大伟做出了决定,他拽着吴癞子的胳膊,想把他从床上拉起来,“我们去那附近看看情况,要是……要是没什么动静,就想办法把灯拿回来!” “我……我不去!”吴癞子吓得连连摇头,他现在对那个地方有严重的心理阴影,打死他也不想再靠近半步,“要去你自己去!我这肚子痛……我起不来了……” 他说着,又开始捂着肚子哼哼唧唧,一副随时都可能会断气的模样。 汪大伟看着他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气得七窍生烟,却又毫无办法。 “废物!你他妈就是个废物!”他狠狠地骂了一句,“你个怂包就在这等死吧!老子自己去!” 汪大伟撂下一句狠话,也顾不上去洗漱,胡乱套上件外套,一瘸一拐地冲出了门。 ………… 清晨的街道,已经开始热闹起来。 赶着去上工的自行车铃声,路边早点摊飘出的热气,还有邻里之间隔着窗户的吆喝声,充满了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然而,这一切落在汪大伟的眼里,却让他感到无比的心慌。 他总觉得路上的每一个人都在盯着他看,每一个眼神都充满了审视和怀疑。 他不敢走人多的大路,专门挑那些偏僻狭窄的小巷子钻,他现在无比后悔,后悔当初为什么会跟上吴癞子这个烂货,后悔昨天为什么要去趟这浑水。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想着。 最好的情况,是那个小寡妇家的事还没人发现,这样他就可以找机会,再溜进去,把灯偷偷拿出来,神不知鬼不觉。 七拐八绕,眼看着离那“鬼屋”所在的巷子越来越近,汪大伟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他躲在一处墙角,像个做贼一样,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朝巷口的方向望去。 只一眼,他的心就凉了半截。 巷口,黑压压地围了一大群人,里三层外三层,像是在看什么天大的热闹。 人群的缝隙中,他清楚地看到了几个穿着蓝色制服的身影。 公安! 真的有公安! 汪大伟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只剩下这两个念头在疯狂回响。 完了! 一切都完了! 那盏煤油灯肯定被发现了。 顺着那个“吴”字,找到吴癞子是迟早的事,而只要找到了吴癞子,他也跑不了。 巨大的恐惧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跑! 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离得越远越好! 他也顾不上去通知还在狗窝里等死的吴癞子了,死道友不死贫道,这个时候,谁还管得了别人! 汪大伟猛地缩回头,拔腿就跑。 他不敢走来时的路,慌不择路地一头扎进旁边另一条陌生的巷子里,全凭本能向前狂奔。 也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肺部火辣辣地疼,他才发现自己冲进了一条死胡同。 巷子尽头是一堵高墙,无路可走,墙角还立着一尊半人高的石俑,光秃秃的脑袋上停着一只麻雀。 汪大伟回头望向巷口,见没有人追来,紧绷的神经才松懈下来。 他扶着阴冷的墙壁,大口喘着粗气,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似的“嗬嗬”声。 就在这时,一股寒意毫无征兆地从背后窜起,让他汗毛倒竖。 他还没来得及回头,后颈就传来一阵剧痛。 眼前一黑,所有的声音、光线和意识,都在这一瞬间被抽离了出去。 第72章 从天而降的证据 潍坊派出所,所长办公室。 “砰!” 一只厚重的搪瓷缸子被狠狠地砸在桌上,滚烫的茶水溅出来,烫得桌上的报纸都起了皱。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 赵大方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老虎,在不算宽敞的办公室内来回踱步,粗重的喘息声和地板被他踩得“嘎吱”作响的声音,搅得满屋子烟气都跟着翻腾。 他一把扯开警服的风纪扣,通红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和压抑不住的怒火。 “我审了半辈子案子,从战场上抓舌头到解放后抓特务,什么样的滚刀肉没见过?可我他妈就没见过这么嚣张的!这么无法无天的!” 整整一上午的审讯,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仅没让对方吐露半个字,反而被那团软棉花弹回来,把自己憋出了一肚子内伤。 王伟民从被“请”进审讯室的那一刻起,就没表现出半分寻常嫌疑人该有的慌乱。 他坐在椅子上,腰杆挺得笔直,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被冤枉的、恰到好处的委屈。 无论赵大方怎么拍桌子、怎么诈唬,他都矢口否认。 “不认识,没见过,不知道。” 这九个字,就像一道密不透风的墙,挡住了所有的审讯突破口。 当赵大方把尤有成指控他雇凶伤人、入室威胁的事情和盘托出时,王伟民更是表现出了一个国家干部应有的“愤怒”和“震惊”。 他甚至反客为主,逻辑清晰地倒打一耙。 “赵所长,我理解你们办案心切,但也不能听信一个无赖的片面之词,就来冤枉一个兢兢业业为人民服务的同志吧?” “那个尤有成,原本是我们街道利民厂的采购员,当初我们刚来街道工作的时候,因为轻信了他的挑唆,这才使我们做出了错误的决定,把原来的郑厂长和沈顾问调离,这才导致了利民厂的生产出现了问题。现在我们发现了错误,正想做出补救措施。由此也要将已经升任仓库主管的尤有成同志,重新调任到生产第一线工作。他因此怀恨在心,蓄意报复,这在动机上是完全说得通的!” “至于他身上的伤……”王伟民推了推眼镜,言辞恳切,表情无辜到了极点,“我承认,我今天早上确实见过他。他拦住我的路,说只要我肯把他调回仓库继续担任主管,再给他一百块钱的‘精神损失费’,不然他就要去告我。这难道不是赤裸裸的敲诈勒索吗?” “我当场就严词拒绝了!没想到他竟然恼羞成怒,说要让我后悔,然后……然后就自己冲出去,一头撞在了路边的电线杆上!赵所长,同志们,我才是受害者啊!我要求组织给我一个清白!我还要告他尤有成敲诈勒索、恶意诬告!”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声情并茂,把一个被地痞无赖讹上的清白干部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如果不是亲眼见过尤有成那发自肺腑的恐惧,如果不是郑秀家里那明晃晃的三把匕首,赵大方自己都差点信了。 “小赵,坐下喝口水,消消火。” 坐在办公桌后的是所长杨卫国,一个年过五十、头发已经有些花白的老公安。 他慢悠悠地给自己续上茶水,吹了吹上面漂浮的茶叶末,浑浊但深邃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你就是这个脾气,一遇到这种油盐不进的就上头。案子不是靠发火就能办的。” 另一边,三十多岁的指导员冯建军也跟着劝道:“杨所说的对。老赵,从程序上来说,我们确实站不住脚。王伟民是街道办的副主任,是国家干部。我们现在手里,除了尤有成的一面之词,什么直接证据都没有。就这么扣押他一上午,已经很勉强了。” 赵大方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端起缸子“咕咚咕咚”灌了大半口,才把心头那股邪火压下去一些。 “证据?尤有成那张脸不是证据吗?郑秀家里那三把匕首不是证据吗?这两件事连在一起,还不够清楚吗?”他重重地把缸子放下,发出“当”的一声闷响。 杨所长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小赵,你我都清楚,这些都只是旁证,形不成完整的证据链。王伟民说尤有成的伤是自己撞的,我们没有反驳的证据。郑秀家的案子,更是从头到尾都没出现过王伟民的影子。我们总不能凭猜测和推理就给一个国家干部定罪吧?”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而这一句,才是最关键的。 “而且……那个尤有成,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杨所长的家就在尤有成家那片不远,对他的底细知道一些,“这小子在进利民厂之前,就是街上有名的‘街溜子’,偷鸡摸狗、打架斗殴的事没少干,街坊邻居里对他的风评,可不怎么好。他的话,能信几分,要打个大大的问号。” 指导员冯建军立刻接话道:“是啊,老赵。一个有前科的‘街溜子’,和一个在职的国家干部,两个人各执一词,在没有铁证的情况下,我们如果继续扣押王伟民,影响会非常不好。” 赵大方沉默了,他粗壮的手指烦躁地敲击着桌面。 他相信自己作为一名老刑警的直觉。 尤有成在报案时那种劫后余生的恐惧,那种豁出去一切的疯狂,绝对不是装出来的! 一个无赖为了诬告,或许会撒泼打滚,但绝不会有那种不顾一切的眼神! 王伟民的镇定,在他看来,反而是一种精心伪装过的、有恃无恐的冷静! “李老三呢?”赵大方抬起头,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了另一条线上,“我派人去泾南公社抓李老三,有消息了吗?只要抓住李老三,让他和王伟民对质,不怕撬不开他们的嘴!” 他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就被人敲响了。 “进来。” 一个年轻民警推门而入,正是被派去泾南公社执行抓捕任务的小王。 他一进门,就看到了办公室里三位领导严肃的表情,不由得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所长,指导员,赵所。”他依次敬礼,然后汇报道,“我们……我们按照尤有成提供的地址找过去了。” “怎么样?人抓到了吗?”赵大方立刻追问,身子都下意识地前倾了。 小王面露难色,摇了摇头:“报告赵所,我们扑了个空。那个地址,是泾南公社西南角一间早就废弃的农舍,周围荒无人烟。我们到的时候,屋子门窗大开,里面空荡荡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赌场呢?尤有成不是说那里是个地下赌场吗?” “我们也仔细搜查了。”小王的表情更加为难了,“屋里除了一些破烂农具,什么都没有。别说是赌具、账本了,连一点有人长期活动的痕迹都找不到。我们问了附近村子的老乡,他们都说那间屋子已经荒废好几年了。” 这个消息,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赵大方紧绷的神经。 他身体猛地向后一靠,颓然地陷进了椅子里,眼神中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了下去。 完了。 唯一的突破口,也断了。 李老三那伙人,显然是早就收到了风声,提前跑路,并且把所有痕迹都清理得干干净净。 杨所长和冯指导员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意料之中的无奈。 “小赵,听我的,先把王伟民放了吧。”杨所长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现在的情况很明显,李老三跑了,赌场也不知真假,尤有成最重要的一个指控,已经没办法证实了。我们再扣着王伟民,就真的说不过去了。” 冯指导员也附和道:“是啊,老赵。现在看来,尤有成的话里水分很大。说不定,整件事真的就是他自导自演的一出闹剧。我们不但要放了王伟民同志,我看,反而应该把尤有成给控制起来,好好审一审他诬告陷害的问题。这样,至少我们对街道办那边,在面子上也能过得去。” 赵大方紧紧地闭上了眼睛,太阳穴突突直跳。 理智告诉他,所长和指导员说的是正确的,是目前唯一稳妥的处理方式。 可他心底的那股气,那股属于老刑警的执拗,却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 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他几乎可以预见,王伟民一旦大摇大摆地走出派出所的大门,尤有成和郑秀这两个普通老百姓,将会迎来何等疯狂的报复! 可他没有证据。 在这个讲究证据的年代,没有证据,他所有的直觉和猜测,都只是空谈。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剩下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走动声,像是在为这起悬案敲响丧钟。 良久,赵大方才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放人。” “不过,”他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最后一丝不甘,“我会二十四小时盯着他!我就不信,他能一辈子不露出狐狸尾巴!” 杨所长点了点头,算是默许了他这个小小的要求。 就在冯指导员站起身准备出门,通知审讯室那边放人的时候——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没等里面的人应声,办公室的门就被人一把推开了。 一个年轻民警涨红着脸,扶着门框,上气不接下气地冲了进来,因为跑得太急,连警帽都歪到了一边。 “杨……杨所!冯指导员!赵……赵所!” “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冯指导员眉头一皱,厉声喝道。 “不……不是啊指导员!”年轻民警喘着粗气,指着窗外,“出……出大事了!” “外面!就在咱们派出所旁边那条巷子里!” “有人……有人发现了一堆人!十来个!全……全都被捆得跟个粽子似的,昏倒在地上!” 办公室里三位领导的脸色同时一变。 在派出所眼皮子底下搞事? 谁这么大的胆子? 赵大方“霍”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追问道:“什么人干的?那些是什么人?” 年轻民警用力地咽了口唾沫,似乎想把那震撼的场面给压下去,接着他说出了那句让整个办公室瞬间凝固的话。 “不……不知道谁干的。但是……但是为首的那个刀疤脸,脖子上……脖子上还挂了个牌子……” “上面写着三个大字——” “李、老、三!” 第73章 爱国厂和华龙公司 深秋的上海,梧桐叶落,染了一地金黄。 “莫有财厨房”三楼的雅间里,却温暖如春。 黄铜的炭炉烧得正旺,上面温着一壶陈年的花雕。 几碟精致的本帮菜肴冒着腾腾热气,酱香浓郁。 李华豹端起酒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膛因为酒精和兴奋而微微泛红。他看着坐在主位上,正慢条斯理地品尝着水晶虾仁的沈凌峰,眼神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敬畏和感激。 “小峰,我……我敬你一杯!”他站起身,双手举杯,姿态放得极低,“要不是你,我们这帮兄弟,现在还不知道在哪条烂泥地里打滚呢。哪能想到,咱们也能有今天!” 坐在他旁边的曾阿福也连忙跟着站起来,他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翻身做主”的精气神。 “是啊是啊!”他咧着嘴,笑得合不拢嘴,“小峰,你是不知道,现在咱们厂的‘爱国清凉露’有多火!别说上海了,京城、广州、天津,全国的大城市,只要是有点门路的,都抢着要咱们的货!前两天还有个西北来的干部,提着两只烧鸡就上门了,说啥也要给他匀五十箱,说是带回去当福利!” 沈凌峰将口里的虾仁咽了下去,才抬起头,示意他们坐下。 “豹叔叔,曾叔叔,这都是你们努力的结果,咱们都是自己人,不用这么客气。”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坐下说吧,说说厂里的情况。”‘ “好嘞!” 曾阿福一屁股坐下,迫不及待地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账本。 “小峰,你听我说!”他清了清嗓子,脸上泛着红光,每一个数字都说得格外响亮,“截止到上个月底,也就是今年前十个月,咱们‘爱国清凉露’在国内的总销量,已经突破了五十万瓶大关!总共是五十二万三千七百瓶!” “按照每瓶两角钱的售价,销售额……已经超过了十万块!” “十万块!” 这个数字从曾阿福嘴里蹦出来,他自己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仿佛被这个自己亲手创造的奇迹给震惊了。 十万块是什么概念? 在这个普通工人月薪只有二三十块的年代,这笔钱,简直就是一笔天文数字! 足以让任何一个街道工厂的厂长激动得三天三夜睡不着觉。 李华豹虽然早已知道这个数字,但此刻再次听到,心脏还是忍不住重重地跳了一下。 他端起酒杯,猛地灌了一大口,试图用辛辣的酒液压下心头的激荡。 然而,沈凌峰的表情却平静无波,他只是点了点头,似乎这个数字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 “刨去成本、工人工资和福利,再扣除要交给街道里的七成五。剩下的钱,够用吗?”他淡淡地问道。 “够!太够了!”曾阿福连连点头,“工人们现在每个月都能拿到足额的工资,逢年过节还有肉票和布票发,一个个干劲足得很!咱们厂的福利,在整个区都是头一份!张主任……哦不,现在是张副区长了,她去区里开会,腰杆都比别人挺得直!” 说到这里,曾阿福的语气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 他们上交的利润,已经成了街道办最大的一笔财政收入,连带着李华豹和他在街道的地位都水涨船高,没人再敢把他们当以前的“打桩模子”看。 “不过……”曾阿福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丝肉痛和不解,“小峰,国内这十万块的销售额,其实只是小头。真正的大头,是咱们出口给港岛那家‘华龙公司’的。” 他翻开账本的另一页,指着上面一串用红笔标记的数字。 “咱们今年已经给华龙公司供应两百万瓶清凉露。出口价是每瓶十美分。两百万瓶,那就是……二十万美金啊!” “美金!” 这个词,比刚才的“十万块人民币”更具冲击力。 曾阿福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心中的疑惑终于在此刻倾泻而出,“小峰,我实在是想不明白。当初咱们跟华龙公司签的,是国外市场的独家代理,这个我懂。可为什么一签就是五十年啊?” “五十年啊!我……我那时候都快入土了!”他比划着,“这不等于把咱们的财路,死死地捆在一家公司身上了吗?而且我听说,这合同还是商业部的领导亲自拍板的,说咱们是创汇的明星企业,要长期稳定合作。可这样……就把咱们的未来五十年的海外市场给卖了?这也太……” 他想说“太亏了”,但又觉得这话在沈凌峰面前说不合适。 李华豹也放下了酒杯,他想得比曾阿福更深一层。 当初签订这份合同时,他们原本只商议了二十年期限,但商业部的领导为了确保外汇的稳定收入,直接将其延长到了五十年。 出乎意料的是,沈凌峰对此竟然也点了头。 然而,随着工厂生意蒸蒸日上,那个五十年的期限,就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了他心底。 他看向沈凌峰,沉声问道:“小峰,你当初这么做,一定有你的道理。今天,能不能跟叔说句实话?” 雅间里的气氛,在这一刻,从方才的喜悦与激动,转为一种凝重的探寻。 沈凌峰放下筷子,拿起旁边温热的毛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他抬起眼,清澈的目光扫过李华豹和曾阿福那两张写满了困惑的脸。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重磅炸弹,在两人耳边轰然炸响。 “因为,那家和我们签合同的港岛华龙国际贸易公司……”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也是我的。” 这几个字,仿佛有千钧之重,狠狠地砸在了李华豹和曾阿福的心上。 雅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仿佛凝固了,连窗外偶尔传来的喧嚣声都消失了。 只剩下那尊黄铜炭炉里,炭火偶尔发出的“毕剥”轻响。 李华豹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震惊和茫然。他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嘴巴微微张着,大脑一片空白。 曾阿福更是如遭雷击,他手里的那账本“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却浑然不觉。他眼珠子瞪得滚圆,死死地盯着沈凌峰,仿佛想从那张脸,看出他在开玩笑的痕迹。 华龙公司……是沈凌峰的? 每年二十万美金的货款……其实是从左手,倒腾到了右手? 巨大的信息冲击,让两人的大脑瞬间宕机。 他们感觉自己就像两个坐在井底的蛤蟆,自以为看到了整片天空,却不知道井外,是何等广阔无垠的世界。 “小……小峰……”过了许久,李华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沙哑,“你……你说的是真的?” 沈凌峰平静地点了点头。 李华华脑海里,猛地回想起当初沈凌峰曾经说过的话。 他们以为,拿出七成五的利润,换取一个“工人身份”的护身符,就是他所说的全部计划。 现在他们才明白,那所谓的“面子”,不仅仅是给街道办看的,更是给整个国家看的! 爱国日用品厂,这个光鲜亮丽的“创汇明星”,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幌子,一个用来撬动海外庞大利润的支点! 想通了这一层,一股比刚才更加刺骨的寒意,从李华豹的尾椎骨一路窜上了天灵盖。 他不是害怕沈凌峰欺骗了他们,恰恰相反,他只感到无边的恐惧。 这盘棋下得太大了。 大到一旦有任何一个环节出了纰漏,被外人知晓,那后果……将是万劫不复! “小峰,”李华豹的声音都在颤抖,他本能地压低了声音,仿佛隔墙有耳,“这么大的事……你……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们?” 这才是最关键的问题。 这个秘密,沈凌峰完全可以一辈子烂在肚子里。 他们会继续当着这个“明星工厂”的厂长,拿着远超旁人的工资和分红,自得其乐,一辈子都蒙在鼓里。 可他现在,却把这个足以掀翻一切的秘密,和盘托出了。 为什么? 曾阿福也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他虽然没有李华豹想得那么深,但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脸上写满了惶恐不安。 沈凌峰看着他们两人的反应,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因为,要变天了。”他幽幽地说道。 “变天?”两人一愣。 “你们难道没感觉到吗?”沈凌峰并没有明说,但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望向了遥远的天际。 李华豹混迹江湖多年,对危险的嗅觉远比常人敏锐。 沈凌峰的话,虽然玄之又玄,但他听懂了。 他想起了最近社会上一些越来越激进的言论,想起了报纸上那些越来越严厉的措辞……一股若有若无的不安,早已在他心底盘踞。 “那……那我们怎么办?”曾阿福好不容易才过上几年安生日子,一想到这一切都可能化为泡影,立刻慌了神。 沈凌峰看着他们,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最终目的。 “走。” “走?去哪?” “离开这里,去港岛。”沈凌峰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语气不容置疑,“豹叔叔,曾叔叔,过几天我会去港岛,我想让你们和我一起去。以后,你们就留在那里,打理华龙公司。那里,才是我们今后几十年的根基。” 第74章 去港岛? “去……去港岛?” 曾阿福彻底懵了,他下意识地摇着头,脸上写满了不解,“不行,不行啊,小峰!咱们走了,这厂子怎么办?手底下这几十号兄弟怎么办?还有……还有我老婆孩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这个提议对他来说,太过突然。 离开上海,离开这个他生活了几十年的地方,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听说连话都听不懂的港岛? 这让他心中不安了起来。 他刚刚稳定下来的生活,那个不大却温暖的家,那个见了邻居能挺起胸膛的“工人”身份……这一切,他都舍不得。 李华豹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沈凌峰,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的内心,正在进行着天人交战。 一边,是曾阿福所说的一切,是安稳的生活,是来之不易的社会地位,还有几十个跟着他吃饭的兄弟。 另一边,是沈凌峰口中那场即将到来的、无人能幸免的“风暴”,还有那个隐藏在海面之下的、庞大的商业帝国,那是一个充满未知却又可能通往真正自由的未来。 他想起了几年前,自己因为沈凌峰的指点,才免去的那场祸事。 他想起了当初办厂时,沈凌峰那句振聋发聩的“我们给出去的,不是钱,是保护费”。 当初,这个还没他腰高的小孩,每一步,都走在了时代的前面,每一次抉择,都像神明般精准。 他骗过自己吗? 没有,一次都没有。 他害过自己吗? 更没有,是他让自己和手下的兄弟们过上了现在的好日子。 那么这一次呢? 当沈凌峰用如此凝重的语气,说出“变天”这两个字时,自己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李华豹缓缓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犹豫和挣扎都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猛地端起桌上的酒杯,将杯中剩余的花雕一饮而尽。 “阿福!”他重重地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吓得曾阿福一个激灵。 “豹……豹哥?” “你他妈脑子是浆糊做的吗?!”李华豹通红着眼睛,低声嘶吼道,“小神仙什么时候害过我们?从我们认识他的第一天起,哪一次不是他把我们从泥潭里拉出来的?现在,小神仙说要变天了,要带我们走,这是在救我们的命,你懂不懂!” 曾阿福被他吼得一愣一愣的,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李华豹没有理他,而是转向沈凌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他推开椅子,对着沈凌峰,郑重其事地,单膝跪了下去。 “小峰!”他仰着头,声音铿锵有力,“我李华豹这条命,是你给的!从今天起,你指东,我绝不往西!你说去港岛,别说是打理公司,就是去码头扛大包,我李华豹也跟着你去!” 这一跪,代表了他最彻底的臣服和信任。 沈凌峰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去扶。 他知道,李华豹需要用这种方式,来斩断自己的过去,坚定自己的决心。 “豹叔叔,你起来吧。”等到李华豹的情绪平复了一些,沈凌峰才缓缓开口,“你们放心,我带你们去港岛,不会是让你们去扛大包的。华龙公司需要你们,我,也需要你们。” 他又将目光转向依旧呆若木鸡的曾阿福。 “曾叔叔,你的顾虑,我明白。”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我并没有打算让你们抛弃一切。” 曾阿福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希冀:“那……那……” 沈凌峰伸出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第一,你们的家人只要愿意,可以一起走。我会想办法,为他们办理合法的出境手续。” “第二,爱国日用品厂,不会关门。它还要继续存在,继续为国家‘创汇’。这是我们最好的掩护。你们离开后,我会安排豹叔叔最信任的手下接任厂长。我会保证,所有兄弟的待遇,只升不降。他们是我们留在这里的根,不能断。” “第三,”沈凌峰看着他们,说出了最关键的一环,“你们这次去港岛,对外的名义,是代表爱国日用品厂,去和华龙公司洽谈扩大生产和开拓海外新市场的合作事宜。这是一次‘长期出差’。你们的身份,依然是工厂的领导。这样,既能顺理成章地离开,又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沈凌峰的计划,一环扣一环,周密到了极致。 他不仅想好了他们如何离开,连他们的后路,连手下兄弟的安置,都考虑得清清楚楚。 曾阿福听完,整个人都傻了。 他那点小家子气的担忧,在沈凌峰这宏大而精密的布局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幼稚。 原来……小神仙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他不是在逼他们做选择,而是在给他们指出那条能更好活下去的路。 “我……我……”曾阿福的脸涨得通红,他看了一眼已经站起身的李华豹,又看了看沈凌峰,终于一咬牙,一跺脚。 “我听小峰的!我也跟你去!” “好。”沈凌峰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 深秋的冷风灌了进来,吹散了屋内的酒气和燥热,也让李华豹和曾阿福那依旧有些混乱的大脑,清醒了许多。 楼下,是车水马龙的街道,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充满了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但在沈凌峰的“望气术”下,他能看到,这片繁华都市的上空,那代表着生机与平和的白色气运,正在变得越来越稀薄。而一缕缕黑红色的煞气,正如同悄然蔓延的蛛网,从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升腾而起,交织、汇聚,预示着一波即将到来的滔天巨浪。 ………… 上海造船厂,办公楼三楼,副厂长办公室里。 “什么?!你说什么?” 刘卫东那张略显圆润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手里端着的搪瓷茶缸,晃荡了一下,差点洒出茶水。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十二岁从小就认识的少年,仿佛想从他清澈的眼眸里,找出几分玩笑的意味。 沈凌峰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没有重复,更没有解释。 他就那样站在办公桌前,身姿挺拔,但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深邃。 刘卫东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了几下。 去港岛? 这小子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这年头,普通人连出趟远门都得要单位开介绍信,更别提去那花花绿绿的港岛了。 那地方,在报纸上是资本主义的腐朽乐园,但在人们心里,却也是个充满了机会的神秘之地。多少人打破头想去,多少人想去却苦无门路。 而沈凌峰,竟然轻描淡写地提出要去港岛? 他这是烧糊涂了,还是背后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门路? “小峰啊……”刘卫东放下茶缸,双手交叠在办公桌上,努力想让自己显得严肃些,但声音里还是透着一丝颤抖,“你知不知道去港岛是件多大的事儿?那手续……光是厂里开介绍信,后面还有街道,派出所,区里,最后还得市里批示!哪儿是随便说去就能去的?”他目光闪烁,心里泛起了嘀咕。 这小子平时看着挺机灵,今天怎么这么糊涂? 别是被人给撺掇了,想偷渡吧?那被抓住可是要坐牢的! 沈凌峰看出了刘卫东的担忧与警惕,但他并不慌张。 他知道,要说服刘卫东这种体制内的人,不能只讲情怀,更要讲利益,而且是风险小、回报大的实实在在的利益。 “刘叔,您先别急着下定论。”沈凌峰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既然敢提,自然是有我的道理。我这次去港岛,不是去玩,是给咱们厂子赚外汇。” 刘卫东的眉毛挑了挑,脸上写满了怀疑。 沈凌峰微微一笑,“我可以向您保证,只要我能顺利过去,至少能给咱们上海造船厂,拉来超过二十万美元的造船订单!这可是保底的!” 他的声音虽轻,却掷地有声。 二十万美元! 这个数字在这年头,简直是个天文数字。 刘卫东的心脏又是一跳,脸上瞬间变了颜色。 美元!那可是国家迫切需要的! 这诱惑力确实不小。 他眼神灼灼地盯着沈凌峰,试图从他脸上看出端倪。 然而,沈凌峰的表情太过平静,平静到他有些不安。 刘卫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小峰啊,这事儿可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他苦笑了一声,轻轻摇了摇头,又指了指墙上的生产计划表,“咱们厂的生产任务,可不是自己能定的。工业局下派什么,咱们就造什么。超额完成任务,奖金也多不到哪儿去。倒是万一出了什么差错,第一个吃挂落的还是咱们几个厂长。再说,你一个还没成年的孩家,去港岛能拉来什么订单?就算能拉来,厂里也未必能生产。”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无奈与现实。 在这个计划经济的时代,厂子的命运,不是他们这几个厂长就能能决定的。 多做多错,少做少错,是刘卫东的生存哲学。 二十万美元的订单听起来很美,但对于他这个身处体制内的副厂长来说,带来的更多是麻烦和风险,而不是直接的好处。 第75章 冠冕堂皇的借口 沈凌峰心里明白,刘卫东的顾虑并非没有道理,他看重的不是“为国家创汇”这种大而空的口号,而是实实在在的利益,而且这利益最好能直接落到他头上,或者能让他向上头交差,有实绩可循。 他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脸上浮现出一抹神秘的笑容。 “刘叔,您说得对,厂里的生产计划确实难变。但是,除了订单,我还能给厂里带来点儿别的——能实实在在改善大伙儿伙食的东西。” “改善伙食?什么东西?”刘卫东的心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吃”永远是人们最关心的话题。 沈凌峰的嘴角微微上扬,打开了刘卫东内心深处最原始的渴望:“港岛那边,我认识几个做贸易的朋友。我有办法通过他们,每个月或者每季度,定期弄到一些紧俏货,比如……进口的牛羊肉。保证是肉联厂也弄不到的好货色。” “进口……牛羊肉?”刘卫东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骤然收缩,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他的身体僵住了,双手紧紧地抓住了桌沿。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这小子在开玩笑。 进口牛羊肉! 那可是特供商店里都难得能买到的稀罕物!平常老百姓一个礼拜能吃上口猪肉就不错了,想吃牛肉羊肉,得托关系找路子,还得有票! 而且还是定期供应? 沈凌峰满意地看着刘卫东的反应,他知道,这下是真正打到七寸上了。 “您想想,如果厂里食堂能定期改善伙食,工人们会不会更有干劲?干部们,是不是也能……跟着沾沾光?” 刘卫东的脑海里,瞬间勾勒出一幅画面:食堂里,工人们排着长队,端着冒着热气的红烧牛肉,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他带着进口羊肉回家,妻子和孩子惊喜交加,连隔壁老王都投来羡慕的目光;更重要的是,如果能为厂里弄到这些紧俏物资,那可是实打实的政绩! 在向上头汇报工作时,他也能挺直腰杆,说自己为改善职工生活做出了突出贡献! 这比那什么虚无缥缈的生产订单,可实惠太多了! 刘卫东的脸色从震惊,到怀疑,再到一种难以抑制的狂喜。他像被施了魔法一般,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整个人都变得激动起来。他双手搓动着,眼冒精光。 “小峰,你说的……是真的?”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几乎是贴着沈凌峰的耳朵问的,生怕被外人听到。 沈凌峰迎着他的目光,坚定地回答:“刘叔,你还不知道我吗,没把握的事,我从来不说。我能保证,只要能让我去港岛,我可以先弄一批样品回来,让大家尝尝鲜。” “那价格呢,价格会不会……” 刘卫东的话还没说完,沈凌峰便了然一笑,打断了他的话。 “刘叔,您放心,我认识的那些朋友,他们的货源渠道和普通贸易公司可不一样。他们求的是长久合作,走的是薄利多销的路子。而且他们有办法把东西直接送到上海来。” “什么?!他们能把东西直接送到上海?” 刘卫东更诧异了,要知道这年头,肉类的长途运输可是大麻烦。 活着的牲畜运过来,损耗大,死了的肉又不好保存,还得冻着,这一路上得用掉多少冰啊? 这小子说的莫不是天方夜谭? 沈凌峰微微一笑,胸有成竹。 他自然不会告诉刘卫东,他说的“朋友”和“渠道”并非完全是人脉,还有他那芥子空间。 在吸收了“断龙钉”中的海量煞气后,空间已经扩张到了七米见方,足足有三百多立方。 只不过,在达到了七米之后,芥子空间似乎再一次到达了瓶颈,无论剩下的煞气如何被吸收炼化,它都无法再寸进分毫。 与此同时,沈凌峰对空间的掌控能力也更上一层楼。 他现在可以自由划分空间区域,选择是否蕴养其中的物品,甚至能设定蕴养能量的多少。 这与过去截然不同,那时所有放入空间的东西都会被动地得到蕴养。 这项新能力为他运输肉类提供了极大的便利。否则,他提供的肉类都是经过空间蕴养的,和普通的肉类在品质上会有明显差异,反而容易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和怀疑。 “刘叔,您有所不知,国外现在有专门的冷链技术,能让肉类在运输过程中全程保持新鲜。而且,我那些朋友在沿海地区有不少老关系,总能找到一些……特殊的方法把货送进来。”沈凌峰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着几分神秘。 刘卫东听得云里雾里,但“特殊方法”、“老关系”、“冷链技术”这些词汇,像一个个诱人的气泡,在他眼前不断膨胀。 他心里明白,这里面肯定有不为人知的门道,但那又如何? 他要的只是结果,是实实在在的肉! “冷链技术……”刘卫东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光芒,“小峰,这事……你有多大把握?” 沈凌峰直视着他,表情严肃:“刘叔,您认识我这么久了,应该知道我这人从来不说大话。只要厂里能帮我办下前往港岛的批文,我保证,不出一个月,您就能看到样品,亲自尝到这进口的牛羊肉!” 刘卫东一时拿不准主意。他搓了搓手目光几次落在沈凌峰那张过分镇定的脸上,又游移到他身后的办公室门。 办理前往港岛的批文,作为一名后勤副厂长,他确实难以承担。 “小峰……咱们还是去跟李厂长汇报一下吧。” 沈凌峰点了点头表示理解,跟着刘卫东走出了办公室。 来到三楼最靠里的厂长办公室前,刘卫东抬手敲了敲门。 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沉稳的“请进”,他才推开门,领着沈凌峰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李建国正戴着老花镜,伏案看文件。 他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刘卫东和沈凌峰,脸上顿时露出了笑容。。 “哦,是小峰啊,快过来坐。”李建国招了招手,示意他们坐在沙发上,“你可是咱们厂里的大功臣!不说这几年,每天给厂里供应的鱼,就说前阵子,你搞来的那两车野猪、山货和野味,可算是帮了咱们厂的大忙!职工们都念着你的好呢!” 沈凌峰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地说道:“李叔叔,只要大家喜欢就好。不过这次,我想为厂里搞些更好的东西。” 他没有直接提“港岛”,而是巧妙地把话题引向了“更好的东西”。 果然,李建国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哦?更好的东西?是什么啊?” 刘卫东适时接过话头,把关于沈凌峰想去港岛,能搞到进口牛羊肉的事,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进口牛羊肉……这确实是好事。”李建国沉吟片刻,语气却有些凝重,“不过,小峰,你想要去港岛,这可不容易啊。” 他的话里带着几分无奈。 如今这年代,去港岛,不是随便谁都能去的。 敏感的政治环境,严格的审批制度,每一个环节都要层层审查。 “我也很想为厂里搞些进口牛羊肉,改善伙食。但这件事,光我一个人也决定不了。”李建国摇了摇头,语气中充满了遗憾。 他看向沈凌峰,这孩子有冲劲,有想法,可惜…… 沈凌峰早料到李建国会这么说。 在如今这个体制下,光一个厂长就能拍板的大事少之又少。 “李叔叔,我知道这事儿不容易。不过,我有个想法。”沈凌峰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让人不得不听的坚定。 李建国示意他说下去。 “咱们厂现在的主要任务,不就是为国家创造外汇吗?”沈凌峰不紧不慢地问道。 李建国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这是明摆着的事实。 这不光是他们厂,全国上上下下,只要有能力的厂子,都在想方设法地搞外汇。 “那不如这样……”沈凌峰眼珠一转,笑着说道,“李叔叔您可以对外说,我去港岛,是为了替咱们造船厂寻找国际订单,为国创汇。这事,前面我也和刘叔叔说了,我到港岛去,至少能给咱们厂拉来五十万美元的订单。” 李建国闻言,先是震惊,随后便兴奋地看向沈凌峰。 “好小子!好小子!这理由,绝了!不过,那五十万美元的订单,你能保证吗?” “嗯,我以性命担保。五十万只是最基本的数。” 李建国猛地站起身,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在办公室里踱步起来。 这事儿,他一个人确实做不了主,但如果牵扯到“为国创汇”、“国际订单”,那就不一样了。 他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 第76章 唏嘘的陆正德 “小峰,小刘,你们稍等一下。” 李建国说完,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机。 电话机是老式的,拨盘转动时发出咔咔的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喂,是老团长吗?是我,是我李建国啊!”李建国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丝刻意的熟稔。 “……是这样,老团长,我这边有个好苗子,他有些门路,说能去港岛替咱们造船厂拉订单,初步估计,咱们能创汇五十万美元!” 电话那头,一个沉稳的声音透过听筒,隐约传了出来,听不真切,但能感觉到他语气中的兴趣。 “……行,行!只要港岛那边发出正式的商务邀请,这边就能批……没问题,老团长,你放心,我李建国的人,绝对靠谱!” 李建国挂断电话,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他看向沈凌峰,眼神里充满了赞赏。 “小峰,我的老团长,就是咱们上海负责工业这块的陈副市长,他同意了!只要港岛客户给你发来正式的商务邀请函,上海这边的批文,就能下来!”李建国激动地说道。 沈凌峰微微一笑,胸有成竹。 “李叔叔,您放心,我这就联系。港岛那边的邀请函,我打算让霍振华霍叔叔发过来。” 他故意放慢了语速,将“霍振华”三个字说得清晰无比。 刘卫东听到这个名字,脸上露出几分懵懂和茫然。 霍振华?他没听说过啊。这人是谁?有这么大的能量,能直接发商务邀请函? 他心里嘀咕着,又看向李建国。 李建国的反应,却和刘卫东截然不同。 他原本满脸的喜悦和期待,在听到“霍振华”这三个字时,瞬间凝固,紧接着,那凝固的表情化作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剧烈收缩,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消息。 他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几乎要把脸探到沈凌峰的面前。 “什么?!你说谁?霍、霍振华?!”李建国的声音都有些颤抖,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你是说,四海航运的霍振华霍先生?!” 他的语速极快,声音也拔高了好几度。 他作为上海造船厂的厂长,对全球的航运巨头自然是如数家珍,甚至比了解自家职工还要清楚。 那些航运公司的老板,每年的造船订单,船队规模,几乎是他都要关注的重点。 而霍振华这个名字,在全球航运界,简直就是一块金字招牌! 沈凌峰看着李建国这激动得几乎有些失态的模样,心里暗笑一声。 他早就料到会是这种反应。 “没错,就是他,李叔叔。”沈凌峰不紧不慢地回应道,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自信。 李建国闻言,整个人都像被电流击中了一般,先是全身一震,随即双眼放光,脸上洋溢着狂喜。 他激动得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念叨着:“霍振华……竟然是霍振华……” “这……这可不是五十万美元的问题了!”李建国猛地停下脚步,双拳紧握,眼神灼热地盯着沈凌峰,“这可是全球都有名的航运大亨啊!他手里有一百二十多条船!更重要的是,他每年还在继续建造新船!要是咱们能搭上霍先生这条线,那咱们上海造船厂,将来为国创汇可就不是五十万美元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亢,眼神越来越炽热。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上海造船厂的船台上,一艘艘霍振华订购的巨轮正在建造,那源源不断的外汇,像潮水一般涌入国库。 “或许是五百万美元!甚至……甚至一千万美元!”李建国激动得语无伦次,声音都有些嘶哑,“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小刘!你知道吗?!” 他看向刘卫东,眼神里充满了震撼和狂喜。 刘卫东被他这副激动得近乎疯狂的样子吓了一跳,完全不明白李建国为何如此激动。他只是隐隐觉得,这个霍振华,似乎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厉害。 李建国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胸腔内剧烈跳动的心脏。 他走到办公桌前,再次拿起电话,手指颤抖着,快速地拨通了陈副市长的号码。他的脸上,写满了兴奋,连耳朵都涨得通红。 电话很快接通了。 “老团长,老团长啊!是我,还是我,李建国!”李建国声音急促而兴奋,语速极快,几乎不给对面插话的机会,“刚刚那个五十万美元,我跟你说,那都是小打小闹!小打小闹啊!” “你知道是谁要给我们造船厂发邀请函吗?!是霍振华!霍振华啊!四海航运的霍振华霍先生!” “这可不是一般的商人,他手底下有一百二十多条船!每年还在扩建!这要是能搭上他的线,咱们造船厂可就不止是能赚五十万美元了,这说不定是五百万美元!甚至……一千万美元!” 李建国说到这里,声音都变得沙哑起来,他激动得脸红脖子粗,手舞足蹈,全然没有了平日里厂长的沉稳形象。 电话那头,陈副市长显然也被这个消息震惊了。他的声音穿过听筒,听起来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巨大的惊喜。 “……什么?!霍振华?!你确定是那个霍振华?!” “是!我确定!”李建国用力地强调着,“老团长,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咱们上海造船厂要为国创汇,为国家争光了!” 李建国挂断电话,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完成了一项壮举。 沈凌峰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 利用信息差,获取最大的利益,是他一直以来的拿手好戏。 霍振华的名字,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这不仅仅是批文的问题了,这已经上升到了国家层面,是为国争光,为民族工业添砖加瓦的大事。 刘卫东还在旁边傻站着,消化着刚才李建国电话里的巨大信息量。 他知道沈凌峰不简单,但没想到能“不简单”到这个地步。 霍振华?五百万美元?一千万美元?这些数字在他脑海里打转,如同天方夜谭。 他只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一场梦,一场真实得让他心跳加速的梦。 李建国平复了一下情绪,他走到沈凌峰面前,双手搭在沈凌峰的肩膀上,语重心长地说道:“小峰啊,你这次可真是给咱们造船厂,给咱们国家立了大功了!这批文的事情,你完全不用担心了,市里会一路绿灯给你办妥的!” 他看向沈凌峰的眼神,充满了信任与期待。 “不过……”李建国话锋一转,表情严肃起来,“小峰,霍振……霍先生那边的邀请函,务必要让他尽快发出来,越快越好!” 沈凌峰点了点头,“李叔叔,您放心,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 ………… 深秋的夜,凉意渐浓。 市政府大院里,路灯昏黄,为青砖小楼披上了一层朦胧的光。 陆副市长的家里,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家常却精致。 “正德,今天党校的课程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新的体会?”陆荣光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状似随意地问道。 陆正德正扒拉着碗里的饭,听到父亲的询问,抬起头说道:“爸,在党校里一切顺利。不过这几天,我把利民厂的事情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才发现,很多事是我自己做得不够好。需要改进的地方还有不少。” “你能想明白这些,就是最大的收获。”陆荣光淡淡一笑,脸上露出了几分满意。 云兰茹听着父子俩的对话,插了一句:“对了,正德,当初你不是说王伟民挺能干的吗?之前不是还帮着你把那个乡下街道管得有声有色?这次你走了,他顶上去,应该能收拾好烂摊子吧?” 陆正德听到“王伟民”这个名字,脸上的表情复杂起来,有几分不屑,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唏嘘。 陆荣光放下茶杯,声音不急不缓地说道:“他出事了。今天你二哥打电话跟我说,王伟民身为国家干部,却知法犯法,勾结地痞流氓,恐吓勒索,殴打居民,数罪并罚,已经被关进看守所了,就等着判刑了。估计……至少十年劳动改造是跑不了的。” “什么?!王伟民被抓了?还……还要判十年劳改?”陆正德手中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他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爸,他……他不是挺精明的吗?怎么会干出这种蠢事?勾结地痞流氓?这简直是自毁前程!” 在他看来,王伟民虽然手段有些阴狠,但头脑灵活,绝不是那种会做蠢事的人。 陆荣光看了儿子一眼,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你只看到了他的精明,却没看到他的绝望。王伟民这种人,从底层爬上来,吃过太多苦头,也尝过一点甜头。他比谁都清楚权力带来的好处,也比谁都害怕失去这一切。当初,我让你去党校进修,把安邦和陈虎调到公安系统时,他心里就明白,自己被弃用了。他清楚,我们是不会为他这种没有背景的人兜底的。” 他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话锋一转,却又带着几分冷酷的洞察:“当一个人被逼到绝境,又自知没有退路的时候,往往就会铤而走险。他应该是想赌一把,利用李老三那些人,强行拿到特供鱼干的配方,以此来恢复利民厂的生产,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可惜了……” 陆正德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当初是如何颐指气使地让王伟民去处理利民厂的事情,王伟民又是如何卖力地为自己出谋划策,鞍前马后。如今听父亲一言,才恍然大悟。 王伟民不是蠢,而是被逼到了墙角,孤注一掷。 “所以,这就是没有背景的代价。”陆荣光的目光落在儿子身上,语重心长,“如果他背后有能说得上话的人,哪怕只有一个,事情可能都会是另一个结局。他这事,也算是给你提了个醒,以后做事要三思而后行,千万不要因为一时冲动,就被环境裹挟,做出无法挽回的错事。” 陆正德心头一凛。 父亲的话,字字珠玑,如同一记重锤,敲醒了他内心深处对权力和人脉的浅薄认知。 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一个人的命运,往往不只掌握在自己手中。 “正德,你这次在党校好好学习,回来后,我会想办法把你调到市计委。那里是规划全市经济发展的核心部门,多学多看,以后才更有作为。”陆荣光的声音里充满了期望。 陆正德猛地抬头,眼中闪烁着光芒。 计委,那可是实权部门! “谢谢爸!我一定好好干,绝不让您失望!” 第77章 师门渊源 午后的小柳村,阳光金黄,却不燥热。 一阵微风吹过,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儿,像一只只疲倦的蝴蝶,缓缓落下。 小柳村被宁静的氛围笼罩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节奏,让这里的一切都显得波澜不惊。 沈凌峰骑着自行车,顺着田埂小道缓缓前行。 车轮碾过泥土的痕迹,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前方,一座被修葺一新的农舍映入眼帘。 原本破败的土坯墙,在大师兄和他的努力下,早已加固,并刷上了一层白石灰,看起来明亮了许多。 屋顶的茅草被整齐的黑瓦取代,在阳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就连那曾经歪七扭八的篱笆墙,也换成了坚固的石头围墙,将小小的院落圈得严严实实,也挡住了村里人过于好奇的目光。 还没等沈凌峰抵达院门口,几声欢快的“汪汪,汪汪”的狗叫声便先一步传来。 紧接着,“呼啦”一声,一道青灰色的身影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来,正是沈凌峰的爱犬小青。 它撒着欢儿,在沈凌峰的自行车边绕了两圈,然后便一头扎进了院子里,摇着尾巴,发出了比平时更加兴奋的呜咽声。 “这小家伙,倒是比我还心急。”沈凌峰笑着摇了摇头,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 院中,两只同样体型矫健的狼青犬正围着小青打转,亲昵地蹭着它的头颈,用鼻子嗅着它的身体,嘴里发出低沉而欢快的叫声。 正是来宝和小灰。 狗儿们的欢闹声中,一个满头白发,身形略显佝偻的老人,慢悠悠地从屋里走出,他嘴里叼着一杆旱烟,烟斗里冒着缕缕青烟,那双浑浊却又透着洞察力的眼睛,正笑意盈盈地望向沈凌峰。 “元朗师父,我来看你了。” 沈凌峰停下自行车,将车靠在墙边,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 他把车后座上沉甸甸的麻袋拎了下来,又从车把上取下那个油汪汪的牛皮纸包,径直走到刘元朗面前。 “师父,知道您好这一口,特意给您带了些卤猪头肉。”沈凌峰将牛皮纸包递了过去,那肉香隔着油纸都飘了出来,引得几条狗围在他脚边不住地嗅着。 刘元朗接过油纸包,掂了掂分量,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眼角的皱纹也随之舒展开来。 “你这小家伙,倒是越来越孝敬了。”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份难掩的慈爱。 “这里面还有两只野鸡、两只野兔,以及二十斤大米。元朗师父,您留着慢慢吃。” 沈凌峰走进屋,将麻袋靠墙放好,然后才走到八仙桌旁坐下。 刘元朗也跟着慢悠悠地踱了进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凉白开,也给沈凌峰递过一杯。 他坐下后,没有急着说话,只是端起茶碗,轻轻呷了一口,那双深邃的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沈凌峰。 沈凌峰也不绕弯子,直接说明来意:“师父,我过几天要出趟远门,去一趟港岛。” 刘元朗闻言,叼着旱烟的动作微微一顿,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陷入了沉思,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沈凌峰指了指正在院子里欢闹的小青,说道:“这次去港岛,我应该要待上一段时间。小青在那宅子里也没人管,只能在寄养在师父您这儿。” 刘元朗缓缓吐出一口烟圈,任由那烟雾在昏暗的屋子里缭绕着。 半晌,他才开腔。 “既然你要去港岛……那倒是有两个人,你可以找找看。” “一个叫柳玄觉,他是你的三师叔。还有一个叫洪玄明,他是你的小师叔。”他的目光落在沈凌峰身上,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当年国内形势动荡,他们两个都带着各自的弟子离开了,听说是去了南洋一带。港岛作为南洋的门户,兴许能打听出点消息来。” “三师叔?小师叔?”沈凌峰心中震惊,面上却不动声色然,只是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精光。 原主记忆里,压根没这俩人! 师父陈玄机也从没提过,只有大师兄当年无意中提起过——那阵子政府整治玄门,有好几个师叔跑路了。 他随即追问:“师父,怎么回事,我为什么对这两个师叔一点印象都没有?” 刘元朗端起茶碗。呷了口,像是在斟酌用词。那双眼浑浊是浑浊,可闪着岁月磨出来的光。 “别说你了。”他把搪瓷杯放下,烟斗在桌角敲了敲,发出细微的“嗒嗒”声,“他们离开仰钦观那会儿,你大师兄才七八岁呢,你还没到仰钦观呢,哪能有印象。”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不过现在嘛……这些事你也该晓得了。你师父陈玄机那辈人,一共五位师兄弟。” 刘元朗的眼神直直地望向门外,仿佛穿过几十年光阴,回到了那段翻天覆地的年月里。 “你师父陈玄机,排行大师兄。他心地善良,为人宽厚,在处理师门内外事务上,总能以和为贵,顾全大局。然而,若论资质,他却并非最出众的。他更像是一个守成者,而不是一个开创者。” 沈凌峰静静听着,心里对照着自己对陈玄机师父的认知,发现刘元朗的评价可谓精准。 刘元朗继续说:“排行老二的,名叫陆玄星。他痴迷武学,天赋异禀。我和他切磋过几次,虽然每次都以平手收场,但我心里清楚,那是他让着我。他为人性情豪迈,不拘小节。当年他离开仰钦观后,听说带着徒弟回了四川老家,你要是有机会去那里的话,也可以试着去打探一下。” 沈凌峰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孔武有力、性情耿直的道士形象。 “而你的三师叔柳玄觉,天资聪颖,擅长奇门遁甲和趋吉避凶之术。他的心思缜密,布局深远,能从细微之处洞察天机,预判福祸。不过,他的性子却有些清高孤傲,寻常人难以入其眼。当年就是他算出,中原之地风云将起,与其困守一隅,不如远避海外,为师门保存一线生机。” 提到柳玄觉,刘元朗的语气中透着一丝欣赏,也夹杂着几分遗憾。 沈凌峰心中一动,柳玄觉的性格,竟与前世的自己有几分相似。 同样精于布局,同样洞察天机,只是自己前世多了几分市侩,而这位三师叔却带着清高的傲骨。 “至于排行老四的孙玄清,他醉心于研读道家文献,对世俗之事了无兴趣。他一生没有收徒,离开仰钦观后便云游四海,足迹遍布名山大川,访仙问道,逍遥自在。他曾说,道法自然,不必拘泥于一观一地,只要心存大道,处处皆是道场。” 沈凌峰对这位孙玄清师叔,倒生出几分敬意。 能在那个年代,抛却世俗纷扰,一心求道,这份境界非常人能及。 “最后,便是你的小师叔洪玄明。他长于寻龙点穴,观势纳气。他为人豪爽,广交朋友,与三教九流都能打成一片。他认为,天地气运,无处不在,当顺势而为,而非逆天改命。他与柳玄觉一同前往南洋,亦是想在新的天地间,为师门开辟新的格局。” 刘元朗说到洪玄明时,语气中带着几分亲近与赞许。 五位师兄弟,五种不同的选择,五种不同的命运。 沈凌峰听完,不禁陷入了深思。 他原本以为师门只剩下师父陈玄机和他们师兄弟几人,没想到竟然还有这般复杂的渊源。 刘元朗透露出的信息,无疑为沈凌峰的港岛之行增添了新的目标和意义。 原本他只是为了商业布局和积累财富,如今,却多了一份探寻师门长辈的使命。 刘元朗看着沈凌峰沉思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他呷了一口旱烟,缓缓补充道:“他们当年离开,并非是对师门不忠,而是对当时的局势判断有所不同。玄机老儿觉得当守静待时,保存师门元气,而他们则认为大势已变,当避祸于外,另辟蹊径,寻找师门新的传承之机。” “你三师叔柳玄觉临行前,曾留下过一句晦涩的谶语。”刘元朗的声音变得低沉而肃穆,每一个字都如同落在沈凌峰心头的重锤,“‘风起南海,气运东归,待得雀鸣,龙方醒觉。’这番话,你可要记住了。” “风起南海,气运东归,待得雀鸣,龙方醒觉……”沈凌峰在心里默默咀嚼着这句谶语,心头剧震。 这谶语中的“雀鸣”,似乎与自己的“雀神指引”不谋而合,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他当初为了掩饰麻雀分身的能力,随意编造的“雀神指引”,如今竟与师叔留下谶语产生了如此玄妙的联系,这绝非巧合! “元朗师父,您说的这些,我记下了。到港岛后,我会尽力打探两位师叔的消息。” 刘元朗满意地点了点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指了指院子里正玩得尽兴的几条狗:“行了,小青便留在我这里吧。小峰,你就放心去忙你的吧。” 第78章 刘卫东同行 “呜呜……哐次……哐次……” 前往广州的火车在漫天的蒸汽中缓缓启动,将月台和送行的人们拖拽成模糊的残影。 “李厂长,你们回去吧!你们放心,我会把小峰照顾好的!” 刘卫东探出半个身子,向前来送行的造船厂的一众领导挥手告别。 直到月台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他才缩回身子,重重地坐回铺位上,长舒了一口气。 “呼……总算是出发了。小峰,这回我是沾你的光了。要不是你竭力推荐,还真轮不到我去港岛。” 说起来,他自己到现在还有点云里雾里,直到现在屁股底下传来铁轨“哐当哐当”的真实震动,他才敢相信,自己真要去那个传说中遍地黄金的港岛了。 “小峰,你跟我说句实话。”刘卫东压低了声音,凑到沈凌峰身边,脸上写满了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谄媚,“你到底跟李厂长说了啥?这天大的好事儿怎么就砸我头上了?按理说,陪同你去港岛跟外商谈生意,怎么也轮不到我这个管后勤的副厂长啊。” 沈凌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玻璃上倒映出他那张略显稚嫩却异常平静的脸。他闻言,只是淡淡一笑:“刘叔,你想多了。我就是跟李厂长说,我跟你熟,能说到一块儿去,要是换成不熟悉的,我怕不好相处。” 这当然是场面话。 可刘卫东听了,心里舒坦极了,哈哈一笑,拍着胸脯保证,“那是!你刘叔我最大的优点就是随和!你放心,到了港岛,叔都听你的,你说东我绝不往西。不过……嘿嘿,办完正事,你可得陪我去那边的百货商店逛逛,带点稀罕玩意儿回去,让我家那口子也高兴高兴,顺便让厂里那帮家伙也开开眼!” 沈凌峰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思绪却飘回了几天前李建国的办公室。 ………… “不行!绝对不行!” 李建国把手里的邀请函重重拍在桌上,瞪着眼前这个身高已经快赶上自己的“十二岁少年”,语气不容置喙。 “小峰,我承认你能力出众。但这不代表你可以胡来!一个人去港岛?万一你出了事,我怎么跟市里交代?怎么跟你大师兄交代?” 办公桌上的搪瓷茶缸里,茶叶梗因为他拍桌的震动而上下浮沉。 沈凌峰平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丝毫没有被李建国的怒火影响。 “李叔叔,我明白您的顾虑。但四海航运发的邀请函上,只有我一个人。而且时间紧迫,多一个人,就多一重手续,多一分变数。” “变数?最大的变数就是你这个小家伙!”李建国气得吹胡子瞪眼,他绕过办公桌,走到沈凌峰面前,比了比身高,“就算你长得高,可户口本上明明白白写着,你才十二岁!十二岁,还没成年!小峰,你说,市里能批准一个未成年的半大孩子独自一人去港岛吗?” 他当然知道沈凌峰不是普通孩子,这小子从当年给厂里每天供应上百斤鱼开始,就没做过一件符合他年龄的事。 可越是这样,李建国就越觉得他是个宝贝疙瘩,是船厂未来的希望,绝不能有任何闪失。 “这件事没得商量。我已经跟领导班子开过会了,一致决定,必须派一个经验丰富的同志陪你去。初步人选是销售科的袁科长,他跟外商打过交道,懂一些规矩,能帮你处理很多杂事。”李建国缓和了语气,试图说服他。 袁科长,那是谁? 沈凌峰脑海里一丁点的印象都没有。 他抬起眼,目光清澈,直视着李建国有些焦躁的眼睛,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李叔叔,袁科长我不熟。” “熟不熟的,路上就熟了!”李建国一挥手,显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他是厂里派的,代表的是组织,你听安排就行!” 沈凌峰没有反驳,反而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嗯,我听组织的。不过,李叔叔,这次去港岛,不是旅游观光,是谈生意。四海航运那边的人,只认我。如果派一个我不熟悉、又不了解情况的同志过去,万一他觉得我年纪小,处处要替我做主,凡事都要按他的‘规矩’来,那不是给我添乱吗?”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少年人的“委屈”:“我怕到时候,事情办砸了,辜负了您和市里的信任。” 李建国愣住了。 他光想着给沈凌峰找个“保姆”,确保他的人身安全,却忽略了另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袁科长那个人,他是知道的。 老销售,经验丰富,但有个毛病,就是特别爱摆谱,官架子大,凡事都喜欢讲规矩、讲流程。在国内,让他跟甲方喝喝茶、握握手还行,真要让他去了港岛,他那套官样文章很可能就把事情搞黄了。 而且,沈凌峰这小子说的没错,四海航运那边只认他,别说厂里其他的人,就算是他李建国自己,在那边都没有面子。 如果袁科长倚老卖老,跟沈凌峰这个正主闹起内讧…… 李建国光是想想那个画面,额头就开始冒汗。 他看着沈凌峰,这小子脸上虽然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稚气,但眼神里的沉稳和笃定,却让他这个成年人都感到一丝压力。 这哪里是个十二岁的孩子?这分明就是个成了精的小狐狸! 李建国烦躁地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又回到办公桌后坐下,端起搪瓷茶缸“咕咚”喝了一大口,茶叶末都沾到了嘴唇上。 “那你说,你想让谁陪你去?”他没好气地问道。 沈凌峰笑了笑,“李叔叔,要不……就让刘叔陪我去吧。” “刘卫东?”李建国眉头皱得更深了,“他?他一个管后勤的,懂什么……” 沈凌峰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靠到他耳边低声说道:“李叔叔,你忘了,还有……那进口牛羊肉的事。刘叔是知情人,我觉得他去最合适了。” 李建国闻言,这才反应过来,那进口牛羊肉可是得从“特殊渠道”搞的,要是知道的人多了,以后难免会节外生枝。 刘卫东是自己一手提拔上来的的人,知根知底,嘴巴也严实。 可换成了别人,那就不好说了。 想通了这一层,李建国再看沈凌峰,眼神就复杂了许多。 这哪里是什么小狐狸,这简直就是个人精! 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连他这个厂长的顾虑都给考虑进去了。 他重重地将搪瓷茶缸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行了。那这次,就让小刘陪你去吧!” ………… “哐当、哐当……” 火车的节奏将沈凌峰的思绪拉回现实。 抬手看了看手腕上那块“上海”牌手表,指针已经悄然滑向十一点半。 这趟南下的列车,厂里破格给他们定了软卧。 在这个年代,软卧车厢是普通人想都不敢想的待遇,安静,整洁,铺位柔软。 四人的软卧包间里空荡荡的,只有他和刘卫东两个人,享受着这份难得的清静。 转头看去,刘卫东正四仰八叉地和衣躺在下铺,嘴里还在不停地嘟囔着什么,听不清词句,但看他脸上那副又纠结又兴奋的表情,八成是在梦里还在盘算着到了港岛,该给老婆孩子买点什么稀罕玩意儿。 就在这时,“笃、笃、笃”,包间的门被轻轻地敲响了。 门外传来列车员清脆又带着几分程式化热情的声音:“查票了,同志,麻烦开一下门,查票了。” 刘卫东一个激灵,猛地从铺上坐了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里已经下意识地应道:“哎,来了来了!” 他手忙脚乱地在自己上衣口袋里摸索,显然是还没从梦里完全醒过神。 沈凌峰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喜欢观察刘卫东这种最真实的反应,这能让他时刻提醒自己,现在所处的是一个怎样的时代,一个出趟远门都需要各种证明和介绍信,坐上软卧就足以在梦里笑醒的时代。 刘卫东摸了半天,终于从内侧口袋里掏出了两张印着油墨香气的车票,捏在手里,这才起身去拉开包厢门。 门一开,一个穿着蓝色制服、戴着红袖章的女列车员站在门口,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 “同志你好,请出示一下车票。” “哎,好的好的。”刘卫东连忙把两张票递了过去。 列车员接过票,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打量了一下包间里的两人。 她的目光在刘卫东那张老实巴交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落在了好整以暇坐在铺上的沈凌峰身上,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这个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身材挺拔,面容俊朗,虽然穿着和刘卫东同样的中山装,但那份从容淡定的气质,却与这节车厢里其他乘客截然不同。尤其是那双眼睛,深邃得不像个少年人,仿佛能看透人心。 “票没问题。”列车员将票还给刘卫东,例行公事地问道:“两位同志是去广州出差?” “是啊是啊,去办点公事。”刘卫东接过票,小心翼翼地收好。 沈凌峰自始至终没有说话,只是在列车员看过来的时候,礼貌性地点了点头。 就在列车员准备转身去下一个包间时,突然有一道身影出现在她身边。 第79章 侯启明 那是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白色西装,手里拎着一个看起来就很高档的黑色皮箱。在这趟列车上,他的打扮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误入的旅客。 他一直站在过道里,仿佛在等列车员查完票,此刻却恰到好处地侧了侧身,让自己的视线可以毫无阻碍地扫进包间内。他的目光同样在沈凌峰的身上顿了顿,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探寻。 沈凌峰的眉头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在他的望气术下,这个男人身上的“气”很特别。 准确地说,应该是他手中的那个黑色皮箱里的“气”很特别。 一团混杂着金色“宝气”的浓郁“生气”萦绕在皮箱四周,这说明箱中之物不但是件价值不菲的古董,同时也是件顶级法器。 但在这股耀眼的“生气”之下,却又丝丝缕缕地渗透着一股阴冷的、带着血腥味的黑色“煞气”。 两种截然不同的气,如此诡异地交融在一起,只有一种可能——这件法器沾过血,而且死在它手上的人,绝非一个两个。 “同志,麻烦让一让。”列车员对那男人说了一句。 男人这才如梦初醒般,对着列车员和刘卫东歉意地笑了笑,退后一步,让开了通道。他的笑容很斯文,看起来就像个学者。 但沈凌峰却捕捉到了他笑容背后一闪而逝的阴鸷。 这个人,不简单。 列车员走后,刘卫东关上了包间的门,长舒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回铺上,擦了擦额头的汗。 “哎哟,每次查票都跟考试一样,生怕哪里不对。”他拍着胸口,自嘲地笑了笑,“小沈,你看我这点出息。” 沈凌峰笑了笑,没接话。 他转头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与村庄在他眼中只是一片模糊的掠影,他的全部心神,都已沉浸在了刚才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身上。 那个皮箱……里面装着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对方带着它,是想找地方出手,还是打算利用它来达成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沈凌峰的脑海中,一条条线索迅速串联起来。 从上海到广州,这是南下前往港岛的必经之路。在这个特殊的年代,能坐得起软卧、又能去往那个方向的,除了极少数因公出差的干部,剩下的,恐怕都是些背景通天、门路特殊的人物。 看那男人的穿着打扮,明显不是内地人,更像是从海外归来的华侨,甚至干脆就是港岛那边的人。 而广州作为南中国的门户,毗邻港澳,自古便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地,更是眼下为数不多能与外界进行隐秘交易的灰色地带。 沈凌峰的眼神微沉,心中已然敲响了警钟。 无论对方想做什么,这都是一个巨大的麻烦。 他向来的行事准则便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要对方不主动招惹,他就乐得装聋作哑,视而不见。 “小峰,想啥呢?”刘卫东见他半天不说话,凑了过来,“是不是饿了?我这儿带着吃的,老傅亲手做的!” 他说着,献宝似的从行李袋里掏出两个用报纸裹着的饭盒。 沈凌峰回过神,接过一个饭盒打开,一股肉香味扑面而来。 饭盒里装着两个白面馒头,另一边是半盒卤肉,东西是不错,但由于天气的关系,放到现在已经是冰凉了。 “怎么样?老傅的手艺没得说吧!”刘卫东打开自己的饭盒,里面是同样的内容,他得意地炫耀道,“知道咱们要出远门,特意给咱们做的卤野猪肉!” 沈凌峰将饭盒重新盖了起来,“走吧,刘叔,去餐车吃点热的,坐了一上午,也该活动活动了。” “去餐车?”刘卫东的眼睛亮了,“可咱们带的……” “那个留着晚点吃,也不会坏,出来办事,不能太亏待自己。”沈凌峰不由分说地拉开门,“再说,我也想看看,这火车上的饭菜,跟咱们厂食堂比起来,怎么样?” 刘卫东半推半就地被他拉出了包间,嘴里还念叨着“太浪费了”,但脸上的期待却出卖了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穿过几节摇摇晃晃的车厢,两人来到了餐车。 午饭时间,餐车里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和各种方言交织在一起的嘈杂声。 穿着白色工作服的厨师和服务员在狭小的空间里忙碌穿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不绝于耳。 沈凌峰在服务台点好了餐,拉着刘卫东找了个空位坐下。 服务员很快端上了他们的饭菜。 两个搪瓷盘里,一份是清炒白菜,一份是土豆炖肉,两大碗米饭,外加两瓶橘子水。在物质匮乏的年代,这已经算是相当丰盛的午餐了。 “哎哟,这土豆炖肉看起来还不错!就是不知道味道怎么样?”沈凌峰夹起一块土豆放进嘴里,味道很普通。 看来不管是哪个年代,这火车上的饭菜都一个德行。 “跟老傅做的还是没法比。”刘卫东狼吞虎咽地扒拉着米饭,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这大冬天的,还是热的吃着舒坦!”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端着餐盘,径直朝着他们这张桌子走了过来。 正是之前在包间门外见到的那个金丝眼镜男。 餐车里明明还有别的空位,他却偏偏选了这里。 “两位同志,不介意拼个桌吧?”男人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语气温和,让人很难拒绝。 刘卫东正下意识地想要拒绝,却被沈凌峰抢先了一步。 “不介意。”沈凌峰淡淡地开口,目光平静地看着对方,“出门在外,互相行个方便。” 男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欣赏,随即从容地在他们对面坐了下来。 他的餐盘里只有一份简单的米饭和一份素炒青菜,与他那身考究的西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姓侯,侯启明。”男人主动伸出手,做自我介绍,“在港岛做点小生意。看两位同志气度不凡,应该是内地单位的干部吧?” 刘卫东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沈凌峰。 沈凌峰没有去握那只手,而是拿起橘子水,对着侯启明虚举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 “我姓沈,这是我单位的刘叔。”他的介绍简单至极,既没说单位,也没说职务,“侯先生客气了,我们就是出来长长见识的小人物。” 侯启明的脸上依旧挂着笑,收回的手也丝毫不见尴尬,还顺便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沈老弟太谦虚了。这年头,能坐软卧南下的,可没有小人物。”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拉家常,但话里的试探意味却很浓,“我常年在内地和港岛之间跑,见过不少人。像沈老弟这个年纪,就有如此沉稳的气度,家里一定不简单吧?” 刘卫东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紧张地看着沈凌峰,生怕这个少年人被对方几句话就套出了底细。 然而,沈凌峰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 只见沈凌峰放下碗,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张扬和不屑。 “侯先生是生意人,看人自然有自己的一套。”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猪肉放进嘴里,细细地品味着,仿佛那是什么山珍海味,“不过,有时候,眼睛看到的东西,未必是真的。”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侯启明,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就像侯先生,穿着一身名贵的西装,却只吃白饭青菜,这要是让不知道的人看了,还以为侯先生的生意……做到头了呢?” “噗——”刘卫东刚喝进嘴里的一口汽水,差点没喷出来。 他惊骇地看着沈凌峰,这小子,胆子也太大了!怎么敢跟一个看起来就不好惹的“港商”这么说话? 侯启明的动作也停住了。 他脸上的笑容第一次消失了,镜片后的目光变得深沉,仿佛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静静地注视着沈凌峰。 餐车里的嘈杂声似乎在这一刻都消失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刘卫东感觉自己的后背瞬间就被冷汗浸湿了。他甚至不敢去看侯启明的眼睛,只能僵硬地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半晌,侯启明忽然笑了。 这次的笑,不再是那种温和斯文的伪装,而是发自内心的、带着几分欣赏和玩味的笑。 “哈哈哈哈……有意思,真有意思!”他摇着头,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沈老弟,你是我近几年来,在内地见过的最有趣的一个年轻人。” 他喝了一口茶,看向沈凌峰的眼神彻底变了,不再是审视,而是一种平等的、甚至带着几分尊重的打量。 “你说得对,眼睛看到的东西,未必是真的。”他指了指自己餐盘里的青菜,“我吃素,是因为前些年杀孽太重,求个心安。” 刘卫东听得云里雾里,完全不明白两人在打什么机锋。 什么杀孽,什么心安,不就是吃个饭吗? 沈凌峰却听懂了。 这个侯启明,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他已经看出来自己不是普通人,并且,他也在展示自己的实力和坦诚。 “吃肉喝酒,快意恩仇,是我辈本色。”沈凌峰面不改色地又夹了一块肉,“至于心安不安,那是佛祖该操心的事,与我何干?” 第80章 如芒在背 “那是佛祖该操心的事,与我何干?” 好一个“与我何干”! 侯启明眼中的亮光更盛。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透眼前这个少年了。 说他狂妄吧,可他的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既彰显了自己的立场,又没有彻底撕破脸。说他沉稳吧,他又敢在自己这个“过江龙”面前如此锋芒毕露。 “沈老弟,交个朋友。”侯启明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推到沈凌峰面前,“到了广州或者港岛,有任何解决不了的麻烦,可以打这个电话找我。就当是……我为刚才的冒昧,赔个不是。” 名片是烫金的,上面只有一个名字“侯启明”和一个电话号码,再无其他。 沈凌峰看了一眼名片,却没有伸手去拿。 “侯先生的好意我心领了。”他淡淡道,“不过,我这个人不喜欢麻烦别人,更不喜欢被别人麻烦。” 言下之意,你的忙我不会帮,我的事也用不着你管。 侯启明碰了个软钉子,却丝毫不恼。 他收回名片,点了点头:“好,是我冒昧了。那我就不打扰两位用餐了。” 说完,他端起自己的餐盘,起身干脆利落地离开了。 直到侯启明的背影消失在餐车门口,刘卫东才像虚脱了一样,靠在椅背上,大口地喘着气。 “我的娘啊……小峰,你……你吓死我了!”他压低声音,带着哭腔说道,“那个人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你怎么敢那么跟他说话?万一他是个特务,或者是什么坏分子,咱们俩……” “刘叔,你觉得,一个真正的特务,会穿着一身西装,在火车上到处跟人说自己是港商吗?”沈凌峰好笑地看着他。 “呃……”刘卫东被问住了。 “越是看起来像什么,就越可能不是什么。”沈凌峰喝了一口橘子水水,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让他纷乱的思绪也冷静了几分,“他不是特务,但比一般的特务更麻烦。他是一条过江的猛龙,在试探水深不深。” “过江龙?试探水深?”刘卫东更糊涂了。 沈凌峰解释道,“刚才那番对话,就是一次试探。我如果表现得太软弱,他就会把我们当成可以随意拿捏的肥羊。我如果表现得太强硬,又会让他觉得我们是威胁。所以,我只能不软不硬地顶回去,让他觉得我们不好惹,但又对他构不成威胁。” 刘卫东听得目瞪口呆,半天才消化完这段话里的信息。 “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他紧张地问。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沈凌峰的表情重新恢复了平静,“快吃饭吧,要不然,菜就要凉了。” 可他知道,事情还没完。 果不其然,当他们吃完饭回到包间时,发现门是虚掩着的。 刘卫东心里“咯噔”一下,第一反应就是冲进去检查自己的行李。 沈凌峰拦住了他,对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自己悄无声息地推开了门。 包间里空无一人,他们的行李也都原封不动地放在原位,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刘卫东连忙跑进去,手忙脚乱地打开自己的帆布行李袋,把里面的东西翻了个底朝天,连那几件准备换洗的内衣都掏了出来。 “没少,东西没少……”他检查了一遍,松了口气。 沈凌峰却没动,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那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军绿色挎包上。 他走过去,没有立刻打开,而是伸出手指,在挎包的帆布表面轻轻拂过。 一丝微不可察的,不属于他和刘卫东的气息,还残留在上面。 有人动过他的包。 他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缓缓翻开挎包,里面的东西看起来井井有条,几件换洗衣物,一本笔记本,一支钢笔,似乎没什么异常。 但沈凌峰知道,东西被动过了。 笔记本的位置,比他离开时,向左移动了大约半厘米。 这是他前世身为风水师时,养成的一个习惯。任何经他手摆放的东西,只要稍有移动,他就能第一时间察觉。 对方的手法很高明,显然是专业的。翻动之后,还刻意做了复原。 只可惜,他遇到的是沈凌峰。 “刘叔,检查一下,介绍信和公函还在不在?”沈凌峰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刘卫东闻言,脸色刷地一下白了。他手忙脚乱地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一层层打开,看到里面盖着红章的文件完好无损,才一屁股瘫坐在铺上。 “在,在……我的妈呀,这要是丢了,咱们俩就去不了港岛!” 沈凌峰没有理会他,而是将笔记本拿出来,快速翻阅了一遍。 上面记录的,都是些关于船舶设计和航运管理的零散想法,是他准备用来给霍振华看的。这些想法看似有些见地,但其中不少关键之处,都被他有意地写错了。 任何人只要看过这本笔记,就只会得出一个结论:这是一个对航运业有一定研究,但水平不高的“技术人员”。 这正是他为自己精心准备的烟雾弹。 “看来,这侯先生,并不是那么光明正大啊。”沈凌峰将笔记本扔回包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是他干的?”刘卫东跳了起来,一脸愤怒,“这个王八蛋!看着人模狗样的,居然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我找他算账去!” “算了吧,刘叔!”沈凌峰伸手阻止了他,“你拿什么证据去找他对质?他会承认吗?” 刘卫东一张脸涨得通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却又无处发泄,只能憋屈地问道:“那……难道就这么算了?” “算了?”沈凌峰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眼中闪过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狠厉。 在他沈凌峰的字典里,从来就没有“算了”这两个字。 侯启明,你既然想玩,那我就陪你好好玩玩。 不过,他面上依旧是一片平静,伸手拍了拍刘卫东的后背,安抚道:“刘叔,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既然东西没丢,就当这事没发生过吧。” 等刘卫东睡上铺位后,沈凌峰借着上厕所的功夫,把麻雀分身从窗口放了出去。 很快,麻雀分身就“锁定”了侯启明的位置。 他在两节车厢之外的另一个包间里。 包间里除了他,还有另一个人。 那个人气息很弱,如果不是沈凌峰刻意搜寻,几乎无法察觉。 应该就是刚才潜入他们房间的那个“扒手”。 “队长,都查过了。”那个扒手声音沙哑地汇报着,“那个年纪大的,包里除了几件破衣服就是干粮。那个年纪轻的,包里有本笔记,上面画的都是一些船舶的草图,写的东西乱七八糟,没什么价值。看样子,应该只是个刚出茅庐的技术员,被派出来见世面的。我想他应该不会碍我们的事。” “是吗?”侯启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失望,“一个技术员,有那样的胆色和眼力?” “或许是哪个高干家的子弟,被家里安排出来镀金的吧。”扒手猜测道。 侯启明眉头紧锁。 不对劲。 那个姓沈的少年,给他的感觉绝非普通高干子弟那么简单。 面对自己时,他能谈笑自若,从容不迫;言语间滴水不漏,充满机锋;还有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 这一切,都不是一个普通少年能拥有的。 这更像是一个……同行! 可这么小的年纪,真能做到这般地步? 难道,是他看走眼了? 就在侯启明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他忽然感觉自己的背后泛起一阵冰冷的寒意。 那寒意来得毫无征兆,仿佛一根冰冷的钢针,瞬间刺入了他的后心,让他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谁?!”侯启明猛地回头,眼神锐利如刀,扫向身后。 包间里空空如也,只有那个唯唯诺诺的扒手被他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问:“队……队长,怎么了?” 侯启明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车窗。 窗外是飞速倒退的夜色,偶尔有零星的灯火一闪而过。 什么都没有。 可刚才那被人窥视的感觉,却是如此的真实! 沈凌峰心中也是一惊,他没想到这个侯启明的灵觉竟然如此敏锐! 自己不过是通过麻雀分身,飞到窗边匆匆往车内一瞥,对方竟然就能生出感应。 这侯启明,绝非普通人! 沈凌峰心中念头急转,立刻操控麻雀分身飞离了车窗。 包间内,那股被窥伺的寒意来得快,去得也快。 侯启明疑神疑鬼地检查了半天,却一无所获。 那扒手小心翼翼地问道:“队长,你……你是不是太累了?要不,休息一下?” “行了,别说了!”侯启明烦躁地挥了挥手,重新坐下,但眉头却锁得更紧了。 刚才那一下,绝对不是错觉! 就好像有一只无形的眼睛,在黑暗中冷冷地注视着他的一切,要把他从头到尾看个通透。 这种如芒刺在背的感觉,让侯启明感到极其不舒服。 他一向极度相信自己的直觉,正是这份超乎常人的敏锐,才让他数次从危机中活下来。 可这一次,他却找不到那只“眼睛”的来源。 这让他生出一种被未知力量拿捏的无力感,心中的警惕也提到了最高点。 第81章 羊城宾馆 伴随着悠长尖锐的汽笛声,绿皮火车终于缓缓驶入了广州站的月台。 车门打开的瞬间,一股迥异于上海的湿热气息扑面而来。 站台上人声鼎沸,喧嚣震天。 大部分人说的都是一种他完全听不懂的语言,语速极快,音调起伏,听在他耳朵里,跟一群雀鸟在叽叽喳喳地叫嚷没什么两样。 他看着那些穿着短袖、甚至还有人穿着拖鞋的人们,再看看自己和沈凌峰这一身略显厚重的行装,一种强烈的异乡感油然而生。 这里是另一个世界。 沈凌峰的眼神里也没有丝毫的慌乱与新奇,仿佛对这里的一切都了然于胸。他只是平静地穿过人群,带着刘卫东走出了喧闹的站台。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广州的夜,不像上海那样带着阴冷,而是暖洋洋的,连风都是温的。 站前广场上灯火通明,几辆“华沙”牌小轿车和苏式“吉姆”停在专门的区域,更多的则是架着两根大辫子的无轨电车,以及无数穿梭往来的人力三轮车。 “小峰,咱们……去哪儿?”刘卫东抹了把额头渗出的细汗,有些茫然地问。 去宝安县九龙海关的班车,这个点肯定是没有了。 “找地方住。” “对对对,先找地方落脚再说。”刘卫东连连点头,“我去问问,这附近肯定有国营的招待所。” 沈凌峰摇了摇头,目光越过广场,望向远处那栋灯火最为辉煌的建筑。那是一座宏伟的苏式楼宇,在周围普遍低矮的建筑群中,显得鹤立鸡群。 “刘叔,我们去那儿住。” 刘卫东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当看清那建筑门口挂着的“羊城宾馆”四个大字时,眼珠子险些从眼眶里瞪出来。 “什么?羊城宾馆?!”他声音陡然拔高,引来路人侧目,又赶紧把声音压下去,凑到沈凌峰耳边,急得直跺脚,“我的小祖宗诶,你可别吓我!那是什么地方?专门接待外宾和大领导的!咱们这身份住进去……是不是太扎眼了?” 对他来说,这地方简直是另一个世界。 虽说当了几年副厂长,也跟着去和平饭店、国际饭店见过世面,可那都是跟着去蹭饭的。让他自己住进这种地方,还真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 沈凌峰转过头,看着满脸写着“不淡定”的刘卫东,一字一句地说道:“刘叔,你反过来想。普通招待所人多眼杂,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万一出了差错怎么办?这趟差事有多要紧,你比我更清楚。” 刘卫东的呼吸一下子粗重起来。 “可是……这也太……” “越是这种高档的地方,规矩越大,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想进来都难。”沈凌峰顿了顿,话锋一转,“而且,我们代表的是上海造船厂的脸面,住得体面一点,也是为了公事。刘叔,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这番话有理有据,还把“公事”和“造船厂脸面”两顶大帽子扣了上来。 刘卫东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是啊,安全第一,多花点钱又算得了什么? 只是他这心里……总觉得虚得慌。 “那……那就听你的。” 两人招手拦了一辆人力三轮车。 车夫一听是去羊城宾馆,看他们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敬畏,蹬起车来也格外卖力。 羊城宾馆的大门,跟和平饭店比起来也不遑多让。 旋转门擦得锃亮,大理石铺就的地面光可鉴人,巨大的水晶吊灯从穹顶垂下,散发着柔和而明亮的光芒,将整个大厅照得如同白昼。 穿着整洁制服的服务员,穿着考究、谈笑风生的客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和咖啡混合的香气。 沈凌峰走在前面,步履沉稳地来到前台。 前台后是一位年轻的女服务员,脸上挂着标准化的微笑,但在目光扫过两人身上半旧的中山装时,那笑意里便不自觉地掺入了一丝审视。 “两位同志,请问需要什么帮助?” 刘卫东刚想开口说要个标准间,可话还没出口,沈凌峰已经抢先一步说道:“开两间单人房。” 女服务员脸上的笑容明显僵了一下,她有些错愕地看着眼前这个少年,显然没料到,真正拿主意的竟然是他。 她重新审视了两人一遍,脸上的笑容变得愈发公式化:“同志,住宿需要单位的介绍信。” 刘卫东不敢怠慢,连忙从贴身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从中抽出那份盖着鲜红公章的文件,双手递了过去。 “同志,我们是上海造船厂的,来广州办点公事。” 服务员漫不经心地接了过来,垂眼一扫。 只一眼,她脸上的神情就变了。当看清“上海造船厂”的字样和那枚如火般鲜红的公章时,她脸上的敷衍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郑重。 在这个年代,上海不仅意味着繁华的大都市,更代表着全国轻工业的最高水平。 谁家结婚要是能凑齐上海生产的“三转一响”,,那在十里八乡都是能把头抬到天上去的荣耀。 那服务员脸上公式化的笑容瞬间变得鲜活起来,一双眼睛都亮了几分,语气里也带上了显而易见的殷勤。 她小心翼翼地将介绍信放在台面上,用指尖轻轻抚平纸上的褶皱,声音比刚才都甜润了不少:“原来是上海来的同志,欢迎欢迎。请问两位需要什么样的房间?” “要相邻的两个房间,最好能安静一些。”沈凌峰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好嘞!马上为您安排,保证清静!” 姑娘的动作立刻麻利了起来,迅速填好了登记卡,从抽屉里取出两把擦得锃亮的黄铜钥匙,用双手恭敬地递到沈凌峰面前。 “两位同志,房间在三楼,302和303。出门左转就是电梯。” 沈凌峰道了声谢,接过钥匙,带着还没回过神来的刘卫东,转身朝电梯间的方向走去。 然而,两人刚走出七八步,沈凌峰的脚步却毫无征兆地一顿,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跟在后面的刘卫东没留神,差点一头撞在他背上。 “小峰?怎么了?” 沈凌峰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如同一支利箭,穿过明亮宽敞、人来人往的大厅,越过那些谈笑风生的客人和彬彬有礼的服务员,精准地落在了大厅另一侧的休息区。 那里的真皮沙发上,一个男人正慵懒地陷在里面。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白色西装,双腿交叠,姿态优雅。一只手悠闲地搭在沙发扶手上,另一只手则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 是侯启明,他怎么会在这儿! 仿佛是心电感应,就在沈凌峰的视线锁定了他的那一刻,侯启明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穿透大半个金碧辉煌的大厅,准确无误地与沈凌峰对上。 然后,他的脸上漾起一个堪称愉悦的笑容,对着沈凌峰举起了手中的咖啡杯,算是隔空打了个招呼。 沈凌峰也笑着对他点了点头,算是回礼。 那笑容很淡,像春日湖面初融的薄冰,礼貌周全,却透着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意。 做完这个动作,他便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转过身,领着刘卫东继续走向电梯。 他的脚步不疾不徐,沉稳如常,仿佛刚才那个短暂的对视,真的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偶遇。 刘卫东的一颗心却提到了嗓子眼。直到走进电梯,那扇沉重的黄铜栅栏门缓缓合拢,彻底隔绝了外界的视线,他才松了口气,压低声音问道:“小峰,那个人……他怎么也在这里?” 沈凌峰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或许是巧合吧。刘叔你别担心,咱们身上没什么值得人家惦记的,不然在火车上就丢了。” 话是这么说,他心里却远不平静。 刚才对视的一瞬间,他用望气术看得分明,那个装着法器的皮箱已经不在侯启明身边。 是交易完成了,还是被他藏起来另有图谋? 无数念头在沈凌峰脑中飞速闪过,但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叮——” 清脆的提示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响,雕花黄铜栅栏门随即缓缓向两侧滑开。 “走吧,刘叔。”沈凌峰带头走出电梯,一边说着,一边从口袋里取出房门钥匙,径直走向302房间。 “咔哒”一声,门锁应声而开。 “你先安顿一下,我去洗把脸。”沈凌峰推开房门,回头对刘卫东说道,“等会儿我来找你,咱们再商量去哪儿吃饭。” “行,行。”刘卫东有些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他眉头依旧紧锁,显然还在为侯启明的事情而忧心忡忡。 就在刘卫东的房门“咔”地一声关上的瞬间,沈凌峰脸上的轻松神情便荡然无存,反手便将房门锁死。 紧接着,他大步流星地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又“唰”地一下拉上了密不透光的厚重窗帘。 整个房间瞬间被黑暗吞噬,只在窗帘的边缘漏进一丝微弱的暮光。 沈凌峰站在黑暗中,心念微微一动,一只活灵活现的麻雀便凭空出现在他的掌心。 “啾!” 随着一声轻快的鸟鸣,麻雀分身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流光,从窗帘的缝隙中一闪而出,融入了窗外的暮色之中。 第82章 金蝉脱壳 夜色渐浓,华灯初上。 北园酒店那古色古香的琉璃瓦飞檐,在昏黄路灯的映照下,别有一番风味。 这座始建于二十年代初,由当时的商会会长倾力打造的岭南园林式酒家,历经数十载风雨,迎来送往了不知多少名流雅士,其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沉淀着厚重的岁月与故事。 刘卫东挺着微凸的肚腩,脸上带着几分酒后的红晕,心满意足地从酒店大门里走了出来。 “嗝……小峰,你刘叔我……我这辈子就没吃过这么地道的粤菜!”他一边走,一边回味无穷地咂着嘴,“那个金牌烤乳鸽,皮脆肉嫩,还有那道清蒸东星斑,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了!真不愧是羊城的老字号!” 沈凌峰跟在他身侧,闻言只是淡淡一笑。 “刘叔,你喜欢就好。等明天到港岛了,尝尝那边的避风塘炒蟹。” “好好好!避风塘炒蟹!听着就好吃!”刘卫东一拍大腿,酒意上涌,兴致高昂地笑道,“小峰啊,这次跟你出来,刘叔我算是开了眼界,也享了口福了!” 沈凌峰笑着应和,脚步却不着痕迹地慢了半拍,与刘卫东拉开一点距离。 他的心神,此刻有一多半,正附着在几里外,羊城宾馆五楼一间客房窗台上的麻雀分身上。 一股劣质香烟与汗水混合的气味,从房间内飘出。 侯启明那身笔挺光鲜的白色西装,此刻被随意扔在床尾,金丝边眼镜也被摘下,放在床头柜上。 他本人则毫无形象地靠在床头,嘴里叼着一根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摇摇欲坠。 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三颗,那副在火车上温文尔雅、谈笑风生的港商派头,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沈凌峰通过麻雀的眼睛,一寸寸扫过房间。 当他的目光落在侯启明腰间时,顿时心里一惊。 那是一个深棕色的牛皮枪套,枪套里,一把54式手枪的枪柄,正幽幽地反射着灯光,散发着金属独有的、冰冷而危险的气息。 难道真的被刘卫东说准了,这个侯启明是一个特务? 沈凌峰的思维瞬间凝固。 他的视线僵硬地转向房间里的另一个人,那个在火车上潜入他们包间,翻开他们东西的“扒手”。 那人此刻正坐在另一张床上,只穿着件领子有些起球的旧衬衫,正低头用一块棉布,专注地擦拭着一把五四式手枪。 他的床上,同样扔着一个枪套,那枪套的旁边,赫然放着一本红色的证件。 证件的封面上,印着华夏的国徽,下面一行烫金的大字。 “华夏特勤部”。 这五个字,像一道九天惊雷,在沈凌峰的脑海里轰然炸开。 华夏特勤部! 这个只存在于建国初期,如彗星般划过历史,随即又隐没于重重迷雾之中的机构! 它是“华夏安全部”的前身,是这个红色国度里最神秘、最锋利的一把暗剑! 他们处理的,从来不是鸡鸣狗盗的寻常事,而是那些足以动摇国本、牵扯国际风云的惊天大案! 什么港商? 全是伪装! 这两个人,根本就是国家最顶级的特工! “队长,东西已经交易出去了,咱们什么时候动手?”那个“扒手”,一边擦拭着手枪,一边问道,语气中带着些许焦急。 侯启明猛吸一口烟,吐出长长的烟雾,神情晦暗。 “平子,别着急。”他摆了摆手,淡淡地说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根据情报,和咱们交易的,只是个掮客,抓了也没用。”他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等着吧,我相信他会把那东西,亲手送到真正的买家手里。” 被称为“平子”的年轻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头看向侯启明,眼中带着一丝疑惑和不耐。 “平子,目标现在情况怎么样?”侯启明接着问,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股压抑的怒火,“盯紧了,千万不能他跑了。” “还有躲在他背后的那个混账,大肆倒卖文物也就算了,竟然还敢杀了咱们两个公安!”他咬牙切齿,手里的烟头差点被他捏碎,“这次,我要让他插翅难逃!” “放心吧,队长,目标自从进了512房间后,就没出来过。”平子立即回应,语气肯定,“我已经派人在对面的511房间里盯着了,只要他有动静,他们马上会通知我们。” “还有,在大厅里,酒店门口,咱们的人也都布下了。”他补充道,脸上露出一丝自信,“队长你放心,这家伙肯定跑不出咱们的视线。” 沈凌峰透过麻雀分身,将两人的对话一字不漏地收入耳中。 杀害公安!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倒卖文物了,这是穷凶极恶,牵扯命案的重犯! 难怪会惊动华夏特勤部。 他这才猛地意识到一个关键点,视线扫过房间。 装着法器的皮箱,不见了! 就在这时,侯启明原懒散的眼神猛然收紧。 他霍然从床上跳起来,几步冲到窗边。 沈凌峰心中一凛,瞬间控制麻雀分身猛地扇动翅膀,悄无声息地飞离了窗台。 侯启明猛地拉开窗户,探出半个身子,锐利的目光在夜空中来回扫视。 夜风呼啸而入,吹得窗帘猎猎作响。 他看了半晌,却什么也没发现。 “呼……”他长舒一口气,紧绷的身体这才放松下来,疑惑地自言自语,“奇怪,难道是错觉?” 他重新关好窗户,但眼神中仍带着一丝警惕。 沈凌峰暗自庆幸自己的反应及时,心头涌上一股后怕。 这些顶级特工,果然不同凡响。 既然已经知道了侯启明是华夏特勤部的人,那对自己就不会有任何不利。 他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下来。 他琢磨着是否该让麻雀分身先回自己房间。 就在他准备操控麻雀回转之际,脑海中猛然闪过对话中提到的那个房间号——“512”。 东西已经交易给了掮客,掮客进了512房间。 他心里一动,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反正麻雀分身还在外面,顺道去512房间看看,说不定能发现什么线索。 这也许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沈凌峰操控麻雀分身,在夜色掩护下,径直朝着512房间的窗户飞去。 麻雀分身悄然落在512房间的窗台上,小心翼翼地探头向里看去。 房间里的灯光亮着,但房间里空空如也,没有任何人影! 沈凌峰心头咯噔一下。 他立刻开启了“望气术”,试图找到那个法器蕴含的“生气”气息。 可房间里了除了普通物品的灰色气息外,并没有任何法器所拥有的“生气”显现! 皮箱里的东西不在这里! 想到这,沈凌峰的脑海里,一个念头如同惊雷般炸响——调虎离山,金蝉脱壳! 侯启明他们所有的人手和注意力,都被“512房间”这个明确的目标给牢牢吸引住了! 他们盯着房门,盯着窗户,自以为布下了天罗地网。 可如果,对方压根就没打算从这些常规的出口离开呢? 沈凌峰心念电转,立刻操控麻雀分身,如同黑夜中的一道虚影,悄无声息地绕着512房间的外墙盘旋。 他的目光,或者说麻雀的目光,锐利如鹰隼,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 果然! 就在512房间窗户正下方的外墙沿上,他发现了几道崭新且不甚明显的摩擦痕迹! 痕迹很轻微,若非他刻意寻找,在夜色中根本无法发现。 但这足以证明,曾有绳索之类的东西从这里垂下过! 沈凌峰不敢怠慢,再度将“望气术”的效用催发到极致。 这一次,他将全副心神都集中麻雀分身上。 麻雀分身围着酒店大楼不停寻找,望气术催发到极致,他的视野之中,整个世界都化作了由不同颜色、不同形态的“气”构成的奇妙画卷。 没多久,他就在酒店侧门发现了目标。 那是一个头发花白、身材佝偻的老服务员,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正费力地推着一辆装满了垃圾和脏床单的小推车。 他低着头,脚步蹒跚,昏暗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佝偻,看上去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为了生计在深夜劳作的底层老人。 麻雀分身锐利的眼睛,却清晰地看到那萦绕着金色“宝气”的白色“生气”团正藏在这辆推车上! 找到了! 就在这时,沈凌峰敏锐地察觉到,在马路对面几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几道隐晦的视线瞬间投射了过来。 一个坐在人力三轮车边抽烟的“车夫”,一个躺在花坛旁红砖堆边假寐的“搬运工”,一个假装在修车摊上修理自行车的“修车师傅”……他们的姿态各异,但就在老服务员推车走出门的刹那,他们的身体都出现了瞬间的紧绷,眼神也变得警惕起来。 然而,当他们看清楚只是一个颤巍巍的老头儿时,那股紧绷的气氛瞬间烟消云散。 抽烟的继续吞云吐雾,假寐的还翻了个身,修车师傅则不耐烦地用扳手敲了敲车链。 他们又恢复了那种百无聊赖的常态,仿佛刚才的警惕只是错觉。 这些人,毫无疑问就是特勤部布下的暗哨。 他们的伪装很专业,反应也足够快,但这一次,他们所有人都被骗了。他们以为目标还在512房间里,却万万没有想到,真正的目标,已经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金蝉脱壳了! 第83章 巧合? 麻雀分身悄然飞上旁边一棵老榕树的树冠,隐匿在繁茂的枝叶间,静静地注视着那个“老服务员”推着小车,一步步拐进了宾馆不远处一条更加偏僻、没有任何灯光的小巷里。 这条巷子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垃圾发酵的酸腐气味。 “老服务员”将小推车停在巷子深处,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警惕地竖起耳朵,侧耳倾听了许久。甚至,他还从口袋里摸出一面小圆镜,借着远处透来的微光,仔细观察着巷口的动静。 这份谨慎,让沈凌峰断定,此人绝对是反侦察的顶尖高手,心思缜密到了极点。 说不定,他就是侯启明想要抓的那条“大鱼”。 可惜了,侯启明就因为错误的情报,而放走了和他当面交易的凶犯。 在确认四周绝对安全之后,“老服务员”终于有了动作。 只见他那原本佝偻的腰背,竟在一瞬间挺得笔直!那蹒跚的步伐也变得沉稳有力。他抬起手,极为利索地将头上的那顶花白发套给摘了下来,露出一头乌黑的短发。他又飞快地脱下那身宽大的服务员工作服,露出里面一身半旧的蓝色工装。 整个人的气质,在短短数秒之内,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从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变成了一个面容普通的“中年工人”! 接着,他弯下腰,从那堆散发着恶臭的脏床单里,翻出一个装着东西的麻袋。 当麻袋被拿出来的一瞬间,沈凌峰通过麻雀分身的“望气术”,清晰地看到一股浓郁的、夹杂着璀璨金色“宝气”的白色“生气”团,正是从这麻袋中透发而出! 是那件法器! 然而,沈凌峰的瞳孔却在下一秒猛然收缩,瞬间陷入了巨大的困惑之中! 不对! 不对劲! 眼前的这股“气”,只有纯粹的“生气”和“宝气”,虽然强大,却堂堂正正,带着一股古朴浩然之意。 可是……他在火车上,通过望气术看到的那股缠绕在皮箱周围,阴冷、血腥、带着不祥意味的红黑色“煞气”,却完完全全地消失了! 怎么会这样? 难道是这短短几个小时之内,法器上的“煞气”就被净化了? 一个又一个念头在沈凌峰的脑海中疯狂碰撞,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从火车上见到侯启明开始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飞速回放。 白色的西装,金丝边的眼镜,温文尔雅的笑容……拎着黑色皮箱的手……餐车里的试探……还有,被自己麻雀分身窥探时,那如芒在背的警觉…… 等等! 在羊城宾馆的房间里,麻雀分身看到了他们腰间的枪套,看到了那把正在擦拭的54式手枪,也看到了那本印着“华夏特勤部”的红色证件…… 等等……手枪。 他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了! 原来,当初在火车上,他看到的那丝丝缕缕的红黑色“煞气”,根本就不是源自于皮箱里的法器! 那股“煞气”,是侯启明身上的! 不,更准确地说,是来源于他随身携带的那把54式手枪! 作为国家最顶级的特勤人员,侯启明必然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搏杀,他的那把枪,绝对饮过不止一个敌人的鲜血! 而自己,因为先入为主地认为皮箱里的法器有问题,下意识地便将这股“煞气”与法器的“宝气”联系在了一起,误以为是法器本身邪门。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搞错了! 想通了这一切,沈凌峰不禁自嘲地摇了摇头。 然而,等他看到巷子里那个已经换好装、准备带着法器远走高飞的凶犯,再想到宾馆里还在被蒙在鼓里、苦苦盯着一个空房间的侯启明等人…… 一种荒谬感油然而生。 最专业的特工,动用了那么多的人力物力,布下了自以为万无一失的天罗地网,结果却被敌人用最简单、最原始的伪装术给耍得团团转。 而自己这个局外人,却阴差阳错地洞悉了全部的真相。 现在,一个极其现实的问题摆在了沈凌峰面前。 帮,还是不帮? 理智告诉他,这是国家特勤部的事情,与他无关。他只是个过客,马上就要去港岛办自己的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明哲保身才是上策。 可情感上,他却无法坐视不理。 那不仅仅是因为侯启明他们特工的身份,更是因为被害的是两名公安!在这个年代,公安就是人民的守护神。杀害公安,这是对国家法纪最恶劣的挑衅! 前世身为风水大师,他见惯了尔虞我诈,信奉等价交换。但他的内心深处,始终对家国大义,对那些为守护一方水土而牺牲的人,抱有最崇高的敬意。 就在理智即将战胜情感的时候,只见那男子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对着巷口呸了一口,接着冒出了一句鸟语。 “?马鹿な连中だ!?”(一群蠢货!) 沈凌峰顿时浑身一震! 小鬼子! 没想到竟然是小鬼子! 这让他不由联想到“九叔”、葛川冬、茶馆伙计,以及那艘在黑夜中停泊在吴淞口外的“渔船”。 这些小鬼子到现在,还一直都在收集华夏的古董和法器,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这让他隐隐感到有些不安,却也让他心中的天平,彻底倒向了另一边。 如果只是一个普通的国内凶犯,为了不惹麻烦,他或许会选择袖手旁观。但这件事牵扯到了小鬼子,牵扯到了华夏法器外流,这已经触及到了他身为风水师的底线! 山川有灵,龙脉有气。 每一件传承久远的法器,都或多或少地承载着一方水土的气运。 任由这些东西流失海外,被异国之人用于不可告人的目的,无异是自掘华夏之根基! 此念一生,再无半分犹豫! 沈凌峰心神合一,那只停在榕树上的麻雀分身,眼中瞬间迸发出一抹远超禽鸟的锐利精光。 “咻!咻!” 那正准备离开的中年男人听见这声音,只觉头皮发麻,他抬起头,只见天空中有两块不明物体直直地向他砸来! 电光石火间,那中年男人展现出了远超常人的反应速度,一个迅猛的侧扑,狼狈地滚到了一旁。 “哗啦啦——” 几块破碎的青瓦狠狠地砸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碎石飞溅,在寂静的夜里发出了刺耳的声响。 若是再晚上半秒,他的脑袋非得开花不可! 男人惊出一身冷汗,顾不得拍打身上的灰尘,立刻翻身而起,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同时将装有法器的麻袋紧紧护在身前,另一只手已经摸向了腰后。 “谁?!”他低声喝道。 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时树叶发出的轻微声响。 就在他四处张望,寻找袭击者藏身之处时,更多的呼啸声向他袭来。 “咻!咻!咻!咻……” 中年男人瞳孔骤缩,再也顾不上寻找敌人,双臂交叉护住头脸,整个人如同一只受惊的狸猫,瞬间缩进墙角的阴影里。 噼里啪啦! 一阵瓦砾石子如同冰雹般砸在他刚才立足之处,激起一片尘土。 这不是人的攻击方式! 投掷暗器绝不会有如此散乱却又密集的声势。 这更像是……某种巧合? 屋顶年久失修,自己恰好碰上了?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他立刻掐灭。 不对!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房檐的阴影处,眼中闪过一抹狠厉。 腰后的手已经抽出了一把黑沉沉的柯尔特手枪,保险早已打开。 不管是什么鬼东西在装神弄鬼,一枪过去,就都清净了! 然而,还没等他抬起枪口,又是一道尖锐的破空声向袭来! 中年男人心中大骇,凭着他的经验,他知道,要是被这东西砸中了,脑袋非开花不可。 他不敢怠慢,身体猛地向后一仰,同时向侧面急撤一步。 可惜那东西速度太快,他躲过了脑袋,却没躲过肩膀。 “砰!” 一声闷响,一股钻心的剧痛自肩胛骨处猛地炸开! 那不是石子,而是半截砖头! 剧痛之下,他闷哼一声,护着麻袋的手臂一软,那沉甸甸的麻袋“噗通”一声掉在了地上。 “混蛋!” 男人彻底被激怒了,他忍着剧痛,眼中凶光毕露,不再有丝毫犹豫,猛地抬起手中的柯尔特手枪,对准了黑漆漆的屋檐方向。 他不知道敌人是谁,也不知道敌人在哪。 但这不重要了! “砰!” 枪声瞬间撕裂了弄堂的死寂,子弹带着火星,狠狠地撞在屋檐的瓦片上,激起一串碎片。 巨大的回响在狭窄的巷子里来回冲撞,仿佛平地惊雷。 几乎是同一时间,远处传来几声犬吠,紧接着,便有窗户被推开的声音和模糊的叫骂声响起。 “什么声音?” “哪个天杀的半夜放炮仗!” “抓流氓啊——!” 几盏昏黄的电灯光从不同的窗户里亮了起来,将原本漆黑的巷子照出了几片斑驳的光影。 中年男人脸色剧变。 四周窗户亮起的灯光越来越多,嘈杂的人声正由远及近,他知道,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他怨毒地瞥了一眼满地的瓦砾,强忍着肩膀的剧痛,一个箭步冲到麻袋前,俯身便要去抓。 可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麻袋的瞬间,又是三道破风声接踵而至! 砰!砰!砰! 三声沉闷的重响,三块半截砖头不分先后地砸在了他的后背上。 中年男人发出一声闷哼,背上传来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身体轰然前扑,脸朝下重重地拍在了冰冷的石板路上。 此时,巷口的喧哗声已经清晰可闻,终于有人壮着胆子推开了门,一盏摇曳的煤油灯光探了出来,紧接着便是一声惊恐的尖叫。 “地上怎么躺着个人!快来人啊,出人命了!” 第84章 夜里的枪声 羊城宾馆,五楼,505房间。 床头柜上的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扭曲变形的烟头,满屋子的烟让光线都显得有些浑浊。 侯启明毫无形象地靠在床头,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深邃的眼睛透过缭绕的烟雾,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吊灯,仿佛要在那上面看出花来。 “队长,你别抽了,这都快三包了。”被称为“平子”的年轻人终于忍不住开口,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对面的兄弟一直盯着呢,目标跑不了。咱们还是轮流歇会儿吧,明天指不定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平子正坐在另一张床上,用一块干净的棉布,一丝不苟地擦拭着手中那把54式手枪的每一个零件。冰冷的钢铁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力量感与专业性。 侯启明没有回答,只是将手里那根快要燃到尽头的烟猛吸了一口,然后将烟头狠狠地摁死在已经满溢的烟灰缸里。 “平子。”他忽然开口,声音因为抽了太多烟而显得有些沙哑,“从目标进入房间到现在,过去多久了?” 平子抬起手腕,看了一眼上面的“上海”牌手表,答道:“三个小时零二十七分钟。” “三个小时二十七分钟……”侯启明重复了一遍,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太安静了。” “安静不好吗?”平子有些不解,“说不定,他已经休息了,准备明天和幕后之人接头呢?” “不。”侯启明摇了摇头,他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熟练地抖出一根叼在嘴里,却没点燃,“你不懂。那个幕后之人,之前为了能保住两件古董,都杀了两个公安。这样的人,他怎么可能放心把价值连城的东西,放在中间人手里。正常的情况下,他应该在确认了安全之后,第一时间安排中间人接头,拿走东西。而不是把这中间人扔在这里三个多小时不管不问。” 平子将最后一个零件擦拭干净,开始熟练地组装手枪,咔哒的机括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 他一边组装,一边说道:“也许……是对方格外谨慎?” “不。”侯启明摇了摇头,眼神锐利得像鹰,“越是这种穷凶极恶的亡命徒,行事就越果决。时间拖得越久,变数就越多,这个道理他不可能不懂。” 他停顿了一下,将嘴里那根没点燃的烟取下,扔在床头柜上。 “除非……” 平子组装的动作猛地一滞,抬头惊愕地看着侯启明:“队长,你的意思是?” “现在只有两种可能。”侯启明缓缓站起身,在狭小的房间里踱了两步,他身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谨慎,“要么,是东西已经被他取走;要么,就是……他已经察觉到这是个陷阱!” 平子的脸色瞬间变了,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东西不可能被拿走,我亲眼看着他带着装东西的皮箱进了房间。再说了,我们的人把宾馆所有的出入口都看得死死的,只要目标一有行动,我们立刻就能收到消息!” “平子,你别多想了,打电话。”侯启明没有继续猜测下去,而是吩咐道,“打给守在511的同志,问问他们那边的情况。” “是!” 平子不敢怠慢,立刻抓起房间里那台黑色的转盘电话,手指熟练地拨动着号码盘。 电话很快接通了,平子压低声音,飞快地询问了几句。 房间里,只剩下电话听筒里传出的、微弱的“沙沙”电流声。 侯启明重新点燃一根烟,猛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呛得他微微咳嗽,却也让他那烦躁的内心,强行冷静了几分。 几秒钟后,平子放下了电话,脸色有些古怪地汇报道:“队长,511的同志回复,他们一直通过猫眼死死盯着对面512的房门,可以百分之百确定,从目标进去之后,房门一次都没有被打开过。门外的走廊也一直很安静,没有任何异常。” 这个回复,本该是让人安心的。 可听在侯启明耳中,却让他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攀升到了顶点! “队长,会不会是我们想多了?”平子试图安慰道。 “想多了?”侯启明冷笑一声,将只抽了两口的烟狠狠摁进烟灰缸里,火星“滋”的一声熄灭,“平子,你记住,干咱们这行的,永远要比对手多想几步!” 他在房间里踱了两步,大脑飞速运转,将所有的线索和情报在脑海中重新梳理、推演。 交易完成……掮客……512房间……固若金汤的监视网……还有这死一般的宁静…… 每一个环节看起来都天衣无缝,可组合在一起,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不行,不能再等下去了! 被动等待,只会让自己陷入更深的泥潭。必须主动出击,去打破这该死的寂静! “平子!”侯启明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抹决断的厉色,“你马上去安排,找个我们的人,换上服务员的衣服。” “换服务员的衣服?”平子一愣。 “对!”侯启明的语速极快,思路清晰无比,“让他推一辆送餐车,或者拿一个热水壶,去敲512的门!就说是客房服务,送夜宵或者热水。我不管他用什么借口,必须让他把门打开一条缝,我们至少要确认,里面的人到底还在不在!” “我明白了,队长!”平子立刻点头,“我现在就去安排。” 就在这时—— “砰!” 一声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声响,毫无征兆地从远处的夜色中传来! 这声音很怪异,不像鞭炮那么清脆,也不像重物落地那么沉重,更像是一声被压抑了许久的爆裂! 房间里两人都经过严格的军事训练,几乎是在声音响起的同一时间,脸色齐齐剧变! “是枪声!”平子失声叫道。 “是柯尔特!”侯启明几乎是咬着牙说出了这个词,他的耳朵甚至能分辨出枪械的型号! 这不是他们的制式手枪,是国外货! 紧接着,仿佛是约好的一般,远处先是传来几声被惊动的犬吠,随即,各种嘈杂的人声便如同被点燃的炮仗般,接二连三地响了起来。 “搞咩啊!边个扑街半夜放炮仗!”(搞什么鬼!哪个混蛋半夜放鞭炮!) “抓贼啊——!” “是哪个混蛋,把我家屋顶都搞破了!” 模糊的叫骂声、惊恐的尖叫声、窗户被推开的“吱呀”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从那个枪声传来的方向,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 侯启明的瞳孔,在这一刻收缩到了极致。 他猛地冲到窗边,“唰”地一下拉开厚重的窗帘! 只见远处,宾馆侧后方那片老旧的居民区里,几栋楼的窗户接二连三地亮起了灯光,就像是被人惊醒的蜂巢。 昏黄的光线将那片区域照得斑驳陆离,人影晃动,喧哗声冲天而起。 出事了! 枪声……来自他们监视网的外围! 平子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他握着电话的手甚至在微微颤抖:“队……队长,枪声……难道是……” 侯启明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 那个该死的、不合常理的宁静! 那纹丝不动的房门! 还有这声突如其来的枪响!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拼凑在了一起,构成了一个让他遍体生寒的真相! 金蝉脱壳! 他们被耍了! 目标早就在他们严密的监视网之下,用一种他们想都想不到的方式,溜了出去! 而这声枪响,很可能就是目标在逃离过程中,与某个未知的意外发生了冲突! “狗娘养的!” 侯启明狠狠地骂了一句,双目瞬间变得赤红。那是一种混杂着愤怒、懊悔和惊骇的眼神。 他感觉自己的脸颊被人狠狠地抽了一记耳光,火辣辣地疼! 身为华夏最顶级的特勤人员,他竟然被一个凶犯用如此拙劣的障眼法给戏耍了! 这是他职业生涯中,前所未有的奇耻大辱!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响起,不等里面的人回应,一个穿着便服的特勤人员便推门冲了进来,脸上写满了焦急。 “侯队!平哥!不好了!宾馆后巷那边出事了!有枪声,还有人喊抓贼,我们守在后门的人已经赶过去了!” 这番话,彻底印证了侯启明心中最可怕的猜想。 “还愣着干什么!”侯启明一把抓起床上的枪套,飞快地扣在腰间,“平子,你带两个人留下,盯着512房间,不要让任何人进出!剩下的人,全部跟我去后巷!快!快!快!” “是!” 平子和另一个特勤人员齐声应诺,立刻转身冲出房间,走廊里响起一片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 侯启明最后一个冲出房间,他甚至没有关门,只是在冲出去的瞬间,还回头瞥了一眼斜对面那扇依旧紧闭的512房门。 第85章 罗湖口岸 十二月,南国的日头依旧毒辣,明晃晃地照在满是尘土的路上,空气里没有半点寒意,反而带着一股燥热。 摇摇晃晃颠簸了一上午的长途汽车,随着一声刺耳的刹车,总算停在了宝安县深圳镇的车站。 沈凌峰和刘卫东一前一后地下了车,被颠得快散架的身体终于踩上了实地。 两人不约而同地舒展着僵硬的胳膊和腿,缓解着一路的酸麻。 前方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座并不算宏伟、却透着森严气息的建筑——九龙海关。 这座始建于前清的海关,在历史的洪流中几经易名,如今是连接两个截然不同世界的最重要门户。 它静静地矗立在这里,见证着无数人的期盼、离别与重逢。灰白色的外墙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斑驳,楼顶的红旗却迎风招展,鲜艳夺目。 罗湖口岸前人头攒动,南腔北调的方言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嗡嗡作响的声浪。 两人随着人流,走进了旅客检查通道。 一股混杂着汗水、尘土和各色行李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 通道内灯火通明,却更显拥挤。 人们排着长长的队伍,像一条条缓慢蠕动的长龙,在穿着制服的海关人员指挥下,依次走向检查台。 扩音喇叭里,正用着不甚标准的普通话和粤语,反复播放着通关须知。 木制的柜台被磨得光滑发亮,工作人员表情严肃,每一次盖章的声音,都像是锤子敲在等待者的心上。 刘卫东的一双眼睛简直不够用。他还是头一回见到这般阵仗,看什么都觉得新奇。 一会儿看看那些拎着活鸡活鸭、神情紧张的乡亲,一会儿又好奇地打量着几个穿着呢料大衣、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明显是从对岸过来的“港客”,一会又看着那些在柜台后检查证件和行李的工作人员。 所有的一切对他来说都充满了新奇和一丝莫名的紧张。 他忍不住凑到沈凌峰身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惊叹:“乖乖……这就是海关啊?这么多人!跟过年的时候去城隍庙似的。” 与刘卫东满眼的紧张与新奇不同,沈凌峰的神情平静得近乎淡漠。 前世的他,出入过世界各地最顶级的国际机场,眼前这略显简陋混乱的场面,实在无法在他心中掀起丝毫波澜。 他安静地跟随着人流缓缓向前,一身灰色的中山装在拥挤的人群中毫不起眼,但那双眼睛,却早已越过攒动的人头,冷静地审视着整个查验通道的布局与人流的走向。 对他而言,这人声鼎沸的海关并非什么新奇之地,不过是此行路上,必须穿过的一道门罢了。 罗湖桥并不长,百米有余,却像一道无形的天堑,分割开两个迥然不同的世界。 桥这边,是熟悉的绿军装和严肃的面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紧张又混杂着希望的味道。桥那边,则是穿着不同制服的港岛警察,神情淡漠,眼神里带着一丝惯有的傲慢。 刘卫东紧紧跟在沈凌峰身后,手心微微出汗,这可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走出国门。 整个过程远比他想象中简单,检查行李,查验证件,简单询问几句,盖上戳,放行。 可当双脚真正踏上对岸的土地时,刘卫东用力地跺了跺脚,感受着脚下土地的质感,随即环顾四周,脸上的兴奋和期待却慢慢凝固了。 没有高楼大厦,没有车水马龙。 眼前所见,是连绵的农田,波光粼粼的鱼塘,远处是起伏的、覆盖着绿植的矮山。 几条水泥路交错着伸向远方,路边零星散落着几座低矮的村屋,墙壁斑驳,样式和深圳那边农村的房子并无二致。空气中飘荡着一股混合了泥土、水汽和牲畜粪便的熟悉味道。 “小……小峰,”刘卫东凑到沈凌峰身边,压低了声音,难掩语气里的困惑和失望,“我们这……就算过来了?这不还是乡下地方吗?跟我们旁边的那些公社有什么区别?” 他还以为一过关,就能看到满街跑的小汽车,还有那些画报上才有的、亮着五颜六色灯光的“洋楼”。 沈凌峰笑了笑,解释道:“刘叔,这里叫新界,算是港岛的乡下。真正的市中心在九龙和本岛那边。” “哦……哦!原来是乡下啊!”刘卫东恍然大悟,心里的落差感顿时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新一轮的好奇,“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是找个车去那个……九龙?” 他一边说着,一边四下张望,寻找着类似长途汽车站的地方。 然而目之所及,除了三三两两推着板车或挑着担子的本地人,就只有一些举着牌子、神情焦急等待接人的人群。 沈凌峰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起下巴,朝那群接站的人中某个方向示意了一下。 刘卫东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人群中有是个约莫三十岁的男人,头发梳得油亮,身上穿着一套裁剪合体的黑色西装,白色衬衫的领口挺括。即便在依然有些炎热的天气里,他依旧一丝不苟地扣着西装的扣子,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却丝毫不见狼狈。 他的手里拿着一块白色的硬纸牌,高高举过头顶,上面用毛笔写着三个大字:沈凌峰。 “刘叔,我们走吧。”沈凌峰迈开步子,径直朝那个男人走去。 “哎。”刘卫东应了一声,拎着行李连忙跟上。 随着距离拉近,那个黑色西装男人也看到了他们。当他的目光落在沈凌峰身上时,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但随即就被完美的职业素养所掩盖。 他放下牌子,微微躬身,脸上露出标准而客气的微笑。 “请问,是沈凌峰先生吗?”他的普通话带着一点粤语口音,但吐字清晰。 “是我。”沈凌峰点了点头,“辛苦你久等了。” “应该的。”王嘉文的姿态放得很低,他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两人走向不远处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沈先生,您好!我叫王嘉文,是霍先生的私人助理。霍先生特意派我来接您。您跟我来,车已经备好了。” 刘卫东的目光,早已被那辆车死死吸引住了。 那车身漆黑锃亮,在阳光下反射着一层流动的光泽,干净得能照出人影。流畅优雅的车身线条,以及车头那个金光闪闪、仿佛要展翅飞去的人形标志,无一不在冲击着他的认知。 即便他连这车的牌子也叫不上来,但也能从这辆车散发出的气场中,感受到一种名为“昂贵”和“权势”的东西。 王嘉文快走几步,提前拉开了后排的车门,一股混合着皮革香气和某种不知名香水的凉气扑面而来。 “沈先生,请。” 沈凌峰坦然地弯腰坐了进去。 刘卫东却犹豫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沾满灰尘的皮鞋,又看了看车内铺着的柔软绒毯,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刘叔,快上来。”车里传来沈凌峰的声音。 刘卫东这才一咬牙,小心翼翼地抬脚,尽量把鞋底在路边蹭干净了,才坐了进去。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车内是一个崭新的世界。 柔软的真皮座椅,光洁的桃木内饰,冰凉的出风口吹出丝丝冷气,让颠簸了一早上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 刘卫东像个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他伸出手,想摸一下那光滑的车窗,又怕弄脏了,手指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王嘉文从后视镜里将两人的神态尽收眼底。那个叫刘卫东的,反应很正常,是个标准的“大陆来的”。 可这个被老板称为“小大师”的沈姓青年,就有些奇怪了。 他自上车后,就一直靠在窗边,安静地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田野,脸上没有丝毫的好奇或者激动,平静得就像是在自家后花园里散步。 这种与年龄和出身极不相符的沉稳,让王嘉文心中暗暗猜测。 老板这次要见的,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汽车在土路上行驶了一段,很快就汇入了一条平整的柏油马路。 车速陡然加快,窗外的景色也开始发生变化。 “前面那片山,就是梧桐山,翻过去就是沙头角了。”王嘉文的声音适时响起,打破了车内的沉默,开始介绍了起来。 “我们现在走的这条路,叫大埔公路,是连接新界和九龙的主要干道。您看,路边的村子开始多起来了。” 随着他的介绍,低矮的农舍渐渐被两三层的村屋取代,路上的行人、自行车也多了起来。 偶尔还能看到一些小工厂,烟囱里冒着黑烟。 刘卫东听得云里雾里,只是一个劲儿地点头,眼睛却被窗外掠过的一切深深吸引。 他看到了穿着旗袍的女人,看到了挂着英文招牌的店铺,看到了贴着花花绿绿电影海报的墙壁……眼前所有的一切,让他恍惚间回到了儿时,回到了父母曾带他去过的浦西——那个早已消失在记忆里的,纸醉金迷的上海滩。 沈凌峰依旧沉默,但他并非在看风景。 他的双眼微微眯起,瞳孔深处似乎有流光闪动。在外人看来,他只是在发呆,但实际上,他早已开启了“望气术”。 在他的视野里,整个世界都呈现出另一番景象。 从罗湖口岸开始,地气稀薄,散乱无章。但随着汽车一路南下,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股淡薄的气流,正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如同百川入海,朝着一个方向奔涌而去。 越往南,这股气流就越发粗壮、凝实。 他看到了,在新界的群山之中,几条隐蔽的“龙脉”正在缓缓复苏。 虽然还很微弱,但充满了生命力。 而在九龙半岛的尽头,正对着一片汪洋大海的地方,那股汇聚而来的气运,几乎已经凝聚成了实质,化作一团紫中带金的巨大气旋,缓缓盘旋,搅动风云。 好一个“青龙汲水”的绝佳风水格局! 沈凌峰心中暗赞。 难怪港岛能在未来几十年里,一跃成为世界瞩目的东方之珠。 这片土地,天生就具备了腾飞的根基。 第86章 黑与白 “沈先生,我们现在已经进入九龙地界了。”王嘉文的声音带着一丝本地人的自豪,“前面这条,就是贯穿九龙南北的弥敦道。” 劳斯莱斯将车外的喧嚣隔绝了大半,却隔不断那扑面而来的视觉冲击。 刘卫东几乎是把脸贴在了厚实的车窗玻璃上,嘴巴半张,眼睛瞪得像铜铃。 之前的“新界”还只是让他觉得有些失望,那眼前的九龙,则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街道两旁,是密不透风的楼房,一幢紧挨着一幢,像是被人硬生生塞进这片土地。 楼外挂着密密麻麻、五颜六色的招牌,从上到下,汉字和英文交织,几乎遮蔽了天空。 无数的窗户和阳台上,晾晒着衣服被褥,竹竿横七竖八地伸出来,仿佛是楼房长出的杂乱胡须。 阳光在水泥森林的缝隙中投下斑驳的光影,街上是涌动的人潮。 穿着短袖衬衫的男人,穿着各色旗袍或洋裙的女人,还有推着小车叫卖的摊贩,行色匆匆,摩肩接踵。 时不时还有红色的双层巴士交错而过,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响声。 这是一种混乱的、充满生命力的、甚至有些野蛮的繁华。 “这些楼……怎么都挤在一起啊……”刘卫东喃喃自语,他从未见过如此拥挤的城市。 “寸土寸金嘛。”王嘉文微笑着解释,“别看这些楼老旧,光是楼下一个小铺面,就够普通人奋斗一辈子了。” 沈凌峰没有说话,他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 在他的“望气术”下,眼前的景象完全不同。 那密集的楼宇不再是死物,而是一道道堤坝,将无形的“气”汇聚、分割、导流。 庞大的人流是气的载体,每一次流动,每一次交汇,都搅动着这片天地的气场。 文气、宝气、生气、怨气、病气、煞气……无数种气息混杂在一起,冲天而起,形成了一片几乎沸腾的气运之海。 就在这时,一股浓郁的香气顺着车窗的缝隙钻了进来。 那是烤鹅表皮油脂被烤得焦香四溢的味道,混合着新鲜出炉的菠萝包那甜腻的奶香,还有街边牛腩档飘来的、带着药材味的肉汤香气…… 这些味道侵占了车内原本淡雅的空气,也精准地击中了刘卫东的味蕾。 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了一下。 “咕噜——咕噜噜——” 一阵清晰而响亮的、如同水开了一般的声音,突兀地在安静的车厢内响起。 声音的源头,正是刘卫东的肚子。 车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王嘉文脸上的微笑僵硬了一瞬,随即恢复了职业化的客气。 刘卫东一张老脸“腾”地一下涨成了猪肝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们今天早上为了赶长途车,就随便啃了个馒头垫了垫肚子,到现在已经快四五个钟头了,肚子早就空城计了。 沈凌峰看了看刘卫东的囧样,笑着对王嘉文说道:“王先生,先找个地方随便吃点东西吧,我饿了。” 刘卫东感激地看了他一眼,那张涨红的脸总算缓和了几分。 王嘉文立刻反应过来,脸上堆起歉意的笑容:“哎呀,是我的疏忽,是我的疏忽!我知道前面不远就有一家‘镛记’,他们家的烧鹅可是一绝!” 说完,他用粤语对司机吩咐了几句。 劳斯莱斯平稳地拐进一条更为狭窄的街道,在一家挂着金色招牌的店铺前停了下来。 一下车,那股烧鹅香气便更加浓郁了,还夹杂着腊味的咸香和各种卤水的复合香气,蛮横地钻进鼻腔,勾得人肚里的馋虫翻江倒海。 店铺门脸不大,甚至有些陈旧,但门口却排着队,玻璃橱窗里挂着一整排油光锃亮、色泽枣红的烧鹅和叉烧,看得人食指大动。 王嘉文显然是这里的熟客,直接领着两人从侧门进去,绕过等位的食客,上到了二楼的雅间。 “来一份金牌烧鹅,再来一份蜜汁叉烧,一个卤水拼盘,一个白灼菜心,来一锅老火靓汤,最后再来个水晶虾饺。嗯,就先来这些。” 王嘉文熟练地点完菜,又用粤语吩咐了伙计几句。 等伙计离开后,笑着说道:“咱们先喝口茶,两位尝尝,这里的大红袍也很正宗。” 话音刚落,一个穿着旗袍的服务员就推门而入,动作麻利地烫杯、洗茶、冲泡,一气呵成。红褐色的茶汤注入小巧的白瓷杯中,一股醇厚的岩香瞬间弥漫开来。 刘卫东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平日里都是用大搪瓷缸子喝高碎的,此刻捏着那小得可怜又烫手的茶杯,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他小心翼翼抿了一口,那股醇厚回甘的滋味,是他从未体验过的,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沈凌峰却显得驾轻就熟,他端起茶杯,先是轻嗅其香,再小口啜饮,让茶汤在舌尖打了个转,才缓缓咽下。 “岩韵十足,喉底生香,是好茶。” 脆响的少年声音,说出的却是老茶客的评语,透着一股奇特的违和感。 王嘉文眼中精光一闪,看向沈凌峰的眼神,从最初的客气,多了一丝探究。 他跟着霍振华见过的大师也不少,但像眼前这个少年这样的,还是头一个。 “沈先生好品味!这茶可是酒楼老板特意从武夷山那边弄来的,要不是我和他有些交情,寻常人想喝到,可不容易。” 他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没想到沈先生小小年纪,竟是此道高手,失敬,失敬。” 正说着,菜肴便流水般地端了上来。 打头阵的,正是那盘金牌烧鹅。鹅皮被烤得油光锃亮,呈现出一种诱人的枣红色,紧紧地绷在饱满的鹅肉上。 伙计现场快刀斩件,每一刀下去,都有细微的肉汁和香气被逼出,勾得人魂都快飞了。 紧随其后的,是油亮亮的蜜汁叉烧、五颜六色的卤水拼盘,还有一碟碧绿生青的白灼菜心。 浓郁的肉香瞬间压过了清雅的茶香。 刘卫东的眼睛都看直了,手里的筷子微微发抖,目标死死锁定着那盘烧鹅。 要不是他还顾及着自己的老脸,恐怕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两位别客气,动筷,动筷!”王嘉文热情地招呼道。 得了这话,饥肠辘辘的刘卫东再也忍不住,一筷子夹起一块带着脆皮的烧鹅,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 “咔嚓”一声,酥脆的鹅皮在齿间碎裂,丰腴的油脂瞬间爆开,混合着嫩滑多汁、浸透了秘制酱料的鹅肉,那股强烈的香味直冲天灵盖。 刘卫东的眼睛都瞪圆了,咀嚼的动作都仿佛停滞了一瞬,随即又疯狂地动了起来。 他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知道原来鹅肉可以好吃到这种地步,好吃到让人想把舌头都吞下去。 “好吃……太好吃了……”他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也顾不上面子了,筷子不停,又夹起第二块,第三块…… 相比于他的狼吞虎咽,沈凌峰的动作则显得斯文了许多。 他夹了一块蜜汁叉烧,这叉烧肥瘦相间,外层裹着一层晶亮的蜜汁,边缘处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焦香。 入口微甜,肉质软嫩,丰腴的油脂在口中化开,却丝毫不腻,只有满口的肉香和蜜香。 “皮脆,肉嫩,汁多。火候掌握得炉火纯青,应该是用荔枝木烤的,肉里还带着一丝果木的清香。”沈凌峰咽下口中的叉烧,不疾不徐地评价道。 王嘉文正要顺着沈凌峰的话,再捧上几句场面话,窗外却猛地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 那声音由远及近,起先是几声粗暴的喝骂,夹杂着女人的尖叫和东西被砸碎的脆响,很快,就演变成了拳脚闷响和痛苦的呻吟。 “搞乜鬼啊?”王嘉文眉头紧锁,脸上那恰到好处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加掩饰的烦躁。 探头向窗外看去,楼下街道的景象映入眼帘。 只见一个卖牛杂的摊位被掀翻在地,滚烫的汤水和萝卜、牛肚、牛肺洒了一地,还冒着腾腾的热气。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此刻正被几个穿着花衬衫、喇叭裤的青年围在中间。 为首那人染着一头扎眼的黄毛,嘴里叼着烟,站在边上看着,另外几人则对着男人拳打脚踢。 一个老妇人,大概是摊主的老婆,在一旁哭喊着,想要上前,却被一个混混粗暴地推倒在地。 周围的行人纷纷避让,没人敢上前多管闲事,只是远远地指指点点。 “妈的,这帮烂仔!”王嘉文低声咒骂了一句,声音里满是厌恶,“人家老两口就挣个辛苦钱,养家糊口而已,这帮冚家铲,天天来收数,收不到就打人,真不是东西!” 刘卫东在上海哪里见过这种光天化日下的暴行,他脸上满是震惊和愤怒,捏着筷子的手骨节都发白了。 “这……这就没人管管?警察呢?这里的警察难道不管吗?” “嘘!刘先生,小点声!”王嘉文脸色一白,紧张地朝窗外瞥了一眼,迅速将窗户关了起来,“你可别给自己惹麻烦!这话可不能乱讲!”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你以为这些是普通的烂仔?他们是三合会的人,背后有叔父辈撑腰的!至于差佬?” 王嘉文冷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三分不屑,七分无奈。 “你指望他们?这帮烂仔收的保护费,十块钱里有八块都要进那些差佬的口袋!他们是穿一条裤子的,怎么可能管?巴不得这种事多一点,他们的油水才更足!”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刘卫东心头。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所熟悉的那个世界,非黑即白,错了就要受罚,对了就有奖励。 可在这里,黑与白似乎糊成了一片肮脏的灰色。 第87章 血光之灾 沈凌峰静静听着,筷子夹起一块白灼菜心,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 菜心很嫩,焯得恰到好处,只用最简单的豉油调味,却最大程度地保留了蔬菜本身的清甜。 窗外的吵闹,王嘉文的解释,刘卫东的愤慨,仿佛都只是这顿饭的背景音。 对于这种景象,他并不陌生。 前世,在他记忆成型后不久,港岛便迎来了回归,治安以惊人的速度好转。但那些经典的港片,却将那个龙蛇混杂、秩序混乱的时代,原汁原味地保留了下来。 《古惑仔》、《跛豪》、《五亿探长雷洛传》…… 电影里的刀光剑影、江湖情仇,曾是少年时的他,隔着屏幕感受到的遥远传奇。 可现在,他就坐在这传奇之中。 这不再是电影,而是活生生的现实。 拳头打在人身上的闷响,女人的哭嚎,混混嚣张的叫骂,都无比真实。 真实到……有些无趣。 在他眼中,这些所谓的黑帮,不过是时代浪潮下,一群最原始、最低级的“气运”掠夺者。他们不懂得经营,不懂得布局,只会用最粗暴的方式,从更弱小的人身上,榨取那点可怜的“生气”和“财气”。 效率低下,而且后患无穷。 他微微眯起眼睛,望气术悄然运转。 一层常人无法看见的微光,在他眼底流转。 楼下的世界,瞬间变了模样。 那个被打倒在地的牛杂摊主,身上笼罩着一层浅白色的“生气”,如同风中残烛,微弱到了极点。 再看那几个混混。 他们身上倒是缭绕着黑红色的“煞气”,充满了暴戾与血腥的味道。 尤其是为首的那个黄毛,头顶的“煞气”最浓,只不过有些…… 沈凌峰看得更仔细了些。 那“煞气”虽然浓,但根基虚浮,更像是狐假虎威,借来的势。 然而在那黑红色的“煞气”之下,他看到了一丝极细微,却正在不断扩大的灰黑色裂痕。 这是“厄气”,是霉运的征兆。 而且,这丝“厄气”的源头,正指向西北方向。 沈凌峰顺着那丝“厄气”的指引望去,视线穿透了几条街巷,最终落在一栋挂着“富贵麻雀馆”招牌的旧楼上。 有意思。 这是要破财,还可能见血。 就在他观察的这短短片刻,楼下的殴打变得更加凶残。 那黄毛似乎失去了耐心,他从后腰摸出一截明晃晃的水喉管,高高举起,对准了摊主的脑袋。 “丢雷楼母!老东西,给脸不要脸!今天不给你开开瓢,你不知道我黄坤兴个‘兴’字怎么写!” 摊主的老婆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刘卫东“霍”地一下站了起来,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一副要冲下去拼命的架势。 “住手!” 王嘉文一把死死拉住他,急得满头大汗:“刘先生!刘先生你冷静点!你下去能做什么?送死啊!别冲动啊!” “那可是一条人命!”刘卫东嘶吼道。 “这里每天都有人死!你管得过来吗!”王嘉文也急了,几乎是吼了回去。 雅间内的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而沈凌峰,却依然稳稳地坐着。 他放下了筷子,拿起旁边温热的毛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来到窗口,伸手推开了窗。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清越如玉石相击,却仿佛带着一种奇特的魔力,穿透了街道上的喧嚣,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中。 “三更穷,五更富,时运不到休怨天。” 他念了一句不知从哪里听来的江湖定场诗,雅间内为之一静。 刘卫东和王嘉文都愣住了,齐齐看向他。 楼下的黄毛也听到了这突兀的声音,他高举的水喉管顿在半空,凶狠的目光循声望来,正对上沈凌峰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 隔着一扇窗,两道目光在空中交汇。 黄毛愣了一下。 他看到的是一个青年,一个眉清目秀,穿着气质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青年。 一看就知道是大陆来的。 只不过那青年的眼神,太奇怪了。 平静,淡漠,像是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死物。 被这样一看,黄毛心底莫名升起一股寒意。 “看什么看!大陆仔,想死啊!”旁边一个混混立刻叫嚣起来,指着窗口大骂道。 沈凌峰没有理会他,目光依然锁定着黄毛,嘴角甚至还挂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不疾不徐。 “你印堂发黑,凶兆压顶。今日午时三刻,必有血光之灾。” 这话一出,全场皆惊。 雅间内,王嘉文的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他看着沈凌峰,眼神仿佛在看一个疯子。 我的小祖宗哎!你懂茶道,懂美食,那都是雅事,什么时候又学会看相算命了?还对着黑帮的混混说他有血光之灾?你这是嫌命长吗! 刘卫东也懵了,他没想到这个自己认识了多年的少年,这次会用这种方式出头。 楼下的混混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血光之灾?我今天就让他有血光之灾!” “这大陆仔怕电影看多了吧?还印堂发黑,你怎么不说我头顶有朵乌云啊?” 黄毛脸上的肌肉扭曲了一下,感觉自己受到了莫大的羞辱。 被一个毛头小子当众诅咒,这要是传出去,他“兴哥”还怎么在道上混? 他将嘴里的烟屁股狠狠吐在地上,用脚碾灭,提着水喉管,一步步走向酒楼门口。 “大陆仔,有种你下来!老子今天就让你看看,谁他妈有血光之灾!”他指着楼上,狞笑着吼道。 酒楼大堂里,不少还没吃完饭的客人们吓得纷纷结账走人,几个伙计躲在柜台后面,瑟瑟发抖。 王嘉文的脸已经彻底没了血色,双腿都在打颤。 “沈……沈先生……我们……我们快从后门走!我让伙计安排!”他声音哆嗦,牙齿都在打架。 然而,沈凌峰却稳如泰山,纹丝不动。 他甚至还有闲心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他看着楼下已经走到大门口,准备冲上来的黄毛,慢悠悠地补上了后半句话。 “灾,不在我,而在你。” “西北方,富贵麻雀馆,你今日的财,破在那里,血,也流在那里。” “不信,你现在回去看看,说不定还来得及。” “要是晚了,你那点家底,怕是连渣都不剩了。” 一连串的话,如同连珠炮,又快又清晰。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黄毛的心口上。 正要冲进饭馆的黄毛,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的瞳孔,在瞬间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富贵麻雀馆,正是他们“和兴社”的场子。 他在社团里不过是个小头目,被派去看管那里还不到一个月。今天也是一时兴起,觉得场子里无聊才带人出来收数,只留了个心腹“强仔”在那边。 可要是场子真的出了事…… 一股寒气猛地从黄毛的尾椎骨窜上天灵盖,让他浑身的汗毛都根根倒竖。 那里头,不仅有麻雀馆这半个月的全部流水,还有他上周收来的保护费,这些过几天就得上交给社团。 这怎么可能? 这个大陆仔……他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连富贵麻雀馆的名字都一字不差! 难道……是别的堂口派来搞自己的? 不对! 这小子是个大陆来的,在香江无亲无故,怎么会跟社团扯上关系? 一瞬间,无数个念头在黄毛的脑子里炸开,让他本就不灵光的脑袋变成了一锅滚烫的浆糊。 他看向沈凌峰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轻蔑和愤怒,转变成了惊疑和一丝难以察觉的恐惧。 这小子……太邪门了!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 “兴哥,你愣着干嘛?上去废了这小子啊!”旁边的小弟不明所以,还在叫嚣。 “闭嘴!” 黄毛猛地回头,吼了一声,眼中满是暴躁和惊惶。 小弟被他吓了一跳,不敢再多言。 黄毛死死盯着沈凌峰,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面子重要,还是里子重要? 在道上混,没了面子,以后不好带兄弟。可要是场子出了事,钱没了,社团怪罪下来,他丢掉的就不只是面子,还有他的手,甚至他的命! 几秒钟后,他做出了决定。 他用手指着沈凌峰,色厉内荏地吼道:“小子,你给我等着!要是我的场子没事,老子回来一定把你剁碎了喂狗!” 说完,他猛地一挥手:“走!回麻雀馆!” 一群混混虽然莫名其妙,但大哥发了话,也只能跟着他又急急火火地走了,转眼间就消失在了街角。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酒楼,瞬间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二楼那个气定神闲的青年身上。 敬畏、好奇、难以置信。 王嘉文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他看着沈凌峰,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就……解决了? 三言两语,就把一群准备上来揍人的黑社会给吓跑了? 这比拍电影还离谱啊! 沈凌峰仿佛没看见众人的目光,他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这声音,也让王嘉文和刘卫东激灵一下回过神来。 “沈……沈先生……”王嘉文的声音依旧在发颤,“您……您会算命?” “我不懂算命。” “只是偶尔,能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罢了。” 沈凌峰抬起头,目光越过窗外,望向了西北方的天空。 在那里,一只不起眼的麻雀,正盘旋着,发出几声清脆的鸣叫。 第88章 “兴哥”出事了 王嘉文的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咕咚”一声吞咽,在死寂的雅间内,这声音响亮得有些刺耳。 他想开口说点什么。 说“沈先生我们快走吧”? 还是说“您刚才是在开玩笑对不对”? 可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对面那个少年,那个从始至终都稳如泰山的少年。 沈凌峰重新坐回了椅子上,仿佛刚才那个石破天惊的预言,不过是随口点评了一句菜色的味道。 他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凑到唇边,吹了吹氤氲的热气。 动作优雅,从容不迫。 这份镇定,比一百句狠话更让人心头发毛。 王嘉文的西装衬衫,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又湿又黏,难受得要命。 旁边的刘卫东,则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那张微胖的脸涨得通红,呼吸粗重,眼神里充满了茫然与困惑。他探出头,看了看窗外已经看不见混混的街角,又看了看气定神闲的沈凌峰,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小峰……他怎么会变得这么厉害? 五年前,那个瘦得像根豆芽菜的孩子,和眼前这个谈笑间断人生死的少年,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王先生。”沈凌峰忽然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啊?在!沈先生,您……您有什么吩咐?”王嘉文一个激灵,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抖。 沈凌峰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这卤鸡翅,火候恰到好处,鸡翅脱骨,味道咸香中带着一丝回甘,不错。”他夹起一块鸡翅,仿佛一个纯粹的美食家,在认真品鉴。 王嘉文:“……” 刘卫东:“……” 都什么时候了!还搁这儿品菜呢? 那帮古惑仔,随时可能拿着刀回来啊,我的小祖宗! 王嘉文的内心在咆哮,脸上却只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您……您喜欢就好。” 他现在完全搞不懂沈凌峰的路数了。 这已经不是胆子大,这是疯了!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笃,笃,笃。” 王嘉文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猛地回头,死死盯着那扇木门,脑海里已经闪过黄毛带着人破门而入,把他们三个剁成肉酱的血腥画面。 “谁?”他声音干涩地问。 门外传来一个苍老而怯懦的声音:“几……几位老板,是我们。” 王嘉文一愣,听着有点耳熟。 刘卫东反应过来,快步走过去拉开了门。 门口站着的,正是先前被揍的那个牛杂摊摊主,和那惊魂未定的老妇人。摊主的脸上还有几块淤青,那老妇人的眼眶红肿,显然是刚刚哭过。 两人一看到沈凌峰,二话不说,“噗通”一声就跪了下来。 “老板!谢谢您!谢谢您的救命之恩啊!” “使不得,快起来。”刘卫东赶紧去扶,可那老两口却执拗地跪在地上,非要磕完三个响头才肯罢休。 “一点小事,何至于此。”沈凌峰坐在原位,并未起身,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们,“举手之劳罢了。” 他的语气很淡,仿佛真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这在王嘉文眼里,却又是一种截然不同的感受。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受人跪拜而心不惊。这……这得是多大的气度? 摊主被刘卫东搀扶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层层包裹的东西,双手递上前。 “老板,我们也没什么好报答您的。这是……这是我家祖传的秘方……您一定要收下!” 沈凌峰的目光扫过那带着油渍的手帕,摇了摇头:“老伯,心意我领了,东西你们收回去。今日之事,是个了结,也是个开端。你们以后,不必再在这里摆摊了。” “啊?”摊主愣住了,“不摆摊,我们吃什么?” 沈凌峰看了王嘉文一眼。 王嘉文立刻心领神会,他虽然心里还在打鼓,但职业素养让他瞬间反应过来,连忙上前一步递上一张名片,对摊主说:“老伯,是这样的。我想请您二位去我们公司新开的员工食堂帮忙,专门负责牛杂这一块,包吃包住,月钱……月钱每人三百,您看怎么样?” 月钱每人三百,两个人就是六百! 摊主和老妇人眼睛瞬间瞪大了。 六百块港币?他们起早贪黑,担惊受怕,一个月下来,刨去给各路收的保护费,能剩下两百块都算不错了。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这……这怎么使得……”摊主激动得语无伦次。 “就这么定了。”沈凌幕一锤定音,他站起身,走到老两口面前,将那手帕推了回去,顺手理了理摊主被弄乱的衣领。 “东西收好,以后传给你们的子孙后代吧。这才是真正的传家宝。” 老两口闻言,更是泪如雨下,捧着那块手帕,千恩万谢地又磕了几个头,这才被刘卫东搀扶着,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雅间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王嘉文看着沈凌峰的背影,内心的天平,在“疯子”和“高人”之间,开始剧烈地摇摆。 他到底是什么人? 就在这时,又是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从楼梯传来。 王嘉文刚刚放下的心,又一次提到了喉咙口! 来了!肯定是那帮古惑仔杀回来了! 他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就想往桌子底下钻。 “砰!” 雅间的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撞开。 一个穿着白色厨师服的胖子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因为跑得太急,脚下一滑,差点摔个狗吃屎。 等他站起身,王嘉文才认出来人正是“镛记”的老板。 “洪叔,是不是那帮烂仔又回来了?” “神……神仙!活神仙啊!” 洪老板顾不上打理他,也不管自己有多狼狈,他冲到沈凌峰面前,因为过度激动和恐惧,一张胖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 “小……小先生!您……您真是神了!” 王嘉文懵了,刘卫东也懵了。 什么情况? 沈凌峰微微皱眉,给洪老板递过去一杯茶:“大叔,有话慢慢说,天塌不下来。” 洪老板接过茶,也不喝,双手捧着,喘了好几口粗气,才终于把话说完整。 “出……出事了!和兴社的那个‘兴哥’,就是刚才那个黄毛!出大事了!” 他咽了口唾沫,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他刚带人从咱们这儿走,还没过两条街,他罩着的那个‘富贵麻雀馆’就被人给抄了!” “什么?”王嘉文失声叫道。 洪老板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是忠义堂的人!兴哥那个最能打的心腹‘强仔’,被人从背后偷袭,当场就给捅了个对穿,肠子都流出来了,人……人怕是不行了!” 雅间内,落针可闻。 王嘉文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他想起了沈凌峰那句轻描淡写的话。 “今日午时三刻,必有血光之灾。” 现在……现在可不就是午时三刻前后! 洪老板还在继续说着,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劫后余生般的亢奋与恐惧。 “兴哥回到麻雀馆的时候,结果正好撞上忠义堂的人,结果发生了火拼!听说他被人连着砍了三刀,胳膊,后背,身上……全是血!人虽然没死,但也被抬进医院了!麻雀馆里几十万的现金,也被抢走了一大半!” “破财”、“见血”…… 王嘉文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下意识地看向沈凌峰,却见对方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洪老板的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敬畏。 “沈先生!您说的……您说的一点都没错啊!‘血光之灾’!真的是血光之灾!还有……还有那地方,就在咱们酒楼的西北方!那个麻雀馆,就叫‘富贵麻雀馆’!” 西北方! 富贵麻雀馆! 这几个字,像是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王嘉文和刘卫东的心上。 如果说之前还能用“巧合”来解释,那么现在,这精准到方位的预言,这不多不少,完全应验的一切,已经彻底击碎了他们所有的侥幸和怀疑。 这不是巧合! 这不是蒙的! 这是神鬼莫测的手段! “噗通!” 这一次,跪下来的是洪老板。 他肥硕的身体跪在地上,对着沈凌峰,像是在拜神佛。 “大师!您是活神仙!求您救救我,给我指条明路吧!我这小店开在这里,被这些社团夹在中间,迟早要完蛋啊!” 酒楼里其他的伙计,还有几个胆子大没离开的食客,都悄悄围在雅间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当他们听到洪老板的话,再联想到刚才沈凌峰那几句“疯话”,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恐惧、崇拜、敬畏、难以置信的复杂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沈凌峰身上。 这一刻,沈凌峰仿佛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尊行走在人间的神只。 王嘉文呆呆地站在原地,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被彻底颠覆了。 他看向沈凌峰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如果说之前,沈凌峰在他眼里,只是老板让他来接的“贵客”。 那么现在,沈凌峰在他眼里,就是一个能一言断人生死,一语定人祸福的“活神仙”! 难道,老板请他来港岛不是做生意的,而是来指点迷津的? 第89章 就这么简单? 沈凌峰对周围的骚动恍若未闻,他伸手,虚扶了一把。 “洪老板,起来吧。”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洪老板不由自主地停止了哭嚎,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你的事,我已知晓。你这富贵楼,风水格局不错,只是门前犯了‘剪刀煞’,左右两条马路斜交叉,形如剪刀,煞气直冲大门,主破财、官非、意外血光。今日之事,不过是引动了煞气罢了。” 沈凌峰走到窗边,指着楼下的街道。 “明日,寻一块半米高的泰山石,置于门前,可镇之。另外,在柜台之上,摆一尊纯铜貔貅,头朝外,可纳八方之财,阻挡煞气回流。” 他随口指点了几句,听起来玄之又玄。 可现在,在场的所有人,没有一个敢怀疑。 洪老板如获至宝,连连点头,掏出纸笔记下,恨不得现在就去弄一块泰山石回来。 “多谢大师!多谢大师指点!” 沈凌峰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洪老板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顺便把门口看热闹的人全都赶走了。 雅间里,只剩下三人。 沈凌峰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茶,轻轻抿了一口,淡淡地问道。 “王先生,和兴社,还有那个忠义堂,你了解多少?” “是!是!”王嘉文不敢有丝毫隐瞒,竹筒倒豆子一般,将自己知道的全都说了出来。 “和兴社是九龙这边的老牌社团,盘踞这一带十几年了,话事人叫‘坐馆昌’,今天这个黄毛,原名黄坤兴,是和兴社的四大金刚之一,‘疤脸虎’的手下,专门负责这一片收保护费,为人嚣张跋扈,下手狠辣。” “忠义堂是这两年新冒起的社团,话事人叫‘过江龙’,据说是从湾湾那边过来的,行事更狠,不讲江湖规矩,一直在抢和兴社的地盘。他们两边这半年来已经火并过好几次了。照我看,今天这事应该是忠义堂预谋已久的。” 王嘉文说得又快又急,生怕漏掉什么细节,惹得眼前这位“大师”不快。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紧紧抱住这条金大腿! 这位沈大师的手段,简直通天!要是能得他一两句指点,自己下半辈子岂不是要平步青云? 沈凌峰静静地听着,脸上古井无波。 事实上,洪老板口中所描述的一切,他早已“亲眼”见过。 透过麻雀分身的双眼,“富贵麻雀馆”门前那场短暂而血腥的械斗,每一个细节都如同高清慢镜头般在他脑中回放。 刀锋的寒光,棍棒的闷响,飞溅的血珠,乃至每个人脸上狰狞或恐惧的表情,都分毫毕现。 仿佛置身于一场没有特效,却远比任何电影都真实的暴力美学现场。 他甚至能“看”到,那个叫黄坤兴的黄毛,背上两刀只是皮外伤,真正要命的,是他右胳膊上被砍的那一刀,那一刀砍断了他的手筋。 这下,这个嚣张跋扈的黄毛,下半辈子都只能当个废人了。 当然,这不仅是基于生理上的判断,更是“望气”之后得出的结论。 在麻雀分身的“视野”中,那个黄坤兴头顶的气团本是一团嚣张的灰黑色,混杂着暴戾的血丝。 而手筋被那一刀砍断后,这团气就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出去,只剩下几缕残破的黑气,如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想想也是,一个成天靠拳头和刀子讨生活的人,一旦这‘吃饭’的家伙废了,他头顶那团支撑着他嚣张跋扈的灰黑色气团,便如失去根基的大厦,轰然倒塌。 沈凌峰对此并无半分怜悯。 他见过太多气运由盛转衰之人,皆因德不配位,行事乖张,最终自食恶果。 这黄坤兴,不过是其中一个微不足道的缩影罢了。 这就是命,也是运…… “沈先生,那……我们接下来……”王嘉文小心翼翼地问道。 “吃饭。”沈凌峰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细嚼慢咽。 “……” 王嘉文不敢再多问,只能陪着笑,站在一旁,连坐都不敢坐。 刘卫东则始终沉默着,他看着沈凌峰,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惊,还有一丝……困惑。 这顿饭的后半段,就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中结束了。 走出饭馆时,天色已经有些阴沉。 门口的伙计,包括那位洪老板,齐刷刷地站在两旁,躬身相送,那场面,简直比恭送港督还要夸张。 街边的行人纷纷侧目,不知道是哪位大人物驾到。 王嘉文快步跑到劳斯莱斯旁,亲自拉开了后座的车门,用手护着车门顶,恭敬地说道:“沈先生,刘先生,请上车。” 这待遇,与来时已经判若云泥。 汽车平稳地启动,驶离了这条充满市井烟火气的街道。 车窗外,景物飞速倒退。 低矮的唐楼,杂乱的招牌,拥挤的人群,渐渐被宽阔的马路和葱郁的绿树所取代。 车子一路向山上驶去。 地势越来越高,空气也变得清新起来。 道路两旁,开始出现一栋栋掩映在绿树丛中的豪华别墅,每一栋都设计精巧,自带花园泳池,彰显着主人非富即贵的身份。 这里是港岛的富人区,权势与财富集中之地。 刘卫东看着窗外,有些局促不安,他这辈子都没来过这种地方。 沈凌峰却像是回到了自己熟悉的环境,神色自若。 前世,这种级别的豪宅,不过是他客户名单上最普通的一员。 车内的气氛有些沉闷。 最终,还是刘卫东忍不住,他看着沈凌峰的侧脸,艰难地开口:“小峰……你……你什么时候学会的这些?” 沈凌峰转过头,看着他,眼神清澈依旧。 “刘叔,有些事,我以后再慢慢跟你解释。”他没有多说,只是拍了拍刘卫东的手背,“你只要知道,我还是我,这就够了。” 刘卫东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半分虚假,心中的迷惘似乎被这简单的动作抚平了些许。 是啊,不管他变成了什么样,他还是那个自己认识的沈凌峰。 就在这时,天空划过一道闪电。 “轰隆!” 沉闷的雷声滚滚而来。 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在车窗上,瞬间连成一片雨幕,模糊了窗外的景致。 风雨骤来。 王嘉文打开了雨刷,看着前方愈发陡峭的山路,恭敬地汇报道:“沈大师,前面就是霍先生的府邸了。” 车子开进一个巨大的黑色铁门,驶过绿树成荫的小道,在一栋三层洋楼前缓缓停下。 楼前站着两排穿着黑色西装的保镖,神情肃穆,即便是在这倾盆大雨中,也站得笔直如松。 在他们身前,两把大伞下,霍振华和吕嘉盛正冒着大雨,亲自站在门前等候。 半山风雨迎贵人。 车门被人从外面拉开,一把巨大的黑伞瞬间在头顶撑开,将倾盆的雨水隔绝在外。 不等沈凌峰有所动作,一名保镖已经恭敬地躬身,另一只手护住了车门顶。 沈凌峰没有立刻下车,他的目光穿透雨幕,望向他们身后那栋灯火通明的建筑。 在他的望气术视野中,一股庞大、醇厚、近乎凝成实质的金色气运,如同一条蛰伏的巨龙,盘踞在洋楼之上。 只是,在这片耀眼的金光之中,却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却又阴魂不散的……黑气。 “小大师,您总算来了!”霍振华脸上满是笑意,他快步走到车门前,雨水打湿了他的裤腿和皮鞋,他却浑然不觉。 他身旁的吕嘉盛也连忙跟上,笑着招呼道:“小大师,我们都想死你了!” 沈凌峰下了车,脚尖轻轻点地,雨水溅起细小的水花。他看了一眼两位在港岛跺跺脚都能引起一场地震的大人物,神色平静无波,仿佛眼前的一切都理所当然。 “霍叔叔,吕叔叔,好久不见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却又蕴含着不符年龄的沉稳,在这风雨声中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 “不敢当,不敢当!”霍振华连忙摆手,脸上的笑容愈发真诚,“小大师肯赏光来港岛,是我们的荣幸。” 吕嘉盛也附和道:“是啊是啊,小大师,你不知道,老霍这几天都盼得是望眼欲穿啊!就盼您能早点来。” “霍叔叔,吕叔叔,你们言重了。这几年还多亏了你们的帮忙,再说了,这次我来港岛,可是带着厂里的任务的,少不了还要麻烦两位。”沈凌峰笑着回应道。 “小大师,您既然都开了口,那我们四海航运明年修船的事,就全权委托给上海造船厂了!”霍振华拍着胸脯,豪气干云地说道。 刘卫东刚下车就听到这话,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厂里所期待的、工业局所期待的、市领导所期待的,创汇的订单。 这……这么简单就谈成了! 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嗡嗡作响。 来之前,他设想过无数种艰难的谈判场景,准备了厚厚一沓的技术资料和报价单,甚至还准备亲自上阵在谈判桌上寸土不让地为厂里争取利益。 可现在,这个能决定上海造船厂未来几年命运的巨大订单,就被沈凌峰一句轻描淡写的话给敲定了。 就好像……这价值千金的订单,不过是递出去的一包烟,对方随手就接了。 第90章 紫金葫芦 沈凌峰仿佛没有注意到刘卫东的失态,他只是对着霍振华和吕嘉盛平静地笑了笑:“那我就替厂里的工人们,先谢过霍叔叔了。” “哎!小大师,你再说这种话,就是打我们的脸了!”霍振华一脸诚惶诚恐,亲自为沈凌峰打着伞,引着他往里走,“这点小事,何足挂齿。快,里面请,外面雨大风凉。” 吕嘉盛也在一旁帮腔,热情地招呼着刘卫东:“这位……先生,也快请进,别淋着了。” 刘卫东这才如梦初醒,有些僵硬地点了点头,走进了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 跨入大门,便是另一番天地。 温暖而明亮的灯光驱散了雨夜的寒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脚下是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映照着头顶璀璨的水晶吊灯,极尽奢华。 几位穿着蓝色衬衫围着白色围裙的女佣垂手侍立,齐齐躬身,轻声道:“老爷好,先生好。” 这阵仗,让刚刚从那个一切从简、崇尚朴素的年代氛围中走出来的刘卫东,感觉自己像是闯进了一本光怪陆离的画册里,每一步都踩得不那么真实。 然而,沈凌峰却对此视若无睹。 他一踏入主厅,脚步便微微一顿。 他的目光没有去看那些价值连城的古董字画,也没有理会周围恭敬侍立的下人,而是径直落在了房间东北角财位上的一尊半人多高的紫金葫芦。 那葫芦通体温润,紫中透金,表面还雕刻着“八仙过海”的繁复图样,一看便知是出自名家之手,价值不菲。在普通人眼中,这绝对是镇宅聚财的顶级风水宝物。 就连一旁不明所以的刘卫东,也被这葫芦的气派所吸引,暗自咋舌。 霍振华见沈凌峰的目光落点,脸上不禁露出一丝得意,正要上前介绍。 然而,他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绽放,就僵住了。 因为他看到,沈凌峰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动作,却让一直关注着他的霍振华和吕嘉盛心头猛地一跳,仿佛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小……小大师,这葫芦,是不是有什么问题?”霍振华小心翼翼地问道。 沈凌峰没有立刻回答,他那双清澈的眸子仿佛能看穿器物的表象,直抵其内在的“气”。 在旁人看不到的视野里,这尊所谓的“宝葫芦”,正呈现出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一缕比发丝还要纤细,却黑得令人心悸的阴煞之气,正从葫芦口袅袅升起,如同一条伺机而噬的黑色毒蛇,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汇聚于此的金色财气中。 这缕阴煞之气虽然微弱,却带着一种附骨之蛆般的阴毒。它并不直接破坏财气,而是像一滴墨汁滴入清水,缓慢地污染着整个财位上的气运。长此以往,住在这里的人轻则破财,重则家破人亡,绝无幸免。 更可怕的是,这缕阴煞之气的源头被葫芦本身浑厚的宝光和旺盛的香火气所掩盖,要不是“望气术”,沈凌峰也无法察觉。 更别说是其他风水师了,他们只会觉得此物是汇聚八方财气的无上妙品。 “霍叔叔,”沈凌峰终于开口了,“这个葫芦,请回来多久了?” 他的问题有些突兀,让霍振华和吕嘉盛都愣了一下。 回过神,霍振华连忙说道:“小大师,这葫芦,是半年前请回来的。正好是我五十岁的生日,一位南洋的朋友专程从一座古庙里求来,作为贺礼送我的。” 他急忙补充道:“那位朋友说,这葫芦是经过高僧开光的,供奉在庙里上百年,最是能镇宅聚财,保佑家宅平安。另外,我也找崔元庭崔大师看过了,崔大师也说,这葫芦宝光内敛,气韵天成,是百年难得一见的聚财法器,摆在这里,能保我霍家三代富贵!” 霍振华说这话时,目光不经意地瞥向了沈凌峰。 其实,崔元庭大师正是五年前沈凌峰为他们指点的“高人”。 当年,他们二人遵照嘱咐回到港岛,费尽周折,才终于在大屿山的一个偏僻村落里,寻到了这位大师的踪迹。 也正是靠着崔元庭这五年来的指点,他们的生意才能一路高歌猛进,有了今天的规模。可以说,崔元庭这个名字,早已是他们商业版图中的定海神针。 因此,当提及此人时,霍振华和吕嘉盛的脸上,不约而同地流露出深深的敬佩与信赖。 沈凌峰听到这个名字,眼神只是微微一闪。 他当然记得。 五年前之所以会向这二人推荐崔元庭,原因很简单——在他的前世,霍振华能成为名震世界的“船王”,其背后站着的,正是这位崔大师。 这在当年,几乎是一段人尽皆知的商业传奇。 可霍元庭终究只是凡人,没有“望气术”的他自然看不出这葫芦深藏于宝光之下的阴毒。 这并非崔元庭的过错,而是术法的局限。 传统的风水堪舆之术,讲究的是通过形、势、气、场来判断吉凶,如同中医的望、闻、问、切,凭的是经验和传承。 而沈凌峰的外挂——“望气术”,则是直接用ct扫描,一切病灶,无所遁形。 只是盯着那葫芦,脸上的敬佩和信赖也渐渐被一丝不安所取代。 他们太清楚眼前沈凌峰的本事了。 五年前,就是这个看起来还瘦瘦弱弱的孩子,一语道破了他们的船底出了问题,指点他们在港岛寻访霍大师,这才有了今日的辉煌。 这些年,崔元庭大师固然功不可没,但他们心里都有一杆秤,真正的“根”,是在眼前的“小大师”身上。 看到两人脸上那混合着崇敬信赖与紧张担忧的复杂神情,沈凌峰心中没有半点波澜。 前世的他,见多了这样的场面。 一个风水师想出名,往往都得踩着另一个风水师上位。 但他并不想这么做。 他要做的,不是证明崔元庭是错的,而是要解决眼前这个真正的问题。 偌大的客厅里,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那尊被无数人艳羡,被崔元庭大师盛赞的宝葫芦,在这一刻,竟在所有人眼中变得有些诡异起来。 终究是性格更急躁一些的吕嘉盛先沉不住气,他小心翼翼地向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什么:“小大师,可是……这葫芦有什么不妥?” 霍振华也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他宁愿相信自己听错了,也不愿相信崔元庭会看走眼。 就在这时,沈凌峰终于开口。 “霍大师,并没有看错。” “小大师,您这话是何意?” 霍振华和吕嘉盛彻底愣住了,面面相觑,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没看错?那小大师您刚才皱眉是什么意思? “这葫芦,”沈凌峰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那紫金葫芦的表面,“它的确是聚财的法器,底子很好,里面的香火气也养了上百年,纯正得很。” 他顿了顿,清澈的眸子看向两人,话锋陡然一转。 “只是,再好的一锅汤,如果滴进了一滴耗子药,这汤,还能喝吗?” 轰! 这个比喻,简单粗暴,却像一道惊雷在霍振华和吕嘉盛的脑海中炸响。两人瞬间脸色煞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耗子药! 这个词所代表的阴毒与致命,让他们不寒而栗! “小大师,您的意思是……这葫芦,是……是被人动了手脚?!”霍振华的声音都开始发颤了。 他不是没见过商场上的尔虞我诈,但这种牵涉到玄学手段的暗算,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让他从心底里感到恐惧。 “可以这么说。”沈凌峰平静地点了点头,“手法很高明,用葫芦本身的‘生气’作为遮掩,将那缕阴煞之气藏得极深。就像把毒药藏在蜜糖里,寻常人非但察觉不到,反而会因为尝到了甜头而放松警惕,等到毒发之时,早已病入膏肓,神仙……” “不可能!” 沈凌峰的话还没说完,就见大门“砰”的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个身穿唐装、面色倨傲的老者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老者约莫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下巴微微扬着,一双眼睛虽然不大,却精光四射,此刻正死死地盯着沈凌峰,眼神中充满了被冒犯的怒火。 “黄口小儿,一派胡言!” 来人正是崔元庭。 他显然是听见了几人的谈论,此刻脸色铁青,指着沈凌峰,声色俱厉:“霍老板,吕老板,这就是你们常常提起的那个“小大师”?我看不过是个信口雌黄、哗众取宠的江湖骗子!” 此话一出,霍振华和吕嘉盛的脸色顿时变得无比尴尬。 一个是他们多年来信任倚仗的风水大师,另一个是屡创奇迹、深不可测的“小大师”,两人当场对峙,这让他们夹在中间,如坐针毡。 第91章 一试便知 “崔大师,您先息怒,息怒……”霍振华连忙上前打圆场,“这里面可能……可能有什么误会。” “误会?”崔元庭冷哼一声,根本不看霍振华,一双利眼如同鹰隼般死死锁在沈凌峰身上,“我崔元庭断风水、鉴法器数十载,从未出过差错!这尊紫金宝葫芦,我亲自鉴定过,从里到外,都充满了纯正的百年香火愿力,乃是上上之品!你这小娃娃,毛都没长齐,懂什么叫法器?懂什么叫气运?不过是听了些江湖传闻,就敢在此信口开河,污蔑老夫的声誉!” 崔元庭越说越是激动,干瘦的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受了天大的侮辱。 霍振华急得额头冒汗,求助似的看向吕嘉盛。 吕嘉盛也是一脸为难,拉了拉崔元庭的袖子,劝道:“崔大师,您先消消气,小大师他年纪小,或许是看错了,咱们有话好好说……” “看错了?他这已经不是看错,是存心砸我的招牌!”崔元庭根本不领情,一把甩开吕嘉盛的手,厉声道:“今天,他要是不给我一个说法,这事没完!” 然而,面对崔元庭的雷霆之怒,沈凌峰却只是静静地站着,如同暴风雨中一株不摇的青松。 他既不辩解,也不动怒,只是淡然地看着对方,直到崔元庭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有些沙哑,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崔大师,您是前辈,您的眼力,晚辈自然不敢质疑。” 这话一出,崔元庭的脸色稍缓,以为这小子是怕了,准备服软。 哪知沈凌峰话锋一转,继续说道:“您说这葫芦有百年香火气,底子纯正,这没错。但这和我说的,它里面藏了一缕致命的阴煞,也并不冲突。” “你!”崔元庭刚缓和的脸色瞬间又涨成了猪肝色。 “言语之争,最是无益。”沈凌峰抬起小手,指向那紫金葫芦,“是非对错,一试便知。” “怎么试?”霍振华下意识地问道,他现在是真的一点主意都没有了。 沈凌峰看向他,平静地说道:“霍老板,可否寻一盆长势最旺盛的绿植来?比如,一盆吊兰,或者万年青。越有生机的,效果越明显。” 崔元庭一愣,随即发出一声嗤笑:“装神弄鬼!好!我倒要看看,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子,能玩出什么花样来!霍老板,去给他拿!若是试不出个所以然,今天你必须跪下给我磕头认错!” “好好好,我这就去!”霍振华如蒙大赦,他宁愿看两个神仙斗法,也不想再被夹在中间受煎熬了。 他连忙转身吩咐佣人去书房里搬他那盆最宝贝的君子兰。 很快,一个佣人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盆君子兰走了进来。 那君子兰叶片肥厚,油绿发亮,中间的花葶上正含着一串饱满的花苞,显然被照料得极好,充满了旺盛的生命力。 “小大师,您看这盆可以吗?”霍振华紧张地问。 沈凌峰点了点头:“可以。” 他走上前,对霍振华说:“劳烦霍老板,将这葫芦的盖子打开,把葫芦口对准这盆君子兰的花苞,不要接触,隔上一寸的距离即可。” “这……就这么简单?”霍振华有些难以置信。 “大道至简。”沈凌峰淡淡地回了三个字。 一旁的崔元庭双手抱胸,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讽,等着看沈凌峰出丑。 霍振华深吸一口气,依言照做。他颤抖着手,小心地拔开紫金葫芦的木塞,然后将那黑洞洞的葫芦口,缓缓移向了君子兰最顶端那几粒即将绽放的花苞。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那盆花。 一秒,两秒,三秒…… 君子兰没有任何变化。 崔元庭嘴角的冷笑越来越大,正要开口嘲讽。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只见那盆君子兰最顶端,正对着葫芦口的那几粒饱满花苞,竟然慢慢地开始变黄,甚至有枯萎的迹象。 “这……这……” 霍振华的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惊恐,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盆心爱的君子兰,仿佛看到了什么鬼魅。 那不是幻觉! 所有人都亲眼目睹了这违背常理的一幕。 那枯萎的速度快得惊人,就像一段被快进了的生命凋零的影像。 原本饱满欲滴的花苞,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就变得干瘪、焦黄,仿佛被烈日暴晒了七天七夜,彻底失去了所有生命力。 甚至,那股死寂的气息还在向下蔓延,离葫芦口最近的那片肥厚叶子,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边缘微微卷曲,透出一股病态的灰败。 “哐当!” 一声脆响,霍振华再也拿捏不住,手中的紫金葫芦掉落在大理石的地板上。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跌坐在沙发上,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 “妖……妖法!你……你对这葫芦做了什么手脚!”崔元庭的反应比霍振华还要激烈,他指着沈凌峰,声音因为恐惧和愤怒而变得尖利刺耳。 他混迹此道几十年,见过怪事,也懂些门道,但如此直观、如此霸道的“夺生气”的场面,他也是头一回见!这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他下意识地将其归咎于某种他不知道的邪门骗术。 然而,他的指控在此刻显得苍白无力。 在场的人都不是傻子,沈凌峰从头到尾都站在原地,连手指头都没动一下,只是动了动嘴皮子。 反倒是那葫芦,真真切切地展现出了它恐怖的一面。 沈凌峰没有理会崔元庭的失态,他弯下腰,捡起地毯上的紫金葫芦,从容地将木塞重新盖好。 自从葫芦嘴离开后,君子兰的枯萎也停止了蔓延,但那几枚已经死去花苞,却再也无法复原。 他将葫芦递还给已经呆若木鸡的霍振华,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霍叔叔,现在您明白了吗?” “这葫芦本是聚财法器,只不过有人在里面动了手脚。如果我没猜出的话,这葫芦里应该藏着一根用百年阴沉木削成的‘断脉钉’。” 断脉钉! 这三个字一出口,霍振华还一脸茫然,旁边的崔元庭却是如遭雷击,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比霍振华还要难看,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看着沈凌峰的眼神充满了惊骇与不可思议。 “你……你怎么会知道……”他喃喃自语,声音都在发颤。 行里人都知道,法器有正有煞。 这“断脉钉”便是煞器中最为阴损歹毒的一种! 它本身不具备强大的煞气,但却像一个黑洞的奇点,能将一切生气、运气、财气强行扭曲、截断,慢慢转化成阴煞之气! 将如此恶毒的东西藏在聚财的紫金葫芦里,布下此局的人,其心可诛! “它吸的不是君子兰的生气,”沈凌峰没有理会崔元庭,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面无人色的霍振华,一字一句地说道:“或者说,不只是君子兰的生气。它真正要断的,是霍叔叔你的气运、你的财脉,乃至……你的命脉。” 轰! 霍振华只觉得脑子里一声巨响,整个人都懵了。 他瞬间想通了所有关节。 难怪自从半年前得了这个葫芦之后,他表面上风光依旧,实际上生意却处处碰壁,好几个谈妥的合同莫名其妙就黄了,身体也开始小病不断,精神日渐萎靡,夜里更是噩梦连连! 他原以为是自己年岁大了,商场操劳所致,还请了崔元庭来看过风水,结果也只是不痛不痒地调整了几处摆设。 现在想来,这哪里是时运不济,分明是有人在背后用这阴毒的手段,要置他于死地! “这……怎么可能?”霍振华喃喃自语,脸色惨白如纸,“程林,他……他为什么要这么害我?!”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他的牙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不敢置信的痛苦和彻骨的寒意。 多年的商场伙伴,两家的交情甚至可以追溯到父辈,他怎么也想不到,那个平日里笑脸相迎,一口一个“霍大哥”的程林,会用如此阴毒的手段来对付自己! “妈的,是他?!”吕嘉盛一拳砸在旁边的红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双目赤红地怒吼道,“我就说那个王八蛋前段时间怎么那么殷勤,又是请吃饭又是送重礼!老霍,我当时还提醒过你,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霍振华颓然地跌坐在沙发上,脸色灰败,嘴唇哆嗦着:“他说……这是他特意去南洋从一座古庙里求来的开光法器,能保我财运亨通,更上一层楼……我……我竟然信了……” 几十年的交情,在巨大的利益和恶毒的算计面前,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第92章 震惊的崔元庭 刘卫东早已看得目瞪口呆了,不管是君子兰莫名的枯萎,还是这匪夷所思的“断脉钉”,都彻底颠覆了他几十年来建立的唯物主义世界观。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听天方夜谭,可霍振华和吕嘉盛那痛苦与愤怒的表情,崔元庭那煞白的脸色,却又是如此真实,让他不得不信。 “小……小大师!” 霍振华猛地从沙发上挣扎着站了起来,几步冲到沈凌峰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急切地问道:“我……我该怎么做,是不是要把这葫芦给扔了?” “扔?!为什么要扔?”沈凌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这下,霍振华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松开了紧抓着沈凌峰胳膊的手,满脸茫然:“不……不扔?这东西……它不是在害我吗?” 他现在看那紫金葫芦,就像在看一条盘踞在家里的毒蛇,恨不得立刻将其挫骨扬灰。 “霍叔叔,你要搞清楚一件事。”沈凌峰走到红木茶几旁,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那紫金葫芦的表面,发出“咚咚”的清脆声响,“害你的,是里面的‘断脉钉’,不是这个葫芦。”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说起来,这个紫金葫芦本身,可是个难得一见的风水法器。它材质上乘,器形饱满圆润,纳气口小,肚量大,天生就是个聚财聚气的绝佳载体。害你的人,心思歹毒,眼光却不差。” “那……那,小大师,您的意思是?”吕嘉盛性子急,忍不住追问道。 “很简单。”沈凌峰的手指从葫芦上移开,转向众人,“把‘断脉钉’去掉不就行了?” “把里面的钉子取出来?!”霍振华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对对对!取出来!小大师,你快动手,把它取出来!” 吕嘉盛也在一旁附和:“没错!取出来,然后我们拿着这钉子去找姓程的王八蛋算账!看他怎么说!” 刘卫东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他虽然听得云里雾里,但也明白了大概。这葫芦是好的,里面的钉子是坏的。只要把坏东西拿出来,一切就都解决了。 然而,面对众人期盼的目光,沈凌峰却缓缓摇了摇头。 他没有看霍振华,也没有看吕嘉盛,而是将目光投向了从刚才起就一直沉默不语,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崔元庭。 “霍叔叔,这事急不得。”沈凌峰的语气十分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而且,‘断脉钉’这种阴损之物,取出的过程必须小心谨慎,不能有丝毫差错。否则煞气外泄,轻则沾染上的人霉运缠身,重则……恐怕会有血光之灾。”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听在霍振华等人耳朵里,却不亚于平地惊雷。 几人脸上的兴奋和激动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忌惮和后怕。他们这才意识到,自己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这……这么严重?”霍振华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所以,”沈凌峰的目光依旧锁在崔元庭身上,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这种专业的事情,还是得请专业的人来做。崔前辈浸淫此道数十年,经验老道,由他来主手,才是万全之策。我年纪轻,道行浅,在旁边给崔前辈打打下手,学习学习经验,就足够了。”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霍振华和吕嘉盛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问号。 让崔元庭来?他刚才不是还看走了眼吗?这小大师到底是什么意思? 而最震惊的,莫过于崔元庭本人。 他本以为自己今天这张老脸已经丢尽了,在这行里几十年积攒下的名声,算是彻底毁于一旦。 从沈凌峰点破“断脉钉”的那一刻起,他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连头都快埋到胸口了。他甚至已经做好了灰溜溜滚出去的准备。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年纪轻轻,却有着通天本事的少年,竟然会在这个时候,把天大的面子和台阶递到了自己脚下。 由他主手? 崔元庭心里清楚得很,别说主手了,他现在连这“断脉钉”该如何安全取出,都毫无头绪!这少年分明就是在把功劳硬塞给自己! 为什么? 他到底图什么? 无数个念头在崔元庭的脑海中翻腾,他猛地抬头,看向沈凌峰。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充满了困惑、不解,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感激。 沈凌峰迎着他的目光,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清澈而坦然。 这一下,崔元庭反而有些不知所措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承认自己不行?那刚刚递过来的台阶就白费了。硬着头皮接下?万一搞砸了,那后果…… “小大师说得对!”还是霍振华先反应了过来。 他虽然不明白沈凌峰的用意,但他明白一件事——必须无条件相信小大师。既然他说让崔元庭来,那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随即,他对着崔元庭拱了拱手,说道:“崔大师,这事,就拜托您了!事成之后,我必有重谢。” 吕嘉盛虽然还有些不解,但见霍振华都这么说了,也只好把话咽了回去,只是闷闷地哼了一声。 崔元庭被架在半空中,上也不是,下也不是,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就在这时,沈凌峰又开口了。 “霍叔叔,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取钉的过程不能受到任何打扰。”他说着,抱起了那个沉甸甸的紫金葫芦,“麻烦你安排一间安静的房间,我和崔前辈进去处理。你们在外面等着就好。” “好好好!没问题!”霍振华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哈腰,“书房!去我的书房,那里最安静,绝对没人打扰!我这就带你们过去!” 说罢,他亲自在前面引路,态度恭敬到了极点。 沈凌峰抱着葫芦,跟在后面,路过崔元庭身边时,他脚步微顿,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了一句:“崔前辈,请吧。” 崔元庭浑身一震,再次看向沈凌峰。 少年已经转过头去,只留给他一个清瘦的背影。 可就是这个背影,在崔元庭眼中,却变得无比高深莫测。 他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把所有的疑问都压回了肚子里,默默地跟了上去。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今天这趟浑水,他是非蹚不可了。 ………… 书房的门“咔哒”一声被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音。 霍振华的书房装修得古色古香,一水的红木家具,墙上挂着名家字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和檀香味。 沈凌峰将紫金葫芦小心翼翼地放在宽大的书桌上,然后转身,好整以暇地看着跟进来的崔元庭。 此时的崔元庭,再也没有了在外人面前的仙风道骨。他佝偻着背,满脸的颓然和困惑,像一个斗败了的公鸡。 “你……你,你到底想做什么?” 沉默了半晌,崔元庭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声音沙哑干涩。 他实在想不通。 这个少年明明可以独占所有功劳,可以踩着自己,在港岛风水界一举成名。可他为什么要把这份天大的功劳,分一半,甚至是一大半给自己这个已经颜面扫地的老头子? 这不合常理! 事出反常必有妖。 崔元庭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深知“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个道理。 沈凌峰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平和,却仿佛能洞穿人心。 “前辈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能认出‘断脉钉’,不想知道我为什么有把握能取出它吗?”沈凌峰反问道。 崔元庭心头一凛。 这正是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断脉钉”这种东西,极其隐秘,只在一些古老的风水秘本中才有零星记载。 他自己也只是年轻时听师父偶然提起过,从未亲眼见过。 若不是今天被这少年点破,他恐怕到死都不知道这葫芦里藏着如此阴损的东西。 而这个少年,看起来也不过十七八岁,却能一眼道破天机,这份眼力和见识,简直骇人听闻! “你……”崔元庭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开口,“你究竟是何人门下?” 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解释。或许,这少年是某个隐世高人门下的弟子,出来历练的。 沈凌峰笑了笑,没有回答,而是伸手指了指崔元庭的腰间。 “前辈腰上这块玉牌,质地温润,包浆厚重,想必是佩戴多年了吧?” 崔元庭下意识地伸手捂住了腰间。 那里挂着一块毫不起眼的玉牌。玉牌并非什么名贵的美玉,只是最普通的蓝田玉,颜色泛着淡淡的青白。上面没有龙飞凤舞的精美纹饰,只是用最古朴的刀法,简简单单地刻着一个篆体的“钦”字。 这是他的师门信物,也是他内心深处最隐秘的念想。 自从师门败落,他跟着师父远走他乡,这块玉牌就是他对师门最后的念想,也是他身份最后的证明。 “你怎么会……”崔元庭的声音都在发颤,看沈凌峰的眼神,已经从惊疑变成了惊骇。 这块玉牌他佩戴了几十年,对方怎么会一眼就注意到,还精准地点破了它的来历? 第93章 崔师兄 沈凌峰没有卖关子,只是用一种带着几分缅怀的语气,轻声念道: “仰以观天,钦若昊天。” 轰! 这短短八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崔元庭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这是“仰钦观”主殿里那副已经腐朽的楹联! 自从当年他随师父南下避祸,辗转来到港岛,已经有整整十多年没有听人提起过这八个字了。 这八个字,就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猛地插进了他记忆最深处的锁孔,然后狠狠一拧! 那些被他刻意尘封的,关于上海那座破败道观的记忆,如同开闸的洪水,汹涌而出。 儿时的嬉闹,师父的教诲,师兄弟们的音容笑貌……一幕幕,一帧帧,都在他眼前飞速闪过。 他眼眶瞬间红了,浑浊的老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你……你……”崔元庭指着沈凌峰,嘴唇哆嗦着,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沈凌峰往前走了两步,目光灼灼地盯着崔元庭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猜,这玉牌的反面,应该还刻着一个‘仰’字,对吗?崔前辈。” 轰隆! 这话如同九天惊雷,在崔元庭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呆呆地站在原地,眼中充满了极致的震惊和不敢置信。 “你……你到底是谁?!”崔元庭的声音都在发颤,他死死地攥着玉牌,手背上青筋暴起。 沈凌峰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缓缓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同样是一块玉牌。 同样的蓝田玉质地,同样的古朴刀法,同样的大小和形状。 玉牌的正面,同样刻着一个“钦”字。 沈凌峰将玉牌翻了过来,反面,赫然也是一个“仰”字! 当两块玉牌并排出现在空气中时,崔元庭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激动,猛地从心底涌上喉头。他看着沈凌峰,嘴唇翕动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你是……” “仰钦观,沈凌峰,家师陈玄机。”沈凌峰收起玉牌,对着崔元庭,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道家的稽首礼。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崔元庭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少年,看着他身上那件半旧的中山装,看着他那张年轻却沉静得可怕的脸。 “陈……玄机……掌门师伯,那你就是……我的……小师弟?” 崔元庭几乎是梦呓般地吐出这几个字,浑浊的眼泪再也抑制不住,顺着脸颊上的皱纹滚滚而下。 一声“小师弟”,跨越了十多年的峥嵘岁月,跨越了千山万水的阻隔,带着无尽的辛酸与激动,重重地砸在了沈凌峰的心头。 尽管内里是个成年人的灵魂,但此刻,沈凌峰的眼眶也不由得微微泛红。 他能感受到,崔元庭这声呼唤里蕴含的,是离散多年的亲人终于重逢的狂喜,是对故土和师门最深沉的眷恋。 “崔师兄。”沈凌峰再次稽首,声音沉稳而有力。 “哎!哎!我师父是柳玄觉,是你的三师叔!”崔元庭连应两声,一把抓住沈凌峰的胳膊,那力道之大,几乎要将他的骨头捏碎。他上下打量着沈凌峰,像是要将他的模样刻进骨子里,“对了,我记得我和师父离开仰钦观的时候,师伯座下只有小石头一个徒弟,你是……什么时候入门的?” 沈凌峰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地回答道:“崔师兄你和师叔下山之后,师父又陆续收了我们三个。大师兄还是陈石头,我上面还有二师兄赵书文,三师兄孙阿四。我行四,是师父最小的徒弟。” 他每说出一个名字,崔元庭的眼神就闪动一下,似乎在脑海中努力勾勒着这些素未谋面的师兄弟的模样。 “赵书文……孙阿四……”他喃喃地念着,随即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强烈的光芒,那光芒里混杂着期待、恐惧和近乡情怯的复杂情绪,“那……那师伯他……他老人家身体可还好?还有石头,他……他们现在都怎么样了?” 沈凌峰沉默了片刻,垂下了眼帘,声音也随之低沉了下去。 “五年前,仰钦观被收归公有,成了仓库,我们都被赶了出来。师父云游四方,二师兄和三师兄也各自寻生路去了……” 他把这些年发生的事,简明扼要地说了出来。 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渲染悲伤,只是用一种近乎于陈述事实的平静口吻,将仰钦观的破败、师门的离散,像一幅褪色的画卷,缓缓在崔元庭面前展开。 “果然如此,果然如此。我师父他算的没错……” 崔元庭松开抓住沈凌峰的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浑身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颓然地靠在了身后的墙壁上。 “当年,他就算出了大势难违,人力有时而穷啊……”他的声音嘶哑,充满了宿命般的无力感,“我记得当时,掌门师伯把自己关在屋子整整两天。出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让我师父和其他几个师伯师叔,各自带着徒弟离开,这样也算是给仰钦观一脉留下几分香火,不至于断了传承。”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深深的悲凉,仿佛又回到了十多年前那个风雨飘摇的夜晚。 “临走时,我师父他们还劝掌门师伯一起走,可师伯他……他说,树有根,水有源,仰钦观就是我们的根。根要是拔了,飘到哪儿都是无萍之末。你们走,是为存续。我留下,是为守根。” 沈凌峰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他能想象得到,师父陈玄机做出那个决定时,内心是何等的悲壮与决绝。 那个看似认命、对一切都提不起劲的老道士,骨子里却有着最执拗的坚守。 他守的不单单是他认为已经断绝的沪渎龙脉,更是“仰钦观”这三个字所代表的传承与归属。 “那三师叔和五师叔他们……现在何处?”沈凌峰轻声问道,打破了这沉重的寂静。 崔元庭闻言,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我师父和五师叔……唉,说来话长。” 他摆了摆手,示意沈凌峰到旁边的沙发坐下,自己却依旧靠着墙,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将那段沉重的记忆说出口。 “当年从仰钦观离开后,我们的目的地,原本不是港岛。”崔元庭的目光投向窗外,维多利亚港的夜景璀璨如星河,但在他眼中,却只倒映出十多年前那个风雨飘摇的码头。 “当时,我师父他老人家已经算出仰钦观将遭大劫,唯有去南洋狮城,才能避开此劫,为我派留下真正的香火。” 狮城。 沈凌峰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 他前世也和南洋一带的玄门中人有所交往,那里华人聚集,宗族势力庞大,各种术法传承盘根错节,确实是个能让玄门中人落地生根的地方。 三师叔柳玄觉,果然是深谋远虑。 “我们和五师叔洪玄明师徒是一起走的。”崔元庭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暖意,似乎想起了那位性如烈火的师叔,“本来一切都很顺利。可船一到港岛,师父他……就倒下了。” “病了?”沈凌峰问。 “是病,也不是病。”崔元庭苦笑,脸上满是无力感,“你我都是玄门中人,应该明白,窥探天机,是要付出代价的。师父为了给仰钦观在南洋寻觅一条生路,耗费了太多心血,早已是油尽灯枯之相。离乡的愁绪,加上一路的风浪,彻底引爆了他体内的暗疾。用他的话说,就是‘气机外泄,神仙难救’。” 沈凌峰的心沉了下去。 气机外泄,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那就像一个扎了无数个小孔的皮球,无论怎么打气,也只会漏得更快。那是生命本源的流逝,非药石可医。 崔元庭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当时我们身上的钱不多,港岛的西医又贵得吓人。师父他躺在床上,连动一下都难。五师叔是个急脾气,他说不能坐以待毙。我们商量好了,由他带着两个师弟先去狮城,按照师父之前规划好的路线,去那边打前站,联系当地的同道,安顿下来后,立刻拍电报给我们。” “他这一走……就再也没了音讯。”崔元庭的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充满了被岁月磨平的怨与惑。 “我们等。在九龙租了个小阁楼,每天都去邮局问。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他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数着,仿佛在计算那些被绝望浸透的日子,“我们带来的钱很快就花光了。为了给师父买药,我把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当了……” 他的眼神空洞,似乎又看到了当铺朝奉那张冷漠的脸。 第94章 我们是同门 “后来,实在没办法,我们连九龙的阁楼也住不起了。我背着师父,一路问,一路走,最后流落到了大屿山的一个村子里。那里不要租金,只要肯干活,就能有口饭吃,有个能遮风挡雨的破棚子住。” 从繁华的港岛,到偏僻的离岛农村。 这其中的落差,足以压垮任何一个心怀壮志的人。 “那五年……”崔元庭自嘲地笑了笑,笑容比哭还难看,“师父的病时好时坏,就像一盏在风里摇晃的油灯,随时都可能灭掉。我一边要照顾他,一边还要去地里帮人种田。” 沈凌峰静静听着,他能想象崔元庭一个人,在异乡,背负着重病的师父,断了和同门的联系,那种孤立无援的绝望。 “师父他……清醒的时候,总跟我说对不起我,说他算错了一步,把我带进了死胡同。”崔元庭的眼眶红了,“可我知道,他没错。错的是这个世道,是我们的命。” “六年前,也是这样一个下着雨的晚上。师父把我叫到床前,他的精神头忽然变得很好,还让我给他梳了头,换上了我们仰钦观的道袍。他抓住我的手,跟我说,‘元庭啊,师父要去找你师祖爷了。’他说,‘别回去了,国内大势已定。也别去找你五师叔了,他……或许有他的缘法。’” “他还说,‘你就守着,守在这港岛。此地虽是弹丸,却是潜龙在渊。将来,或有转机。’” 崔元庭的声音哽咽了。“说完这些话,他就走了。我甚至……都凑不齐一副像样的棺材。”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墙上的老式摆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像是在为那段逝去的岁月无情地计数。 沈凌峰看着眼前这个师兄。 他前世只听过“船王御用风水师崔元庭”的赫赫威名,传说他点石成金,能改人天命,是港岛上流社会人人追捧的座上宾。 谁能想到,这位日后叱咤风云的崔大师,有过如此不堪回首的过去? 原来,他不是凭空冒出来的。 他的一切,都源于仰钦观,源于那个在绝望中依旧为他算尽最后一卦的师父,柳玄觉。 “师父走了,仰钦观也回不去了,五师叔也断了联系。我在这世上,跟个孤魂野鬼没什么两样。”崔元庭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中积郁多年的沉闷都吐出来,“心灰意冷,真的心灰意冷。我觉得,或许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他不再是那个在霍家众人面前谈笑风生、指点江山的大师。 此刻,他只是一个失去了所有支柱,在黑暗中独自舔舐伤口的独狼。 沈凌峰的心中五味杂陈。 他为这位素未谋面的师兄感到悲伤,也为世事的无常与命运的诡谲感到震撼。 前世的传奇人物,今生落魄潦倒的师兄,这两个截然不同的形象在他脑海中重叠,带来一种荒诞而又真实的感觉。 “五年前,村里的人告诉我,有人在找我。” 崔元庭的思绪陷入了回忆。 那段日子,是他人生中最黑暗的谷底。 师父走了,他就像断了线的风筝,飘零在这座孤岛上,看不到半点光。 他甚至想过,干脆找一棵歪脖子树,了结这无望的一生。 可他终究没那么做。 师父临终前的嘱托,像一根看不见的绳索,拴着他最后一口气。 “守着,守在这港岛。此地虽是弹丸,却是潜龙在渊。” 潜龙? 崔元庭当时只觉得可笑。 那时他自己就是一条搁浅在烂泥里的死鱼,哪还指望什么潜龙? 直到那个下着瓢泼大雨的午后。 两个穿着笔挺西装的男人,坐着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他那间四面漏风的破棚子前。 为首的男人叫霍振华,另一个叫吕嘉盛。 “他们说,是在上海受了一位‘小大师’的指点,专程来我看风水的。” 崔元庭的眼神里带着一丝迷惘,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改变他一生的雨天。 “我当时觉得他们是疯子,或者就是骗子。上海?在上海,我师父或许还有些名气,可我一个还没出师的默默无名之辈,怎么会有人专程来找我,更别说还是在港岛。” 崔元庭的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我当时就想把他们赶出去。可那个叫霍振华的,态度却极为诚恳。他说最近他诸事不顺,恳请我替他看看风水,不管成不成,都会给我一笔丰厚的酬金。” “那时,我的确也是缺钱,于是就答应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认命的意味,“死马当活马医吧,我对自己说。就算是个骗局,我一个烂命一条的孤魂野鬼,他们又能骗我什么呢?无非就是白跑一趟。” “谁知道,我凭着从师父那学得那三脚猫的功夫,竟然真的混出了些门道。在我给他们勘定了风水之后,他们两人的事业也愈发顺风顺水起来。借此一事,我成为了港岛富豪圈里的座上宾,人人都尊称我一声‘崔大师’。” “我一直想不通,那个远在上海的‘小大师’,怎么会知道我这么一个流落港岛的丧家之犬。”他眼神复杂地盯着眼前这个年纪轻轻,却仿佛承载了无数秘密的小师弟,“万万没想到,霍老板口中的‘小大师’竟然就是小师弟你。看来你已经尽得咱们仰钦观的真传。” 沈凌峰没有说话,毕竟他有外挂的事,是没法跟人说的,既然崔元庭已经自己寻了一个最合理的解释,沈凌峰自然不会去戳破。 有些事,误会比真相更好用。 良久,崔元庭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释然,有感慨,更有无尽的感激。 他站起身,郑重地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唐装,然后对着沈凌峰,深深地鞠了一躬。 “师弟在上,请受师兄一拜。若非当年师弟隔空指点,或许,这世上早已没有崔元庭这个人了。” 沈凌峰身子往旁边一侧,避开了这一拜。 “师兄不必如此,我们是同门。” ………… 书房门外,霍振华、吕嘉盛,以及刘卫东正焦急地等待着。 眼见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吕嘉盛低声问道,“老霍,这都快一个小时了,你说崔大师和小大师会不会在里面……” 他没把话说完,但那点未尽之意,除了刘卫东之外,在场的人都懂。 一个是在港岛声名鹊起,被无数富豪奉为座上宾的风水大师。 另一个,是神秘莫测,从上海来的“小大师”。 一岛不容二仙。 吕嘉盛的掌心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 当年,他和霍振华一起在上海得了沈凌峰的指点,这才回港岛找到的崔元庭崔大师。 可这几年,是崔大师给他们指点了风水,让他们两人扶摇直上,才有了今天的局面。 可若是两位大师起了冲突……他们这些夹在中间的人,该如何自处? 帮崔大师?那是忘恩。 帮小大师?那是负义。 无论怎么选,都是个天大的麻烦。 他忍不住又挪了挪步子,侧耳想听听里面的动静。 可这书房的红木门厚重得很,隔音效果好得让他心焦。 “慌什么?”霍振华倒是显得镇定许多,他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自己的大腿,“你觉得,能指点我来找崔大师的人,会是简单角色?” 霍振华心里有他自己的一杆秤。 当年的“小大师”还只是个稚童,隔着千里之外,就能断定他命中有劫,并指出崔元庭是他的贵人。 这份能耐,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 如今时隔多年,小大师亲自驾临,一眼就看出了连崔大师都没看出的问题,那得是何等通天的手段? 三人之中,最煎熬的莫过于刘卫东。 他不像霍吕二人是商界巨擘,见惯了大风大浪。 他只是上海造船厂的副厂长,从小就生活在一个唯物主义的世界里。 他的世界,是由钢铁、煤炭、高炉和生产指标构成的。 他所信奉的,是墙上“人定胜天”的标语,是技术员手中的计算尺,是工人们震天的劳动号子。 风水?气运? 这些词汇以前对他来说,比资本主义还要虚无缥缈。 可现在,他却身处港岛富人区的一座豪宅里,身边坐着两位跺跺脚就能让港岛金融界抖三抖的巨富,而他们所有人,都在为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的理由而紧张。 小峰,崔大师…… 他甚至觉得有些荒谬。 就在吕嘉盛将耳朵贴到门上的时候,“吱呀”一声,厚重的木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呼吸都仿佛停滞了一瞬。 开门的是崔元庭。 吕嘉盛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飞快地扫视着崔大师的脸色,试图从中解读出一些信息。 可崔元庭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 紧接着,沈凌峰从崔元庭身后走了出来,只见他一手抱着那个紫金葫芦,另一只手上拿着一个木盒。 霍振华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指着紫金葫芦,试探性地问道:“崔大师,小沈先生,这东西……好了?” “幸不辱命!”沈凌峰看了一眼崔元庭,晃了晃手上的木盒,笑着说道,“崔前辈术法高深,不费吹灰之力就把这‘断脉钉’从给取了出来,并将上面的阴煞之气也化解了。此等手段,让小子大开眼界,佩服不已。” 此话一出,吕嘉盛和霍振华悬着的心,总算是落回了肚子里。 他们最担心的“神仙打架”的场面没有出现,虽然他们不明白小大师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他们是何等精明的人,一瞬间就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小大师这是在给崔大师留面子! 也是在给他们留面子! 霍振华心中对沈凌峰的评价,瞬间又拔高了几个层次。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术法高深了,这份洞察人心、处理事情滴水不漏的手段,才是真正的大师风范。 崔元庭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他摆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沈小友说笑了。若不是小友你一眼看破这葫芦里的玄机,差点让老夫我犯了大错。小友若有空闲,可来我家一叙,老夫定当扫榻相迎。” 第95章 半岛酒店 半岛酒店,并非仅仅是一座建筑,它是一个象征,一个时代的坐标。 自它落成以来,这座被誉为“远东贵妇”的宏伟建筑,就矗立在九龙半岛的尖端,静静地凝视着维多利亚港的潮起潮落。 它的建筑风格融合了典雅的欧洲新古典主义与殖民地风情,“h”型的布局庄重而舒展,通体洁白的外墙在南国的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一位身着白裙的骄傲女王。 酒店门前,那一排排墨绿色的劳斯莱斯,是它独有的仪仗,无声地宣告着入住者的尊贵身份。 对于生活在这座城市的人来说,半岛酒店是财富与权力的代名词,是富豪与权贵下榻的行宫。 而对于那些挣扎求生的普通人而言,它则是另一个世界的光,遥远,璀璨,却又触不可及。 它的周围,是整个港岛最繁华的所在,弥敦道的车水马龙与霓虹灯火彻夜不熄,天星小轮的汽笛声连接着九龙与港岛的脉搏,空气中弥漫着海水、尾气和高级香水混合在一起的,属于资本都市的独特气息。 当霍府的那辆黑色劳斯莱斯停在半岛酒店门前时,刘卫东整个人还是懵的。 晚宴上的菜肴是什么味道,霍振华、吕嘉盛,以及崔大师后来又说了些什么,他几乎全忘了。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荡的只有那个紫金葫芦,那枚诡异的“断脉钉”,以及沈凌峰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平静的眼睛。 他从小接受的教育,他几十年建立起来的世界观,在今天下午被彻底击碎,又在晚宴上被那些他从未想象过的奢华生活碾成了齑粉。 他感觉自己像个木偶,麻木地被穿着墨绿色制服的门童拉开车门,麻木地跟在沈凌峰身后,走上那几级光洁如镜的石阶。 一步踏入酒店大堂,一股混合着花香与香水味的冷气扑面而来,让他混沌的大脑有了一丝短暂的清醒,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层次的眩晕。 高耸的穹顶,巨大的罗马柱,璀璨的水晶吊灯将整个大堂照得如同白昼。地面铺着厚厚的、可以吞噬掉一切声音的暗红色地毯,不远处传来悠扬的钢琴声。 穿着笔挺西装、金发碧眼的洋人,和身着华美旗袍的贵妇们低声谈笑,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从容与优雅。 这里的一切,都与他所熟悉的世界格格不入。 他的世界,是属于钢铁、煤炭和生产指标的,空气中永远弥漫着机油和汗水的味道,耳边永远是机器的轰鸣和震天的劳动号子。 而这里,精致,奢靡,安静得仿佛另一个时空。 脑海中“抓革命,促生产……”、“人定胜天”的标语,在这里似乎成了一个笑话。 刘卫东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感觉自己不是在走路,而是在一片虚无中漂浮。 这一天发生的所有事,都像一场荒诞离奇的梦。 而他,就是这个梦里最不知所措的闯入者。 “哎哟,这半岛酒店,什么时候也能什么阿猫阿狗都进来了?” 刺耳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傲慢。 刘卫东猛地一颤,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从那种漂浮的虚无感中惊醒过来,下意识地顺着声音看去。 只见那是个三十岁不到的年轻人,一身纯白的西装在水晶灯下白得晃眼,仿佛生怕别人看不见他。 他的头发用发油梳得一丝不苟,油光锃亮,苍蝇落上去都能劈叉。他一只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则毫不避讳地搂着一个身穿高开衩旗袍的女人。 “阿玲,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如今这香江啊,真是龙蛇混杂。”年轻男人撇了撇嘴,对怀里的女人说道,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楚,“这种土里土气的家伙,是怎么混进来的?难道说,是在那边吃不上饭了,跑来港岛要饭来了? 这话引得周围一些宾客侧目。他怀里的女人也跟着“噗嗤”一声笑出来,看向沈凌峰二人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嫌弃。 刘卫东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一股巨大的屈辱感涌上心头。 他身上那件半旧的中山装,在这金碧辉煌的环境里,确实像个异类。他紧紧攥住拳头,骨节发白,嘴巴张了张,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在这里,他连开口的底气都没有。 然而,身前的沈凌峰却对那刺耳的嘲讽充耳不闻,他头也没回,径直走到前台,平静地对接待员说道:“您好,我叫沈凌峰,霍振华先生帮我预定了房间,麻烦您查一下。” “霍振华?!阿玲,你看看,你看看,这个大陆仔竟然还知道拿着霍先生的名头来招摇撞骗?”那白西装的年轻人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前俯后仰地笑起来,“大陆仔,你怎么不索性说是港督帮你预定的?” 他笑得愈发张狂,搂着女伴的手臂收紧,那女人娇媚地依偎在他怀里,发出几声轻笑,像是在给他助威,“接下来你是不是还要说,太平绅士还会请你们喝下午茶!哈哈……哈哈哈!” 周围传来了压抑的窃笑声。 那些衣着光鲜的宾客们,虽然没有像白西装一样出言不逊,但投向这边的目光里,也充满了看好戏的意味。 在这个年代,大陆与港岛,几乎是两个完全隔绝的世界。 在他们的认知里,那边过来的人,要么是偷渡来的穷亲戚,要么就是像刘卫东这样,浑身带着一股洗不掉的土气与格格不入的局促。 至于霍振华……那是什么人物?港岛真正的顶层大亨,跺跺脚整个股市都要抖三抖的存在。 他的名字,从一个看起来像是从大陆来的、十七八岁的少年嘴里说出来,本身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可沈凌峰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他们目瞪口呆。 “太平绅士想请我喝茶,那还得看我有没有时间。毕竟,我沈凌峰的时间,可比他们的面子要值钱多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 前一秒还在此起彼伏的窃笑声戛然而止。那些以看好戏的姿态远远观望的宾客们,脸上的表情都僵住了。他们面面相觑,眼神里充满了荒谬与错愕。 这小子……是疯了吗? 太平绅士那可是港督亲自委任的,是这座城市里最有声望、最有地位的一批人。他们的面子,在港岛这片地界上,比黄金还硬。 可眼前这个穿着半旧中山装,看起来土里土气的大陆少年,竟然说……他的时间比太平绅士的面子还值钱? 这已经不是狂妄了,这是无知者无畏的疯言疯语! “哈哈……哈哈哈哈!” 短暂的死寂之后,那白西装年轻人爆发出了一阵更加夸张的笑声,笑得前俯后仰,连眼泪都快出来了。 “阿玲,你听见没?你听见没!这个大陆仔,脑子是不是在偷渡过海的时候进水了?哈哈哈!不行了,我要笑死了!” 他怀里的女人也咯咯地笑得花枝乱颤,看沈凌峰的眼神就像是看个白痴。 周围那些原本只是窃笑的宾客,此刻也毫不掩饰地放声大笑起来。 在他们眼中,这个穿着旧中山装的少年,简直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丑,自不量力到了极点。 刘卫东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感觉脸上火辣辣的疼,仿佛那些嘲笑声不是冲着沈凌峰去的,而是直接打在他的脸上。他紧紧地攥着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他知道沈凌峰不是一个会说大话的人,在上海的时候,他就总能做出一些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 可这里是港岛啊!是半岛酒店!不是在上海! 这些衣着光鲜的富豪,眼前的这个嚣张跋扈的张公子,和他们在国内遇到的人根本就不样。 “小峰,别……别说了……”刘卫东忍不住低声提醒道,他拉了拉沈凌峰的衣角,生怕他再说出什么惊人之语,惹来更大的麻烦。 他可不想看到,小峰因为一句“玩笑话”,就被这些人当成疯子,甚至被酒店的保安轰出去。 然而,沈凌峰对刘卫东的担忧置若罔闻,也对张星超那刺耳的嘲讽充耳不闻。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前台接待员的脸上,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波澜,仿佛刚才那句惊人之语,不过是随口而出的寻常话语。 “请问,现在可以查了吗?”他再次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着。 前台接待员是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她穿着得体的制服,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但那微笑此刻却显得有些僵硬。 那个白西装的年轻人,她认识,名叫张星超。 这位张公子是半岛酒店的常客,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带着不同的女伴出现在这里。她知道张星超是个标准的纨绔子弟,脾气暴躁,但她更清楚张星超的父亲,张宇,是何等人物。 张宇,大宇影业的老板。这在港岛上流社会中几乎是个公开的秘密:他明面上经营着影视公司,但背地里却从事着军火、毒品、人口贩卖等勾当,手眼通天,黑白两道通吃。 得罪了他,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第96章 总统套房 接待员抬眼看向沈凌峰,眼前这个少年,怎么看都像是一个刚从大陆来寻亲的。 他竟然敢当众顶撞张星超,还说了那样一番惊世骇俗的话。 她虽然也觉得沈凌峰那番话太过狂妄,但不知为何,当她看到沈凌峰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时,心里竟然没有升起一丝嘲弄,反而多了一分莫名的敬畏。那双眼睛,太沉静了,沉静得不像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反而像一位久经世事的智者,洞察一切。 “这位……先生,请稍等。”接待员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着职业笑容。 她虽然不想得罪张星超,但也不想惹事。 霍振华先生在港岛商界赫赫有名, 如果这位少年真的是霍先生的客人,她也不能轻易怠慢。 她拿出记录簿,正准备打开查找时,却被张星超一个跨步冲到前台,猛地拍在桌上,发出“嘭”的一声巨响! “等什么等?!你还真以为这个大陆仔真的会认识霍先生不成?!” 张星超的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接待员的脸上,他指着沈凌峰,又指着接待员,嚣张地吼道:“你是不是不想干了?啊?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敢帮这个大陆仔查,我明天就让你从港岛消失!马上叫保安,把这两个穷鬼给我轰出去!” 接待员的脸瞬间煞白,握着记录簿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她只是一个打工的,哪里敢得罪张星超这样的纨绔。 张星超见她犹豫,脸上得色更浓,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哼,正要再次开口催促保安,一个沉稳而有力的声音却从旁边传了过来。 “张公子,怎么发这么大的脾气啊。是不是我们酒店的服务有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穿黑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正缓步走来。 他约莫四十多岁,身形挺拔,胸前的铭牌上写着“大堂经理”几个字。他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但眼神却锐利如鹰,不着痕迹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张星超一看来人,脸上的嚣张气焰不减反增,他歪着头,用下巴指了指沈凌峰:“陈经理,你来得正好。你们半岛酒店现在的安保是越来越没差了,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放进来?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赶紧把这两个大陆仔给我扔出去,别脏了我的眼!” 陈经理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职业微笑,他先是微微对张星超欠了欠身,语气恭敬却不卑不亢:“张公子,您先息怒。酒店的安保问题,我们一定会严肃处理。不过在此之前,还请允许我先了解一下情况。” 说完,他的目光并没有在张星超身上多做停留,而是转向了风波的中心——沈凌峰。 只一眼,这位见惯了各路名流权贵的大堂经理,心中便微微一凛。 眼前这个少年,穿着普通,年纪不大,但那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绝非寻常人所能拥有。尤其是那双眼睛,深邃、沉静,仿佛能看透人心,让人不敢有丝毫的轻视。 陈经理收回目光,对着前台接待员温和地说道:“怎么回事?” 接待员如蒙大赦,连忙将事情的经过小声而迅速地复述了一遍。 听完,陈经理心中已有了判断。 他再次看向沈凌峰,这一次,语气中已经带上了一丝探寻的郑重:“这位先生,请问您如何称呼?您确认,是霍振华先生给您预定了房间吗?” 沈凌峰神色淡然,甚至没有多瞥一眼身边的张星超,只是对陈经理平静地说道:“我姓沈,沈凌峰。你查一下记录,应该就能查得到。” “大陆仔,你还挺能装,装得倒还真像那么回事!陈经理,你不会是真的信了他的鬼话吧?” 张星超指着沈凌峰,对陈经理讥讽道:“你也不看看他这副穷酸样,全身上下加起来有二百块港币吗?这样的人,也配认识霍先生?也配进半岛酒店?陈经理,你在这大堂经理干了这么多年,怎么越混眼越花了?” 然而,陈经理却像是没有听到他的话一般,只是保持着微笑,对前台接待员再次温和地吩咐道:“查一下。” 接待员听到上司发话,不敢再有丝毫犹豫,连忙翻开记录簿查看起来。 张星超见自己被无视,脸色顿时涨成了猪肝色,正要发作,却听见那接待员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惊呼。 “找到了……” 接待员的声音都在发颤,她猛地抬头看向陈经理,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与不可思议,结结巴巴地说道:“陈……陈经理,是……是霍振华先生的特别预留,顶层的……总统套房,入住人……沈,沈凌峰先生。” “轰!” 这几句话仿佛一颗炸雷,在大堂里所有人的耳边炸响。 整个大堂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看热闹的宾客,还是酒店的工作人员,此刻都聚焦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神色淡然的少年身上。 总统套房! 那可是半岛酒店最顶级的套房,住一晚上就要八千八百港币! 这年头,在港岛白领的月薪也就四五百港币,一个白领两年的工资,也就堪堪够在这里住一晚! 更不用说,还是霍振华先生亲自预定的,而且用的还是“特别预留”这种字眼,这个叫沈凌峰的少年,究竟是什么来头? 一时间,无数道目光,夹杂着震惊、探寻、敬畏,甚至是恐惧,齐刷刷地投向了沈凌峰。 而被这些目光注视着的张星超,感觉自己像是被人狠狠地抽了几十个耳光,脸上火辣辣的疼,从脸颊一直烧到了耳根。 “不……不可能!你们一定是搞错了!”他兀自不愿相信,指着接待员声嘶力竭地喊道,“他一个大陆仔,怎么可能住得起总统套房!怎么可能认识霍先生!你们再查!一定是搞错了!” 而且,还是霍振华先生亲自预留的! 陈经理眼中精光一闪,所有的猜测在此刻都得到了证实。他快步从柜台后走出,来到沈凌峰面前,恭恭敬敬地弯下了腰,姿态比刚才对张星超要谦卑数倍。 “沈先生,非常抱歉!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怠慢了您这位贵客,请您千万恕罪。我叫陈斌,是这里的大堂经理,您在酒店有任何需要,都可以直接吩咐我。” 沈凌峰淡淡地点了点头,“现在,我们可以入住了吗?” “可以!当然可以!”陈国栋连忙直起身子,亲自接过接待员递出的房卡,双手奉上,“沈先生,我这就带你们上楼。” 说罢,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就要引着沈凌峰两人往贵宾电梯走去。 眼看陈斌这个大堂经理竟然对自己视若无睹,反而对那两个大陆仔卑躬屈膝,张星超感觉自己的肺都快要气炸了。 他从小到大,在这港岛地面上,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奇耻大辱? 他爹张宇是谁?是跺跺脚黑白两道都要抖三抖的人物!他张星超走到哪里,不是被人前呼后拥地捧着?就连这半岛酒店的经理,以前见了他,哪个不是点头哈腰,恭恭敬敬地叫一声“张公子”? 可今天,就在这人来人往的大堂里,他竟然被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土包子给落了面子! 周围那些宾客投来的目光,此刻在他看来,不再是看戏,而是一根根淬了毒的针,狠狠地扎在他的自尊心上。那些压抑的、细碎的议论声,更是像无数只蚂蚁,在他心头疯狂地啃噬,让他浑身燥热,几欲发狂。 不行!这个场子,今天必须找回来! 他不能就这么灰溜溜地看着这两个人走进贵宾电梯,否则明天,他张星超就会成为整个港岛上流圈子的笑柄! “站住!” 一声暴喝,张星超猛地一个箭步,张开双臂,像一只拦路的螃蟹,蛮横地挡在了沈凌峰和陈斌的面前。 他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瞪着沈凌峰,那眼神像是要喷出火来。 陈斌脸上的职业微笑微微一僵,他往前站了半步,恰到好处地隔在两人中间,语气依旧恭敬,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强硬:“张公子,沈先生是我们酒店尊贵的客人,您这样……恐怕有些不合规矩。” “规矩?什么规矩?谁不知道,在港岛有钱才是规矩!”张星超一把推开陈斌,唾沫星子横飞地吼道,“陈斌,你他妈少在这里跟我装蒜!别以为有霍振华给他撑腰,我就不敢动他!我告诉你,在港岛,还没我张星超办不成的事!” 他这番话,与其说是对陈斌说的,不如说是吼给大堂里所有看客听的,像是在拼命挽回自己那所剩无几的颜面。 吼完,他根本不理会脸色变得有些难看的陈斌,而是将目光转向了前台那个瑟瑟发抖的接待员,用命令的口吻喝道:“你!告诉我,酒店还有没有总统套房?老子今天就要住总统套房!而且要比他那间更大,更好!” 第97章 嚣张的张星超 张星超心中已经打好了算盘。 不就是钱吗? 他堂堂张家大少爷,还会缺钱? 这个大陆仔能住总统套房,无非就是巴结上了霍振华。 但他张星超,可是凭自己家的实力! 他要开一间更好的,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告诉所有人,谁才是真正的主角! 接待员被张星超那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得瑟瑟发抖,脸色煞白,结结巴巴地回答道:“张……张公子,本店的……总统套房,只有……只有两间。” “两间?!”张星超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另一间呢?另一间肯定没人住吧?!我现在就要那间!不管多少钱,我都出了!” 他指着沈凌峰的背影,语气中充满了不屑,“我倒要看看,他一个大陆仔,凭什么能住我张星超都住不上的总统套房!” 接待员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低声说道:“张公子,另一间……另一间总统套房,住着的是一位……来自英国的威廉姆斯伯爵。他……他已经入住了。” 轰! 这几句话,如同当头一盆冰水,将张星超满腔的怒火浇了个透心凉。 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脑海中一片空白。 威廉姆斯伯爵?!那可是真正的贵族!英国王室册封的伯爵! 即便是他的父亲,见到威廉姆斯勋爵也得毕恭毕敬! 他张星超,自诩是港岛上流社会的一员,可是在真正的贵族面前,他连个屁都算不上! 而现在,那个他之前百般嘲讽、视为草芥的“大陆仔”,竟然和那位伯爵住在同一级别的套房里?!这其中的讽刺和羞辱,如同无数根钢针,狠狠地扎进了张星超那膨胀到极点的自尊心。 他感觉自己的脸颊火辣辣地疼,比刚才被沈凌峰的话打脸还要疼上百倍!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感,从心底深处猛地蹿升上来,烧得他肝胆俱裂! 愤怒与嫉妒在他的胸腔里翻滚,将他残存的理智冲刷得一干二净。 他猛地转身,再次冲向沈凌峰,这一次,他不再顾忌任何形象,也顾不上什么体面。 “站住!你给我站住!” 张星超大步流星地追上沈凌峰,毫不客气地伸手一拦,直接挡住了他的去路。 刘卫东被他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他紧紧地盯着张星超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感觉自己像是在面对一头随时可能扑上来的饿狼。 沈凌峰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恼怒,只是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个情绪失控的年轻人,眼神中没有丝毫波澜。 在他的“望气术”下,张星超周身的气场如同翻腾的沸水,愤怒、嫉妒、不甘、怨毒……各种负面情绪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团令人作呕的黑红色气团,在他头顶上方不断膨胀、扭曲,预示着他此刻内心的混乱和不平静。 沈凌峰甚至能看到,这团气场中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血光,暗示着此人行事嚣张,且易招惹祸端。 一个被骄纵惯了的纨绔子弟,如此而已。 “你不是要住总统套房吗?”张星超死死地盯着沈凌峰那双太过平静的眼睛,那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着,更让他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被蔑视感。 他强压着胸腔里沸腾的怒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还算镇定,但那颤抖的尾音还是暴露了他此刻的失态。 “好啊!我买!我现在就买下你那间房!” 他猛地从怀里掏出支票簿和钢笔,唰唰几笔写下了一个数字,然后撕下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感,猛地拍在沈凌峰手中的钥匙上。 “八千八百港币,一晚!我出双倍!一万七千六!你现在就给我滚出去!” 周围的宾客闻言,再次掀起一阵骚动。 一晚一万七千六港币! 这笔钱,一个普通港岛白领不吃不喝工作将近四年才能挣到! 而张星超,竟然只是为了逞一时之气,就眼都不眨地甩了出来。这就是富人世界的游戏规则,金钱可以买到一切,包括他人的尊严。 刘卫东倒吸一口凉气。 他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在他所熟知的世界里,别说是一万多块钱,就是一千块钱就足以盖起几栋不错的房子,足以让一个家庭过上好几年衣食无忧的日子。 可是现在,眼前这个嚣张跋扈的年轻人,竟然只是为了让他们让出一间酒店客房,就随手扔出去了! 他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膛,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忍不住拉了拉沈凌峰的衣角,声音几不可闻:“小峰,别……别跟他争了,让他吧……” 沈凌峰对刘卫东的劝告充耳不闻,对张星超甩出的支票也视若无睹。 他的目光,始终平静地落在张星超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动摇。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这种彻底的无视,比任何激烈的言语都更具杀伤力。 它直接戳中了张星星超内心最脆弱的痛点——他渴望被关注,渴望被认可,渴望用金钱和地位碾压一切,却在沈凌峰这里,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挫败。 “你……你什么意思?!”张星超的呼吸猛地一滞,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他的眼睛里跳动着危险的火苗,那是被极致的愤怒和羞辱点燃的火焰。 “嫌少?!”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偏执的疯狂,“好!三倍!我出三倍!二万六千四!够不够?!这笔钱,够你在港岛买一套小公寓了!” 他又掏出一张支票,快速写下数字,然后狠狠地甩在沈凌峰手里。 沈凌峰依然纹丝不动。 他的眼神,甚至比刚才更加平静了。 这种平静,在张星超看来,简直是一种赤裸裸的嘲讽,一种高高在上的蔑视。 “你他妈的别给脸不要脸!”张星超彻底失去了理智,他猛地一把将沈凌峰手中的钥匙和两张支票夺过,狠狠地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 纸张和黄铜钥匙散落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就像被主人遗弃的垃圾,显得那么刺眼和狼狈。 “我告诉你!别以为有霍振华给你撑腰,你就能在港岛横着走!”他指着沈凌峰的鼻子,声音像刀子一样刮过空气,“老子今天把话撂在这儿!五倍!四万四千港币!这已经是老子能出的最高价了!你再不识抬举,就别怪老子不客气!” 他猛地向前一步,几乎要贴到沈凌峰的脸上,一股充满威胁的压迫感,如同实质般笼罩下来。 “你一个大陆仔,身上能有几个钱?我看你是故作清高!装什么大尾巴狼!”张星超的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沈凌峰的脸上,“你以为这总统套房是是你能住的地方?我告诉你,我张星超想要的东西,从来就没有得不到的!你信不信,我让你连这酒店的门都出不去!你信不信,我让你在港岛寸步难行!”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锐,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怒火和戾气,都倾泻在沈凌峰的身上。 他那张原本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此刻已经因为长时间的咆哮而变得有些发紫,“我劝你,最好识相点,现在立刻给我滚蛋!否则,你绝对会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刘卫东的身体已经开始颤抖,他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他紧紧地抓住沈凌峰的胳膊,试图将他拉离这个是非之地,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沙哑:“小峰,别说了,我们走吧!好汉不吃眼前亏啊!” 然而,沈凌峰的目光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他看着张星超,眼神深邃,仿佛能洞穿他所有的虚张声势和色厉内荏。 在沈凌峰看来,张星超现在表现出来的,完全就是“煞气冲顶”的征兆。 这种人,被欲望和愤怒蒙蔽了心智,迟早会引火烧身。 他沈凌峰前世见过的风水局,哪个不是牵扯到权势与金钱的巨大漩涡? 眼前的这点小打小闹,在他眼中,不过是孩童的把戏。 见张星超的威胁越来越露骨,陈斌脸上的职业笑容终于有了一丝僵硬。 他深知张家的背景,也明白霍振华在港岛的分量。如果让这件事情继续发酵下去,无论结局如何,半岛酒店都会成为众矢之的。 他快步走到两人中间,他捡起地上的支票和钥匙,然后直视着张星超,面色严肃地说道:“张公子,请您冷静。这里是半岛酒店,请您注意您的言行。沈先生是酒店的贵宾,我们酒店有责任保护每一位客人的权益和安全。” 他的话语虽然客气,但其中蕴含的警告意味却十分明显。这是在提醒张星超,这里不是他张家的地盘,也不是他可以肆意妄为的地方。 张星超被陈斌一拦,怒火稍稍收敛,但那股嚣张气焰却并未完全散去。 他冷哼一声,用一种近乎挑衅的眼神扫了一眼陈斌,然后再次将目光投向沈凌峰。 “哼!陈斌,你少来管闲事!我跟这个大陆仔的事情,还没完!”他指着沈凌峰,语气阴鸷,带着一丝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狠辣,“我告诉你,小子,你最好现在就自己滚出去!否则,你信不信,我让你在港岛,连一个能遮风避雨的地方都找不到!” 第98章 老爷出事了 沈凌峰终于有了反应。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抬起手,然后用食指轻轻地推开了张星超指着他的那根手指。 他的嘴角,勾勒出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那笑容很浅,很淡,却带着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讥讽。 他瞥了一眼陈斌手上的支票和钥匙,声音轻得只有他和张星超,以及近在咫尺的刘卫东和陈斌能听清。 “张公子。”沈凌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寒意,“有些东西,不是钱能买到的。而有些事情,也不是你,或者你们张家,能玩得起的。” 他的目光,直直地对上了张星超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 “你现在,气煞冲顶,血光隐现,恐有大祸临头。若再不收敛,他日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莫要怪我没有提醒。” 沈凌峰的话,如同平地惊雷,炸响在张星超的耳畔。 他本能地打了个寒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句话中蕴含的断言。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仿佛想从沈凌峰那平静的眼神中看出丝毫的伪装和慌乱。 然而,他什么都没有看到。 沈凌峰说完,便不再理会张星超那僵硬的表情,他从陈斌手上拿过房间钥匙。 “陈经理,我们走。” 他的声音依然平淡,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不过是微不足道的插曲。 陈斌看着沈凌峰那张年轻却沉静的面容,心中涌起一股无法言喻的敬畏。 他知道,眼前的这个少年,绝非寻常人物。他不仅仅是霍振华的贵客,更有着一种令人难以捉摸的神秘力量。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恭敬地再次弯下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沈先生,请。” 然后,他亲自引着沈凌峰和刘卫东,朝着那扇为贵宾专属的电梯走去。 刘卫东被沈凌峰的举动惊得呆若木鸡。 他本以为沈凌峰会退让,会息事宁人,可他万万没想到,沈凌峰竟然敢当面直斥张星超“气煞冲顶”,甚至预言他“身败名裂”!这种话,无异于直接在太岁头上动土! 他担忧地看了沈凌峰一眼,又回头看了看还僵立在原地的张星超。 张星超的脸色,此刻已经不是青紫,而是惨白。他呆呆地站在那里,眼神空洞,仿佛被沈凌峰那句话击中了某种不可言说的痛处。 周围的宾客们,此刻也都默不作声。 他们虽然没有完全听清沈凌峰对张星超说了什么,但那种空气中弥漫的,骤然凝固的紧张气氛,却让他们感受到了不寻常的意味。他们看向沈凌峰的背影,眼神中充满了探究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 电梯门缓缓合上,将沈凌峰和刘卫东的身影吞噬。 大堂里,死寂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将所有看客的窃窃私语和酒店内部的轻柔乐声一并吞噬。空气仿佛凝固成铅块,沉重得让人呼吸困难。 张星超就僵立在这片死寂的中央,像一尊被抽去了魂魄的雕塑。 他脸上的青紫尚未完全褪去,却又被惨白所取代。 那双曾经不可一世、此刻却布满血丝的眼睛,空洞地盯着电梯门合拢的方向,脑海中不断回荡着沈凌峰那轻描淡写的声音——“……他日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莫要怪我没有提醒。” 狂妄! 这绝对是狂妄! 张星超在心里疯狂地嘶吼着,试图用这份愤怒来驱散从脊背深处不断涌出的寒意。 他张星超是谁?他父亲张宇又是谁? 在港岛这块地界上,还没人敢跟他们张家说这种话! 更别提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大陆仔”!他不过是仗着霍振华的面子,得了几分便宜,就开始得意忘形! 他猛地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手心,试图用这股刺痛来唤回自己的理智。 不!他不能就这么算了!他要让那个大陆仔知道,得罪他张星超,得罪他张家,会付出何等惨痛的代价! 他要让沈凌峰亲眼看着,他的“预言”是多么可笑的臆测!他要让他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张星超的脑海中,无数个阴狠毒辣的报复计划如同毒蛇般吐着信子,在他心头盘旋。他要让沈凌峰在港岛寸步难行,让他变成过街老鼠,让他尝尝什么叫做绝望……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张星超那双充满怨毒的眼睛,都不约而同地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以一种与他年龄和身份极不相符的狼狈姿态,跌跌撞撞地冲进了金碧辉煌的酒店大堂。 他的头发已经完全被汗水打湿,凌乱地贴在额头上,油亮的西装上也沾染了几处不明的污渍,领带歪斜,呼吸急促而粗重,整张脸因为极度的焦急和恐惧而扭曲变形。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像两盏在风雨中摇曳的灯笼,四处张望着,急切地在人群中搜寻着什么。 这个男人,正是张宇最信任的司机兼心腹,德叔。 他跟在张宇身边几十年,是张家最得力的手下之一,平日里总是沉稳老练,此刻却像个失了魂的游魂,连最起码的体面都顾不上了。 站在电梯门口的陈斌看到德叔这副样子,心中猛地一沉。 他知道德叔的身份,也知道能让德叔这般失态的事情,绝非小事。 德叔的目光快速地掠过大堂的每一个角落,当他的视线落在张星超身上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陡然爆发出了一丝狂喜与如释重负。 他顾不得周围异样的目光,更顾不得酒店的规矩,猛地加快了速度,几乎是用冲刺般的速度,径直朝着张星超扑了过去。 “少爷!”德叔的声音嘶哑而急切,带着一丝颤抖,他一把抓住张星超的胳膊,那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张星超的骨头捏碎。 张星超正沉浸在对沈凌峰的满腔恨意和报复计划中,被德叔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他烦躁地皱起眉头,一把甩开德叔的手,怒喝道:“德叔!你干什么?!大呼小叫的,没看到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不耐和责备。在他看来,德叔这种失态的表现,无疑是在大庭广众之下给自己丢人。 然而,德叔却像是根本没有听到张星超的训斥,他的眼睛里只有极度的恐慌和焦急。他顾不得站稳身体,再次凑到张星超耳边,用一种压到最低,却依然带着刺耳颤音的声音,悄声说道:“少爷……老爷……老爷他出事了!” 这句话,像一道晴天霹雳,在张星超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怒意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错愕和难以置信。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地盯着德叔那张惨白而扭曲的脸,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得尖锐而失真:“你……你说什么?!什么出事了?!德叔!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他不相信!凭父亲在港岛的地下势力!谁能让他出事?!这绝对是德叔老糊涂了,在这里胡言乱语! 然而,德叔眼中的恐惧和绝望是如此真实,如此浓烈,让张星超心中那份自欺欺人的侥幸,瞬间土崩瓦解。 一股冰冷的寒意,沿着他的脊椎骨,一路向上,直冲天灵盖。 “少爷,是真的!”德叔焦急地喘息着,声音里带着哭腔,“老爷他……他从影业公司回家的路上,被……被人埋伏了!我们……我们冲了出来,可是老爷……老爷他中了好几枪,身受重伤!情况……情况怕是……怕是不行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锋利的尖刀,狠狠地扎在张星超的心脏上。 埋伏!中枪!重伤!不行了! 这些词汇,像无数条毒蛇,瞬间缠绕住张星超的喉咙,让他感到一阵窒息。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变得天旋地转。 父亲……他的父亲!那个在他眼中无所不能,像神只一般存在的男人,竟然会“不行了”?! 这个念头,像一颗巨石,狠狠地砸进了张星超原本混乱不堪的思绪里,瞬间激起了滔天巨浪。他猛地摇晃了一下,险些站立不稳。 德叔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张星超,声音带着一丝绝望的哀求:“少爷!你快跟我回去啊!老爷他……他还有一口气吊着,就等着见你最后一面!” “而且……”德叔的声音压得更低,但那份沉重的担忧却更加明显,“少爷,您也知道老爷在港岛的势力有多大,他手底下那些人,哪个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狠角色?您要是不赶紧回去,等老爷他……他去了,群龙无首,那些人,只怕……只怕您根本镇不住啊!” 德叔的话,彻底击溃了张星超内心最后一道防线。 父亲的性命,家族的基业,还有那些环伺的饿狼……所有的威胁,所有的压力,都在这一刻,如同海啸般,铺天盖地地向他席卷而来! 他一直仗着父亲的权势和威名,在港岛横行霸道。 他享受着张家大少爷的尊贵身份,却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庞大帝国背后的腥风血雨。 他以为的“家大业大”,是他可以尽情挥霍和享乐的资本,却从没想过,当那座遮风挡雨的大山轰然倒塌时,他将要面对的,是何等残酷的现实。 第99章 他都交代了 “镇……镇不住……” 张星超的嘴唇颤抖着,发出了几声模糊的低语。 他猛地想起了沈凌峰那句“死无葬身之地”的预言! 一股彻骨的寒意,伴随着无边的恐惧,瞬间将他完全吞噬。 难道……难道那个大陆仔,真的有未卜先知的本事?! 这世上,真的有玄之又玄的命运之说?!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此刻,他心中所有的愤怒、怨恨、不甘,都已经被这份突如其来的噩耗和对家族未来的恐惧,冲刷得一干二净。 他只知道,他必须立刻回到父亲身边! 他必须立刻回去,借助父亲的余威稳住局面! 他猛地转身,神情仓皇而狼狈,再也顾不得之前的嚣张跋扈,也顾不得什么颜面扫地。他只想尽快离开这个让他感到窒息的地方。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一个娇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满和撒娇的语气,从他身后传来。 “超哥,你去哪儿啊?你不是说好晚上要带我去……” 那是阿玲。 她显然还没从刚才张星超那句“五倍价钱”的豪气中回过神来,也完全没有意识到大堂里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她正娇滴滴地伸出手,想要挽住张星超的胳膊,眼神中带着一种被宠坏的理所当然。 可此刻的张星超,哪里还有心情去理会这个女人? 父亲生死未卜,家族基业摇摇欲坠,他脑子里只剩下无尽的恐慌。 他一把甩开阿玲的手,但因为用力过猛,再加上他此刻心神恍惚,直接将阿玲推了个趔趄。 “滚开!”张星超怒吼一声,那声音里充满了暴躁和绝望。 阿玲根本来不及反应,脚下一个不稳,尖叫一声,整个人便狼狈地摔倒在地。 她身上的高开衩旗袍被扯歪,露出白皙的大腿,头上的发髻也散开了,一头卷发如同海藻般散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 她坐在地上,双眼含泪,先是惊愕,随后便是无尽的委屈和怨恨。 她何曾受过这种待遇? 平日里张星超对她百般疼爱,予取予求,此刻竟然像扔垃圾一样把她推倒在地! 然而,张星超却像是根本没有看到阿玲的狼狈和眼泪, 他甚至连回头看一眼都没有,只是一步不停地朝着酒店大门冲去,背影仓皇,再无半点来时的意气风发。 整个大堂,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宾客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 他们看着张星超那远去的狼狈背影,心中都升起了一个共同的念头——张家,恐怕是真的出大事了! ………… 羊城市公安局,局长办公室。 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烟味,混合着南方特有的潮湿空气,凝滞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让天花板上那盏发出“嗡嗡”声的日光灯都显得有气无力。 窗外,夜色早已深沉,属于这座南方重镇的喧嚣渐渐隐去,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更衬得这间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小山似的烟头,每一个都扭曲着,仿佛在诉说着主人内心的焦灼与烦躁。 侯启明就坐在这片烟雾缭绕的中心。 他那身白色西装,此刻已经皱得像块咸菜干,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的脖颈上还残留着汗渍。 他的双眼布满了骇人的血丝,眼窝深陷,下巴上也冒出了一层青黑的胡茬。 那张英俊而棱角分明的脸,此刻只剩下一种被巨大压力反复碾压过后的疲惫与顽固。 在他的对面,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公安正慢条斯理地用搪瓷缸的盖子,一遍遍撇去茶水表面的浮沫。 他叫廖文辉,是这羊城市公安局的一把手,也是侯启明父亲还在世时,能在一个炕上喝酒骂娘的过命战友。 “启明啊,把烟掐了吧。”廖局长终于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看看你,这才来广州几天,就折腾成了这副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羊城公安局虐待京城来的同志呢。” 侯启明像是没听见,又深深地吸了一口烟,让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廖叔,我没事,扛得住。” “扛得住?你当自己是铁打的?”廖局长把搪瓷缸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人已经抓到了,就关在咱们局子里,插翅也难飞。饭要一口一口吃,案子也要一步一步办。你这样二十多个小时不合眼,不眠不休地硬耗着,是想在抓住凶手之前,先把自己的身体给熬垮吗?” 他看着侯启明那副倔强的样子,心里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这小子的脾气,跟他那个战死在朝鲜战场上的爹,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廖叔,您不明白。”侯启明终于掐灭了烟头,他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廖文辉,“这次的案子,处处都透着邪门。”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声音压得更低了:“最让我想不通的,是那个嫌犯被抓的过程。” 廖局长眉头一挑,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们的人赶到时,那家伙已经倒在了地上,人事不省。他身上有几处严重的钝器击打伤,后脑,后背,肩膀,全都是。可现场勘查的结果,除了他身边散落的一地碎瓦片和半截砖头,根本找不到任何第二个人存在的痕迹。”侯启明的声音里充满了困惑,“巷子两边的居民楼,我们挨家挨户问过了,都说只听见枪响和有人喊抓贼,根本没人看到袭击者。就好像……是那些砖头瓦块自己长了眼睛,从屋顶上掉下来,把他给砸晕了过去一样。” “你是说……有高手在暗中帮了我们?”廖局长瞬间抓住了重点,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我不知道。”侯启明烦躁地抓了抓自己那本就乱成一团的头发,“我宁愿相信是碰上了什么硬茬子,起码还有个追查的方向。可现在这种情况,就像是……撞鬼了一样,完全摸不着头脑。那个暗中出手的人,他的目的是什么?他是谁?是敌是友?这些我们一概不知。” 他的声音里透出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这种对局势失去掌控的感觉,对他这种习惯了主动出击的人来说,是一种莫大的煎熬。 “更别提那个嫌犯了。”侯启明继续说道,“等他醒了之后,就跟个哑巴一样。我亲自带人审了他十几个小时,车轮战,攻心计,什么法子都用上了。可那家伙,愣是一声不吭,眼神跟淬了毒的冰碴子似的,死死地盯着你,就是不开口。” 他越说,心里的火气就越旺。 牺牲了两名优秀的公安同志,跟着线索追到广州,好不容易抓住了一个关键人物,结果却卡在了这里。这让他感觉自己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力无处使。 廖局长看着他焦躁的样子,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些:“启明,你听廖叔一句劝。越是碰到这种硬骨头,就越不能急。你先去招待所睡一觉,天大的事,等你睡醒了再说。这里有我盯着,保证出不了岔子。” “我睡不着。”侯启明摇了摇头,固执地说道,“牺牲的两个同志,他们的照片就在我眼前晃。我一闭上眼,就觉得对不起他们。” 办公室里的空气,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就在这时—— “咚咚咚!” 一阵急促而有力的敲门声,猛地打破了这片沉寂。 “进来!”廖局长沉声应道。 办公室的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推开,一道身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来人正是平子,他身上的衣服也被汗水浸透了,额头上还挂着汗珠,但那张年轻的脸上,却闪烁着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与激动。 他甚至来不及敬礼,便气喘吁吁地汇报道:“报告廖局!报告队长!那……那个孙子……他招了!他全都招了!”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沉闷的办公室里轰然炸响! 侯启明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因为动作太猛,甚至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但他却浑然不觉。他那双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两道骇人的精光,死死地锁在平子身上。 廖局长也瞬间坐直了身体,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精光一闪而逝。 “快说!他都交代了什么?!”侯启明一个箭步冲到平子面前,双手抓住他的肩膀,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微微颤抖。 平子被他抓得生疼,却毫不在意,他喘匀了气,用最快的语速汇报道:“那家伙的心理防线,刚刚被咱们的预审专家给攻破了!他交代,他的本名叫山下凉太!是个日本人!” 第100章 侯启明的决定 “日本人?!” 廖局长手中的搪瓷缸重重地顿在桌面上,茶水都溅了出来,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嫌犯的这个身份,让案件的性质瞬间升级了。 “没错!”平子重重地点头,继续说道,“据他交代,之前在边境线上,杀害了我们两名公安同志的那个凶犯,叫武野次郎,也是日本人!他们两个,都同属于一个人的手下!” 侯启明的心跳在这一刻仿佛漏掉了一拍,他感觉自己离那个隐藏在重重迷雾之后的真相,只剩下一步之遥。他追问道:“那个人是谁?!” “那个人,就在港岛!”平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恨意,“他在港岛的公开身份,叫刘智久,是个古董商。但他的本名,叫龟田智久!” 山下凉太! 武野次郎! 龟田智久! 一连串的日本名字,像一把把锋利的尖刀,狠狠地扎进了侯启明的心脏。 他瞬间明白了,这已经不是一桩简单的文物走私案,这背后,牵扯到的是一股来自境外的、有组织的敌对势力! “龟田智久……”侯启明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眼神变得冰冷而危险,“那个山下凉太还交代了别的吗?比如,这个龟田智久背后,到底是个什么来路?” 平子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遗憾:“山下凉太说,他只知道龟田智久隶属于一个非常庞大的组织。这个组织一直在暗中搜集我们华夏的各种古董,然后通过港岛的渠道走私出去。至于具体是什么组织,以山下凉太的级别,还接触不到核心机密,他也不清楚。”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烟味、汗味、茶水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气息。 “好……好一个龟田智久!”廖局长缓缓站起身,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这些亡我华夏之心不死的豺狼!战争结束了才几年?又把爪子伸到我们的国土上来了!” 侯启明没有说话。 他缓缓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华夏地图。 他的目光,越过山川与河流,最终,像一枚钉子,死死地钉在了地图最南端,那个名为“港岛”的点上。 那里,灯红酒绿,龙蛇混杂,是一片不受他们掌控的法外之地。 那里,藏着杀害他战友的幕后元凶。 一股冰冷的杀意,从侯启明的眼底深处,缓缓升起。他那因为熬夜而沙哑的嗓音,此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廖叔,我必须去一趟港岛。” 廖局长猛地回过头,他看着侯启明那张写满了决心的脸,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胡闹!你知不知道港岛是什么地方?那里是英国人的地盘,水深得很!我们的人在那边开展工作,束手束脚,举步维艰!你一个人过去,太危险了!” “廖叔。”侯启明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身边的平子,“我们是华夏特勤部的战士!职责所在,使命必达!难道就因为危险,我们就眼睁睁地看着杀害我们同志的凶手,在港岛逍遥法外吗?就因为水深,我们就任由他们把我们国家的文物,一件件地偷运出去吗?”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迸发出来的,掷地有声。 “那也不能让你去冒这个险!”廖局长的态度同样坚决,他几乎是在低吼,“启明!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爹把你托付给我,我不能让你出事!这件事,我会向上面汇报,通过外交途径解决,或者派更熟悉那边情况的同志过去。总之,你不能去!” “来不及了!”侯启明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迎上廖局长的视线,“廖叔,您比我更清楚,走那些程序要多久?等我们的抗议信递到英国人桌上,说不定,那时候龟田智久已经知道山下凉太被抓的消息,闻风而逃了!至于派别人去……这个案子是我从头跟到尾的,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案情!现在,凶手的线索就在眼前,战机稍纵即逝!我必须去!” 看着侯启明眼中那团熊熊燃烧的火焰,廖局长的心动摇了。 他知道,这小子说得对。 对付这种狡猾的敌人,任何的迟疑和按部就班,都可能导致满盘皆输。 可是,那份深植于心的担忧,却让他无论如何也无法轻易松口。 港岛那个地方,鱼龙混杂,侯启明这一去,真的是九死一生。 办公室里的气氛,僵持到了极点。 平子站在一旁,看看自己的队长,又看看满脸担忧的廖局长,急得抓耳挠腮,却又不敢插话。 良久,廖局长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那一声叹息里,包含了太多的无奈与妥协。 他仿佛瞬间老了好几岁,摆了摆手,疲惫地重新坐回椅子上。 “罢了,罢了……你这牛脾气,跟你爹一模一样,都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主。” 他抬起头,深深地看着侯启明,眼神复杂地说道:“要去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侯启明眼中精光一闪:“廖叔您说!” “你不能一个人去。”廖局长指了指旁边站得笔直的平子,“让马友平跟你一起去。他机灵,身手也好,跟你配合了这么多年,有默契。到了那边,你们两个人好歹有个照应。”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严肃:“还有,你们记住!到了港岛,你们的身份就不再是华夏特勤!你们只是两个去探亲的普通人。一切行动,都要在暗中进行,绝不能暴露身份。万一出了事,组织上……是不会承认你们的。这一点,你们要想清楚!” “是!”侯启明猛地挺直了腰杆,对着廖局长,敬了一个无比标准、无比用力的军礼,眼神中是视死如归的坚定,“保证完成任务!” 平子也立刻反应过来,跟着敬礼,声音洪亮:“保证完成任务!” 看着眼前这两个如同出鞘利剑般的年轻人,廖局长缓缓地点了点头,眼中既有欣慰,又有那化不开的浓浓担忧。 ………… 冬日的晨光虽然不似盛夏般炽烈,却也带着一种清冽的暖意,将弥敦道染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旧式建筑与新潮的霓虹招牌在阳光下并置,恍如时空交错。 街面上,早高峰的人潮已经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步履从容的游客和三三两两赶赴茶楼的老街坊。 电车的“叮叮”声从远处传来,与小巴的引擎声、街边摊贩的叫卖声,以及粤语、英语、普通话混杂的交谈声,共同编织出一幅生动活泼的市井画卷。 空气中弥漫着蛋挞的甜香、茶餐厅的油烟味和维多利亚港吹来的淡淡咸湿海风,各种气味交织,却又奇异地和谐。 凤城酒家里,蒸汽氤氲,人声鼎沸。 侍应推着手推车穿梭在桌椅之间,车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精致的点心。 虾饺的晶莹、烧麦的饱满、凤爪的油亮……都在诱惑着食客的味蕾。 在靠窗的一张方桌旁,身着得体西装的王嘉文正殷勤地为两人斟茶。 “沈先生,刘先生,请用。这水晶虾饺可是这凤城酒家的招牌,霍老板和吕老板每次来,都必定要点上两笼的。你们尝尝。”王嘉文小心翼翼地将一笼水晶虾饺推到沈凌峰面前,又体贴地为刘卫东夹了一个。 沈凌峰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目光扫过窗外斑驳的街景,然后才转向身旁的刘卫东。 他放下茶盏,边用筷子夹起一只虾饺,边轻声开口说道:“刘叔,你不是说要给家里人带点东西,去商店看看吗?等会儿,让王先生陪你去吧。” 他将虾饺送入口中,细细咀嚼,“我就不去了,我还有点其他事要办。” 刘卫东闻言一怔,手中的筷子顿时停在了半空中,夹着的那只晶莹剔透的虾饺悬在碟子上方,忘了放下。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身旁的沈凌峰身上。 这孩子虽然举手投足间透着超越年龄的成熟稳重,说话办事也从没出过差错,可说到底,他也不过才十二岁啊。 李厂长临行前可是再三关照,一定要他寸步不离地照顾好沈凌峰。 在港岛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让他独自一人出去办事,他心里实在有些不放心。 “这……小峰啊,你自己一个人……”刘卫东犹豫着,脸上写满了担忧。 沈凌峰看出了他的顾虑,微微一笑,安抚道:“刘叔,放心吧。我不是一个人,等会儿吕叔叔会来接我,我跟他去办点事。您只管去买东西,我自有安排。” 刘卫东一听是跟吕嘉盛去办事,紧皱的眉毛这才舒展开来。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起昨日那些令人惊诧的场景,心里嘀咕着,恐怕他们又要去忙活那些玄乎其神的事情了。 这种事情自己还是少掺和为好,万一见得多了,回到厂里不小心露出了口风,那还不得被人当成搞“封建迷信”了。 看来,自己还是老老实实地去帮家里人买东西最为稳妥。 王嘉文见状,立刻会意,脸上堆满了笑容:“刘先生,沈先生说的是,有吕老板照应着,您就放一百个心。等吃完东西,我带您去铜锣湾那边转转,那边什么商店都有,保证都是大陆买不到的好东西,价格也公道!” “那……那好,小峰,你自己一定要注意安全啊!” 第101章 何文谦 黑色奔驰车平稳地驶离了车水马龙的弥敦道,拐进了相对僻静的海利道。 道路两旁,高大的梧桐树投下斑驳的光影,与那些带着浓郁殖民时期风格的三四层小楼交相辉映,将尖沙咀的喧嚣与繁华隔绝开来,营造出一种闹中取静的独特氛围。 “小大师,您看,就是那栋。”吕嘉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邀功的意味,他伸手指着路边不远处的一栋三层白色小楼。 沈凌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那是一栋极具风情的西式建筑,白色的墙体在冬日暖阳的照耀下显得格外干净,红色的瓦片屋顶则透着一股复古的典雅。 最显眼的,是二楼阳台下方悬挂着的一块墨绿色招牌,上面用繁体字烫金雕刻着一行大字——“华龙国际贸易有限公司”。 “这栋楼,原本是一家洋酒商行。”吕嘉盛见沈凌峰看得认真,便详细地介绍起来,“三年前,商行老板投资南洋的橡胶生意失败,血本无归,急着卖楼抵债。我当时看这楼地段不错,正巧华龙公司之前的租期也快到了,就私自做主,花了一百万港币帮您买了下来。”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沈凌峰的神色,继续说道:“好在港岛这两年的行情不错,地产一直在涨。前几天我找人估过价,这栋小楼现在至少值一百八十万了。小大师,如果您觉得有更合适的投资,或者急需用钱,随时可以把它卖掉套现。” 一百八十万? 沈凌峰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心中却是不以为然。 才一百八十万! 这个数字对于眼下的港岛而言,无疑是一笔足以让无数人望而却步的巨款。 但在他这位来自二十一世纪的“重生者”眼中,却显得有些微不足道了。 他前世也曾数次来过港岛。 那时候,别说是位于尖沙咀这种黄金地段的独栋小洋楼了,就算是在新界那些更偏僻的地方,一间三四十平米的小公寓,单价都敢叫到两万一尺,换算下来,一平米的价格接近二十万! 而眼前这栋三层小楼,建筑面积少说也有七八百个平方。 若是能安安稳稳地放上五六十年,其价值何止翻个百倍?那将是妥妥的一个半“小目标”! 吕嘉盛这笔看似“自作主张”的投资,在他看来,简直是捡了个天大的漏。 不过,他也明白,这是时代的局限性所致。 “吕叔叔费心了。”沈凌峰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地说道,“这楼很好,我很满意。卖就不必了,华龙公司要在这里扎根,需要一个稳定的基业。” 听到“我很满意”四个字,吕嘉盛那颗一直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了下来,脸上立刻堆满了如释重负的笑容:“小大师满意就好!满意就好!” 说话间,奔驰车已在小楼门前缓缓停下。 两人下车,推门而入。 一股混杂着纸张、油墨和淡淡香水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一楼是大开间的办公室,铺着深色的木地板,擦得锃亮。 正对着门口的是一个精致的红木前台,几张办公桌错落有致地摆放着,职员们各自忙碌,电话铃声与打字机的“咔哒”声交织在一起,显得秩序井然,充满了商业机构应有的活力。 “吕老板好!”前台后坐着一位穿着得体旗袍的年轻女职员,看到吕嘉盛进来,立刻站起身,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甜美笑容。 在她乃至公司所有职员的眼中,这位时常过来视察、出手阔绰的吕嘉盛,无疑就是华龙公司真正的大老板。 吕嘉盛微微颔首,目光在办公室里扫视了一圈,问道:“何经理呢?今天没在公司吗?” “吕老板,何经理他一大早就出去了。”前台小姐恭敬地回答道,“听说是去罗湖口岸接几位从大陆来的重要客人。” “哦?”吕嘉盛略感意外,随即点了点头,正准备带着沈凌峰四处参观一下,熟悉熟悉环境,门口的风铃却“叮铃”一响,又走进一行人来。 为首的是一个约莫三十来岁的男子,他身形清瘦,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浑身散发着一股精明干练的职业经理人气息。 而跟在他身后的两个男子,则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们同样穿着西装,但那西装明显不太合身,穿在他们的身板上,显得有些紧绷和滑稽。 那西装男子一进门,便看到了站在前台旁的吕嘉盛,他脸带笑容,快步迎了上来,主动伸出手:“吕老板!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他正是华龙公司的总经理,何文谦。 与此同时,何文谦身后的那两个男子,也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吕嘉盛身边的沈凌峰。 两人的眼神先是闪过一丝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与茫然,但当他们看清沈凌峰的面容时,那份茫然立刻被一种混杂着惊喜、激动与发自骨髓的敬畏所取代。 他们正是从上海一路南下的李华豹和曾阿福。 “小……小峰……”曾阿福下意识地就想按照在上海的习惯称呼,但话刚出口,他猛地意识到这里是港岛,是在华龙公司的地盘上,自己如今的身份也不同了。 他连忙改口,却因为紧张和激动,显得有些结结巴巴,“老……老板!您……您也到了!” 李华豹比他沉稳一些,虽然没有说话,但那双虎目中同样闪烁着激动的光芒。 他张了张嘴,在“小峰”、“小神仙”两者中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学着曾阿福的样子,叫了一声:“老板好!” 沈凌峰看着他们两人风尘仆仆却精神亢奋的样子,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 看来他们两个来到港岛这片全新的天地里,显然还需要一些时间来适应自己的新角色。 “豹叔叔,曾叔叔,一路辛苦了。”沈凌峰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这边还习惯吗?” “习惯!习惯!”曾阿福连连点头,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就是……就是这边的广东话,听着跟鸟叫似的,有点难懂。” 李华豹也憨厚地笑了笑,挠了挠头,算是附和。 这一幕,让一旁的何文谦看得是满头雾水。 他有些困惑地打量着沈凌峰。 这个穿着一身半旧中山装的少年,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怎么看都像是个跟着大人来见世面的子侄辈。 可为何李华豹和曾阿福,会对这个少年如此恭敬?甚至还称呼他为“老板”? 吕嘉盛将何文谦脸上的疑惑尽收眼底,他知道,是时候揭开谜底了。 他笑着拍了拍何文谦的肩膀,郑重其事地介绍道:“文谦,来,我给你介绍一下。” 他侧过身,将身边的沈凌峰完全展露在何文谦面前,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这位,是沈凌峰先生。他,才是华龙国际贸易有限公司,真正的老板。” “轰!” 吕嘉盛的话,如同一道惊雷,在何文谦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脸上的职业化笑容瞬间凝固,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难以置信地再次看向沈凌峰。 真正的董事长? 这个看起来毛都还没长齐的少年?! 何文谦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前几年,他就听吕嘉盛提过,华龙公司背后有一位神秘的幕后老板,名字就叫沈凌峰。 刚才从罗湖口岸回来的时候,他也听李华豹和曾阿华说起,这“爱国清凉露”就是这位神秘的老板单独研制出来的。 在他的想象中,那应该是一位和吕嘉盛年龄相仿,甚至更为老成持重的商界巨擘,或者是个学识丰厚的老者,最不济,也该是个三十岁左右、意气风发的青年才俊。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位传说中的幕后老板,竟然是这样一个……这样一个乳臭未干的少年! 这……这是在开什么国际玩笑?! 何文谦的脸上,震惊、怀疑、荒诞……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副极其复杂的表情。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彻底失语了。 而沈凌峰,只是平静地与他对视。 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没有少年的青涩与胆怯,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仿佛能洞悉人心,看穿世事。 吕嘉盛看何文谦这副失态的样子,轻咳一声,提醒道:“何经理?” 何文谦猛地回过神来,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向前一步,微微欠身。他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神迅速调整,恢复了商场精英特有的精明与恭敬。 “沈……沈老板!久仰大名,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 吕嘉盛笑着向沈凌峰介绍:“小大师,我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何文谦先生,牛津大学高材生,曾是太德洋行的高级经理,是商界不可多得的人才。我可是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他从英国人那里挖过来。当初要不是您说要在港岛开设华龙公司,需要人打理,我可就直接把他拉到我们怡嘉当副总经理了。” 第102章 一千万港币 华龙公司,二楼会议室内。 沈凌峰安然地坐在主位上,神色平静。 他的左手边是同样镇定自若的吕嘉盛,右手边则是略显拘谨的何文谦。 而在会议桌对面,李华豹和曾阿福正襟危坐。 这是他们第一次踏入如此高档的办公室,也是第一次参加这种“正规”的会议。 周围的一切,都让他们感到新奇而又陌生,仿佛一步踏入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何文谦清了清嗓子,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脸上挂着职业经理人特有的自信微笑。 他打开面前一份装订精美的报告,用一种清晰而富有条理的语调开口道:“沈老板,吕老板,以及两位从上海远道而来的合作伙伴,上午好。现在,由我向各位汇报华龙公司自成立五年以来的整体运营情况。”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在李华豹和曾阿福那两张写满了期待的脸上稍作停留。 “首先,根据沈老板当初制定的方针,我们将‘爱国清凉露’在海外市场的品牌名称定为‘华龙青春水’,并设计了全新的、更符合欧美审美的外包装。事实证明,这一决策是极其成功的。” “自五年前我们取得独家代理权至今,‘华龙青春水’凭借其提神醒脑、清凉止痒的奇特效用,在海外市场,尤其是欧美地区,获得了空前的成功。” 何文谦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力量,像是在为接下来的重磅消息进行铺垫。李华豹和曾阿福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身体微微前倾,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截止到上个月底,‘华龙青春水’在海外市场的总销量,累计达到了……”何文谦故意停顿了一下,然后用一种带着几分骄傲的语气,公布了那个足以让任何人震惊的数字,“九百六十五万瓶!” “哗——” 会议室内响起两声整齐划一的倒吸凉气声。 李华豹和曾阿福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嘴巴不自觉地张开,大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们的脑海中轰然炸响,仿佛有无数惊雷同时劈落,瞬间击碎了他们所有的认知与想象。 九百六十五万瓶! 这究竟是个什么概念?! 这意味着爱国日用品厂每年供应给华龙公司的“爱国清凉露”,竟是全数售罄。 要知道,在国内市场,他们拼尽全力,借助商业局和供销社的层层渠道,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也才勉强达到五十万瓶的年销量! 而港岛这边,仅仅五年时间,就完成了他们国内近二十年的总销量! 然而,真正的震撼,才刚刚开始。 何文谦似乎很满意他们的反应,他翻开了报告的下一页,继续说道:“销量喜人,营收方面自然也十分可观。按照老板最初的指示,我们为‘华龙青春水’制定的全球统一批发价,是每瓶……二十五美分。” “多……多少?!”曾阿福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声音都变了调,他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李华豹没有出声,但他那双死死握紧的拳头,以及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已经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二十五美分! 这两个字,像两柄千钧重的巨锤,狠狠地砸在了他们的心坎上! 在国内,一瓶“爱国清凉露”的售价是两角钱人民币,这个价格在普遍月薪只有二三十块的年代,已经算是奢侈品了。 他们当初得知沈凌峰将出口价定在十美分一瓶时,就已经震惊得无以复加。 虽然按照官方汇率,十美分只相当于两角五分人民币,但曾经在黑市里摸爬滚打过的他们心里跟明镜似的,一美元能换到四五块钱,十美分,那至少也是四角五分到五角钱! 这已经是国内售价的两倍还多,他们当时觉得,这简直就是天价! 是沈凌峰这位“小神仙”点石成金的又一神迹! 可现在,他们听到了什么? 二十五美分! 仅仅是换了个包装,换了个名字,漂洋过海之后,批发价就能卖到二十五美分! 曾阿福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他那点从街头巷尾练就的算术本事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 二十五美分……那岂不是说,一瓶在国内只卖两角钱的东西,到了国外,光是批发出去,就能卖到一块一二角钱人民币?! 翻了五六倍?! 这……这不是在卖神仙水,这简直是在印钱啊! 一股巨大的、荒诞的感觉席卷了曾阿福的全身。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辛辛苦苦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突然有一天被人告知,他地里那些当成山芋卖的玩意儿,其实是千年人参! 他忍不住偷偷地在桌子底下,踢了李华豹一脚。 李华豹被他踢得一个激灵,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他转过头瞪了曾阿福一眼,但那眼神深处,同样是无法掩饰的骇然。 他想得比曾阿福更深。他终于彻底明白了,沈凌峰当初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搞出“爱国厂”和“华龙公司”这两个看似独立却又紧密相连的实体。 这根本就是一个天衣无缝的商业计划! 在国内,爱国厂是创汇的明星企业,享受着政策的保护,名利双收。 而在海外,华龙公司则利用巨大的信息差和市场差,将这小小的清凉露,变成了攫取惊人利润的黄金利器! 一买一卖之间,真正的财富,如同百川归海,悄无声息地汇入了华龙公司。 这盘棋,下得太大了! 大到他李华豹穷尽一生,也无法想象其万一! “更重要的是,”何文谦的声音再次响起,将两人的思绪拉了回来,“目前‘华龙青春水’在欧美市场依旧处于供不应求的状态。许多客商都在排着队等着要货。如果我们能解决产能问题,我敢保证,销量至少还能再翻一番!” 会议室内,再次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吕嘉盛端起茶杯,微笑着抿了一口。 这一切,早在五年前收到沈凌峰的来信,委托他在港岛设立华龙公司时,他就已然预见。 沈凌峰平静地看着李华豹和曾阿福脸上那副如同见了鬼的神情,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不让他们亲眼看到这个世界的参差,不让他们亲身感受到这触手可及的巨额财富,他们就永远无法挣脱思想的牢笼,就永远无法理解他接下来的布局。 他等了两人的情绪稍稍平复,才用一种云淡风轻的语气,缓缓开口,问出了下一个关键问题:“何经理,辛苦了。那么,刨去所有的运营成本、税费和人员开支,现在公司账上,还有多少可动用的流动资金?” 何文谦立刻翻到报告的最后一页,眼神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他扶了扶眼镜,用一种近乎于朝圣的语气,郑重地说道:“回老板,目前公司账上的现金储备,共计一百六十万美元。按照现在的汇率,折合港币,大约是……一千万!” “轰隆!” 如果说之前的数字是惊雷,那么此刻这个“一千万港币”,就是一颗真真正正的重磅炸弹,在李华豹和曾阿福的脑海里轰然引爆! 一千万! 他们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维能力都被这个数字碾得粉碎。 在国内,万元户就已经是传说中的存在,而一千万……这个数字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变成了一个虚无缥缈、没有任何实感的符号。 他们只觉得喉咙发干,心脏狂跳,仿佛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一样。 沈凌峰对这个数字似乎并无意外,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他转过头,目光落在了身旁的吕嘉盛身上。 “吕叔叔。” “哎,小大师,您吩咐。”吕嘉盛立刻坐直了身体。 “既然‘青春水’如此供不应求,单靠大陆那边的产能,终究是杯水车薪。”沈凌峰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我打算,在港岛这边,也建一个工厂,扩大生产。” 建厂! 李华豹和曾阿福的心猛地一跳,他们瞬间明白了沈凌峰这次叫他们来港岛的真正目的! 沈凌峰的目光,也恰在此时转向了他们,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带着不容置疑的信任与期许。 “豹叔叔,曾叔叔,爱国厂这几年在你们的管理下,井井有条,我很放心。所以,港岛这边的新工厂,我打算,也交给你们来负责。” “我们?!”李华豹和曾阿福异口同声地惊呼出来。 幸福和压力来得太过突然,让他们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从管理一个几十人的街道小厂,到成为华龙新工厂的负责人,这个跨度太大了,大到他们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然而,沈凌峰那信任而肯定的眼神,让他们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壮志。 “没错。”沈凌峰微微一笑,随即话锋一转,再次看向吕嘉盛,“吕叔叔,要建厂,首先得有地。您在港岛人脉广,不知……有没有什么合适的地方?” 吕嘉盛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抚掌大笑起来,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哈哈哈,小大师,您这回是来得太巧了!”他身体微微前倾,带着几分神秘地说道,“今天下午,就有一场官方的土地拍卖会!其中有好几块工业用地的地皮,位置和面积都相当不错,正适合您建厂!” “哦?!”沈凌峰的眼中精光一闪,他望向窗外,“好!那我们下午,就去看看。” 第103章 土地拍卖 “老板,您看。”何文谦将一张港岛地图摊开在会议桌上,翻开拍卖手册,指着上面的几个地方说道,“根据我们的需求,我认为有三块地皮最为合适。第一块在观塘,临近码头和成熟的工业区,交通和招工都极为便利,是建厂的首选,不过竞争也会最激烈。” “第二块在将军澳,面积最大,地势平坦,起拍价也相对较低,缺点是周边配套设施还不完善,需要长期投入。” “第三块……” 沈凌峰一边听着何文谦的介绍,他的目光只是平静地扫过地图。 然而,他的一缕神识已经悄然离体,操控着麻雀分身,振翅飞上了九龙的半空。 麻雀分身的视野,与人类截然不同。 在他的“望气术”下,整个九龙半岛的气运流转,尽收眼底。 他看到,何文谦所说的那块位于观塘的地皮。 那上空的白色“生气”确实颇为旺盛,但在这片白色气团之中,却夹杂着丝丝缕缕灰黑色的“衰败之气”和“污秽之气”。 显然,是常年受到周边老旧工厂的污染所致,在此建厂,短期或可获利,但长远来看,气运必然会受到影响,由盛转衰。 而将军澳那块地,虽然表面看起来还不错,但沈凌峰却敏锐地察觉到,其地底深处,正丝丝缕缕地向上渗透着一股微弱却阴冷的“阴煞之气”。 若在此处建厂,工人长期处于这样的环境中,轻则精神萎靡,重则疾病缠身,乃是凶煞之地。 麻雀分身在空中盘旋,目光如同最精准的雷达,快速扫过手册上的每一块地皮。 突然,他的目光被一处地方吸引了。 那是在手册最末页,一块毫不起眼的、被标记为“九龙城北待规划工业用地”的土地。 这块地,位置极其尴尬。 它背靠着嶙峋的狮子山,南面不远处,就是那座三不管之地——九龙城寨。 根据地图上显示,这里交通不便,道路狭窄,周围尽是荒山野岭和零散的棚户区,没有任何商业或工业价值。 在拍卖手册上,对它的介绍也只有寥寥数语,显然是用来凑数的。 然而,在“望气术”下,这块地却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景象! 他看到,九龙城寨的上空,一股巨大而粘稠的灰黑色“煞气”冲天而起,如同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其中混杂着血光、怨念、贫病、罪恶等各种负面气息,几乎将那片区域的天光都遮蔽了。 可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在它的背后,那座状如雄狮的狮子山,山体内部,竟有一股磅礴浩瀚的淡金色“地脉之气”正在缓缓流动! 这股地脉之气,绵长、厚重、充满了无尽的生机与威严,如同一条沉睡的巨龙,蛰伏于山腹之中。 虽然它大部分,都被九龙城寨那股滔天的煞气死死压制,导致它无法顺畅流出,使得这片土地看起来荒凉而没有生气。 但这恰恰说明,这是一块未经开发的风水宝地!一块真正的璞玉! 只要稍加引导,破开煞气的压制,引出狮子山下的地脉之气,这片不毛之地,立刻就能化作藏风聚气的绝佳宝地! 其价值,远非前两块地所能比拟! “老板?您觉得哪块比较合适?”何文谦见沈凌峰久久不语,忍不住轻声询问道。 沈凌峰伸出手指,没有指向前面几页的热门地块,而是直接翻到最后一页,轻轻点在了那块“九龙城北待规划用地”上。 “这块。”他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笃定。 “啊?”何文谦、吕嘉盛,甚至伸着脖子偷看的李华豹和曾阿福,都愣住了。 “沈先生,您……您是不是看错了?”何文谦连忙扶了扶眼镜,脸上写满了不解,“这块地……这块地几乎没有任何开发价值啊!它紧挨着九龙城寨,那地方龙蛇混杂,治安是全港岛最差的。而且交通、水电、排污……所有的问题都很大,后期投入恐怕是个无底洞啊!” “是啊,小大师。”吕嘉盛也忍不住劝道,“这块地不是第一次拿出来拍卖了,每次都流拍,根本没人要。花钱买这样一块地,实在……实在是不划算。” 李华豹和曾阿福虽然不懂什么商业价值,但一听到“九龙城寨”这四个字,心里也是咯噔一下。 来港岛的路上,他们也听人说过那地方,简直就是个比棚户区还棚户区的麻烦地方。 把工厂建在那边上,怎么想都不对劲。 然而,面对众人的疑虑,沈凌峰只是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一丝高深莫测。 “不,就是这块地,我要定了。” 见沈凌峰心意已决,吕嘉盛只能无奈地闭上了嘴。 他虽然无法理解,但过往的经历告诉他,听沈凌峰的,准没错。 再说了,就这块没人要的破地,底价肯定低得吓人,就算真看走了眼,也亏不到哪里去。 ………… 维多利亚港的海风带着一丝咸湿的暖意,吹拂着干诺道中刚刚落成不久的香港文华酒店。 这座耗资六千六百万港币,楼高二十六层的扇形建筑,如同一尊现代主义的巨碑,拔地而起,俯瞰着整个波光粼粼的海港。 花岗岩的外墙,在午后明亮的阳光下熠熠生辉,与周围略显陈旧的建筑形成了鲜明而又和谐的对比。 对于这座崭新的东方明珠,港岛各界有着截然不同的评价。 在洋行大班和港府高官的口中,这里是“远东最顶级的酒店”,是身份与品位的象征,是继半岛酒店之后又一个属于上流社会的社交中心。 他们在这里的扒房享用顶级的牛排,在顶楼的酒吧里俯瞰维多利亚港的灯火,举手投足间便决定着这座城市的商业脉动。 对于那些刚刚崭露头角的华人富商而言,文华酒店则是一个角逐名利、拓展人脉的绝佳舞台。 能在这里订下一个宴会厅,就足以证明自己的实力已经跻身港岛的上流圈层。 而在街头巷尾的普通市民看来,这座金碧辉煌的建筑更像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他们会隔着马路,指着那气派的门头和进进出出、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低声议论着里面的一杯咖啡就要花掉普通工人三天的薪水。 今天,这座汇聚了财富、权力与梦想的建筑,其十八楼的维多利亚宴会厅,正被一股更为炽热的气氛所笼罩。 港岛政府年底的土地拍卖会,即将在此举行。 沈凌峰一行人穿过金碧辉煌的大堂,乘坐电梯直达十八楼。 电梯门一开,一股混杂着昂贵雪茄、法国香水和金钱味道的热浪便扑面而来。 奢华的宴会厅内,足以容纳数百人的空间早已是人声鼎沸,衣香鬓影。 头顶上,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芒,将脚下厚实的羊毛地毯映照得如同铺满了金沙。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维多利亚港一览无余的壮丽景色,天星小轮在海面上拉出白色的浪花。 厅内的人们三五成群,泾渭分明。 一边是穿着剪裁合体西装、神情倨傲的洋行大班和港府官员,他们手里端着威士忌,用英语低声交谈,目光不时扫过全场,带着些审视的眼光。 另一边,则是华人富商圈子。他们操着夹杂沪语、粤语和潮州话的口音,在彼此之间寻找着盟友,也在揣测着对手的底牌。 还有些其他国家的的宾客,比如来自南洋的橡胶大王和糖业巨子,他们带着家族的财富,试图在这片号称“东方之珠”的土地上,寻找新的投资机会。 而沈凌峰三人的出现,就像是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瞬间在人群中激起了一圈无形的涟漪。 走在最前面的,并非是这几年在港岛名气大盛的怡嘉实业的老板,吕嘉盛,而是一个看上去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 在这满是西装革履和旗袍珠翠的场合,他身上的那套中山装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可举手投足间却又自成一派气场,让人无法忽视。 “那个看样子,应该是大陆来的吧?可一个大陆仔怎么出现在这种场合?”一个操着纯正港式英语的洋行经理,低声对身边的同伴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难道是他老家的亲戚,来参观的?” “你没看见他身后的吕嘉盛?那位吕老板可是出了名的精明,若非有大背景,怎会甘愿落后半步,让他走在前面?” “难道是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变故?”他的同伴压低了声音,目光扫过沈凌峰身后那位面带恭敬的吕嘉盛,眼神中闪过一丝疑虑。 “那不是吕嘉盛吗?怎么跟在一个后生仔屁股后面,态度还那么恭敬?” “你看那人穿的中山装,这年头在港岛,除了那些左派工会的人,谁还穿这个?八成是大陆来的。” “有可能。最近风向变了,听说港府和北边在谈什么大项目。这人说不定就是过来探路的。” 一个挺着肚腩的潮州老板冷哼一声,端着酒杯撇了撇嘴:“探路?这里是港岛,只认港币和美金!看他那穷酸样,怕是连底价都叫不起吧?” 这些夹杂着审视与不屑的议论,一字不落地传入沈凌峰耳中,却没能让他表情有丝毫变化。 倒不是他真的心如止水,而是他的目光,此刻已经被角落里两个意想不到的身影给牢牢锁定了。 第104章 又见侯启明 那不是侯启明吗? 还有他身旁那个看似随意的年轻人,正是之前在火车上的“扒手”平子。 他们怎么会在这儿? 沈凌峰的眉心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瞬,但面上却波澜不惊。 他只是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假装随意地打量着宴会厅内奢华的装饰。 然而,他的思绪却已飞速运转起来。 侯启明他们是华夏特勤部的人,绝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种场合。 那么,他们为何而来? 是为了调查什么? 目标又是谁? 是否与自己有关? 难道自己在羊城宾馆帮他们抓住那个小鬼子的事,被发现了? 这个念头刚一闪过,便被沈凌峰瞬间压下。 不可能,自己全程都没有露面,所有的一切都是通过麻雀分身做的,他们绝不可能知道。 或许他们是跟着线索追到港岛来的…… 沈凌峰并非畏惧侯启明,但他的身份和目前在港岛的行动,都属于“灰色地带”。 一个来自内地的少年,却能在港岛挥金如土,甚至要买地建厂,这无论如何都与他“上海造船厂代表”的身份格格不入。 一旦被侯启明他们发现端倪,并将这些信息汇报给上面,尤其是考虑到不久后那场席卷华夏的“风暴”,他现在所做的一切,都可能成为日后“定罪”的证据。 在那个特殊年代,“投机倒把”、“资产阶级腐朽思想”的帽子一旦扣上,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想到此处,沈凌峰的警惕心提到了最高点。他必须要更加小心,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沈凌峰收回思绪,他微微侧过身,凑到何文谦耳边,用压得极低的声音沉稳地吩咐:“何经理,等会儿的拍卖由你出面。记住,九龙城寨北边那块工业地,不计代价,必须拿下。至于另外四块,价格合适就一并收了。钱,你不用担心。” 此次来港岛,他早已做足了万全的准备。 出发前,他便将沈家大宅地库里藏着的金银珠宝和美元,尽数转移到了自己的芥子空间。 平日里堆在宝库中尚不觉得,此番一经清点,其数额之巨,连沈凌峰自己都暗暗吃了一惊。 光是美元现金便有近八百万之多,大小黄鱼装满了沉甸甸的三个大木箱,各色金银珠宝更是塞了满满两大麻袋。 保守估计,总价值最少也超过两千万美元。 这笔巨额财富在内地的环境下根本无处可用,与其让它们在宝库里蒙尘,不如悉数投入港岛这片风云际会之地,换成能够稳妥保值、持续增值的实业和土地。 不用担心钱! 何文谦闻言一怔,公司账面上也就一千万港币,拿下九龙城寨北面的那块地是绰绰有余,但还想染指另外四块地,那是远远不够的。 他张了张嘴,刚想提醒老板公司的资金状况,却看见吕嘉盛对他轻轻点了点头,心里顿时明白了,有吕老板这尊大佛在,自然不用担心资金的问题。 沈凌峰没想到自己的话,让两人会错了意,不过就算他知道了,他也不会去解释,只要能把地顺利拍下来就行。 就在这时,宴会厅门边的接待台上,一阵清脆的铃声响起,原本嘈杂的大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拍卖会,要正式开始了。 “走吧。”吕嘉盛低声说了一句,领着两人朝着预留好的前排座位走去。 拍卖会由港岛地政署亲自主持,规格自然极高。 在拍卖师登台之前,一个身材高大、金发碧眼、气度俨然的英国中年男人,在热烈的掌声中走上了讲台。 他正是现任港岛总督,华莱士爵士。 “女士们,先生们,下午好。”华莱士脸上挂着政治家特有的、无可挑剔的微笑,用一口纯正的牛津腔慢条斯理地开了口,“很高兴能在这个美丽的下午,与各位共同见证港岛未来的发展。港岛,作为女王陛下王冠上最璀璨的东方之珠,她的繁荣与活力,离不开在座每一位的智慧与贡献……” 他先是讲了几句冠冕堂皇的客套话,展望了一下港岛作为自由港的美好未来,又感谢了一番各位商家对港岛经济的贡献,言语间充满了殖民者特有的优越感。 沈凌峰坐在座位上,对这些陈词滥调毫无兴趣,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观察场内的形势上。 他注意到,侯启明和平子并没有坐在前排的竞拍区,而是选择了后排一个不甚起眼的角落,那个位置视野极佳,可以将整个会场尽收眼底,却又不容易被人注意到。 他们的姿态很放松,就像是两个纯粹来看热闹的旁观者,但沈凌峰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们那看似随意的目光,其实一直盯着前方几排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 几分钟后,华莱士那冗长的演讲终于结束,在一片礼貌性的掌声中,他心满意足地走下台。 紧接着,一位约莫五十来岁、穿着黑色燕尾服、戴着白色手套的洋人拍卖师,精神矍铄地走上了讲台。他先是优雅地向全场鞠了一躬,然后拿起拍卖槌,在讲台上一敲。 “铛!” 清脆的响声让全场彻底安静了下来。 “尊贵的先生们,女士们,欢迎来到本次由地政署举办的官方土地拍卖会。我是今天的主持人,罗伯茨。”拍卖师的声音洪亮而富有磁性,他指了指身后墙壁上挂着的一幅巨大的港岛地图,上面用红色的记号笔圈出了七块区域。 “如各位所见,本次港府一共释出七块优质地皮以供拍卖。其中,一块位于港岛南区的浅水湾,为高级住宅用地;一块位于油麻地的住宅用地;两块位于中环与尖沙咀的核心地段,为商业用地;以及三块分别位于观塘、将军澳和九龙城北的工业用地。” 他的介绍简洁明了,没有丝毫拖泥带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他身后的巨大屏幕上,立刻显示出了第一块拍卖品的信息。 “首先,我们将要竞拍的,是位于浅水湾道的住宅用地,地块面积……” 第一块地皮便是王炸。 会场内的空气仿佛瞬间被点燃。 浅水湾,港岛传统的富人区,依山傍海,风水绝佳,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身份象征。 “……起拍价,三百万港币!每次加价,不得少于十万!现在,竞拍开始!” 罗伯茨话音刚落,台下第一排一位华人富商便毫不犹豫地举起了手中的号牌。 “三百一十万!” “三百二十万!”另一家英资洋行的代表立刻跟上。 “三百五十万!” “四百万!” 价格如同坐了火箭一般,在短短几十秒内就突破了四百万大关! 举牌声此起彼伏,会场内充满了金钱与欲望碰撞的火药味。 “四百五十万!” 举牌的正是侯启明盯着的那个中年人。 “吕叔叔,那个叫价的人,您认识吗?”沈凌峰借机问道。 吕嘉盛转过头看了一眼,压地声音说道:“你说的是太宝阁的刘智久啊!他也是这几年才突然出现在港岛的古董商……这人背景神秘,资金雄厚。据说和日本人关系匪浅,他这条财路,不太干净。” 沈凌峰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又是和小鬼子有关? 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在羊城宾馆被麻雀分身砸晕的那个家伙,再看一眼后排角落里紧盯着刘智久的侯启明,心中顿时了然。 看来,应该是特勤部撬开了那个小鬼子的嘴,一路追查到了这里。 而这个叫刘智久的,十有八九就是那家伙的上线。 一想到小鬼子不停收集华夏古董和法器,沈凌峰的心思立刻活络了起来。 当初在广州,为了给特勤部留下物证,他并没有拿走那件法器。 如果这个刘智久真是小鬼子的上线,表面上还是个古董商,那他手上肯定有更多的好东西,甚至能顺着这条线,查清楚他们费尽心机收集华夏古董和法器,背后究竟藏着什么阴谋。 从九叔到葛校长,再到广州遇到的“中间人”,这帮小鬼子暗地里的图谋绝不简单,这让他隐隐感到一丝不安。 若能盯住这个刘智久,说不定就能顺藤摸瓜,将他们藏在港岛的根基彻底挖出来!更重要的,是搞清楚他们图谋的到底是什么! 就在沈凌峰心思电转之际,场上的叫价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五百万!” “五百一十万!” 价格已经远远超出了这块地皮的正常估值,许多原本兴致勃勃的富商都纷纷摇头,放下了手中的号牌。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商业投资,而是刺刀见红的意气之争了。 场上只剩下刘智久和另一家英资洋行还在互相紧咬。 “五百五十万!”刘智久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再次举牌,脸上带着一股势在必得的傲慢。 英资洋行的代表是个金发碧眼的洋人,他回头看了一眼刘智久,与身边的同伴低声商议了几句,最终无奈地摇了摇头,选择了放弃。 “五百五十万一次!” “五百五十万两次!” 拍卖师罗伯茨的声音充满了煽动性,目光扫视全场。 “还有没有更高的价格?浅水湾道顶级豪宅用地,俯瞰整个浅水湾海景的绝佳位置!五百五十万……” 全场鸦雀无声。 刘智久的脸上,露出了胜利者的笑容。 然而,就在此时,一道清晰而沉稳的声音响起。 “五百六十万。” 第105章 只多十万 “五百六十万。” 叫价的,是何文谦。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落针可闻的时刻,却不亚于平地惊雷! “哗——” 全场哗然! 所有的目光,如同探照灯一般,齐刷刷地射向了何文谦! 何文谦的额头,顿时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内心其实已经翻江倒海。 就在刚才,老板附耳和吕嘉盛说了几句悄悄话,吕老板则是用手肘不动声色地碰了他一下。 这个暗号的意思再明确不过——举牌,跟价! 为什么? 何文谦完全无法理解。 在他看来,这块地的市场估值最多就在五百万上下,再高,就溢价太多了,完全是一笔不理智的投资。 可老板的指示已经发出,作为下属,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执行。 他只能硬着头皮,将所有的困惑与不解,都压在了心底。 吕嘉盛同样紧张得手心冒汗,但他更多的是一种莫名的兴奋。 他搞不懂沈凌峰的意图,但他单纯地相信,小大师这么做,必有深意! 其实他们都想多了。 沈凌峰的想法很简单。 第一,单纯地看那个叫刘智久不顺眼,这家伙和杀害华夏公安,收集古董法器的小鬼子是一路人,那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第二,他比这时代的任何人都清楚,浅水湾的地皮,别说八百万,就是再翻一倍的价格拿下来,也绝对是赚得盆满钵满。 前世,他来港岛的时候,浅水湾最便宜的一套别墅,没有三个“小目标”根本想都不要想。 现在,不过是提前将这份未来的天价财富,收入囊中罢了。 刘智久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缓缓转过头,阴冷的目光落在了何文谦身上,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知死活的挑衅者。 他完全没把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放在眼里,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对方为了博眼球而做出的愚蠢举动。 他不屑地冷哼一声,再次举牌,语气中充满了碾压般的傲慢:“六百万!” 他要用绝对的财力,让对方知难而退,让对方明白,有些人,是他们永远也得罪不起的。 拍卖师的声音再次激动起来:“六百万!十四号先生出价六百万!还有没有……” 他的话还没说完,何文谦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腔调。 “六百一十万。” 又是只加十万! 这一下,全场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这不是在竞价,这他妈是在挑衅!是在赤裸裸地打刘智久的脸! 每一次都只比你多一点点,就像一只烦人的苍蝇,嗡嗡地在你耳边叫个不停,不致命,但侮辱性极强! “噗嗤……”人群中,已经有人忍不住笑了出来。 刘智久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一股被戏耍的怒火,从他心底轰然窜起,他的双眼微微眯起,迸射出毒蛇般的寒光。 “七百万!”他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了这个数字。 这一次,他直接加了九十万! 他要让对方彻底绝望! 然而,回应他的,依旧是那个平静得令人抓狂的声音。 “七百一十万。” 何文谦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要跳出嗓子眼了,但他依旧严格执行着沈凌峰通过吕嘉盛传递过来的指令——无论对方加价多少,我们只加十万。 “疯了!真的疯了!”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敢这么跟刘先生对着干?” “这人,我认识。是华龙公司的总经理何文谦。现在流行的那个‘华龙青春水’就是他们公司的产品。” “你没看见吗?,他身边那位,不就是怡嘉集团的吕嘉盛吕老板吗?” “什么?竟然是吕嘉盛!难不成,华龙公司背后站着的是怡嘉集团?” “这下可有好戏看了!刘智久这头过江龙,今天算是碰上硬钉子了!” 一时间,全场的目光,都从何文谦的身上,转移到了他身旁的吕嘉盛身上。 周围的议论声一字不差地落入刘智久耳中,他的瞳孔骤然一缩,阴鸷的目光如刀子般瞬间从何文谦身上移开,死死地钉在了吕嘉盛的脸上。 原来是这个老家伙在背后搞鬼! 他立刻明白了,何文谦不过是个被推到台前的卒子,真正的主使,是怡嘉集团的吕嘉盛! 好,很好! 刘智久心中怒火翻腾。 他被组织派来港岛接替“夜枭”,这些年顺风顺水,早就忘了被人当面挑衅是什么滋味。 这次拍卖会,是组织下达的重要任务,目的就是在港岛建立一个能辐射整个东南亚的联络基地,而将据点设在顶级富人区,无疑是最好的掩护。 眼看任务就要完成,这个姓吕的,竟然敢指使人跳出来横插一脚! 他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厉声喊道:“八百万!” 何文谦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快要虚脱了,他扶了扶眼镜,用尽全身力气,保持着声音的平稳。 “八百一十万。还有没有比这更高的?” “八百一十万!第一次!” “八百一十万!第二次!” 拍卖师的声音在寂静的会场里回响,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敲在众人心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那个刚刚站起来,此刻却僵在原地的身影——刘智久。 刘智久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那双阴鸷的眼睛里,怒火与杀机交织,仿佛要将吕嘉盛生吞活剥。 他手里不是没钱,再加一百万,甚至两百万,对他来说都不算什么。 但他不能再加了。 对方那云淡风轻的“十万”,已经成了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他每加一次价,换来的都只会是对方轻飘飘的十万,和他更深一层的羞辱。 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他成了那个被戏耍的猴子。 “十四号先生?”拍卖师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刘智久猛地攥紧了拳头,骨节因为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脆响。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坐回了座位上,这个简单的动作,仿佛抽干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放弃了。 “八百一十万!第三次!” “铛!” 拍卖槌清脆地落下,一锤定音! “成交!恭喜二十八号先生,成功拍得浅水湾的地块!” 话音落下,整个会场瞬间炸开了锅! 窃窃私语的议论声交织在一起,几乎要掀翻屋顶。 角落里的侯启明和平子,也顺着众人的眼光望向了成功竞拍的何文谦,以及他身边的吕嘉盛。 恰在此时,沈凌峰仿佛有所感应一般,缓缓转过头。 他的视线,穿过喧嚣的人群,精准地与侯启明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侯启明顿时认出了这个在火车上和羊城宾馆曾有两面之缘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探究和好奇。 沈凌峰对着他微微一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随即收回了目光,神色平静地转了回去,望向拍卖师。 “接下来,拍卖的是九龙城北的工业用地……” 拍卖师的语调明显降了下来,甚至带着几分有气无力。他照本宣科地念着那寥寥数语的介绍,言语间充满了敷衍,仿佛巴不得赶紧跳过这个尴尬的环节。 “……该地块起拍价,五十万港币!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一万!” 话音落下,场内响起一片压抑的低笑声。 “五十万?这块地白送给我都不要,紧挨着城寨,谁敢去建厂?怕不是今天盖好,明天材料就被人偷光了!” “简直是胡闹,这种地也拿出来拍卖,当我们是收垃圾的吗?” “花五十万买一堆麻烦,还不如直接拿去填海。” “就是,这块地都连着流拍三次了,这回还拿出来,港府的人真是想钱想疯了。” 拍卖师在台上站了足足一分钟,连喊了三遍,依旧无人应声。 他的脸上已经浮现出尴尬之色,正准备走个过场,宣布流拍,一只号牌却懒洋洋地举了起来。 二十八号。 还是那个二十八号! 拍卖师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全场的嘲笑和议论也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鸭子,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刷”地一下,聚焦到了何文谦的身上。 何文谦虽然也不知道沈凌峰到底看中了这块地哪里好,不过既然是他说无论如何都要拿下的地,那他便得执行。 “呃……二十八号先生,出价五十万!”拍卖师终于反应过来,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还有没有更高的?” 短暂的死寂之后,场内爆发出一阵比刚才更加猛烈的哄笑声。 “疯了吧!花八百万买了浅水湾的地王还不够,现在连九龙城寨旁边的垃圾地皮都要?” “我看这吕老板是钱多得烧手,让他买,让他买!五十万买个教训,值了!” 刘智久的脸上,也露出一抹讥笑。 他原本以为对方是个多么精明厉害的角色,没想到,却是个狂妄自大的傻瓜。 他举起了牌子,慢悠悠地说道:“五十一万!” 你不是想要吗? 好,我偏不让你那么轻易地拿到,就算是一块垃圾,我也要你多花点钱! 何文谦的眉头皱了起来,他转头看向沈凌峰,眼神里充满了询问。 沈凌峰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平静地看着自己的指尖,仿佛在欣赏上面的纹路。 然后,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腿上写了几个字。 何文谦心中一凛,不再有任何犹豫,再一次举起了号牌,沉声道:“一百万!” 第106章 钱,已经安排好了 “哗——” 全场哗然! 如果说第一次出价五十万是脑子发热,那现在直接加到一百万,就简直是不可理喻了! 为了这么一块破地?至于吗? 刘智久的脸色也僵住了。 他本想着用每次加一万的恶心方式,慢慢地抬价,让对方难受。 可他万万没想到,对方根本不按常理出牌,直接将价格提到了一个荒谬的高度。 再跟? 虽然这些钱对他来说,并不是太多。 但是为了这块谁都不要的破地,花一百万港币? 就算他再想恶心对方,也没这么糟蹋钱的。 刘智久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最终还是阴沉着脸,缓缓放下了手。 “一百万!还有没有更高的?”拍卖师兴奋地喊道,这可是天上掉下来的业绩! “一百万第一次!” “一百万第二次!” “一百万第三次!” “铛!” 木槌落下,声音响亮。 “成交!再次恭喜二十八号先生!” 如果说第一次成交,众人是震惊、嫉妒、不解。 那这一次,所有人看何文谦和吕嘉盛的眼神,就只剩下了两个字——傻子。 ………… 拍卖会落幕的钟声,似乎仍在耳中回响,但那股由金钱、欲望和肾上腺素交织而成的狂热浪潮,正随着人群的散去而迅速冷却。 当沈凌峰一行人走出文华酒店那旋转的玻璃门时,夕阳恰好越过高楼的阴影,带着些许暖意洒在他们身上。 然而,何文谦却感觉不到丝毫温暖,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被冷汗浸透的衬衫紧紧贴在皮肤上,黏腻得难受。 刚才在会场里,他就像一个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所有的心神都绷紧在沈凌峰那一个个无声的指令上。 举牌、报价、再举牌……每一次动作,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消耗着他巨大的心力。直 到现在,他双腿的肌肉还在不自觉地微微颤抖,心脏也像是跑完了一场马拉松,沉重而疲惫地鼓动着。 吕嘉盛同样也没回过神来,他不知道为什么沈凌峰会花那么高的价格,接连拿下了四块地。 不过他相信小大师绝不会做无用功。 难道说,他已经预测到了港岛的地产会迎来一个史无前例的腾飞期? 对,这事回头得跟老霍好好商量商量。 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早已静候在酒店门外。 司机拉开车门,几人依次坐了进去。 随着厚重的车门“砰”地一声关上,外界的喧嚣与维多利亚港吹来的海风,瞬间被隔绝在外。 车内,一股高级皮革混合着淡淡古龙水的味道弥漫开来,营造出一方静谧而私密的空间。 轿车平稳地启动,汇入了干诺道中的车流,向着天星码头驶去。 这年头的九龙和本岛,就和上海的浦东浦西一样,都要乘坐轮渡才能通行。 车内,何文谦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试图平复自己那仍在狂跳的心脏。 他用指尖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脑子里却像有一台高速运转的算盘,正在疯狂地计算着。 浅水湾高级住宅地块,八百一十万。 尖沙咀商业地块,五百二十万。 油麻地住宅地块,六百七十万。 九龙城北工业地块,一百万。 四块地皮,加在一起,总金额是……两千一百万港币! 两千一百万! 这个数字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得何文谦几乎喘不过气来。 在他的预估中,这些地的价值最多也就一千五百万,要不是老板跟那个大洋贸易的刘智久较劲,他绝不可能让价格飙升到这个地步! 华龙公司目前的账面上,满打满算也只有一千万左右的流动资金。 这意味着,资金缺口高达一千一百万! 而且根据港府的规定,拍卖款必须在三个工作日内缴清,否则不仅地皮会被收回,连之前缴纳的保证金也会被没收,并且还会严重影响公司的信誉。 时间,只有三天! 一千一百万的缺口,要在短短三天内补上,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他深吸了一口气,知道这件事不能再拖。 作为公司的总经理,他有责任、也必须将这个最严峻的现实问题摆到老板面前。 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思绪,何文谦斟酌着用词,终于还是鼓起勇气,转过身,望向了后排座位上那个从始至终都平静得像一汪深潭的少年。 “老板,”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和紧绷,“我们……我们这回一口气拿下了四块地皮,总共需要支付的款项是两千一百万港币。可公司账上,目前只有一千万。按照规定,拍卖款必须在三天之内全部缴齐。您看……我们是不是……”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下意识地瞟向了坐在后排座位上的吕嘉盛。 吕嘉盛是什么人?在生意场上混了这么多年,早就成了人精中的人精。 何文谦那个眼神一递过来,他立刻就心领神会。 其实,这个问题他早就想到了。 从沈凌峰示意何文谦对浅水湾地块出手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在心里盘算着,该如何为沈凌峰解决资金上的后顾之忧。在他看来,小大师既然出手,那自己要做的,就是全力支持,扫平一切障碍。 钱,对于以前的他来说是命,但对于现在的他而言,不过是追随小大师脚步的“船票”罢了。 他立刻坐直了身体,脸上带着一贯的、恭敬而诚恳的微笑,对沈凌峰说道:“小大师,何经理考虑得很周到,资金方面确实是个问题。不过您不用担心,要是手头不方便的话,我和老霍那边给您凑一凑,调个一两千万的现金出来周转一下,还是没问题的。您看……” 车厢内的空气,因为这番话而变得更加凝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沈凌峰的身上。 何文谦屏住呼吸,手心又开始冒汗。 他紧张地等待着沈凌峰的回答,心里已经开始草拟,如果真的要向怡嘉实业借款,该以什么样的利息和条款来进行,才能既解决问题,又不损害公司的长远利益。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沈凌峰只是轻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从容与自信。 “谢谢吕叔叔,不用麻烦您了。钱的事情,我已经安排好了。” ………… 和沈凌峰等人乘坐奔驰车的舒适不同,侯启明这个身高马大的汉子正挤在一辆半旧本田N600的后座里。 这辆堪称“老头乐”级别的微型车,对于他这种身高超过一米八的大汉来说,简直就是一个移动的铁皮罐头。 他坐在后排,双腿憋屈地蜷缩着,膝盖几乎要顶到自己的下巴。 车子每一次颠簸,他的脑袋都会和车顶来一次亲密接触,发出“邦”的一声闷响。 “操,平子,你倒是开得稳点。”侯启明低声骂了一句,揉了揉被撞得发麻的头顶,心里把这辆破车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队长,我这还不是,为了不跟丢那个王八蛋的车嘛。”马友平的眼睛紧紧盯着,前面不远处的一辆正在急驶的银灰色凯迪拉克,有些不耐烦地抱怨道,“那王八蛋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开的这么快。” “吃了什么药?那还用说,肯定是吃了火药呗。”侯启明咧开嘴,笑着说道,“那王八蛋看上的地皮,都被那个什么华龙公司的人给截胡了。我看他,离开拍卖会的时候,脸都气绿了。也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要针对这个王八蛋,不过,看着还真解气。” “队长,你说这会不会是火车上见过的那个小家伙干的?我看他就和那些人坐在一起。”马友平从后视镜里瞥了侯启明一眼,随意猜测道。 正说着,车子一个颠簸,侯启明的脑袋又一次和车顶来了个亲密接触。 “嘶~”侯启明疼得龇牙咧嘴,骂道,“我这把老骨头迟早要散在这铁罐头里。” 他揉着头顶,喘了口粗气,这才回答马友平的问题,“你说是那个姓沈的小家伙吧。我已经让人查过了,他是上海造船厂的,因为他和港岛一个姓霍的航运大亨是旧识,所以上海工业局派他来港岛看看能不能给造船厂接一些订单,也算是为国创汇!像这样动辄几十万上百万港币拍卖,凭他一个毛还没长齐的小家伙,谁会听他的?” “平子,换做是你。要是为了跟人斗气,听旁人说一下,就要多花五百块钱的事,你会不会干?” “队长,你当我傻啊。我一个月才拿六十五,五百块钱我得攒多久?买肉吃不香吗?谁会为了那点气性,就把钱往水里扔?”马友平撇了撇嘴,语气里充满了对这种行为的不屑。 “所以说啊!”侯启明哼了一声,再次拍了拍被撞红的头顶,“姓沈的小家伙就算是造船厂的‘钦差’,也顶多是个传话的。那些港商有几个会真把他放在眼里?还拍卖会,还几十万……” 话还没说完,车子突然一个急刹,马友平猛地一打方向盘,堪堪避开了一辆突然变道的出租车。 侯启明身体前倾,脑袋直接撞在了前排座椅的靠背上,发出“嘭!”的一声。 “哎哟我的脑袋!”侯启明捂着额头,怒喝道,“平子,你是想谋杀我吗?!” “队长,不是。你看,前面那辆凯迪拉克加速了!这破车,我也是没办法啊!” 马友平紧张地握着方向盘,脚下油门踩到底,老旧的本田发动机发出声嘶力竭的咆哮。 第107章 愤怒的龟田智久 凯迪拉克豪华轿车在荷里活道上划过一道刺耳的弧线,猛地停在了一栋两层唐楼的门前,轮胎与沥青路面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尖锐嘶鸣。 那声音,像极了此刻刘智久胸腔里,被无尽怒火灼烧得几近崩裂的嘶吼。 车门,是被他一脚踹开的。他那肥胖的身躯从车里冲出,每一步都踏得地面似乎在颤抖。 西装革履之下,是因极度压抑的愤怒,他那张平日里保养得宜、总挂着一丝儒雅笑容的脸,此刻却拧成了一团,青筋暴突,眼底充斥着猩红的血丝。 “砰!” 他回身,用尽全力将厚重的车门甩上,车身剧烈晃动了一下,仿佛也无法承受他此刻滔天的怒意。 抬头望去,红色木匾上面“太宝阁”三个鎏金大字在夕阳的照射下,显得尤为刺眼。 这里是他刘智久在港岛的据点,一楼是门面光鲜的古玩店,二楼则是他起居的私人住所。 然而,此刻这熟悉的景象,却丝毫无法平息他内心的狂澜,反而像一根根倒刺,扎得他生疼。 店门前,一个瘦小的身影正弓着腰,小心翼翼地凑了上来。 那是店里的伙计阿炳,平日里最是眼尖嘴甜,总能恰到好处地拍上马屁。 他本以为此刻正是表现自己“敬业”的好机会,嘴里谄媚的话语已经到了舌尖:“老板,您可回来了!我一直守着店呢,今儿有几个客人来看那批……” “滚开!” 刘智久根本没有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 他甚至没有正眼瞧阿炳一眼,只是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咆哮。 那声音里蕴含的暴虐与冰冷,让阿炳到嘴边的所有话语瞬间凝固,整个人如坠冰窟,呆立当场。 “我叫你滚!听不懂吗?!”刘智久猛地停下脚步,侧过头,猩红的目光终于扫过阿炳。 那目光如刀似剑,带着足以撕裂一切的愤怒,瞬间刺穿了阿炳所有讨好的伪装,直达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阿炳浑身一个激灵,双腿止不住地打颤,他哪里还敢多说半句?只觉得一股尿意直冲脑门。 平日里温文儒雅、出手大方的老板,此刻竟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连滚带爬,几乎是连看都不敢再看一眼,慌不择路地逃离了这条被恐怖气息笼罩的店铺,只留下急速远去的脚步声,和风中呜咽的残音。 “废物!”刘智久冷哼一声,眼底的厌恶不加掩饰。 他掏出钥匙,带着怒气粗暴地插入锁孔,拧动,然后“哐当”一声巨响,将厚重的实木店门重重地甩上,从里面反锁。 整个一楼,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古玩店内回荡。 刘智久没有理会一楼那些陈列的精美古玩,也无暇顾及那些平日里让他引以为傲的收藏。 那些价值连城的瓷器、字画、玉石,在他眼中,此刻不过是一堆无关紧要的泥土和废纸。 他迈着沉重的步伐,径直走上楼梯,每一步都踏得木质楼梯发出“吱呀”的哀鸣,仿佛在诉说着他内心无尽的愤怒和不甘。 抵达二楼,他走到门前,抬起脚,狠狠地一脚踹了过去。 “砰——!” 木门被踹得几乎脱臼,撞在墙壁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门框摇摇欲坠,漆面崩裂,露出里面斑驳的木头。 刘智久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冲进房间。 房间里,原本整洁雅致的陈设,在下一刻便迎来了灭顶之灾。 茶几上的紫砂茶具,被他随手一挥,悉数扫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茶水与茶叶的混合物溅了一地,狼藉一片。 墙上悬挂着的,一幅他从东瀛带来的浮世绘,也被他毫不留情地撕扯下来,画轴滚落在地,留下两道深黑的狼狈刮痕。就连平日里他用来静心冥想的蒲团,也被他一脚踹飞,撞到墙角,发出沉闷的声响。 “八嘎呀路!吕嘉盛!你这头该死的支那猪!” 他用日语低声咒骂着,每一个音节都像从喉咙深处挤出,带着令人发指的恨意。 他的双拳紧握,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骨骼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要不是你!要不是你这个混蛋!浅水湾的那块地,早已经落入我龟田智久的手中!组织上交代的任务,我也就能完美地完成了!都是你,都是你这个混蛋!” 他猛地转身,目光落在房间一角,那张被他从东瀛带来的,用作供奉和冥想的矮桌。 桌上原本摆放着几样简单的供品和一尊精致的木雕佛像。 在这一刻,佛像仿佛成了他怒火的泄口。他抬起腿,狠狠地踢向那张矮桌。 “咔嚓!” 矮桌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木雕佛像连带着供品,噼里啪啦地散落一地。 桌上的香炉滚了出去,炉灰洒了一地,混合着茶水和碎瓷片,如同他此刻支离破碎的心境。 他的脑海中,不断回放着之前拍卖场上那一幕幕令他耻辱的画面。 当他最终以七百六十万港币的天价,拍下观塘那块工业用地时,他自以为扳回一城,甚至带着一丝胜利者的得意,向吕嘉盛投去了一个挑衅的眼神。 然而,吕嘉盛的反应,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他所有的得意。 那个姓吕的,只是轻蔑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丝毫被激怒的恼羞成怒,反而像是在看一个不自量力的跳梁小丑,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那眼神! 那副嘴脸! 直到那一刻,刘智久才猛然惊醒。 吕嘉盛,从始至终,根本就没想过要那块地! 他只是在玩弄自己,只是在用华龙公司的名义,不停地与自己抬价! 那块地,原本最多也就二百五十万就能拿下! 而他,龟田智久,却足足花了超过三倍的价钱! 七百六十万! 这笔钱,虽然算不了什么,但那种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耻辱感,却像毒蛇般,噬咬着他的理智。 “这些该死的支那猪!”龟田智久咬牙切齿地骂道。 房间内一片狼藉,紫砂茶具的碎片与浮世绘的残骸散落一地,如同他此刻支离破碎的心境,以及被彻底摧毁的周密计划。 五年前,“夜枭”叛逃事件,让帝国高层震动,也让当时的内阁情报部部长北辰圭吾引咎辞职。 正是那次事件,让原本还在“神道研究室”担任联络员的他,被临危受命,空降到港岛来收拾“夜枭”留下的烂摊子。 他带着满腔的抱负和对帝国的忠诚,来到了这个鱼龙混杂的远东之珠。 为了能在港岛更好地发展,同时也为了掩盖他真正的身份,他曾向新上任的部长——也是他的继父大岛武,提出一个大胆的请求:将那些已经被“天照”神器吸收掉“阴阳能量”的古董,拨给他处理。 这些古董在“神道研究室”看来已是废品,但对他来说,却是最好的掩护。 何况这些古董虽然能量尽失,却依旧是价值连城的华夏古玩,正好可以用来售卖,换来的钱财又可以继续用来购买那些蕴含着“阴阳能量”的华夏古董。 想到“天照”神器,龟田智久脸上就不自觉流露出崇敬的神色。 “天照”神器,那是“神道研究室”的最高杰作,是安藤大师带领团队,耗费数十年心血才研制出的能量转化装置。 它的作用,就是吸收龙脉或者古董中所蕴藏的“阴阳能量”,然后将这些能量反哺给帝国那条日益枯竭的伪龙脉。 在那些华夏玄学家的口中,这“阴阳能量”实际上就是“气”,“阳能量”等同“生气”,“阴能量”则代表“煞气”。 无论是“生气”还是“煞气”,只要蕴含在古董之中,都能够被“天照”神器提取并转化为滋养伪龙脉所需的特殊能量。 对于安藤家族和那些帝国的阴阳师们,龟田智久更是充满了由衷的敬佩。 曾经的帝国,由于国土限制,地脉根本无法成长为真正的龙脉。 这也就是为什么在帝国的传说中,没有至高无上的龙,最厉害的也只是八岐大蛇这般被神化的妖物。 然而,一百五十年前,正是在安藤家族的不懈努力下,他们竟然利用秘传的阴阳术和无数次残酷的尝试,硬生生地把一条地脉养成了伪龙脉! 伪龙脉的出现,极大地加强了帝国的气运,这也正是这一百多年,帝国能够开始强大起来,甚至一度占领周边列国,试图建立“大东亚共荣圈”的根本原因! 但伪龙脉毕竟不是真龙脉,它无法像真正的龙脉那样,源源不断地从天地间吸收能量,并将其自然转化成龙气。它只能依靠人为地补充。一旦伪龙脉的能量枯竭,帝国的气运就会随之下降,灾祸不断。 因此,截取一条真龙脉的大部分龙气,注入伪龙脉之中,让其有可能慢慢成长为真正的龙脉,便成了安藤家族,乃至整个帝国最核心的战略目标。 第108章 自助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麻雀空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9章 太平绅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麻雀空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0章 两个规矩 沈凌峰面对关岱岳那双饱经风霜却依旧锐利的眼睛,神色没有半分波澜。仿佛眼前这位太平绅士,与街边问路的老者并无不同。 他的目光平静如水,掠过关岱岳的面庞,瞳孔深处却有微不可查的流光一闪而过。 望气术,悄然运转。 在沈凌峰的视野里,整个世界都化作了由不同颜色的气流构成的画卷。 关岱岳周身,一团厚重凝实的白色“生气”团簇拥着,其间缠绕着丝丝缕缕的紫色气丝,彰显着他非凡的命格与地位。然而,在这白紫色气团深处,一缕细如发丝的灰黑色“煞气”正悄然攀附。 这煞气如同附骨之蛆,正悄无声息地侵蚀关家的气运。长此以往,小则生意败落,大则家宅不安,人丁不旺,甚至危及性命。那池中锦鲤的暴毙,正是煞气初现端倪的迹象;而孙媳夜夜梦魇缠身,则佐证了煞气已开始侵扰生人阳气。 沈凌峰心中有了计较,面上却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 他收回目光,指节无意识地在桌面轻轻敲击了两下,清脆的声响让所有人的心都跟着提了起来。 “关老先生,”他终于开口,声音清朗,不卑不亢,带着一种少年人独有的干净,内容却老辣得让人心惊,“看风水可以,但我有两个规矩。” 霍振华和吕嘉盛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我的小祖宗哎!这可是太平绅士!港岛最高层的人物之一!你还跟他讲规矩? 崔元庭的眉毛也挑了一下,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小师弟,想看看他接下来要说些什么。 唯有关岱岳,眼神微微一凝,不怒反笑,做了个“请讲”的手势。 “一、不信者不看。”沈凌峰伸出一根手指,语气平淡,“心不诚,则气不通。若只是抱着试一试、看一看的心态,那便是对天地无敬畏,对自己不负责。这样的风水,看了不如不看,免得浪费大家的时间。” “二、缘法不到不看。”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万事万物,皆讲一个缘法。今日你我能同坐一桌,是缘。但这份缘,够不够让我出手化解你家的灾厄,还要另说。若是我看了,觉得此事非我能力所及,或是其中因果太过复杂,我不会强求,也请关老先生不要强求。” 这番话说完,整个餐厅雅间落针可闻。 霍振华额头上已经见了汗,他偷偷觑着关岱岳的脸色,生怕这位大佬一怒之下拂袖而去。 崔元庭则是暗暗心惊,他自问也算是在港岛有名的风水师,但在关岱岳这种大人物面前,也做不到如此淡然地“立规矩”。 小师弟的这份气度,根本不像一个十几岁的少年! 然而,出乎他们意料的是,关岱岳脸上的凝重之色缓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欣赏的眼神。 他成为太平绅士这几十年里,见过的阿谀奉承之辈如过江之鲫,卑躬屈膝的能人异士也不在少数。 像沈凌峰这样小小的年纪,就敢在他面前摆出章程、划下道来的,还是头一个。 这种人,要么是疯子,要么……就是真有惊天动地的本事! 关岱岳沉吟片刻,笑着说道:“好!说得好!不信者不看,缘法不到不看!哈哈哈,现在的年轻人,有沈先生这般风骨的可不多了!” 他重重一点头,斩钉截铁道:“沈先生的规矩,我关某人应下了!只要沈先生真有本事,我关家上下,必将您奉为上宾,言听计从!” 此话一出,霍振华和崔元庭这才齐齐松了一口气。 沈凌峰微微颔首,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话锋陡然一转,那双清澈的眸子,瞬间锁定了关岱岳身后那几乎快要被人遗忘的张星超身上。 “不过,在看风水这事之前,我还有件小事要麻烦张公子!”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让张星超浑身一个激灵,仿佛被毒蛇盯上。 沈凌峰看着面如死灰的张星超,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极淡的笑容,那笑容在张星超看来,比魔鬼的狞笑还要可怕。 “我记得,张公子昨天说过,像太平绅士这样大人物,是绝对不会请我喝下午茶……”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张星超的神经上。 “不知道,张公子是否还记得……” 此言一出,杀人诛心!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打脸了,这是把张星超的脸皮剥下来,放在地上,再狠狠踩上几脚,最后还要问他疼不疼。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张星超身上。 关岱岳的眼神变得冰冷刺骨,他极度厌恶张星超这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就因为他的愚蠢,差点就坏了自己的大事。 感受到关岱岳那几乎要将自己冻结的目光,张星超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想到了那些想要自己小命的人,想到了如果得罪了关岱岳,他将失去唯一的庇护,被原本依附于父亲手下的那些财狼撕成碎片! 恐惧,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噗通!” 张星超双腿一软,结结实实地跪倒在地。 这一次,他跪的方向,是沈凌峰。 “沈……沈先生……我……我错了……”他颤抖着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昨天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是我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您大人有大量,别……别跟我这种小人一般见识……” 他说着,竟真的抬起手,左右开弓,往自己脸上扇去。 “啪!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露台餐厅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沈凌峰坦然地受着他的跪拜和道歉,脸上没有丝毫动容。 像张星超这样的纨绔,虽然平日里仗着家里的权势嚣张跋扈,但从气相上来看,他并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顶多也就是个被酒色财气掏空了身子,又被家中长辈惯坏了的草包罢了。 罪不至死,但小惩大诫,却是必须的。 沈凌峰淡淡地开口:“行了。” 声音不大,却像有种魔力,让张星超那左右开弓的手臂僵在了半空中。 他抬起头,一张脸已经肿成了猪头,涕泪横流地看着沈凌峰,眼中充满了乞求和恐惧。 “沈先生……” “口舌招尤,败坏气运。你今日之辱,皆由昨日之言。”沈凌峰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张星超连连点头,像小鸡啄米:“是,是!是我嘴贱,我该死!” “不过,上天有好生之德,你以后还想要好好活着,那多就做善事,帮自己积些阴德吧。” 沈凌峰放下这句话,便不再看地上瘫软如泥的张星超一眼。 他转过头,对关岱岳淡淡地说道:“关老先生,明天上午,我会去贵府叨扰。” 言下之意,这桩“小小的恩怨”了结了。 关岱岳这才收回了那冰冷的目光,对沈凌峰的态度愈发郑重:“有劳沈先生了。只是……” 他眉宇间的忧虑再次浮现,语气也带上了一丝急切:“只是……夜长梦多。我那孙媳妇腹中的孩儿,我担心……担心他撑不到明天。” 为人父母,最忧心的莫过于子孙。尤其是这未出世的重孙,更是他现在的心头肉。 霍振华也连忙道:“是啊,小大师,关老先生的孙媳妇都快被折磨得精神衰弱了。您看,能不能……” 沈凌峰笑了笑,似乎早已料到他会有此一问。 他慢条斯理地将手伸进口袋里,摸索了一下,随即掏出了一样东西,轻轻放在了桌上。 那是一块黑乎乎的木牌,约莫四五公分宽,十来公分长,上面没有任何雕刻,光秃秃的,就像是一块边角料,毫不起眼。若不是上面系着一根红绳,恐怕丢在地上都没人会多看一眼。 “把这个,放在你孙媳妇的卧房里。”沈凌峰淡淡道,“今晚可保无虞。” 他看着关岱岳,补充了一句:“至于这块木牌…等把事都处理好了,再还给我。” 关岱岳接过这平平无奇的木牌,心中充满了怀疑。 就这么个玩意儿?的能行吗? 然而,站在他身旁的崔元庭,在看到那块木牌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身体猛地前倾,双眼瞪得溜圆,死死地盯着那块木牌,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这……这是……”崔元庭的声音都在发颤,他伸出手,似乎想去触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仿佛那是什么绝世珍宝,生怕自己的触碰会亵渎了它。 他的目光中,充满了震惊、狂热和难以置信。 “沈老弟……这莫非是……百年雷击枣木?!” 沈凌峰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得到确认,崔元庭激动得满脸通红,他猛地转向还在犹豫的关岱岳,语气急促得像是在抢救什么:“关老!快!快收好!这是宝贝!真正的宝贝!有钱都买不到的护身至宝啊!” 关岱岳被崔元庭这夸张的反应弄得一愣。 崔元庭可是港岛鼎鼎有名的风水大师,能让他如此激动的东西,必然非同凡响。 他不再犹豫,郑重地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将那块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木牌捧在了手心。 木牌入手,一股暖意顿时顺着掌心传来,让他因忧虑而有些烦躁的心绪,莫名地平静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这次,可能真的遇到高人了。 第111章 百年雷击木 “多谢沈先生!”关岱岳由衷地说道,神情间的郑重,比之前更甚。 就在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切,”跪在地上的张星超,大概是觉得沈凌峰已经放过了他,又或者是不甘心就此沉寂,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不就是被雷劈过的老枣树么?有什么好稀罕的,我家的果园里多的是。” 他声音虽小,但在安静的雅间里,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崔元庭本就对他心怀不满,此刻听到他这般无知又轻佻的话,压抑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他猛地转头,双目如电,死死地瞪着张星超。 “闭嘴!你懂什么!”崔元庭冷哼一声,那声音像是从冰窖里发出来的。 张星超被他这眼神吓得脖子一缩,不敢再言语。 崔元庭却不打算就此放过他,他看着张星超,嘴角噙着一抹冷笑:“张公子,既然你这么有本事,说你家果园里多的是。那好,我崔元庭今天也给你一个机会。” 他伸出一根手指,看着张星超。 “你听清楚了。并不是一棵百年以上的枣树被雷劈了,那就是百年雷击枣木。那是垃圾,是柴火!” “所谓的百年雷击枣木,是指枣树被天雷劈中,非但没死,反而汲取了雷霆中那一丝至阳至刚的生发之气,破茧重生,继续生长!并且,从被雷劈的那天算起,还要再长一百年!那被雷劈中的部分被树木的生机滋养,历经百年岁月,才将那一丝天地雷霆的至阳之气,与枣木本身的乙木生机彻底融合,化为一体!这样的木头,,蕴含雷霆之力,能辟易百邪,荡涤阴煞!这,才叫‘百年雷击枣木’!”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不仅是张星超,就连霍振华和吕嘉盛都听得目瞪口呆。 他们只知雷击木珍贵,却不知其中还有如此苛刻的讲究。 崔元庭看着一脸懵逼的张星超,冷笑更甚。 “怎么样,张公子?你现在还觉得你家果园里多的是吗?” “我……”张星超张口结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被雷劈了还能活下来的树,本就是百不存一,凤毛麟角。 活下来之后,还要再安然无恙地生长一百年?这是何等苛刻的条件!这比中六合彩头奖的概率还要低上无数倍! 这让他去哪里找? 崔元庭根本不给他思考的机会,步步紧逼。 “既然张公子夸下海口,我也不为难你。你只要给我找来……嗯,一斤吧,”他轻描淡写地说出一个足以让任何行内人疯狂的数字,“只要你找来,那你遇到的麻烦,我崔元庭,亲自出面,帮你一一摆平!” “怎么样?这笔买卖,划算吧?” 崔元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座大山,压在张星超的身上。 一斤?别说一斤,按照这样的要求,他连一克都找不来! 张星超的脸,瞬间从煞白变成了涨红,又从涨红变成了铁青,最后化为一片死灰。 他终于明白,自己从头到尾,就是一个跳梁小丑。他彻底傻了,瘫跪在地上,失魂落魄,连一丝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 看到张星超这副模样,崔元庭才满意地收回目光,重新转向沈凌峰时,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恭敬中带着几分狂热的表情。 他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那个小……沈老弟,您这……块宝贝,还有多余的吗?老哥我……我愿意出高价买!” 他太清楚这东西的价值了。 对于他们这些玄门中人来说,一块真正的百年雷击枣木,其价值远胜黄金美玉。 这是制作顶级法器的不二之选,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圣物! 沈凌峰摊了摊手,淡淡说道:“没了。” “啊?”崔元庭脸上写满了失望,但随即又觉得理所当然。 这种天材地宝,能得到一块已是天大的机缘,怎么可能还有多余的。 要是让他知道,沈凌峰的芥子空间里,还有一块比小臂还长的百年雷击枣木,恐怕就不是失望,而是要当场心神失守了。 这种宝贝,向来是按寸论价,自己手里这根一旦现世,足以让整个玄学界掀起滔天巨浪。 这念头在沈凌峰心中一闪而逝,他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只是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吹开水面的浮沫,仿佛刚才拿出的,不过是块随处可见的木头疙瘩。 “沈先生,是关某唐突了。”关岱岳此时才彻底回过神,他看着沈凌峰,神色无比郑重,竟是微微躬身,郑重其事地行了个平辈之礼,“明日上午九点,我派车来接您。您看如何?” “可。”沈凌峰点了点头。 事情谈妥,关岱岳也不再逗留,他看了一眼地上失魂落魄的张星超,眼中闪过一丝无奈,“阿超,起来!带我去灵堂,我去给你爸上一炷香。” …………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 港岛的喧嚣仿佛被一块巨大的吸音海绵给吸走了,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轮船汽笛声,以及空调外机单调的嗡鸣。 白日里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的荷里活道,此刻也陷入了沉睡,只剩下昏黄的路灯,在湿漉漉的柏油马路上投下长短不一的寂寥光影。 “太古阁”古玩店斜对面的马路边,一辆不起眼的墨绿色本田车静静地蛰伏在阴影里。 潮湿的晚风夹杂着街角垃圾桶里散发出的淡淡腥臭味,顺着车窗缝钻了进来。 车内空间狭窄,气氛却比外面的空气还要沉闷几分。 马友平刚刚解决掉最后一口烧鹅腿,连骨头上的一丝肉筋都没放过,这才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将油腻腻的饭盒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纸袋里,生怕一点油渍弄脏了这辆借来的车。 “队长,港岛这鬼地方,物价也太黑了。”他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街上的鬼魂听到似的,忍不住开始抱怨,“就这么一份烧鹅饭,一个鹅腿,几根青菜,居然要四块港币!我算了一下,换成咱们的钱,都快两块了。乖乖,这要是在内地,省着点够一家三口吃七八天的了。” 他一边说,一边带着几分夸张的表情,“我那点死工资,要是扔到这儿,怕是连饭都吃不饱,不出一个月就得饿死在街头。” 后排座位上,侯启明始终一动不动,目光像钉子一样,透过车窗死死地钉在斜对面那块已经熄了灯的“太古阁”招牌上。他的脸一半隐在黑暗里,一半被路灯的光映照出坚硬的轮廓,眼神锐利如鹰。 听到马友平的抱怨,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少废话。有的吃就不错了。想想在单位,一个礼拜能盼到一顿带荤腥的就跟过年似的。现在有大烧鹅腿啃,还堵不上你的嘴?再说了,又不用你花钱。” 这话说得实在,马友平顿时没了脾气,嘿嘿一笑,挠了挠头:“队长,我这不是开个玩笑,活跃一下气氛嘛。这干等着,也忒熬人了。” 他把装好的垃圾袋塞到座位底下,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他扭头看向侯启明,神情重新变得严肃起来:“队长,咱们到底什么时候动手?那小鬼子……龟田智久,进去之后就没再出来过,看样子应该是休息了。” 侯启明依旧盯着目标,沉默了片刻。 他飞速地计算着时间、风险和最佳的行动时机。 这条街虽然现在安静,但保不齐会有巡逻的警察,或者晚归的醉鬼。 港岛的夜生活结束得很晚,现在动手,变数太多。 “后半夜。等过了凌晨三点,人都睡死了,那时候再动手。” “明白。”马友平点了点头。 “吃完了就眯一会儿,养足精神。”侯启明补充道,“后半夜有你忙的。” “好嘞。” 马友平答应一声,便将座椅的靠背往后调了调,闭上了眼睛。 但他哪里睡得着。 他们这次的任务,事关重大。如果只是要除掉龟田智久,那并不难。 真正的困难在于,他们必须从这个小鬼子的口中,撬出那些长期潜伏在华夏为其提供文物走私的地下网络,以及那个杀死两名公安的武野次郎的下落。 这就意味着,他们不能简单粗暴地动手,必须控制住对方,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完成审讯和转移。 毕竟,这里不是内地,不是他们熟悉的地盘。 在这里,他们没有任何后援,一旦失手,暴露了身份,后果不堪设想。 每一个细节,都必须做到万无一失。 他的眼皮虽然闭着,但耳朵却像雷达一样,捕捉着车外的一切声响。 风声、远处模糊的音乐声、野猫的叫声…… 所有的一切,都让他心弦紧绷。 车内,再次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像沙漏里的细沙,无声却执着。 侯启明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一尊沉默的雕像。 只有那双在黑暗中依旧闪着精光的眼睛,证明他是一个活物,一个时刻准备出击的猎手。 第112章 追踪和陷阱 午夜的钟声早已敲过,港岛这座不夜城,终于也露出了疲态。 凌晨十二点,子时,是一天之中阴阳交替、万籁俱寂的时刻。 大部分市民早已进入深沉的梦乡,就连最热闹的夜场,也开始曲终人散。 荷里活道上,光影愈发寂寥。 风卷起几片落叶,在空旷的街道上打着旋,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夜的呓语。 墨绿色的本田车内,死一般的沉寂已经持续了太久。 驾驶座上,马友平的呼吸早已变得均匀绵长,头歪向一边,靠在车窗上,陷入了睡眠。 长时间的等待和精神紧绷,榨干了他最后一丝精力。 侯启明却依旧醒着。 他就像一头潜伏在草丛中的孤狼,身体纹丝不动,但每一寸肌肉都保持着随时可以爆发的状态。他的双眼,早已适应了黑暗,像两颗寒星,穿透夜幕,牢牢地锁定着斜对面的“太古阁”。 时间,仿佛成了黏稠的糖浆,流逝得异常缓慢。 车厢内狭窄的空间里,弥漫着一股由汗水、烟草和烧腊味混合而成的古怪味道。 类似这样的味道,侯启明早已习惯。 过去有很多次,他都是在类似的环境中,等待着猎物露出破绽。 然而,今晚的等待,格外熬人。 长时间窝在狭小的座位里,他的四肢已经开始发麻,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骨头里爬行。 更折磨人的,是心理上的巨大压力。 廖叔那张写满担忧的脸,那两名牺牲的公安同志的照片,以及龟田智久那淬毒般的眼神……一幕幕画面,在他脑海中反复交替上演。 这次的任务,绝不能失败。 这不仅仅是为了给牺牲的同志报仇,更是为了斩断那只从境外伸向华夏的黑手,挖出那个隐藏在幕后的庞大组织。 他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脸颊,刚想推开车门,下车活动一下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腿,呼吸一口外面冰凉的空气,好让混沌的大脑清醒几分。 然而,就在他的手刚刚碰到车门把手的瞬间…… 斜对面的“太古阁”里,昏黄的灯从门缝里透了出来。 侯启明的动作瞬间凝固,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被点燃,所有的疲惫与麻木一扫而空。他的瞳孔骤然收缩,目光死死地盯在那道突如其来的光亮上。 来了! 几乎是同时,他一巴掌拍在驾驶座上马友平的肩膀上。 “醒醒!有情况!” “嗯?!”马友平一个激灵,猛地从睡梦中惊醒,眼中还有些迷茫。但 当他顺着侯启明的视线望去时,瞬间睡意全无,整个人都绷紧了。 只见“太古阁”的大门,伴随着“吱呀”一声轻响,从里面被缓缓拉开。 一道矮胖的身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正是龟田智久。 他平静地锁好店门,然后不紧不慢地走向停在店门外的凯迪拉克。 “队长,这小鬼子大半夜的要上哪儿去?”马友平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怎么样,现在要动手吗?” “别动。”侯启明摇了摇头,眼神还是牢牢地盯着那矮胖的身影,“他开车了。跟上他。” 片刻之后,凯迪拉克的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两道雪亮的车灯撕裂了前方的黑暗。 巨大的车身平稳地驶出停车位,没有丝毫的迟疑,调转车头,朝着街道的另一头驶去。 “平子,快跟上!保持距离,别跟丢了,也别让他发现!”侯启明沉声说道。 “明白!” 马友平立刻发动了汽车,这辆老旧的本田车像一条滑溜的泥鳅,悄无声息地滑出阴影,远远地吊在了那辆凯迪拉克的车尾。 凯迪拉克的速度不快,始终保持着一种平稳的节奏。 它穿过一条又一条寂静的街道,慢慢的,周围的景象,开始发生变化。 高楼大厦渐渐被低矮的土坯房房所取代,宽阔的柏油马路也变得越来越狭窄。 路灯的光亮,从一开始的连绵不绝,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昏黄光点,最后,彻底消失在无边的黑暗里。 车轮压过路面,发出的声音从平顺的“嗡嗡”声,变成了颠簸的“咯噔”声。 他们已经驶离了繁华的闹市,进入了郊野的范围。 空气中,属于城市的喧嚣和烟火气彻底散尽,取而代之的,是泥土和草木混合的潮湿气息。 车窗外,除了凯迪拉克那两道刺眼的车尾灯,便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队长,这路越来越偏了。”马友平一边小心翼翼地操控着方向盘,躲避着路面上的坑洼,一边低声说道,“这孙子,该不会是去跟什么人接头的吧?” 他的声音里难掩兴奋:“这可是个好机会啊!这荒郊野外的,咱们就算把他给逮了,也不会有人发现!” 侯启明没有说话。 他的眉头,不知何时已经紧紧地锁了起来。 事情,似乎有些过于顺利了。 一股若有若无的不安,像藤蔓一样,开始缠绕上他的心脏。 “平子,再拉开点距离。”侯启明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凝重,“小心点,情况可能不对。” “不对?”马友平愣了一下,“队长,您是说……” 他的话还没说完,前方那辆凯迪拉克猛地向右一拐,驶进了一条更为狭窄的小路。 那条小路的两侧,是密不透风的灌木丛,黑压压的一片,像两堵高墙,将那条小路夹在中间,形成一个幽深的入口,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 “他拐进去了!”马友平精神一振,“队长,这绝对是接头的地点!咱们跟不跟?” 侯启明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不管前方是龙潭还是虎穴,他都必须闯一闯。 都已经到这份上了,总不能半途而废。 “跟进去。”侯启明的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一股决断,“熄了车灯,摸黑走。别跟太紧。” “是!” 马友平答应一声,立刻猛打方向盘。 本田车发出一声轮胎摩擦地面的尖锐声响,也跟着一头扎进了那条被灌木丛包围的小路。 然而,就在车头刚刚拐进小路的瞬间,马友平的瞳孔猛地收缩,下意识地一脚踩死了刹车! “吱——!” 刺耳的刹车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尖锐。 车子堪堪停住。 前方不远处,那辆黑色的凯迪拉克,正横着停在路中间,彻底堵死了他们的去路。 雪亮刺眼的前大灯,像两把利剑,直直地射了过来,晃得马友平几乎睁不开眼。 龟田智久倚靠在车门上,双手抱胸,正静静地看着他们。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紧张或意外。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一种尽在掌握的傲慢。 那嘴角勾起的嘲讽弧度,在惨白的车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眼。 不好! 这是个陷阱! 侯启明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唰啦!唰啦!”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他们两侧那如同墙壁一般的灌木丛里,响起了一阵密集的摩擦声。 紧接着,一道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黑暗中钻了出来! 一个,两个,三个……足足六个! 六个身穿黑色劲装的彪形大汉,呈一个半圆形,将他们这辆小小的本田车,彻底包围在了中间。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训练有素,手中都端着黑洞洞的半自动步枪。 在凯迪拉克那刺眼的车灯映照下,那些枪管泛着令人心悸的森冷寒光。 “咔哒,咔哒……” 几声清脆的、打开保险的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夜里,如同死神的催命符,清晰地传进了车内两人的耳朵里。 车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马友平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上青筋暴起,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下意识地就想去摸藏在腰间的手枪。 “别动!” 侯启明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浇灭了马友平刚刚升起的反抗念头。 他知道,完了。 对方早有准备,而且火力是他们的数倍。 在这种距离下,被六支枪指着,他们只要稍有异动,立刻就会被打成筛子。 他们自以为是隐藏在暗处的猎手,可谁曾想到,自己才是那只早已落入蛛网的猎物。 车外,龟田智久缓缓地直起身子。 他迈着从容的步子,一步一步地,朝着他们的车走了过来。 皮鞋踩在砂石路面上,发出的“沙沙”声,每一下,都像踩在侯启明和马友平的心脏上。 他走到车前,隔着挡风玻璃,居高临下地看着车内脸色铁青的两人,他脸上那股嘲讽的笑意更浓了。 他缓缓抬起手,轻轻地敲了敲驾驶座的车窗玻璃。 “咚,咚。” 龟田智久那带着古怪口音的普通话,慢条斯理地传了进来,每个字都透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两位……是刚从大陆来的吧?”他自顾自地笑着,“你们一定很好奇,我是怎么发现你们的?” 他没等回答,便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本田车的引擎盖。 “这辆车,从我离开文华酒店起,就一直跟在我后面。我起初以为是顺路,也没太在意。”他顿了顿,脸上的嘲讽意味更浓了,“可我在楼上窗口,看着你们的车在斜对面停了整整几个小时……呵,就算是傻子,也该知道有问题了。” 话音落下,侯启明和马友平如遭雷击,浑身僵硬。 原来如此。 他们自以为隐秘的行动,从一开始就彻底暴露在对方的眼皮子底下。 所有的谨慎和伪装,都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现在,游戏结束了。”龟田智久脸上的横肉挤成一团,那双小眼睛里闪烁着猫捉老鼠般的得意光芒,“两位,请下车吧。我想,我们之间需要一点……坦诚的交流。” 第113章 手……手榴弹 车内的死寂,像一块被浸透了水的海绵,沉重,粘稠,挤压着每一寸空间。 侯启明的眼角余光,能瞥见马友平那张因为紧张害怕而扭曲的脸。 汗水已经浸湿了他的鬓角,顺着脸颊滑落,但他一动也不敢动,连擦拭一下的勇气都没有。 完了。 这两个字,像是烙铁,深深地烙在了侯启明的心里。 他不是没经历过生死,但从未像今天这样,被人戏耍于股掌之间。 这不是战斗,这是屠杀前的审判。 龟田智久很享受这种感觉。 他喜欢看猎物在绝望中挣扎的眼神,那会让他有一种掌控一切的神明般的快感。 他再次抬起手,用食指关节,不轻不重地,又敲了几下车窗。 “我想,我们之间或许有些误会。” 龟田智久的声音依旧慢条斯理,脸上挂着虚伪的微笑。 “我只是一个正经商人,在港岛做点……小生意。两位这样跟着我,是不是认错人了?” 侯启明死死盯着他,牙关紧咬。 正经商人?鬼他妈的正经商人! 正经商人能随身带着六个持半自动步枪的悍匪? 正经商人能设下如此精准的陷阱? 马友平的呼吸已经变得粗重,他紧握方向盘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如同蚯蚓般虬结。 他的理智正在被恐惧一点点吞噬。 反抗是死。 不反抗,等会儿也是死。 横竖都是一死! 一股血气猛地冲上他的头顶。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 侯启明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丝变化,心头一紧。 他知道马友平要做什么。 这个平日里就有些冲动的兄弟,要拼命了! “别……” 侯启明的警告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 也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哐当!” 一声清脆又突兀的金属撞击声,毫无征兆地从不远处传来。 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死寂的湖面,瞬间打破了这凝固到令人窒息的对峙。 什么东西? 车内的侯启明和马友平,车外的龟田智久和他的手下,所有人的动作都为之一顿。 龟田智久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微微皱眉,抬头看了一眼凯迪拉克的车顶。 夜色太浓,什么也看不清。 是石头?还是树上掉下来的果子? 这荒郊野岭的,出现什么都不奇怪。 但这声异响,破坏了他精心营造的“审判”氛围,让他感到了一丝不悦。 就像一首完美的交响乐,在最高潮的部分,突然有人放了个屁。 他瞥了一眼离车最近的一个手下,一个眼神示意过去。 “山本,你去看看。” 他的语气平淡,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是!” 那名叫山本的手下应了一声,端着枪,小心翼翼地绕过车头,走向凯迪拉克驾驶座的一侧。 他个子很高,踮起脚尖,很轻易就看到了车顶上的东西。 那是一个黑乎乎的、椭圆形的铁疙瘩,看起来……有点眼熟。 铁疙瘩的顶部,一个小小的拨片已经弹开,一股细微的青烟,正从一个小孔里“滋滋”地往外冒。 空气中,似乎弥漫开一股硫磺的淡淡味道。 山本曾经在东南亚的战场上当过几年雇佣兵,他见过这玩意儿。 见过太多次了。 他的大脑,有那么一瞬间是空白的。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 他脸上的疑惑,在0.01秒内转为惊愕,又在0.02秒内化为极致的恐惧。 那是一种连灵魂都在颤抖的,源于死亡本能的恐惧! “手……手榴弹!!” 他发出的已经不是正常人的声音,更像是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鸭,尖锐,嘶哑,变了调。 紧接着,他爆发出求生本能下的全部力量,用日语歇斯底里地吼叫起来。 “伏せろ!逃げろ!”(趴下!快跑!) 他扔掉手里的枪,连滚带爬地就想往旁边扑倒。 他的反应不可谓不快。 但,还是太迟了。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瞬间吞噬了黑夜里的一切声音! 手雷的爆炸,引爆了凯迪拉克那满缸的汽油。 二次爆炸的威力,远比一颗手雷要恐怖得多! 一团巨大的橘红色火球,夹杂着浓烈的黑烟,冲天而起,将这条林间小路照得如同白昼! 恐怖的冲击波呈一个完美的圆形,向四周疯狂扩散! 离得最近的山本,身体像一个破烂的布娃娃,被瞬间撕成了碎片。 其他五个枪手,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被无数高速迸射的汽车零件和钢珠碎片,劈头盖脸地覆盖。 金属碎片轻易地撕开了他们的皮肉,钻进他们的身体。 “噗噗噗噗……” 密集的、如同雨打芭蕉般的声音响起。 那是金属洞穿血肉的声音。 惨叫声甚至都没能发出,他们就在这零点几秒内,被射成了千疮百孔的马蜂窝,软软地倒了下去。 龟田智久到底是身经百战的内阁情报部精英,在手下发出警告的瞬间,他那野兽般的直觉就让他做出了最快的反应。 他没有跑,而是猛地扑向旁边一棵足有碗口粗的大树! 即便如此,那狂暴的冲击波依旧狠狠地撞在了他的后背上,一块滚烫的碎片深深地嵌入了他的左肩。 剧痛传来,他闷哼一声,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量掀飞,一头撞在树干上,随即眼前一黑,彻底晕死过去。 而侯启明所在的本田车,虽然距离爆炸中心还有一段距离,却也未能幸免。 “砰!” 伴随着一声脆响,整块挡风玻璃如同蛛网般瞬间布满了裂痕,随即在冲击波的肆虐下,化作无数细小的碎块,劈头盖脸地朝着车内的侯启明和马友平砸去! 侯启明和马友平在爆炸发生的瞬间,就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护住了头脸。 即便如此,那恐怖的声浪依旧震得他们耳膜嗡嗡作响,大脑一片空白。无数玻璃碴子划过他们的手臂和脸颊,留下一道道细小的血痕。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惊天一爆中剧烈地摇晃着。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半个世纪那么漫长。 当侯启明缓缓放下手臂,视野重新变得清晰时,他被眼前的景象彻底惊呆了。 原本那辆崭新气派的凯迪拉克,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堆冒着滚滚浓烟和刺鼻焦糊味的废铁。 火焰在残骸上熊熊燃烧,将这片黑暗的郊野照得忽明忽暗。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不成人形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硝烟味。 一切,都像是一场最残酷的噩梦。 “队……队长……”马友平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和玻璃碴子,结结巴巴地问道,“刚……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侯启明没有回答。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试图理解这完全超乎常理的一幕。 手雷? 哪来的手雷? 是我们的援军吗? 不对!这次行动是绝密,根本不可能有援军! 那是谁? 是第三方势力?还是“渔翁”? 无数个念头,像是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飞速闪过。 但现在,根本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 他强忍着头部的眩晕,猛地推了一把还在发抖的马友平。 “开车!快走!快离开这!” 马友平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 他看到了车外那如同地狱般的景象。 燃烧的汽车残骸,倒在血泊中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和血腥味。 他哆嗦着,手忙脚乱地去拧动车钥匙。 “打……打不着……队长,车……车打不着火!”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越是着急,手就越不听使唤。 “平子,别慌!深呼吸!深呼吸!”侯启明厉声喝道,他的声音像一根定海神针,强行稳住了马友平即将崩溃的情绪。 “嗡……嗡嗡……” 发动机发出了两声艰难的嘶吼。 “给油!!” “嗡——” 伴随着一声轰鸣,终于这辆饱经沧桑的本田车,终于再次恢复了动力。 马友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一脚油门踩到底! 轮胎在砂石路面上疯狂打滑,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啸,车身猛地调了个头,朝着来时的路,亡命般地冲了出去。 车子开出去了很远,侯启明才通过后视镜,回头看了一眼。 火光依旧在燃烧,将那片小小的区域,映得忽明忽暗。 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从地狱到天堂,只用了一颗手雷的时间。 可这颗手雷,到底是谁扔的? 这个疑问,像一根刺,深深地扎进了他的心里。 ………… 本田车消失在道路的尽头,引擎的轰鸣声也渐渐远去。 林间的空地上,只剩下凯迪拉克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和火焰舔舐空气的“呼呼”声。 一切,似乎又恢复了寂静。 “扑棱棱。” 一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麻雀,从天而降。 它所到之处,所有东西都凭空消失了。 尸体、汽车残骸、散落在地的碎片,甚至昏迷中的龟田智久,都瞬间不见踪影。 不过短短几十秒的功夫,这片刚刚经历了惨烈爆炸的修罗场,就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除了地面上那一片被烧得焦黑的印记,和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淡淡硝烟味,再也找不到任何能够证明刚才那场屠杀存在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那只麻雀歪着头,用它那黑豆般的小眼睛最后扫视了一圈现场,确认没有任何遗漏后,才振翅高飞,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沉沉的夜幕之中。 第114章 蚁噬 冰冷。 刺骨的冰冷,如同无数根钢针,狠狠扎进龟田智久的太阳穴,将他混沌的意识从无边的黑暗深渊中强行拽了出来。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剧烈的咳嗽让他胸腔里火烧火燎地疼。 是水。 有人用一盆冷水浇醒了他。 剧痛从左肩传来,那是被弹片嵌入的伤口,提醒着他昏迷前发生的一切。 他努力地想要睁开眼睛,眼皮却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费了好大的力气,视野才从一片模糊的重影,逐渐聚焦成清晰的景象。 陌生的夜空,稀疏的星辰,还有环绕在四周、如同鬼影般摇曳的树丛。 他想动,想撑起身体,评估自己所处的环境。 然而,下一秒,一股极致的惊恐瞬间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冻结了! 他动不了! 不是因为伤痛,不是因为被绳索捆绑,而是一种更加诡异、更加令人绝望的禁锢。 他的脖子以下,仿佛与整个大地融为了一体,一种沉重、冰冷、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传来,将他死死地禁锢住。 他艰难地转动眼球,视野的余光瞥见了自己周围的景象——是松软的、带着潮湿腥气的泥土。 这些泥土,一直堆到了他的下巴处。 他整个人,除了一个脑袋露在外面,竟被活生生地埋进了地里! “呃……呃啊……” 极致的恐惧,像无数只冰冷的手,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想要嘶吼,想要挣扎,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几声意义不明的嘶哑气音。每一次试图绷紧肌肉,换来的都是泥土更紧的挤压和全身骨骼快要散架般的剧痛。 是谁? 到底是谁把他搞成了这副模样?! 记忆的碎片,如同潮水般涌入他混乱的大脑。 他想起来了。 他设下了一个陷阱,将两只不知死活、跟踪他的“小老鼠”,引进了精心布置的包围圈。 他甚至还享受了一下猫捉老鼠的快感,准备欣赏他们脸上绝望的表情。 一切,都尽在掌握。 然后…… 然后,就是那一声突兀的“哐当”声! 紧接着,是山本那变了调的、充满恐惧的尖叫——“手榴弹!!” 再之后,就是那场吞噬一切的爆炸! 地狱般的火光,撕心裂肺的冲击波,还有被瞬间撕成碎片的山本……那是他失去意识前的最后画面。 难道……是那两只小老鼠的同伙? 他们还有后援? 不可能! 这个陷阱是他临时决定的,绝不可能泄露!对方就算有后援,也不可能如此精准地掌握他的动向! 这不合常理! 就在他脑中思绪翻腾,惊疑不定之际,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他脑后方不远处响起。 “沙……沙……” 那声音不疾不徐,踩在枯枝败叶上,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他的神经末梢,让他头皮一阵发麻。 来了! 龟田智久用尽全身的力气,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试图扭转头颅,去看清身后那人的模样。 然而,无论他如何用力,那被泥土死死固定的身躯,却连一丝一毫的转动都做不到。这种连敌人是谁都无法看清的无力感,比死亡本身更让他感到恐惧。 “不要白费力气了。” 一个年轻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语调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漠。 “现在,把你所知道的,都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说不定我还能给你留个全尸。” 这声音听起来很年轻,甚至可以说有些稚嫩,绝不是他记忆中任何一个对手的声音。 但这并不妨碍龟田智久迅速冷静下来。 作为帝国最顶尖的情报精英,他经历过远比这更严酷的审讯训练。 他深知,越是在这种时刻,就越不能表现出丝毫的慌乱。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调整着呼吸,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可能地镇定,甚至带着几分被无辜牵连的愤怒。 “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绑架我?我叫刘智久,只是一个做正经生意的古董商人!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话音未落,那个年轻的声音便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嗤笑。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嘲弄。 “正经商人?” 紧接着,一阵破风声从他头顶掠过。 “噗通!” 一个沉甸甸的、带着浓烈血腥味的重物,被扔在了他面前的地上,甚至有几滴温热粘稠的液体,溅到了他的脸上。 龟田智久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随即强忍着恶心,定睛看去。 那是一具尸体。 一具血肉模糊、几乎不成人形的尸体。 尸体的半边身子都被爆炸的冲击波撕烂了,焦黑的血肉外翻,森白的骨茬清晰可见。但那仅剩的半张脸,却恰好正对着他的眼睛。 那只圆睁着的、充满了惊恐与不甘的眼睛,他无比熟悉。 那是武野次郎!是他最忠诚、最得力的手下! “武野……” 龟田智久的心,猛地一沉,喉咙里下意识地挤出了一个名字。 话一出口,他便暗道一声不好! 果然,身后的年轻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语调里带上了一丝冰冷的戏谑。 “看来你还认得他。那么,还需要我继续提醒你吗?龟田智久先生。” “轰!” “龟田智久”这四个字,像一道九天惊雷,在他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他最后的心理防线,在这一瞬间,土崩瓦解! 对方知道! 对方竟然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这怎么可能?!这个名字,是帝国最高级别的机密!除了情报部最核心的几个人,根本不可能有外人知晓!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他的尾椎骨一路窜上天灵盖,让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被冻结了。 “还有,关于那个‘天照’……” “天照”! 当这两个字从对方口中清晰地吐出时,龟田智久的大脑“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这已经不是暴露了! 这是被扒光了底裤,赤条条地扔在了敌人面前! “天照”计划、“天照神器”是内阁情报部的最高机密之一! 知道这个名字的人,除了组织内部的核心成员,剩下的,都已经是死人了! 眼前这个神秘的年轻人,他到底是谁?! 他究竟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的?! 无边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淹没了他的头顶。 可毕竟是经历过最严苛、最残酷训练的精英特工,死亡的威胁早已融入他的骨血。那份深入骨髓的“武士道”精神,让他在极致的恐惧中,反而生出了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疯狂与强硬。 “呵呵……呵呵呵……”龟田智久忽然低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而难听,充满了绝望的戾气,“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了,那还废话什么?动手吧!你别想从我龟田智久的嘴里,得到任何一个字!” 他闭上了眼睛,摆出了一副引颈就戮的姿态。 当秘密不再是秘密,他唯一的价值,就是用自己的生命,来守护组织的尊严。 然而,他等来的,却不是预想中的子弹或者刀锋。 “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啊。” 年轻的声音里,听不出丝毫的愤怒,反而带着一丝淡淡的惋惜,像是在感叹一件艺术品上出现了微小的瑕疵。 紧接着,龟田智久感到头顶上,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缓缓地倒下来。 那是一种凉凉的、黏黏的、质地非常浓稠的液体。 它们顺着他的头皮,缓慢而执着地向下流淌,将他的头发黏成一缕一缕的。很快,那股带着甜腻香气的液体,就流过了他的额头,流进了他的眼睛里。 一股又甜又涩的感觉传来,让他的视线瞬间变得模糊。 液体继续向下,流过他的鼻梁,灌进他的鼻孔,让他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最后,流到了他的嘴边,一丝丝甜腻的味道,在他的舌尖上弥漫开来。 是蜂蜜! 龟田智久瞬间就分辨出了这是什么。 可他完全无法理解,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算什么?羞辱吗? “你知道吗?”年轻的声音带着一丝奇特的、仿佛在科普知识般的腔调,悠悠地说道,“山里的蚂蚁,最喜欢这种甜腻腻的东西了。尤其是黑斑行军蚁,它们的嗅觉非常灵敏,哪怕隔着半里地,也能闻到蜂蜜的香气。” 蚂蚁? 龟田智久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一个极其恐怖的念头,毫无征兆地从他的脑海深处冒了出来! 不……不会的! 他疯狂地在心里否定着。 然而,下一秒,他便感觉到,自己裸露在外的脸颊上,传来了一阵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搔痒感。 像是有什么极细小的东西,正在他的皮肤上爬动。 一只…… 两只…… 很快,那种搔痒感就变得越来越密集! 他拼命地睁开被蜂蜜糊住的眼睛,透过那片模糊的、昏黄的视野,他看到了! 他看到一只只指甲盖大小的、腹部带着黑色斑点的红色蚂蚁,正源源不断地从周围的草丛和泥土里钻出来,汇聚成一条条细密的黑线,朝着他这个散发着致命甜香的“食物源”,蜂拥而来!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终于从龟田智久的喉咙里爆发了出来! 他开始疯狂地挣扎,拼命地扭动着自己的脑袋,想要将那些爬上脸的蚂蚁甩掉。 可是,这一切都是徒劳! 他的身体被死死地埋在地下,他能活动的范围,实在是太有限了! 更多的蚂蚁爬了上来。 它们爬上他的眼皮,爬上他的嘴唇,钻进他的鼻孔,钻进他的耳朵! 那种成百上千只细小的脚爪在皮肤上、在黏膜上爬行的感觉,那种无孔不入的侵犯感,远比任何刀割斧砍的酷刑,要恐怖一万倍! “它们会先从你最柔软的地方下口。”那个如同魔鬼般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地在他身后响起,像一个最冷静的旁白,“比如你的眼球,你的舌头,还有你的耳膜。它们会一点一点地,将你的血肉啃食干净,然后从你的七窍钻进去,吃掉你的大脑……” “不……不要!!” 龟田智久彻底崩溃了! 几只胆大的蚂蚁,已经开始啃咬他的眼皮和嘴唇。 一阵阵尖锐的、如同针刺般的剧痛传来,让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血肉正在被一点点地撕咬、吞噬! 他引以为傲的意志力,他所受过的所有反审讯训练,在这一刻,都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所谓帝国的荣耀,所谓武士道的精神,在被亿万只蚂蚁活生生啃食殆尽的、源于生物本能的极致恐惧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我说!!” 他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咆哮,声音里充满了哀求与哭腔。 “我全都说!求求你!让它们停下来!快让它们停下来啊!!” 这一刻,他只想活下去,哪怕是多活一秒钟,也比承受这种比地狱还要可怕的折磨要好! 他彻底屈服了。 第115章 殃及池鱼 冬日暖阳驱散了维多利亚港升腾的薄雾,给海面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金辉。空气微凉而清新,带着咸湿的水汽和山间草木的芬芳,与山下中环的喧嚣彻底隔绝开来。 一辆黑色加长版的奔驰600 pullman,车身漆面在阳光下反射着沉稳的光泽,正沿着蜿蜒的半山公路向上攀升。 道路两旁是郁郁葱葱的亚热带植物,巨大的榕树气根垂落,墙头探出的簕杜鹃开得正艳,偶尔能从树木的间隙中,俯瞰到山下如火柴盒般密集的楼宇和碧蓝的海港。 车子最终在一座宏伟的庄园前缓缓停下,这里便是关家大宅。 它坐落于港岛半山,依山而建,面朝维多利亚港,是一座融合了岭南建筑风格与西式古典主义的奢华庄园。 数根粗大的白色罗马柱撑起了宽阔的门廊,但门廊之上,却是中式的飞檐斗拱,碧绿的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这种奇妙又和谐的并存,彰显着主人家非凡的财力与地位。 光是那片修剪得如同绿丝绒毯般一丝不苟的草坪,就足以让港岛百分之九十九的人望而却步。 然而,当沈凌峰乘坐的这辆黑色奔驰缓缓驶入雕花铁门时,他只是随意地瞥了一眼窗外,眉头便不自觉地锁紧了。 车门被司机恭敬地拉开,关岱岳带着一众家人仆役,早已候在门前。 霍振华率先下车,而后是崔元庭,最后才是沈凌峰。 当沈凌峰刚从车里出来的那一瞬间,一股若有似无的阴冷感便陡然袭来,仿佛有一层看不见的薄冰,瞬间贴上了他的皮肤,顺着毛孔往骨子里钻。 这并非是物理层面上的寒冷,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神魂的阴煞之气。 霍振华正准备热情地介绍关岱岳的家人,却发现沈凌峰的脸色有些不对。 “小大师,怎么了?” 沈凌峰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头,那双清澈如古潭的眸子里,此刻正倒映着一幅常人无法窥见的恐怖景象。 望气术下,这座金碧辉煌、生机盎然的庄园,早已不复本来的模样。 一层稀薄却又无比粘稠的灰黑色“煞气”,如同一张巨大的、正在腐烂的蛛网,将整个关家大宅笼罩其中。 这股“煞气”无声无息,却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腥甜与腐朽,正缓慢而坚定地侵蚀着宅邸内原本旺盛的生气。 而在整片黑气的正中央,形成了一个微不可察的细小漩涡。 那漩涡转动得极为缓慢,却像一个贪婪无度的饕餮之口,正源源不绝地将从这片土地、这些植物、乃至居住在其中的活人身上抽离出来的丝丝缕缕的白色生气,尽数吞噬、转化,再排出更加污浊的煞气,加固着这张笼罩一切的死亡之网。 普通人身处其中,或许只会觉得这里比别处更阴冷一些,精神更容易感到疲惫沉闷。 但在沈凌峰眼中,这已是败相初显,甚至是……家破人亡的凶兆。 “关老先生。”沈凌峰收回目光,神色前所未有地凝重起来。 关岱岳见他这副神情,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连忙问道:“沈先生,可是……可是有什么不妥?要不要先进屋看看?” “先不急着进屋。”沈凌峰的视线越过他,望向院落深处的一角,“我想在院子里先走走。” 这要求有些出人意料,但关岱岳已将沈凌峰看作唯一的救命稻草,自然是言听计从。 毕竟昨晚,他将沈凌峰给的那块雷击木牌挂在孙媳妇房间后,孙媳妇安安稳稳地睡了一晚。现在他对沈凌峰已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连忙做了个“请”的手势,亲自在前面引路。 霍振华与崔元庭交换了一个眼神,也默默跟了上去。 一行人穿过修剪整齐的草坪,绕过一座西式的喷泉雕塑,很快便来到了一处精心设计的园林水榭。 这里本该是整个庄园景致最雅的一处,假山嶙峋,绿柳垂丝,一池碧水本应锦鲤嬉戏,生趣盎然。 然而此刻,整个池塘却是一片死寂,水面浑浊,漂浮着枯叶,透着一股浓浓的死气。 “就是这里了。”关岱岳指着池塘,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痛心,“我养了十几年的那些锦鲤,最大的一尾‘大正三色’,已经快有三尺长了,颇通人性。可就在几天前,一夜之间,满池的鱼,全都……全都翻了白肚。” 搀扶着关岱岳的年轻人也在一旁补充道:“沈先生,我们请了全港岛的专家来检查了水质,解剖了死鱼,可什么毛病都查不出来。” 年轻人名叫关世杰,是关岱岳的长孙,他接受的是西方教育的新思想,对这些神神道道的东西本不相信。 但接连发生的怪事,尤其是昨晚亲眼见证了沈凌峰那块小木牌的神奇效果后,他早已没了半点轻视之心。 沈凌峰一言不发,缓步走到池塘边,缓缓蹲下身。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盯着他,想看他究竟要做些什么。 只见他伸出右手,修长的手指缓缓探入那片死寂的池水中,轻轻拨弄几下,荡起了一片片涟漪。 片刻之后,他转头,径直望向庄园中央的主楼。 “殃及池鱼,殃及池鱼啊!”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随即起身走到关岱岳面前,沉声道:“关老先生,您真应该好好感谢这些锦鲤,是它们帮你们家挡了这一劫。要不然……再过几天,这灾祸恐怕就要直接落在你们家人身上了。” 沈凌峰的目光深邃,他没有直接说出更严重的后果,但那未尽之语却比任何直白的警告都更令人心惊。 “这池塘本是聚气生财之地,水动则财活,鱼游则生机旺盛。同时,它也是对煞气最为敏感的。一旦水质败坏,生机断绝,便是宅中出现阴煞的征兆。换言之,这池塘里的锦鲤原本活得好好的,突然暴毙,便说明此煞并非原有,而是近期才出现。” 他收回看向主楼的目光,重新望向关岱岳,眼神中带着一丝探究,“关老先生,这庄园里,近来可曾发生过什么特别的变故?或者,家中是否购置了什么新的物件,尤其是那些来历不明、年代久远的东西?” “有,有,确实有这么一件东西。”关岱岳连忙应道,苍老的面容上闪过一丝疑惑,“说起来,这事得从世杰媳妇开始梦魇说起。家里请遍了港岛有名的医生,都找不到病因。后来,世杰的二叔,也就是我家老二家豪,从朋友那听说暹罗有个卡帕大师,术法高明,便亲自去暹罗请教,还花重金从他那请来了一尊木雕的佛像。根据那位卡帕大师所说世杰媳妇是被‘降头’缠身,只要将这尊佛像,放在客厅东南角的位置,说这样就能克制住‘降头’,保住世杰媳妇母子平安。” “这佛像刚请回来的那几天,我夫人的状况确实有所好转。”关世杰在一旁补充道。 说到这里,他的眉头紧锁,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她虽然感觉有些昏昏沉沉,但总算晚上能安稳入睡。可好景不长,大约一周之后,也就是从爷爷的锦鲤出事那天开始,她的情况忽然急转直下。不仅仅是精神更加萎靡,白日里也开始嗜睡,胃口全无。更让人心惊的是,每到夜里,她总会不停地低声呓语,说着我们完全听不懂的语言,有时声音凄厉,有时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挣扎着想喊却发不出声。” “关老先生,能不能带我去看看那尊佛像?” 关岱岳闻言,立刻点头如捣蒜:“当然,当然!沈大师请跟我来!” 说完,他便撑着拐杖急匆匆地走在前面,关世杰一个箭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住他,生怕老人摔倒。 穿过一道雕花木门,一行人踏入富丽堂皇的客厅。 客厅里灯光明亮,波斯地毯柔软地铺陈,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木香。 沈凌峰的目光却没有片刻停留在这奢华的摆设上,他径直望向客厅东南角那红木博古架。 博古架上,各种古玩玉器琳琅满目,但沈凌峰的视线,如同被一道无形的引力牵扯,直接锁定在那堆奢华的摆设中,那尊造型特异的木雕佛像。 那木雕并不是华夏传统的佛像造型,约莫一尺来高,造型古朴,雕工精细。 乍一看,它慈眉善目,宝相庄严,通体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暗红色,仿佛被岁月和香火长久熏陶。 在普通人眼里,这绝对是件祥瑞之物,寻常人家定会恭恭敬敬地将它供奉起来,日日焚香祷告。 然而,在沈凌峰的望气术中,这佛像却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面貌。 佛像的慈眉善目、祥和庄严,只是一层脆弱的假象,它的内里竟然蕴含着一团漆黑如墨的“煞气”。 沈凌峰的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股煞气……竟让他生出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这气息……这气息,莫不是那……” 第116章 关家豪 四面佛,是那尊奇怪的四面佛! 沈凌峰还记得,当初用鱼肠剑换东西的时候。 文物商店那个姓古的鉴定师傅,就曾经说过,这四面佛是从一个凶地里挖出来的,来路不正,邪门得很! 可如今这木雕上的气息,竟然和藏着四面佛中的魔舍利的气息,同出一源! 难道说,这个卡帕大师和魔舍利之间有着什么关联? 又或者说,这尊木雕佛像也和魔舍利一样,都来自那个大凶之地? 要真是这样的话,或许可以得到有关那张藏宝图的线索。 思绪电转后,沈凌峰迅速收敛了心神。无论之后能发现什么样的秘密,当务之急,是先解决关家眼前的困境。 他转过身,神色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目光落在关岱岳那张因震惊而煞白的脸上,缓缓说道:“关老先生,这木雕,是个不折不扣的阴煞之物。它非但不能镇宅化煞,反而正是贵府所有问题的根源所在。” 他没有用“煞气”之类过于玄奥的词汇,而是选择了一个普通人更能理解的说法。 此言一出,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关家客厅里激起了千层巨浪。 关岱岳本就煞白的脸色,此刻更是没有一丝血色,他身子剧烈地晃了晃,若不是长孙关世杰眼疾手快地搀扶住,恐怕已然跌倒在地。 他的嘴唇翕动着,浑浊的老眼里写满了惊恐与不敢置信,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信任与恐慌,在他心中剧烈交战。 理智告诉他,沈凌峰之前的判断句句应验,由不得他不信。可情感上,他又无法接受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儿子,竟然会花重金请回来一个“催命符”。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说什么呢?什么阴煞之物?”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约莫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气势汹汹地冲进了客厅,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只是眼下的乌青和略显浮肿的脸颊,破坏了那份精心营造的精英感,透出一股酒色过度的虚浮。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关岱岳身边,先是满脸关切地搀扶住老人的另一条胳膊,随即目光如刀,直刺沈凌峰。 “爸,您别听这小子在这里妖言惑众!”他的声音在宽敞的客厅里回荡,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质问,“什么阴煞之物?这尊佛像,可是我花了一百八十万港币,才从暹罗的卡帕大师手里请回来的!大师当时就说了,要不是看在我心诚的份上,他根本不会将这尊供奉了多年的宝贝转让给我!我看他就是个从信口开河的江湖骗子,想骗我们关家的钱!” 关岱岳眉头紧锁,气息不稳地呵斥道:“家豪!住口!不许对沈大师无礼!” “大师?”关家豪冷笑一声,音调都拔高了几分,他上下打量着沈凌峰那一身洗得半旧的中山装,眼神里的轻蔑与不屑毫不掩饰,“就他?一个看起来毛都没长齐的大陆仔,也配称大师?爸,我看您是被他骗了!” 他的话尖酸刻薄,让一旁的霍振华与崔元庭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霍振华正要开口,却被沈凌峰一个眼神制止了。 沈凌峰只是静静地看着关家豪,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平静的眼神,反而让本想继续发作的关家豪心里莫名一虚。 “家豪,这尊佛像,是你花重金从暹罗请回来的。”关岱岳喘了口气,声音嘶哑地问道,“你……你确定,它真的没问题吗?” “当然没问题!”关家豪拍着胸脯,仿佛自己的判断力受到了天大的侮辱,“爸,您还不信我吗?我告诉您,这尊佛像,我请回来之后,还特意去找了港岛最有名的宝竺寺方丈,正心法师亲自看过!” “正心法师?”听到这个名字,就连一直沉默的崔元庭都面露讶色。 宝竺寺乃是港岛香火最鼎盛的寺庙之一,而其方丈正心法师,更是公认的得道高僧,在港岛上流社会中声望极高,连港督夫人都曾亲自上山拜会。 只听关家豪得意洋洋地继续说道:“没错!就是正心法师!他老人家仔细查验了之后,还对这尊佛像赞不绝口他亲口说,此物宝光内蕴,佛性天成,是一件不可多得的顶尖佛器!法师还说,只要诚心供奉,必能保阖家平安,百邪不侵!爸,您说说,连正心法师都金口玉言认证过的宝贝,难道他的话,还不如这个黄口小儿的一句信口雌黄吗?!” 他说到这里,再次将矛头指向沈凌峰,语气中的讥讽愈发浓烈:“现在,你这个黄口小儿,居然敢说它是阴煞之物?怎么,难道你觉得,你的道行,你的眼力,还能比得上正心法师他老人家不成?!” 这番话掷地有声,逻辑清晰,瞬间让刚刚倒向沈凌峰的天平,又剧烈地摇摆起来。 是啊,一边是名满港岛、德高望重的佛门高僧,一边是一个名不见经传、年轻得过分的少年。 该信谁? 答案似乎不言而喻。 就连关岱岳和关世杰的脸上,都重新浮现出浓浓的疑惑与动摇。 趁着关家豪叫嚣的当口,霍振华不动声色地朝沈凌峰挪了半步,压低了声音,飞快地解释道:“沈大师,您别和他一般见识。关家这个二少,在港岛是出了名的纨绔,成天只知道花天酒地,半点正事不沾。”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丝惋惜:“关老先生本来有两个儿子。长子关家明精明能干,可惜三年前和太太一起在海上出了意外,双双过世了。从那之后,关氏集团偌大的家业,关老宁愿交给还在读书的长孙慢慢学着打理,也从不让这位二少爷插手半分……” 沈凌峰闻言,不动声色地微微点头,但一个巨大的疑团却在他心中悄然升起。 长子横死,次子不肖,如今家中又添了这尊阴煞之物…… 这几件事串联起来,恐怕就不是“巧合”二字能解释的了。 而关家豪如此拼命维护这尊佛像,恐怕就不仅仅是为了面子那么简单了。 像这样一个纨绔子弟,或许会为了彰显自己的眼光和财力而嘴硬,但关家豪此刻的激动,已经超出了“嘴硬”的范畴,更像是一种……唯恐秘密被揭穿的歇斯底里。 “关老先生,既然你们不信,那我觉得也必要在这里多费口舌。”沈凌峰说完,转身就要离开。 老实说,像这样的豪门内部争权夺势的事他前世见多了。 这样的事,他向来懒得掺和。 他只管看风水,不负责断豪门的家务事。 既然雇主自己都不信,那这单生意,不做也罢。至于这关家日后是兴是衰,是生是死,与他又有什么关系? “看来今天我是多余来跑了这一趟了。”沈凌峰转过身,平静地说道,“霍叔叔,崔老哥,咱们走吧。” 霍振华脸色一变,急忙上前一步,想要劝说,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把沈凌峰介绍给关老先生,也是一片好心,更是对小大师的能耐有着百分之百的信心。 可眼下这局面,已然僵住了,他就算有心转圜,也无力回天。 “沈大师,我这……”关岱岳想出声挽留,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心中天人交战,左右为难。 一边是霍振华力荐的大师——沈凌峰,他给的雷击木牌确实让孙媳妇摆脱了梦魇,这是不争的事实;可另一边,却是自己的亲生儿子。这让他心乱如麻,不知该如何是好。 “爸,您还在想什么?像这种故弄玄虚的江湖骗子,早该让他滚蛋了!”关家豪见沈凌峰真的要走,心头一松,语气越发嚣张起来。 话音刚落,只见沈凌峰的脚步却倏然一顿。 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目光越过嚣张的关家豪,落在了还在犹豫不决的关岱岳身上。 “关老先生,我与你关家素不相识,今日前来,是看在霍叔叔的面子上。信与不信,本就是你自己的事。”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一把冰锥,刺入了关岱岳的心底。 “但有句话,我临走前,不得不说。” “这尊佛像内藏阴煞,要是再放上一个月,那你们家少则家宅不宁,多则……人丁损折。言尽于此,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整个客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还没等关岱岳出言挽留,关家豪就抢先一步,一个箭步冲到沈凌峰面前,伸手指着他的鼻子,面目狰狞地怒吼道:“你个黄口小儿,敢在这里妖言惑众,咒我们关家!来人,把他给我轰出去!” “二叔,你……” 关世杰正要开口,却被关家豪一把拽到身后。 “小杰,你还太年轻,别被他这种神神叨叨的家伙给骗了!” 说完,他便冲着客厅外的几个保镖咆哮起来:“还愣着干什么?没听见我的话?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骗子给我扔出去!” 沈凌峰的目光扫过尚在犹豫的关岱岳,彻底失了耐心。 他索性不再多言,只对身旁的霍振华和崔元庭平静地说道:“霍叔叔,崔前辈,既然主人家不欢迎,那我们就走吧。” 第117章 五万?! 霍振华与崔元庭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和懊恼。 看来,把沈凌峰介绍给太平绅士这事,真是做错了。 这要是把小大师(小师弟)给惹恼了,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沈凌峰的脚步已经迈开,没有丝毫留恋。 眼见他真的要拂袖而去,关岱岳心中那杆摇摆不定的天平,终于因为对未卜凶祸的恐惧,而彻底倾斜。 他顾不上去呵斥那个还在洋洋得意的蠢儿子,连忙拄着拐杖上前两步,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急切,高声挽留道:“沈大师,请留步!老朽……老朽教子无方,还请大师不要与小儿一般见识!”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言语间已是近乎恳求。 此言一出,关家豪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僵住,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父亲,仿佛不明白为何父亲会向一个大陆来的“骗子”低头。 然而,沈凌峰的脚步只是微微一顿,并未回头。 他背对着众人,只是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清晰地传到了客厅里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淡然与疏离。 “关老先生,我早就跟您说过我的规矩。”沈凌峰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不信者不看。既然府上有人不信,那这桩风水,不看也罢。” 这番话,如同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关岱岳的脸上。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无言以对。 要问他信吗? 扪心自问,他还是一半信,一半疑。 他信的是,沈凌峰是霍振华和崔大师推荐给他的,而他给的那块雷击木牌,确实让自己的孙媳妇安安稳稳地睡了一整夜,这是铁一般的事实。他疑的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再怎么混账,总不至于花一百八十万的巨款,请回来一个害人的东西吧?更何况,还有宝竺寺正心法师的金口玉言作为佐证。 这两股念头在他心中反复拉扯,让他这位在商场政界上杀伐果断了一辈子的老人,此刻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犹豫之中。 就在他犹豫不决之时,却听沈凌峰的声音再次响起。 “不过,看在霍叔叔和崔前辈的面子上,那块雷击木牌,可以再借贵府三天。” “三天之后,就麻烦崔前辈亲自来走一趟,将木牌收回。” 说完,他侧过头,看向了崔元庭,然后又补充了一句:“崔前辈,这雷击木牌,你收回来后,就放在你那儿吧。”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还朝着崔元庭递去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色。 这一个眼神,瞬间让崔元庭心头巨震! 他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小师弟的言外之意! 这是……这是要把这件百年难遇的护身至宝,送给自己?! 一股狂喜的热流,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崔元庭的呼吸猛地一窒,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他激动得双手都在微微颤抖,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天大的机缘! 这简直是天大的机缘啊! 他做梦都不敢想,有朝一日,自己竟然能拥有一件用真正的百年雷击枣木制成的法器,这可是无数玄门中人终生都无法寻到的宝贝! 有了此物,日后无论是勘测风水,还是布置风水阵,都将如虎添翼! 而现在,小师弟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要将它送给自己了! “不就是个破牌子吗?要拿现在就拿走!” 就在崔元庭激动得快要魂游天外之时,关家豪那不合时宜的、充满轻蔑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在他看来,沈凌峰这番故作姿态,不过是欲擒故纵的把戏,目的就是为了抬高自己的身价,骗取更多的钱财。 而那块破木头,就是他用来拿捏父亲和侄子的道具。 只要让他把这道具拿走了,这骗子的戏,自然也就演不下去了。 “二叔,你别说了!” 关家豪话音刚落,一旁的关世杰却再也忍不住了,他猛地转过头,冲着自己的二叔低吼了一声,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愤怒与深深的恐慌。 别人不知道,他可是亲身经历者! 昨晚,他亲手将那块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木牌挂在了妻子的床头。 然后,奇迹发生了。 他那被梦魇折磨了数周,夜夜啼哭呓语,甚至一度需要靠镇定剂才能勉强入睡的妻子,竟然……竟然安安稳稳地一觉睡到了天亮! 当他清晨醒来,看到妻子那虽然依旧有些苍白、但却无比安详的睡颜时,他一个七尺男儿,差点当场流下眼泪。 那是他这段时间以来,睡得最踏实的一觉。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块木牌,绝非“破牌子”那么简单,那是能救他妻子和未出世孩子性命的救命稻草! 现在,这根救命稻草要被收走了! 关世杰再也顾不上一贯的绅士风度,他一个箭步冲到沈凌峰面前,因为紧张和激动,声音都有些变调:“沈先生!沈先生请留步!那块木牌……那块木牌,能不能……能不能卖给我们?多少钱都可以!求求您了!” 他从未如此低声下气地求过人,但为了妻儿,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关岱岳也被长孙这激动的反应给惊醒了。 他虽然心中还在犹豫,对沈凌峰的本事将信将疑,但雷击木牌的效果却是实打实的。孙媳妇昨晚的安睡,仆人们早就第一时间向他汇报了。 那是无数名医专家都束手无策的怪疾,却被一块小小的木牌给轻易镇住了。 想到这里,关岱岳心中那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他看着沈凌峰,语气诚恳地附和道:“是啊,沈先生。小杰说的对,只要您肯割爱,价钱方面,绝不会让您失望。还请先生……能将那块木牌转让给我关家。” 看到父亲和侄子那一副仿佛天要塌下来的紧张模样,关家豪愣住了。 他想不明白,这两人是被灌了什么迷魂汤,竟然为了一个破木牌如此失态? 但他很快就回过神来,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纨绔子弟特有的、自以为是的嚣张笑容。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沈凌峰演的一出好戏,而自己的父亲和侄子,就是两个被骗得团团转的傻瓜。 不过,这样也好。 既然他们非要买,那自己就顺水推舟,花点小钱把这“大陆仔”打发了,也省得他继续在这里妖言惑众。 想到这里,关家豪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般的语气,对着沈凌峰说道:“小子,今天算你运气好,碰上我们家世杰心善,看上了你那个什么破牌子。”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蔑地晃了晃。 “这样吧,我出一万……不!” 说话间,他注意到对面的崔元庭皱起了眉头,以为是自己开价太低,伤了对方的“面子”。他心中冷笑一声,这些江湖骗子,果然就是为了钱。 于是,他立刻改了口,脸上带着一丝夸张的慷慨,仿佛自己是多么的大方:“我给你五万块!买下你那个牌子!多出来的钱,就算我赏你的!拿着钱,赶紧滚蛋!” 五万港币! 关家豪在心中得意地盘算着。 这绝对是一笔足以让任何普通人疯狂的巨款! 一套位于九龙的千尺豪宅,也不过七八万港币。一辆最新款的奔驰轿车,也不过六万出头。 他用几乎一辆车的价格,去买一块破木头,在他看来,这已经不是慷慨,而是天大的恩赐了! 他几乎可以预见到,眼前这个从大陆来的穷小子,在听到这个数字后,会如何地感激涕零,如何地对自己点头哈腰。 然而,现实却与他的想象,大相径庭。 当“五万块”这个数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整个客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瞬。 沈凌峰的脸上,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只是那眼神深处,闪过一抹淡淡的讥诮。 崔元庭则是气得浑身发抖,他看向关家豪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蠢货。 五万块就想买百年雷击枣木? 这简直就是最大的侮辱!别说五万,就是五十万,一百万,他崔元庭都绝不会皱一下眉头! 而站在一旁的霍振华,此刻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把沈凌峰介绍给关岱岳,本是出于一片好心,想让小大师进入港岛的高层人士圈,更是想借此机会加深与小大师的关系。 可他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关家豪这番愚蠢至极的言行,不仅是在羞辱沈凌峰,更是在狠狠地打他霍振华的脸! 这让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引狼入室的蠢蛋,做了一件这辈子最愚蠢的事! 无尽的懊悔与愤怒,在他胸中疯狂翻涌,最终,化为了一声压抑不住的冷笑。 “呵呵……呵呵呵……” 霍振华怒极反笑,他缓缓抬起头,那双素来精明锐利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熊熊的怒火,他死死地盯着关家豪,一字一顿地说道:“五万?关家豪,你还真是……好大的手笔啊!” 他的声音冰冷刺骨,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 不等脸色大变的关家豪反应过来,霍振华猛地向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平地惊雷,在整个关家客厅里轰然炸响! “我霍振华,愿意出一百万!买下小大师这块木牌!” 第118章 太平绅士的决断 “我霍振华,愿意出一百万!请回这块雷击木牌!” 一百万! 这三个字,如同一柄无形的千钧重锤,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地砸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坎里。 整个客厅,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空气凝固成了厚重的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之前关家豪狂妄无比的叫嚣,此刻听来就像一个笑话,被这石破天惊的报价衬托得无比苍白、可笑。 关家豪脸上的表情,堪称一绝。 那份自以为是的得意,那份居高临下的施舍,那份对沈凌峰的轻蔑与不屑,就如同被瞬间冰冻的浪花,僵硬地凝固在了他的脸上。他的嘴巴还保持着夸张的弧度,足够塞进去一个完整的鸡蛋,但那里面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仿佛声带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 他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一百万? 霍振华说的是……一百万? 这个数字在他的脑海里盘旋、炸裂、回响,将他那被酒精和女色掏空了的、本就不甚灵光的脑子搅成了一锅滚沸的浆糊。 他不理解,他完全无法理解。 那块破木头,那块在他眼里连五百块都不值的破木头,怎么可能值一百万? 一百万港币!那是什么概念? 那是在中环都能买下一整层写字楼的巨款! 那是他名下那家半死不活的贸易公司十年都赚不来的利润! 那是足够他包下港岛所有夜总会的头牌,夜夜笙歌很长一段时间的财富! 霍振华疯了吗? 还是说,这个世界疯了? 他下意识地转头,用一种见鬼了的眼神望向霍振华,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但他失望了。 霍振华的脸上没有半分戏谑,只有如火山般喷薄而出的怒火,以及一种他以前从未见过的、近乎虔诚的认真。 那眼神,仿佛不是在竞拍一件商品,而是在扞卫一种神圣的信仰。 这一刻,一个让他遍体生寒的念头,钻进了心底——也许,疯的不是霍振华,也不是这个世界。 疯的是他自己。 是他,有眼无珠,把一件价值连城的稀世珍宝,当成了一块一文不值的烂木头。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他脸上的血色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他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哆嗦。 与关家豪的崩溃相比,关岱岳和关世杰祖孙二人的震惊,则更加复杂,也更加沉重。 他们同样被“一百万”这个数字砸得晕头转向,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们知道那木牌是宝物,是能救命的稻草,但他们对这份“宝贵”的认知,还停留在十几万,或者几十万的层面上。在他们看来,这已经是一个足以彰显诚意的天价。 可霍振华的报价,却是一百万! 关岱岳那颗饱经风霜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想起了自己之前的犹豫,想起了自己对儿子的那份可笑的袒护,想起了自己甚至还对沈凌峰的本事将信将疑…… 悔恨! 无尽的悔恨,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他意识到,自己今天差一点,就因为一个蠢儿子的愚蠢和自己的摇摆不定,亲手将关家唯一的生机与希望,彻底推了出去。 相比于爷爷的后怕与懊悔,关世杰的心中,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现在才明白,自己昨晚捧在手里的,究竟是怎样一件逆天的宝物。 那是比一百万港币、比任何财富都更加珍贵的……命! 是他妻子和未出世孩子的命! 而这份恩情,这份足以让他用一生去偿还的恩情,却被他那个愚蠢的二叔,用区区五万块钱,狠狠地践踏和羞辱了。 一时间,关世杰望向关家豪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叔侄之情,只剩下冰冷的失望与压抑的怒火。 在这一片死寂与震惊之中,唯有两个人,依旧保持着清醒。 一个是崔元庭。 他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字——爽! 爽到极致! 他几乎要忍不住放声大笑。 霍振华这一百万,简直是神来之笔! 这不仅仅是为小师弟出头,更像是一记响亮到极点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关家这群有眼无珠的蠢货脸上。 他就是要用钱,用这些凡夫俗子最能理解的方式,来告诉他们,他们今天得罪的,他们看不起的,究竟是一尊怎样的存在! 你们不是觉得五万块很多吗? 可在港岛鼎鼎有名的四海航运的掌舵人霍振华眼里,一百万,才是勉强能用来表达敬意的数字! 崔元庭看着关家豪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畅快淋漓,只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舒坦过。他 挺直了腰杆,下巴微微抬起,与有荣焉。 而另一个人,自然就是这场风暴的中心——沈凌峰。 从始至终,他的表情都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古井无波的模样。 仿佛那石破天惊的一百万,在他耳中,不过是一阵无意义的风声。 他只是淡淡地瞥了身旁怒发冲冠的霍振华一眼,那眼神很平静,却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 霍振华接触到他的目光,胸中翻腾的怒火竟奇迹般地平息了下去。他读懂了那眼神里的意思——“我知道你的心意,够了。” 随即,沈凌峰的目光重新落回到已经面如死灰的关岱岳身上,在众人紧张到极点的注视下,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霍叔叔,心意我领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但这块木牌,我不卖。” 此言一出,不亚于在刚刚被炸开的湖面上,又投下了一颗深水炸弹。 不卖? 一百万,他竟然不卖?! 关岱岳和关世杰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最害怕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这位沈大师,是真的被惹怒了! 完了! 这一次,是真的完了! 就在祖孙二人心头一片冰凉,几乎要陷入绝望之际,沈凌峰却再次开口了。 他没有理会关家人的反应,而是转身,看向了身旁激动得满脸通红的崔元庭,语气平淡地解释道: “这块雷击木牌,我已经决定送给崔前辈,作为他这段时间对我多加照拂的一点谢礼。” 如果说,之前霍振华的一百万,是将他从一个“江湖骗子”的泥潭里,拔高到了“身怀奇珍的顶尖大师”的层次。 那么现在,他这番话,则是亲手为自己披上了一层“信守承诺、赠友重宝、不为金钱所动”的世外高人的光环。 价值百万的宝贝,说送人,就送人了! 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关岱岳和关世杰看着沈凌峰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心中只剩下无尽的震撼。 而崔元庭,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幸福砸得晕头转向。 他听着小师弟的话,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在四肢百骸中激荡。他激动得嘴唇哆嗦,想说些什么感谢的话,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无比苍白。 他只能用道家稽首礼,对着沈凌峰深深一揖。 这一连串的冲击,如同狂风骤雨,彻底冲垮了关岱岳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他再也没有任何犹豫,再也没有任何怀疑。 他知道,自己今天必须做出决断。 否则,关家,危矣!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寂静的客厅里回荡。 是关岱岳,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手中那根象征着家族权柄的紫檀木龙头拐杖,狠狠地顿在了地上。 这一下,仿佛也敲醒了所有人的神魂。 关家豪被这声音惊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却看到了让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他的父亲,那个在港岛叱咤风云了一辈子,面对港督都未曾弯过腰的关氏集团掌门人,此刻,竟看也不看他一眼,而是对着那个被他骂作“江湖骗子”的少年,缓缓地,深深地,弯下了自己那从未向人低过的、高傲的腰。 那苍老的背脊,弯成了一张紧绷的弓,充满了近乎悲壮的决绝。 “沈大师!” 关岱岳的声音,嘶哑,却又无比清晰,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哀求。 “是老朽有眼无珠,教子无方!刚才犬子的种种无礼,都是老朽管教不严的过错!我……我代他向您赔罪了!” “求大师……看在老朽的面子上,救我关家一次!老朽……给您磕头了!” 说着,他那弯下去的腰,竟真的要跪下去! “爷爷!” “爸!” 关世杰和关家豪同时惊呼出声,一个箭步冲上去,死死地搀扶住摇摇欲坠的老人。 沈凌峰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可以受霍振华和崔元庭的礼,但受不起一个古稀老人的跪拜。 “关老先生,不必如此。”他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关岱岳停止了挣扎。 老人缓缓直起身,浑浊的老眼里,已经噙满了泪水,他用一种近乎乞求的目光望着沈凌峰,颤声道:“那……那沈大师的意思是……” 第119章 令郎必须在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麻雀空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0章 金刚伏魔杵 关世杰扶着爷爷的手,猛地一僵。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的二叔。 那个小时候总是带着自己去游乐场,给自己买各种零食的二叔。 那个虽然玩世不恭,但对自己向来疼爱有加的二叔。 他……他竟然…… 关家豪的脸,“唰”一下变得惨白,没有一丝血色。 完了。 全完了。 这个念头如同魔咒,在他脑中疯狂回响。 他想辩解,想嘶吼,想说沈凌峰是血口喷人。 可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整个客厅的气氛,在这一瞬间,凝固到了冰点。 之前是恐惧于未知的鬼神。 而现在,是惊骇于已知的人心! 关岱岳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转过了头。 他没有再看沈凌峰,也没有看其他人。 他的目光,像两把淬了冰的刀,死死地钉在了关家豪的身上。 老人脸上的愤怒、失望、悲痛,在这一刻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一种暴风雨来临前,死寂的平静。 他看着自己这个儿子。 这个他曾经寄予厚望,却又屡屡让他失望的儿子。 他想不通。 究竟是为什么? 为了这份家业?为了这栋宅子? 难道自己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还比不上这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身外之物吗? “呵……” 老人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笑,听起来比哭还难听。 他甩开了关世杰搀扶的手,一步一步,走向关家豪。 他的步伐很慢,很稳,那根红木拐杖,在光洁的地板上,拖出“沙……沙……”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关家豪的心脏上。 关家豪怕了。 他从未见过父亲这个样子。 不是暴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仿佛在看一个死物的眼神。 他怕得浑身发抖,手脚并用地向后退缩。 “爸……爸……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是他!是他胡说八道!是他想挑拨我们父子关系啊!” 关岱岳充耳不闻。 他走到关家豪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映不出儿子的倒影,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突然! 老人毫无征兆地,再次扬起了手中的拐杖! 这一次,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那根坚硬的红木拐杖,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带着风声,狠狠地抽在了关家豪另一条完好的左腿上!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地响彻在客厅的每一个角落! “啊——!!!” 关家豪发出了比之前凄厉十倍的惨叫,整个人像一只被踩断了脊梁的野狗,在地上痛苦地翻滚、痉挛。 他的左腿,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已然是废了。 “爷爷!” 关世杰惊呼出声,想要上前,却被老人那回过头时冰冷的眼神给钉在了原地。 这一拐杖,打断的不仅仅是关家豪的腿骨。 更是打断了关岱岳心中,最后一丝父子之情! “逆子!” 老人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他用拐杖指着在地上抽搐的关家豪,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 “我关岱岳一生光明磊落,怎么会生出你这种……猪狗不如的东西!” “谋害亲父,残害家人!” “你……你该死啊!” 老人气得浑身颤抖,又是一拐杖,狠狠地砸在了关家豪的背上。 “砰!” 沉闷的响声,让所有人都心头一跳。 关家豪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了一丝鲜血。 “把他身上那个东西……给我搜出来!” 关岱岳用拐杖指着他,对旁边几个早已吓傻的佣人厉声喝道。 几个佣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 这毕竟是二爷,是主子。 他们这些下人,哪敢对主子动手。 “废物!” 关岱岳怒骂一声,目光转向自己的长孙。 “世杰!去!把他身上藏着的东西,给我拿出来!” 关世杰身体一震。 他看着地上如同死狗一般的二叔,又看了看状若疯魔的爷爷,脸上满是挣扎。 可当他的目光,触及到爷爷那双充满血丝、满是痛苦和决绝的眼睛时,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他深吸一口气,咬了咬牙,迈步走向关家豪。 “别……别过来!” 关家豪惊恐地向后挪动,双腿的剧痛让他面容扭曲,冷汗直流。 “世杰!我可是你二叔!你敢动我?” 关世杰没有说话。 他只是蹲下身,无视了关家豪的挣扎和咒骂,开始在他身上摸索起来。 关家豪穿的是一身得体的西装。 关世杰先是搜了西装的外侧口袋,空空如也。 然后是内侧口袋。 当他的手,伸进左侧内袋时,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体。 关家豪的身体,瞬间僵硬了! 他像是被电击了一般,发了疯似的挣扎起来。 “滚开!别碰我!拿开你的脏手!” 他越是这样,关世杰就越是肯定,东西就在这里! 他不再犹豫,用力一扯! “嘶啦!” 西装的内衬被撕裂,一个用红绳系着的东西,从里面掉了出来,滚落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哒”的一声脆响。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那个小小的物件上。 那是一个圆柱形的木雕,通体暗红,一头是五股尖刺,另一头则是三棱利刃状,雕工古朴,却透着一股不容小觑的锋锐之意。 沈凌峰瞳孔骤然收缩。 佛门法器,金刚降魔杵! 更让他心神震动的是,这金刚杵的材质,竟然与关家大厅里那尊诡异的木雕佛像,同根同源! 与那佛像中散发出的阴煞之气不同的是。 这枚金刚杵,周身却氤氲着一层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淡白色光晕。 那是“生气”! 而且是极为纯粹、浓郁的生气! 刹那间,一道电光在沈凌峰脑海中炸开,无数线索瞬间串联,所有谜团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他终于明白了,为何连那位修行数十载,在港岛德高望重的正心大师,都会看走了眼,察觉不出那尊佛像的问题。 这金刚杵,与那佛像,根本就是一套! 当金刚杵安放在佛像的手中时,其中蕴含的“生气”会将佛像体内潜藏的“煞气”彻底封印,使其不泄露分毫。 在那种状态下,整座雕像就散发着金刚杵上所蕴含的“生气”,别说普通人,就算是修为高深的风水大师,若没有他这种外挂式的“望气术”,也绝无可能发现任何端倪。 可一旦将金刚杵从佛像手中取走…… 佛像立刻就会蜕变成一件真正的“煞器”,源源不断地向外释放阴煞之气,侵蚀宅邸,败坏气运,甚至损害人的性命! 而这枚被取走、脱离了佛像的金刚杵,则会因“生气”外放,摇身一变,成为一件功效非凡的护身法器。 好手段! 当真是鬼斧神工,构思之巧妙,简直匪夷所思! 沈凌峰心中暗自赞叹,一股强烈的好奇心油然而生。 究竟是何等人物,才能设计并制造出如此阴阳相济、正邪一体的法器? 此人的玄学造诣,恐怕远在他前世的巅峰时期之上! 就在沈凌峰心神激荡之际,客厅内的气氛已经凝固到了冰点。 “这是什么?” 关岱岳用拐杖的末端,颤巍巍地点了点地上的金刚杵。 “说!” 一声暴喝,如平地惊雷! 关家豪疼得浑身痉挛,汗水浸透了他的衬衫,整个人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他看着地上的金刚杵,眼中闪过一丝绝望,随即被无尽的怨毒所取代。 他死死咬着牙,硬是一声不吭。 说了又如何? 难道要告诉他们,这并不是他从卡帕大师那求来的,而是从一个来港岛的南洋邪术师那里高价买来的? 难道要告诉他们,那个邪术师说过,只要将金刚杵从佛像上取下,随身佩戴,佛像便会化为侵蚀家族气运的煞器,而他,关家豪,则能在家族衰败中独善其身,甚至借此上位?! 这些话,他一个字都不能说! 说了,就不是打断两条腿那么简单了。 他会死! 关家豪的沉默,在关岱岳眼中,无异于最顽固的挑衅。 “好,好啊!”老人怒极反笑,干瘦的胸膛因为剧烈的呼吸而发出破风箱一般的声响,“翅膀硬了,骨头也硬了!连我的话,都敢不听了!” 他猛地回头,看向长孙关世杰,眼神里的决绝让后者心头发颤。 “世杰!” “爷爷,我在。”关世杰躬身应道。 “你二叔……病了。”关岱岳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带着血腥味,“病得很重,需要找个清静的地方,好好‘养病’。” 关世杰身体猛地一僵。 他听懂了爷爷的言外之意。 这不是养病,这是囚禁! “把他……送到西郊那栋老宅去。”关岱岳的声音愈发冰冷,不带一丝感情,“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探视,不准他踏出大门半步!” 这个决定,等于将关家豪从关家的权力核心,彻底剔除,并且是终身监禁! “爸!不要啊!” 一个穿着旗袍、风韵犹存的中年妇人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扑倒在关岱岳的脚边,哭得梨花带雨。 正是关家豪的妻子,孙慧茹。 “爸!家豪他只是一时糊涂!他知道错了!您饶他这一次吧!看在世杰他堂弟堂妹还小的份上,您就饶了他吧!” 孙慧茹死死抱住关岱岳的小腿,哭喊着求情。 关岱岳的脸,冷硬如铁。 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自己的儿媳,只是用拐杖重重一顿地。 “把她拉开!” “是!” 旁边两个佣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孙慧茹的胳膊,强行将她拖到一边。 关岱岳的目光,随后落在了地上如同烂泥的关家豪身上,“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我关岱岳的儿子!关家,没有你这号人!” 第121章 真正的目标 从关家的半山庄园离开时,已是正午时分。 冬日的暖阳高悬于空,明晃晃地照在维多利亚港波光粼粼的海面上,给这座繁华的城市镀上了一层温暖而慵懒的金边。然而,这灿烂的阳光,却似乎无法驱散众人心头那刚刚经历过一场人性风暴后残留的阴霾。 黑色的加长款奔驰车缓缓驶出关家大宅那雕花的黑色铁门,沿着蜿蜒的半山公路缓缓下行。 车内的气氛,与来时截然不同。 来时是凝重与未知,而此刻,却是一种混杂着后怕、震撼与尘埃落定后诡异的平静。 关家大宅门口那场堪称戏剧性的送别,依旧在霍振华和崔元庭的脑海中回荡。 关岱岳,这位在港岛叱咤风云、一生要强的太平绅士,在亲手打断了亲生儿子的腿,并下令将其终身囚禁于西郊老宅之后,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瞬间苍老了十岁不止。 他拄着那根龙头拐杖,身形佝偻,在长孙关世杰的搀扶下,坚持要亲自将沈凌峰送到车门前。老人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再也没有了初见时的审视与怀疑,只剩下一种混杂着敬畏、感激与深深恐惧的复杂情绪。 “沈先生……”他最终还是改了称呼,不再是客气的“沈大师”,而是带着一丝发自肺腑尊崇的“先生”。 “今日之事,关家……永世不忘。日后但有差遣,关家上下,万死不辞!” 跟在他身后的关世杰,更是对着沈凌峰深深一躬,那张英挺的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刻骨铭心的感激。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这个看似年轻的少年,不仅仅是挽救了关家的气运,更是救了他妻子和未出世孩子的命。 这份恩情,重如泰山。 至于那个罪魁祸首关家豪,早已像一条死狗般,被几个面无表情的保镖拖了下去。 他那凄厉的惨叫与恶毒的咒骂,在巨大的庄园里,连一丝回响都未曾留下,便被彻底吞没。 自始至终,沈凌峰的表情都没有任何变化。 他只是平静地接受了关岱岳祖孙的道谢,然后抱着那尊用明黄色绸布包裹起来的木雕佛像,从容地坐进了车里,仿佛刚才那场足以颠覆一个豪门的家庭伦理剧,于他而言,不过是看了一场乏善可陈的戏。 车子平稳地行驶着,将那座风雨飘摇的豪宅远远甩在身后。 车厢内,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最终,还是坐在后座另一侧的霍振华,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目光,落在了沈凌峰怀中那个用黄布包裹的长条形物体上,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后怕与厌恶。 他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前倾,试探着问道:“小大师,这么邪门的东西,你还要它干什么?” 对于这个把关家搞得鸡犬不宁,差点让一个顶级豪门家破人亡的诡异佛像,他实在是心有余悸。 在他看来,这种凶物,就该当场用烈火焚烧,挫骨扬灰,方能永绝后患。 沈凌峰闻言,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佛像,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那笑容清澈而温和,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放心吧,霍叔叔。”他轻声说道,同时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包裹着佛像的黄布,“只要这金刚杵放在佛像手里,它内里的阴煞之气便被彻底封印,不会再泄露分毫了。现在看,它就是一件寻常的木雕,没有任何问题。” 他耐心地解释着,声音不大,却有一种令人信服的专业与从容:“我只是见它设计之精妙,这种阴阳相济、正邪一体的构思,远超我平生所见,所以想带回去研究一下。等研究完了,自然会寻一处妥当的地方,将它彻底处理掉,绝不会留下任何后患。” 听到这番专业的解释,霍振华那颗悬着的心才稍稍放回了肚子里。 他点了点头,身体靠回柔软的真皮座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对沈凌峰是绝对相信,既然小大师说没问题,那就一定没问题。 然而,霍振华的疑虑打消了,坐在对面的崔元庭却靠了过来,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带着一丝浓浓的不解与愤懑。 “沈老弟!”他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为沈凌峰抱不平的意味,“这佛像你帮他们关家给处理了,等于是救了他们一家的性命,他们本就该感恩戴德,磕头谢恩了。可你怎么还答应,要帮他们另寻一件上品的镇宅法器来换呢?” 崔元庭是真的想不通。 他一想到关家豪之前那副嚣张跋扈、出言不逊的嘴脸,一想到关岱岳最初的摇摆不定与怀疑,心里就来气。 在他看来,沈凌峰不追究他们的无礼,不狮子大开口索要天价报酬,已是天大的宽宏与慈悲。 如今倒好,非但没拿一分钱,反而还主动应下了后续的差事,这实在不像是玄门中人的行事风格。 面对崔元庭的疑惑,沈凌峰只是笑了笑,他没有急着辩解,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 山路蜿蜒,维多利亚港的壮丽景色在林木的间隙中时隐时现。 片刻之后,他才收回目光,声音平静地说道:“崔前辈,我做事,向来讲究一个‘等价交换’。” 他的眼神清澈而深邃,仿佛能洞悉世间万物的底层规则。 “这尊佛像是我从他们家拿走的,我自然要还他们一件能真正镇宅的物件,填上这个缺。这叫‘因果两清’。” “若是我今日只拿东西,却不补上这个缺,那便是我欠了关家的因果。这丝因果看似微不足道,日后却可能于我修行之路,造成难以预料的阻碍。我辈中人,最忌讳的,便是因果纠缠不清。” 这番话,说得玄之又玄,却正好说到了崔元庭的心坎里。 他本身就是仰钦观的门人,对“因果”、“气运”之说深信不疑。 听沈凌峰这么一解释,他顿时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心中对小师弟的敬佩又深了一层。 看看,看看人家这境界! 自己还停留在“快意恩仇”的层面,小师弟却已经从“因果修行”的高度来考虑问题了。 这格局,这眼界,简直是天壤之别! 崔元庭心中的那点不忿,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由衷的钦佩。 然而,一旁的霍振华却从沈凌峰那平静的话语中,听出了一丝更深层的意味。 他毕竟是在商海中沉浮了半辈子,与三教九流、各路牛鬼蛇神都打过交道的枭雄人物。他或许不懂什么叫“因果两清”,但他却能敏锐地嗅到那层玄学外衣下,包裹着的、最纯粹的利益算计的味道。 他看着沈凌峰那张年轻得有些过分的侧脸,试探着问道:“小大师的意思是……” 沈凌峰闻言,转过头,赞许地看了霍振华一眼。 不愧是能白手起家,打造出航运帝国的顶级商人,这份商业嗅觉,果然非同一般。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不答反问,抛出了一个看似简单、实则直指核心的问题。 “霍叔叔,你觉得一百万港币的润金,和一位太平绅士倾尽全力的人情,哪个更值钱?” 话音落下,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再次凝固。 崔元庭还在回味着“因果”之说,一时没反应过来。 可霍振华的瞳孔,却在那一瞬间,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轰! 一道惊雷,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瞬间就明白了! 他什么都明白了! 一百万港币! 那的确是一笔足以让港岛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为之疯狂的巨款。 可是,对于如今的沈凌峰而言,对于一个能随手拿出百年雷击木这等至宝的人来说,一百万,或许真的只是一笔可有可无的小钱罢了。 然而,关岱岳的人情,一位太平绅士感恩戴德、毫无保留的人情,那完全是另一个维度的东西! 那是什么? 那是关家在港岛经营数十年,用几代人的心血编织起来的、盘根错节的关系网! 是在港府高层、警界要员、商界巨擘面前都能说得上话的巨大影响力! 是无数金钱都买不到的渠道、信息和特权! 是关键时刻,能够一言定人生死的无形力量! 沈凌峰今天若是再拿了那一纸早就备好的百万支票,那便是银货两讫,一锤子买卖。 关家会感激他,尊敬他,但那份感激,会被那一百万的价格,清晰地量化。 从此,双方的恩情,也就止步于此了。 可他非但没要钱,反而主动许诺,在拿走那尊阴煞的佛像后,还会补上一件上品的镇宅法器! 这是什么? 这是在关岱岳最愧疚、最感激、最后怕的时候,又送上了一份天大的人情,一份足以让关家将他奉为救命恩人、世代供奉的善缘! 这份善缘,足以让关家彻底绑在他的战车上! 日后沈凌峰若要在港岛做任何事,关家必将是他最坚实、最可靠、也是最没有二心的盟友与助力! 这哪里是什么简单的“因果两清”! 这分明是“放长线,钓大鱼”的阳谋!是以退为进,谋求利益最大化的顶级商业手段! 想通了这一层,霍振华看向沈凌峰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看一个玄法精通的“小大师”,而是像在看一个心思缜密、布局深远、甚至比自己更高明的同类,一个真正的……棋手! 他自问,若是把自己放在沈凌峰的位置上,面对那触手可及的一百万,自己绝不可能做到如此干脆地放弃,更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想到了如此深远的布局。 “小大师的格局……霍某……佩服!” 霍振华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他靠在椅背上,感觉自己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发自内心地说道,语气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敬畏。 此时,崔元庭也终于回过味来了。 他虽然不像霍振华那样精于算计,但也听懂了其中的利害。 他张大了嘴巴,看着沈凌峰,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这才明白,小师弟之前跟自己讲的那套“因果”理论,或许是真的,但那只是表象! 真正的核心,是这层算计! 沈凌峰迎着两人震撼的目光,只是微微一笑,不再多言,重新将视线投向了窗外。 他的指尖,隔着明黄色的绸布,轻轻地、有节奏地摩挲着那枚金刚降魔杵的轮廓。 能造出此等奇物之人,其玄学造诣,已臻化境。 这东西背后所隐藏的秘密,那个与魔舍利、与神秘藏宝图有关的线索…… 或许,比关家这份天大的人情,更加珍贵。 那,才是他真正的目标。 第122章 刘智久的死讯 午后两点,荷里活道的“金宝茶餐厅”里,氤氲的热气仿佛自带了一层滤镜,将窗外的街景都柔化了几分。 牛油菠萝包的香气混着浓郁的丝袜奶茶味,伙计们穿着浆洗发白的白褂子,手里拎着一长嘴的铁皮壶,在卡座间穿梭自如地“撞”着茶,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侯启明坐在靠窗的卡座里,面前的奶茶已经快要见底,菠萝包也只动了小小一口。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透过玻璃窗,时不时地瞄向斜对面的“太古阁”。 坐在他对面的马友平则没那么多的顾虑。 他一手拿着菠萝包,咬得津津有味,另一只手端着奶茶,嘴里还发出“啧啧”的赞叹声。 “队长,我说这港岛的东西就是好吃,你看这菠萝包,皮脆心软,还有这奶茶,丝滑得跟……”他还没说完,就被侯启明一个凌厉的眼神瞪了回去。 马友平悻悻地闭上嘴,将剩下半个菠萝包一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只仓鼠。 他嚼着嚼着,不甘心地压低声音抱怨起来:“我说队长,咱们真没必要耗在这儿了。昨晚那架势,你也看到了。手雷和汽车一起炸了!那可不是闹着玩的!我亲眼看着那帮小鬼子,都被炸飞了。你还指望那个刘智久能活下来?我看他就算有九条命,也早就玩完了!” 侯启明没有搭腔,只是默默地呷了口奶茶。 苦涩的茶味在他舌尖蔓延,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昨晚的场景,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如同昨日。 那声惊天动地的爆炸,那冲天而起的火球,以及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硝烟味,无一不在提醒着他,昨晚的一切并非幻觉。 “平子,你知道我们是为什么来到港岛的吗?” 马友平愣了一下,随即也收起了玩世不恭的表情。 “为了给牺牲的同志报仇,为了抓捕走私文物的幕后主使……为了国家安全!” 他一字一句地回答,语气也变得郑重起来。 “没错。”侯启明点了点头,“我们是战士,是华夏的守护者。不能光靠猜测就确定目标已经死了。昨晚的事情,太蹊跷了。那颗手雷从何而来?谁扔的?这背后又牵扯到什么?”他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如果刘智久真的死了,那我们也只能就此作罢。但如果他没死,那我们就有机会把他背后的组织给挖出来!”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太古阁”的门牌。 马友平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这些问题,其实昨晚也一直萦绕在他心头,只是被逃出生天的喜悦和恐惧暂时压了下去。 现在被侯启明重新提起,他又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可队长,咱们现在已经暴露了啊!”马友平再次强调自己的担忧,“咱们就两个人,人生地不熟的,也没个接应,万一……” 他搓了搓手,脸上难掩焦躁。 “没有万一。”侯启明打断了他的话,眼神坚定地说道,“没有亲眼确认,没有确凿证据,我绝不撤退。这是原则问题。”他心里清楚,如果就这么回去,领导虽然不会说什么,但自己这一关就过不去。 首先他是一个军人,一个特勤部的战士,对牺牲的战友有着血浓于水的责任,对党和国家有着不容置疑的忠诚。 看着侯启明那副油盐不进的倔样,马友平就知道再劝也是白费口舌。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得跟着将视线投向窗外。 茶餐厅里人声鼎沸,周围食客们用粤语高谈阔论的声音,嘈杂地灌入耳中。 侯启明看似面无表情地盯着窗外,实则将全副心神都放在了耳朵上。 他粤语不精,但连蒙带猜,也能听个大概。在他看来,这些市井间的流言蜚语,往往比正经的官方消息来得更快,也更接近真相。 “喂,听讲未啊?对面太古阁个刘老板,寻晚出事了!” 一个穿着花衬衫的阿叔,用勺子笃了笃桌面,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神秘和兴奋。 侯启明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听不懂整句话的具体内容,但“太古阁”、“刘老板”、“寻晚”(昨晚)、“出事了”这几个词,像电流一般瞬间击中了他的神经。 他不动声色地拿起奶茶,轻轻地呷了一口,竖起耳朵,努力地辨别着后面的对话,生怕漏掉任何一个关键的词语。 边上一个戴着老花镜的阿伯,立刻接上话头,声音压得更低:“我听我女婿讲,话系喺飞鹅山条路上翻落去嘅,车都烧成个火球,连人带车,几条友都炸到分唔清边个系边个!” “飞鹅山!”侯启明眼神骤然一紧。 昨晚他们被伏击的地点,按照地图上来看,确实就是飞鹅山附近。 而“车都烧成个火球,连人带车,几条友都炸到分唔清边个系边个!”这几句话,他结合语气和马友平那副惊恐的表情,也能猜到大概意思——车子被烧成了火球,连人都炸得辨认不清! 马友平听到这,身体猛地僵了一下,随即下意识地看向侯启明,嘴唇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被侯启明一个眼神制止了。 这让他知道现在不是开口的时候,所有的问题都得憋在心里。 “唔系啩?”旁边一个烫着卷发的师奶,夸张地捂住嘴,“我听返嚟嘅版本,话佢系撞到大圈仔,俾人打劫,连命都冇埋啊!” “大圈仔”、“打劫”、“冇埋命”(没命了)……这些词侯启明就更熟悉了。 他心里冷哼一声,这些人恐怕不会知道,刘智久死的真实原因,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复杂和惨烈得多。 他心里甚至有些庆幸,这种传闻能模糊真正的死因,对自己来说未尝不是好事。 “众说纷纭,都唔知信边个好。”花衬衫阿叔摇了摇头,呷了一口鸳鸯。 正给他们添水的伙计阿辉,听到这,忍不住凑了过来,神秘兮兮地小声说:“几位大佬,唔使估啦。条友死咗,系真嘅。” 马友平听到这句“死咗,系真嘅”,猛地松了口气,菠萝包差点从手里滑落。 他悄悄看了一眼侯启明,侯启明的脸上虽然没有表情,但紧绷的下颚线却显示出他内心的波动。这无疑是一个极重要的肯定。 师奶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咁……真系刘老板?” 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求知欲,似乎想从阿辉口中听到更多惊悚的细节。 阿辉重重地对着他们这边的卡座方向点了点头,脸上还带着一丝后怕的苍白:“阿炳话,真系佢老细。死得好惨啊!成身血肉模糊,分唔出人形。最恐怖嘅系……半边面嘅皮肉都俾山里啲虫蚁啃烂啃净,白森森嘅。阿炳讲,如果唔系剩低嗰半边面,仲有粒大黑痦子,打死佢都唔敢认嗰件嘢系刘老板啊!” 嘶—— 听到“半边面”、“虫蚁啃烂”、“大黑痦子”这些骇人听闻的细节,侯启明和马友平都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即便再怎么心狠手辣,这种死法也足以让人毛骨悚然。 侯启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报仇的快意,也有对这种惨状的震惊,以及内心深处对那颗手雷来源的疑惑。 他努力压下心头的翻涌,提醒自己这只是一个开始。 马友平更是差点把刚喝进嘴里的奶茶喷出来,他拼命地用手捂住嘴,身体因为恶心而有些颤抖。 他虽然嘴上说着刘智久该死,但真正听到这些细节时,还是感到一阵生理上的不适。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昨晚爆炸的火光,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暗自庆幸自己命大。 “队……队长……”马友平压低了声音,几乎是气音,“这……这下可以确认了吧?那个姓刘的,十有八九是……是死了啊。” 他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看向侯启明,希望能从队长那里得到一个肯定的答复。 侯启明没有立刻回答,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刘智久那张充满嘲讽的脸,以及他手下们端着冲锋枪的森冷枪口。 报仇的快感和完成任务的踏实感,像潮水般涌上心头。 然而,那种“撞鬼了一样”的困惑,也愈发强烈。 到底是谁,用如此诡异的方式,解决了这个棘手的敌人? 那颗从天而降的手雷,就像一个无形的幽灵,在他心里种下了一颗巨大的问号。 他睁开眼睛,看向马友平,眼神复杂。 “任务就暂时到这吧。刘智久死了,线索也就断了。平子,等吃完东西,咱们就回去。” 马友平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好,好!” 第123章 蒙尘的博山炉 就在这时,一声低沉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地传来。 所有茶客都下意识地朝着门外望去。 只见一辆黑色的加长版轿车,缓缓地驶入荷里活道。 那车身修长,线条流畅,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车头的立标,是那个举世闻名的三叉星徽。 它的出现,让停在两边的车辆都显得黯然失色。 “哇!加长版的奔驰!”马友平的眼睛瞬间瞪圆了,虽然它不知道这车的具体型号,但眼前这辆车所散发出的那种“昂贵”气息,却让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我的乖乖!这……这车得值多少钱啊?!这辈子要是能坐上一次这种车,也算没白活了。” 他几乎是惊叹出声,语气中充满了羡慕。 侯启明也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虽然出身高干家庭,见识过不少好车,但这种加长版的奔驰顶级轿车,在大陆绝对是凤毛麟角,甚至可以说是绝无仅有。 这辆车的主人,身份背景绝不简单,这让他不禁对这辆车的来历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话音未落,奔驰车的后排车门,在一名穿着制服的司机恭敬地拉动下,缓缓打开。 司机躬身立在一旁,态度谦卑。 首先走下车的是一个穿着剪裁合体西装的中年男子,他身材略显发福,但气度不凡。 紧接着,一名仙风道骨的老者,也从车上走了下来。 这位老者身穿一袭素色的中式对襟衫,脚踩一双布鞋,头发花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 他面容清癯,双目开阖间,仿佛有精光流转,明明置身于这喧嚣的都市街头,身上却带着一股与世隔绝的沉静气质。 马友平的眼睛已经直了。 他正准备感慨这辆车的乘客也都是“大人物”的时候,他的目光却猛地凝固了。 因为,就在那老者下车之后,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车里钻了出来。 “队……队长!”马友平的呼吸猛地一滞,他猛地抓住侯启明的手臂,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得颤抖,“队……队长!你快看!那是不是……火车上的那个小子?!” 他的手指颤抖着指向那个穿着中山装的少年。 ………… 荷里活道,一条光怪陆离的窄街。 东西方的气息在这里野蛮地交缠、生长。 一边是殖民地风格的洋楼,百叶窗懒散地半开着,另一边却是挂满腊味、中药材的旧式唐楼,浓郁的陈皮与肉干气味混杂着街角公厕的氨水味,在咸湿的空气里发酵。 这里是港岛最大的古玩集散地,一条流淌着历史、金钱与谎言的河流。 沈凌峰靠透过车窗,扫过街边熙熙攘攘的古玩店,每块招牌都透着一股老旧却又神秘的韵味。 奔驰车最终停在了一家叫“古韵轩”的古玩店门口。 好巧不巧的是,这“古韵轩”就只和那刘智久的“太古阁”隔了两个门面。 “沈老弟,就是这家。”崔元庭下车后,就给沈凌峰介绍道,“这老板叫潘浩明,祖上曾在闾山学过术法,也算得上是半个同道中人。他在港岛这边的古玩圈里,人脉广,眼力也毒,尤其是对一些带‘说法’的老物件,他最有心得。” 沈凌峰闻言,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扫了一眼那“古韵轩”的招牌。 招牌是黑漆金字,字体沉稳,看似普通,但在沈凌峰的“望气术”,却能看出那一笔一划间暗藏的笔锋,隐隐透着一股凝而不散的“生气”。 这块招牌,不仅请名家所写,更是被得道高人开过光,本就是件初级的法器。 “有意思。”沈凌峰嘴角微微勾起。 看来这个潘浩明,确实有几分门道。 崔元庭在前引路,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门上的铜铃发出“叮铃”一声清响。 店内光线有些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老旧木器、铜锈和淡淡的檀香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各种古玩器物看似杂乱地摆放在多宝阁和长案上,但沈凌峰只扫了一眼,便知其布局看似随意,实则暗合五行八卦,乃是一个聚财的小阵。 只可惜,这阵法布置得虽然精妙,却有一处不太明显的错漏,导致整个店铺的气场有所凝滞,财气流转不畅,效果大打折扣。 不过就算是这样,也足以让这家店的生意,远超寻常的古玩铺子了。 沈凌峰心中有了判断,脸上却不动声色。 “崔大师,您来啦!” 一个穿着短褂的年轻伙计从紫檀木的柜台后绕了出来,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显然是认识崔元庭的。 他的目光在沈凌峰身上稍作停留,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便被职业的恭敬所掩盖。 “阿文,潘老板在吗?”崔元庭熟络地问道。 “在在在,老板正在后面品鉴一批新到的货,我这就去通报。”伙计阿文说着就要转身。 “不急。”沈凌峰却忽然开口,淡淡地说道,“我们先随便看看。” 崔元庭自然是以沈凌峰马首是瞻,立刻对阿文道:“听沈老弟的,我们先逛逛。” “好嘞,那三位请便,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阿文识趣地退到了一旁,但目光却忍不住跟着那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 他实在想不通,崔元庭这样的大人物,为何会对一个少年如此客气。 对于阿文心中的疑惑,沈凌峰浑然不知,他早已沉浸在一种独特的视野之中。 在“望气术”下,整个“古韵轩”呈现出另一番景象。 世界不再是由物质构成,而是由无数流动、交织、变幻的气息组成。 每一件古玩,无论真假,都在散发着属于自己的“气”。 大部分器物周围,萦绕着淡淡的白金色气团,那是岁月沉淀下来的气息,是物品本身历史的证明,但在玄门中人看来,并无大用。 少数几件可以算作法器的,它们有着厚重的白色“生气”团,其中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金色或紫色丝线,那是“宝气”或“文气”,说明这物件或材质珍贵,或曾为名人雅士所用,沾染了他们的气运。 这些,若是放在普通古玩店里,便是“镇店之宝”了。 而更多的,则是一些灰扑扑,甚至散发着微弱黑气的物件。 这些是赝品,或是来路不正的出土之物,沾染了墓穴的“阴气”和死者的“怨气”,普通人久持于身,轻则破财,重则伤身。 沈凌峰的目光如同一把最精密的探针,迅速扫过整个店铺。 他看到了崔元庭正指着一尊青铜爵,低声向霍振华介绍其纹饰和包浆,那铜爵上“宝气”尚可,但底部却缠绕着一缕淡淡的“阴煞之气”。 显然,这是一件真品,却也是一件不祥之物物,恐怕是“土夫子”刚从墓里倒出来的东西。 他又看到伙计阿文正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一个青花瓷碗,那碗的周围呈现出一片灰色,明显是一件仿制技术极高的现代工艺品,专门用来骗那些一知半解的“大头”。 沈凌峰的视线掠过陈列在多宝阁上的那些光芒四射的“珍品”,最终落在了店铺最不起眼的一个角落。 那里有一个木架,木架的最下层,塞着一堆杂物。 几片破损的瓷器,一根断裂的木雕横梁,还有一个……香炉。 那是一个三足双耳的博山炉,造型古朴,但材质看起来就是最为普通的青铜,甚至算不上精炼。 炉身布满了铜绿和灰尘,其中一个炉耳还有明显的断裂后又被粗劣焊接上的痕迹。 这种品相的东西,通常是论斤卖给那些专收废铜烂铁的,或者干脆就是店主拿来压桌脚、当烟灰缸的货色。 伙计阿文显然也是这么认为的,他甚至懒得用鸡毛掸子去拂弄那个角落。 然而,在沈凌峰的“望气术”下,这只破烂香炉的景象却截然不同。 它没有丝毫宝光、文气,就连岁月沉淀下的古韵气息都极为黯淡。 但在那斑驳的铜绿深处,却蕴藏着一团温润的光。 那光芒并非刺目的强光,而是一团高度凝聚、温润如玉的乳白色光晕。 它不像寻常法器那般气息外放,而是将所有灵韵尽数收敛于炉身之内,自成循环,深藏不露。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法器,而是一件真正的极品! 前世的他,踏遍千山万水,也不过寻得两三件同等级的宝物,每一件都足以让玄门中人争得头破血流。 没想到今日,竟能在此地遇见一件蒙尘的同阶之宝。 沈凌峰的心湖泛起一丝涟漪,但瞬息便恢复了古井无波。 此等宝物固然稀世,可对他而言,却已非前世那般势在必得。 不说别的,单是他芥子空间里那根百年雷击木,取上一小块炼制成法器,就不见得会比这香炉逊色分毫。 况且,香炉本就是镇宅、养气、聚财的上佳法器,正好能交于关家,作为镇宅法器。 第124章 潘浩明 “霍老板,崔大师,什么风把二位吹来了?” 就在沈凌峰四处查看的时候,爽朗的笑声从后堂传来。 一个身穿暗红色中式盘扣短衫,戴着金丝边眼镜,看起来五十岁上下的男人走了出来。 他身材微胖,面色红润,行走间自有一股不凡的气度。 正是“古韵轩”的老板,潘浩明。 崔元庭这几年在港岛风水界的地位,潘浩明是清楚的,能让他陪着的人,绝非等闲之辈。 果然,跟在崔元庭身后的,是四海航运的掌舵人——霍振华。 潘浩明心中一喜。 霍家可是港岛顶级的豪门,这要是能做成一笔生意,顶得上他开店一年的利润了。 他的目光在霍振华身上停留一瞬,便立刻转到了站在两人身边的少年。 嗯?这是谁家的子侄? 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穿着半旧的中山装,一看就是刚从大陆来的,但他眉宇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甚至可以说是……淡漠。 潘浩明在商场打滚多年,阅人无数,一眼就看出这少年不是池中之物。 他相信自己的经验,在港岛这个地方,一个人的出身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他站在谁的身边,以及……他凭什么能站在那里。 霍振华是什么人? 港岛航运界的半壁江山,跺跺脚整个维多利亚港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崔元庭虽然是个风水师,但在富豪圈子里也是备受追捧的座上宾。 这两个人,竟隐隐以这个少年为中心。 潘浩明脸上的笑容瞬间又热忱了三分,他略过霍振华,直接对着那少年拱了拱手,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这位小先生气宇不凡,不知如何称呼?” 他这一手,可谓是滴水不漏。 既没有因为对方年轻而轻视,也没有因为对方穿着普通而怠慢,直接将他放到了与霍、崔二人同等的位置上。 霍振华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笑着介绍道:“潘老板好眼力。这位是沈大师,上海来的,是我的贵客。” 沈先生? 潘浩明心中巨震。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能被霍振华称一声“先生”,这分量可就太重了。 他不敢再有丝毫揣测,连忙侧身引路,笑容可掬:“原来是沈先生,失敬失敬。快,里边请,前几天我刚寻到了一批上好的武夷山茶,正好请三位品鉴品鉴。” 沈凌峰从始至终都只是淡淡地四处查看着,目光平静得像一汪深潭,既不倨傲,也不露怯。 直到潘浩明引路,他才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这份沉稳,让潘浩明越发觉得此人深不可测。 几人被请进了内堂。 潘浩明亲自取来一套紫砂茶具,用娴熟的技艺冲泡起茶来,动作行云流水,一举一动都透着一股老茶客的雅致。 然而,沈凌峰的目光,却并未完全聚焦在那升腾的热气和杯盏交错间,而是不自觉地被潘浩明身前那套紫砂茶具吸引了过去。 那是一把壶配四只杯和四只杯托,线条流畅,壶身浑圆饱满,壶嘴与壶把的衔接处处理得恰到好处,仿佛浑然天成。 壶身上镌刻着梅、兰、竹、菊四君子纹饰,笔法精湛,刀工凌厉,将四君子傲然挺立、清逸淡雅的气节刻画得栩栩如生。 壶盖上的桥钮与壶身的气韵完美融合,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古朴雅致。 沈凌峰的眼神,在一瞬间亮了起来。 这样的紫砂茶具,他前世也有一套类似的! “顾景舟……”他几乎是喃喃自语,只有极低的音量,但那个名字,却如同沉重的钟声,在他脑海中回荡。 前世,他作为21世纪上海滩赫赫有名的风水大师,财富早已达到普通人难以企及的程度。 除了风水术数之外,他唯一的爱好便是收藏。他收藏的物件,不在乎年代、材质,只在乎其蕴含的气韵与工艺的极致。而他最钟爱的一套紫砂茶具,正是一套顾景舟大师的石瓢壶。 那套石瓢壶,他曾豪掷八百多万,才在苏富比的拍卖会上拍下。 壶身镌刻着苍劲的松树纹,每一次摩挲,都能感受到大师指尖的温度和匠心的力量。那不仅仅是一把壶,更是一件承载着时代记忆与人文精神的艺术品。 而眼前这套“四君子”纹饰的紫砂壶,其形制、其工艺、其神韵,都与他前世那套石瓢壶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虽然纹饰不同,但那份独属于顾景舟大师的、将器物提升至艺术品高度的精气神,却是共通的。 沈凌峰敢断定,这绝对是顾景舟大师的真迹,而且是其巅峰时期的作品! 这样的绝世珍品,竟被潘浩明随手摆放在这里,用于日常待客……沈凌峰的心中,不由得生出一种荒谬感。 潘浩明何其精明,察觉到沈凌峰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茶具上,以为这位“沈先生”对茶道亦有研究,便笑着介绍道:“沈先生好眼力,这套茶具倒不是什么古玩,就是隔壁‘裕兴茶庄’里的新货。我瞧着它造型雅致,便买了下来,用于待客。” 说着,他拿起茶壶,示意沈凌峰端杯,“这新壶养了没多久,还算不得醇厚,但搭配这武夷山茶,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新货?”沈凌峰的嘴角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 潘浩明见他神情有异,以为是对价格有疑虑,便又补充道:“价钱也不贵,才八十港币。若是沈先生喜欢,尽可以去隔壁茶庄瞧瞧,他们铺子里还有几套,样式也都挺不错的。” 八十港币! 这三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沈凌峰的脑海中炸开! 八十港币! 一套顾景舟的紫砂壶! 前世动辄数百万、上千万的艺术品,在这个年代,竟然只值八十块钱! 巨大的反差,让沈凌峰的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他这才猛然惊醒,自己所处的,已不是那个物欲横流、艺术品价值被炒作到天价的21世纪。他现在身处的是上世纪六十年代的港岛,一个虽然繁华却依旧保留着浓厚时代气息的特殊时期。 这个年代,温饱问题仍是许多人需要面对的头等大事,老百姓们日日为生计奔波,哪有闲情逸致去赏玩紫砂壶的艺术价值? 对于他们来说,一把紫砂壶,不过是用来泡茶的器皿,仅此而已。 更何况,艺术品的价值,往往是在其创作者离世,作品成为“绝笔”之后,才会被后世的收藏家和市场狂热追捧,价格才会呈几何级数增长。 就像世人皆知的梵高大师。 沈凌峰的思绪,不由得飘回到他前世所了解到的艺术史。 梵高活着的时候,贫困潦倒,画作几乎无人问津,唯一卖出去的一幅画也只卖了区区四百法郎(差不多也就是当时法国工人一个月的工资),这还是托人情才成交的。 最终,他因为穷困和精神疾病,在一个麦田里举枪自杀,结束了悲惨的一生。 然而,就在他死后仅仅过了几年,他的画作价格便开始成倍增长。 到了沈凌峰前世的时代,梵高的一幅《加歇医生肖像》,竟然在拍卖会上拍出了一亿多美元的天价!这还不算那些被私人收藏、从不轻易示人的作品。 生前无人问津,死后价值连城。 这八个字,是何等的残酷,又是何等的讽刺! 或许,这也是大部分艺术家的悲哀吧。 他们的才华,他们的心血,他们的精神,往往要等到他们离开这个世界之后,才会被世人所理解,所追捧,所赋予天文数字般的价值。 沈凌峰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 既有对这种现象的感慨,也有对自己所拥有的“信息差”的惊叹。 这八十港币的紫砂壶,在几十年后,将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稀世珍宝! 感慨过后,沈凌峰便将心中的波澜压下,眼神重新恢复了深邃与平静。 他端起潘浩明递过来的茶杯,浅尝了一口。 茶汤入口醇厚,带着武夷山特有的岩韵,确实是上等的武夷山茶。 “好茶。”沈凌峰放下茶杯,目光投向潘浩明,开门见山地说道,“潘老板,外头的那些古玩的确不错,但都不是太合我眼缘。您这还有没有更好的东西。” 一般来说,古玩店里陈列出的的,大多是些品相尚可、价格适中的“大路货”,用来招揽普通客人。 当然,其中也会掺杂一些真假莫辨的仿品,让那些一知半解,却自觉眼光毒辣的“行家”们捡漏的。 真正压箱底的宝贝,是绝不会轻易示人的。 那都是留给真正懂行、且出得起价钱的大主顾。 潘浩明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眼底闪过一抹精光。 他在这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 有不懂装懂的阔少,有一知半解的游客,也有像崔元庭这样港岛有名的风水大师,但像沈凌峰这样,年纪轻轻,神态沉稳,开口便直指核心的,却是不多见。 这年轻人,要么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愣头青,要么,就是身怀真本事的行家。 潘浩明不动声色地试探道:“哦?看来沈先生也是行家。不知您是想找哪一类的物件?瓷器,玉器,还是其他的?” 第125章 镇宅之物 沈凌峰迎着潘浩明那双藏在金丝边眼镜后,充满了探询与精明算计的目光,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潘老板客气了。”他的声音清朗而沉稳,完全不像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材质、年代,这些都无妨。我今日来,是想寻一件上品的镇宅之物。” “镇宅之物?”潘浩明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心中也更有底了。 他就怕对方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要有了明确的目标,这生意就好谈。 港岛的富豪们,无论是盖楼还是安家,都笃信风水,对镇宅法器的需求向来旺盛。 他“古韵轩”里,别的不敢说,能镇宅旺运的宝贝,还是有那么几件压箱底的。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问道:“原来如此。不知沈先生是为哪家府上所请?不同的宅邸,气场格局不同,所需要的法器自然也大相径庭。若是方便,还请告知一二,我也好为先生推荐最合适的物件。” 这番话说得极为专业,既是询问,也是一种隐晦的实力展现——我潘浩明不是随便拿东西糊弄人的,我是讲究“对症下药”的行家。 沈凌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目光却若有若无地瞟向了身旁的崔元庭。 崔元庭立刻心领神会。 他知道,小师弟这是不想亲自出面,要借自己的口来抬高分量。 毕竟,这种事情由他这个在港岛风水界成名已久的大师说出来,效果与一个大陆来的少年亲口说,那是截然不同的。 他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前倾,沉声对潘浩明说道:“潘老板,这次要请法器的,是太平绅士,关岱岳关老先生的府上。” “关……关家?” 潘浩明脸上的笑容,在那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无数只蜜蜂在同时振翅。 太平绅士! 在港岛,这四个字代表的不仅仅是财富和地位,更是一种凌驾于普通人之上的权势与荣耀! 那是真正站在金字塔顶端,能够影响港府决策的顶级大人物! 潘浩明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砰砰”狂跳起来。 他做古玩生意这么多年,接待过的富豪权贵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可像关岱岳这种级别的人物,他平日里连见一面的资格都没有。 而现在,眼前这几位,竟然是替关家来找镇宅法器的! 这……这生意要是做成了,那可就不是赚多少钱的问题了! 这代表着他潘浩明的名字,他“古韵轩”的招牌,能够和“关家”搭上了关系,这本身就是最好的广告! 巨大的惊喜和随之而来的紧张感,让潘浩明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猛地回过神来,连忙放下茶壶,甚至因为动作过急,茶壶与茶盘碰撞,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哎哟!”潘浩明顾不上失态,急忙站起身,对着几人连连拱手,“几位原来是受关老先生所托,是我怠慢了,真是罪过,罪过!” 他此刻才明白,为什么连霍振华这等级别的大佬,都要对这个少年毕恭毕敬,称其为“沈先生”。 能接下关家这种港岛顶级权贵的委托,这少年在玄学上的道行,恐怕已经到了一个他难以想象的境界! 沈凌峰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关岱岳”这个名字,对他而言,与街边随便一个路人甲并无不同。他只是淡淡地说道:“潘老板不必如此。生意归生意,还请将你店里最好的东西拿出来,让我们开开眼界吧。” “是,是,是!”潘浩明如同得了圣旨,连声应道,“三位稍候,我这就去取!” 说着,他几乎是小跑着冲进了内堂后的库房。 很快,潘浩明便回来了,只是这一次,他的神情变得无比郑重,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用明黄色锦缎包裹的长条形包裹。 他将包裹轻轻放在八仙桌的中央,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才伸手,一层一层地揭开包裹在外的锦缎。 随着锦缎被揭开,一只通体由上等和田白玉雕琢而成的“如意”呈现在众人眼前。 这柄玉如意长约一尺,玉质温润细腻,油光内蕴,一看便知是养了多年的传世之物。如意的首、身、尾三部分,分别用浮雕和镂空的手法,雕刻着“福、禄、寿”三仙图,人物形态栩栩如生,衣袂飘飘,神态安详,其雕工之精湛,简直巧夺天工。 “沈先生请看。”潘浩明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自豪,“这柄‘三仙拱寿’白玉如意,是清中期宫廷造办处的精品。玉料本身就是采自昆仑山的羊脂白玉,又在紫禁城中受了上百年的皇家龙气滋养,乃是不可多得的祥瑞之物。寻常人家得此一件,足以保三代富贵平安。” 霍振华和崔元庭见了,都不由得暗暗点头。 单从品相和来历上看,这绝对是一件价值连城的宝贝。 然而,沈凌峰只是扫了一眼,便轻轻地摇了摇头。 在他的“望气术”下,这柄玉如意周身的确萦绕着一团浓郁、纯净的乳白色“生气”,其中还夹杂着几缕代表着富贵的璀璨金丝。 这股气息温和平顺,雍容华贵,的确是上佳的守财、聚福之物。 只可惜,它太“温和”了。 关家的宅邸,是因为那尊邪佛的存在,导致生气大位严重受损,根基动摇,如同一个身患重病、元气大伤的病人。这柄玉如意固然是好,但它就像一碗温补的鸡汤,对于调养普通人的身体绰绰有余,可对于一个急需猛药救命的重症患者来说,却显得力道不足,收效甚微。 它能“守成”,却无法“开拓”,更无法弥补那已经出现的巨大窟窿。 见沈凌峰摇头,潘浩明心中一沉,但并未气馁。 他小心地将玉如意收好,又从密室里取出了第二个盒子。 这次的盒子要方正许多,打开之后,里面是一尊半尺来高的青铜麒麟摆件。 这麒麟昂首挺胸,怒目圆睁,四足踏火,作咆哮之状,通体布满了古朴的铜绿,一股威严霸道的气息扑面而来。 “此乃汉代青铜镇墓兽,麒麟踏火。”潘浩明介绍道,“此物常年置于王侯将相墓中,吸收了大量地脉之气,又经千年岁月沉淀,被人从墓中取出后,又经由百年温养,煞气早已褪尽,只剩下最为纯正的阳气。将其置于宅中,足以震慑一切宵小邪祟,保家宅安宁。” 沈凌峰再次看去。 果然,这尊青铜麒麟的身上,升腾着一股紫金色的“阳气”,与白色的“生气”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刚猛爆裂的气场。 它就像一位披坚执锐的猛将,用来守卫城门,驱逐敌寇,自然是无往不利。 可关家现在的问题,是内部出了问题,是“身体”本身虚弱不堪。在这种情况下,请一尊猛将入驻,非但不能调理身体,反而会因为其过于刚猛的气场,与宅邸原本虚浮的气运产生冲突,如同火上浇油,只会让关家内部的矛盾更加激化,争斗不休。 “过刚易折。”沈凌峰淡淡地吐出四个字,再次摇头。 潘浩明的脸色已经有些发白了。 这已经是他的第二件压箱底的宝贝了,竟然还是入不了这位小先生的法眼? 他咬了咬牙,第三次走进了密室。 这一次,他让两个伙计搬出来的是一块造型奇特的太湖石。 这块石头约有半米高,通体呈青灰色,上面遍布着天然形成的孔洞,形态玲珑剔透,宛如一座微缩的仙山,带着一股沉静、苍古的韵味。 “这块‘洞天福地’太湖石,是我早年从一位前朝遗老手中收来的,据说曾是苏州某座名园的镇园之宝。”潘浩明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紧张,“此石‘瘦、漏、透、皱’四德俱全,本身便是一件天成的艺术品。更难得的是,它久经风雨,又受文人墨客气息熏陶,气韵沉稳,能定一方气场,固本培元。” 沈凌峰的眼中,终于露出了一丝赞许。 这块太湖石的周围,萦绕着一股厚重、凝实的白色“生气”,如同大地一般,沉稳而包容。 这件东西,总算是对路了。 关家受损的气运根基,正需要这种厚重沉稳的物件去镇压、去稳固。 但……也仅仅是稳固而已。 它就像一根结实的木桩,能暂时支撑住即将倾倒的房屋,却无法修复墙体上的裂缝,更不能为房屋添砖加瓦。 它能“治标”,却不能“治本”。 “尚可,但还差了点意思。”沈凌峰给出了最终的评价。 “这……” 潘浩明彻底没辙了。 他额头的冷汗,已经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他将自己店里最好、最压箱底的三件镇宅法器都拿了出来,每一件都价值连城,足以让港岛任何一位风水师都赞不绝口,可在这位少年面前,却被接二连三地否定。 他甚至开始怀疑,对方是不是在故意刁难自己。 他求助似的看向崔元庭,希望这位老主顾能帮忙说句话。 崔元庭也是满心震撼,他没想到小师弟的眼光竟然高到了这种地步。 那三件东西,随便拿一件出来,都足以让一般的风水大师心动不已了。 第126章 四面佛 沈凌峰看出了潘浩明的窘迫与疑虑,他放下茶杯,笑着解释道:“潘老板,你这三件东西,都是难得一见的上品法器,这一点毋庸置疑。” 听到这话,潘浩明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一些。 只听沈凌峰继续说道:“但关家的情况比较特殊,其宅邸的生气位遭到了煞气侵蚀,根基已损。现在需要的,不仅仅是一件能‘镇’得住的法器,更需要一件能‘补’得上的宝物。它既要有泰山之稳,能定住飘摇的气运;又要有江海之润,能滋养修补受损的根基。你这三件宝物,或过于温和,或过于刚猛,或只善守拙,都差了那么一丝生生不息、扭转乾坤的灵韵。” 这番话一说出口,潘浩明当场就愣住了。 他虽然也懂一些皮毛,但远没有达到能洞察气运的层次。 可他听得出来,对方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鞭辟入里,绝非信口胡言。 原来……不是自己的东西不好,而是对方的需求,已经超出了寻常法器的范畴。 潘浩明苦着脸,颓然地叹了口气:“沈先生明见,是在下浅薄了。您说的这种能‘镇’又能‘补’的法器,那……那已经是可遇不可求的传世之宝了,我这小店……实在是没有啊。” 内堂里的气氛,一时陷入了僵局。 就在这时,潘浩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睛猛地一亮,但随即又黯淡了下去,脸上露出极为犹豫的神色。 他迟疑了半晌,才吞吞吐吐地说道:“其实……店里倒是……还有那么一件东西,是几年前收来的一批杂项里夹带着的,来路有点乱,东西也怪。我请了好几位老师傅一起掌眼,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来个所以然。看着就像个宝贝,可偏偏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 沈凌峰心中微微一动,脸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这才抬起眼皮,淡淡地问道:“哦?既如此,不妨拿出来看看。” “沈先生……这东西……实在是有些……”潘浩明舔了舔嘴唇,话语里充满了不确定,“说实话,当初我也只是看着它有些年头,才把它给收过来的。但既然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那我就斗胆拿出来,请沈先生您给瞧瞧。” 潘浩明一咬牙,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他转身走进库房,捣鼓了好一阵,才抱着一个上了锁的樟木箱子走了出来。 箱子看着有些年头了,上面积了薄薄的一层灰。 崔元庭见他这副郑重其事的模样,也不由得坐直了身子,好奇地盯着那个箱子。 潘浩明将箱子放到桌上,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巧的黄铜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锁扣。 他没有立刻掀开盖子,而是先对沈凌峰、崔元庭和霍振华拱了拱手,沉声说道:“三位,这东西……可有点邪门。你们……千万别用手直接碰。” 说完,他掀起了箱盖,又小心翼翼地拿出了填充在内的黄色锦缎。 刹那间,沈凌峰的瞳孔猛然收缩,视线死死地盯着箱中之物。 不光是他,就连霍振华和崔元庭,也同样惊得目瞪口呆,嘴巴半张,几乎能塞进一个鸡蛋。 箱子中,静静地盘坐着一尊木雕佛像。 那材质,那雕工……赫然是与从关家取出的那尊怪异佛像,几乎出自同一人之手! 只是,二者之间又有着天壤之不小的区别。 关家的那尊,面带怒容,手持金刚伏魔杵,浑身散发着一股肃穆的杀伐之气。 而眼前这尊,宝相庄严,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悲悯而又欢喜的笑意,手中则捧着一本翻开的佛经,透着一股普度众生的祥和。 一怒,一笑。 一刚,一柔。 强烈的对比,在沈凌峰的脑海中轰然炸开,瞬间击穿了重重迷雾。一个大胆而又合理的推测,如闪电般划过心底。 “沈……沈老弟……”崔元庭的声音有些干涩,他艰难地吞了口唾沫,指着箱中的佛像,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你看这木料……这雕工……这玩意儿,不会是跟关家的那尊……是一套的吧?” 他的问题,也是霍振华心中的疑问。 此话一出,三双眼睛,齐刷刷地聚焦在沈凌峰身上。 沈凌峰缓缓点了点头,“是一套的。”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让众人更加迷惑的话。 “不过,不止这两尊。如果我没猜错,应该……一共有四尊。” 四尊? 此言一出,崔元庭和霍振华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迷茫。 这种邪物,一尊就足以搅得关家天翻地覆,四尊凑在一起,那还得了? 沈凌峰看出了他们的疑惑,将视线从佛像上移开,扫了众人一眼,开始解释:“你们看这佛像的造型,无论是衣饰的褶皱,还是面部的轮廓,都带着明显的暹罗风格。而在那边,有一种广为人知的信仰,就是四面佛。” 他伸出手指,虚空点了点箱中的佛像,又比划了一下记忆中关家那尊的模样。 “四面佛,分别代表了慈、悲、喜、舍四种无量心。但你们看,这些佛像并非四面一体,而是被拆分成了独立的个体,并且情绪的表达也更加极端化了。” “关家那一尊,横眉竖眼,手持金刚杵,代表的是‘怒’,象征着降伏妖魔的雷霆手段。” “而潘老板这一尊,面带笑意,手捧佛经,代表的是‘喜’,象征着智慧与开悟的法喜。” “按照这个逻辑推断,那么就应该还有另外两尊。一尊代表‘哀’,象征着洞察世间苦难的慈悲,手中法器或许是念珠;另一尊代表‘乐’,象征着满足众生祈愿的欢愉,手中法器,很可能是法螺。” 喜、怒、哀、乐! 四面佛! 这个推论听在崔元庭和潘浩明耳中,与听在霍振华耳中截然不同。 崔元庭继承了师父的大部分衣钵,在港岛算得上是顶级的风水大师;潘浩明虽然只能算是半个玄门中人,但混迹在古玩行业多年,他们对暹罗地区的四面佛自然有所了解。 但霍振华只是一阶商人,对这些玄学之事,尤其是异域的信仰体系,可谓一窍不通。他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沈凌峰说的每个字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完全摸不着头脑了。 “小大师,您的意思是……这四尊佛像,本来是一个?”霍振华小心翼翼地问道,试图理清头绪。 “霍叔叔,您也可以这么理解。沈凌峰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并没有因为霍振华的无知而表现出任何不耐。 他继续说道:“只不过,寻常的四面佛,讲究的是慈悲喜舍,四种无量心合为一体,相辅相成,其气场圆融,能化解戾气,带来福祉。可你们看这些被拆分的佛像,每尊都被赋予了一种情绪。将四面佛的四种法相拆分开来,再设计成如此……我不知道是该说,制作者是匠心独运呢,还是别有用心。” 沈凌峰的解释还在继续,但他的动作却比话语更快。 他没有再给众人反应的时间,俯下身,小心翼翼地伸手探入箱中,准备将那尊“喜”佛请出来。 “哎!沈先生,使不得!” 潘浩明见状,吓得魂飞魄散,一个箭步冲上来,想要阻止。 他的声音都在发颤,脸色煞白,急切地说道:“这……这东西碰不得啊!真的碰不得啊!它邪性得很!” 为了增加说服力,他几乎是带着哭腔,指着外面喊道:“那次……上那次就是我店里的伙计阿文,亲手把它搬进库房的。就只是搬了一下!结果隔天就毫无征兆地发起高烧,上吐下泻,请了多少大夫都瞧不好,差点……差点人就没了!足足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才缓过来!您是霍老板的贵客,是太平绅士的座上宾,要是在我这小店里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我潘浩明就是跳进维多利亚湾也洗不清啊!” 他的恐惧是真真切切的。 对于这些来路不明的古怪玩意儿,他向来是敬而远之。 今天若不是被逼到了这份上,他宁愿把这东西烂在库房里,也绝不会拿出来示人。 崔元庭和霍振华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知道关家那尊“怒”佛的邪异,自然对这尊同系列的“喜”佛充满了忌惮。 然而,沈凌峰的手却没有丝毫停顿。 他只是抬起头,给了潘浩明一个安抚的眼神,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潘老板,无妨。” 简单的两个字,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对潘浩明说道:“正好,你把那位叫阿文的伙计叫进来,我有些话想问他。” 潘浩明愣住了。 他完全搞不懂这位年轻得过分的沈先生到底想做什么。 明明知道这东西邪门,不躲远点就算了,怎么还要主动去接触? 还要找阿文来当面对质? 难道……他有破解之法? 第127章 财不沾因果 潘浩明看着沈凌峰那双深邃平静的眸子,不知为何,原本慌乱的心,竟然安定了几分。 他咬了咬牙,转身对着外面喊道:“阿文!阿文你进来一下!” 片刻之后,伙计阿文走了进来,他先是恭敬地对潘浩明和客人们躬了躬身,然后才小心翼翼地问道:“老板,您叫我?” 当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到桌上的那个樟木箱子,以及箱子里那尊佛像时,他的身体明显地颤抖了一下,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更加惨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眼神中充满了恐惧。 显然,几年前那场大病,给他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心理阴影。 沈凌峰没有理会他的恐惧,也没有立刻去碰那尊佛像。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阿文,轻声问道:“阿文,你别紧张!我只是想问你一件事。你仔细回忆一下,几年前,你把这尊佛像搬进库房的那天,在你把它放进箱子之前,都做过些什么?” 阿文闻言,陷入了沉思。 那段记忆对他来说,实在不是什么好的体验。 但正因为那场突如其来、险些要了他性命的大病,这件事像是用刻刀烙印在他的脑海里,清晰无比。 他沉默了半晌,才结结巴巴地说道:“那天……那天这东西刚收来,上面沾了不少干了的泥土,看着很脏。老板让我把它清理一下再入库。我就……我就拿了块干布,仔细地给它擦了擦……” 说到这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关键的事情,眼睛猛地瞪大,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对!擦……擦到它手上那本经书的时候……我……我没想到那本经书竟然是能活动的,不是跟手掌连在一起的!我稍微用了点力,那本小小的经书,‘啪嗒’一下就从佛像手上掉了下来,摔在了地上!” “当时……当时我就觉得后脖颈子一凉,好像有一股冷风直接钻进了我的骨头缝里!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我当时还以为是窗户没关好,也没多想,就把那经书捡起来,擦干净了,又给它安了回去。” 阿文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然后……我就把它装进了这个箱子,搬进了库房。再然后……第二天一早,我就起不来了。整个人像是被火烧一样,烫得吓人,可骨子里又觉得冷,盖多少床被子都没用。后来的事……后来的事我就记不太清了,整个人都是迷迷糊糊的……” 他的话,让整个内堂陷入了一片死寂。 “果然是这样。” 沈凌峰轻声自语,像是在印证自己的猜想。 “这些佛像,内部都蕴藏着‘煞气’。它们手中所持的法器,不仅是对应的护身符,更是‘煞气’的封印。” 他一边说,一边将手指向了佛像手中的那本经文。 “阿文之所以会大病一场,就是因为他在无意间,把封印‘喜’佛体内煞气的经书弄掉了,这才导致了煞气外泄。只要这经书在佛像手中,这股煞气就会被牢牢镇压,安然无事。” “对了,潘老板,您还记不记得这尊佛像是从哪里收来的吗?或者说,它的上一任主人,是什么人?” 一听沈凌峰问起佛像的来历,潘浩明微胖的脸颊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眼神也开始闪躲起来。他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掩饰自己的不自在,声音也随之变得含糊:“这个嘛……沈先生,您是知道的,我们这一行有我们这一行的规矩,就是‘只问东西,不问来路’。这佛像,可能是哪个败落的大户人家散出来的,也可能是哪个乡下老农刨地刨出来的,中间转了多少手,谁也说不清。东西到了我手上,就是我的货,至于它以前在哪,在谁手上,我们是从来不多打听的。毕竟……这对大家都好,您说呢?” 他打着哈哈,试图把这个话题蒙混过去。 这番话是古玩行的标准说辞,滴水不漏,既不得罪人,也撇清了关系。 然而,沈凌峰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不说话,也不移开。 那眼神里没有质问,没有逼迫,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就好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古潭,只是单纯地映照出潘浩明此刻的窘迫和虚伪。 潘浩明被看得心里发毛。 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少年,而是一个已经活了几百年的老怪物。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皮肉,看穿他脑子里藏着的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交易和秘密。 旁边的两人也是人精,一看这架势,就知道这里面有事。 一个眼珠乱转,显然对这尊邪门的佛像背后的故事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另一个则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挪椅子,似乎想离那樟木箱子远一点。 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凝滞。 最终,还是沈凌峰打破了沉默。 “潘老板,我明白你们这行的规矩。我之所以问,不是想探您的生意经,也不是想断您的财路。” 他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声音也压得极低。 “您要知道,关老先生家里的那尊‘怒’佛,差点酿成了大祸。您这的‘喜’佛也差点让阿文送了命,现在很有可能还有两尊类似的佛像,流落在外,随时可能害了其他人。”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潘浩明的心坎上。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端着茶杯的手,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茶水漾出,烫到了手指也浑然不觉。 看着潘浩明这副模样,沈凌峰趁热打铁,继续说道:““潘老板,我并非危言耸听。世间万物皆有因果,更何况是这种设计精巧的邪物。您古玩这行当,讲究的是眼力,是传承。可如果这些东西落在不那些别有用心的人手里,又引发了祸端,您作为经手人,难道就真的能置身事外吗?” “哐当”一声脆响,潘浩明手中的茶杯终于拿捏不住,掉落在地,摔了个粉碎。 茶水和碎片溅了一地,他却像毫无所觉,只是死死地盯着沈凌峰,嘴唇哆嗦着。 因果,报应。 虽然他并算不上是正儿八经的玄门中人,但从小在父辈的熏陶下,他对这些禁忌和玄学观念,也了解了不少。 地上那滩狼藉的茶水和瓷器碎片,破碎的茶叶黏在湿漉漉的地板上,像一幅败落的残局。 少年的话,如同魔咒一般,在潘浩明耳边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敲打着他那根名为“侥幸”的神经。 他在这行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见过太多因为一件来路不明的老物件而家破人亡的惨事。 他一直信奉“财不沾因果,货不问出处”的行规,但这套说辞,在真正的麻烦找上门时,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关家是什么人家?那是跺跺脚,能让港岛都跟着震三震的顶级豪门! 那尊邪佛已经在关家搅起了滔天巨浪,加上自己手上的这尊,现在又牵扯出可能存在的另外两尊。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生意,这是一串随时可能引爆的炸药。 如果真出了什么天大的乱子,港府顺藤摸瓜查下来,他潘浩明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一边是可能会让他粉身碎骨的滔天祸事,另一边是眼前这位年纪轻轻却深不可测的“沈先生”,以及他背后站着的霍家和关家。 两相权衡之下,所谓的“行规”,不过是张一捅就破的窗户纸。 良久,潘浩明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颓然地叹了口气。 “阿文,”他朝着门外,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你先出去吧,这里没你的事了,顺便把门带上。” “是,老板。”门外的阿文如蒙大赦,应了一声,紧接着便传来了木门被轻轻合上的声音,将内堂与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开来。 内堂里,光线似乎都暗淡了几分。 潘浩明颤颤巍巍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墙角的柜子里,摸索了半天,竟摸出了一包“骆驼”牌香烟。 他手抖得厉害,划了好几次火柴才点着,深深地吸了一大口,辛辣的烟气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都咳出来了。 在烟雾缭绕中,他原本精明的脸上,此刻只剩下苦涩。 “唉……沈先生,您这可真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啊。”他缓缓吐出一口浓烟,像是要把胸中的郁结之气也一并吐出,“罢了,罢了!事到如今,我再藏着掖着,就是不识抬举了。” 他将那根只抽了两口的烟狠狠地按在桌上捻灭,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这尊佛像,是三年前,一个熟人卖给我的。”潘浩明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开始了缓缓的叙述,“那人的父亲,绰号叫赖老鬼,解放前在华南一带是赫赫有名的‘土夫子’,专做生坑的买卖。我跟他打过几次交道,人虽然贪,但手上的东西路子很正,都是一等一的开门货。我店里好几件镇店的青铜器,都是从他手上收来的。” 第128章 成交和消息 “大概五六年前吧,赖老鬼在一次下坑的时候,遇上了塌方,没能出来。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叫赖三,没学到他老子半点本事,就知道拿着赖老鬼剩下的一点家底到处花天酒地,没两年就败光了。后来就学了些下九流的手段,靠着一张嘴,四处坑蒙拐骗为生。” 潘浩明眼中闪过一丝鄙夷,“三年前,就是这个赖三,抱着这尊佛像找到了我。我瞧着它有些年份,不像凡品,想着赖老鬼以前的面子,就给了他一笔钱,把这东西收了下来。至于这东西是哪儿来的,他是偷的、是骗的、还是他老子留下的遗物……我确实没问。沈先生,您知道,规矩就是规矩,问多了,对谁都没好处。” “那个赖三,你现在还能找到他吗?” 潘浩明的心猛地一跳,眼神再次变得游移起来,嘴唇嗫嚅着,又开始吞吞吐吐:“这个……这个赖三就是个烂仔,居无定所的……我……我也有两年多没见着他了,谁知道他现在在哪……” 沈凌峰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已然明了。 这只老狐狸,肯定没有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 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却让潘浩明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寒。 “潘老板,”沈凌峰不再追问,而是话锋一转,伸手指了指樟木箱里的那尊“喜”佛,“这尊佛像,开个价吧,我要了。” “啊?”潘浩明一愣,完全没跟上沈凌峰的思路。 这可是邪物啊! 寻常人躲都来不及,怎么还要买? 没等他反应过来,沈凌峰又转向身旁的霍振华,语气平淡地说道:“霍叔叔,我看刚才那块‘洞天福地’太湖石,气韵沉稳,固本培元,虽然不能扭转乾坤,但用来稳固气场,却是再合适不过了。您府上的风水格局有那紫金葫芦坐镇本就稳固,再有有此物相助,未来十年,当可高枕无忧。” 霍振华何等人物,立刻明白了沈凌峰的意思。 他哈哈一笑,豪爽地一挥手:“既然小大师都这么说了,那肯定错不了!潘老板,那块石头,我也要了!你一起算个价吧!” 接连两笔大生意从天而降,直接把潘浩明给砸懵了。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就像一锅沸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完全无法思考。 眼前这位小沈先生的行事风格,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沈凌峰却没有就此停下。 他施施然地站起身,走出了内堂,来到外面店铺那个不起眼的角落前,弯下腰,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只破破烂烂的博山炉。 “潘老板,这个破香炉……看着造型古朴,倒还是有几分意思。” 他用脚尖轻轻踢了踢炉脚,发出“铛”的一声闷响,“这是什么来头?” 潘浩明此刻的注意力全在那两件即将成交的“宝贝”上,哪里还顾得上这个角落里的垃圾。 他顺着沈凌峰的目光瞥了一眼,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嗨,沈先生您说笑了。这哪有什么来头,就是早年收杂项的时候顺带着的,一个破铜炉子罢了,您看那炉耳都断了,就是个废品,我平时拿它压东西都嫌硌得慌。” “是吗?”沈凌峰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我瞧着它虽然破,但形状还挺别致。这样吧,潘老板,你也开个价,要是合适,我也一并拿走了。” 潘浩明现在满脑子都是即将到手的港币,哪还顾得上这么个破烂玩意儿。 他生怕夜长梦多,这两笔大生意飞了,连忙点头哈腰地笑道:“哎哟,沈先生您真是好眼光!这破炉子您要是喜欢,就当是我送给您的添头!不值钱,不值钱!您拿去!我们还是先算算那尊佛像和太湖石的价钱?” 说着,他便要引着两人回到内堂,把之前的生意彻底敲死。 沈凌峰却没动,只是淡淡地看着他,用一种不符合他年龄的沉稳语气说道:“潘老板,一码归一码。你开个价,我不能占你便宜。” 他这副样子,反倒让潘浩明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这破炉子还真有什么名堂? 他偷偷觑了一眼,炉子依旧是那个破炉子,断了耳朵,锈迹斑斑。 是他多年前从一个破落户手里,花了八百港币收的那批货里带着的。 那批货里有几件不错的瓷器,剩下都是添头。 当时就觉得这炉子造型还算周正,年代也够,说不定还能卖上个三瓜两枣。 这一放就放了这么多年,从没有人看过。 潘浩明心思电转。 这小沈先生绝非常人,眼光毒辣得可怕。 他能一眼看出那佛像和太湖石的玄妙,难道会无缘无故地看上一个破铜炉? 可……这炉子他自己也反复看过,铜质驳杂,工艺粗糙,除了那点残存的古意,实在看不出半点名堂。 一时间,贪婪和警惕在他心里展开了一场天人交战。 是随便报个价打发了,保住眼前两笔大生意? 还是……赌一把,咬死不卖,回头再好好研究研究? 潘浩明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在这古玩行里摸爬滚打半辈子,靠的就是一个“稳”字。 可今天,他所有的经验和判断,在这个年轻人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 一边是触手可得的实实在在的港币,这一单要是做成,足够他三年吃喝不愁。 而另一边的那个破炉子……或许真的只是一个破炉子。 自己要是为了这点捕风捉影的猜测,惹得这几位财神不快,那两笔大生意黄了,自己哭都没地方哭去。 一念及此,潘浩明心中瞬间有了决断。 他脸上重新堆起谄媚的笑容,腰弯得更低了些:“哎哟,沈先生,什么价不价的,您能看上我这铺子里的东西,是我的荣幸!这炉子您要是喜欢,只管拿去!就当是……就当是咱们交个朋友!” 沈凌峰摇了摇头,说道:“潘老板,我师父曾经说过,不能平白无故占人便宜。你开个价,我给钱,这叫交易。你要是白送,那我可不敢要,万一沾染了因果,呵呵,我可担待不起……” “那您看这样行吗?我当初收来的时候,花了、花了八百港币,就……就这个价,您看成吗?”潘浩明试探着报出了一个高价,正好是他收那批货的总价。 沈凌峰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又走回桌边,看着潘浩明,淡淡地说道:“那么,潘老板,算算账吧。” “好!好嘞!”潘浩明激动得搓着手,感觉自己像是踩在云端,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他定了定神,在心里快速地盘算了一下。 那块太湖石,是他压箱底的宝贝,心理价位本就在八万港币左右。 至于那尊邪门的佛像,虽然诡异,但胜在年代久远,雕工精湛,卖个两三千也不成问题。 他咬了咬牙,报出了一个自认为公道又给足了对方面子的价格:“沈先生,霍先生,您二位都是贵客,我潘某人也不能占您便宜。那块太湖石,您给八万八,图个吉利。这尊佛像……您给个两千辛苦费就成!还有那个香炉,八百!” 加起来,九万零八百。 这笔钱,在六十年代的港岛,足以在九龙塘买下一栋带花园的洋房了! 潘浩明报完价,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看着对方的反应。 要知道,这笔生意要是做成,去除成本,他最少能赚三万港币。 然而,霍振华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直接从怀里掏出支票本和钢笔,“唰唰唰”地写下了一串数字,然后撕下来,推到了潘浩明的面前。 “潘老板,你看一下,十万,够不够?” 十万! 潘浩明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呼吸都在那一刻停滞了。 他死死地盯着支票上那串零,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如同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他本准备给抹个零头,没想到对方不仅没砍价,还随手多加了将近一万,凑了个整数! 这是何等的财大气粗! 巨大的惊喜,像汹涌的潮水,瞬间冲垮了他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所谓的“行规”,所谓的“顾虑”,在白花花的钞票面前,都变得不堪一击。 他颤抖着手,几乎是抢也似地将那张支票抓在手里,反复看了好几遍,生怕自己看错了。 “够了!够了!太够了!”潘浩明激动得脸都涨成了猪肝色,他对着霍振华和沈凌峰连连拱手作揖,态度恭敬到了极点,“多谢霍先生!多谢沈先生!” 沈凌峰平静地看着他这副财迷心窍的模样,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轻轻吹了吹气,才慢悠悠地问道:“那么,潘老板,现在可以告诉我,那个赖三,究竟住在哪里了吧?” “说!我说!我什么都说!” 此刻的潘浩明,已经将沈凌峰视作财神爷,哪里还敢有半分隐瞒。 他凑上前去,压低了声音。 “沈先生,您问的那个人……那个赖三,他整日混迹在各种龙蛇混杂的地方。我最后一次见他,就是在庙街那边的荣记大排档。您要是想找他,去庙街那边问问,准没错!” 庙街。 沈凌峰的眼中,闪过一抹了然。 那确实是藏污纳垢,最适合赖三这种人盘踞的地方。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霍叔叔,崔前辈,我们走吧。” “好!” 霍振华和崔元庭也随之起身。 潘浩明连忙把阿文叫来,小心翼翼地将太湖石和那尊“喜”佛,连同那个满是灰尘的博山炉,一起打包好,亲自送上了霍振华那辆气派的奔驰车。 临走前,沈凌峰回头看了一眼满脸堆笑、点头哈腰的潘浩明,淡淡地说道:“潘老板,记住,今天的事,到此为止。钱你赚了,因果,也该了了。” 潘浩明闻言,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额头上又渗出了一层冷汗。 目送着黑色的奔驰车消失在街角,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低头看了看攥在手里、已经被手汗浸得有些发软的支票,脸上露出了一丝苦涩的笑容。 这钱,赚得有点……惊心动魄啊。 第129章 兴奋的刘卫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麻雀空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0章 白虎衔金 夜幕下的港岛,油麻地。 冬季的海风带着咸腥的凉意,却吹不散庙街那股子深入骨髓的人间烟火气。 街口,嘶嘶作响的煤油气灯将光芒洒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与两侧唐楼里延伸出来的,写着“押”、“大金行”的霓虹招牌交相辉映,投下光怪陆离的斑驳光影。 人潮如织,穿着夹袄的苦力、身段窈窕的旗袍女子、叼着烟斗的白发阿伯,摩肩接踵,汇成一股奔腾不息的洪流。 空气里弥漫着复杂而诱人的味道。 街边大排档的锅铲翻飞,镬气冲天,是椒盐濑尿虾的香;瓦煲里咕嘟作响,掀开盖子,是腊味煲仔饭的甜;牛杂档的浓郁卤水味,混着对面凉茶铺飘来的淡淡药草香,构成了这片土地独有的味觉记忆。 相面的摊子上挂着“铁口直断”的帆布,街头艺人拉着咿咿呀呀的二胡唱着不知名的粤剧选段,麻将馆里传出哗啦啦的洗牌声和含混不清的叫喝,一切都显得那么嘈杂、鲜活,充满了顽强的生命力。 就在这片喧嚣的中心,一只毫不起眼的麻雀扑棱着翅膀,灵巧地避开悬挂在窗外、随风飘摇的“万国旗”,掠过滚烫的牛杂锅升腾起的蒸汽上空。 它没有去啄食地上散落的食物残渣,而是振翅而起,如同一支灰褐色的利箭,穿过层层叠叠的招牌,飞进了灯火阑珊背后的一条阴暗小巷。 巷子尽头,堆满了废弃的竹笼和破旧的木箱,散发着一股霉味和尿骚味,与外面热烈的食物香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里是繁华的背面,是被人遗忘的角落。 麻雀收拢翅膀,落在一只破木箱上,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四周无人,只有风穿过巷口的呜咽声。 就在这时,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空气中泛起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如同平静的水面投入了一颗无形的石子。紧接着,就在麻雀面前的空地上,一具半人高的灰色石俑凭空出现,落地无声。 石俑的造型古朴,线条粗犷,面目模糊,带着一股隔绝尘世的寂寥气息。 然而,它只静立了瞬息。 下一秒,这尊石俑如同一座被风吹散的沙雕,悄无声息地化作无数微尘般的光点,逸散在空气中。 光点敛去,原地已然站着一个身形修长的年轻人。 沈凌峰从小巷中走出,仿佛从一个静谧的世界,一脚踏入了另一个沸腾的次元。 空气中,混杂着油炸鬼的焦香、牛杂的浓郁、劣质香水的甜腻,以及一丝若有若无,从街角阴沟里飘来的腥臊。 食肆摊位前,白色的蒸汽“呼呼”地升腾,将老板们忙碌的身影映照得模糊不清。麻将馆里传出“哗啦啦”的洗牌声,清脆而急促,伴随着夹杂着俚语的叫嚷。 这就是六十年代的庙街。 一个光怪陆离、龙蛇混杂,充满了原始生命力的地方。 前世,沈凌峰也曾来港岛游玩过,那时的庙街早已被整饬一新,成了游客打卡的景点,虽然依旧热闹,却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少了什么。 少了这种粗粝、野蛮,甚至有些肮脏的……生机。 在这里,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故事。 为生计奔波的摊贩,眼神里是精明与疲惫;游走在人群中的古惑仔,敞着衬衫,露出劣质的纹身,脸上是虚张声势的凶狠;穿着旗袍、身姿摇曳的舞女,正和洋人调笑,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麻木。 无数驳杂的气流在这里汇聚、碰撞、纠缠。 财气、怨气、桃花气、市井烟火气……各种颜色的气丝混成一锅浓稠的粥,让整个庙街的上空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氤氲之中。 沈凌峰的目光扫过这一切,心中没有太多波澜,更像是一个冷静的观察者,在印证着自己脑海中那些来自老电影的模糊印象。 他此行的目的很明确——找到“赖三”,从他口中打听到“喜”佛的来历。 然而,他才刚走出巷口几步,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周围原本各自忙碌的人群中,有好几道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这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沈凌峰立刻停下脚步,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随即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着。 一身半旧的灰色中山装。 他顿时了然。 是他自己,与这里格格不入了。 放眼望去,街上的男人,体面些的穿着西装或长衫马褂,为生活奔波的底层劳工则大多是棉布衬衫配上一条宽松的长裤,再不济也是一件松垮的褂子。 唯独他这一身中山装,像是黑白照片里的一抹突兀的彩色,带着鲜明的时代与地域烙印,无比扎眼。 在这里,这身衣服代表的不是朴素,也不是地位,而是“北边来的人”。 对于庙街这些在三教九流中摸爬滚打的“老江湖”而言,一个独自出现在此地,穿着中山装的年轻人,要么是过江的猛龙,要么是待宰的肥羊。 无论哪一种,都值得多看几眼。 沈凌峰心中无奈地摇了摇头,看来第一件事,是得先换掉这身衣服,消除这种不必要的关注。 他的目光在街边的摊位上扫过,很快锁定了一个卖成衣的摊子。 摊位不大,用几根竹竿和帆布搭成,上面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衬衫、西裤和褂子,看起来价格不菲。 他迈步走了过去。 摊位后面坐着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她正在昏黄的灯泡下低头缝补着一件衣服,动作娴熟而专注。在她旁边,还有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算盘,听到脚步声,立刻像只警觉的小兔子一样抬起头来。 “老板,要买衫啊?睇下啦,我哋呢度嘅货,平靓正!”少年看到有客上门,立刻站起身,热情地招呼起来。 沈凌峰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女孩的脸上。 女孩听到声音也抬起了头,当她的脸完全暴露在灯光下时,饶是沈凌峰见惯了各种面相,也不由得微微一顿。 这是一个五官极其秀丽的女孩,柳叶眉,杏核眼,鼻梁挺翘,唇形也很好看。 若是在一张干净的脸上,这绝对是一等一的美人胚子。然而,从她的右边眉尾处开始,一大块暗红色的胎记倾斜着蔓延下来,覆盖了她的小半个脸颊,一直延伸到嘴角。 这块胎记,如同一块上好的白玉上泼了一滩凝固的血,将所有的美感都彻底破坏殆尽,只剩下一种令人惋惜的残缺。 女孩似乎早已习惯了别人看到她时那一瞬间的惊愕或同情,她的眼神黯淡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只是默默地低下头,继续干着手里的活,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沈凌峰的眉头,却不易察觉地轻轻一挑。 在他的望气术下,那块胎记呈现出的,并非是普通人皮肤上该有的气象。 寻常的胎记,不过是皮肉筋骨的一部分,其上的“气”与主人自身的气运是融为一体的。 但这女孩脸上的,却像是一个独立存在的“煞气源”。 一团微弱但极其顽固的黑色气团盘踞在那块皮肤之下,其中夹杂着丝丝缕缕的灰色“怨气”和青黑色的“阴气”。这团煞气像一个寄生虫,正不断地吸食着女孩自身本浓郁的“生气”。 也正因此,女孩整个人的气色都显得有些晦暗,命宫之中仿佛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但在这团晦暗的阴霾底下,浓郁的“生气”团中却还有一缕比发丝还要纤细的金线,顽强地穿梭其间,时隐时现。 那是“财气”! 而且是精纯到了极点的财气之丝! 沈凌峰心中掀起了一丝波澜。 要知道,就算是霍振华和吕嘉盛这样的港岛富豪,他们的“财气”虽然浑厚,却夹杂着太多人世间的因果与驳杂,显得金中带灰。 而眼前这个女孩,她的财气却如初升的朝阳,纯粹、凝练,带着一股生生不息的锐利之气。 这根本不是凡俗的财气,这……这是传说中的“白虎衔金”之相! 天生的大商贾,大掌柜! 只可惜,这头本该啸傲山林的“白虎”,如今却被一道“阴煞”给死死地困住了,不仅无法施展,反而成为了这阴煞的滋养。 若不及时化解,等这阴煞彻底吞噬了那缕金丝,白虎衔金就会逆转为白虎开口,届时不但财运全无,更会有血光之灾,非死即残! 暴殄天物! 这四个字瞬间从沈凌峰的心底冒了出来。 这等天生的富贵之相,万中无一,若是成长起来,足以富甲一方,甚至影响一地的经济命脉。 可如今,却被这阴煞盘踞,明珠蒙尘,几近凋零。 这简直比把一尊金佛扔进粪坑里还要令人扼腕。 不行,这个女孩,得救下来。 只要培养得当,以后绝对能成为自己的左膀右臂。 第131章 赖三的消息 “这位老板,你看中边件?我帮你攞落嚟。”少年见沈凌峰盯着自己的姐姐看,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悦,立刻上前一步,挡在了两人中间,再次开口询问。 “阿力,唔好冇礼貌。”女孩低声呵斥了一句,声音清脆,如同百灵鸟般悦耳。 “我没事。”沈凌峰收回目光,神色如常,指了指挂在最外面的一件白色长袖衬衫和一条深色长裤,“那套,我试试。” “好嘞!”少年阿力见他是真的要买衣服,态度又热情起来,手脚麻利地取下衣裤递了过来,还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应道:“老板,你身材标准,肯定合身。我阿姐的手艺在庙街这一带可是出了名的!你可以到后面去试试,我帮你拿布挡着。” 说着,他熟练地掀开后面的一块布帘,露出一个仅能容身的小空间。 沈凌峰接过衣服,走到摊位后方用布帘隔出的狭小空间里,迅速换下了身上的中山装。 再走出来时,他已经变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港岛年轻人。 白衬衫,黑西裤,再配上他那张略显稚嫩的脸,之前那种格格不入的感觉瞬间消失无踪,完美地融入了庙街嘈杂的背景之中。 周围那些若有若无的窥探目光,也随之散去了大半。 “很合身。”沈凌峰对着一面挂在柱子上的镜子照了照,满意地点点头。 “梗系啦!我都话了,我姐姐嘅手艺最好嘅!”阿力一脸骄傲地说道。 一直沉默的女孩女孩,此刻也抬起头,看了沈凌峰一眼。 换上新衣的沈凌峰,身上那股子与环境不符的特殊气质被很好地收敛了起来,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深邃得不像一个年轻人,让她没来由地感到一丝压力。 “多少钱?”沈凌峰问道。 “衬衫十五,裤子二十,一共三十五蚊港纸。”阿力熟练地报出价格。 三十五港币,差不多就是二十来块华夏币。 这个价格要是放在上海,那是笔不小的开销了,差不多是普通工人半个月的工资。 但在香江,三十五块港币能买上这么一身衣裤,已经算是相当公道。 沈凌峰没有还价,从口袋里掏出钱夹,抽出四张十元的港币递了过去。 “不用找了。” 阿力接过钱,愣了一下,看到多出来的那五块钱,眼睛顿时一亮:“多谢老板!老板你真系爽快!” 五块钱,够他们姐弟俩吃上好几顿饱饭了。 女孩也有些意外,她抬起头,深深地看了沈凌峰一眼,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化作一句低低的“多谢”。 “不客气。”沈凌峰将换下的中山装叠好,放进一个袋子里,转身便要离开。 走出几步后,他又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过身来,重新走回摊位前。 阿力以为他改变主意要找钱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有些紧张地捏着那四十块钱。 “小兄弟,跟你打听个事。”沈凌峰的语气很随意,像是街坊邻居间闲聊一般。 “老板,你说!”阿力松了口气,连忙道。 沈凌峰的目光状似无意地在周围扫了一圈,然后压低了声音,问道:“你们知不知道一个叫‘赖三’的人,住在哪一带?” “赖三?” 这个名字一出口,阿力脸上的热情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惊恐和畏惧的神色。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连连摆手:“唔知!唔知!我哋唔识得这个人!” 他这番反应,此地无银三百两,直接告诉了沈凌峰,他不仅知道,而且非常害怕这个人。 “阿力!” 一声低沉的呵斥从旁边传来。 女孩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她死死地拉住自己弟弟的胳膊,一双杏眼警惕地盯着沈凌峰,眼神冰冷如霜。 “这位老板,我们是做正经生意的,不认识什么赖三赖四。你要是买完衣服了,就请回吧。”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庙街的生存法则第一条,就是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管的别管。 “赖三”这个名字,在这里就是一个禁忌。 他是这条街上最凶狠的“陀地”(恶霸),收保护费、开赌档、放高利贷,无恶不作,手底下养着几个烂仔,寻常小商贩看到他都要绕道走,生怕惹上一点麻烦。 眼前这个年轻人,开口就找赖三,绝对不是什么善茬。 女孩只想立刻跟他撇清关系,免得惹祸上身。 沈凌峰看着她脸上那块暗红色的胎记,在灯光下显得愈发狰狞,与她此刻警惕的表情相得益彰,平添了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凶悍。 他没有被她的冷漠吓退,反而笑了笑,淡然地说了一句话。 “你这块胎记,不是天生的。” 女孩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她的瞳孔在瞬间收缩,死死地盯着沈凌峰,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 这句话,戳中了她内心最深处的秘密,也是她这十多年来最大的痛苦根源。 这块胎记,确实不是生来就有的。 她清楚地记得,在她五岁那年,跟着父母回乡下祭祖,因为走累了,在村口一棵老槐树下睡着了。 醒来之后,脸上就莫名其妙地多了这么一块东西。 起初只是一个小红点,后来随着年龄增长,越变越大,颜色也越来越深,请了无数中西名医,用了无数偏方,都毫无效果。 医生都说这是“血管瘤”,是天生的,只是小时候不明显。 可她自己心里清楚,不是的! 这件事,除了她过世的父母,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包括她最亲的弟弟。 而眼前这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竟然一语道破! 他是怎么知道的?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女孩的声音在发颤,色厉内荏地反驳道。 旁边的阿力也急了:“喂!你这人怎么回事!买完衣服就算了,还咒我姐姐?” 沈凌峰没有理会阿力的叫嚷,他的目光始终平静地落在女孩的脸上,缓缓说道:“它不仅不是天生的,还是从‘不干净’的地方‘招’来的。这些年,你是不是时常觉得头晕乏力,夜里做恶梦,尤其是每年到了你生辰前后,这块记的颜色还会加深几分,甚至有些微微发痒?” 轰! 如果说第一句话是惊雷,那这一番话,就如同无数道闪电,瞬间劈开了女孩心中所有的防线,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全中了! 一字不差! 这些症状,如影随形地折磨了她十几年!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身体不好,心理压力太大导致的,却没想到…… 女孩的嘴唇哆嗦着,脸色变得煞白,看着沈凌峰的眼神,已经从警惕变成了彻底的惊骇。 这已经超出了常理的范畴,这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你……你到底是谁?”她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我是谁不重要。”沈凌峰的神色依旧淡然,“重要的是,我能帮你处理掉它。” “什么?”女孩和阿力同时失声叫了出来。 处理掉? 这块连港岛最好的医生都束手无策的胎记,他说能处理掉? 阿力第一个反应就是不信:“吹牛!你以为你是神仙啊?” 女孩虽然内心震撼,但理智还是让她保持着一丝怀疑。她死死盯着沈凌峰,问道:“你为什么要帮我?你有什么目的?”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个道理,她在庙街看得比谁都透彻。 “很简单。”沈凌峰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目的,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信奉‘等价交换’。”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然后又指向远方某个方向。 “你告诉我赖三在哪里。” 然后,他又指了指女孩脸上的胎记。 “我帮你去掉这个,还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一个成为人上人的机会。” 这句话,像一根看不见的针,精准地刺入了女孩内心最深处的渴望。 人上人? 在这鱼龙混杂的庙街,在这每天为了三餐一宿都要拼尽全力的底层,这三个字是多么遥远而又致命的诱惑。 女孩的呼吸骤然一窒,心脏狂跳起来,仿佛要挣脱胸腔的束缚。 “你……你个骗子,还吹上瘾了!”阿力终于反应过来,他一把将姐姐拉到身后,怒视着沈凌峰,“我警告你,离我姐姐远点!不然我揍你!” 然而,他以为会像往常一样躲在他身后的姐姐,这次却用尽全力挣开了他的手。 “阿姐?”阿力错愕地看着她。 女孩没有理会弟弟,她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面目清秀的年轻人,那双清澈的眸子里,仿佛藏着一片深不见底的星空,让她心神摇曳。 她颤声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的命格本不该止步于此。”沈凌峰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这块‘胎记’,不光伤你身体,更碍你气运,堵塞你的上升之门。它让你只能在泥泞中挣扎,永远与‘机会’擦肩而过。我能帮你打开这扇门,让你摆脱这束缚,让本该属于你的‘贵人’、‘财运’,不再被这区区‘污秽’所阻挡。”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大部分人,只能看到眼前的一碗饭,却看不到头顶的星辰。你呢?你甘心一辈子在街边讨生活,被人呼来喝去吗?” 女孩的呼吸更加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沈凌峰的话,精准地击中了她内心深处那最不愿触碰的痛点。 从小到大,她都比同龄人更聪明、更有野心,可无论她如何努力,总感觉有一层无形的桎梏将她牢牢锁住,无法挣脱。现在,这个神秘的年轻人竟然告诉她,这一切的根源,都在她脸上的那块“胎记”! “姐,别听他胡说八道!他就是个江湖骗子!”阿力急得直跺脚,想要再次拉住她,却被她猛地甩开。 女孩的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那是被压抑了太久的渴望。 “赖三……赖三他经常去……去……”她迟疑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他晚上会去‘荣记大排档’,如果不在那,那就是去了后面的巷子,那里有个地下赌档……是他开的。” 第132章 地下赌档 庙街的繁华,如同浮在阴沟上的一层亮油,光鲜亮丽,却掩盖不了底下的肮脏与腐臭。 沈凌峰按照成衣铺的“胎记”女孩——纪莲给出的指引,拐进一条背光的窄巷。 与街面上鼎沸的人声和明亮的灯火截然不同,这里是另一个世界。 黏腻的潮气扑面而来,混合着垃圾堆里发酵的酸臭味和墙角暗处经年不散的尿骚,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独特气味。 几只肥硕的老鼠,在水沟边肆无忌惮地追逐嬉戏,油滑的皮毛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一点微光,旋即又隐没于黑暗。 高耸的唐楼将天空切割成一条狭长的裂缝,月光艰难地挤进来,也被纵横交错的晾衣杆切割得支离破碎,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巷子深处,一扇厚重的木门嵌在斑驳的墙壁里,门上油漆早已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木质纹理,像凝固的血痂。门上没有任何招牌或标识,只在齐眼高的位置,有一个巴掌大小、可以推拉的铁皮小窗。 这里就是纪莲口中“荣记大排档”后面的地下赌档,庙街里人尽皆知的销金窟。 沈凌峰整理了一下衣衫,让自己的穿着看起来更像一个有些闲钱的普通年轻人。 他缓步走到那扇厚重的木门前,抬起手,食指与中指并拢,用一种独特的节奏,在门板上轻轻叩击了三下。 “咚……咚咚。” 片刻之后,“咔哒”一声轻响,门上的铁皮小窗被猛地从内推开,一张脸出现在窗口后。 那是一张让人看一眼就很难忘记的脸,皮肤坑坑洼洼布满麻子,两颗硕大的龅牙从上唇翻出,让他看起来总像在狞笑。他的眼睛里充满了警惕和不耐烦,将沈凌峰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 “边个啊?揾边个?”龅牙男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口音,语气十分不善。 沈凌峰神色不变,按照纪莲教他的,轻声说道:“是四叔介绍我来的,他说这里有好玩的。” “四叔?”龅牙男的眉头皱了起来,“哪个四叔啊……”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沈凌峰微微一笑,从口袋里掏出厚厚一沓百元面值的港币,放在手里拍了拍,发出“啪,啪”的清脆声响。 崭新纸币特有的油墨香气,穿透了门板,飘进了龅牙男的鼻子里。 这是全世界最硬的通行证。 果然,龅牙男的眼睛瞬间就直了,那浑浊的眼珠子里迸发出贪婪的光芒,就像饿狼看见了羔羊。 他脸上的警惕和不耐烦瞬间融化,化为一种油腻而谄媚的笑容,连那两颗大龅牙似乎都变得不那么碍眼了。 “嗨,原来是四叔介绍来的!”他的语气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变得热情洋溢,“快请进!里面请!” “吱呀——” 沉重的门闩被拉开,厚木门向内打开一条缝。 沈凌峰迈步而入。 门后并非他想象中的赌场,而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通道。 通道壁上糊着发霉的报纸,一盏昏黄的灯泡悬在头顶,将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通道的尽头,又是一扇紧闭的铁门。 一个精瘦的汉子靠在门边,嘴里叼着烟,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沈凌峰的脸,然后朝龅牙男扬了扬下巴。 龅牙男立刻点头哈腰地凑过去,在那人耳边低语了几句,大概是“水喉”、“肥羊”之类的话。 精瘦汉子这才点了点头,打开了铁门门。 当铁门被推开时,一股混杂、污浊、狂热的气浪瞬间扑面而来! “大!大!大!” “开小!开小啊!扑街!” “我顶你个肺!又是围骰!”(围骰就是三个同点的“豹子”) 震耳欲聋的嘶吼、咒骂和狂笑,夹杂着骰子在碗中激烈碰撞的“哗啦啦”声,瞬间将沈凌峰包裹。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化不开的汗臭、呛人的烟草味和廉价酒精挥发的气味,熏得人几乎要窒息。 这是一个由废弃旧仓库改造而成的地下赌档。 空间比沈凌峰想象中要大一些,但因为塞了太多人,显得异常拥挤。 头顶几排光秃秃的日光灯管发出惨白的光,将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毫无血色,只有眼睛里燃烧着疯狂的火焰。 几十个赌徒,男女老少皆有,他们或站或坐,神情亢奋甚至扭曲地死死盯着场地中央的一张大方桌,仿佛那是他们人生的全部希望。 桌子对面,一个穿着黑色长衫的男人,正将手中的骰盅摇得虎虎生风,每一次碰撞都精准地敲击在赌徒们脆弱的神经上。 沈凌峰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和弥漫的烟雾,看向了那个正在摇骰盅的男人身上。 男人约莫三十五六岁的年纪,三角眼,眼角上吊,让他看人时总带着一股阴狠。 右边眉角上,一道长长的疤痕,像爬着一条蜈蚣,让他更添了几分挥之不去的煞气。 此人,正是赖三。 此刻的他,正享受着掌控全场气氛的快感,每一次开盅,都能引来一片或狂喜或绝望的嚎叫。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淡淡却残忍的笑意,看着那些赌徒将钞票、手表甚至金戒指推到桌上,眼神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无尽的贪婪。 沈凌峰明白,对于赖三这种坑蒙拐骗、无恶不作的地痞流氓,直接上去询问佛像的来源,是行不通的。 这种人只认两样东西:拳头和钱。 拳头,虽然也可以,但容易把动静闹大。 那么剩下的,就只有钱了。 或者说,是赢他钱的能力。 只有让他从云端跌落,变成一条输光了所有底裤的野狗,再以钱相诱,才有可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沈凌峰并不会什么精妙的赌术,更没有能看穿骰盅的透视眼。 但他有他的办法。 他不动声色地挤进拥挤的人群,在一个相对不起眼的角落站定。 周围的赌徒们早已杀红了眼,根本没人会注意一个新来的年轻人。 他将一只手伸进裤子口袋,心念一动。 一件核桃大小、入手冰凉的物件,凭空出现在他的掌心。 那是一个貔貅造型的手把件。 在信奉玄学风水的港岛,赌客随身携带一两件招财的玉貔貅、金蟾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谁都想讨个好彩头。 但沈凌峰手中这尊,却与众不同。 它通体乌黑,材质并非金银或玉石,而是阴木。 木质细腻,却毫无光泽,表面仿佛覆盖着一层看不见的薄霜,甚至能吸收周围的光线,让它看起来比纯粹的黑色更加深邃。 入手的感觉更是诡异,不是木头应有的温润,而是一种若有若无的阴冷。 在普通人眼中,这或许只是一个材质奇特的工艺品。 但在望气术下,这尊小小的貔貅,却是另一番景象。 一圈圈肉眼不可见的黑气,如同有生命的毒蛇,正从貔貅的口鼻七窍中不停溢出,又盘绕在它的周身,形成一个微型的、不祥的黑色气旋。这黑气之中,还夹杂着丝丝缕缕的破败之气。 这是一件真正的“厌胜”之物,一件专门用来破人财运、引人倒霉的凶煞之器! 这东西是他早年在浦西的一个黑市里杂物摊上发现的,就因为这东西,不光是那摊主,连带着他五米之内的摊主,没一个能卖出货的。 沈凌峰见它上面的“煞气”还算浓郁,原本是想着把它买下后,“投喂”给芥子空间。 岂料空间根本就看不上,所以就一直将它扔在芥子空间的角落里,从未动用过。 没想到今日却派上了用场。 这尊煞器的作用,并非是让持有者鸿运当头。 恰恰相反,它的作用只有一个——污染。 它会像一个黑洞,无差别地将周围一定范围内的所有“财运”、“吉气”污染、搅乱。让身处其作用范围内的人,陷入“喝凉水都塞牙”的倒霉状态。 换句话说,它能让周围所有人都变成彻头彻尾的倒霉蛋。 而沈凌峰自己,有神识和芥子空间护体,自身气运稳固如山,完全不受这煞气的影响。 如此一来,就形成了一个奇妙的局面。 在一个所有人都倒霉透顶的环境里,那个唯一不受影响、保持着正常运气的人,就成了运气最好的天选之子。 这就好比在一群瞎子中间,那个只有一只眼睛的人,就是国王。 沈凌峰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他将那尊阴冷的貔貅扣在掌心,指尖的温度似乎都被它吸走。 然后,他好整以暇地抬起头,目光再次投向场中那个正兴致勃勃摇着骰盅的赖三。 好戏,该开场了。 第133章 邪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麻雀空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4章 面子,比钱重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麻雀空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5章 比大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麻雀空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6章 裂开的骰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麻雀空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7章 好好过日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麻雀空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8章 意外的熟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麻雀空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9章 惶恐的门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麻雀空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0章 商业帝国?执行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麻雀空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1章 准备做什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麻雀空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2章 炼化阴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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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麻雀空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1章 怪异的仪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麻雀空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2章 佐藤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麻雀空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3章 杜天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麻雀空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4章 归心似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麻雀空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5章 “复读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麻雀空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6章 鸡仔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麻雀空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7章 未尽全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麻雀空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8章 接站的吴科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麻雀空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9章 小峰回来了 夜已深。 可石头小院里,堂屋的灯火却依旧明亮。 八仙桌上,满满当当地摆着一桌子菜。 红烧肉的汤汁早已凝结成一层暗红色的油脂,炒青菜也塌下了腰,失了刚出锅时的鲜亮,一盘炸带鱼更是凉得透透的,失去了酥脆的口感。 这桌为了迎接远行归来之人而精心准备的晚宴,在时间的消磨下,渐渐失了温度,只余下满屋的菜香,固执地证明着主人们的热情。 “嘀哒,嘀哒,嘀哒……” 五斗橱上,三五牌座钟的时针不紧不慢地走着,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每一下都敲在人焦灼的心坎上。 陈石头看了一眼座钟,粗壮的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 时针早已过九点,又慢慢滑过了九点半,如今正晃晃悠悠地朝着十点钟的方向挪去。 九点三刻了。 按照刘厂长前天从广州打回来的长途电话里说的,小师弟他们乘坐的那班火车,傍晚七点就该到站了。 从火车站到这里,就算是厂里派出去接人的小车要搭车渡过江,一个半钟头也绰绰有余。 可现在,快三个钟头过去了,怎么还没到。 “石头哥,要不……我去把菜热一热?” 坐在他身边的刘小芹轻声问道,她的脸上也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忧色。 这可是她、郑秀和杨红一起精心准备的接风宴。 每一道菜,都是算着时间,掐着点儿做的,就想着让他一进门,就能吃上一口热乎的。 可这天气实在太冷,饭菜刚端上桌没多久,热气就散了。 “不用了。”陈石头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闷,“再热,菜就不好吃了。再等等,兴许……兴许是路上车坏了。” 他心里清楚,菜凉了是小事,关键是人怎么还没回来。 他嘴上不说,心里却已经把各种可能性都过了一遍。 是火车晚点了?还是路上出了什么岔子? “唉……” 坐在对面的刘强叹了口气,搓了搓手,试图驱散一些困意和寒意。 杨红则担忧地看了一眼已经趴在桌上,小脑袋一点一点,眼皮子直打架的小儿子刘秋生。 “都快十点了,这火车也晚得太久了。”杨红小声抱怨道,语气里满是心疼,“早知道这样,就该让孩子们先吃完回家睡了。” 她的身边,刘招娣虽然也显出几分倦意,但依旧强撑着精神,时不时地朝门口望去。 另一边,十岁的苏婉更是直接把小脸蛋埋在了妈妈郑秀的怀里,嘴里嘟囔着梦话,显然是已经睡着了。 看着这几个困得东倒西歪的孩子,陈石头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他为人耿直,最不愿因为自己的事麻烦别人。 这次小师弟出远门,如今好不容易盼到他回来,又让大家伙儿跟着一起熬夜干等。 他看向刘强杨红和郑秀,带着歉意说道:“爸妈,郑姐,我看今天这情况,火车怕是晚点得厉害。要不这样,你们先带孩子们回去歇着,菜也端些回去,让招娣和秋生他们先垫垫肚子。等小峰回来了,我明天一早再让他去给你们报个平安。” 这年头,火车晚点个三五个小时,甚至十几个小时都是家常便饭,真要等到后半夜,大人能扛住,孩子们可受不了。 刘强闻言,正想说“没事,再等等”,他身边的杨红却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那……行吧。”刘强也看到了自家儿子那快要睁不开的眼睛,只能无奈地点点头,“石头,那我们就先回去了。小峰一回来,你可得记着过来说一声,不然我们这心里总惦记着。” “放心吧,刘大哥。”陈石头立刻应道。 郑秀也轻轻拍了拍怀里睡熟的苏婉,柔声道:“是啊,我们也就是图个心安,看到小峰平平安安地回来,这颗心才能放回肚子里。” 就在众人准备起身收拾东西,各自散去的时候…… “吱嘎——” 院门外,尖锐的刹车声响起,打破了夜的宁静。 “应该是是小峰回来了!” 原本还昏昏欲睡的几个孩子,仿佛瞬间被注入了一针兴奋剂。 刚刚还趴在桌上打瞌睡的刘秋生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 郑秀怀里的苏婉也一下子惊醒了,揉着惺忪的睡眼,耳朵却竖得尖尖的。 “小峰哥哥回来咯!”苏婉从妈妈怀里挣脱出来,第一个就朝门口冲去。 “哎,婉儿你慢点!”郑秀在后面急忙喊道。 刘招娣和刘秋生两姐弟也紧随其后,兴奋地冲向院门。 堂屋里的大人们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都露出了狂喜的表情。 “总算是到了!”刘强一拍大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平安回来就好,平安回来就好。”杨红和郑秀更是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陈石头那颗悬着的心,也终于“咚”的一声落回了实处。他脸上露出了憨厚的笑容,大步流星地跟着孩子们朝外走去。 刘小芹跟在他身后,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喜悦。 “吱呀——” 打开院门,一阵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人一个哆嗦。 只见院门口的石子路上,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正稳稳地停着。车头大灯亮着两道刺眼的光柱,将小院门口照得如同白昼。 车门打开,一道众人无比熟悉的身影,提着两个看起来颇为沉重的行李袋,从车上走了下来。 正是沈凌峰。 他的脸虽然在寒风中被吹得有些发红,但那双眼睛,在车灯的映照下,却显得格外明亮有神。 “刘叔,吴哥,黄师傅,今天辛苦你们了,快回去吧,路上慢点。” “行,你赶紧进去,瞧瞧,你大师兄他们都出来接你了!”刘卫东笑着朝院门口的一群人挥了挥手,然后对沈凌峰道,“那我就先回去了,那事就按我们路上说的办,到时候让小吴直接找你。” “知道了,刘叔。”沈凌峰点了点头。 “小峰哥哥!” 一声清脆的呼喊打断了他们的告别。 苏婉像一只欢快的小燕子,第一个冲出了院门,一阵风似的扑到了沈凌峰身边,一把就抱住了他的胳膊,小脑袋还在他小脑袋还在他胳膊上亲昵地蹭了蹭,软软糯糯地说道:“小峰哥哥,你可算回来啦,我都想你了。” “小婉。”沈凌峰笑着腾出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紧接着,刘招娣和刘秋生也跑了过来,一左一右地围住他。 “小峰哥哥,你带什么好吃的东西回来了?”刘秋生眼睛尖,一眼就盯上了沈凌峰手里的两个大行李袋。 “就知道吃!”刘招娣瞪了弟弟一眼,但眼睛里也同样充满了好奇。 “都有,都有。一会进去分给你们。”沈凌峰笑着回应道。 “小师弟,这一路累坏了吧?”陈石头大步上前,二话不说,就从沈凌峰手里接过了那两个沉甸甸的行李袋,“快,快进屋,大家伙儿给你做了一桌子菜,就等你回来开饭呢!” 他的话语简单直接,但那双眼睛里流露出的关切和喜悦,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刘叔,杨婶,郑阿姨。这么晚了,还让大家等着,真是不好意思。” “你这孩子,说这些见外的话做什么!”杨红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没冻着吧?瞧这脸冻得通红。快,赶紧进屋暖和暖和!” 刘小芹更是直接上前,拉住沈凌峰就往院子里走,“走走走,屋里暖和,我再去给你倒碗热水。” 吉普车在院门口调了个头,车灯闪了两下,算是告别,随即缓缓驶入了夜色之中。 一进屋,一股混合着饭菜香气的暖意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从外面带进来的满身寒气。 “快坐,快坐!” 刘强热情地把沈凌峰按在了主位的椅子上。 女人们则立刻行动起来,刘小芹去厨房烧水,杨红和郑秀则手脚麻利地将已经凉透的饭菜端下去,准备再热一遍。 “小师弟,这次去南方还顺利吧?没遇上什么事吧?”陈石头坐在沈凌峰旁边,操心地问东问西。 “挺顺利的,石头哥。”沈凌峰笑着回答,“就是火车晚点了两个多钟头,让你们久等了。” “人平安回来就行,等多久都值!”陈石头憨厚地笑道。 几个孩子则彻底化身成了“好奇宝宝”,围着沈凌峰问个不停。 “小峰哥哥,港岛好玩吗?是不是跟书上说的一样,一年四季都是春天?”苏婉仰着小脸,满眼都是好奇。 “嗯,那边不冷,现在还有人穿着单衣呢。” “那有好吃的吗?有没有我们这边没有的点心?”刘秋生则更关心实际的问题,他舔了舔嘴唇,一脸向往。 沈凌峰看着他那副小馋猫的样子,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带回来的那些“战利品”,神秘地笑了笑:“当然有,我还给你们都带了礼物,等会儿吃完饭,就拿给你们。” 一听说有礼物,三个孩子的眼睛顿时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很快,热气腾腾的饭菜被重新端上了桌。 第160章 欧米伽对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麻雀空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1章 师叔和师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麻雀空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2章 全是纯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麻雀空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3章 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麻雀空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4章 故人已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麻雀空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5章 地下密室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麻雀空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6章 古佛和“天照”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麻雀空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7章 孙阿四的回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麻雀空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8章 救命之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麻雀空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9章 修的就是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麻雀空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0章 小师弟的面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麻雀空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1章 四千九百三十二块五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麻雀空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2章 孙阿四被抓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麻雀空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3章 罗梅的求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麻雀空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4章 留给芳芳的嫁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麻雀空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5章 听天由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麻雀空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6章 除夕夜的电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麻雀空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7章 爆米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麻雀空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8章 “元旦大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麻雀空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9章 再次南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麻雀空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0章 荒谬的世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麻雀空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1章 罗大山的无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麻雀空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2章 最坏的消息 罗大山顿了顿,似乎在回忆着会上那些让他心惊肉跳的消息。 “更要命的是……“会上还传达了一个内部通报……说是,川蜀那边,有个公社,前段时间也抓了一批‘投机倒把’的。人家那边动作快,下手狠,直接开了个万人公审大会,当场……当场就把为首的几个给枪毙了!” “枪……枪毙了?!”大伯母倒吸一口凉气,捂住了自己的嘴,眼睛瞪得滚圆,里面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是啊,枪毙了。”罗大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通报上还说,那个公社的做法,得到了上头的表扬和奖励,说他们‘立场坚定,旗帜鲜明,手段果断’,号召全省,乃至全国的基层单位,向他们学习……” 说到这里,他再也说不下去了,只是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整个院子,陷入了一片死寂。寒风似乎也在这骇人的消息面前停滞了。 大伯母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快要被冻僵了。 她扶着廊柱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向他们学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难道我们公社也要……”她不敢把那个最可怕的词说出口。 罗大山睁开眼,眼神里是化不开的悲凉。 “咱们公社的赵书记,你也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最看重的,就是头上的那顶乌纱帽,最喜欢搞的就是‘争先进’、‘创标兵’。中央一号召学习,他能不积极响应吗?” “所以,今天开会,他当场就拍了板。”罗大山的声音变得有气无力,“他说,咱们公社也要向先进单位看齐,对这次抓到的这批‘投机倒把’分子,绝不能心慈手软!必须从严从重处理,要办成一个铁案,要起到杀鸡儆猴、震慑一方的效果!” “为了体现‘从快从重’的原则,原本定在一月八号的公审大会,现在……提前了。” “提前到什么时候?”大伯母的心被狠狠地揪了起来。 罗大山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望着自己的老伴,一字一顿地说道:“明天,中午,就在公社门口的广场上。” 明天! 大伯母的身体晃了晃,脸色瞬间褪得没有一丝血色。 “怎么……怎么会这么快……”她喃喃自语,感觉自己的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十天的等待,虽然备受煎熬,但至少还留有一丝念想,还觉得能有点时间去想想办法。 可现在,只剩下不到一天的时间,这简直就是直接把人往绝路上逼! 她猛地想起了什么,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问道:“那……那汪干部呢?咱们不是给他送了礼吗?他不是答应了会帮忙吗?这么大的事,他……他难道就一点办法都没有?” 在她的认知里,那些“干部”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只要收了礼,多少总会办点事。 那是她们这些普通老百姓,唯一能想到的通天门路了。 然而,罗大山接下来的话,却将她这最后一丝幻想也无情地击得粉碎。 他沉默了。 他只是低下头,重新拿起那冰冷的烟枪,又从烟袋里捏了一撮烟丝,机械地、一遍又一遍地往里按着,仿佛想把所有的恐惧和无奈,都塞进那个小小的烟锅里。 “你说话啊!”大伯母急了,一把抢过他手里的烟枪扔在地上,“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抽!汪干部那边,到底怎么说!” 罗大山被她摇晃了一下,这才缓缓抬起头,那张苍老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一抹近乎于认命的苦笑。 “没用了……什么都没用了……” “这次的公审大会,赵书记为了把场面搞大,把影响搞大,特地向上面申请了。听说……市里都派了人下来旁听、指导。你想想,市里的大领导都盯着,他一个公社小小的治安干部,连个屁都不是,他还能说上什么话?他敢说上什么话?” “他现在躲我们还来不及呢,生怕跟阿四沾上一点关系,被扣上一顶‘同情坏分子’的帽子。他……怕是自身都难保了。” 罗大山的话,像一把把尖刀,一句句,一层层,剥开了现实最残酷的血肉,露出了里面冰冷而狰狞的骨头。 大伯母彻底瘫软了,她靠着廊柱,缓缓地滑坐在了冰冷的地上。 完了。 这一次,是真的完了。 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所有的希望,都化为了泡影。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枪毙”、“从严从重”、“明天公审”这几个血淋淋的词,在疯狂地冲撞。 她想到了孙阿四那个看似油滑,却为了家庭拼命付出的年轻人。 想到了罗梅那张本就苍白憔悴的脸。 更想到了芳芳那个才五岁大,瘦得像根豆芽菜,却总是眼巴巴地盼着爸爸回来的小丫头。 如果孙阿四真的出了事,这个家,该怎么办? 罗梅和芳芳,她们孤儿寡母的,以后要怎么活下去? 眼泪,终于忍不住,从她那浑浊的眼眶里汹涌而出。 她用手胡乱地抹着,却怎么也抹不干净。 “那……那可怎么办啊……这可怎么办啊……”她哽咽着,声音里充满了无助的绝望,“阿梅……阿梅还不知道这个消息……她还在家里等着,一天一天地数着日子,盼着十天后能有好消息……我们要不要……要不要去告诉她?” 罗大山蹲下身,捡起被老伴扔在地上的烟枪,用衣袖仔细地擦了擦上面的尘土。 “告诉她?”他低着头,声音沙哑地反问道,“告诉她,又能有什么用呢?” “是让她现在就哭死过去,还是让她发了疯一样跑去公社闹?那样除了把她自己也搭进去,还能改变什么?” “该想的办法,我都想了。该求的人,我也求了。现在……已经不是我们这些泥腿子能掺和的事了。这是天要下雨,是山要塌方,谁也挡不住。” 他抬起头,望着院门外那条通往村东头的泥泞小路,眼神变得空洞而遥远。 “让她……再安安生生地过完今天吧。至少,还能多瞒她一天,让她心里……还能多存一天的念想。” “明天……等明天事情真的到了那一步,我再去……我亲自去跟她说。” 说完,他便不再言语。 老两口一个蹲着,一个坐着,就这么在凛冽的寒风中,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风,越来越大了。 院子里那棵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疯狂地摇曳、挣扎,发出“呜呜”的悲鸣,像是在为那个即将破碎的家庭,提前奏响了哀乐。 ………… 沈凌峰无比怀念前世华夏那四通八达的铁路运输系统。 不管是夕发朝至的特快,还是风驰电掣的动车与高铁,都以其惊人的准点率,将“时间”这个概念精准地锚定在了每一个旅客的行程表上。 可在这个年代,他所乘坐的这几次绿皮火车,就没一次不晚点的。 就像一头年迈而固执的老牛,走走停停,随心所欲,将所有人的归心似箭都研磨成了无可奈何的焦躁。 车轮与铁轨最后一次发出刺耳的摩擦长音,这趟南下的列车,终于在晚了三个多小时后,疲惫地停靠在了马呗镇的站台上。 下午一点多,本该是冬日里午后最慵懒的时刻,可当沈凌峰单肩背着帆布挎包,随着人流走出那座略显陈旧的火车站时,一股异样的喧嚣与躁动便扑面而来。 只见火车站前的广场和马路上,乌泱泱地聚集了一大群人,黑压压的一片,几乎将本就不宽阔的道路堵得水泄不通。 人群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缓慢地朝着镇子东边的方向移动。空气中,回荡着铜锣刺耳的敲击声,以及一些人声嘶力竭的高呼口号的声音。 “打倒投机倒把分子!” “坚决拥护公社的英明决定!” “挖社会主义墙角,死路一条!” 这场景,这口号,让沈凌峰的心脏猛地一沉。 两天前在餐车里听到的那番对话,再次浮现在脑海。 那股从脊椎骨升起的寒意,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真切。 他没有丝毫犹豫,心念电转之间,麻雀分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手心。 “扑棱棱——” 麻雀振翅而起,轻盈地飞上高空。 通过麻雀的眼睛,整个场面瞬间变得清晰立体起来。 那缓慢移动的人潮中央,是两辆破旧的牛车。 牛车上没有装载货物,而是各瘫坐着两个面如死灰、神情呆滞的男人。 他们被粗糙的麻绳捆着。每个人的胸前,都挂着一块醒目的白底黑字木牌。 木牌上,歪歪扭扭地写着——“投机倒把坏分子”。 沈凌峰的目光,如同一支利箭,瞬间锁定在了第一辆牛车上。 那个蜷缩在角落,低着头,让凌乱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的身影…… 尽管只剩下一个熟悉的轮廓,尽管他看起来比上一次见面时瘦削憔悴了太多,但沈凌峰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是他的三师兄,孙阿四! 这一刻,沈凌峰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仿佛要凝固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通过麻雀的视角观察着每一个细节。 两辆牛车,四名犯人。 每辆牛车的周围,都跟着三四个挎着步枪、神情严肃的武装部民兵。他们腰杆挺得笔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人群,那黑洞洞的枪口本身,就代表着不容置疑的威权。 人群虽然拥挤,但都下意识地与牛车保持着一小段距离,没有人敢真正靠近。 他们的脸上,挂着各种复杂的表情——有麻木,有好奇,有畏惧,当然,也有那种被煽动起来的、自以为是的“正义”的狂热。 这不像是简单的游街示众。 游街,用不着这么多持枪的民兵押送。 这更像是一场……通往死亡的游行。 第183章 天上“下”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麻雀空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4章 犯人,没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麻雀空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5章 绝望中的希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麻雀空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6章 上海来的采购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麻雀空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7章 牛肉罐头和汾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麻雀空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8章 套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麻雀空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9章 热闹的收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麻雀空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0章 人,又没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麻雀空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1章 邪门,太邪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麻雀空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2章 安藤卫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麻雀空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3章 送货和借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麻雀空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4章 三师兄,别来无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麻雀空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5章 都还活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麻雀空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6章 我们是一家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麻雀空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7章 罗梅的震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麻雀空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8章 兄弟夜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麻雀空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9章 饭店里的喜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麻雀空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0章 新生命和希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麻雀空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章 小骏骏 时光如梭,转眼间,又过了一年半的时间。 上海的夏天总是带着一种粘稠的湿热,蝉鸣声撕心裂肺地在路边的大树上炸响,仿佛要将这闷热的空气彻底撕碎。 石头小院里,浓密的葡萄架遮蔽了大半个院子,垂下的绿叶层层叠叠,勉强漏下几点碎金般的阳光。 微风穿堂而过,带起了一丝难得的凉意,吹散了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煤烟味。 沈凌峰仰躺在摇晃的竹躺椅上,双眼微闭。 沈凌峰已然十四岁了,个头更是长到了将近一米八。 那身曾经略显宽大的海魄衫,如今穿在身上紧绷绷的,勾勒出少年初具轮廓的结实肩膀。 他的面容愈发清冷俊秀,褪去了几分童稚,那双深邃的眼眸即便闭着,也透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 “咿……呀……” 一声细碎、软糯的嘟囔从身侧传来。 沈凌峰缓缓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在他躺椅旁,紧挨着一个用红木细心打磨、转角处都包了棉布的婴儿床。 凉席上,一个粉雕玉琢的婴儿正慢吞吞地翻过身。 这是大师兄的孩子陈永清,小名骏骏。 去年秋天出生的他,刚好属马。 此时的小家伙只穿着一个大红色的刺绣肚兜,露出白藕节似的小胳膊和小腿,光着个浑圆的小屁股,趴在凉席上。 骏骏先是撅着屁股,像只小青蛙一样蹬了两下腿,然后两只小手撑着凉席,费劲地把自己坐了起来。 他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懵懂水雾,鼻尖上渗着几颗细小的汗珠。 他坐在那儿,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还没搞清楚自己是在梦里还是在院子里。 片刻后,他看到了身边的沈凌峰,眼睛猛地一亮,咧开只有两颗门牙的小嘴,含糊不清地喊道: “唔……小……小……” “是叔叔。”沈凌峰坐起身,伸出修长有力对手指,轻轻刮了一下骏骏汗津津的小鼻子,柔声说道,“醒了?不睡了?” 骏骏兴奋地挥舞着小拳头,作势要往沈凌峰怀里扑。 沈凌峰顺势将他抱了起来。 十个月的孩子已经有了些许的分量,身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奶香味。 沈凌峰让他跨坐在自己的大腿上,一手护着他的后腰,一手拿着大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你爸妈还在厂里上班呢,也就我能陪着你玩。” 骏骏听不懂,只是好奇地抓着海魄衫的领子,用力地拽着,嘴里发出“咯咯”的笑声。 逗弄着怀里的孩子,沈凌峰的思绪却渐渐飘向了这一年来外面的惊天巨变。 就在一年前的春节,这院子里还是红灯笼高挂,喜气洋洋地准备迎接着新生命的到来。 可谁也没想到,仅仅几个月之后,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从京城刮起,迅速席卷了整个华夏大地。 上海,作为远东的明珠,更是处于这场风暴的风眼之中。 今年年初,市里任命的“革新会”正式进入了上海造船厂。 曾经那个在沈凌峰看来还算清明的体制,在一夜之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人事变动。 最先倒霉的,就是原本的厂领导层。 李建国,那位曾经在办公室里拍着桌子喊“为国创汇”的厂长,如今已经被剥夺了一切权力,甚至连那个标志性的印着厂名的搪瓷杯都被收缴了。 他被下放到了生产第一线的锻造车间,整天挥舞着沉重的铁锤,在高温炉火旁挥汗如雨。 刘卫东也没能幸免。 这位曾经一心钻营、却也实实在在想给工人们弄点好东西改善伙食的后勤副厂长,现在成了仓库里的搬运工。 沈凌峰听大师兄回来说过,那个接管厂子的革新会主任牛立胜,年纪还不到三十岁,看起来普普通通,但眼神里透着狠戾的角色。 牛立胜在全厂大会上公开叫嚣,说厂里的那些领导班子都是“走错误路线的当权派”,原本应该把他们送到最偏远、最艰苦的农场去修路采矿。 之所以他们还能留在造船厂当工人,完全是因为沈凌峰之前帮厂里拉来的那笔四海航运的订单。 哪怕是在这疯狂的年代,上头也依然需要美元。 上海造船厂与四海航运的那笔长期订单,每年雷打不动地能为国家创汇一百多万美元。 在这个外汇极度匮乏的时期,这就是一块谁也不敢轻易砸碎的免死金牌。 作为订单的促成者和主要执行者,李建国和刘卫东这才得以留在厂里,成了“光荣的工人阶级”。 沈凌峰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他知道,这不过是大幕拉开后的前奏。 幸运的是,他的大师兄陈石头和嫂子刘小芹并未受到太大波及。 户口本上明明白白地写着,陈石头出身贫农,根正苗红,是那种丢在人堆里都嫌土的“阶级兄弟”。 再加上他这些年每天都能给厂里采购到两三百斤鱼,即便牛立胜那帮人再想如何,也得留着这种能干实事的人。 如今,陈石头两口子依旧在后勤科上班。 陈石头负责采购和运输,刘小芹则负责台账记录。 只不过,以前那种把鱼送到厂里之后就能自由安排时间的好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现在,他们每天早上八点必须准时出现在办公室,参加所谓的“思想学习”。 出门办事,哪怕只是去供销社看看供应情况,也得提前给革新会的领导写申请、打报告,等着“牛主任”大手一挥在那张申请单盖上一个章。 红星饭店那边的张国丰,日子也过得战战兢兢。 当初他费尽心思走关系,将赵玉娟推上了街道办副主任的位置。随着革新会成立,赵玉娟也顺势当上了街道革新会的副主任。 靠着这层关系,张国丰才勉强保住了自己饭店主任的职务,但在新来的街道革新会主任眼皮子底下,他做什么都束手束脚,日子远不如从前好过。 倒是郑秀、刘强和杨红,还有几个以前利民厂的老员工,现在都在造船厂的食堂里工作。 傅主任凭着过硬的厨艺,依然稳坐食堂主任的位置。凭着他和沈凌峰的交情,他平时对郑秀这几个自己人也多有照顾,日子过得还算安稳。 “吱呀”一声,院门打开的声音把沈凌峰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两道身影裹着一身热浪冲了进来。 跑在前面的是刘秋生,他和沈凌峰同岁,个头却差了一大截,将将一米六的样子,浑身晒得黢黑,像条精瘦的泥鳅。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背心,短裤的裤腿一高一低,满头大汗,咧着嘴傻笑,露出两排白牙。 紧跟在他身后的是苏婉,十二岁的少女,已经有了几分秀气的轮廓。 她梳着两条麻花辫,辫梢随着跑动在肩头俏皮地跳动。 脸颊因为暑热和奔跑泛着健康的红晕,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黏在光洁的额头上。 两人都是一副半大孩子的模样,身上洋溢着还没被世事磨平的鲜活劲儿。 “小峰哥!我来看外甥了!骏骏来,舅舅抱!”刘秋生人还没站稳,双手已经伸向了沈凌峰腿上的骏骏。 苏婉也跟着小声喊了一句:“小峰哥哥,我来看小侄子。” 她的声音比刘秋生要细软许多,带着点江南女子特有的糯。 沈凌峰看着这两个精力旺盛的家伙,把怀里不安分地扭动着身体的骏骏递了过去:“喏,刚醒,正愁没人陪他玩呢。” 刘秋生连忙伸出两条黑瘦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接过骏骏。 他的动作有些笨拙,但看得出十分用心,生怕把这软乎乎的小家伙给摔了。 他把骏骏抱在怀里,用自己的脑门去顶骏骏的脑门,嘴里发出“驾驾”的声音,逗得骏骏咯咯直笑,伸出小手去抓他的头发。 苏婉则凑在一旁,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用手帕仔细包好的水果糖,剥开糖纸,小心地在骏骏的小嘴唇上舔了一下,让他尝尝甜味,然后自己把糖塞进了嘴里,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总算得了空。 沈凌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子。 他招呼了一声趴在躺椅边假寐的小黄,那条体型健硕的大狗立刻站了起来,摇着尾巴跟在他身后,舌头伸得老长,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沈凌峰走到井边,熟练地把井绳拉上来,绳子末端绑着一个网兜,里面一个硕大的青皮西瓜正挂着晶莹的水珠,散发着诱人的寒意。 他把西瓜拎出来,放在院里那张小方桌上,回屋拿了把菜刀,“咔嚓”一声,西瓜应声而裂,露出鲜红的瓜瓤,一股清甜的汁水瞬间迸溅出来。 沈凌峰自己先拿起一块,然后随手扔了一块在地上。小黄立刻扑了上去,大口大口地啃食起来,瓜汁四溅,吃得不亦乐乎,总算解了它一身的暑气。 这边的动静,立刻吸引了那两个“来看(外甥)侄子”的家伙。 刘秋生闻到瓜香,眼睛都直了。 他二话不说,把骏骏往小木床里一放,连站稳了没有都没看,一阵风似的冲到桌边,抓起最大的一块就往嘴里塞,吃得满脸都是红色的汁水,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嘟囔:“甜!真甜!” 骏骏被他突然放下,在小床里晃悠了一下,一屁股坐倒在凉席上。 他茫然地看着空空如也的怀抱,又看看那边大快朵颐的刘秋生,小嘴一瘪,抓着护栏“咿咿呀呀”地抗议起来,似乎在控诉这个不靠谱的临时奶爸。 苏婉看到刘秋生的吃相,忍不住噗嗤一笑,也快步跟了过去,挑了一块看起来没那么多籽的,小口小口地吃起来,动作斯文许多。 沈凌峰看着这一幕,没好气地白了他们一眼,打趣道:“喂,你们到底是来看骏骏的,还是来吃西瓜的?” 刘秋生正啃到兴头上,闻言头也不抬,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嘴,含糊地应道:“嘻嘻,都是,都是!先吃瓜,吃完再看!” 第2章 忆苦思甜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麻雀空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章 谋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麻雀空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章 计划再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麻雀空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章 牛立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麻雀空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章 世事难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麻雀空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章 弦外之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麻雀空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章 食物中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麻雀空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章 金娃娃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麻雀空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章 一石数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麻雀空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章 替罪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麻雀空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章 历史的车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麻雀空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章 阿华的发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麻雀空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章 华哥出事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麻雀空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章 川本新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麻雀空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章 谨慎的“渡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麻雀空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章 香槟皮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麻雀空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章 陶仁的疑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麻雀空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章 医学上的奇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麻雀空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章 不淡定的林院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麻雀空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章 云兰茹求参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麻雀空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章 打不死的小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麻雀空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章 王伟民的挑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麻雀空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章 一步登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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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麻雀空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章 焦虑的程新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麻雀空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章 灯下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麻雀空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章 防空洞下的密室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麻雀空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章 苏家的希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麻雀空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章 国运之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麻雀空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章 天照探测器 同时,而昨晚看见的那个梅花标志,也让沈凌峰有了更深层次的猜测。 能研发出这种跨时代的东西,绝不是东瀛某个民间组织能办到的。 这背后,必然站着整个国家的影子! 良久,沈凌峰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那股巨大的震惊中冷静下来。 愤怒和恐惧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现在,东西在他手上,主动权就在他手上。 他看着桌上那些被分解开来的零件,脑中开始飞速地运转起来。 完全复刻一台“天照”? 暂时不可能。 先不说那神秘的紫色核心晶石他无法制造,光是骨架上那些符文电路,就超出了他目前掌握的知识范畴。 但是,他并非无事可做。 既然无法完整复制,那是否可以利用其中的某些“模块”,为己所用? 沈凌峰的目光,落在了那十几枚浅红色的“汲取晶石”上。 这些晶石的功能是主动吸收外界的地脉之气。 那么,如果将它们重新组合,辅以一个简单的聚灵符阵,是否可以制作出一个……“天照探测器”? 这个念头一升起,便再也无法遏制。 敌人既然已经研发出了这种便携式设备,就绝不可能只生产了两三台。 在广袤的华夏大地上,说不定还隐藏着更多的“天照”,它们像一颗颗定时炸弹,埋藏在不为人知的角落。 如果能制作出一个可以感应并定位这些“天照”独特能量波动的仪器,那他就能拔除掉这些毒刺! 想到这里,沈凌峰不再犹豫。 他用神识小心翼翼地操控起桌上的零件。 他挑选了三枚浅红色的汲取晶石,又挑选了几根相对简单的、镌刻着聚灵符文的金属骨架。 他开始尝试着将它们重新组合。 这个过程,就像是在做一个极其复杂的立体拼图。 他需要理解每一条符文线路的能量走向,需要计算三枚晶石并联后可能会产生的能量共鸣。 这对他而言,是一个全新的领域,既要用到风水阵法知识,又要结合刚刚逆向破解出来的“科技玄学”理论。 密室里的时间,仿佛陷入了停滞。 灯光下,沈凌峰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的神识高度集中,在脑海中进行着亿万次的模拟和推演。 一次次的失败,一次次的重组。 终于,在天边泛起第一抹鱼肚白的时候,他的手中,出现了一个巴掌大小的、由三枚晶石和几根金属丝线构成的简陋罗盘。 它的盘面上没有天干地支,也没有八卦方位,只有三枚浅红色的晶石呈三角形分布。 沈凌峰小心翼翼地把一根中央镶嵌着乳白色晶石的指针安放在了罗盘的中央。 “嗡!” 一声轻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共鸣声响起。 三枚浅红色的汲取晶石同时绽放出柔和的光晕,光晕彼此连接,形成一个稳定的能量循环场。 而中央的指针,则像是被注入了灵魂,猛地一颤,随即开始缓缓转动。 它的转动毫无规律,时快时慢,像是在搜寻着什么。 沈凌峰屏住了呼吸,双眼死死地盯着指针。 终于,指针的转动停了下来,精准地指向了静置于密室角落的另一台便携式“天照”。 成功了! 一股巨大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让他大脑一阵晕眩。 这一夜的精神消耗,几乎比他前世布下一个大型风水局还要累。 但他眼中的光芒,却前所未有的明亮。 ………… 清晨的阳光,为苏州河畔的爱国日用品厂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厂区内,机器的轰鸣声与工人们的号子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充满活力的生产交响乐。 陶仁推着一辆半旧的二八大杠,刚走进厂区大门,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让他有些担心的身影。 仓库门口,袁国华正叉着腰,指挥着几个年轻力壮的工人,将一箱箱印着“爱国”牌商标的清凉露,小心翼翼地装上一辆东风卡车。 他的头上,还缠着一圈略显扎眼的白色绷带,但他的声音却洪亮如钟,中气十足,脸上更是洋溢着一股重获新生的昂扬干劲,丝毫看不出半点病人的虚弱。 “哎!我说你们几个,轻点儿!这箱子角都磕着了!这可是咱们厂的脸面,发到商业局去,包装破了像什么样子?都给我仔细着点儿!” 陶仁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将自行车停在车棚里,快步走了过去。 “阿华,你怎么跑来了?”他走到袁国华身边,眉头微微皱起,语气里满是关切,“不是让你在家好好休养一个月吗?这才十来天,你就待不住了?” 说着,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往袁国华后脑勺那圈绷带上摸去,关切地问道:“脑袋怎么样了?还疼不疼?有没有头晕的感觉?” “哎哎哎,别动!”袁国华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身子一侧,灵巧地躲开了他的手,那动作矫健得完全不像个重伤初愈的病人。 “早就不疼了,伤口都快结痂了。”他满不在乎地说道,眼神却不自觉地往周围扫了一圈,压低了声音,“再说了,这十来天在家里躺着,骨头都快生锈了。我媳妇儿把我当国宝似的供着,这也不让干,那也不让碰,人都快给我憋疯了。我想着厂里现在生产任务这么重,我过来搭把手,盯着装车也好,总比在家里干瞪眼强。” 陶仁看着他这副生龙活虎的样子,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但更多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后怕。 他永远也忘不了那天在医院里,医生摇着头说情况不太妙,要是醒不过来的话,就会成为植物人。 那一刻,陶仁只觉得天都塌了。 可谁能想到,就在他陷入绝望的深渊时,小神仙……不,是沈凌峰,用一颗不知名的“丹药”,硬生生将袁国华从鬼门关里给拽了回来。 不仅拽了回来,还让他以一种医学完全无法解释的速度,奇迹般地醒了。 而作为唯一知晓“真相”的陶仁,心中对沈凌峰的那份敬畏,已经深刻到了骨子里。 那是超越了感激,近乎于信仰般的情感。 “行了行了,你厉害,你命大。”陶仁拿他没办法,只能叮嘱道,“那你也悠着点,别站太久,多找地方坐着歇歇。这脑袋上的伤可不是开玩笑的。” 袁国华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放心吧,阿仁,我心里有数。我现在感觉自己能打死一头牛!对了,刚刚商业局的刘处长又来电话了,催着咱们再加一千箱的货,说南边好几个省市的供销系统都来要货,咱们的清凉露现在是紧俏商品,有钱都买不到。” 一谈到工作,两人都来了精神。 “一千箱?”陶仁盘算了一下,“生产线上现在是三班倒,人歇机器不歇,产量已经到极限了。原料那边还跟得上吗?” “没问题,我刚刚已经去查过了,采购科的小张又跑了一趟乡下,把附近几个公社能收的薄荷跟艾草都给包圆了。酒精的指标,街道那边也协调下来了。原料够咱们满负荷生产两个月的。”袁国华拍着胸脯保证道。 就在两人热火朝天地讨论着生产计划时,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声由远及近,叮铃铃地响个不停。 “小安徽,快开门!有急事!” 一个戴着蓝色布帽的中年妇女,骑着一辆半旧的女式自行车,正急匆匆地朝着厂门口冲过来。 门卫室里的小安徽,他一眼就认出了来人,连忙上前一步,准备敬礼打招呼。 来人正是他们厂区的“熟客”,也是顶头上司,街道革新会的余主任。 可还没等小安徽开口,余主任已经一个急刹车停在了他面前,下了车,撑脚都来不及打开,指着不远处仓库前聊天的陶仁和袁国华,气喘吁吁地说道:“小安徽!快!帮我把车扶一下!我有急事要找陶厂长!” 她的脸上满是焦灼,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小安徽一看这阵仗,心里“咯噔”一下,还以为出了什么岔子,连忙接过自行车,恭恭敬敬地扶着。 正在聊天的陶仁和袁国华也看到了这一幕,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疑惑。 这余主任平时来厂里视察,都是慢悠悠地背着手,官架子端得足足的,今天这是怎么了? 火烧眉毛了? 两人还没来得及迎上去,余主任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了过来,连口水都顾不上咽。 “陶厂长!袁厂长!”她跑到两人面前,扶着膝盖喘了两口粗气,这才抬起头,用一种既兴奋又紧张的语气说道,“快!快!你们俩赶紧准备一下!” “余主任,您慢点说,出什么事了?”陶仁递上一句。 “天大的事!”余主任一拍大腿,声音都高了八度,“刚才!就在刚才!我接到市革新会办公室打来的电话,说是……说是市革新会的陆主任,马上!就要到你们厂来视察工作!” “什么?!” “陆主任?!” 陶仁和袁国华几乎是同时失声叫了出来,两人脸上的表情,像是大白天见了鬼一样,写满了难以置信。 陆主任! 整个上海市,能被市革新会办公室的人恭恭敬敬地称为“陆主任”的,还能有谁? 那可是如今整个上海市说一不二的一把手! 是真正站在权力金字塔顶端的大人物! 这种级别的大领导,平日里都是在报纸头版和广播新闻里才能见到、听到的人物,怎么会……怎么会突然跑到他们这个小小的街道工厂来视察? 这简直就像是京城里的大首长,突然说要来你家吃顿便饭一样,荒诞得让人不敢相信。 第39章 陆荣光的心思 “千真万确!” 余主任看着两人震惊的表情,脸上露出一丝得意,但语气却越发急迫,“电话是陆主任的秘书亲自打来的!说是陆主任今天正好要去上海无线电厂考察,临时起意,点名要来你们爱国厂看一看!估计最多还有半小时就到!” 她顿了顿,目光飞快地在厂区里扫视了一圈,开始发号施令:“爱国厂可是咱们街道的明星企业!这次接待工作,绝对不能出任何纰漏!你们俩,赶紧的!把那条‘热烈欢迎领导来厂视察指导工作’的横幅给我拉起来!就挂在厂门口!还有,马上通知下去,让所有在岗的工人,都把精神风貌给我提起来!工服穿戴整齐!谁也不许交头接耳,要体现出咱们工人阶级积极向上的精神面貌!” 陶仁和袁国华被这一连串的命令砸得脑子嗡嗡作响。 震惊过后,一股巨大的、混杂着紧张与狂喜的眩晕感,瞬间席卷了他们的全身。 他们不是傻子。 他们很清楚,这次看似突然的视察,对爱国厂,对他们这帮兄弟,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一顶巨大无比的、闪闪发光的“政治保护伞”! 有了这位上海一把手的“关怀”,以后不管是街道里,还是区里,谁还敢来找他们爱国厂的麻烦? 那些眼红他们厂效益,想来摘桃子、掺沙子的人,都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可……为什么啊? 天上怎么会无缘无故掉下来这么大一张馅饼? 两人呆立在原地,大脑都有些宕机。 就在这时,一道电光在袁国华脑中轰然炸响! 他猛地想起了十天前在医院里的那一幕。 那个气质温婉,眼神里却满是哀求的云护士长! 她为了给自己中毒的儿子求一根救命的老山参,找到了自己。 自己当时拿出来的那支参,本是小神仙留给他煲汤的,看起来就是普通的园参,可谁知,林老院长却一口咬定,那是六十年的老参! 经不住对方苦苦哀求,自己才点头让了出去。 当时,那位云护士长就感激涕零地提起过,她的丈夫,正是市革新会的陆主任!还信誓旦旦地保证,一定会想办法在丈夫面前,替爱国厂美言几句! 袁国华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起来,他一把拉过还处于懵圈状态的陶仁,凑到他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飞快地说道:“阿仁,你说……会不会是因为上回在医院……小神仙给的那支人参……” “……那个云护士长,当时是答应了,要帮咱们在陆主任面前说好话的……” 陶仁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一样大。 “……或许吧。”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对袁国华点了点头,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有些沙哑,“但不管是什么情况,现在最主要的事,是先把接待工作做好!绝对不能在陆主任面前丢了脸,更不能辜负了……辜负了小神……小峰的一片苦心!” “对!”袁国华也重重地点头,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两人对视一眼,瞬间达成了共识。 下一秒,积压在他们心中的所有迷茫和震惊,都转化成了前所未有的冲天干劲! “还愣着干什么?动起来!”陶仁猛地转过身,对着周围那些同样被消息震得不知所措的工人们,发出了雷鸣般的吼声。 整个爱国日用品厂,像一头被瞬间唤醒的雄狮,立刻开始高速运转起来。 “阿华!”陶仁的声音清晰而沉稳,在嘈杂的环境中极具穿透力,“你马上去办公室,把咱们厂从建厂到现在的生产报表、销售数据、创汇记录,还有咱们厂工人的福利待遇、先进个人事迹材料,都给我找出来,整理好!要分门别类,一目了然!等会儿陆主任问起来,你负责汇报!” “好!”袁国华没有半句废话,顶着头上的绷带,转身就朝办公楼飞奔而去。 “小安徽!”陶仁又指向厂门口的门卫,“你马上去广播室!把咱们厂的厂歌,《咱们工人有力量》,给我循环播放起来!声音开到最大!让整个厂区都充满革命生产的火热气氛!” “是!厂长!”小安徽挺直了胸膛,也撒腿就跑。 “还有你们!”陶仁指着仓库门口装车的几个工人,“别装车了!车先停到一边去!你们几个,马上去把仓库里那条最长最大的横幅给我抬出来!对!就是那条上次区领导来时用的那条!给我挂到大门上去!要快!要稳!要显眼!” “是!”工人们轰然应诺,一窝蜂地冲进了仓库。 一旁的余主任看着陶仁有条不紊、指挥若定的模样,脸上焦急的神色也渐渐平复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赞许。 不愧是明星企业的厂长,关键时刻,就是稳得住! 她清了清嗓子,也开始在一旁查漏补缺:“陶厂长,还有卫生!厂区的路面,车间的地面,都要派人马上打扫一遍!不能有纸屑和垃圾!还有,准备好热水和茶叶,陆主任来了,总得有地方歇脚喝茶!” “余主任您放心!”陶仁抹了把汗,扭头对一个中年工人喊道,“老张!你带几个人,把那些白瓷茶杯给洗干净,热水瓶灌满!会议室的桌椅板凳都给我擦干净!要一尘不染!” 一时间,整个爱国日用品厂都陷入了一种紧张而有序的忙碌之中。 扫地的扫地,挂横幅的挂横幅,整理材料的整理材料。 广播里,高亢激昂的《咱们工人有力量》响彻云霄,给这片火热的劳动场面配上了最应景的背景音乐。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丝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激动和自豪。 他们很清楚,市里的大领导能来视察,这是他们整个厂子的荣耀! ………… 陆荣光坐在“上海”牌轿车宽敞的后座上,右手食指和中指正用力地揉捏着自己的太阳穴。 车窗外,属于清晨的街头充满了朝气,但这份生机勃勃的景象,却丝毫无法驱散他心头的浓重阴霾。 疲惫,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的身体和精神都牢牢地包裹着。 自从坐上这个上海市一把手的位置,他就没有过悠闲的时间。 堆积如山的文件,错综复杂的人事关系,方方面面的决策都需要他亲自拍板。 每天,他都像一个上了发条的陀螺,高速旋转到深夜,身体的疲劳早已达到了极限。 然而,比身体更累的,是心。 一想到王伟民那张挂着虚伪笑容的脸,陆荣光就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得更厉害了。 那是一条疯狗。 一条被自己遗弃的,本该在劳改农场里苟延残喘的疯狗。 可现在,这条疯狗不仅被放了出来,还被人换上了更锋利的牙齿,重新放回了上海这片地界,甚至还摇身一变,成了自己的代理副手。 陆荣光很清楚,王伟民的回归,绝不是什么“组织”的宽宏大量,那背后必然站着一股足以与自己背后的靠山相抗衡,甚至犹有过之的庞大势力。 对方将王伟民安插在自己身边,目的不言而喻。 他就是一颗毒钉,一柄悬在自己头顶,随时准备落下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这些日子以来,陆荣光一边要处理繁杂的公务,一边还要耗费巨大的心神去防备这条疯狗在暗中撕咬。 王伟民就像一道如影随形的阴影,无时无刻不在挑战着他的底线,那种感觉,比在战场上真刀真枪地拼杀还要耗费心力。 而让他更忧心的,是昨晚深夜,当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家中时,妻子云兰茹带给他的那个消息。 “荣光,援丽刚才从京城打来电话……大姑父,他……病危了……” 那一刻,陆荣光只觉得大脑“嗡”的一声,仿佛被一记重锤狠狠击中,眼前瞬间一片发黑。 大姑父,开国元勋苏老将军! 那是他陆荣光仕途上最大的靠山,是定海神针一般的存在。 可以毫不客气地说,没有苏老将军在京城运筹帷幄,为他遮风挡雨,他陆荣光绝不可能在短短数年内,坐上上海市一把手的位置。 在政治这片波涛诡谲的海洋里,大姑父就是他最坚固的灯塔。 可现在,这座灯塔,即将熄灭。 陆荣光几乎可以预见,一旦苏老将军倒下,那些蛰伏在暗处的政敌,尤其是王伟民背后的那只黑手,会以何等凶残的姿态扑上来,将自己撕得粉碎。 到那时,他所拥有的一切——权力、地位、前途,都将化为泡影。 政治,就是如此残酷。 人走,茶必凉。 “……不过,援丽也说了,吴老诊断过,说只要能找到百年以上的老山参,就有很大机会能救回大姑父的命……” 妻子后续的话,像是在无尽的黑暗中,为他点亮了一丝微弱的烛火。 百年老山参! 那种可遇而不可求的东西,要是有个三五年的时间,说不定还能有幸遇到,可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前段时间为了陆正德,他已经派人把整个上海的中药房都跑了个遍,最后也就买到一支三十多年的山参。 “荣光,你还记不记得,上次救了咱们儿子正德的那根参?林院长说,那根参就有六十年的药效。你想想,既然有人能拿出六十年的参,那他手里,会不会……会不会有百年的?” 妻子的话,让陆荣光混沌的思绪中,猛地劈开了一道亮光。 爱国日用品厂! 妻子口中的那两个识大体的厂长! 还有那个神秘的、送给他们人参的“朋友”! 这是他目前唯一能抓住的,一根悬在悬崖边的救命稻草。 尽管理智告诉他,百年的参和六十年的参,完全是两个维度的东西,找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但事到如今,他已经别无选择。 只能是……死马当活马医了。 陆荣光揉捏着太阳穴,无奈地在心中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轿车平稳地停了下来。 坐在副驾驶座位上的秘书小吴回过头来,恭敬地说道:“主任,爱国日用品厂到了!” 陆荣光透过车窗向外望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充满活力的工厂。 虽然厂区不大,但格外干净,处处都透着一股井井有条的秩序感和昂扬向上的精气神。 工人们穿着统一的蓝色工作服,脸上洋溢着这个时代特有的、朴素而真诚的笑容。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薄荷与草药混合的清香,沁人心脾。 “走,我们下车。” 陆荣光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中山装领口,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第40章 视察爱国厂 在《咱们工人有力量》激昂雄壮的歌声中,陆荣光在余主任、陶仁和袁国华的陪同下,缓步走进了爱国日用品厂的生产车间。 车间不大,甚至可以说有些局促,但却被打扫得窗明几净,地面上看不到一丝油污和纸屑。 几十名穿着统一蓝色工装的工人正在各自的岗位上紧张而有序地忙碌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由薄荷、艾草和酒精混合而成的、独特而提神的清香。 每一个工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昂扬的、发自内心的热情。 那不是伪装出来的欢迎,而是一种对自身工作的认同和自豪。 陆荣光一路走来,见过的工厂不下百家,其中不乏规模宏大、设备先进的大型国营企业。 但像爱国厂这样,虽然“硬件”简陋,但“软件”——也就是人的精神面貌,却如此饱满昂扬的,实属罕见。 他那双因长期疲惫而略显深陷的眼眸里,不由得闪过一丝赞许。 “陶厂长,你们这个清凉露的生产流程,很有章法嘛。” 陆荣光停在一台正在给玻璃瓶贴标签的机器前,看着那一张张印着“爱国”牌商标的标签被精准地贴在瓶身上,开口问道。 他的声音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却自然带着一股强大的气场。 陶仁的心“怦怦”直跳,他强行压下紧张,上前一步,用带着几分恭敬的语气回答道:“报告陆主任!我们这套流程,都是工人们自己琢磨出来的土办法。您看这台贴标机,就是我们厂的技术员老李,用废旧的缝纫机零件改造的,虽然比不上大厂的自动化设备,但效率也比纯手工提高了三倍不止。” “哦?”陆荣光闻言,饶有兴致地多看了那台机器两眼,点了点头,“自力更生,艰苦奋斗,这就是我们工人阶级的本色嘛。很好,非常好。” 一旁的余主任脸上笑开了花,与有荣焉地补充道:“陆主任,您是不知道,爱国厂不光生产搞得好,思想建设也一直走在咱们街道的前头。陶厂长和袁厂长,经常组织工人学习最新的文件精神,每个月都评选生产标兵,大家伙儿的生产积极性高得很呐!” 陆荣光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目光转向了另一边,那个头上还缠着一圈绷带,却依旧站得笔直的袁国华。 “你就是袁国华同志吧?” “是!陆主任!”袁国华下意识地挺起了胸膛,大声应道。 陆荣光看着他头上的伤,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身体怎么样了?这么重的伤,怎么不好好在家休息?” 这句看似寻常的关怀,却让袁国华和陶仁的心头猛地一暖。 他们没想到,这样的大领导,竟然会注意到自己的伤势。 袁国华摸了摸后脑勺的绷带,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多谢陆主任关心!早就不碍事了!现在厂里生产任务重,大家都在加班加点,我这点小伤算不了什么,躺在家里心里不踏实。” 陆荣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中似乎包含了某些复杂的情绪,但他很快便移开了目光,继续向前走去。 他们穿过生产车间,来到了仓库。 仓库里,一箱箱打包好的清凉露堆叠得整整齐齐,像一排排列队待发的士兵。 “我们厂的清凉露,现在不光供应国内市场,还和港岛那边的华龙公司,建立了长期的合作关系。”袁国华见状,立刻抓住机会,拿出早已烂熟于心的销售数据,开始汇报,“上个月,就出口了五百箱,为国家赚回来将近两万美元的外汇。我们知道,这点外汇虽然不多,但这是我们爱国厂为国家建设出的一份力!” 这番话一出,连陆荣光都有些动容了。 创汇! 对于如今百废待兴、极度缺乏外汇储备的国家而言,这两个字的分量实在是太重了。 他转过头,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两个看起来带着些市井气息的厂长,语气中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赞扬:“了不起!真是了不起!一个街道小厂,竟然能把产品卖到国外去,为国家创汇,你们给全市的企业都树立了一个好榜样!” 他沉吟片刻,又说道:“不过,产品线还是有些单一了。清凉露虽好,但季节性太强,市场也容易饱和。你们有没有考虑过,依托现有的草药渠道和技术基础,研发一些新的产品?比如药皂、或者活络油之类的,形成一个产品矩阵,这样才能把‘爱国’这个牌子,真正做大做强。”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陶仁和袁国华的脑中炸响。 他们之前只想着怎么把清凉露的产量提上去,从未有过如此长远的战略眼光。 陆荣光这几句看似随口的建议,却瞬间为他们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陆主任高瞻远瞩,我们……我们真是茅塞顿开!”陶仁激动得脸都有些红了,他是真心实意地感到佩服。 “光有想法还不行,落实到生产上,有什么困难吗?”陆荣光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有什么困难,今天我在这里,你们就当面讲。是缺原料,还是缺设备,或者是缺政策支持?” 陶仁和袁国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激动。 他们知道,这是领导给的机会,抓住了,或许就能让工厂的发展再上一个台阶。 还是陶仁开了口,他组织了一下语言,不卑不亢地说道:“报告陆主任,困难肯定是有的。我们现在最大的困难,就是产能跟不上订单的增长。厂房太小,设备也比较落后。我们希望能扩大生产规模,但苦于没有相应的土地指标和设备采购指标。当然,我们厂全体职工也明白,要先为国家做贡献,再向组织提要求。我们正在内部挖潜,争取在现有条件下,把产能再提升百分之二十!” 这番话说得极有水平,既点明了困难,又表达了决心,没有半分叫苦和索要的意思。 陆荣光赞许地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将这件事默默记在了心里。 参观很快结束,一行人来到了办公楼二楼那个简陋的会议室。 会议室里,老张已经按照陶仁的吩咐,将桌椅板凳擦得一尘不染,白瓷茶杯里也泡上了翠绿的茶叶,正冒着袅袅的热气。 众人落座,气氛比之前轻松了不少。 余主任端起茶杯,满面红光地正准备向陆主任汇报一下街道的整体工作情况。 然而,陆荣光却并没有喝茶的意思。 他端坐在椅子上,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自己的秘书小吴身上,递过去一个不易察觉的眼色。 跟了陆荣光多年的小吴心领神会。 他立刻站起身,脸上挂着一副恰到好处的谦恭笑容,对余主任说道:“余主任,刚才在楼下,听您说起街道最近在搞的‘居民互助学习小组’活动,非常有新意,陆主任对基层的创新工作一向很重视。您看,能不能借一步,您详细跟我讲讲?我们也好整理成材料,向市里推广。就不耽误陆主任和两位厂长谈生产上的事了。” 余主任一听,顿时受宠若惊。 市一把手的秘书,要亲自听自己汇报工作,还要整理成材料向全市推广?这 是多大的面子和政绩! 她哪里还会多想,连忙站起身,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哎呀,当然可以,当然可以!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吴秘书,您这边请,这边请!” 说罢,她便兴冲冲地领着小吴走出了会议室,还体贴地从外面将门轻轻带上。 “吱呀”一声轻响,会议室的门关上了。 房间内,瞬间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安静。 刚才还热火朝天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凝重起来。 陶仁和袁国华端着茶杯,手都僵在了半空中。 他们面面相觑,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大脑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情况? 为什么要把余主任支开? 难道……难道是厂里有什么问题被陆主任看出来了,要单独敲打他们? 还是说…… 第41章 时代的“镇石” 就在陶仁和袁国华心中翻江倒海,猜测着无数种可能的时候,陆荣光终于开口了。 他没有看两人,而是将目光投向窗外,声音低沉而平缓,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陶厂长,袁厂长。” “在!”两人如同触电般,几乎是同时应道。 陆荣光缓缓将目光收回,落在了他们的脸上。 那一瞬间,两人清晰地看到,这位大人物的眼中,褪去了视察时的威严与平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 深沉的疲惫与……焦灼。 “今天我来,除了视察工作,其实还有一件私事,想请两位帮忙。” 陆荣光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那双锐利的眼睛,此刻竟带着一丝恳求的意味。 “之前我儿子多亏了你们仗义相助。我爱人跟我说,你们当时让出的那根人参,经医院的林老院长鉴定,有足足六十年的药效。” “不瞒二位,我家中有一位长辈在京城,他是为新华夏流过血、立过功勋的……如今他老人家……病危垂死,命在旦夕。” “京城最好的医生说了,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到一根百年以上的野山参,吊住他老人家的元气,才有一线生机。” 说到这里,他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红,他停顿了片刻,似乎在平复自己的情绪。 “所以,我今天来,就是想当面问问两位。当初送给你们那支六十年人参的……那位朋友,他……他手里,还有没有年份更久的参?或者说,他有没有办法,能弄到百年的老山参?” “只要能找到,钱不是问题,任何条件都可以谈!这是救命的事,我陆荣光,代表我的长辈,恳求两位,一定要帮这个忙!” 轰! 陆荣光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陶仁和袁国华的心上,将他们砸得头晕目眩,几乎无法思考。 竟然……是为了求药! 而且一开口,就是……就是百年老山参! 两人呆坐在椅子上,面面相觑,从对方的眼中,都看到了无以复加的震惊和骇然。 他们的脑海中,不约而同地浮现出沈凌峰那张年轻而淡然的脸。 小神仙…… 他们猜想,以小神仙那通天的手段,手里或许真的还有人参。 可那是不是有百年的? 他们不知道。 更重要的是,他们敢替小神仙做主吗? 不敢! 在他们心中,陆荣光是高高在上的大领导,但在陆荣光之上,还有一个他们更加敬畏的存在,那就是小神仙。 帮了陆主任固然是天大的人情,可若是因此惹恼了小神仙,那后果……他们连想都不敢想! 一边,是市一把手的恳求,这是能让工厂得到进一步发展的天赐良机;另一边,是将他们从泥潭里硬生生拽出来、给了他们如今这一切、甚至救过他们性命、手段神诡莫测的小神仙。 这选择题,太难了。 会议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走动声,敲打在两人绷紧的神经上。 陆荣光没有催促,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眼神里的期盼与焦灼,像两团火焰,灼烧着两人的内心。 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给人的感觉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最终,还是经历过生死,心思更活络一些的袁国华,艰难地打破了沉默。 他咽了口唾沫,感觉自己的喉咙干得快要冒烟。他小心翼翼地组织着措辞,既不敢把话说死,也不敢轻易许诺。 “陆……陆主任……”袁国华的声音有些沙哑,“您说的这个事……不瞒您说,我那位朋友……脾气有点古怪,我们平时也很少能联系上他。” 他看到陆荣光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一分,连忙话锋一转,继续说道:“不过,您家里的长辈是华夏的大英雄,救人如救火,这个道理我们懂。” “这样,陆主任,您看行不行?”袁国华迎着陆荣光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不敢跟您打包票。我那位朋友那儿,到底有没有百年的老山参,我们也不清楚。但我可以想办法,帮您联系他,帮您问一下。” “只要一有消息,不管是好是坏,我第一时间就联系您。您看……这样可以吗?”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愿意帮忙的态度,又没有做出任何实质性的承诺,将皮球稳稳地踢了出去。 陆荣光静静地听着,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开一丝。 他知道,袁国华说的是实话。 百年老山参这种可遇不可求的东西,不是说有就有的,对方能答应帮忙去问,已经是看在他的面子上了。 “好。”陆荣光点了点头,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奈,“那就……拜托两位了。这件事,一定要尽快,时间……真的不等人了。”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钢笔,在桌上的一张信纸上,写下了一串电话号码,推到了两人面前。 “这是我办公室的电话,随时可以打。”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身体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一声叹息里,包含了太多的无力和焦虑。 他站起身,再也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冲着两人沉重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推开了会议室的门,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了出去。 窗外的阳光斜照了进来,将他的背影,拉出了一道长长的、落寞的影子。 ………… 夏日午后的阳光,带着一丝慵懒的燥热,透过路旁繁茂的法国梧桐叶隙,在柏油马路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自行车的车轮压过光影,发出“刷刷”的轻响,链条和飞轮协作的机械声,是这个年代街道上最动听的交响乐之一。 沈凌峰骑在车上,心思却早已飞到了千里之外。 他的眉头微微蹙着,眼神里带着一丝成年人才有的深思,与他那张略带稚嫩的脸庞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电话里陶仁传达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原本平静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圈复杂的涟漪。 陆荣光。 这个名字沈凌峰并不陌生。 他是陆正德的父亲,一个身居高位的人物。 对于陆正德,沈凌峰的观感可以说是差到了极点。 那个仗着家世背景,几次三番想要强取豪夺,甚至不惜动用下作手段的纨绔子弟,早已被他拉进了黑名单。 爱屋及乌,恨屋自然也及乌,连带着,他对陆正德的父亲陆荣光,也始终抱着一份敬而远之的警惕。 所以,当听到陆荣光想要求一株百年人参时,他的第一反应便是拒绝。 他沈凌峰不是开善堂的,更没有以德报怨的圣人情怀。 陆家的人,特别是陆正德,之前给他和身边的人添了多少麻烦? 那笔账,他可都一笔一笔地记在心里。 然而,当陶仁转述了陆荣光求药的真正原因时,沈凌峰坚定的内心却出现了一丝动摇。 不是为陆荣光自己,也不是为那个不争气的陆正德。 是为了他的一位长辈,一位……为新华夏的建立,真刀真枪拼过命,在战火中流过血,立下过赫赫功勋的老人家。 沈凌峰前世身为顶级的风水大师,见惯了商海沉浮、人心诡谲,他信奉等价交换,讲究因果承负。 但他内心深处,始终保留着一份对家国英雄的敬意。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如今这片土地上看似安稳的岁月,是何等来之不易。 那是无数像这位老人家一样的英雄,用血肉之躯,从侵略者的铁蹄下,从战火纷飞的废墟里,硬生生打出来的。 这些建国功勋,是这个时代的“镇石”,是定鼎国运的基石。 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气运,庇护着这片土地。 救这样一位老英雄,于公于私,于情于理,似乎都无法拒绝。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个人恩怨,而是牵扯到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感。 百年人参,对他而言,确实算不上什么稀罕物。 他只需要将一株普通的园参,放入芥子空间蕴养一段时间,花费一些空间能量,就能具备百年野山参的药效,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问题也恰恰出在这里。 经过空间蕴养的人参,药效虽然达到了,外观却依旧是普通园参的模样,品相普通,根须也远不如真正的百年老山参那般灵动飘逸。 在这个认“形”不认“气”的年代,把这样一株人参拿出去,说是百年珍品,谁会相信? 若是那边的人不识货,以为他拿个普通人参来糊弄人,那可真是吃力不讨好。 到时,不但救不了人,反而会结下更深的梁子,平白惹一身骚。 沈凌峰的行事风格向来是“九分算计一分运”,他从不打无准备之仗,更不会将自己置于被动解释的尴尬境地。 所以,在电话里短暂的沉默思索后,他给出了一个条件。 一个看似合情合理,实则暗藏玄机的条件。 第42章 特别的条件 沈凌峰告诉陶仁,可以提供百年参,但必须由他亲自送到京城,并且要当着他的面,让医生鉴定药效后,再给那位老人家服下。 明面上的借口是:他这人参有些特殊,药效足够,但品相不佳,为了避免误会,他必须亲自到场。 而隐藏在水面之下的,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京城。 那是新华夏的心脏,更是天下龙脉汇聚之地。 上海的龙脉,他早已利用麻雀分身配合“天照探测器”仔细排查过,并没有任何“天照”存在的迹象。 他很清楚,像“天照”这种能够强行抽取地脉之气的邪门法器,必然会被安置在龙脉的核心节点上。 上海的龙脉虽然强盛,但放眼全华夏,终究只是一条干流分支。 唯有京城,才是整片神州大地的气运中枢! 他必须亲身前往,确认京城龙脉是否无恙,并探测那里是否存在“天照”。 毕竟那里的气运直接关乎国运兴衰,一旦被人暗中做了手脚,后果不堪设想。 这次陆荣光求参,简直是瞌睡送来了枕头,为他提供了一个光明正大,且有“官方”背景护航的进京机会。 借着送参的名义,去勘察龙脉。 “吱呀——” 自行车停在石头小院门口。 院门没有关,虚掩着。沈凌峰推车走进去,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几株向日葵正对着太阳昂着沉甸甸的脑袋。堂屋前的葡萄架下,一张护栏小床上,一个虎头虎脑的婴孩正睡得香甜,小嘴巴微微张着,偶尔咂吧一下,似乎在做什么美梦。 竹床边,刘秋生和苏婉正凑在一起,看着一本连环画。 听到动静,两人立刻抬起头。 “小峰哥,你回来啦!”刘秋生眼睛一亮,连忙站起来,“电话打完了?” “嗯。”沈凌峰点点头,将自行车停好,放轻脚步走到小床边,看着熟睡的小骏骏,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这孩子,是他看着出生的,对他而言,就像亲侄子一样。 “小峰哥哥,出了什么事吗?”苏婉也小声问道,大眼睛里满是关切。 “没什么大事。”沈凌峰笑了笑,伸手轻轻碰了碰小骏骏肉乎乎的脸蛋,“是京城那边有点事,一个朋友打来的。” 他没有多说,刘秋生和苏婉也懂事地没有多问,低下头继续看起了连环画。 沈凌峰走到躺椅边,躺了上去,享受着这难得的午后宁静。 看着眼前这幅温馨的画面——熟睡的婴孩,认真看书的少年少女,安静祥和的小院——他心中的决心,又坚定了几分。 他如今所拥有的一切,这个他用尽心力打造出的避风港,都建立在这片土地的安稳之上。 守护它,就是守护自己最珍视的东西。 ………… 夕阳的余晖,像是一块被揉碎了的橘色绸缎,无力地铺在京城西郊连绵的灰色建筑群上。 高墙之内,那栋没有任何标识的四层灰色小楼里,顶层的办公室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苏援朝站在巨大的窗前,目光投向远方天际线上那最后一抹即将被黑暗吞噬的亮色,眼神复杂,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疲惫。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多久,自己也记不清了。 或许是从办公桌上最后一份文件处理完毕开始,又或许是从那通令人心焦的、来自军区总医院的电话挂断之后。 他只知道,当他回过神来时,办公室里早已被浓郁的烟味所笼罩,呛得人喉咙发干。 缓缓转过身,视线落在办公桌上那个几乎被烟头填满的军用搪瓷缸上。 白色的缸体边缘已经被熏得焦黄,里面密密麻麻地插着熄灭的烟蒂,像一片枯萎的、绝望的丛林。 一天……又这么过去了。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口气息中混杂着烟草的苦涩和心底的无力感。 希望,就像窗外那点残阳一样,正在一点一点地沉下去,而笼罩着整个苏家的那片浓重阴云,却丝毫没有要散去的迹象。 办公室的陈设极其简单,带着鲜明的时代烙印和军人风格。 一张厚重的松木办公桌,一把掉了漆的木椅子,一个上了锁的铁皮文件柜,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华夏地图,上面用红蓝两色的铅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 这里是华夏最神秘的部门之一——中央特勤部的总部。 而他,苏援朝,便是这个部门的最高负责人。 在外人看来,他年富力强,前途无量。 身为苏家长子,父亲是国家最顶层的领导人之一,他自己也凭借着在战场上立下的赫赫战功和出色的工作能力,身居要职,手握重权。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看似光鲜的一切,如今正悬于一线。 “哎……” 又是一声叹息。 他掐灭了手中刚刚点燃没多久的香烟,随手将其摁进那已经“蒂满为患”的烟灰缸里,然后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军装,准备离开。 无论如何,日子还要过。 家里,还有一大家子人等着他回去拿主意。 就在他的手刚刚触碰到门把手时,一阵尖锐而急促的电话铃声猛地划破了室内的沉寂。 “铃——铃铃——” 这声音,像是投入一潭死水中的一块巨石,瞬间激起千层浪。 苏援朝的身体猛地一僵,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这个时间点,这部红色的保密电话响起,通常都意味着两件事:要么,是十万火急的军国大事;要么……就是医院那边,老爷子的情况又有了什么变化。 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他想听到的。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步走回办公桌前,一把抓起了沉甸甸的话筒。 “喂,我是苏援朝。”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沙哑。 “大哥!是我!援丽啊!” 电话那头传来的,却是一个他熟悉无比的、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一丝颤抖的女声。 是四妹,苏援丽。 苏援朝紧绷的神经稍稍一松,但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他知道自己这个四妹的性子,大大咧咧,没什么城府,此刻她如此激动,显然是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援丽?出什么事了?慢慢说,别急。”他沉声安抚道。 “哥!上海那边!上海那边来消息了!”苏援丽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了好几度,听筒里甚至传来了一丝“滋滋”的电流声。 “上海?” 苏援朝的瞳孔猛地一缩,握着话筒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他心中积郁已久的阴霾,带来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光亮。 这些天来,整个苏家,乃至与苏家关系密切的几个家族,几乎动用了所有的力量,寻找着百年老参。 京城周边都跑遍了,可结果,都只是得到一次又一次的摇头和叹息。 他几乎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 可现在,四妹却说……有消息了? “你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苏援朝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大哥,咱爸有救了!”苏援丽的语速极快,像是在倒豆子,“兰茹姐刚给我打了加急长途,她说……姐夫找到了人,对方同意把人参让给我们!” 苏援朝感觉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停滞了,随即又如岩浆般疯狂奔流,冲得他大脑一阵眩晕。 他努力稳住身形,按捺住内心的狂喜,冷静地问道:“说清楚,是什么年份的?确定吗?” “兰茹姐说,对方亲口答应了,是百年老山参!绝对货真价实!”苏援丽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那是绝处逢生后的宣泄,“但是,对方提了一个非常特别的条件。” “什么条件?只要苏家能办到的,哪怕是把这天翻过来,我也答应他!”苏援朝斩钉截铁地说道。 在他看来,只要能救老爷子的命,钱财、地位、甚至是他这个中将的军功,都可以拿去交换。 “对方说,他要亲自护送人参进京。”苏援丽迟疑了一下,继续说道,“而且,他要求必须当着他的面,给咱爸服下。他说,这参……药性极猛,品相也不太寻常,怕咱们京城的医生不识货或者用错了方法,必须由他亲自监督。” 苏援朝微微一愣,眉头再次皱起。 作为中央特勤部的主管,他的第一反应是警惕。 在这个特殊的年代,在这个特殊的敏感时期,一个背景不明的人要带着所谓的“百年老山参”直入自家父亲的病房,这其中的风险不言而喻。 万一是政敌设下的圈套? 万一是潜伏特务? 但这种疑虑仅仅闪过了一瞬,便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百年老山参可遇不可求,错过了这次,恐怕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再说了,现在苏家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兰茹有没有说,对方是什么身份?”苏援朝敏锐地问道。 “这个她也不清楚。”苏援丽无奈地回答,“她是通过上次让人参的那两个厂长联系对方的。对方和兰茹表姐说了,明天中午十二点,他会在上海爱国日用品厂等着,让我们这边派人去接。” “明天中午?”苏援朝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行了,援丽,我知道了。你和援红在医院照顾好咱爸,剩下的事交给我来安排。” 第43章 惊讶的侯启明 翌日,正午。 上海爱国日用品厂,厂长办公室。 一张略显陈旧的办公桌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上面摆着三个搪瓷大碗,一盆白米饭,还有两样小菜——一盘是清炒青菜,另一盘则是红烧肉炖土豆,肥肉的部分被烧得晶莹剔透?酱汁浓郁,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虽然简单,但在当下这已经算是寻常食堂里难得一见的好菜了。 “小神……咳,小峰,您再多吃点肉。”陶仁夹起一块最大的、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小心翼翼地放进沈凌峰的碗里,脸上的表情混杂着感激、敬畏,还有一丝深深的歉疚,“都怪我们两个多事,本来是想和市领导拉上关系,能对爱国厂以后的发展有帮助,结果反倒给您添了这么大的麻烦,还累您亲自跑一趟京城……我们这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 旁边的袁国华也连连点头,端着饭碗的手都有些局促不安:“是啊,小峰。这事儿……本不该把您牵扯进来的。您为了我们这点事劳心劳力,我们……我们真是……” 沈凌峰从容地将那块红烧肉夹起来,先是在米饭上滚了一圈,让油润的汤汁浸透米粒,然后才送进嘴里。 肉炖得极烂,入口即化,浓郁的肉香瞬间在味蕾上炸开。 他满足地眯了眯眼,这才抬起头,看着一脸自责的两人,微笑着说道:“陶叔,袁叔,你们不用这样。我既然答应了,就不是麻烦。再说了,能救一位老英雄,也是一件功德无量的事。”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安抚了两人的情绪,又将自己的行为拔高到了一个“救助英雄”的高度上,完美地掩盖了他要去京城勘察龙脉的真实目的。 陶仁和袁国华对视一眼,心中的感激更是无以复加。 看看,看看人家这觉悟!这气度! 两人正准备再说几句感谢的话,一阵清晰的汽车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打断了办公室里的谈话。 沈凌峰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他转过头,望向窗外。 只见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正缓缓驶入厂区。 车头前盖上印着一颗鲜红的五角星,保险杠右侧挂着的,是一块白底黑字的军用牌照。 车子在办公楼前稳稳停下,引擎随之熄火。 来了。 沈凌峰心中了然,转过身,拿起桌上的饭盒,三下五除二地将碗里剩下的饭菜扒拉进嘴里,又端起旁边的搪瓷杯喝了一口,这才拿出手帕擦了擦嘴。 “陶厂长,袁副厂长,接我的人应该到了。”他一边说,一边走到墙角的衣帽架旁,取下自己的军绿色帆布挎包,熟练地斜挎在身上,又拎起了旁边一个装着几件换洗衣物的灰蓝色行李袋。 “哎哟,我们来,我们来!” 陶仁和袁国华见状,如梦初醒,连忙抢上一步。陶仁手脚麻利地从沈凌峰手里“抢”过那个行李袋,袁国华则殷勤地为他拉开了办公室的门。 三人一前两后地走下楼梯。 楼下,那辆军用吉普车静静地停在空地上,一个身材挺拔、穿着一身笔挺军装的男人正背对着他们,站在车门旁,似乎在四处打量着厂区的环境。 他站姿如松,肩宽腰窄,即便只是一个背影,也透着一股寻常人难及的干练与威严。 听到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当他的目光与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修长的身影交汇时,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空气,瞬间凝固了。 沈凌峰的脚步,也停在了原地。 他的瞳孔在看清对方样貌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难以掩饰的错愕。 怎么会是他? 站在眼前的,虽然没有戴着那副伪装用的金丝边眼镜,可沈凌峰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侯启明! 一年半前,在那趟南下的绿皮火车上初次交锋,又在羊城宾馆、港岛拍卖会上数次相遇的那个,来自中央特勤部的男人! 沈凌峰的心中,暗道一声“这世界可真小”,但他的脸上,却没有露出丝毫的波澜。 几乎在同一时间,侯启明脸上的表情也经历了一场剧烈的地震。 他原本平静无波的眼神里,先是闪过一丝疑惑,似乎在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紧接着,那丝疑惑便被震惊所取代! 怎么可能是他?! 侯启明的大脑,有那么一瞬间是彻底空白的。 他此行是接到了苏援朝将军的死命令,乘坐军用运输机,以最快的速度从京城赶赴上海。 任务的目标只有一个——亲自迎接一位拥有百年老山参的“神秘人”,并将其以最高规格、最安全的方式,护送回京。 来之前,苏将军对这位“神秘人”的描述是——身份特殊,背景不详,但对苏老将军有救命之用,务必以最高礼遇相待,满足其一切合理要求。 侯启明在脑海里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这位“神秘人”,可能是一位隐居深山的老中医,也可能是一个背景深厚的收藏世家传人,甚至可能是一个与海外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爱国华侨。 可他做梦都没有想到,当他满怀郑重地站在这里,等待着那位能左右苏老将军命运的“关键人物”出现时,从楼里走出来的,竟然是这个让他印象深刻到骨子里的小家伙! 这个一年半前在火车上与他言语交锋、滴水不漏的少年! 这个在港岛,与港商富豪谈笑风生,出入于拍卖场的“座上宾”! 无数支离破碎的记忆片段,在侯启明脑中疯狂地闪回。 火车上那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神…… 餐车里那番老于世故、机锋暗藏的对话…… 拍卖会上和港商富豪谈笑风生…… 现在,又成了手握百年人参的“神秘人”…… 底细查了个底朝天。 然而查到的资料却干净得有些反常:一个被老道士从小收养的孤儿,如今和大师兄住在一起,是国营饭店的一名采购员,唯一值得说道的,就是帮上海造船厂拿到了一笔不菲的创汇订单。 除此之外,履历一片空白。 可现在看来,这个少年,绝对不像他表面上那么简单! “侯……侯同志?” 就在侯启明心神剧震、思绪万千之际,一声带着几分迟疑的呼唤,将他从奔腾的思绪中拉回了现实。 沈凌峰主动开口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身穿军装、神情复杂的男人,眼神里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他乡遇故知”的惊讶。 这一声“侯同志”,喊得侯启明浑身一僵。 他瞬间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江倒海般的震惊,那双锐利的眼睛深深地看了沈凌峰一眼,随即,脸上挤出了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 “原来是你啊,沈……小同志。”他本想直呼其名,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妥,临时改了个称呼。 他一边说,一边迈开长腿,主动朝他们走来。 跟在沈凌峰身后的陶仁和袁国华,此刻已经彻底看傻了。 他们看看沈凌峰,又看看那个气场强大到让他们不敢直视的军官,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们认识? 看这军官的军衔,至少是个校官! 还是从京城来的! 小神仙怎么会认识这种大人物? “这位……首长,您好,您好!” 陶仁到底是见过些世面的,他最先反应过来,连忙放下手里的行李袋,紧张地搓着手上前,想要跟侯启明握手,伸到一半又觉得不合适,只能尴尬地半举着。 侯启明并没有理会他,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沈凌峰身上。 “我们……在去羊城的火车上见过。”沈凌峰主动替他解释了一句,算是解了陶仁和袁国华的惑,也为眼下的重逢提供了一个合乎情理的“背景”。 “对,对。”侯启明立刻接话,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职业化的平静,只是眼神深处,依旧藏着探究与审视,“真是没想到,能在这里又见到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陶仁手里的行李袋,以及沈凌峰身上那个半旧的帆布挎包,对着沈凌峰,用一种确认的、公事公办的口吻问道:“苏将军派我来,接一位……持有百年人参的同志。请问,是您吗?” 他刻意加重了“同志”两个字的发音,语气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 沈凌峰没有直接回答是或者不是。 他只是用那双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侯启明,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一个点头。 没有多余的言语,却胜过千言万语。 侯启明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果然是他! 所有的猜测,在这一刻都得到了证实!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眼前这个还未成年的少年,一下一下,毫不留情地敲碎,然后重塑。 “好。”侯启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他不再多问,直接走上前,从一脸懵圈的陶仁手里接过了那个行李袋。 “两位同志,感谢你们的配合。”他对陶仁和袁国华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客气与疏离,“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我了。” 说完,他拉开吉普车的后座车门,对沈凌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沈……同志,请上车吧,时间紧急。” 沈凌峰最后看了一眼陶仁和袁国华,对他们郑重地说道:“陶叔,袁叔,多谢你们。等我从京城回来,再来厂里看你们。” “哎,好,好!小峰,你千万当心!” 两人连忙点头哈腰,直到此刻,他们还处在一种极不真实的恍惚感中。 沈凌峰不再多言,爬上了吉普车。 侯启明将行李袋放进后备箱,随后自己也坐进了副驾驶的位置,对着驾驶座上的一个年轻士兵沉声命令道:“小张,开车,去机场。” “是,首长!” 第44章 熟悉的公文包 军绿色的吉普车在空旷的柏油跑道上疾驰,轮胎与地面的摩擦声在静谧的机场显得格外刺耳。 沈凌峰侧头望向窗外,西郊军用机场那标志性的塔台正在视线中缓缓后移。 远处,一架通体涂着草绿色迷彩的运-5运输机正静静地趴在停机坪上,螺旋桨还没转动,但周围已经有全副武装的士兵在巡逻。 侯启明坐在副驾驶位上,从一上车起,他就显得心事重重。 他时不时通过后视镜观察后座的沈凌峰,眼神中交织着审视、好奇与一种无法言说的戒备。 对于这个曾数次让他“看走眼”的少年,侯启明早已将其列为了极度危险且神秘的观察对象。 车子在距离运输机约五十米的地方缓缓减速。 “沈同志,那一架就是咱们要坐的。”侯启明刚转过头准备交待两句,却发现沈凌峰并没有看他,而是死死地盯着运输机舱门斜下方的位置,原本淡然的眼神中透出一抹深思。 沈凌峰的视力极好,即便隔着车窗和一段距离,他也一眼认出了那个正站在机翼阴影下的男人。 王伟民。 他微微欠着身子,脸上堆满了近乎卑微的谄媚笑容,嘴唇飞快地翕动着,似乎正在极力讨好面前的人。 而他的手里,正拎着那个沈凌峰熟悉的半旧黑色公文包——那个被他市府大楼里发现,并神不知鬼不觉调换了其中伪装成砖头的便携式“天照”、塞进了一块真砖头的公文包。 站在王伟民对面的,是一个穿着一身笔挺军装的年轻男子。 那人年纪不大,约莫二十五六岁,长着一张稍显阴沉的马脸,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细长而微微上翘,透着一股如同毒蛇般的阴鸷。 他面对王伟民的讨好,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神色冷淡地接过了那个公文包,随意拎在了手中。 王伟民见对方收了东西,似乎如释重负,又连连点头哈腰说了几句,这才转身走向停在旁边的一辆黑色“上海”牌轿车。车门关上,轿车快速调头,朝着机场出口的方向驶去。 “怎么了?”侯启明察觉到了沈凌峰的异样,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准备下车。 就在他要推开门的一瞬间,一只白净却有力的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侯同志,等等。”沈凌峰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感。 侯启明眉头一皱,回过头来:“时间紧迫,我们得马上登机。苏老将军那边……” “不急这一分钟。”沈凌峰伸出手指,隔着挡风玻璃,精准地指向那个正拎着公文包、准备转身登上运输机的青年军官,“那是谁?” 侯启明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眼神在触及那名军官的一瞬间,嘴角下意识地抽动了一下,眼神中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厌恶与不屑。 “那是华夏革新会政治保卫组的人,叫于庆峰。”侯启明冷嗤一声,重新靠回到椅背上,语气讥讽,“跟我是一架飞机从京城过来的。这帮人就像闻着味儿的苍蝇,哪儿有‘功劳’往哪儿钻。谁知道他们是来办什么见不得人的差事的,大概又是哪个‘老顽固’被他们盯上了,或者是来接什么‘重要指示’。” “革新会的人……”沈凌峰喃喃自语,心中却掀起了惊天巨浪。 他原以为王伟民拿到了便携式“天照”,目标是为了上海龙脉,可现在看来,那家伙根本不知道自己手里的公文包里是什么,他充其量只是一个负责传递的信使,一个中转站。 让人真正担心的是,那个原本该装着便携式“天照”、现在装着砖头的公文包,此刻交到了这个于庆峰手中。 这一幕的含义再清晰不过:在京城,在权力的最高层,有人非常清楚“天照”的真实用途和价值。 他们能动用军用运输机,就是为了以最快、最安全的方式,将这件邪门法器秘密运回去。 顺着这条线索想下去,一个更惊悚的可能浮出水面——京城里的这些人,很可能与制造“天照”的小鬼子有染,甚至,他们本身就是潜伏下来的小鬼子特务! “你认识刚才那个姓王的?”侯启明敏锐地捕捉到了沈凌峰眼中闪过的一抹冷意。 “有过一些……不愉快的交集。”沈凌峰迅速收敛了神色,语气恢复了平静。 侯启明耸了耸肩,拉开车门跳了下去:“革新会的事情,少打听。那帮人疯起来连自己人都咬,苏将军一向不待见他们。走吧,那家伙也会在这架飞机上,估计咱们还得跟他一起飞回京城。” 沈凌峰拎起行李袋,跟在侯启明身后走向运输机。 当他踏上机舱斜梯时,那个于庆峰正坐在机舱最前面的位置,那个黑色的公文包被他随手搁在脚边。 他抬头看了一眼进来的沈凌峰和侯启明,眼神在沈凌峰这个还带着些稚嫩的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便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漠视转过了头。 沈凌峰低着头,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他很期待,当那些藏在暗处的“大人物”们,郑重其事地将公文包里这块货真价实的板砖安放在龙脉节点上,却发现它根本毫无作用时,脸上会是何等精彩的表情。 这架运输机是运-5改装的,机舱里空荡荡的,并没有客机那样的座椅,只有两排沿着金属舱壁固定的长条凳。 沈凌峰和侯启明在中段的位置坐下,而那个叫于庆峰的革新会干事,则独自一人占据了最前方的开阔地带,与其他人泾渭分明。 很快,机身开始剧烈震动,螺旋桨巨大的轰鸣声瞬间灌满了整个机舱,侯启明从挎包里掏出耳塞递给沈凌峰一对,自己塞了耳朵后,便靠在舱壁上闭目养神。 沈凌峰接过耳塞看了看,老实说这种程度的噪音对他来说,根本构不成什么干扰,但是为了不引人注目,他还是学着侯启明的样子,用耳塞堵住了耳朵。 随后,他在心里复盘着整个事件。 两台便携式“天照”是葛川冬从港岛带来并交给程新成的。 程新成是小鬼子的特务,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其中一台被他藏在了废品收购站的地下密室中,另一台则是交给了王伟民,让他转交给他背后的“大人物”。 虽然现在两台便携式“天照”都被他给截胡,现在正静静地躺在芥子空间里,但沈凌峰不敢保证东瀛那些疯狂的小鬼子,会不会还有第三台,第四台,甚至更多! 京城作为华夏的权力中央,龙脉汇聚之地。 一旦被人用这种“寄生虫”式的法器强行截断抽取“龙脉之气”,那受损的将不仅仅是京城,而是整个国家的根基。 沈凌峰侧头看了看侯启明,这个男人虽然代表着正统的特勤力量,但显然对玄学层面的危险一无所知。 他只看到了革新会的嚣张跋扈,却看不见那黑云压城城欲摧的阴影。 这时,原本一直闭目养神的于庆峰突然动了动。 他似乎觉得那个公文包放在脚边不太妥当,又或者是出于某种职业习惯,他伸手将包拎了起来,放在了大腿上,拉链拉开了一道细缝,往里扫了一眼。 于庆峰的动作,一丝不落地落入沈凌峰的眼角余光中。 他看到于庆峰拉开拉链,确认了包里的“货物”安然无恙。那确实是一块货真价实的板砖,经过沈凌峰的精心包裹,无论是重量还是体积,都与原来的便携式“天照”别无二致。毕竟,那台机器为了掩人耳目,本就伪装成了砖头的模样。 确认无误后,于庆峰重新拉好拉链,那张阴沉的马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放松,随即便化为一抹自得的冷笑。 沈凌峰心中顿时有了判断:这家伙,果然只是个负责接货的底层人物。 但这同时也暴露了一个巨大的问题。 那就是对方的运作模式,似乎是完全割裂的。 于庆峰这样的人,显然只是一个执行者,一个负责运输和交接的“邮差”。 他很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运送的公文包里装的究竟是什么。 他只知道这是上级交办的重要任务,必须万无一失。 而真正和小鬼子有联系,知道“天照”真正用途的,必然是在背后给他发布任务的人。 思及此处,沈凌峰心中一片清明。 只要盯住这个于庆峰,或者说,盯住他手上那个装了板砖的公文包,就一定能顺藤摸瓜,揪出那条藏在幕后的大鱼。 第45章 不识货的苏家人 时间在飞机的颠簸中一点点流逝。 过了约两个小时,飞机的震动开始加剧,窗外的云层变得稀薄。 沈凌峰睁开眼,透过巴掌大的舷窗向下望去。 此时已是下午三四点光景,太阳偏西,炽热的阳光为下方的京城镀上了一层厚重的金色。 与上海外滩的万国建筑自由奔放不同,地面上那一座座青灰色的屋顶连绵成片,围绕着中央那片浩瀚的琉璃瓦顶,仿佛一张延展开的巨大棋盘。 一条条无形的线纵横东西,贯穿南北,将这座古老的都城严整地划分开来。 而那片金色的琉璃瓦,便是这棋盘之上,当之无愧的天元。 “到了。”侯启明不知何时已经醒了,他摘掉耳塞,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脖子,语气中透着一丝归乡的复杂,“小沈同志,下了飞机,直接跟我走,不要跟任何人接触。明白吗?” 他说这话时,眼神若有若无地扫了一眼最前面的于庆峰。 “我明白。”沈凌峰乖巧地点了点头。 飞机降落在京郊的一处秘密军用机场。 这里比起西郊机场更加冷清,四周除了跑道和几栋低矮的营房,便只有萧瑟的荒草,在午后的风中摇摆。 舱门打开,一股北方特有的干燥热风瞬间灌了进来。 于庆峰第一个站起身。 他拎着包,几乎是头也不回地快步走下舷梯。 在飞机的下方,早有一辆吉普车在等待。 他冷傲地坐上了车,甚至没有给侯启明打招呼的机会,车子发动,卷起一阵尘土,很快便消失在跑道的尽头。 侯启明看着那辆车远去的身影,厌恶地吐了口唾沫:“这帮家伙,整天神神秘秘的,也不知道在折腾什么。” “也许他们觉得自己在拯救世界。”沈凌峰淡淡地回了一句。 侯启明一愣,随即哑然失笑:“行了,别管他们。我们的车在那边。” 接应侯启明的是两辆黑色轿车。 几名面容严肃的警卫走上前来,对着侯启明敬了个礼,随即接过沈凌峰手中的行李袋。 “苏将军在医院等着。”其中一人低声说道。 “走吧。”侯启明示意沈凌峰上车。 轿车平稳地驶入沐浴在斜阳下的京城。 沈凌峰坐在后座,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古老城墙和宽阔的街道,一部分神识却已经附在走下飞机时偷偷放出的麻雀分身上。 于庆峰怎么也想不到,他前脚刚离开,后脚就有一双比鹰隼还要锐利的眼睛,已经牢牢地锁定了他乘坐的那辆吉普车。 只要还在一百公里的范围内,那个于庆峰就别想跑出他的视线。 车窗外的景象逐渐由荒凉转为喧闹。沈凌峰收回心神,将注意力集中在视野近处的街道上。 路边大都是穿着灰蓝绿衣服的人群,偶尔能看到几个骑着自行车的干部,叮铃铃的铃声在红砖灰墙间回荡。 分出一小部分神识,控制麻雀分身跟着于庆峰之后,沈凌峰悄然开启了“望气术”。 此时的京城,在他的望气术里,呈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状态。 原本巍峨壮丽的金色龙气虽然依旧盘旋在城市上空,但在那些古老建筑的缝隙间,在某些幽深的胡同巷子里,却隐隐约约有一丝丝灰黑色的“煞气”在游走。 这些“煞气”像是不受控制的野兽,正试图啃食着这座城市的命脉。 “果然出问题了。”沈凌峰眼神一凝。 上海的龙脉虽在沉眠,根基尚存,如同冬眠之熊,总有苏醒之日。而京城此地,虽是龙脉汇聚之地,气运浩荡,但此刻就如参天巨树上生了白蚁,如果任由其发展下去,千里之堤,毁于蚁穴,这偌大的京城,国运根基,都将被从内部蛀空,最终轰然倒塌。 沈凌峰收回目光,拳头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握紧。 旁边的侯启明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只当他是孩子心性,第一次来京城有些紧张,便温声安慰道:“别怕,苏将军是个很和蔼的老首长,就把他当成自家长辈就行。” “嗯。”沈凌峰应了一声,没有多做解释。 他的心思已经沉入了那片常人无法窥见的气运之海中。 这些煞气的源头在哪里? 是天灾,还是人祸? 轿车穿过一道古老的城门楼,驶入更为核心的区域。 路边的口号标语更多了,红色的油漆刷在灰白色的墙上,显得格外醒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煤烟味,混合着北方特有的尘土气息。 与此同时,远在十数公里外的麻雀分身,正灵巧地穿梭在纵横交错的胡同上空。 于庆峰的吉普车一路向西,最终拐进了一处门口没有挂牌,却有持枪哨兵站岗的大院。 麻雀悄无声息地落在一棵老槐树的枝丫上,将院内的景象尽收眼底。 沈凌峰让麻雀分身停留在那,收回了绝大部分心神。 轿车缓缓减速,最终停在一栋庄严的五层苏式建筑前。 大门旁挂着一块写有“华夏军区总医院”的木牌,门口站岗的两名警卫身姿笔挺,背后的步枪在阳光下泛着森冷的光。 “到了。”侯启明率先推开车门,回头看着沈凌峰,压低声音郑重叮嘱道:“小沈同志,下车吧。记住,待会儿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大惊小怪。” 沈凌峰点了点头,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没有寻常少年该有的半分紧张与好奇。 ………… 军区总医院,特护病房外的走廊。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侯启明将沈凌峰送到这里后,便被苏援朝一个眼神示意,留在了楼梯口处。 这位中央特勤部的精锐,此刻也只能像个忠诚的卫兵一样,远远地站着,不敢靠近这片已被苏家无形气场笼罩的区域。 苏家四兄妹齐刷刷地站着,他们的目光,如同四道探照灯,一瞬间全部聚焦在了沈凌峰……或者说,是他手中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松木盒子上。 为首的苏援朝,那张不怒自威的脸上,刻满了深深的疲惫与焦虑。 他向前迈出一步,目光紧紧地锁着那个木盒,声音因极力压抑着情绪而显得有些沙哑:“小沈同志,一路辛苦了。东西……就在这里面?” 他的话语很客气,但那份客气之下,是几乎要溢出来的、孤注一掷的期盼。 沈凌峰没有多言,只是平静地将木盒递了过去。 苏援朝深吸了一口气,那双在战场上指挥过千军万马的手,在接过这个小小的木盒时,竟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他身后的苏援红、苏援军、苏援丽三人,更是屏住了呼吸,不自觉地向前凑了过来。 四双眼睛,八道目光,死死地盯在那木盒的盖子上。 这小小的木盒里,装着的不是普通药材,而是他们父亲的命,是整个苏家未来的希望。 “咔哒。” 一声轻响,苏援朝缓缓推开了盒盖。 那一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清冽中带着一丝土腥气的异香,从盒中飘散而出,瞬间驱散了走廊里浓重的来苏水味,闻之令人精神一振。 然而,当四兄妹看清盒中之物的瞬间,那股刚刚升起的希望,便如同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熄灭,只剩下刺骨的寒意。 所有人都齐愣愣地傻了眼。 只见木盒的红色绒布内衬上,静静地躺着一根……东西。 说是人参,都有些勉强。 它通体呈黄褐色,干瘪、枯瘦,布满了细密的褶皱,像一个被风干了许久的老树根。 根须稀稀拉拉,杂乱无章,完全没有传说中老山参那种龙飞凤舞、灵动飘逸的姿态。 这……这就是百年老山参? 开什么玩笑! “大哥!这……这算什么东西?!”最先失控的是老二苏援红。 常年为父亲采买补品,她对人参的品相也有所了解。 她指着木盒里的东西,气得声音都变了调,满脸的失望与愤怒几乎要喷薄而出:“这分明就是药房里最常见的那种生晒园参!连十年的品相都算不上!他们……他们怎么敢拿这种东西来糊弄我们?!” 在她看来,这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二姐说的没错!”老三苏援军的火爆脾气也“噌”地一下被点燃了,他猛地扭头,一双虎目怒视着沈凌峰,眼神里充满了被戏耍后的暴怒与嫌恶,“我们苏家是何等门楣?如今为了救咱爸,低声下气地求人,结果就换来这么个玩意儿?小子,你胆子不小啊!是哪个不开眼的东西派你来消遣我们苏家的?!” 他那股久居上位的煞气毫不掩饰地释放出来,如同实质的压力,向着沈凌峰碾压而去。 若是换个普通人,恐怕早已被这气势吓得双腿发软,瘫倒在地了。 然而,沈凌峰却像是没事人一样,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脸上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他那双清澈的眸子,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们,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 他这副过分淡定的模样,反而让苏援军心头的火气烧得更旺。 苏援朝的脸色也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他虽然没有像弟弟妹妹那样失态,但心中那份从天堂跌落地狱的巨大失落感,让他握着木盒的手指捏得咯咯作响。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另一头传来。 “吵什么吵?不知道这里是特护病房吗?!” 第46章 苏援朝道歉 “吵什么吵?不知道这里是特护病房吗?!” 一个略带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吴老刚为一个紧急病患做完针灸,满脸疲惫地走了过来。 他本想呵斥几句,可刚一靠近,脚步却猛地一顿。 他那灵敏得异于常人的老鼻子剧烈地翕动了几下,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惊喜。 他甚至没去看苏家兄妹难看的脸色,几步就蹿到了苏援朝面前,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敞开的木盒,嘴里激动地喃喃自语:“这味儿……这味儿……清而不浮,沉而不浊,药香凝而不散,直透天灵!错不了!绝对错不了!” 他猛地抬起头,一把抓住苏援朝的胳膊,激动得满脸通红:“援朝!你们……你们从哪儿找到的?看来你们是真的找到了百年老参!这下,苏老将军有救了!真的有救了!” 吴老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四兄妹的耳边炸响。 苏援红那句憋在嘴边的“他就是个骗子”,硬生生被这道雷给劈了回去,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一张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 苏援军脸上的怒火也瞬间凝固,转为极致的错愕与不解。 百年老参? 吴老说……这是百年老参? 怎么可能! “吴老……您……您是不是看错了?”苏援红艰难地挤出一句话,指着盒子里那根其貌不扬的“树根”,“您看……这东西它……” 吴老此时才将目光从那股逸散的药香上,真正落到了人参的实体上。 当他看清那根人参的“尊容”时,脸上的狂喜也顿时僵住了。 “呃……这个……” 他凑得更近了些,鼻子几乎要贴到人参上。 他仔仔细细地端详了半天,眉头也越皱越紧。 的确……这品相,实在是太差了。 差到了一种离谱的程度。 别说百年野山参了,就像苏援红说的,就算是扔到普通药房的柜台里,都属于最不起眼的那一档。 可那股子纯正雄浑的药气,又是如此真实,做不得半点假。 一时间,饶是吴老这位国内中医界的泰斗,也有些迟疑了。 他行医一生,见过的名贵药材不计其数,却从未见过如此矛盾的存在。 走廊里的气氛,再次变得诡异起来。 苏家兄妹的心,也随着吴老的迟疑,再一次悬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老四苏援丽,脑中忽然灵光一闪。她想起了之前在电话里,表姐云兰茹特意转达的那个奇怪的要求。 她悄悄拉了拉大哥苏援朝的衣袖,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飞快地低语了几句:“大哥,你忘了?兰茹姐说过,对方提的条件就是,必须让他亲自送来,当面看着服下。他说……这参药效足够,就是品相有些特殊,怕咱们不识货。” 这几句话,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苏援朝心中混乱的迷雾。 对! 是有这么回事! 他怎么把这么关键的细节给忘了! 对方从一开始,就已经预料到了现在这个场面! 想通了这一节,苏援朝再看向沈凌峰时,眼神顿时变了。 那份审视与怀疑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凝重与探究。 他对着苏援丽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给了她一个让她放心的眼神。 随即,他转过身,走到了吴老面前,淡然地说道:“吴老,我相信这位小沈同志是诚心来帮忙的。既然他说药效足够,那我们不妨就信一次。要不……您先亲自试一下药效?如果合适,就立刻给我爸用上。” 这个决定,不可谓不大胆。 但苏援朝别无选择,这已经是他们最后的救命稻草,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必须抓住。 说着,他转过头,目光郑重地看向沈凌峰:“我父亲的命,就拜托您了。至于这根参,不管最终结果如何,我都按百年老山参的市价收下。小沈同志,你看行吗?”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对沈凌峰的信任,也给足了面子,同时,也隐晦地表达了“无论真假,苏家都认了”的态度。 沈凌峰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地点了点头。 得到了“货主”的允许,吴老不再犹豫。 他小心翼翼地从那根干瘪的人参最末端,用指甲掐下了一小截比牙签还细的根须。 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他这一个小小的动作而移动。 吴老将那截细小的参须,如同对待稀世珍宝一般,先是放在鼻尖下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瞬间露出一抹陶醉之色,随后,才无比慎重地将其放入口中,置于舌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就在那截参须入口的瞬间,异变陡生! 吴老那张原本因为疲惫而显得有些灰败的脸,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浮起一层健康的潮红! 他那双本已有些浑浊的老眼,猛地瞪得溜圆,眼底深处爆射出两道骇人的精光,仿佛一瞬间年轻了二十岁! 他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不是因为衰老,而是因为极致的激动! “这……这……这……” 他指着木盒里的人参,嘴唇哆嗦着,激动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吴老,到底怎么样?!”苏援红急切地追问。 苏援军也死死地盯着他,一颗心提到了顶点。 吴老猛地一跺脚,终于从那股磅礴药力的冲击中缓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近乎嘶吼的声音,喊出了一句让所有人如坠冰窟的话。 “这……绝对不是一百年……!” 轰! 这句话,像是一柄无情的铁锤,狠狠地砸在了苏家兄妹的心上。 完了! 果然是假的! 他们被骗了! 巨大的失望和被愚弄的愤怒,瞬间冲垮了苏援红和苏援军的理智。 “好啊!果然是来骗钱的!”苏援红气得浑身发抖,她指着沈凌峰的鼻子,厉声尖叫道,“你这个小骗子!你知不知道我们家老爷子是什么人?你居然敢把主意打到我们苏家头上!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行了,二姐,跟这种人废什么话!”苏援军更是直接,他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苏援红,迈开大步,直接冲到了沈凌峰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沈凌峰,脸上满是鄙夷与嫌弃,从口袋里掏出一沓厚厚的“大团结”,直接甩在了沈凌峰的脚下。 “既然我大哥已经发话了,说吧,你想要多少钱?我们苏家认栽!拿了钱,赶紧从我眼前消失!别再让我看见你!” 那轻蔑的语气,那侮辱性的动作,无一不在彰显着他们身为顶级权贵对一个“小骗子”的蔑视。 然而,面对这一切,沈凌峰却只是轻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辩驳,只有一丝淡淡的、仿佛在看跳梁小丑般的嘲讽。 他甚至没有去看地上的那沓钱,只是伸出手,越过苏援军的肩膀,从苏援朝手中,将那个装了人参的木盒,稳稳地拿了回来。 然后,他盖上盒盖,转身,作势就要离开。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这一连串的反应,把所有人都搞懵了。 就在苏援军准备伸手拦住他的时候,一声凄厉的、带着无边惊恐与绝望的嘶吼,从他身后炸响。 “援朝!不能让他走——!” 吴老像是疯了一样,一把拽住苏援朝的胳膊,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那张涨红的脸上,老泪纵横。 “不能让他走啊!要是那人参没了,你爸……你爸的病就真的没救了!神仙来了都没救了!” 这一下,苏家兄妹四人,包括暴怒中的苏援红和苏援军,全都懵了。 四个人,八只眼,齐刷刷地看向状若疯魔的吴老,脑子里一片浆糊。 苏援朝最先反应过来,他扶住激动不已的吴老,声音艰涩地问道:“吴老……您……您这是什么意思?您刚才不是说,这人参……绝对不是一百年的吗?怎么……怎么又能救我爸的命了?” “糊涂!你们真是糊涂啊!” 吴老气得用手指着他们,吹胡子瞪眼,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他猛地一跺脚,扯着已经嘶哑的嗓子,大声吼道:“我那话不是还没说完嘛!你们就不能让我把话说完吗?!” “这人参!它绝对不是一百年的!” 他顿了顿,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了让整个走廊都为之震颤的后半句话。 “它……它最少也是一百五十年的药效!甚至还不止!!” 静。 死一般的寂静。 仿佛有一颗无形的炸弹,在走廊里轰然引爆,将所有人的思维、表情、动作,全都炸成了碎片。 苏家四兄妹,如同四尊被施了定身术的雕像,僵立在原地。 一百五十……年? 甚至……还不止? 这几个字,像一道道天雷,反复在他们脑海中轰鸣,震得他们头晕目眩,耳边只剩下嗡嗡的声响。 特别是刚才还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苏援红和苏援军,两人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变得惨白如纸。 他们看着那个已经转过身来,正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眼神看着他们的少年,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像是被人左右开弓,狠狠地抽了几十个耳光。 他们恨不得地上立刻裂开一条缝,好让他们钻进去。 太丢人了! 实在是太丢人了! 他们引以为傲的家世、地位、眼界,在这一刻,竟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最终,还是作为长子的大哥苏援朝,最先从这极致的震惊与羞愧中挣脱出来。 他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心中翻江倒海,但身为苏家顶梁柱的责任感,让他强行压下了所有的情绪。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略显凌乱的军装领口,迈着沉重如铅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到了沈凌峰的面前。 在三个弟弟妹妹和吴老不敢置信的目光中,这位战功赫赫、身居高位的中将,对着眼前这个看起来还未成年的少年,深深地、郑重地,弯下了他那挺拔如松的腰。 “小沈同志。” 他的声音,沙哑、沉重,却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真诚。 “对不起。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您。我代我的弟弟妹妹,向您……致以最诚挚的歉意。” 第47章 命,续上了! 特护病房内,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琥珀,将所有人的紧张与期待都封存在其中。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声秒针的轻响,都像是敲在苏家兄妹心头的小锤。 吴老小心翼翼地打开那个古朴的药罐,一股浓郁到近乎化不开的药香混杂着人参独有的甘醇气息,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 这味道仿佛带着生命力,只是轻轻一嗅,就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药汁呈深邃的琥珀色,在灯光下微微晃动,宛如一汪融化的琼浆。 吴老亲自扶起苏老将军的头,由苏援丽在一旁帮忙,将那凝聚着无尽希望的药汁,一勺一勺喂了进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在苏老将军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 当最后一滴药汁顺着喉咙滑入腹中,房间里陷入了极致的寂静。 苏家兄妹四人,几乎都忘记了呼吸。 他们瞪大了眼睛,期待着奇迹,又害怕着失望。 沈凌峰静静地站在一旁,双眸古井无波。 在他的望气术下,苏老将军头顶那团稀薄如烟、随时可能溃散的白色生气,此刻正发生着惊人的变化。 在喝下药汁之后,一缕缕凝聚的纯白色气丝,猛地从他的腹部升腾而起,如初春的柳絮,又似坚韧的蛛丝,沿着他体内几近干涸的经络,向着四肢百骸急速蔓延开来! 那些原本黯淡无光,如同风中残烛般的生气光点,在接触到这些纯白气丝的瞬间,立刻像是得到了甘霖的禾苗,重新焕发出莹润的光泽。 它们被一一串联、编织、加固…… 不过短短几十秒的功夫,在沈凌峰的视野里,苏老将军头顶那团即将溃散的白气,竟被一张由内而外织就的白色大网牢牢兜住,并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凝实、厚重。 原本死灰般的白色,也渐渐染上了一层温润的乳白,虽然依旧虚弱,却已然没有了即刻消散的危险。 “命,续上了。”沈凌峰在心中默念。 这惊心动魄的变化,在旁人眼中,则是另一番景象。 “嘀……嘀……嘀嘀……” 一直平缓微弱的心跳检测仪,忽然发出了一连串急促而有力的声响! “快看!爸的面色!”一直紧紧盯着父亲的苏援丽,声音颤抖地发出一声惊呼。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苏老将军那张原本惨白如纸的脸上,竟奇迹般地泛起了一丝微弱的血色! 虽然苏老将军依旧双目紧闭,但整个人的状态,已经与五分钟前判若两人。 之前,他像是一尊即将崩塌的蜡像,而现在,他只是一个沉睡中的老人。 “爸……”苏援红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珍珠,无声地滚落下来。 苏援朝和苏援军两个顶天立地的汉子,此刻也是虎目含泪,眼眶通红。 苏援朝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父亲的脸颊,那温润的触感和微微的温度,让他这个在枪林弹雨中都未曾皱过眉头的铁血军人,肩膀也忍不住剧烈地抽动起来。 有效! 真的有效! 这支百年人参,这碗凝聚了希望的药剂,真的把父亲从鬼门关前又拉回来了一步! 短暂的失神后,苏援朝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到沈凌峰面前。他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弯下了腰,对着沈凌峰行了一个九十度的鞠躬。 “小沈同志,大恩不言谢!” 他的声音沙哑,却字字铿锵,带着一种十分坚决的郑重。 “小沈同志,谢谢您!谢谢您!”苏援红也快步走过来,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语无伦次地感谢,“您……您就是我们全家的大恩人!” 苏援军也是重重地拍了拍沈凌峰的肩膀,这个不善言辞的男人用最直接的方式表达着自己的感激:“以后有事,说一声!” 苏援丽更是激动得说不出话来,泪眼汪汪地对着沈凌峰点了点头。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足以让任何一个年轻人激动到晕厥的承诺,沈凌峰的表情却依旧平静淡然。 他伸手虚扶了一下苏援朝,微笑道:“苏将军言重了。这都是苏老将军自身福缘深厚,再说了,能为苏老这样的华夏英雄,尽一份绵薄之力,也是我的荣幸。吴老医生也说了,现在只是第一服药,稳住了老将军的根本。后续的六服药,才是固本培元、驱除沉疴的关键。” 他的话语不卑不亢,条理清晰,这种远超年龄的沉稳与淡定,让苏家兄妹心中的敬意也更深了几分。 就在这充满希望与感激的氛围中,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侯启明一脸焦急地闪身进来。他先是看了一眼病床上气色明显好转的苏老将军,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所取代。 他快步走到苏援朝身边,压低了声音,附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急速地说了起来。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沈凌峰的精神力之强大,早已远超常人。 即便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即便侯启明的声音细若蚊蝇,那些关键的词句,依旧清晰地传入了他的耳中。 “……下午的会议上……廖春来突然提议……说总院的专家会诊结果,认为老将军短期内难以……主持工作……为了不影响大局……他建议,由……于强同志,暂时代理……老将军的职务……已经有不少人附议了……明天早上就会做出决议……”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淬了冰的钢针,扎入苏援朝的耳中。 沈凌峰敏锐地察觉到,苏援朝身上刚刚因为父亲病情好转而升腾起来的喜悦之气,瞬间就被一股凌厉的寒意所冲散。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眼神在一瞬间变得如同鹰隼般锐利。 真是好快的刀! 父亲这边病危入院才没几天,那边就有人迫不及待地要来摘桃子,抢位子了! 廖春来……于强…… 这两个名字在苏援朝的脑海中闪过,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直起身,对着弟弟苏援红使了个眼色。兄弟俩几十年的默契,苏援红立刻就明白,出大事了。 “援军,你跟我来一下。”苏援朝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却压抑着即将爆发的火山。 他转头对两个妹妹吩咐道:“援红,援丽,你们留在这里,好好照顾爸。另外,一定要招待好小沈同志,万万不可怠慢。小沈同志,我们有点紧急公务需要处理,先失陪一下。” “苏将军请自便。”沈凌峰点了点头,神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察觉。 苏援朝和苏援军两兄弟,跟着一脸凝重的侯启明,步履匆匆地离开了病房。 那沉重的脚步声,仿佛踏在了所有人的心上,让刚刚缓和下来的气氛,再次变得凝重。 苏援红和苏援丽心中虽然也充满了不安,但她们更清楚自己此刻的责任。 苏援红强打起精神,对沈凌峰露出一个歉意的微笑:“小沈同志,真是不好意思,我大哥他们……” “没关系,国家大事要紧。”沈凌峰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在意。 他走到病床边,再次看了一眼苏老将军。 老将军头顶的生气虽然稳固了,但周围依旧缭绕着丝丝缕缕的黑灰色煞气和病气,如同附骨之蛆,想要重新侵蚀那来之不易的生机。 就在这时,病房外就传来一阵脚步声,还夹杂着几道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很快,门被推开,几个穿着军装的年轻人出现在门口。 为首的青年个子最高,面容俊朗,一看到苏援红和苏援丽,立刻立正喊道:“二姑!四姑!” 他身后的几个年轻人也跟着齐声问好。 其中唯一的那个姑娘快步走到苏援丽跟前,眼圈泛红地喊了一声:“妈!二姨!” “国栋,建设,小伟,小兰,你们怎么来了?”苏援红看到他们,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 苏援丽拉住自己女儿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不是让你们在家里等消息吗?怎么都跑过来了?” 这姑娘正是苏援丽的女儿周兰,她看着病床上的苏老将军,急切地问道:“我担心外公……在家里怎么也坐不住,就跟表哥他们一起过来了。外公他……他到底怎么样了?” 为首的青年名叫苏国栋,是苏援朝的次子。 而苏建设和苏伟,是老三苏援军的两个儿子。 苏援丽轻轻拍了拍周兰的手,又看向几个侄子,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庆幸,“别担心,刚刚才稳定下来。你们爷爷……算是从鬼门关前被拉回来了。” 她说着,目光转向了一旁安静站立的沈凌峰,眼神中充满了感激:“这都要多亏了这位小沈同志,是他带来的百年人参,才保住了老爷子的命。” 苏国栋和身后的几个弟妹闻言,都是一愣。 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沈凌峰身上。 眼前那俊秀的脸,看起来比他们中年龄最小的苏伟还要稚嫩,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长裤,气质干净而淡然。 他们实在很难将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同龄人,与“救了爷爷性命”、“百年人参”这些词汇联系在一起。 但他们都是在军人家庭长大的孩子,最懂得纪律与尊重。 对于苏援丽的话,他们是绝对相信的。 第48章 长者所赐 苏国栋反应最快,他立刻收起了脸上的惊诧,对着沈凌峰端端正正地敬了一个军礼,动作标准,眼神诚挚。 “小沈同志,我是苏国栋。谢谢您救了我爷爷!” 他身后的弟妹们也立刻有样学样,齐刷刷地对着沈凌峰敬礼表示感谢。 “小沈同志,谢谢您!” “小沈同志好!” 这阵仗,让沈凌峰也有些莞尔。 他摆了摆手,说道:“不必如此客气,举手之劳而已。” 苏国栋放下手,认真地看着沈凌峰,说道:“对您是举手之劳,对我们苏家,是再造之恩。这份恩情,我们苏家第三代,没齿难忘!” 他的话掷地有声,身后的一众弟妹也是一脸认同地用力点头。 他们虽然年轻,但也明白,爷爷这棵大树如果倒了,对整个苏家意味着什么。 沈凌峰此举,不仅仅是救了一个老人的性命,更是稳住了整个苏家的根基。 众人又围着病床看了一会儿,轻声说了几句对爷爷的祝福。 就在这时,苏国栋的手腕上,一块上海牌手表发出了轻微的声响,他低头一看,才发现已经过了下午六点。 他心思一动,立刻转头对沈凌峰说道:“小沈同志,这都到饭点了,您肯定还没吃饭吧?为了感谢您,我想请您去全聚德吃顿饭,尝尝京城的烤鸭,不知道您是否赏光?” 他的提议立刻得到了所有弟妹的响应。 “对对对,小沈同志,我们一起去!” “全聚德的烤鸭可好吃了!” “小沈同志,您可一定要赏光啊!” 年轻人特有的热情与直率,让病房里凝重的气氛都冲淡了不少。 苏援红闻言,也觉得这个提议甚好。 她和苏援丽相视一笑,说道:“国栋这个主意不错。你四姑和我,得留下来陪着你爷爷,就不跟着你们年轻人去凑热闹了。国栋,这几个孩子里你最大,你代表我们,一定要招待好小沈同志。吃完饭,你亲自开车,把小沈同志送到京城军区的招待所,安排最好的房间让他住下,听到了吗?” 苏援红想得很周到。 让自家子侄去招待沈凌峰,年龄相仿,更容易拉近关系。 这不仅仅是一顿饭,更是一次重要的感情投资,是让苏家的未来,与这位神秘的“小沈同志”建立起牢固的联系。 “放心吧,二姑!”苏国栋拍着胸脯保证道,“我保证把小沈同志招待好,再安安全全地送到招待所!” “那就有劳了。”沈凌峰微笑着点了点头,没有推辞。 他明白,这顿饭,他必须得吃。 这不仅是苏家表达感谢的方式,更是他们将他正式纳入自己“圈子”的一种仪式。 拒绝,反而会显得生分和不识抬举。 于是,在苏援丽和苏援红的目送下,沈凌峰被苏家第三代的一群年轻人簇拥着,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医院。 走出住院部大楼,一股夹杂着青草气息的晚风迎面吹来,驱散了楼内浓重的消毒水味,让人心胸为之一爽。 苏国栋带着沈凌峰,来到了一辆停在不远处的军用吉普车旁。 他拉开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说道:“小沈同志,请上车。” 沈凌峰坐进副驾驶,其他的弟妹们则嘻嘻哈哈地挤上了后座,吉普车发出一声轰鸣,稳稳地驶出了医院,汇入了京城黄昏时分的车流之中。 夕阳的余晖将整座城市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古老的城楼与崭新的建筑交相辉映,构成了一幅独特的时代画卷。 车厢内的气氛很热烈。 这些在军区大院长大的天之骄子们,对沈凌峰充满了好奇。 “小沈同志,您是哪里人啊?听口音不像是北方的。”一上车,周兰就眨着大眼睛问道。 “我是上海人。”沈凌峰淡淡地回答。 “上海!”后座的几个年轻人发出一阵小小的惊呼。 在他们眼中,那是遥远而繁华的“十里洋场”,充满了各种新奇的事物。 “哇,那你是怎么弄到那百年人参的?我听我爸说,他打电话去东北托熟人找了一大圈都没有找到!”一个留着平头的青年好奇地追问,他是苏援军的小儿子苏伟,也是这群人里年纪最小的。 他这个问题一出口,原本还很热烈的车厢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就连正在开车的苏国栋,也用眼角的余光,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沈凌峰的反应。 这才是他们最好奇的问题。 一个看起来和他们差不多年纪的上海青年,是如何拥有这等连他们苏家都难以企及的稀世珍宝的? 他的背后,到底站着什么样的力量? 沈凌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中,“那支人参,是前年去港岛时,一位长者所赠。” 港岛! 这两个字仿佛带着一种魔力,让车内本就安静的气氛变得更加凝滞。 在这个年代,港岛对大多数人来说,是一个只存在于报纸和广播里的模糊符号,代表着资本主义的繁华、纸醉金迷,以及与他们截然不同的世界。 “原来小沈同志还去过港岛?” 苏国栋的语气也变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余光再次审视沈凌峰。 这个年轻人的履历,似乎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复杂。 沈凌峰像是没有察觉到他们情绪的剧烈波动,只是微微颔首:“嗯,帮造船厂去港岛拉了笔业务。” 他说的这番话半真半假,侯启明知道他去过港岛,也知道他与霍振华、吕嘉盛等人相交莫浅。 港岛的顶级富商手里有一两支百年野山参,是再合理不过的事情。 他很清楚,就算事后有人去查,霍振华和吕嘉盛也绝不会出卖他。 相反,那两个精明过人的家伙,只会顺水推舟,主动帮他把这个“神秘长者”的身份编造得天衣无缝。 这点小事,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 “那位长者……一定很了不起吧?”周兰忍不住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崇拜。 沈凌峰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换了一种说法:“我那长者脾气有些古怪,不喜欢旁人提起他的名号。不过,他老人家常说,赠药予有缘人,也是一桩功德。苏老英雄戎马一生,护国有功,这支参,用在他身上,才不算明珠暗投。”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解释了人参的来源,又抬高了苏老爷子,还顺便给自己的行为安上了一个“行功德”的名头,更用“长者脾气古怪”堵死了他们继续追问的可能。 苏国栋心中暗暗点头。 厉害! 这个沈凌峰,年纪轻轻,应对进退却老练得像个久经宦海的老手。 三言两语,就将所有人的好奇心都安抚下去,还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他口中的那位“长者”,恐怕真的不是一般人物。 苏国栋心里有了计较,对沈凌峰的态度,也从最初的“姑姑交代的任务”,变成了发自内心的郑重。 车内的气氛,因为这番对话,悄然发生了改变。 最初的轻松好奇,逐渐被一种带着敬意的拘谨所取代。 后座的几个年轻人也不再嘻嘻哈哈,坐姿都端正了不少。 就在这时,吉普车拐过一个路口,车速缓缓放慢。 一栋古色古香的两层中式建筑出现在视线里,门匾上那“全聚德”三个大字映入眼帘。 夕阳的余晖如同融化的金子,懒洋洋地涂抹在青灰色的砖墙和黛色的瓦当上,给这座老字号的门楼镀上了一层温暖而厚重的光晕。 这不是后世那个游人如织、霓虹闪烁的商业地标。 此时的全聚德,更像一个从旧时代里走出来的大家闺秀,端庄、肃穆,带着一股子不容侵犯的底气。 门口没有喧嚣的揽客声,只有三三两两穿着绿军装或白衬衫的干部模样的人,推着永久牌、飞鸽牌或者凤凰牌自行车,在门口的存车处停放妥当,才整了整衣领,迈步走进去。 街上行人不多,偶尔驶过一辆公共汽车,“咣当咣当”地摇着铃。 更多的,是下班路人的交谈声、是自行车的清脆铃声,与路边老槐树上不知疲倦的蝉鸣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个年代独有的城市交响。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的味道,有烤鸭的果木香气,有沥青路面被晒了一天后散发出的焦油味,还有属于老北京胡同的、那股淡淡的酱菜和灰尘的气息。 苏家子弟对全聚德并不陌生。 但对苏伟和周兰这两个还没工作的年轻人来说,只有逢年过节或者家里遇上大喜事,才能跟着长辈来这里见见世面,解解馋。 沈凌峰对这地方就更熟悉了。 前世他贵为沪上风水界的顶尖人物,京城权贵请他吃饭是常有的事。 全聚德最好的包厢他进出过数十回,顶级的全鸭宴和陈年茅台早已是家常便饭。 不过,眼前这座两层小楼和后世那副金碧辉煌的模样完全不同,它更像是一座保存完好的百年老宅,处处透着古朴厚重的底蕴,倒是让他产生了几分一探究竟的兴致。 第49章 于庆峰和廖春来 西单的这一处大院,在京城的暮色中显得格外幽深。 朱红的大门紧闭,唯有两尊石狮子在夕阳残照下显得有些狰狞。 这里曾是前朝一位极尽恩宠的显赫官员府邸,三进三出的院落,回廊折转,飞檐斗拱,即便是在这个强调朴素、一切向新看的时代,也依旧透着一股子抹不掉的贵气。 于庆峰站在会议室门口的廊檐下,已经整整三个小时了。 他的腿有些发酸,但身姿依旧站得笔直。 对于常人而言,华夏革新会的总部自然是朝阳门外那座挂着显眼牌子的四层办公大楼,可在于庆峰这个层次的人眼中,那里不过是个对外的窗口,处理的是些鸡毛蒜皮的琐事。 真正的惊雷,往往都是在这个看似被时代遗忘的深宅大院里酝酿出来的。 院子里种着几株老槐树,此时正是盛夏,槐花的清香味在空气中弥漫,却掩盖不住那股子从会议室里透出来的压抑感。 于庆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心里非但没有焦躁,反而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亢奋。 他想起了前几天父亲于强的叮嘱。 “庆峰,廖主任派下的任务,一定要尽心尽力地完成。不,不仅是廖主任,更重要的是廖夫人。”于强当时坐在家里的红木椅上,神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廖主任能有今天,半边江山是那位夫人在后头撑着的。你要是能得了她的眼,咱们于家的前途,就不止是一个军区总司令的位置那么简单了。” 想到这里,于庆峰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一年前,他的父亲还只是个团级干部,在那场风暴刚起的时候,于强凭借着多年混迹行伍的直觉,敏锐地察觉到廖春来这个人的不寻常,于是顶着压力,第一个带头表态支持革新会。 这一赌,赌赢了。 现在的于强,领章上已经闪耀着三颗金星。 而廖主任最近透露出的口风,更是让于家上下陷入了狂欢——军委副主席的宝座,似乎已经触手可及。 “只要这次的任务办漂亮了……”于庆峰紧了紧腋下夹着的那个黑色公文包,那里面的东西沉甸甸的,是他从王伟民手里接过来的。 虽然他并不知道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但他知道,那是罗玉玲点名要的东西。 就在这时,会议室厚重的红木大门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摩擦声,紧接着,门开了。 五六个穿着中山装、戴着黑框眼镜的高层鱼贯而出。 这些人在外面都是跺一跺脚京城都要晃三晃的人物,此时却一个个眉头紧锁,显然刚才的会议并不轻松。 见到站在门口的于庆峰,走在最前面的一个中年人停下了脚步,脸上原本紧绷的线条瞬间柔和了下来,甚至还带上了一丝热络。 “哟,是庆峰啊。等了很久了吧?”中年人笑着拍了拍于庆峰的肩膀,“你父亲最近身体可好?听说他在军区搞的那个整顿很有成效,廖主任可是多次在会上表扬他呢。” “托各位领导的福,父亲身体还好,总是念叨着要向廖主任和各位前辈多学习。”于庆峰诚惶诚恐地弯了下腰,脸上的笑容谦卑而得体。 “哈哈,好,好。后生可畏啊。” 几个人寒暄了几句,眼神中透出的深意让于庆峰心里更有底了。 看来,父亲将要高升的消息在这些核心圈子里已经不是秘密了。 等到这些人走远,廖春来才缓缓从会议室里走出来。 廖春来虽然穿着普通的中山装,但常年上位者的气息让他看起来威严十足。他看了于庆峰一眼,又对着那几个还没走远的高层招呼道:“老刘,老张,你们先去听风苑吃饭,我还有点事要处理,一会儿过去。” 支开了同僚,廖春来的脸色瞬间放松了下来,他对着于庆峰招了招手:“庆峰,进来吧。” “是,主任。”于庆峰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还残留着浓重的烟草味道。 廖春来走到主位坐下,也没寒暄,直接开口问道:“东西拿到了?” “拿到了,主任。这是王伟民亲手交给我的,一路上我也没让它离过身。”于庆峰赶忙上前两步,双手将那个黑色公文包轻轻放在了厚实的会议桌上。 廖春来看着那个公文包,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 其实,他心里也犯嘀咕。 他不知道这里面到底是什么,甚至不知道妻子罗玉玲为什么要大费周折地让于庆峰去办这件事。 但他有个习惯,或者说是一种生存智慧——只要是罗玉玲定下的事,他只需要去执行,最后的结果证明,她从来没错过。 看着桌上的包,廖春来的思绪不由得飘到了三年前。 在那之前的廖春来,虽然身在廖家这样的豪门,但过得并不算顺遂。 家里有退居二线的老爷子压着,外面有任职京城市委书记、能力出众的二弟廖春荣对比。 他守着宣传部一个局级的位子,不仅在家族里说不上话,在外面也常被讥讽为“廖家的平庸长子”。 家里的那个原配,虽然也是名门之后,却是个十足的黄脸婆,整天只会抱怨他不争气,偏生还没能给他生下个一男半女,成了他在老爷子面前最大的短板。 直到他在那次宴会上遇到了罗玉玲。 那个比他小了十多岁的女人,像是一朵盛开在迷雾中的牡丹,只一眼就让他彻底沦陷。 为了娶她,廖春来顶着老爷子的雷霆之怒,以“无后为大”这个无可辩驳的理由离了婚。 原本以为只是娶了个美娇娘,可谁知,罗玉玲带给他的,却是整个世界的翻转。 她不仅有着惊人的美貌,更有着一种近乎恐怖的政治嗅觉和强大的人脉资源。 在她的运筹帷幄下,廖春来像是坐了火箭一般,迅速填补了宣传部长的空缺,接着又顺势而为,趁着那股席卷全国的风潮,成立了华夏革新会,一跃成为了如今华夏最有权势的几人之一。 “玉玲说,有了这东西,苏家用不了多久就会倒了。”廖春来喃喃自语了一句。 提到苏家,廖春来的太阳穴就隐隐作痛。 廖苏两家的恩怨,源远流长,甚至带着某种宿命般的悲剧色彩。 当年,他的四妹廖春华性格乖戾,和苏家的小女儿苏援琴同时爱上了一个出身寒门的才子。 这种戏码本该以才子佳人的团圆结局告终,可廖春华不甘心失败,竟然在苏援琴产子那天,买通了医院的人,偷偷让人把那个刚出生的婴儿给抱走了。 原本只是想恶作剧地吓唬一下对方,给自己出一口恶气。 可谁能想到,苏家的小姑爷发现孩子丢了,疯狂地追了出去,却在过马路时被一辆疾驰的卡车当场撞死。 那个办事的人见闹出了人命,吓得魂飞魄散,抱着孩子不知所踪。 苏援琴因为丧夫失子,一夜之间疯了。 自家老爷子后来得知真相,气得浑身哆嗦,亲自绑了廖春华去苏家谢罪,可那样的人命债,怎么可能因为一句对不起就揭过去? 苏老爷子苏镇宁当场就和廖家断了交。这些年来,两家不仅在政见上南辕北辙,在私底下更是势同水火。 “苏家,苏镇宁……”廖春来冷哼一声。 苏家这些年在军方的影响力太深了,只要那老头子还喘一口气,他廖春来就总觉得脊背发凉。 于庆峰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一个字也不敢多听。 他知道这是廖家的隐秘,不是他能掺和的。 就在廖春来准备伸手打开公文包的时候,会议室里侧的一道暗门悄无声息地推开了。 一个穿着青色印花绸缎旗袍的女人走了出来。 她长发挽起,肤色白皙得近乎透明,五官精致得如同一幅工笔画。 即便在这个流行蓝绿灰的年代,她这一身装扮也并不显得违和,反而有一种凌驾于时代之上的雅致。 正是罗玉玲。 “春来,急什么。”罗玉玲的声音轻柔,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廖春来原本有些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弛下来,脸上露出了宠溺的笑容:“玉玲,你怎么出来了?不是说头疼要歇着吗?” “事情办妥了,我的头疼自然就好了。”罗玉玲看都没看廖春来,那一双如秋水般的眸子直接落在了于庆峰身上,嘴角微微上钩,“于组长,这一趟辛苦你了。” “不辛苦!能为廖主任和夫人办事,是我的荣幸!”于庆峰只觉得一股凉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爬,那是某种被顶级掠食者盯上的错觉,但他还是强撑着露出了最谦卑的笑容。 罗玉玲走到桌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划过那个公文包。 “王伟民那个老狐狸,没跟你多说什么吧?” “回夫人,没有。他表现得很老实,只是反复交代我一定要亲手交给您。”于庆峰恭敬地回答。 罗玉玲轻笑一声,“看来他还是很识时务的,以后可以让他多挑点担子。” 她转过头,对廖春来说道:“春来,你先去听风苑陪老刘他们。刚才会议上讨论的那几个人事安排,你得再去敲打敲打。这里的事情,交给我。” 廖春来愣了一下,虽然他很想知道包里到底是什么,但习惯性的顺从还是让他站了起来:“行,那你也别累着,一会儿我让人把饭送过来。” 第50章 幕后之人 全聚德二楼的雅间里,果木的清香与烤鸭独特的油脂香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食指大动的氛围。 这雅间不大,用一道绘着花鸟的红木屏风与外面的散座隔开,既保证了私密性,又不至于太过沉闷。 沈凌峰夹起一片刚片好的鸭皮,蘸了点甜面酱,连同两根青翠的葱白,用一张薄如蝉翼的荷叶饼卷好,送入口中。 鸭皮烤得恰到好处,薄脆酥香,一咬之下,饱含的油脂瞬间在口腔中爆开,那股纯粹的、带着果木芬芳的肉香立刻占据了所有味蕾。 紧接着,面酱的咸甜与葱白的辛辣涌了上来,完美地中和了鸭油的丰腴,只留下满口余香。 “好吃!” 沈凌峰由衷地赞叹了一句。 他没想到,这个时代的全聚德,味道竟然比他前世吃过的任何一次都要正宗,都要醇厚。 细想之下,他便了然了。 前世,科技日新月异,养殖业为了追求最大的经济效益,各种“科技与狠活”早已是常规操作。 就算是那些号称绿色生态、有机散养的,脚下的土地和赖以生存的水源,也早已被化肥农药反复侵蚀了千百遍。 想要找到真正纯天然的食材,除了去那些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而那点产量,根本无法满足庞大的商业需求。 可这个年代不同。 虽然物资匮乏,产量低下,但化肥和混合饲料在国内尚未普及。 这些鸭子,都是吃着粗粮、小鱼小虾,在自然的环境里慢慢长大的。 它们的肉质、风味,都保留着最原始、最纯粹的本真。 这种来自食物本身的味道,是后世任何顶级大厨用再高明的烹饪技巧也无法复刻的。 看着沈凌峰吃得津津有味,苏家的一众小辈们都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在他们看来,这位深不可测的“小沈同志”,此刻终于有了些同龄人该有的样子。 “小沈同志,您喜欢吃就多吃点!”苏国栋热情地招呼着,“这里的鸭子,讲究现烤现吃,凉了味道就差远了。” “是啊是啊,这荷叶饼也是,刚烙出来的才又薄又软。”一旁的周兰也跟着附和,她今天显得格外兴奋,能和救了外公性命的“恩人”一起吃饭,对她来说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 然而,苏家的这些年轻人并不知道,此刻的沈凌峰,正一心二用。 他的身体虽然坐在这热闹的雅间里,品尝着京城的美食,但他的大部分心神,已经通过那只麻雀分身,悄无声息地飞越了小半个京城,落在了西单那座幽深肃穆的宅院里。 麻雀分身收拢翅膀,悄然停在院中一株老槐树的繁茂枝叶间。 透过麻雀的眼睛,沈凌峰“看”到,于庆峰正像一根标枪般站在廊檐下。 夏日的傍晚依旧有些闷热,于庆峰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但他却一动不动,甚至连擦一下汗的动作都没有。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眼神专注地盯着那扇紧闭的红木大门,仿佛那是什么神圣的殿堂。 他的左手腋下,紧紧夹着那个黑色的公文包。 沈凌峰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公文包里,装着的并非是有人期待的、伪装成砖头的“天照”,而是一块大小和分量差不多的真砖头。 他很想看到那背后之人看到包里装砖头后,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王伟民只是个小角色,一个被推到前台的卒子。 沈凌峰要做的,就是通过这块“探路石”,把藏在王伟民背后,那个与小鬼子有所勾结的真正黑手,给硬生生地挖出来。 就在这时,全聚德的雅间里,又是一阵热闹。 “师傅,麻烦再给我们来一只!”苏国栋豪气地对着门外喊道。 很快,一个穿着白色工作服、戴着高帽子的老师傅推着一辆小车走了进来。车上架着一只刚出炉的烤鸭,枣红色的鸭皮油光锃亮,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老师傅也不多话,拿起锋利的片刀,手腕翻飞,在一众年轻人惊叹的目光中,一片片大小均匀、皮肉相连的烤鸭便落入了盘中。 “小沈同志,快,尝尝这刚出炉的。”苏建设殷勤地为沈凌峰卷好一个,递了过去。 “多谢。”沈凌峰微笑着接过,他的目光看似落在眼前的烤鸭上,但实际上,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数公里之外的那个院子里。 来了!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麻雀分身的视野中,那扇紧闭了将近三个小时的红木大门,终于发出“吱呀”一声,缓缓打开了。 五六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干部鱼贯而出。 这些人的表情都有些凝重,眉宇间带着一丝尚未散去的疲惫,显然,刚才的会议并不轻松。他们一边走,一边还在低声交谈着什么,神色肃然。 当他们看到站在门口的于庆峰时,走在最前面的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人停下了脚步。 他们脸上的表情,和于庆峰的寒暄,都被沈凌峰一丝不漏地捕捉到,但他的注意力主要还是在那个公文包上。 最后从会议室里走出来的,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 他身材中等,相貌堂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然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中山装,但眉宇间那股久居上位的威严和气势,却远非刚才那几人可比。 沈凌峰的精神瞬间集中起来。 等于庆峰跟着中年男人进了房间,大门关上之后。 麻雀分身悄无声息地飞到窗外,轻巧地落在老式的木质窗棂上。 窗户顶端,一扇换气用的小窗虚掩着,留下了一道指甲盖宽的缝隙。 这道缝隙,足以让他将屋内的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到,中年男人走到一张宽大的会议桌主位坐下,随手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口水。 于庆峰则像个标兵一样,恭敬地站在桌前,双手将那个黑色的公文包,轻轻地放在了桌面上。 “东西拿到了?”廖春来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拿到了,廖主任。”于庆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那是兴奋和紧张混合的产物,“这是王伟民亲手交给我的,一路上我也没让它离过身。” 廖主任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了那个公文包上,眼神有些复杂,似乎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他伸出手,似乎准备去拿出公文包里的砖头。 就是现在! 沈凌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只要这个廖主任拿出公文包里的东西,那么,他就是自己要找的那个幕后之人! 然而,就在廖主任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公文包的那一刹那,会议室里侧的一道小门,悄无声息地推开了。 一个身影,从门后走了出来。 当看清那个人的瞬间,即便是以沈凌峰两世为人的心性,瞳孔也不由得猛地一缩。 那是一个女人。 一个穿着青色印花绸缎旗袍的,风韵犹存的女人。 在这个蓝、灰、黑三色构成的朴素年代,她这一身装扮显得如此的格格不入,却又有一种奇异的、凌驾于时代之上的和谐感。 她身段窈窕,长发用一根碧玉簪子在脑后松松地挽起,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她的五官精致,肌肤白皙,尤其是那双眼睛,亮如秋水,深不见底,仿佛能看透人心。 虽然只是通过麻雀的眼睛远远一瞥,但沈凌峰几乎可以瞬间断定。 这个女人,远比廖主任要危险得多! “春来,你先去听风苑陪老刘他们……” 只见这个被称为玉玲的女人轻描淡写地几句话,就把人打走发了。 偌大的会议室里,随着廖春来和于庆峰的离去,只剩下她一人。 她脸上那种面对外人时温和可亲的笑容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 缓步走到门口,她将那扇厚重的红木门从里面轻轻反锁。 “咔哒”一声轻响,仿佛将这里与外界彻底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做完这一切,玉玲才不紧不慢地走回会议桌前,那双亮如秋水的眸子,此刻正死死地盯着桌上那个黑色的公文包,眼神中充满了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和虔诚。 她伸手动作利落地拉开了公文包的拉链。 一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方方正正的物件,静静地躺在包里。 玉玲的呼吸在这一刻都变得有些急促起来。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个物件捧了出来,沉甸甸的分量让她心中一喜。 就是这个! 她将东西放在桌上,一层一层地揭开那泛着油光的纸张。 当最后一层油纸被揭开,那块“砖头”的真容,完全暴露在灯光下。 粗糙的表面,暗红的色泽,边缘甚至还带着些许烧制不均的瑕疵和磕碰的痕迹。 玉玲脸上的虔诚和激动瞬间凝固。 双眸中的光芒迅速褪去,只剩下一片茫然与错愕,最终化为深不见底的困惑。 她一把抓起那块砖头,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仔细查看,甚至用保养得宜的指甲在粗糙的表面上用力刮了刮,发出的“沙沙”声响格外刺耳,一小撮暗红色的粉末簌簌落下。 “这……” “这……怎么会……” 她的眉头紧紧拧成一团,失神地喃喃自语。 远在全聚德雅间里,通过麻雀分身的双眼看到这一幕的沈凌峰,嘴角不禁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 这个女人的反应,从激动到困惑,完全在他的预料之中。 按照剧本,接下来就该是恼羞成怒,勃然大怒了。 然而,玉玲接下来的举动,却让他的思维都差点宕机。 第51章 全聚德里的争吵 只见被称为玉玲的女人,脸上的困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惊叹、敬畏和狂热的复杂神情。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她像是想通了什么关键环节,喃喃自语,“总部的技术,竟然已经发展到了这个地步吗?” 她用指尖轻轻摩挲着砖头的粗糙表面,眼神迷离。 “真是……鬼斧神工!我只是上次和总部建议对神器做一些伪装,做成一些不起眼的东西,没想到总部的技术,竟然……竟然逼真到了这种程度!这质感,这色泽,这分量……这拿出去,任谁都会认为它是一块真正的砖头!” “太厉害了……太伟大了!将神器伪装成最不起眼、最卑贱的模样,谁能想得到?谁能看得穿?!” 听到麻雀分身传回来的这段自我攻略,沈凌峰再也忍不住了。 “噗嗤!” 一声压抑不住的笑声,在全聚德而来这间气氛热烈的雅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包厢里原本推杯换盏、笑语晏晏的气氛,瞬间一静。 苏国栋几人,四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了沈凌峰。 到底是年轻人,半顿饭吃下来,都已经混了个半熟。 “沈老弟,你笑什么呢?”苏国栋放下酒杯,有些好奇地问道。 苏建设也凑了过来,用胳膊肘碰了碰他:“是不是想到什么好事了?说出来让哥几个也乐呵乐呵。” “沈哥,你这笑得有点邪性啊,你该不会是看上刚才那个端鸭子的漂亮姑娘了吧?”苏伟也在一边打趣道。 他和周兰并不知道沈凌峰的真实年龄,看他个头比自己还高不少,处事又稳重,便自然而然地管他叫“哥”。 沈凌峰连忙摆手,他刚刚那一瞬间的失态,是因为玉玲的脑回路实在太过清奇,让他一时没绷住。 他迅速收敛心神,脑子里飞快地编织着借口。 “没,没有。”他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少年羞涩,“我就是……就是刚才突然想到了一个听过的笑话,一下没忍住。” “笑话?”苏建设的眼睛亮了,在一旁捧道:“快讲快讲!这烤鸭吃着是不错,就是有点干,正需要个笑话下酒呢。” 众人的注意力成功被转移。 沈凌峰定了定神,开口说道:“说是明朝的时候,有个秀才,赶考路上住了个黑店。半夜,店主提着刀进了他的房间,恶狠狠地问他:‘秀才,你说,你是要钱还是要命?’” 故事一开头,就把众人的兴趣勾了起来。 “那秀才怎么说?”周兰着急地问。 沈凌峰模仿着秀才文绉绉的语气,慢悠悠地说:“那秀才吓得魂不附体,哆哆嗦嗦地说:‘小生……小生乃一介穷书生,身上没几个大钱,这……这命嘛,倒是有一条……’” 他故意在这里停顿了一下。 苏建设急了,催促道:“然后呢?店主是不是就把他给咔嚓了?” 沈凌峰摇了摇头,脸上憋着笑:“店主听完,把刀往桌子上一拍,更凶地吼道:‘你这秀才好不识趣!没钱你还敢住上房!’” 包厢里安静了两秒。 “哈哈哈哈!”苏建设第一个反应过来,拍着大腿狂笑起来,“没钱你还敢住上房!哎哟!这店主也是个实在人!” “哈哈哈,这个有意思。”苏国栋也被逗乐了,指着沈凌峰笑道,“你这小子,从哪听来的这些乱七八糟的笑话。” 周兰和苏伟也跟着笑了起来,包厢里再次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沈凌峰陪着笑,心里却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端起面前的“北冰洋”汽水喝了一口,用冰凉的液体来平复自己激动的心情。 一个天大的机会,就这么突如其来地砸在了他的面前! 那个叫玉玲的女人,她不仅是王伟民的上线,是和东瀛那边有直接关联的关键人物,更重要的是——她压根就没见过真正的“天照”! 这是一个致命的信息差! 他原本的计划,只是调包“天照”,让东瀛的计划落空,顺便给他们内部制造一些混乱和猜疑。 可现在,情况完全不同了。 玉玲的“自我迪化”,为他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她相信了。 她坚信自己手里的就是一块经过伪装的“天照”神器。 那么,顺着她的思路往下推,她接下来会做什么? 她一定会将这块“天照”砖头,安置在龙脉节点之上,让它汲取足够的龙脉之气,再千方百计地运回东瀛。 而东瀛人则会把这股窃取来的龙气注入地脉,以此提升他们的国运。 想到这一层,一个远比掉包计划更加大胆的念头,猛地在沈凌峰心头浮现。 既然如此,那何不将计就计? 让那帮心居叵测的东瀛人结结实实地吃个大亏,说不定…… 就在沈凌峰的思绪飞速旋转时,全聚德二楼雅间之外,猛地响起了一阵激烈且压抑着怒火的争吵声。 “我说姓赵的,别以为入了我廖家的门,就能随意编排我大伯的是非了!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靠着我妹妹才能吃上公家饭的废物,也敢对我们廖家的事指手画脚?” 一个年轻而嚣张的声音响起,语气中的轻蔑和羞辱之意。 紧接着,便是一阵压抑的推搡声,似乎有人在竭力辩解着什么,但声音很快被压了下去。 “砰——哗啦!” 一声巨响,苏国栋身后那道用来隔断空间的红木雕花屏风,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倒,沉重的木架伴随着碎裂声,轰然砸向地面,险之又险地擦着苏国栋的座椅倒下,惊得他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屏风倒塌的瞬间,外面的景象也彻底暴露在众人眼前。 只见一个身穿笔挺干部服,但衣襟有些散乱、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人,正狼狈地摔倒在地,额头似乎还在屏风的硬角上磕了一下,渗出了一丝血迹。 一个穿着布拉吉,面容姣好的年轻女子见状,顿时花容失色,连忙抢上几步,心疼地将地上的年轻人搀扶起来,同时对着另一个站在一旁,满脸倨傲的年轻人怒目而视:“大哥,你干什么!阿文他也只不过是提了点自己的看法,你怎么能动手打人!” 苏国栋本就因为屏风险些砸到自己而窝了一肚子火,此刻定睛一看,更是怒从心头起。 那站着的推人者,不是别人,正是如今京城革新会一把手,廖春荣的宝贝儿子,廖光明。 而那个前去搀扶倒地年轻人的女子,自然就是他的妹妹,廖依依。 至于地上那个狼狈不堪的,便是廖家那个出了名的倒插门女婿。 京城这个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长辈之间的恩怨情仇,小辈们之间自然也是门儿清。 苏家和廖家,因为一些历史遗留问题和如今的路线分歧,关系本就算不上和睦。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廖家的二世祖,廖光明廖大少爷啊。”苏国栋揉了揉被惊得有些发麻的后背,皮笑肉不笑地开口了,语气里满是阴阳怪气,“怎么?在自家地盘上作威作福还不够,跑到全聚德来撒野了?还对自家的妹夫动手,啧啧,这家教,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廖光明本就一肚子火气,此刻被人当众嘲讽,脸上更是挂不住。 “姓苏的,这里有你什么事?我教训我们家的下人,碍着你的眼了?”他下巴一扬,轻蔑地瞥了一眼被廖依依扶起来的丈夫,“我们家的事,还轮不到你苏国栋来多嘴!” “下人?”苏建设也站了起来,冷笑道,“廖光明,你这话可就太难听了。再怎么说,人家也是你妹夫,是你廖家的女婿,在你嘴里就成下人了?传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廖家是什么封建地主家庭呢。” “你!”廖光明被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那边,廖依依将自己的丈夫扶稳,看到他额头上的伤口,又是心疼又是气愤,也忍不住加入了战局:“苏建设,你少在这里挑拨离间!这是我们的家事!我丈夫说错了话,我大哥教训他两句,天经地义!倒是你们,没事在中间拱火,安的是什么心?” 一时间,雅间内外乱成了一锅粥。 苏家兄弟和廖家兄妹你一言我一语,唇枪舌剑,互不相让。 周围的食客和其他雅间的客人,早就被这边的动静惊动,纷纷探头探脑地张望,对着这群穿着不凡的年轻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然而,身处这混乱的中心,沈凌峰却仿佛置身事外。 苏家和廖家的讥讽和争吵,他听见了,却又好像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的眼光,他的全部心神,都死死地锁定在了那个被廖依依搀扶着,低着头,显得无比屈辱的年轻人身上。 那张脸…… 虽然比记忆中成熟了许多,褪去了少年的青涩,添上了几分被生活磨砺出的沧桑和疲惫。 那副黑框眼镜…… 虽然款式老旧,却依旧架在那挺直的鼻梁上,镜片后面,是一双曾经总是闪烁着思辨和高傲光芒的眼睛。 还有那紧紧抿着的嘴唇,那即使身处窘境,脊背也下意识挺直的倔强…… 一切的一切,都与他灵魂深处,那个尘封了许久的记忆,缓缓重合。 第52章 再遇二师兄 二师兄,赵书文! 那个在仰钦观里,永远手不释卷,看不起师父的“封建迷信”,张口闭口都是“科学”、“进步”、“唯物主义辩证法”,一心想要投身到“时代洪流”中去的二师兄! 沈凌峰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个画面。 画面里,清瘦的少年赵书文,拿着一本卷了边的《红旗》杂志,在昏暗的烛光下,捧着半碗野菜糊糊,义正言辞地说道:“师父,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搞这些虚无缥缈的仪式有什么用?外面的公社都吃上大锅饭了!国家正在进行伟大的社会主义建设,需要的是有知识、有文化的青年,而不是躲在道观里念一些谁也听不懂的经文!” 画面里,赵书文坚持要把卖铜钱换来的几十块钱上交公社,气得三师兄孙阿四跟他争得面红耳赤,最后还是大师兄出面才把两人拉开。 画面里,那个下着大雨的清晨,赵书文把道观的地契交了出去,却没能换来王伟民承诺给师兄弟们的户口,他一个人瘫坐在公社门口的泥水里,无助地自责…… 仰钦观散了之后,师兄弟们便各奔东西,这么多年来,沈凌峰再也没有过二师兄的半点消息。 在他想来,以二师兄那股子清高自负的劲头,以及对“新思想”的狂热追捧,不是在机关单位当个小干事,就是在工厂里做个技术员,哪怕是因太过理想主义而在时代的浪潮里被撞得头破血流,也都合情合理。 沈凌峰设想过他的一万种可能。 却唯独没料到,会是在今天,在这里,以这样一种方式重逢。 廖家的女婿? 倒插门? 这简直是对他记忆中那个孤傲少年的最大讽刺! 那个曾经把“科学进步”和“投身新时代”天天挂在嘴边的赵书文,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甘愿成为一个倒插门的女婿? 赵书文站起身,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往苏家这边看来,在扫过沈凌峰脸上的时候并没有半点停留。 看到对面的二师兄并没有认出自己,沈凌峰也没感到意外。 毕竟,当年在仰钦观的时候,自己还只是一个刚满五岁,成日跟在师兄们屁股后面,连话都说不太利索的黄毛小童。 溺水之后大病一场,更是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风一吹就倒。 而如今的自己呢? 得益于这几年不间断的修行和调养,以及《星引炼体诀》对身体潜移默化的改造,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弱不禁风的孩童。 身形挺拔,骨骼匀称,虽然面容上还带着一丝未完全褪去的稚气,但身高体态,已然是一个十七八岁的青年模样。 除了朝夕相处的大师兄之外,就连之前遇到三师兄的时候,要不是他自曝身份,孙阿四更是凑到跟前,仔细端详那眉眼间的几分神似,才能将他和当年那个小师弟联系起来。 岁月,是最无情的刻刀,也是最好的整容师。 沧海桑田,物是人非。 自己早已不是那个需要师父和师兄们庇护才能活下去的孩童,而二师兄,也不再是那个在道观里痛斥“封建迷信”的进步青年了。 他的脸上,写满了被生活反复捶打过的疲惫与隐忍,那身笔挺的干部服穿在他身上,非但没有增添半分意气,反而像是一件不合身的戏袍,将他整个人都束缚在一种名为“现实”的尴尬里。 “苏国栋,你少在这里站着说话不腰疼!”廖光明被苏家兄弟一唱一和地挤兑,脸上彻底挂不住了,脖子涨得通红,声音也拔高了八度,“我大伯现在是革新会的负责人,每天要处理多少大事?这个姓赵的,作为小辈,不想着怎么为大伯分忧,反而天天在家里念叨什么‘路线偏了’、‘违背规律’,这不是给我们廖家添乱是什么?!” 他越说越激动,伸手一指旁边沉默不语的赵书文,语气中的鄙夷几乎要溢出来:“一个吃软饭的倒插门,读了几本破书,就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要不是看在我妹妹的面子上,我早就把他从家里赶出去了!我今天教训他,是让他明白自己的身份,摆正自己的位置!我告诉你,我们廖家的事,还轮不到你们苏家来插手!” 这番话,说得是又蠢又毒。 它不仅将廖家的内部矛盾彻底暴露在了大庭广众之下,更是像一把最锋利的刀子,狠狠地捅进了赵书文的自尊心。 沈凌峰看到,二师兄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猛地一僵,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庞,“刷”的一下变得惨白。他紧紧地攥着拳头,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发白,身体微微颤抖着,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站在他身边的廖依依,脸色同样难看到了极点。她大概也没想到,自己的亲哥哥会当着外人的面,说出如此伤人的话。 “大哥!你胡说什么!”她气得浑身发抖,眼圈都红了,“阿文是我丈夫!不是我们家的下人!你凭什么这么说他!” “我胡说?!”廖光明正在气头上,哪里还管得了妹妹的感受,他冷笑一声,“小妹,我看你是被这个穷酸书生灌了迷魂汤了!你也不想想,当初要不是你和爸心善在火车站救了他,把他带回了家,又供着他上了大学,他现在能在文化局坐办公室?能吃上商品粮?我告诉你,他今天能有这一切,都是我们廖家带给他的!他不知恩图报也就算了,还敢在背后非议大伯的决策,这就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够了!” 一声压抑着无尽屈辱和愤怒的低吼,终于从赵书文的喉咙里迸发出来。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躲在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里,燃烧着两簇愤怒的火焰。 那火焰里,有被践踏的尊严,有被扭曲的理想,还有对这荒诞现实的无声控诉。 他死死地盯着廖光明,一字一顿地说道:“廖光明,你们家的饭,我赵书文不吃了。你们家,我也不待了。” 说完,他看也不看周围惊愕的众人,一把拉住妻子廖依依的手腕,沉声道:“依依,我们走。” 这突如其来的决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廖依依显然也没料到丈夫会做出如此激烈的反应,她有些慌乱地看着赵书文,又看了看自己暴怒的哥哥,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只能被动地被赵书文拉着往外走。 “反了你了!”廖光明见状,更是怒不可遏,一个吃软饭的竟然还敢跟自己甩脸子,这还了得? 他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伸手就想去抓赵书文的衣领。 “廖光明,你再动他一下试试?” 苏国栋冰冷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廖光明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回头一看,只见苏国栋和苏建设两兄弟不知何时已经一左一右地站了出来,两人都是军人子弟,身材高大,此刻面沉如水,眼神不善地盯着他。 特别是苏国栋,那股子从部队里带出来的煞气,瞬间就将廖光明那点虚张声势的气焰给压了下去。 “你……你们想干什么?”廖光明色厉内荏地后退了半步。 “不干什么。”苏国栋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就是看不惯你这副欺负老实人的嘴脸。人家两口子要走,你还想拦着?怎么,真当这全聚德是你家开的了?” 就在这短暂的对峙间,赵书文已经拉着廖依依,头也不回地快步走下了楼梯,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楼梯口。 廖光明眼见着人走了,自己又被苏家兄弟当众下了面子,周围的食客还在指指点点,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他知道今天这脸是丢到家了,再待下去也只是自取其辱。 他狠狠地瞪了苏国栋一眼,撂下一句场面话:“姓苏的,你们给我等着!” 说完,也顾不上去追自己的妹妹和妹夫,灰溜溜地转身跑了。 一场闹剧,虎头蛇尾地收了场。 可被这么一搅合,原本热烈的气氛也荡然无存。 满桌的烤鸭和佳肴,瞬间就变得索然无味。 苏国栋叹了口气,有些歉意地对沈凌峰说道:“沈老弟,真是不好意思,让你看笑话了。这廖家的人,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沈凌峰微笑着摇了摇头,表示并不在意。 “走吧,这饭也吃不安生了。”苏建设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酒杯猛灌了一口,悻悻然道,“回吧回吧,看着那廖光明的脸就倒胃口。” 他这么一说,众人确实也都没了兴致。 一桌好菜,算是彻底被搅了。 苏国栋叫来服务员,让把剩下的烤鸭打包,一行人便起身离开了全聚德。 夜幕已经完全降临,京城的街道上亮起了昏黄的路灯,将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晚风吹来,带着一丝夏夜的凉爽,也吹散了饭店里的喧嚣和油腻。 第53章 说不出的熟悉感 再次坐上那辆军用吉普车,苏国栋发动了车子,朝着军区招待所的方向驶去。 车厢里的气氛有些沉闷,几个年轻人似乎还对刚才的事情有些耿耿于怀。 为了打破这尴尬的气氛,坐在后座的周兰主动开口,指着窗外一座巍峨的红墙建筑说道:“沈哥,你看,那就是故宫,以前皇帝住的地方,可大了!里面宝贝可多了!” 苏伟也凑了上来,接话道:“对对,还有那边的景山,听说上面有棵歪脖子树,明朝最后一个皇帝就是在上面吊死的!” “别瞎说。”苏国栋从后视镜里瞪了弟弟一眼,然后笑着对沈凌峰解释道,“那都是前朝旧事了。小沈同志要是对这些感兴趣,明天我让我带你好好转转。京城的好地方多着呢,德胜门、崇文门……。” “还有王府井,那边有个东安市场,卖好多好东西!还有京城博物馆,里面全是老祖宗留下的宝贝!” 苏家的几个年轻人你一言我一语,热情地为沈凌峰介绍着这座古老而又崭新的都城。 他们是真心想尽地主之谊,也是想用这种方式,来冲淡刚才那场不愉快的闹剧给客人带来的坏印象。 沈凌峰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时不时地点头回应着,表现出了一个初来乍到的外地青年应有的好奇与礼貌。 可他的心思,早已不在这车里,也不在窗外那些宏伟的建筑上。 他的心,已经随着那个决绝离去的背影,飘远了。 二师兄,赵书文。 虽然他现在的处境看起来十分不堪,成了一个毫无地位的倒插门女婿,甚至被大舅子当众羞辱为“下人”和“废物”。 但沈凌峰看得出来,那个叫廖依依的女人对他确实是一片真心。当廖光明开口羞辱他时,她想都没想就站出来护着;被他拉走的时候,她虽然显得手足无措,却没有任何抗拒。 这足以证明,两人的夫妻感情并非外人所见的那样不堪。廖依依打心底里在乎赵书文,也在全力维护他。 这就好。 这就足够了。 相比于那个机灵圆滑、在哪都能混得风生水起的三师兄孙阿四,沈凌峰其实一直更担心这个脑筋不会转弯、认死理的二师兄。 赵书文是个纯粹的理想主义者,一个活在书本里的知识分子。 他有自己的坚持,有自己的傲骨,却唯独缺少在这个泥沙俱下的时代里摸爬滚打的生存智慧。 他的那套“科学”、“进步”的理论,在仰钦观那个封闭的小环境里,尚且显得格格不入。 若是放到现在这个风起潮涌、变幻莫测的大时代里,更是处处都是陷阱,步步都是危机。 有时候,不经意的一句话,一件在自己看来再正常不过的事,就可能被人无限放大,上纲上线,最终引来灭顶之灾。 以二师兄那宁折不弯的性子,若是没有人护着,恐怕早就被时代的浪潮拍得粉身碎骨了。 现在,他虽然失去了以往的清高与尊严,寄身于自己最看不起的“权贵”之家,但换个角度想,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幸存的方式呢? 廖家。 华夏革新会。 沈凌峰的脑海中,缓缓浮现出刚才那个嚣张跋扈的廖光明,以及他口中那个手握大权的“大伯”,廖春来。 按照他前世的记忆,这场席卷全国的风暴,将会持续整整十数年之久。 在这漫长的岁月里,多少英雄豪杰身败名裂,多少书生文人折戟沉沙。 而廖家,作为这场风暴的弄潮儿之一,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将是权势滔天的存在。 对赵书文来说,有廖家这棵大树在前面挡风遮雨,即便要承受一些屈辱和非议,但至少能保证他安然无恙地活下去。 这或许不是他想要的生活,但对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而言,在滔天巨浪之中,能找到一艘虽然憋屈但足够坚固的船,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 退一万步讲,他至少……活下来了。 大师兄曾告诉过他,当年师徒四散之际,师父陈玄机最大的心愿,并非光复师门,也非守护龙脉,而仅仅是希望他们几个徒弟,能在这艰难的世道里,各自找到出路,好好地活下去。 大师兄护了他整整两年,待他神魂恢复之后,他便靠着自己的本事,带着师兄过上了好日子,如今已娶妻生子。 三师兄在危急关头被他救下,送去了港岛,有崔师兄的照拂,生活也无须担忧。 如今,二师兄也找到了他的路。 虽然这条路看起来有些崎岖,有些屈辱,但终究是一条能走下去的活路。 想到这里,沈凌峰心中那块因为重逢而悬起的大石,缓缓地落了地。他甚至感到了一丝欣慰。 他暂时不会去和二师兄相认。 时机未到。 自己此番进京为苏老将军送参续命,在外人眼中,已经算是打上了苏家的烙印。 而赵书文,则是廖家的女婿。 以苏、廖两家如今的立场,自己若是贸然与他相认,非但帮不了他分毫,反而会害了他,给他带去意想不到的麻烦。 就让他,先在廖家的羽翼下,安稳地度过这段最混乱的岁月吧。 等到风平浪静,云开月明之时,师兄弟,总有再见之日。 “沈老弟?沈老弟?” 苏国栋的声音将沈凌峰从沉思中唤醒。 他回过神来,才发现吉普车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 “哦,不好意思,刚才在想事情,走神了。”沈凌峰歉意地笑了笑。 “没事。”苏国栋爽朗地一笑,指了指车窗外,“我们到了,这里就是京城军区的招待所。” 沈凌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车子停在了一座气派的大院门口。 门口站着两个荷枪实弹的哨兵,身姿笔挺,神情肃穆。 院墙之内,是一栋苏式风格的三层楼房,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安静和威严。 ………… 时间,悄然滑向了深夜十一点。 窗外,京城的喧嚣早已沉寂,只有零星的灯火在远方的夜幕中闪烁,如同散落的星辰。 走廊里,除了护士偶尔巡房时轻微的脚步声,便只剩下墙上挂钟秒针“咔哒、咔哒”的单调回响。 这份寂静,与白天那份令人窒息的沉重截然不同。 它不再是压抑,而是带着一种雨过天晴后的安宁。 特护病房内,病床上的苏老将军已经服下了第二剂由吴老配制的汤药。 如果说,第一服药是将他从死亡的悬崖边硬生生拽了回来,那么这第二服药,便如同最温润的春雨,正无声地滋润着他那片几近干涸的生命田野。 苏援红和苏援丽两姐妹,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目光片刻不离父亲的脸庞。 就在她们的注视下,父亲那原本只是泛起一丝微弱血色的脸颊,此刻已经变得越发红润起来。 那是一种由内而外透出的、属于健康的饱满色泽,再不见之前那骇人的惨白与死灰。 他的呼吸也变得更加悠长、平稳,胸膛随着每一次呼吸均匀地起伏着,充满了生命的韵律。连接在旁边的仪器上,那代表着心跳的绿色波纹,稳定而有力,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宣告着生命的延续。 姐妹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眸中看到了那块终于落了地的巨石。 压在整个苏家头顶长达十数日的阴霾,在这一刻,似乎被彻底驱散了。 “爸的样子,比生病前好像还要好一些。”苏援丽伸出手,小心翼翼地为父亲掖了掖被角,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哽咽。 “是啊。”苏援红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了多日的肩膀终于彻底放松了下来,“刚才吴老过来喂药的时候不是说了吗?这支参的药效,远超他的想象。他说,以现在这个恢复速度,快的话,明天早上,慢的话,明天中午,爸就差不多能醒过来了。” “他说,等这七服药全部吃完,爸这次损耗的元气不仅能完全补回来,就连早些年在战场上留下的那些陈年旧伤,都能借着这股磅礴的药力,一并调理个七七八八。到时候,爸的身体,恐怕比十年前还要硬朗。” 说到这里,姐妹俩的脸上,都浮现出发自内心的、难以抑制的笑容。 这不仅仅是父亲得救的喜悦,更是整个家族渡过危机的庆幸。 父亲这棵参天大树不倒,苏家,就依然是那个能在京城遮风挡雨的苏家。 放下了心中最大的担忧,病房里的气氛也变得轻松起来。 两人聊着天,从父亲的病情,聊到白天大哥和三弟匆匆离去时那凝重的脸色,再聊到自家那几个不成器的孩子,最后,话题很自然地,就落到了那个带来这一切转机的少年身上。 “这个小沈同志,真是我们苏家的贵人。”苏援红感慨道,“年纪轻轻,就有这等通天的本事和人脉,行事还如此沉稳低调,不卑不亢,完全看不出是个十几岁的少年。真是不知道,究竟是怎样的家庭,才能培养出这样的人物。” 苏援丽也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是啊,太不可思议了。而且……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她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微微蹙起了眉头,脸上露出一种困惑与探究的神情。 “怎么了?”苏援红注意到她的异样,问道。 苏援丽迟疑了一下,轻声说道:“二姐,你有没有觉得……那个小沈同志的眉眼,看起来……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她这个问题,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苏援红的心中荡起了一圈圈涟漪。 “小丽,你不提,我还没往那方面想。”苏援红的眼神也变得有些飘忽,她努力在脑海中回忆着沈凌峰的样貌,“你这么一说……没错,我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就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样。可我敢肯定,在今天之前,我绝对没有见过这个小沈同志。” 那种感觉非常奇妙,就像是在翻看一本旧相册时,突然看到一张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是谁的陌生面孔。 熟悉感是真实存在的,但记忆却是一片空白。 第54章 苏援丽的提议 苏援红和苏援丽同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各自在记忆的长河里搜寻着那份熟悉感的来源。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平稳的“嘀嘀”声,和墙上钟表的走动声。 苏援丽低下头,白皙的双手无意识地按压着自己的太阳穴,闭上眼睛,将沈凌峰的五官在脑海中反复描摹、拆分、重组。 那双眼睛,清澈、深邃,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淡然。 那道眉毛,不算浓密,却如剑锋般英挺,微微上挑。 还有那张脸的轮廓,虽然还带着少年的青涩,但线条已经十分明朗…… 忽然,一个尘封在记忆深处,早已因为无尽的痛苦和绝望而被刻意模糊的身影,猛地与脑海中小沈同志的形象重叠在了一起! 苏援丽猛地抬起头,双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亮,她一把抓住苏援红的手,因为激动,声音都带上了一丝颤抖。 “我知道了!我想起来了!” “是什么?”苏援红被她这剧烈的反应吓了一跳。 “是小妹!是咱们的小妹,小琴!”苏援丽的语速极快,仿佛生怕那个灵感会再次溜走,“二姐,你仔细想想!小沈同志的那双眼睛,还有那道眉毛,甚至……甚至那脸型的轮廓,跟小琴年轻的时候,简直一模一样!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轰! 这几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苏援红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苏援琴! 那个苏家所有人心中那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被妹妹这么一提醒,苏援红也像是被瞬间打通了迷雾中的通路,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是了! 就是小妹! 当年小妹还未出阁时,便是苏家乃至整个京城大院里最出挑的姑娘。 她不爱红装爱武装,性格虽然骄傲,却也明媚如火。 她那双眼睛,笑起来的时候像月牙儿,认真起来的时候,却透着一股不输男儿的英气。 而沈凌峰的那双眼,那道眉,分明就传承了小妹七八分的神韵!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震惊、狂喜与不敢置信的电流,瞬间从苏援红的尾椎骨窜上天灵盖,让她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她的眼中爆发出与苏援丽如出一辙的精光,一个疯狂到让她自己都感到颤栗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他……他会不会是……” 会不会是小妹那个……那个当年被廖春华害得丢失的孩子?! 那个让小妹一夜疯癫,让苏廖两家彻底决裂的根源! 那个苏家寻觅了整整十四年,却杳无音信的外孙! 这个念头是如此的诱人,然而,这股狂喜的火焰,仅仅燃烧了不到十秒钟,就被一盆冰冷的现实之水,当头浇灭。 苏援红眼中的光芒,以比亮起时更快的速度黯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苦涩的笑容。 她缓缓地松开紧握着妹妹的手,颓然地靠在椅背上,声音嘶哑地说道:“小丽,别想了……不可能的。” “为什么不可能?!”苏援丽还沉浸在巨大的激动之中,不解地问道,“二姐,这世上哪有那么巧合的事?他们俩长得这么像……” “小丽,你冷静一点。”苏援红打断了她,声音里充满了疲惫,“这世界上,人有相似,物有相同,长得像的人不在少数。但最关键的一点……你算过时间吗?” 时间? 苏援丽脸上的激动瞬间凝固了。 苏援红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陈述着那个无法辩驳的事实:“当年小妹出事的时候,是哪一年?那个孩子,如果……如果现在还活着,他今年应该多大?” “十……十四岁。”苏援丽的嘴唇翕动着,艰难地吐出这个数字。 “没错,十四岁。”苏援红点了点头,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一个十四岁的半大孩子该是什么模样?你再想想小沈同志,他言谈举止那么沉稳老练,看着再年轻,也得有十七八岁了。小丽,这年龄,对不上啊。” 年龄对不上。 这一个最简单,也最致命的逻辑漏洞,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瞬间压垮了苏援丽心中刚刚升起的那座希望的城堡。 她脸上的激动与潮红,肉眼可见地褪去,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泄了气般地瘫软在椅子上。 “是啊……怎么可能呢……”她失神地喃喃自语,“是我……是我魔怔了……” 病房里再次陷入了令人心碎的沉默。 空欢喜一场,远比从未有过希望,更让人感到失落和痛苦。 不知过了多久,苏援丽那双黯淡的眼眸里,却又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却异常执拗的火苗。 她猛地坐直了身体,话锋一转,用一种商量的、甚至带着一丝乞求的语气,对苏援红说道:“二姐,既然……既然他不是。那……那你说,我们能不能……请他帮个忙?” “帮忙?帮什么忙?”苏援红有气无力地问道。 “二姐,你看,他既然和小妹长得那么像……你说,如果我们请他帮忙,冒充一下小妹那个失散的孩子,然后……然后带他去疗养院看看小妹,反正以小妹现在的状况也分不清年纪大小。你说,会不会……会不会对小妹的病,有所帮助?” 苏援丽的声音越说越小,因为她自己也觉得这个主意实在是太过荒唐和异想天开。 果然,她的话音刚落,苏援红就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瞬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厉声喝道:“胡闹!苏援丽,你是不是疯了?!”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又在意识到这是病房后,猛地压低,但语气中的震惊和反对却丝毫未减。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冒充?我们怎么能对小沈同志提出这么无理的要求!他是我们苏家的救命恩人!不是我们可以随意利用的工具!我们欠他天大的人情还没还,你现在竟然想让他去演戏,去欺骗一个病人?这要是传出去,我们苏家的脸还要不要了?!” “再说了,小妹的病是癔症,是心病!是执念!你找人假扮她孩子去刺激她,你想过后果吗?万一她的病不但没好,反而因此受到更大的刺激,变得更严重了怎么办?这个责任谁来负?你负得起吗?!” 苏援红一连串的质问,如同疾风骤雨般砸向苏援丽。 苏援丽被说得脸色发白,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她知道,二姐说的每一句话,都对。 这个计划,充满了风险,充满了不确定性,甚至……充满了对恩人的不尊重。 可是…… “可是……我们还有别的办法吗?” 苏援丽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自己的姐姐,“二姐,你忘了小妹现在的样子了吗?她才三十六岁啊!可她整天就只是抱着一个枕头,坐在窗边发呆!不说话,不理人,眼神空洞得像个木偶!医生换了多少个?国内的,国外的,中医,西医,甚至连一些所谓的‘大师’都请过了,有用吗?没有!一点用都没有!” “她有时候清醒一点,就会发疯一样地抓自己,揪头发,用头去撞墙,嘴里不停地喊着‘我的孩子’、‘把我的孩子还给我’!你看到她满身的伤痕,你就不心疼吗?咱妈在世的时候,每次去看完小妹,回来都要唉声叹气好几天。爸这次病倒,固然有被廖春来气到的原因,但何尝不是因为常年忧心小妹,积郁成疾呢?” “我知道这个主意很荒唐,很不地道!可是二姐,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了!小沈同志和小妹长得那么像,这就是老天爷给我们的一个机会啊!哪怕……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能唤醒小妹的一丝神智,我也想试一试!我真的……真的不想再看到她那样行尸走肉般地活下去了!” 苏援丽的哭诉,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狠狠地扎在苏援红的心上。 她何尝不心疼自己的妹妹?何尝不想让妹妹恢复正常? 这些年,苏家为了治好苏援琴的病,想尽了办法,耗费了无数的人力物力,却始终收效甚微。 妹妹的癔症,是扎在所有苏家人心头的一根刺。 苏援红紧紧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 她脸上的表情在灯光下变幻不定,时而愤怒,时而挣扎,时而痛苦。 理性告诉她,这绝对不行。 可情感的洪流,却在疯狂地冲击着她理性的堤坝。 是啊,万一呢? 万一……真的有用呢? 只要能让小妹好起来,别说是丢脸,就算是让她去给那个小沈同志下跪磕头,她也愿意。 最终,那份对妹妹深沉的爱,压倒了一切的顾虑和理智。 苏援红紧绷的肩膀猛地垮了下来,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地坐回到椅子上。 她闭着眼沉默了许久,当她再次睁开眼时,那份痛苦和挣扎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然。 “好,”她像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个字,“我们试……” 话音未落,病床上突然传来的咳嗽声,打断了她。 “咳咳……咳咳咳!” 第55章 苏老将军醒了 只见病床上的苏老将军咳嗽了两声,缓缓睁开了眼睛,静静地看着两姐妹。 那双眼睛,浑浊中透着一股久历沙场的锐利,像是两把利刃,虽然归鞘,但内蕴的锋芒却未曾消减分毫。 空气,瞬间凝固。 灯光下飘浮的微尘仿佛都被这道目光钉在了原地。 苏援红嘴里那个“试”字还挂在唇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她脸上的泪痕未干,惊愕与恐慌在她煞白的脸上一览无余,那感觉,就像一个正在密谋大事的孩子,被最严厉的家长当场抓包。 苏援丽的反应更快。 她几乎是弹射般从椅子上站起,身体因为绷得太紧而微微发抖。 刚刚才那份豁出去的勇气,在父亲苏醒的这一刻,被击得粉碎,只剩下无边的后怕与心虚。 “爸!您醒了!” 她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苏援红也回过神来,扑到床沿,紧紧抓住父亲枯瘦的手,眼泪又一次决堤而出,这次却不是因为绝望,而是混杂着喜悦与激动。 “爸!您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叫医生?我去叫医生!” 她语无伦次,说着就要起身。 “站住。” 苏老将军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两个在外面都算得上是人物的女儿,瞬间像被训导主任叫住的小学生,僵在原地,动也不敢动。 老将军的视线,没有在嘘寒问暖的苏援红身上停留,而是越过她,笔直地落在苏援丽的脸上。 “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苏援丽的心,猛地一沉。 完了。 听到了。 父亲是什么人? 从枪林弹雨里爬出来的将星,一生洞察人心,算无遗策。 在他面前撒谎,无异于在关公面前耍大刀。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寻找一个完美的借口,一个能将事情圆过去的说法。 可是,她看见了父亲的眼神。 那眼神平静得可怕,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沉寂。仿佛她们刚才那番激烈的争吵与哭诉,不过是一场早已在他预料之中的,乏味的戏剧。 这种平静,比雷霆震怒更让人心寒。 苏援红喉头滚动,艰难地开口:“爸,我们……我们在说小琴的病。四妹她……她就是心里着急。” 她避重就轻,希望能够蒙混过关。 “是吗?”苏老将军的嘴角扯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却毫无笑意,“我好像听见……你们要找个人冒充小琴的孩子?” 轰! 苏援红只觉得脑子里一声巨响。 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他不仅听到了,还听得清清楚楚。 苏援丽的脸“刷”一下变得惨白,毫无血色。她抓着父亲的手,下意识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爸,我……” 她想解释,想辩白,想求饶。 “胡闹。” 苏老将军吐出两个字,打断了她所有的话。 他缓缓地转动眼球,目光从苏援红的脸上,移到苏援丽的脸上,最后,落在了天花板那盏昏黄的灯上。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姐妹俩连呼吸都放轻了,只听得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咔哒”声,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她们的心坎上。 苏援丽的眼泪无声地滑落,滴落在老人干枯的手背上,温热的,带着女儿的绝望。 她以为,父亲会勃然大怒。 会骂她们荒唐,骂她们病急乱投医,骂她们把苏家的脸都丢尽了。 可是没有。 预想中的狂风暴雨并未到来。 良久,苏老预料之外地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问了一个让她们措手不及的问题。 “那个小同志,叫什么?是干什么的?” 苏援红和苏援丽同时愣住,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极致的错愕。 这……这是什么意思? 父亲不该是愤怒地驳斥这个荒唐的计划吗?怎么反而……反而问起小沈同志的名字来了?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让姐妹俩的大脑都陷入了短暂的宕机。 她们准备好了一切迎接狂风暴雨的说辞和眼泪,结果迎面吹来的,却是一阵让她们捉摸不透的微风。 苏援红的脑子转得最快,她立刻意识到,事情的走向,或许和她想象的完全不同。 她看着父亲那双虽然虚弱、却依旧锐利如鹰隼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半分老糊涂的迹象,反而透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清明。 她知道,在父亲面前,任何隐瞒和巧言令色都是最愚蠢的行为。 她定了定神,强压下心头的狂跳,用一种尽量平稳的语气,恭敬地回答道:“爸,那位小同志叫沈凌峰。是……是上海的云兰茹表姐帮忙联系上的。表姐说是……他手上有百年老山参,吴老说了,只有这味药才能救您的命。” “至于他的其他情况,兰茹姐在电话里说得也语焉不详,我们……我们也是救父心切,就没来得及细问。”苏援红的声音越说越低,带着一丝心虚。 病房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苏老将军的目光从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上收了回来,重新落在两个女儿的脸上。他的眼神很平静,却像是一面澄澈的湖水,能清晰地映照出她们姐妹俩此刻所有的紧张、忐忑与期盼。 良久,他才缓缓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这么说来,我这条老命,是这个叫沈凌峰的小同志救回来的。那他……就是我的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 当这四个字由苏家的定海神针——苏老将军亲自说出时,一切的性质都变了。 这意味着,苏家欠了沈凌峰一个天大的人情。 这份人情,不是金钱或权力可以轻易偿还的。 苏援丽的心跳得飞快,她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嘴唇微微张开,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果然,苏老将军接下来的话,彻底颠覆了她们的预想。 “小琴那边……”他轻轻地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痛楚与慈爱,“你们刚才说的法子,虽然有些荒唐,但……试试也好!” “爸!” 苏援红和苏援丽同时失声惊呼,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同意了? 父亲竟然……同意了?! 同意了这个听起来就像是天方夜谭、病急乱投医的“冒充”计划! 苏援红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太过紧张而出现了幻听。 她看着父亲,结结巴巴地问道:“爸,您……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你们没听懂吗?”苏老将军的眉头微微一皱,那股久居上位的威严再次显现出来,“小琴是什么状况,我比你们清楚。她的心结,不在身上,在心里。既然所有的法子都试过了,都没有用,那用一个你们说的法子,又有何不可?只要能让她清醒过来,别说是找个人冒充,就算是就算是让我去求神拜佛,我也认了! 这句掷地有声的话,像一道惊雷,在姐妹俩的耳边轰然炸响。 那句被她们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却始终不敢说出口的,带着“封建迷信”色彩的词语,竟然从唯物主义了一辈子的父亲口中,如此决绝地说了出来。 一瞬间,苏援红和苏援丽的眼眶都红了。 她们看到的,不再是那个运筹帷幄、叱咤风云的老将军,而是一个为了女儿的性命,愿意放下所有原则和骄傲的、最普通不过的父亲。 “是,爸,我们明白了!” 然而,苏老将军的话锋却猛地一转,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 “但是!”他加重了语气,目光如炬,扫过两个女儿的脸,“你们想过没有?这个计划,最关键的一环,不是我们,也不是小琴,而是那个沈凌峰!” “他凭什么要帮我们这个忙?他是我们的救命恩人,不是我们苏家可以随意差遣的人!我们苏家刚刚才受了他天大的恩惠,转过头就要让他陪我们演这么一出荒唐的戏码?” “你们是觉得我们苏家的脸面很大,还是觉得人家好欺负?嗯?”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疾风骤雨,打得苏援红和苏援丽抬不起头来。 她们这才猛然惊醒。 是啊,她们光想着怎么说服父亲,却唯独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沈凌峰本人的意愿。 人家刚刚才救了父亲的命,已经是天大的恩情。 现在,还要让他去冒充小妹的孩子,去完成这么一件带有欺骗性质的事情。 看着两个女儿羞愧得满脸通红的样子,苏老将军的语气才稍稍缓和了一些。 “记住,求人帮忙,就要有求人的态度。尤其是对恩人,更要拿出十二分的尊重。”他顿了顿,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最终目光落在了小女儿苏援丽的身上。 “这件事,不能由你们两个女人家去谈,平白让恩人感觉我们在用私情绑架。” “小丽。” “在!”苏援丽立刻挺直了腰板,像个等待命令的士兵。 “你现在,立刻去把你大哥和三哥叫过来。”苏老将军的思路清晰无比,开始有条不紊地下达指令,“另外,你去告诉你大哥,让他立刻去查!把这个沈凌峰的背景、来历、社会关系,给我查清楚!我要知道,我的救命恩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苏援丽的心猛地一凛。 她明白父亲的意思。 这不仅仅是好奇,更是一种谨慎,一种保护。 苏家树大招风,父亲身居高位,朋友很多,可敌人也不少。 一个身怀百年老参、来历神秘的少年突然出现在苏家的视野里,并且瞬间就与苏家产生了如此之深的纠葛,这由不得他们不小心。 查清沈凌峰的背景,一方面是为了更好地报答这份恩情,知道从何处入手;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确保,这个“恩人”的背后,没有隐藏着什么对苏家不利的图谋。 这不是不信任,而是一个顶级家族在面对未知变数时,最本能的自我防卫。 “是!我马上去!” 苏援丽再没有丝毫犹豫,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出了病房。 第56章 拯救式的“拾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麻雀空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章 老和尚?特务? 京城腹地,特务电台! 这个认知如同一道冰冷的闪电,瞬间划破了沈凌峰因满载而归而略显松弛的心神。 他万万没想到,在这座红旗招展、口号震天的年代,在这座象征着绝对权力的心脏地带,竟然还隐藏着如此胆大包天的存在! 瞬间,满芥子空间的珍宝带来的喜悦被冲刷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发现猎物踪迹时的极度专注。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中断了返回招待所的念头。 麻雀分身在空中一个急停,黑豆般的眼睛里闪烁着冰冷的光泽,双翼一振,如同一支离弦的黑色箭矢,朝着那电波声传来的方向疾速飞去! 这一次的对手,显然比他之前在上海遇到的那些货色要专业得多。 电波的发送极其短暂,每一次“嘀嘀嗒嗒”之后,都会有长短不一的静默期,像是在进行某种复杂的加密通讯,又像是在刻意规避技术侦测。 而且,这信号极其微弱,若非麻雀分身的五感远超常人,几乎不可能捕捉到这缕转瞬即逝的信号。 沈凌峰屏息凝神,将全副心神都灌注在麻雀分身的听觉之上,仔细分辨着那微弱电波在空气中传播的细微差别。 高空中的风声,地面上传来的隐约犬吠、虫鸣……所有的杂音都被他自动过滤,他的整个世界里,只剩下那缕断断续续,却顽强存在的“嘀嘀”声。 循着那声音的指引,麻雀分身如同一道黑色的幽灵,在京城复杂的建筑群上空穿梭。 它时而高飞,利用高度优势大致判断方向;时而低掠,贴着屋檐和电线杆飞行,以求更精确的定位。 最终,它的飞行范围被锁定在了一片相对僻静的区域。 这里位于故宫的西南方向,相隔大约有十多里路。 周围的胡同更加狭窄,院墙也显得斑驳老旧,不复皇城根下那份独有的气派与威严。 而那电波声的源头,就来自于这片区域中,一座规模中等的寺庙。 麻雀分身悄无声息地降落在了寺庙最高处——藏经阁的屋顶之上。 它收拢翅膀,小小的身躯完美地融入了屋顶飞檐的阴影之中,一双锐利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下方。 就在它落下的那一刻,那断断续续的电波声,戛然而止。 四周再次恢复了深夜的沉寂,仿佛刚才那阵诡异的信号从未出现过一般。 沈凌峰心中冷笑一声。 这反侦察意识倒是挺强。 可惜,晚了。 他既然已经锁定了这里,就绝不可能让对方轻易溜走。 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操控着麻雀分身,耐心地在藏经阁的屋顶上搜寻起来。 很快,他就在一片铺设得严丝合缝的青瓦之间,发现了端倪。 其中一片瓦片的颜色,比周围的要略深一丝,且边缘处有极其细微的打磨痕迹。 沈凌峰心念一动,那瓦片竟凭空消失,露出下面一截细如发丝的铜线。 铜线沿着瓦片下的凹槽,一路延伸至屋脊。 沈凌峰顺着铜线的走向一路探查,最终在屋脊正脊两端那巨大的琉璃鸱吻的阴影下,发现了一个被巧妙伪装过的、铺设在瓦片间的天线。 整个装置的安装手法极其高明,天线被涂成了与屋脊瓦片相同的颜色,完美地利用了屋顶复杂的结构作为掩护。 就连从天线引下来的电线,也不是随意拉扯,而是被小心地嵌入了支撑藏经阁的巨大立柱之中,并用腻子封死刷上了红漆,从外面看,根本发现不了任何异常。 好手段! 沈凌峰心中暗赞。 这绝非临时起意搭设的据点。 单凭这与整个古建筑浑然一体、几乎看不出任何破绽的发射天线,就可以断定,这个据点在这里存在的时间,绝对不短了。 其背后操盘之人的心思之缜密,行事之老辣,远非等闲之辈可比。 电波声虽然消失,但沈凌峰知道,那个发报人,一定还在这座寺庙之中。 他操控着麻雀分身,如同一位耐心的巡视者,开始绕着整座寺庙,一间房一间房地进行地毯式排查。 这是一座典型的汉传佛教寺庙,只是早已不复往日的香火鼎盛。 庙门上本该悬挂着描金牌匾的地方,如今空空如也,只剩下几个风化的木钉。 在大门旁边,一块白底黑字的崭新木牌显得格外刺眼,上面用宋体字写着:淀西区革新会临时仓库。 看来,这里也和仰钦观一样,被当做了堆放物资的地方。 山门、天王殿、大雄宝殿……一座座殿堂的门窗都敞开着,里面早已不见了宝相庄严的佛像金身,取而代之的,是堆积如山的各种杂物。 有成捆成捆的、印着宣传口号和伟人语录的印刷品,散发着浓烈的油墨味;有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麻袋,里面鼓鼓囊囊,不知道装的是粮食还是别的什么生活物资;还有不少崭新的铁锹、锄头、扁担之类的生产工具,上面还贴着出厂的标签。 整座寺庙,都被这些充满了时代烙印的物品塞得满满当当,昔日的梵音袅袅,早已被这种沉默而庞大的“新秩序”所取代。 沈凌峰操控着麻雀分身,从一扇扇破损的窗棂间飞进飞出,仔细地探查着每一处角落。 他找遍了所有殿堂,甚至连僧侣们曾经居住的僧寮、用饭的斋堂都一一查过,却始终没有发现一个人影。 整座寺庙空空荡荡,静得有些诡异,只有夜风穿过殿堂时,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为这片被遗弃的净土哭泣。 难道人并不在这里?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就被沈凌峰否定了。 如此重要的一个据点,不可能无人看守。 对方一定就藏在某个他尚未发现的角落里。 就在他准备扩大搜索范围,连房梁、地窖都不放过的时候,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响动,从不远处的一间禅房里传了出来。 找到了! 麻雀分身双翼一敛,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那间禅房窗外的一棵老槐树上。茂密的枝叶成了它最好的掩护,让它可以透过没有糊窗户纸的木格窗,清晰地观察到屋内的情景。 借着清冷的月光,屋内的陈设一览无余。 房间里布置得异常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半旧的写字桌,桌上放着一个搪瓷茶缸和一摞文件。 桌旁有两张椅子,一把靠背,一把板凳。 房间的最里边,是一个用砖石砌成的土炕,炕上铺着一张草席,叠着一床洗得发白的蓝色被褥,豆腐块一样,棱角分明。 正对着门的墙上,还挂着一张装裱过的伟人像。 除此之外,房间的墙角处,叠着两个樟木箱,旁边还立着一个绿色的铁皮文件柜,柜门上挂着一把黄澄澄的铜锁。 靠门边的墙上有一个简易的衣挂,上面挂着一件半旧的蓝色干部装和一顶同色的帽子,衣服的胸口口袋处,还别着一支钢笔。 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的正常。 这完全就是一个基层干部,或者仓库看守员最标准、最典型的宿舍。 勤劳、朴素,充满了革命的艰苦奋斗精神。 若非亲耳听到了那诡异的电波声,任谁也无法将这间朴素到堪称典范的房间,与一个神秘的情报据点联系起来。 沈凌峰没有放松警惕,他知道,越是看似正常的地方,往往隐藏着越大的秘密。 他操控着麻雀分身,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静静地在树枝上等待着。 没过多久,一阵极其细微的机括摩擦声,突兀地从那座砖炕里传了出来! 那声音很轻,像是老鼠在啃咬木头,却带着一种金属构件转动时特有的质感。 沈凌峰瞳孔骤然一缩,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了过去。 只见那看似浑然一体的砖炕侧面,一块青砖缓缓地向内缩进,随即,一整块炕面竟无声地向上掀起,露出了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一个光溜溜的脑袋,从那入口里缓缓地探了出来。 那人警惕地朝四周看了看,似乎在确认安全。 然后,他手脚并用地从那地道里钻了出来,又反手将那块伪装得天衣无缝的炕面重新合上。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熟练无比。 借着窗外投射进去的月光,沈凌峰清晰地看到了这个男人的样貌。 这是一个年纪约莫在五十上下的老年男子,身形清瘦,穿着白色的汗衫,蓝色工裤。 他动作结束之后,缓缓直起身,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光头。 就在他抬头的那一瞬间,月光恰好照亮了他的头顶。 九个整齐排列的、如同绿豆大小的圆形疤痕,赫然出现在他的头顶之上! 戒疤! 而且是九个戒疤! 沈凌峰的心神剧烈地动荡了一下。 这个人,是和尚! 而且,绝不是普通的和尚! 在佛教戒律中,受戒时在头顶上燃香烧灼,谓之“烧戒疤”。 戒疤的数量,往往代表着一个僧人在寺庙中的资历和地位。能拥有九个戒疤的,无一不是寺庙中德高望重、地位崇高之辈,通常只有方丈、住持,或是辈分极高的长老,才有此资格。 一个理应在深山古刹中晨钟暮鼓、参禅悟道的得道高僧,此刻却从一个机关密布的地道里钻出,出现在一个贴着伟人像、挂着干部服的房间里。 这画面,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诡异与违和。 再联想到之前那神秘的电波声,一个惊人的结论,瞬间在沈凌峰的脑海中成型—— 这个老和尚,是个隐藏极深的特务! 第58章 调查报告 七月底,京城的早晨已经透着一股子令人焦灼的暑气。 西郊,中央特勤部总部,这栋在地图上查不到具体标示的灰白色建筑,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肃穆与压抑。 顶楼办公室里,烟雾厚重得像是凝固了一般,阳光斜射进来,能清晰地看见无数尘埃在青烟中疯狂起舞。 窗户紧闭着,将清晨的新鲜空气隔绝在外。 苏援朝双眼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下巴上冒出青黑的胡茬,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熬了通宵的疲惫。 他面前的烟灰缸已经堆成了小山,长长短短的烟蒂杂乱地插在里面,像一片微缩的、燃烧殆尽的森林。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将指间夹着的一截烟头狠狠地按进烟灰缸里,火星挣扎了一下,最终熄灭。 “呼……” 苏援朝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身体后仰,重重地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沉沉的叹息。 他现在的心情,就像这间办公室里的空气,一半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另一半,则是更加浓重、化不开的忧虑。 喜的是,苏家最大的危机,过去了。 就在昨晚深夜,他接到了四妹苏援丽从医院打来的电话。 电话那头,援丽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告诉他,父亲醒了。 “大哥!爸醒了!爸他……醒了了!” 仅仅这一句话,就让苏援朝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 那一刻,他几乎要虚脱在地。他知道,父亲的清醒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廖春来想要趁机扶植于强上位,代理父亲职务的企图,彻底落空了。 苏家这棵在风雨中飘摇的大树,再次站稳了脚跟。 可这喜悦仅仅持续了不到半分钟,就被援丽接下来说的话冲得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荒谬到了极点的头疼。 “大哥,我和二姐商量了一下,我们想……请那位小沈同志帮个忙。”电话里,援丽的语气变得有些犹豫,但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我们想请他……假扮成小琴当年被人抱走的那个孩子,去看看小琴。” 苏援朝当时就愣住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援丽,你是不是疯了?!” “我们没疯!”援丽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被理解的委屈,“医生不是说了吗?小琴的心病需要心药医,需要一个强大的精神刺激!这些年,我们想了多少办法,她有半点好转吗?小沈同志救了爸的命,这是天大的恩情,也是天大的缘分!大哥,你不觉得他长的……跟小琴很像吗!说不定,这就是老天爷的安排!让他去见见小琴,万一……万一能让小琴有所恢复呢?这难道不值得一试吗?” 荒唐! 简直是荒唐透顶! 让一个外人,一个刚刚救了父亲性命的恩人,去假扮自家丢失多年的孩子? 这叫什么事?这不就是明摆着利用人家的善心吗!这事要是传了出去,他们苏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然而,更让苏援朝无法理解的是,当援丽小心翼翼地将这个想法告诉刚清醒的父亲后,老爷子竟然点头同意了。 不仅同意,甚至还命令自己,立刻去查清这位小沈同志的底细。 父命难违。 这便是他庆幸中夹杂着巨大忧虑的根源。 家族的危机固然解除了,可他却即将要去做一件近乎忘恩负义的事情。 人家小沈同志不远千里,从上海带来了能让无数人眼红疯狂的百年老山参救了老爷子的命,这份恩情比天高,比海深。他们苏家倒好,反手就要把人家的底细查个底朝天,还盘算着让人家去假扮自己的外甥…… 这要是传出去,他苏援朝的脊梁骨,怕不是要被人戳一辈子! “唉……” 苏援朝烦躁地闭上眼,抬手用力地揉捏着发胀刺痛的太阳穴。 这纷乱的思绪,比处理十个棘手的案子还要让他心力交瘁。 就在这时,办公室厚重的木门被人“笃笃笃”地敲响了,声音不轻不重,极有分寸。 苏援朝猛地睁开眼,眼底的万千思绪瞬间被他强行压下,恢复了一贯的沉稳与威严。他清了清有些沙哑的嗓子,沉声道:“进来!” 门被推开,一道精干的身影走了进来。 来人是侯启明,他穿着一身旧制服,身姿笔挺,但眉宇间却带着一股不羁的洒脱。 他径直走到办公桌前,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轻轻放在了桌面上。 “老大,这是你要的调查报告。” 说完,他也不见外,自己拉过办公桌对面的一张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然后熟门熟路地从苏援朝桌上那盒几乎空了的“光荣”牌香烟里抽出仅剩的几根之一,叼在嘴里,“嚓”的一声用火柴点燃,美美地吸了一大口,随即喷出一股浓浓的烟雾。 苏援朝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件袋上,封皮上用钢笔写着三个字:沈凌峰。 他的心脏没来由地跳了一下。 他看着侯启明,眉头微皱,语气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惊讶:“启明,怎么这么快就调查好了?效率这么高,我记得……我给你打电话,还没半个小时吧?” 特勤部办事效率是高,但也不可能高到这种地步。 一份背景调查,哪怕是最简单的,从启动程序到核实信息,再到整理成文,没有一两天时间根本下不来。 侯启明吐出一个漂亮的烟圈,看着它在空中扭曲、消散,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老大,这说起来还真是巧了。你还记得一年半前,我和平子去广州办的那个案子吗?” “哪个?”苏援朝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那个走私文物,还在逃亡过程中开枪打死了我们两个公安同志的案子。”侯启明提醒道。 苏援朝的眼神立刻变得锐利起来,他当然记得。 那个案子当时影响极坏,上头下了死命令,限期破案。 侯启明是他手下最得力的干将,他亲自点的将。 “那个案子,我当然记得。”苏援朝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几分训诫的意味,“当时,你们俩为了追捕罪犯,还违反纪律,私自潜入了港岛。要不是广东公安厅的老廖亲自去替你们求情,说你们是为了追查元凶,情有可原,你们俩现在就该在后勤部看守仓库了。” 侯启明“嘿嘿”一笑,抬手摸了摸后脑勺,有些尴尬地说道:“那不是情况紧急,来不及层层汇报嘛。再说了,主犯在港岛伏诛了,我们不是也安全地回来了嘛。好了,好了,老大,陈年旧事就别提了,还是说说这个沈凌峰的事吧。” 他弹了弹烟灰,身体微微前倾,指着桌上的那份文件袋,眼神变得有些兴奋,“这是个……非常有意思的小家伙。” 苏援朝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继续。 侯启明深吸了一口烟,陷入了回忆,缓缓说道:“当时我和平子一路南下追查线索,在开往广州的火车上,第一次见到了这个沈凌峰。” “那时候他看起来比现在略微矮一些,但看起来也有十七八岁的模样,穿着身半旧的中山装,坐在软卧包厢里。本来这没什么,可我从他的包厢门口经过时,无意中跟他对视了一眼。” 侯启明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来形容当时的感觉。 “老大,你知道吗?那根本不是一个孩子该有的眼神。”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太深了,深得可怕。里面没有好奇,没有胆怯,什么都没有,就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沉稳、犀利,还带着一股……怎么说呢,那是一种洞悉一切的漠然。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干我们这行的,对眼神最敏感,那小家伙给我的感觉,不像个年轻人,倒像个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的老江湖。” 苏援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了解侯启明,这个人看似大大咧咧,实则心细如发,观察力惊人,能让他用“可怕”来形容一个孩子的眼神,足见其不凡。 “所以,我就留了个心眼。”侯启明继续道,“我让平子趁着他去餐车吃饭的当口,去检查了他的行李。结果你猜怎么着?” 他卖了个关子,见苏援朝没有接话的意思,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那小家伙的行李很简单,几件换洗衣物,一些路上吃的干粮,唯一特别的,是一份盖着鲜红大印的公函。上海造船厂的介绍信,说明了他是代表上海造船厂,去港岛谈业务的。” “一个毛还没长齐的小家伙,代表国内顶尖的大厂去港岛谈业务?”苏援朝终于开口,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 “是啊,我跟平子当时也觉得匪夷所思。”侯启明摊了摊手,“但介绍信是真的,我们看不出任何问题。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可没想到到了广州,我在羊城宾馆的大厅里,又见着他了。” “当时他神态悠闲,安然自得,一点都不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年轻人,倒像个四处游历了很久的老江湖。这下,我跟平子心里的警惕性就更高了。” 第59章 激动的苏援朝 “后来,我们为了追查幕后真凶去了港岛。老大,你绝对想不到我们在哪儿又见到了他。”侯启明的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仿佛在讲述一个传奇故事,“港岛,一场地产拍卖会!那地方,出入的都是港岛最有钱有势的富商巨贾。而那个沈凌峰,就坐在前排,跟几个大名鼎鼎的港商谈笑风生,举手投足间那份气度,把我和平子都看得一愣一愣的。” 苏援朝的呼吸都下意识地放缓了。 一个来自内地的少年,在鱼龙混杂的港岛,与那些人精似的富豪平起平坐? 这画面,光是想象一下就觉得充满了违和感与冲击力。 “案子办完后,我们回了京城。老大,平子那人,你是知道的,有点刨根问底的轴劲儿,不搞清楚他睡不着觉。所以,他就利用职务之便,私下里对这个小家伙进行了一次详细的调查。” 说到这里,侯启明指了指桌上的文件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所以,老大,你一说要查他,我脑子里‘嗡’一下就想起来了。我立马跑去档案室,把平子那时做的这份调查报告给翻了出来。这不,就直接给你送过来了。” 原来如此。 苏援朝心中恍然,所有的不合理都有了合理的解释。他点了点头,伸手拿过那个文件袋,解开上面的绕线,从里面抽出一份略微有些发黄的报告。 报告不厚,只有薄薄的几页纸。 他翻开第一页,右上角贴着一张一寸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少年面容清秀,眼神清澈,但眉宇间确实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苏援朝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几秒,随即向下看去。 里面的内容并不多,甚至可以说简单得有些过分。 姓名:沈凌峰。 性别:男。 籍贯:不详。 履历:孤儿,自幼被上海浦东“仰钦观”观主陈玄机收养,在道观长大。现与大师兄陈石头共同居住于上海浦东潍坊街道,登记身份为红星国营饭店采购员。 唯一值得大书特书的一笔,就是一年半前,他以“顾问”身份,协助上海造船厂,在港岛谈成了一笔数额巨大的船舶维修订单,为国家能长期获取外汇做出了贡献,得到了市里的表彰。 除此之外,一片空白。 干净,太干净了。 干净得就像一张白纸,但这张白纸上,却用最浓墨重彩的一笔,画上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苏援朝仔仔细细地翻看着,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紧锁。 他能想象到马友平当初看到这份报告时,是何等的抓狂。一个从小在道观长大的孤儿,一个国营饭店的小小采购员,是如何能拿下船舶维修订单的?又是如何拥有与港岛大亨平等对话的底气和能力的? 这些,报告里都没有答案。 他缓缓合上调查报告,指尖无意识地在封面上那张黑白照片上轻轻摩挲。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照片上这张年轻的面容,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那清秀的眉眼,那挺直的鼻梁,越看,就越觉得和记忆中一个人影渐渐重合。 他的小妹,苏援琴。 年轻时的援琴,也是这般模样,眉宇间带着一股清冷倔强的气韵。 难道是因为自己心里存了那个荒唐的念头,所以看谁都像吗? 苏援朝自嘲地摇了摇头,想把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甩出脑海。他的目光无意中落到了照片下方,年龄那一栏。 上面用钢笔清晰地写着:十二岁(登记年龄)。 十二岁…… 苏援朝在心里默默念叨了一句,不由得感慨,这孩子长得可真够着急的,十二岁的时候看着就像个十七八的小伙子了,难怪能在外面办成那么大的事。 等等! 十二岁…… 苏援朝的身体猛地一僵,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 他脑海中那根最敏感的神经被狠狠拨动了一下! 他刚刚还在感慨这孩子长得成熟,却忽略了那个最关键的数字! 十二岁!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在一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侯启明,因为太过激动,声音都有些变调:“启明!你……你刚才说,这份调查报告,是什么时候做的?” 侯启明正悠闲地抽着烟,被苏援朝这突如其来的反应搞得一愣,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下意识地回答道:“一年半前啊,就我们从港岛回来没多久。苏老大,怎么了?这报告有什么问题吗?” 苏援朝根本没有理会他,像是瞬间失聪了一般,整个人都陷入了彻底的呆滞。 他的嘴唇无意识地翕动,眼神涣散,脑海中却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 一年半前……一年半前,那时还没过年,他十二岁…… 那也就是说,按照华夏的惯例——过了年就长了一岁,他现在……应该是十四岁了! 十四岁! 轰隆!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苏援朝的脑海中悍然炸响,将他所有的沉稳、所有的理智,瞬间轰击得粉碎! 他的心脏疯狂地擂动起来,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一样!血液在一瞬间涌上大脑,让他的脸涨得通红,耳朵里嗡嗡作响! 十四年前! 没错,就是十四年前! 小妹援琴在医院里被人偷走的那个孩子,如果还活着,到今天,不也正好是十四岁吗?! 难道说…… 难道说,这世上,真的有如此巧合的事情? 不!这已经不是巧合了! 那高度相似的面容! 相吻合的年龄! 一瞬间,妹妹苏援丽在电话里那番在他听来无比荒唐的话,此刻却如同晨钟暮鼓,重重地敲击在他的心上! “说不定,这就是老天爷的安排!” 苏援朝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之大,甚至将身后的椅子都带得向后滑出半米,“哐当”一声撞在文件柜上。 他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因极度的激动而剧烈颤抖,双眼死死地盯着那份报告,一个让他头皮发麻、浑身战栗的念头疯了一般涌上心头—— 这个沈凌峰……会不会……会不会就是小琴丢失了十四年的亲生儿子?! ………… 军区招待所,二楼。 沈凌峰所住的206号房间是招待所里最好的单人间,朝向好,也足够安静。 但此刻,这份安静被一阵礼貌而又执着的敲门声打断了。 “笃、笃笃、笃笃。” 昨晚,他几乎忙了整个通宵。 他先是潜入护革队的仓库“捡荒”,随后又循着电波信号,发现了那个革新会仓库里的老和尚特务,并趁其熟睡后,在藏经阁里的隐秘角落里找到了通往地下密室的换气通道,麻雀分身还通过这比婴儿拳头略大的通道进入了密室…… 直到凌晨四点多,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时,沈凌峰才收回神识,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极沉,以至于被敲门声惊醒时,人还有些迷糊。 他下意识地摸向枕头边,入手一片冰凉,是他的那块上海牌手表。 眯着眼凑近了看,时针和分针已经重合,指向了上午十点的位置。 居然已经这么晚了。 “谁啊?”他一边有些费力地从床上坐起来,一边扬声问道,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 门外立刻传来一个充满少年活力的声音,显得有些急不可耐,“是我,苏伟!沈哥,你快开门啊!昨晚上咱们不是约好了吗,今天我哥和我带你在京城好好逛逛!” 苏伟? 沈凌峰晃了晃昏沉的脑袋,记忆这才逐渐清晰起来。 他想起来了,昨天苏国栋确实说过,他今天部队有事,会让苏建设和苏伟两兄弟陪自己逛逛京城,而周兰则因为要去新单位报到,也来不了。 只是他昨夜的经历太过惊心动魄,先是进行了一场抢救式的“拾荒”,将芥子空间塞了个盆满钵满;紧接着又在无意间发现了一个隐藏在京城腹地的特务。 这两件事,任何一件都足以让他心神激荡,以至于把今天要去游玩的约定忘得一干二净。 他用力搓了把脸,强迫自己清醒过来,然后迅速穿好衣服。招待所的条件简陋,他只好从热水瓶里倒了些热水在脸盆里,胡乱抹了把脸,这才走过去打开了房门。 门一开,苏伟那张洋溢着青春与兴奋的脸就出现在眼前。 他穿着海魄衫绿军裤,脚上一双解放鞋,看起来干净利落。一见到沈凌峰,他立刻热情地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就往外走,嘴里还像连珠炮似的说道:“沈哥,你可算起来了,快点快点,我哥在楼下都等半天了!今天我爸特意把他部里的那辆红旗轿车给借了出来,专门给我们用,可气派了!” 红旗轿车? 沈凌峰心中微微一动。在这个年代,这四个字的分量可不一般,那不仅仅是交通工具,更是身份与地位的象征。 看来,苏家为了尽地主之谊,确实是拿出了十二分的诚意。 两人快步走下楼梯,刚来到招待所门口的院子里,沈凌峰的目光就被一辆静静停在树荫下的黑色轿车吸引了。 那是一辆纯黑色的红旗cA72。 它的造型带着浓郁的苏式风格,车身线条流畅而庄重,车头两个硕大的圆形前灯炯炯有神,如同一对怒目圆睁的眼睛。最引人注目的,是那迎风招展的立式红旗车标,在晨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充满了那个时代独有的、昂扬向上的精神气质。 苏建设正靠在车边,和一个穿着中山装的司机聊着天。 他今天换下了一身军装,穿了件白色的确良衬衫和一条蓝色的工装裤,少了几分军人的肃杀,多了几分邻家大哥的亲切。 第60章 曲线救国 看到沈凌峰的身影,苏建设立刻满脸笑容地迎了上来,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真切的关心。 “沈老弟,昨晚睡得怎么样?军区招待所的床板硬,还习惯吧?” “好着呢,苏大哥。”沈凌峰笑了笑,“您看,我这不是一觉睡到大天亮嘛。” “那就好。”苏建设爽朗地一笑,亲自上前拉开了红旗轿车的后车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上车,咱们今天时间充裕。先去故宫逛逛,中午我带你去吃烤肉宛,那可是京城一绝。吃完饭,咱们再去东来顺松快松快。” “好,那就麻烦苏大哥了。”沈凌峰道了声谢,俯身坐进了车里。 苏伟也一头钻了进来,坐在他旁边,兴奋地摸着车里柔软的沙发座椅。 然而,刚坐稳的沈凌峰,听到苏建设的安排,心里却有些发蒙。 烤肉宛和东来顺,这两个名号在前世可谓是如雷贯耳,他自然是知道的。 烤肉宛的炙子烤肉焦香四溢,东来顺的涮羊肉鲜嫩无比,都是京城美食的代表。 可……他好像从没听说过京城这边有吃完烤肉,紧接着就去涮羊肉的习惯啊? 这两种可都是硬菜,肠胃再好的人,这么连着吃也受不了吧? 他心中疑惑,便直接问了出来:“苏大哥,这个安排……是不是太丰盛了点?刚吃完烤肉,再去吃涮羊 肉,我怕是……” 他话还没说完,旁边的苏伟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像是炫耀一个只有自己才知道的秘密一样,凑到沈凌峰耳边,压低了声音解释道:“沈哥,你不知道吧?咱们京城啊,有两个东来顺!一个,就是你说的那个,在东安市场那边,吃涮羊肉的,那是饭庄。另一个东来顺在前门,外人一般都不知道,只有我们这些京城本地人才晓得,那可不是吃饭的地方,是京城最好的浴池之一!我哥说的,就是这个东来顺浴池!” 浴池? 沈凌峰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此“东来顺”非彼“东来顺”。 他前世也曾因为业务关系来过几次京城,跟着客户去过那家历史悠久的清华池,体验过一把老京城的沐浴文化。 但这个东来顺浴池,他还真是没听说过。 想来,是在后来的历史变迁中,逐渐淹没,消失不见了。 这个年代不像后世,家家户户都有独立的卫浴。 尤其是在北方,一到秋冬天,天气寒冷,洗澡更是成了一件大事。 去浴池泡个热水澡,找个老师傅搓个背、修个脚,然后再躺在休息大厅的躺椅上,盖着雪白的毛巾被,沏上一杯滚烫的高碎,那滋味,别提多舒坦了。 对于苏建设这个安排,沈凌峰倒是没有拒绝。 忙碌了一夜,他确实也感觉有些乏了,泡个澡放松一下,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只是他并不知道,坐在副驾驶位上的苏建设,此刻的心情远没有表面上那么轻松。 去浴池的这个提议,并非他心血来潮,而是他思前想后,才想出的一个无奈之举。 就在今天早上,他刚想从家里出来的时候,接到了大伯苏援朝从单位打来的电话。 电话里,大伯的语气异常严肃,也没说具体缘由,只是给了他一个听起来匪夷所思的任务——想办法确认一下,这位小沈同志的右边腋下,是不是有一颗三角形的红色胎记。 这个任务让苏建设一头雾水,完全摸不着头脑。 胎记? 还是在那么私密的位置? 大伯为什么要查这个? 苏建设百思不得其解,但大伯的命令不容置疑,他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可怎么确认,却成了一个天大的难题。 他总不能直截了当地跑去问人家“沈老弟,能不能麻烦你把上衣脱了,让我看看你胳肢窝里有没有胎记?” 那也太离谱了,不被人当成脑子有问题才怪。 思来想去,他才想出了这么一个“曲线救国”的法子。 去浴池! 在浴池里,大家赤诚相见,脱衣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到时候,他只要稍加留意,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完成大伯交代的任务。 虽然觉得用这种方式去窥探恩人的隐私有些不地道,但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苏建设也只能在心里对沈凌峰说声抱歉了。 红旗轿车平稳地发动,缓缓驶出了军区招待所的大院。 车辆行驶在宽阔的长安街上,窗外的景象,是一幅充满了时代特色的壮丽画卷。 宏伟的天安门城楼,庄严的人民英雄纪念碑,壮丽的人民大会堂……一座座崭新的建筑,与那些古老的红墙黄瓦交相辉映,构成了一种奇特而又和谐的图景。 ………… 就在沈凌峰乘坐着那辆气派的红旗轿车,驶向那片象征着旧日皇权与华夏心脏的红墙金瓦之时,京城另一处,西单那座没有任何标识的深宅大院,也迎来了一位身份特殊的客人。 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大院紧闭的朱漆大门前。 车门打开,一个身形干瘦、面色蜡黄的老者,在两名身着军装、神情肃穆的年轻人的陪同下,颤颤巍巍地下了车。 老者身上穿着一套崭新的蓝色干部服,但极不合身,宽大的衣裤松松垮垮地挂在他那副几乎只剩下骨架的身体上,非但没有衬托出半分干部的威严,反而像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孩子,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滑稽。 他贪婪地呼吸着院门外带着槐花香气的空气,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浑浊眸子,在看清眼前这处气派的府邸时,闪过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敬畏。 大门旁,一个穿着同样军装,但气质却沉稳如山的中年男子早已等候多时。 他双手背在身后,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若是王伟民在此,定会认出这个中年男子,正是将他从白茅岭那个绝望地狱中一手捞出来的狱友——罗佑国。 罗佑国一见到那老者,脸上的笑容立刻变得热络起来。 他大步迎上前,也不嫌弃对方身上那股子长年不见天日而散发出的霉味,重重地拍了拍老者的肩膀,声音洪亮地笑道:“怎么样,老吴,我没食言吧?” 那姓吴的老者被他一拍,本就虚弱的身体晃了两晃,险些没站稳。 他连忙咧开那口稀疏泛黄的牙,挤出一个谄媚至极的笑容,连连点头哈腰,声音嘶哑地奉承道:“没食言,没食言!罗老大,老头子我当初在那个鬼地方,第一眼看见您,就知道您绝非池中之物,是人中龙凤!这不,您出来了,也没忘了我这把老骨头。您这份恩情,我吴长贵这辈子做牛做马都还不清啊!”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但那双滴溜溜乱转的眼睛里,却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未来不确定的忧虑。 吴长贵身边的那两个年轻军人,见到罗佑国后,立刻松开手,双腿“啪”地一声并拢,同时向他敬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军礼,齐声说道:“首长,人已安全送到,我们就先回去了。” 罗佑国随意地摆了摆手,淡然说道:“行了,你们先回去吧。对了,把车给我留下。” “是!”两人没有半分犹豫,再次敬礼后,便转身迈着整齐的步伐离开了。 罗佑国这才拉过吴长贵的手臂,将他引向那辆黑色的“伏尔加”,一边走一边说道:“老吴,别在这儿站着了,先上车。我带你去吃点东西,想吃什么,丰泽园的鲁菜,全聚德的烤鸭,还是东来顺的涮羊肉?你随便挑!等吃饱喝足了,我再带你去泡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从里到外拾掇拾掇,把身上那股晦气都洗干净了。到了晚上,我带你去见两个真正的大人物。” 这一连串的安排,让吴长贵听得是心花怒放,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他被关在白茅岭劳改农场这两年多,别说大鱼大肉,就是一顿饱饭都成了奢望。 日复一日的繁重劳动和猪狗不如的伙食,早已将他的肠胃折磨得只剩下最原始的渴望。 他几乎没有思考,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急切地说道:“那就丰泽园!罗老大,不瞒您说,我在那个鬼地方,晚上饿得睡不着的时候,做梦都想着能再尝一口他家的九转大肠!要是能再来上一壶二锅头,那滋味……啧啧,给个神仙我都不换!” 说到吃,他那张蜡黄的脸上竟泛起了一丝不正常的红晕。 随即,他又有些忐忑地搓着手,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对了,罗老大,您说的那两位大人物……到底是哪路神仙啊?能不能……能不能先给老头子我透个底,我也好提前有个心理准备,免得到时候说错了话,给您丢了人。” 他深知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罗佑国费了这么大的力气把他从劳改农场弄出来,绝不是为了请他吃顿饭那么简单。 对方画的饼越大,接下来要他办的事,就越重要。 可罗佑国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高深莫测,他拉开车门,将吴长贵推了进去,自己也跟着坐了进去,神秘地说道:“到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 说罢,他便对司机吩咐道:“去丰泽园。” 第61章 吴长贵 烈阳越过了中天,毒辣的阳光将京城古老的砖墙和新铺的柏油路都烤得滚烫。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灼的暑气,唯有道旁浓密的槐树荫下,才能觅得一丝短暂的清凉。 沈凌峰跟着苏建设、苏伟兄弟俩,心满意足地从烤肉宛那古色古香的门楼里走了出来。 午饭的饱足感混合着夏日的微醺,让人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懒洋洋的舒坦。 别的不说,这烤肉宛的炙子烤肉,当真称得上一句“京城一绝”。 不同于后世改良过的电烤或气烤,这个年代的烤肉宛,用的还是最传统的大铁盘,也就是所谓的“炙子”。 那厚重的圆形铁盘架在烧得通红的果木炭火上,滋滋作响。 切得薄如蝉翼的鲜嫩牛肉片,用秘制的酱油、料酒、姜汁等十几种调料腌渍入味,再拌上翠绿的香菜和切得极细的葱白,满满一大盘端上来,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苏建设亲自掌炙,用长长的特制木筷将牛肉平铺在炙子上,只听“刺啦”一声,一股浓郁的肉香混合着酱料的焦香瞬间炸开,直冲鼻腔。 牛肉在高温下迅速卷曲,边缘泛起诱人的焦褐色,而内里依旧保持着鲜嫩多汁的口感。夹上一筷子,蘸上些许干碟里的孜然和辣椒面,送入口中,那滋味……外焦里嫩,咸香微辣,肉汁在舌尖爆开,醇厚的香气瞬间充斥了整个口腔。 再配上一口冰镇的“燕京啤酒”,清冽的麦芽香气和微苦的酒花味恰到好处地中和了烤肉的油腻,那股子从喉头一直凉到胃里的畅快感,在这炎炎夏日里,简直是无上的享受。 特别是苏伟,这半大小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胃口好得惊人。 三大盘炙烤牛肉,倒是有一大半进了他的肚子。 此刻他挺着滚圆的肚皮,一边走一边打着响亮的饱嗝,脸上满是幸福的油光,嘴里还含混不清地嚷嚷着:“哥!这地方太够劲儿了!下回……嗝……下回咱们还来吃!” 苏建设看着弟弟那副没出息的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抬手在他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瞧你那点儿出息!走走走,上车,带你们去个更舒坦的地方松快松快!” 三人上了那辆气派的红旗轿车,司机熟练地发动汽车,汇入了长安街的车流,一路向南,直奔前门方向的东来顺浴池。 车窗外,夏日京城的景象飞速倒退。 穿着的白衬衫的干部、穿着海魂衫的学生、推着二八大杠自行车的工人……构成了一幅鲜活而又充满时代气息的画卷。 沈凌峰靠在柔软的后座上,看似在闭目养神,实则心念电转。 这一顿饭,他吃得极为放松,但前世身为顶级风水师养成的敏锐洞察力,却让他捕捉到了一些细节。 苏建设在饭桌上看似热情豪爽,但那笑容背后,总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刻意。 他敬酒的频率、夹菜的动作,都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试探。尤其是有好几次,苏建设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从他的胳膊和肩膀处扫过,那眼神虽然一闪即逝,但其中蕴含的探究意味,却让沈凌峰心生警惕。 苏家对自己如此热情,固然有报恩的成分在,但这份热情之下,似乎还隐藏着别的目的。 只是,他暂时还想不明白,自己身上到底有什么值得他们如此探究的东西。 思绪间,红旗轿车已经减缓了速度,缓缓驶入了前门附近一条古朴的街道。 街道两旁多是些老字号的店铺,青砖灰瓦,雕梁画栋,透着一股浓厚的历史底蕴。 “到了,就是这儿!”苏伟兴奋地指着窗外一处三层高的青砖小楼说道。 那小楼门口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巨大牌匾,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东来顺”三个大字。 红旗轿车还没完全停稳,沈凌峰的目光便被浴池门口另一辆车吸引了过去。 那是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车身擦得锃亮,在阳光下反射着沉稳的光泽。 这种车型,在这个年代同样是高级干部的座驾。 就在这时,伏尔加轿车的车门打开了。 先从驾驶座后方下来一个中年男子。 他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但没有佩戴任何军衔标识。 他身材挺拔,面容却透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阴鸷,眼神如鹰隼般锐利,扫视之间,带着一股让人不舒服的压迫感。 紧接着,另一个人也从车里颤颤巍巍地探出了身子。 那是一个身形干瘦、头发灰白的老者,身上穿着一套崭新的蓝色干部服,但衣服明显大了一号,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显得不伦不类。 他面色蜡黄,眼窝深陷,一副久病初愈或是常年营养不良的模样。 沈凌峰的目光本来只是随意一瞥,可当他看清那老者面容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心中猛地“咯噔”了一下! 那老头……他认识! 不,准确地说,是前世的他,认识这张脸! 虽然岁月在这张脸上刻下了更深的沟壑,让他比照片上苍老了许多,但那个标志性的特征,却绝不会错——在那老头的左边眉角之上,有两颗紧紧并排的、血红色的肉痣! 轰! 一瞬间,沈凌峰的脑海里仿佛有万千惊雷同时炸响! 尘封在灵魂最深处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那股夹杂着无尽怨毒、悔恨与悲愤的情绪,瞬间席卷了他整个心神! 吴长贵! 这个化成灰他都认得的畜生! 沈凌峰的呼吸在一瞬间停滞了,血液仿佛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地涌向四肢百骸。他垂在身侧的双手骤然握紧,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才让他勉强维持住了表面的平静。 他的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前世师父刘福安的模样。 那是一个永远撑着拐杖一瘸一拐的、瘦小的老人。 每逢阴雨天,他那条被打折的左腿就会隐隐发痛。 沈凌峰还清楚地记得,师父第一次给他看那张早已泛黄的黑白照片时的情景。 照片上,是两个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师父刘福安身边站着的,那个马脸青年的眉角上同样有着两颗并排的红痣。 “小峰,你记住了!这个人,叫吴长贵!是为师的‘好师弟’,是你师祖蒋平川门下的败类!” 那一天,师父刘福安的声音嘶哑而颤抖,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眸里,燃烧着从未有过的、足以焚尽一切的滔天恨意。 师祖蒋平川,是清朝末年津门一带赫赫有名的风水大师,一手“寻龙点穴”的本事出神入化,被誉为“津门地师”。 他一生只收了两个徒弟,大徒弟便是师父刘福安,天资虽然平平,但为人忠厚老实,心性纯良。 而二徒弟,就是这个吴长贵,天资聪颖,一点就透,但心术不正,为人油滑奸诈,总想着耍小聪明,走歪门邪道。 蒋平川早就看透了吴长贵的品性,临终之时,便将自己一生所学最核心的传承,以及积攒下的大半家产,都留给了为人可靠的大徒弟刘福安,只分给了吴长贵一些钱财,让他离开自寻出路。 谁料,这一决定竟引来了滔天大祸。 吴长贵怀恨在心,表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却买通了几个津门的街面混混,在一个雨夜,将刘福安堵在了回家的巷子里。 他们不仅抢走了蒋平川留下的所有钱财,更是下死手,用铁棍将刘福安的左腿活活打断! 从此,师父刘福安便落下了终身残疾。 然而,这还不是结束。 更可恨的是,那时正值新华夏成立初期,国内正在轰轰烈烈地开展破除“封建迷信”的运动。 吴长贵这个猪狗不如的畜生,为了斩草除根,竟写了一封匿名信,将身怀玄门术法的师兄刘福安给举报了! 做完这一切,他便卷着抢来的钱财,从此人间蒸发,音讯全无。 可怜师父刘福安,身受重伤,又遭此横祸,百口莫辩,直接被打成了“封建余孽”,送进了青海的劳改农场,一待就是将近三十年! 直到八十年代初,政策松动,他才被放了出来。 出狱后,他拖着一条残腿,四处漂泊,唯一的念想,就是找到吴长贵这个欺师灭祖的叛徒,报仇雪恨。 可惜,人海茫茫,他始终没能打听到吴长贵的半点消息。 后来,他在上海的城隍庙摆摊算命,机缘巧合之下,遇上了还是孩童、却对玄学展现出惊人天赋的沈凌峰。 老人将毕生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个唯一的弟子身上,倾囊相授。 直到九八年临终之时,他依旧紧紧抓着沈凌峰的手,浑浊的眼中流下两行泪水,嘴里念叨的,还是那个让他恨了一辈子的名字——吴长贵。 “师父……弟子,找到他了……” 沈凌峰在心中默念着,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从他的心底最深处,如毒蛇般缓缓升起。 前世师父临终前那不甘的眼神,仿佛就在眼前。 那份延续了两世的血海深仇,今日,终于有了了结的契机! “沈哥?沈哥?发什么呆呢?下车啦!”身旁的苏伟推了他一把,将他从那滔天的恨意中唤醒。 “哦,好。”沈凌峰猛地回过神来,脸上迅速挂上了一贯的、符合他年龄的腼腆笑容。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杀气死死地压回心底。 他表面上不露声色,和苏家兄弟有说有笑地应和着,推门下车。 可谁也没有发现,就在他推开车门,弯腰探出身子的那一刹那,他的右手掌心里,一只毫不起眼的麻雀凭空出现。 那麻雀仿佛有灵性一般,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在他弯腰低头的瞬间,顺着他的手腕滑落,悄无声息地落在了车门下方的阴影里。 紧接着,趁着苏伟咋咋呼呼下车的当口,那只麻雀贴着地面,从红旗轿车的车底迅速绕到了另一侧。 随即,它双翅一振,悄无声息地飞上了半空,落在了对面一栋老式建筑的飞檐之上,一双黑豆般的小眼睛,死死地锁定了停在路边的那辆伏尔加轿车! 第62章 东来顺浴池 京城人讲究个“上午皮包水,下午水包皮”。 这下午泡澡,在老京城的文化里,那是不亚于喝茶听戏的头等大事。 尤其是这东来顺浴池,虽然东来顺饭庄那么有名,但在京城本地人心里,它跟那鼎鼎大名的“清华池”一样,都是四九城里响当当的去处。 推开那扇沉重的木质大门,一股混合着浓郁水蒸气、劣质碱性肥皂以及淡淡高碎茶香的热浪便扑面而来,瞬间将外界那股焦灼的暑气隔绝开来。 这里的规矩多,讲究也多。 进门得先在柜台换筹子,领上一条白得发硬的毛巾和一双木屐。 宽敞的更衣区整齐地排列着一排排红漆木柜,光膀子的爷们儿在那儿天南地北地乱侃,从时事局势到副食品商店的供应,无所不包。 往里走,便是核心的浴区。 那是个由青砖和水泥砌成的巨大空间,天花板极高,上面开着几个透气的小天窗,几道细微的阳光穿过弥漫的水汽斜射下来,形成一道道光柱。 浴池分大池、中池和烫池,水温由低到高。 大池子里的水清亮见底,池底铺着光滑的卵石。 在那儿泡着,身子被热水一裹,毛孔瞬间张开,五脏六腑都透着一股舒泰劲儿。 “沈哥,怎么样?舒服吧?”苏伟像条欢快的小泥鳅,猛地钻进大池子里,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兴奋地直嚷嚷,“这儿的师傅手艺也绝,等会儿泡透了,咱们去那边长凳上,让师傅给使劲儿‘煞煞’,保管你全身轻了三斤骨头!” 沈凌峰半眯着眼,背靠在池边的青石台上,水面上氤氲的雾气遮挡了他深邃的目光。 他轻轻点头:“确实不错,这泡一下舒服多了。” 此时的他,在外人看来只是个泡在水里享受午后闲暇的少年,可他的大部分注意力,死死地锁定了隔壁池子里那个枯瘦的身影。 吴长贵。 那个丧尽天良的畜生,此时正舒服地瘫在热水里,蜡黄的脸上因为充血显现出一丝诡异的潮红。 他正侧着头,对着身旁那个眼神阴鸷的中年男子,极尽谄媚地低声说着什么,那副嘴脸落在沈凌峰眼中,激起他内心深处翻涌的杀机。 而在沈凌峰另一侧的苏建设,此时的心境却全然不同。 他虽然也在水里泡着,可那一对招子却时时刻刻留意着沈凌峰的动静。 大伯苏援朝那个古怪的任务——确认沈凌峰右腋下是否有三角形红色胎记,让他这个平时坦荡的汉子感到坐立难安。 苏建设不断地用眼角余光打量着沈凌峰。可这少年似乎很注重隐私,哪怕在池子里,胳膊也总是自然下垂或搭在身侧,让他根本找不到窥视的角度。 他在心里叫苦不迭:大伯啊大伯,您这不是难为我吗?我总不能上去把他胳膊生生架起来看吧? 就在这时,沈凌峰似乎泡得有些发汗,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双臂猛地向上伸展开来,打了一个极其舒展的懒腰。 “呼——痛快!” 随着这个动作,沈凌峰的右侧腋下完全暴露在了苏建设的视线中。 那一瞬间,苏建设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仿佛进入了临战状态,视线如鹰隼般死死盯住那个位置。 然而,入眼之处,只有一片白皙、平滑的皮肤,甚至连一粒微小的黑痣都看不见。 没有。 根本没有什么三角形的红色胎记。 苏建设愣住了,他下意识地闭眼又睁开,甚至还揉了揉被水汽熏得有些发红的眼睛,再次确认。 结果依旧一样——那块皮肤干净得不像话。 他不知道的是,在那看似平滑的皮肤之下,沈凌峰体内的气血正按照一种玄妙的轨迹疯狂流转。 当他踏入这间浴池,敏锐地察觉到苏建设那带有目的性的目光时,便已心生警惕。 这种窥探太具指向性了。 身为风水大师,他深知一个人的胎记、生辰、骨相皆是沟通命理的媒介。 苏家为何要找胎记? 他虽然不知晓苏家那位苏援朝已经翻出了他的调查报告,也不知晓那场十四年前的失踪惨剧,但他潜意识里的谨慎让他选择了隐瞒。 就在方才伸懒腰之前,他心念微动,第三层《星引炼体诀》瞬间运转。 原本位于腋下的那块指甲盖大小的三角形红色胎记,在气血的流动下,竟诡异地“消融”了。 这种对身体血肉的基本掌控,是《星引炼体诀》达到第三层的标志之一。 它并不能真正让胎记消失,而是通过气血调动,在短时间内改变局部皮肤下的血气运行,使其颜色与周围的皮肤趋于一致,造成视觉上的“隐形”。 这种手段瞒不过真正的高手,但对付苏建设这种只凭肉眼观察的门外汉,已是绰绰有余。 苏建设盯着那块皮肤看了足足三秒,直到沈凌峰自然地放下双臂,才猛地惊醒。 一股失落感涌上心头,但随之而来的,却是莫名的如释重负。 “不是啊……”苏建设在心里暗叹一声。 虽然有些遗憾沈凌峰没有胎记,但想到已经完成了大伯吩咐的任务,他的心情反倒轻快了不少。 “嘿,沈老弟,看你这劲头,这澡是泡到位了。”苏建设换上一副爽朗的面孔,抹了把脸。 沈凌峰笑了笑,神色如常,装作没注意到苏建设刚才那一瞬的失态。 耳边,苏伟还在嘚嘚地讲着:“沈哥,你这回是夏天来的,等到了冬天,你一定得再来京城。那时候什刹海冰场一开,那才叫热闹!全京城的小伙子大姑娘都在那儿滑冰,从早滑到晚,可热闹了!还有卖冰糖葫芦的,那山里红上面裹着厚厚的一层冰糖,嘎嘣脆……” “行,听你这么一说,以后找机会,冬天来瞧瞧。”沈凌峰随口应和着,余光却见吴长贵和中年男子已经从旁边的热水池里站了起来。 这两人的神情与周围的人格格不入,那中年男子即便是光着膀子,那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阴冷也掩盖不住。 他拍了拍吴长贵的肩膀,两人走向了冲淋区。 沈凌峰也顺势起身,故意揉了揉额头。 “苏大哥,这儿水汽重,泡久了脑袋有点沉,我先去冲一下,去外面凉快凉快。” 苏建设本就完成了任务,心思已经不在这里了,闻言赶紧道:“成,头晕可不是闹着玩的,赶紧出去。小伟,咱们也起了。” 三人简单冲洗后,拿上了浴池统一提供的宽大白色浴巾,围在腰间,踩着木屐穿过雾气昭昭的走廊,走进了后方的休息区。 这里又是另一番景象。 几十张宽大的躺椅整齐排开,上面铺着洗得发白的厚毛巾。 每个位子旁边都有一张小茶几,上面摆着茶壶和烟灰缸。这里的空气相对干燥一些,还带着一股老式香粉和茶叶的混合香味。 沈凌峰目光一扫,便在最角落的一个“雅间”里看到了吴长贵二人的身影。 那是专门为那些有身份或是有钱的主儿准备的,用屏风和木板隔出了独立的空间,私密性相对较好。 “苏大哥,咱们也找个清静点的地方吧,那儿就行。”沈凌峰随手一指,正好是指向了吴长贵那个雅间的隔壁。 苏建设自然没异议,大手一挥:“得嘞,今儿咱们也要个雅间。” 三人入座后,苏建设熟门熟路地叫住了伺候的伙计,“来三杯上好的高碎,再叫三个手法最好的老师傅,给哥几个松松筋骨。” 不多时,白色的瓷杯里冒出袅袅的热气,茶叶的苦香味在雅间内弥漫开来。 沈凌峰趴在按摩床上,任由一位满面红光的老师傅在他背上使劲拍打着,发出一连串沉闷而有节奏的“啪啪”声。 这按摩师傅的手劲极大,苏伟在旁边已经疼得哎哟乱叫,惹得苏建设一阵嘲笑。 沈凌峰趴在躺椅上,呼吸平稳而深沉,看上去就像是舒服的睡着了一样。 然而,他紧闭的双眼之下,意识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强大的精神力将他的听觉催动到了极致,周围师傅的拍打声、苏伟的痛呼声、茶杯盖与瓷碗的碰撞声……所有杂音都被自动摒除在外。 他的全部心神,都穿透了那层薄薄的木板隔墙,聚焦在了隔壁雅间的对话上。那里的每一丝声响,都变得无比清晰。 “……老吴,怎么样,这下爽快了吧?”一个略显沙哑的男声响起。 吴长贵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声音里满是惬意:“舒坦,太舒坦了!罗老大,您也知道在白茅岭那地方,一年到头也只能用冷水冲洗下,这几年可把我这把老骨头折腾惨了。还是回到京城好啊!” “那就好好歇会儿,等下再给你去捣腾套合体的衣裳,晚上好见人。” “罗老大,您就给我先讲讲呗,到底是要见什么大人物,要这么兴师动众?” 那被称为罗老大的中年男子发出一声低沉的轻笑,“行了,别问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我只能告诉你,只要你能帮着把事办好了,少不了你的好处。” 第63章 老谋深算 落日的余晖已经彻底被地平线吞噬。 原本喧嚣了一天的军区总医院,在这沉沉的暮色中显得格外肃穆。 特护病房外,苏援红、苏援军和苏援丽三人,正神色复杂地围坐在长椅上。 苏援红习惯性地摩挲着衣角,目光时不时地投向紧闭的病房大门;苏援军则是一副坐立难安的样子,他在狭窄的走廊里反复走动,步子虽然压得很轻,但每一步都显得沉甸甸的。 “三哥,你能不能坐下?晃得我头晕。”苏援丽轻声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 作为家里排行第四的女儿,她虽然也已人到中年,但在二姐和三哥面前,总还是带着那么一点藏不住的感性,“吴老进去了快一小时了吧?也不知道这全身检查做得怎么样了。” 苏援军停住脚步,压低声音说道,语气中带着难掩的兴奋,“小丽,你是没瞧见,下午咱爸喝完第五服药后,不仅能自己下床,还在屋里虎虎生风地走了好几圈,说感觉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 苏援红点点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宽慰:“吴老先前不是说了嘛,主要还是小沈同志送来的那株老参起了奇效。吴老行医一辈子,什么老药没见过?可他说这株参不寻常,他之前尝过,断定是有一百五六十年的药效,可调制在药里,药效竟然更好了,比两百年野山参还要强。更难得的是,药性虽然强,却中正平和,刚好能补上咱爸损耗多年的元气。” “是啊,只要爸能好,咱们苏家就塌不了。”苏援军叹了口气,随即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沉重起来,“可小妹那边……哎,你们说,小沈同志真能答应帮这个忙吗?假冒小妹失踪了十四年的儿子,去面对一个神志不清的病人,这事儿,我总觉得亏欠人家。” 提到远在疗养院的小妹苏援琴,走廊里的气氛瞬间沉闷了下来。 那是苏家众人心头最深的一根刺。 十四年前,那个刚刚出世没几天就被人抱走的孩子,以及为了追孩子被卡车撞死的爱人,双重的打击带走了苏援琴所有的神智,只留下一个整日里抱着枕头喊“宝宝”的疯女人。 “只要有一线希望,总得试试。”苏援丽眼圈微红,“小琴这些年受的苦够多了。我第一眼看见小沈同志,就觉得他那那眉眼、那神韵,像极了小琴年轻时候。哪怕只是个替身,只要能让小琴好转一些,我们也得厚着脸皮开这个口……” 苏援丽的话音未落,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苏援朝大步流星地走来,一张国字脸上布满了凝重。 “大哥。”苏援军迎了上去,“小沈同志的情况调查清楚了吗?” 苏援朝没说话,先是看了一眼紧闭的病房门,然后才压低声音,对围拢过来的弟妹们说道:“查清楚了。沈凌峰,十四岁,现在的身份是上海红星饭店的采购员。档案上写得很清楚,他是孤儿,是被一个老道士养大的,现在和他的大师兄住在一起。” “十四岁?”苏援丽惊叫一声,随即赶紧捂住嘴,“什么,他才十四岁,看那样子少说也有十七八!这么来说,他的年纪和小妹那个丢失的孩子恰好对得上。” 接着她转过头看向苏援红,眼眶瞬间红了,声音颤抖,“十四岁……孤儿……长得又那么像。姐,你说,这沈凌峰,莫不是真的就是当初小妹丢的那个……” 苏援红的手也在微微发颤,十四年了,苏家寻找那个孩子整整十四年了。 这种近乎神迹的巧合,让她原本沉稳的心跳开始剧烈加速。 如果真的是天意,那沈凌峰的出现,不仅是救了苏老将军,更是要救下整个苏家最隐秘的痛楚。 “那……胎记呢?”苏援红深吸一口气,平静了一下心情,问道,“大哥,小琴生下那孩子的时候,咱们几个都亲眼见过。我记得,那孩子右腋下有一块三角形的红色胎记。只要有这个,他就是咱苏家的骨肉!” 苏援军和苏援丽也死死地盯着苏援朝,想从他那得到肯定的答复。 然而,苏援朝却沉默了。 他眼中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颓丧。 “我今天早上特意交代建设了,让他想办法确认小沈同志有没有同样的胎记。”苏援朝长叹一口气,摇了摇头,“刚才建设给我回了电话,说他带了小沈同志去东来顺浴池泡了澡,他亲眼看到小沈同志的右腋下……干干净净,别说红色的三角形胎记了,连颗黑痣都没有。” 走廊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苏援丽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软软地靠在椅背上,失魂落魄地呢喃着:“没有?怎么会没有呢?那长相,那年纪……怎么可能不是呢?” 苏援红也像是瞬间苍老了几岁,眼中的神采灰飞烟灭。 她自嘲地笑了笑:“也是,咱们这是想多了。这世界上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十四岁的孤儿全国更是不知道有多少……” 苏援军愤愤地拍了一下大腿:“这该死的老天爷,给了个希望,又直接泼了盆冰水,真他娘的折腾人!” 就在四人沉浸在失落中时,特护病房的木门发出一声轻响,“吱呀”一声开了。 率先走出来的是穿着白大褂的吴老。 这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国医圣手,此时脸上挂着由衷的笑容,甚至还带了几分惊奇。 紧随其后的,是一个身披军装、精神矍铄的老者。 正是苏老将军。 只见他走路生风,双眼炯炯有神,原先那股子病入膏肓的死气早已荡然无存。 他甚至还伸出手,指着吴老开玩笑道:“老吴啊,你这次是真看走眼了。我还以为我这把老骨头得在床上躺到进八宝山,结果你这几服药灌下去,我感觉我现在能去操场上跑个五公里!” “苏老将军,您可别折煞我了。”吴老抚着胡须,连连摇头,“我吴某人行医半生,这种奇迹也是头一回见。您要谢,不能谢我,得谢那位送人参的小同志。要不是那株药效十足的老参,就算我有通天的本事,也没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您的病给治好啊。” 苏家四姐弟赶紧迎了上去,纷纷搀扶着老爷子。 “爸,您慢着点。”苏援红见父亲脸色红润,心里虽因为胎记的事有些低落,但更多的是高兴。 苏老将军摆摆手:“行了行了,都别把我当瓷娃娃。老吴刚才已经给我做了全身检查了。他说我身体已经没大碍了,现在就能出院了。” “是啊,”吴老对苏家众人说道,“苏老将军的身体现在已经没有大碍了,体内的生机被彻底唤醒了。剩下的两服药带回家去,每天一服,巩固一下元气即可。只要不操劳过度,老将军再活个十年二十年,不成问题。” 苏援朝感激地握住吴老的手:“吴老,大恩大德,苏家永志不忘。” “哎,说了是那小同志的功劳。”吴老一边收拾药箱一边叮嘱,“出院手续现在就能办,别在这里挤着了,医院这地方,阴气重,不适合静养。” 苏老将军当即转过头,雷厉风行地吩咐道:“援红,援军,你们两个去帮我办手续。办好了,我们就回去。” 两人领命而去。走廊里只剩下苏老将军、苏援朝和苏援丽。 苏老将军见他们两人虽然笑着,但眼角眉梢都挂着一丝掩盖不住的哀色,心里便明白了几分。 “你们刚才在那儿嘀咕什么呢?”苏老将军一边往走廊外走,一边沉声问道,“是为了小沈的事?还是为了小琴?” 苏援朝叹了口气,如实汇报道:“爸,我已经调查清楚了。小沈同志虽然也是个孤儿,他的年纪和小琴丢的孩子也对得上,原本以为他有可能就是……但我让建设确认过了,他腋下没有那块胎记……我们恐怕是空欢喜一场……” 苏老将军的步子微微顿了一下。 他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复杂情绪,既有遗憾,但也有一丝莫名的深邃。 作为经历过枪林弹雨、甚至见过一些常理无法解释之事的开国老将,他其实对沈凌峰有种直觉。 那种直觉告诉他,那个少年身上包裹着一层迷雾,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但他没有反驳儿子的话,只是长叹一声:“既然胎记对不上,那就是缘分不到。这强求不来。” 苏老将军缓步走到医院大厅的出口处,晚风吹过,将他的大衣吹得猎猎作响。 他沉默了良久,仿佛在权衡着一个极难的决定。 “我考虑再三,”他缓缓开口,“让小沈同志假扮小琴的孩子去疗养院看她,这件事……不妥。” 苏援丽急了:“可是小妹……” “你听我说完。”苏老将军抬起手,示意她安静,“我现在出院了,这是大喜事。咱们苏家不能不懂礼数。援朝,你明天亲自去请小沈同志。就借着我痊愈出院的名义,明晚在家里摆一桌家宴。不要请外人,就咱们一家子,正式请小沈同志来家里吃顿饭。明面上是感谢他的救命之恩,这也是咱们苏家应该有的态度。” 苏援朝愣了愣,随即点头:“这是应该的,我明天一早就去。” “还有,”苏老将军转头看向苏援丽,眼神变得柔和且坚定,“小丽,你明天辛苦一趟。去疗养院,把你小妹接回家住几天。跟疗养院那边就说,我病刚好,想见见她。” 苏援朝和苏援丽对视一眼,两人先是迷茫,紧接着,一种豁然开朗的狂喜在他们心头炸开! “爸!您的意思是……”苏援朝声音都有些变了。 苏老将军冷哼一声,嘴角露出一抹老谋深算的笑意:“胎记看不见,长相能骗人,但血缘和母子天性是骗不了人的。既然咱们看不明白,那就让小琴自己去看。如果沈凌峰真的是那个孩子,小琴只要见了他,那种母子连心的感应,比什么胎记都准!如果见了面小琴没反应,那咱们也能死心了,就当是多个优秀的后辈走动。这种‘不期而遇’,总比咱们骗他要强得多!” 苏援丽喜极而泣,猛地跳起来亲了父亲一下:“爸!还是您有办法!” 苏老将军看着儿女们兴奋的背影,转过头看向夜幕下的京城,低声自语。 “沈凌峰啊沈凌峰,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第64章 吴大师 西单的这处深宅大院,在夜色中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 由于院墙高耸,外界很难窥见其中的奢华,唯有那几盏在大门处摇曳的昏黄路灯,以及门边那两个全副武装站岗的士兵,透着一股肃杀的军管气息。 然而,穿过重重回廊,绕过那影壁后方的池塘,眼前的景色却陡然一变,仿佛从冷峻的现实跨入了旧时王公贵族的迷梦之中。 池塘的正中央,是一座纯木结构的重檐水榭,牌匾上写着“听风苑”三个大字。 屋顶四角的飞檐高高翘起,宛如灵动的天鹅引颈欲飞。 四周廊柱上挂满了精致的宫灯,灯火映照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将整座建筑衬托得流光溢彩。 那红色的窗棂雕刻着繁复的缠枝莲花纹,古色古香的味道在空气中混合着淡淡的檀香蔓延开来。 苑内,檀香袅袅,香气中还混杂着名贵酒菜的扑鼻香气。 一张硕大的红木圆桌稳稳地盘踞在屋子正中,圆桌包浆浑厚,在宫灯的映射下泛着内敛的幽光。 桌上此时已摆满了珍馐佳肴,从胶东的海参到西北的羊羔,山珍海味一应俱全,且摆盘极尽考究,浑然不像在这个物资匮乏年代该有的景象。 然而,这足以容纳十六七人共话家常的巨大圆桌上,此刻却只有靠近门口的客位上坐着两人。 其中一人是个瘦小的老头,正是吴长贵。 此时的他,已经洗去了白茅岭的霉味,换上了一身笔挺的灰色中山装,理了发,刮了脸,那张原本蜡黄干瘪的马脸在灯光下竟也显出几分“人模狗样”的精干。 尤其是眉角那两颗标志性的红痣,被修饰得格外醒目。 吴长贵虽然在建国前为津京地区不少大户人家看过风水,见识过一些场面,但眼前这种威严与奢华并存的环境,他这辈子还是头一遭进。 他屁股只敢沾着红木椅子的半个边,脊背挺得生疼,额头上密密麻麻地渗出一层细汗,心里直打鼓。 “这些大人物,一个不痛快就能让我再回农场去啃咸菜……”吴长贵心里发虚,眼神不敢乱飘,举止间带着一股子掩不住的谨小慎微,生怕哪一个动作不合规矩惹恼了这里的主人。 坐在他身边的罗佑国却显得松弛得多。 罗佑国那件浆洗得笔挺的军装上衣已经脱下,正随手搭在旁边的椅背上,衬衣领口敞开着,手中正慢条斯理地晃动着一杯清茶。 他侧过头,瞧见吴长贵那副诚惶诚恐、脑门冒汗的窝囊样,嘴角没来由地一歪,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 “老吴,擦擦汗,别那么紧张。”罗佑国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种掌控局势的从容,“放轻松点。待会儿我要给你介绍的两位大人物,对我来说不是外人,你只要拿住你的本事,好处少不了你的。” 吴长贵听了这话,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连连应道:“那是,那是,跟着罗老大走,老头子我心里自然是踏实的。” 嘴上虽然这么说着,可他心里哪能真放松? 吴长贵活了大半辈子,最懂的就是人心如火。 他深知大人物家的饭没那么好吃,这些权力中心的贵人,越是客气,求你办的事就越是烫手。 说白了,这就是伴君如伴虎! 人家费了这么大劲把他从白茅岭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捞出来,不仅给他换了身行头,还摆出这么大的阵仗招待他,绝对不是想听他讲两句吉祥话那么简单。 可他转念一想,自己这辈子除了看风水的半吊子本事和那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嘴皮子,浑身上下没有一两肉是值钱的,,对方到底看上了他哪一点?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水榭那扇厚重的楠木大门发出了“吱——呀——”一声闷响。 吴长贵浑身一激灵,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站了起来,转头望向门口。 只见一名五十来岁的男子迈着稳健的步子走了进来。 此人身着一身笔挺的军装,面容宽阔,一对浓眉之下,双眼如鹰隼般锐利,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上位者特有的威严。 而紧随他身后的,是一位年约三十出头的妇人。 那一瞬间,吴长贵的眼睛直了。 那妇人穿着一身水云纹的暗绿真丝旗袍,旗袍裁剪得极妙,紧紧裹挟着她凹凸有致的身躯,那玲珑的曲线在走动间若隐若现。 她发髻高挽,皮肤白皙如瓷,脸颊上透着一抹红润,眼神流转间尽是成熟女性才有的那种熟透了的韵味,风韵犹存,像是一颗熟透了的蜜桃,散发着诱人的芬芳。 吴长贵只觉得嗓子眼发干。他这辈子就好这一口,当初也就是因为管不住那二两肉,钻了暗门子被公安当场摁住,也不至于落得去农场劳改的下场。 在他看来,妙龄少女虽然鲜嫩,却远不及这种熟透了的“牡丹”够味。 此时见到这妇人,他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滑动了一下,魂儿都快被那摇曳的旗袍摆给勾走了。 廖春来进屋后的第一眼便察觉到了那瘦小老头黏在自家夫人身上那令人作呕的目光。 他眉头瞬间紧锁,面色瞬间阴沉下来,一股杀伐果决的冷厉气息随之弥漫。 罗佑国心叫不好,暗骂这吴长贵狗改不了吃屎,赶紧暗地里伸手狠地捅了吴长贵后腰一下。 “咳咳!”罗佑国重重咳嗽一声,把吴长贵那飞出窗外的魂儿给硬生生拽了回来。 他抢先一步站起身,满脸堆笑地迎上去:“廖哥,玉玲,你们可算来了。来,我给你们介绍,这就是我之前提到的那位奇人——吴长贵,吴大师。别看他模样不显,他可是津门地师蒋平川的亲传子弟。建国前,在津京两地的地界上,若论寻龙探穴、趋吉避凶,吴大师可是这个数!”说着,他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吴长贵打了个激灵,终于看清了廖春来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杀机,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 他毕竟是走江湖的老狐狸,反应极快,没等廖春来发作,扑通一声就跪了半个膝盖,紧接着顺势起身,满脸堆笑,那笑容里带着三分敬畏、三分惊叹。 “廖主任!廖夫人!老朽刚才实在是……实在是失礼了!”吴长贵一边双手抱拳作了个揖,一边语速极快地喊道,“老朽这辈子阅人无数,本以为看透了这世间的命数,可今日一见两位,竟是被惊得失了神。廖主任,您这额前天庭饱满,隐隐有紫气汇聚,这是执掌乾坤的真龙之相啊!老朽刚才盯着看,是想确认那紫气之中是否还带有文曲星的光华,结果一看之下,果然气象万千,令老朽心折不已!” 他说着,又转向罗玉玲,语气变得更加虔诚:“至于夫人,这相貌更是人间罕见。您这眉宇间神华内敛,坐守财帛,却是辅弼之星。您与主任这命格,乃是‘金玉和鸣、乾坤共运’,古往今来,凡有此相者,必能开创不世之基业啊!老朽刚才是一时看呆了,被这贵气惊了神,该死,真是该死!” 这一番话,吴长贵说得极具感染力,配合着他那副惊疑不定的表情,活脱脱一个被神迹震慑的老顽固。 罗玉玲掩嘴轻笑,眼中的警惕化作了虚荣的满足。 女人哪有不喜欢听人夸自己漂亮且旺夫的?更何况是从一个“大师”嘴里说出来的。 廖春来的脸色也缓和了许多。 虽然他知道对方在拍马屁,但吴长贵把他的权势说成是“天命所归”,这极大地满足了他内心的野心。 “行了,吴先生,坐吧。”廖春来坐上主位,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罗佑国赶紧给众人倒酒,适时地正式介绍道:“老吴,这位便是华夏革新会的廖春来主任,这位是主任夫人罗玉玲,也是我的堂妹。” 吴长贵听到“华夏革新会主任”这个头衔,吓得差点从椅子上出溜下去。 他在劳改农场时,哪怕再消息闭塞,也听过这个组织的名头。 这可是近两年风头最劲、权势滔天的部门,而这位廖主任,据说在某种意义上,一句话就能定下万千人的生死。 第65章 旧日的真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麻雀空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6章 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麻雀空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7章 苏家的邀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麻雀空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8章 八达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麻雀空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9章 天赐之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麻雀空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0章 吴长贵哭穷 东来顺的二楼包间里,紫铜火锅烧得正旺,清亮的汤底翻滚着,散发出混合着葱姜和海米鲜香的热气。 两盘切得薄如纸翼、红白相间的羊肉片码放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摆着糖蒜、韭菜花、芝麻酱等七八样小料,以及几碟爽口的凉菜。 罗佑国亲手给吴长贵调了一碗麻酱,热情地招呼道:“来,老吴,别客气,就跟到自己家一样!这羊肉,讲究个七上八下,涮久了就老了。” 说着,他夹起一筷子羊肉,在滚汤里这么一涮,肉片瞬间由红变白,他蘸满了酱料,送进嘴里,满足地咀嚼起来。 “嗯!就是这个味儿!” 吴长贵也是有样学样,吃得满嘴流油,心中感慨万千。 想他几个月前,还在白茅岭啃着发硬的窝窝头,喝着见不到油花的菜汤,哪里想得到,今天能坐在京城最有名的馆子里,吃着这等美味。 这天上地下的反差,让他愈发坚定了要抱紧罗佑国这条大腿的决心。 罗佑国端起茶杯,对吴长贵说:“老吴啊,中午咱们就不喝酒了,下上还有正事。以茶代酒,我先敬你一杯,这事儿,就全拜托你了。” 吴长贵一听这话,连忙放下筷子,擦了擦油嘴,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说道:“罗老大,您这话就见外了。不过嘛……这酒,中午喝一点,不碍事。” “哦?”罗佑国有些意外。 只听吴长贵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解释道:“这事得讲究个天人感应。咱们要勘察的,是龙脉之气。这气,白天人多嘴杂,阳气浮动,混淆不清,看也看不真切。要等到夜深人静,月上中天,阴阳交泰,万籁俱寂之时,那地下的龙脉之气才会像潮汐一样涌现出来。那时候,才能看得最准,看得最透!”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忽悠道:“所以啊,下午我得好好歇着,养足了精神,晚上才能开天眼。中午这点酒,活血通络,反倒有助于我入定。您放心,误不了事!” 这一番话说得是有模有样,理论一套一套的,把罗佑国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对玄学本就是门外汉,当初在白茅岭,就是被吴长贵这套看相算命的话术给唬住了。 再加上吴长贵的师父蒋平川,当年在津京地区确实是名声赫赫的津门地师,所谓名师出高徒,罗佑国便下意识地认为吴长贵也定有真本事。 此刻听他这么一解释,罗佑国不仅不怀疑,反而觉得更有道理,心里也更高看了吴长贵几分,觉得这才是“大师风范”。 “原来是这样!那是我外行了!”罗佑国哈哈一笑,他本来就是个无酒不欢的主儿,既然吴长贵都这么说了,他哪还有不喝的道理。他立刻冲门外喊道:“服务员!拿一瓶茅台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罗佑国的话也多了起来,他放下酒杯,脸色有些凝重地问吴长贵:“老吴,你跟我说句交心的话。这事儿,到底要多久能搞定?廖主任那边,可催得紧啊。” 吴长贵知道,正题来了。 他心里明镜似的,自己哪有什么本事找到真正的龙穴? 不过是装神弄鬼,拖一天算一天,能多享受几天富贵日子就多享受几天。 但这话,他可不敢明说。 只见他夹了一筷子羊肉,慢条斯理地吃下,才叹了口气,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神叨叨地说道:“罗老大,您有所不知啊。这寻龙点穴,最是急不来的。龙脉之气,缥缈无踪,有时候,你守着它三年五载,它未必显现;有时候,机缘到了,它自己就跳到你眼前了。这全看一个‘缘’字。我们能做的,就是等,等那龙气主动显现的时刻。” 他看着罗佑国渐渐皱起的眉头,话锋一转,继续道:“当然,廖主任洪福齐天,有贵人相助,我相信龙气很快就会有所感应。但我们要找的,是其中最好的那一个,是那龙气最强盛的位置!这就需要时间了,我得一处一处地去勘察,去比对,去感应。少说,也得几个月吧……要是运气不好,一年半载,也不是没可能。” 罗佑国一听这话,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几个月? 一年半载? 开什么玩笑! 廖主任和堂妹罗玉玲哪里等得了那么久! 这件事要是拖个经年累月办不好,他们第一个就要拿自己是问! “老吴,不行,太慢了!”罗佑国的语气沉了下来,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你必须给我想个办法,快点!越快越好!” 吴长贵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只见他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说道:“唉……罗老大,既然您把话说到这份上了,老朽也不能不识抬举。快,自然是有快的办法。只不过……” 他故意停顿下来,端起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脸上露出几分落寞与无奈,“只不过,我如今是两手空空,啥也没有啊。想当年,我师父传下来的那些趁手的家伙事儿,寻龙盘、分金尺、镇坛玉……哪一样不是宝贝?还有我这些年攒下的全部家当,都被我藏在了津门那间老屋的床底下。我这在白茅岭农场劳改了几年,也不知道那些东西还在不在了。没有那些顺手的家伙事儿相助,我这等于是赤手空拳跟老天爷斗法,自然是事倍功半啊!”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中甚至还挤出了几滴浑浊的泪花,活脱脱一个虎落平阳的落魄大师。 罗佑国是什么人? 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多年的主儿,哪里听不出这弦外之音? 这老小子,是在哭穷,是在要钱要东西呢! 罗佑国心中暗骂一句“老狐狸”,但脸上却不动声色,反而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嗨!我当是什么大事呢!老吴,钱的事,你压根就不用担心!” 说着,他豪爽地从上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沓崭新的大团结,足有二三百块,又从另一个口袋摸出一叠厚厚的各种票据,往桌子上一拍,推到吴长贵面前。 “拿着!这些钱和票你先用着!不够了,再跟我说!” 吴长贵的眼睛瞬间就直了。 那黑黝黝的票子,晃得他心花怒放。 他脸上立刻堆满了感激涕零的笑容,双手连连摆动,嘴上客气着:“哎哟,罗老大,这怎么使得!这可使不得!您对我的恩情,老朽已经是无以为报了……” 嘴上虽然这么说着,他那双枯瘦的手却像装了弹簧一样,快如闪电地伸了出去,一把将桌上的钱和票据都揽了过来,以一种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敏捷,飞快地塞进了自己贴身的口袋里,还用力拍了拍,生怕它们飞了似的。 罗佑国看着他这副财迷心窍的德行,嘴角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但想到还要靠他办事,便耐着性子说道:“钱给你了,这下没问题了吧?” 谁知吴长贵把钱揣好后,又叹了口气,愁眉苦脸地说道:“罗老大,钱不钱的,都是小事。主要是……没有那些趁手的家伙,我心里没底啊。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万一镇不住龙气,出了岔子,反噬起来,那可是要出大麻烦的!” 他故意把后果说得极其严重,就是为了进一步拿捏罗佑国。 罗佑国果然被他唬住了,连忙追问:“那你到底要什么东西?你列个单子,我派人去给你找!” 吴长贵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心中早就盘算好了,清了清嗓子,开始报菜名:“首先,最重要的,是罗盘和寻龙尺。这两样东西,必须得是老物件,最好是被人长期使用的,沾染了人气和灵性,这样的东西才灵验。新的不行,没开过光,镇不住场子。” “其次,还需要上好的朱砂、陈年的黄纸、通灵的白玉、还有镇压四方的金银……”他越说越起劲,正想借着这个机会,多敲诈一些真金白银之类的财物。 “行了行了!”罗佑佑国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他听得头都大了,“老吴,你说的这些玩意儿,什么朱砂黄纸的,我也不懂,上哪儿给你找去?” 他沉吟了片刻,忽然眼睛一亮,一拍大腿说道:“这样吧!也别费劲去找了!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他凑近吴长贵,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丝神秘的笑容:“咱们市革新会的仓库里,多的是从那些‘封建余孽’、资本家和地主老财家里抄来的东西!什么古董字画、金银玉器,还有你们这行当用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都堆成山了!一会儿吃完饭,我就带你去看看,只要有能用得上的,你尽管拿!拿多少都没事!” 吴长贵一听这话,先是一愣,随即心中狂喜! 革新会的仓库? 抄家的东西? 那不就是一座巨大的宝库吗! 他原本还想着怎么能多弄点钱,没想到罗佑国直接给他指了条发财的金光大道! 去那地方,岂不是想拿什么就拿什么? 那可比直接要钱要爽快多了! “哎哟!罗老大!您可真是我的大救星啊!”吴长贵的脸上乐开了花,激动得搓着手,连声说道,“太好了!太好了!那些东西,正是老朽现在最需要的!有了它们,我保证!不出三天,必定能给廖主任,找出最旺的那处龙穴!” 他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宝贝在向他招手。 罗佑国见他如此有信心,也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看来,用一堆查抄来的“封建破烂”,换来项目进度的加快,这笔买卖,划算! 而且他还能借着吴长贵挑东西的名头,顺手给自己捞点看得上的宝贝,料定吴长贵也不敢多嘴。 一顿饭,宾主尽欢,各取所需。 两人走出东来顺的大门,坐上吉普车,没有回银锭桥的四合院,而是朝着市革新会仓库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71章 会忽悠的“大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麻雀空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2章 中饱私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麻雀空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3章 苏家家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麻雀空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4章 血脉的呼应 轰! 就在四目相对的那一刹那,一种玄之又玄,无法用任何言语来形容的感觉,猛地从沈凌峰的灵魂深处炸开! 那不是视觉的冲击,也不是情感的波动,而是一种源自血脉最深处的呼唤与共鸣!仿佛沉睡了亿万年的基因密码,在这一刻被瞬间激活,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在一瞬间沸腾了,四肢百骸传来一阵难以言喻的酥麻感,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一根无形的纽带,从自己的心口延伸而出,跨越了空间的距离,与那个女人空洞的身体,紧紧地连接在了一起! 这是一种超越了科学,超越了常理的感应。 是独属于这具身体的,血脉的呼应! 在这一刻,沈凌峰百分之一百地确认,眼前这个眼神呆滞、神情恍惚的女人,就是这具身体的生身之母! 他也瞬间明白了,为什么苏家要如此大费周章地,通过苏建设来旁敲侧击地打探自己腋下是否有胎记。 原来如此。 原来,自己这具身体,竟是这个顶级红色家族流落在外的血脉。 如果换成任何一个普通人,面对华夏最顶级的家族主动上门认亲,恐怕立刻就会欣喜若狂,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这无异于一步登天,从此人生轨迹将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 但沈凌峰的内心没有丝毫的波澜,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认祖归宗? 他从来没有这个打算。 原因有三。 其一,他终究不是那个真正的“苏家外孙”。 原主的灵魂早已在那场溺水事故中魂飞魄散,如今占据这具身体的,是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心智成熟的成年灵魂。让他去对着一个实际年龄比自己前世还要小上不少的妇人,开口叫一声“妈妈”,他实在是叫不出口。 这不仅是对自己的不尊重,更是对原主和这位可怜母亲的欺骗。 其二,权利与责任,永远是相对应的。 一旦他接受了这个身份,成了苏家的子弟,固然可以借助家族的势力和背景行事,获得无数便利。 但与此同时,他也必须承担起这个身份所带来的责任与羁绊。 他必须融入这个家族,遵守这个家族的规则,甚至在未来,要为了这个家族的荣辱兴衰而去奔走。 而拥有麻雀分身和芥子空间的沈凌峰,对世俗的权势毫无兴趣。他追求的是超然物外的自在,是勘破天地玄学的更高境界,自然不愿意被这些俗世的羁绊所束缚。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不想受牵连。 凭借着来自后世的记忆,他很清楚知道,在当下的时代浪潮中,越是像苏家这样身居高位的家族,受到的冲击就可能越是猛烈。 在他前世的记忆中,华夏的顶级家族谱系里,似乎并没有苏家的一席之地。 这或许就暗示了苏家未来的结局。 但是…… 沈凌峰的目光再次落在了苏援琴那张苍白的脸上,感受着血脉中传来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悲戚。 不认亲,不代表可以不管。 他终究是占了人家儿子的身体才得以重生,这份因果,是无论如何也逃不掉的。 所谓“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他如今占了人家整个“身体”的恩情,自然也要帮原主了结这段尘缘,这是天道循环,亦是他身为玄学修士必须遵守的准则。 或许,自己这次被苏家请来京城,给苏老将军送上那支续命的老参,这一切,本就是冥冥之中的天意安排,让自己来偿还这份因果的吧。 治好她,让她从痛苦的深渊中解脱出来,恢复正常人的生活。 这,应该就是自己能为这具身体的原主,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千百个念头在沈凌峰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前后不过是短短一两个呼吸的时间。 当他再次抬起眼时,眼中所有的情绪都已收敛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恰到好处的疑惑与好奇。 他转过头,看向身边的苏老将军,用一种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纯粹的好奇语气问道:“苏老将军,这位阿姨是……?我怎么看她,感觉有些面熟呢?” 他这话问得极有技巧,既表达了亲切感,又将一切归因于“面熟”,留足了回旋的余地。 苏家众人听到他这句话,心中都是猛地一跳! 尤其是苏援红和苏援丽,更是激动得几乎要握紧了拳头。 有戏! 还没等苏老将军开口回答,那个原本被搀扶着、眼神一直呆滞空洞的女人,在看到沈凌峰的那一刹那,空洞的双眸中,竟然猛地亮起了一点神采! 那点神采,就像是长夜中骤然划过的一颗流星,微弱,却足以撕裂无边的黑暗。 “宝……宝……” 她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了一个模糊不清的音节。 紧接着,那点神采瞬间化作了燎原的烈火! “宝宝!我的宝宝!” 女人的眼中陡然爆发出惊人的光芒,她像是瞬间被注入了无穷的力量,一下挣脱了苏援红和苏援丽的搀扶,疯了一般地朝着沈凌峰的方向冲了过来! 她那原本柔弱的身体里,此刻迸发出的力量大得惊人,让两个成年女子都险些站立不稳。 那声嘶力竭的呼喊,充满了压抑了太久的思念、痛苦与狂喜,像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整个堂屋,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只剩下她踉跄的脚步声和那一声声杜鹃泣血般的呼唤。 “宝宝!妈妈的宝宝!” ………… 晚餐早已结束了,苏家的东厢房里,夜色透过窗棂洒下清冷的辉光,将屋内的陈设勾勒出沉静的轮廓。 空气中还残留着晚饭时淡淡的饭菜香,混合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药草气味,那是苏援琴为了调理身体常年要喝的药。 沈凌峰坐在床边的梨花木官帽椅上,左边手臂传来一阵持续的、温热的禁锢感。 他垂眸看着床上那个已经沉入梦乡的女人,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波澜。 苏援琴睡得很沉,很安详。 那张因为常年精神折磨而显得苍白憔悴的脸上,此刻竟舒展开来,眉头不再紧锁,嘴角甚至还微微向上扬起,仿佛在做一个甜美的梦。 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胸口平稳地起伏着。 只是,她的右手依旧死死地攥着沈凌峰的小臂,那力道之大,仿佛是将他当成了溺水之人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生怕一松手,就会再次坠入无边的黑暗深渊。 陪在一旁的苏援丽,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欣慰和深沉的酸楚。 她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目光一刻也未曾离开过自己的妹妹。 这么多年了,整整十四年,她还是第一次看见小妹能如此安稳地睡着。 以往的无数个夜晚,小妹要么是彻夜不眠,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望着天花板直到天亮;要么就是在浅眠中被噩梦惊扰,一次又一次地尖叫着醒来,嘴里翻来覆去地喊着亡夫的名字,或是哭喊着要找她那个不知所踪的孩子。 每一次惊醒,对苏援琴自己,对整个苏家而言,都是一次无情的凌迟。 最后无奈的他们只能决定将其送进了疗养院。 可今天,自从晚饭后,小妹睡下,已经过去足足两个多小时了。 这期间,她没有丝毫要惊醒的迹象,睡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这一切的改变,都源于眼前这个少年。 苏援丽的目光再次投向沈凌峰,心中五味杂陈。 在妹妹睡着的这段时间里,她已经将当年发生的惨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沈凌峰。 她原以为,一个年轻人听到这样残酷的往事,或许会感到震惊,或许会觉得不耐。 然而,她从始至终,只从这个少年的眼中看到了一种平静的、深邃的怜悯。 那不是居高临下的同情,而是一种仿佛感同身受的理解,一种超越了他年龄的通透与慈悲。 从晚餐时见到沈凌峰的第一面开始,小妹的手就没有放开过他的胳膊。 苏家上下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生怕这位救了老爷子性命的大恩人会因此感到厌烦。 可他没有。他不仅没有丝毫嫌弃,反而一直用温和的语气耐心地安抚着小妹,就这么让她抓着,陪着苏家众人吃完了晚饭,又像哄孩子一样,轻声细语地哄着她睡着。 苏援丽心中那个荒唐而又无比诱人的念头,再次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哎,要是……要是他真的是小妹那个失散了十四年的孩子,那该有多好……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她自己强行按了下去。 她知道,这只是自己的妄想,这少年腋下没有胎记,并不是小琴的孩子。 就算他不是,如果……如果能让他一直留在小妹身边,或许小妹的病真的能好起来。 可她也同样清楚,这更是痴人说梦。 小沈同志有自己的人生,在上海有自己的亲人,苏家怎么能如此自私地将他捆绑在这里? 他能做到现在这样,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作为一个素昧平生的外人,他根本没有任何义务为苏家、为小妹做到这个地步。 想到这里,苏援丽心中充满了感激,也充满了愧疚。 第75章 救治苏援琴 苏援丽轻轻叹了口气,走上前,放下了手中那把一直为妹妹扇风的蒲扇,柔声对沈凌峰说道:“小沈同志,你看小琴她睡得这么沉,一时半会儿应该醒不了。要不,你先回去休息吧,这里我来守着就好。你今天也累了一天了。” 一边说着,她一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抓住苏援琴的手,想一根一根地掰开她的手指,好让沈凌峰脱身。 可她的指尖刚刚触碰到妹妹那微凉的手指,还没来得及用力,床上的苏援琴突然就蹙起了眉头,脸上露出极度不安的神情,嘴里发出了含混不清的梦呓。 “宝宝……我的宝宝……不要走……不要离开妈妈……不要离开我……” 那声音充满了哀求与恐惧,像是一只被抛弃的幼兽发出的悲鸣,听得苏援丽心头一紧,眼圈瞬间就红了。 原来是在说梦话。 沈凌峰心中微叹,被苏援琴紧握的左臂动弹不得,他只好伸出空着的右手,轻轻抚摸着她那因为营养不良而显得有些枯黄的秀发。 他的动作很轻,很柔,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不走,我不走……”他俯下身,将声音压到最低,凑到苏援琴的耳边,像是在哄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我在这儿,哪儿也不去……乖,好好睡觉,睡醒了就什么都好了。” 神奇的是,随着他轻柔的安抚,苏援琴紧锁的眉头竟然真的缓缓舒展开来,脸上的惊恐之色也渐渐褪去,呼吸重新变得平稳悠长。 只是那只手,依旧攥得死死的,没有半分松开的迹象。 等她彻底安静下来,沈凌峰这才抬起头,看向一旁眼眶湿润的苏援丽,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低声说道:“援丽阿姨,您看,这……今晚恐怕是走不开了。要不这样,您先回去休息吧,我年纪轻,熬得住。我就在这儿陪着,让援琴阿姨安安心心地睡个好觉吧。” 说着,他顺手拿过苏援丽刚才放下的蒲扇,一下一下,有节奏地轻轻扇动起来,带起一阵微凉的晚风。 “那怎么行?这太委屈你了!”苏援丽连忙摆手,她怎么能让苏家的救命恩人在这里守夜。 “没事,真的没事。”沈凌峰的笑容很温和,语气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坚持,“援丽阿姨,我一晚上不睡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明天找个时间补个觉就行了。您想,援琴阿姨受了这么多年的苦,难得能睡个安稳觉,万一我这一走,她又被惊醒了,岂不是前功尽弃?”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苏援琴那张安详的睡脸上,声音里多了一丝真诚的感慨:“再说了,我在京城也待不了多久,就当是……替援琴阿姨那个不知所踪的孩子,尽一份心吧。” 这话,沈凌峰嘴上是对苏援丽说的,但更多的,却是对自己说的。 苏援丽看着沈凌峰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听着他那番合情合理的话,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她知道,他说的都对。 能让小妹睡个好觉,比什么都重要。 最终,她没有再坚持,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满是感激与歉意:“那……那就辛苦你了,小沈同志。你有什么需要,就随时叫我,我就在隔壁。” “好的,您放心去休息吧。” 苏援丽又深深地看了妹妹一眼,这才一步三回头地,悄悄退出了东厢房,并体贴地从外面将房门轻轻掩上。 “吱呀——”一声轻响,房门合拢,隔绝了门外的世界。 屋子里,彻底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和蒲扇带起的“呼呼”微风声。 沈凌峰没有立刻行动。 他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静静地坐着,耐心地为苏援琴扇着风,同时将精神力催动到极致,让自己的五官变得更敏锐仔仔细细地探查着院内外的动静。 他能“听”到,苏援丽并没有直接回房,而是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了下来,似乎打算守在外面。 不远处的正房里,灯火通明,苏家另外几位核心人物显然也都没有睡,气息沉稳,显然是在议事。 更远一些的地方,还有几个警卫员在暗处警戒。 确认了房间周围绝对安全,短时间内不会有人进来打扰之后,沈凌峰心念一动。 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床上躺着的苏援琴,连带着她身上盖着的薄被,就那么凭空消失了,没有一丝声响,没有一点预兆,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而他被紧握的手臂,也终于重获自由。 芥子空间里,苏援琴正安详地漂浮其中,无数肉眼看不见的、纤细的白色丝线,从四周的界壁延伸出来,缓缓地、温柔地渗入苏援琴的四肢百骸。 沈凌峰将一缕神识沉入芥子空间,仔细地观察着苏援琴体内的变化。 在“望气术”的视野里,普通人的身体就像一团散发着白色“生气”的光团,健康之人光芒明亮均匀,而病人则光芒黯淡,甚至夹杂着代表病灶的黑气或灰气。 而苏援琴的身体,情况要复杂得多。 她的五脏六腑因为常年的忧思和营养不良,生气都十分黯淡,如同风中残烛。 但最严重的地方,是在她的头部,在她的大脑位置。 那里,本该是统御全身、最为明亮的神魂居所,此刻却被一团浓郁到化不开的黑色“怨气”和灰色“死气”所笼罩。 无数混乱的气息在其中盘旋、冲突,像一团打结的乱麻,正是这团紊乱的气息,导致了她神志不清,陷入癔症。 沈凌峰的目标,不是修复她亏空的身体,要是一夜就完全恢复,也太过惊世骇俗。 他要做的,是拨乱反正,重新梳理她脑中那团混乱的气。 他小心翼翼地操控着空间里的能量,如同一位最高明的外科医生,用无形的手术刀,一点一点地剥离、驱散那些盘踞在她神魂深处的黑气与灰气。 同时,用空间中的能量去滋养和修复那些因为长时间紊乱而受损的神经。 当他看到苏援琴头部那团混乱的气息终于稳定下来,虽然依旧被一层淡淡的灰黑之气笼罩,但核心处的“生气”已经重新被点亮,不再是之前那般风雨飘摇的状态后,他便果断地停止了蕴养。 过犹不及。 他要的,是让苏援琴的病情出现“好转”,而不是一夜之间“痊愈”。 奇迹之所以是奇迹,是因为它在常理之外,又在可接受的范围之内。 一个疯了十四年的人,因为见到了一个酷似自己儿子的少年,在巨大精神慰藉下病情有所好转,这是“心病还须心药医”的范畴,虽然神奇,但还能用现有的医学理论去解释。 可如果她一夜之间就恢复如初,那便不是奇迹,而是妖术了。 那对他而言,百害而无一利。 “差不多了。”沈凌峰在心中默念一句,心神再次一动。 心念流转,床铺上再次恢复了原样。 苏援琴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盖着薄被,睡姿安详,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 沈凌峰重新坐回凳子上,拿起蒲扇,继续一下一下地扇着。 只是这一次,他仔细观察着床上的女人。 她的面色,似乎比之前红润了一丝丝,虽然依旧苍白,但已经脱离了那种近乎死灰的颜色。 她的呼吸,也似乎变得更加深沉有力了。 这些变化都极其细微,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 沈凌峰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 夜色渐褪,晨曦微露。 第一缕金色的阳光穿过窗棂,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苏援丽几乎是一夜未眠。 她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了半宿,直到后半夜凉气重了,才被警卫员劝回了客房。 可就算是躺在床上,她也是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小妹和那个少年的身影,根本睡不着。 天刚蒙蒙亮,她就再也躺不住了,轻手轻脚地起了床,简单洗漱了一下,便端着一盆热水,怀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再次走向了东厢房。 她担心了一晚上。 担心小妹半夜会突然惊醒,又会像以前一样哭闹发疯。 也担心那个叫沈凌峰的少年,让他一个恩人在这里守了一夜,她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 她走到门口,动作放得极轻,几乎是屏着呼吸,将房门缓缓推开一道缝隙。 屋内的景象,让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预想中的哭闹和混乱并没有出现。 房间里一片静谧。 沈凌峰还坐在床边的圆凳上,只是姿势从端坐变成了靠在椅背上,头微微歪着,双目紧闭,似乎是睡着了。 他手中的蒲扇滑落在了地上,身上还穿着昨天那身半旧的中山装,晨光照在他清秀的侧脸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而床上的小妹…… 苏援丽的瞳孔猛地一缩,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小妹竟然还在睡! 而且,她那只原本死死攥着少年胳膊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自然地放在了薄被之上。 她的睡姿舒展,神态安宁,那张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心满意足的恬静。 这……这怎么可能?! 十四年来,小妹的睡眠从来都是紧绷的,蜷缩的,充满了不安全感。 像现在这样,如此放松、如此舒展的睡姿,苏援丽只在小妹未出嫁时的少女时代见到过!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狂喜,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冲垮了苏援丽理智的堤坝。 她的手一抖,端着的水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热水洒了一地,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 第76章 小妹,好了! “哐当!” 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醒了屋内的两个人。 沈凌峰猛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警惕,在看清是苏援丽后,才迅速放松下来,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援丽阿姨,您……怎么了?” 而床上的苏援琴,也在这声巨响中,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苏援丽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最怕的就是这一刻! 以往,小妹被惊醒后,接踵而至的必然是歇斯底里的尖叫和混乱! 她下意识地就想冲上前去抱住妹妹,可她的脚步,却在下一秒,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因为,她看到了一双……她从未在近十四年里见到过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是空洞、麻木、充满了混沌与疯狂。 虽然还带着一丝初醒的迷茫和些许的怯弱,但那眼底深处,却有了一丝神采,一丝……正常人才有的灵动! 苏援琴的目光在屋子里缓缓转动,似乎在辨认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环境。 她的视线扫过满脸震惊的姐姐,最后,落在了刚刚站起身的沈凌峰身上。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苏援丽紧张得连呼吸都忘了,她的心跳得如同擂鼓,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妹妹,期待着,又恐惧着。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终于,苏援琴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句含混不清,却足以让整个苏家为之震动的呢喃。 “你……” 她的声音嘶哑干涩,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你……还在。” 不是哭喊,不是尖叫,不是疯言疯语。 而是一句……带着确认和安心的,完整的话语! 轰! 苏援丽的脑子像是被一道天雷劈中,瞬间一片空白。 她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妹妹,看着她那双虽然依旧怯弱,却已经有了焦距的眼睛,看着她因为说出这句话而微微颤动的嘴唇。 眼泪,毫无征兆地,决堤而下。 “小琴……你……你认得人了?”苏援丽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她一步一步地挪过去,生怕自己的动作会惊扰了这梦幻般的一幕。 苏援琴没有回答她,她的目光,依旧专注地,甚至带着一丝贪婪地,看着沈凌峰。 仿佛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真实的存在。 而沈凌峰,只是对着她,露出了一个温和的、安抚性的微笑。 这个微笑,似乎给了苏援琴巨大的勇气。 她缓缓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这个简单的动作,让苏援丽的哭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倒吸一口凉气! 天啊! 小妹她……她自己坐起来了! 要知道,这些年,小妹的行动都如同一个提线木偶,吃饭、穿衣、走路,都需要人引导和辅助,她从未有过如此清晰的、自主的行动! “水……”苏援琴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再次艰难地吐出一个字。 “水!对!水!”苏援丽如梦初醒,她猛地转身,也顾不上地上的狼藉,跌跌撞撞地冲到桌边,拿起凉水壶,手忙脚乱地倒了一杯水。 因为太过激动,水都洒到了外面,把她的衣襟都弄湿了,可她毫无知觉。 她端着水杯,颤抖着送到苏援琴嘴边:“小琴,来,喝水,慢点……” 苏援琴顺从地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着水。 喝完水,她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苍白的脸上也泛起了一丝血色。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沈凌峰,眼神中充满了依赖,然后,她又转头看向自己的姐姐,那双眼睛里,虽然依旧带着陌生和疏离,但已经不再是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空洞。 “四姐……” 这两个字,如同拥有万钧之力,狠狠地砸在了苏援丽的心上。 “哎!”苏援丽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自己的妹妹,放声大哭起来,“小琴!我的好妹妹!你……你终于好了!你终于好了啊!” 这边的动静,早已惊动了整个苏家大院。 苏援朝、苏援红,甚至连刚刚睡醒的苏镇宁,都在警卫员的搀扶下,快步赶了过来。 当他们冲进东厢房,看到紧紧相拥、泣不成声的姐妹俩,看到那个虽然神情依旧怯弱,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的苏援琴时,所有人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呆立当场。 “这……这是……”苏援朝这个在战场上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铁血军人,此刻声音里也带上了浓浓的鼻音。 “爸!大哥!二姐!”苏援丽抬起泪流满面的脸,激动得语无伦次,“小琴!是小琴她……她好转了!她认得我了!她还会自己要水喝了!” 苏镇宁那双饱经风霜的虎目,瞬间就红了。 他推开搀扶着他的警卫员,一步一步地走到床边。 他的嘴唇哆嗦着,伸出那只布满老年斑、微微颤抖的手,想要去触碰女儿的脸颊,却又怕这只是一场易碎的梦。 “小琴……我的……女儿……” 苏援琴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威严而又陌生的老人,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畏惧,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 这个动作,让苏镇宁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但紧接着,苏援琴的目光越过他,再次看到了站在他身后的沈凌峰。 在看到那个少年的瞬间,她眼中的畏惧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然的信赖。 她对着沈凌峰,怯怯地,伸出了手。 这一个微小的动作,却让在场的所有苏家人,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同探照灯一般,齐刷刷地聚焦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保持着平静的少年身上。 感激、震惊、疑惑、狂喜……种种复杂到极点的情绪,在他们眼中交织。 苏援朝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 他走到沈凌峰面前,郑重地、深深地向他鞠了一躬。 “小沈同志,我……我代表我们整个苏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救父之恩,救妹之情,恩同再造!” 沈凌峰连忙侧身避开,伸手扶住他:“苏伯伯,您太客气了。援琴阿姨能好转,是她自己福泽深厚,也是你们家人不离不弃的照顾起了作用,我……我真的没做什么。” 他这番谦逊的话,听在苏家人的耳朵里,却更让他们坚定了心中的看法。 这孩子,不仅有通天的本事,品性还如此谦厚! 苏援朝直起身,一双鹰隼般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沈凌峰,那眼神中,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灼热与期盼。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半晌后,他用一种近乎请求的语气,沉声说道:“小沈同志,能否……借一步说话?” 沈凌峰知道,正戏,终于要来了。 他点了点头:“好。” ………… 苏家的书房里,檀香袅袅。 苏援朝亲手为沈凌峰沏了一杯茶,然后在他对面的太师椅上坐下。 书房里没有别人,气氛有些凝重。 “小沈同志,”苏援朝双手放在膝上,身体微微前倾,姿态放得极低,“我知道,接下来的问题,可能会很冒昧,甚至有些无礼。但这件事,关系到我们苏家一桩沉没了十四年的血案,关系到一个母亲后半生的幸福。所以,我恳请你,一定要如实回答我。” 沈凌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平静地说道:“苏伯伯但说无妨。” 他的镇定,让苏援朝更加高看了一眼。 “好。”苏援朝点了点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我了解到你是被收养的。我想请问,你的师父,仰钦观的陈玄机道长,他当年收养你的时候,可曾……可曾对你说起过你的身世?或者,他有没有留下什么关于你来历的信物?” 沈凌峰放下茶杯,眼中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迷茫和追忆。 “我小时候听师父他老人家说过,他是在观门口捡到我的。那时候我还在襁褓之中,身上除了一个襁褓,再无他物。至于我的父母是谁,怎么来的,来自哪里,师父他一概不知。就连我的名字也是师父给取的。” 这个回答,既在情理之中,又让苏援朝感到了一丝失望。 他紧紧地盯着沈凌峰的脸,似乎想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些什么。 可越看,就越觉得像! 尤其是那双眼睛,那眉毛,简直和小妹年轻时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虽然已经知道了沈凌峰的腋下并没有三角形的胎记,但万一胎记是在成长的过程中消退了呢? 这种可能性虽然很小,但也不是没有。 现在关键的问题是具体的时间,能不能对上。 想到这,苏援朝追问道:“那你知不知道,你师父是在什么时候捡到你的?” 话音落下,他的呼吸都屏住了,一双眼睛死死地锁住沈凌峰,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希望能从他嘴里得到想要的答案。 “什么时候……” 沈凌峰脸上露出努力回忆的样子,沉默了半天,才用一种不确定的语气慢慢说道:“师父跟我提过一次,好像是……十三年前的春天,一个下着小雨的早晨。他说捡到我的时候,我全身都湿透了,哭得嗓子都哑了。” 既然已经打定主意不认亲了,他索性故意把原本的秋天改成了春天。 春天! 这个时间点像一盆冷水,猛地浇熄了苏援朝刚升起的希望。 小妹是八月份才生的孩子,时间根本对不上。 巨大的失落感涌上心头,苏援朝的肩膀不自觉地垮了下去。 难道真的只是长得像而已吗? 事已至此,苏援朝只好打消了念头。 他平复了一下心情,强撑起笑容说道:“小沈同志,我听国栋说,你打算后天就回上海?” “是啊,苏伯伯。我原本就是来送人参的,现在已经住了好几天,苏大哥也带我把京城逛遍了,我是该回去了。”沈凌峰点头应道。 “那苏伯伯能不能拜托你件事?这两天,你能不能抽空多陪陪你援琴阿姨?” “没问题!” 第77章 吴长贵的算盘 就在苏家为了苏援琴的恢复而举家欢庆的时候,京城另一端的西单,那座戒备森严的深宅大院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听风苑里,依旧是那张巨大的红木圆桌,只是桌上并没有珍馐佳肴,取而代之的是几盏清茶。 廖春来端坐主位,面沉如水,那双鹰隼般的眸子在宫灯下显得晦暗不明,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面,每一次敲击,都让在座的吴长贵和罗佑国心头一跳。 一旁的罗玉玲则显得从容许多,她亲手为丈夫续上一杯热茶,动作优雅,神情妩媚,仿佛即将讨论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而只是寻常的家长里短。 罗佑国和吴长贵并排坐着,与两天前的酒宴相比,他们脸上的神情都凝重了许多,眼中更是布满了血丝,一副连续熬了通宵的疲惫模样。 尤其是吴长贵,他眼窝深陷,脸色蜡黄,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却闪烁着一种病态的亢奋与贪婪。 “都说说吧,这勘察得怎么样了?”廖春来终于停止了敲击,声音低沉,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罗佑国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前倾,抢先汇报道:“廖哥,玉玲,这两天我和老吴可以说是废寝忘食,白天顶着大太阳在什刹海周边踩点,晚上等到夜深人静,就带着法器去感应龙气。功夫不负有心人,已经有了重大发现!” 他说着,激动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吴长贵。 吴长贵立刻心领神会,从随身携带的布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个从革新会仓库里“淘”来的黄杨木罗盘,和那把乌黑的寻龙尺。 他将两件法器庄重地摆在桌面上,那副神情,仿佛这不是两件死物,而是能与天地沟通的神器。 “廖主任,廖夫人。”吴长贵站起身,对着二人深深一揖,声音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沙哑与疲惫,“幸不辱命!老朽已经勘察清楚了京城龙脉的走向,并且,已经找到了最适合安放宝物、窃取……不,是承接帝王气运的最佳龙穴!” “哦?”廖春来和罗玉玲的眼中同时闪过一道精光。 “在哪里?”罗玉玲追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 吴长贵卖了个关子,他走到那张巨大的“内务府堪舆总图”前,拿起一支朱砂笔,脸上露出一种胸有成竹的自信。 “两位请看。”他指着地图上的什刹海区域,用一种抑扬顿挫的、如同说书人般的语调开始了他的长篇大论,“什刹海,古称‘海子’,乃是京城水龙之脉的汇聚之所。这前海、后海、西海三片水域,看似分离,实则地下水脉相通,构成了一个巨大的‘卧龙饮水’之局。龙首,正是在德胜门桥一带,龙尾,则蜿蜒至北海。而龙身的主体,便是这片广阔的后海。”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都是从一些风水杂谈上看来的皮毛,但此刻说出来,却显得煞有介事。 “我这两日,日夜不停地在后海沿岸行走。白天,我看山形水势,辨气口流向;到了夜晚子时,万籁俱寂,阴阳交泰之际,我便手持寻龙尺,感应地下龙气的波动。” 吴长贵的眼中射出狂热的光芒,仿佛自己真的看到了什么神迹。 “就在昨天晚上!天呈异象,乌云蔽月,唯有北斗七星高悬天际!老朽知道,这是天机显现的时刻!”他压低声音,营造出一种神秘诡异的气氛,“我当即开坛做法,以自身精血为引,催动罗盘神力!果不其然,就在那后海的水面之上,我亲眼看到了一股白色的水汽,从湖心深处袅袅升起,在空中盘旋不散,其形如龙,其势吞天!” “那是什么?”罗佑国在一旁恰到好处地捧哏,脸上露出震惊之色,他虽然全程跟着,但自然是什么都没看见,此刻却演得比谁都像。 “那便是龙气外泄之相!”吴长贵斩钉截铁地说道,声音中充满了蛊惑人心的力量,“寻常的风水宝地,气都是内敛的,藏而不露。只有这等凝聚了数百年帝王气运的真龙大穴,其气之盛,才无法完全被水土遮蔽,会在特定的时辰,向外散发丝毫!而我,正是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机会,最终确定了龙穴的准确位置!” 他手中的朱砂笔,重重地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那位置,不在任何岸边,而是正正好好地,落在了后海湖水的中央,位于银锭桥西北方向大约两百米的水域之中。 “就是这里!”吴长贵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断然,“此穴,并非在陆地,而是在水下,乃是真正的‘水眼’,是整条京城龙脉的‘心脏’!此地,上应北斗,下接地脉,水汽蒸腾,灵韵汇聚。若将宝物安放于此,便能通过这水眼,瞬间引动整片区域的龙气,再由后海,沟通整个京城的水系龙脉!届时,主任您便可坐镇中枢,如巨鲸吸水一般,将这京城数百年的帝王气运,尽数纳为己用!” 这一番话说得是天花乱坠,气势磅礴,听得廖春来呼吸都急促了几分,眼中爆发出炙热无比的野心和渴望。 罗玉玲那双媚眼更是异彩连连,她紧紧盯着地图上那个红圈,仿佛已经看到了帝国得到华夏龙气后,一飞冲天的情形天。 “好!好一个‘水眼龙穴’!”廖春来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脸上的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吴大师,你果然是奇人!不枉我们费尽心机将你请来!” “为主任效力,乃老朽的本分!”吴长贵连忙躬身,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心中却乐开了花。 他选的这个位置,自然是胡诌的。 后海那么大,谁知道水底下到底有什么? 他故意选在湖中心,就是为了增加操作的难度,一来显得自己本事高,能找到这么隐蔽的地方;二来,后续的操作越麻烦,他能捞到的好处就越多。 反正到时候东西往水里一扔,谁还能下去验证不成? 罗玉玲毕竟是女子,心思更细,她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又问道:“吴大师,既然是在水下,那我们该如何将宝物准确地安放进去?而且,你说此地龙气强盛,直接安放,会不会有什么风险?” 这个问题,正中吴长贵下怀。 只见他脸上笑容一收,换上了一副凝重的表情,叹了口气道:“夫人果然是心思缜密,问到点子上了。这等真龙大穴,其气刚猛暴烈,远非寻常人可以承受。若是贸然将宝物放入,非但不能引来龙气,反而会触怒龙脉,遭到强烈的反噬!轻则施法之人当场暴毙,重则……会为整个家族招来灭顶之灾!” 他故意把后果说得极其严重,看到廖春来夫妇脸上都露出了紧张之色,才话锋一转。 “不过,两位也无须过分担心。我师门自有秘法,可以化解此厄。”吴长贵抚了抚下巴上冒出的胡茬,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我需要准备一些东西,布下一个阵法,暂时镇住那水眼处的龙气,再趁机将宝物放入。等宝物与龙穴融为一体之后,便可高枕无忧了。” 对于吴长贵话,廖春来此刻已是深信不疑,自然是满口答应。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巨鲸吸水、气运加身的宏伟蓝图,别说准备些物件,就算是要他把自家祖坟给刨了,恐怕他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需要什么,大师尽管开口!钱不是问题,物件更不是问题!”廖春来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吴长贵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故作沉吟,捋着下巴上那刚长出来的灰白色胡茬,眼珠子在眼眶里滴溜溜一转,计上心来。 “廖主任,布阵之物,非同寻常,讲究一个‘缘’字,更要沾染过人间烟火,沉淀过岁月气息,如此方能承载龙气,镇压水眼。”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看似不经意地提道。 此言一出,廖春来瞬间了然。 吴大师说的不就是那些被查抄来的东西,那些“封建迷信”的重灾区? 什么前朝的玉器、古旧的法器、不知哪个庙里扒下来的铜香炉……平日里,这些东西在他眼中都是需要被砸烂、被扫进历史垃圾堆的“四旧”。 可现在,经吴长贵这么一说,这些垃圾,竟都还成了有用的东西! “妙!实在是妙!”廖春来一拍大腿,看向吴长贵的眼神愈发欣赏,“大师果然是高人,能化腐朽为神奇!” “廖主任谬赞了。”吴长贵谦卑地躬了躬身,眼底的精光却一闪而逝。 他知道,鱼儿已经彻底上钩了。 廖春来再不迟疑,扭头看向坐在吴长贵身旁的罗佑国,声若洪钟地命令道:“佑国!你今晚就陪吴大师走一趟!那些查抄仓库在哪,你心里都有数。拿着我写的条子过去,务必让大师挑到满意的物件!此事乃重中之重,绝不可有半点差池!” “是!保证完成任务!”罗佑国干脆利落地应下。 他脸上装得十分严肃,心里却早就打起了算盘。 这可是个难得的肥差,陪着吴长贵去仓库里选东西,自己肯定能趁机捞到不少好处,毕竟那些查抄来的物资里,金银珠宝多得是。 廖春来此时已经有些迫不及待,恨不得马上看到宝物沉入水底、气运汇聚到自家身上的景象。他搓着手,在大厅里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快,宜早不宜迟,你们现在就去把事办了!” 吴长贵见火候已到,便又慢悠悠地抛出了早已想好的另一个要求。 “廖主任莫急。”他抬手虚按,一副成竹在胸的姿态,“这寻宝之事,也讲究天时。许多蒙尘的宝物,白日里宝光内敛,与凡物无异,凡胎肉眼难以分辨。只有到了夜深人静,月华洒落之时,其上沉寂的宝气才会微微溢出,才方便寻觅。” 这番“宝物自晦”的理论,听起来玄之又玄,却正对了廖春来和罗玉玲的胃口。 越是玄奥,越是听不懂,他们越觉得高深。 “原来如此!原来还有这等讲究!”廖春来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吴长贵说这话时,悄悄拉了拉旁边的罗佑国的衣袖。 那意思很明白:夜里好办事。 罗佑国是什么人?人精中的人精。 他立刻心领神会,往前一步,煞有介事地附和道:“廖哥,吴大师说得对。而且晚上行动,动静也小,不容易引人注目。咱们这事,还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这话,算是彻底打消了廖春来最后一丝疑虑。 没错,夺取龙脉气运,这等同于改朝换代的大事,必须秘密进行! “好!就这么办!”廖春来终于拍板定案,“佑国,你领大师去,需要什么,直接拿!哪个仓库敢不配合,你直接报我的名字!” “是!” 第78章 激动的苏援琴 苏家的晚餐,丰盛而温馨。 八仙桌上,摆着四凉八热十二道菜,虽然没有后世那些精巧的摆盘,但每一样都是实打实的足量。 红烧肉烧得油光锃亮,肥而不腻;干炸丸子外酥里嫩,香气扑鼻;清蒸鲈鱼鲜美滑嫩,只用了最简单的葱姜丝和酱油,便吊出了食材本身的至极鲜味。 在这物资依然算不上充裕的年代,能在家中摆出这样一桌宴席,足以彰显苏家的心意。 然而,餐桌上的气氛却带着一丝微妙的古怪。 这份古怪的源头,正来自于主位一侧的苏援琴和沈凌峰。 “宝宝,来,多吃点鱼,吃鱼补脑子。” 苏援琴的脸上洋溢着一种近乎圣洁的母性光辉,她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最肥美的鱼腹肉,用筷子和汤匙仔仔细细地将里面每一根微小的鱼刺都剔除干净,确认万无一失后,才轻轻放进沈凌峰面前的白瓷碗里。 听到“宝宝”这个称呼,苏家众人的神情都变得有些古怪。 毕竟,眼前这少年郎的身高已经比苏援琴高出大半个头,怎么看都与这个称呼格格不入。 可苏援琴似乎完全看不到这些,在她的眼中,眼前的少年仿佛就是那个襁褓中的婴孩,是她失落了十几年、如今终于失而复得的心头肉。 “宝宝,这干炸丸子好吃,多吃点!”她又夹起一个金黄的丸子,不由分说地放进沈凌峰的碗里。 “宝宝,吃点青菜……” “宝宝……” 一声声温柔的呼唤,伴随着源源不断的菜肴,沈凌峰面前的碗很快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苏家众人看着这一幕,脸上都挂着几分无奈,几分心疼,又夹杂着一丝不知如何是好的尴尬。 苏援朝和苏援军对视一眼,轻轻叹了口气,苏援红和苏援丽也是无奈地面面相觑。 苏老将军则端着酒杯,目光落在自己女儿和沈凌峰身上,眼神复杂。 他们当然已经和苏援琴解释过,沈凌峰是苏家的恩人,也是治好她的人,但并非是她当年那个“夭折”的孩子。 可苏援琴对此的反应很奇怪,她口头上承认,说“知道,知道,他是我们家的恩人”,但行动上,却依旧我行我素,将压抑了十几年的母爱,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毫无保留地倾泻在沈凌峰身上。 白天去检查的时候,医生说,这或许是她神志初愈后的一种精神寄托,也是一种自我补偿,最好不要强行纠正,以免刺激到她脆弱的神经,让她再度陷入混沌。 对于这份有些沉重的关爱,沈凌峰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 他安静地接受着,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浅笑。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少年人的抵触与尴尬,只有一片了然与平静。 他理解苏援琴。 这是一个被命运磋磨了半生的可怜女人,疯癫的十几年里,支撑她活下去的唯一执念,或许就是对那个“孩子”的思念。如今,她醒了,而他恰好出现在她面前,成为了那个执念的完美载体。 更何况,从血缘上说,这具身体确确实实是她的骨肉。 替原主承受这份母爱,了结这段因果,也是应有之义。 “援琴阿姨,你也吃。”沈凌峰没有只顾着自己,他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苏援琴的碗里。 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让苏援琴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份喜悦,比自己吃了山珍海味还要浓烈。 她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连连点头:“哎,好,好,阿姨也吃。” 饭桌上的气氛,就在这种略显奇特却又温情脉脉的状态下进行着。 苏援朝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觉得有些事还是得说。 他看向沈凌峰,说道:“小沈同志,你不是说后天要回上海,我托人帮你买好了火车票,是后天上午的卧铺,你看怎么样?” 他这话一出口,整个饭桌的气氛陡然一凝。 最明显的变化来自苏援琴。 她夹菜的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筷子上还夹着一块晶莹的红烧肉。 她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虽然她极力想用微笑来掩饰,但那双刚刚还亮着光的眸子,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了下去,像两颗被蒙上尘埃的星星。 那块红烧肉,最终颤巍巍地落回了盘子里,溅起一小点油星。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低下了头,用筷子无意识地拨弄着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仿佛那是什么需要细细研究的物件。 离别,这个词对她而言,太过残酷。 她才刚刚找到自己的“孩子”,相处不过短短一天,又要再次面对分离。 那种刚刚被填满的心,瞬间又被挖空了一块,冷风嗖嗖地往里灌。 沈凌峰心中暗叹一声。 他这次进京要办的事情,到现在已经办得差不多了,最多再待上一天就能全部处理完。 但苏援琴的状态,却成了一个新的变数。 他可以一走了之,但那样一来,苏援琴很可能会因为这次打击而再次陷入疯癫,自己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也就白费了。 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 何况,这其中还牵扯着这具身体最深的因果。 罢了。 他心中瞬间做出了决定,抬起头,看向苏援朝,目光清澈而坚定:“苏伯伯,车票……能不能先退了?” “退了?”苏援朝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 而他身旁的苏援琴,在听到这句话时,猛地抬起了头! 那双黯淡的眸子里,瞬间重新燃起了火焰,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与期盼,她紧紧地盯着沈凌峰,连呼吸都屏住了。 然而,沈凌峰接下来的话,却又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她心中升腾起的一半火焰。 “帮我换成大后天的吧。” 苏援琴眼中的光芒再次摇曳了一下,从狂喜变成了小小的失落。 仅仅是……多留一天吗? 但沈凌峰并没有就此结束,他将目光转向了上首的苏老将军,语气沉稳,不卑不亢地说道:“苏爷爷,我想……带援琴阿姨去上海看看。她在京城待了太久,或许换个环境,对她的身体会更好。不知道,您能不能同意?”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苏家人的耳边炸响! 苏援琴的眼睛,在这一刻亮到了极致! 她甚至忘记了言语,只是张着嘴,看看沈凌峰,又转头看看自己的父亲,那眼神里的渴望、恳求与期盼,几乎要满溢出来。 去上海? 跟着“宝宝”一起去上海? 这个念头,是她连做梦都不敢想的奢望! 苏老将军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他深深地看着沈凌峰,那张年轻却沉稳得不像话的脸上,写满了真诚。 老人何等精明,瞬间就明白了沈凌峰的全部用意。 这个少年,哪里是为了自己想多留一天,他这分明是看出了小女儿的心病,不忍她再受刺激,才想出了这么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让援琴跟着他去上海,一来可以让她有个精神寄托,在一个全新的环境里,有“孩子”陪在身边,无疑是最好的治疗;二来,也是给了苏家一个缓冲的时间,让他们能更好地安排后续对苏援琴的照顾。 这份心思,这份担当,哪里是一个少年所能拥有的? 原本苏老将军就想开口挽留他多住些时日,好让自家小女儿的情况稳定些,但又怕耽误了人家的正事,让恩人感到为难。 现在沈凌峰主动提出来,而且还是为了照顾援琴,他心中那份感激与欣赏,简直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好!好!好啊!”苏老将军连说三个“好”字,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放下酒杯,用力一拍桌子,朗声笑道,“小沈同志有心了!援琴能跟着你出去走走,我这个做父亲的,求之不得!我这就让援朝去办,大后天,你们一起走!援琴的一切,就都拜托你了!” “爸……”苏援朝还有些犹豫,让妹妹一个人跟着一个半大少年去那么远的上海,他总觉得不放心。 “你闭嘴!”苏老将军瞪了他一眼,“援琴跟着小沈同志,我很放心!就这么定了!” “谢谢苏爷爷。”沈凌峰微微颔首,算是应下。 “谢谢……谢谢……”苏援琴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看着沈凌峰,嘴唇哆嗦着,激动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谢谢”,然后又开始疯狂地往沈凌峰碗里夹菜,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表达她此刻心中万分之一的感激与喜悦。 第79章 怎么又来了? 深夜的京城依然闷热,白天的暑气到了凌晨也没散去。 空气里裹着一股燥热,熏得人心里发闷。 偶尔刮过一阵夜风,街边的槐树叶子被吹得树叶沙沙响,却带不来一点凉快劲儿。 市革新会仓库,这座由旧时代丝绸仓库改建而来的大院,四周拉着高高的铁丝网,门口站岗的卫兵怀里抱着步枪,眼神在黑暗中警惕地扫视着。 大门边是一栋灰扑扑的两层小楼,那是仓库的管理处兼值班室。 二楼办公室内,刘自强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放下了手中的钢笔。 桌上堆满了小山一样的账册,全都是这几天京城各个护革队送来的,从城里各个角落查抄回来的“战利品”。 从名贵的紫檀家具到破旧的收音机,从成箱的古籍珍本到散碎的金银首饰,每一项都要登记造册,分类入库。 他是这个仓库的管理员,说白了就是个管账的。 “呼——总算弄完了。”他摘下那副厚厚的黑框眼镜,捏了捏眉心。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伸了个懒腰,俯瞰着楼下寂静的院子。 一想到自己的处境,他心里就忍不住庆幸。 要不是有老丈人帮忙,他一个“臭老九”,早就被扔到哪个穷乡僻壤去了,哪还能有这份看仓库的安稳差事。 刘自强简单地擦了把脸,就倒在了办公室里间那张硬邦邦的小床上。 他实在是太累了,几乎是头一沾枕头,就沉沉睡去。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多久。 “刘干事!刘干事!快醒醒,革新会的人来了!”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像机关枪一样响起,伴随着卫兵小张焦急的喊叫。 刘自强从梦中惊醒,差点一头撞在床头柜上。 他心里一阵火大,这大半夜的,谁这么没眼色? 可一听到“革新会”三个字,那股子起床气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畏惧。 刘自强手忙脚乱地抓起眼镜带上,连衬衫都扣错了一个纽扣,急匆匆地跑下楼。 一出小楼的大门,刺眼的汽车大灯晃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灯光下,两条人影拉得很长。 刘自强眯着眼定睛一看,心底暗自咒骂一声:“倒霉催的,怎么又是这尊瘟神!” 站在吉普车边的,正是罗佑国。 他穿着一身绿色军装,腰间扎着皮带,脸上带着傲慢。 而在他身边,站着一个身材干瘦的老头,那老头穿着中山装,贼眉鼠眼地四处乱瞄,活脱脱一个老狐狸。 刘自强对他印象极深,这老头叫吴长贵。 前两天罗佑国才带着他来过一次,说是找一些革新会要的“急需物资”,其实就是打着幌子在仓库里翻找那些值钱的古玩珠宝。 这才过了两天,怎么又来了?还是大半夜的! 刘自强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鄙夷,脸上瞬间换上一副如沐春风的谄媚笑容。 他一路小跑过去,离着老远就点头哈腰地招呼道:“哎哟,罗组长!您看我这,刚睡下,没能去门口接您。您这大晚上的,公务繁忙到这份上,真是我辈的楷模啊!请问您这会儿过来,是有何贵干?” 罗佑国根本没心思听他这些废话。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神色间透着不耐烦。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条,随手一摆,那纸条便甩到了刘自强的胸口。 “廖主任的命令,有急事。去,把仓库钥匙给我,我们进去找点东西。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别在后面跟着。”罗佑国的语气冷硬,发号施令道。 刘自强接住纸条,双手颤巍巍地展开。 借着车灯的光,他看得清清楚楚:那是廖春来那特有的的亲笔签名,右下角还端端正正地盖着“华夏革新会”的鲜红大章。 那是这年头最硬的通行证。 可刘自强心里还是犯嘀咕。 按照规矩,库管是得全程跟着的,哪怕是廖主任的人,万一丢了什东西,上面查下来,首当其冲的就是他这个管仓库的。 他陪着笑,语气愈发小心,试探着说道:“罗组长,您看……这廖主任的指示我肯定是一百个执行。只是这大半夜的,咱们仓库也有规矩。照理说,不管是哪位领导来提货,我都得全程陪同登记,要不然……万一出了什么差错,我这小身板,实在担待不起啊。” 他这话还没说完,罗佑国的脸瞬间沉了下来,那一双三角眼里射出两道阴冷的寒光。 “担待不起?”罗佑国冷哼一声,上前一步,强大的压迫感让刘自强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刘自强,你是不是觉得在这儿待久了,连自己什么身份都忘了?你这是信不过我,还是信不过廖主任?我告诉你,今天晚上这事儿,关系到咱们革新会的大事!要是耽误了时间,出了岔子,你信不信我明天就把你抓到护革队去‘交代问题’?” 一听到“护革队”三个字,刘自强浑身一抖,后背的冷汗瞬间湿透了衬衫。 他心里虽然在大骂:去你大爷的“大事”,不就是想偷摸拿点好东西吗? 哪次来不顺手牵羊拿走几件宝贝?真当我们这些管账的是瞎子? 但在权力的绝对碾压面前,这些话也只能烂在肚子里。 他迅速换上一副诚惶诚恐的神情,连连摆手,一边手脚利落地解下挂在腰间那一长串沉甸甸的钥匙,一边卑躬屈膝地说道:“罗组长,您息怒,您息怒!我这也是职责所在,多说了一嘴,您千万别往心里去。我怎么会不信您和廖主任呢?得嘞,钥匙您拿着,您二位慢慢忙。我就不在这儿碍您的眼了,我这就回去睡觉,一会儿您完事了,受累把钥匙挂在门房台阶那个钉子上就行。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 罗佑国见他识相,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他一把夺过钥匙,随手抛给了旁边的吴长贵。 “滚吧。”罗佑国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哎,好嘞,这就滚,这就滚。”刘自强尴尬地笑了两声,倒退着走了几步,这才转身快步跑回小楼。进了屋,他狠狠地啐了一口,关上灯,却再也睡不着了,只能躺在木板床上,伸长了耳朵听着院子里细微的动静。 仓库院子很大,一排排平房在夜色中像是一座座沉默的坟冢。 罗佑国对这里再熟悉不过了,他之前跟着廖春来来过多次,哪间屋子放杂物,哪间屋子放宝贝,他心里清清楚楚。 他领着吴长贵,看也没看那些装着生活物资和杂物的仓库,直奔最深处的八号和九号仓库。 那里,存放的是全城查抄出来的古董、玉器、字画以及所谓的“封建迷信物品”。 走在空旷的院子里,脚步声显得格外沉重。 罗佑国一边走,一边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番,确认那个刘自强没有偷偷跟过来,这才压低声音,附在吴长贵耳边说道:“老吴,我可提醒你。这地方不比那些护革队的临时仓库。这里的东西都是登记入库的,大项的东西刘自强那小子心里有数。咱们今天借着廖主任的由头进来,你可以挑几样‘法器’,但别太贪心,明白吗?大面上的账要是平不了,廖主任这边也不好交代。” 吴长贵虽然是个三脚猫的风水师,但察言观色的本事是一等一的。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罗佑国这是既想要宝贝,又怕担责任,在这里装模作样地敲打他呢。 他嘿嘿一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极其阴鸷,压低声音回道:“罗老大,您瞧您说的,老吴我是那种没见过世面的吗?您放心,我有分寸。今晚我主要是为了廖主任交代的那个事,寻觅几样特定的法器。至于别的嘛……” 他语气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我今天跟着你罗老大,在护革队那边已经‘化缘’了不少好东西,那些金戒指、玉镯子够我这辈子吃香喝辣的了。这儿的东西,我只看有用的,绝不乱拿。” 罗佑国听到这话,心里这才踏实了不少。他这人贪,但贪得谨慎,他知道吴长贵这种人,只要喂饱了,就是最好用的狗。 “那就好。”罗佑国笑着拍了拍吴长贵的肩膀,眼神中透着一股贪婪,“不过话说回来,这钱财嘛,谁还嫌多啊?老吴,只要你这次帮廖主任把那事儿办妥了,等他平步青云的时候,这京城里的宝贝,还不是任由咱们兄弟予取予求?” 吴长贵连连点头,一副唯罗佑国马首是瞻的样子:“是是是,罗老大您放心,我保管把这事办的妥妥帖帖,绝对让廖主任和廖夫人满意。”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了八号仓库门口。 罗佑国从钥匙串中翻出一把上面写着“八”字的钥匙,对准那把笨重的铁锁,用力一拧。 “咔哒——” 在这寂静的午夜,锁簧跳动的声音清脆而突兀,仿佛惊醒了沉睡在黑暗中的历史。 第80章 九号库 罗佑国用力推开大门,一股混合着陈年腐朽、灰尘和冷冻木头味道的干燥气息扑面而来。 这种味道对别人来说可能很刺鼻,但对这两个不速之客而言,却是世界上最迷人的香气。 两人各自拿着一把手电筒,“啪”地一声打开。 强光柱在黑暗的室内晃动,瞬间照亮了这间足以令人疯狂的藏宝室。 八号仓库里,靠墙摆满了高大的紫檀木或黄花梨木架,架子上密密麻麻地摆放着各种瓷器。 官窑的青花、娇艳的斗彩、温润的白瓷,在手电光的照射下泛着幽幽的光芒。 地面上堆着一个个贴了封条的木箱,有些盖子没钉严,露出一角名贵的绫罗绸缎。 吴长贵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虽然刚才在外面说得好听,但真到了这儿,他那点定力瞬间崩塌。 他喉咙不自觉地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小声嘀咕道:“我的乖乖,这得值多少钱啊……” 罗佑国也有点心神激荡,但他还记得正事。 他用手电筒的光柱指了指左手边那一堆堆乱七八糟的物件,那里大多是些被砸掉的佛像碎片、断裂的木剑、锈迹斑斑的铜镜,还有一些发黄的符纸。 “那边都是你要的东西。老吴,别愣着了,赶紧找找。廖主任可就等着这些东西去安置‘宝物’了。”罗佑国故意加重了“安置”两个字的语气,带着一丝告诫。 吴长贵立刻会意,收敛起脸上的贪婪,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黄杨木罗盘,在仓库里像模像样地踱起步来。 “此地……气场驳杂,那是万物混杂之象。”吴长贵压低嗓子,念念有词,“罗老大,且容我探一探这‘宝气’的源头在哪?” 他拿着罗盘在屋里转悠,手里的念珠飞快地转动着。 其实他哪懂什么气场,他就是在看哪样东西看起来既低调又像是有年份,而且还是那种刘自强平时不会去重点清点的“破烂”。 他在一堆断裂的石刻前蹲了下来,手电光照在一面满是铜绿、边角还有些缺损的八棱古镜上。 吴长贵眼睛一亮,小心翼翼地把这面铜镜捧了起来,像捧着祖宗的灵位一样。 “有了!”他惊喜地低声叫道。 罗佑国凑过来,看着那面灰扑扑、几乎照不出人影的破镜子,皱了皱眉:“就这玩意儿?老吴,你逗我呢?这不就是废铜烂铁吗?” 吴长贵摇了摇头,一脸认真地忽悠道:“罗老大,这您就不懂了。这叫‘降妖伏魔乾坤镜’,您看这背面的纹路,那是上古的云龙纹。虽然看起来破旧,但那是‘内秀’。这镜子一看就是在水底沉了几百年,早就吸足了阴柔之气。这绝对是宝贝,一般的金银财宝在它面前,那就是粪土!” 罗佑国半信半疑地接过来掂了掂,分量倒是不轻,但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值钱。 不过既然吴长贵这么说了,他也乐得顺水推舟,毕竟这种东西拿走了,账本上最多记一个“残损铜片”。 “行,听你的。还有呢?” 吴长贵又在那堆废墟里翻找了片刻。 他深知“表演”的艺术,不能一下子全找出来,得显得千辛万苦。 过了好一会儿,他从一个破木盒子的夹层里,翻出了一串用红色丝线串着的五帝钱。 这串钱币已经被磨损得很严重了,上面的字迹都模糊不清,但每一枚都显得很厚实。 “这串‘五帝聚福钱’也不错,是正品。”吴长贵将其揣进怀里。 就在吴长贵继续装模作样寻找的时候,罗佑国也没闲着。他装作在旁边帮忙照亮,手电光却一直在那些名贵的玉器上打转。 他的目光锁定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碧玉白菜,那水头,那雕工,绝对是清宫里的贡品。 罗佑国飞快地看了吴长贵一眼。 吴长贵此时正背对着他,埋头在几个破旧的经筒里翻找。 罗佑国心里冷笑一声:说得冠冕堂皇,你自己不拿,老子可不客气。 他动作极快且隐蔽,那是长年累月练出来的。他从兜里掏出一块早就准备好的棉布,往那碧玉白菜上一罩,反手一捞,直接就塞进了口袋里。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连半点瓷器碰撞的声音都没发出来。 “咳咳。”罗佑国故意咳嗽一声,掩饰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到吴长贵身边,“老吴,还没完呢?这都快一点了。” 吴长贵似乎毫无察觉,他皱着眉头踱步走出了仓库,指着隔壁那间紧闭的小库房说道:“给廖主任布阵一共要三件法器,现在才找到两件。哎,这个库房里已经没什么好东西了,咱们还得去别的仓库瞧瞧。” “走走走,咱们去九号库。” 两人走出八号库,罗佑国锁好门,又从钥匙串里找出了九号仓库的钥匙。 厚重铁门在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中缓缓开启,罗佑国轻车熟路地将手电筒的光柱打向室内。 如果说八号仓库是文明的坟场,那这九号仓库,简直就是赤裸裸的欲望深渊。 不同于八号仓库那种混合着腐朽与书香的气味,这里的空气里凝结着一种沉甸甸的、独属于金属与油墨的冷硬味道。 光柱所过之处,成堆的木箱整齐地码放到了天花板。 有些木箱的盖子是敞开的,里面码放着各种版本的纸币,虽然其中有不少已经作废,但那堆积如山的规模依然给人一种极强的视觉冲击力。 而在这些“纸山”的缝隙里,则是更多沉重的、钉得严严实实的铁皮箱。 吴长贵跨进门槛的一瞬间,只觉得双腿有些发软。 他自诩见过世面,可眼前这景象,哪是人间仓库? 这分明是银行的保险库……不,比银行的保险库还要还要夸张! “老吴,稳着点,别现眼。”罗佑国察觉到吴长贵的呼吸变得粗重,半开玩笑地提醒了一句。 其实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每次来九号库,他的心跳都会漏掉半拍。 这里堆放的,是从整个京城那些资本家,右派分子家里抄没来的家财! 金条、银元、钞票、珠宝……那些曾经象征着一个阶级体面与荣耀的东西,如今像垃圾一样被堆砌在这里,无声地诉说着一个时代的疯狂与覆灭。 吴长贵干咳一声,迅速收敛神色,将那面刚在八号库“淘”到的八棱古镜紧紧护在怀里,另一只手再次摸出那个黄杨木的罗盘。 “罗老大说笑了,我只是在感应……感应此地是否有布阵所需之物。”吴长贵强撑着高人风范,脚步虚浮地在木箱间穿梭。 他闭上眼睛,嘴里嘟囔着谁也听不懂的咒语,手里罗盘的指针左右晃动。 其实,他哪里是在感应什么气机,不过是借着罗盘晃动的掩护,用眼角的余光拼命在木箱上寻找着印着“金器”字样的标记。 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给廖主任找的“法器”,样子过得去,能胡诌出个名堂就行;可他吴长贵为自己准备的后路,却必须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 他心里清楚,自己给人家找的什么龙穴、布的什么阵法,全是糊弄人的活计,万一哪天露了馅,唯一的下场就是卷铺盖跑路。 所以,这保命钱必须先拿到手。 之前跟着罗佑国是捞了不少好处,可正如罗佑国自己说的,谁又会嫌钱多呢?眼下当务之急,就是先把身边这个罗佑国给糊弄过去。 忽然,他的目光落在了靠墙位置一个并不起眼的红漆木盒上。 那木盒被塞在两箱银元的夹缝里,若不是他眼神毒辣,根本瞧不见。 吴长贵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慢慢蹭了过去,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掀开了盒盖。 “嘶——” 那是倒吸冷气的声音。 盒子里,一尊约莫一尺高的关公立像静静地伫立着。 这不是泥塑,也不是木雕,在手电筒的余光下,那璀璨而沉稳的金黄色几乎要灼伤人的眼睛——这是纯金铸造。 关公手提青龙偃月刀,蚕眉微蹙,凤眼圆睁,那股子威严中透着一股子冷冽。 “此物……此物妙极!” 吴长贵的声音由于过度激动而变了调,他颤抖着手抚摸着金关公的底座,脑子里飞快闪过一个念头:这分量,少说也得有十几斤沉!带回去融了,那得是多少根金条? 罗佑国听到动静,大步跨了过来。 看到那尊金关公,他也愣了一下,随即眯起眼睛,语气莫名地问:“老吴,这关二爷也是布阵用的?” 吴长贵脑门上沁出一层细汗,他眼珠子飞速转动,一脸严肃地胡诌道:“罗老大有所不知!那后海水眼乃是龙气汇聚之地,若无重器镇压,龙气就会暴走。关圣帝君乃是武财神,更是‘伏魔大帝’,这尊圣像金身纯正,自带一股浩然正气,正适合作为阵眼,镇压四方!” 罗佑国看着吴长贵那副煞有介事的模样,心中冷笑,面上却点头道:“行,既然是阵法需要,那就拿着。不过这东西沉,你提得动?” 第81章 仓库失窃 “提得动!提得动!为了廖主任的大业,别说是出点力气了,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老头子我也在所不辞!” 吴长贵像抢宝贝一样,赶忙从边上扯出一块大黄布,利索地将金关公裹了个严实,死命抱在怀里,那样子生怕罗佑国反悔。 这还不够,他在一旁翻开的百宝匣里又扒拉了几下,目光突然一凝。 在一堆珍珠碎钻里,一个色泽古朴、形制厚重的金元宝躺在角落。 他飞快地抓起来看了一眼,只见其两侧双翅微微上翘,底部铸有“洪武某年”的字样。 “明朝的官铸金元宝……”吴长贵心尖都在颤抖,这玩意儿不仅是金子,更是文物,带到黑市上,拿去黑市起码能换回一套大宅子。 他装作若无其事地将元宝塞进袖口,回头对罗佑国说:“这个……这个小物件也有用,用来校准阵法方位的‘分金石’。” 罗佑国冷眼旁观,看着吴长贵那如同饿鬼投胎般的表演,心里虽然鄙夷,但更多的是一种“见者有份”的贪婪。 这老狐狸拿了这么多,他罗佑国如果不带点什么,岂不是亏大了? 他转过身,在一排存放首饰的锦盒前停下了脚步。 刚才在八号库拿的那个碧玉白菜虽然不错,但他总觉得不够。 他伸手打开一个紫檀木匣,里面是一对冰种帝王绿的翡翠龙凤手镯,水头足得像要滴出来一样,在灯光下散发着幽幽的冷光。 “这对镯子,配玉玲正合适。”罗佑国心里念叨着。 虽然罗玉玲现在是廖主任的夫人,但他这个当哥哥的,手里要是没点像样的礼物,以后怎么求她办事? 他不动声色地将手镯滑入口袋,随后又看中了一枚镶嵌着硕大红宝石的戒指。 这戒指的主人以前肯定是个阔太太,那红宝石大得像鸽子血,在手电筒的照射下透着股妖异的美感。 罗佑国将戒指塞进口袋,转头问道,“老吴,挑好了没?” “好了,好了!法器齐备,只待今晚我布好阵,就能让廖主任亲自把宝物放进‘龙穴’了!”吴长贵此时怀里抱着沉甸甸的金关公,手里揣着金元宝,怀里还揣着之前在八号库淘来的古镜和五帝钱。 他觉得自己这一辈子都没这么富有过,那股子狂喜让他几乎要笑出声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那抹尚未褪尽的贪婪,又心照不宣地移开了目光。 毕竟,谁也不比谁干净。 “走了,”罗佑国率先打破沉默,沉声道:“东西齐了,该回去办正事,廖主任那边还等着呢。” “对对,正事要紧,正事要紧!”吴长贵连忙点头哈腰,嘿嘿干笑着跟了上去。 就在他们转身,伸手准备拉上那扇沉重铁门的瞬间,两道尖锐的破风声从背后袭来! 还不等他们做出任何反应,后脑便各自传来一阵剧痛,两人哼都来不及哼一声,眼前一黑,便软软地倒了下去,不省人事。 清冷的月辉下,一只普普通通的麻雀轻巧地落下,停在了九号库的大门前。 ………… 翌日的晨曦,带着一丝尚未被烈日完全吞噬的清凉,透过苏家大院里那棵老槐树的繁茂枝叶,在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院中的石桌上,一顿简单的早餐正在进行。 苏老将军,苏援朝,苏国栋、苏援琴和沈凌峰五人围桌而坐。 桌上没有山珍海味,只有一大锅热气腾腾的玉米粥,一盘金黄的窝头,和一碟清脆爽口的腌萝卜。 苏援朝的爱人方倩系着围裙,正手脚麻利地在不远处的厨房里忙碌着,锅碗瓢盆的轻微碰撞声,为这宁静的清晨增添了几分生动的烟火气。 “宝宝,粥还烫,慢点喝。”苏援琴的眼中只有沈凌峰一人,她用勺子轻轻舀起一勺粥,放在嘴边吹了又吹,直到感觉温度刚刚好,才小心翼翼地递到沈凌峰的碗边。 自从昨天决定了要跟沈凌峰一起去上海,她整个人都容光焕发,那深深的喜悦与期待,让她眉眼间都染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沈凌峰温和地笑了笑,顺从地将那勺粥喝下,然后也夹了一筷子腌萝卜放进苏援琴的碗里:“援琴阿姨,你也吃。” 这简单的互动,却让苏援琴开心得像个孩子,连连点头,眼中的慈爱几乎要溢出来。 苏老将军和苏援朝看着这一幕,脸上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虽然这场景略显奇特,但只要能让苏援琴开心,能让她好起来,别的都不重要。 苏国栋则一边啃着窝头,一边偷偷观察着沈凌峰。 他心里实在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换做是自己,被一个陌生长辈这么“宝宝、宝宝”地叫着,早就浑身起鸡皮疙瘩了。 可沈凌峰却坦然自若,那份远超年龄的沉稳,让他愈发觉得这沈老弟深不可测。 就在这片温馨和谐的气氛中,一名警卫员领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侯启明。 他穿着一身带着褶皱的制服,眼眶下有淡淡的青黑色,显然是没休息好。 “启明?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苏援朝有些意外地站起身。 “老将军,苏老大,国栋。”侯启明依次打了个招呼,目光在沈凌峰和明显精神状态好转的苏援琴身上短暂停留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便被心头的急事所覆盖。 苏老将军放下了手中的粥碗,抬手招呼道:“启明啊,来得正好,还没吃早饭吧?坐下一起吃点,瞧你这风风火火的。” 侯启明也没客气,他确实是忙了半宿,早就饥肠辘辘了。 他冲老将军点了点头,自己搬了张凳子就在苏国栋旁边坐了下来。 苏援朝转头朝着厨房喊了一声:“方倩,再拿副碗筷出来!” “哎,来了!”方倩清脆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苏援朝回过头,给侯启明倒了杯水,沉声问道:“看你这脸色,一大早就急着找上门,肯定是有什么要紧事吧?” 侯启明端起水杯一饮而尽,耸了耸肩,脸上露出一抹难以形容的苦笑,说道:“没错,是出事了,而且是出了天大的事!” 这时,方倩端着碗筷快步走了过来,她将碗筷轻轻递给侯启明,又关切地问了一句:“小侯,要不要给你下碗面?” “嫂子别忙了,我吃点粥就行。”侯启明接过碗筷,自己从桌上的锅里盛了满满一碗玉米粥,又拿起一个窝头,就着腌萝卜大口地吃了起来。 那吃相,活像是饿了三天三夜。 饭桌上的苏家男人都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们都清楚侯启明的性子,若非事情棘手到了极点,他绝不会是这副模样。 侯启明连喝了半碗粥,啃了半个窝头,感觉胃里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被压下去一些后,才放下碗,抹了把嘴,语气沉重地说道:“昨天夜里,出大事了。廖春来的那个心腹,罗佑国,和一个叫吴长贵的,失踪了。” “失踪了?”苏援朝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的苏国栋就接过了话头,他脸上非但没有担忧,反而带着一丝快意,嗤笑一声道,“廖春来的狗腿子,失踪就失踪呗,有什么大不了的?他们那帮子家伙,成天打着革新的旗号胡作非为,不知道干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多失踪几个,京城的天都能更蓝几分,那才是天大的好事呢!” “国栋!”苏老将军闻言,脸色一沉,没好气地瞪了自己这个口无遮拦的孙子一眼,沉声教训道,“谨言慎行!什么时候了,还这么沉不住气!越是这种时候,话越不能乱说,懂吗?” 苏国栋被爷爷一训,顿时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了,只是脸上的表情依旧透着不以为然。 苏老将军这才将目光转向侯启明,抬了抬下巴:“启明,你接着说,到底怎么回事?” 侯启明又咬了一大口窝头,腮帮子鼓鼓地咀嚼着,含糊不清地说道:“两个人失踪,还算不上是最大的事。关键是,在他们失踪之前,这两个人……几乎把整个京城所有护革队存放查抄物资的临时仓库,都给逛了个遍!就连市革新会那个最大的仓库,就是以前‘瑞祥京城丝绸厂’改的那个,也去了。” 他咽下嘴里的食物,脸色变得愈发古怪,继续说道:“接下来,才是最奇怪的地方。今天天不亮,公安系统就陆续接到了报案。从城东到城西,从城南到北城,所有护革队的仓库,还有市革新会那个大仓库,全都报了案,说是……仓库被盗了,丢失了大批的物品。而被盗的物品,无一例外,全都是那些‘破四旧’运动里查抄上来的东西。” 这番话一出口,在场除了沈凌峰和苏援琴之外,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第82章 不为钱财的盗窃 苏援朝眉头紧紧地拧成了一个川字,他第一时间就抓住了问题的关键,分析道:“你说,会不会是罗佑国伙同了其他人,监守自盗,然后卷着东西跑了?” 这确实是最合乎逻辑的推断。 罗佑国是廖春来的心腹,手握大权,进出那些仓库如入无人之境,他要想偷东西,简直易如反掌。 然而,侯启明却缓缓地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堪称匪夷所思。 “一开始我也是这么想的。”他喝了口粥,润了润干涩的喉咙,“但是,现在所有线索都指向了一种……完全不可能的情况。根据所有仓库值班人员的证词,昨天晚上去的,自始至终就只有罗佑国和吴长贵两个人。他们开的是一辆军用吉普车,这一点,所有在场的人都能证实。可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来形容自己将要说出的这件荒唐事。 “可是,光是华清大学那个护革队临时仓库报上来的失窃物品,初步估算,就得用五辆东风大卡车才能勉强装下!” “什么?!”苏国栋失声叫了出来,他瞪大了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五辆卡车?侯叔你没开玩笑吧?就凭他们俩和一辆小吉普,怎么可能搬走那么多东西?他们是神仙吗?会搬山不成?” “我倒希望是我在开玩笑。”侯启明苦笑得比哭还难看,“这还只是其中一个仓库。市革新会那个大仓库,丢得更离谱!库管员早上查库的时候,当场就吓瘫了,说是所有的库房加起来有将近两仓库的东西被搬空了!” 整个石桌旁,陷入了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 只有苏援琴还在小声地劝着沈凌峰:“宝宝,再喝点粥,咱们不管他们大人那些事。” 沈凌峰脸上挂着浅笑,安静地喝着粥,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但他的耳朵,却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收入耳中,心中早已波澜不惊。 搬空? 没错,就是搬空。 他昨晚利用换位石俑、麻雀分身,以及芥子空间之利,神不知鬼不觉地跟着罗佑国二人,等他们离开后,便潜入仓库,将所有带着华夏文化传承的物件,无论大小,尽数搬到了八达岭长城外的那个秘密基地。 死寂被苏援朝凝重的声音打破:“现场勘查情况怎么样?有没有发现什么线索?比如车辙印,或者其他同伙的脚印?” 侯启明摇了摇头,脸上的无奈更深了:“这就是最邪门的地方。所有仓库的现场,除了罗佑国和吴长贵留下的脚印,以及那辆吉普车的车辙印之外,再也找不到任何其他痕迹,没有一扇门窗是被破坏的。给人的感觉就像是……那些东西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这就更说不通了!”苏国栋在一旁急得抓耳挠腮,“总不能真是鬼干的吧?” “还有更奇怪的。”侯启明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拍大腿,补充道,“也是我最想不通的一点。市革新会九号库里,存放着大量从那些资本家家里抄来的金条、银元和现钞。根据库管员的报告,这些东西……分毫未动!” 轰! 这个消息,比之前所有的一切加起来,都更具冲击力! 苏老将军那双饱经风霜的虎目,瞬间眯了起来,闪过一道锐利无比的精光。 苏援朝也是身体猛地前倾,原本端坐的姿势变得极具压迫感。 不为钱财? 盗窃者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搬空了将近两个仓库,却对唾手可得的金银珠宝视而不见?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常理的范畴! 这已经不是一桩盗窃案了,而是一件……诡异到极点的奇案! “他们到底偷了些什么?”苏老将军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众人心头。 侯启明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根据各个仓库初步统计的清单,丢失的物品五花八门,但都有一个共同点——都是些上了年头的老物件,像什么瓷器、字画、玉器、家具……换句话说,全是些在现在看来的‘封建糟粕’。” 石桌旁再次陷入了沉默。 “叮铃铃!” 清脆而急促的电话铃声猛地响起,像一块石头投入了平静的湖面,瞬间打破了石桌旁凝重到近乎死寂的气氛。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堂屋门口那部黑色的老式电话机。 在这个年代,电话远未普及,每一通响起,往往都意味着有要紧事发生。 离得最近的苏国栋立刻放下手里的半个馒头,起身快步走过去,抓起了听筒。 “喂,你好,这里是苏家……哦,刘叔叔啊,您好您好!……找我父亲?好的,您稍等。” 苏国栋捂住话筒,转头对苏援朝喊道:“爸,是您的电话,公安部的刘叔叔。” 听到这个名字,苏援朝和侯启明的眼神都是微微一凛。 苏援朝放下手中的粥碗,站起身,沉着脸大步走了过去。 他从儿子手中接过电话,声音低沉而有力:“喂,老刘,是我。”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些什么,苏援朝的眉头瞬间拧得更紧了,那张素来严肃的国字脸上,表情变得愈发凝重。 他没有多言,只是时不时地“嗯”一声,或是简短地问上两句,整个通话过程不过短短两三分钟。 当他挂断电话,转身走回石桌边时,在场的所有人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上那股属于军人的铁血气息,变得比刚才浓烈了数倍。 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端起桌上已经有些放凉的粥碗,仰头一饮而尽。 “启明,快吃。”他将空碗放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轻响,“吃完我们就走。罗佑国被人发现了。” “什么?!” 侯启明手里的汤匙“当啷”一声掉进了碗里,溅起几滴米粥。 他脸上写满了急切,压低声音追问道:“人是在哪儿发现的?” “永定门外,护城河边上的一片小树林里。”苏援朝言简意赅地说道,“被人扒光了,就剩一条裤衩,绑在树上。被蚊子叮了一晚上,浑身上下都不成人形了。今天一早,是附近公社两个下地干活的生产队员路过时发现的,赶紧报了公安。公安人员在附近草丛里找到了他的证件,这才确认了他的身份。” “噗嗤……” 坐在旁边的苏国栋听到这番描述,实在没忍住,一口粥差点喷出来,肩膀一耸一耸,脸上憋着笑,那画面感实在是太强了。 “咳!” 一直沉默不语的苏老将军抬起眼皮,严厉地瞪了他一眼。 苏国栋脖子一缩,赶紧低下头,用手捂住嘴,强行把笑声憋了回去,但那憋得通红的脸和不断抖动的肩膀,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侯启明此刻却完全没有半点想笑的心思,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立刻抓住了下一个关键点,急切地追问:“那另一个呢?那个叫吴长贵的,有没有找到?”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眼角余光,几乎是下意识地、极其隐晦地朝着那个自始至终安静喝粥的少年——沈凌峰,瞥了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总有一个荒谬的念头在盘旋——这件事,会不会和这个看似无害的少年有关? 从一年半之前在南下的火车上那次意味深长的对视开始,他就觉得这个少年身上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神秘。 那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沉稳和冷静,那种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神,都让他感到极度疑惑。 可理智又在瞬间否定了这个猜测。 不可能! 绝无可能! 从昨天下午到现在,这少年一步都没有离开过苏家大院,苏家上上下下十几口人都能为他作证,他哪来的时间去干这么多事? 退一万步讲,就算他有时间,那些堆积如山的物资,足足需要几十辆大卡车才能运走的东西,凭他一个人,怎么可能在短短一夜之间,不留任何痕迹地使其凭空消失? 这已经超出了人力所能及的范畴,除非他真的是神仙,会缩地成寸、搬山填海的神通。 侯启明心中念头百转,脸上的神情变幻不定。 苏援朝并没有注意到他这一瞬间的异常,摇了摇头,声音愈发沉重:“暂时还没有。不但吴长贵不见踪影,就连他们开出去的那辆军用吉普车,也一起消失了,仿佛人间蒸发了一样。启明,你快吃,吃完了,我们立刻去医院,听听罗佑国到底能问出点些什么来。” “好!” 侯启明不再多想,将脑中那些不切实际的猜测尽数压下,重新坐回桌边,端起碗,三下五除二地将剩下的早饭飞快地扒拉进嘴里。 此时此刻,食物早已没了滋味,他的心里只剩下焦灼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沈凌峰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吃着自己的饭,偶尔还给身边的苏援琴夹菜。 他小口小口地咀嚼着,姿态斯文,仿佛外界的惊涛骇浪都与他无关。 但若是有人仔细观察,便会发现他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深邃得如同古井,将所有的秘密都掩藏在了水面之下。 第83章 悲惨的罗佑国 吉普车在柏油路上疾驰,灼热的空气灌入车窗,带着一股焦融的味道。 苏援朝和侯启明坐在车里,一路无言,两个人的脸色都和这闷热的天气一样,沉闷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协和医院那栋标志性的苏式建筑遥遥在望。 车子停稳后,两人几乎是同时推开车门,大步流星地朝着急诊楼走去。 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来苏水气味,混杂着病人身上散发出的淡淡的药味和汗味。 穿着白色护士服的医护人员行色匆匆,偶尔有病人的呻吟和家属的哭泣声从门缝里漏出来,给这酷暑平添了几分焦躁与不安。 一名早已等候在此的特勤部年轻干事看到他们,立刻迎了上来,敬了个礼:“苏部长,侯处长,人就在前面的急诊观察室。” “情况怎么样?”苏援朝一边走,一边沉声问道。 “还在处理,具体情况……您二位看了就知道了。”年轻干事脸上露出一丝为难又惊悸的表情,似乎不知该如何形容。 侯启明的心往下一沉,能让这些见惯了场面的人都露出这种表情,罗佑国现在的样子恐怕相当骇人。 急诊观察室的门虚掩着,他们还未走近,就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仿佛野兽般的低沉呜咽声。 苏援朝伸手推开门。 下一秒,即便是见惯了生死、意志如铁的苏援朝和侯启明,瞳孔也禁不住骤然一缩。 病床上躺着的那个人,如果不是事先知道,他们绝对无法将其与那个在京城到处作威作福的罗佑国联系起来。 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整个身体像一只被开水完整烫过的猪,从头到脚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红肿,皮肤紧绷得发亮,仿佛随时都会破裂开来。他的脸上已经看不出原本的五官轮廓,眼睛肿得只剩下两条细细的缝,嘴唇厚得像两根挂上去的香肠。 他的手腕和脚踝都被宽大的牛皮皮带牢牢地固定在床架的铁栏杆上,身体因为极度的痛苦和瘙痒而不由自主地扭动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嘶哑声音,每一次挣扎,都让皮带深深地勒进肿胀的皮肉里。 两名年轻的女护士正小心翼翼地拿着棉签,给他身上涂抹一种黄色的药膏。 她们的动作极为轻柔,但每一次棉签的触碰,都会引来罗佑国一阵剧烈的抽搐和更加痛苦的呜咽。 “这……这是怎么回事?”侯启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转头看向旁边一位年长的医生,声音都有些发干。 那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叹了口气,指着罗佑国身上那些密密麻麻、已经和红肿融为一体的细小红点,说道:“是蚊子。应该是被大量的蚊子叮咬后,引发了严重的过敏性休克和全身性水肿。你们看,他身上几乎找不到一块好皮了。我们给他注射了抗过敏的药物,但水肿消下去还需要时间。现在最怕的就是他自己抓挠,一旦皮肤破溃,这么大的面积,很容易引起全身性的感染,那就危险了。” 侯启明听得头皮发麻。 被蚊子叮成这样? 这得是多少蚊子? 得是在一个怎样的地方,才能遭受如此恐怖的“酷刑”? 他脑海里瞬间闪过沈凌峰那波澜不惊的面容。 一个荒谬绝伦的念头再次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但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不可能,这太匪夷所思了。 苏援朝脸色阴沉,他盯着病床上那个扭曲的人形,眼中没有半分同情,只有冰冷的审视。 过了好一会儿,医生和护士总算初步处理完毕。 年长的医生叮嘱道:“病人现在精神状态很不稳定,情绪激动,你们尽量不要刺激他。有什么话,最好等他情况稳定一点再说。” 说完,便带着护士们离开了观察室,顺手带上了门,将外界的喧嚣隔绝在外。 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仪器发出的轻微“滴滴”声,以及罗佑国那被压抑在喉咙深处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 “启明。”苏援朝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过去。 侯启明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走到病床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一些:“罗佑国,你听得见我说话吗?我是特勤部的侯启明。” 罗佑国肿胀的眼皮艰难地动了一下,那条细小的缝隙似乎想要睁开,却徒劳无功。他的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音节,像是在回应。 “你还记得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吗?”侯启明紧紧盯着他,“是谁把你弄成这样的?” 听到这个问题,罗佑国的情绪明显激动起来,被皮带束缚的四肢开始了新一轮的挣扎,整个铁床都发出了“咯吱咯吱”的抗议声。他那肿得不成样子的嘴唇拼命地张开,似乎想喊出某个名字。 “呜……呜……呜……”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却只能发出这种类似幼兽悲鸣的声音,一个清晰的字眼都吐不出来。豆大的汗珠从他浮肿的额头上渗出,混合着黄色的药膏,顺着脸颊往下淌。 侯启明心中一急,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追问道:“是不是吴长贵?是不是他干的?他现在人在哪里?” “呜……呜……呜!” 罗佑国的反应更加激烈了,他拼命地摇头,肿胀的脖子在枕头上疯狂摩擦,喉咙里的声音也变得尖利而绝望。 那样子,不像是肯定,更像是在极力地否认,又或者,是在表达一种远超语言的恐惧。 就在侯启明还想进一步追问的时候—— “砰!” 观察室的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外面猛地推开,重重地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一股森然的煞气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 廖春来那张总是带着一丝虚伪笑意的脸此刻阴沉如水,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干部装,身后跟着他的妻子罗玉玲,以及四名身材高大、神情冷峻的警卫员。 “苏部长!”廖春来一进门,目光就如刀子般锁定了站在一旁的苏援朝,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你们特勤部是怎么办事的,罗……罗组长,现在成了这个样子,你是不是该给我一个解释?是谁!到底是谁把他伤成这样的?!” 他的质问声在小小的观察室里回荡,充满了兴师问罪的意味。 罗玉玲则在看到病床上堂哥的惨状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她快步扑到床边,脸上瞬间挂满了泪水,声音哽咽:“哥!哥你怎么了?是谁这么狠心啊……” 她哭得梨花带雨,看上去悲痛欲绝。 然而,站在她侧后方的侯启明,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对劲。 罗玉玲的眼泪虽然在流,但她那双漂亮的眼睛深处,却并没有多少真正的悲伤。 那眼神在最初的震惊之后,迅速地掠过一丝极度的不甘,以及一抹难以掩饰的愤懑和恼怒。 那种感觉……不像是心疼亲人受伤,更像是一个精心策划的计划出了岔子,对于执行者搞砸了事情的愤怒。 侯启明心中一动,将这个细节牢牢记下。 面对廖春来的咄咄逼人,苏援朝的面色没有丝毫变化,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语气冷得像冰:“廖主任,请你搞清楚情况。第一,罗佑国不是我们发现的,是公安*部刚把这个案子移交给我们,我们直接就赶来医院调查情况了。第二,是谁伤的他,我们特勤部正在全力侦查,这也是我想问你的问题。毕竟,他是你的得力助手,他昨天晚上见了什么人,准备去干什么,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他三言两语,就将皮球干脆利落地踢了回去。 “我希望廖主任能积极配合我们的调查,提供一些有价值的线索。”苏援朝的目光缓缓抬起,直视着廖春来,那眼神锐利如鹰,“比如,跟他一起失踪的那个叫吴长贵的人,是什么来路?现在又在哪里?” 廖春来的脸色瞬间一僵。 吴长贵! 这个名字就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他最敏感的神经。 他和妻子罗玉玲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慌。 让他们把吴长贵的事情说出来? 开什么玩笑! 他廖春来之所以能坐上今天市革新会主任的宝座,靠的就是高举“破除四旧、打倒一切牛鬼蛇神”的大旗。要是让外界知道,他这个革新会的一把手,竟然背地里相信风水龙脉之说,甚至花大价钱请来所谓的“高人”为自己寻找龙穴、安置“宝物”,企图窃取国运,那他的政治生命也就彻底完蛋了! 这个秘密,是烂在肚子里也不能说的! “吴长贵……”廖春来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随即强行恢复了镇定,摆出一副茫然的样子,“哦,我想起来了。罗组长前段时间是跟我提过一嘴,说他在下面发现了一个对我们工作很有热情、很有想法的积极分子,叫吴长贵。怎么?他也失踪了?” 他轻描淡写地将吴长贵的身份定义为“积极分子”,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 “这个人据罗组长说,是他自己从基层提拔上来的下属,具体情况我确实不是很清楚。”廖春来摊了摊手,一脸的爱莫能助,“你也知道,革新会现在工作千头万绪,我不可能每个细节都顾及到。” 第84章 廖春来的理由 “是吗?” 一直没说话的侯启明突然冷冷地开口了。 他上前一步,目光如炬,死死地盯着廖春来的眼睛,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 “廖主任或许不清楚吴长贵的来路,但有件事,你一定知道。” 侯启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看了一眼,然后念道:“根据市革新会仓库库管员刘自强提供的证词,三天前的下午,罗佑国和这个吴长贵一起去过革新会仓库,并且拿着廖主任您亲自开的介绍信,从里面取走了几件‘四旧物品’。” 他故意在这里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廖春来夫妇的反应。 果然,廖春来的瞳孔收缩了一下,而一旁“悲伤哭泣”的罗玉玲,连哭声都出现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停顿。 侯启明心中冷笑,继续说道:“他们取走的东西清单,我们已经拿到了。其中有:一个清代的黄杨木雕八卦罗盘,一把据说是前朝钦天监用过的乌木寻龙尺,还有一些朱砂,以及一些竹浆纸……。廖主任,我想请问,你的得力下属,在仓库失窃案发生的前几天,取走这些‘封建迷信’色彩如此浓厚的东西,是想做什么?” “我们有理由怀疑,这件事,和昨晚发生的特大仓库失窃案,有着直接的关联!” 侯启明的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廖春来的心口上。 他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该死! 怎么把这件事给忘了! 当初罗佑国跟他说过,为了更好地寻找龙穴,吴长贵需要一些像样的“法器”。 于是,罗佑国便拿着他开的介绍信,利用职权之便带着吴长贵去市革新会仓库,从查抄来的无数“四旧物品”里,挑拣出了几件“法器”。 他本以为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反正平日里他们这些革新会的高层也会去那边“捡”点好东西。 谁能想到,这竟然成了特勤部手里的一张牌! 冷汗,瞬间就从廖春来的背脊上冒了出来。 但他毕竟是久经风浪的老狐狸,心里的慌乱没有丝毫表现在脸上。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仅仅一秒钟的停滞后,他便立刻想好了说辞。 “原来侯处长说的是这件事啊。”廖春来脸上忽然露出一丝恍然大悟的表情,他甚至还轻笑了一声,似乎觉得侯启明的问题有些小题大做。 “这事我知道,罗组长当时是向我汇报过的。”他从容不迫地说道,“侯处长,苏部长,你们可能对我们革新会的工作有些误解。我们‘破四旧’,不光是要查缴这些东西,更重要的是要做好思想宣传工作,要让广大人民群众从根源上认识到这些‘封建迷信’的危害!” 他挺直了胸膛,摆出一副义正言辞的模样。 “罗组长当时就向我提议,我们不能总是被动地等人揭发,更要主动出击!他计划组织一场大型的‘破除封建迷信思想’现场宣传活动,地点就选在人流量最大的天桥或者前门。把这些查抄来的罗盘、寻龙尺之类的东西当场展示出来,再请一些已经‘醒悟’了的‘四旧分子’上台,现身说法,揭露其中的骗术和害处!” “罗组长认为,这样一场生动形象的宣传,效果要比我们喊一百句口号都好!我当时还表扬了他的这个想法,有创新,有魄力!他从仓库里取走这些东西,就是为了提前准备宣传活动的道具。没想到……唉,没想到活动还没来得及办,他就出了这样的事。” 廖春来说得声情并茂,天衣无缝。 这个理由,从他这个革新会主任的身份说出来,简直是无懈可击,完美地将一件假公济私的丑事,包装成了一次具有前瞻性的工作计划。 侯启明和苏援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冷意。 他们当然不信。 革新会那帮人是什么德性,他们心里一清二楚。 成立以来,打着“破四旧”的旗号,不知道多少珍贵的古玩字画、金银珠宝,被他们以“内部处理”的名义,用极低的价格“买”进了自己的腰包。 所谓的宣传,不过是廖春来信口雌黄的托词。 可是,不信归不信,他们却没有任何证据来反驳。 罗盘和寻龙尺,确实可以作为“宣传道具”。 他们想不通的是,罗佑国拿走这些东西,到底是为了什么? 难道真的像廖春来所说,是为了搞宣传? 这不符合他们假公济私的本性。 可如果不是,那又是为了什么? 唯一的知情人罗佑国,现在又变成了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根本无法开口。 线索,到这里似乎又断了。 “原来是这样。”苏援朝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似乎是接受了这个说法,“既然如此,那就请廖主任回去后,也好好查一查。罗佑国同志毕竟是为了‘革命工作’才出的事,说不定就是那些对我们‘破四旧’心怀不满的阶级敌人搞的报复。如果有什么相关情况,请及时通知我们特勤部,以便我们尽快破案。” 他嘴上说着场面话,心里却明镜似的。 指望廖春来如实交代?那比让母猪上树还难。 但该走的程序,还是要走;该说的话,也还是要说的。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我们一定全力配合!”廖春来连忙点头,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那好,我们就不打扰罗佑国同志休息了。启明,我们走。” 苏援朝说完,不再看廖春来一眼,转身便向外走去。 侯启明最后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仍在床边“抽泣”的罗玉玲,也跟着苏援朝离开了这间令人窒息的观察室。 随着他们离去,观察室的门被警卫员从里面关上。 廖春来脸上的镇定和从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代的是一片铁青和后怕。 他快步走到妻子身边,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吴长贵那个老东西人呢?” 罗玉玲也停止了假哭,她直起身,脸上哪还有半分悲戚,只有无尽的烦躁和怒火:“我怎么知道!昨天晚上还好好的,堂哥带着吴长贵去市里的护革队和革新会的仓库,说是只要找到了布置法阵的东西,今晚你就能亲自把‘宝物’放进龙穴去了!谁知道会搞成这样,一个躺在这儿,那个姓吴的连个鬼影子都见不着!” 她看着床上像死狗一样呜咽的堂哥,眼中闪过一丝嫌恶:“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就在廖春来夫妇大发雷霆时,特勤部的吉普车已经开出医院,钻进了大街上的车流里。 侯启明掏出烟盒,给苏援朝递了一根,自己也点上一火。他用力吸了一大口,让那股辛辣的烟气在肺里打个转,才觉得心头的憋闷稍微散了些。 “苏老大,”他吐着烟圈,眉头拧成了疙瘩,“你发现没,那个罗玉玲有点不大对劲?” 苏援朝接过火把烟点燃,虽然没有说话,但微微动了动的眉毛表示他在听。 “我刚才仔细观察了她。”侯启明回忆着,“她虽然在哭,但给我的感觉,好像一点都不悲伤。反而……反而更像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愤怒和不满。就好像,罗佑国不是她的亲人,只是一个搞砸了差事的下属。” “老大,你说,咱们要不要派人去暗中盯一下这个女人?我总觉得,从她身上应该能找到线索。” 苏援朝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行。” 他转过头,看着侯启明,眼神深邃而凝重:“现在还不是时候。” “为什么?”侯启明有些不解。 “启明,你要记住,我们现在面对的,不光是一件盗窃案,更是一场政治风暴。”苏援朝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廖春来是什么人?华夏革新会的一把手,革新会就是他手里的刀,指哪打哪,多少老干部都栽在了他手里。我们现在去跟踪他的老婆,你觉得能跟出什么来?” 他摆了摆手,继续说道:“革新会现在一手遮天,耳目遍布全城。我们的人只要一动,不出半天,消息就会传到廖春来的耳朵里。到时候,他完全可以反咬一口,说我们特勤部滥用职权,打击报复,甚至给我们扣上一顶‘企图破坏革命新秩序’的大帽子。在现在这个节骨眼上,我们不能给他任何借题发挥的机会。” 侯启明听完这番话,夹烟的手僵在半空,连烟灰掉在裤腿上都毫无察觉。他脸上的不甘慢慢褪去,换上了一层深深的无奈。 他心里清楚,苏老大看得比他透。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警匪游戏,每一步,都必须考虑到背后错综复杂的政治博弈。 在没有拿到铁证之前,任何鲁莽的行动都可能被对方反咬一口,最后引火烧身。 “那……我们就这么干等着?”侯启明不甘心地问。 “没错。”苏援朝的回答只有一个字,嘴角却带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启明,你换个思路想想,这案子闹成这样,对咱们、对国家,真的有坏处吗?” “坏处?”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罗佑国变成这样,不知道有多少人拍手叫好呢!至于丢的那些东西,就算留在仓库里,要么被当成‘四旧’烧了,要么就被革新会那帮人私吞了……老大,您的意思是,这事儿咱们根本不用着急?” “没错。弄丢了东西,还折了人马,丢了颜面,现在该睡不着觉的是廖春来!” 第85章 代号“天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麻雀空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6章 “天狗”归天 夏夜的微风,带着一丝白日里未曾散尽的余热,拂过苏家大院里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情人间的低语。 一轮明月高悬于天,清辉如水,洒在院中的石桌石凳上,也洒在围坐一圈的男人们身上。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茶香与槐花的甜香,混合成一种让人心安的味道。 苏家的人,除了在外地的,今晚都到齐了。 目的只有一个,为了明天上午就要坐火车去上海的苏援琴和沈凌峰送行。 苏老将军苏镇宁坐在主位,手里端着一个紫砂茶壶,虽然早已不复当年横刀立马的峥嵘,但那份久居上位的威严,依旧沉淀在他的一举一动之间。 他的目光时不时地飘向东厢房,那里灯火通明,隐隐传来女人们的说笑声和苏援琴那特有的轻柔话语。 “小妹,今天去王府井,该买的东西都买了吧?” “嗯,都买好了,礼物也买了不少。” “小琴,这件连衣裙要带上,上海又闷又热。” “好的。” “小妹,手帕带够了吗?我再给你装几方。” “哦。” 听着这些琐碎却又充满暖意的叮咛,老将军那张刻满了岁月风霜的脸上,露出了难得的、发自内心的笑意。 坐在他对面的,是苏援朝,他今天没有穿那身笔挺的军装,而是一身居家的白汗衫,少了平日里的几分凌厉,多了几分家长里短的温和。 二女婿卢建宇和四女婿周海明分坐两侧,他们一个是文职干部,一个是技术专家,气质各异,但此刻都安静地喝着茶,享受着这份难得的阖家团圆的宁静。 苏援军则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个搪瓷杯,他性子最是爽朗,话也最多:“小沈同志这次去上海,你可得替我们好好照顾小琴。她现在就认你一个,我们这些当哥哥姐姐的,说话都不好使了。” 他的话里带着几分调侃,但更多的却是感激与托付。 沈凌峰就坐在苏援军的旁边,月光勾勒出他年轻而俊朗的侧脸轮廓,那双深邃的眼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沉静。 他闻言,只是微微一笑,点了点头:“苏三伯,您放心,我会照顾好援琴阿姨的。” 他的声音平和而沉稳,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可靠感,让在座的所有人都感到无比的安心。 东厢房里,苏援红和苏援丽,还有大嫂方倩、三嫂何碧彤,正围着一个打开的牛皮行李箱,七嘴八舌地帮苏援琴收拾着行装。 周兰也凑在一旁,好奇地看着这个刚刚恢复神智没几天,却又像个孩子一样依赖着沈凌峰的小姨。 “小琴,这瓶雪花膏也带上,上海是大地方,可不能丢了咱们京城人的面子。”大嫂方倩将一瓶包装精致的雪花膏塞进行李箱的角落。 “对对对,还有这双布鞋,你带着,我这两天做的,路上穿着舒服。”三嫂何碧彤也拿过一双软底布鞋,细心地用报纸包好塞进箱子里。 苏援琴坐在床边,一双眼睛亮晶晶的,脸上洋溢着幸福而满足的笑容。 她对姐姐嫂子们往箱子里塞什么东西毫不在意,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透过敞开的窗户,牢牢地锁在院子里那个少年的身影上。 只要能看到他,只要能跟着他,去哪里,她都愿意。 院子里的谈话还在继续。 苏援朝端起茶杯,对沈凌峰说道:“小沈同志,上海革新会的陆主任,是我们家的亲戚,要是生活上或者工作上有什么需要,你直接找他,就跟在自己家一样,千万别客气。” “谢谢苏伯伯,您费心了。”沈凌峰礼貌地回应着。 “这说的是哪里话!”苏老将军将茶壶重重地放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看着沈凌峰,眼中满是欣赏与感慨,“你救了我和小琴,这点小事,何足挂齿!到了上海,有事你就只管找他,要是他安排不了,你就给我打电话。小琴……小琴她就交给你了。” 沈凌峰只是静静地听着,有一搭没一茬地回应着苏家长辈们的嘱托与关心。 他的大部分心神,早已穿过沉沉的夜幕,越过京城鳞次栉比的屋顶,悄无声息地,降临在了数里之外,那个戒备森严的市革新会仓库——曾经的广宁寺。 ………… 一只麻雀静静停在斑驳的院墙上,与夜色和古老的建筑融为一体。 在他的视野中,世界呈现出一种独特的形态。万事万物都散发着或明或暗的“气”。 那个刚刚巡视完仓库的佝偻身影,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团淡淡的白色“生气”,其中还夹杂着些许灰黑色的“煞气”。 这个伪装成和尚潜伏了几十年的老鬼子特务,此刻像幽灵一样穿过空旷的院子,走进了那间既是住所也是伪装的库管员小屋。 屋里亮起昏黄的灯光,片刻后又熄灭了。 但在“望气术”的加持下,麻雀分身将屋内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 那个老鬼子掀开炕上的草席,在墙角摸索了几下。 只听一阵细微的机括声响,砖炕的一头慢慢沉了下去,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他那原本佝偻的身体此时变得十分灵敏,一翻身就钻了进去。 地道尽头是一间三十平米左右的地下密室。 里面的陈设很简单,靠墙的铁架子上堆着装满武器物资的木箱,另一边的书桌上正摆着一部军用电台。 老特务坐到书桌前,熟练地戴上耳机,手指在电键上飞快地敲击起来。 “嘀嘀……嘀……嘀嘀嘀……” 清脆而急促的电码声,在这死寂的地下空间里响起,像一只只毒虫,顺着无形的电波,朝着大洋彼岸的某个阴暗角落爬去。 停在屋檐上的麻雀,那双黑豆般的眼睛里,骤然闪过一丝与鸟类天性截然不符的、冰冷刺骨的寒意。 国仇家恨,早已刻入每一个华夏子孙的骨血之中。 沈凌峰前世身为风水大师,见惯了商场浮沉,人心诡谲,早已将自己的心性打磨得古井无波。 但唯独面对这些双手沾满了同胞鲜血、至今仍贼心不死的小鬼子余孽,他心中的杀意,便会如火山一般,不可遏制地喷薄而出。 在他看来——只有死了的鬼子,才是好鬼子! 白天跟踪罗玉玲时,他已然查明,这个革新会的仓管员、潜伏在华夏的假和尚、真鬼子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 明日他就要带苏援琴回上海,京城的这些手尾,必须在今晚彻彻底底地清理干净! 罗玉玲手持着那个被他调了包的“天照”神器,顺便怎么折腾也掀不起风浪。 但这个老鬼子,这部能随时联系东瀛的电台,却像一颗埋在华夏心脏地带的毒瘤,必须立刻剜除! 麻雀分身眼中寒芒毕现,悄然振翅,如一道融于夜色的虚影,无声无息地飞向了不远处的藏经阁。 这座历经战火、又经过修缮的古老建筑,在月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显得庄严肃穆。 谁能想到,在这座看似神圣的建筑之下,竟隐藏着如此肮脏的秘密。 沈凌峰早已通过麻雀分身,将寺庙的里里外外都探查得一清二楚。 他知道,在那间地下密室的正上方,也就是藏经阁一层一根不起眼的承重立柱顶端,与横梁交接的斗拱深处,有一个极其隐蔽的、成年人拳头大小的通气孔。 这个通气孔,应该就是当年修建密室时,为了空气流通而特意留下的,伪装成了斗拱结构的一部分,从外面看,根本发现不了任何端倪。 它笔直地向下,穿过数米厚的土层,精准地连通着那间地下密室的顶部。 现在,这个密室就将是老鬼子的埋身之地! 麻雀分身轻盈地落在藏经阁一层的横梁上,很快就找到了那个隐蔽的通气孔。 孔洞里正丝丝缕缕地冒出阵阵异味,那是泥土的潮气、陈年的霉味,以及地下电台设备特有的金属气息。 紧接着,不可思议的一幕出现了。 在麻雀分身那对小小的爪子下方,凭空显现出一颗正冒着青烟、带有菠萝纹路的椭圆形金属物。 这是一枚美式mK2手雷,而且保险销早已被拔除。 这些美式手雷都是沈凌峰在之前那些鬼子秘密基地里搜刮来的战利品。 他一向是个讲究实效的人,自从六年前在吴淞口外用这招一下子就将那艘东瀛船上的数十个鬼子炸得粉碎之后,他便认定这是最适合麻雀分身使用的武器,看中的正是它那三到五秒的延时引爆特性。 没有丝毫犹豫,麻雀分身双爪猛地一松。 那枚冒着青烟、裹挟着死亡气息的铁疙瘩,瞬间顺着漆黑的通气孔直坠而下。 一秒…… 两秒…… 三秒…… …… “轰!” 第87章 又出事了 翌日清晨,天光大亮。 苏家大院里那棵老槐树经过一夜露水的洗礼,叶片愈发青翠欲滴,晨风拂过,摇曳着一树细碎的金光。 院子里一改昨夜的宁静,充满了离别前特有的、夹杂着忙碌与不舍的喧嚣。 早饭吃得有些沉闷,女人们的嘴里反复念叨着路上要注意的琐事。 男人们则相对沉默,只是时不时地用关切的目光看向即将远行的两人。 饭后,苏家众人将沈凌峰和苏援琴送到大门口。 那个昨晚被塞得满满当当的牛皮行李箱,此刻静静地立在地上,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小沈同志,”苏老将军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那张布满沟壑的脸庞在晨光下显得格外严肃,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工作上、生活上有什么难处,就去找陆主任,别跟他客气,就当是自家人。要是他那边有不方便的地方,就直接给我发电报,或者打电话。京城这边,苏家永远是你的后盾。” 老将军的话掷地有声,与其说是在嘱托,不如说是在给予一个郑重的承诺。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沈凌峰,那眼神中包含了感激、信任以及沉甸甸的托付。 沈凌峰微微躬身,态度谦恭而诚恳:“苏爷爷,您放心,我会照顾好援琴阿姨,也会照顾好自己。等到了上海、回到家,我会第一时间给您和家里报平安。” “好,好孩子。”苏老将军欣慰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只是那紧握着拐杖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苏援朝走上前来,拍了拍沈凌峰的肩膀:“小沈同志,一路顺风。记住你苏爷爷的话,别见外,多个照应总是好的。” “谢谢苏伯伯,我都记下了。”沈凌峰回应道。 性子最是直爽的苏援军则大大咧咧地走过来,捶了一下沈凌峰的胳膊,笑道:“你小子可得把我小妹照顾好了!她现在啊,就听你一个人的,我们这些哥哥姐姐说的话,都当耳旁风了。要是让我们知道你在上海让她受了半点委屈,我可是要坐火车过去找你算账的!” 话虽说得“凶狠”,但任谁都听得出那浓浓的关怀与善意的调侃。 苏援红、苏援丽和几位嫂子则围着苏援琴,做着最后的叮咛。 “小琴,我给你装了两盒京八件还有几个煮鸡蛋,饿了就在车上吃。”大嫂方倩将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塞进苏援琴的手里里。 “还有这个水壶,装满了凉白开,路上口渴了就喝。”三嫂何碧彤细心地帮她把军用水壶的带子挎在肩上。 自幼还没出过远门的苏援琴任由姐姐嫂子们摆布,一双清澈的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过沈凌峰。 她的世界很简单,只要沈凌峰在她身边,去哪里,做什么,她都觉得无比安心和幸福。她仰着脸,对着每一个关心她的人露出甜甜的笑容,那份纯粹的快乐,让众人心中离别的伤感也冲淡了不少。 苏国栋站在一旁,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上近十岁,却沉稳得不像话的少年,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敬佩,有感激,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比较。 他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像沈凌峰这样,能让爷爷和父亲如此看重和信任。 整个告别的氛围,就在这亲切而琐碎的叮嘱中缓缓流淌,充满了浓浓的家人间的温情。 就在苏援朝准备亲自开车送他们去火车站时,一阵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嘎——吱——” 一辆绿色的军用吉普车从远处疾驰而来,在苏家大院门口一个急刹车停下,车轮在地面上留下了两道清晰的黑色印记,扬起一阵尘土。 车门猛地被推开,一个穿着军装的身影火急火燎地从副驾驶座上跳了下来。 来人正是侯启明,他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军装的领口也敞着,脸上满是焦急与凝重。 他几乎是小跑着冲过来,目光在众人脸上一扫而过,最终定格在苏援朝身上,连跟苏老将军打招呼都顾不上了。 “老大!”侯启明一把抓住苏援朝的胳膊,将他拽到旁边几步远的地方,压低了声音,语气急促地说道,“出事了!出大事了!” 苏家众人的谈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两个压低声音说话的男人。 他们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从侯启明那前所未有的紧张神态和苏援朝瞬间变得严肃的表情中,都能感受到一股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息。 苏援朝的眉头立刻紧紧地皱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侯启明的神色,心中便是一沉。 侯启明是他的得力干将,见惯了风浪,能让他如此失态的事情,绝非小事。 “慌什么?天塌不下来!”苏援朝低声呵斥了一句,试图让侯启明先冷静下来,但自己的心弦也已经绷紧了,“说,到底怎么了?” “是……是淀西区革新会的那个临时仓库!”侯启明喘了口粗气,声音依旧压得极低,但语速极快,“就是以前的广宁寺,出事了!” 又是革新会的仓库? 苏援朝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昨天那几个仓库连环失窃的案子还没头绪,今天淀西区又出事了? 他几乎是本能地认定又是失窃,毕竟那些仓库里的物资实在太扎眼。 “这回丢了多少东西?”他沉声问道,语气中透着明显的不耐烦。 “不是丢东西!”侯启明猛地摇了摇头,脸因焦急而涨得通红,“老大,这次比丢东西严重一百倍!仓库发生了爆炸,还……还死了人!” “什么?!” 尽管苏援朝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听到“爆炸”和“死人”这两个词,他的瞳孔还是骤然一缩,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在京城腹地,革新会的仓库发生爆炸,并且出了人命,这事件的性质瞬间就升级到了一个极其严重的地步。 “死的是谁?到底怎么回事?说清楚!”苏援朝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凌厉的锋芒。 侯启明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心神,飞快地说道: “事儿是昨晚半夜一点多发生的。当时仓库附近的居民听见了几声闷响,动静不算大,但在深更半夜也挺吓人。区公安局的人接到报案先赶了过去,发现仓库建筑基本完好,唯独原先的藏经阁里全是烟,满屋子火药味。” 他咽了口唾沫,接着说:“公安进去搜查时,发现藏经阁的地面塌了一大块。他们在清理碎石的时候,竟然在下面挖出了一个砖石砌成的地下密室!” “地下密室?”苏援朝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对,就在地下五米多深的地方!”侯启明语气愈发沉重,“爆炸是从密室内部发生的,因为埋得深,外头听着声音才发闷。公安和武装部的人清理了一整夜,天亮才把废墟刨开。密室里被炸得一塌糊涂,还发现了一具老年的男尸,后背和后脑勺全被炸烂了,应该是被冲击波直接撞死在墙上的。” “更关键的是,”侯启明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公安在废墟里,发现了很多被炸毁的武器和军用物资!有手雷的碎片,有子弹,还有一些医药品和罐头。最……最要命的是,他们找到了一个东西——一台日式的军用电台!” “日式军用电台?!” 这几个字像一道惊雷,在苏援朝的脑海中轰然炸响,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一个隐藏在寺庙下的秘密地下室,一具被离奇炸死的尸体,一堆武器物资,再加上一部日式军用电台……这些要素组合在一起,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一个让他遍体生寒的答案。 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追问道:“死者的身份查明了没有?难道是……东瀛特务?” “八九不离十了!”侯启明重重地点头,“现场已经完全封锁,案子也第一时间从公安那边移交给我们特勤部了。我们找了附近的老住户进行辨认,他们都说,死者就是仓库的那个库管员。说起来也邪门,这个库管员在解放前,就是以前广宁寺的监寺,法号叫什么‘觉’……哦,对了,是叫‘圆觉’。新华夏成立后,他就还了俗,后来就不知道去哪儿了。直到去年,淀西区革新会征用了广宁寺做临时仓库,他又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成了这里的库管员。附近的街坊邻居都说他是个大好人,平时沉默寡言,待人客气,还经常帮周围的人做点小事。” 京城腹地,潜伏特务,秘密电台,武器弹药……每一个词都像一柄重锤,狠狠地敲在苏援朝的心上。 这件事的性质之恶劣,影响之巨大,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治安问题,而是严重的国家安全事件! 他作为京城特勤部门的负责人,竟然对眼皮子底下这么大一个威胁毫不知情,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此刻,什么送别,什么家事,全都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必须立刻赶到现场,亲自指挥调查,将这个特务背后的整张网络连根拔起,不留任何后患! 第88章 愤怒的大岛武 苏援朝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转身走回家人身边。 他的脸色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但眼神中的那份凝重,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的。 他走到沈凌峰和苏援琴面前,脸上带着深深的歉意:“小琴,小沈同志,实在对不住。部里出了天大的急事,我必须马上去处理,不能送你们去火车站了。” 苏援琴眨了眨眼,似乎没太听懂,只是仰头看着沈凌峰。 沈凌峰则表现得十分得体,他微微颔首,说道:“苏伯伯,您正事要紧,不用管我们。” 苏援朝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扭头对自己的大儿子喊道:“国栋!你过来!” 一直站在旁边、同样被这紧张气氛感染的苏国栋连忙应声上前:“爸,怎么了?” “援朝,你……”苏老将军也察觉到了不对,皱眉想要发问。 苏援朝摆了摆手,打断了父亲的话,语气凝重地对苏国栋说:“你今天别去单位了,我来不及送你小姑和小沈,你替我去!开那辆红旗车,把他们安安全全地送到火车站,亲眼看着他们上了火车再回来!路上开车要稳,听到没有?” “是!保证完成任务!”苏国栋立刻挺直了腰板,大声回答。 苏援朝又对侯启明吩咐道:“启明,你坐我的车,我们马上去现场!” “是!” 一场突如其来的紧急事件,彻底改变了原有的计划。 苏援朝和侯启明跳上那辆吉普车,引擎再次发出一声咆哮,调转车头,绝尘而去,只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印和弥漫的烟尘。 院门口,苏家人面面相觑,一时间都有些没反应过来。 苏老将军的脸色变得无比严肃,他久经沙场,从刚才苏援朝和侯启明的只言片语以及那股肃杀的气氛中,已经猜到必然是出了涉及到国家安危的大事。 他没有再多问,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对众人说道:“好了,既然援朝有公干,就让国栋去送吧。时间不早了,别耽误了火车。” 沈凌峰自始至终都保持着沉默,他那双清澈的眼眸里,不起一丝波澜。 这一切,正合他意。 昨夜那雷霆一击,他计算得极为精准。 他的目的,从来就不仅仅是杀死那个潜伏的老鬼子。 对于一个顶级的风水大师、一个习惯于布局天下的操盘手而言,杀人,是最简单、也是最没有技术含量的手段。 他真正的目的,是通过一场“意外”的爆炸,将那个隐藏了数十年的地下密室,连同里面的电台和武器,一起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暴露在国家最强大的专政机关面前。 一个特务死了,或许只是死了一个点。 但一个拥有电台和武器库的秘密据点被发现,国家力量就会顺着这条线索,去挖出他背后的整张网。 这比他自己一个个去找、一个个去解决,效率要高出千倍万倍。 这叫“借势”,也叫“借刀杀人”。 借国家之力,来清除这些盘踞在华夏大地上的毒瘤。 他只需要轻轻地推倒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剩下的事情,自然有特勤部的专业人士去处理。 他不仅能完美地摘除自己,还能将清理手尾的工作,顺理成章地交到最合适的人手里。 苏援朝他们的调查越深入,挖出来的东西越多,就越不会有人怀疑到这场爆炸的源头。 他们只会庆幸,是这个老鬼子在操作什么东西的时候不小心引发了爆炸,才让他们侥幸发现了这个惊天大案。 “沈老弟,小姑,我们该走了,不然要赶不上火车了。”苏国栋已经打开了车门,坐到驾驶位上。 “好的,苏大哥。”沈凌峰应了一声,然后温柔地对身边的苏援琴说,“援琴阿姨,我们上车吧。” “嗯!”苏援琴乖巧地点头,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对她来说,谁去送,怎么去,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要和沈凌峰在一起。 最后的告别,在一种略显仓促和凝重的气氛中进行。 苏家人将行李放进后备箱,又对着车窗里的两人叮嘱了几句,这才依依不舍地让开了路。 红旗轿车平稳地驶离了苏家大院,顺着清晨的街道,朝着京城火车站的方向开去。 车窗外,古老的京城正在晨光中缓缓苏醒。 高大的城楼,灰色的瓦房,宽阔的街道上,开始出现三三两两的行人,以及叮当作响的自行车流。 墙壁上,随处可见“鼓足干劲,力争上游”之类的红色标语,充满了这个时代特有的、火热而昂扬的气息。 苏国栋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的两个人。 他的小姑苏援琴正抱着沈凌峰的胳膊,像个孩子一样,好奇地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象。 而沈凌峰,则是一脸的平静,目光深邃,仿佛在思考着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在想。 ………… 东京,千代田区,内阁情报调查室。 这座隐藏在权力中枢深处的建筑,一向以其高效、冷静和绝对的保密性而着称。然而此刻,部长办公室那扇厚重的隔音门,却无法完全锁住里面传出的咆哮。 空气中弥漫着雪茄燃尽后的苦涩味道,混杂着令人窒息的紧张气息。 “废物!蠢货!一群饭桶!” 大岛武那张冷硬如花岗岩的脸,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扭曲,青筋在他太阳穴上突突直跳。他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兽,在光洁如镜的红木办公桌前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得地板发出沉重的闷响。 他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此刻喷射着足以将人焚烧殆尽的怒火。 “你们谁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他猛地停下脚步,蒲扇般的大手狠狠拍在桌面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桌上的烟灰缸被震得跳了起来,里面的烟灰溅得到处都是。 在他面前,两个身着笔挺黑色西装的男人,如同狂风暴雨中的两株小草,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站在左边的,是通信科的科长三浦翔。 他年近四十,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此刻却被冷汗浸得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右边则是大岛武的助理,年轻的村田康介。、他相对镇定一些,但紧紧抿着的嘴唇和微微蹙起的眉头,也暴露了他内心的极度不安。 “三浦!我问你话呢!”大岛武的咆哮如同惊雷,矛头直指通信科长,“昨天晚上!‘天狗’发来的绝密电报!为什么只收到了一个开头,后面就没了下文?!你不是跟我保证过,我们帝国的通信系统是全世界最顶尖的,是绝对万无一失的吗?现在这样算是什么?幽灵电波吗?!” “天狗”! 这个代号,在内阁情报调查室内部,几乎等同于神话。 那是帝国潜伏在华夏最深、最久,也最成功的一根钉子。 五十年的风风雨雨,从战争到和平,从旧时代到新政权,这个代号的主人从未犯过任何一次错误,他传回的情报,精准、致命,为帝国立下了不世之功。 他的沉稳和可靠,已经成了一种惯性,一种所有人都深信不疑的定律。 也正因为如此,当昨晚那封关于“天照计划”最新进展的电报,在解密出“计划顺利,节点已确认,已……”这几个字后便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不是“天狗”出了问题,而是——硬件系统出了故障! “回……回部长的话……”三浦翔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他鼓足了全身的勇气,才敢抬起头,迎上大岛武那杀人般的目光,“事……事情发生后,我……我立刻带领通信科全体人员,对我们这边的所有设备进行了彻夜的检查和调试。”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试图让自己的逻辑显得清晰一些:“从接收天线、信号增益器,到解密主机、备用电源……我们把每一个环节都反复测试了三遍以上。所有的设备……都……都在完美地运行,没有任何故障的迹象。” “你的意思是,问题不在我们这里?”大岛武的声调猛地拔高,带着浓浓的讥讽,“那是什么?是支那人突然掌握了超越我们几十年的信号屏蔽技术,精准地干扰了我们?还是说,是‘天狗’老糊涂了,发报发到一半,自己睡着了?!” 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 三浦翔的冷汗流得更凶了,汗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昂贵的西装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知道,无论哪一种可能,对于眼前这位部长大人而言,都是无法接受的。 “部长阁下,我……我不敢妄加揣测。”他颤巍巍地说道,“但从技术层面分析,信号的中断非常突然,没有任何前兆。不像是设备老化或者电力不稳造成的信号衰减,更像是……更像是在发射端,突然被某种外力强行切断了。” 第89章 “燎原”的种子 “发射端……”大岛武的眼神愈发阴鸷,他死死地盯着三浦翔,仿佛要在他脸上盯出个洞来,“你的结论,就是把责任推到‘天狗’身上?推到我们最优秀的帝国特工身上?!” “不!属下不敢!绝对不敢!”三浦翔吓得魂飞魄散,几乎要跪倒在地。 他一个小小的技术官僚,哪里敢去质疑“天狗”这位传奇人物?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技术事实。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只剩下大岛武粗重的喘息声。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氛围中,一直沉默的助理村田康介,往前走了一小步,小心翼翼地开口了。 “部长。”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压抑的空间里却异常清晰,“三浦科长只是就事论事。或许……我们应该换一个思路。” 大岛武缓缓转过头,那双充血的眼睛像鹰一样盯着自己的助理。 村田康介顶着巨大的压力,继续说道:“‘天狗’阁下是我们最敬佩的前辈,他的能力和忠诚毋庸置疑。几十年来,他就像一台最精密的仪器,从未出过差错。但是……部长,即便是最精密的仪器,在运转了五十年之后,也难免会出现一些意想不到的状况。更何况,他所处的环境,是世界上最复杂、最危险的地方。” 他的话像一股清泉,注入了这间快要被怒火点燃的办公室。 大岛武没有立刻反驳,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似乎在咀嚼着村田的话。 村田见状,胆子也大了一些:“会不会是……‘天狗’阁下那边,真的遇到了一些突发情况?比如,他的发报设备突然损坏?或者……他隐藏的地点,暴露了?” “不可能!”大岛武几乎是吼出来的,这个猜测触碰到了他最敏感的神经,“‘天狗’的潜伏地点是最高机密,就连我,也只知道一个大概的区域!他经营了几十年,那里固若金汤,怎么可能暴露?!” 话虽如此,但他的语气,已经不像刚才那般斩钉截铁。 因为村田的提醒,让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了不久前,首相官邸里那场决定帝国未来命运的会议。 他还记得,当时高桥正清首相问起计划的成功率时,大阴阳师安藤卫三是如何用一种睥睨天下的傲然姿态,给出了“九成”的答案。 他也记得,自己是如何信誓旦旦地向首相保证,潜伏在华夏的帝国精英们,已经掌控了局势,万无一失。 尤其是“天狗”这张王牌,更是他信心的最大来源! 可现在,这张最稳的王牌,却在最关键的时刻,传来了一道断裂的信号。 这个变故,让大岛武瞬间想起了另一段不愉快的记忆——他的继子,龟田智久。 那个同样被寄予厚望的帝国精英,为了延续帝国的国运,在港岛那片弹丸之地收集华夏文物,结果却落得个身死异乡的下场,就连那件改良过的“天照”神器,也随之一同消失无踪。 那次失败,已经让他颜面尽失。 如果这一次,“天照计划”这个关乎帝国国运的终极方案,再因为他手下的特工出了岔子…… 大岛武不敢再想下去。 那种后果,别说他一个情报室的部长,就是高桥首相,恐怕也承受不起! 冷汗,不知不觉间,也从大岛武的额角渗了出来。 他的愤怒,正在迅速地被一种更深层次的恐惧所取代。 办公室里的气氛,从刚才的狂暴,转为了一种诡异的凝重。 “部长阁下,”村田康介的声音再次响起,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上司的情绪变化,立刻趁热打铁,“我认为,现在最重要的事情,不是追究责任,而是要尽快查清楚‘天狗’阁下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天照计划’已经启动,神器已经交到了他的手上,绝不能有任何闪失。” 大岛武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烟焦味的浊气,他重新坐回到宽大的皮质座椅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般,深深地陷了进去。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嘶哑地问道:“怎么查?再派人去京城吗?这些年支那人到处排查抓捕我们的特工,我们的情报网几乎处于半瘫痪状态,派谁去?送死吗?” 这是一个无解的难题。 为了配合“天狗”的蛰伏,也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情报室在京城地区几乎没有布置其他活跃的情报人员。 “天狗”就是他们在那里的唯一。 “或许……不需要派人过去。”村田康介显然早已思考过这个问题,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档案,双手递了上去。 “部长,您还记得‘燎原’计划吗?” 大岛武接过档案袋,看着上面那个有些陌生的代号,眉头紧锁。 “帝国战败之后,为了应对可能出现的极端情况,我们在支那几个核心城市,都布置了一些深度潜伏的‘种子’。”村田康介解释道,“这些人,大多是在战后被遗留下来的帝国侨民后代,他们拿着支那的户口,说着地道的支那话,从外表上看,和普通的支那人没有任何区别。他们没有任务,也不需要和我们联络,唯一的作用,就是在所有常规情报网都失灵的时候,被唤醒,执行一次性的任务。” 大岛武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出一团精光:“你的意思是,在京城,我们还有这样的‘种子’?” “是的,部长。”村田康介重重地点了点头,“档案显示,我们在京城安插过三枚‘种子’。其中两枚,已经在前几年失去了联系,恐怕已经……但是,还有一枚代号为‘田鼠’的种子,至今没有动用过。根据最新的档案记录,他现在的身份是京城棉纺厂的一名普通修理工。” “修理工……”大岛武的指关节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大脑在飞速运转。 这个身份,普通,不起眼,不容易引人怀疑。 “唤醒他。” 几秒钟后,大岛武做出了决断,他的神情恢复了以往的果决。 “给他下达指令。不需要他去接触‘天狗’,我只要他,像平常一样,侧面打听一下京城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大事?有没有异常的警戒?我要最直观的、最表层的情报!” 他很清楚,在这种时候,任何试图深入调查的举动,都可能导致灾难性的后果。 一个不起眼的修理工,从市井间的碎言碎语里搜集消息,这是最安全、也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 “是!”村田康介立刻躬身领命。 “还有你,三浦!”大岛武的目光转向已经快要虚脱的通信科长,“安排你的人,二十四小时守在电台前!将接收频率的范围扩大十倍,捕捉任何可能来自京城方向的异常信号!就算是几声毫无意义的杂音,你们也必须给我录下来,进行破译!” “哈依!”三浦翔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办公室。 村田康介也准备离开去执行命令。 “等等。”大岛武叫住了他。 “部长还有什么吩咐?” 大岛武沉默了一会儿,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 “给安藤大师致电。”他的声音透着疲惫,“告诉他,华夏那边出现了一些……小小的意外。原定的计划,可能需要……往后推一推。” 他终究还是不敢把话说死。 他根本不敢想象,要是让安藤卫三那个把“天照计划”当成终生信仰的大阴阳师知道这件事,会是怎样一副雷霆震怒的表情。 要把这个坏消息报上去,确实需要不少胆量。 “明白了,部长。”村田康介低声应道,心里也跟着沉了下去。 当办公室的门被重新关上,房间里又只剩下大岛武一个人。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东京繁华的街景,高楼林立,车水马龙,象征着帝国在战后的废墟上,重新焕发出的勃勃生机。 然而此刻,在大岛武的眼中,这片繁华的景象,却像是一个一戳就破的肥皂泡,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帝国的复兴,只是建立在沙滩上的城堡。 脚下的地脉早已枯竭,国运如同无根之萍,全靠着从世界各地搜刮来的华夏古董里抽取出的那点稀薄能量,才勉强维系着。 “天照计划”,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是让帝国摆脱宿命,重塑国运,真正实现“八纮一宇”梦想的唯一机会。 而现在,这个计划在最前方的执行者,那个被他寄予了全部希望的“天狗”,却断了线。 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他的脊椎,缓缓爬上后脑。 他忽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那个古老的东方国度,那片看似正在自我毁灭、混乱不堪的土地深处,似乎正有一双他看不见的眼睛,在默默地注视着他们的一切。 这种感觉,让他不寒而栗。 他大步走回办公桌,伸手去拿雪茄,打开的盒子里却空空如也。 烦躁瞬间涌上心头,他将空盒子狠狠扔进垃圾桶,一把抓起桌上的电话,接通机要秘书室。 “给我接首相官邸,我有紧急要事,必须立刻向高桥阁下汇报!” 第90章 苏援琴的疑惑 “哐当——哐当——” “哐当——哐当——” 绿色的铁皮巨龙,正以它独有的、不疾不徐的节奏,奔驰在广袤的华北平原上。 盛夏的阳光,毒辣得像是要将大地烤出油来。 窗外的景物在热浪的蒸腾下,微微有些扭曲,飞快地向后倒退着。 大片大片成熟的玉米地,如同无边无际的绿色海洋,在车窗外铺展开来。 高高的秸秆顶着沉甸甸的棒子,在火车驶过带起的风中,摇曳出一波又一波的绿浪。 偶尔,能看到几块穿插其中的高粱地,火红的穗子骄傲地挺立着,像是这片绿海中燃烧的火焰。 田埂边,一条条黄土小路蜿蜒着伸向远方,不知通往何处。 路上偶尔能看到戴着草帽、扛着锄头的生产队员,他们黝黑的脊背被汗水浸得发亮,在看到火车这钢铁巨兽时,会直起腰,用手搭在额前,远远地眺望。 他们的身影很小,很快就被甩在了身后,模糊成一个个小黑点。 更远处,是灰扑扑的村庄。 低矮的土坯房,零星点缀着几座青砖灰瓦的屋顶,屋顶上炊烟袅袅,与天空中稀薄的云絮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这是一个充满了生命力,却又显得有些沉重和单调的世界。 一切都沐浴在炽烈的阳光下,安静、辽阔,又带着一种被汗水和辛劳浸透的质感。 软卧包厢内,却是另一番天地。 两两相对的柔软铺位上,铺着洁白的被单。 中间的小桌上铺着带有手工勾花的桌布,上面摆着一个擦得锃亮的暖水瓶。 这年头,软卧票可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需要达到相应的行政级别。 若不是苏援朝派人去买,沈凌峰纵然有千万般能耐,也没法搞到两张如此清净的席位。 也正因如此,从京城火车站出发时,整节软卧车厢都显得格外冷清。 沈凌峰所在的这个四人包厢里,更是只有他和苏援琴两个人,享受着这份奢侈的宁静。 然而,苏援琴的心,却远不如这包厢里这般平静。 火车已经开出站台很久了,可她的思绪,依然停留在上车前的那一幕。 她的眼神有些发直,透过明亮的玻璃窗,看到的却不是窗外的田园风光,而是那些年轻而狂热的面孔。 她清楚地记得,当苏国栋帮他们提着行李,在乘务员的引导下走向软卧车厢时,前面那几节硬座车厢的景象,是何等的骇人。 车厢里早已挤得像沙丁鱼罐头,连过道里都塞满了人。 然而,站台上还有更多的人,拼了命地想挤上去。 车门已经无法通行,那些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男男女女,穿着一样的旧军装,挥舞着红色的语录本,像敏捷的猿猴一样,手脚并用地从车窗往里爬。 车窗内的人伸手去拉,车窗外的人在下面奋力地推。 一张张因激动和缺氧而涨得通红的脸,一声声被淹没在嘈杂噪音中的口号,汇聚成了一股让她感到陌生而恐惧的洪流。 那不是春运,也不是逃难。 他们的脸上没有回家的期盼,也没有颠沛流离的愁苦,而是一种她无法理解的、近乎于宗教般的狂热与虔诚。 她甚至看到一个瘦弱的女学生,在攀爬的过程中,一只布鞋被挤掉了,可她头也不回,只是更加用力地向着那狭小的窗口钻去,仿佛那不是一节拥挤不堪的车厢,而是通往理想国度的圣梯。 这幅景象,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苏援琴那沉寂了多年的心上。 她的世界,在过去那段漫长而浑浑噩噩的岁月里,是静止的,是与世隔绝的。 如今,她被沈凌峰从那口枯井里拉了出来,乍一接触到这光怪陆离的现实,只觉得一阵阵的不适。 “宝……”她下意识地开口,想唤那个自己最熟悉、最依赖的称呼。 但话到嘴边,她又猛地想起了沈凌峰之前的叮嘱。 他说,在外面,不能再叫他“宝宝”,要叫他“小峰”,不然让外人听见了会觉得很奇怪。 苏援琴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将那个已经滑到舌尖的字又咽了回去,改口道:“小峰,刚才……刚才在站台上,那是怎么了?现在又不是逢年过节的,怎么会有那么多人坐火车?看他们的样子,好像……好像都不要钱似的。” 她对这个时代的认知,因为那场长达十多年的癔症,几乎完全停滞了。 在她残存的记忆里,社会应该是有秩序的,旅行是需要充足理由和昂贵票价的。眼前这混乱而免费的迁徙,彻底颠覆了她的认知。 沈凌峰正闭目养神,听到她的问话,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无奈。 他理解她,从十多年封闭的心灵中醒来,面对这个早已天翻地覆的世界,任谁都会感到惶恐。更何况,他们现在正处在那场席卷全国的狂热浪潮中。 “援琴阿姨,他们这是在‘大串行’。”沈凌峰斟酌着用词,避慢慢解释道。 “大串行?”苏援琴的眉头轻轻蹙起,这个词对她来说,和那些爬窗的学生一样陌生。 “嗯。”沈凌峰点点头,耐心地解释起来,“就是……上面号召,让各地的年轻人,尤其是学生们,走出校门,到全国各地去走一走,看一看,互相交流学习,建立一种新的联系。” 他顿了顿,换了一种更形象的说法:“您可以把它理解成一种……规模非常非常大的游学。只不过,这种游学,目的不是为了考取功名,而是为了交流思想,传播一种……新的精神。” “游学?”苏援琴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 她出身世家,又毕业于师范大学,对这个词并不陌生。 可古代的游学,那是少数读书人的特权,是需要盘缠和推荐信的,何曾见过如此声势浩大、甚至有些……疯狂的景象? “可是……可是那么多人,他们哪来的钱?路上的吃住,车票,那得花多少钱啊?”她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 沈凌峰叹了口气,知道这个问题绕不过去。 “一开始的时候,为了支持这个活动,上面有规定。”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闻,“参与‘大串行’的师生和护革队成员,可以凭着证明,免费乘坐火车。到了目的地,接待单位也会为他们提供免费的食宿。” “什么?!” 苏援琴这一次是真的被惊呆了。 她那双秀美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也无意识地张成了“o”形,足以塞进一个鸡蛋。 免费坐车! 免费吃饭! 免费住宿! 这三个词,每一个都像是一道惊雷,在她的脑海中炸响。 她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闺阁小姐,生在苏家,她从小耳濡目染,对经济民生有着最基本的概念。 她清楚地知道,华夏眼下并不富裕,甚至可以说,很多地方的人民还在为了填饱肚子而挣扎。 在这样的国情下,发动一场席卷全国、数以千万计的年轻人参与的免费大迁徙,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铁路系统不堪重负的运营,意味着沿途城市粮食供应的巨大压力,意味着整个国家机器,都在为这场狂热的运动,消耗着本就宝贵的资源。 “怎么会这样?”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既是震惊,也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忧虑,“这……这怎么可能承担得起?国家现在并不富裕,这么大的开销……铁路要烧煤,饭菜要用粮,这……这不是胡闹吗?” 作为一个接受过正规高等教育,有着朴素爱国情感的知识分子,她完全无法理解这种违背基本经济规律的疯狂举动。 在她看来,这无异于寅吃卯粮,挖肉补疮。 沈凌峰看着她那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心中暗自摇头。 她还是用过去那个时代的常理,去揣度眼前这个时代。 殊不知,在这个精神力量被抬高到极致的年代,任何常理和经济规律,都要为那股狂热的意志让路。 “援琴阿姨,您别太担心。”他轻声安慰道,“这种情况,上面也已经意识到了。年初的时候,中央就已经发文,要求停止这种‘大串行’了,提倡大家就地交流,不要再到处跑了。” “那……那怎么还有这么多人?”苏援琴指了指窗外,仿佛那些拥挤的画面还在眼前。 “号召是号召,但惯性太大了。”沈凌峰的语气有些复杂,“就像一辆全速奔跑的火车,就算拉下了刹车,也不可能立刻停下来,总要滑行很长一段距离。而且,现在虽然不再完全免费,但很多地方还是在变相地通融,毕竟……谁也不愿意迎头撞上这股潮流。” 他没有说得太深,但苏援琴冰雪聪明,已经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一丝无奈。 她沉默了。 第91章 世界的交汇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麻雀空间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2章 火车轮渡 年轻的女服务员一张俏脸憋得通红,急得眼圈都红了。 男孩却不管这些,他见自己的“精神武器”镇住了全场,胆气更壮,声音也愈发洪亮: “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 苏援琴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幕完完整整地看在眼里,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涩,说不出话来。 她见过贫穷,见过饥饿,但在她的认知里,钱不够,就是买不到东西,这是天经地义的规矩。 可眼前这个少年,却试图用一种精神上的“货币”,来支付他物质上的需求。 这是一种何等的无奈,又是何等的荒诞?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沈凌峰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很想做点什么,比如走上前去,递给那个男孩两分钱,但她的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一步也挪不动。 她害怕,害怕自己一走入那片拥挤的人群,就会被那种她无法理解的狂热所吞噬。 “咳咳。” 就在男孩准备背诵下一段时,一声轻咳打断了他。 只见一个身材敦实、穿着油腻腻白色工作服的中年厨师从后面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四十多岁,一张国字脸被灶火熏得黑红,眉毛很浓,眼神却透着一股与粗犷外表不符的温和。 他走到那个年轻女服务员身边,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到另一边去,然后自己站到了那个涨红着脸的男孩面前。 面对这个突然出现的中年人,男孩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小了下去,捧着书本的手也微微有些发抖,但他依旧倔强地挺着胸膛,准备迎接新一轮的“斗争”。 然而,中年厨师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嘲讽或是不耐烦。 他只是用那双看过太多人情世故的眼睛,平静地打量了一下男孩,然后叹了口气,语气温和地说道:“小同志,别背了。你的心情,我们都理解。你们年轻人有觉悟,有热情,这是好事。但是,现在国家已经下了正式文件,明确规定,停止全国性的大串行,也不再提供免费的吃喝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极有说服力。 “国家现在也不容易,铁路、粮食,方方面面都紧张。你们要去各处交流学习,我们支持,但也不能让国家的负担太重,是不是这个道理?” 这番话,有理有据,又带着长辈式的关怀,瞬间击溃了男孩刚刚建立起来的心理防线。 他眼中的火焰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和委屈。 他知道厨师说的是事实,因为从家里出来后,这一路上,他们遇到的“免费饭菜”确实越来越少了。 看到男孩泄了气,中年厨师脸上露出了一丝不忍。 他瞅了瞅柜台上零碎的几枚硬币和纸分票,又瞧了瞧男孩脚上那双破了洞、连大脚趾都露在外面的解放鞋,无奈地叹了口气。 “成了,今天这事算我个人的。”他放缓了声音,说道,“你缺的两分钱,我替你补上。” 说着,他从自己裤子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了两个硬邦邦的钢镚儿,清脆地放在了男孩那一小堆零钱边。 “叮零”两声轻响,像是两滴水珠落入了平静的湖面,在餐车里每个人的心头都荡起了一圈涟漪。 刚才那些窃窃私语的人们,此刻都沉默了。 他们看着那个中年厨师,眼神里多了一丝敬意,能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掏钱,哪怕只是两分钱,也需要一份实实在在的善良。 男孩彻底愣住了。 他看着那两枚在油腻柜台上闪着微光的硬币,又抬头看看厨师那张平凡而真诚的脸,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那本被他视若神明的小红书,不知何时,已经被他紧紧地攥在了掌心,捏得变了形。 “好了,快吃吧,饭菜凉了就不好吃了。”中年厨师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用大手拍了拍男孩瘦削的肩膀,然后转身回到了自己的灶台前,重新抄起了那把沉重的铁勺。 周围的人群也像是从一场戏剧中回过神来,售卖柜台前再次恢复了嘈杂,只是那气氛,似乎比刚才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情。 男孩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像是回过神来。 他默默地端起自己的饭盒,一声不吭地挤出了人群,找了个靠窗的角落,蹲下身,埋头大口大口地扒拉起来。 没有人看到,在他低下头的那一瞬间,有两颗滚烫的泪珠,悄无声息地滴进了那碗混合着土豆、肉丁和时代风云的白米饭里。 ………… 火车在激情燃烧的土地上“哐当!哐当!”地向南疾驰。 餐车里的风波,只是这漫长旅途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 夜幕降临,又在晨曦中被撕开。 当第二天清晨,第一缕微光透过车窗的缝隙照进包厢时,持续了一整夜的、富有节奏的铁轨撞击声,忽然变得缓慢而沉重起来,并伴随着一阵阵巨大的、钢铁摩擦的轰鸣。 “轰隆——吱嘎——” 一声冗长的刹车声后,整列火车彻底停了下来。 接着大概过了十来分钟,一股巨大的推力从车厢尾部传来,让整个车厢都为之一震。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醒了尚在睡梦中的苏援琴。 她猛地从卧铺上坐起,有些惊惶地环顾四周。 当她看见沈凌峰早已穿戴整齐,正安静地坐在窗边,凝视着窗外的景象时,那颗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小峰,咱们……咱们到哪了?”她的声音还带着一丝刚睡醒的迷糊。 沈凌峰听见动静,转过头来,清澈的眼眸里映着窗外的晨光,对她露出了一个安抚的微笑:“援琴阿姨,咱们到南京了。现在火车已经被推上了渡船,正要过长江呢。” “过……过长江?”苏援琴的睡意瞬间被这个闻所未闻的词汇驱散得一干二净,连忙凑到了窗口边。 窗外的景象,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 他们所在的这列绿皮火车,此刻已经被拆成了好几段,正稳稳地停在一艘巨大无比的平底船上。 透过车窗,已经看不到铁轨和路基,取而代之的是缓缓晃动的、浑黄色的江水。 宽阔的江面上,笼罩着一层清晨特有的薄雾,水汽氤氲,让远处的景物都变得朦胧起来。 几艘小小的渔船,在巨大的渡轮旁,显得如同落叶一般。 一声洪亮悠长的汽笛声,从渡轮的驾驶舱方向传来,宣告着这头钢铁巨兽即将开始它的横渡之旅。 老实说,沈凌峰也是头一回体验这种火车坐轮渡的奇景,心中正自稀奇。 他前世虽然对这段历史有所耳闻,但亲身经历的感觉,远比任何文字记载都来得震撼。 他的目光越过波光粼粼的江面,投向了更远的地方。 在那里,在晨雾的笼罩下,一个更加宏伟、更加惊心动魄的景象,正若隐若现。 那是数十座高耸入云的桥墩,如同一排排顶天立地的巨人,牢牢地扎根在宽阔的江心。 桥墩之间,巨大的钢架结构正在缓慢地向前延伸,像一条尚未合拢的钢铁巨龙的脊梁,横亘在天地之间。 无数渺小如同蚂蚁般的人影,正在那高耸的钢架上攀爬、忙碌。偶尔有电焊的火花闪烁,在朦胧的晨雾中,像是一颗颗迸溅的星辰。 南京长江大桥! 即便是在这样一个物资极度匮乏、工业基础薄弱的年代,靠着无数人燃烧的热情与挥洒的血汗,硬生生地要在这天堑之上,架起这样一座举世瞩目的钢铁巨龙。 前世,沈凌峰曾无数次开车路过南京长江大桥,从未有过太多的感觉。 毕竟在21世纪,别说是全国,单单一个上海的黄浦江上,就有十几座各式各样的大桥,和十多条越江隧道,高架路与立交桥更是蛛网密布,令人眼花缭乱。 一座六十年代建成的老公铁两用桥,早已淹没在更加宏伟、更加现代化的基建奇迹之中,显得平平无奇。 然而此刻,当他以一个“身在此山中”的身份,亲眼目睹这尚在襁褓中的奇迹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澎湃心潮,却狠狠地撞击着他的胸膛。 这不是冰冷的钢筋水泥,这是这个民族在那个特殊年代里,不屈意志的最高昂的战歌! 是一种“人定胜天”的豪情壮志的实体化身! “那……那是什么?”苏援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指着远处那宏伟的桥梁骨架,美丽的眼睛里写满了震惊与不可思议。 在她被尘封的记忆里,从未有过如此巨大的造物。 这已经超出了她对“桥”这个概念的全部认知。 “那是正在修建的长江大桥。”沈凌峰耐心地为她解释道,“等它修好了,以后我们再坐火车过江,就不用这么麻烦地坐渡轮了,可以直接从桥上开过去。” “直接……开过去?” 第93章 长江大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麻雀空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4章 到站 沈凌峰静静地听着,望气术悄然运转。 在他的视线中,窗外那一座座尚未完工的巨大桥墩上,此时并没有什么神仙佛道留下的灵光,有的,只是一股磅礴到了极致、几乎凝结成实质的“生气”与“文气”的结合体。 那不是普通的个人气运,那是数十万工人、技术人员、以及整个国家、整个民族将所有的精神意志凝聚在一起后,所形成的、足以改天换地的“人定胜天”之气。 这股气,炽热如烈阳,浩瀚如星海,即便是天地间最凶恶的煞气,在这股宏大的民族意志与建设热情面前,也会在瞬间被冲刷得灰飞烟灭。 作为风水大师,沈凌峰信奉的是“九分算计一分运”,讲究的是顺应天命、利用风水格局来谋求利益。 可此时此刻,看着对面口若悬河、满脸自豪的戴福生,再看着窗外那在天堑之上强行开辟生路的钢铁巨龙,他的内心深处,再次受到了重生以来最强烈的震撼。 这个时代虽然物资极度匮乏,这个时代虽然充满了盲目与狂热,但这个时代里的人,却有着21世纪那些习惯了精致利己主义的人们永远无法理解的、为了一个宏大目标而甘愿奉献一切的伟大精神。 “这才是真正的气运。”沈凌峰在心里暗暗赞叹。 不是什么藏在名山大川里的风水地理,而是这个民族不屈的脊梁和无穷的创造力,这才是这片土地历经千年战乱而始终不倒的、真正的华夏气运! “那这回您去上海,要运回来的钢材,就是用来铺这最后一段桥面的吗?”沈凌峰敏锐地捕捉到了戴福生刚才话里的信息,开口询问道。 “哎,小同志,你脑子真转得快!”戴福生赞许地看了沈凌峰一眼,接着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多了一丝沉重,“是啊,正桥的钢梁已经快要合拢了。可这桥面上的钢材,要求高得吓人。要能耐得住严寒酷暑,要能承受得住几千吨重的火车来回碾压,还得几十年不生锈。之前咱们国内确实造不出这种特种钢,一直指望着进口。后来跟老大哥闹翻了,人家不给供货了,这工程差点就给搁浅了。这不,咱们上海炼钢厂的师傅们和研究员们,顶着巨大的压力,在炉子旁守了几个月,硬是用咱们自己的铁矿石、自己的技术,把这批高强度的合金钢给试制出来了!我们这回跟着老专家过去,就是去进行最后的检验。只要这批钢材过了关,大桥今年年底,就绝对能实现通车!” 戴福生的拳头在半空中用力地挥舞了一下,仿佛那座连接南北的宏伟大桥,此刻已经在他的见证下彻底完工。 苏援琴坐在一旁,原本有些苍白、疲惫的脸上,此时也因为戴福生那富有感染力的叙述,而渐渐泛起了异样的光彩。 她看着戴福生,又看了看身边神色沉稳的沈凌峰,突然觉得,这个原本让她感到陌生、甚至有些恐惧的世界,似乎正在向她展现出另外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壮丽画卷。 之前餐车里发生的那一幕,是这个时代荒诞的一面;而眼前这个为了大桥建设,为了几块特殊钢材而日夜兼程的科长,则是这个时代最坚硬、最耀眼的脊梁。 这是一个何等矛盾,却又何等波澜壮阔的时代啊! “戴科长,您和那些专家,真的太了不起了。”苏援琴忍不住由衷地赞叹了一句。 “哈哈,大妹子,您这话可真是折煞我了。”戴福生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憨厚地笑道,“了不起的是那些冒着生命危险在江心里打桩的工人兄弟,是那些熬得眼睛通红还在画着图纸、计算数据的专家教授。我戴福生就是个跑腿的,能为这座大桥递一块砖、传一个话,这辈子等我老了,能坐在小孙子跟前,指着那大桥说:‘瞧见没,当年这桥,你爷爷我也有一份功劳!’那我就知足喽!” “呜——” 就在几人谈兴正浓之间,巨大的渡轮汽笛声响了起来。 窗外那一片浑黄、浩瀚的江面开始向后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延伸进江水中的巨大水泥码头。 车窗外,巨大的水泥桥墩与粗壮的缆绳交错闪过。 伴随着“哐当”一声沉闷的巨响,渡轮庞大的船身猛地一震,已是稳稳地靠上了码头厚实的橡胶防撞垫。 “哎哟,到了!”戴福生侧头朝窗外一瞧,赶忙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中山装,又顺手将口袋里的钢笔往深处按了按,“下关码头到了。大妹子,小同志,你看这一聊起来就没完,我得赶紧去隔壁看看那几位老专家。火车重新编组,接车头还得一会儿,你们要是累了,就在车里歇着。” “好的,戴叔,您快去忙吧。”沈凌峰客气地点点头。 戴福生咧嘴一笑,拉开包厢门,风风火火地走了出去。 “咔哒”一声,门被关上,隔绝了码头上的喧嚣,车厢内重归宁静。 苏援琴长长舒了口气,身体靠着车窗,眼神依旧有些恍惚。 她侧过头,看着窗外蚂蚁般忙碌的工人,轻声感叹:“真没想到……我们国家,原来正在做这么了不起的事情。” 声音里带着一丝震撼、一丝迷茫,以及一丝被重新点燃的希望。 ………… “旅客同志们请注意,本次由京城发往上海的13次特快列车,前方即将到达终点站——上海站。请下车的旅客提前整理好自己的行李物品,准备下车。带小孩的旅客请照看好您的孩子,以免走失。下车时请注意脚下安全,不要拥挤,遵守站台秩序。感谢您乘坐本次列车,我们下次旅途再会!” 广播重复了两遍,原本还算安静的软卧包厢里,气氛瞬间变得活络起来。 对面的戴福生几乎是在广播响起的第一时间就站起了身。 他动作麻利地从床底拉出了那个沉甸甸的行李袋。 “大妹子,小同志。”他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衣领,脸上带着真诚的笑容,“咱们总算是到地方了。这趟车还算稳当。我这会儿得赶紧去隔壁包厢,那几位老专家老教授年纪都大了,坐了这一路的车,骨头架子怕是都散了,我得过去照顾着点。上海站这地方大,人也杂,下车的时候你们可得把行李看紧了,千万别挤着。” 沈凌峰微微坐直了身子,笑着说道:“戴叔,这一路上听你说了那么多趣事,时间过得快多了。你快去忙吧,正事要紧,别让专家们等久了。” “哎,好嘞!那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指不定哪天还能再见呢!”戴福生哈哈一笑,习惯性地把胸前口袋里的钢笔按了按,随后对着苏援琴礼貌地点了点头,便提着行李袋,火急火燎地转身冲出了包厢,顺手带上了门。 随着他离开,包厢里只剩下了沈凌峰和苏援琴两人。 火车减速的顿挫感越来越明显,车厢里开始响起此起彼伏的行李挪动声和人们迫不及待的交谈声。 苏援琴见状,也下意识地仰头看向行李架上属于他们的行李,伸手就准备去取。 “援琴阿姨,不急。”沈凌峰叫住了她。 苏援琴一愣,低下头,对上了沈凌峰那双清澈而平静的眼睛。 “现在车上人多,过道里都挤满了人,行李又多,硬要往前挤,反而不安全。”沈凌峰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等这阵人潮过去,我们再下去也不迟。” 听闻此话,苏援琴脑海里瞬间闪过上火车时看到的那一幕,顿时就觉得头皮发麻。 现在要让她拖着行李,在那样的人潮中往外挤……她光是想想,就有些发憷。 “你说得对。”苏援琴释然地笑了,重新坐回了沈凌峰的身边,“还是你想得周到。那我们就等一会儿。” 她看着身边这个气定神闲的少年,心中不禁再次涌起一阵惊奇。 他似乎永远都这么冷静,这么有条理,仿佛任何突发状况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这种安全感,甚至比许多成年人能给予的还要可靠。 “况且,”沈凌峰抬起手腕,看了一眼,“火车停稳,大概也就四点二十五分左右。我们就算晚个十分钟下车,也没事。” 绿皮火车最终在一阵绵长的金属摩擦声和巨大的震动中,缓缓停靠在了站台上。 窗外立刻被鼎沸的人声所淹没。 站台上等待接站的人群,车厢里急于回家的人们,汇成了一股巨大的洪流。 出站的人扛着大包小包,接站的人呼喊着亲人的名字,整个站台像是一锅瞬间烧开的沸水,充满了重逢的喜悦和旅途终结的喧嚣。 沈凌峰和苏援琴安坐在包厢里,仿佛两个置身于龙卷风风眼中的看客,静静地听着外面的嘈杂。 正如沈凌峰所料,大约五六分钟后,车厢过道里的脚步声和喧哗声渐渐稀疏了下来。 “好了,现在可以下车了。”沈凌峰站起身,把行李架上的行李拿了下来。 两人提着行李,走出包厢,穿过已经变得空旷的车厢,顺利地走下了火车。 踏上站台的那一刻,一股独属于上海的、混合着煤烟、江风和隐约工业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 虽然依旧有些浑浊,但对沈凌峰来说,这却是熟悉的味道。 第95章 乌龟壳 火车站前的广场上人潮涌动。 身穿蓝灰工装的工人们步履匆匆,背着帆布书包的学生们好奇地打量着四周,更多拖家带口、满脸疲惫的返城居民汇入这片嘈杂的人海。 苏援琴紧紧拉着皮箱,看着眼前川流不息的人群和各种车辆,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茫然地问:“小峰,我们现在怎么走?” 沈凌峰却环顾四周,目光很快就锁定在路边一排正在候客的车辆上。 那是一种样式奇特的三轮摩托车,淡绿色的铁皮车身,上面架着可折叠的帆布顶篷。车斗小而圆,远远看去,就像一只趴在地上的甲壳虫。 “援琴阿姨,我们坐那个。”沈凌峰指了指。 “这是什么车?”苏援琴好奇地打量着,眼中满是新奇。 她在京城坐过高级的伏尔加轿车,坐过军用的三轮挎斗摩托,甚至还坐过老式的人力黄包车,但眼前这种小巧玲珑、看起来有些滑稽的“铁盒子”,还真是头一次见。 “上海人管它叫‘乌龟壳’。”沈凌峰笑了笑,拉着她的手走了过去,“走,我带您体验一下。” 他熟门熟路地走到最前面的一辆车旁,用上海话对司机说道:“师傅,去外滩摆渡口。”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皮肤黝黑,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短袖衬衫。 “好叻,上车,行李往后面塞一塞。”司机师傅操着一口浓重的本地口音,热情地搭了把手,帮着沈凌峰把行李箱塞进了车尾的狭小空隙里。 苏援琴弯着腰,有些新奇地坐了进去。 车斗里的空间很狭窄,两个人坐进去刚刚好。座椅是简单的皮质包裹,谈不上舒适,但还算干净。 沈凌峰跟着坐了进去,然后对司机说:“师傅,麻烦您开慢一点,我阿姨第一次来上海,想看看沿路的风景。” “好嘞!没问题!”司机爽朗地应了一声,跨上前面的驾驶座,熟练地发动了引擎。 “突突突突……” 伴随着一阵独特的、颇有节奏感的引擎轰鸣声,这辆绿色的“乌龟壳”轻快地驶离了车站广场,汇入了车流之中。 “这车可真有意思。”苏援琴扶着车窗的边缘,感受着车身轻微的颠簸,好奇地问道,“为什么叫‘乌龟壳’呀?这名字可不怎么好听。” 沈凌峰还没开口,前面开车的司机师傅已经接过了话茬,他的嗓门也很大,足以盖过引擎的噪音。 “这位同志,侬问着了!”司机师傅透过小小的后视镜,咧嘴一笑,露出两排被烟熏得微黄的牙齿,“阿拉上海人都这么叫!侬看这车斗,是不是又圆又小,还是绿颜色的铁皮,可不就像个乌龟壳嘛!再说了,这车跑起来,虽然比自行车快,但跟那些四个轮子的小轿车比,那可不就跟乌龟爬一样嘛!” 他的话里带着浓重的沪上口音和一种小市民阶级的自嘲式幽默,一下子就拉近了距离。 苏援琴被他逗乐了,捂着嘴轻笑起来,“师傅,您真会说话。这车是什么厂子生产的?我在京城可没见过。” “那当然!这可是阿拉上海自己的宝贝!”一提到这个,司机师傅的语气里充满了自豪感,“上海摩托车制造厂出的最新款!别看它小,力气可不小,拉两个人和行李,在阿拉上海这小弄堂里穿来穿去,最是方便不过了!那些大轿车,碰到窄点的路,就得干瞪眼!” 他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打着方向盘,灵活地避开了一辆叮当作响的有轨电车,拐进了一条相对狭窄的马路。 沈凌峰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说实话,这些信息要是让他来解释也不一定能解释清楚,此刻借由一个上海本地的司机之口说出来,却别有一番风味。 “那开这种车,有什么讲究吗?”苏援琴兴致勃勃地继续问道。 “讲究可多了去!”司机师傅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侬别看这车有个篷,真要是下大雨,那可是‘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风一大,篷布吹得呼呼响,跟唱歌似的!冬天冷,夏天热,坐着也不如小轿车舒服。但它有个最大的好处——便宜啊!”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后视镜前晃了晃,“坐一次,比坐小轿车便宜一半还不止!阿拉普通老百姓,谁能没事天天坐小轿车呢?所以啊,要说方便实惠,还是阿拉这‘乌龟壳’最灵光!” 从上海火车站到外滩的摆渡口,直线距离其实并不算远,大约不到十公里。即便是以“乌龟壳”那不紧不慢、颇有些老头乐意味的速度,在司机师傅熟练地抄了几个近道,拐过几条行人与自行车混杂的弄堂后,也不过花了半个多小时就到了。 “好嘞!外滩摆渡口到啦!”司机师傅嗓门洪亮地喊了一声,将车稳稳地停靠在路边。 沈凌峰率先跳下车,然后转身,非常自然地伸出手,扶着苏援琴从那个狭窄的车斗里出来。 “谢谢师傅。”沈凌峰从口袋里掏出准备好的零钱递了过去。 “不客气!欢迎再来坐阿拉的‘乌龟壳’!”司机师傅接过钱,咧嘴一笑,发动引擎,那辆绿色的铁皮小车“突突突”地冒出一股青烟,灵巧地掉了个头,又汇入车流中去寻找下一位客人了。 苏援琴站在原地,还有些不太习惯地伸了伸被拘束了半个多钟头的腿脚。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立刻传来一股独特的、混杂着水汽、煤烟以及淡淡鱼腥味的气息。 这股味道,与京城干燥凛冽的空气截然不同,带着一种属于南方的、潮湿而又鲜活的生命力。 “小峰,这里就是外滩?”苏援琴好奇地环顾四周。 与火车站那边的拥挤嘈杂相比,这里的人流虽然依旧不少,但空间却开阔了许多。 不远处,就是一条宽阔的江,江水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浑浊的黄色,缓缓地向东流去。 江面上,不时有挂着白帆的渔船和冒着黑烟的小火轮驶过,发出“呜呜”的汽笛声。 “嗯,这里就是外滩,也就是以前的十里洋场。”沈凌峰指了指不远处一座挂着“渡轮售票处”牌子的低矮房子,“我们从这里坐船,到浦东去。” 买票的过程很顺利,这个年代的轮渡,是普通市民过江最主要的交通工具,票价便宜,班次也密集。 两人随着人流,走上了一条长长的的浮动引桥。 脚下的引桥随着江水的波动而微微起伏,让第一次走上这种桥的苏援琴感到十分新奇,甚至还有些紧张,下意识地抓紧了沈凌峰的手臂。 他们登上的渡轮刷着白色的油漆,已经显得有些斑驳。 船舱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柴油味和人的汗味,沈凌峰没有带她进入船舱,而是直接引着她走上了船头。 甲板上的风很大,吹在身上,将一路奔波的暑气和疲惫都吹散了不少。 “呜——” 伴随着一声悠长而嘶哑的汽笛,这艘老旧的渡轮缓缓地离开了码头,笨拙地调转船头,向着江心驶去。 随着渡轮的移动,视野也随之变得开阔起来。 苏援琴原本只是扶着栏杆,好奇地看着浑黄的江水和远处的船只。 可当她不经意间回过头,看向他们刚刚离开的浦西江岸时,整个人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攫住了心神,连呼吸都为之一滞。 那是一排风格迥异、却又奇异地和谐统一的西式建筑,如同一队威严的巨人,沿着江岸线整齐地排列开来,构筑成一道令人叹为观止的城市天际线。 有的建筑,顶着巨大的青铜穹顶,庄重而典雅,仿佛是古罗马的神殿;有的建筑,拥有尖顶和繁复的哥特式线条,充满了向天空伸展的神秘感;还有的,则是典型的巴洛克风格,装饰华丽,线条流畅,充满了动感与力量。 这些由坚硬的花岗岩砌成的建筑群,在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冷峻而又辉煌的色调。 它们是如此的庞大、如此的坚固、如此的……充满了异域风情。 苏援琴的嘴唇微微张开,一双美丽的眼眸里,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她从小生长在京城,是见过大世面的。 她见过紫禁城的雄伟壮丽,金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如同燃烧的火焰,红色的宫墙如巨龙般连绵不绝,那是属于皇权的、至高无上的威严与气派。 她也熟悉那些隐藏在胡同深处的王府宅院,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处处透着东方建筑的精致与内敛。 可眼前的景象,却与她记忆中所有的建筑都截然不同。 故宫的宏伟,是一种向内收敛、层层递进的秩序之美。 而眼前的这些建筑,却是一种向外扩张、肆意展示力量与财富的张扬之美。 它们毫不掩饰地将自己最坚固、最华丽的一面,直接袒露在所有人的面前,仿佛在用这种沉默而又雄辩的方式,向整个世界宣告它们的存在。 第96章 宁要浦西一张床 “这……这些……” 苏援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指着那片壮观的建筑群,喃喃地问道,“这些是什么地方?” 沈凌峰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外滩那熟悉的轮廓映入眼帘,即便是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它们依然散发着不容忽视的强大气场。 “援琴阿姨,这就是上海的外滩,也被称作‘万国建筑博览群’。”沈凌峰的声音在江风中显得格外清晰,“您看到的那座钟楼,是海关大楼。它旁边那座有着大穹顶的,以前是汇丰银行的大楼,现在是市政府在用。每一栋楼背后,都有一段很长的故事。” “万国建筑博览……”苏援琴重复着这个词,她觉得这个名字起得真是再贴切不过了。 这里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展览馆,陈列着来自世界各地的建筑珍品,让她这个初来乍到的“观众”,一瞬间就感受到了这座城市的与众不同。 然而,就在她为这片钢铁森林的壮丽而心神激荡之时,渡轮又向前行驶了一段距离。 她的视线,不经意地越过江心,投向了黄浦江的另一侧。 仅仅是一眼,她脸上的惊叹与震撼,便迅速凝固了。 如果说,刚刚她所看到的浦西外滩,是一幅色彩浓郁、构图饱满的西洋油画,那么此刻映入眼帘的浦东,则像是一张被遗忘在角落里的、褪了色的水墨写意画,而且还是最粗糙、最简陋的那一种。 一边是车水马龙、高楼林立的现代化都市;另一边,却是鸡犬相闻、阡陌纵横的田园乡村,最多也只有岸边工厂的那几个大烟囱冒着淡淡的黑烟。 这强烈的、几乎是割裂般的视觉冲击,让苏援琴心头刚刚升起的万丈豪情,瞬间被浇上了一盆冷水。 那感觉,就像是正在欣赏一幅名贵的西洋画作,画框之外,却裱着一块粗糙的麻布。 两者之间,仅仅隔着一条不到五百米宽的黄浦江。 这……这简直不像是同一个世界! 这种强烈的、近乎荒诞的视觉冲击,让苏援琴的大脑一时间有些转不过弯来。 她下意识地转过头,看看背后那片依旧辉煌的“万国建筑”,又扭回头,看看眼前这片近乎原始的“乡下风光”,一个巨大的问号,不受控制地从心底里冒了出来。 “小峰……”她拉了拉沈凌峰的衣袖,语气里充满了困惑与不解,“为什么……为什么江对面的房子那么漂亮,那么高大,可我们现在要去的这边,却……却是这个样子?” 她努力地想要寻找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但最终还是化作了一句最直白的话。 “为什么浦东和浦西,会差了这么远?” 来了。 沈凌峰心中了然,这个问题,几乎是这个年代每一个初到上海,并且有机会横渡黄浦江的人,都会发出的疑问。 他看着苏援琴那双写满了迷茫的眼睛,耐心地组织着语言。 这个问题,既是历史问题,也是地理问题,甚至在他看来,还是一个社会结构的问题。 “援琴阿姨,您看,”沈凌峰伸出手,先是指向了浦西的外滩方向,“这黄浦江在这里拐了一个很大的弯,您感觉到了吗?” 苏援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仔细地观察着江岸的走向,然后点了点头。 确实,他们所在的这段江面,形成了一个明显的弧度。 “这个江湾,在一百多年前,就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深水良港。那时候的外国商船顺着长江口进来,开到这里,发现水够深,风浪又小,最适合停靠和卸货。所以最早的码头、洋行、还有那些外国人的银行,就都建在了那边。” 沈凌服的解释,从一个最基础的地理和商业角度切入,通俗易懂。 “人都是逐利的,哪里有机会赚钱,人就往哪里去。银行建在了浦西,工厂就跟着建在了浦西;工厂和洋行多了,需要的人手就多,于是商店、医院、学校、就全都集中到了那边。一百多年的时间里,全世界的钱和人,都像这江水一样,不断地涌向浦西,把它一点一点地堆砌成了您刚才看到的样子。” 他顿了顿,然后将手指向了他们正在靠近的浦东。 “而浦东这边呢,您看,它正好处在江湾的外侧。这边的水流更急,河岸也更容易被冲刷,不适合建深水码头。在那些只想着赚钱的外国人眼里,这里就是一片没有开发价值的烂泥地,除了种点地,养点鸡鸭,就再也没有别的用处了。所以,他们宁愿挤在浦西那一片狭长的地方,把楼房盖得越来越高,也不愿意过江来这边看一眼。” 沈凌峰的这番解释,让苏援琴恍然大悟。 原来,这惊人的差距背后,竟有这样简单而又现实的历史原因。 “所以,就一直这样,没人管这边吗?”苏援琴看着眼前越来越近的简陋码头,和码头附近的景象,轻声问道。 “何止是没人管。”沈凌峰的嘴角勾起一抹微讽的笑意,“时间久了,这种差距就从地理上,刻进了上海人的心里。在上海,一直流传着一句话,叫——”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宁要浦西一张床,不要浦东一间房’。” “宁要浦西一张床,不要浦东一间房?”苏援琴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一张床,一间房,这里面所蕴含的,是何等巨大的心理落差与身份认同的鸿沟。 她完全可以想象,说出这句话的人,脸上该是带着怎样一种优越与不屑。 “是的。”沈凌峰点了点头,目光投向了码头边后世东方明珠的位置,仿佛能看到数十年后它矗立在那的景象,“在绝大多数上海人看来,浦西,才叫上海。而浦东,只是乡下。住在浦西的人,哪怕是一家老小挤在几平米的亭子间里,也比住在浦东有自己院子的人,要高人一等。因为这里没有好的工作,没有好的学校,没有像样的商店,甚至连像样的柏油马路也没有几条。过了江,就像是离开了文明世界。” 说话间,渡轮靠了岸,伴随着一阵剧烈的震动和缆绳收紧的“嘎吱”声,船上的乘客开始涌向出口。 沈凌峰拉着苏援琴,混在人群中走下了船。 踏上浦东土地的那一刻,苏援琴甚至还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码头上混乱而又充满了生活气息,拉着东西的黄鱼车,光着膀子的搬运工,操着各种口音的人们挤在一起,与江对岸那种井然有序、甚至有些冷漠的气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苏援琴有些不适地皱了皱眉,下意识地向沈凌峰身边靠得更近了一些。 她看着眼前这片混乱而又落后的景象,再回想刚才沈凌峰说的那句“宁要浦西一张床,不要浦东一间房”,一种悲观的情绪不由自主地涌上心头。 也许……这里真的就这样了。 就在她暗自感叹的时候,耳边却传来了沈凌峰平静而又坚定的声音。 “援琴阿姨。” 苏援琴抬起头,看到沈凌峰正微笑着看着她。 他的眼睛在嘈杂混乱的环境中,亮得惊人,仿佛能穿透一切表象,看到事物的本质。 “虽然现在所有人都看不起这里,但我跟他们想的不一样。”沈凌峰缓缓地说道,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准确地投进了苏援琴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圈的涟漪。 “您看,”他伸手指了指周围广阔而空旷的土地,“浦西那边,房子挤着房子,人挨着人,就像一个已经装满了东西的精致盒子,再想往里塞点什么,都困难得很。可这里呢?这里就像我们昨天在火车上看到的那片长江边的工地,就像戴科长他们要建造的大桥一样,现在看着是荒凉,是简陋,但它有的是地方,有的是潜力。” 他的话,一下子勾起了苏援琴对昨天那震撼一幕的回忆。 那横跨天堑的钢铁巨龙,那“人定胜天”的豪情壮志,与眼前这片沉寂的土地,在她的脑海中奇妙地联系了起来。 “一个城市的命运,和一个人一样,是不可能一成不变的。”沈凌峰的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那是一种源于未来、跨越了时空的绝对信息差所带来的强大底气,“浦西已经繁华了数百年,它已经到了顶峰。而这里,就像一张刚刚铺开的白纸,可以画最新、最美的图画。” 他看着苏援琴的眼睛,认真地说道:“那条黄浦江,过去是阻碍这里发展的天堑。但在未来,它终将会成为连接两岸的纽带。就像戴科长说的那样,总有一天,火车能从长江上直接开过去。那您说,总有一天,会不会有比长江大桥更雄伟的桥,从这条黄浦江上飞跨过去?会不会有路,从江底下穿过去?” 比长江大桥更雄伟的桥? 从江底下穿过去的路? 这些话,在当下听起来简直是天方夜谭,是痴人说梦。 任何一个头脑正常的成年人听到,恐怕都会付之一笑,认为这不过是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的狂想。 可不知为何,当这些话从沈凌峰的口中说出来时,苏援琴却丝毫没有觉得荒诞。 她只是呆呆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仿佛蕴藏着星辰大海的眼眸。 苏援琴听不懂什么城市发展的宏大篇章,也不理解那些关于气运的玄妙道理。 但她信眼前这个人。 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像是在混沌的黑暗中沉浮了十几年后,终于抓住了一缕能将自己带出去的光,便再也不愿松开。 “我相信你。” 苏援琴看着沈凌峰,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地吐出了这四个字。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脸上所有的迷茫和不安都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雨过天晴般的澄澈。 她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去想那些听起来遥不可及的设想究竟要如何实现。 因为她知道,答案不重要。 重要的是,说出这番话的人,是她的宝宝,是沈凌峰。 这就够了。 沈凌峰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起来。他从苏援琴的眼神中,读懂了那份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信任。 这让他感到心中一暖。 “好。”他笑着点了点头,然后自然地拎起了地上的行李,“那我们就一起看着,看着这里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说完,他转过身,迎着码头上嘈杂的人流,迈出了坚实的脚步。 苏援琴看着他那挺拔的背影,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江风依旧,吹动着她的衣角。 在她身后,浦西的万国建筑群在夕阳下熠熠生辉,壮丽如昨。 但在她的眼中,那片辉煌,似乎已经成了正在远去的、属于过去的风景。 而真正的未来,就在脚下,就在前方。 第97章 回家和危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麻雀空间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8章 天塌不下来 王伟民。 当这三个字从刘强口中说出时,沈凌峰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果然是他。 他早就知道,对方的报复迟早会来,只是没想到会如此迅猛,如此不留余地,几乎是冲着将他们这群人往死里整来的。 当初在利民厂,他得罪的只有两个人,陆正德和王伟民。 他不久前才救了苏老将军,又治好了苏援琴,整个苏家都欠着他天大的人情。 而苏家与陆家是姻亲,陆正德的父亲陆荣光,正是如今市革新会的一把手。 更何况,苏老将军还亲口发过话,让他有事尽管去找陆荣光。 所以,无论从情理还是利害关系来看,陆正德都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恩将仇报。 那么剩下的,自然就只有王伟民了。 这个心胸狭隘、睚眦必报的家伙,从劳改犯摇身一变成了市革新会的代理副主任,一朝得势,便迫不及待地要清算旧账。 造船厂安插亲信,向街道施压,再到收回小院,这是一套组合拳,招招致命,目的就是要把自己以及和自己有关的所有人,一步一步地逼入绝境,彻底踩死。 好狠的手段。 沈凌峰心里冷笑一声。 “小峰,这张主任还说……王伟民这是要报复,让你……让你自己小心点。”刘强说完最后一句话,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佝偻着背,深深地垂下了头。 整个院子,陷入了死一样的沉寂。 绝望,如同潮水般,淹没了每一个人。 他们都是最普通的老百姓,一辈子安分守己,只想过个安稳日子。 市革新会的副主任,那是什么概念? 那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大人物,是能一根手指头就把他们所有人碾死的存在。 怎么斗?拿什么去斗? 想通了这一切,沈凌峰心中最后的一丝疑惑也烟消云散。 他站起身,目光缓缓扫过院中一张张充满绝望和无助的脸。他看到了大师兄眼中的痛苦,看到了刘强叔眼中的愤懑,看到了女人们无声的泪水,看到了孩子们茫然的恐惧。 然后,他用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大家别担心。” 所有人都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 “这件事情,我知道是谁在背后搞鬼了。他冲的是我来的,连累了大家。”沈凌峰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歉意的微笑,但那笑容很快就化为了强大的自信,“不过,也正因为是冲我来的,所以这事,好解决。” 他顿了顿,给了众人一个消化的时间,然后继续说道:“都别愁眉苦脸的了,天塌不下来。我保证,最多三天,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他的话,就像是一道穿透乌云的阳光,瞬间照进了众人早已冰冷的心底。 院子里依旧寂静,但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死寂。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少年,在这一刻,他站在这里,却像一座巍峨的山,为他们挡住了所有的风雨。 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那份言出必行的自信,让他们在无边的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名为“希望”的光亮。 陈石头通红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神采。 刘强的嘴角,也不再紧绷。 “郑阿姨,杨婶,晚上多做几个好菜。”沈凌峰朝着厨房方向喊了一句,随即又拍了拍陈石头的肩膀,语气轻松地说道:“大师兄,没什么大不了的。” 说完,他便不再多言,转身走回了堂屋。 院子里的人们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一时间都忘了说话。 没人知道他要怎么做,更没人知道他哪来的底气,可不知为何,听了他的话之后,他们悬着的心莫名地安定了下来。 走进光线昏暗的堂屋,沈凌峰脸上的平静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冷冽。 ………… 潍坊街道革新会,也就是以前的潍坊街道办。 两层的小楼里,绝大多数的灯火都已经熄灭,唯独二楼走廊尽头的那间副主任办公室内,依然透出一抹昏暗的黄光。 赵玉娟坐在办公桌后,双手死死地按着太阳穴,面前的一杯热茶早已没有了热气,她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脸上的愁容比外面的夜色还要浓重几分。 她在发愁。发愁该怎么帮沈凌峰继续把石头小院的事情拖延下去。 外人只看到她赵玉娟如今风光无限,从一个普通的街道办办事员,一路顺风顺水地升到了如今的街道革新会副主任,在街道里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可只有她自己心里最清楚,这份风光的背后,真正的底气究竟是谁给的。 “要不是小峰那孩子……”赵玉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而感激的神色。 这些年来,她丈夫张国丰在红星饭店当主任,之所以能年年拿到区里的先进表扬,甚至在物资最匮乏的那几年,红星饭店都能准时准量地弄到供销社都没有的鲜鱼山货,全靠沈凌峰这个小采购。 有了张国丰的人脉,再加上沈凌峰搞来的山货,她赵玉娟在那关键的时候,成了街道办副主任。 可现在,沈凌峰却遇到了天大的麻烦。 “红星饭店的采购员职务已经给免了。”赵玉娟有些无力地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有些剥落的石灰,心中满是苦涩。 免去沈凌峰的工作,实在是张国丰的无奈之举。 因为她的顶头上司、街道革新会的主任汤利盛,这几天就像是吃错了药一样,天天盯着红星饭店和沈凌峰租借的那座石头小院。 汤主任平日里最是圆滑自持,凡事都喜欢留三分余地,可这回却表现得异常强硬,甚至有些气急败坏。 赵玉娟前天大着胆子去侧面打听了一下,这一打听才知道在汤利盛背后下死命令的,竟然是如今市革新会的代理副主任,王伟民。 “王伟民……” 赵玉娟在唇齿间反复咀嚼着这三个字,后背一阵阵发凉。 作为潍坊街道办的老人,她对这个名字实在是太熟悉了。 算起来,王伟民这人还曾是她这个位置的前任。 当年,陆副市长家的公子陆正德和王伟民来到潍坊街道后,为了搞所谓的政绩和抓典型,一顿瞎指挥,生生把街道里当年的明星企业利民副食品厂给搞黄了。 后来事情出了纰漏,背景深厚的陆正德拍拍屁股被安排去了党校进修,而作为替罪羊和马前卒的王伟民,则因为数罪并罚被直接判了十年的劳改。 可谁能想到,这世道变化得如此荒诞和迅猛。 这才过去了多久? 那个劳改犯,不仅安然无恙地从里面放了出来,甚至还摇身一变,直接跨过了无数级门槛,成为了上海市革新会的代理副主任! “听说,他在里面拜了高人,又刚好赶上了这次……”赵玉娟有些神经质地抠着桌角,心中充满了对那个心狠手黑之人的恐惧。 他现在一反常态地向潍坊街道施压,非要把陈石头、刘强他们逼上绝路,甚至连他们住的地方都不放过,其目的不言而喻——他要报复! 他要报复当年在利民厂事件中,让他颜面尽失、甚至间接导致他入狱的沈凌峰等人。 “知道又能怎么样呢?那可是市里的大领导啊……”赵玉娟闭上眼睛,无奈地想道。 她有心想要偏帮,有心想要护住沈凌峰那一家子老小,可在绝对的权力面前,她这个小小的街道副主任,渺小得就像是怒涛中的一叶扁舟。 她这几天用“手续没办完”、“有些资料需要核实”等种种借口,强行把收回院子的公文压在办公桌最底下,已经到了极限。 “小峰啊小峰,不是赵阿姨不帮你,实在是……实在是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这胳膊拧不过大腿啊。” 赵玉娟看着那张需要她签字生效的公文,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她拿起了那支英雄牌钢笔,手指剧烈地颤抖着,这一个字落下去,过不了几天,沈凌峰一家怕是就要流落街头了。 “咚,咚,咚。” 就在赵玉娟内心经历着剧烈挣扎、办公室里一片死寂的时刻,一阵突然响起的敲门声,在空旷而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这声音不急不缓,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赵玉娟本就紧绷的神经上。 赵玉娟吓了一跳,手里的钢笔险些掉在地上。 她慌忙将那份关于石头小院的公文往报纸下面塞了塞,强行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扬声道: “请进。” 办公室的木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走廊里昏暗的光线在门开的瞬间倾泻进来,拉长了一个有些发福的阴影。 来人大约四十来岁,身材中等,微微有些发胖,却收拾得极其体面。 他身上穿着一件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灰色中山装,脚底下的皮鞋擦得锃亮,上衣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 最引人瞩目的是,他梳着一个油光水滑的大背头,哪怕是在这闷热的夏夜,也看不见几丝散乱的头发。 他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牛皮公文包,一双藏在厚重眼袋下的眼睛,透着一股经年累月的官场精明。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潍坊街道革新会的一把手,汤利盛。 第99章 汤主任 赵玉娟看清来人的瞬间,心里暗道一声“不好”。 在这个时间点,这个平日里从不加班、一到点就准时回家的汤主任,竟然破天荒地出现在了她的办公室门。 这架势,怎么看都像是来亲自督战、甚至是来兴师问罪的! 脑海中虽然转过无数个绝望的念头,但赵玉娟毕竟在机关里摸爬滚打了多年,脸上的肌肉在瞬间调整过来,强行挤出一个热情而恭敬的笑容,急忙站起身迎了上去。 “哎呀,汤主任!您瞧我,忙着看文件,都没注意到您还没走。这么晚了,您怎么还没下班休息?有什么指示,您让人吩咐一声就行了,怎么还亲自跑一趟。” 赵玉娟一边说着,一边局促地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准备去给汤利盛倒水。 然而,出乎赵玉娟意料的是,这位平日里总是自持身份、和下属说话从来不拿正眼看人、习惯了打官腔的汤主任,此刻脸上却没有半分往日的严肃。 相反,他的脸上竟然挂着一抹极其温和、甚至隐约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容。 “呵呵,玉娟同志,快别忙活了,我不渴。”汤利盛一边和气地笑着,一边十分随意地走进了办公室。 他甚至都没有等赵玉娟礼貌地请他落座,便自己紧走几步,拉开办公桌对面的那张木质客椅,安稳地坐了下去。 坐定后,他还十分体贴地伸出双手,向下压了压,示意还愣在原地的赵玉娟也坐下。 “坐,坐,咱们坐下说。你看你,为了街道上的工作,到了这个点还在加班加点,这种忘我的革命精神,值得咱们街道革新会的同志好好学习啊。” 汤利盛一开口,便是一顶巨大的高帽子扣了过来,语气之温柔,态度之亲切,让赵玉娟整个人都有些发毛。 事出反常必有妖! 赵玉娟心里咯噔一下,不仅没有感到轻松,反而将警惕性提到了最高。 她有些忐忑地坐回了自己的椅子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勉强笑了笑。 “主任,您真是过奖了,这都是我分内的事。不知道……这么晚了,主任过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交代?” 赵玉娟一边问着,眼角的余光一边死死地盯着被报纸盖住的那份公文,手心里全是冷汗。 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如果汤利盛现在发难,非要她当面签字收回沈凌峰的院子,她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汤利盛没有立刻回答。 他慢条斯理地将手里的黑色牛皮公文包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双手轻轻拍了拍包面,似乎在组织着语言。 办公室里的气氛一时间有些诡异的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蝉鸣,和两人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足足一分多钟,汤利盛才微微前倾了身子,将那张带着油腻的圆脸凑近了一些,声音放低,仿佛是在传达什么绝密的任务一般。 “哦,其实也没什么大事。我刚才路过,看见你这边的灯还亮着,就想着顺道过来,找你商量商量……关于那个叫沈凌峰的小同志的事。” 听到“沈凌峰”这三个字从汤利盛嘴里吐出来的瞬间,赵玉娟的心脏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来了! 终究还是躲不过去! 她藏在桌子下面的双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抠进了肉里,带来的刺痛感让她勉强维持住了脸上的平静。 在这一瞬间,人情与前途在她的脑海里疯狂地交织碰撞,最终,咬了咬牙,决定做最后的争取。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挤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主动接过了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和顺从: “主任,您看,关于沈凌峰同志租借的那个石头小院的事情,我这两天确实一直在抓紧办。主要是……主要是有几个以前留下来的手续还没对上,所以稍微耽误了一点时间。您放心,您交代的任务,我绝不敢怠慢!等这两天,最多到大后天,等这些手续一办完,我一定尽快督促他们搬走,把院子清空出来,绝对不给咱们街道抹黑,也不让主任您在上面难做!” 赵玉娟这番话说得极其圆滑,既认了错、表了态,又拿“历史遗留手续”当借口,就是想帮沈凌峰再拖延两三天。 然而,谁料到,她的话音还没完全落下,原本一脸和气的汤利盛,那眉毛却突然竖起! “胡闹!” 他猛地一拍膝盖上的公文包,嘴里发出一声严厉的呵斥。 这突如其来的变脸,把本就高度紧张的赵玉娟吓得浑身一哆嗦,脸色在瞬间变得煞白,大脑一片空白。 完了,这老狐狸是要彻底撕破脸皮,直接拿她开刀了。 可还没等赵玉娟组织好认错辞令,汤利盛接下来的话,却如同一个炸雷,彻底将她的认知给轰得粉碎。 “玉娟同志!你这是什么糊涂思想?大后天?还要让他们搬走?谁让你让他们搬走的?!” 汤利盛义正言辞地看着赵玉娟,圆脸上满是痛心疾首和严肃之色,声音甚至因为激动而高亢了几分: “人家小沈同志一家,那是在咱们潍坊街道扎根多年的老住户了!这么多年来,他们安分守己,那个院子他们住得好好的,既没有违反任何治安条例,也没有私搭乱建,为什么要搬?啊?!咱们是为人民服务的公仆,做工作要讲道理,要深入群众,怎么能搞这种一刀切、粗暴驱赶群众的官僚主义作风呢?这要是传出去,街坊邻居怎么看我们街道革新会?上面又怎么看我们潍坊街道的工作?!” “啊……啊??” 赵玉娟彻底懵了。 她张大着嘴巴,呆呆地看着坐在对面、正吐沫星子横飞、一脸一身正气的汤利盛,整个人就像是中了定身术一样,连呼吸都忘记了。 这……这到底是在搞什么鬼?! 前天在例会上,拍着桌子咆哮着“三天之内必须把街道租给沈凌峰的院子收回来,这是政治任务,谁耽误了谁负责”的人,不就是你汤利盛吗? 昨天下午在走廊里,阴沉着脸警告她“做工作要分清轻重,不要为了某些不相干的人丢了自己的前途”的人,不就是你汤利盛吗? 怎么这才一晚上的工夫,这个把“收回院子”当成天大事情的街道一把手,不仅风向来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反而倒打一耙,义正言辞地批评起她赵玉娟搞“官僚主义、粗暴驱赶群众”来了?! 汤利盛看着赵玉娟那副因为震撼而呆滞神情,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与羞恼,但这种情绪很快就被他那厚如城墙的官场脸皮给掩盖了过去。 他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重新变得温和而语重心长起来: “玉娟同志啊,我知道,你心里肯定在犯嘀咕,觉得我这个当主任的怎么前后说话不一致,是不是在成心寻你开心。” 他有些有些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大背头,自嘲似地笑了笑,“实不相瞒啊,在这件事情上,我汤利盛犯了主观主义的错误,没有深入调查,偏听偏信了某些同志反映的片面之词,说那个沈凌峰年纪小小,却不务正业,家里成分又复杂,还搞什么资产阶级的腐化生活。我这人,你是知道的,眼睛里揉不得沙子,一听这话一时间有些偏听偏信,这才做出了错误的指示,给玉娟同志你的工作带来了困扰,也让小沈同志一家受了委屈啊。” 说到这里,汤利盛竟然站起身来,对着赵玉娟微微弯了弯腰,做了一个极其少见的抱歉姿势。 赵玉娟哪里敢受一把手这个礼,赶忙跟着站起来,双手连摆,“哎呀,汤主任!您快别这么说,这可使不得!您要管着咱们整个街道的大大大小小事情,难免有照顾不到的地方。再说了,您也是为了大局着想嘛。” 汤利盛重新坐下,挥手示意赵玉娟也坐,接着说道:“不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今天下午,我亲自去深入调查了一下情况。这一调查啊,可真是让我大吃一惊啊!” 他一拍桌子,满脸的赞赏与感慨,“原来这个沈凌峰小同志,根本不是什么某些人嘴里思想落后的问题分子。相反,他是一个极有能力、极有觉悟、在群众中威信极高的优秀青年代表啊!你想想,当年利民厂那么困难的时期,他一个半大孩子,就能为了厂里的利益、为了工人们的口粮,到处奔波,默默奉献了多少?红星饭店那边更不用说了,如果没有小沈同志不辞辛劳地在后方搞好保障,红星饭店能有今天的红火局面?能为咱们潍坊街道争取到那么多荣誉?” 汤利盛说得慷慨激昂,那副表情和语气,仿佛沈凌峰是他亲手培养起来的街道模范一般。 赵玉娟坐在一旁,一边机械地微笑着点头,心里却像是有十万只土拨鼠在疯狂地尖叫。 扯淡!全是在扯淡! 如果深入调查一下就能让你汤主任态度大变,那前几天你干嘛去了? 更何况,沈凌峰就算在利民厂和红星饭店再有功劳,在市革新会代理副主任王伟民那尊大佛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能让你汤利盛不惜自己打自己的脸,甚至连王伟民的死命令都敢违抗,绝对不可能是因为什么“深入调查”。 唯一的可能就是,今天下午有比王伟民更大的官介入了这件事情! 第100章 差点把老子害死了 想到这里,赵玉娟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天呐,那个年仅十四岁的小家伙,背后到底还藏着多少通天的大人物?! 汤利盛并没有注意到赵玉娟眼底深处的震惊,他现在只想赶紧把这块烫手的山芋给彻底甩出去,保住自己的乌纱帽。 他轻咳了两声,收敛了刚才的亢奋,换上了一副极其诚恳、甚至带着几分恳求的表情,看着赵玉娟说道:“所以啊,玉娟同志,这个错误的决定,必须立刻纠正!那个院子,小沈同志一家不仅要高高兴兴地住下去,咱们街道还要安排房管所的同志这两天过去检修一下。要是哪里破损了,全都给好好修缮一番,费用由街道公费报销!绝对不能让我们的功臣、让我们优秀的群众受一点委屈!” “至于红星饭店那边……”汤利盛的声音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肉痛,但随即被果决替代,“玉娟同志,请你转告国丰同志。那个劳什子的免职通知,直接作废!明天一早,沈凌峰同志就可以重新恢复红星饭店采购员的职务!不仅如此,考虑到他之前的特殊贡献和这次受到的不公正待遇,我建议,把他的行政级别和补贴再往上提一档!具体怎么操作,你和国丰回去商量个章程出来,直接报到我这里签字!” 赵玉娟听着这一连串的“平反”和“补偿”措施,一时间竟然有一种在做梦的虚幻感。 保住了。 不仅沈凌峰的院子保住了,连丢掉的工作也拿回来了,甚至待遇还要更上一层楼! 这在几个小时前,还是让她头疼无比的难题,可现在却以一种最荒诞、最戏剧性的方式,轻描淡写地给化解了。 “汤主任,这……这可真是太好了。”赵玉娟强压下内心的惊涛骇浪,脸上露出了一个轻松的笑容,“您英明果断,能够及时纠正错误,我代沈凌峰同志,代他一家人,由衷地感谢主任,感谢组织啊!” “哎,玉娟同志,你先别急着感谢组织。” 汤利盛见赵玉娟终于笑了,心里悬着的那颗石头也算落下了半截。他赶忙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将膝盖上的公文包夹在腋下,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对着赵玉娟露出了一个极具亲和力、也极其老谋深算的笑容。 “这里头啊,还有个不情之请,需要玉娟同志你亲自出面,帮我跟小沈同志搭个桥,传个话啊。” 赵玉娟一愣,也赶忙站起身来,“主任,您有话尽管吩咐,什么请不请的,这可折煞我了。” 汤利盛叹了一口气,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抹愧疚和自责的神色: “是这样,这回的事情,终究是因为我工作方法简单粗暴,偏听偏信,才让小沈同志和他的家人们受了惊吓,受了不白之冤。我这心里啊,实在是过意不去。原本呢,我是应该亲自登门,去向小沈同志赔礼道歉、赔罪的。但是你也知道,我这个身份,天天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要是大喇喇地过去,反倒是给小沈同志平静的生活添麻烦,也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闲言碎语。” 汤利盛的上半身微微前倾,一双眼睛里满是真诚地看着赵玉娟: “玉娟同志,我听说你和小沈同志一家关系熟,说话方便。我想请你啊,代表我个人,也代表街道革新会,亲自去一趟,把今天这些最新的决定原原本本地传达给他们。顺便……也代我向小沈同志致以最深切的歉意。你就跟他说,汤利盛以前糊涂,受了小人的蒙蔽。现在事情搞清楚了,以后在潍坊街道这一亩三分地上,只要他沈凌峰不违反国家法律政策,有什么困难,有什么需要的,随时可以直接来找我!我汤利盛,绝对是他最坚实的后盾!” 汤利盛这番话说得极其露骨,几乎是将自己的身段放到了底,也变相地向沈凌峰递上了一张“投名状”。 赵玉娟听得心惊肉跳,却也彻底明白了过来。 那个逼得汤利盛不得不如此低头、甚至有些摇尾乞怜的存在,不仅能轻易碾死王伟民,甚至能决定他汤利盛本人的政治生命。 “好的,主任。您的意思,我一定一字不漏、完整地带给小沈同志。”赵玉娟神色一肃,极其认真地答应了下来。 “好!好!好!玉娟同志,那这件事情就拜托你了!” 汤利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在这一瞬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那张因为高度紧张而有些僵硬的圆脸上,终于重新浮现出了往日里那种游刃有余的官场笑容。 他再次和气地对着赵玉娟点了点头,丢下一句“时间不早了,玉娟同志也早点回去休息,别累坏了身体”,便转过身,迈着轻快的步子,快步走出了副主任办公室。 “啪嗒。” 办公室的木门被轻轻关上。 随着汤利盛的离去,原本压抑而凝滞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 赵玉娟整个人有些脱力地软倒在办公椅上,过了好久,才终于发出一声长叹。 “小峰啊小峰,你可真是……真是让人琢磨不透啊。” 而此时,已经走下办公楼楼梯的汤利盛,脸上的笑容却在离开副主任办公室的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夜里的天气依旧闷热,汤利盛摸了摸自己的后背,发现里面的白衬衫早已经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让人极不舒服。 走出街道办小楼来到停在小院门口的自行车旁,他没有急着开锁,而是把公文包挂在车把手上,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牡丹牌香烟。 他用颤抖的手指抽出一根点燃,火光一闪一灭,映照出他那张此刻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的脸。 一想到下午快下班前接到的那个电话,汤利盛至今还心有余悸。 那是上海市革新会主任陆荣光亲自打来的,电话里交代得清楚,让他私下多关照一下一个叫沈凌峰的小同志。 对于这位上海市一把手的指示,汤利盛自然不敢怠慢,当时便满口答应下来。 放下电话后,他越想越觉得这个名字耳熟,猛地一惊,这才想起来前天市革新会代理副主任王伟民让他出手整的人,不就叫沈凌峰吗? 一边是市革新会的正职一把手,一边是代理副主任,这道选择题,连三岁小孩都知道该怎么做! 他当时脑子里“嗡”的一声,魂都快吓飞了,连忙翻箱倒柜地查找文件,当看到那份由自己亲笔批示的、将沈凌峰从红星饭店开除的通知时,他只觉得两眼发黑,天旋地转。 这一脚,险些就踩进了万丈深渊! 万幸,他立刻想到了赵玉娟,在得知收回小院的事情还没办,沈凌峰一家人还好端端地住着,这才定下了心。 若是真把陆主任点名要关照的人给扫地出门,他这个街道办主任的位子,也就坐到头了。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王伟民,你这个杀千刀的王八蛋!” 汤利盛狠狠吸了一口烟,又将烟雾尽数喷出,他咬紧了后槽牙,在心里把王伟民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他妈的狗东西,差点把老子害死了!” ………… 在市中心,有一片被高大梧桐树和森严围墙隔绝开来的区域,显得格外静谧。 这里便是上海市政府招待所,一个普通市民连在门口张望都要掂量一下的地方。 一栋栋风格迥异的老洋房,如同一颗颗被精心收藏的珍珠,散落在修剪整齐的草坪与花园之间,无声地诉说着它们曾经的辉煌与如今的尊贵。 五号楼,是一栋标准的三层法式别墅,带着一个精致的小花园。 米白色的墙壁在夜色中泛着柔和的光,几个亮着灯的窗口,如同温暖的眼睛,注视着这片沉寂的庭院。 这里,便是新晋的市革新会代理副主任——王伟民的临时居所。 别墅的餐厅里,水晶吊灯的光芒有些刺眼,将红木餐桌照得油光发亮。 桌上摆着精致的四菜一汤:红烧甩水、清炒虾仁、芹菜肉丝、番茄炒蛋,外加一碗发菜豆腐羹。 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混合着淡淡的酒香。 然而,这温馨和谐的氛围,却被一阵突兀的声音打破了。 “阿嚏——!阿嚏——!阿嚏——!” 一连串响亮的喷嚏毫无征兆地爆发出来,坐在主位上的王伟民甚至来不及捂嘴,身子猛地向前耸动了几下,显得颇为狼狈。紧接着,一股寒意没来由地从他尾椎骨直窜上后脑,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伟民,你怎么了?是不是着凉了?”一个充满关切的女声立刻响起。坐在王伟民身边的秘书钱怡,第一时间放下筷子,迅速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折叠整齐的白色手帕,体贴地递了过去。她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一头乌黑的齐耳短发,衬得那张秀丽的瓜子脸愈发清爽。身上是浆洗得笔挺的白衬衫和利落的黑裤子,打扮既符合时代要求,又不失女性的柔美。 第101章 “贴身”秘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麻雀空间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2章 张国丰夜访 餐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走动声,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钱旺如坐针毡,冷汗已经浸湿了他的后背。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等待审判的犯人,王伟民的下一个决定,将直接关系到他的生死。 许久,王伟民才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原本还带着一丝怒火的眸子里,此刻已经只剩下冰冷的算计和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看着抖如筛糠的钱旺,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去水产公司磨也好,去郊区的渔业队求爷爷告奶奶也好,三天!我只给你三天时间!”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压迫力。 “三天之内,必须把鱼给我搞回来!不仅要搞回来,还要比以前陈石头搞得更多、更好!要让全厂的工人,天天都能闻到鱼腥味!” “做得到,你这个主任就继续当下去。做不到……”王伟民的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冷笑,“你就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听明白了吗?” 钱旺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他听懂了王伟民话里的意思。 这已经不是一个任务,而是一道最后通牒。 完不成,他现在拥有的一切——地位、权力、别人艳羡的目光,都将化为泡影,他会重新变回那个一无所有的小瘪三。 巨大的恐惧和求生的本能,让他想也不想地立正站好,几乎是吼着回答道:“是!王主任!我明白了!保证完成任务!” “滚吧。”王伟民疲惫地挥了挥手,像是驱赶一只苍蝇。 钱旺如蒙大赦,连看都不敢再看王伟民一眼,对着姐姐匆匆点了点头,便手脚僵硬地退出了餐厅,几乎是落荒而逃。 随着钱旺的离开,整个餐厅顿时安静了下来。 钱怡绕到王伟民身边,重新坐下,亲手为他盛了一碗温热的发菜羹,柔声说道:“你也别太生气了,先喝口汤暖暖胃。小旺就是欠敲打,你给他点压力,他才有动力。” 王伟民没有说话,只是端起汤碗,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 鲜美的汤汁滑入喉咙,却丝毫无法安抚他那颗烦躁的心。 ………… 与此同时,几十里外的石头小院里,晚饭的饭桌上,气氛却与王伟民的餐厅截然相反。 夏夜的闷热丝毫没有影响院子里那棵葡萄藤的生命力,宽大的叶片层层叠叠,在屋檐下那盏昏黄的电灯泡映照下,投下一片斑驳而清凉的绿影。 一张半旧的八仙桌旁,满满当当地围坐了一圈人。 尽管每个成年人的脸上都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云,但他们还是强打着精神,努力让饭桌上的气氛显得不那么凝重。 “援琴阿姨,您尝尝这个,这是小芹姐自己腌的酱黄瓜,脆得很。” 沈凌峰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夹了一筷子黄瓜,放进苏援琴面前的碗里。 他看上去就像一个懂事体贴的晚辈,在细心照顾着初来乍到的长辈,让人看不出丝毫的异样。 苏援琴歇了一会,明显精神好了许多,但面对一屋子陌生人,还是显得有些拘谨。她感激地对沈凌峰笑了笑,低头小口地吃着,尽量不让自己成为别人的负担。 院子里的大人们,也都在努力地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骏骏,张开嘴,吃点鸡蛋。”刘小芹轻声哄着怀里不安分的儿子。 “都吃,都吃,别客气。”刘强端起酒杯,给自己灌了一口白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无法驱散他心头的愤懑。 只有苏婉和刘秋生,还不太懂得大人们世界的愁苦,埋头和满桌的好菜做着斗争。 然而,在沈凌峰那平静的表象之下,内心却翻涌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沮丧。 就在吃饭前,他已经找了个机会把麻雀分身放了出去。 在过去的半个多小时里,这只不知疲倦的小小侦察兵,已经按照他的指令,悄无声息地飞越了大半个上海的夜空。 它掠过外滩边市革新会那栋灯火通明的大楼,像一个幽灵,从一扇扇窗户前飞过,仔细地探查着每一个还在加班的办公室。 它也飞到了市政府那座庄严肃穆的大院,在高大的梧桐树枝头悄然落下,用它那双锐利的眼睛,扫视着院内每一栋屋子里的住客。 然而,一无所获。 无论是革新会大楼,还是市政府大院,都没有王伟民的踪迹。 沈凌峰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也难怪,前世身为顶级的风水大师,他早已习惯了运筹帷幄,凡事都提前布局,将一切变数都计算在内。 可这一次,他刚刚从京城风尘仆仆地赶回,就被这突如其来的连环打击打了个措手不及。 上海这么大,要在短时间内找到王伟民,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的麻雀分身虽然好用,但探查的范围终究有限,总不能像无头苍蝇一样满城乱转碰运气吧。 “看来……只能走最后一步了。”沈凌峰一边给苏援琴添了点汤,一边在心里做出了决定。 他原本的计划,是想通过麻雀分身找到王伟民的落脚点,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给他制造一些“意外”,让他自顾不暇。 可现在找不到人,这个计划就无从谈起。 那么剩下的,就只有最直接、也是他最不想动用的办法了——明天一早,去找陆荣光。 以陆荣光如今在上海的地位,或许动不了王伟民这个京城派来的代理副主任,但要解决自家人的困境,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但代价也同样巨大,这相当于要提前预支掉苏家那份天大的人情。 为了对付王伟民这种跳梁小丑,就耗掉如此珍贵的一张底牌,在沈凌峰看来,简直是杀鸡用牛刀,亏到了家。 但眼下的情况却不容他再慢慢布局:大师兄和嫂子丢了工作,刘强、杨红、郑秀等人被发配去扫厕所,就连这座石头小院也岌岌可危。 罢了,人情用了也就用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大家受苦。 沈凌峰打定了主意,不再纠结。 就在这时,院子那扇厚重的木门,被人“笃、笃、笃”地敲响了。 声音不大,却像三道闪电,准确地击中了院内每个人那根紧绷的神经上。 所有人的动作都在瞬间停滞,齐刷刷地抬起头,望向门口,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不安。 “谁啊?” 陈石头放下碗筷,几步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从门缝里朝外望了一眼。 看清来人后,他脸上的戒备才稍稍褪去。 “吱呀”一声,木门被拉开。 门口站着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他推着一辆二八大杠的自行车,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身上的白色短袖衬衫被汗水浸得半湿,正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张……张主任?”陈石头愣了一下,有些意外地喊道。 来人正是红星饭店的主任,张国丰。 张国丰正要跟陈石头说话,目光却越过他的肩膀,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正坐在桌边,好整以暇地望着他的少年。 他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脸上那因为急促骑行而泛起的红晕,此刻更添了几分激动。 “小峰!” 他几乎是喊出声来,也顾不上跟陈石头多解释,连忙把自行车往墙边一靠,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进了院子,径直跑到了沈凌峰的身边。 “小峰,你回来了!你可算是回来了!那真是太好了!”张国丰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庆幸,仿佛沈凌峰的出现,就是解决一切问题的灵丹妙药。 院子里所有人都被这张国丰火急火燎的样子搞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张叔,这么晚了,你怎么过来了?”沈凌峰平静地站起身,对他笑了笑,随即拉过一张空板凳,“还没吃饭吧?快坐下一起吃点。” “不了不了,不吃了。”张国丰连连摆手,额头上的汗都来不及擦,“你赵阿姨已经做好了菜,等我回去吃饭呢!我就是……我就是专门过来给你报个信的!” 他说着,激动地搓了搓手,看了一眼满桌子神情紧张的人,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既兴奋又不可思议的语气说道:“小峰,天大的好事!你听我跟你说,今天下班的时候,你赵阿姨她们街道革新会的那个汤主任,就是前几天非要收回你们这院子的那个,突然找你赵阿姨了。” 听到“汤主任”这三个字,陈石头等人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张国丰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都当场愣在了原地。 第103章 好消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麻雀空间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4章 震惊的苏援琴 “地笼是昨天晚上就下好的,今天早上过去只要收上来就行了,快得很。”刘小芹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帮着沈凌峰,将他担子上的木桶卸了下来。 沈凌峰把扁担放到一边,将两个沉重的木桶拎到院墙下那一排半人高的大水缸边,开始将不同种类的鱼分门别类地倒进不同的水缸里养着,动作娴熟无比,显然早已习以为常。 刘小芹指了指那些正在被分拣的鱼,继续对苏援琴解释道:“不过呀,鱼笼也就只能抓些这种两三斤以下的小鱼,填填缝还行。” 说着,她又扬了扬下巴,指向另一边。 陈石头已经将那几条骇人的大鱼挑到了院子里的水井边,正拿起一把磨得锃亮的菜刀,准备开始处理。 “那些大家伙,可都是他们俩亲手钓上来的。”刘小芹的语气里充满了与有荣焉的自豪。 “钓的?”苏援琴的脑子彻底有点转不过来了。 她怔怔地看着井边那几条还在微微弹动的大鱼,又看了看正在水缸边忙碌的沈凌峰那修长的背影,感觉自己的常识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她虽然不是什么钓鱼爱好者,但还没得癔症之前,也不是没看过人钓鱼。 就像以前她住在军区大院的时候,隔壁住着一位退休的马姓老爷子,平生最大的爱好就是钓鱼。 只要一有空,老头儿就扛着他那宝贝鱼竿,提着小马扎,乐呵呵地出门,一坐就是大半天。 可结果呢?十次里倒有七八次是提着空空如也的水桶回来,嘴里念叨着“今天鱼不开口”。 难得有钓上几条巴掌大的小鲫鱼的时候,马老太太就会立刻炖成一锅鲜美的鱼汤,挨家挨户地送上一小碗,让大家伙儿都跟着尝尝鲜。 在苏援琴的记忆中,马老爷子钓鱼生涯最辉煌的一次,是在西直门的护城河边,也不知道走了什么大运,竟然让他钓上来一条八斤多重的大青鱼。 那家伙,可把马老爷子给牛坏了。 他提着那条鱼,在整个大院里转了足足三圈,见人就展示他的战利品,脸上的褶子都笑成了一朵菊花。 就为了那条鱼,他足足吹嘘了一年多,逢人便讲他当时是如何遛鱼、如何抄网,讲得是绘声绘色,仿佛那不是一条鱼,而是他降服的一条蛟龙。 一条八斤多的鱼,就足以让一个资深钓鱼佬吹嘘一年。 可现在呢? 苏援琴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井边的那堆“战利品”。 那七八条大鱼,哪一条不比马老爷子那条大?最小的那条,看着少说也得有十斤朝上,最大的那条,怕是奔着三十斤去了! 更可怕的是,刘小芹说,这些鱼,是沈凌峰在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里,钓上来的! 这……这也太不科学了! 这根本不符合她对这个世界的基本认知! 这哪里是钓鱼,这简直就像是鱼排着队往他的鱼钩上撞一样! 苏援琴感觉自己的脑子像一团被搅乱的浆糊,她看着那个正站在水缸边,安静地用网兜分着鱼的少年,心中充满了震撼与迷茫。 这个孩子,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然而,接下来刘小芹无心的一句话,更是让她的世界观彻底崩塌。 只听刘小芹看着那两大桶鱼和井边的一堆大鱼,非但没有半点喜悦,反而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惋惜。 “唉,今天这些加起来还不到两百斤。要是我和石头哥还在造船厂当采购员,这点鱼……就算翻个倍都还不够一天的供应。” 苏援琴猛地转过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刘小芹,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不到两百斤?还不够? 她结结巴巴地问道:“小芹……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翻个倍都不够?” 刘小芹被她问得一愣,随即才反应过来,苏阿姨是刚来的,根本不了解他们家以前的情况。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解释道:“哦,是这样的,苏阿姨。我跟石头哥,之前不是在上海造船厂当采购员嘛。我们这个采购员,跟别人不一样,主要的工作,就是负责给厂里的几千号工人搞鱼吃。” “给……给几千号工人搞鱼吃?”苏援琴的嘴巴微微张开,一个更加荒谬的念头在她心中升起,“你的意思是……你们以前每天……都能抓到比这更多的鱼?” “是啊。”刘小芹的回答干脆利落,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她掰着手指,细细地给苏援琴算起了账。 “苏阿姨,您是不知道,造船厂那边工人多,消耗大。我们每天,至少要给他们提供三百斤,多的时候要四百斤鱼获才够。这还不算完,红星饭店那边,张主任跟咱们关系好,每天也要我们送五六十斤左右过去。还有街道的供销社,我家招娣现在就在那当临时工,那边的王主任也打了招呼,每天也得匀个五六十斤给他们应急。” 刘小芹一边算着,一边又叹了口气,脸上浮现出一丝失落。 “所以啊,以前我跟石头哥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忙活,一天起码要弄四五百斤鱼才够分的。跟以前比,今天这两百来斤,确实是不算什么了。不过现在我们俩被开除了,人家新来的厂领导估计也看不上我们这条路子,唉,就是可怜了厂里那些工人兄弟,以后怕是连鱼汤都喝不上了。” “……” 苏援琴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脑海中只剩下刘小芹报出的那个数字在疯狂回荡。 一天……四五百斤鱼! 每天! 这个数字像一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倒下,将她的认知压得粉碎。 她以为自己看到的,是一次运气爆棚的丰收。 可实际上,她看到的,仅仅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甚至可以说是“收成不太好”的日常劳作。 她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昨晚那个红星饭店主任会火急火燎地跑来报信,为什么街道革新会副主任会为了保住这个院子而顶着巨大的压力,为什么陈石头和刘小芹能成为数千工人的大厂里举足轻重的采购员。 根源,全都在这里。 “苏阿姨?苏阿姨?您怎么了?”刘小芹的声音将苏援琴从巨大的震撼中拉了回来。 “啊……没,没什么。”苏援琴有些慌乱地摆了摆手,强行压下内心的惊涛骇浪,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我就是……就是太惊讶了。没想到……没想到你们这么能干。” 她找不到更合适的词来形容自己的心情,“能干”这两个字在每天五百斤鱼的恐怖产量面前,显得是那样的苍白无力。 “嗨,这哪是我们能干啊,全靠小峰特制的鱼饵,要不然哪能抓到这么多的鱼。”刘小芹毫不居功,目光投向沈凌峰,眼神里是满满的信赖,“我们就是出点力气,主事的全是他一个人。” 陈石头在井边也听到了她们的对话,他一边用刀刮着一条大青鱼身上厚厚的鳞片,一边瓮声瓮气地附和道:“小芹说的对!我和小芹就是小师弟的兵,小师弟指哪,我们就打哪!小师弟让我下河,我就下河,师弟让我钓鱼,我就钓鱼!要是没有小师弟,我们哪能过上现在这么好的日子!” 他说的朴实而直接,却道出了其中最核心的真理。 苏援琴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狂跳的心脏。 她忽然想起离开京城前,沈凌峰对她说的话——“援琴阿姨,到上海您只管安心住下,别的事情,都不用操心。” 当时她只当这是一句客气话。 现在她才明白,这句看似平淡的话语背后,蕴含着何等强大的自信与底气。 “开饭啦!” 刘小芹清脆的喊声响起,她端着一大锅气腾腾的小米粥、一大盘白面馒头和几个装满小菜的盘子放到了葡萄架下的小桌上。 “石头哥,快把那几条鱼收拾好,等会儿我烘点鱼干,给苏阿姨尝尝。” “好嘞!”陈石头应得响亮,手上的动作也加快了。 沈凌峰将桶里的鱼分好,走到井边洗净手,在小桌旁落座。 他拿起碗,先给苏援琴盛了满满一碗小米粥,递了过去,“援琴阿姨,先吃早饭,一会儿我带您去浦西好好逛逛。” “嗯……好。”苏援琴接过温热的瓷碗,粥的热气氤氲了她的眼眶。 她低头小心地吹了吹,喝下一小口。 香甜软糯的小米粥顺着喉咙滑入胃里,一股暖流瞬间传遍四肢百骸,让她那颗因过度震惊而剧烈跳动的心,渐渐安稳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对面正慢条斯理喝粥的沈凌峰,看着不远处埋头利落处理着大鱼的陈石头,看着婴儿床里又开始咿咿吖吖的小骏骏,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晨光透过葡萄藤的缝隙,在桌上洒下斑驳的光影,院子里的一切,都透着一股令人安心的烟火气。 第105章 王伟民的妄想 夏天的上海像是一只被扣在火炉上的大蒸笼。 还不到点,毒辣的阳光就已经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将原市政府大楼、如今的市革新会大楼外那宽阔的柏油马路晒得几乎要融化,空气在热浪的蒸腾下呈现出肉眼可见的扭曲。 路两旁的法国梧桐无精打采地垂着叶子,连往日里声嘶力竭的知了,在这样能把人活活晒脱皮的温度里,也显得有些气力不足,断断续续地嘶鸣着。 然而,在这栋大楼顶层的那间代理副主任办公室内,气氛却比外面的三伏天还要令人窒息。 王伟民站在正对着黄浦江的窗前,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屋里那台半人高的华生牌落地电风扇正发出“呼呼”的声响,拼命地摇着头,将人造的凉风吹向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可这阵阵凉意却丝毫吹不散他心头翻涌的烦躁与邪火。 “啪!” 王伟民猛地将手里那只沉重的黑色胶木电话听筒砸回了底座上。 由于用力过猛,机身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在宽敞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废物!全他妈是占着茅坑不拉屎的废物!” 他咬牙切齿地低吼着,额头上因为愤怒而暴起了一根根青筋,原本收拾得油光水滑的大背头,此时也因为他刚才烦躁的抓挠而垂下了几缕,显得有些滑稽,却更添了几分阴鸷。 刚才那通电话,是潍坊街道革新会的主任汤利盛打来的。 在电话里,那个一向在自己面前摇尾乞怜、满口“一定办妥”的老狐狸,竟然开始哼哼唧唧、推三阻四。 汤利盛用那种官场上特有的、黏糊糊的太极腔调,委婉却又坚决地告诉他,关于那个叫“沈凌峰”的处理问题,街道办现在“无能为力”了。 汤利盛甚至在电话的最后,大着胆子、极其隐晦地提了一句:“王副主任,这件事……市革新会的陆主任已经亲自过问了。您看,这事儿是不是您亲自去跟陆主任……商量商量?” “商量?商量个屁!” 王伟民一巴掌重重地拍在面前那张宽大的办公桌上,震得上面的搪瓷茶缸和文件一阵乱颤。 和陆荣光商量?能商量出什么结果? 一想到“陆荣光”和“陆正德”这两个名字,王伟民嘴里就泛起一股犹如嚼了烂苍蝇般的恶心与仇恨。 一年半前,在白茅岭劳改农场那间充斥着汗臭、脚臭和绝望的通铺上,他无数次在深夜里睁着眼,死死盯着房梁,心里一遍又一遍活剐的就是这两父子! 当年在利民副食品厂,他王伟民像条哈巴狗一样跟在陆正德屁股后面,出谋划策、冲锋陷阵,为了帮那个草包大少爷捞政治资本,他连找流氓去抢特供鱼干配方这种下三滥的招数都用上了。 可结果呢? 事情一败涂地,捅到了上面。 陆正德拍拍屁股,直接被陆荣光安排进了党校“进修”镀金,而他王伟民,却成了所有罪名的替罪羊,被一脚踹进了大牢,判了整整十年! 如果不是他在白茅岭遇到了罗佑国,如果不是罗老大背后有京城通天的背景,他还得在那个鸟不拉屎的劳改农场做苦力呢! 如今,他王伟民靠着京城廖主任的泼天权势,一步登天,跨过无数门槛,以胜利者的姿态重新杀回了上海滩。 他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要让当年所有踩过他、背叛过他、羞辱过他的人,千倍百倍地还回来! 陆家父子他要整,那个屡次坏他好事、让他颜面尽失的沈凌峰,他更要一巴掌拍死。 可王伟民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这边才刚准备动手,陆荣光那条老狐狸竟然就出手干预了。 “陆荣光……你个老不死的东西,当了几年一把手,真以为这上海滩是你陆家的天下了?” 王伟民在办公室里神经质地来回踱着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踢踏”声。 他的脑子飞速转动,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在他眼里,沈凌峰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一条随手可以捏死的小杂鱼。陆荣光堂堂一个市革新会主任,怎么可能去管这种小角色的死活? 唯一的解释就是——陆荣光根本就是冲着他王伟民来的! 这条老狐狸,是看他王伟民强势回归,所以借着保沈凌峰这个由头,公开向他这个新上任的“代理副主任”宣战,想压一压他的风头,给他一个下马威! (王伟民打破脑袋也想不到,沈凌峰竟然去了京城送百年老参,不仅从阎王爷手里抢回了苏老将军的命,还治好了苏援琴。现在的沈凌峰,是整个苏家的恩人。) 但此时被仇恨和狂妄冲昏了头脑的王伟民,完全陷入了自己的政治被害妄想中。 “老家伙,既然你想跟我作对,那就别怪我掀了桌子!” 王伟民猛地驻足,眼中闪过一抹极其怨毒的狠辣。 他心里很清楚,单凭自己现在这个“代理副主任”的身份,想要在上海本土跟根深蒂固的陆荣光硬碰硬,无异于蚍蜉撼树。 但他不是一个人,他的背后是中央革新会的廖春来廖主任,是那个在华夏能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大人物。 必须走京城的路线,找廖主任和罗玉玲两口子,在政治上给陆荣光扣帽子、使绊子,彻底把这个老东西从一把手的位子上拉下来! 想到这里,王伟民一刻也不愿多等。 他快步走回办公桌前,再次一把抓起电话听筒,熟练地拨通了一串长途号码。 很快电话就被接通了。 “喂,哪位。” 听筒里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一听到这个声音,王伟民刚才那副不可一世的架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下意识地挺弯下了腰,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脸上堆满了谄媚而急切的笑容,“罗姐,是我,王伟民啊。上海这边的王伟民。” “哦,是你啊,伟民。”罗玉玲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这么早打电话过来,是上海那边出什么岔子了吗?我不是告诉过你,刚上任要抓紧熟悉业务,多看少说吗?” 王伟民一听这话,立刻像是在外面受了天大委屈的恶犬,开始对着主人摇尾巴吐苦水,“罗姐,不是我想惹事,是有人不让咱们好过啊!” “陆荣光那个老家伙,欺人太甚!我不过是按照咱们之前的计划,抓几个涉嫌‘资产阶级腐化生活’、挖社会主义墙角的坏分子来树典型,抓风纪。可他陆荣光倒好,竟然直接给下面打招呼,强行把人给保下来了!罗大姐,他这哪里是保几个臭鱼烂虾,他分明是冲着廖主任,冲着您来的!他是在给咱们脸色看啊!” 电话那头的罗玉玲沉默了片刻。 隔着千里的电话线,王伟民只能听到一阵细微的、由于信号不良产生的沙沙声。 这种沉默让他心里有些发毛,额头上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过了足足有一分钟,罗玉玲那清脆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伟民,你太急躁了。” 王伟民浑身一哆嗦,急忙对着空气点头哈腰:“是是是,罗姐您教训的是。” “陆荣光的事情,你暂时不要轻举妄动。”罗玉玲在电话里冷冷地吩咐道,“上海这盘棋很大,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陆荣光不是那么好动的,他背后的水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那是京城苏家在给他撑腰。只要苏家一天不倒,陆荣光的位子就不是那么容易动摇的。你现在动他,那就是在逼着苏家跟廖主任正面开战,明白吗?” “苏……苏家?”王伟民咽了口唾沫,心里虽然震惊,但眼里的怨毒却更甚,“大姐,那咱们就这么忍了?我这代理副主任,要是连个街道办都指挥不动,以后还怎么在上海开展工作?” “忍?!” 罗玉玲在电话那头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冷笑,那笑声像是一把冰凉的刮骨刀,让王伟民隔着电话线都觉得后背发凉。 “用不着再忍多久了,廖主任和我会想办法处理苏家的,京城这边风向很快就要变了,有些老账,也该算一算了。你给我在上海老老实实呆着,把革新会内部那些能抓的权力先抓在手里,先不要去招惹陆荣光。明白了吗?” “明白,明白!罗姐您放心,我一定听您和廖主任的指示,绝不擅自行动!” 王伟民赶忙赌咒发誓。 “行了,先这样吧。” 罗玉玲没再多说废话,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嘟——嘟——”盲音,王伟民缓缓放下手,整个人像是虚脱般陷进了真皮靠背椅里。 他抬起手,将垂在额前的几缕头发重新抹回脑后,嘴角扯开一个阴冷的弧度,“陆荣光,算你命好,还有有京城的苏家护着。不过罗姐既然开了口,你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咱们慢慢玩,看谁能笑到最后。” 第106章 罗玉玲的决断 然而,王伟民哪里知道,此时此刻,在千里之外,西单的大院里,一间光线有些昏暗的房间,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将外面属于京城的夏日骄阳全部隔绝在外。 屋里的陈设极其讲究,清一色的紫檀木家具,多宝阁上摆放着几件古朴的瓷器。 罗玉玲将手里那只红色的电话听筒缓缓放下。 在电话断开的刹那,她脸上那副维持了十几年的的面具,瞬间荡然无存。 “噗通。” 她像是失去了全身支撑的力气,软软地瘫坐在那张雕花太师椅上。 那张原本保养得不见一丝皱纹的精致面容,此刻却因为极度的痛苦和狰狞而微微扭曲。 她死死地咬着自己的下唇,任由牙齿将鲜红的嘴唇咬破,渗出一丝丝带着咸腥味的血迹。 可她却连哼都没哼一声,只是任由那滴血珠顺着下巴滑落,滴落在她那身粉色绣花的旗袍上,又加了一朵暗沉的花。 “义父……义父啊……” 罗玉玲在心里疯狂地哀嚎着,两行清泪终于控制不住地从眼眶中涌了出来,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流淌。 今天一大早,在王伟民打来电话之前,她就已经通过秘密渠道,确认了一个让她几乎要彻底崩溃的消息—— 淀西区革新会临时仓库,也就是以前的那座古刹“广宁寺”,在几天前的深夜里,发生了一场惊天动地的爆炸。 藏经阁下那座耗费了义父无数心血的地下密室,在冲天的火光中被炸得粉碎,彻底沦为了一片废墟。 而更让罗玉玲感到肝肠寸断的是,她的义父罗元正已经确认在这场爆炸中,为帝国“玉碎”效忠了。 这世界上,没有人知道罗元正对她意味着什么。 外人只知道她罗玉玲是个精明强干、靠着政治投机一路爬上来的女强人。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她不过是当年慈心孤儿院里一个差点被冻死饿死的孤儿。 是罗元正,把她抱了回去;是罗元正,告诉了她自己是帝国的血脉;也是罗元正,在无数个无人的深夜里,用最严苛的手段训练她,教她如何隐藏情绪,教她如何用汉字,也让她发誓这一生要对帝国绝对忠诚。 在罗玉玲心里,罗元正不是什么院长,更不是什么库管,他就是自己的亲生父亲,是她在这片土地上,唯一的精神支柱和领路人。 就在爆炸前的那个夜晚,她还按照义父的指示,陪同丈夫廖春来亲手将那件从帝国千方百计运来的“天照”神器,沉入了吴长贵指出的所谓“龙脉节点”——后海银锭桥附近。 可没想到仅仅是一晚之后,还没等她来得及上报,那个在她心中无所不能、如同一座大山般沉稳的义父,竟然就这么“玉碎”了! “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 罗玉玲死死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将指甲深深地抠进了头皮里。极度的悲伤和愤怒让她浑身止不住地剧烈颤抖。 但她毕竟是罗元正亲手培养出来的最优秀的特工。 在短暂的失控之后,一种近乎病态的理智开始强行压制住身体的本能。 她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一块手帕,将脸上的泪水和唇角的血迹一点一点、擦拭得干干净净。 当她重新抬起头时,除了那一双微微发红的眼眸,她的脸上再次恢复了镇静。 现在的形势,已经不仅仅是悲伤那么简单了,而是到了千钧一发的绝境。 义父罗元正的死,带来了一个最致命的后果——她和“帝国”大本营那边,彻底断了联系。 当年,罗元正作为埋伏在华夏最核心的一枚钉子,为了保证绝对的安全,采取的是最原始也最稳妥的“单线联系”方式。所有来自本部的密令以及下一步的行动计划,全部是由罗元正一个人接收,然后再口头传达给罗玉玲。 现在,这个枢纽断了。 罗玉玲成了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她空有满腔的抱负和华夏革新会主任夫人这个身份带来的政治资源,却根本不知道大本营那边的下一步战略是什么。 她就像一个瞎子,在一片随时可能引爆的雷区里摸索。 更让她感到头痛和焦虑的是,关于当年从慈心孤儿院走出来的那批“兄弟姐妹”的现状。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死去的罗元正和三个真正核心,没有人知道慈心孤儿院背后的真正秘密。 当年,从那座孤儿院里陆陆续续走出来的孩子,一共有三十二人。 在外界看来,这群孩子在老院长罗元正的关怀下,个个红心向党,如今分布在全国各地的各个岗位上,成了新华夏建设的螺丝钉。 可实际上呢? 那三十二个人里,绝大部分,都不过是用来掩人耳目的烟雾弹! 就像是罗佑国之流,他们根本不知道他们那位慈祥的、整天穿着破旧中山装的罗院长,真实身份是帝国最顶尖的间谍精英;他们更不知道,自己这辈子之所以能平步青云,全是因为背地里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推波助澜,目的只是为了给真正的“帝国血脉”打造一层坚不可摧的社会关系网! 在罗佑国那些人的潜意识里,他们只是在报答罗院长的养育之恩,在照顾罗院长最疼爱的“女儿”罗玉玲。 他们是工具,是一群至死都不会知道真相的提线木偶。 真正继承了帝国的纯正血脉,从小就接受了罗元正暗中残酷特工训练的,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三个人。 一个,是她罗玉玲。 另外两个,则是一对比她小两岁的双胞胎——罗松、罗鹤。 一想到这两个名字,罗玉玲那颗冰冷死寂的心,才隐隐泛起了一丝真正的温度,同时也伴随着深深的无力与渴望。 “阿松……阿鹤……你们现在到底在哪里……” 罗玉玲无声地叹息着。 当年为了防止被中方的情报部门一网打尽,义父罗元正采取了“撒网”策略。 在他们三人成年后后,便借助各种资源,将他们洒在华夏各处。 罗玉玲因为在政治和交际上表现出惊人的天赋,被留在了京城,负责潜伏在高级干部圈子里,最终成功钓到了廖春来,并辅助他成为了华夏最有权势的几人之一。 而罗松和罗鹤,则隐藏了浑身的锋芒,顶着最普通、最清白的工农子弟档案,义无反顾地投入了军队的洪流之中。 根据义父最后一次告诉她的情况,罗松,如今应该隐藏在西部军区,凭借着帝国军人特有的坚韧与狠辣,据说已经混到了中层军官的位置,手底下掌握着实打实的枪杆子。 而罗鹤,则被分去了南部军区,在那里默默地编织着属于自己的人脉网络。 “如果……如果你们现在有一个人在京城,那该多好,说不定义父也不会落到这个下场?!” 罗玉玲一巴掌拍在书桌上,眼中露出了浓浓的渴望。 现在的她,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丈夫廖春来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除了会搞些政治钻营、在运动中喊几句口号,真要遇上事,还不如一只鹌鹑。 罗玉玲毫不怀疑,一旦自己的身份暴露,那个男人第一时间就把她卖个干干净净。 放眼望去,身边竟没有一个可以用的“自己人”。 罗佑国还在医院里躺着。 至于王伟民?那不过是她扔在上海的一颗棋子,之前他能帮着把“天照”神器运到京城就算是帮上大忙了,要是能把上海的水搅浑了,甚至是能把整个上海掌控在手里,那对今后帝国的行动也会有莫大的的助力! “现在……我不能慌。义父虽然玉碎了,但‘天照’神器已经下水,应该已经开始工作了,只要吸收了华夏龙气,以后……” 罗玉玲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走到镜子前,仔细地整理了一下衣领,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却眼神坚定的面容,一字一顿地对自己说道:“罗松和罗鹤在军队里,那是最后的王牌,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牵扯到他们。现在,我必须利用廖春来的手,先把京城这边的几个老家伙搞垮,只要中枢乱了,苏家倒了,上海的陆荣光就成了无源之水。” “现在还有最关键的一件事……一定要想办法和帝国重新建立联系……该怎么做呢……” 对了,上海! 上海那边,一定还有能和帝国总部联络的人!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了罗玉玲脑中混乱的迷雾。 她在书桌前站定,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电话机的黑色拨盘,一圈,又一圈。 电话就在眼前,王伟民的号码她也记得清清楚楚。 但手却没动。 不行! 罗玉玲的手猛地缩了回来,在屋内焦躁地踱步。 直接打电话联系王伟民,让他去找上海的帝国特工传话? 这想法……太蠢了。 王伟民这颗棋子,她一直用得很小心,也有分寸。 此人能力有限,但胜在听话,贪心,会来事儿——典型的中间人料子。 可正因为他是个唯利是图的软骨头,一旦出了什么岔子,第一个扛不住的必然也是他。 之前利用他从帝国特工手中把“天照”神器传递回来,那是因为自己当着廖春来的面给他下了任务,这让王伟民打心眼里觉得,自己是在帮廖春来的仕途添砖加瓦, 这样一来,风险和利益被完美地隔离开了。 可现在,如果自己突然让他直接去联系帝国的人,说不定会让他生疑,途生变数。 看来,自己必须找个由头,亲自去一趟上海了。 第107章 “田鼠” 盛夏的暮色,像一块被汗水浸透的灰色抹布,沉甸甸地压在京城的天空上。 太阳早已躲到了西山后面,却吝啬地不肯带走一丝热量。 空气粘稠得如同化不开的麦芽糖,紧紧包裹着从京城棉纺厂大门里潮水般涌出的人群。 “下班喽——!” 伴随着一声悠长嘶哑的电铃声,巨大的厂区仿佛一头沉睡的钢铁巨兽,在劳作了一整天后,终于吐出了它腹中的数千名工人。 人潮是蓝灰色的。 放眼望去,几乎所有人都穿着 沾着油污或棉絮的统一工装。 他们汇成一股洪流,推着、挤着,涌向工厂大门。 车铃声、说笑声、抱怨天气太热的吆喝声,还有车轮压过砂石路面的“沙沙”声,交织成一曲独属于这个年代的、充满烟火气的交响乐。 贾国友混在这股人潮中,毫不起眼。 他今年三十岁,中等身材,相貌普通,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来的类型。 他跟在几个同车间的工友身后,默默地推着一辆老旧的“二八大杠”,车把上挂着一个打了好几块补丁的军绿色帆布工具包。 “国友,明儿车间那台苏制梳棉机还得你多费心,那老家伙最近老是闹脾气,纺出来的纱都粗了好几圈。”说话的是他们车间的刘组长,一个嗓门洪亮、满脸热情的壮汉。 “放心吧刘哥,我明儿一早就过去瞧瞧,估计是轴承该上油了。”贾国友憨厚地笑了笑,露出一口因为常年抽烟而微微发黄的牙齿。 他的京腔说得地道纯正,带着一股子南城根儿下特有的、略带松垮的韵味。 “那就好,那就好,有你在,咱们车间的机器就没趴下过!”刘组长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转头跟其他人吹嘘起来,“我跟你们说,别看国友平时不声不响,这手上修机器的活儿,整个棉纺厂,他说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周围的工友们纷纷笑着附和,言语间满是认同。 贾国友只是嘿嘿地笑着,不多言语,一副老实巴交、不善言辞的技术工人模样。 这便是他的人生。 京城棉纺厂修理工,贾国友。 一个十岁时跟着逃难的父母从关外来到京城,后来父母双亡后在大院里吃着百家饭长大,靠着一股子钻研劲儿学了门修理手艺的普通工人。 他有一个温柔贤惠的妻子,一个刚满四岁的、虎头虎脑的儿子。 他的人生轨迹,就像厂里纺出的棉纱,清晰、简单,一眼就能望到头。 他喜欢这种生活。 喜欢每天闻着机油和棉絮混合的味道上下班;喜欢听着刘组长的大嗓门和工友们的玩笑话;喜欢在下班后骑着这辆破旧的自行车,穿过熟悉的大街小巷,回到那个虽然拥挤却充满温暖的家。 这种安稳,是他生命中最宝贵的东西。 “贾国友!” 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从厂门口的传达室里传了出来,打破了周围的嘈杂。 贾国友停下脚步,循声望去。 只见传达室那小小的窗口里,探出一个瘦削的脑袋。 是门卫老王头,一个在厂里干了快二十年的老员工,因为腿脚不好,才被安排到传达室看大门。 “王大爷,您叫我?”贾国友推着车走了过去。 “有你的电报。”老王头眯着老花眼,从一堆信件里翻出一张薄薄的电报纸。 “电报?”贾国友愣了一下,周围的几个工友也好奇地凑了过来。 在这个年代,电报可不是寻常物件。 一封电报,往往意味着十万火急的大事,不是报丧就是报喜,要么就是出了什么天大的变故。 “谁给我发的电报?”贾国友心里飞速盘算着,他那些所谓的“亲戚”,都是组织上伪造的档案,十几年来从未有过任何联系。 “自己看。”老王头把电报递到窗前,又推过来一个登记本和一支蘸水钢笔,“来,在这儿签个字。” 贾国友接过笔,在登记本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他的心跳得有些快,但握笔的手却稳如磐石,一笔一划,写下的“贾国友”三个字,和他平时在车间领备件时签的字迹一模一样,带着几分工人的质朴,略显笨拙。 签完字,他才伸手去拿那张电报纸。 他的指尖在触碰到那张薄纸的瞬间,感到了一丝冰凉。 他低下头,目光扫过电报。 发件地址:大连,瓦房店县。 他的瞳孔,在别人无法察知的角度,猛地收缩了一下。 瓦房店。 那是在他脑海深处,一个尘封了超过十五年的地名。 那个把他从孤儿院带出来,教他开枪,教他格斗,教他如何像一粒沙子般隐藏在人海里的教官,在他离开训练营时,曾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对他说过:“记住这个地方,当你收到从这里发来的电报时,无论内容是什么,都意味着一件事——你的假期,结束了。” 他的目光继续往下,落在了电报的正文上。 只有短短的一行字:表妹新婚,来信告之,勿需返乡。 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然后又猛地松开。 “表妹”,代号,指令来源——本部。 “新婚”,代号,行动指令——唤醒。 十五年了。 整整十五年了。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会这样作为一个普通的修理工,老死在京城。他以为那颗名为“田鼠”的种子,将永远被埋藏在名为“贾国友”的这片土壤之下,再也不会有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可今天,它来了。 没有任何预兆,就这样直接撕裂了他平静的人生。 “国友,啥事儿啊?看你脸都白了。”刘组长关切地问道,伸手想去拿那张电报纸看看。 “没事,没事。”贾国友猛地回过神来,不动声色地将电报纸折好,揣进了上衣口袋,动作自然流畅,没有一丝破绽。 他抬起头,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那副憨厚的笑容,只是那笑容里,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僵硬。 “嗨,是我老家一个表妹结婚,家里人发个电报告诉我一声。”他一边说着,一边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北海”牌香烟,抽出一根递给老王头,又散给旁边的刘组长和几个工友。 “王大爷,谢您了啊。” “嗨,多大点事儿。”老王头接过烟,别在耳朵上,摆了摆手。 “行啊国友,这可是喜事儿啊!”刘组长接过烟,笑着捶了他一拳,“啥时候的事儿?要不要咱们几个凑点份子钱给你寄回去啊!” “不用,不用,心意领了。”贾国友连忙摆手,“就是通知一声,我这离得远,也回不去。” 他一边和工友们插科打诨,一边熟练地给自己点上一支烟,深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气涌入肺里,强行压下了他内心翻涌的惊涛骇浪。 他告别了众人,跨上那辆老旧的二八大杠,用力一蹬,自行车“吱呀”一声,汇入了下班的洪流之中。 车轮滚滚,碾过京城傍晚的街道。 贾国友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单薄的工装上,又湿又黏。 可他的脸上,依旧挂着下班回家的、那种略带疲惫的松弛感。 他像往常一样,路过街道拐角的修鞋铺,跟坐在门口摇着蒲扇的李大爷打了个招呼;路过树下空地时,看着一群正在玩“老鹰抓小鸡”的孩子笑了笑。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从他签收那封电报开始,他的世界,已经裂成了两半。 一半,是棉纺厂的修理工贾国友,是妻子刘淑芬的丈夫,是儿子小铁蛋的爸爸。 这一半的世界里,有热气腾腾的杂酱面,有妻子温柔的嗔怪,有儿子响亮的哭闹和清脆的笑声。 那是他用十五年时间,一砖一瓦,亲手搭建起来的、看得见摸得着的“家”。 而另一半,则是代号“田鼠”的帝国特工。 那个世界冰冷、黑暗,充满了谎言。 在那个世界里,他没有名字,没有家人,只有一个必须服从的指令,和一个随时准备为之“玉碎”的所谓“信仰”。 十五年的安逸生活,几乎让他忘记了后一个世界的存在。 可那张薄薄的电报纸,就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强行打开了他记忆深处那道尘封已久的大门。 门后,是无尽的黑暗。 第108章 无法选择 转进胡同,大杂院到了。 这是一个典型的京城大杂院,青砖灰瓦,院子里挤挤挨挨地住着七八户人家。 水龙头是公用的,墙角堆着各家各户的煤球和杂物。 此刻正是晚饭时间,院子里弥漫着炒菜的油烟味、酱料的咸香味和孩子们打闹的喧哗声,充满了鲜活的人间气息。 “国友回来啦?”一个正在水龙头下洗菜的胖大婶扬声打了个招呼。 “欸,张大妈,您忙着呢。”贾国友笑着应了一声,推着车进了院子。 他将车停在自家窗下的墙根处,锁好。 刚直起腰,里屋的门帘一挑,一个穿着碎花布衫的年轻女人走了出来,手里还端着要去淘洗的菜。 女人叫刘淑芬,是他的妻子。 她长得不算漂亮,但眉眼温婉,身上有股让人安心的踏实劲儿。 “回来啦?今儿怎么晚了点?”刘淑芬看到他,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顺手接过他车把上的工具包。 “跟刘组长多聊了两句。”贾国友看着妻子,心中那片翻涌的黑暗,似乎被这温柔的目光驱散了一些。 “爸爸!” 一声奶声奶气的呼喊从屋里传来,紧接着,一个穿着小背心、光着脚丫的小男孩就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一把抱住了贾国友的小腿。 “哎哟,我的小铁蛋!”贾国友的心瞬间就化了,他弯下腰,一把将儿子抱了起来,在他肉嘟嘟的脸蛋上狠狠亲了一口。 “爸爸,我饿了,要吃饭。”小铁蛋搂着他的脖子,口齿不清地撒着娇。 “好,吃饭,爸爸这带你吃饭去。” 刘淑芬看着他们父子俩,嗔怪地笑道:“看你,一身的臭汗,别把儿子给熏着了。快去洗把脸,饭马上就好。” “好嘞。” 贾国友抱着儿子,走进那间只有十几平米、被隔成里外间的小房子。 这是他的家。 一张双人床,一张小小的单人床,一个吃饭用的方桌,两个装着衣服的木箱子,便是全部的家当。 屋子虽然狭小,却被刘淑芬收拾得井井有条,干干净净。 他放下儿子,看着他跑到小板凳上,自己跟自己玩着一个木头做的陀螺。 他又看着妻子在小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听着锅碗瓢盆碰撞的清脆声响。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紧紧地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害怕失去这一切。 他不想变回“田鼠”。 他只想当贾国友,只想守着自己的老婆孩子,在这拥挤的大杂院里,过完这平凡而安稳的一生。 可是,他有的选吗? 当年,教官看着他和其他几个半大的孩子,用那种平静到冷酷的声音说道:“从今天起,你们的命,不再属于你们自己,它属于帝国。帝国的意志,就是你们的意志。你们是帝国的种子,总有一天,会在最需要你们的地方,破土而出,为帝国献上一切。” 他忘不了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古井无波,仿佛看透了生死和人世间一切虚妄的眼睛。 晚饭是杂酱面,配上一碟自家腌的黄瓜丝。 饭桌上,刘淑芬絮絮叨叨地讲着今天街道革新会发的新公告,讲着邻居家的大黄猫又偷吃了谁家的咸鱼。 小铁蛋则一个劲儿地往嘴里扒拉着面条,吃得满嘴都是酱。 贾国友沉默地听着,吃着。 他努力地想把这一切都刻在脑子里,刻在心里。 吃完饭,刘淑芬收拾碗筷,他则负责给儿子洗澡。 夏夜闷热,冲个凉水澡是最大的享受。 他舀着井水,浇在儿子光溜溜的身上,小铁蛋被凉水激得咯咯直笑,在木盆里扑腾着,溅了他一身的水。 “爸爸,给我搓背。” “好,爸爸给你搓。” 贾国友拿起毛巾,仔仔细细地擦拭着儿子稚嫩的后背。 他看着儿子小小的、因为发育而微微凸起的脊梁骨,那就像一株正在努力生长的小树苗。 他忽然想起,教官也曾这样给他搓过背。 那是在训练营的澡堂里,他还是个瘦弱的孩子。 教官的手掌粗糙而有力,搓得他生疼,但他却一声不吭。 “记住,”教官一边搓,一边用低沉的声音说,“一个优秀的特工,他的后背,永远不能对着任何人,包括你的同伴,你的亲人。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一把刀子,从后面捅进来。” 那时的他,不懂这句话的含义。 现在的他,懂了。 那把刀子,不是来自别人,而是来自他自己的宿命。 夜深了。 大杂院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零星的犬吠和远处传来的更夫的梆子声。 刘淑芬和小铁蛋已经睡熟了,妻子的呼吸均匀,儿子的嘴角还挂着一丝梦中的甜笑。 贾国友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毫无睡意。 他小心翼翼地掀开薄被,赤着脚,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外间。 从木箱深处翻出那本边角泛黄的《新华字典》,又从挂在衣架上的上衣口袋里摸出了那张电报纸。 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户,刚好照亮纸上上那一行字。 “表妹新婚,来信告之,勿需返乡。” 十五年前,教官传授的密码解读方式在脑海中复苏。 那套看似复杂实则极其简单的规则,早已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每一个字,都能在这本随处可见的《新华字典》里找到正确的解读。 电报上的第一个字是“来”。 他根据目录指引将字典翻到第58页,目光扫过,在第3行的“来”字后的注解里找到了对应的字——查。 第二个字,“信”,第201页,第1行——探。 接着是“告”,第43页,第5行——京。 “之”,第259页,第9行——城。 “勿”,第182页,第4行——近。 “需”,第223页,第6行——期。 “返”,第40页,第8行——异。 “乡”,第195页,第2行——动。 八个字,重新组合在一起,变成了一条清晰无比的指令:查探京城近期异动。 指令已经下达,“田鼠”必须行动。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回里间,俯身看着熟睡的妻儿。 他的目光在妻子温婉的睡颜上停留了很久,又在儿子稚嫩的小脸上停留了更久。 对不起。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如果……如果这次任务我能活下来,我发誓,我再也不是“田鼠”,我只是贾国友,只是你们的丈夫和父亲。 如果我回不来…… 他不敢再想下去。 他从床底下取出一个铁皮饼干盒。 打开盖子,里面是一沓厚厚的钞票,足有三百多块钱,还有几张全国通用的粮票。 这是他这些年来,省吃俭用,一点一点攒下来的“家底”,以备不时之需。 他将饼干盒重新塞回了床底最深处。 这或许是他能为这个家,做的最后一件事。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躺回床上,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贾国友像往常一样,天不亮就起了床。 刘淑芬还在睡,他轻手轻脚地做好早饭——一锅粗粮稀饭,两个热窝头,然后才把妻儿叫醒。 “今天厂里有急活儿,我可能要晚点回来。”饭桌上,他对刘淑芬说。 “嗯,那你自己注意,晚上天黑骑车小心点。”刘淑芬一边给儿子擦嘴,一边叮嘱道。 “知道了。” 他吃完饭,像往常一样,抱了抱儿子,亲了亲妻子的脸颊,然后推出了他的二八大杠。 “我上班去了。” “路上慢点。” 阳光穿过大杂院上空那一片小小的天空,照在他蓝灰色的工装上。 他骑着车,消失在巷子口。 只是,他没有去棉纺厂。 他在一个岔路口,拐向了另一个方向。 他要去执行他的任务——查探京城近期异动。 作为一个修理工,一个最底层的市民,他不可能去接触什么政府官员,也不可能去闯什么机要部门。 他要去的地方,是这个城市里消息最灵通,也最鱼龙混杂的地方——澡堂子。 京城的老少爷们,就好这一口。 泡在热气腾腾的池子里,浑身舒坦了,话匣子也就打开了。 家长里短,国家大事,道听途说的野闻,都能在这里汇集。 他来到一家位于前门附近,名为“清泉池”的老澡堂。 他交了钱,拿上牌子,将衣物锁好,走进那片蒸汽弥漫的世界。 池子里已经泡了不少人,有头发花白的老大爷,有体格壮硕的中年汉子,也有瘦得像竹竿一样的年轻人。 贾国友找了个不显眼的角落,将热毛巾搭在头上,缓缓沉入水中,只露出一个鼻子和一双眼睛。 温热的水汽包裹着他,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 他闭上眼,看似在假寐,耳朵却像雷达一样,捕捉着池子里飘散的每一个字。 “……听说了吗?淀西区那边,前几天夜里,好像出大事了!”一个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兴奋。 贾国友的心猛地一跳,但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怎么了?让雷给劈了?”另一个声音懒洋洋地问。 “什么雷呀!我老舅就住那附近,我可听我老舅说了,那天晚上,跟打仗似的!先是‘轰隆’一声闷响,后来又是连着几声,地都跟着颤,好多人都以为是地震了。紧接着,就看到那边火光冲天,把半个天都给照红了!” “我的乖乖,这么大动静?是炸药库炸了?” “谁知道呢。反正第二天一大早,那边就全给戒严了,里三层外三层全是当兵的,别说人了,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我老舅说,拉出来好几车盖着帆布的东西,也不知道是啥……” “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就没消息了。报纸上一个字没提,就跟没发生过这事儿一样。越是这样,就说明这事儿越大!” 贾国友的心脏,在滚烫的池水里,变得一片冰冷。 爆炸。 火光。 军队戒严。 信息封锁。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极其危险的图景。 他几乎可以肯定,这,就是组织上要他查找的“异动”。 第109章 拜访陆家 市政府大院坐落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却用高高的围墙和森严的警卫,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 时近傍晚,夏日的余晖给院内一排排高大的法国梧桐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蝉鸣声此起彼伏,却不显得聒噪,反而为这片静谧的土地增添了几分悠远的年代感。 大院深处,一栋德式风格的两层小楼里,厨房正飘出阵阵诱人的香气。 云兰茹腰间系着围裙,正站在灶台前,有条不紊地忙碌着。她身后的案板上,已经摆好了几道色香味俱全的凉菜,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一锅香气四溢的红烧肉,旁边的炉火上,还温着一锅清淡滋补的鸡汤。 虽然家里也配有专门的服务员,但只要她在,家里人的饭菜,她还是习惯亲自动手。 更何况,今天晚上的客人非同一般。 一个是她的小表妹,苏援琴。 那个在她的记忆里,总是扎着两条乌黑的麻花辫,笑起来有两个甜甜酒窝的女孩。 在经历了丧夫失子之痛,被癔症折磨了整整十多年后,如今终于奇迹般地恢复了神智。 另一个,则是陪同苏援琴一起来的沈凌峰。 这个名字,云兰茹最近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无论是远在京城的表姐,还是自己的丈夫陆荣光,都对这个少年赞不绝口。 正是他,拿出了那支救命的百年野山参,将苏家的掌舵人苏伯伯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也正是他的陪伴,让已经患了癔症十多年的小表妹苏援琴奇迹般的好了。 甚至于,自己儿子陆正德前段时间食物中毒,差点没命,配药用的那株至关重要的六十年老参,也是从这个少年的手里流出来的。 可以说,这个还未曾谋面的少年,是整个苏家和陆家的大恩人。 一想到这些,云兰茹手上的动作就更加用心了。 她仔细地将锅里的红烧肉翻了几个面,确保每一块肉都能均匀地吸收汤汁,心里盘算着,等会儿见到那个孩子,一定要好好地谢谢他。 客厅的沙发上,陆荣光正端着一杯茶,悠闲地看着报纸。 他今天特意提前下了班,中午的时候,他接到了沈凌峰打来的电话,说是晚上会陪同苏援琴来家里做客。 这让他十分高兴,立刻打电话通知了妻子,让她准备一桌丰盛的家宴。 在他身边坐着的是他的独子陆正德。 在家里休养了半个多月,陆正德的身体已经恢复了大半,原本因中毒而蜡黄的脸色也重新红润起来,只是身形比之前消瘦了一些。 “爸,我身体已经养得差不多了,什么时候能回计委上班?”在家里闷了半个多月,陆正德实在有些待不住了。 他虽然知道,有父亲在,自己市计委办公室主任的位子稳如泰山,但离开工作岗位太久,影响总归不好。 陆荣光放下报纸,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语气平稳,“不急,再多休养几天,等身体彻底养好了再说。工作上的事,我跟他们打过招呼了。” 陆正德见父亲态度坚决,也就不再多言。 陆荣光喝了口茶,目光中透出一丝感慨:“说起来,你小表姨这次能好,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当年那么活泼开朗的一个人,说疯就疯了,这一疯就是十多年啊……唉。” “小表姨?”陆正德听到这个称呼,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一张带着甜甜酒窝的笑脸。 他对这个只比自己大了五岁的小表姨,记忆依旧清晰,仿佛就停留在那个遥远的、充满了冰汽水味道的夏天。 那年他才六岁,跟着父母去京城探亲,整天跟在小表姨苏援琴的身后当个小尾巴。 苏援琴性格开朗,像个大姐姐一样,每天带着他和军区大院里的一帮半大孩子上山掏鸟窝,下河摸鱼虾,玩得不亦乐乎。 累了,她就会用自己不多的零花钱,给他买上一瓶冰镇的“北冰洋”汽水。 那甜丝丝、凉飕飕的滋味,是他童年记忆里最美好的片段之一。 后来,他从母亲云兰茹的口中,断断续续地听说了小表姨的悲惨遭遇。 她的孩子在医院被人抱走;她的丈夫,为了追孩子,路上被一辆大卡车撞死。 接连的打击,让这个原本阳光爱笑的女人,彻底崩溃了,得了癔症。 当时还在念高中的他,为此还难过了好一阵子。 没想到,十几年过去了,她竟然突然奇迹般地康复了。 “爸,小表姨到底是怎么好的?我听妈说,京城那边最好的医院都去看过了,不是说没什么希望了吗?”陆正德好奇地问道。 就在这时,客厅里那台红色的拨盘电话机,突然“铃铃铃”地响了起来。 清脆的铃声打断了父子俩的对话。 陆荣光拿起电话,沉声说了一句:“喂,我是陆荣光。”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恭敬的声音:“陆书记您好,我是门口警卫室的小王。大门口这儿有一位叫沈凌峰的同志和一位叫苏援琴的女同志,说是要来您家拜访,想跟您确认一下。” “嗯,是我约的客人,让他们进来吧。”陆荣光说着,便准备挂电话。 但转念一想,他又对着话筒补充道:“算了,我亲自去接一下。” 挂了电话,陆荣光站起身,对陆正德说道:“你小表姨他们到了,我去大门口迎一下。” “爸,您坐着,我去!”陆正德闻言,立刻抢着站了起来,脸上带着一丝迫不及待的兴奋,“我已经有二十多年没见过小表姨了。” 他太想亲眼看看,那个记忆中的小表姨,如今变成了什么模样。 陆荣光见儿子如此积极,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点了点头:“也好,那你去吧,路上慢点走。” “知道了。”陆正德应了一声,转身回房,迅速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白色短袖衬衫,整理了一下仪表,便快步出了门。 陆正德走在绿树成荫的水泥路上,远远地就看到了站在门卫室旁边的两个人。 一个,是位穿着素雅连衣裙的中年女子。她静静地站着,身形略显单薄,面容因为长期的病痛而带着一丝苍白和憔悴。虽然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但那温婉的气质和精致的五官,依稀还能分辨出儿时记忆里那个爱笑的姑娘的轮廓。 是她,真的是小表姨。 陆正德的心中涌起一阵激动,他加快了脚步。 当他走近,那个一直背对着他、正和苏援琴低声说着什么的年轻男子,也恰好转过了身。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陆正德的瞳孔骤然一缩,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僵在了原地。 怎么会是他?! 这张脸,这张平静中透着一丝淡漠,仿佛能洞悉一切的年轻脸庞,他就算是化成灰也忘不了! 沈凌峰! 那个在潍坊街道,让他数次吃瘪,让他精心策划的、准备借助“利民厂”特供鱼干来换取政绩和上层人脉的计划彻底泡汤的罪魁祸首! 当初,要不是这个家伙处处与他作梗,他又怎么会落得个灰溜溜跑路的下场,最后不得不借着去“党校进修”的名义,狼狈地逃离潍坊街道主任那个位置? 他做梦也没想到,父母口中那个救了苏家爷爷、也间接救了自己一命的、神秘的“姓沈的小同志”,竟然就是这个让他一直耿耿于怀,甚至一度想要动用手段报复的沈凌峰! 巨大的震惊和荒谬感,如同惊涛骇浪,瞬间席卷了陆正德的脑海。 他感觉这个世界简直是疯了。 自己恨得牙痒痒的对手,摇身一变,成了自己全家都要感激涕零的恩人? 这算什么? 然而,陆正德毕竟是在官宦家庭长大的,耳濡目染之下,他早已学会了如何将所有的情绪都掩藏在不动声色的面具之下。 内心的惊涛骇浪只持续了短短几秒钟,便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脸上的肌肉迅速调整,那瞬间的僵硬化作了一个热情而真挚的笑容,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他快步走上前,目光越过沈凌峰,直接落在了苏援琴的身上,声音里充满了恰到好处的惊喜和亲热。 “小表姨!” 苏援琴正有些拘谨地打量着这座庄严肃穆的大院,突然听到一声呼喊,不由得愣了一下。 她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白衬衫、面带笑容的英俊青年,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 “你……你是……” “我是正德啊,小表姨!”陆正德的笑容更加灿烂,他用手在自己腰间比划了一下,“您不记得了吗?那年夏天在京城,我就这么点高,是您天天带着我到处玩,还给我买‘北冰洋’喝呢!” “正德?”苏援琴听到这个名字,又看到他比划的动作,尘封的记忆瞬间被唤醒。 她仔细地打量着陆正德,眼前的青年与记忆中那个流着鼻涕的小屁孩慢慢重合,她的脸上也终于绽放出由衷的笑容,“哎呀,是你!都长这么大了,长得可真精神!我……我差点都没认出来。” 久别重逢的喜悦冲淡了她心中的拘谨。 “您变化也挺大的,”陆正德由衷地说道,随即又补了一句,“比以前更好看了。” 第110章 川本新成的心思 一句恰到好处的恭维,让苏援琴忍不住笑了起来。 就在她准备拉过身边的沈凌峰,为陆正德介绍时,陆正德却先一步,主动转过身,向沈凌峰伸出了手。 他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无可挑剔的微笑,眼神诚恳,语气更是充满了感激。 “小沈同志,咱们又见面了。说起来,这次真是多亏了你送朋友的那株六十年老参,要不然,我这条命,还有我那两个兄弟的命……” 沈凌峰平静地看着他,对陆正德能这么快调整好心态,并做出最正确的反应,他并不感到意外。 如果连这点城府都没有,他也坐不上计委办公室主任的位置。 沈凌峰伸出手,与陆正德的手轻轻一握,不等他说完,便淡淡地打断了他,“陆主任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 他对陆正德没什么好感,也清楚地知道,当初就是他和张伟、牛立胜等人图谋报复自己身边的人。 但此一时彼一时。 陆家和苏家是姻亲,如今自己又是苏家的恩人,也是他陆正德的恩人,这层关系摆在这里。 更何况,陆正德也为他的小心思付出了惨痛的代价——那被空间蕴养过的金娃娃汁液,可不是那么好受的。 既然对方主动示好,姿态放得这么低,沈凌峰也懒得去计较那些陈年旧账。 他的态度很明确,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只要以后井水不犯河水,大家相安无事便好。 陆正德是个聪明人,立刻就从沈凌峰那句“举手之劳”里听出了疏离的意味。 他心中一凛,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变,顺势松开了手,转而对警卫室里的警卫说道:“小王,这是我家的客人,我带他们进去就行了。” 有了陆正德这位市一把手的公子亲自来接,警卫自然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挺直腰板敬了个礼:“是,陆主任!” 陆正德点了点头,随即对苏援琴和沈凌峰做了个“请”的手势,热情地说道:“小表姨,小沈同志,咱们回家吧,我爸妈早就等着了。” 一路上,陆正德非常聪明地避开了所有可能引起尴尬的话题,只是一味地和苏援琴聊着京城的一些旧事和趣闻,询问着苏老将军的身体状况,将气氛烘托得十分融洽。 很快,三人便来到了那栋两层小楼前。 还没等陆正德掏出钥匙,屋门就从里面打开了,系着围裙的云兰茹满面笑容地迎了出来。 “援琴!你可算是来了!”云兰茹一看到苏援琴,眼眶就红了,她快步上前,一把拉住苏援琴的手,上下打量着,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好了,真的好了……太好了!” “兰茹姐。”苏援琴看到云兰茹,也倍感亲切。 “快,快进来,外面热。”云兰茹拉着她,又将目光投向了沈凌峰,那眼神里的感激和热情几乎要溢出来,“这位,就是小峰吧?哎呀,快进来,真是个好孩子,快让姐姐好好看看。” 与此同时,陆荣光也从客厅里走了出来,他脸上带着和煦的微笑,目光在苏援琴身上停留了片刻,点了点头,随即落在了沈凌峰的身上,声音沉稳而有力。 “欢迎,小沈同志,总算把你盼来了。” ………… 就在沈凌峰和苏援琴在陆家做客之际,离市政府大院不到五公里的工人新村。 筒子楼四楼最靠右的房间里,一台老旧的电风扇吱呀吱呀地转动着,将闷热的空气搅成一团团无力的旋涡。 程新成,或者说,川本新成,正赤着上身,仅穿着一条灰黑色的裤衩,在这间不足十平米的斗室里焦躁地来回踱步。 汗水顺着他精悍的胸膛滑落,在微弱的灯光下划出一道道湿痕。 他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但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紧绷的神经上,沉重无比。 二十天了。 整整二十天。 葛川冬,那个组织上派来协助他的,精通寻龙点穴的风水大师,就像一滴水融入了黄浦江,消失得无影无踪。 三天前,那封来自帝国总部的加密电报,如同最后一块巨石,轰然压在了他本已不堪重负的心头。 电文极短,翻译过来只有几个冰冷的字:“天照”计划进度如何?速报。 速报? 他拿什么去报? 川本新成猛地停下脚步,攥紧的双拳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 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望向窗外。 楼下是邻里间嘈杂的声响,女人呼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男人醉酒后的争执声,收音机里传出的高亢激昂的革命歌曲……这一切都与他格格不入,像是在观看一出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戏剧。 他该怎么回复总部? 说那个被总部寄予厚望的葛川冬,在抵达上海的第一天,就被人跟踪,若不是自己当机立断处理掉了那个“尾巴”,安全屋恐怕早已暴露? 还是说,自己把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痛骂一顿,派他去找寻龙脉节点之后,他就人间蒸发了? 告诉那些坐在东京舒适办公室里、指点江山的高官们,“天照”计划的核心执行人失踪了,计划已经陷入停滞,甚至可能彻底失败?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他狠狠地掐灭。 失败? 他,川本新成,帝国最顶尖的特工“渡鸦”,履历上从没有“失败”这两个字! 如果他现在就上报任务失败,那么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一封斥责的电报? 任务终止的命令? 然后呢?他将永远被困在这个名为“程新成”的躯壳里,在这个他从骨子里鄙夷、厌恶的地方,当一辈子谨小慎微的教育组副组长,直到老死、腐烂,最终化为一抔黄土。 那个承诺好的、闪耀着无上荣光的少将军衔呢? 那个能让他以英雄之姿荣归故里,将名字镌刻在帝国功勋柱上的梦想呢? 难道就要因为葛川冬那个废物的失踪,而化为泡影? 不!绝不! 一想到那颗闪亮的将星,他冰冷的血液就仿佛被点燃,开始灼热地沸腾。 那是他二十多年来,在无数个伪装的日夜里,唯一支撑他活下去的信念。 为了这个目标,他抛弃了真正的名字,抛弃了家庭,甚至抛弃了作为帝国军人的尊严,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戴着面具活了半辈子。 他付出了这么多,绝不能在距离终点线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倒下! “该死的葛川冬!”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咒骂,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 他恨那个蠢货的无能和疏忽。 自己已经为他铺平了所有的道路,甚至不惜亲自动手,为他清除障碍。 可他,竟然就这么消失了!是被抓了?还是在某个犄角旮旯里出了意外?又或者是……背叛了帝国,另寻他路了? 一个个可能性在他脑中闪过,每一个都让他心烦意乱。 同时,一股更深的怨气涌上心头。 “该死的支那人……”他低声呢喃,眼中满是鄙夷与不屑。 搞什么“破四旧”,搞什么“大革命”,像一群疯子一样,将自己国家传承了数千年的东西砸得粉碎。 庙宇被拆,古籍被烧,那些曾经在上海滩风光一时的风水大师,如今不是被批斗,就是被关进了牛棚,或者干脆在无休止的折磨中一命呜呼。 这场疯狂的运动,就像一场拙劣的、大规模的自我阉割,硬生生地摧毁了这片土地上所有潜在的、可以被他利用的玄学力量。 否则,区区一个葛川冬失踪了又如何? 以上海之大,他川本新成有的是办法,用金钱、用威逼、用利诱,再找出三五个懂行的风水师来为帝国所用。 可现在,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葛川冬,成了他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希望。 如今,这根最后的稻草,也断了。 他感到自己仿佛置被困于一座孤岛,只能眼睁睁看着最后一丝火种被寒风吹灭,四周只有无尽的黑暗与冰冷的潮水在疯狂上涨。 不行,不能再这么干等下去了。 总部那边已经等了三天,以他们的行事风格,如果再收不到回音,恐怕很快就会启动紧急预案,甚至可能派其他特工前来调查。 到那时,事情会变得更加复杂,他也将彻底失去对局势的掌控。 必须做点什么。 川本新成猛地转身,不再踱步。 他的眼神中,焦躁和愤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顶级特工的、绝对的冷静和决断。 拖延。 这是目前唯一的选择。 他必须立刻去据点,向总部发报,编造一个合理的借口,稳住他们,为自己争取更多的时间。也许……也许事情还有转机。也许葛川冬只是被什么事情耽搁了,过两天就会重新出现。 即便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他也必须赌。 作为一个已经将半生压在赌桌上的人,他别无选择。 做出决定后,一股冷酷的意志力重新占据了他的身体。 他走到墙角的水盆边,掬起一捧凉水,狠狠地泼在自己脸上。 冰冷的触感让他因为焦虑而有些发昏的头脑,瞬间清醒过来。 第111章 就让他过去吧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麻雀空间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2章 张伟的打算 二楼卧室的窗帘被拉开一道狭窄的缝隙,刚好能窥见陆家门口发生的一切。 张伟就站在这道缝隙之后,一动不动地观察着。 他看到了陆家三口人那种近乎热情的相送,看到了陆荣光这位市一把手脸上罕见的温和笑意,看到了陆正德那个眼高于顶的衙内,竟然对着一个少年露出了又是感激又是敬畏的复杂神情。 最让他心惊的,是那辆黑色的“上海”牌轿车。 那是陆荣光的专车! 能让陆荣光动用专车亲自派司机护送的,一定不会是什么小人物。 那个少年……那个被陆家众星捧月般对待的少年,到底是什么来头? 当轿车远去,陆家人也返回小楼后,张伟才缓缓地放下了窗帘。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稀疏月光,勾勒出他消瘦而苍白的面容。 他缓缓地走到桌边坐下,摸索着点燃了一支烟,狠狠地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气呛入肺里,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自从上次食物中毒之后,他的身体就一直没能完全恢复,肠胃虚弱,精神也总是萎靡不振。 可身体上的不适,远比不上他内心的焦虑和恐慌。 他,张伟,曾经是上海市革新会的副主任,仅次于陆荣光的二号人物。 权力的滋味是何等的甘醇,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种前呼后拥,一言可决人生死的感觉,一旦尝过,就再也无法戒掉。 可现在呢? 他只是一个挂着副主任头衔,却还在“休养”的病人。 将近二十天了,他每天都只能待在这栋分配给他的小楼里。 更让他坐立难安的是,他已经通过自己的一些老关系打听到,一个叫王伟民的人,从京城空降而来,顶替了他的位置,成了“代理”副主任。 代理! 这两个字就像两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他的头顶,随时可能落下,将他最后的希望斩断。 他太清楚官场里的这些门道了。 所谓的“代理”,不过是一个过渡。 只要这个王伟民不犯什么天大的错误,用不了多久,他就能把那两个刺眼的字给去掉,到时候,他张伟,就将彻底沦为一个笑话。 一个被边缘化的、无足轻重的过去式人物。 一想到那个叫王伟民的家伙,此刻正坐在本该属于自己的宽大办公室里,喝着特供的龙井茶,批阅着本该由自己批阅的文件,享受着本该属于自己的权威和尊敬,张伟的心就像被无数只蚂蚁啃噬一样,又痛又痒。 “王伟民……陆荣光……” 他将烟头狠狠地摁灭在烟灰缸里,嘴里低声念叨着这两个名字。 幸运的是,他也打听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消息——这个新到任的王伟民,和陆荣光的关系非常紧张。 据说两人在各种场合已经暗中较量了多次,甚至在好几次正式会议上,他们都各不相让,直接针锋相对。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张伟心中浓重的迷雾,让他看到了一丝希望的曙光。 如果陆荣光想要打压王伟民,那就必然需要一个可以取代王伟民的人。 而他张伟,无论是从资历还是对上海情况的熟悉程度上,都是最合适的人选!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千载难逢的、重返权力中心的机会! 可是,该怎么做呢? 直接跑去向陆荣光投诚? 张伟立刻否定了这个愚蠢的想法。 陆荣光那种从战争年代走过来的老干部,骨子里是最看不起他这种靠着运动投机上位的“新贵”的。 自己冒然凑上去,只会被他一脚踢开,甚至还会打草惊蛇,让王伟民对自己更加警惕。 不行,不能这么鲁莽。 这件事,必须从长计议。 他需要一个完美的切入点,一个能让陆荣光不得不倚重自己的理由。 可这个理由是什么? 找到王伟民的把柄? 还是某些只有自己才知道的秘密? 张伟的脑子飞速地转动着,一个个方案在脑海中浮现,又被一个个地否决。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陷入泥潭的人,越是挣扎,就陷得越深,四周全是看不见的敌人和无法预料的风险。 焦虑、烦躁、无力……种种负面情绪再次席卷而来。 他烦躁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在黑暗的房间里来回踱步。 就在这时,一个称呼,一个模糊而威严的身影,从他记忆的深处缓缓浮现。 “三叔……” 他猛地停下了脚步,眼睛在黑暗中骤然亮起。 对啊!我怎么把他给忘了! 我还有“三叔”! 在这个世界上,如果说还有一个人能在这迷雾重重的政治棋局中为他指点迷津,那个人,只可能是“三叔”! “三叔”并非他的亲叔叔,而是他父亲当年的一位至交。 在张伟的记忆里,“三叔”一直是一个神秘而强大的存在。 他似乎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刻,用几句看似平常却蕴含着无尽智慧的话,点醒迷途中的自己。 他从一个籍籍无名的棉纺厂维修工,一步步爬到今天的位置,背后离不开“三叔”的数次指点。 “三叔”曾经告诫过他:“官场如棋,一步走错,满盘皆输。但更重要的是,你要看清谁是你的对手,谁又是你可以利用的棋子。有时候,一枚看似无用的小卒,也能在关键时刻,一招定乾坤。” 他还记得,自己还在当棉纺厂护革队队长时,有一次为了抄一个走资派的家,和无线电厂的护革队发生了激烈冲突,差点被对手抓住小辫子大做文章。就是“三叔”指点他主动退让,并且将功劳送给了对方的小队长,不仅化解了危机,还顺便在对手的阵营里埋下了一颗不和的种子。 那份洞悉人心的算计,那种运筹帷幄的从容,是张伟一生都渴望而不可及的。 “我真是昏了头,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把三叔给忘了!”张伟懊恼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自从食物中毒住院以来,他整个人都处在一种惶惶不可终日的恐慌之中,满脑子都是如何保住自己的位置,竟然将自己最大的靠山给抛在了脑后。 不行,必须尽快去拜访“三叔”! 只有“三叔”的智慧,才能帮他分析眼下的局势,才能告诉他,在陆荣光和王伟民之间,他到底该如何“落子”,才能绝处逢生,甚至反败为胜! 这个念头一定,张伟整个人仿佛重新注入了灵魂。 他那因为焦虑而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下来,眼神中的慌乱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找到方向后的冷静和决然。 他重新走到窗边,再次拉开那道缝隙,望向陆家的那栋小楼。 此刻,再看那栋在夜色中亮着昏黄灯光的建筑,他的心态已经完全不同。 那不再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权力堡垒,而是一个充满了变数的棋盘。 陆荣光、王伟民……他们都是棋盘上的棋子。 而自己,绝不能再当一枚任人摆布的弃子。 他要去找“三叔”,他要学会如何下棋,他要成为那个能够执棋的人! “那个年轻人到底是谁……”张伟的目光变得幽深,“能让陆家如此郑重其事的,绝对不会是等闲之辈。” 夜风吹过,窗帘微微晃动,他的身影在忽明忽暗的光影中,显得格外阴森。 第113章 恐惧的吴长贵 夜,深沉得如同凝固的墨。 吴长贵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艰难地睁开了沉重的眼皮。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头顶一个巨大的破洞。残破的房梁交错着,透过破洞,可以看见几颗惨白的星辰,和一轮如同银盘般清冷的圆月。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潮湿的土腥味,以及腐烂稻草的酸臭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粗暴地钻入他的鼻腔,让他几欲干呕。 这是哪? 他挣扎着,想撑起酸软无力的身体,这才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堆冰冷而潮湿的稻草上。 他环顾四周,这是一间早已废弃的农舍,四壁是斑驳的泥墙,墙皮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里面黑黄的土坯,墙角结满了厚厚的蛛网。 不远处,一个破了一半的石磨斜斜地倒在地上,旁边还散落着几件早已腐朽的农具。 整个空间,安静得可怕,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昆虫的鸣叫,更衬得此地如同鬼域。 “我……我怎么会在这里?”吴长贵嘴唇干裂,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他努力地回想,记忆的碎片混乱而模糊。 他只记得,自己跟着罗佑国罗老大,去了革新会的仓库…… 对了,仓库! 仓库里那些金灿灿的金条,那些温润如水的玉器,那些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银元…… 东西!我的东西呢?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击穿了他混乱的思维! 他猛地一个激灵,也顾不上身体的酸痛,挣扎着从稻草堆里坐了起来,迫不及待及地将手伸向自己的怀里。 那里,本该揣着他从八号库“淘”来的、用来摆阵忽悠廖主任的八棱古镜和“五帝聚福钱”。 可现在,怀里空空如也! 他脸色一变,又慌忙去摸自己的袖口。 那枚用来当作“分金石”的明代金元宝,也不见了! 吴长贵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还不死心,在周围仔细查看,试图找到那尊被他用黄布包裹得严严实实、重达十几斤的纯金关公像。 然而,除了满身的尘土和稻草,什么都没有。 “我的宝贝……我的金关公……”他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脸色惨白如纸。 那可是他后半辈子的指望,是他准备卷铺盖跑路时的保命钱啊! 就在他心丧若死,几乎要崩溃的时候,一个沙哑的、像是被砂石磨过的声音,突兀地从角落的黑暗里响了起来。 “醒了?” 这声音不大,却像一声炸雷,在死寂的农舍中轰然响起,让吴长贵的浑身汗毛瞬间根根倒竖! 这里还有人! 他猛地抬头,循声望去。 只见在房间最深处、月光无法照耀的阴影里,一个黑影正缓缓地站起身。 “沙……沙沙……” 伴随着细微的脚步声,那个黑影一步一步地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吴长贵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死死地盯着那个身影,惊恐地张大了嘴巴。 那是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色夜行衣中的人,脸上蒙着一块黑布,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亮得骇人的眼睛,正冰冷地注视着他。 这身打扮,活脱脱就是从那些评书话本里走出来的绿林好汉! 更让他肝胆俱裂的是,在那个黑衣人的身边,还亦步亦趋地跟着一个庞然大物。 那是一条狗,一条体型巨大、几乎有人半身高的青灰色大狗。 它肌肉虬结,身形矫健,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幽绿的光芒,锋利的牙齿龇在外面,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沉咆哮,一滴滴粘稠的涎水顺着嘴角滴落在地。 这哪里是狗?这分明就是一头从深山老林里跑出来的恶狼! “你……你是谁?这……这是哪?你要干什么?” 极度的恐惧之下,吴长贵几乎是下意识地,将这三个问题连珠炮般地问了出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沈凌峰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吓破了胆的风水骗子,心中冷笑。 他自然不会回答对方的任何问题。他要的,就是这种碾压式的心理威慑。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啪嗒。” 随着他这个动作,小青立刻心领神会,向前踏出一步,冲着吴长贵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汪——!” 这声咆哮充满了威慑力,在空旷的农舍中回荡,震得吴长贵耳膜嗡嗡作响,心脏都漏跳了半拍。 他被吓得“妈呀”一声怪叫,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直到后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泥墙上,退无可退。 “别……别过来!别过来!”他双手胡乱地挥舞着,语无伦次地尖叫着。 沈凌峰这才慢悠悠地开了口,沙哑的声音里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我问,你答。说错一个字,或者让我觉得你在撒谎……”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旁边那只龇牙咧嘴的小青。 这无声的威胁,比任何话语都更加恐怖。 吴长贵疯狂地点头,如同小鸡啄米,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 “很好。”沈凌峰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他踱到不远处的一捆稻草前,施施然坐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随手扔在了吴长贵面前的地上。 “叮当。” 那是一串用红线串着的五帝钱,在月光下泛着古旧的铜光。 紧接着,又一样东西被扔了出来。 “啪。” 那是一面满是铜绿的八棱古镜。 吴长贵看着这两样东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不正是他从八号库里“淘”出来的宝贝吗?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黑衣人又扔出了第三样东西。 一个沉甸甸的、色泽古朴的金元宝,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了他的脚边。 最后,沈凌峰缓缓地转过身,从角落里提起几样东西放到他面前,将其中的一块黄布猛地掀开。 瞬间,一尊金灿灿的纯金关公像,赫然出现在吴长贵的眼前,那璀璨的金光,几乎要晃瞎他的眼。 “这……这些东西……”吴长贵看着自己费尽心机弄到手的“私产”被一件件摆在眼前,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他知道,自己这是栽了,栽得彻彻底底。 “这些东西,眼熟吗?”沈凌峰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嘲弄。 “我……我……”吴长贵语塞,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不用你说了。”沈凌峰却不给他解释的机会,他缓缓踱步,用一种审判般的语气说道:“我是奉令,秘密调查护革队和革新会仓库物资失窃一案的。吴长贵,你伙同罗佑国,盗窃国家财产,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调查物资失窃…… 吴长贵一愣,脑子飞速地转动起来。 他不是蠢人,相反,他很聪明,尤其擅长在各种势力之间钻营。 听对方的口气,似乎是把自己当成盗窃仓库的小贼了? 他仿佛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连忙大声喊冤:“冤枉啊!长官,天大的冤枉啊!我不是贼,我……我做的这一切,都是奉了廖主任的命令啊!” “廖主任?”沈凌峰发出一声冷笑,“哪个廖主任?” “就是华夏革新会的廖春来,廖主任啊!”吴长贵急切地说道,“是他让我和罗老大一起去仓库里,取几件东西,为他办一件顶顶重要的大事!这些东西,都是为廖主任办事用的,不是我偷的!” 他试图用廖春来这尊大佛来压住对方。 然而,沈凌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蒙在黑布后的眼睛里,充满了戏谑和不屑。 “为廖主任办事?”沈凌峰缓缓地蹲下身,从那堆赃物里,拎起一个口袋,打开后随手从中抓起一把金银珠宝,有翠绿的翡翠手镯,有血红的宝石戒指,还有两根“小黄鱼”。 他将这些东西在吴长贵眼前晃了晃,声音陡然转冷:“帮廖主任办事,需要用到这些?吴长贵,我看你还是不老实!” “我……”吴长贵看着那些珠宝,顿时哑口无言。他怎么也没想到,对方连罗佑国拿的东西都一并缴获了。 沈凌翻拍了拍身边小青的脑袋,小青立刻会意,再次发出一声低吼,猛地向前一蹿,做出要扑咬的姿势。 “啊——!” 吴长贵吓得屁滚尿流,一股骚臭的热流瞬间浸湿了他的裤裆。 “我说!我说!别让它咬我!我全都说!”他涕泪横流地哭喊道。 在死亡的恐惧面前,什么廖主任,什么大秘密,全都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竹筒倒豆子一般,将罗佑国如何将他从劳改农场里捞出来,介绍给廖春来和罗玉玲,罗玉玲说从海外得到了一件能帮助廖春来汇聚“龙气”的宝物,又是如何让他帮忙在京城寻找“龙穴”,妄图利用宝物帮廖春来窃取国运,以求官运亨通、平步青云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全部交代了出来。 他讲得绘声绘色,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被强权胁迫、不得不从的无辜老者。 然而,他滔滔不绝地讲了半天,却发现对面的黑衣人一点反应都没有,只是用那双冰冷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第114章 葛川冬报仇 吴长贵坐在冰冷干草堆上,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一样瘫软在那里。 那股因为极度恐惧而失禁的骚臭味在破败的农舍里渐渐弥漫开来,但他此刻根本顾不上这些。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眼前那些散落一地的金银财宝,还有那尊在残月光晕下泛着冰冷光芒的纯金关公像,脑子里一片浆糊。 沈凌峰隐匿在面罩之下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冷嘲。 他微微俯下身,用那双不带一丝温度的眼睛盯着吴长贵,故意将嗓音压得极低,仿佛是从九幽地府里传出来的砂石摩擦声:“宣扬封建迷信,妄图动摇国本,甚至还敢借着革新会的名头中饱私囊,盗掘国家的重要仓库。吴长贵,你可知道,单凭你做的这些勾当,随随便便拿出一两条,就足够让你在菜市口被枪毙个十回八回了?” “枪毙”这两个字,如同两柄重锤,狠狠地砸在吴长贵的太阳穴上,震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在这个年代,像他这种从劳改农场里被偷偷捞出来的“坏分子”,一旦被扣上“破坏社会主义建设”、“宣传封建迷信”、“妄图动摇国本”的帽子,那绝对是死路一条,甚至连一具全尸都留不下。 “长官!长官啊!我真的是被逼的!”吴长贵“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膝盖重重地砸在满是灰尘的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顾不得疼痛,疯狂地向着沈凌峰的方向磕头,额头撞击着地面,很快就红肿了一大片,沾满了黑黄的泥土。 他一边磕头,一边痛哭流涕,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哀求:“那些都是廖春来廖主任……不,是廖春来那个王八蛋逼我干的!还有罗佑国和罗玉玲他们……是他们用我的命威胁我,如果我不帮他们找龙脉、看风水,他们就要把我重新关回农场里折磨死啊!长官,我不过是一个混口饭吃的江湖术士,我哪有胆子跟国家作对啊?求长官饶命!饶我一条狗命吧!” 沈凌峰冷冷地看着他这副摇尾乞怜的模样,心里没有泛起一丝波澜。 前世作为顶级风水大师,他见过太多这种嘴里没有一句真话、为了利益可以出卖一切的江湖败类。 这种人,骨子里全是自私与贪婪,不把他逼到真正的绝路,他是绝不会把藏在最深处的秘密吐出来的。 “哼,饶命?”沈凌峰冷哼一声,缓缓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双手背在身后,语气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如今人赃并获,你还有什么可说的?不过咱们政府向来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既然说自己是被逼的,那好,我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把我需要知道的,一件一件,老老实实地交代清楚。如果你的交代能有足够的价值,证明你只是个从犯,说不定政府还能网开一面,留你一条活命,让你继续在农场里接受改造。否则……” 说到这里,沈凌峰故意停顿了一下,再次抬手轻轻拍了拍身边狼青犬的脑袋。 小青非常配合地再次向前逼近了一步,粗壮的爪子在地上抓出几道深深的痕迹,喉咙里那股属于野兽的“嗬嗬”威胁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说!我全交代!只要我知道的,我绝不隐瞒!”吴长贵吓得浑身一哆嗦,连连摆手,眼泪混着鼻涕糊了一脸。为了活命,他现在什么尊严、什么规矩、什么恩义全顾不得了。他心里很清楚,这是他唯一的生路。好死不如赖活着,只要能保住这条命,哪怕一辈子在劳改农场里挑大粪,他也认了。 “那好,我就从你最擅长的本事问起。”沈凌峰的声音在大手掐住的阴影里显得格外阴鸷,他缓步走到吴长贵面前,声音仿佛带着某种直击灵魂的审判感,“你既然能被廖春来看中去寻龙点穴,说明你在风水玄学上确实有些家传的偏门本事。可据我所知,当年京津冀乃一带,真正的玄门正宗向来是青霄观和玄天宗。这两大派门传承久远,底蕴深厚,可为什么在十几年前突然一夜之间遭逢大难,山门被毁,传承断绝,甚至落得个满门灭绝的下场?这里面,到底有些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你,在里面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听到“青霄观”和“玄天宗”这两个名字的瞬间,吴长贵的身体极其明显地僵硬了一下。 他的眼皮剧烈地跳动起来,原本就惨白的脸色在这一刻竟然隐隐泛起了一层死灰。 那是深藏在记忆最深处的恐惧与心虚,是做下了滔天恶业之后,午夜梦回时最害怕被提及的梦魇。 “这……这都是当年的江湖恩怨,跟……跟现在的事情没关系吧,长官……”吴长贵咽了口唾沫,声音颤抖得厉害,眼神开始飘忽不定,试图将这个话题敷衍过去。 “嗯?”沈凌峰的声音骤然拔高,透出刺骨的冰寒。 一旁的小青收到信号,猛地张开血盆大口,作势就要朝着吴长贵的脖颈处狠狠咬下去!那尖锐的犬齿在月光下闪烁着骇人的寒芒,距离吴长贵的脸皮不过十几公分的距离。 “别咬!别咬!我说!我说!”吴长贵彻底崩溃了,他大声尖叫着,双手抱头缩成一团,大汗淋漓。 在死亡的逼迫下,那段被他尘封了多年的恶行,终于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无法遏制地从他那张充满罪恶的嘴里喷涌出来。 “长官,我说……那两大门派的覆灭,确实……确实是我在背后推波助澜,但那都是因为他们不给我活路啊!”吴长贵的声音带着一种病态的歇斯底里,仿佛是在为自己当年的罪行寻找心理安慰,“当年玄天宗和青霄观那些人,实在是太狂妄自大了!我当年也不过就是想混口饭吃,可他们呢?动不动就指责我用的是歪门邪道,说我骗人钱财,在圈子里联手排挤我,断我的财路!这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啊!” “既然他们不让我好过,那大家都别想好过!我要告诉他们,我吴长贵也不是好惹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尖利,像是积压了半辈子的怨毒在此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那张原本写满恐惧的脸,因为极度的亢奋而变得涨红,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所以,我等着,我一直等着机会!终于,机会来了!”他嘿嘿地笑了起来,笑声干涩难听,如同夜枭啼哭,“那是建国后第三年,我借着当时的‘镇反’大势,亲手写了几封实名举报信,把那些个总跟我过不去的家伙的门派,青霄观,玄天宗……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给举报了!我……我说他们私藏军火、勾结特务、囤积黄金、妄图颠覆!” 他以为自己坦白了这桩陈年旧事,或许能因为“有功”而换来一条生路。 然而,他没有注意到,就在这间破农舍外,一道身影在听到“玄天宗”三个字时,猛地僵住了。 那道身影,正是被沈凌峰救出来的葛川冬。 他原本只是怀着满腹的疑问按照沈凌峰的吩咐等在门外,想看看这位神秘的“同门师弟”究竟要做什么。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会亲耳听到这样一番话。 勾结特务……妄图颠覆……举报信…… 这些词语像是一把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灵魂深处。 原来是这样…… 原来竟是这样! 不是什么意外,不是什么误会,而是彻头彻尾的、卑鄙无耻的构陷! 他一直以为,师门被剿,是因为被新政府所不容。 可他做梦也想不到,这背后竟然藏着如此歹毒的人心,竟然是这个自己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风水骗子,为了他那点可怜的嫉妒心,亲手将整个玄天宗数百口人全部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一股滚烫的血气“轰”的一下直冲葛川冬的脑门,他眼前瞬间变得一片血红,所有的理智、所有的隐忍,在这一刻被焚烧得干干净净。 “畜生——!” 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骤然划破了死寂的夜空! 没等吴长贵反应过来,一道黑影已经如同离弦之箭般从农舍外冲了进来,带着一股滔天的杀意和怨气,猛地扑向了他! “砰!” 葛川冬一脚狠狠地踹在吴长贵的胸口,将他整个人踹倒在地,后背重重地撞在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啊!”吴长贵惨叫一声,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可葛川冬根本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他双目赤红,状若疯魔,扑上去对着蜷缩在地上的吴长贵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我杀了你这个畜生!我杀了你!” “就是你!就是你害死了我师父!害死了我满门师兄弟!” “畜生!你不得好死!我要你血债血偿!” 他的拳头如同雨点般落下,每一拳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每一脚都带着血海深仇。 他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把眼前这个罪魁祸首撕成碎片,告慰师门惨死的冤魂。 吴长贵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他根本不知道这个疯子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面对着狂风暴雨般的殴打,他只能双手抱住脑袋,在地上翻滚、哀嚎。 “别打了!饶命啊!你是谁啊!哎哟……” “救命啊!长官救命啊!” 第115章 两个选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麻雀空间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6章 烤籽鱼 盛夏的阳光透过繁茂的葡萄枝叶洒落在小院里,斑驳的光影随着微风轻轻摇曳。 井边的青石板被水打湿了一片,泛着清凉的光泽。 沈凌峰蹲在井边,面前的木盆里装满了一条条细长的小鱼。 这些鱼还不到巴掌长,通体银白,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他将那些小鱼捞起来,去头去内脏,一条条仔细地清洗干净。 苏援琴抱着小骏骏站在一旁,眉头微蹙,眼中带着几分不解。 她看了看院墙边的那几口大水缸,那里面养着的鱼个头都不小,有些甚至有七八斤重。再看看沈凌峰手里那些没比筷子粗多少的小鱼,实在想不通为什么要这么麻烦。 在京城,人们要吃鱼,也只会挑那刺少肉多的来吃,断不会像沈凌峰这样,跟绣花似的摆弄这些不上台面的小杂鱼。 “小峰,”她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声音里带着疑惑,“我看家里还有那么多鱼,而且还比这个大,为什么还要去外面买这些小鱼?” 沈凌峰抬起头,冲她笑了笑,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他一边继续清洗着小鱼,一边解释道:“援琴阿姨,这鱼叫烤籽鱼,也叫凤尾鱼,它只能长这么大,再大就不是这个品种了。这是江浙一带的吃食,京城那边没有这个。您别看这鱼个头小,但味道特别好,炸出来又香又脆。” 他说着,从盆里捞起一条小鱼,放在手心里给苏援琴看:“您看,这鱼身子细长,肚子鼓鼓的,里面全是鱼籽。等会儿炸好了,整条鱼都能吃,连骨头都是酥的。” 刘秋生蹲在旁边,听到沈凌峰说起烤籽鱼,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他咽了口唾沫,抢着说道:“援琴阿姨,这鱼可好吃了!我妈以前做过,炸得香香的脆脆的,咬一口满嘴都是鱼籽。” 说着说着,他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显然是想起了那个味道,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苏婉站在旁边,也跟着猛点头,一双大眼睛盯着盆里的小鱼,满是期待。 虽然她已经十二岁,是个半大的姑娘了,但对好吃的东西还是没多少抵抗力。 沈凌峰见他们这副馋样,不由得笑了起来。他将最后几条鱼清洗干净,然后端起木盆站起身来:“行了,你们俩别光顾着流口水,秋生,去帮我灶烧起来。” “诶!”刘秋生一骨碌站起来,屁颠屁颠地跟在沈凌峰身后往厨房跑。 厨房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灶台上摆着一大一小两口锅,旁边的搁板上放着各种调料罐子。 沈凌峰将装鱼的木盆往灶台边一放,便转身从碗柜里拎出一个硕大的马口铁油罐。 他拧开盖子,看也不看,手腕一斜就对准了那口大锅。 “咕咚!咕咚!咕咚——” 金黄粘稠的菜籽油,像一道小小的瀑布,从罐口毫无节制地倾泻而下,转眼就在锅底汇聚了厚厚一层, 抱着小骏骏来到厨房一探究竟的苏援琴,看到这一幕,脚步瞬间就钉在了原地。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张开,脸上写满了震惊。 这些年她神志不清,忘了许多事,但有些记忆却像烙印一样刻在骨子里。 她记得,刚结婚时,京城每人每月食用油的定量只有半斤。 每次炒菜,她都得小心翼翼地倒油,生怕用多了,到月底就不够了。 来上海的路上,那位戴科长就提过,现在的油定量比前些年更少了。 一个普通的三口之家,一个月能有八两油就不错了,每一滴都得省着用。 可眼前这一幕—— 沈凌峰手里的油罐倾斜着,金黄的油还在哗哗地往锅里淌,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油面迅速没过锅底,还在不断上涨,一指深,两指深…… 苏苏援琴的心跳骤然加速,呼吸都停了一瞬。 她死死盯着那锅油,心里飞快地估算着,这一下倒进去的,少说也有四五斤! 四五斤啊! 那可是一家子大半年的定量! 即便是她这样的出身,也被眼前这堪称败家子般的景象,震得心口发紧。 她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将怀里的小骏骏抱得更紧了些。 小骏骏感觉到她的紧张,在她怀里扭了扭,抬起小脸,奶声奶气地唤了一声:“咿……啊……” 怀里小家伙的动静,让苏援琴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她下意识地低头轻拍着孩子的背,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再次投向灶台边的沈凌峰。她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一阵发干,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而沈凌峰早已放下了油罐,神色平静得仿佛刚才倒进去的不是金贵的菜籽油,而是不要钱的井水。 “秋生,火再大一点。”他伸出手在锅上空感受了一下温度,对灶膛前的刘秋生喊道。 “好嘞!”刘秋生应声,又往里塞了两根粗柴。 火舌“呼”地一下舔上锅底,锅里的油很快冒起了青烟。 沈凌峰端起装着烤籽鱼的木盆,开始往锅里下鱼。 他的手法很讲究,不是一股脑儿全倒进去,而是一条一条地沿着锅边滑入。 “滋啦——滋啦——” 一声声清脆的爆响,滚油猛烈翻腾。 小鱼入锅的瞬间,身体迅速蜷曲,由银白转为灿烂的金黄,眨眼间就成了一弯诱人的金色月牙。 香味很快就飘散开来。 那是一种特别的香味,带着油脂的醇厚,混合着鱼肉的鲜美,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焦香。这香味钻进鼻子里,直往肚子里钻,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刘秋生蹲在灶膛前扇着风,鼻子使劲地嗅着飘散在空气中的香味,喉结不时滚动一下。 苏婉站在窗外,探着头往里看,眼睛死死地粘在了那一条条在油锅中翻滚的烤籽鱼上。 苏援琴看着那锅翻滚的油,心情无比复杂。 在她根深蒂固的认知里,将这么多油一股脑倒进锅里,简直是一种难以想象的奢侈。 可这两天住下来,她又分明感觉到,这个小小的院子仿佛是独立于世界之外的桃源。在这里,食物似乎从来都不是需要担心的问题,顿顿有鱼有肉,甚至还有山珍野味。 相比之下,就连昨晚陆家精心准备的接风宴,都显得有些寒酸了。 这个院子,处处透着与外面那个匮乏世界格格不入的富足和从容。 但……即便如此,眼睁睁看着这足够普通人家吃上大半年的油,只为了炸一锅小鱼,依旧强烈地冲击着她的神经。 沈凌峰仿佛背后长了眼睛,看到了她脸上的表情。 他用漏勺轻轻翻动着锅里的小鱼,头也不回地笑问:“援琴阿姨,是不是觉得我太浪费了?” 被人说中心事,苏援琴脸上微微一热,有些尴尬。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老实地点了点头,“是……有点。这么多油,都够寻常人家用小半年了。” 沈凌峰没有立刻回答。 他用漏勺将炸好的小鱼捞出来,放进旁边的大盘子里。 那些小鱼已经炸得金黄酥脆,鱼身微微弯曲,看起来就像一件件精致的艺术品。 等第一批鱼全部捞出来后,他才转过头,笑着对苏援琴解释道:“援琴阿姨,这烤籽鱼啊,就得用油炸。而且油得多,火得旺,这样炸出来的鱼才能外酥里嫩,连骨头都是酥的。要是油少了,鱼就炸不透,吃起来又腥又硬,那就糟蹋了这么好的鱼。”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说了,这油也不是白白浪费的。等会儿鱼炸完了,这油还能用来炒菜,味道更香。您放心,家里不缺这点油。” 苏援琴听了这话,心里的疙瘩总算松开了一些。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沈凌峰见她不再纠结,便继续忙活起来。 他将剩下的小鱼分批下锅,每一批都炸得恰到好处——外皮金黄酥脆,鱼肉雪白细嫩,鱼籽饱满圆润。 等所有的鱼都炸好后,他让刘秋生把火压小一些,把一半鱼倒回锅里复炸,然后从边上端来一个大汤碗,碗里装着他之前调好凉透的五香料汁。 沈凌峰将汤碗放在锅边,捞起一勺鱼,将漏勺在锅边轻轻磕了磕,沥掉多余的滚油,将一整勺热气腾腾过的烤籽鱼,全部浸入了凉透的料汁之中! “次次啦啦——!!!” 就在热鱼与冷汁接触的一刹那,一阵无比悦耳、无比动听、也无比勾人魂魄的声响,猛地在灶房中炸响! 那是滚烫的鱼身在贪婪地吸收着冰凉料汁的声音! 那是美味正在升华的交响乐! 随着这阵“次次啦啦”的声响,一股比刚才浓烈十倍的香气,轰然爆发! 油脂的醇厚,鱼肉的鲜美,酱油的咸香,糖的甜味,还有各种香料的芬芳,全都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股霸道无比的香气,瞬间充满了整个厨房。 “哇——!”刘秋生和苏婉再也忍不住,发出了惊叹的呼声。 他们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只大海碗,仿佛那里装着全世界最美好的东西。 苏援琴抱着小骏骏,也看得呆住了。她看着那些金黄的、还冒着丝丝热气的小鱼,在深色的料汁中载沉载浮,表面迅速地被染上了一层诱人的酱色。那股香气,蛮不讲理地钻进她的鼻子,唤醒了她沉睡已久的味蕾和食欲。 她的喉头,不受控制地轻轻滚动了一下。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为什么沈凌峰要用那么多的油,要费那么大的功夫去做这样一道菜。 沈凌峰将浸过料汁的鱼捞出,放在一个干净的搪瓷盘里。 他自己先拿起一条,放进嘴里,又给望眼欲穿的刘秋生和苏婉一人拿了一条。 “咔嚓。” 清脆的响声,证明了这条鱼的酥脆程度。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将盘子转向苏援琴,“援琴阿姨,您尝尝。” 苏援琴犹豫了一下,看着盘子里那条条金黄油亮、散发着致命香气的烤籽鱼,又看了看沈凌峰那清澈而又充满期待的眼神,最终还是伸出了手。 她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条,那鱼尚有余温,却不烫手。 她学着沈凌峰的样子,将其送入口中。 牙齿轻轻咬下。 “咔嚓!” 清脆的爆裂声在口腔中响起。首先感受到的是鱼皮和鱼骨被炸得极致酥脆的口感,几乎不需要用力,就在唇齿间化作无数香酥的碎屑。 紧接着,包裹在鱼身外部的料汁味道,在舌尖上瞬间绽放。 那是一种复合的、极有层次感的味道,咸中带甜,甜中带鲜,各种香料的味道完美地交织在一起,却又互不抢夺,形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和谐。 而当她继续咀嚼时,更大的惊喜来临了。 鱼腹中那饱满的鱼籽,在牙齿的压力下,一粒粒地爆裂开来,释放出一种更加细腻、更加醇厚的油脂香气。那口感,绵密而扎实,与酥脆的鱼骨形成了绝妙的对比。 好吃! 这是苏援琴脑海中唯一的念头。 它不似佛跳墙那般雍容华贵,也不像烤乳猪那般气势磅礴,它就是一道简简单单的小鱼,却将“香”、“酥”、“鲜”、“甜”这几个字,演绎到了极致。 一口下去,酥脆的鱼骨,绵密的鱼籽,醇厚的料汁,所有的味道和口感在口腔中一同爆发,形成了一场盛大的味觉盛宴。 实在是太好吃了! 第117章 张伟的求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麻雀空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8章 德胜茶馆 烈日当空,石门路上的德胜茶馆,正是一天里最安逸的时候。 毒辣的日头把柏油马路烤得发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焦灼的气息,偶尔有几声自行车铃铛的脆响,或是远处传来几句含混不清的口号声,都像是被这股热浪给融化了,显得有气无力。 茶馆的门脸不大,一楼的“老虎灶”却是远近闻名。 灶台上六个小灶围着一个大灶,这就是有名的“七星灶”,灶膛里的煤火烧得正旺,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为周围几条弄堂的居民提供着生活必需的热水。 此刻,老虎灶门口就排着一条不长不短的队伍。拎着铜吊(水壶)热水瓶的阿姨姆妈们,一边用蒲扇不紧不慢地扇着风,一边交换着最新的市井情报。 “哎,李家阿嫂,侬晓得伐?昨日我去中央商场,看到有处理的布头卖,颜色还蛮灵的,就是去了太晚,没有抢到。”一个穿着蓝色劳动布褂子,头发用发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的姆妈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几分懊恼。 被称作李家阿嫂的女人撇了撇嘴,手里的蒲扇摇得更快了:“啥个处理布头哦,我看就是把仓库里压箱底的陈年旧货拿出来糊弄人。上次我为了给小囡做条裤子,排了半天队抢到一块,回家一下水,好家伙,缩掉一大圈,长裤直接变短裤了,真额是……唉!” 一声长叹,引来周围一片附和。 “可不是嘛!上个月发额肉票,阿拉屋里额还没舍得用。菜场里卖额都是些啥哦?油肉看伐到一丝,侪是精肉,竟然还要按一等肉算价钿,要是买回去一斤,半个月的油水都没了。” “讲到油水,阿拉屋里厢那瓶配给的豆油,我都是用筷子蘸到锅里的,生怕多用了一滴。前两天隔壁王家伯伯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一块猪板油,放在灶披间里,被老鼠拖走了,你没看到哦,王家姆妈坐在门口拍着大腿哭了一下午,比死了老头子还伤心。” 队伍缓缓向前移动,老虎灶的伙计手脚麻利地将滚烫的开水灌进一个个容器,水汽蒸腾,混杂着煤烟味和汗味,构成了这个夏天独有的市井气息。 茶馆老板是个精明人,晓得这大热天,没人愿意挤在闷热的二楼喝茶。 于是便在门口的几棵法国梧桐树荫下,支起了三四张油光锃亮的八仙桌。 几位上了年纪的“老克勒”和一些得了清闲的街坊,就坐在那里,一人一杯茶水,几碟盐水煮毛豆,或者五香豆,便能消磨一个下午。 “听说没?昨天夜到,淮海路搿搭又闹起来了,两派人打得头破血流,连消防队个水龙头侪用上了。”一个戴着深度近视眼镜,手里盘着两颗核桃的老先生,呷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道。 他对面一个穿着白汗衫,露出两条满是青筋胳膊的壮汉,不屑地“切”了一声:“打来打去有啥意思啦?好打出米来,还是好打出布票来?依我看,侪是吃饱了撑个。有搿点力气,勿如去码头上扛几包大米,实惠!” “阿大,话勿好搿能讲法。搿叫‘革命热情’!”旁边一桌,一个瘦得像竹竿的男人插话道,他嘴里嗑着瓜子,瓜子壳吐得满地都是,“阿拉单位里个小青年,天天辣办公室里读报纸,写大字报,写得是真好,搿叫一个气势磅礴!我听伊拉讲,搿叫‘新世界’,旧个统统要砸脱!” “新世界?我看是新麻烦!”盘核桃的老先生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前两日,我屋里厢那个勿成器个外甥,跟了一帮小赤佬去抄家,侬猜哪能?从一户人家里向抄出来几根小黄鱼,搿帮小赤佬当场就为了功劳哪能分法,自家打起来了。那讲讲看,搿叫啥额事体?” 喧闹声、议论声、叹息声从旁边的弄堂里传来,混杂在一起,像一锅熬得烂熟的八宝粥,甜的、咸的、苦的、辣的,什么滋味都有。 而这片喧嚣之上,德胜茶馆的二楼,却显得异常安静。 闷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梧桐树上的知了,在声嘶力竭地叫着,给这份安静增添了几分烦躁。 靠窗的一张八仙桌旁,程新成端坐着,身上一件半旧不新的白色短袖衬衫,领口和袖口都洗得有些发黄,但熨烫得却很平整。他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快要凉透的绿茶,茶叶在浑浊的茶汤里舒展着,像一堆沉底的水草。 他看似在悠闲地品茶,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越过窗台,死死地锁定着楼下那条被阳光炙烤的石门路。 从老虎灶门口排队的妇人,到树荫下喝茶聊天的老者,再到街上偶尔经过的行人,每一个人的面孔、衣着、神态,都被他不动声色地收入眼底,然后在大脑中迅速过滤、分析、排除。 他不喜欢这种等待,尤其是在这样一个嘈杂、闷热、充满了汗臭味和牢骚声的地方。 在他看来,楼下那些为了几张布票、几两肉票而喋喋不休的市民,就像是一群不知天地广阔的蝼蚁,他们的喜怒哀乐,渺小得不值一提。 但他只能耐着性子等下去。 “天照计划”已经拖不了太长时间了,而突然回归的葛川冬,是他目前唯一的希望。 就在他的耐心快要被窗外的喧嚣消磨殆尽时,一个熟悉的身影,终于闯入了他的视线。 那是一个有些佝偻的身影,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灰色短褂,带着一顶破旧的蓝色解放帽,他低着头,走路的姿势也有些奇怪,一瘸一拐的,像是一条受了伤的老狗。 是他! 川本新成的心猛地一跳,那双始终保持着警惕的眼睛里,终于掠过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 他强迫自己收回了目光,端起桌上的茶杯,送到嘴边,用这个动作掩饰住了自己嘴角那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茶水已经凉了,入口带着一丝苦涩,但此刻在他尝来,却仿佛是无上的甘露。 葛川冬抬头看了一眼“德胜茶馆”的招牌,又左右观察了一下,这才迈着蹒跚的步子,走进了茶馆。 他没有在一楼停留,径直踩着那嘎吱作响的木质楼梯,一瘸一拐地上了二楼。 由于天气炎热,二楼空无一人,只有几只苍蝇在桌面上懒洋洋地打着转。 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窗边那个穿着白色短袖衬衫的身影,那人正低头看着茶杯,仿佛在研究茶叶的形状。 葛川冬拖着那条伤腿走到桌边,随着他重重坐下,身下的破旧条凳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伙计,上茶!”他朝楼梯口喊了一嗓子,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一个穿着汗衫、肩上搭着油腻毛巾的伙计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很快便将一个装着茶叶末子的白瓷茶杯和一只热水瓶“砰”地放在桌上,转身又匆匆下了楼。 还没等程新成开口询问,葛川冬就一把摘下头上那顶脏兮兮、破了洞的蓝色解放帽,“啪”的一声扔在了桌子上。 帽子下,是一个让人触目惊心的光头。 与其说是光头,不如说是一个被剃得乱七八糟、坑坑洼洼的脑袋,头皮上还残留着青色的发茬和几道明显的划痕,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白生生的,格外刺眼。 “朱先生……”葛川冬的声音沙哑干涩,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疲惫与怨毒,“您是不知道啊,我这段日子是怎么过的!” 他猛地一拍桌子,仿佛要将腹中所有的委屈和怒火都宣泄出来:“那帮该死的护革队的小赤佬!真是无法无天了!我前脚刚到浦东,后脚就被我以前的几个学生给认出来了,当场就把我给抓了!” “游街!批斗!还给我剃了个阴阳头!”他指着自己的脑袋,脸上肌肉扭曲,眼中满是屈辱,“要不是我命大,趁着他们看守松懈的时候跑了出来,老头子我这条命,就要交代在那帮小赤佬手里了!” 程新成静静地听着,脸上一副关切同情的神色,心里却早已不耐烦到了极点。 他根本不关心这个老家伙到底受了多少苦,无论是被抓被批斗还是被剃头,在他看来,在他看来,这都是葛川冬自己愚蠢无能导致的后果。 然而,这个愚蠢的老家伙,偏偏是他眼下在上海唯一能仰仗的风水师,是“天照计划”能否继续下去的唯一指望。 所以,他只能强行压下心底的厌恶,继续扮演好“朱先生”这个体恤下属的温和角色。 “葛大师,您受苦了。”程新成用一种感同身受的沉痛语气说道,甚至主动拿起热水瓶,为葛川冬面前空着的茶杯倒满了茶,“这段时间,我也一直在担心您的安危。现在看到您平安回来,我就放心了。” 他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一个上位者对下属的关怀,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冷漠。 这番话,让满腹怨气的葛川冬心里稍微舒服了一些。 他端起茶杯,也顾不上烫,喝了一大口,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继续抱怨道:“那帮小赤佬,把我当成‘牛鬼蛇神’,天天拉着我游街批斗,交代‘罪行’,还把我身上的东西全都给收走了……唉!” 程新成听着他絮絮叨叨地诉苦,心中愈发烦躁,但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等葛川冬的抱怨声稍稍停歇,这才将身体微微前倾,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切入了正题:“葛大师,你受的委屈,帝国都会记着,等成功了以后,一定会给你补偿。但是现在,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关于……‘龙穴’的事,你那边,有什么进展吗?” 第119章 绝妙的骗局 听到“龙穴”两个字,葛川冬的神情也立刻严肃了起来。 他警惕地朝着楼梯口的方向看了一眼,确认没有伙计上来,这才同样压低了声音,凑到程新成耳边,快速地说道:“我已经探明了‘龙穴’的位置,就在苏州河。” “什么?” 程新成以为自己听错了,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苏州河? 怎么可能是在苏州河? 在他的认知里,所谓的“龙穴”,必然是藏风聚气的名山大川,是钟灵毓秀的风水宝地。 可苏州河算什么? 那不过是条贯穿市区的浑浊内河,两岸遍布着工厂仓库,岸边挤满了破败的棚户区和船民,河水污浊,终日乌烟瘴气。 这样一个鱼龙混杂的地方,怎么可能是什么藏龙聚气的风水宝地? 他心中的疑惑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就见葛川冬突然坐直了身体,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愁苦的表情,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唉,朱先生,您是不知道啊。我从那帮小赤佬手里逃出来的时候身无分文。您看我这身衣服,”他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满是补丁的短褂,“还是用我那套中山装,跟一个收破烂的换的,人家还只肯多给我一块钱……要不是这一块钱,我怕是早就饿死在哪个乡下了,哪里还能坐在这里跟朱先生您说话哟。” 他说着,眼神有意无意地瞟向程新成放在桌边的那个黑色公文包。 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程新成何等精明,瞬间就明白了葛川冬的潜台词。 这是在跟他哭穷,跟他要钱呢。 一股厌恶感从他心底油然而生。 在他看来,帝国的特工,应该是忠诚、无畏、不计较个人得失的武士。 而眼前这个葛川冬,却满脑子都是这些蝇营狗苟的算计,简直丢尽了帝国的脸面。 但……形势比人强。 现在是他有求于人,些许金钱,不过是必要的成本。 而且,对方这种赤裸裸的要钱,反倒让他安心了不少。 一个贪财的人,远比一个无欲无求的人,要容易控制得多。 “葛大师,是我疏忽了。”程新成脸上立刻露出歉意的表情,他没有丝毫犹豫,将手边的公文包拿了过来,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推到了葛川冬的面前。 “这里面是一些钱,您先拿着。这段时间您受了惊吓,身体也亏空得厉害,先好好调养调养。钱不够了,随时跟我说。”葛川冬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他一把抓过信封,迅速地打开,往里面飞快地扫了一眼。 那厚厚的一沓“大团结”,少说也有三四百块,除此之外,还有不少票据。 在这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只有三四十块的年代,这无疑是一笔巨款。 他脸上的愁云瞬间烟消云散,眉头舒展得像是被熨斗烫过一样,刚才那副要死要活的样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小心翼翼地将信封塞进怀里,贴身放好,还用力地拍了拍,这才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重新堆起了笑容。 “朱先生太客气了,太客气了!有您这句话,我葛某人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绝无二话!” 程新成看着他这副变脸比翻书还快的模样,心中愈发鄙夷,但脸上却丝毫不露。 他趁热打铁,将话题重新拉了回来,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葛大师,刚才您说,最好的那个‘龙穴’,在苏州河?这……恕我直言,苏州河的水质,现在已经……”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确。 “呵呵,朱先生,您这就有所不知了。”葛川冬此刻心情大好,脸上也露出了几分风水大师的“专业”神采,他故作高深地摆了摆手,解释道,“玄门之术,讲究的是‘形’与‘气’。凡人只能见其‘形’,而我等内行,观的却是其‘气’。苏州河之‘形’,看似污浊,那是因为龙气被人用强大封印镇压住了,导致灵气不显,反而让周遭的浊气趁虚而入,这才有了今日之貌。” 他这套说辞,自然是沈凌峰早就教他准备好的。 对于一个完全不懂玄学的门外汉来说,这种听起来云山雾罩、玄之又玄的理论,最具有欺骗性。 果然,程新成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不太明白,但感觉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 葛川冬呷了口茶,润了润嗓子,继续胡编乱造:“朱先生您想想,如果真是那种山清水秀、一眼就能看出的风水宝地,几千年来,早就被历朝历代的达官贵族给占了,哪里还轮得到我们?正所谓‘大象无形,大音希声’,真正好龙穴被人发现后,为了不被别人抢占,往往都会将其封印起来,布下自晦之阵。” “朱先生,您看到苏州河的河水变浑浊,就以为是龙脉衰败之相,那就大错特错了!恰恰相反,这正是‘龙穴’被强力封印的明证!河水变污,并非本身所致,而是龙气被长年累月封印的结果!”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点着,仿佛在描绘一幅无形的阵图。 “龙穴被封印,河水有变化,才是正常的!这说明封印还在,龙气未散!若是有一天,苏州河突然变得清澈见底,那才是真的麻烦了……” 这番话说得是有理有据,逻辑自洽,充满了东方哲学的神秘色彩,让程新成这个对玄学一知半解的小鬼子根本无法反驳。 “而且……”葛川冬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了,“我还可以告诉你,一旦我们启动计划,开始吸收龙穴里的龙气,苏州河的变化会更大!到时候,河水是会变色,是会变得腥臭无比,还是会突然干涸,都未可知!龙脉发生异变时,一定会引起巨大的变化!” 程新成彻底被说服了。 葛川冬的这套理论,完美地解释了他心中所有的疑惑。 更重要的是,他再看葛川冬那副凄惨的模样——被剃掉的阴阳头,走路一瘸一拐的伤腿,身上那件破烂的衣服——这一切都成了葛川冬言语真实性的最佳佐证。 他一眼就能看出这副样子,绝不是装出来的。 既然葛川冬为了得到这个秘密,差点连命都丢了,又怎么可能在这种关键问题上欺骗自己? 程新成甚至开始有些佩服葛川冬了。 在他看来,这个贪财、怕死、满嘴抱怨的支那老头,骨子里还是有几分为帝国效力的“忠诚”的。 “原来如此。”程新成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敬佩的神色,“葛大师真乃高人,一席话让我茅塞顿开。是我浅薄了。” “哪里哪里,朱先生过奖了。”葛川冬谦虚地摆了摆手,心里却乐开了花。 他知道,自己这番胡编乱造,已经彻底唬住了这个小鬼子。 苏州河? 狗屁的龙穴! 这是沈凌峰帮他设计好的说辞,一套完美的“免责声明”和“预期管理”。 沈凌峰早就料到,这些小鬼子多疑,事到临头肯定会追问细节。 与其到时候手忙脚乱地解释,不如一开始就把所有的“意外”都包装成“计划之中”,把所有的“负面影响”都说成是“龙脉异变”的正常现象。 再说了,沈凌峰清楚地知道,接下来的十多年,苏州河会变得越来越黑,越来越臭,河里的鱼虾死绝,直到最后变成一条死气沉沉的“墨水河”。 这不是什么玄学推演,而是板上钉钉的“历史”。 伴随着上海工业的飞速发展,成百上千家工厂的工业废水和城市生活污水,都会毫无节制地排入苏州河,将其彻底变成一条臭水沟。 而沈凌峰的计划,就是把这个注定会发生的“环境污染”,完美包装成他们“盗取龙气”的“战果”。 这是一场绝妙的骗局。 无论小鬼子做什么,甚至他们什么都不做,苏州河都会“配合”他们的表演。 小鬼子看到的“异象”越是明显,就越会相信他们成功了,也越会感激葛川冬这位“功臣”。 至于真正的龙脉……那玩意儿跟苏州河有半毛钱关系吗? 葛川冬并不知道这些后世的历史,自然沈凌峰的计划佩服得五体投地。 “既然已经确定了位置,那接下来的行动,就要尽快展开了。”程新成重新恢复了顶级特工的冷静和果决,他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了一张纸条和一把钥匙,递给了葛川冬。 “葛大师,这是我为你准备的一个安全屋,地址就在上面,丰安里25号。你这段时间,就暂时住在那里调养,尽量不要出门。等我这边准备妥当,会亲自去找你,进行下一步行动。” 葛川冬接过东西,立刻又换上那副恭顺的嘴脸,连连点头:“朱先生放心,我晓得轻重,晓得轻重。” “很好。”程新成站起身,理了理衬衫,“你在这里坐半小时再走,我先离开。” 说完,他戴上那副黑框眼镜,恢复了那个温和谦逊的模样,转身走下了楼梯,很快便消失在了石门路的街角。 葛川冬独自坐在空荡荡的茶馆二楼,静静地看着程新成消失的方向。 他缓缓摊开手掌,看着那枚钥匙和写着地址的纸条,脸上那副装了一路的愁苦与谄媚早已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明的神色。 楼下的老虎灶前,市井的喧嚣依旧。 第120章 说客刘卫东 夏日午后的阳光,被堂屋前那架长势喜人的葡萄藤筛成了一地细碎而温暖的金屑。 微风拂过,宽大的葡萄叶沙沙作响,带来一丝难得的清凉。 堂屋里的八仙桌早已被搬到了葡萄架下,桌上摆着丰盛的四菜一汤。 金黄酥脆、香气四溢的烤籽鱼,黄绿相间、清爽可口的黄瓜炒蛋,色泽红亮、肉香扑鼻的红烧排骨,一盘碧绿的炒青菜,以及一锅汤色奶白、点缀着咸肉和翠绿葱花的咸肉冬瓜汤。 这样一桌菜肴,这在普通人家足以称得上是过年的标准了。 当然,这也是因为苏援琴这个从京城来的客人住在这里,刘小芹特意多做了两个菜。 若是平日里,小院里的伙食虽然也好,但通常也就是两菜一汤,只是分量会做得足足的,保证让每个人都吃得肚皮滚圆。 “援琴阿姨,您尝尝这个排骨,小芹姐做的,又酥又烂,特别入味。”沈凌峰夹起一块炖得脱骨的排骨,放进苏援琴的碗里。 苏援琴住了几天,和大家都熟悉了,也渐渐放下了初来乍到的拘谨。 她微笑着道了句“谢谢”,然后小口地吃着,姿态依旧优雅,但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前几日的震惊。 这个看似普通却处处透着富足与安宁的小院,仿佛有一种神奇的魔力,能抚平人心最深的褶皱。 刘秋生和苏婉两个半大孩子,早就在跟桌上的美食作斗争了,两边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像两只偷食的松鼠。 就在众人吃得正香的时候,院子那扇厚重的木门,突然被人“咚、咚、咚”地敲响了。 敲门声不重,甚至带着几分急促,但在这安逸的午后,却像三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每个成年人的心上。 “唰——!” 饭桌上的说笑声戛然而止。 陈石头、刘小芹、刘强等人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停下了筷子,脸上刚刚还挂着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警惕与紧张。 他们不约而同地看了一眼满桌的鱼肉蛋菜,心里都是咯噔一下。 坏了! 这个年头,谁家不是勒紧了裤腰带过日子? 他们这桌菜要是被外人看见,一顶“大搞资本主义腐朽生活”的帽子扣下来,那可是天大的麻烦! “别急,我去看看再说!” 就在陈石头和刘小芹下意识地想收拾桌上的碗筷时,沈凌峰低喝了一声,制止了他们。 他快步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凑到门缝前,小心翼翼地向外望去。 门外站着的,是一个熟悉的身影。 来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推着一辆半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正焦急地站在门口,额头上满是汗珠,时不时地抬起袖子擦一把脸。 “是刘叔。”沈凌峰松了口气,转身对众人说道。 听到是刘卫东,陈石头和刘小芹等人才彻底放下心来。 刘卫东是自己人,那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沈凌峰拉开门栓,打开了院门。 “刘叔,你怎么来了?”他笑着招呼道。 门外的刘卫东看到沈凌峰,焦灼的脸上顿时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喜色,他推着自行车,急匆匆地跨进院门,压低声音道:“小峰,我可算找到你了!有急事,急事!” 他的目光越过沈凌峰的肩膀,一眼就看到了葡萄架下那满满一桌子的菜,眼睛瞬间就直了,鼻子用力地嗅了嗅,忍不住咂了咂嘴。 “我的乖乖……这什么味儿,也太香了!” 沈凌峰笑着侧过身,让他进来,随手关上了院门。 “急事也得先填饱肚子。看你这样子,肯定是没吃午饭吧?正好,一起吃点。” “刘厂长!”陈石头憨厚地站起身,打了个招呼。 刘小芹也笑着点头致意。 刘卫东也不跟他们客气,把自行车往墙根下一靠,几步就走到了桌边,一屁股坐了下来,目光在桌上的烤籽鱼和红烧排骨之间来回巡视,喉结忍不住上下滚动了一下。 “好家伙!”刘卫东的眼睛都直了,忍不住感慨道,“我就知道,小峰你这儿的伙食,永远不会差!果然还是你有办法,总能搞到这些好东西!”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羡慕,也带着一丝无奈。 “刘叔,还没吃饭吧?坐下一起吃点。”沈凌峰拉开凳子,笑着招呼道。 苏婉已经很有眼色地站起身,跑进厨房,很快就拿了一副干净的碗筷出来,放在了沈凌峰旁边的空位上。 “那我就不客气了!”刘卫东也不推辞,他确实是饿坏了。 他一屁股坐下来,先是夹了一块油光发亮的红烧排骨塞进嘴里,也顾不上烫,三下五除二地嚼烂了咽下肚子,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浑身的力气都回来了几分。 “大师兄,去拿瓶酒,再拿几个杯子,我们陪刘叔喝一杯。”沈凌峰吩咐道。 “好嘞!”陈石头应了一声,转身就进了厨房。 很快,一瓶“七宝大曲”和三个白瓷酒杯被放到了桌上。 这种本地产的白酒,入口绵柔,回味甘冽,是上海本地人最喜欢的白酒之一。 陈石头麻利地打开瓶盖,给沈凌峰、刘卫东和自己面前的杯子都倒得满满的。晶莹的酒液在杯中晃动,散发出淡淡的粮食香气。 刘卫东端起酒杯,和沈凌峰、陈石头碰了一下,一仰脖子就喝下去了半杯。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脸上的愁容却似乎被这股酒劲冲淡了不少。 “刘叔,你先吃菜,填填肚子。”沈凌峰给他夹了一筷子烤籽鱼,“尝尝这个,我早上做的。” 刘卫东夹起那条金黄酥脆的小鱼,一口咬下,“咔嚓”一声,香气四溢。他连连点头,赞不绝口:“好吃!真好吃!比老傅做的都好!” 等刘卫东几口菜下肚,又喝了两杯酒,脸上的焦急之色总算缓和了一些。 沈凌峰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问道:“刘叔,说吧,到底出什么事了?不会是旷工跑出来的吧?” 他这话问得极有水平。 要知道,刘卫东如今的身份很敏感,他是原厂长李建国的嫡系,又是原来负责后勤的副厂长,在改制革新会之初,就被拉下了马,成了仓库里的搬运工,更是被厂革新会划为了重点关注和改造的对象,天天都有人盯着他。 要不是厂革新会的领导同意,他绝不可能在上班时间跑出来。 听到沈凌峰的问话,刘卫东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他放下筷子,又喝了一口酒,脸上的神情变得复杂起来,既有愤懑,又有无奈,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憋屈。 他看了一眼满桌的人,陈石头和刘小芹的表情也因为沈凌峰的话而变得严肃起来。 刘卫东叹了口气,开门见山地说道:“我现在这样,哪敢旷工啊!小峰,石头,小芹,我是真不想来开这个口,可……唉!我也是没办法!” “今天上午,钱旺,就是那个新来的厂革新会主任,突然把我叫到他办公室去了。”他组织了一下语言,脸上露出一丝苦笑,“那小子,年纪不大,官架子倒是不小。找我过去,拐弯抹角了半天,最后才把实话说出来。他……他想让我来当个说客,请石头和小芹……回厂里去。” 这话一出,陈石头和刘小芹都愣住了。 陈石头那张憨厚的脸上写满了错愕和不解,随即化为一股怒气:“请我们回去?他当初开除我们的时候,当着全厂的工人,开大会说我们是‘挖社会主义墙角’的坏分子,怎么,现在又想请我们回去了?想得美!我们才不回去!” 刘小芹也抿着嘴,脸色很不好看。 当初被开除的时候,她一个女人家,在厂里受了多少白眼和闲话,这笔账她可都记着呢。 沈凌峰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刘卫东,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他知道,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 果然,刘卫东苦笑着摇了摇头,对陈石头说:“石头,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何止是你,我他娘的心里也憋着火呢!那个姓钱的,就是个草包!蠢货!他以为他是谁?一上台,就把你和小芹给开除了,本以为是立威,结果呢?把自己的脚给砸了!”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因为激动,脸颊都有些泛红。 “你们俩一走,食堂里的鱼虾自然断了来源!那个钱旺,还天真地以为只要去水产公司打个报告就能要来鱼,结果人家水产公司的人鸟都不鸟他!说现在供应紧张,全市都缺,一斤指标都拿不出来!” “现在厂里食堂什么情况?半个月,最多就一天能见到点荤腥,有时候连肉末星子都没有!天天就是白菜萝卜,清水煮得能照出人影来!咱们造船厂是干什么的?那都是重体力活啊!船台上的铆工、焊工,哪个不是一身力气换饭吃?现在倒好,天天吃糠咽菜,工人们肚子里没油水,干活都没力气,还有因为营养不良在船台上晕倒的!这下厂里的怨气可就大了!现在工人们出工不出力,生产任务已经落下一大截了。” 刘卫东越说越气,仿佛要把这段时间受的窝囊气全都吐出来。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第121章 红头文件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刘卫东话锋一转,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目光直直地看向沈凌峰,“小峰,你还记得当初咱们去港岛签的那份合同吗?就是四海航运那笔修船的大订单!” 沈凌峰点了点头,那笔订单他当然记得,那是他为造船厂,也是为自己铺下的一条重要暗线。 刘卫东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因为工人吃不饱,没力气干活,生产效率大幅下降,咱们的工期……已经延误了。就在昨天,四海航运那边发来了措辞非常严厉的警告!要求我们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交付,否则,就要按照合同,赔付一笔巨额的违约金!” “而且……”刘卫东深吸了一口气,说出了最致命的一点,“他们还说,如果这次我们违约,以后将永久终止和我们造船厂的一切合作!” “永久终止合作!” 其他人可能对这六个字的份量还不太理解,但沈凌峰和刘卫东却清清楚楚。 这可不是一笔普通的订单,这是每年能为国家创造上百万美元外汇的大生意! 如果这笔订单黄了,那绝不仅仅是造船厂的损失,更是整个上海,乃至整个华夏的损失! “那个姓钱的,现在知道怕了。”刘卫东的语气里充满了讥讽,“这要是真黄了,别说他那个芝麻绿豆大的厂革新会主任,就连他背后的靠山也扛不住!所以他才火急火燎地找到我,让我来求你们。他不敢自己来,怕丢面子,也知道自己来了你们肯定不给好脸色。” “虽然我也觉得那姓钱的活该,可……小峰,”刘卫东看着沈凌峰,眼神里满是可惜和不甘,“那毕竟是咱们辛辛苦苦跑下来、能为国家挣外汇的大订单啊!就这么黄了,我……我实在是觉得可惜!” 院子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陈石头紧紧地攥着拳头,指节都发白了。 他虽然憨直,但也听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他没想到,自己和媳妇被开除,居然会引发这么大的风波。 刘小芹抱着孩子,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眼圈却有些红了。 沈凌峰静静地听完,脸上的表情从始至终都没有太大的变化。 他端起酒杯,轻轻地和刘卫东面前的杯子碰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刘叔,别担心。”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魔力。 “天,塌不下来。” 他没有去看陈石头,而是直视着刘卫东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平静地说道:“你回去告诉那个钱旺,就说我说的,我大师兄和小芹姐在家里歇得好好的,不想回去。让他自己想别的办法。” “可是……那订单……”刘卫东急了。 “我说了,不用担心。”沈凌峰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当然不会告诉刘卫东,就在前天晚上,在陆荣光家的书房里,他已经将造船厂发生的一切,包括王伟民安插亲信、陈石头夫妇被开除、利民厂的老员工无辜受刁难、创汇订单可能受到影响等所有事情,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这位上海市的一把手。 他清楚地记得,当时陆荣光听完之后,那张儒雅的脸上瞬间布满了寒霜。 陆荣光当场就向他保证,这件事,他会亲自处理,绝不会让国家的利益因为某些跳梁小丑的私心而受到任何损失。 一个从中央空降的市革新会代理副主任,或许陆荣光还要顾及一下京城那边的影响,不好直接动手。但要收拾一个区区的造船厂革新会主任,对于陆荣光来说,简直比碾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 钱旺的倒台,从沈凌峰踏出陆家大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他只是淡淡地说道:“那个钱旺,在造船厂待不了几天了。” 看沈凌峰说得那么自信,刘卫东愣住了,他看着面前少年那双深邃的眼睛,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从这双眼睛里,看不到丝毫的慌张,只有运筹帷幄的从容。 “至于四海航运那边,”沈凌峰顿了顿,拿起酒瓶,给刘卫东又满上一杯,轻描淡写地补充道,“更不用担心,那也不过就是一个电话的事。” 一个电话的事。 这句轻飘飘的话,却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刘卫东脑中的迷雾。 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当初在港岛的画面。 那位被誉为港岛船运之神的商界巨擘霍振华,在外人面前是何等威严,一言一行都牵动着无数人的神经,可在那时年仅十二岁的小峰面前,却笑得像个和蔼可亲的邻家长辈,言语间满是藏不住的欣赏与倚重。 他记得他们谈笑风生,纵论商海,那一刻,仿佛真正执掌风云的,并非那位大亨,而是眼前这个从容不迫的少年。 是啊……自己怎么就忘了! 小峰和四海航运的关系,又岂是区区一纸合同能概括的? 想通了这一点,刘卫东只觉得压在心头的那块巨石,“轰然”一下落了地。 所有的焦虑、担忧和愤懑,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他看着沈凌峰,脸上重新绽放出灿烂的笑容,那笑容发自肺腑,无比的轻松和畅快。 “我明白了!小峰,我全明白了!” 他重重地一拍大腿,端起酒杯,站起身来,对着沈凌峰,也是对着陈石头,郑重地说道:“行!有你这句话,我心里就有底了!” 说罢,他一仰脖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压在心头的重担一旦卸下,酒也变得格外香醇,菜也变得格外美味。 “来来来,石头,我们俩喝一杯!” “小峰,你做的这烤籽鱼我得再好好尝尝,刚才光顾着说话,都没尝出味儿来!” “小芹,你这排骨烧得绝了!比咱们厂食堂的大师傅都强!” 院子里,重新响起了刘卫东的赞叹声和笑声,刚才那压抑的氛围一扫而空。 ………… 市革新会大楼,主任办公室。 窗明几净,陈设简单而肃穆。 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照进来,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都染上了一层金色,但这份温暖却丝毫无法驱散室内的冰冷气氛。 陆荣光铁青着脸,双眼死死地盯着办公桌上那份摊开的红头文件。 文件的抬头,是几个醒目而沉重的宋体字——华夏对外贸易部。 鲜红的印章,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白纸黑字的官方通告,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 文件中只提及了一件事,一件足以引发上海工业系统大地震的事——有关港岛四海航运集团,就上海造船厂严重延误其两艘万吨级货轮维修工期一事,提出严正投诉。 电文的措辞极其严厉,清晰地表明,如果华夏方面不能立刻给出一个令人满意的解决方案,并保证后续的生产质量与效率,四海航运将全面中止合作,并保留追索赔偿与向国际社会公布此事的权利。 最后,文件要求上海市革新会,立刻调查清楚具体情况,妥善解决此次外交及商业纠纷,并对相关负责人进行严肃问责! “混账东西!” 陆荣光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几乎要将那份文件的边缘捏烂。 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从他的胸腔里猛地窜起,直冲天灵盖。 他当然知道这件事是怎么回事。 前天晚上,就在他家的书房里,那个叫沈凌峰的少年,就当着他的面,从容不迫地拨通了四海航运大老板家的号码,随后又给苏家打去了电话。 那时,陆荣光就已经预料到会有这么一份文件的到来。 甚至可以说,这份文件的出现,本身就是他和沈凌峰的杰作。 可当这份代表着国家部委意志的文件实实在在地摆在他面前时,他心中的怒火还是不可遏制地燃烧了起来。 这不是针对沈凌峰的。 恰恰相反,他对那个少年的果决、胆识和通天的手腕,只有更为欣赏。 他的怒火,是冲着自己手底下那帮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是冲着那个仗着京城的靠山处处和自己作对,自以为得势的王伟民!是冲着上海造船厂革新会的那些跳梁小丑! 这些人,为了屁股底下的位置,为了个人得失,竟然不顾上海的脸面,不顾国家利益,硬生生把一个原本可以为上海争光、为国家创汇的重点项目,搞成了一滩烂泥!更是成一个国际笑话! 简直是无耻!愚蠢!不可饶恕! 陆荣光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腾的怒意。 他知道,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而是解决问题的时候。 王伟民不是一直想培养自己的势力,把手伸进工业系统吗? 好,很好! 这次,我就让你把手伸出来,然后,我亲手把它给你剁了! 陆荣光猛地睁开眼,眼神中已是一片决然。 他抓起桌上那部黑色的电话机,拨了一个内部号码,电话几乎是立刻就被接通了。 “小李,去把代理副主任叫到我办公室来。” 他的声音不大,但异常严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尤其是在说到“代理”两个字时,他特意加重了读音,充满了毫不掩饰的不屑。 说完,他根本不给对方任何回应的机会,“啪”的一声,就将话筒重重地搁了回去。 第122章 愤怒的陆荣光 陆荣光站起身,走到窗边,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繁华而充满生机的城市。 这里是上海,是新华夏的工业心脏,是他为之奋斗和守护的地方。 他绝不允许任何人,因为一己之私,在这颗心脏上划开一道流脓的伤口。 王伟民,你以为你背后有人撑腰,就可以为所欲为吗? 你以为你搞的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我真的看不见吗? 我只是在等,等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你永不翻身的机会。 现在,这个机会,你自己亲手送上门来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没多久,办公室的门被人轻轻敲响。 “进来。”陆荣光头也没回,冷冷地说道。 门被推开,秘书小李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脚步放得极轻,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办公室里的气压低得吓人,仿佛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主任……”小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人呢?”陆荣光转过身,目光如刀子般落在小李的脸上。 小李被他看得心里一寒,头垂得更低了,硬着头皮汇报道:“报告主任,我……我去了王副主任的办公室。他说……他说他手头有重要事务正在处理,暂时没时间过来。” 陆荣光的眉毛猛地一挑,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 小李不敢停顿,只能继续把话传完:“他还说……有什么事的话,等下次开工作例会的时候,在会上公开说,大家一起讨论。” 嚣张! 何等的嚣张!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推诿了,这是赤裸裸的挑衅!是公开的叫板! 一个“代理”副主任,竟然敢用“没时间”来搪塞一把手的传唤,还反过来要求“在会上公开说”,这简直就是没把陆荣光这个主任放在眼里! 他这是在向所有人宣告,他王伟民,不怕一把手陆荣光! 陆荣光听到这话,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怒而微微抽搐,脸色更是青一阵、紫一阵,精彩到了极点。 他气得反而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刺骨的冰寒。 “好……好一个王伟民!好一个日理万机的代理副主任!”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里充满了森然的寒意,“给你三分颜色,你还真就要开染坊了!给你个台阶,你还真以为自己能上天了!” 他心中最后一丝顾忌,在王伟民这狂妄的回复中,被彻底击得粉碎。 既然你想要公开,想要一个舞台,那我就给你一个最大的舞台! 只是到时候,你可别哭着喊着下不来台! 陆荣光猛地转身,回到办公桌后坐下,整个人的气势在瞬间变得沉凝如山。 他不再有丝毫的怒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令人窒息的平静。 “小李。”他看着面前战战兢兢的秘书。 “在!”小李赶紧立正站好。 “你,马上去通知下去。”陆荣光的声音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下午三点,准时召开市革新会紧急工作会议,会议内容暂时保密。通知所有部门的主要负责人,务必,是务必!一个都不能少,全部到会!” “是!”小李立刻应道,他知道,一场天大的风暴就要来了。 “还有!”陆荣光叫住了正要转身离开的小李,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补充道,“你现在,立刻安排人手,多派几个人,开两部车,去上海造船厂。就说是我说的,下午的紧急会议,需要他们厂革新会的主任、副主任,所有核心干部,都‘请’来列席会议,协助调查。” 他特意在那个“请”字上,加重了语气,眼神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 小李是个聪明人,瞬间就明白了这两个字背后蕴含的雷霆万钧之力。 这哪里是“请”,这分明就是押送!是把人犯带到审判席上! “我明白了,主任!”小李的心脏砰砰直跳,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去。 他知道,自己即将去执行的,是一个足以改变很多人命运的命令。 办公室的门被关上,室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陆荣光靠在椅背上,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拿起桌上的那份红头文件,又看了一遍,然后将其小心地放进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 这将是压垮王伟民的最后一根稻草,不,是一座大山。 ………… 陆荣光的命令,如同一道迅猛的电流,瞬间传遍了整个市革新会大楼。 秘书小李的效率极高,他回到自己办公室后,立刻拿起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了出去。 “喂,商业组吗?我是主任办公室小李,传达陆主任指示,下午三点,在一号会议室召开紧急工作会议,请王组长准时参加……” “喂,教育组吗?我是主任办公室小李,传达陆主任指示……” “宣传组吗?” 一个个电话打出去,一条条指令清晰地传达。 每一个接到电话的部门负责人都被“紧急会议”搞得心头一紧,纷纷推掉了手头所有的安排,准备迎接这场突如其来的会议。 敏锐的政治嗅觉让他们意识到,要有大事发生了。 尤其是当他们听说,连王伟民代理副主任都被点名务必到会时,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了玩味的表情。 大楼里的空气,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而在打完内部通知后,小李立刻叫来了两个在保卫科工作、平日里以作风强硬着称的年轻干事。 “小张,小王,你们两个,跟我来一下。” 小李把他们带到走廊的角落,压低声音,神情严肃地传达了陆荣光的第二道命令。 “……情况就是这样。”小李最后总结道,“主任的意思,你们明白吗?人,一定要‘请’到,一个都不能少!他们要是配合,那就客客气气的。要是不配合……” 小李没有说下去,但那两个年轻干事眼中精光一闪,立刻心领神会。 “李秘书,您放心!我们保证完成任务!”其中一个叫小张的干事拍着胸脯保证道,“保证把造船厂那几位‘领导’,一个不少,客客气气地‘请’到会场!” 很快,两辆黑色的“上海”牌轿车,悄无声息地驶出了市革新会大院,朝着浦东黄浦江边的上海造船厂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王伟民的办公室里。 王伟民正靠在椅子上,双眼微闭,脸上带着一丝惬意的笑容。 站在他身后的,正是他的那位“贴身”秘书,钱怡。 钱怡今天穿了一件修身的的确良白衬衫,勾勒出姣好的身段。她伸出柔软白皙的双手,正不轻不重地在王伟民的肩膀和后颈处揉捏着,时不时地俯下身,将温热的呼吸喷洒在王伟民的耳畔。 “伟民,力道还可以吗?”钱怡的声音柔媚得能滴出水来,带着一种刻意讨好的甜腻。 “嗯……不错,手法越来越好了。”王伟民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舒服的哼哼,反手拍了拍钱怡放在他肩膀上的手背。 他此刻的心情舒畅到了极点。就在刚刚,他毫不客气地拒绝了陆荣光的传唤,这种公然叫板的感觉,让他通体舒坦。 他就是要用这种方式,一点点地试探陆荣光的底线,更要让这栋大楼里的所有人看看,谁才是正在冉冉升起的新星。 自从回到上海,坐上这个代理副主任的位置,权力的滋味就让他沉迷其中。下属们的阿谀奉承,那些唯唯诺诺的眼神,这种执掌他人命运、生杀予夺的感觉,简直比抽大烟还要让人上瘾。 陆荣光不过是一个思想僵化、跟不上时代的过气老家伙罢了。 只要再花些功夫,将这个老东西彻底架空,到那时,这偌大的上海滩,就将是他王伟民的天下。 毕竟,自己才是代表着未来的新生力量。 只要背后那棵大树不倒,他就有十足的底气和陆荣光分庭抗礼,直到将对方彻底踩在脚下。 “笃笃笃。” 敲门声突兀地响起。 王伟民享受的表情瞬间收敛,猛地睁开眼。他迅速抓起桌上的一份文件,拿起钢笔,摆出专心工作的姿态。 站在他身后的钱怡也触电般收回了手,飞快退后半步,整理好微乱的衣领。刚才还柔媚入骨的脸,顷刻间便恢复了秘书应有的端庄。 王伟民朝门口递了个眼色。 钱怡会意,走到门前拉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的是秘书小刘,他一见门开,便顾不上多看钱怡一眼,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办公桌前。 “王主任!”小刘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极快,“陆主任刚下了通知,下午三点召开紧急工作会议,要求所有部门负责人必须参加!他特意嘱咐,请您务必准时到场!” “哦?紧急会议?”王伟民慢悠悠地抬起头,轻描淡写地扫了他一眼,“说了是什么事吗?” “没有具体说。”小刘摇了摇头。 王伟民心中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 陆荣光这个老东西,被自己撅了面子,想借着开大会的机会来找回场子? 开大会?好啊! 他正愁没机会呢! 人越多,场面越大,我王伟民的影响力才能传得越广! 正好当着所有人的面,跟他好好掰一掰手腕! “知道了,我会准时参加的。”王伟民挥了挥手,示意小刘出去。 他浑然不觉,自己正满怀期待地,一步步踏入一场专门为他准备的审判会。 第123章 全票通过 下午两点五十分,市革新会大楼,八角厅。 巨大的会场里,已经坐满了人。 来自市里各部门的一把手们悉数到场,一个个正襟危坐,表情严肃。 八角厅里鸦雀无声,只有偶尔响起的翻动笔记本的声音。 所有人都敏锐地察觉到,今天的气氛不同寻常。 主席台边的角落里,特意加了几张椅子,此刻却还空着。 王伟民提前几分钟到了,他环视了一圈,看到这阵仗,心中更是得意。 他微笑着和相熟的几位部门负责人点头致意,然后施施然地走上主席台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很快,一阵轻微的骚动从门口传来。 只见几个穿着蓝色干部装或灰色中山装、神色惶恐不安的年轻男人,在几名身材高大的保卫干事的“陪同”下,几乎是被推搡着走了进来。 为首那人,正是上海造船厂新上任的革新会主任,钱旺。 此刻的他,哪里还有半分在厂里的威风,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两腿都有些发软。 他们一行人被带上车的时候,魂都快吓飞了。 一路上,他们想问是什么事,可那几个保卫干事根本不搭理他们,只是用冰冷的眼神盯着他们,让他们把所有问题都咽回了肚子里。 “坐那边。”一名保卫干事指了指角落里那几张空着的椅子,语气生硬。 钱旺等人不敢有任何异议,如同待宰的羔羊一般,哆哆嗦嗦地在角落里坐下。 他们一坐下,立刻就感受到了来自四面八方审视的目光,那些目光里充满了探究、疑惑,甚至还有一丝怜悯。 这一下,整个会议室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了。 王伟民看到钱旺这副狼狈的模样,眉头不禁皱了起来。 他心里咯噔一下,第一次感觉到,事情似乎有些脱离了他的掌控。 陆荣光这是什么意思?怎么把上海造船厂革新会的人抓过来开会?这是准备干什么? 就在他惊疑不定之际,八角厅厚重的木门被推开。 陆荣光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了主位上。 在他坐下的那一瞬间,整个会议室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所有人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一股无形的、沉重的压力,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陆荣光将那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上,双手十指交叉,目光缓缓地扫过全场。 他的视线在王伟民的脸上一掠而过,没有丝毫停留,最后,落在了角落里抖如筛糠的钱旺等人身上。 “人都到齐了。” 陆荣光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今天,临时召开这个紧急会议,是要通报一件性质极其严重,影响极其恶劣的重大事件!”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档案袋,从里面抽出了那份来自外贸部的红头文件。 “就在今天上午,我收到了来自中央外贸部的紧急文件。”他举起那份文件,让所有人都看到那鲜红的抬头,“文件内容,是关于我市的重点企业,上海造船厂,在承接港岛四海航运集团的创汇订单中,出现严重违约,导致对方提出严正抗议,并直言要中止全部合作!” “轰——!”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声。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港岛客商!创汇订单!终止合作! 这每一个词,在当前这个特殊的年代,都拥有着千钧之重的分量!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经济问题了,这上升到了政治问题,外交问题! 王伟民的脸色,在这一刻,“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他终于明白,自己的想法错得有多离谱! 原本他以为,造船厂就算出了事,最多也只是上海内部的事务,却万万没想到,这事已经捅到了中央! 还是港岛客商直接向外贸部投诉的! “王伟民同志。”陆荣光把文件拍在王伟民面前,语气冰冷地说道,“据我所知,上海造船厂的人事调整和生产改革,是你一手主抓的吧?那么现在,你是不是可以站起来,当着大家的面,‘公开’地解释一下,作为国内行业领头羊的上海造船厂,还有我们先进的工人阶级,在你提拔的厂革新会干部的领导下,是如何把国际友人,把为国家赚取宝贵外汇的大客户,一步步逼到要跟我们一刀两断地步的?!” “你,也来给大家解释一下,这,就是你所谓的‘改革’吗?!” 王伟民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解释? 他怎么解释? 说自己是为了响应上面的号召,大胆启用新人,打破旧的条条框框? 还是说,自己是被下面的人蒙蔽了,对具体情况并不知情? 在中央外贸部的红头文件面前,在港岛客商将要终止合作的铁证面前,任何解释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那么可笑!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试图寻找一个可以求助的眼神。 然而,那些平日里与他称兄道弟,紧紧团结在他周围的干部们,此刻要么低着头研究着衣服的布料,要么眼神飘忽地望着天花板,仿佛那里有什么精美的雕花值得细细品味。 没有一个人,敢与他对视。 陆荣光似乎看穿了他的窘迫,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怎么不说话了?王伟民同志,你提拔他们的时候,不是很有魄力,很有见地吗?不是说他们才是工人阶级的先进代表,能带领造船厂走向新的辉煌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把小锤,一下下敲在王伟民的胸口,让他喘不过气来。 “还是说,你想让他们替你解释?” 陆荣光的目光猛地转向角落,像探照灯一样锁定了钱旺。 “钱旺!你来说!你们厂革新会,是怎么安排生产计划的,为什么维修货船的交付时间会一再延误?你们是不是把上级领导的信任和我们国家的国际信誉,当成儿戏了?!说!” 最后那个“说”字,声色俱厉! 钱旺本就抖得厉害,被这一点名,更是吓得浑身一哆嗦,“扑通”一声,竟直接从椅子上滑到了地上。 他涕泪横流,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陆……陆书记……我,我们……我们也是按照王……王副主任的指示……” “指示?” 不等钱旺说完,王伟民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双眼赤红,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他指着跪在地上的钱旺,声音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变得尖利扭曲,“钱旺!你竟敢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让你胡搞乱来了?我让你大胆革新,让你调动工人的积极性,让你把生产搞上去,不是让你把客户搞没的!” “我……”钱旺被他这一下吓得又是一哆嗦,后面的话全卡在了喉咙里,只剩下紧咬着嘴唇,呆呆地看着王伟民。 “够了!” 陆荣光猛地一拍桌子,发出一声巨响,整个会议室都为之一静。 他的目光冷冷地扫过状若癫狂的王伟民,又瞥了一眼地上如烂泥般的钱旺,语气里充满了厌恶。 “到了这个时候,还在演这种狗咬狗的戏码,不觉得难看吗?” “王伟民,你不用指望他。你提拔的这些人,是什么成色,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一群只知道喊口号、有了事就会缩在最后的投机分子,他们连车间的车床、刨床有几台都数不清,你却敢让他们去负责整个造船厂,去监管为国创汇的订单!” 陆荣光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王伟民,声音陡然拔高: “我看,不是他们蒙蔽了你,而是你,从一开始就没把国家的利益,没把上海的未来放在心上!你心里只有你那个小圈子的利益,只有你的个人前途!” “我……我没有!”王伟民脸色煞白,徒劳地辩解着。 但陆荣光已经不愿再听他说一个字。 他转向会议室的其他人,目光如炬,大声宣布道:“同志们,事实已经很清楚了。某些人,打着改革的旗号,实则是在搞破坏!是对我们社会主义建设事业的严重破坏!” “我建议,从现在开始,王伟民同志,暂停一切职务,接受专案审查组的调查!钱旺,以及厂革新会所有相关干部,一并隔离审查!现在进行投票表决,同意的请举手!” 陆荣光话音落下,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在座的都是人精,谁都看得出,今天这就是一出“斩马谡”的戏码。 陆荣光布局已久,就等着王伟民自己跳进坑里,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大势已去,谁还会不开眼地去给王伟民陪葬? 几秒钟的停滞后,一只手颤巍巍地举了起来。 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紧接着,“刷刷刷”,一只又一只手臂举起,坚定地伸向半空。 转眼间,除了王伟民和钱旺等几人,所有人都表明了态度。 全票通过。 王伟民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双腿一软,彻底瘫坐在了椅子上。 “好!”陆荣光重重点头,目光扫过全场,“我宣布,表决有效!从现在起,王伟民、钱旺等人交由专案组的同志接管,立即执行!” 话音刚落,会议室的门便被人从外面推开。 几名戴着红袖章的青年快步而入,二话不说,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瘫软如泥的王伟民,拖着就往外走。 可人还没拖到门口,一声断喝突然响起。 “住手!” 第124章 救命稻草 “住手!” 一声断喝,犹如平地惊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在死寂的八角厅里炸响。 面如死灰的王伟民,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仿佛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 他那涣散的瞳孔猛地收缩,一道狂喜与不敢置信的光芒,从他眼底深处爆射而出! 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一行十余人,簇拥着一对气质不凡的男女,迈步走了进来。 为首的男人约莫五十出头,身材中等,相貌堂堂,梳着一丝不苟的大背头。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浅灰色中山装,胸前的口袋里插着一支钢笔,步伐稳健,眼神锐利,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气场。 紧跟在他身侧的,是一位年约三十五六岁的女子。 她身着一套淡雅的月白色女士套裙,勾勒出窈窕有致的身段。她的面容精致,眉眼如画,虽然未施粉黛,却自有一股雍容华贵的风韵。她的眼神沉静如水,目光在会议室里轻轻一扫,便不动声色地将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这两人身后,还跟着十几个穿着干部服、提着公文包的随行人员,一个个神情肃穆,目不斜视。 这群人的出现,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八角厅内外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他们身上那种独属于权力中枢的独特气场,与本地干部的谨小慎微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让会议室里的空气变得愈发凝重和压抑。 王伟民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那个为首的男人,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呐喊:“廖主任!廖主任!我是王伟民!我冤枉啊!” 他一边喊,一边拼命地挣扎起来,那两个架着他的保卫干事猝不及不及,差点被他挣脱。 “廖主任!是陆荣光!是他公报私仇,他要整死我!您要为我做主啊!” 王伟民涕泪横流,状若癫狂,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位突然出现的“救星”身上。 来人,正是从京城远道而来,现任华夏革新会一把手,手握重权的主任——廖春来! 而他身边那位气质雍容的女子,便是他的夫人,罗玉玲。 八角厅内,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在了陆荣光的身上。 谁都听得出来,王伟民是廖春来的人! 今天这出戏,本来是陆主任“斩马谡”,杀鸡儆猴,可现在,被斩的“马谡”的背后大靠山,居然亲自从京城杀到了上海! 这一下,事情可就变得更复杂了! 陆荣光面沉如水,缓缓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的心里同样掀起了惊涛骇浪,但他脸上却看不出丝毫的波澜。 廖春来为什么会来上海? 为什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 是巧合,还是……早有预谋? 无数个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 作为上海市的一把手,他必须稳住阵脚。 “原来是廖主任大驾光临。”陆荣光迎着廖春来锐利的目光,不卑不亢地开口,声音依旧沉稳,“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廖春来看了他一眼,又扫了一眼地上狼狈不堪的王伟民,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回应陆荣光的客套,而是用一种质问的语气,冷冷地说道:“陆荣光同志,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一来上海检查工作,就看到你们在搞这一套?这是要干什么?开批斗会吗?” 他的声音不大,但话语里的兴师问罪之意,却毫不掩饰。 王伟民是他的人,是他亲自从京城派到上海的。 如今,他的人被当众批斗,即将被拖走审查,这打的不仅仅是王伟民的脸,更是在打他廖春来的脸! “廖主任,您误会了。”陆荣光神色不变,平静地解释道,“我们并非在开批斗会,而是正在召开市各部门负责人紧急会议,通报并处理一起性质极其恶劣、给国家造成重大经济损失和恶劣国际影响的严重事件。” “严重事件?”廖春来冷笑一声,“有多严重,需要用这种方式?你们上海,就是这么对待中央派下来的干部吗?不通报,不走程序,直接抓人审查?陆荣光同志,你是不是该给我一个解释?” 他步步紧逼,直接将问题上升到了组织原则的高度。 会议室里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是来自华夏革新会和地方革新会负责人的正面交锋,任何一句话,都可能引爆一连串的政治风暴。 陆荣光双眼微眯,他知道,今天这事,已经不能善了了。 他没有被廖春来的气势压倒,反而将桌上那份外贸部的红头文件拿了起来,迎着廖春来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道:“廖主任,我想你可能还不清楚事情的严重性。” 他将文件递了过去,声音沉稳有力,“王伟民同志主抓的上海造船厂,因为他私自提拔的厂革新会干部胡作非为,导致我们与港岛四海航运签订的创汇订单违约。现在,对方已经通过中央外贸部,向我们提出了最严正的抗议,并随时可能中止全部合作!”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内部纪律问题,而是关系到外汇收入和国家信誉的重大政治、外交事件!”陆荣光的话掷地有声,“我作为上海市革新会主任,有责任、也有权力,在事态进一步恶化之前,采取一切必要的紧急措施!这一点,我想,就算是向中央汇报,也说得过去吧?” 陆荣光的话掷地有声,直接将一张“王牌”打了出来。 你廖春来虽然是华夏革新会主任,是我的顶头上司,但我手上拿的,是中央外贸部的紧急文件! 你讲的是部门规矩,我讲的,是国家利益! 廖春来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他没想到,王伟民竟然捅出了这么大的篓子,还惊动了中央部委。 就在他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反驳之际,一直站在他身旁,沉默不语的罗玉玲,却在此时向前迈了半步。 这一小步,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与盛气凌人的廖春来不同,罗玉玲的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和温婉的微笑。 她先是微微向陆荣光颔首致意,柔声说道:“陆主任,您好。我是廖春来的爱人,罗玉玲。” 她的声音轻柔悦耳,像一阵春风,瞬间吹散了会议室里那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 陆荣光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心中却陡然升起一股强烈的警惕。 直觉告诉他,这个看似温婉柔弱的女人,远比她那个咋咋呼呼的丈夫要难对付得多。 罗玉玲的内心,此刻远不如她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平静。 当看到王伟民那副如丧家之犬的惨状时,她的心就已经沉到了谷底。 “废物!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她在心里暗骂。 她此行来上海,最重要的目的,就是通过王伟民这根线,重新找到组织,与帝国建立联系。 可现在,组织还没找到,王伟民这根线马上就要断了,而且还是以这样一种公开、屈辱的方式! 她绝不能让王伟民落在陆荣光手里! 王伟民虽然愚蠢,但他毕竟在不知情下经手了“天照”神器,万一他在审查中,把这件事当成邀功的资本说出来,以华夏特勤部的能力,顺藤摸瓜,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无论如何,今天必须把王伟民带走! 电光火石之间,罗玉玲已经在脑中制定好了应对策略。 她看着陆荣光,脸上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语气诚恳地说道:“陆主任,这件事,您批评得对。春来他……也是刚刚得知情况,说话有些急了,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她先是主动放低姿态,为丈夫的鲁莽道歉,缓和了对立的情绪。 紧接着,她话锋一转,将矛头对准了地上的王伟民,义正言辞地说道:“王伟民同志作为我们华夏革新会下派上海的代理干部,在工作中出现了如此重大的失误,给我们党和国家造成了如此巨大的损失,我们华夏革新会,特别是春来这个一把手,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 “我们绝不姑息,也绝不包庇!对于这样的害群之马,必须严肃处理,给中央一个交代,给上海人民一个交代,也给港岛的客商一个交代!” 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正气十足,就连陆荣光听了,都有些意外。 会议室里的其他干部更是听得云里雾里,这廖主任的夫人,到底是来救人的,还是来火上浇油的? 第125章 谁能笑道最后 王伟民也懵了,他呆呆地看着罗玉玲,不明白为什么一向对自己青睐有加的“罗姐”,此刻会说出这样的话。 只有罗玉玲自己心里清楚,她这是以退为进。 果然,她看着一脸惊愕的陆荣光,继续说道:“陆主任,您看这样行不行?王伟民毕竟是华夏革新会下派的人,他犯了这么大的错误,我们华夏革新会理应负起主要的审查责任。” “我们这次来上海,本来就是受中央委托,下来考察各地革新会工作的。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正好说明我们的工作存在巨大的漏洞。不如,就由我们,将王伟民同志带回京城,由我们华夏革新会牵头,联合外贸部的同志,成立一个联合专案组,对他进行最严格、最全面的审查!” “这样,既体现了中央对这件事的高度重视,也方便我们从根源上查找问题,总结教训,避免类似的错误再次发生。调查结果,我们一定会第一时间向您,向上海市委进行通报。您看……这样处理,是否更为妥当?” 罗玉玲的声音柔和,但逻辑清晰,条理分明,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她这番话的潜台词很明确: 第一,王伟民是我们派来上海的人,审查的主导权必须在我们手里。 第二,我把外贸部拉了进来,把审查的级别提得更高,你陆荣光没有理由反对。 第三,我承诺跟你通报结果,给了你面子,也给了你台阶下。 廖春来站在一旁,看着自己的妻子三言两语就将局面彻底扭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他清了清嗓子,立刻配合道:“玉玲说得对!陆荣光同志,这件事影响重大,必须由华夏革新会牵头调查,才更显公正,也更能向各方交代。你把人交给我们,我们保证,一定查个水落石出!” 陆荣光的拳头,在桌子底下悄然握紧。 他死死地盯着罗玉玲那张看似温婉无害的脸,心中第一次感到了棘手。 好一个厉害的女人! 他看出来了,今天这场交锋,真正的主角不是盛气凌人的廖春来,也不是地上那滩烂泥王伟民,而是眼前这个叫罗玉玲的女人! 她以退为进,避开了港岛订单这个死穴,直接从组织程序和审查级别上釜底抽薪! 如果他同意,就等于是眼睁睁看着煮熟的鸭子飞走。 王伟民一到京城,天高皇帝远,到时候是圆是扁,还不是他们一句话的事? 所谓的联合调查,最后的结果,多半也是不痛不痒,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可如果他不同意,那就是公然与华夏革新会叫板,不仅会驳了廖春来这个顶头上司的面子,甚至会给人留下“地方保护主义”、“不服从中央大局”的口实。 一时间,整个八角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陆荣光的身上。 同意,还是不同意? 这成了一个考验他政治智慧和魄力的难题。 陆荣光的目光,缓缓地扫过一脸得意的廖春来,扫过地上重新燃起希望之火的王伟民,最后,与罗玉玲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在空中相遇。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四目相对,没有言语,却胜似千军万马的交锋。 良久,陆荣光突然笑了。 他松开了紧握的拳头,脸上的表情也缓和了下来。 “廖夫人说得有道理。”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会场,“既然是中央派来的同志,既然要把问题上升到联合调查的高度,我陆荣光,我们上海市革新会,自然是无条件支持和配合的。” 听到这话,廖春来和王伟民的脸上,都露出了欣喜的神色。 然而,罗玉玲的心里,却“咯噔”一下,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更加警惕起来。 她不相信,像陆荣光这样的枭雄,会如此轻易地认输。 果然,陆荣光的下一句话,就印证了她的想法。 “不过……”陆荣光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如刀,“王伟民,你们可以带走。但是其他人,必须留在上海,接受专案组的审查。” “那就这么办吧!”还没等廖春来反应过来,罗玉玲抢先一步,斩钉截铁地说道。 对他而言,首要目标,是利用王伟民这条线,联系上潜伏在上海的帝国精英,并与总部重新接上头。 至于眼前这些支那人之间的内斗,谁输谁赢,谁死谁活,都与她没有半分关系。 她甚至早已打定主意,一旦和总部取得联系,王伟民这颗棋子就失去了最后的利用价值。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必须找个由头让他彻底消失。 毕竟,他知道的秘密太多,活着一天,就是对她,对潜伏在上海的帝国精英都有巨大的威胁。 杀机在罗玉玲心中一闪而逝,她脸上的笑容却愈发和煦,主动伸出手,“多谢陆主任深明大义,我们一定将调查结果,第一时间向上海方面通报。” 陆荣光盯着她,也伸出手,与她轻轻一握,旋即松开。 这个女人,答应得太快了,快得有些反常。 不过,这已经是眼下他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政治博弈,从来不争一朝一夕的胜负,关键在于谁能笑到最后。 ………… 更深露重,午夜的上海彻底陷入了沉寂。 白日里喧嚣的工厂熄灭了最后一点炉火,只剩下高耸的烟囱在清冷的月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偶尔巡夜的治安员打着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一晃而过,更添了几分肃杀。 外滩那座着名的钟楼,敲响了十一下,沉闷的钟声穿过大半个城区,然后便再无声息,仿佛这座庞大的城市也随着钟声一同睡去。 然而,对程新成来说,这却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 他穿着一身不起眼的旧工装,头戴一顶解放帽,帽檐压得极低,将大半张脸都藏在了阴影里。他没有走宽阔的马路,而是熟门熟路地拐进那些昏暗狭窄、堆满杂物的弄堂小巷。 他的心脏在胸膛里有力地跳动着,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 每一次呼吸,都让他头脑中的那份狂热愈发清晰。 他仿佛已经能看见,在不久的将来,自己将站在富士山下,接受天皇亲手授予的少将勋章。 而今晚的行动,正是铺就这条康庄大道最关键的一块基石。 程新成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的硬物。 那东西隔着厚布,沉甸甸的,轮廓方正得像一块板砖。 可他胸腔里的心脏却为这块“板砖”而狂热跳动。 这可不是砖头,这是“天照”神器,是决定他个人、乃至帝国国运的神器! 拐出最后一条小巷,逼仄的黑暗被豁然推开。 一股混杂着淤泥与工业废水的独特腥气,伴随着河风迎面扑来。 月光下的苏州河泛着粼粼的冷光,横亘在沉睡的城市中央。 不远处的四川路桥沉默地横跨在河上,将两岸的黑暗连接在一起。 程新成眯起眼,视线沿着岸堤的阴影搜寻,很快便锁定了一个来回踱步的佝偻身影。 他心中掠过一丝鄙夷,但脸上没有表露出任何情绪,只是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听到动静,那身影猛地一顿,警惕地转过身。 昏暗中,露出一张瘦削得几乎脱相的脸,正是葛川冬。 一看见程新成,他满脸堆笑凑了上来,“哎呦,朱先生,您可算来了,我都等了快一个小时了。” “少说废话。”程新成冷冷地说道,“东西我带来了,地方确定了吗?” “确定了,确定了!”葛川冬连忙应道,“经过我反复的勘察,这上海的龙脉,主干在黄浦江,但最好的一处‘龙穴’,就在这苏州河底!而这四川路桥,正好压在这‘龙穴’之上!这地方,妙啊,实在是妙!” 程新成没有接话,只是用锐利的目光审视着对方。 他不懂风水,但他懂人心,他必须确定,这个葛川冬不是在信口雌黄。 被程新成的目光盯得心里发毛,葛川冬不敢再多嘴,连忙弓着身子,引他钻进了桥洞底下。 桥洞里又黑又潮,淡淡的腥臭味扑面而来。头顶不时有车辆驶过,哐当的巨响震得灰尘簌簌落下,脚边就是哗啦作响、拍打着石墩的河水。 葛川冬赶紧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罗盘,煞有介事地捧在胸前,另一只手飞快地掐着指节,嘴里则念念有词,全是些“乾坤定位”、“坎离交泰”之类……程新成一个字也听不懂的玄奥词句。 过了五六分钟,葛川冬才长出一口气,像是耗尽了力气,脸色都白了几分。 他抹了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指着桥洞外那片黑沉沉的河面,兴奋地说道:“朱先生,那龙穴就在这桥下正中央的河底!” 程新成低声追问道:“你确定是这里?” “千真万确!”葛川冬拍着胸脯保证,“老朽我拿身家性命担保!” 看着葛川冬赌咒发誓的模样,程新成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那个厚布包裹,缓缓揭开。 月光从桥洞外斜斜照进来,正好落在那东西上面。 入眼却是一块表面粗糙、看起来和路边随处可见的红砖没有任何两样的东西。 程新成没有迟疑,三下两下脱去外衣,只剩一条贴身裤衩,将那块“神器”紧紧握在手里,噗通一声,纵身跃入了桥下漆黑的河水之中。 第126章 南翔小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麻雀空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7章 最好的生存法则 他们怎么会来上海? 沈凌峰的瞳孔骤然收缩,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失望。 罗玉玲! 她竟然安然无恙地出现在了这里! 这只能说明两种可能。 要么是特勤部调查能力太差,根本没从淀西革新会仓库那个被炸死的老特务身上找到线索,没能顺藤摸瓜查到罗玉玲头上,让她侥幸躲过了一劫。 要么就是特勤部明明查出了蛛丝马迹,却碍于罗玉玲背后的势力,或是被某些人强行把案子给压了下来,导致他们根本不敢再往下深查! 沈凌峰更倾向于后者。 这个女人的水,远比自己想象的要深得多! 她就像一朵漂浮在黑暗深渊上的美丽罂粟,看似柔弱无害,根茎却早已探入连特勤部都无法触及的阴影之中。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扫过,很快,一个熟悉又刺眼的身影,又闯入了他的视野。 在廖春来和罗玉玲身边,有一个人格外地显眼。 他几乎是弓着身子,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不停地点头哈腰,嘴里似乎还在喋喋不休地介绍着什么。 那副卑躬屈膝的奴才相,正是王伟民! “小峰,你在看什么?”苏援琴注意到了沈凌峰的失神,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也看到了那群正在走近的“大人物”,“咦,那不是廖家老大嘛,他怎么会来上海了?他旁边那个女人又是谁?” 苏援琴虽说之前疯癫了十几年,但毕竟是京城大院里出来的,对早年那些高门子弟还留着些印象。 只是她的记忆停留在了发病前,那时候廖春来还只是个宣传部的局级干部,而他身边的女人,也绝不是她记忆里的那位原配。 “援琴阿姨,小婉,秋生,我们走。” 沈凌峰低声交代一句,拿起服务员退回的钱和票,率先站起身。 苏婉和刘秋生不敢耽搁,连忙将剩下的小笼包和馄饨三两口塞进嘴里。 美食当前,浪费一丁点都是罪过。 刘秋生更是端起碗,把鲜美的馄饨汤一饮而尽,这才意犹未尽地抹了抹嘴。 沈凌峰领着三人混入人群,迅速挤出了小吃店。 门口的公安正指挥人流从旁边的巷子疏散,他毫不犹豫地顺着人流拐了进去。 在这个风口浪尖的年代,低调才是最好的生存法则。 ………… 就在沈凌峰一行人,并与不期而遇的罗玉玲等人擦肩而过的时候,他那座位于幽静巷弄深处的沈家大宅,却迎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烈日被高高的院墙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半,一半是炙热的白,一半是阴凉的青。 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聒噪的蝉鸣在空气中喧鸣不休,让这片寂静显得愈发深沉。 “就是这儿!都给我精神点!” 一声粗暴的喊喝打破了巷子的宁静。 十几个穿着绿军装、胳膊上戴着红袖章的青年,在一个瘦高个男人的带领下,气势汹汹地涌进了巷子。 他们手里拿着五花八门的“武器”,有的是木棍,有的是铁锹,甚至还有人扛着一把硕大的铁锤。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亢奋而狂热的神情,仿佛即将奔赴一场伟大的战役。 为首的瘦高个男人约莫三十出头,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三角眼闪烁着精明而刻薄的光。 他就是这支护革队的队长,汪亮。 汪亮在黑漆大门前停下脚步,嫌恶地打量着这座气派却紧闭的院落。 那厚重的门板,那泛着铜绿的黄铜门环,以及那高耸的、将内外隔绝得严严实实的院墙,无一不散发着一股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腐朽”气息。 “他妈的,看看这派头!”汪亮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对身后的队员们挥了挥手,声音里充满了煽动性,“这肯定是旧社会哪个吸血的地主老财留下来的窝!这种藏污纳垢的地方,就是‘四旧’的毒瘤!今天,我们就要把它收归公有,让贫苦大众搬进来!砸烂旧世界,建立新世界!” 当然,他口中的贫苦大众就是他自己,和他手下这帮队员。 他们大都是一家子挤在几平米的鸽子笼里,早就对这种独门独院的深宅大院垂涎三尺了。 所谓的“公有”,不过是他们抢占的借口。 “砸烂旧世界!建立新世界!” “铲除毒瘤!破旧立新!” 他身后的队员们一听这话立刻跟着振臂高呼,一个个热血沸腾。 汪亮很满意这种效果,他上前一步,用手里的铁棍“当当当”地用力砸着黄铜门环,扯着嗓子吼道:“里面的人给我听着!我们是护革队的!限你们三分钟之内,立刻开门接受检查!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不要抱着幻想,负隅顽抗是没有出路的!”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然而,门内,死一般的寂静。 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五分钟过去了…… 除了那恼人的蝉鸣,没有任何回应。 汪亮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他感觉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衅,当着这么多手下的面,这让他脸上有些挂不住。 “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他恶狠狠地骂了一句,后退两步,对两个身强力壮的队员一挥手,“给我撞!把这扇破门给我撞开!我倒要看看,是哪个牛鬼蛇神敢躲在里面装死!” “是!” 那两个队员应了一声,立刻就要上前。 “等等!汪队长,等等!” 就在这时,一个稍显稚嫩和迟疑的声音从队伍后方传来。 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几分学生气的年轻队员快步跑了上来,神情有些紧张。 汪亮不耐烦地回头瞪着他:“小李,你小子又想干什么?别在这儿磨磨叽叽的!” 被称作小李的队员咽了口唾沫,他家就住在隔壁的巷子里,对这宅子的情况比谁都了解。 他凑到汪亮身边,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畏惧说道:“汪队长,这……这宅子,咱们最好还是别进去。这地方……邪门得很呐!” “邪门?”汪亮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嗤笑一声,一巴掌拍在小李的后脑勺上,声音陡然拔高,“你小子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玩意儿?现在是什么年代了?是工人阶级当家做主的新时代!你还跟我信这个?什么牛鬼蛇神,在无产阶级的铁拳面前,都他妈是纸老虎!你一个护革队员,思想觉悟怎么这么低?还在搞封建迷信那一套!” 汪亮的声音很大,故意让所有队员都听见,以彰显自己的坚定立场和“唯物主义”思想。 小李被骂得满脸通红,急得眼圈都红了。 他连连摆手,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慌忙解释:“队长,我不是那个意思!这地方……是真的不对劲啊!” 他畏惧地瞥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黑漆大门,仿佛门后趴着什么择人而噬的猛兽,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发干了,“您是不知道,这宅子几年前还住着人的,是原先那老房主的亲戚。那年轻人养了条跟小牛犊子似的大狼狗,凶得要命,谁都不敢靠近。” “可最近这一年多,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那年轻人再也没露过面,那条大狼狗也不见了。一开始大家还没觉得什么,可后来……后来就出怪事了!”小李的脸色变得有些发白,他下意识地又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门里的东西听见,“附近的街坊邻居,有好几次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听到这院子里传来莫名其妙的怪声。有时候是狗叫,那声音空荡荡的,听着就不像是活狗叫出来的,倒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有时候……有时候还有那种……那种说不出来的声音,又像哭,又像笑,听得人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周围的队员们听到这里,脸上的亢奋也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好奇与不安。 他们面面相觑,原本嘈杂的队伍瞬间安静下来。 小李见自己说的话起了效果,赶紧又补充道:“这还不算最邪乎的!去年冬天,天最冷那几天,有七八个从外地逃难来的流浪汉,看这院子空着,就想翻墙进去找个地方过夜。结果你猜怎么着?” 他顿了顿,制造出一种悬念,才继续说道:“他们半夜里就全都魂飞魄散地逃了出来!一个个跟见了鬼似的,嘴里翻来覆去就喊着‘有鬼!有鬼!’,问他们看见了什么,也说不清楚,就一个劲儿地哆嗦。最惨的那个,慌不择路,从那么高的墙上直接跳了下来,‘咔嚓’一声,腿都给摔断了!当时疼得躺在地上鬼哭狼嚎,可就算那样,他也是拼了命地往巷子外面爬,说宁可冻死在外面,也不敢在里头多待一秒钟!” 这番话说完,巷子里的空气仿佛都下降了几度。 几个胆子小的队员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看向那座大宅的眼神里,已经充满了畏惧。 即便是最狂热的青年,从小也是听着各种鬼怪故事长大的,那种根植于血脉深处的恐惧,不是几句口号就能轻易抹除的。 第128章 沈家“凶”宅 汪亮的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 他当然不信什么鬼神之说,但小李说得有鼻子有眼,由不得他不犯嘀咕。 特别是那个摔断腿的流浪汉,这可是实打实发生过的事。 他的心里也升起了一丝寒意,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今天他要是被一个“鬼故事”吓退了,以后还怎么在队里立威? “胡说八道!”汪亮强撑着怒骂道,但声音明显有些底气不足,“我看就是那些流浪汉饿昏了头,产生了幻觉!再说了,就算里面真有什么古怪,也肯定是阶级敌人故弄玄虚,用来吓唬我们革命群众的把戏!我们是唯物主义战士,是无所畏惧的!今天,我偏要进去看个究竟,把藏在里面的‘鬼’给揪出来,看看它到底长什么样!” 他转过身,指着那两个已经停下动作的队员,厉声喝道:“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撞!出了事,我汪亮一力承担!” 那两个队员对视一眼,虽然心里也发毛,但队长下了死命令,他们也不敢违抗。 两人一咬牙,对准门锁的位置,憋足了劲,猛地撞了过去!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 厚重的黑漆大门只是微微震颤了一下,连一丝松动的迹象都没有。 那声音,不像是撞在木头上,倒像是撞在了一堵石墙上,震得两人肩膀生疼。 “他妈的,还挺结实!”一个队员骂骂咧咧地揉着肩膀。 “再来!”汪亮脸色铁青地吼道。 “一!二!三!撞!” “咚!” “咚!” “咚!” 沉闷的撞击声在巷子里一下下地回响,像是在敲击着每个人的心脏。 队员们的注意力全都被吸引了过去,谁也没有注意到,就在他们头顶不远处的屋檐上,一只不起眼的麻雀,正歪着头,用一双黑豆般的小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下方发生的一切。 这正是沈凌峰的麻雀分身。 葛川冬那边的事已告一段落,躲在安全屋里的他,已经不需要麻雀分身的保护了。 就在刚才,沈凌峰在豫园小吃店里瞥见了罗玉玲的身影,心念一动,便立刻驱使着留守在家的麻雀分身赶往豫园,打算暗中探察一番。 没想到,在途经沈家大宅的时候看到了这一幕。 透过分身的视野,沈凌峰冷冷地俯瞰着门外那群狂热的青年。 他们口中喊着大义凛然的口号,干的却是强取豪夺的勾当。 不过,他沈凌峰也不是毫无准备。 早在去年风暴未起之时,他便预料到会有类似情况的发生,早就在这座大宅里布下了后手。 这座宅子,从被他买下的那一刻起,就不再是一座普通的院落。 他修复了枯井,理顺了水脉,让整个宅子的风水格局重新焕发生机。 但这只是第一步。 他真正倚仗的,是结合前世身为风水大师的经验与今生所学的观星一脉传承,将整座宅邸彻底改造,布下了一套精密的复合大阵。 前院汇聚阳气以滋养生机,后院吸纳阴煞来平衡气场,阴阳流转,自成一体。 那口被他亲手修复的枯井,便是驱动整个阵法的核心——阵眼。 不仅如此,他还将一件从港岛得来的顶级法器安置在后院的石雕之中,作为整个防御体系的总开关。 平日里,大阵引而不发,整个宅子看上去与普通民居毫无区别,只是显得格外宁静舒适。 可一旦有外人强行闯入,或是被他主动激发,这座宁静的院落,便会瞬间化为一座闯入者眼中的“凶宅”! “哐啷——!” 一声刺耳的金属断裂声响起。 在连续十几次的猛烈撞击下,那老旧的铜锁终于不堪重负,锁舌被硬生生撞断。 “开了!开了!” 撞门的两个队员大喜过望,用力一推。 “吱呀——” 厚重的黑漆大门发出悠长而令人牙酸的呻吟,缓缓向内打开了一道缝隙。 一股阴凉、沉静的空气,从门缝里渗透出来,拂过门外众人的脸庞。 在这炎炎夏日,这股凉气本该是无比惬意的,但此刻,却让所有人都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太安静了。 门内,没有预想中的呵斥,没有狗叫,甚至连一丝风声都没有。 那是一种死寂,一种仿佛能吞噬一切声音的、令人心悸的死寂。 汪亮的心脏不争气地“咯噔”了一下,但他还是强装镇定,握紧手中的铁棒。 “都跟上!进去看看!” 他一马当先,带着几个胆子大的队员,小心翼翼地踏过了高高的门槛。 就在他们踏入院子的瞬间,所有人都感觉到,仿佛一步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外界的燥热与蝉鸣被瞬间隔绝,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冷感取而代之。 院子里光线昏暗,明明头顶就是朗朗乾坤,可阳光照在这里,却像是被一层无形的滤网给过滤掉了温度,只剩下惨白的光。 整个前院,空空荡荡,打扫得异常干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 这比蛛网遍布、杂草丛生的景象,更让人觉得诡异。 “他妈的,装神弄鬼。”汪亮低声骂了一句,给自己壮胆,他用铁棒在四处敲打,想用声音驱散这诡异的气氛。 “分头搜!把每个角落都给我搜仔细了!” 队员们应了一声,立刻分成了几组,开始对前院的各个房间进行搜查。 “砰!” 就在这时,东厢房的一扇房门,毫无征兆地,猛然关上了! 那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炸响,吓得所有人都是一个激灵。 “谁?谁在那里!”汪亮厉声喝道,手中的铁棒对准了那扇紧闭的门。 几个负责搜查东厢房的队员脸色发白,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胆子大的,壮着胆子走过去,伸手去推那扇门。 可那门,却像是从里面被锁死了一样,纹丝不动。 “队长,门……门推不开!”那队员的声音都变了调。 “用脚踹!” 那队员一咬牙,抬脚便踹。可就在他的脚即将碰到门板的瞬间—— “吱呀——” 那扇门,又自己缓缓地打开了。 门内,空空如也,只有一张破旧的桌子和几把椅子,上面落满了灰尘,显然很久没人来过。 窗户也是关得死死的。 根本就没有风。 那门,是怎么自己关上,又自己打开的? 一股寒意从所有人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可能是……是门轴老化了……”一个队员结结巴巴地解释道,但连他自己都不信这个说法。 汪亮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冷汗,但他依旧嘴硬:“搜!继续搜!我就不信这个邪!” 众人硬着头皮,继续向中院走去。 穿过月亮门,来到中院,这里的阴冷感愈发浓郁。 一棵高大的枇杷树枝叶繁茂,几乎遮蔽了所有阳光,在地上投下大片浓重的阴影。 角落里的那口水井,井口敞开着,黑洞洞的,像一只凝视着他们的眼睛,丝丝缕缕的寒气正从井里不断冒出。 “队长……你看那儿!”小李突然指着西厢房的屋顶,声音颤抖。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屋顶的飞檐上,不知何时,竟倒挂着密密麻麻的蝙蝠。 起码有上百只! 那些蝙蝠一动不动,黑压压的一片,像是屋檐下凝固的墨汁。 它们的翅膀紧紧收拢,头朝下,仿佛都陷入了沉睡。 这景象诡异至极,让在场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但就在众人屏住呼吸的下一秒,那上百只蝙蝠,竟像是听到了什么无声的号令,齐刷刷地——睁开了眼睛! 上百双针尖一样的小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幽光,死死地盯住了院子里的不速之客。 “妈的,一群扁毛畜生,看什么看!”一个队员被看得心里发毛,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子,狠狠地朝屋顶砸了过去。 石子划破空气,呼啸而去。 然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就在石子即将砸中那群蝙蝠的瞬间,所有的蝙蝠,仿佛得到了统一的指令,在同一时刻,齐刷刷地振翅而起! “呼啦——!” 上百只蝙蝠组成的黑云,铺天盖地般地从屋顶俯冲而下,却不是攻击他们,而是盘旋着,一头扎进了那口黑洞洞的水井之中!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鸦雀无声。 转眼之间,屋顶空了,井口却仿佛吞噬了上百个灵魂,愈发显得深不见底,阴森可怖。 “鬼……鬼打墙……不对,是鬼蝠投井……”一个队员已经吓得语无伦次,牙齿都在打颤。 所有人都被这超出常理的一幕给震住了,一个个呆立当场,脸色惨白。 “都……都是巧合!”汪亮的声音也开始发抖,但他还在死撑,“别自己吓自己!给我……给我去后院!我就不信,这光天化日之下,还能闹出什么幺蛾子!” 他几乎是半推半搡地,驱赶着已经萌生退意的队员们,踉踉跄跄地朝着后花园走去。 当他们踏入杂草丛生的后花园的一刻,所有人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的温度,仿佛又骤然下降了好几度。 那是一种湿冷的、仿佛能渗入骨髓的阴寒。 而这股阴寒的源头,正来自花园的角落。 汪亮下意识地将手中的铁棒对准了那里。 铁棒指的方向,一尊石像静静地卧在杂草丛中。 第129章 胡同和弄堂 石像雕工粗糙,五官模糊,只是一个勉强能看出兽形的石雕,看起来毫不起眼。 但不知道为什么,当看到这尊石像的瞬间,所有人的心脏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攥紧了,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毫无征兆地爆发出来! “咕……咕噜……咕噜……” 一个怪异的、像是野兽喉咙里发出的警告声,突兀地响起。 众人惊恐地四处张望,却发现周围根本没有人。 “汪……汪队长……”小李颤抖着,用手指着那尊兽形石像,“声……声音……是从那里发出来的……”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尊石像之上。 就在他们惊骇欲绝的注视下,那石俑模糊的五官上,那本该是眼睛的位置,竟然缓缓地亮起了两点幽幽的绿光! 如同两盏在黑夜中点燃的绿色灯笼! 那几个胆子最小的队员,连尖叫声都发不出来,两眼一翻,竟是直接吓得口吐白沫,晕了过去。 “啊——!鬼!真的有鬼啊!!!” 终于,有人承受不住这极致的恐惧,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转身就往外跑。 恐慌,如同瘟疫,瞬间传染了每一个人。 “跑啊!快跑!” “鬼杀人啦!” 汪亮是第一个反应过来,也是第一个转身逃跑的。他的大脑已经一片空白,什么“唯物主义”,什么“革命意志”,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越远越好! 然而,就在他刚冲出后花园的瞬间,他只觉得脚踝一紧,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给死死抓住,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脸朝下狠狠地摔在了地上,啃了一嘴的泥。 汪亮惊恐地回头望去,却发现自己的脚上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可那股冰冷刺骨的触感,却依旧清晰地缠绕在他的脚踝上。 巨大的恐惧终于压垮了他最后一根神经,一股热流自他胯下涌出,浓烈的骚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鬼……鬼大爷!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饶命啊!” 他彻底崩溃了,涕泗横流,一边像条疯狗般手脚并用地往前爬,一边发出杀猪似的嚎叫求饶。 也不知是这番求饶起了作用,还是那“东西”被他身上的骚臭味熏到了,脚踝上的束缚感竟骤然一松。 汪亮如蒙大赦,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求生欲,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大宅,那速度,比百米冲刺的冠军还要快上几分。 剩下的队员们也终于回过神来,架起晕倒的同伴,一个个哭爹喊娘,屁滚尿流地逃了出来。 十几个人,来的时候气势汹汹,走的时候,却如同丧家之犬。 屋檐上,那只小小的麻雀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在它那黑豆般的眼瞳中,清晰地倒映出一地狼藉,以及那帮人连滚带爬、屁滚尿流逃窜的背影。 “吱呀——” 身后,那扇厚重的大门在没有风的情况下,竟缓缓自行合拢。 “哐当!” 一声巨响,彻底将外界的喧嚣与那渐行渐远的哭嚎声隔绝。 庭院内,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后花园里那尊石像眼中的幽绿光芒,也随之悄然隐去,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 麻雀扑棱了一下翅膀,飞到空中盘旋一圈,确认那些不速之客已经彻底跑远,连影子都看不见了,这才调转方向,朝着浦西的方向振翅疾飞而去。 ………… 盛夏的上午,太阳已经颇具威力,将柏油马路烤得微微发软。 路两旁的梧桐树拼尽全力伸展着枝叶,投下斑驳的树影,蝉鸣声此起彼伏,像是永不疲倦的交响乐。 离开了豫园之后,沈凌峰一行人并没有急着回去。 虽然之前吃小笼包时的温馨气氛被人打破了,可毕竟时间还早,刘秋生和苏婉更是难得来浦西一次,便提议逛逛马路,看一看浦西这边的“老上海”风貌。 沈凌峰自然没有异议。 对于他而言,前世今生,这座城市都是他最熟悉的地方。只不过,一个是未来那个流光溢彩的国际金融中心,一个则是此刻这个百废待兴、充满了时代烙印的工业重镇。 两相比较,别有一番趣味。 一行四人沿着人民路缓缓而行。 沈凌峰走在最外侧,身姿挺拔,步履从容,他今天穿着一身干净的海魄衫和蓝布裤子,让他看起来远比同龄人要成熟稳重。 苏援琴走在他的身旁,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绿色的连衣裙,眉眼间带着满足的笑意,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刘秋生和苏婉则跟在他们身后,两个半大孩子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一会儿指着路边某个有趣的招牌小声议论,一会儿又追逐着地上的光斑,显得无忧无虑。 “小峰,这边的房子还真有特点。”苏援琴指着路边连绵成片的建筑群,饶有兴致地问道,“灰色的砖墙,红色的砖墙,门倒是都很大,黑漆漆的,上面还有个石头框子,这是什么讲究吗?” 沈凌峰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苏援琴说的正是上海最具代表性的民居——石库门。 “援琴阿姨,这种建筑,我们上海人叫它‘石库门’。”他放慢了脚步,瞬间化身为导游,不疾不徐地解释起来,“您看那个门框,都是用长条的石料砌成的,配上这种乌漆厚木的门扇,原本的名字其实叫‘石箍门’,就是用石头箍起来的门的意思。”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后来,因为我们这边宁波的生意人多,在宁波方言里,‘箍’和‘库’的发音很接近,传来传去,大家就都叫成‘石库门’了。听起来,倒像是‘石头仓库的门’,也挺形象的,坚固、厚实。” “石箍门……石库门……”苏援琴细细品味着这两个词,眼中露出恍然的神色,“原来是这样,真有意思。一个名字的演变,背后就是一段历史和人群的迁徙。那这些石库门连在一起,就形成了……” “弄堂。”沈凌峰接口道。 “对,弄堂!”苏援琴的眼睛亮了起来,“我总听人说上海的弄堂,北京的胡同,都是最有代表性的城市符号。在京城,一条胡同进去,两边都是四合院,邻里之间谁家晚上多炒了个菜都能闻见。这弄堂和胡同,有什么不一样吗?” 这个问题,算是问到点子上了。 沈凌呈微微一笑,这个话题若是让旁人来讲,或许只能说说建筑形态的差异,但在他这位风水大师的眼中,弄堂与胡同的区别,远不止于此。 那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城市气场、两种完全迥异的文化心理的具象化体现。 当然,这些话他不能直说。 他沉吟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用一种更易于理解的方式娓娓道来:“区别很大。援琴阿姨,您想,京城的胡同,大多是围绕着一个个独立的四合院展开的。四合院的特点是什么?是‘围合’。它有一个中心庭院,房子围着院子建,门一关,里面就是一个独立的小天地,讲究的是一个‘藏’字,内外有别,长幼有序。所以胡同里的生活,虽然邻里间也热闹,但根子上是‘家庭式’的,是以一个个封闭的院落为基本单位的。” 苏援琴连连点头,深以为然:“没错,就是这个感觉!关上门,就是自己家的一亩三分地。” “但上海的弄堂不一样。”沈凌峰话锋一转,指了指旁边一条狭长的弄堂入口,“您看,弄堂是‘贯通’的。它是一条主弄,两边分出许多支弄,像鱼骨头一样。石库门房子的大门直接就开在弄堂里,没有胡同里那种高墙大院的隔绝感。所以弄堂的生活,更‘开放’,也更‘密集’。” “住在里面,你家的窗口可能就对着我家的后门,你在一楼洗菜,就能听见三楼亭子间里夫妻吵架。隐私性很差,但邻里之间的关系也因此变得非常紧密,甚至有点……边界模糊。谁家有点什么事,不出半小时,整条弄堂都知道了。这种结构,其实非常符合上海这座城市的特殊气质——高效、紧凑、信息流通快,但人与人之间虽然物理距离近,心理上却又保持着一种必要的疏离感。” 沈凌峰的这番话,没有一个字提到“风水”、“气脉”,却将弄堂这种建筑形态对人居气场的影响分析得淋漓尽致。 他其实是用望气术的原理,在解读城市建筑的语言。 京城的四合院,藏风聚气,讲究的是一个家族气运的内部循环和积淀。 而上海的弄堂,气口众多,流速快而不聚,更像是一个信息和财富的流通渠道,适合迎来送往,却难以沉淀底蕴。 这正是造成两座城市不同最根源的地方。 苏援琴听得入了神,她从未想过,简单的建筑背后,竟然还藏着这么深刻的社会学问。 她看向沈凌峰的眼神,除了原有的亲近,又多了几分欣赏。 这个孩子,懂得的东西实在太多,也太深了,完全不像一个只有十四岁的少年。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嘛。”沈凌峰笑着说道,“胡同里养出来的是‘爷’,讲究规矩、体面和根正苗红。弄堂里养出来的,是‘精明’的头脑,讲究实惠、懂变通、会算计。这其中没有好坏之分,都是为了在各自的环境里,更好地活下去。” 刘秋生和苏婉在一旁听得一知半解,但都觉得沈凌峰说得好有道理,看向他的眼神里,崇拜之色更浓了。 第130章 闲话大世界 西藏路和延安路的交汇口,车水马龙。 虽然天气炎热,但作为上海最繁华的十字路口之一,这里的人流量依旧不减。 穿着蓝色或灰色制服的工人,骑着自行车匆匆而过;头戴军帽、臂章鲜红的年轻人三五成群,在街角高声讨论着什么;还有推着独轮车卖冰棍的小贩,用沙哑的嗓子吆喝着“赤豆冰棍嘞——四分一根嘞——”。 沈凌峰一行四人,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走在人潮里。 而路口西北角,一栋巨大而奇特的建筑,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是一栋有着层层叠叠的塔楼、装饰繁复的西式建筑,但在最顶端的塔尖上,却又顶着一个传统的中式亭子,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建筑的外墙已经被粉刷一新,正中央挂着几个鲜红夺目的大字——“东方红剧场”。 看到这栋熟悉的建筑,一直没什么表现机会的刘秋生顿时来了精神,仿佛找到了自己的主场。 他快步跑到前面,指着那栋楼,献宝似的对苏援琴大声说道:“苏阿姨,您看!那里!那里以前叫人民游乐场,里面可好玩了!有哈哈镜,还有各种表演,还有小火车坐!小峰哥,以前带我跟小婉来玩过的!” 他说着,脸上洋溢着自豪和怀念,仿佛那是什么了不得的经历。 苏婉也跟着用力点头,附和道:“嗯!哈哈镜最好玩了,能把人照得又高又瘦,或者又矮又胖,可逗了!” 苏援琴顺着他们指的方向看去,眼中却带着一丝疑惑:“人民游乐场?看起来规模规模也不小,可为什么我以前从来没听说过呢?” 她虽然久居京城,但对上海的一些着名地标还是有所耳闻的,比如外滩、国际饭店、南京路等等,可这个“人民游乐场”,却是完全陌生。 沈凌峰看着刘秋生和苏婉那一脸天真烂漫的兴奋劲儿,又看了看苏援琴困惑的表情,脸上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援琴阿姨,如果说起它的另一个名字,您肯定就知道了。” “哦?什么名字?” “以前,这里叫‘大世界’。” “大世界!” 这三个字一出口,苏援琴的脸上顿时写满了震惊与恍然。 这个名字,她太熟悉了! 那句流传甚广的“不到大世界,枉到大上海”,早已将这座游乐场的名字,深深刻印在了每一个对这座远东第一大都市心怀向往的人心中。 “原来……原来它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大世界’!”苏援琴喃喃自语,语气中充满了难以置信,“被称作‘远东第一游乐场’的那个地方!怪不得……怪不得有这么大的规模。” “是啊。”沈凌峰点了点头,肯定了她的说法。 但紧接着,他看着那栋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怪异的建筑,话锋猛地一转,眼神也变得深邃起来,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冷意。 “不过,在旧上海,这里可并不是什么好地方。” 这句话,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现场热烈的气氛。 刘秋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苏婉也停止了比划,不解地看着沈凌峰。 苏援琴更是愣住了,她不明白,一个如此闻名遐迩、被誉为“远东第一游乐场”的地方,怎么会“不是什么好地方”呢? “为什么?”她追问道,“不就是一个……玩乐的地方吗?” “援琴阿姨,任何一个地方,尤其是这种人流量极大的公共场所,它的‘气质’,很大程度上是由它的设计布局,以及它所容纳的‘内容’决定的。”沈凌峰缓缓开口,选择了一个非常唯物主义的切入点。 “我们先说它的设计。”他伸手指了指那栋建筑,“您看,它的主体建筑是西式的,顶上却加了个中式亭子,这种设计在建筑学上叫‘折衷主义’,说白了就是大杂烩。这种风格,也恰恰体现在了它的内部。大世界里面不是一个统一、开阔的空间,而是由无数个小舞台、小隔间、小商铺和曲里拐弯的走廊组成的,像一个巨大的迷宫。” “人走进去,很容易就迷失方向,找不到出口。它不像公园那样让人心旷神怡,反而会不断刺激你的感官,让你始终处于一种亢奋和混乱的状态。” 这番话,让苏援琴若有所思。 她虽然不懂建筑,但能理解那种在迷宫里晕头转向的感觉,确实不会舒服。 沈凌峰继续说道:“再说它的‘内容’,这才是最关键的。在旧上海,大世界号称‘应有尽有’,这四个字,既是它吸引人的地方,也是它最可怕的地方。” “这里面,有正经的京剧、越剧、杂耍、魔术表演,也有低俗的艳舞和滑稽戏。有卖各种零食点心的小吃摊,也有暗地里放高利贷的钱庄。有供孩子们玩的哈哈镜和木马,也有藏在隐秘角落里的赌场和烟馆。甚至……还有一些专门做皮肉生意的‘茶室’。” 说到最后几个词,沈凌峰的语气变得格外平淡,但听在苏援琴的耳朵里,却不亚于一声惊雷。 赌场! 烟馆! 皮肉生意! 这些肮脏、堕落的字眼,怎么会和这样一个给人们带来欢乐的“游乐场”联系在一起? “这……这怎么可能?”刘秋生的脸色也白了,他结结巴巴地反驳道,“明明我……我们那时候去,只看到了表演和好多好吃的,没……没看到小峰哥你说的那些啊!” 沈凌峰看了他一眼,眼神柔和了一些:“秋生,那是因为在解放后,那些最肮脏的东西已经被清理掉了。你所看到的,是它被改造后,只剩下‘游乐’功能的一面。” “但在那之前,这里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欲望绞肉机’。” “绞肉机”三个字,他说得又冷又硬,让在场的几个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您想一想,”沈凌峰的目光重新投向苏援琴,“一个刚从乡下来的年轻人,怀揣着梦想来到大上海,他可能只是想来大世界开开眼界。他先是看了场热闹的戏,然后被人引着去玩两把牌,一开始可能赢了点小钱,觉得自己的运气不错。然后他就会陷进去,直到输光身上所有的钱。” “输光了钱怎么办?旁边就有放高利贷的。签了字据,拿了钱,继续赌,希望能翻本。结果自然是越陷越深。等到债台高筑,走投无路的时候,他会发现,这里还有别的‘出路’。如果他是个男人,可能会被逼着去做打手、去运送违禁品;如果是个女人,下场……只会更惨。” 沈凌峰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中的黑暗,已经让苏援琴的脸色变得煞白。 她仿佛能看到,就在这栋看似欢乐的建筑里,上演过一幕幕家破人亡的人间惨剧。 那些被哈哈镜扭曲的身影,或许在另一面,就是被欲望扭曲的人生。 “这里,把人类最高尚的艺术和最低劣的欲望,把孩童最天真的欢笑和赌徒最绝望的哀嚎,全部都硬生生地糅合在同一个空间里。”沈凌峰随后又说道,“就像一锅汤,里面既放了糖,也放了盐,还放了砒霜。你说,这锅汤,人喝了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他的比喻通俗而又残忍,让刘秋生和苏婉两个孩子都听懂了。 苏婉的小脸吓得没有一丝血色,紧紧地抓住了苏援琴的衣角,再也不敢多看那栋建筑一眼。 刘秋生则是满脸的沮丧和幻灭,他最美好的童年记忆之一,在沈凌峰的描述下,变成了一个肮脏可怖的魔窟。 他喃喃道:“可是……可是我们去的时候,真的很快乐啊……” “那是因为时代变了。”沈凌峰的声音缓和了下来,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旧社会的毒瘤,在新时代被切除了。你们去的时候,它叫‘人民游乐场’,它的一切都是为人民服务的,那些藏污纳垢的角落,早就被扫进了历史的垃圾堆。所以你们能感受到的,当然只有纯粹的快乐。” 他顿了顿,看着那“东方红剧场”五个大字,补充道:“现在,它又变成了剧场,专门上演那些歌颂新时代、充满革命精神的样板戏。可以说,这座建筑的‘气质’,已经被彻底改造了。它现在是积极的、向上的,是新社会文化宣传的阵地。这本身就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证明了新社会有能力荡涤一切旧社会的污泥浊水。” 这番话,既是说给苏援琴他们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这是在当前环境下,唯一正确的言论。 他巧妙地将一场风水气场的分析,转化成了一次生动的、对比新旧社会优劣的“思想教育课”。 苏援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看向沈凌峰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情感。 她拍了拍受惊的苏婉的后背,轻声说道:“小峰说得对。我们现在生活在新的时代,那些旧时代可怕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我们应该庆幸,也应该珍惜。” 她的目光转向刘秋生,温和地说:“秋生,你不必难过。你的记忆是真实的,是美好的。因为你在一个美好的时代,去了一个美好的地方。你小峰哥只是告诉我们,在过去,它曾经有过一段不好的历史。我们了解历史,是为了更好地珍惜现在,不是吗?” 苏援琴的话,如同一阵春风,抚平了刘秋生和苏婉心中的不安与恐惧。 刘秋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虽然心里还是有点别扭,但总算不再那么难受了。 沈凌峰看着这一切,心中暗赞。 苏援琴不愧是大学生,这份通情达理和语言能力,远非寻常家庭妇女可比。 “走吧,”沈凌峰收回目光,对众人说道,“前面不远就是国际饭店了,我带你们去看看‘中国第一高楼’。” 他率先迈开脚步,将那充满了陈年往事的“大世界”,连同它背后那些不可言说的秘密,一同抛在了身后。 第131章 拨乱反正 在浦西繁华的街道上逛了一整天,当沈凌峰一行人回到位于潍坊街道边缘的石头小院时,天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只剩下西边天际一抹黯淡的绯红。 院子里早早就亮起了灯。 昏黄的光晕如同一层温暖的薄纱,笼罩着院内的一切,也驱散了晚归之人的疲惫。 还未踏进院门,里面温馨热闹的氛围便扑面而来。 杨红和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刘招娣正围在小骏骏的小床边,刘招娣拿着一根狗尾巴草,小心翼翼地在小家伙肉嘟嘟的脸蛋上轻轻扫过,惹得他咯咯直笑,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杨红则静静地看着女儿和小外甥互动,脸上满是慈爱。 另一边,在桂花树下的小桌边,陈石头和他的老丈人刘强面对面坐着,他们没有说话,但那放松的姿态和时不时投向小床的满足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整个小院仿佛被一个无形的气泡包裹着,里面充满了名为“家”的安宁与幸福。 刘秋生和苏婉这两个小家伙一进院子,就跟两只归巢的雀儿似的,叽叽喳喳地冲向摇篮:“小骏骏!舅舅回来啦!”“骏骏看这里,小姨给你买了拨浪鼓哦!” “哎哎哎,先去洗手洗脸!”杨红笑着拍开刘秋生伸过去的手,嗔怪道,“在外面跑了一天,全是汗,脏死了!” 刘秋生吐了吐舌头,拉着苏婉乖乖地跑到水井边,打了一桶水,用香皂搓起了泡泡。 而这一天下来最累的莫过于苏援琴,她几乎是被几个小辈拖着逛完了南京路和淮海路。 她进了屋拿出毛巾和换洗衣物,径直走向了洗浴间。 洗浴间紧挨着厨房,利用灶里的余热,就能将铁皮水箱中的水加热,在这年头,能随时冲上一个热水澡,绝对是旁人想都不敢想的奢侈享受。 沈凌峰走到小桌边,拿起凉水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凉白开,仰头“咕咚咕咚”一饮而尽,一股清凉瞬间从喉咙滑入胃里,驱散了身体里的燥热。 他放下杯子,看向正咧着嘴笑得合不拢的刘强,问道:“刘叔,今天是有什么大好事吗?我看你们一个个都跟捡到金元宝似的。” 其实,他心中早已猜了个大概。 自己的安排已经过去了三天,效果也是时候该显现了。 果然,听到沈凌峰的问话,刘强的兴奋劲儿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口,瞬间爆发了。 “好事!小峰,是天大的好事啊!”刘强一拍大腿,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八度,他指了指造船厂的方向,唾沫星子横飞,“你是不知道,昨天下午!就昨天下午刚上班的时候,厂子里突然来了几辆车,下来好几个穿着中山装的干部,二话不说,直接进了办公楼,把厂革新会那帮干部,就是以那个钱旺为首的那些王八蛋,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给‘请’走了!” 他说到“请”字时,特地加重了语气,脸上露出了无比解气的表情。 “我们当时正在扫厕所呢,就听见办公楼那边一阵鸡飞狗跳。后来听人说,那钱旺被带走的时候,脸都白了,腿都软了,是被两个干部架着出去的。” 旁边的陈石头“呸”了一口,瓮声瓮气地说道:“那几个家伙,也就只会在工人面前人五人六的!” “说谁不是呢!”刘强接过话头,兴奋地继续说道:“我们当时还不敢信,怕是神仙打架,咱们凡人遭殃。可今天一早,厂里的大喇叭就响了,市革新会直接下了文件,当着全厂工人的面宣布了新的任命!你猜怎么着?” 刘强故意卖了个关子,看着沈凌峰,想从他脸上瞧出几分急切和好奇来。 沈凌峰很配合地露出洗耳恭听的模样,心里却在默默复盘。 他原本给陆荣光的提议,是让原厂长李建国来当这个厂革新会主任。 李建国有威望,是造船厂的灵魂人物。 但陆荣光却告诉他,这事不行。 李建国和他那位已经被打倒的“修正主义”老领导牵涉太深,虽然没有犯什么实际错误,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必须要接受一段时间的“劳动改造”,这是上面一些人定死了的,即便是陆荣光这个市革新会的一把手,也不好公然违逆。 于是,沈凌峰才退而求其次,提议由刘卫东接任。 刘卫东同样是厂里的老资格,虽然只是管后勤的副厂长,但为人比李建国更加圆滑,懂得变通,在眼下这种复杂的局面里,一个懂得在夹缝中求生的领导,远比一个刚正不阿的舵手更能护住手下的人。 更关键的一点是,刘卫东本就是李建国的老部下,他上去了,于情于理都会对落难的李建国多加照拂。 这些内情,刘强自然是不知道的。 他只知道,他等的好消息,真的来了! “市里任命了原先的刘卫东刘副厂长,当咱们厂革新会的新主任!”刘强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激动得满脸通红,嘴角咧到了耳根,“文件里还说,钱旺在任期间搞的那些人事调动,都是胡搞、乱搞,完全不符合规章流程,即日起全部撤销,所有人员恢复原岗位!” 他指着自己,又指了指陈石头和正在逗孩子的杨红,“小峰,你听见了吗?恢复原岗位!我和你杨红婶,还有郑家妹子,我们又回到食堂了!再也不用去扫那臭气熏天的厕所了!石头和小芹,也官复原职,还是厂里的采购员!这……这简直跟做梦一样!” 从被人踩到泥里,到重新挺直腰杆,这种失而复得的尊严,远比金钱要珍贵得多。 杨红也走了过来,轻轻拍着刘强的后背,对沈凌峰柔声说道:“小峰,婶子知道,这事……肯定跟你有关。婶子嘴笨,不知道该说啥,但这份恩情,我们全家都记在心里!” 沈凌峰笑了笑,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轻描淡写地说道:“刘叔,杨婶,你们本来就是厂里的老职工,让你们去扫厕所,那才是厂里的损失。现在卫东叔上任,拨乱反正,是理所应当的。再说了,卫东叔也不是什么外人,以后咱们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刘强听了,深以为然地连连点头:“对对对!刘主任是自己人!小峰你说得对,咱们的日子,今后更有盼头了!” 他心里的那块大石头彻底落了地,整个人都轻松了,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就在大家沉浸在喜悦中时,厨房里传来了刘小芹清脆的声音,“石头哥!小峰!别光顾着说话了,快来帮忙,把八仙桌抬出来,准备吃饭啦!” “哎!来啦!”陈石头响亮地应了一声,站起身。 沈凌峰也笑着起身,和他一起走进堂屋。 两人合力将那张沉重的八仙桌抬了出来,稳稳地放在了堂屋门口的葡萄架下。 很快,一道道香气扑鼻的菜肴就被端上了桌。 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刘小芹和郑秀铆足了劲,做了一大桌子丰盛的晚饭。 有红烧肉,肉块烧得晶莹剔透,酱色浓郁;有清蒸鳊鱼,是今天刚从河里捞上来的,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有一大盘金黄喷香的炒鸡蛋;还有用自家菜园里摘的豆角炒的肉末,以及一锅冒着热气的鸡汤。 主食是满满一大锅白花花的米饭,冒着诱人的热气。 苏援琴也正好洗完澡出来,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蓝布衣衫,头发还带着湿气,整个人都显得清爽了不少。 她看着这一桌子的菜,惊讶地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弄得跟过年一样?” 刘小芹笑着将她按在长凳上,递给她一双筷子:“苏阿姨,你快坐,今天可是咱们家大喜的日子!” 她随即把造船厂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苏援琴听完,也是一脸的惊喜和欣慰,连连说道:“太好了,太好了!这下总算是苦尽甘来了!” 所有人各就各位,满满当当围坐了一桌。 刘强迫不及待地拿出了刘招娣从供销社给他带回来的西凤酒,给沈凌峰、陈石头和自己都倒了满满一杯。 他站起身,笑着说道,“来,大家一起,敬咱们的好日子!” “敬好日子!” “干杯!” “叮叮当当”的碰杯声中,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 大家开始动筷,院子里顿时被咀嚼声、赞叹声和欢笑声填满。 “小芹这鱼蒸的,真是没话讲!这鱼肉,又嫩又滑,一点腥味都没有!” “郑家妹子的红烧肉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吃,这肥肉入口即化!” “快,都喝点鸡汤,补补身体!” 沈凌峰看着眼前这幅景象,看着大师兄陈石头憨厚的笑容,看着刘强和杨红如释重负的表情,看着刘小芹和郑秀忙着给别人夹菜的满足,看着苏婉和刘秋生青春洋溢的脸庞,就连小床上的小骏骏,也咿咿呀呀地从护栏间伸出小手,仿佛想加入进来…… 一瞬间,他有些恍惚。 前世的他,也是在上海滩。 但他的饭局,永远是在最顶级的私人会所,桌上摆的是法兰西的红酒,东海的大黄鱼,澳洲的龙虾。 陪他吃饭的,是身家百亿的富豪,是权倾一方的大人物。他们谈论的是几千万的生意,是几亿的并购,是风水布局如何影响一个企业的兴衰。 那些饭局,精致、昂贵,却充满了算计和利益交换。 而眼前的这顿饭,在简陋的院子里,在昏黄的灯光下,在老旧的八仙桌上。 菜肴不过是家常便饭,酒也只是普通的白酒。但这里有最真挚的心意,最纯粹的笑容,和最温暖的亲情。 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如同醇厚的暖流,在他心中缓缓流淌。 第132章 请柬上的密信 夜幕像一块厚重的黑绒布,缓缓覆盖在上海这座庞大的工业城市之上。 星光与灯火交织,却无法穿透工人新村那密密麻麻的楼宇,只能在楼与楼的缝隙间,漏下几缕微不足道的光亮。 程新成推开筒子楼四楼顶头的房门,走了进去。 这间狭小的居室,便是他“程新成”的家。 他反手关门,开灯,随即用门栓从里面将门牢牢锁死。 随着“咔哒”一声,外界的喧嚣被彻底隔绝。 他脱下脚上那双沾染了些许尘土的香槟皮鞋,一丝不苟地将它放在门边,换上一双软底布拖鞋。 房间不过十个平方,陈设极其简单:一张单人床,一张兼作书桌与饭桌的旧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满是红色书刊的书架,外加一个带穿衣镜的木制衣柜。 然而,这里的一切都摆放得井井有条,地面更是一尘不染,光洁得能映出模糊的人影,与楼里其他住户家中的杂乱截然不同。 程新成走到桌边,倒了满满一杯凉白开,仰头一饮而尽,冲刷掉附着在身上的闷热。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那张红色的烫金请柬,随手扔在桌上。 这东西是下班前,王伟民亲自送到他办公室的。 请柬的内容毫无新意:今晚八点,市政府招待所,为即将返京的华夏革新会廖主任一行人举办欢送晚宴。 作为市教育组的副组长,这种官方应酬偶尔会轮到他头上。 程新成根本没兴趣去和那群满嘴革命口号的支那蠢货浪费时间,本打算直接将它扔进废纸篓。 可就在他捏起请柬的一角,准备将其丢弃的瞬间,指尖却从请柬的右下角,触到了一丝极其细微、不规则的凸起。 他准备松手的动作,猛然一顿。 连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程新成缓缓将请柬拿到眼前,借着昏黄的灯光,眯起眼睛仔细地审视着那个角落。 那里,在繁复的烫金花纹掩盖下,有着一朵几乎无法用肉眼察觉的、指甲盖大小的樱花图案。 樱花。 帝国的象征。 这个标记,它代表着“最高等级”和“绝对机密”,是只有帝国特工在最紧急的时刻,才会动用的联络方式。 “砰!砰!砰!” 程新成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起来,像是擂鼓一般。 他立刻走到窗边,拉上窗帘,不留一丝缝隙。 然后又走到门口,侧耳倾听了半晌,确认外面没有任何异常的动静后,才重新回到桌边。 他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温和谦逊表情的脸,此刻已经变得冷峻如冰,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出鞘的刀。 那个温文尔雅的程新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帝国最顶尖的特工——“渡鸦”。 他迅速打开衣柜,手指在衣柜内壁一块看似平平无奇的木板上,按照特定的顺序和力度按了三下。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那块木板弹开,露出了一个隐藏的隔层。 隔层里只有三样东西:一把上了膛的勃朗宁手枪,一叠现金,以及一个装着深褐色液体的玻璃小瓶。 程新成小心翼翼地取出那个小瓶,拧开瓶盖,一股淡淡的、类似于杏仁的化学气味弥散开来。 这是总部特制的显影药水,只有与特殊的隐形墨水结合,才能显现出字迹。 他用一根棉签,蘸取了少量的显影液,然后屏住呼吸,极其专注地,将药水均匀地涂抹在请柬的空白区域。 奇迹发生了。 那原本空白的纸面上,仿佛有无数黑色的蚂蚁从纸张的纤维中钻了出来,迅速地排列、组合,形成了一行行清晰的东瀛文字。 程新成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死死地锁定着那些逐渐清晰的字迹,一个字一个字地阅读着,脸上的表情也随着阅读的深入,变得愈发凝重与震惊。 “‘渡鸦’君,见信如晤。” 信的开头,直接点出了他的代号。 程新成的瞳孔一缩,这说明对方的确是帝国的精英,说不定级别还在他之上。 “当汝看到这封信时,潜伏于京城之帝国精英,代号‘天狗’,已于日前遭遇不测,为帝国玉碎尽忠。然帝国之事业,不因一人之牺牲而停滞。吾乃‘天狗’生前亲自培养之‘影’,愿继承其遗志,执掌枢纽。然‘天狗’之死过于仓促,未及交接,致使吾与帝国总部之联系,已然中断。” 天狗……玉碎了? 程新成感觉自己的大脑仿佛被重锤狠狠地砸了一下,嗡嗡作响。 “天狗”,他自然知道,那可是传说中的人物! 是帝国总部潜伏在华夏心脏位置最深、最成功的一枚钉子! 在他奉命来华夏潜伏之前,就已经听过“天狗”的大名。 此人如鬼魅,潜行无踪,为帝国输送了无数价值连城的绝密情报,是所有后辈特工仰望的星辰。 可现在,这颗星辰,竟然陨落了? 这封信带来的震撼,远远超出了程新成的预料。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骇,定下神继续往下看去。 “吾今已承遗志,将‘天照’神器安置在龙脉节点。然吾成断线之鸢,空有屠龙之志,却无传讯之舟。经多方探查,方知‘渡鸦’君深潜沪上,身负联络之重任。今特借此行之便,冒奇险传讯与君。恳请‘渡鸦’君,利用汝之渠道,速与本部联络,将‘天狗’玉碎及吾之现状上报。望总部能速派专员核实吾之身份,重建联络。” 这个请求非常具体,但也极其危险。 如今的局势一天比一天紧,在这个风声鹤唳的时候,去帮一个身份不明、自称是“天狗”传承者的人联络总部,简直就像是在拿命去赌。 一旦对方是支那设下的陷阱,不仅他自己要暴露,连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情报网也会被一网打尽。 可是,信里明确提到了“天照”神器。 这件神器的机密等级极高,只有极少数帝国核心精英才知道,而且当初,正是程新成自己通过王伟民把神器送去京城的。 程新成有些犹豫不决,眉头紧锁地盯着请柬,继续往下读去。 “为表诚意,亦为‘渡鸦’君日后行事之便利,吾将君原本提携之人,官复原职。君可善加利用,以示笼络,让其安心。日后若有不便直接传达之事物,皆可由此人中转联络。” 看到这里,程新成心中微微一喜。 他之前还在头疼该怎么安抚失势的张伟,没想到这个“影”手眼通天,直接解决了他的燃眉之急。 张伟这颗棋子,当初可是他亲手扶持起来的,本以为已经成了一枚废子,没想到现在又活了过来,而且还能继续为他发挥更大的作用。 “至于王伟民,此次吾将携其返京。待其失去利用价值,吾将择机令其‘消失’。若此人暴毙于沪上,恐引有心之人注意,或将牵连‘渡鸦’君之潜藏,此非吾所愿见。请君放心。” 信的结尾对王伟民的处置,彻底打消了程新成心中最后一丝疑虑。 王伟民,这颗他一直觉得不怎么安全的临时棋子,对方不仅已经安排好了结局,甚至连处理方式都考虑得滴水不漏——特意带回京城再动手,就是为了不给他这个“渡鸦”在上海留下任何手尾,规避一切风险。 这种冷酷而周密的专业精神,堪称完美! 一个毫无破绽的安排! 程新成看着请柬上的字迹,已然可以断定,写下这密信的“影”,必然是一位和“天狗”一样,深谋远虑且对帝国无限忠诚的顶尖精英。 他将信上的每一个字都牢牢刻在脑海里,随即划燃火柴,点燃了请柬。 橘红色的火焰瞬间吞没了那张红纸,连同上面的秘密,一同化为一撮蜷曲的黑灰。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将搪瓷脸盆伸出窗外轻轻一抖。 黑色的灰烬随风飘散,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之中。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衣柜前,取出一件熨得笔挺的白衬衫换上,又从柜子最里面拿出一套藏青色的中山装穿好。 站在穿衣镜前,他仔细地整理着领口和袖口,确认没有任何不妥。 最后,程新成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了一个温和而谦逊的笑容。 这个笑容他已经练习过成千上万次,足以骗过身边的任何人。 他收起情绪,拿起桌上的钥匙,转身拉开房门。 门外,筒子楼的走廊依旧喧嚣。 邻居们大声的谈笑声,孩子们的哭闹声,收音机里传出的刺耳的样板戏声,混杂成一片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噪音。 程新成微笑着和走廊里遇到的每一个人点头致意,用地道的上海话和他们打着招呼。 “程组长,要出去啊?” “是额呀,王阿姨。单位里有点事体,去开个会。” “哎哟,程组长真是年轻有为。啥人家小姑娘要是嫁拨侬,真是要享清福唻!” “张家姆妈,侬搿能讲,我倒有点难为情了。” “哎哟,程组长侬哪能噶客气啦?阿拉迭层楼里厢,就算侬最有出息!侬放心,有好个小姑娘我帮侬留心着!” “谢谢侬关心,我先走啦,开会要来不及了。” 在寒暄声中,程新成微笑着点头回应,不疾不徐地转身走向楼梯口。 走出楼道,他熟门熟路地走进楼旁的简陋车棚,取出了他那辆老旧的二八大杠。 跨上车,右脚用力一蹬,自行车便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沉沉的夜幕。 第133章 廖春来离沪 上午九点,炙热的太阳已经将大地烤得滚烫。 上海虹桥机场的跑道上,蒸腾起肉眼可见的扭曲热浪,仿佛空间都在这高温下微微融化。一架银白色的客机正安静地匍匐在停机坪上,等待着它的乘客。 几百米外,一根高高的电线杆顶端,一只毫不起眼的麻雀正歪着头,用它那双乌黑发亮的豆豆眼,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舷梯口。 为首的是廖春来,他依旧是那副官威十足的模样,与身边的机场负责人和市府陪同人员寒暄着,不时发出几声爽朗的笑声。 他的妻子罗玉玲则安静地站在他身侧,一袭淡雅的连衣裙让她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温婉娴静,脸上始终挂着得体而疏离的微笑。 而在他们身后,是王伟民,他弓着身子,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容,手里提着两个看起来分量不轻的行李袋,亦步亦趋地跟在廖春来夫妇身后。 他的姿态卑微到了极点,像一个最忠心耿耿的仆从。 沈凌峰透过麻雀分身的视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自从那日在豫园意外撞见罗玉玲之后,他就立刻驱使着麻雀分身,对她展开了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监视。 他有种强烈的直觉,这个女人突然出现在上海,绝非巧合。 然而,这只完美的“侦察兵”传回来的信息,没有任何异常。 廖春来一行人的行程被安排得满满当当,他们在豫园吃了小笼包之后,接着就走访了几个区级的革新会部门,听取了工作汇报,最后在市政府招待所举办了一场盛大的欢送晚宴。 整个过程中,罗玉玲从未单独外出,也未与任何可疑人员有过接触。 难道……真的是自己多心了? 这次来上海,她真的只是陪同丈夫进行一次普通的工作巡查? 沈凌峰的心中泛起一丝疑虑。 但旋即,他又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没有发现异常,或许恰恰是最大的异常。 这只能说明,她的行事更加滴水不漏,她的城府,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深沉。 不过,多想也无益。 眼下,人已经要走了。 不管她背后还藏着什么秘密,至少在短期内,不会再对上海造成直接的威胁。 至于王伟民……看着那个点头哈腰、满脸奴才相的家伙,沈凌峰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家伙也算是因祸得福,捅了这么大的篓子,非但没有被审查,反而借着廖春来这座靠山,金蝉脱壳,跟着去了京城。 想必到了那边,只要有廖春来夫妇罩着,这桩丑闻很快就会被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不过,这样也好。 一个满肚子坏水、对自己怀有敌意的家伙,离得远一些,总归是件好事。 暂时不用担心这家伙躲在暗处,用一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来报复自己和身边的人了。 随着舷梯缓缓收起,飞机的舱门被关闭。 伴随着一阵震耳欲聋的引擎轰鸣声,那架银白色的飞机在跑道上滑行、加速,最终昂起机头,呼啸着冲上了万里无云的碧蓝天空,很快就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银点,消失在天际线的尽头。 电线杆上的麻雀静静地目送着飞机远去,直到那最后一丝气息也彻底消散在云层之中,它才扑棱了一下翅膀,调转方向,朝着浦东的方向振翅飞去。 ………… “吱嘎——” 绿色的吉普车稳稳地停在了上海造船厂那栋灰色的三层办公楼前。 随着车身的轻微晃动,沈凌峰的思绪也从遥远的天际,被拉回到了眼前这片充满了钢铁与汗水气息的土地。 他推开车门,跳了下来。 开车的司机小王也赶忙下车,殷勤地绕过来,满脸堆笑地说道:“小峰,到了。刘主任在三楼办公室等你。” “麻烦你了,王哥。”沈凌峰客气地点了点头。 他也没想到,刘卫东昨天才正式接任厂革新会主任一职,今天一大早就派车去石头小院接他,说是有要事相商。 走进办公楼,一股夹杂着墨水味、铁锈味和汗味的独特气息扑面而来。楼道里人来人往,大多是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和干部。 “哎,这不是小峰吗?你可是有阵子没来厂里了。” “小沈同志好!今天怎么有空来厂里啦?” “小沈师傅,最近有没有搞到什么好东西?大家伙儿都盼着呢!” 一路上,不断有人热情地跟沈凌峰打招呼。 这些面孔,有的熟悉,有的陌生,但无一例外,脸上都带着真诚而质朴的善意。 沈凌峰在造船厂,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名人。 大家都知道,这位看着年纪不大,后勤科陈采购的小师弟是个有大本事的人。 之前厂里最困难的时候,就是他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不少野猪肉和山货,解了全厂几千口人的燃眉之急。 后来又通过他的关系,搞来了那批让所有人都眼红的牛羊肉,让大家结结实实地过了个肥年。 在工人们朴素的价值观里,谁能让他们吃饱饭,吃上肉,谁就是好人,就是值得尊敬的能人。 “大家好,大家忙。”沈凌峰微笑着一一回应,脸上带着几分腼腆,但眼神却清澈而沉稳,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信赖。 他熟门熟路地走上三楼,来到走廊尽头那间最大的办公室门前。 门上的牌子已经换了,原本那块写着“厂长办公室”的木牌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的白底黑字木牌,上面写着“厂革新会主任办公室”。 他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刘卫东洪亮的声音。 沈凌峰推门而入,只见刘卫东正站在巨大的办公桌后,看到他进来,立刻满脸笑容地迎了上来。 “小峰,你可算来了!快,快坐!” 刘卫东不由分说地将沈凌峰按在临窗的沙发上,又亲自拿起桌上的凉水壶,给他倒了满满一杯凉白开,塞到他手里。 “刘叔,你这也太客气了。”沈凌峰端着那个印着“赠给最可爱的人”字样的搪瓷缸,有些哭笑不得。 “嗨!跟你我还有什么好客气的?”刘卫东大马金刀地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搓了搓手,脸上既有升职的喜悦,又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焦虑,“主要是这屁股刚坐上这个位置,事情就跟潮水一样涌过来了,压得我这一晚上都没睡个安稳觉。” “刘叔,出了什么事?”沈凌峰喝了一口凉白开,开门见山地问道。 刘卫东闻言,重重地点了点头,指了指办公桌上那份格外显眼的红头文件,叹了口气道:“还不是为了它嘛!” 他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脸上满是愁容:“小峰啊,刘叔知道,这事对你来说可能就是一句话的事,你和四海航运的老板关系好。可是……上面催得紧啊!我这嘴皮子都快磨破了,说正在积极联络,正在想办法,可这话不能总说啊。再拖下去,我这个新上任的主任,怕是就要变成‘牛皮主任’了。” 沈凌峰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他很清楚刘卫东的压力。 在如今这个一切讲究“效率”和“速度”的年代,一个问题迟迟得不到解决,很容易就会被人上纲上线,定性为“思想不积极”、“行动不给力”。 刘卫东刚刚坐上这个位置,根基未稳,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他,他必须尽快做出成绩来证明自己。 而解决四海航运的纠纷,无疑是最好的一块试金石。 刘卫东见沈凌峰不说话,以为他有什么为难之处,连忙又补充道:“当然,刘叔也知道,这事不能急。我的意思是,你看……能不能尽快帮你联络一下?只要那边能给个准话,哪怕只是一个意向性的回复,我也好跟上面交差啊。” 沈凌峰放下茶缸,看着刘卫东期盼的眼神,缓缓说道:“刘叔,这事我记着呢。不过,光解决这件事,怕是还不够吧?” 刘卫东一愣:“什么意思?” 沈凌峰微微一笑,说道:“要想让船厂的生产提速,光解决外部的麻烦可不行。工人们的生产积极性,才是根本。口号喊得再响,大字报贴得再多,肚子填不饱,力气也使不出来。” 心思被沈凌峰一语道破,刘卫东的老脸腾地一下就红了,随即又化作一声长叹。 “唉,什么都瞒不过你这小人精。”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没错,我正为这事犯愁呢。你上次帮忙弄来的那批牛羊肉,效果简直神了!那段时间,工人们肚里有油水,干活的劲头能把天都给顶个窟窿,各个车间的生产指标都是超额完成的!” 说到这,他语气一转,满是惋惜:“可惜啊,后来风向变了,我和老李都下了车间,那条线也就断了。我跟你说,要是还能跟以前一样,每个月能有个千儿八百斤牛羊肉,别说完成任务,就是指标再加三成,工人们眼都不眨一下就能给你拼下来!” 话说到这份上,他终于露出了真正的目的,搓着手,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说道:“所以……小峰啊,刘叔这张老脸今天就搁这儿了,再求你一件事。能不能……再帮忙联系一下你那个有‘特殊渠道’的朋友?钱不是问题,厂里从利润里怎么也能挤出来。只要能让工人们吃上肉,把生产搞上去,一切都好说!” 第134章 沈凌峰的计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麻雀空间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5章 “黑卷”档案 “‘影’……”大岛武咀嚼着这个代号,目光深邃,“铃木君在多年前的报告中就曾提及,他利用战时遗留在华夏的帝国孤儿,秘密培养了三名拥有纯正大和血脉的下线。他将他们视作自己最完美的作品,是帝国未来的希望。代号分别是‘影’、‘松’、‘鹤’。他曾说,这三个人,每一个都有不错的潜力,特别是‘影’,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现在看来,他没有夸大其词。” “确实如此。”村田康介的声音里也透出一丝兴奋,“‘影’能在那样的绝境下,继承‘天狗’阁下的遗志,并将如此重要的信息,通过‘渡鸦’传递回来,其冷静、果决和专业能力,已经完全达到了顶级特工的标准。更重要的是,他潜伏的位置……是在华夏京城的核心,一个我们过去想都不敢想的地方。” 这个消息,就像一剂强心针,让失去“天狗”的巨大损失,得到了些许弥补。 一个传说陨落了,但另一颗更年轻、更隐蔽的星辰,却在最黑暗的地方悄然升起。 大岛武缓缓点头,紧绷的面部线条稍微柔和了一些。 他将目光投向了桌上的另一份文件,那份文件的封皮上,用鲜红的字体标注着一个名字——“天照”。 “另一个好消息呢?”他问道。 “‘天照’计划,一切顺利。”村田康介的语调变得更加激昂,仿佛在汇报一场伟大的胜利,“根据‘渡鸦’传回的报告,两台的‘天照’神器,已经分别成功安置在了上海和京城最好的龙脉节点之上,已经开始正常工作了。” “龙气……”大岛武的眼中,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这才是他,以及他背后那些内阁官员,真正的终极目标。 战败,只是暂时的。 国土狭小,资源匮乏,只是暂时的。 被战胜国套上枷锁,也只是暂时的。 他们相信,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兴衰,最终取决于一种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存在的东西——国运。 而国运,则与大地之下的“地脉”、“龙脉”息息相关。 华夏之所以能几千年屹立不倒,分分合合最终总能归于一统,正是因为其广袤国土之下,有着全世界最强大、最雄浑的龙脉之气。 帝国曾经占领了大半个华夏,可最终还是被赶回了这片贫瘠的岛屿之上。 现在要做的,不是占领华夏的土地,不是奴役华夏的人民,而是慢慢地窃取那条沉睡巨龙的精华——龙气,然后通过安藤大师研制的特殊器械,将其注入东瀛的地脉之中! 只要计划成功,东瀛地脉就会慢慢蜕变成龙脉,帝国的国运就将随之迎来爆炸性的腾飞,大和民族将获得前所未有的气运加持,重新屹立于世界之巅。 短暂的兴奋过后,大岛武的眉头又重新锁了起来。 宏伟的蓝图已经铺开,但通往终点的道路上,却缺少了一块最重要的拼图。 “现在,回到最现实的问题上来。”他沉声道,“‘影’的请求。他要求,建立一条与本部直接联系的秘密通道?” 村田康介的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是的,阁下。这也是‘渡鸦’在电报中反复强调的一点。目前通过上海中转的联络方式,存在着致命缺陷。” “首先,效率太低。从京城到上海,信息传递本身就需要时间,再由‘渡鸦’传回本部……整个流程走完,最快也需要三到五天。对于瞬息万变的局势而言,这样的延迟是致命的。” “其次,风险太高。每增加一个中转环节,就意味着多了一个暴露的风险点。‘渡鸦’在上海的身份虽然隐蔽,但并非无懈可击。一旦‘渡鸦’出事,我们与‘影’之间的联系就将彻底中断。更何况,‘影’的情报价值太高,不应该与任何其他情报网络产生横向关联,这是最基本的安全准则。” “直接联系……”大岛武喃喃自语,“说的轻巧。这意味着,我们必须在京城,或者京城附近,重新建立秘密电台站点。” 他的脸色变得愈发阴沉。 “但是,村田君,你比我更清楚,现在的华夏,尤其是京城,对于我们来说,是一片怎样的‘死亡禁区’。” 战后,帝国苦心经营数十年的情报网络,在北方地区几乎被连根拔起。 那些曾经叱咤风云的特工、商社、浪人,不是被捕,就是被处决,侥幸逃脱的也早已切断了所有联系,成了惊弓之鸟。 而那个新生的红色政权,展现出了远超前任的、令人恐惧的社会控制能力。 无处不在的街道委员会、积极到过分的“朝阳群众”、严密的户籍制度、深入到每一家每一户的政治审查……那是一张天罗地网,任何一个外来者,任何一丝异常的举动,都会被瞬间察觉。 在那种地方,重新建立一个秘密站点,其难度不亚于在天皇的卧榻下藏一枚炸弹。 “我们不能拿‘影’的安危去冒险。”大岛武斩钉截铁地说道,“‘天狗’已经玉碎,‘影’是我们现在最重要的王牌,在‘天照’计划完成以前,我们一定要确保他的绝对安全!” “我明白,阁下。”村田康介说,“但是‘影’的担忧同样现实。僵化的联络方式,正在扼杀他百分之九十的价值。” “我当然知道!”大岛武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烦躁,他走到窗帘边,猛地一把将厚重的窗帘拉开了一道缝隙。 刺眼的阳光瞬间涌了进来,让习惯了黑暗的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窗外,是正在施工的建筑工地,起重机高高耸立,工人们像蚂蚁一样忙碌着。 整个东京,都沉浸在一种重建家园的狂热之中。 但他看到的,却是更遥远的东西。他看到了帝国的未来,看到“天照”计划成功后,这片土地上将会升起的万丈光芒。 而“影”,就是保证这个计划能够顺利进行下去的最重要的护航者。 如果华夏方面发现了“天照”的秘密,那么第一个能发出警报的,只有“影”。如果他们需要破坏华夏方面的反制措施,第一个能提供内部情报的,也只有“影”。 所以,“影”必须拥有快速、直接的通讯能力。 这是一个悖论,一个无解的死局。 保证“影”的安全,就必须让他保持静默;发挥“影”的价值,就必须让他开口说话。而他一旦开口,就可能万劫不复。 “其他的方案呢?”大岛武沉声问,他已经重新冷静下来,“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村田康介思索了片刻,小心翼翼地提出一个设想:“阁下,我们是否可以考虑,放弃固定电台站的模式?我们可以为‘影’秘密输送一台可以快速拆装的便携式电台。让他采用‘打了就跑’的游击战术,每次在不同的地点进行短暂的发报,然后立刻转移。这样可以大大降低被定位的风险。” 大岛武立刻摇头,否决了这个提议。 “风险依然太大。首先,我们怎么把这样一台精密的设备,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到‘影’的手中?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会暴露他。其次,就算他拿到了电台,他有时间和空间去操作吗?他身边都是支那人。他能在哪里架设天线?在单位的屋顶?还是在自家的院子里?这太荒唐了。” “而且,”他补充道,“‘影’是一个潜伏特工,一个情报分析员,他不是专业的报务员和行动专家。让他去执行如此高风险的操作,是对他能力的滥用,也是对他的不负责任。” “那么……启用我们在北平潜伏的其他休眠特工,让他们作为‘影’的辅助人员,专门负责通讯?”村田又提出了一个方案。 “更不行!”大岛武的语气变得严厉,“休眠特工之所以能潜伏下来,就是因为他们彻底切断了与组织的联系,像普通人一样生活了数年甚至十几年。现在突然激活他们,让他们去执行这种最高等级的任务,谁能保证他们的忠诚?谁能保证他们的业务能力没有退化?人心是最靠不住的东西,尤其是在时间的消磨之下。把‘影’的命运,交到这些不确定的人手上,我绝不能答应。” 一个个方案被提出,又一个个被否决。 办公室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大岛武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他痛恨这种无力感。 明明手中掌握着可以改变国运的王牌,却因为一个小小的通讯问题而束手无策。 他想起了“天狗”铃木君。 如果是那个男人,他会怎么做? 或许,他会用最不可思议的方式,在那个天罗地网中,硬生生凿出一个安全的洞穴吧。 可铃木君已经死了。 现在,轮到他,大岛武,来做出这个艰难的决定。 他再次坐回椅子上,双手十指交叉,撑在下巴处,双眼死死地盯着桌面上那张巨大的东亚地图。 他的目光,像一枚钉子,钉在了“京城”那个红色的五角星上。 沉默。 长达十数分钟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村田康介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终于,大岛武动了。 他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决绝的光。那是一种赌徒在押上全部身家前的疯狂。 “没有完美的方案,那就只能选择一个……不那么坏的方案。”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沙哑而坚定。 “我们不能让‘影’亲自涉险,也不能启用那些不可靠的休眠人员。我们必须在外部,为他建立一个足够安全、足够专业、足够可靠的通讯中继站。” 他看着村田康介,下达了最终的指令。 “村田君,去把‘黑卷’档案拿来。我要知道,在京城……或者说,在北平周边一百公里范围内,我们还有多少个,拥有独立电台,并且……忠诚度被评为‘甲上’等级的,‘现役’情报据点?” 村田康介的身体猛地一震。 “黑卷”档案,那是内阁情报调查室最高级别的机密,记录着所有海外现役特工和情报站的详细信息。 动用这份档案,意味着部长阁下已经下定决心,要启动一项最高风险等级的行动了。 “嗨伊!” 第136章 食不下咽 “什么,小峰,你要去港岛?还是一个人?” 盛夏的夜晚,暑气未消,石头小院里,苏援琴的一声惊呼如同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池塘。 晚饭桌上原本轻快的碗筷碰撞声戛然而止。 陈石头正往嘴里扒拉着一大口混着菜的米饭,闻言动作一僵,嘴巴半张着,忘了咀嚼。 他身旁的刘小芹,正舀着一勺菜粥要放进儿子的嘴里,手悬在半空,满脸错愕地望向那个坐在桌子对面,正慢条斯理吃饭的少年。 就连小骏骏似乎也感觉到了气氛的凝重,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院子里唯一的电灯泡在头顶散发着昏黄的光,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几只飞蛾不知死活地撞击着灯罩,发出轻微的“啪啪”声,在这突如其来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凌峰身上。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说了一句“明天想吃豆腐脑”一样平常。 他放下手里的瓷碗,碗底与桌面接触发出清脆的“嗒”的一声,然后才抬起头,迎上众人惊疑不定的视线。 “是啊,援琴阿姨。”他平静地回答。 苏援琴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把手中的筷子“啪”地一声拍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因为急切而拔高了八度:“一个人?去港岛?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你怎么去?谁带你去?这……这太胡闹了!” 她完全无法理解。 在她的认知里,港岛是一个遥远、陌生,甚至有些危险的资本主义花花世界。 而沈凌峰,哪怕他再早慧,再懂事,在她眼里,终究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孩子。 一个孩子,独自一人,要去那么远的地方,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相较于苏援琴近乎恐慌的反应,陈石头和刘小芹的震惊中则夹杂着更多的复杂情绪。 他们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 对于沈凌峰的“神通广大”,他们早已见怪不怪。 两年前,就是这个当时只有十二岁的小师弟,跟着造船厂管后勤的副厂长刘卫东一起去了趟港岛。 没人知道他们具体做了什么,只知道那次回来之后,厂里就签下了一份天大的订单,每年能为国家赚取上百万美元的外汇。 更实惠的是,沈凌峰还给厂里搭上了一条没人知道的秘密渠道,能从港岛那边弄到进口的牛羊肉。 在那之后大半年的时间里,造船厂食堂的伙食水准冠绝全上海。 当其他厂的工人还在为一点肉末星子挤破头的时候,他们厂的工人每个月都能实打实地吃上几顿牛羊肉,一个个红光满面,干活的劲头都足了三分。 虽然好景不长,随着李建国、刘卫东等一批老领导被下放“劳动改造”,这条肉食供应线也跟着断了,但那段美好的时光,已经成了所有老工人口中津津乐道的“传说”。 而创造这个传说的,就是他们眼前的这个少年。 所以,他们相信沈凌峰有能力去港岛,也有能力在港岛办成事。 他们只是无法想象,如今时局不同,厂里怎么敢、又怎么会同意让小师弟独自一人去执行如此重大的任务? 陈石头终于把嘴里的饭咽了下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显得有些干涩:“小师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厂里……厂里就让你一个人去?连个陪同的人都没有?” 他的问题,也是刘小芹心里的疑问。 她紧跟着丈夫的话,关切地问道:“是啊小峰,这也太不安全了。你年纪还这么小,万一出点什么事,可怎么办?” 沈凌峰将目光从担忧的苏援琴,转向疑惑的陈石头和刘小芹,缓缓开口。 “事情是这样的。”他言简意赅地开始叙述,“大师兄、小芹姐,你们还记得两年前我跟刘叔去谈下来的那个‘四海航运’的货船维修订单吧?” 陈石头用力点头:“当然记得!不就是那个每年一百多万美元的大单子嘛!” 他说“一百多万美元”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放大了些,脸上流露出一丝与有荣焉的神采。 “对,就是那个。”沈凌播的语气沉了下来,“前段时间,四海航运那边因为货船维修时间的一再拖延,很不满意。他们绕过了厂里,直接对京城的对外贸易部进行了投诉。” “啊?”刘小芹惊呼一声。 她虽然不懂什么外贸,但也知道“京城”和“对外贸易部”这几个字的分量。 沈凌峰继续道:“收到了投诉,部里非常重视,直接发了一份红头文件下来,措辞很严厉,要求船厂必须妥善解决,否则就要追究相关人员的责任。刘叔现在很着急,他刚当上了厂革新会主任,屁股底下的位置还没坐热,就摊上了这么个烂摊子。要是处理不好,别说主任的位子,很可能连人都得进去。当初就是我和他一起去的港岛,可他现在走不开,那也就只能是我去了。”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说出了最关键的一句话:“这笔订单,每年能为国家创造一百多万美元的外汇。在现在这个时期,这笔钱意味着什么,我想大家心里都清楚。如果因为我们处理不当,导致合作终止,这个责任,谁也担不起。” “一百多万美元……”苏援琴喃喃自语,这个巨大的数字让她有些眩晕。 “可是……”她还是放心不下,皱着眉头说道,“可是我前几天看报纸,上面说……说港岛那边现在很乱,不太平。好像有什么……罢工,还有人闹事……小峰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她说的,正是眼下港岛的真实写照。 左派发起的工潮愈演愈烈,街头冲突时有发生,整个社会都笼罩在一片紧张动荡的氛围之中。 报纸上的报道虽然经过了筛选和修饰,但字里行间透露出的混乱,足以让任何一个关心家人的人感到恐惧。 听到“危险”两个字,陈石头刚被“国家大义”压下去的担忧又冒了出来。 他立刻附和道:“是啊,小师弟!苏阿姨说得对!万一……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 看着他们一个个忧心忡忡的样子,沈凌峰心中划过一丝暖流。 他知道,这种发自内心的关切,是前世那个身处云端的“沈大师”无论如何也体会不到的。 他放缓了语速,沉稳地说道:“援琴阿姨,大师兄,你们的担心我明白。但事情没有你们想的那么严重。” 他转向苏援琴,眼神清澈而坚定:“报纸上的东西,看看就好,不能全信。任何地方都有它自己的秩序。我这次去,是去解决商业纠纷,又不是去参与他们的内部矛盾,只要我安分守己,待在该待的地方,不会有危险的。” 接着,他抛出了早已准备好的定心丸:“而且,我也不是真的‘一个人’。你们忘了?我跟你们提过的,我们仰钦观这一脉,在港岛那边还有一位师兄在。” “师兄?”苏援琴愣了一下。 陈石头则想了起来,用力一拍脑袋:“哦!对!我想起来了!你之前是说过,有个姓崔的师兄在那边!” 他只知道有这么一个同门师兄在港岛,却不知道他的三师弟孙阿四一家也都在港岛。 “是的。”沈凌峰顺着陈石头的话,继续说道,“崔师兄在港岛已经很多年了,在那边人脉广,算得上是站稳了脚跟。我这次过去,就住在他那里。有他照应,吃住行都不用担心,安全上更没问题。” 他描绘出一个成熟、稳重、有能力的“崔师兄”形象,有效地缓解了众人的焦虑。 有一个“本地人”,还是“自己人”接应,这听起来确实比“孤身一人闯龙潭”要靠谱得多。 刘小芹听到这里,心里已经信了七八分。 沈凌峰的能耐她是知道的,既然他把一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想必是有了十足的把握。 她开始从实际的角度考虑问题,问道:“小峰,那你这次去要多久?东西都准备好了吗?那边通用的钱你换了没有?” 这一连串实际的问题,瞬间将气氛从紧张的对峙拉回到了家常的关怀。 “快的话十天半个月,慢的话可能要一个半月。”沈凌峰回答,“厂里会帮我办好所有手续,也会帮我准备一些港币作为备用金。到了那边,主要还是靠崔师兄。” 他巧妙地再次把“崔师兄”推到前台,让他成为众人安全感的支点。 陈石头听着,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是松动了一些,他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说道:“那……那你到了那边,安顿好了,要第一时间给家里拍个电报!知道吗?” “一定的,大师兄。”沈凌峰郑重地点了点头。 苏援琴看着沈凌峰那张写满了沉稳与自信的脸,听着他条理清晰、面面俱到的安排,心里那股最强烈的反对意愿,也不知不觉地消磨殆尽了。 是啊,他已经都安排好了,自己还能说什么呢? 她拿起筷子,默默地从盘子里夹起一块炒鸡蛋放进沈凌峰的碗里,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那……那你自己,凡事一定要多加小心。外面不比家里,人心隔肚皮。不要轻易相信别人……” “我知道了,援琴阿姨。你放心吧。” 饭桌上的气氛重新缓和下来,陈石头又开始大口吃饭,只是咀嚼的速度慢了许多,显然还在想着心事。 刘小芹则开始在脑子里盘算着,该给小师弟准备点什么东西。 只有苏援琴,依旧是食不下咽。 她看着沈凌峰安静吃饭的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那轮廓显得如此年轻,甚至有些稚嫩,可他的眼神,却深邃得像一口古井,让人看不透底。 她忽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错觉。 坐在那里的,仿佛不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而是一个经历了无数风霜、见惯了世间沧桑的老人。 第137章 再临港岛 八月中旬,南国的盛夏,空气湿热得如同一个巨大的蒸笼。 罗湖口岸,连接着两个世界的大门,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吞吐着人流。 然而,在这汹涌的人潮之中,却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焦躁与紧张。 沈凌峰拎着两个帆布行李袋,随着人流缓缓走出关口。 时隔一年半,当他再次踏上港岛这片土地时,脚下坚实的地面似乎都传递着一种不同寻常的震颤。 与上次来时那种自由散漫、略带慵懒的气氛截然不同,此刻的空气中,绷紧了一根名为“戒备”的弦。 关口外,随处可见三人一组、荷枪实弹的港岛警察,他们的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来往的每一个人,手指习惯性地搭在腰间的枪套上,仿佛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远处建筑的墙壁上,还残留着大字报被撕扯后的痕迹,那些红色的、白色的纸张碎片像一道道丑陋的伤疤,无声地诉说着这里发生过的冲突。 沈凌峰心中了然,那场风暴,不仅仅席卷了内地,也以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方式,在这片繁华的土地上掀起了滔天巨浪。他虽然在上海时,也从《解放日报》上看到过一些关于港岛“时事”的报道,但报纸上那些激昂而片面的文字,远不如眼前这亲眼所见的景象来得真实与震撼。 “小峰!” 一个熟悉而沉稳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沈凌峰抬起头,只见李华豹和曾阿福正快步向他走来,脸上是难以掩饰的激动与喜悦。 一年半不见,两人都有了不小的变化。 李华豹依旧身形魁梧,但身上那股子混迹于街头的悍勇之气,已经被一种沉稳内敛的气度所取代。 他穿着一件质地精良的白色短袖衬衫,手臂上的肌肉依旧结实,但眼神中多了几分属于上位者的威严。 跟在他身边的曾阿福变化更大。 他胖了不少,原本消瘦的脸都有些圆了,一身剪裁合体的浅灰色西裤和淡蓝色衬衫,让他看起来完全就是一位精明干练的商界精英。他脸上挂着热情的笑容,步履匆匆,眼神里那份发自骨子里的敬畏与依赖,却丝毫未减。 “豹叔叔,曾叔叔。”沈凌峰微笑着点了点头。 “哎哟,我的小老板,可算把你给盼来了!”曾阿福一步抢上前,不由分说地从沈凌峰手上接过行李袋,嘴里不住地念叨着,“这一路上累坏了吧?快,车就在外面等着。” 李华豹则更显沉稳,他只是重重地拍了拍沈凌峰的肩膀,所有的思念与激动,都汇聚在那个用力的动作和那双灼热的眼神里。“走,上车再说。” 一辆锃亮的黑色奔驰车安静地停在路边。 在周围那些略显陈旧的英式出租车和双层巴士的映衬下,这辆代表着财富与地位的座驾,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李华豹熟练地拉开车门,曾阿福则小心翼翼地将行李袋放进后备箱。 沈凌峰坐进柔软舒适的后座,一股混合着高级皮革与淡淡香水的清凉气息扑面而来,瞬间隔绝了外界的湿热与喧嚣。 李华豹亲自坐上驾驶位,发动了汽车。 奔驰车平稳地汇入车流,向着南边的城区驶去。 直到车子平稳上路,沈凌峰才开口问道:“豹叔叔,曾叔叔,港岛这边,现在情况怎么样?” 听到这个问题,正在开车的李华豹,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庞上,笑容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 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沈凌峰,摇了摇头。 “情况……不太妙。一开始,还只是学生和一些左派工会的工人在维多利亚公园搞集会,喊喊口号,游行示威。警察抓了几个带头的人,想把事情压下去,但没想到,越压反弹得越厉害。”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接着说道。 “后来,事情就失控了。从罢工、罢课,发展到街头冲突。前段时间,边境那边还发生了武装冲突,民兵和警察直接干起来了,听说死了好几个警察,伤了几十个。这一下,形势就彻底紧张了。” “现在港府那边是铁了心要强硬到底,到处抓人,宵禁也是家常便饭。很多洋行都关门了,不少外国佬都在抛售手里的房子和股票,拖家带口地回国去了。他们都觉得,港岛这边随时可能完蛋。” 坐在副驾驶的曾阿福也叹了口气,补充道:“是啊,现在的楼市和股市,跌得简直没眼看。好些个年头上还风光无限的炒家,现在都排着队上天台了。整个市面上,人心惶惶的。” 沈凌峰静静地听着,面色平静无波。 所谓“大势”,便是如此,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对于那些习惯了和平与繁荣的普通人而言,这是一场避之不及的灾难。 但对于有着拥有前世记忆、知道历史轨迹的他来说,混乱,恰恰意味着机遇。 当所有人都因为恐惧而抛售资产时,才是真正低价吸纳的黄金时期。 “那我们华龙公司,还有下面的工厂呢?”沈凌峰转而问起了他最关心的核心资产。 提到这个,曾阿福的脸上立刻一扫阴霾,重新绽放出自信的光彩。他转过身,兴奋地对着沈凌峰说道:“小峰,这个你放心!咱们的公司和厂子,好得很!” 他伸出三根手指,语气中充满了自豪:“无论是咱们华龙公司,还是下面的清凉露厂,包括纪小姐管理的凌云制衣厂,所有工人的薪水和福利待遇,都比市面上同行业的平均水平,高出至少三成!而且我们从来不拖欠工资,加班还有额外的加班费。” “现在外面那么多工厂倒闭,工人失业,我们这边反而在扩招。想进我们厂做工的人,从门口能一直排到街尾去!工人们心里都有一杆秤,谁对他们好,他们就给谁卖力干活。也有人想来我们厂里闹事,煽动罢工,根本没人搭理他们!工人们自己就把那些人给轰出去了!” 曾阿福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他看着沈凌峰,语气里充满了发自肺腑的敬佩,“小峰,还是你有先见之明!早就告诫过我们,做生意就只管做生意,安安分分赚钱,绝对不要去插手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我和豹哥一直都把这话记在心里。所以这次风波,对我们一点影响都没有,反而因为别家不行了,咱们的生意更好了!” 沈凌峰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满意地点了点头。 李华豹和曾阿福没有辜负他的期望。 他们或许不懂什么叫“资本的原始积累”,也不懂什么叫“宏观经济”,但他们懂得最朴素的道理——听沈凌峰的话,总没错。 用远超同行的待遇,将工人的利益和工厂的利益深度绑定,自然就能在风雨飘摇中,构筑起最稳固的堡垒。 车内的气氛,因为这个好消息而轻松了不少。 李华豹似乎也从沉重的话题中解脱出来,他一边熟练地操控着方向盘,一边透过后视镜,用一种带着探寻和关切的眼神看着沈凌峰。 “小峰,”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上海那边……还好吗?阿华和阿仁他们……那帮兄弟们,都还好吧?” 他口中的阿华和阿仁,正是当初他在上海最得力的两个手下,如今爱国日用品厂的实际管理者,袁定华和陶仁。 虽然身在港岛,过上了截然不同的生活,但李华豹的心里,始终惦记着那帮曾经跟着自己刀口舔血、在烂泥地里打滚的兄弟。 他也通过一些零星的渠道,知道内地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心中不免充满了担忧。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和那帮兄弟的底细。 之前他们干的,全都是游走在灰色的生意。 放在以前,或许还能靠着一些门路和拳头勉强生存,但在如今这个“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时代,他们这种人,简直就是最典型的清扫对象,十有八九会被揪出来,打成“坏分子”、“流氓集团”,下场可想而知。 每每想到这里,李华豹的后背都会惊出一身冷汗。 他无比庆幸,眼前的这位“小神仙”就为他们指明了一条康庄大道,与街道合营,办起了“爱国日用品厂”,让他们所有人都摇身一变,从人人喊打的“打桩模子”,变成了受人尊敬的“工人阶级”。 这层护身符,在太平时日或许不显,但在如今,却比黄金还要珍贵,是真正能保命的东西。 第138章 “龙气”受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麻雀空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9章 华龙工业园 沈凌峰告诉李华豹和曾阿福,只要严格按照这张图纸来施工,一分一毫都不能改动,这里未来必将成为一块聚宝盆。 他们虽然看不懂,但出于对沈凌峰近乎盲目的信任,他们还是斥巨资,请了港岛最好的建筑公司,一丝不苟地将图纸上的所有规划,都变成了现实。 如今看来,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在李华豹、曾阿福眼中,这里是一片管理先进、福利优厚、欣欣向荣的工业乐土。 但在沈凌峰的望气术下,这里根本就是一个巨大的、正在高速运转的超级风水大阵! 整个工业区背靠狮子山,面朝九龙湾,完美符合了风水学中“背山面水,藏风聚气”的顶级格局。 狮子山作为龙脉之气的一个重要节点,其厚重的山势化作了最稳固的“玄武靠山”,源源不断地为整个园区提供着生气。 东侧的清凉露厂,位于“青龙位”,主生发、扩张。 厂区内道路和建筑的布局,暗合“引水生财”之局,能最大程度地激发企业的活力与创造力,让生意越做越大。 西侧的制衣厂,位于“白虎位”,主收敛、稳固。 布局沉稳,能有效地守住财富,避免破耗。 一东一西,一动一静,一攻一守,青龙白虎双双得力,形成了最稳固的招财格局。 而位于中央的那栋十五层办公大厦,则是整个风水局的“天心十道”,是阵眼所在。 它如同一根巨大的定海神针,将从狮子山引来的地气,与从九龙湾汇聚而来的水气,以及东西两大厂区产生的财气,牢牢地镇在此地,并加以融合、提纯,再反哺给整个园区。 至于北面的住宅区,则位于整个园区的“养气”之位。 背靠狮子山,地气最是安稳,最适合人丁居住繁衍。 员工们住在这里,休息时能得到地气的滋养,身体康健,精神饱满;工作时自然干劲十足,效率倍增。 这便是“人”与“地”的和谐统一。 整个园区所有的围墙、道路、绿化、建筑,看似随意的设计,实则每一处都经过了沈凌峰的精密计算,共同构成了一张巨大的网,将周围天地间的“生气”源源不断地吸纳进来,同时将“煞气”和“衰气”排斥在园区之外。 这也就解释了,为何外面闹得天翻地覆,人心惶惶,而华龙工业区内却能独善其身,一片祥和。 因为沈凌峰布下的这个风水大阵,已经在这里形成了一个独立的气场。 它就像一个巨大的能量护盾,将外界的混乱与煞气,都隔绝在外。 生活在这里的工人,时刻被纯净的生气所滋养,心平气和,自然不会轻易被外界的言论所煽动。 他们能最直观地感受到这里的好,任何想来破坏这种安宁的人,都会被他们视作敌人。 “我们这个华龙工业园,现在是全港岛所有工人都挤破头想进来的地方。”曾阿福看到沈凌峰一直在观察,还以为他在赞叹园区的现代化,更是说得眉飞色舞,“除了宿舍,我们还自己建了子弟学校,从幼稚园到中学,请的都是最好的老师。还有职工医院、电影院、百货商店、菜市场……可以说,工人们只要进了这个工业园,衣食住行、医疗教育,所有问题都解决了,根本不用出园区大门。” 他拍了拍胸脯,得意洋洋地说道:“工人们没有了后顾之忧,又拿着比别人高三成的薪水,干起活来那叫一个拼命!所以外面的厂子都在倒闭,咱们的订单反而接到手软。清凉露现在不光是在欧美、东南亚,就连非洲那边都打开了销路。纪小姐的制衣厂,也接了好几个欧洲的大订单。老板,你当初说这里是聚宝盆,真是一点都没说错啊!” 开车的李华豹也难得地开口了,他声音沉稳,透过后视镜看着沈凌峰,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是啊,小峰,不光是这些。我发现一个很奇怪的事。只要进了咱们工业园的地界,人的心就好像一下子能静下来。外面再怎么吵,再怎么乱,一开进园区大门,就感觉跟换了个世界一样。踏实,安稳。那些来闹事的,在门口喊口号喊得震天响,一冲进园区,没走几步路,自己就泄了气,根本闹不起来。” 他不懂什么风水,但他能最直观地感受到“气场”的变化。 沈凌峰闻言,嘴角泛起一抹微笑,他没有解释深奥的风水原理,只是淡淡地说道:“人心安,则地安。是豹叔叔和曾叔叔你们管理得好,让工人们有了归属感,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自然就形成了一股正气。邪不压正,那些歪门邪道的东西,自然就进不来了。” 他将一切功劳,都归于了两人的经营管理。 这番话听得曾阿福和李华豹心中熨帖无比,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但沈凌峰的心中,却在盘算着更大的棋局。 这个工业园,不仅仅是一个赚钱的地方,更是一个稳固的“根据地”,一个可以庇护自己人、积蓄力量的堡垒。 看着窗外那些在篮球场上奔跑的少年,那些在花园里散步的老人,还有那些刚刚下班、脸上带着疲惫却满足的笑容的工人…… 沈凌峰的目光渐渐变得深远。 ………… 夕阳的余晖如同融化的黄金,温柔地泼洒在港岛鳞次栉比的楼宇之上。维多利亚港的海面波光粼粼,渡轮拉响悠长的汽笛,一切都显得繁忙而有序。 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平稳地驶离了喧嚣的主干道,拐入了一条绿树成荫的幽静马路。 路牌上用英文和中文写着“公主道”。 这里是九龙塘有名的富人区,道路两旁矗立着一栋栋风格各异的西式洋房,家家户户都有着精心打理过的花园和高高的围墙,将尘世的喧嚣隔绝在外。 车子最终在三十八号门前停下。 车门打开,沈凌峰从车上走了下来。 “小峰,要不要我在这里等你?”驾驶座上的李华豹探出头来,问道。 不用了,豹叔叔。”沈凌峰摆了摆手,脸上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你先回去忙吧,我自己有安排。” “好嘞。”李华豹不再多言,他知道“小神仙”做事向来有自己的章法。 他熟练地调转车头,轿车很快便消失在了道路的拐角处。 沈凌峰站在原地,抬头看了一眼眼前这栋熟悉的洋房。 一年半没来,这里似乎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样的安静与雅致。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心中涌起一股久别重逢的暖意。 他迈步走上台阶,不紧不慢地按响了门铃。 清脆的铃声过后,门内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没一会儿,厚重的木门被拉开一道缝隙,一个扎着两条乌黑麻花辫的小脑袋从门后探了出来。 那是一张粉雕玉琢般的小脸,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在看到沈凌峰的瞬间,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猛地亮了起来,绽放出无比灿烂的惊喜。 “小师叔!” 一声清脆甜糯的呼喊,带着毫不掩饰的亲昵与欢喜,打破了庭院的宁静。 正是三师兄孙阿四的女儿,芳芳。 “小师叔,你来啦!我可想你了!”小丫头完全忘记了开门前的小心翼翼,一把将门彻底拉开,像只快乐的小燕子般扑了过来,一把抱住了沈凌峰的大腿。 沈凌峰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一年半没见,小丫头长高了一大截,已经快到他的腰部了。 曾经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显得有些枯黄的头发,如今变得乌黑发亮,在夕阳下泛着健康的光泽。原本瘦弱的小身板也结实了不少,脸蛋红扑扑的,充满了活力。 看来三师兄一家,在港岛的日子过得确实不错。 “小师叔也想芳芳了。”沈凌峰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许多。 “嘻嘻。”芳芳仰着小脸,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牵起沈凌峰的手就往屋里拽,同时扯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屋内大声喊道,“师伯!师伯!小师叔来了!”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带着童稚特有的穿透力。 “知道了,知道了。”一个温润的声音从二楼传来,伴随着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沈凌峰抬起头,只见崔元庭正从楼梯上走下来。 他还是那副老样子,一身剪裁合体的蓝色暗纹长衫,面容清癯,气质儒雅,像是一位教书育人的老学究,多过像一个精通风水玄学的大师。 岁月似乎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眼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原本舒展的眉头也微微蹙着,似乎有什么心事。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被芳芳牵着的沈凌峰身上时,那紧锁的眉头肉眼可见地舒展开来,眼中的疲惫被一抹由衷的欣喜所取代。 第140章 太平山异变 “小峰,你可算来了。”崔元庭加快了脚步,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崔师兄。”沈凌峰也笑着颔首。 “快,快坐。”崔元庭热情地拉着沈凌峰在客厅的真皮沙发上坐下,又对一旁的女佣吩咐道,“阿莲,上最好的龙井。” “是,先生。”女佣恭敬地退下。 芳芳像个小尾巴一样,紧紧挨着沈凌峰坐下,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他,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路上还顺利吗?这次过来,打算待多久?”崔元庭关切地问道,一边上下打量着沈凌峰,见他虽然风尘仆仆,但精神矍铄,眼神清明,才彻底放下心来。 “一切都好。这次来港岛有些事情要处理,应该会待上一段时间。”沈凌峰回答道。 他没有过多提及自己此行的真正目的,有些事情,还不到说的时候。 两人寒暄了几句,女佣便端上了茶具,空气中顿时弥漫开一股清冽的茶香。 沈凌峰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目光转向一旁满脸期待的芳芳,笑着问道:“芳芳,在港岛上学了吗?习不习惯?” “上了!我在圣玛丽小学念一年级!”小丫头立刻挺直了小胸膛,自豪地说道,“老师都夸我聪明呢!就是……就是英文好难哦。”她说着,又有点泄气地垮下了小脸。 “慢慢来,不着急。”沈凌峰安慰道。 崔元庭在一旁笑着补充道:“这丫头聪明伶俐,学什么都快,就是性子野了点,坐不住。不过孙师弟和罗梅把她教得很好,很懂事。” 提到孙阿四和罗梅,沈凌峰顺势问道:“崔师兄,我三师兄和罗梅嫂子他们近况如何?铺子的生意还好吧?” 来之前,他已经从曾阿福的口中得知,孙阿四夫妇已经不在华龙公司和制衣厂上班了,而是自己开了一家小小的点心铺。 听到这个问题,崔元庭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带着几分赞许说道:“何止是好,简直是风生水起!” 他端起茶杯,像是说起一件得意的事情:“孙师弟做起生意来,真是天生的一块好料。他那脑子转得比谁都快,嘴巴又甜,迎来送往,把街坊四邻的关系处得极好。再加上罗梅那丫头,手艺是真不错,她做的那些鸡仔饼、老婆饼、杏仁酥、用料扎实,味道又正,比外面那些老字号都不差。” “他们夫妻俩,一个主外,一个主内,配合得天衣无缝。最初那个小铺子,开了不到两个月就开始盈利。现在,他们已经把本钱都赚回来了,还存下了一笔钱,正盘算着在尖沙咀那边再开一家新铺面呢。” 崔元庭的语气里充满了感慨:“说实话,我也没想到他们能做得这么出色。” 沈凌峰静静地听着,心中悬着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在那个特殊的年代,师门众人颠沛流离,三师兄一家子能在港岛这片土地上重新扎下根,并且活得有声有色,这比什么都让他感到欣慰。 一旁的芳芳听到在夸自己的爸爸妈妈,小脸上满是骄傲,她忍不住插嘴道:“爸爸妈妈铺子里做得点心可好吃了!我房间里还有呢!小师叔,我去给你拿!” 说着,她就从沙发上“噌”地一下跳了下来,蹬蹬蹬地跑进了自己的房间,似乎她的房间里藏着什么宝贝。 眼光扫过小丫头活泼背影的同时,沈凌峰敏锐地察觉到,崔元庭脸上的笑容虽然还挂着,但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忧色,又重新浮现了出来。 他端着茶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目光有些飘忽,显然是心事重重。 对于崔元庭这种城府颇深的人来说,能将情绪如此明显地表露出来,说明他遇到的麻烦,已经到了相当棘手的地步。 沈凌峰放下茶杯,杯底与茶几碰撞,发出一声清微的响声,将崔元庭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崔师兄,”沈凌峰的目光锐利,仿佛能看透人心,“是不是……港岛这边,出了什么事?” 崔元庭闻言一怔,随即苦笑了一下,放下了手中的茶杯,重重地叹了口气。 “唉,小峰,不瞒你说,最近港岛确实出了一件天大的事,而且,这件事,恐怕只有你我这样的‘圈内人’才能看懂,你或许有解决的办法。” 沈凌峰的神色严肃了起来,他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了一个认真聆听的姿态,“师兄请讲。” 崔元庭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才缓缓开口,“事情,是从太平山开始的。” “太平山?”沈凌峰的眉毛微微一挑。 作为一名风水大师,他当然知道太平山对于港岛意味着什么。 那是整个港岛的龙脉所在,是决定这片土地气运兴衰的根本。 “没错。”崔元庭点了点头,“大约三个月前,港府的渔农处发现,太平山顶的植被,开始出现小范围的、原因不明的枯萎。一开始,所有人都没当回事,以为是天气干旱或者某种病虫害。” “但是,情况很快就失去了控制。”崔元元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那片枯萎的区域,像瘟疫一样开始迅速蔓延。从山顶开始,成片成片的紫荆花和榕树,在短短半个月之内,就从翠绿变得枯黄,叶片掉光,最后化为一片死灰。无论园丁怎么浇水、施肥、喷洒农药,都毫无作用。那范围正不断地从山顶向山腰蔓延,速度越来越快。” 沈凌峰静静地听着,脑海中已经勾勒出了一幅草木凋零、生机断绝的画面。 崔元庭继续说道:“事情闹得很大,太平山是港岛的象征,也是许多富豪名流的居住地。山上的树林大片死去,不仅影响观瞻,更在社会上引起了不小的恐慌。港府承受了巨大的压力,请来了各界的专家进行会诊。” “英国皇家科学院的植物学家、本地大学的地质教授、土壤专家……能请的都请来了。他们在山上又是取样化验,又是钻探土壤,折腾了快两个月,把所有能想到的科学方法都用上了,结果呢?”崔元庭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诮,“报告写了几十页,结论只有四个字——‘成因不明’。” “科学解决不了,有些人就开始往神神鬼鬼的方向想了。”他叹了口气,“港岛这边信这个的人多。于是,港督府又在一些人的建议下,请了天主教的港岛主教去做了祈福仪式,又请了宝莲寺的高僧去做法事超度,甚至连我们道门的一些同道,也在山上设坛驱邪……结果,你应该能猜到。” “没有任何作用。”沈凌峰平静地接过了话。 “对,没有任何作用。”崔元庭的眼神变得有些灰败,“那些仪式,做给活人看,安抚人心还行。对上这种真正的‘天地之疾’,就跟水泼在滚烫的石头上一样,连个响儿都听不见。山上的树,还是该怎么死就怎么死,甚至死得更快了。”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喝了口已经有些凉了的茶,润了润干涩的喉咙。 “最后,还是在太平绅士,关老先生的建议下,港府才半信半疑地,想到了我们这些‘风水先生’。” “于是,港府通过一些渠道,秘密召集了全港岛所有叫得上名号的风水师,一同上山勘察,我也在其中。” 沈凌峰的心神彻底被吸引了过去。植物学家、地质学家、主教、高僧……最后才轮到风水师登场,这本身就说明了问题的严重性和诡异性。 “结果呢?”他追问道。 “结果……就是所有人都束手无策。”崔元庭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这些人平日里给富商巨贾看看豪宅、点点墓穴,断断吉凶,还算游刃有余。可面对着整座太平山的地脉,那浩瀚磅礴的气场,绝大多数人连门道都摸不着。他们只能说出一些‘煞气过重’、‘阴阳失衡’之类的废话,拿不出任何实质性的解决办法。” “我也没比他们好多少。”崔元庭自嘲地笑了笑,“我仗着师门传承,和师父传下的法器,倒是看出了一些端倪。” “根据勘察,我基本能断定,这是地脉受到了某种污染!” “地脉污染……”沈凌峰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没错!”崔元庭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心有余悸的惊惧,“我当时尝试着出手了。我以师门秘法,在煞气尚未蔓延开的一处关键节点布下了‘正阳驱邪阵’,然后……我将你上次赠与我的那块百年雷击枣木,作为阵眼,想以它至阳至刚的雷霆之气,净化那股污秽之气。” “可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崔元庭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阵法启动的瞬间,那百年雷击木,竟然……竟然当场就碎了!一道煞气从地底反冲上来,要不是我躲得快,恐怕现在已经躺在医院里了。” 沈凌峰的瞳孔猛地一缩。 百年雷击木,是集天地至阳之气于一身的顶级法器,驱邪破煞,无往不利。崔师兄动用了这样的法器布下的阵法,都被一击即溃,那污染地脉的力量,该是何等的恐怖! 第141章 孙阿四的打算 崔元庭喘了口气,神情颓唐地靠在沙发上,仿佛那次失败抽走了他所有的精气神。 “从那以后,我就知道,这件事,已经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甚至超出了整个港岛风水界的能力范围。我们这些人,都只能调理,不能治病。而太平山,这是得了重病,病入膏肓了。” 客厅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芳芳抱着一个精致的铁皮饼干盒,又蹬蹬蹬地跑了出来。 “小师叔,你看!这是妈妈做的杏仁酥!可好吃了!你快尝尝!”她献宝似的打开盒子,用小手捏起一块,递到沈凌峰嘴边。 这突如其来的童真,像一道阳光,瞬间刺破了客厅里的阴霾。 沈凌峰回过神来,看着芳芳那张天真无邪、充满期待的小脸,心中一软。 他张开嘴,将那块杏仁酥吃了下去。 香甜酥脆,满口生津。 “好吃吗?”芳芳仰着头,满眼都是小星星。 “嗯,真好吃。比小师叔吃过的所有点心都好吃。”沈凌峰笑着,认真地说道。 得到肯定的芳芳,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又捏起一块递给崔元庭:“师伯也吃!” 崔元庭看着天真烂漫的孙女,再看看身边沉稳如山的沈凌峰,眼中的灰败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决然和最后的希望。 他接过杏仁酥,却没有吃,而是将其放在了茶几上,然后对芳芳温和地说:“芳芳,你先回房间玩一会儿,师伯要和小师叔谈一些大人的事情。” “哦。”芳芳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还是懂事地点了点头,抱着她的饼干盒,一步三回头地回房间去了。 当房门再次关上,崔元庭的目光重新落回到沈凌峰身上,这一次,他的眼神变得无比郑重。 “小峰啊,”他沉声说道,“我跟你说这些,不只是为了向你诉苦。我怀疑……港岛最近发生的种种乱象,人心惶惶,股市无端动荡,治安持续恶化,大大小小的冲突不断……这一切的根子,或许就是因为这太平山!” “太平山是港岛的龙脉主脉,是定鼎港岛百年繁荣的根基!如今主脉受损,龙气衰败,整个港岛的气运都在急剧下滑。长此以往,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我们这些人,包括阿四他们一家,好不容易才在这里安顿下来,若是港岛败落了,我们又能躲到哪里去?” 他的话语,如同一记记重锤,敲在沈凌峰的心上。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风水问题了。 这是关系到无数人生计、关系到一座城市命运的巨大危机。 “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崔元庭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全港岛的风水同道,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束手无策。我想来想去,这世上,如果还有人能解决得了这问题,或许……就只有你了。”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线从窗外斜射进来,在空气中拉出一道长长的光柱,无数微尘在光柱中浮沉。 崔元庭的目光,穿过这道光柱,紧紧地锁定着沈凌峰,那眼神里,承载着他最后的、也是全部的希望。 沈凌峰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将里面已经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冰冷的茶水顺着喉咙滑入腹中,让他因为听到这惊天秘闻而有些发热的头脑,瞬间冷静了下来。 他知道,崔元庭没有夸大。 以他两世为人的见识,尤其是身为顶级风水大师的经验,他很清楚“龙脉”对于一方水土的重要性。 龙脉,就是大地的经络和血管。龙气,就是流淌其中的生命能量。 一旦龙脉被污染、被斩断,就如同人体的中枢神经被摧毁,大动脉被切断,其后果必然是灾难性的。 而那股连百年雷击木都能瞬间摧毁的诡异黑气……绝非自然形成。 这背后,必然有人在捣鬼!而且是一个道行高到难以想象的、心肠歹毒到极致的对手! 挑战,前所未有的挑战。 但同时……或许也是机遇。 沈凌峰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若能挽救港岛龙脉,梳理此地气运,他所能获得的,将不仅仅是港府和无数人的感激,更是那海量的的功德气运! 他抬起头,迎向崔元庭期盼的目光,神色平静,但语气却斩钉截铁。 “崔师兄,这件事,我管了。” 崔元庭刚想开口表示谢意,就听到大门处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我们回来啦!” 伴随着爽朗的声音,一个身材精悍、皮肤黝黑的男人和一个面容温柔、气质贤淑的女人,相携着走了进来。 男人正是孙阿四,一年半不见,他早已褪去了当年的那份油滑和瘦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生意人的精明干练,以及身为一家之主的沉稳。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手臂上的肌肉微微鼓起,显示着力量。 他身边的女人,自然就是罗梅。岁月似乎格外偏爱她,她的脸上非但没有留下太多操劳的痕迹,反而因为生活安定,显得比在之前更加容光焕发,眉眼间满是幸福的温柔。 “三师兄,三嫂。”沈凌峰站起身,微笑着打招呼。 孙阿四在看到沈凌峰的那一刻,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揉了揉眼睛,似乎不敢相信。 “小……小师弟?!” 下一秒,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一把抓住沈凌峰的肩膀,激动得语无伦次:“你小子,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我……” 他“我”了半天,这个曾经能说会道的“孙猴子”,此刻竟激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为一个用力的拥抱。 “好小子,长得高了,也更结实了,以后我可要抬起头才能和你说话了!”孙阿四拍着沈凌峰的后背,开着玩笑。 “三师兄,别来无恙。”沈凌峰也回抱了他一下,感受着那份真挚的兄弟之情。 罗梅也走了过来,眼圈微红,看着沈凌峰,柔声说道:“小师弟,你可算来了。我们……我们都好想你。” “不光爸爸妈妈想,芳芳也想!”芳芳从后面抱住孙阿四的大腿,仰着小脸邀功。 一家人,终于团聚。 客厅里充满了欢声笑语,冲淡了之前那压抑凝重的气氛。 孙阿四拉着沈凌峰问东问西,从鸡毛蒜皮的小事,到大师兄的近况,恨不得把这一年半的所有空白都填满。 当听到大师兄一家安好,还生了个大胖小子的时候,他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汉子,竟也忍不住红了眼眶,连连说着“那就好,那就好”。 对他们这些从那个年代挣扎求生过来的人而言,能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就是最好的事。 罗梅则去厨房忙碌起来,和女佣一起,准备着丰盛的晚餐。 很快,饭菜的香气就飘满了整个客厅。 餐桌上,孙阿四频频给沈凌峰夹菜,把他面前的碗堆得像小山。 “小师弟,多吃点!港岛的烧鹅,味道就是正!你尝尝这个,你三嫂亲手做的醉虾,我教的,跟咱们上海一个味儿!” 罗梅在一旁微笑着,不时给芳芳剔掉鱼刺,又给沈凌峰盛上一碗汤,温柔地说道:“小师弟,慢点吃。以后想吃什么,只管说,嫂子给你做。” “谢谢三嫂。” 这一刻,沈凌峰感觉自己不是什么运筹帷幄的风水大师,也不是什么手握巨资的幕后老板,他只是一个回到了家,被兄长和嫂子疼爱着的师门小师弟。 饭后,罗梅温柔地笑着,带着还有些意犹未尽的芳芳回房间了。 小姑娘一步三回头,显然还想跟她崇拜的小师叔多待一会儿。 客厅里只剩下了沈凌峰、崔元庭和孙阿四三个男人。 孙阿四端起茶杯,美滋滋地呷了一口,长舒一口气,整个人都陷在柔软的沙发里,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满足。 他晃了晃脑袋,半是羡慕,半是感慨,“我做梦都没想到这辈子能过上这样安稳的日子。” 沈凌峰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而是话锋一转,“三师兄,我听崔师兄说,你的点心铺生意很不错?” 一提到自己的事业,孙阿四立刻坐直了身子,眼睛里都放着光。 “嘿,那是!现在‘孙记’在上海街也算是小有名气了。”他得意地拍了拍胸脯,“回头客、新客人,每天都排队。要不是地方小,人手不够,我能把生意做到港督府去!” 崔元庭在一旁补充道:“孙师弟确实能干。他那铺子现在是附近出了名的物美价廉,用料扎实,口碑非常好。” “那三师兄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沈凌峰顺着他的话问道。 孙阿四闻言兴奋地搓了搓手,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我寻思着,上海街那边的客源已经稳了,是时候走出去,开个分店了!” 他越说越起劲,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的蓝图,“我最近一直在尖沙咀那边转悠,看中了好几个地方。那边洋人多,有钱人也多,消费能力强。只要我的铺子往那儿一开,再出点新款,价格涨个两成,他们都得抢着买!” 孙阿四的眼睛里闪烁着属于生意人的精明和野心。 从一个挣扎求生的“孙猴子”,到如今有规划、有远见的店铺老板,他的成长清晰可见。 沈凌峰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直到孙阿四把自己的宏伟计划全部讲完,喝了口茶润嗓子,一脸期盼地看着他,似乎在等待他的夸奖和肯定时,沈凌峰才缓缓开口。 他的第一句话,就让孙阿四脸上的兴奋僵住了。 “三师兄,我建议你不要去租铺面。” “不租?不租我怎么开店?” 第142章 换一个办法 “不租?不租我怎么开店?”孙阿四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道。 沈凌峰端起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淡淡地说道:“买下来。” “噗——” 孙阿四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幸好他反应快,及时扭过头,才没失态。 他咳了好几声,用一种看疯子似的眼神看着沈凌峰。 “小师弟,你没发烧吧?买?你知道在尖沙咀买个铺子要多少钱吗?把我卖了都凑不齐一个厕所!”他夸张地比划着,“再说了,现在是什么时候?你没看报纸?楼市、股市跌得跟狗一样,港岛人心惶惶,那些有钱的老板,哪个不是削尖了脑袋想把手里的铺子、房子卖掉,换成现钞跑路去国外?”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小师弟,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此一时彼一时,现在这光景,谁还敢把钱砸在砖头瓦块上?那不是傻子吗?所有人都往外跑,我们反其道而行之,这不是明摆着往火坑里跳吗?” 孙阿四的反应,完全在沈凌峰的预料之中。 这就是信息差。 在孙阿四看来,他所说的一切都是基于眼下最真实的市场反应,是最稳妥、最理智的判断。 他见证了太多店铺倒闭,太多老板贱卖资产仓皇出逃。他的担忧,他的保守,才是一个正常生意人该有的反应。 可他不知道,沈凌峰拥有的,是来自几十年后的“未来”这份独一无二的预知。 沈凌峰的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前世的记忆。 他记得很清楚,就在这波恐慌性抛售潮之后,港岛的经济将会迎来一次史无前例的腾飞。 而尖沙咀,这个如今在孙阿四眼中充满不确定性的地方,未来的地价会飙升到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高度。 别说八位数,九位数、十位数的天价铺王都将在这里诞生。 现在买入,不是跳火坑,是跳进了聚宝盆。 但这些,他不能说。 他只能用孙阿四能够理解的方式,去引导他做出正确的选择。 沈凌峰放下茶杯,杯底与红木茶几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也敲在了孙阿四和崔元庭的心上。 “三师兄,你说的,我都明白。”他语气平静,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那些人要跑?” 孙阿四一愣:“那还用说?怕啊!怕这边不稳当了,怕手里的钱变成废纸。” “是啊,他们怕。”沈凌峰点了点头,话锋一转,“可我们,为什么要怕?” 他抬起眼,目光依次扫过孙阿四和崔元庭:“我们是从哪里来的?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最苦、最难、最没盼头的日子都熬过来了。现在这点风浪,算得了什么?” “港岛的乱,只是暂时的。”沈凌峰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却字字清晰,“这里是东西方交汇的口岸,是天然的金融港。它的地理位置,决定了它不可能一直乱下去。那些跑掉的人,他们今天卖掉的,将来会用十倍、百倍的价钱都买不回来。” 他看着孙阿四,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三师兄,你是想一辈子守着上海街那个小铺子,赚点辛苦钱,安安稳稳过日子,还是想趁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搏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基业,让你和三嫂、芳芳,一辈子衣食无忧?” 这番话,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在孙阿四的心坎上。 安稳日子。 基业。 一辈子衣食无忧。 每一个词,都精准地刺中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渴望。 租来的铺子,房东说涨价就涨价,说收回就收回,就像现在租的上海街的铺面,房东看他家生意好,已经提出了下个租期要涨租金。 沈凌峰的话,为他推开了一扇他从未敢想象的大门。 孙阿四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沙发扶手上划着,内心天人交战。 理智告诉他,这太冒险了。 但直觉,那种从底层摸爬滚打锻炼出来的野兽般的直觉,却在疯狂地叫嚣着——小师弟说得对!这是个机会! 他挣扎了许久,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可是……小师弟,钱……我没那么多钱。” 这是实话。 他这一年来是赚了些钱,但那点钱也只够在尖沙咀租个位置稍好点的铺面,想要买个旺铺那是远远不够的。 沈凌峰闻言,嘴角微微上扬。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不着痕迹地给了身旁的崔元庭一个眼色。 崔元庭自始至终都安静地听着,他不像孙阿四那样经历过复杂的内心挣扎。 在他心里,小师弟的话,就是真理。从当初在霍振华家里看出紫金葫芦有问题,到后来帮太平绅士关老先生家定风水,每一次都被证明是无比正确的。 他早已习惯了无条件地信任沈凌峰。 接收到沈凌峰的信号,崔元庭立刻心领神会。他放下茶杯,看着孙阿四,沉声说道:“孙师弟,钱的事,你不用担心。”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支票本和一支钢笔,动作干脆利落。 “你需要多少,我借给你,不要利息。”他一边说,一边已经准备下笔,“我们师兄弟,不说两家话。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然而,孙阿四却猛地伸出手,按住了崔元庭的手。 “不行!”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态度却异常坚决。 崔元庭和沈凌峰都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孙阿四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崔师兄,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是这个钱,我不能要。” 他松开手,端起已经有些凉了的茶,一口灌下,像是为了给自己壮胆。 “我孙阿四一家子,到港岛这一年多来,吃你的,住你的,还帮着我们找了工作。” 他站起身,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情绪有些激动。 “做人,得讲良心。我欠你的已经够多了,多到这辈子都还不清了!现在再拿你这么大一笔钱去冒险……万一,我是说万一,赔了呢?我拿什么还你?” “崔师兄,小师弟,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件事,风险太大了。我不能把你们也拖下水。买铺子的事,还是……还是算了吧。我老老实实租个店,一步一个脚印,虽然慢点,但稳当。” 说完这番话,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坐回沙发上,抱着头,不再说话。 崔元庭拿着支票本,有些手足无措。 他没想到孙阿四的反应会如此激烈。他只是单纯地想帮忙,却忽略了师弟那份深藏在骨子里的自尊。 沈凌峰的目光却愈发柔和。 他看到了三师兄孙阿四的成长和蜕变。他不再是那个为了生存可以不择手段的“孙猴子”,他成了一个有担当、有责任感、懂得感恩和敬畏的男人。 这很好。 “三师兄。” 沈凌峰再次开口,打破了沉默。 孙阿四抬起头,眼神里满是迷茫。 沈凌峰笑了,笑容温和而又充满智慧的光芒。 “谁说一定要你借钱了?” 孙阿四一愣:“可崔师兄他……” ”沈凌峰打断了他,“我们换个办法,怎么样?” 孙阿四的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呆呆地看着他。 沈凌峰不疾不徐地说道:“你看这样行不行。买铺子的钱,确实不该让你一个人承担风险。这笔钱,由崔师兄来出。” “那不还是一样吗?!”孙阿四急了。 “不一样。”沈凌峰摇了摇手指,“铺子,是买在崔师兄名下的。这是他的投资,他的资产,跟你没关系。” 他顿了顿,抛出了核心部分。 “港岛这么大,什么样的铺子值得买,什么样的铺子是坑,崔师兄一个外行人,他不懂。可三师兄,你懂。” 孙阿四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你的任务,就是想办法在尖沙咀帮崔师兄物色位置最好、最有升值潜力的铺面。用最少的钱,把它们盘下来。这是你的专业,对不对?” 孙阿四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这段时间他天天在尖沙咀转悠,哪条街人流量大,哪个位置是金角银边,他心里门儿清。 “你帮崔师兄办成了这件事,就是大功一件。”沈凌峰继续说道,“作为回报,崔师兄把这个他买下的铺子,以低于市场价的租金,独家租给你。这样一来,你不用担心房东涨租,也不用担心铺子被收回,可以安安心心做你的生意。” 沈凌峰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送入孙阿四的耳朵里,在他混乱的脑海中,勾勒出一个全新的、完美的解决方案。 这个方案,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 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沈凌峰,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声音。 沈凌峰转向崔元庭,问道:“崔师兄,你觉得我这个提议如何?” 崔元庭早就听明白了。 他看向孙阿四,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我觉得……再好不过了!孙师弟,找铺子的事情,可就全拜托你了。我只管出钱,其他的一概不懂。” 一个出钱,一个出力。 一个投资未来,一个立足当下。 铺子的所有权归崔元庭,他获得了沈凌峰看好的一项优质不动产,稳赚不赔。 铺子的使用权归孙阿四,他用自己的专业能力换来了一个租金低廉、后顾无忧的经营场所,既解决了开店的难题,又保全了自己的面子和尊严。 孙阿四的眼睛,一点点地亮了起来,先前的颓废和挣扎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点燃的火焰。 他猛地一拍大腿,站了起来。 “好!就这么办!” 第143章 暹罗降头师 午夜,太平山。 盛夏的晚风格外闷热,裹挟着海洋的潮气,吹拂在山林间,本该带来一阵“沙沙”的叶浪声。然而,此刻的太平山顶,却是一片死寂。 一只毫不起眼的麻雀,正盘旋在数百米的高空,锐利的眼瞳俯瞰着下方的一切。 在麻雀分身的视野里,整个港岛灯火璀璨,如同一条铺展在大地上的银河,车流是流淌的光带,维多利亚港是镶嵌着宝石的深色绸缎。这繁华的景象,正是“龙气”旺盛的直观体现,每一盏灯火,都代表着一份人间烟火,一份生气。 然而,与这片繁华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它正下方的太平山顶。 从半山开始,那些象征着财富与地位的庄园别墅,灯火便已稀稀拉拉。越往上,越是漆黑一片,仿佛被黑暗吞噬的孤岛。原本郁郁葱葱的山顶植被,此刻大片大片地枯萎发黄,在夜色中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败色调,仿佛被看不见的火焰炙烤过一般。 那些曾经把别墅建在山顶,以彰显自己“一览众山小”地位的富豪们,早已仓皇搬离。 因为他们发现,无论园丁如何精心养护,这里的花草树木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死去,甚至连家里的宠物都变得焦躁不安,最终病亡。 一种无形的、令人压抑的气息笼罩着这里,让人寝食难安,噩梦连连。 这股不祥的气息,如今已经开始朝着半山腰的豪宅区蔓延。 在沈凌峰的望气术视野中,这景象则更为触目惊心。 以太平山顶的龙穴为核心,一团令人心悸的灰黑色气团,如同一颗恶性的毒瘤,盘踞在那里。 这便是凝聚到极致的“煞气”。 它不断地向外扩散着肉眼不可见的触须,所过之处,那些代表着生命力的白色“生气”团,尽数被其污染、侵蚀、同化。 这团煞气,就像一滴滴入清水中的浓墨,正以一个惊人的速度污染着整座太平山的气场。 沈凌峰心中默默计算着。 照这个速度,用不了一个月,煞气就能彻底侵蚀整个半山的豪宅区。 届时,居住在那里的权贵们,轻则家运衰败,怪病缠身,重则公司破产,家破人亡。 最多三个月,整座太平山都将被这股煞气完全笼罩,从港岛的“龙脉之首”,彻底沦为一块“绝户之地”。 到那时,依托于太平山龙气而兴盛的整个港岛,其气运都将遭受毁灭性的打击,从巅峰急转直下,迎来长久的衰败。 “好狠的手段!”沈凌峰心中一片冰冷。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风水布局了,这根本就是一场针对一城气运的屠杀! 是谁? 到底是谁有如此大的手笔,又有如此歹毒的心肠? 他控制着麻雀分身,缓缓降落在一块的平整岩石上。 心念一动,一件造型奇特的仪器凭空出现在麻雀分身面前的石头上。 正是由最早缴获的那个“天照”改装而成的“天照”探查器。 这东西对“天照”产生的能量波动极为敏感。 如果太平山的事是东瀛人搞的鬼,它一定会有反应。 然而,沈凌峰失望了。 那根纤细的指针,在夜风中纹丝不动,仿佛死物一般,毫无任何反应。 “不是小鬼子……” 沈凌峰收起了探查器,眉头皱得更深了。 排除了一个最大的嫌疑对象,事情反而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除了他们,还会有谁,能有这样的动机,来祸害港岛的龙脉呢? 就在沈凌峰沉思之际,一个鬼鬼祟祟的影子,毫无征兆地闯入了他的视野。 那是一个男人,借助着夜色和山石的掩护,正从山下的一条小路,悄悄地摸了上来。 麻雀分身立刻把“天照”探测器收进空间,将自己完美地融入了岩石的阴影之中,居高临下地观察着那个不速之客。 随着距离拉近,沈凌峰看清了他的长相。 一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双眼浑浊而精明,嘴唇因为长期咀嚼某种东西而染得发黑。 当他偶尔咧开嘴,警惕地四下张望时,露出了一口残缺不全的黑色牙齿。 这是……长期嚼槟榔的结果。 暹罗人? 沈凌峰心中一动,立刻将此人的特征与南洋一带的风俗联系了起来。 只见那暹罗老者一路向上,很快便来到了弥漫着煞气的边缘地带。 他停下了脚步,浑浊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明显的忌惮。 显然,即便是他,也不敢轻易踏入这等精纯的煞气之中。 他小心翼翼地从随身携带的一个深褐色布包裹里,取出了一件东西。 那是一件僧衣,颜色是极为明亮的橘黄色,在暗沉的夜色中显得格外醒目。 更让沈凌峰惊讶的是,在他的望气术下,这件僧衣竟散发着一层浓郁而纯净的白色生气。 这绝对不是普通的僧衣,恐怕是某位得道高僧常年贴身穿着,受经文与愿力加持过的法物,其辟邪效果,恐怕不在顶级的法器之下。 暹罗老者将那件橘黄色的僧衣展开,从头到脚地将自己包裹了个严严实实,只留出一双眼睛观察外界。 那柔和的白色光晕立刻将他笼罩,形成了一个蛋壳状的护罩,将周围阴冷的煞气隔绝在外。 做完这一切,他才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毅然踏入了那片灰黑色的煞气之中。 他的身影在浓郁的煞气里若隐若现,一步步朝着龙穴的核心位置走去。 沈凌峰控制着麻雀分身,悄悄飞起,远远地跟在他身后,将整个过程尽收眼底。 终于,暹罗老者来到了龙穴边。 站定之后,他双手在胸前合十,口中开始念念有词。 那是沈凌峰从未听过的,是一种音节古怪、语调起伏诡异的语言,充满了原始而神秘的味道,听起来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 随着他的咒语声响起,龙穴位置的煞气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开始剧烈地翻涌、旋转,形成一个灰黑色的漩涡。 紧接着,一个矮小的身影,缓缓地从漩涡中心的土地里“冒”了出来。 那身影看起来像是一个八九岁的孩童,但通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灰色,并非实体,而是灵体状态。 它的五官模糊不清,四肢细长,周身散发着浓烈的阴气与怨气。 更诡异的是,在它的头顶上,有一条同样由灰黑色气流构成的纽带,一直延伸着,连接在那个暹罗老者的身上。 “小鬼!” 沈凌峰心中剧震,瞬间就明白了这是什么。 这根本不是人,而是被秘法炼制出来的“鬼童”,俗称“小鬼”! 而这种将孩童的灵魂拘役、炼化为自己所驱使的邪术,正是南洋一带臭名昭着的“养鬼术”! 这个暹罗老者,竟然是一位降头师! 沈凌峰万万没想到,在港岛兴风作浪,会是南洋的降头师。 他们和华夏玄门素来井水不犯河水,他这么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可还没等他从这震惊中回过神来,更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甚至头皮发麻的一幕发生了。 随着那小鬼的身影越升越高,在它原本盘踞的土地下方,一团凝聚到极致的“煞气”团,也随之浮现而出。 那是一颗只有鸽子蛋大小的黑色珠子,通体漆黑,却又仿佛蕴含着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能将人的心神都吸进去。它静静地悬浮在那里,散发出的气息,却让沈凌峰的神魂都感到一阵战栗! 那气息……他太熟悉了! 魔舍利! 沈凌峰的瞳孔在意识中猛然收缩。 这气息,和他芥子空间里那颗被封印在四面佛中的魔舍利,简直同根同源! 不,甚至比他拥有的那一颗,更加精纯,其中蕴含的煞气总量也更为庞大! 如果说芥子空间中的那颗魔舍利中的“煞气”是一个小水塘,那么眼前这一颗,就是一片望不见边的大湖! 这一瞬间,所有的谜团,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个暹罗降头师,将这颗威力更加巨大的魔舍利,用邪术埋入了太平山顶的龙穴之中! 魔舍利本就是至阴至邪之物,能够污秽万物,侵蚀生机。将它放入龙脉的“心脏”,就等于是在一个人的心脏里植入了一个不断吸血的癌细胞! 它会疯狂地同化、吞噬精纯的龙气,周围的那些“煞气”只是只是它溢散出来的些许余波罢了。 也只有魔舍利这种等级的邪物,才有能力在短时间内对一条龙脉造成这样的影响! 怪不得! 怪不得连崔元庭用百年雷击木布下的“正阳驱邪阵”都毫无效果! 雷击木蕴含的至阳之力虽然能克制普通煞气,但面对这由魔舍利转化而来的、源源不断的精纯阴煞,就如同用水去扑灭油井大火,非但扑不灭,反而会被其反噬。 崔元庭没有被这股阴煞之力重创,已经算是他福泽深厚了。 就在沈凌峰心神剧震之际,那暹罗老者已经完成了他的操作。 只见他从布包里又取出了一个巴掌大小、通体黝黑的木盒,木盒的表面,密密麻麻地刻满了扭曲的梵文符咒。 他口中咒语一变,那悬浮在半空中的魔舍利,便乖乖地飞入木盒之中。 就在老者“啪”的一声盖上盒盖的瞬间,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那原本笼罩着整个太平山顶、浓郁得化不开的灰黑色煞气,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抹去了一般,在短短几秒之内,消失得无影无踪! 山风吹过,虽然依旧带着几分凉意,但那股令人窒息的阴冷与死寂,却已经烟消云散。 在沈凌峰的望气术下,他清晰地看到,那被污染的龙穴之中,虽然依旧显得有些萎靡,但已经有几缕极其微弱、却纯正无比的金色龙气,如同新生的小草,颤颤巍巍地冒了出来。 沈凌峰心中了然。 还好,龙脉的根本尚在,只是元气大伤。 就好像一个人的血被抽掉了一大半,虽然虚弱,但只要核心的造血功能没被破坏,假以时日,总能慢慢恢复过来。 这个暹罗降头师,是个绝对的高手! 他并没有竭泽而渔,把事情做绝。 他只是在“借用”太平山的龙穴,为他的魔舍利“充电”,补充能量。 用完之后,便立刻收手,让龙脉有喘息和恢复的机会。 他这是……把港岛龙脉,当成了他的“充电宝”!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仅仅是为了提升魔舍利的威力吗? 不,绝不可能这么简单。 沈凌峰的好奇心,被彻底激发了起来。 他看着那暹罗老者扯掉身上的僧衣,将木盒小心翼翼地用僧衣包好后收回布包,然后转身下山。 沈凌峰心念一动,控制着麻雀分身悄无声息地振动翅膀,远远地吊在了那暹罗老者的身后,一同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第144章 又见邓知秋 夜幕如同一张巨大的黑色织网,将整座太平山严严实实地罩在其中。 山风呼啸,穿过林梢,发出如泣如诉的呜咽声。 麻雀分身正悄无声息地滑翔在林冠线之上。 沈凌峰将大部分神识附着在这具小小的躯壳里,借着麻雀分身那敏锐无比的视觉,死死地锁定了下方那个在山道上快速移动的身影。 暹罗降头师身上那团白色的“生气”,如同一团在夜色中移动的光源。 他下山的速度极快,看似干瘪瘦弱的身体里,却蕴含着某种违背常理的爆发力,每一步跨出都极有章法,显然不仅身怀邪术,身手也颇有造诣。 沈凌峰控制着麻雀分身,不近不远地吊在后方。他的呼吸与风声融为一体,没有带起半点异样的空气波动。 前世作为风水大师,他深知这些南洋的邪道直觉何等敏锐,稍微有一丁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引起对方的警觉。 降头师一路向下,穿过了已经枯萎的树林,又穿过茂密的灌木,最终来到了太平山脚下一条相对偏僻的盘山公路旁。 那里,正停着一辆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丰田出租车。 在港岛,这种红绿相间的出租车随处可见,丢在路边根本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车子熄了火,静静地停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 暹罗降头师走到车旁,没有敲门,而是直接拉开后座的车门坐了进去。 盘旋在低空的麻雀分身轻巧地落在了斜上方一根电线杆的横档上,沈凌峰透过那扇半开的车窗,将视觉拉到了极致,仔细地打量着驾驶座上的司机。 那是一个穿着蓝色出租车司机衬衫的男子,头上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灰色鸭舌帽。敞开的领口有些歪斜,露出了他脖颈上干瘪的皮肤。 就在那人转头看向暹罗降头师的瞬间,路边远处昏黄的路灯光线恰好穿过挡风玻璃的边缘,在他的脸上晃了一下。 看清那张脸的刹那,远在崔家别墅客房里的沈凌峰本体,眉头猛地一跳。 邓知秋! 竟然是邓知秋! 虽然他此刻胡子拉碴,眼角布满了疲惫的血丝,甚至故意佝偻着脊背,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为了生计日夜奔波的底层司机。但他那双狭长、阴鸷且透着算计的眼睛,沈凌峰绝对不会认错。 当初沈凌峰帮着解决了关家的风水局后,顺藤摸瓜发现了隐藏在背后的主谋就是这个邓知秋。 在烧掉了他的别墅,席卷了他的财物之后,沈凌峰还将从保险柜内获得的账本,交给了太平绅士关老先生。 以关家在港岛的能量,加上那些铁证如山的账本,邓知秋本该在监狱里把牢底坐穿,最起码也得判个十年八年。 可眼下,这个本该在监狱里服刑的“犯人”,竟然地出现在外面,并和这个对龙脉动手脚的暹罗降头师搞在一起,要说这里面没有猫腻,连鬼都不信! “有钱能使鬼推磨……看来这港岛的司法,在这个时代确实是烂到了骨子里。”沈凌峰在心中暗叹了一声。 凭借邓知秋过去积攒的人脉和那些见不得光的隐秘关系,只要舍得砸钱,无论是找个替死鬼代为服刑,还是在保释期间玩一手金蝉脱壳,对他这种人来说都并非难事。 不过,看他如今这副藏头露尾的落魄模样,显然沈凌峰当初釜底抽薪的一击,确实给了他毁灭性的打击。 这位曾经在港岛上流社会呼风唤雨,靠着阴损风水局敛财无数的邓大师,如今已是虎落平阳,恐怕是将翻身的全部希望,都压在了这个暹罗降头师身上。 车厢内,邓知秋摘下了头上的鸭舌帽,露出了略显秃顶的额头。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急切地转过头,看向闭目养神的暹罗降头师。 “普拉颂大师,事情办得怎么样?没被人发现吧?”邓知秋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被称为普拉颂的降头师缓缓睁开那双浑浊的眼睛,嘴角扯出一抹桀骜而冷漠的弧度。 他提起身边的包裹,在邓知秋面前扬了扬,然后比划了一个英文 “oK” 的手势。 “放心吧,没……没有人发现。”普拉颂用带着暹罗口音、极其生硬的粤语回答道。 得到了普拉颂的肯定答复,邓知秋这才长出了一口气,神情也放松了下来。 他重新戴上鸭舌帽,拉下手刹,发动了引擎。 丰田车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缓缓驶出了阴影,一脚油门开上了空旷的马路,朝着山下疾驰而去。 电线杆上的麻雀瞬间振翅飞起,紧紧跟了上去。 车子在夜色中的港岛飞驰,越过了喧嚣的湾仔,很快便进入了通往浅水湾的盘山公路。 周围的景色渐渐变得幽静而奢华,两侧开始出现一栋栋掩映在绿植之中的独立别墅。 最终,丰田出租车在一栋造型优雅、带有浓郁英式风格的别墅前缓缓停了下来。 看着这栋熟悉的建筑,沈凌峰心中微微一愣。 这地方他来过,这里正是当初配合邓知秋一起做局、利用自身“锦鲤”人设诱骗那些纨绔子弟的庄家老三——庄文柏的私人住宅。 当初在沈凌峰的设计下,失去了所有财物、情绪失控的邓知秋对庄文柏痛下杀手,将他打成重伤。 沈凌峰本以为这两个人早已成了不死不休的冤家,却没想到在利益的驱使下,他们竟然又像闻到腥味的苍蝇一样,重新粘在了一起。 果然,在绝对的利益面前,什么背叛和仇恨都是可以妥协的。 车门打开,邓知秋和普拉颂一前一后走了下来。 邓知秋显得十分警惕,下车后先四下张望了一番,确认没有尾随的车辆和可疑的行人后,才带着普拉颂快步走到别墅大门前,轻轻敲了敲门。 “扣、扣、扣。” 三声短促的敲门声过后,厚重的木门很快便从里面拉开了一道缝隙。 门后露出一张年轻但显得有些阴鸷的脸,正是庄文柏。 此时的他穿着一身真丝睡衣,手里还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雪茄,脸色在门灯的照耀下显得有些苍白。 “进来,快进来。”庄文柏低声催促道,身子侧开,让两人进了屋,随即“砰”的一声将门死死关上,顺手反锁。 大门关闭的同时,那只灰黑色的小麻雀已经借着夜色的掩护,轻巧地落在了窗外的相思树上。 它与客厅仅隔着一扇微开的窗户,屋内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都清晰地呈现在沈凌峰的感知之中。 客厅里,水晶吊灯洒下柔和的光芒。 庄文柏殷勤地招呼两人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则叼着雪茄烟快步走到吧台旁,取来一瓶醒好的波尔多红酒和三只水晶高脚杯。 他将暗红的酒液缓缓注入杯中,先将两杯分别递给邓知秋和普拉颂,自己则端起最后一杯,脸上堆满热切的笑容:“来,邓大师,普拉颂大师,辛苦了。” 他首先朝邓知秋举杯:“这第一杯,我必须敬你!要不是邓大师你借着港岛如今动荡的局势布下此局,咱们根本找不到这么好的切入点。” 说罢,他转向面无表情的普拉颂,姿态瞬间变得恭敬,甚至微微躬身,语气里满是敬畏,“当然,更要感谢普拉颂大师。若没有您神乎其技的降头术,那些自命不凡的富豪,又怎么会吓得像惊弓之鸟,哭着喊着要把手里的房产低价抛售?” 邓知秋闻言,发出一阵沙哑的笑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普拉颂则表现得十分冷漠,只是象征性地抿了一口,便将酒杯放回了茶几上,那双浑浊的眼瞳里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这事能成,庄公子,你也居功至伟。”邓知秋放下酒杯,用手背抹去嘴角的酒渍,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贪婪,“不过,现在可不是庆祝的时候。” 他话锋一转,上半身猛地前倾,双眼如鹰隼般盯死了庄文柏,声音压得又低又沉:“我只问你,太平山顶那几栋别墅,到底拿下了没有?那几家富豪,肯签字了吗?” 这个问题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客厅里热络的气氛。 庄文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烦躁地将手里的雪茄狠狠在烟灰缸里摁灭,泄气地靠回沙发里。 “还没。”他头疼地说道,“那几家人确实被吓破了胆,连夜就搬走了,可那帮老狐狸一个个比猴都精。就算山顶的绿植死光了,养的宠物也死了,但他们还是紧咬着不松口,最多只肯按市价的五折出售。” “五折?”邓知秋的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语气中的不满几乎要溢出来,“五折还不够低?那些可是全港岛最顶尖的豪宅,你可别太贪心了。” 第145章 疑点 “邓大师,您这话说得可真轻巧!”庄文柏自嘲地笑了笑,端起酒杯一口灌了下去,“要是放在以前,别说五折,就是六折,我也能一口气全给吞下。可现在呢?我砸锅卖铁,再加上银行能贷的款,全部家当加起来,也不到一千二百万港币!” 他烦躁地比划着:“这点钱,就算人家真肯打五折,山顶那七套别墅里,我撑死也就能买下两套大的,或者三套小的!” 说到这里,庄文柏的脸色瞬间变得狰狞,他咬着后槽牙,猛地一拍大腿,低吼道:“该死的!要不是那个天杀的贼!当年要不是他把我保险箱里的现金、债券、地契全都偷光,害我白白丢了几千万的家底,我……我用得着这么被动嘛!” 一旁的邓知秋听到这话,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脸色也瞬间阴沉下来。 他冷哼一声,没好气地打断了庄文柏的话:“行了,说这些废话有什么用!你丢了一千万,我丢得只比你多!我卧室保险箱里的东西,不也照样在一夜之间被搬空了?到现在,连对方是人是鬼都不知道!” 窗外的相思树上,灰色的小麻雀微微歪了歪头,黑豆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人性化的戏谑。 沈凌峰在心中暗笑。 这两个家伙做梦也想不到,当年那场大火里,真正把他们保险箱洗劫一空的人,正是此时在窗外冷眼旁观的自己。 不过看这情况,邓知秋似乎并没有把怀疑的矛头指向葛川冬——又或者说,葛川冬在当年的火灾后也彻底消失了,他们无从对质。 “现在抱怨有什么用?”邓知秋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火气,冷冷地盯着庄文柏,“眼下的头等大事,是抓紧把能买的别墅都吃下来,落袋为安!今天普拉颂大师已经施过法,用不了多久,龙脉就会开始恢复。到那时,这里的地价必然会反弹,甚至暴涨,我们只要转手一卖,那就是上千万的利润!” 庄文柏听完,却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 他用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眼中闪烁着赌徒独有的疯狂,“邓大师,你做事还是太保守了。在我看来,那几家既然不肯再降价,就说明给他们的教训还不够。我们的资金有限,每一分钱都得花在刀刃上。要不……再请普拉颂大师出手一次?我倒要看看,那帮老家伙到底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说着,庄文柏立马转过头,用近乎谄媚的眼神看向普拉颂。 在他看来,这位从暹罗请来的降头师简直是无所不能的神明。只要他愿意动动手指,就能让那些冥顽不灵的富豪乖乖低头。 不等普拉颂开口,邓知秋“啪”的一声猛拍桌子,霍然起身,指着庄文柏的鼻子便是一声怒吼:“胡闹!你懂个屁!”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暴喝,把庄文柏吓得浑身一哆嗦,整个人都懵了。 邓知秋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他强行压下火气,可声音里却充满了无法掩饰的忌惮,“太平山是港岛的龙脉之首,那里的龙穴维系着整个港岛的运势!普拉颂大师施法,普拉颂大师施法,只是在借用龙气温养他的法器,顺便溢散出一些煞气来败坏局部的风水。可这已经是极限!” “你还想再来一次?你是想把龙脉彻底搞崩吗!”邓知秋的声音越说越低,仿佛那后果让他不寒而栗,“一旦龙脉遭受无法逆转的重创,整个港岛的气运就全废了!到时候别说太平山,整个港岛都会变成天灾人祸不断的绝地!” 他颤抖着手指了指窗外漆黑的夜空,声音嘶哑:“真到了那一步,我们就算用白菜价把别墅都买下来,又有什么用?卖给谁?而且,毁掉一地龙脉,是要遭天谴的!我们不仅一分钱都别想赚,恐怕连小命都得搭进去!不信,你现在就问问普拉颂大师!” 庄文柏被邓知秋这番话吼得一怔,脸上写满了将信将疑,他下意识地转头,望向了一旁始终沉默的普拉颂。 普拉颂迎上他的目光,面无表情地缓缓点头。 那只干枯得如同鸡爪的手端起酒杯,送到嘴边抿了一口,嘶哑的喉咙里挤出几个生硬的粤语字眼:“邓先生,说得对。龙……不能死……死了……就没有力量了。” 降头师的话,如同一盆冷水,彻底浇灭了庄文柏心中那点疯狂的念头。 他贪婪,却不蠢。他很清楚,如果真把太平山的风水彻底毁了,那堆别墅地契立马就会变成擦屁股都嫌硬的废纸。 “知道了,知道了,邓大师,您消消气。”庄文柏立刻换上一副笑脸,讪讪地摆了摆手,端起红酒一饮而尽,算是彻底妥协,“既然普拉颂大师都这么说了,那我明天一早就亲自带律师过去,先把最大的那两套别墅签了。剩下的资金,我再去想办法,就算去银行抵押贷款,也得争取再吞下一套。” 见他总算开了窍,邓知秋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重新坐回椅子上。 “嗯,这还差不多。记住,速度一定要快,我总觉得最近港岛的风向有些不对劲。”邓知秋端起酒杯,看着杯中摇曳的殷红液体,眉宇间掠过一丝忧虑,“很多洋行都在撤资,外面又闹得那么凶,万一局势彻底失控,我们的计划恐怕会跟着泡汤。” “放心吧,邓大师。”庄文柏的脸上重新浮现出自信的冷笑,“混乱才是我们发财的最好机会。外面闹得越凶,那些英国佬和富豪就越急着套现跑路,我们能拿到的筹码就越便宜。” 别墅客厅里,三个人继续压低了声音,开始密谋起接下来的具体步骤。 而在窗外夜色中的相思树枝桠上,那只灰色的小麻雀静静地伫立着,羽毛随着夜风轻轻抖动,那双黑豆般的眼睛里,却闪烁着极其深邃的光芒。 “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沈凌峰在心中默默地梳理着刚刚得到的所有线索。 邓知秋和庄文柏的算盘打得啪啪响。 他们利用普拉颂的降头术,在太平山顶的龙穴处做手脚,通过污染局部的风水气场,制造恐慌,逼迫那些住在山顶的富豪廉价抛售别墅。 他们再低价吃进这些房产,在普拉颂收回魔舍利之后,龙脉自然会慢慢修复受损的气场,别墅的价值也会随之上涨。 这本质上是一场披着玄学外衣的“金融掠夺”和“地产投机”。 但这其中,有一个疑点。 邓知秋和庄文柏或许是为了世俗的钱财,但那个暹罗降头师普拉颂呢? 沈凌峰前世身为风水大师,对玄门各派也算是了如指掌。 南洋的降头师虽然行事诡秘、不择手段,但修行到了普拉颂这种境界的高手,世俗的金钱对他们的诱惑力其实已经微乎其微。 更何况,他这次动用的是魔舍利——这等珍贵的煞器! 那可是凝聚了无数怨气、在特殊环境下才能形成的邪道圣物。 为了区区几百万港币的分红,就冒着天谴的风险,来港岛毁人龙脉? 绝不可能。 “普拉颂一定是另有目的。” 但具体是什么,沈凌峰一时还无法完全断定。 这颗魔舍利对普拉颂来说是至宝,对沈凌峰而言,更是梦寐以求的大补之物!其中蕴含的磅礴煞气,正是芥子空间突破瓶颈所急需的养料。 沈凌峰有种预感,只要吞噬了它,自己的芥子空间必将突破瓶颈,迎来一次前所未有的蜕变。 凭借麻雀分身的隐蔽和芥子空间的便利,从普拉颂手里偷走这颗魔舍利,对他而言并非难事。 可沈凌峰强行压下了这个念头。 他更想知道,这颗魔舍利的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 这个秘密,是否与他芥子空间里那颗同根同源的魔舍利,以及那份神秘藏宝图所指向的阿三国宝藏有关? 直接偷走魔舍利,固然简单,却是最下乘的手段。 那无异于只看见了树上的果子,却放弃了深埋在树根下方的宝藏。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要做的,就是那只最后的黄雀,将所有利益一网打尽。 别墅客厅内的密谈又持续了近半个小时,终于,庄文柏心满意足地将普拉颂和邓知秋送出了门。 “普拉颂大师,您慢走,等我们拿下那几栋别墅,答应您的酬劳一分都不会少!”庄文柏满脸堆着谄媚的笑意,态度无比恭敬。 普拉颂只是淡漠地点了点头,那张干瘦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眼神阴沉得如同不见底的深潭。 一旁的邓知秋拉开出租车门坐进驾驶位,普拉颂随即一言不发地躬身钻入后座。 出租车亮起尾灯,很快便汇入夜色中的车流,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直到车灯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庄文柏脸上谄媚的笑容才缓缓敛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灯火通明的别墅,又望向太平山顶方向那陷入死寂的漆黑,,眼中贪婪与兴奋的光芒一闪而过,最终化作一声不屑的冷哼,转身向屋内走去。 他浑然不觉,一个常人无法看见的“小鬼”,已经无声无息地跟在他的身后,正是普拉颂暗中留下的手笔。 树枝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麻雀分身双翅一振,不带起一丝风声,便化作夜幕下一道极淡的虚影,远远地追着出租车消失的方向而去。 第146章 帕善 夜色渐深,喧嚣了一整日的港岛,终于在海洋的呼吸声中沉淀下来,进入了短暂的安眠。 然而,在这座不夜城的东部一隅,一个名为“簸箕湾”的地方,生命的时钟却仿佛被拨快了几个小时。 簸箕湾,是港岛历史最久的渔港之一。 它不像中环那般西装革履、精致矜贵,也不像太平山那般俯瞰众生、高高在上。 这里是属于底层搏命者的江湖,空气中永远弥漫着一股咸腥的海水、刺鼻的柴油以及活蹦乱跳的鱼虾混合在一起的独特气味。 这股味道,是属于生活的味道,带着最原始的、不加修饰的生命力。 凌晨两点,当城市的大部分区域都陷入沉睡,簸箕湾的码头却已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宛如一座从黑夜中凭空冒出来的市集。 “突突突——” 马达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划破了海面的宁静。 一艘艘满载而归的渔船,如同疲惫却满足的耕牛,缓缓靠向码头。船老大们赤着黝黑的膀子,站在船头,脸上是被海风和烈日雕刻出的深刻皱纹,眼神里却透着收获的精光。 码头上,早已等候多时的鱼贩们蜂拥而上。 他们穿着高筒胶鞋,嘴里叼着烟,手里提着明亮的马灯或手电筒,光柱在船与码头之间晃来晃去,照亮了一筐筐活蹦乱跳的海鱼、银光闪闪的带鱼和张牙舞爪的螃蟹。 “阿才!你这条船有什么好货?石斑有没有?”一个矮胖的鱼贩扯着嗓子喊道,手里的电筒光直直射向船上的鱼舱。 “你老母!老子的船刚靠岸你就咒我没好货?”船上的阿才笑骂一句,一脚将一筐刚分拣好的红石斑踢到船沿,“自己看!条条生猛!天亮前刚从鬼岩那边网的!” “靓!这批货我全要了!老规矩!” “先给钱!” 讨价还价声、粗俗的玩笑声、竹筐与地面的摩擦声、冰块哗啦啦的倾倒声……无数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首独属于渔港的、粗犷而充满活力的主题曲。 在码头外围的马路边,已经有食档开张。 几辆简陋的木板推车上,架起了锅炉。 蒸腾的白气里,是冒着热气的鱼蛋、牛杂、猪肠粉和香气四溢的艇仔粥。 几个刚下工的船工,或是准备开工的鱼贩,正围在摊位前,端着滚烫的碗,呼啦啦地吃着宵夜,用这最朴实的热量,来驱散后半夜的困乏,为新一轮的生计积攒力气。 这里是另一个维度的港岛,与维多利亚湾的纸醉金迷、觥筹交错,仿佛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但正是这无数个如簸箕湾一般的底层世界,用他们的汗水与辛劳,共同托举起了这座城市的繁华。 就在这片热闹而混乱的景象中,一辆普普通通的出租车,悄无声息地驶到了码头外围马路的阴影处,关掉了引擎。 车门打开,邓知秋和降头师普拉颂一前一后地走了下来。 邓知秋依旧是那身司机制服,但他已经摘掉了帽子,用手反复梳理着自己本就不多的头发,眼神里充满了警惕。 他打量着周围那些喧闹的人群,似乎生怕从某个角落里冲出什么意想不到的麻烦。 相比之下,普拉颂则要镇定得多。 他下了车,那双浑浊的眼睛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周围的热闹景象,便再无多余的表示。 仿佛这人间的烟火气,与他没有任何关系。他的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上那个装着橘黄色僧衣和黑色木盒的布包上。 两人没有过多停留,一言不发地穿过那些烟火缭绕的食档,绕过讨价还价的人群,朝着码头的深处走去。 盘旋在高空的麻雀分身,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簸箕湾这里人员混杂,流动性极大多,出几个外乡人,根本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更重要的是,这里是天然的脱身之所,一旦有变,跳上一艘船,便可瞬间遁入茫茫大海。 这背后,必有高人指点。而这个高人,显然不是邓知秋这种已经丧失了根基的落水狗。 邓知秋和普拉颂一路穿行,最终来到了码头最角落的一个泊位。 这里远离了交易的核心区域,光线昏暗,也更加安静。 一艘老旧的木制渔船正静静地停靠在那里。 与周围那些装备着新式马达的铁壳船相比,这艘船显得格格不入,船身被海浪侵蚀得斑驳不堪,仿佛一位行将就木的老人,在角落里默默地喘息。 一个赤着上身、皮肤被晒成古铜色的老船工,正蹲在船头,借着一盏昏暗的马灯,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渔网。 他的动作很慢,仿佛已经重复了千万遍,充满了岁月的沉淀感。 邓知秋和普拉颂走到船边,停下了脚步。他们没有说话,只是与那船老大对视了一眼。 船老大也抬起头,浑浊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却在看到普拉颂时,微微动了一下。 他停下手中的活计,朝着船舱的方向,几不可察地扬了扬下巴。 这是一个无声的信号。 普拉颂点了点头,率先踏上了连接船与码头的跳板,邓知秋紧随其后。 上了船后,两人没有多做停留,直接一前一后地钻进了低矮的船舱。 麻雀分身在空中一个盘旋,悄无声息地落在了船舱边。 船舱是由木板拼接而成,风吹日晒之下,早已出现了不少缝隙。 沈凌峰轻易地就找到了一处绝佳的观察点,将自己的视线,投向了那个亮着一盏昏黄煤油灯的狭小空间。 船舱内的景象,让沈凌峰的瞳孔微微一缩。 只见狭窄的船舱内,除了刚刚进入的邓知秋和普拉颂,还盘腿坐着另外一个人。 那同样是一位暹罗老者,年纪看起来比普拉颂还要大上几岁,脸上皱纹更深。 但他与普拉颂那种阴鸷、冷漠的气质截然不同。 他闭着眼睛,双手合十放在膝前,神情安详,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宝相庄严、宛如得道高僧般的气度。 然而,在这股宝相庄严的气势之下,沈凌峰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极不协调的诡异。 邓知秋和普拉颂两人一进入船舱,便径直走到了那白衣老者面前。 普拉颂还好,只是微微躬身,以示尊敬。而邓知秋,这位曾经在港岛上流圈子也算一号人物的邓大师,此刻却连腰都直不起来,几乎是九十度地鞠着躬,脸上堆满了谦卑。 “一切,都安排好了?” 白衣老者没有睁眼,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与他那仙风道骨的外表形成了天与地的反差。 那声音尖利、高亢,又带着一丝阴柔的扭曲,非男非女,像极了古代宫廷里的太监,让人从心底里感到一阵恶寒。 “回……回帕善大师,”邓知秋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结巴,“一切都按您说的,办……办妥了。” 被称为“帕善”的暹罗老者,这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看似浑浊,深处却仿佛有星河流转,带着洞悉一切的智慧与蔑视众生的冷漠。他的目光没有在邓知秋身上停留哪怕一秒,而是直接转向了身旁的普拉颂。 紧接着,他用沈凌峰完全听不懂的暹罗语,和普拉颂叽里呱啦地交谈起来。 沈凌峰虽然听不懂内容,但他能看懂两人的神态。 帕善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像是在盘问。 而普拉颂,这位在邓知秋和庄文柏面前高傲冷漠的降头师,在帕善面前却像一个小学生一样,恭恭敬敬地回答着问题,没有丝毫隐瞒。 期间,普拉颂解开了怀中的布包,将那件加持了高僧愿力的橘黄色僧衣,以及那个装着魔舍利的黑色木盒,都取了出来,双手呈递给帕善过目。 帕善伸出那只干枯得如同鸡爪的手,轻轻抚摸着那个黑色的木盒,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满意与贪婪。 他点了点头,又对普拉颂说了几句什么,普拉颂这才将东西重新小心翼翼地包裹好。 做完这一切,帕善的目光才重新落回到早已汗流浃背的邓知秋身上。 “邓先生,你做得很好。”他那非男非女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似乎带上了一丝温度,“港岛有句老话,叫‘有功必赏’。明天晚上,还是这个时间,你再来这里。你想要的一切,都会按照约定,交到你的手上。” “真的?!”听到这话,邓知秋的脸上瞬间被狂喜所淹没,他激动得浑身发抖,连连点头哈腰,“多谢帕善大师!多谢帕善大师成全!您放心,您交代的事情,我一定办得妥妥当当!以后您在港岛有任何差遣,我邓知秋愿为您做牛做马!” “去吧。”帕善似乎懒得再听他的奉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是!是!我这就走,不打扰两位大师休息!”邓知秋如蒙大赦,又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这才满脸喜色地倒退着走出了船舱,动作轻快地跳下渔船,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码头的夜色之中。 他也没想到这么轻易就能得到帕善大师的承诺。 有了两位大师的帮助,那些他曾经失去的财富,那些失去的尊严和地位,要不了多久就会重新回到了他的手中。 第147章 趁火打劫 邓知秋离开后,船舱内的气氛顿时轻松了下来。 普拉颂和帕善又用暹罗语交谈了几句,这一次,两人的脸上都带上了心满意足的笑容,帕善那尖利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笑意,听起来愈发诡异。 他们似乎是在庆祝计划的顺利进行。 就在这交谈间,帕善缓缓从自己贴身的衣怀里,掏出了一件东西,小心翼翼地展开。 船舱顶棚上,透过木板缝隙观察的沈凌峰,在看清那件东西的瞬间,整个神魂都仿佛被一道天雷劈中,轰然巨震! 那是一块绢帛! 一块因为年代久远而边缘有些泛黄的丝绸绢帛! 绢帛之上,用不知名的黑色墨线,绘制着一幅古怪的地图。 山川、河流、古塔……以及一个用朱砂标记出的、极其醒目的特殊符号! 这块绢帛,这幅地图,这上面的每一个细节,沈凌峰都熟悉到骨子里! 因为它和沈凌峰从四面佛中得到的那份藏宝图,几乎一模一样! 无论是材质、大小,还是上面绘制的图形、标记的位置,甚至连上面那几些难以辨认的古梵文,都如出一辙! 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沈凌峰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他一直以为,手中的藏宝图是独一无二的,可现在,竟然出现了第二份,而且就在这个神秘莫测的暹罗大降头师手里! 难道……藏宝图不止一份? 还是说,其中一份是假的? 无数个念头如同风暴般在他脑海中炸开,巨大的震惊让他的心神出现了刹那的失守。 他投注在麻雀分身上的神识,因为心神剧震,有了一瞬间的紊乱。 这波动极其细微,就像是一颗小石子投入大海,对于普通人而言,根本无法察觉。 然而,船舱里的帕善,却不是普通人。 就在沈凌峰分神的那一刹那,原本还在低头看图的帕善,身体猛地一僵。他那双平静如古井的眼睛里,瞬间爆射出两道骇人的精光! 他霍然抬头,目光如利剑一般,精准地射向了船舱边,沈凌峰的麻雀分身所潜藏的位置! “谁?!” 一声尖利至极的低喝,从帕善的口中发出。 声音里充满了极致的警惕和凛冽的杀意。 让整个狭小的船舱内,空气都为之凝固。 不好!被发现了! 沈凌峰心中大骇,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帕善的灵觉竟然敏锐到了如此恐怖的程度。 自己仅仅是一瞬间的心神失守,就被对方精准地捕捉到了。 几乎在帕善喝声响起的同一时间,一直恭敬地站在他身旁的普拉颂,动了。 他根本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身形一晃,整个人便如同一头捕食的猎豹,瞬间窜出了低矮的船舱,出现在甲板之上。 他那双阴鸷的眼睛如同鹰隼般,带着森然的杀机,迅速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甲板上的角落、堆积的渔网、远处的灯火、漆黑的海面…… 然而,什么都没有。 夜风吹拂,岸边交易处的喧闹依旧。 那坐在船沿的船老大,也还是低着头,不紧不慢地修着渔网。 周围的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没有任何可疑的人或物。 普拉颂在甲板上站了片刻,甚至爬上了桅杆,将周围更大范围的景象都收入眼底,却依旧一无所获。 他皱着眉头,从桅杆上滑落,摇着头,重新钻进了船舱,然后用暹罗语,向帕善叽里呱啦地说了几句。 帕善闻言放松了下来,可他还是死死地盯着船舱,似乎不相信自己的感觉会出错。 那股被窥探的感觉真实无比。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收回目光,眼神中的杀意也渐渐敛去。 或许,真的只是自己多心了? 他冷哼一声,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迅速地将那块绢帛重新折叠好,无比珍重地收回怀中。 然后,他打开煤油灯的灯罩,轻轻吹了一口气。 “呼——” 船舱内最后一丝光亮,瞬间熄灭,彻底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与死寂之中。 ………… 第二天上午十点左右,港岛的天气一扫连日来的阴沉,变得晴朗起来,但这份晴朗却无法驱散太平山顶那片诡异的死寂。 一辆漆黑锃亮的劳斯莱斯幻影沿着蜿蜒的山道平稳地向上行驶,车内静谧无声。 司机专心致志地开着车,从后视镜里,他能看到后座三位乘客的表情。 自家的老爷太平绅士关岱岳,此刻正襟危坐,脸上带着几分凝重,目光不时地望向窗外,看着山顶上那些本该郁郁葱葱,此刻却显得枯黄衰败的植被,眉头紧锁。 坐在他身边的,是港岛风水界赫赫有名的崔元庭崔大师。 崔大师今天的神情有些奇怪,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观察山势地貌,反而频频将目光投向身旁那个年轻人,眼神里充满了敬畏与信服,仿佛那个年轻人才是真正的主心骨。 而那个被两位大人物隐隐拱卫在中间的年轻人,正是沈凌峰。 他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衬衫和西裤,靠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双目微闭,似乎在养神,英俊的脸庞上没有丝毫表情,仿佛窗外那足以让整个港岛上流社会人心惶惶的异象,在他眼中不过是寻常风景。 车辆在靠近半山腰的一处开阔地带缓缓停下。 这里已经像是一个小型的豪车展览会,宾利、迈巴赫、法拉利……各色顶级豪车随意地停靠在路边,显示出车主们不凡的身份。 司机迅速下车,拉开车门。 关岱岳、崔元庭和沈凌峰先后走了下来。 一股带着草木腐败气息的山风吹过,让关岱岳忍不住皱了皱眉。 三人没有停留,徒步顺着公路向上走去。 很快,他们便来到了那条泾渭分明的枯萎圈边缘。 眼前的一幕,清晰地划分出了生与死的界限。 一边是正常的绿意盎然,另一边则是仿佛被神明诅咒过的死寂之地,所有的植物都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灰败色,了无生机。 此刻,一群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正站在枯萎圈之外,大约有十多个人,他们个个面色凝重,正对着山顶那几栋掩映在枯败林木中的顶级豪宅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关岱岳一眼就认出,这些人正是太平山顶那几栋别墅的屋主,平日里都是跺一跺脚能让港岛金融圈抖三抖的人物,但此刻,他们脸上写满了无助与恐慌。 而在他们中间,一个穿着高级定制西装,梳着油亮背头,脸上带着一丝虚伪笑容的男人,显得格外扎眼。 正是港岛马会主席庄启年的小儿子,庄文柏。 他的身边还站着几个拎着公文包,神情精干的律师。 “各位叔伯,不是我庄某人想趁人之危啊。”庄文柏摊了摊手,语气里满是“诚恳”,“大家也都看到了,这太平山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阴气森森的,别说住人了,我前几天带了条纯种的藏獒上来,还没走进这圈子,就吓得夹着尾巴不敢动弹。这风水……已经不是不好,是凶!是大凶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装模作样地摇着头,叹着气,仿佛真的在为这里的风水感到惋惜。 “我买下这些物业,也是要冒巨大风险的。请高人来做法事,重新布置风水格局,哪一样不要钱?我这开出的价格,已经是看在各位都是长辈的份上,给出的最大诚意了。” 他身边的一位屋主,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气得浑身发抖,“庄文柏!你少在这里假惺惺!我这栋别墅,去年的市值是一千万一百万港币,你现在开口就要用三百万来收,你……你这叫趁火打劫!” 庄文柏闻言,脸上的笑容不变,只是那笑意里多了几分冰冷的嘲讽:“陈伯,话可不能这么说。去年是去年,那时候这里是风水宝地,现在呢?现在这里是人人避之不及的凶地。别说三百万了,再拖下去,恐怕送给人都没人敢要了。您想想,住进来就家宅不宁,怪病缠身,这房子,跟凶宅有什么区别?” 这番话像一把尖刀,狠狠地插进了在场所有屋主的心窝。 他们最担心的,就是这一点。 自从山顶发生异变,他们哪家不是鸡飞狗跳? 家里的宠物离奇死亡,佣人无故生病,甚至他们自己也感觉心神不宁,噩梦连连,不得已才举家搬离了太平山。 就在众人又气又怕,进退两难之际,有人眼尖地看到了走过来的关岱岳和崔元庭。 “是太平绅士关老先生!” “还有崔大师也来了!” 人群顿时一阵骚动,几名屋主仿佛看到了救星,立刻抛下庄文柏,快步迎了上来。 “关老,您可算来了!” “崔大师,您一定要帮帮忙啊!我们这……这可怎么办才好?” 面对太平绅士关岱岳,和被誉为港岛顶级风水大师之一的崔元庭,他们自然不敢有丝毫怠慢,脸上堆满了谦卑和恳求。 至于跟两人在一起的沈凌峰,因为太过年轻,直接被他们当成了关岱岳或者崔元庭带来的家族晚辈,并未多加留意。 第148章 能救命的“烂木头” 那位被称作陈伯的屋主急切地拉住崔元庭的袖子,半是哀求地问道:“崔大师,您快给看看,这太平山到底是怎么了?还有没有办法恢复啊?” 崔元庭没有立刻回答,他下意识地将询问的目光投向了身旁的沈凌峰。 沈凌峰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既不点头,也不摇头,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崔元庭瞬间心领神会。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一个爱莫能助的凝重表情,对着众人缓缓摇了摇头。 “各位,恕我直言,此地的煞气之重,前所未见。”他叹了口气,言语中带着一丝疲惫与无奈,“上次我在这里布下的‘正阳驱邪阵’,非但没能扭转局面,反而还损了我的顶级法器,就连我差点遭到反噬。以我目前的道行,恐怕……暂时无能为力。” 崔元庭所言半真半假。 上次他布阵险些遭反噬的事情,在港岛上层圈子里早已不是秘密。 几名屋主听到连崔大师都束手无策,脸上最后一丝希望的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一个个面如死灰。 他们无奈地对视一眼,只能垂头丧气地退了回去,重新面对庄文柏那张令人厌恶的笑脸。 庄文柏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脸上的嘲讽之色愈发浓郁,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 他心中暗自冷笑:什么狗屁的港岛第一风水师,还不是个银样镴枪头!普拉颂大师才是真正通天彻地的人物,只是略施小术,整个港岛的风水界就无人能解! “怎么样,各位?”庄文柏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他的底气更足,姿态也更加傲慢,“连崔大师都亲口承认解决不了,你们还想抱着这几栋凶宅等什么呢?难道还想搬回来住?” 他伸出三根手指,轻蔑地晃了晃:“这样吧,我再加一点诚意。三点五折!不能再多了。这是我能给出的最后价格。你们要是同意,我们现在就签合同,马上交割。要是不同意,那我庄某人也没必要在这里浪费时间了。我给你们十分钟考虑。” 屋主们本想咬住价格的牙关,在崔元庭那番话和庄文柏这最后的通牒下,彻底松动了。 他们的心理防线正在被一点点击溃。 甚至已经有人开始和身边的律师低声商讨,眼神中流露出意动的神色。 三点五虽然是骨折价,但总比最后血本无归要好。 一时间,现场的气氛变得压抑起来。 沈凌峰根本没去理会那些人的讨价还价,而是缓缓开启了望气术。 刹那间,他眼中的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在普通人眼中死气沉沉的太平山顶,在他视野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那原本如同乌云般笼罩着整个山头的灰黑色“煞气”,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从山顶龙穴的核心位置,正有一缕缕淡金色的龙气,如同初生的嫩芽,又似涓涓的细流,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向外扩散、蔓延。 虽然微弱,却充满了无穷的生机与活力。 太平山的龙脉,正在自我修复。 魔舍利确实霸道,但被取走了之后,残留的“煞气”就是无根之水。 而太平山龙脉,是这方水土千万年孕育出的地之精华,根基深厚无比。 只要没有了污染它的魔舍利,它的恢复只是时间问题。 沈凌峰的目光从山顶收回,落在了不远处那个意气风发的庄文柏身上。 在望气术的视野下,庄文柏那身名贵的西装和自得的表情都变得毫无意义。 一个常人不可见的、朦胧的、如同孩童般的影子,正像一只树懒一样,死死地趴在他的背上。 随着庄文柏每一次的呼吸,他头顶代表“生气”的白色气团便会肉眼可见地黯淡一丝,一丝丝精纯的生命能量被那小鬼吸入体内,让它那虚幻的身影都凝实了些许。 可怜的庄文柏,他以为自己是算计一切的猎人,却丝毫不知,自己早已成了别人的“血食”,大难临头而不自知。 等到他的生气被这小鬼吸食殆尽,也就是他命丧黄泉之时。 沈凌峰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冷笑。 他从口袋里慢条斯理地掏出两块巴掌大小、色泽温润的木牌,递给了身旁的关岱岳和崔元庭。 “关老,崔师兄,这个带在身上,以防万一。” 这木牌正是用他芥子空间里蕴养出的雷击枣木所制,上面刻画了“金光护身符”。 虽然他心里清楚,山上的“煞气”已经消失,但这番姿态还是要做出来的。 他并不想这么快就揭开谜底,更不想自己出这个风头。 这恢复太平山风水的泼天功劳,他准备让崔师兄来拿。 这不仅能让崔元庭在港岛的地位更加稳固,也能为他们这一脉在港岛的发展,铺上最坚实的一块基石。 崔元庭接过木牌,只看了一眼,便浑身一震,脸上瞬间被巨大的惊喜所淹没,他甚至没能控制住自己的音量,脱口而出:“小峰!上回你不是说已经没有百年雷击木了吗?怎么……” 话还没说完,他就感到一道冰冷的目光射了过来。 他一抬头,正对上沈凌峰那双平静无波却带着一丝责备的眼睛。 崔元庭心里咯噔一下,后面的话顿时像被掐断了脖子的鸭子,死死地咽了回去。 他瞬间反应过来,自己太过激动,说漏了嘴! 他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连忙将木牌紧紧攥在手心,那感觉,仿佛攥住的不是一块木头,而是自己的身家性命。 他们的对话虽然声音不大,但关岱岳却听得清清楚楚。 “百年雷击木?” 关岱岳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那块触手温润、仿佛蕴含着某种神秘力量的木牌,呼吸猛地一滞。 他的思绪,瞬间被拉回到了一年半前。 那时,“小大师”初到港岛,自己家里出了怪事。 当时,他就是借给了自己一块几乎一模一样的木牌,正是那块木牌,保住了自家的孙媳妇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后来,他曾想从小大师手里请回那块木牌,可惜,因为自己那个不争气的二儿子关家豪得罪了小大师,木牌最终被小大师随手送给了崔元庭,这成了他心中长久以来的一个巨大遗憾。 没想到,时隔一年多,小大师竟然又拿出了这样的神物! 关岱岳的心脏“怦怦”狂跳起来,他看着手中木牌的眼神,充满了炙热与渴望。 他知道,这绝不仅仅是一块木头,这是护身符,是保命的底牌! 这一次,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再错过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木牌捧在手心,用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试探着问道:“小……小大师,我……我愿意出一百万港币,不知能否……能否将这块宝物请回家中供奉?” 见沈凌峰只是看着他,没有马上回应,关岱岳心中一急,以为是价格不够,立刻加码,“一百二十万!小大师,我出一百二十万!” 在关岱岳看来,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算问题。 一百二十万,对于普通人是天文数字,但对于能保自己平安顺遂,甚至关键时刻能救命的神物来说,简直是白菜价! 沈凌峰缓缓摇了摇头。 关岱岳的心顿时沉了下去,以为没戏了。 却听沈凌峰开口说道:“关老先生,这块木牌您先拿着防身,钱的事情,我们回头再说。现在,还是先上山顶去看看具体情况吧。”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周围人的耳朵里。 尤其是那个正等着屋主们屈服的庄文柏。 他本来就看这边不顺眼,现在听到关岱岳竟然要花一百二十万去买一块“烂木头”,顿时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忍不住大声嘲讽起来。 “哎哟,我当是什么宝贝呢!”他阴阳怪气地走了过来,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沈凌峰,眼神里充满了不屑,“关老,您老可得睁大眼睛,小心别被江湖骗子给骗了!就这么一块破木头,您都愿意出一百二十万?怎么,它是能帮您招财啊,还是能替您挡灾救命啊?” 他身后的几个律师也都跟着哄笑起来,看向沈凌峰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丑。 “庄家小子,你……你胡说什么!”关岱岳被他这番话气得脸色铁青,指着他的手都在发抖。 以他的身份地位,何曾受过这等当面羞辱? 他正要开口训斥,却被沈凌峰伸手轻轻拦住了。 沈凌峰没有生气,甚至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他只是抬起头,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静静地看了庄文柏一眼。 那眼神,古井无波,却又仿佛能洞穿人心,看透生死。 实际上,他的目光是偏过了庄文柏的脖颈,落在了他背后那个正在吸食生气的小鬼身上。 然后,他搀扶着关岱岳,转身就向着那片死寂的枯萎圈走去,一边走,一边用只有他们三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说道: “关老,何必与将死之人一般见识。” “有些人,死到临头还不自知。他要是知道,自己身上背着要命的东西,只有我手上这块他看不上的‘烂木头’,才能保他一命……可惜咯……” 那声音很轻,像是一声叹息,飘散在微凉的山风里。 可惜,没有如果。 这话语中的寒意,让关岱岳和崔元庭齐齐打了个冷颤。 他们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还在洋洋得意、对自己的命运一无所知的庄文柏,眼神中不约而同地流露出一丝怜悯。 几个屋主看着沈凌峰三人就这么直直地走进了那片象征着死亡与不祥的枯萎地带,一个个都惊得目瞪口呆。 他们也想跟上去看看情况,但脚步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想起了之前家里那些莫名惨死的金鱼和猫狗,想起了佣人们惊恐的描述,一股发自灵魂深处的寒意涌上心头,让他们无论如何也鼓不起勇气,踏出那一步。 最终,所有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三道身影,渐渐走进了那片灰败死寂的树林,身影渐渐被扭曲的枝干所吞没,消失不见。 第149章 “精明”的庄文柏 盛夏的港岛,太阳像一团烧得滚烫的烙铁,悬在维多利亚港的上空。太平山顶,昔日绿荫如盖,凉风习习的豪宅区,此刻却像是被投入了炼丹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草木枯败的焦糊味和令人心悸的燥热。 山腰公路的尽头,一片肉眼可见的枯败分界线前,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七位平日里在港岛商界呼风唤雨的别墅屋主,此刻却像是一群被逼到悬崖边的羚羊,脸上写满了焦虑与挣扎。 他们的目光,时不时地越过眼前这个喋喋不休的年轻人,投向那条通往山顶、被枯黄树影笼罩的小路,眼神中残存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 庄文柏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冷笑连连,嘴上却是一副悲天悯人的诚恳模样。 他擦了擦额角的汗,手里捏着三份刚刚签好的合同,那温热的纸张就是他战功赫赫的勋章。 “各位叔伯,时间可不等人啊。”庄文柏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小锤子,一下下敲在众人紧绷的神经上,“你们也看到了,周叔、林伯、郑老板,他们三位已经签了。三点五折,童叟无欺。说句不好听的,现在这地方就是个大凶之地,除了我,港岛还有谁敢接这个盘?再拖下去,别说三点五折,就是一折,恐怕都没人要了。” 人群中一阵骚动。 就在刚才,三位心理防线率先崩溃的屋主,已经含泪在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们三套别墅的原价分别是一千一百万、八百万和七百五十万,加起来总价高达两千六百五十万港币。 而现在,他们仅仅以三点五折,也就是九百二十七万五千的价格,就将这曾经象征着身份与荣耀的顶级豪宅拱手让人。 这无异于割肉放血。 但看着那片毫无生机的山坡,感受着那股从山顶弥漫下来的、令人心悸的气息,他们别无选择。 留着这房子,不仅住不了人,连租都租不出去,每天都在大把大把地亏钱。 银行的贷款利息,物业的维护费用,都像催命符一样。 能以这个价格出手,及时止损,在他们看来已经是万幸。 庄文柏在心里迅速盘算了一下,刚才花掉了九百二十七万五千,现在他手里还剩下三百七十多万的现金。 这点钱,刚好够再吃下一套别墅。 他的目光在剩下的四位屋主脸上扫过,像是在挑选下一只猎物。 “李叔,周伯,还有两位老板……”他故意顿了顿,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和善,也更加虚伪,“不是我庄文柏催你们。主要是,我手里的现金也有限了。大家都是看着我长大的,能帮一把是一把。但生意归生意,我最多……也就能再收一套了。你们四位,谁先想通了,这笔钱就是谁的。至于剩下的三位……就只能自求多福了。” 这话一出,剩下的四位屋主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 他们原本还抱着一丝侥幸。 关岱岳是什么人? 港岛的太平绅士,关家的掌舵人,跺跺脚整个港岛都要抖三抖的大人物。 崔元庭又是什么人? 港岛风水界泰山北斗级的人物,多少富豪排着队都请不到的真正大师。 有这两位亲自上山处理,说不定……说不定还有转机呢? 因此,他们一边和庄文柏虚与委蛇地谈着,一边频频地朝着山顶那条蜿蜒的小路望去,眼神里充满了焦灼的期盼。 可是,半个小时过去了。 山顶静悄悄的,连一丝风都没有。 太阳越发毒辣,炙烤着大地,也炙烤着人们的耐心。 一个小时过去了。 那三个身影仿佛被枯林吞噬了一般,杳无音信。 又一个小时过去。 临近中午,暑气蒸腾,连蝉鸣都变得有气无力。 几位屋主脸上的期望,已经彻底被汗水和绝望所取代。 庄文柏将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知道火候已经差不多了。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惋惜和嘲弄。 “唉,说句公道话,关老先生也是被人蒙蔽了。他关心则乱,病急乱投医,被个江湖骗子忽悠,也就算了。”他摇了摇头,啧啧有声,“可笑的是,那位堂堂的崔大师,居然也被忽悠瘸了!我们可都是亲眼看见了,他们带了两块烂木头就敢上山,说是要布什么阵法。我的天,这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刻意提高了音量,确保每个人都能听清楚。 “我劝各位叔伯还是别再犹豫了,别把希望寄托在那些不靠谱的人身上。我再重申一遍,我手头的资金真的非常有限,只够再买一套房子了!错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烂木头”三个字,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四人紧绷的心理防线。 是啊!他们也看到了,崔元庭和关岱岳从那个年轻人手上接过的那两块所谓的“雷击木牌”,黑漆漆的,看起来跟柴火没什么两样。 这种东西能解决连整个港岛的高僧大师都束手无策的风水绝煞? 简直是天方夜谭! 希望,彻底破灭了。 “我卖!庄少!我卖!”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第一个崩溃了,他几乎是扑到了庄文柏面前,“我的别墅原价七百万,三点五折,两百四十五万!求求你,收了我的吧!” “凭什么先收你的!我的先卖!”另一个身材微胖的男人不甘示弱地挤了上来,“庄少,我的位置更好!原价八百二十万!你收我的!我……我给你算三点四折!” “我三点三折!” “我三点二!” 场面瞬间失控了。 剩下的四位屋主,为了争夺这最后一个“逃生”名额,竟当场开始自相降价,彼此怒目而视,仿佛对方是抢夺救生筏的仇人。 往日里维持的体面和风度,在巨大的经济压力和心理恐惧面前,被撕得粉碎。 最先卖掉房子的那三位屋主,此刻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丝庆幸。 幸亏自己果断,要是多犹豫这两个小时,恐怕又要白白损失几十万。 看着眼前这丑态百出的闹剧,他们心中那点割肉的痛楚,似乎也减轻了不少。 就在这时,一个看起来最为精明,也最为绝望的屋主忽然高声道:“庄少!庄少你听我说!我们都是看着你长大的,你父亲庄主席更是我们的好友。你看这样行不行,我们不用你现在就付全款!你先付个订金,比如……五十万!我们先把合同签了!剩下的钱,等一个月,不,两个月给都行!我们信得过你!” 这个提议一出,另外三人瞬间安静下来,随即眼睛一亮,纷纷附和。 “对对对!老周这个主意好!先签合同交订金,余款可以晚点给!” “庄少,我们信得过你的人品!” “看在庄主席的面子上,我们绝对放心!” 他们现在只想尽快把这烫手的山芋扔出去,至于钱什么时候到账,反而不是最要紧的了。 只要合同签了,这别墅就跟自己再没关系了。 庄文柏听到这个提议,心中瞬间乐开了花。 他强忍着狂喜,脸上却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这……这不合规矩吧?而且我一下也拿不出那么多订金啊……” “三十万!三十万订金就行!” “我二十万都行!只要能把合同签了!” 庄文柏在心里为自己点了个大大的赞。 天才!我他妈真是个商业天才! 原本以为最多只能再收一套,没想到峰回路转, 居然能用支付订金的方式,把剩下的四套全部拿下。 七套!整整七套太平山顶的顶级豪宅! 虽然现在是凶宅,但庄文柏比谁都清楚,这只是表象。 普拉颂大师昨晚已经收了法术,此地的气运已经开始慢慢恢复。只要等过上一段时间,找个风水师随便糊弄一下,宣布“破解”了此局就行。 到时候,这些以三点五折,甚至更低折扣买来的别墅,只要恢复原价卖出去,一转手就是数千万的利润! 他不禁想起了邓知秋之前的交代,让他别贪心,先落袋为安。 “哼,蠢货一个!”庄文柏在心中冷笑,“真是越老越胆小!要真按照他说的去做,我得少赚多少钱?这次回去分钱的时候,我一定要多分一些!这次的操盘,我才是最大的功臣!” 他越想越得意,仿佛已经看到了数不清的钞票在向自己招手,看到了自己在港岛上流社会呼风唤雨,成为新一代传奇的辉煌未来。 第150章 可怜虫 “好吧。”庄文柏故作为难地叹了口气,“既然各位叔伯都这么说了,我要是再推辞,就是不近人情了。黄律师,吴律师,准备好合同!就按刚才说的,先签合同,付订金,两个月内补齐余款款。” “谢谢庄贤侄!庄贤侄你真是我们的大恩人啊!” 四位屋主如蒙大赦,一个个感激涕零,争先恐后地围了上去。 律师早有准备,立刻从公文包里拿出早就拟好的合同。 一式七份,内容大同小异,都是对自己这边最有利的条款。 “刷刷刷” 钢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此刻听起来是如此的悦耳。 一个又一个响亮的名字,被签在了合同的末尾。 每一个签名,都代表着一套顶级豪宅的易主,也代表着一笔即将到手的巨额财富。 庄文柏双手抱胸,面带微笑地看着这一幕,享受着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 他甚至还有闲心瞥了一眼那三位最先签约的屋主,看到他们脸上那副“幸亏我跑得快”的表情,心中更是充满了不屑。 一群蠢货,白白多付了那么多钱。 就在最后一个屋主颤抖着手,在合同上签下自己名字的最后一笔时…… “快看!有人下山了!”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 所有人,包括正在签署文件的律师和屋主,都下意识地抬起头,朝着那条蜿蜒在枯败树林间的小路望去。 只见三个身影,从山顶的薄雾中缓缓走出,正不紧不慢地向山下走来。 为首的是那个年轻的“江湖骗子”,只见他神情淡然,步履从容。 跟在他身后的,正是关岱岳和崔元庭! 与上山时的凝重不同,此刻的关岱岳和崔元庭,虽然面带疲惫,但眉宇间却隐隐透着一股如释重负的喜悦。 “关老先生!崔大师!” “怎么样了?山顶的情况怎么样了?” 屋主们,尤其是那四个刚刚签完合同的,疯了一般地冲了过去,将三人团团围住。 关岱岳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个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他没有说话,而是激动地一把拉住身边崔元庭的手,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对着所有人高声宣布: “各位!不负所望!崔大师不愧是术法高深的风水大师!他在山顶竭其所能,不惜耗费了巨大的心血,再次布下了一个惊天动地的风水大阵!老天保佑,佛祖显灵!这回……这回成功了!” “山顶的阴煞之气,已经被崔大师彻底驱散!现在,现在山顶上已经有新的草芽萌发了!相信用不了多久,我们太平山顶,就能彻底恢复往日的生机!” 这番话,如同九天之上落下的一道惊雷,在每个人耳边炸响。 关岱岳所谓的“惊天动地的风水大阵”,其实只是沈凌峰让崔元庭布下的一个最基础的聚灵阵。 这个阵法效果微弱,纯粹是演给关岱岳这位太平绅士看的一场戏。 阵法布置完成后,沈凌峰特意带着关岱岳走到龙穴旁,指向地上那些因为龙气复苏而刚刚冒头的嫩绿草尖。 在这片枯死荒凉的土地上,这一抹新绿显得格外扎眼。 亲眼看到这一幕的关岱岳根本没有产生任何怀疑,他对崔元庭的敬佩和对奇迹的信服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自然而然地把这一切功劳都算在了身边的这位崔大师头上。 听到太平绅士亲口证实,又看到他那不似作伪的激动神情,在场的屋主们彻底傻了眼。 成功了? 风水……恢复了? 那四个刚刚签完合同的屋主,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差点一头栽倒在地。 他们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回荡。 “为什么……为什么不再多等几分钟……” “就差几分钟啊!” 一个屋主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稳,嘴里喃喃自语:“完了……全完了……我的房子……我的钱……” 另一个则猛地给了自己两个响亮的耳光,脸上满是懊悔之色。 可是,那又有什么用呢? 合同已经签了,白纸黑字,亲笔签名。 他们都是港岛有头有脸的人物,最重契约精神,断然做不出当众毁约的丑事。 这个哑巴亏,只能自己硬生生地吞下去! 几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尽的颓然。 他们甚至没有勇气再去向关岱岳求证山顶的草芽是真是假,因为他们害怕,害怕听到那个让他们彻底心碎的肯定答案。 房子已经低价卖了,这地方是枯是荣,都和他们再无关系了。 留在这里,只是徒增伤感。 “唉……” 一声长长的,满含着血与泪的叹息之后,几位屋主失魂落魄地转过身,如同斗败的公鸡,垂头丧气地走向自己的座驾。那背影,萧索而凄凉。 与唉声叹气的屋主们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庄文柏这边难以抑制的狂喜。 他简直要笑出声来了! 七套别墅,全部拿下! 而且,关岱岳这个太平绅士,竟然亲自下场,帮他把“风水已经恢复”这个天大的好消息给宣布了! 这省了他多少事啊! 庄文柏心里清楚得很,什么崔元庭布阵成功,纯属扯淡! 山顶的阴煞之所以消散,只是因为普拉颂大师昨晚收了法术。 这个姓崔的老家伙,不过是恰好在今天上了山,捡了个天大的便宜! 不过,这样不是更好吗? 原本,他还需要等上一段时间,找个合适的时机,再花一笔钱请个高僧或者风水大师来“演一场戏”,才能名正言顺地宣布风水恢复。 现在好了,关岱岳这个太平绅士替他把一切都办了! 省时,省力,还省钱! 而且由关岱岳说出来,比谁说都更有公信力! 他可以预见,明天一早,太平山顶风水恢复的消息就会传遍整个港岛。 这些别墅的价格,将会在一夜之间坐上火箭,疯狂反弹! 发了!这次真的发大财了! 想到这里,庄文柏脸上的表情再也无法掩饰,变得嚣张而得意。 他施施然地走到关岱岳三人面前,目光轻蔑地在崔元庭身上扫了扫,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哎呀,这回可真是多亏崔大师了!您老人家真是神机妙算,法力无边啊!要不是您,我还得另外花一大笔钱,去请真正的高人来做法事呢。您这一下,可是帮我省了不少钱啊!”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讽与炫耀。“省了不少钱”这几个字,更是像刀子一样,扎在关岱岳和崔元庭的心上。 崔元庭一张老脸瞬间涨成了紫红色,胡子气得根根倒竖。关岱岳也是双拳紧握,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他们何曾受过这等当面羞辱? 庄文柏却仿佛没看见他们的愤怒,他得意洋洋地转过头,对着身边那几个同样满脸喜色的律师大声说道:“你们几个,今天干得不错!效率很高!回去之后,每人去财务领两千块港币奖金!” “谢谢庄少!” “庄少大气!” 律师们一片欢呼。 庄文柏享受着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最后又挑衅似的瞥了三人一眼,潇洒地一转身,在一众律师的簇拥下,志得意满地向着自己的豪车走去。 “这……这个不知好歹的……”崔元庭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庄文博的背影,嘴唇哆嗦着,几乎就要破口大骂。 关岱岳也是目眦欲裂,恨不得立刻把这个嚣张跋扈的小子抓起来,打断他的腿。 然而,就在他们怒火攻心,即将发作的瞬间,两人的余光,都瞥到了身旁那个自始至终都未发一言的少年。 沈凌峰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焦急,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他的嘴角,若有若无地勾起一抹弧度。 那抹笑容,看得崔元庭和关岱岳心里齐齐一突。 他们瞬间想起了上山之前,沈凌峰搀扶着关岱岳说的那句轻飘飘的话。 “关老,何必与将死之人一般见识。” “有些人,死到临头还不自知……” 那轻描淡写的语气,那仿佛看透生死的眼神,以及那一声充满寒意的叹息,此刻重新在他们脑海中回响。 心中的滔天怒火,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熄灭了。 两人顺着沈凌峰的目光,再次看向庄文柏离去的背影。 这一次,他们眼中的愤怒已经消退,只剩下冰冷的怜悯。 在他们看来,那个西装革履、自鸣得意的年轻人,根本不是什么胜利者,而是一个正兴高采烈、头也不回地奔向悬崖的……可怜虫。 但他们并不知道,沈凌峰的视线其实死死盯着庄文柏的后背。 在那里,那个只有在望气术下才能看见的、如同孩童般的朦胧鬼影,依旧如同狗皮膏药般地紧紧贴着。 随着庄文柏因为狂喜而剧烈起伏的呼吸,他头顶那代表着“生气”的白色气团,正以一种比之前更快的速度黯淡下去。 一丝丝白色生气,被那小鬼源源不断地吸入体内。 那小鬼虚幻的身影,似乎比上山前,又凝实了那么一分。 第151章 懵圈的马志平 意识的碎片如同沉入深海的玻璃,在无尽的黑暗中缓缓上浮。 最先恢复的是嗅觉。 一股奇异而又熟悉的味道钻入鼻腔,清冽、干净,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化学品的味道。 马志平的脑海中下意识地蹦出一个词——来苏水。这是医院里独有的气味,他这辈子都不想再闻到的味道。 紧接着,是触觉。 身下是床铺,但触感很奇怪,既不是家里那张睡了几十年、带着淡淡汗味的旧棉花褥子,也不是同济大学宿舍里那硬邦邦的木板床。 这床铺有着某种弹性,身上盖着的被子也轻飘飘的,却很暖和。 然后是听觉。 窗外传来细碎的鸟鸣,还有一种持续而低沉的、仿佛巨大机器运转的嗡嗡声,遥远而又无处不在。 最后,是视觉。 马志平费力地掀开沉重如铁的眼皮。 一道刺眼的白光让他瞬间又闭上了眼睛,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 他适应了好一会儿,才敢再次慢慢地睁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纯粹的白色。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以及……隔在自己床边的一扇巨大的白色屏风。 屏风的材质很奇特,像是某种坚韧的布料,绷在一个金属的框架上,将这小小的空间隔绝成一个独立的单间。 透过屏风的缝隙,他能看到隔壁同样是一张床,床上空无一人,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宛如一块白色的豆腐。 这里是哪里? 地府吗? 可书里写的阴曹地府,不都是青面獠牙的恶鬼和阴森恐怖的殿堂吗?怎么会如此……干净? 难道是洋人的天堂? 马志平的脑子里冒出这个荒诞的念头。他一个信奉了一辈子唯物主义的知识分子,怎么会想到这些。 他最后的记忆,是那个闷热的傍晚。 黄浦江上的风带着咸腥的潮气,吹在脸上,却吹不散心头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绝望。 江水在夜色中翻涌,外白渡桥上稀疏的灯光在水面上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光带。 他翻过了栏杆。 然后,纵身一跃。 冰冷、浑浊的江水瞬间将他吞没,窒息的痛苦如同无数根钢针刺入肺部。 他放弃了挣扎,任由自己的身体向着黑暗的江底沉去…… 既然已经死了,为什么还能思考? 为什么还能闻到味道,感觉到触感?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混沌的脑海。 他猛地抬起自己的右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掐在左臂的胳膊上。 “嘶——” 一股剧烈的、清晰无比的痛感传来,如此真实,如此强烈。 疼! 会疼! 他还活着!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有……有人吗?” 他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声音嘶哑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声能不能被人听见,但几秒钟后,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穿着一身洁白护士服、戴着白色燕尾帽的年轻姑娘绕过屏风,出现在他的床前。 那姑娘约莫二十岁出头,面容清秀,看到他睁开了眼睛,脸上露出一丝亲切的微笑,随即用一种他完全听不懂的语言叽里咕噜地说了一串话。 那话语的音调婉转,语速极快,像是某种南方的方言。 马志平愣住了。 作为同济大学的副教授,他精通俄语,能看懂一些英文技术文献,也算是见多识广,可这种语言,他闻所未闻。他只能呆呆地看着护士,脸上满是茫然。 年轻的护士显然也意识到了沟通的障碍,她俏皮地吐了吐舌头,然后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带着明显口音、腔调有些古怪的普通话,又重复了一遍: “先生,您醒啦?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这一次,马志平总算听明白了。 尽管对方的普通话发音并不标准,但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巨大的信息量冲击着他的大脑,让他一时间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我……我没事。”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艰难地说道,“请问……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港岛呀。”护士笑着回答道,“我们这里是华龙工业园的医护站。” “港……港岛?” 马志平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港岛?那个在报纸上被描述为“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的资本主义殖民地? 自己一个上海的大学教授,跳了黄浦江,怎么会跑到几千里之外的港岛来? 这简直比天方夜谭还要离奇! “是啊。”护士看着他震惊的表情,似乎觉得很正常,继续说道,“今天一大早,有人把你们送来医护站的。” “你……你们?”马志平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关键词。 “对呀,你们一共五个人呢。”护士一边说,一边扶着他坐起身,“其他四个早就醒啦,已经被人安排去食堂吃午饭了。你睡得最久,王医生还担心你有什么问题呢。现在醒了就好。” 五个人?还有四个人和自己一起被送来的? 马志平的脑子彻底成了一团浆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谁救了自己? 又是谁,把自己和其他四个素不相识的人一起送到了港岛? 他为什么要这么干? 他心中有无数个问题想要追问,可还来得及问出口,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传来。 随后,一个体型微胖,穿着一身笔挺的白色短袖衬衫和黑色西裤的中年男人出现在病床前。 他约莫四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和气的微笑,但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一股精明和干练。 “醒了?”中年男人开口了,口音里有一股让马志平无比亲切的上海味。 “侬……侬是上海宁?”马志平几乎是脱口而出,他乡遇故知的惊喜暂时压倒了心头的重重疑云。 “是啊,阿拉是上海宁。”中年男人点点头,拉过一张凳子在床边坐下,自我介绍道,“我叫曾阿福,在这里管点杂事。” “曾先生,您好,我叫马志平,是……是同济大学的。”马志平也赶紧做了自我介绍,他顿了顿,将“副教授”的头衔咽了回去,只说了自己是无线电专业的,然后便迫不及待地问道,“曾先生,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记得我明明是……怎么一睁眼就到港岛来了?” 曾阿福脸上的笑容不变,却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温和地说道:“马先生,你先别急。你刚刚醒过来,身体要紧。你昏迷了很久,肚子里肯定空了。我已经让护士去给你拿饭了。等你吃饱了,休息一下,晚点会有人来跟你们详细解释一切的。” 马志平还想再问,但一阵饭菜的香气已经飘了过来,刚才那个年轻护士端着一个不锈钢的餐盘,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当护士将餐盘放在病床自带的小桌板上时,马志平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餐盘里的食物,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那不是他想象中的病号饭——一碗稀粥,或者一碟咸菜。 餐盘里,堆得冒尖的,是雪白晶莹的大米饭,颗粒分明,散发着诱人的米香。 米饭旁边,是两道菜。 一道是炒青菜,油光发亮,绿得仿佛能滴出水来,一看就是用足了油水炒的。 而另一道菜,则让马志平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咕噜”叫了起来。 那是几块用酱油烧得红光油亮的牛肉,肉块酥烂,汤汁浓郁,上面还点缀着几片碧绿的葱花。 牛肉的旁边,竟然还有一个泛着金黄油光的……鸡腿! 马志平彻底懵了。 他不敢动筷子。 要知道,在上海,他一个大学副教授,拿着一百多块钱的工资,在旁人眼里已经是高收入人群。 可即便如此,物资匮乏,一切都要凭票供应。他们一家三口,一个月也只有一斤半的肉票。 这一斤半的肉票,要精打细算,才能勉强维持每个礼拜的饭桌上有点荤腥。 可眼前这一盘子,光是那几块牛肉,目测就不下三四两。 要知道,生牛肉烧熟了是要缩水的,半斤生肉能出四两熟的就算不错了。 这岂不是说,光是这一顿饭里的牛肉,就差不多顶得上他过去一个月全家的肉食定量了? 虽然他也曾从一些小道消息里听说过,港岛那边生活富庶,物资充足,但听说是一回事,亲眼见到又是另一回事。 这种巨大的差异和奢侈到令人不安的视觉冲击,让他一时间手足无措,甚至感到一丝恐惧。 “呵呵,看傻了?”曾阿福看着他的表情,眼中露出一丝了然和感同身受的笑意,“我刚来的时候,也没比你好到哪里去。放心吃吧,马先生。这就是我们工业园食堂里平平常常的一顿午饭,不够的话,我再让人去打一份。” 平平常常……的午饭? 这几个字,像是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马志平的心上。 他过去引以为傲的身份、地位、学识,在这一盘“平平常常的午饭”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快吃吧,都凉了。”曾阿福将一双筷子递到他手里,“吃完了,去洗漱一下,换身干净衣服。我已经给你准备好了。然后去办公楼三楼的会议室,到时候,你们所有的疑问,都会有答案的。” 饥饿感最终战胜了理智。 马志平颤抖着手接过了筷子,夹起了一块牛肉。 当那块酥烂香浓的牛肉在口中化开,浓郁的肉香和丰腴的油脂瞬间占领了味蕾时,马志平的眼眶一热,眼泪差点掉了下来。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尝过这样纯粹的、大口吃肉的滋味了。 他不再犹豫,也顾不上什么大学教授的体面,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雪白的米饭,油润的青菜,香喷喷的牛肉,还有那个外皮酥脆、内里鲜嫩多汁的鸡腿……他吃得是如此之快,如此之急,仿佛是饿了几个世纪的难民,生怕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下一秒就会烟消云散。 第152章 专家、教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麻雀空间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3章 华龙科学研究院 马志平默默地跟在章进教授身后,一行五人在曾阿福的带领下,穿过一条铺着地毯、两旁挂着素雅壁画的走廊,来到了走廊尽头的一扇厚重的双开门前。 曾阿福伸出手,在门上轻轻敲了三下,然后轻轻推开了房门。 “各位,请进。”曾阿福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马志平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极大的会议室。 屋子中间摆放着一张巨大的椭圆形红木会议桌,桌面上打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头顶华丽吊灯的影子。 此时,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在会议桌主位的右手边,坐着一个身形魁梧的男人。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领带系得有些歪,领口也解开了一颗扣子,显得有些不修边幅。 彪悍的面容,青黑色的胡茬,鹰隼般锐利的眼神。 马志平见状,心中一凛,他毫不怀疑,这个男人绝对是个“狠角色”。 而在长桌的另一侧,靠近窗边的位置,则坐着一个面容清癯、气质儒雅的长衫老者。 老者头发花白,梳理得一丝不苟,身上穿着一件青色的丝绸长衫,正低头用茶盖撇着杯中的浮沫,动作从容优雅,似乎对眼前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看到这几人,马志平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这阵仗,分明是在告诉他们,这里的主人,绝不简单。 然而,当他的目光越过这两人,最终落在主位上时,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主位上,确实坐着一个人。 但那不是他想象中任何一种可能的形象——不是脑满肠肥的富商,也不是气势逼人的枭雄。 而是一个年轻人。 一个看起来最多不过二十岁,甚至可能更小的少年。 少年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色衬衫,黑色的长裤,身形修长。 他的皮肤很白,五官清秀。 如果不是他坐的那个位置,马志平甚至会以为,这是跟着大人带来见世面的后辈。 “老板,人到齐了。”曾阿福恭敬地走到少年身边,低声说道。 那个被称为“老板”的年轻人闻言,缓缓抬起了头。 当他的目光扫过来时,马志平的心脏猛地一跳。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清澈、深邃,宛如包含了星辰大海的夜空。 那眼神里没有少年的青涩与冲动,反而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看透人心的沧桑与平静。 仿佛与他对视的,不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而是一个活了千百年的古老灵魂。 仅仅是一眼,马志平心中刚刚升起的那一丝荒谬感,便被一股无形的压力彻底击碎。他甚至不敢与那道目光对视,下意识地便错开了视线。 不光是他,身旁的章教授、王建伟夫妇,以及那个钱先生,也都有着同样的感觉。 “都坐吧。” 年轻人开口了,声音清朗。 五人对视一眼,迟疑地在长桌的末端拉开椅子,拘谨地坐了下来,身体绷得笔直。 年轻人没有说多余的客套话,他将手中的茶杯轻轻放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然后开门见山地说道: “我知道,你们现在心里充满了疑问。我是谁?是谁救你们的?为什么把你们带来港岛?” 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一一扫过,仿佛能看穿他们内心的所有想法。 “我先回答第一个问题。我叫沈凌峰,是这家华龙集团的负责人。也就是说,是俗人口中的‘老板’。” “都坐吧。” 年轻人开口了,声音清朗温和,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五人对视一眼,迟疑地在长桌的末端拉开椅子,拘谨地坐了下来,身体绷得笔直。 年轻人没有说任何多余的客套话,他将手中的茶杯轻轻地放在桌面上,白瓷与红木碰撞,发出一声清脆悦耳的声响。 然后,他开门见山地说道:“我知道,你们现在心里充满了疑问。我是谁?是谁救了你们?以及,为什么要把你们从内地千里迢迢地带来港岛?” 他说话的语速不快,条理清晰,每一个字都像经过精确的计算。 他顿了顿,深邃的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一一扫过,马志平感觉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皮肉,直视他内心深处所有的想法。 “我先回答第一个问题。”年轻人淡淡地说道,“我叫沈凌峰,是这家华龙集团的创始人人。也就是说,是俗人口中的‘老板’。” 尽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当这个年轻人亲口承认自己的身份时,马志平等人心中还是掀起了滔天巨浪。 如此年轻,却掌控着这样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这已经超出了他们的想象力极限。 “至于第二个问题,是谁救了你们。”沈凌峰的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让人看不透的深意,“老实说,是我的一个朋友偶然得知了各位的困境,出手相助。他知道我这里正好需要一些有真才实学的人,便拜托我,用一些……特殊的渠道,将各位安全地带到了港岛。” 朋友?特殊的渠道?这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却又处处透着神秘。 究竟是怎样的“朋友”,能有如此通天的本事?又是怎样的“特殊渠道”,能做到这一切? 不过沈凌峰并不在意,他现在已经习惯了把那些看起来不可能办到的事,推托给那并不存在的、神通广大的朋友。 接着他继续说道:“这也就引出了第三个问题——我为什么需要你们。”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变得锐利而专注。 “因为,你们都是人才。是这个时代,最宝贵的财富。” 这句话,他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马志平、章教授等人浑身一震。 “人才”、“财富”,这两个词,他们听过无数次。 但在过去的环境里,它们往往只是宣传口号,是挂在嘴边的空话。他们的知识和尊严,在一次次的运动和批判中被反复践踏,甚至连他们自己,都开始怀疑所学到底有何价值。 可现在,从眼前这个神秘而强大的年轻人嘴里说出来,却带着一种他们从未感受过的真诚。 “章进章教授,”沈凌峰的目光转向那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您是华夏半导体物理的奠基人之一,您在三十年代发表于《物理评论》上的那篇关于半导体接触势垒的论文,至今仍是这个领域的经典之作。” 章教授浑浊的眼中闪过一道精光,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抖。 那篇论文是他一生中最得意的成果,但在国内,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提起了。 “王建伟先生,刘兰女士。”沈凌峰又看向那对夫妇,“你们二位是国内顶尖的冶金和材料分析专家。王先生主持设计的高炉,至今仍是国内效率最高的。而刘女士建立的合金光谱分析数据库,更是填补了国内的空白。” 王建国夫妇对视一眼,脸上满是震惊。 这些都是他们在工作单位内部的成就,甚至算得上是机密,这个年轻人是如何知道得一清二楚的? “钱立人先生,”沈凌峰的目光移向那个角落里的瘦削男人,“您是精密仪器设计和制造的专家。虽然您一直郁郁不得志,但您私下里设计的那个高精度车床图纸,我看过,非常出色。” 一直紧绷着脸的钱立人猛地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里充满了骇然。 那份图纸是他毕生的心血,也是他最大的秘密,他从未给第二个人看过! 最后,沈凌峰的目光落在了马志平身上。 “马志平先生。同济大学无线电工程系副教授,国内最早研究短波通信和雷达技术的专家之一。你投江自尽,不仅仅是因为妻离子散,更是因为你耗费三年心血主持的‘长风’雷达项目,因为一个莫须有的‘里通外国’的举报而被叫停,所有资料被封存,你本人也被打成了‘坏分子’。你觉得毕生所学报国无门,心灰意冷,才选择了绝路。我说的,对吗?” “轰——!” 马志平的脑子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瞬间一片空白。 这是他内心最深处的伤疤,是他宁愿死也不愿再提起的痛。 他想不通,眼前这个年轻人,是如何知道这一切的?这已经不是“调查”能够解释的了,这简直……简直就像亲眼目睹了一般! 看着五人震惊到无以复加的表情,沈凌峰的语气依旧平静:“我把各位请来,目的很简单。我的华龙集团,今后需要发展最尖端的科技。而我,恰好需要你们这样的专业人才。” 他靠回椅背,双手摊开,做出了一个邀请的姿态。 “我准备专门成立一个‘华龙科学研究院’,由各位作为第一批核心研究员。在这里,你们可以继续自己的研究,不需要理会任何外界的纷扰,不需要写任何报告,不需要参加任何与学术无关的会议。你们唯一的任务,就是搞科研。我为你们提供最好的设备、最充足的资金、最优渥的生活。你们所需要的一切,我都可以满足。” 他停顿了一下,给众人消化的时间,然后抛出了最后的选择。 “当然,我尊重各位的意愿。如果你们不愿意留下来,我也绝不强求。我会给每个人一笔安家费,你们可以离开这里,在港岛自寻生路,或者想办法去别的国家,悉听尊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