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高考又一春》
第1章 姑娘家绝不认命
1977年8月的黄土高原,日头毒得能把土路烤得直冒白烟,偶有热风还卷着沙子抽在脸上,跟针扎似的疼。远处的青山蔫头耷脑地蜷着,近处的高粱叶子也垂着,连知了的叫声都哑得像破锣。
女知青王婷从公社大门飞奔出来,挎包带子勒得她的肩膀生疼,可里面那几张纸却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她心口发颤,脚步都飘了。一股巨大的欢喜几乎要从她眼睛里、嘴角边溢出来,压都压不住。
在农村插队多少年了,一直没有回城的机会。她爹的成分有问题,这顶帽子像座大山,压得她连申请回城的资格都没有。队里的大娘早就跟她说过:“姑娘家认了命吧,找个老实本分的庄稼汉,结婚生娃过日子,这才是正经事儿。”
这话里的意思她懂——她这种成分不好的人,只配在黄土地里扎根,做个供人驱使的婆娘,把日子过成不断生养的轮回。可她夜里摩挲着手掌心被锄头磨出的茧子,总不甘心。
但是,除了嫁为人妇外,又毫无希望。
招工招干?那是成分好的人家才有份的事,猴年马月也轮不到她。就算走了狗屎运沾上点边儿,那回城的资格也带着洗不清的屈辱。多少双眼睛盯着,“女知青”三个字在某些人嘴里嚼着嚼着,就变了味儿,成了轻贱的词,成了社会上明里暗里欺辱的对象,成了她们活该被踩上一脚的由头,好像她们天生就低人一等,天生就该任人言语糟践。
前阵子还见着邻村的李娟,原先总爱哼《东方红》的姑娘,为了一个返城名额,半夜偷偷摸摸溜进了大队书记的办公室。后来名额给了她,人却像被抽了魂,走在路上总低着头。有人在背后啐“破鞋”,石头子儿砸在她后背上,她也不躲。
更早的赵梅,为了介绍信上那个红章,跟着招工的人去了趟县城。回来时一瘸一拐,裤腿沾着血,说是摔了。可谁都知道,到底伤在了哪里。最后章是盖了,回了城,她却成了街坊嘴里的“脏货”,据说嫁了个瘸子,天天被打。
王婷攥紧了挎包,指节泛白。这些年她像惊弓之鸟,夜里听见敲门声就吓得浑身发抖。那些男人的眼神,像饿狼盯肉、公驴子打量母骡子,赤条条带着牲口一样的算计和贪婪。她见过太多姑娘为了离开乡村,把自己整个儿碾碎了,最后拖着残破的名声,也未必能挣脱这片泥沼。
但今天不一样了!包里的东西是她无意间,在公社档案室的故纸堆里扒拉出来的。它藏在厚厚的积灰的旧文件底下,像一块蒙尘的火石,被她擦亮了!
这上面的消息,简直是天塌地陷的好!它不光能救她,怕是所有被各种原因困在山村乡野的知青,都能借着这道光亮,堂堂正正地抬起头,喘口气!
再也不用看人脸色!再也不用赌上一辈子!再也不用玷辱了清白,背负洗不掉的污名!更不用被人指着脊梁骨骂难听的话!
回城!回到那个有明亮路灯的城!回城!回到那个能安心捧起书本的城!回城!回到那个能让爹娘再看看她挺直腰杆的城!
风突然紧了,把王婷满头的大汗吹落了,路边的酸枣刺“嗤啦”一下子勾住了她的裤脚。王婷用力一扯,“刺啦”医生,裤脚猛地从酸枣枝子上拽开。来不及收拾挂在裤脚上的酸枣树刺儿,脚步更加快了。
晌午的太阳毒辣辣地晒着,把她投影在地上的影子缩成短短一截,像极了一条拼命想从泥潭里拔出来的尾巴。前路有没有坎儿她不知道,但此刻,包里的那团火正烧得呼呼作响,比头顶的毒日头还要烫人。
“希望……希望这是真的!”王婷喃喃自语,高兴的心情已经控制不住她的双手激动地颤抖起来。
第2章 快来看热闹啊
三十公里外,大河河畔的杨柳村,热浪滚滚,空气都熬成了白烟,眼前的景象都变得扭曲躁动。往日奔腾咆哮的大河,此刻瘦得只剩下一副骨架。村东岭的黄土岗被晒得发白,连最耐旱的蓟草都蔫成了一个个干枯的小拳头。
在这片焦土的最高处,两间青瓦教室孤零零地杵着,像两座被遗忘的坟。风吹雨打的外墙上,裂缝扭曲得像老人的手纹。瓦缝间的杂草耷拉着脑袋,知了的叫声都透着一股半死不活的气息——直到一声炸雷般的巨响,把这片死寂砸得粉碎!
“哐!”
“哐!哐!哐!”
豁了口的搪瓷缸子,在破旧的桦木讲台上砸出惊心动魄的闷响。积年的木屑混着粉笔灰“轰”地腾起,在斜射进来的光柱里跳起癫狂的舞。粉尘迷雾中,十八岁的知青李在然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弓弦。他深陷的眼窝里烧着两团火,汗水在苍白的脸上冲出泥沟,攥着粉笔的手青筋暴跳。
“人性,是恶的!”少年的嘶吼带着血腥气。半截粉笔狠狠戳进黑板,“人,性本恶”几个大字力透板背。粉笔灰簌簌落下,仿佛整个衰败的教室都在他爆裂的情绪里发抖。
他猛地转身,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在死寂中格外清晰。刀子似的目光扫过台下,要把自己看到的一切刻进那些麻木的眼瞳里。
“看!”他猛地一指窗外屋檐下隐约可见的鸟巢,指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看看屋檐下垒巢的麻雀!强壮的雏鸟,为了多吃一口,啄死弱小的兄弟!那是血脉相连的骨肉!”
“?看!”他又猛地指向门外田野的方向,尽管隔着墙壁,但每个人都仿佛能“看”到那景象,“看看生产队田埂的蚂蚁!工蚁累死,前脚刚停,后脚就被同巢的伙伴分食!那是并肩劳作的同袍!”
他深吸一口气,粉尘呛入喉咙,引起一阵强烈的咳嗽,他强行压下,声音变得更加撕裂而高亢:
“人性是恶的!如若不然——”?他几乎是咆哮出来,“为什么鸟兽虫鱼用爪牙!为什么人间也用刀枪?!为什么活着就像在斗兽场?!为什么强的永远踩着弱的?!为什么好人总没好报?!”每一个质问都像重锤砸在凝固的空气里。
“人性是恶的!如若不然——”?他充血的眼睛扫过墙上模糊褪色的标语残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嘶鸣,“为什么穷的永远被踩在泥里!为什么老实人总被欺负?!媚富仇穷,恃强凌弱,善无良报,这些烂事,为啥像癞皮狗一样,从古到今,从穷山沟到富贵窝,甩不掉,洗不净?!?”
台下泥土地上,几条老旧条凳歪斜地摆放着。凳子上坐着一群沉默的孩子,他们像被按了暂停键的雕塑,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个个蓬头垢面,小脸上糊着不知是泥巴还是汗渍的黢黑污迹,五官都模糊了。眼神空洞,麻木,茫然,像蒙着一层永远擦不掉的灰霾。
他们年龄跨度大得惊人:有七八岁拖着鼻涕的,四五岁吮着脏手指的,甚至还有一两个走路都未必稳当的两三岁娃,被稍大的孩子勉强抱着,此刻也瞪着一双懵懂的大眼。
无论年纪大小,对讲台上李在然这番夹杂着激愤与绝望的呐喊,他们的反应惊人地一致:没感觉!
不思考,不疑惑,更何谈共鸣?甚至懒得抬头看他一眼。仿佛那嘶吼对他们而言,不过是又一阵恼人的风。
靠窗的条凳上,栓子歪靠着,袖口结着一层厚厚的污垢,活像一块儿老树皮。一条裤腿湿漉漉地糊着新泥,此刻正随着他无意识的晃动,簌簌地往下掉着土渣。
后排,一对双胞胎姐妹挤在一条更窄的凳子上,共用着半块边缘开裂的破石板。她们枯黄的头发扎成硬邦邦的麻花辫,辫梢沾满草屑和尘土,活像屋檐角落里那两个倒悬着的、摇摇欲坠的破燕窝。
教室里安静地可怕,只有粉尘在光柱里无声旋舞,和窗外远处那半死不活的蝉鸣。如果这时有人能听见孩子们的心声,那必然会是惊人一致的低语或呐喊:?“这个疯子……又在发疯了。”?
“咳咳……”?
当粉笔灰裹挟着朽木屑,在昏黄的光柱里旋舞得正急时,教室最阴暗的角落终于有了动静。铁蛋,那个十岁上下、瘦得像猴子的男孩,身体不自在地扭了扭 。
终于!终于有一个人有了反应!?李在然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跃出喉咙。一股近乎贪婪的期待瞬间点亮了他眼中的火焰,死死盯住铁蛋,仿佛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只见铁蛋猛地仰起头,脏兮兮的小脸皱成一团,嘴巴咧开到一个夸张的程度——
“啊——哈——哈!!!”?
一个震天动地、拖得老长老长的哈欠,带着浓重口水气和鼻音,喷薄而出!铁蛋甚至舒服地伸展了一下精瘦的胳膊,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这哈欠像传染性极强的瘟疫!瞬间席卷了整个教室。
狗剩子紧跟着仰头,露出两颗豁牙,一个巨大的鼻涕泡在鼻孔边缘鼓起——“噗!”一声轻响,炸裂在他脏兮兮的前襟上。
小妮的身体像被抽掉了骨头,猛地一歪,“咚”地一声,脑袋沉沉地砸在邻桌一个更大些孩子的肩上。口水毫无征兆地从嘴角淌下,在她面前那块粗糙的石板上,蜿蜒淌出一条亮晶晶的水痕……
短暂的、由哈欠引发的细微骚动过后,教室里陷入了比之前更深沉、更令人窒息的死寂!仿佛刚才那点动静,不过是投入深潭的一颗小石子,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李在然脸上的期待瞬间冻裂,继而扭曲变形。额角一条青筋剧烈地狂跳起来,像一条暴怒的蚯蚓在皮肤下蠕动。他那双干瘦的手掌猛地抬起,悬在半空,指关节捏得咔吧作响,眼看就要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拍向那饱经风霜的讲台,继续他那未竟的、慷慨激昂的控诉,忽然从窗口那边传来一声呼喊——
“快看呢!要干仗了啊!!”
第3章 大事不好
靠近南墙窗户的一个半大孩子,像被烙铁烫了屁股似的,猛地从条凳上弹跳起来,一手死死扒住窗框,一手拼命指向窗外,声嘶力竭地尖叫!那声音尖利、急促,充满了原始的兴奋,如同平地炸响的一颗惊雷,狠狠劈在教室里凝固的空气上!
“铛!铛!铛!铛!铛!铛……”?
几乎就在同时,一阵紧密得如同爆豆般的铜锣声,被东南风裹挟着,撕裂了沉闷的空气,狂暴地灌进教室!那锣声急促得毫无章法,像垂死之人的最后挣扎,敲锣的人显然在用尽全身力气疯狂挥舞着锣锤。
其间还夹杂着模糊不清、却充满极度恐慌和愤怒的嘶吼声:“……牛旺的……太欺负人了……打起来了……快来人啊……抄家伙!!!”虽然距离远,听不清每一个字,但那撕心裂肺的嗓音里透出的急迫与疯狂,足以让所有人明白——?大事不好!出人命了!?
“轰——哗啦——”?
仿佛按下了一个无形的狂暴开关,教室里那潭死水瞬间被彻底点燃、炸开!
原本像被抽了筋瘫软在凳子上的孩子们,如同被强电流击中,眼睛里爆发出惊人的光彩,比任何时候都更精神百倍!惊呼声、怪叫声响成一片!他们像一群被惊飞的、炸了窝的麻雀,又像挣脱了缰绳的野马,争先恐后地从条凳上“飞”离,“轰”地一声全部涌向南墙那扇唯一的窗户!
“吱嘎——哐当!”歪斜的条凳被猛烈地撞翻在地,发出痛苦的呻吟。泥孩子们此刻化作了真正的脱笼鹞子,凭着本能扑向窗棂!小小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互相推挤、攀爬。
栓子挤在最前面,两只脏得看不出本色的手死死扒着腐朽的窗框,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整个窗户被他摇得吱呀作响,随时可能散架。这剧烈的晃动,惊得屋檐下一对正在孵蛋的斑鸠“扑棱棱”惊叫着仓皇飞逃。
铁蛋儿更是胆大,直接一脚踩在翻倒的条凳上,再一脚蹬着窗台,竟将大半个身子都探出了窗外!他伸长了脖子,像一只急于捕食的瘦鹳,更像晒谷场上那个头重脚轻、被风一吹就晃悠的倒插稻草人。
原本趴在北墙窗根下打瞌睡的柳喜儿,此刻比谁都灵活!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而起,像只灵巧的猴子,“噌噌噌”几下就从人缝里钻了过去,踩着旁边伙伴的背和肩膀,硬是爬到了人堆的最上面一层,占据了最佳“观景”位置!被踩的孩子痛呼一声,却也顾不上回头,只顾着伸长脖子向外张望。
这学校建在东岭的制高点,位置得天独厚。只要打开窗户或者站在门口,整个杨柳大队村口十里范围内的丘陵沟壑、阡陌纵横,尽收眼底,一览无遗。
此刻,十里之外,桑干河干涸的故道方向——?腾起了一条巨大的、翻滚的黄龙!
那不是沙尘暴,而是无数双脚板疯狂蹬踏干裂河床,扬起的遮天蔽日的尘土烟云!烟尘之中,隐约可见密密麻麻、攒动不休的人影——杨柳和牛旺两个大队的青壮劳力,正如分巢的兵蚁,嘶吼着正要冲撞到一起!
东岭上的孩子们十分兴奋,他们下意识地攥紧拳头,脸上露出喜悦,他们很是享受一种场景:锄头、扁担、铁锹在空中闪着危险的寒光,原始的暴力在烈日下赤裸裸地宣泄、碰撞!那场景,混乱、野蛮、震撼,带着一种末日降临般的恐怖气息。
李在然僵立在空荡的讲台上。耳朵里嗡嗡作响,充斥着隔壁教室同样爆发的巨大哄闹声、梁上雏燕被惊扰的尖细惊恐的啁啾声、以及窗外那遥远却又无比清晰的、令人心悸的嘶吼与铜锣声。
眼前,是被学生们撞得东倒西歪的破旧条凳,翻倒的墨水瓶在泥地上洇开一小片绝望的污黑。粉笔灰,那些刚刚还在他激昂陈词中飞舞的“思想的尘埃”,此刻正无声地、簌簌地飘落,覆盖在讲台桌砚台里早已干涸结块的墨痂上,如同给一个陈旧僵死的伤口盖上一层苍白的灰烬。
这群刚刚还死气沉沉、对他和他的“真理”不屑一顾的泥猴子,此刻却为了远处一场原始的野蛮厮杀而瞬间沸腾!他们的眼神是那样贪婪、兴奋,闪烁着嗜血的狂热光芒,全然投向那烟尘四起的战场。这副景象,像一根冰冷、粗粝、带着锈迹的铁刺,狠狠捅向他心底那道从未真正愈合、深可见骨的旧疤——
墙!满脑子是那些墙!
第4章 耍嘴皮的孬种
褪色的标语,龟裂的泥灰,还有那些用木炭和红漆反复涂抹的痕迹——像一道道结痂的伤疤,爬满这个村庄的每一寸表皮。
最刺眼的是贴满整条大街墙壁、电线杆、甚至树干上的大白纸……那上面,墨汁淋漓、扭曲夸张的字体一遍遍涂写着他的名字……名字上方,那个用红墨水画下的、巨大而狰狞的叉号!像一道诅咒,烙印在他的灵魂上。
紧接着是沉重的、糊满糨糊的高帽压垮脖颈的窒息感……是无数双冷漠或狂热眼睛的注视下,被推搡着、踉跄着游街的漫长屈辱……是糊满头发、衣服、黏腻肮脏的秽物……是四面八方喷射而来的、带着腥臭的口水……是潮水般汹涌刺耳的唾骂与诅咒……那场持续了数月、足以摧毁任何正常人意志的悲惨“噩梦”!
老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即使这么多年过去,那个夏天灼热的阳光、糊在脸上的糨糊、此起彼伏的呐喊声,还是会在他最松懈的时刻,突然从记忆深处窜出来,像条毒蛇,狠狠咬住他的神经。
他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教杆。这根枣木棍子已经被磨得发亮,握把处凹陷出五指的形状。骨节因用力而泛白,青筋在手背上蜿蜒如蚯蚓。
“我特么到底图什么?”这个念头第一千1000次冒出来。
也许是为了证明自己没疯。也许是为了证明那些方块字里真的藏着改变命运的力量。又或者,单纯是不甘心——像只被踩进泥里的蚂蚁,偏要挣扎着证明自己还能爬。是倔强吗?亦或是某种近乎偏执的?不甘心??驱使他像个堂吉诃德般,又回到了这片知识早已荒芜、人心如同废墟的角落。
他试图证明些什么?证明他是清白的?证明知识的力量终究能穿透蒙昧?还是仅仅为了给自己一个苟延残喘下去的理由?
可现实像一盆盆冰水,从未停止浇熄他内心的火焰。
杨柳大队的“教育”早已名存实亡。或者说,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真正的教育从未真正扎根。
在李在然冷眼旁观的日子里,他看到的是另一种“火热”:人人似乎都满身打了鸡血,白天在田地里像不知疲倦地抡锄头,晚上还要挑灯夜战举拳头,开不完的会,表不完的决心,喊口号能喊到月亮爬上山梁。
老李觉得他们病态,而他们视老李为异类,双方彼此隔绝在善解人意的高墙之外。他也曾一度怀疑,病态的是否是自己?那时候他觉得这群人疯了,后来才明白,在这种地方,清醒才是最大的疯病。
时间,这味最苦也最有效的药,最终还是缓缓发挥了作用。如同大旱终究会耗尽河流,那燎原的“激情”之火终究也燃烧殆尽。
直到某天,亢奋的浪潮突然退去。就像持续太久的高烧终于消退,留下的是更可怕的虚脱。然后,那些曾经朝他吐过唾沫的人,居然把自家崽子推到了他面前。
多讽刺啊。他们管这叫“上学”。
他们期望什么?期望这个曾经的“疯子”能履行教书匠的职责,教孩子们识字、算数,也许还期望一点他们自己也说不清的“明理”?这期望本身,在李在然解读来,充满了荒诞的讽刺和对现实的无奈妥协。
然而,更大的失望接踵而至。李在然费尽心思,几乎是连哄带劝才勉强制止了孩子们课上追逐打闹、课下下河摸鱼,把他们“撺弄”到这教室里坐好。
可孩子们的精力,一丝一毫也没放在那些歪歪扭扭的方块字和加减乘除上。他们对这位老师口中时不时蹦出的、关于“人性”“善恶”“世界法则”的言论,更是嗤之以鼻,那双双空洞麻木的眼睛里,流露出的是毫不掩饰的不屑与隔膜。
“先生又在讲天书了。”他能读懂那眼神。
李在然能忍。几年的批斗、游街早已磨厚了他的脸皮。他能忍受物质上的贫乏,能忍受身体的劳累,甚至能忍受孤独。但他内心深处似乎无法忍受的是:?整个时代,这片土地上弥漫的,似乎就是这种亘古不变的、对思想的漠视和对原始力量的崇拜!
他似乎在与一个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无处不在的巨大怪兽搏斗,而这怪兽的根基,仿佛深深扎在他所痛斥的“人性本恶”的土壤里。
他想扭转这个糟糕的环境,可无论他多么努力,似乎回应他的,只有永恒的麻木,和窗外赤裸裸的“厮杀”。
这麻木像一层厚厚的痂,覆盖在村民们的眼睛上,让他们对知识的呼唤充耳不闻;这麻木又像一把钝刀,缓慢切割着李在然最后的希望。而那些窗外的厮杀声,则是这片土地上亘古不变的生存法则最直接的证明——为了各自利益,人们可以像野兽般撕咬,而这恰恰印证了他“人性本恶”的论断。在这片干涸的土地上,思想的种子找不到扎根的土壤,只有最原始的暴力与最顽固的愚昧在烈日下疯长。
“哼!”压抑的怒火化作一声冷哼,李在然转身就走。
“孬种!”铁蛋扭头啐出含了半天的桃核,“叭!”正砸在门框上“农业学大寨”的残标,“自个儿躲屋里装圣人!是男人就光膀子下去干啊!”破窗灌进的热风卷走叱骂,带着河滩的土腥味,掀得墙头“批林批孔”的旧报纸哗哗作响,宛如嘲讽。
“喂,你不去帮忙吗?”有个半大孩子扭头,很是鄙视地盯着李在然的背影,“咱大队的人要被牛旺大队欺负了!”
李在然脚步未停,头也不回,冷冷一哼,迈出了教室。
“切!自私自利的家伙,还好意思说旁人冷血!”半大孩子立刻下了定论,“就知道动嘴皮子给别人戴高帽,有种不服就干!”
众人纷纷点头,目光早已贪婪地粘回了远处烟尘四起的战场。
第5章 一触即发
毒辣的日头炙烤着八月下旬的麦场,空气滚烫粘稠,每一次呼吸都灼人肺腑。本来就疲态万千,再加上面前临战的压迫感,人的力气似乎被夏日的太阳晒得蒸发掉了。
夏末夕阳被翻涌的浓云半掩,光线昏沉,可麦场上积聚的热浪却更加蒸腾。偶尔一阵热风吹过,裹挟着尘土和干麦秆的气息,非但不能带来清凉,反而推起一浪高过一浪的灼人热波。
缓慢流动的空气,在热腾腾懒洋洋拂过一片又一片的金黄麦粒后,竟扭曲变形出波浪纹。在这片扭曲变形的热浪空气里,两拨势均力敌的人正手持农具、棍棒,紧张地对峙着。
杨柳大队的仇二紧握着一柄锋利的钢叉,三根钢爪闪着寒光,但他握叉的手却在剧烈地哆嗦。细看之下,他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后颈的冷汗早已浸透打着补丁的粗布衫。在这能把人烤熟的大热天里,他脊背上却一阵阵发冷,冷汗涔涔。
他这般胆怯不为别的,就因为即将要干仗的对方,正是旺牛大队那十几个愣头青小伙子的领头儿——羊祜公社主任赵大山的儿子、“小阎王”赵自豪。
“得罪了他?俺们一大家子人,甭想有好日子过了!”仇二越想越怕,嘴唇翕动,手里的钢叉抖得像风中的芦苇。
流里流气的赵自豪将仇二的瑟缩尽收眼底,鼻腔里滚出一声轻蔑的冷哼。他目光扫过仇二身旁那群知青——虽然被太阳炙烤得肤色通红,却依旧显得文弱。若非他们留着长发,带着书卷气,特别是那几个在鼻梁上架着厚厚“酒瓶底”眼镜的家伙,赵自豪早就按捺不住冲上去踹翻几个解气了。
“大城市来的鬼娃娃,皮薄肉嫩腰子软,有啥资格跟我小阎王对阵?”可就是“大城市”这三个字,又像根刺扎在这个上瓦村长大的“土皇帝”心上,泛起一阵强烈的自卑。
“沟曰的!投胎投得好比啥都强!”这念头一起,嫉妒便在赵自豪心里烧成了毒火。他目光狠狠剜向知青中那个身材高挑的青年——胡伟。
一想到自己苦苦追求却不得手的漂亮女知青王婷,竟然和这个“阳不阳,刚不刚”的胡伟“死缠烂打”,一股浓烈的酸臭气如同发酵的粪坑,在赵自豪胸口翻涌,恶心得他差点呕出来。“王婷那么好的姑娘,怎么就瞧上这浑身没三两力气的癞蛤蟆?”
王婷——这个名字让赵自豪心头又泛起欢喜的星星。在他眼里,这个大美人儿别说在羊祜公社,就是整个香江市都是拔尖的。
虽然也是知青,但赵自豪固执地认为王婷和其他知青的身份绝然不同:她早晚得是自己媳妇儿!王婷一旦成为自家娘们儿,将来接了爹爹的班当了公社主任,她王婷就是威风八面的主任夫人了!
哈哈!
想想都觉得十分美。
仗着他爹在羊祜公社的权力,赵自豪几乎一手遮天。十里八乡,他赵自豪看上的东西,还从没有失手过。为了离王婷更近,他早让赵大山以“借调文书”的名义,把原本插队杨柳大队的王婷调到了旺牛大队。可没想到,距离近了,
天天在一个大队办公房间里办公,王婷对他反而越发冷若冰霜,还不如以前,他爬墙攀树偷窥时,看到的爽朗笑脸多。
这一切都让赵自豪认定:王婷铁定跟胡伟有一腿!否则怎么解释她对胡伟笑靥如花,对自己却只有苦瓜脸和冰霜脸?
赵自豪越想越憋屈,越憋屈就越火大,火气顶得他只想踹脚骂娘打人。
“卧槽!四眼狗!你们想咋滴啊?”赵自豪歪着脑袋,嘴角挂着挑衅的冷笑,恶狠狠地斜睨着比他高半头的胡伟,“占了俺们旺牛的麦场,还想动手咋的?”
“你骂谁!嘴巴放干净点儿!”胡伟身旁的辛凯立刻炸了毛,像条护主的狗。
胡伟面无表情地抬手,轻轻拍了拍辛凯的手背示意克制。辛凯看了一眼胡伟,强压怒火闭上了嘴。
“切!一群有胆惹事没胆咬人的怂狗——们!”故意把最后一个字吼得震天响,同时夸张地跳起来,右手食指狠狠戳向胡伟的方向。
“你骂谁!”
“你骂谁!”
“再骂撕烂你的嘴!”
……
知青们终于被彻底激怒,群情激愤地举起了手中的农具棍棒,眼看就要冲上去。
第6章 丢人现眼
胡伟张开长臂,像篮球场上拦截对手一般,极力阻挠同伴们过于冲动的脚步,防止冲突瞬间爆发。
胡伟越是拦阻,赵自豪就越觉得他是心虚认怂,骂得更起劲了:“孬种!就知道躲在后头!”
震耳欲聋的咒骂、身后知青群情激昂的推搡、对面赵自豪一伙挥舞家伙跃跃欲试的架势……这一切都让仇二魂飞魄散,双腿筛糠般抖个不停。他拼命想把身体往后缩,双脚在晒得滚烫溜滑的麦粒上奋力蹬踏,试图稳住矮壮如黑猪般的身板。可惜脚底下全是新鲜的麦粒儿,经毒毒的太阳晒了一日,早已经生硬了,双脚踩上去,越用力蹬越打滑。
身后那群知青虽然力气不大,但架不住人多势众,推推搡搡间,仇二还是身不由己地一点点向前滑动。
他焦急地望向麦场四周空旷的高坡——这新建的麦场地处杨柳大队外五里山脚下,偏僻得很,此刻连个能劝架的乡亲影子都瞧不见。
“这个地方太偏了,太不好了!”仇二在心里大叫道。
这块麦场来之不易。回想早春那场罕见的寒霜,几乎把去年冬种的麦苗全冻死了。为了响应号召,硬是挨到春末气温回升才艰难补种。结果麦子成熟生生拖到了这烈日炎炎的八月末。
“翻了天了!”老百姓私下里都这么嘀咕。
顶着酷暑,背着烈日,面朝扎人的麦芒收割,滋味要多难受有多难受。今日午后,太阳更是毒得要把大地烤化。知青们早已汗流浃背,疲惫厌倦到了极点:既要捆扎扎人的麦穗,又要一捆捆抱上独轮车,还要忍受麦芒刺扎着胳膊、胸膛、脸颊,汗水混着灰尘,浑身刺挠难耐。
为了摊晒麦子少受些罪,胡伟找来一头老黄牛,拉来了圆滚滚的石碌碡。他们平整了一片荒地,泼水、铺黄土、反复碾压,直到把黄土场子压得光滑如镜、光脚踩上去虽烫却坚实舒适为止。刚收割的麦子一车车倾倒在这新压好的场地上,知青们便挥舞着长杆上绑着短木棒的连枷,奋力捶打麦秆脱粒。
没成想,他们这一举动竟然成为惹怒旺牛大队“小阎王”的导火索。
骄阳似火,麦场上总有些顽固的麦粒儿,死死扒着麦穗儿,不肯脱落下来乖乖地躺在麦场上晒太阳。知青们索性套上耕牛,架起百斤重的青石碌碡,在晒得发烫的麦场里,一圈又一圈地反复碾压。
有人推着空空的独轮车,“吱呀呀”火急火燎地村大队。他冲到大队院门口的深井旁,拉起吊绳,把用天然井水冰镇透了的沙瓤西瓜一个个捞上来,小心码放在独轮车上,又马不停蹄地推了回来。
热浪裹着尘土扑面而来,将麦场上翻个个儿的麦秆再次烘烤得焦脆。然而,草棚底下却别有洞天。刚从深井里拔出的西瓜,瓜皮上凝结着细密冰凉的水珠,顺着暗红斑驳的纹路滚落。知青们蹲在阴凉里,捧着凉沁沁的瓜块大快朵颐,汁水顺着下巴淌下。他们瞧着胡伟独自一人牵着老牛,在毒日头底下不紧不慢地转圈碾压,那份惬意舒坦劲儿,看得人眼馋。
这场景,恰好被推着高高麦子垛路过的赵自豪看在眼里,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了上来。
“自豪哥,你瞧瞧!”一个跟班的声音更添了把火,“人家知青真会享福!就在山脚打场,省了老远运送的劲儿,还不用晒脱皮,躲在棚子里吃着冰西瓜,多滋儿啊!到底是大城市来的!”
“咔!”赵自豪气急败坏,猛地将沉重的独轮车撂在土路上。车子落地一沉,车把缰绳猝然收紧勒住他脖颈,差点把他拽个倒栽葱。幸亏他双腿结实有力,硬生生稳住,才没摔个狗啃泥或者给胡伟他们磕个头。
“嘿嘿!”身后传来几声压抑的嗤笑。
赵自豪怒火中烧,奋力甩开缰绳,猛地回头。只见身后十几辆满载麦垛的独轮车歪歪扭扭挤作一堆。车夫们姿态出奇地一致:身子歪倚在高耸的麦垛上,一只脚蹬着车把,另一只脚悬空晃荡。
人手一顶高粱杆编的草帽,呼啦呼啦地扇着风,目光却像被钉住了似的,黏在山脚那片阴凉处——尤其当胡伟弯腰解下牛轭时,那冰镇西瓜的凉气仿佛能穿透蒸腾的百步热浪,直扑而来。那些眼神,贪婪又卑微,让赵自豪瞬间想起小时候穷苦孩子盯着地主家少爷啃鸡腿的模样。
丢人现眼!
第7章 她是一道光
赵自豪觉得这群软骨头简直是在丢他的脸!再看胡伟那伙人靠着耍滑偷懒还享受,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他猛地窜跳起来,火冒三丈地冲过去,挨个儿给那些看傻眼的家伙屁股上狠狠踹上一脚。更让他窝火的是,自己队伍里竟有这么多没骨气的货色!
“城里的少爷秧子!资本主义的臭德行!”赵自豪怒吼着,一脚踹翻了脚边的麦捆,麻绳磨破的手掌火辣辣地疼。
就在这时,小跟班周胖子突然发出一声怪叫。原来他正偷偷摸摸往草棚方向蹭,肥硕的身躯在高耸的麦垛后笨拙地挪动,活像只滚地的葫芦。
这滑稽相引得知青们哄堂大笑。
脾气火爆的辛凯更是促狭,“噗”地一口将西瓜籽吐出一道弧线,不偏不倚粘在赵自豪汗湿的后颈上。
“哈哈哈……”胡伟那帮知青见到他们这群人的丑态,顿时乐得前仰后合,哈哈大笑起来。
瞧着自己人的窘态,再听着对手刺耳的嘲笑,赵自豪心里的火焰腾地一下子燃烧起来。
“都他良的给我滚起来,抄家伙!”赵自豪的从牙缝里狠狠挤出几个字,双眼死死盯住胡伟,“姓胡的!咱俩新账旧账,今天一块儿算!”
赵自豪这边的人“呼啦”一下涌到他身后,迅速排开阵势,手里攥紧了钢叉、镰刀、砍刀,寒光闪闪。
“草!干他!谁怕谁!”胡伟这边也不含糊,知青们立刻抄起手边的家伙——木锨、锄头、棍棒,按照平日训练的队形迅速集结,在比路面高出二三十公分的麦场边缘排成一道人墙。虽然知青们身形大多单薄,但这居高临下的地形给了他们一丝底气。
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天边,浓重的乌云如同打翻的墨汁,迅速翻滚蔓延,眨眼间吞噬了炽烈的太阳。一阵狂劲的东风骤然卷起,裹挟着炙热的尘土和麦芒,劈头盖脸地扑向对峙的两拨人。
“啊!”胡伟队伍里的仇二只觉得眼里一阵剧痛,被风裹来的麦芒扎进了眼睛。他慌忙紧闭双眼,腾出一只手猛揉。原本高举着的三爪钢叉瞬间失控,脱手飞出,带着风声径直砸向对面周胖子油亮的脑门!
“哎哟!”周胖子一声惨嚎,双手抱头。一股温热粘稠的感觉顺着指缝流下,他惊恐地抽出手放到眼前一看,霎时虎目圆瞪,扯着嗓子嚎叫起来:“血!他们下死手见血了!”
这声喊如同引爆物。血珠溅落在滚烫的麦粒上,瞬间凝成暗褐色的血痂。
赵自豪一看,脸色铁青——这帮“四眼”竟真敢动手见红!简直不把他“赵阎王”放在眼里!
“弟兄们!给我打!”他怒吼声刚落,吃了亏的周胖子第一个爆发,攥紧沾着自己血的拳头,狠狠砸向刚刚勉强睁开眼的仇二的脸上!
本就脾气火爆的辛凯见状,哪肯罢休,大吼一声“打!”,拳头早已带着风声朝赵自豪挥去!
赵自豪根本没把这个瘦弱的知青放在眼里,他手臂一伸,目标明确地揪住了胡伟的衣领。刚想龇牙咧嘴地放狠话,辛凯的拳头已经呼啸而至!
“嘭!”
猝不及防的重击,结结实实砸在赵自豪嘴角。他被打得一个趔趄,斜着飞摔出去。
“混蛋!老子弄死你们!”打架如同家常便饭的赵自豪,倒地瞬间便借力弹起,像头暴怒的公牛,挥舞着拳头凶狠地撞向辛凯!
风越刮越紧,乌云翻滚得愈加急促,天色骤然昏暗下来。但这突变的天象丝毫浇不灭两伙人搏斗的狂热。
场面迅速演变成混乱的近身肉搏,拳脚横飞。除了开场那把误伤的钢叉,其他家伙什儿早已被抛在脑后,根本施展不开。揪耳朵、抱腰摔、毫无章法的乱拳……整个麦场如同煮沸的开水锅,叫骂声、痛呼声此起彼伏。
赵自豪眼角余光瞥见地上的车辕,抄起来当胸就朝胡伟横扫过去!胡伟躲闪不及,“哗啦”一声,眼镜应声碎裂。破碎的镜片在空中翻转,映出一道正从远处大道上狂奔而来的俏丽身影——那是一个谁也未曾注意到的姑娘。
第8章 心疼
姑娘约莫十七八岁,身材高挑。干净利落的的确良黑白花格衬衫被风灌满,鼓胀如帆,衬得她俏丽的脸蛋更加清纯动人。藏蓝色的喇叭裤紧紧裹着修长的双腿,勾勒出曼妙的曲线,甩动的两个麻花辫充满了青春的活力,整个人光彩四溢。她像一道光,一道深林里突然出现的洁白的光,让人看了,不由自主地感觉到心灵得到了净化。只是脚上那双缀着玻璃钻的凉鞋已沾满泥浆,诉说着她一路奔波的艰辛。
此刻的王婷全然顾不上形象,将小巧的手提包往肩上一甩,焦急地朝着混乱的中心奔跑,清脆的声音穿透嘈杂竭力呼喊:“别打了!快住手!别打啦!”
可惜小伙子们激战正酣,震天的吼叫和怒骂轻易淹没了她的声音。
王婷急得直跺脚,只能冲向离麦场边缘最近的两人试图拉架。
“仇二哥!快住手!你叫他们停下啊!”她对着正和满脸是血的周胖子互相揪耳朵、卡脖子、捶后背的仇二喊道,奋力伸手去拽仇二的胳膊。
“刺啦——!”
一声裂帛脆响,仇二那件最体面、平日舍不得穿的汗衫,竟被王婷慌乱中硬生生撕成了布条!
“哎呀!我的衫子!”仇二心疼得惨叫一声,下意识地猛力一甩胳膊,试图摆脱身后的拉扯。只觉得身后那人轻飘飘的,竟被他这含怒的一推,整个人向后飞跌出去!
“啊!”王婷惊呼一声,踉跄着连退几步,重心不稳,一个趔趄重重栽倒在旁边的麦草垛里。
正和胡伟顶牛角力的赵自豪,猛地辨认出那声惊呼是王婷,心头一紧,立刻松了手,像弹簧一样蹦了起来!
果然,从麦草堆里挣扎着坐起身的正是王婷!赵自豪的眼睛瞬间红了,几步冲到还捂着破汗衫心疼的仇二跟前,抬脚就朝他腰眼狠狠跺去!
“敢动俺家王婷!老子废了你!”
仇二痛得满地打滚,哀嚎不止。
胡伟岂能看着同伴受辱?他用衣角胡乱擦了下脸上的汗,扶了扶碎裂的镜框,快步冲过去,一把揪住赵自豪的衣领就想把他拽开。
可他那点力气,哪拉得动赵自豪这大块头?这一拉非但无用,反倒如同火上浇油!
赵自豪猛地转身,像甩开一只小鸡似的轻易推开胡伟,紧接着扑上去就是一顿凶狠的拳脚。
王婷眼睁睁看着胡伟被赵自豪打得毫无招架之力,急得心如刀绞。周围全是激烈扭打的人群,她一个弱女子根本挤不进去。她无助地捡起旁边丢着的扒犁、镰刀,却又愣在那里——她根本不会使这些家伙!急得她只能连连跺脚。
混乱中,不知是谁撞翻了堆放的高高麦垛,“哗啦”一声巨响!金灿灿的麦粒如同瀑布般轰然倾泻而下,顿时将撕打扭成一团的众人埋成了几个在尘土麦粒中不断蠕动的“土包”。
场面上喧嚣震天,而一旁安静吃草的老黄牛,似乎也被这激烈的气氛感染,时不时昂起头,“哞——”地发出一声悠长而响亮的叫声。
这声牛哞,如同一个开关,突然点醒了焦急万分的王婷。
她目光急扫,猛地瞥见那根油光发亮的牛皮绳子静静躺在不远处的尘土里,绳子梢的钢环闪着寒光。王婷双眼一亮,毫不犹豫地扔掉手中的农具,几步跑到黄牛身边,弯腰抄起地上的牛皮绳子。她深吸一口气,回忆着牧牛张叔甩绳子的样子,用尽全身力气,抡圆了胳膊奋力一甩!
“啪啦——!!!”
牛皮绞成的长绳子撕裂空气,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炸响!绳子上缠绕着那些精钢响环剧烈震荡,发出的尖锐嗡鸣直刺耳膜,压过了所有喧嚣!离得近的几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瞬间僵在原地,连扭打的动作都凝固了!
“啪啦——!!”
第二声响紧接而至,如同炸雷滚过麦场!
一片死寂中,王婷手持长绳,凛然而立。这一甩绳,彻底镇住了失控的场面,也让她在这一片狼藉的麦场上,一战成名。
第9章 好消息来了
王婷惊喜地发现自己竟有挥舞牛皮绳的天赋,沉重的绳子在她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条灵动的黑蛇。
她高兴地再次奋力挥舞,“啪啦!啪啦!啪啦!”绳梢撕裂空气,发出清脆的爆响,那些精钢响环在渐浓的暮色中碰撞,竟溅起点点火星!
但这穿透性的声响,对于大部分沉浸在混战热血中的青年来说,依然微不足道。
王婷急得直跺脚,目光焦急地扫过麦场,忽然瞥见一个闲置的青石碌碡立在边缘。
她如小雀般轻盈地跑过去,踮起脚,两手扳住粗糙冰冷的石沿,小心地将一条腿缩上去,再努力抬起另一条腿。滚圆的石面难以立足,她摇晃了几下才勉强站稳。
就在她调整姿势时,那曼妙的身材曲线恰好正对着混战中心。一个正被人重压匍匐在地上猛捶的家伙,瞬间忘了反抗,双眼紧紧粘在碌碡上身姿挺拔的姑娘身上。
混战中的辛凯揪着仇二的衣领,正要挥拳,眼角余光却猛地捕捉到西北方被撕裂的乌云——一道金灿灿的夕照如同熔化的金汁,正泼洒在碌碡上的姑娘身上!绳梢的红缨仿佛仍在袅袅冒着青烟。
一旁的老黄牛仿佛感应到什么,仰天长“哞”一声,声浪似乎真的将那翻滚的乌云又撕开一道缝隙,更多的夕阳光芒倾泻而下,精准地笼罩在王婷的脊背上,给她飞扬的每一根发丝都镀上了耀眼的赤金!
那个正挥拳猛砸的人,忽然发现身下的对手失去了抵抗力,觉得索然无味,顺着对方呆滞的目光望去,也被眼前这落日熔金下的姑娘剪影深深震撼,拳头停在半空。
在几道灼热目光的注视下,王婷再次奋力甩动牛鞭。“啪啦!”太小心了,声音依旧不够震慑。她一咬牙,索性踢掉沾满麦芒和泥土的白色凉鞋,赤足紧紧抵住青石碌碡上一处浅浅的凹痕,稳住身体,再次拼尽全力抡圆胳膊!
“啪啦!啪啦!啪啦!”
无论她如何努力,钢环震得老牛烦躁踱步,却始终压不住三十多个血气方刚青年的嘶吼咆哮。
王婷气恼地皱紧秀眉,正要赌气跳下碌碡,手却下意识地碰到了斜挎在肩上的小包——一个念头如电光火石般闪过!
“就是它了!”
她迅速扯开蜡染布包的牛皮扣纽,手忙脚乱地掏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件。牛皮扣突然受力崩开,风趁机掀起文件泛黄的一角。看清手中紧握着的文件,王婷脸上瞬间绽放出无比灿烂的笑容!
她高高举起那份文件,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混乱的人群尖声呼喊:
“诸位!诸位!快停下!恢复高考了!国家恢复高考了!”
王婷的叫喊声混着隐隐雷声滚过麦场。
距离她较近的几个人动作一滞,隐约捕捉到了几个字音。
“什……什么?你刚才喊啥?”一人喘着粗气,抹了把脸上的汗血混合物,茫然问道。
“恢复高考!马上就要恢复高考了!”王婷见他听清,立刻更大声地重复。
“什么?!高考?”旁边另一人猛地扭过头,难以置信地追问。
“高考!恢复高考了!真的!”最先听清的小伙子也激动地帮着喊起来,“恢复高考了!都别打了!”
“恢复高考了!恢复高考了!”
这声呐喊如同一道无形的咒语,骤然摁下了麦场的暂停键!
所有的咆哮、怒骂、拳脚声,瞬间消失。
时间仿佛凝固。麦场上矗立着一尊尊姿势荒诞的“雕塑群像”:周胖子的拳头还黏在辛凯红肿的鼻梁上;赵自豪的鞋底印清晰地留在胡伟沾满泥土的胸口;有人揪着对方的耳朵,有人被锁住脖子……姿态各异,毫无文雅可言。
“你……你们刚才……嚷什么了?”一个稍远些的人,声音发颤地打破死寂。
站在碌碡上的王婷见终于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激动得蹦跳着挥舞手中那份薄薄的文件,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哽咽:
“是真的!高考恢复!国家恢复高考了!”
“什——么!!!”
“高考?恢复了?高考……恢复了?!”
这消息如同九天惊雷,炸得所有人浑身一激灵,如同瞬间浸入冰窖,冷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原本剑拔弩张、你死我活的战斗场景,顷刻间土崩瓦解,转而爆发成一片震耳欲聋的欢呼与雀跃!
有人使劲揉着眼睛,定睛望去,看到王婷高举的文件封面赫然印着两个醒目的红色大字——“简报”。
错不了!
是大大的红色标题的正式文件!
第10章 笑着笑着哭了
风卷着麦粒,扑簌簌地打在脸上。
“高……高考……”有人喃喃念着,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麦堆上,捂着脸嚎啕大哭。
原本以为这辈子只能在这黄土里刨食的绝望,突然被撕开一道口子——金光灿灿的希望,就这么劈头盖脸砸了下来!露出一条重返城市、改变命运的金光大道!从绝望到希望降临,怎能不叫人喜极而泣?
胡伟抹了把脸上的血痕,强压住胸腔里翻腾的狂喜,哑着嗓子吼了一嗓子:“等等!先别疯!”
人群一静。
他指着王婷手里的纸,手指抖得跟筛糠似的:“念……念出来!快!”
“好!”王婷瞬间感到一股无上的光荣与责任。她将高举的手臂放下,双手庄重而颤抖地捧起那份寄托着无限希望的文件,深吸一口气,开始清晰而大声地宣读:
“1977年8月7日,汇编第9期《科教工作座谈会简报》……会议认为,必须立即改进……大学招生办法!”
“……从今年开始……改进招生办法……拟改变高校招生……以推荐为主的旧办法,恢复已经停止了11年的……全国高等院校……招生统一考试!”
“采取统一考试……择优录取的方式……选拔人才上大学!”
王婷的诵读声被旷野的风不时扯碎,但这每一个字都像滚烫的烙铁,深深印在每个人心上。老会计的儿子猛地想起藏在自家炕洞里那套落满灰尘的《数理化自学丛书》;周胖子下意识地松开了还掐着仇二脖子的手——那双手,本该在今年秋天紧握钢笔,在考卷上书写未来啊!
王婷继续念着,大家屏住呼吸不放过任何一个字,哪怕身上因刚才的械斗打得鼻青脸肿,疼痛先放一边。“会议初步讨论……认为恢复高考……招生对象是:工人……农民……知青……全!都!能!考!”
最后四个字,几乎是喊出来的。
风声呼啸,但每个字都像烙铁,狠狠烫在每个人心上。
“哇哦——!!!”
现场的知青们彻底沸腾了!他们互相捶打着,拥抱着,蹦跳着,发出不成调的欢呼,泪水肆意流淌。
胡伟脸上依然挂着冷静,但眼眶早已通红,他再次抬手,声音带着哽咽的急切追问:“这……这还是个意见初稿呢!上面……上面有说什么时候正式发布吗?!”
王婷连忙低头,手指飞快地在简报的字里行间扫过,片刻后抬起头,肯定地摇头:“没有明确日期!但……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尤其要关注……‘老三届’学生……录取学生时,将优先保证……重点院校……医学院校……师范院校和农业院校……学生毕业后,由国家……统一分配……工作!”
“俺们也能考?!还……还包分配?!!这是真的吗?!俺的娘哎!老天开眼啦!忒好咧!!”周胖子嗷嚎一嗓子,巨大的惊喜冲击得他头晕目眩,一把抱住眼前的仇二又蹦又跳,刚才还你死我活的俩人,现在恨不得穿一条裤子。
其他读过书的农村小伙子们受了周胖子狂喜的感染,也跟着手舞足蹈,狂呼乱叫起来。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片刻前还水火不容、势同水火的两拨人,因为这从天而降、足以改变所有人命运的特大喜讯,瞬间冰释前嫌!
麦场上彻底疯了。知青和青年农民们忘情地拥抱在一起,激动地拍打着对方的肩膀,随后勾肩搭背,又唱又跳,欢呼声浪几乎要掀翻头顶翻滚的乌云!
站在碌碡上的王婷,看着眼前这化干戈为玉帛、共庆新生的场面,激动得眼泪吧嗒吧嗒往下砸 。
人群中,胡伟仰头望着她,笑着笑着,泪混着血和土,在脸上冲出几道沟。
第11章 俺也要考
然而,与这普天同庆的热烈格格不入的是,只有赵自豪一个人如同被遗弃在冰窟窿里。他冷冷地站在沸腾的人群边缘,死盯着碌碡上泪光盈盈的王婷和她目光所及的胡伟,牙咬得咯吱 响。
一股前所未有的羞辱感狠狠攫住了他。他低头盯着自己那双布满厚茧、指节粗大的手掌——这双手,掰玉米、割麦子、推独轮车是把好手,可此刻他却绝望地发现,那层层叠叠的那些老茧和裂口里,除了累加的工分,屁都没有,更拼不出半点别的、值得期待的未来。
“他娘的……老子也要考!谁怕谁!”被绝望和嫉妒灼烧的“赵阎王”心底窜起一股邪火,心底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
就在这时,一阵迅猛劲风卷过麦场。一滴冰凉砸在光头男的脑门上。
他疑惑地伸手摸了摸光溜溜的脑袋,指尖传来冰凉的湿润感,顿时扯着破锣嗓子嚎起来:
“下雨了!下雨了!!”
冰凉的雨点,带着冲刷一切的力量,噼里啪啦地打在1977年这混乱又充满转机的麦场上。雨滴迅速洇湿了王婷手中那份承载着无数人命运的简报,也仿佛要彻底洗刷掉那长达十年的荒诞与沉寂。
胡伟猛地抬头,几点冰凉的雨水砸在他的脸颊,瞬间将他从狂喜的云端拉回现实。他顾不上去想那“统一分配”的未来究竟是何模样,扯开嗓子发出最迫切的呼喊:
“快!收麦子!!”
这声呼喊如同炸雷,惊醒了沉浸在巨大幸福感中的人群。转瞬间,刚刚还在相拥庆祝的众人又乱作一团,手忙脚乱地冲向麦场,争分夺秒地抢收摊晒的麦子。
赵自豪等人也如梦初醒,慌忙奔向大路去推那几辆满载麦捆的独轮车。
他架起沉重的车把,弯腰蓄力准备前推的瞬间,忍不住扭头瞥了一眼麦场。只见本该属于旺牛村文书的王婷,此刻却毫不犹豫地冲进知青堆里,正和胡伟并肩奋力地抢收麦捆。
赵自豪心中那坛名为嫉妒的醋,瞬间被打翻,酸涩辛辣的滋味浓烈得让他几乎窒息。他猛地低下头,将全身的力气和满腔的愤懑都狠狠压在了车把上,推着那吱呀作响的独轮车,头也不回地冲进了越来越密的雨幕里。
傍晚的黑雷“轰隆隆”碾过山梁时,杨柳大队大院内,硕大的木工棚厦正吞着最后几捆麦垛,这里俨然被众知青们当成了堆积麦子的仓库。
知青们紧张忙活了半个多小时,好不容易抢收的麦粒还在麻袋里发烫,暴雨却把汗透的衣裳浇成冷铁,每个充满活力的青年都被淋成了落汤鸡。
椽梁上垂下的蛛网黏满麦芒,暴雨如注送来了无限清凉。
知青们挤在霉湿的椴木香里拧着衣摆,往往外面如瀑布般的暴雨,再也没有了冲进雨里奔向各自宿舍的勇气。
披着麻袋躲避暴雨锤击的乔慧踹开女宿舍门板时,带铁钉的绿色挎包在墙上刮出火星。当她把女知青们干净的衣服抱过来时,她就是众女知青眼中的大英雄。
捏着干衣服的众女知青们,却羞涩地一起瞥向男知青们。
他们果然用一副烈巴巴的眼神,盯着她们一个劲儿地猛看。
乔慧到底有办法,她将包裹衣服的大包袱往头顶的木梁上一甩,粗帆布豁然垂成幕帘,便隔离出一个隐秘的空间来。
男知青的视线如麦芒刺背,女伴们迅速躲到里面,窸窸窣窣的换衣声混着檐漏雨滴砸铁桶的叮咚。
众男知青们还是眼巴巴地瞧着看。
乔慧径直立在包袱前,双臂交叠抵住幕帘,努着嘴瞧着众男知青们,挑衅道:“看什么看!眼珠子要嵌进布里生根么?再看拔不出来怎么办?”
常亮一发怒,从独轮车上站起身,把淋湿的军帽一把抓下来掼在独轮车上,湿透的戎装褂子剥落时,露出滚着油汗的腱子肉。
众人看着他赌气的样子,还以为他要跟谁打架。
正在众人对此怀有很高的期盼的时候,常亮嘟囔一句:“怎么了?这天下就兴你们能脱,我们男同志……也能脱!”
他边说边开始脱下上衣,单穿着两根筋背心,奋力地将衣裳拧成麻花,黄浊雨水在老于大烟锅的火前溅出虹晕。
看到他这份无奈的抗争,现场的人顿时被逗得哈哈大笑起来。
第12章 烤地瓜烤花生
胡伟见外面的雨势太大,根本无法奔跑回宿舍换衣服,只能想一些其他办法。
不少男知青们开始学着常亮脱下上衣开始拧湿漉漉的衣服。
至于裤子,众人还是十分默契地只是奋力紧攥几下,拧出雨水来,再将裤管儿卷起来,尽力不让湿气贴紧了皮肤。
胡伟担心时间长了,大伙儿会被湿气浸润地感冒,便收敛起了一簸箕木块和碎木屑,将木匠老郑常用来熏烤捋直弯曲木材的大铁桶滚到大伙儿面前的空地上。
推开火柴盒,从里面抽出一根丹红色圆头的火柴棒,大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捏,火柴盒合拢。与此同时,火柴棒往旁侧的砂纸上猛烈蹭去。
划着火柴,小心翼翼地用木屑引燃,迅疾地放在铁桶里,随后,紧快地抓把大片头的木屑,轻轻地放置在火苗上。
看到火苗逐渐成长起来,胡伟开始往里面添置木块儿。
火儿起来了,温暖一下子将众人吸引着围拢过来。
仇二赶紧用箩筐再多盛些木块儿过来,捡拾一些小木块往铁桶里丢。一些大的木块儿,胡伟只能用刨刀劈开。
随着松木“噼里啪啦”的叫声,爆出松脂香开始浓烈起来。
烈火的温度烘烤在脸上,让原本的焦躁逐渐淡了下去。烘烤在身上,原本湿漉漉的凉意逐渐变得热乎起来。
女知青换完花布衫出来时,男人们默契地腾出半圈暖地,好让女知青们也能享受到这烈火的烘烤。——这是1977年暴雨夜不成文的规矩。
常亮正拿木棍将男知青们脱下来的上衣搭起来,等待晾干。
乔慧却气嘟嘟地走上前白了他一眼,将常亮好不容易搭好的衣服一件又一件搭在胳膊上。
“你想干什么?”常亮斜视着乔慧,质问道。
“干什么?继续脱!我们把你们的湿衣服全都拿去洗了!”
常亮一听,赶紧捂紧了裤子跳到一旁:“君子动色不动手!”
这话一出,再加上他那囧态,瞬间引爆了笑料,惹得众人哄堂大笑。
“去你的!”
乔慧拎着衣服,扬着手便去追打常亮。
常亮拔腿便跑。
两人的嬉闹又引来一波众人的大笑。
王婷正用棉球沾了碘伏给胡伟擦拭脸上的淤青,疼得胡伟数次倒吸冷气。
仇二的胃袋突然爆出雷鸣。不过,他只能无奈地瞧着外面的瓢泼大雨挡住了去往灶房的路。
仇二见天色一黑沉下来,雨却下得越来越大,厨房那边根本没法去了,晚饭还没有着落。
宿舍本来就小地闷热,还混合着各种刺鼻的臭味。这一下雨,更是潮乎乎的,谁也不想回去受罪挤油。
索性就待在这个宽敞无比的棚厦下面吹暴雨带来的凉风。
有人将车子上的稚嫩麦穗儿在火上烘烤一番,烧掉了芒刺儿,再将麦穗头放在两手间来回猛搓,随后摊开手,鼓足腮帮子猛吹,麦粒皮儿被吹跑了,就剩下了绿油油的滚圆麦粒儿。
一股脑丢进嘴里,一顿猛嚼,再细细地品,一股难得的幸福感油然而生。
正为大伙儿的晚饭没着落着急时,仇二一拍脑门,这才想起中午干的“好事”——他把胡伟实验田里那三分地的地瓜给刨了!麻袋装着,花生也顺了一堆,这会儿正躺在牛车上呢。
“擦,差点忘了这茬!”他撒丫子就往牛棚跑。
果然,鼓囊囊的麻袋和成堆的花生还在。仇二咧嘴一笑,拖出麻袋的瞬间,烤地瓜的焦甜混着湿花生的土腥气“轰”地炸开。
“卧槽!仇二你他么的真是个天才!”
“快快快!给老子掰一块!”
“还没熟呢!不急!不急!先吃烤熟的花生!”
嗅着甜丝丝的烤地瓜的香气,早已饥肠辘辘的男女知青们双手掂量着炽热的花生粒子,时不时迫不及待将几颗花生粒儿丢入口中,嚼得嘎嘣响。顺便带着“呲啦啦”的声响,那是滚烫的花生遇到了唾液。
聂柱却不为这美食的香气所扰。
煤油灯罩被烤得发烫,他拖了拖黑框眼镜,将那份简报贴在煤油灯罩上,铅字在热雾里洇成模糊的蚁群。
“不久前还在接受批判,现在就成了恢复高考的大功臣?”
“这个不会是假的吧?废弃了11年的高考说恢复就恢复?怎么可能啊!”聂柱紧锁眉头发出了大家心中的疑问。
“假个屁!”高卫东一把抢过简报,手指戳着红艳艳的文件头,“亏你还是晚自习老师,自凡带红头的肯定是板上钉钉的文件!”
聂柱镜片后的眼睛倏地眯起,扭头皱眉狠狠地瞥了一眼高卫东:“红头不假,但这是简报文体。简报不等于红头!”
煤油灯“噗”地爆了个灯花,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第13章 赵阎王找上门
“何为简报?简报,简报,简要报报,这跟咱们做了一天活儿,晚上简单记录一下工分有何区别?说了恢复高考不假,但真正的重锤落地还得是人民日报,还有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从那儿出来的铅印儿,声儿,才是准信儿。”聂柱捏着简报嘟囔起来,满脸的嫌弃。
“那上面不是说正在拟定高考的意见吗?或许这个意见就是这个恢复高考的精神,再说了既然有公开的文件发下来,是不是就是提前打了预防针,这个还用怀疑吗?”高卫东被聂柱呛了一口,很不服气,及时反驳道。
两人的对话都是大伙儿心中存疑的地方,不免觉得两人说的话都有理儿,安静地倾听起来。
高卫东的话明显是在嘲讽聂柱智商低,火药味极其浓烈。
“红头文件不比赵大山那老货实在?去年他给傻二蛋的推荐信还盖着公社血戳呢!”高卫东的嗤笑惊飞梁上麻雀。
火光突然暗了一瞬,所有人喉头都梗着团硬物——“赵阎王”今早还抡着牛鞭,把反抗知青抽进晒场阴沟。
“可这毕竟不是真正的红头文件!算不得作数!”高卫东气急败坏地把简报丢在一旁的麦垛上。
众人怎能不知道高卫东对恢复高考的迫切。
这些年来,能否上大学,成为知青们脱离苦海的唯一路径。而上大学的标准则是根正苗红,表现特别优异,通过群众推荐、领导批准的法子才能上大学。
每年,羊祜公社只有一个大学生名额。
而多半被赵阎王的爹赵大山给霸占去了。大前年,他把名额给了荒草岭的傻二蛋,前年给了大东岭村的陈二狗,去年给了后石坞村的王二麻子。后来有人传言,这些人都是赵大山当年的战友的孩子。
因为年龄的缘故,今年的大学生名额就该轮到赵大山的亲儿子赵自豪了。
明知道这馋人的果实有了主儿,众人谁心里不服也只能憋在心里。
但恢复高考的消息却给了众人一个可以见到的希望,怎能不让他们兴奋。
但目前还没有正式消息下来,众人的心不免高高地悬着,堵在嗓子眼儿里,上不来,下不去,很是难受。
地瓜皮在火舌里蜷成灰蝶。王婷突然把碘酒棉球按在胡伟颧骨淤青上:“管他赵家李家,考卷总比推荐信公道。”疼痛让胡伟嘶声抽气,却瞥见煤油灯将简报上的“择优录取”映成金红。
聂柱冷哼一声,话语里满是恼怒和赌气:“哼!你们知道什么啊?今年全国高等学校招生会已经召开,招生办法依然沿用‘自愿报名,群众推荐,领导批准,学校复审’十六字方针,早已经是板上钉钉了,国家政策哪能说改就能改?”
聂柱的怒火看似冲着高卫东,实则是替所有人叩击这堵政策高墙。他再次攥起文件的手背暴起青筋,油灯将“自愿报名”四个字的投影打在斑驳土墙上,像道永远跨不过的门槛。
若没有波澜还好,大家安分守己,老老实实呆在这个异乡,一直到终老。
但是,一个突变的新闻让众人不安分的心死灰复燃,怎能不撩拨深藏在他们内心深处的向往。
“还是老法子,咱们公社,今年就该轮到‘赵阎王’上大学了。”受了怒怼的高卫东心情颇不爽快,他赶紧岔开话头,用赵自豪来刺激大伙儿的神经,凭此达到以牙还牙的报复。
“就他那贼样?连初中都没上完,能有资格上大学?他去大学干什么?给老教授做女婿,还是帮助女同学搞大肚子?‘赵阎王’要能上大学,我就能当霉国总统!”仇二一番奚落的话,顿时惹得大伙儿哈哈大笑起来。
众人借此缓解心中的郁愤。
笑着笑着,仇二突然冷霜下脸来,突然用铁勺敲响搪瓷缸,金属撞击声惊飞了梁上夜栖的麻雀。他这一突变举动,只因为他看到棚外雨帘里突兀地现出黑伞轮廓——赵自豪牛皮靴碾着泥水步步逼近,伞沿垂下的雨水串珠正巧砸在王婷给胡伟敷冰块的腕间。
众人看到了他,纷纷扭头,各忙各的去。
赵自豪冷着脸来到王婷跟前,瞧着王婷十分仔细地打碎了冰棍,又用白布条包裹了冰块儿,一手捧着放在胡伟的淤青右眼上捂紧。
瞧着王婷这般细心地照顾胡伟,赵自豪真想抬起一脚将胡伟踹翻在地。
但他看到周围的男知青纷纷摸起了家什,默默地肃立旁侧,准备随时群殴。
赵自豪也不是傻蛋,自然明白以一敌十的惨痛下场,也就耐住性子,暗自憋火。
“王文书,有一个紧急通知要写,你得今晚赶紧写出来。”赵自豪,旺牛村大队支书,自然可以安排文书王婷下达指令。
王婷明白这人小心眼儿又犯了,而且公然来到刚刚被他们揍了一顿的杨柳大队,明显是在挑衅,自然就对赵自豪表现出了极端的反感。
“我这个文书不干了!”
“那怎么行,这个文书岗位是为你特设的,是我好不容易从我爹,那个公社主任那里求来的。”
赤裸裸地耀武扬威,是继白天对知青从肉体上进行挑衅之后,夜晚从灵魂上再进行一番羞辱。
“要写什么通知,你说就是,我给你写。”胡伟嘴角上扬,显示着主权。
“特!”赵自豪刚要爆粗口,却看到周遭的人恶狠狠地瞪着他,便把骂人的话给生吞了下去。
有气,却只能忍着,赵自豪喉结滚动着,牛皮带扣被捏得吱呀作响。他忽然拽过聂柱手里的文件,牛皮纸在煤油灯下簌簌发抖:“伪造中央文件可是现行反革命!”这话分明是说给王婷听的,她给胡伟系纱布的指尖蓦地一颤。
王婷突然抓起别在上衣口袋里的钢笔,拔开笔帽,往面前的破木柜上重重一拍,墨汁溅上赵自豪簇新的的确良衬衫。这个曾用推荐信要挟她约会三次的村霸,此刻正被墨迹爬成滑稽的斑点狗。
“要写通知是吧?”她唰地展开小小的学习本,“《关于严禁生产队干部夜间骚扰女知青的通知》——您看这标题够不够红?”
赵自豪脸上的横肉条件反射般狂蹦乱跳起来。
第14章 我没法上大学了
“都这么晚了还写什么材料!我看着都心疼!走,别跟这群没出息的耗着了,我送你回去!”赵自豪堆着笑脸凑近王婷。
“用不着!今晚我住这儿。”王婷冷着脸别过头去。
这话像根刺扎进赵自豪心里,眼前突然闪过王婷和胡伟独处的画面。他拳头攥得发白,眼看就要发作。
“天黑路不好走,男女单独走夜路也不合适。”乔慧适时插话,笑着打圆场,“我们姐妹都说好了留王婷住下。再说了,她的铺盖一直都在咱们大队部放着呢。”
虽然王婷被分到旺牛大队干活,但她的行李确实还在杨柳大队的知青点,这点谁都知道。
赵自豪憋着气点点头,转头看见聂柱正捧着文件出神,立刻找到了撒气的对象。
他几步冲过去抢过文件,厉声道:“这种蛊惑人心的东西必须彻查!要是有人故意散布谣言,就是破坏生产!”说最后几个字时,眼睛直往王婷那边瞟。
众人听出他话里的威胁,却只是冷笑不语。
雨点砸在油毡棚顶的声音突然大得吓人。赵自豪摔门冲进雨里时,文件上“择优录取”四个字已经被雨水晕开,变成一团模糊的墨迹。
知青们谁都没动。他们知道,明天生产队的批斗会上,这团墨迹就会变成刺向王婷的刀子。
等赵自豪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暴雨中,乔慧凑近王婷小声问:“那文件……不会惹麻烦吧?”
“能有什么麻烦?我从公社拿的,难道还能是假的?”王婷把冰毛巾按在胡伟肿起的颧骨上,“政策又不是我定的。这事儿对咱们是天大的事,对别人可能屁都不算,要不这文件怎么会在废纸堆里吃灰?都过去这么久了……”
她这话像盆冷水,把大家刚燃起的希望又浇灭了。
高卫东长叹一声:“就算真恢复了又怎样?高中知识早忘光了。再说报名肯定要政审,咱们这些人……”他环顾四周,觉得这话太戳心,赶紧改口:“而且真要今年考,咱们连复习资料都没有。”
这话让所有人更蔫了。
只有聂柱突然眼睛一亮,猛地站起来冲进雨里。
“哎!你干嘛去?”高卫东看他不对劲,急忙喊道。
“撒尿!这也要打报告?”聂柱的声音淹没在雨声中。
但高卫东分明看见他是往宿舍跑——厕所明明在反方向。
“我床底下那套《数理化自学丛书》……”聂柱心跳如鼓。一阵狂风吹得煤油灯乱晃,高卫东手里的搪瓷缸“咣当”掉在地上。他忽然想起去年帮“小阎王”整理材料时,在废纸堆里捡到半本微积分,现在正躺在他床头积灰呢。他心中狂喜,“嘿嘿!老天助我!”
雨夜里忽然飘来《东方红》的唢呐声,是牛棚的老郑在吹。仇二从麦垛里摸出藏着的半导体收音机,杂音里隐约传来“教育什么会”的报道,惊讶地仔细倾听,才知道某个地方的知青犯了什么错,正在接受改头换面的进步教育。
把注意力从收音机里的广播收回来,王婷给胡伟换冰敷时,突然发现他颧骨上的淤青形状,竟像极了准考证上的钢印。
赵家屋里,赵自豪把简报摔在父亲面前,声音发颤:“爹!我今年大学是不是黄了?”
赵大山不明所以,放下酒杯,伸手捏起那份简报漫不经心地翻了翻,之后随手扔回桌上。
“爹,您怎么不急啊?我都快急死了!这到底是不是真的?要是真的,我今年可就上不成大学了!考不上大学,王婷就瞧不起我了!这可怎么办?”
第15章 真能搞定吗
昏黄的煤油灯光晕染着八仙桌,瞧着焦急万分的儿子,赵大山纹丝不动。布满老茧的手取过一个空酒盅推到对面,拎起高脖颈的瓷酒壶,稳稳倒满。酒液在盅里晃荡,碎光闪烁,映着他眼底深藏的算计。
直到最后一滴浑浊的酒液落下,在快要溢出的杯面拱形水面上荡起一点儿涟漪,赵大山才开口:“坐,陪爹整两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硬气。
赵自豪梗着脖子灌下那口辛辣,喉咙火辣辣地滚了几滚。他眼睛死死盯住墙上那张“推荐入学什么模范什么公社”的旧奖状,指甲无意识地抠着桌沿剥落的牡丹漆皮。
赵大山咧嘴一笑,拎起酒壶又给他满上。
“爹,我那大学还能成吗?您倒是给句准话啊!”赵自豪急得嗓子发哑,眼看触手可及的梦变得摇摇欲坠,心里急得如同大火在燃烧。
“啪!”酒壶重重砸在桌面,溅起的酒点子洒在摊开的简报上,那上面隐约写着“招生政策新动向”的字迹迅速被洇湿一片,被昏黄的煤油灯光一照,反射出一点光。
“糊涂!”赵大山鼻腔里哼出一声冷气,“上头没落印的事,能当真?!你这个大队支书白当了几年?连这点儿常识都不知道?”
“我还不是着急吗?没想那么多!再说了,事儿到自己身上,脑袋瓜子就不开窍了。”赵自豪嘟囔着。
“哼!”赵大山打鼻子里冷哼一声,冷眼瞧了瞧这个没出息的儿子,忽然压低了嗓子,喷着酒气凑近,“那个叫王婷的丫头,最近总往知青点跑?”
一听这话,赵自豪脑海中的记忆猛地鲜活起来——王婷的确良衬衫领口那枚亮晶晶的有机玻璃扣子,她踮脚时扬起的衣摆……可画面骤然扭曲,变成了她和胡伟交换书本时,手指尖儿若有似无的触碰。
赵自豪狠狠咬了咬后槽牙,一股浊气从鼻孔里重重叹出,“哎!”
“瞧你没出息的样儿!”赵大山端起酒盅抿了一口,慢悠悠道:“大学,咋不能上?规矩定了这么多年,还能说变就变?那是儿戏?!咱家这点门路,还能让你吃亏?”
“可这简报上说要恢复高考……”
“屁话!不作数!”赵大山粗暴打断,“啥简报能有红头章子管用?那才是真正的旨意!这玩意儿……”他用粗糙的手指弹了下湿漉漉的简报,“顶多算个风声!”
一提到“风声”,赵自豪脑子里又全是王婷的样子。
两条乌黑油亮的麻花辫,辫梢系着红头绳,走路时轻轻晃动。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领口总别着那枚亮扣子。蓝布裤熨得笔直,自行车后座夹着书袋子,车铃铛一响,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雪花膏香气——那画面总能让站在村口的小伙子看得忘了手中香甜的窝窝头。
特别是那双眼睛,在煤油灯下看书时,亮得惊人。
可一想到她和胡伟靠得那么近的画面,赵自豪胸口那股邪火就噌噌往上冒。
赵大山捏着那张湿皱的纸片在灯下晃了晃,纸角蹭着灯芯旁的玻璃罩,“嗤”地窜起一小撮火苗。赵自豪盯着那跳跃的火光,眼前却闪过王婷那绽放笑容的脸庞——前日在供销社,胡伟看她时,那片肌肤也是映着这样的暖光。
赵大山哼起的小调把他拉回现实。赵自豪抓起酒壶的手顿了顿,喉咙发紧发苦,仿佛又看见胡伟那双军绿色的胶鞋,有意无意蹭着王婷的布鞋边。即使那时胡伟无意识踩到了王婷的鞋帮,在赵自豪眼里就变了味儿。
越是对抗什么意识,那个意识越是在脑海中反复滚动,似乎正在演练加深记忆的绝妙方法。他猛灌了一口老白干,呛辣的滋味直冲脑门,可目光扫见墙上那张“模范公社”的烫金奖状,心头那股滚烫的得意劲儿又翻腾起来。
心里的焦虑瞬间被一股扭曲的兴奋取代:“急什么?他们再想上大学,也得干瞪眼!我赵自豪就不一样,过不了个把月,名额铁定到手!嘿嘿,比能耐比背景,还得看谁家里有门路!等通知书一到,我戴着大红花往她面前一站,王婷那丫头,还不得服服帖帖?”?
想到这儿,他对亲爹的态度立马恭敬起来。眼看赵大山又要拿酒壶,他抢先一步夺过,殷勤地给老爹满上。
“这就对了嘛!这才是我老赵家的种,沉住气。”赵大山满意地咂咂嘴,“等推荐名单一下来,你揣着通知书往王家门口一站,还怕收不服那丫头的心?”
“爹!”赵自豪心头火热,端着酒壶又给自己倒了一盅,黄浊的酒液撞击粗瓷酒杯壁,当当作响。他眼前仿佛看见王婷抚摸着他的大学徽章,露出崇拜的模样,连指尖都兴奋得发抖:“干大爷那边……真能搞定?”
第16章 又在做白日梦
“废话!”赵大山眼一瞪,“不信你爹,还能不信你干大爷?他可是管着全县上学大事的人!亲口打包票的事,还能有假?诓咱们对他有啥好处?!”
赵大山就着流油的咸鸭蛋黄嘬了口酒,黝黑的脸上泛起油光,“城里娃娃能有咱根正苗红?等大红花往这儿一挂,咱家又风光一回……”他布满老茧的手掌重重拍在儿子肩上,震得煤油灯芯“噼啪”爆出朵灯花。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赵自豪的心,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狂喜地咧开了嘴。
赵大山伸手从窗台够过来个小篓子,里面是碎烟丝。他随手拽过一本破旧的字典,粗糙的拇指捻着纸页,就要撕一张下来卷烟。
赵自豪盯着灯罩里扑腾的飞蛾,眼神一厉,猛地抓过桌上那张印着“招生”的简报。粗劣油墨印着的字此时模糊不清,王婷清秀的字迹“高考”还晕着蓝墨水。
“嗤啦——”
刺耳的撕裂声惊得屋里光影乱晃,墙上那张“模范公社”的金色奖状在摇晃的光线里明灭不定。
“混账!”赵大山大惊失色,慌忙去抢,却只抓到几片残纸——赵自豪已经把那张纸撕成了碎条。
“爹,”赵自豪咧开嘴,笑得有些狰狞,“今儿就尝尝这‘新政策’的滋味!”他似乎正亲手撕碎某些人赖以支撑的希望。
当裹着烟丝的纸片在煤油灯焰中蜷曲,火舌将“知识青年”四个字啃噬成焦黑的残屑。赵大山对着祖宗牌位喷出烟圈:“那些喝墨水的城里娃娃懂什么庄稼人的苦!自然有享不了的福份。”
赵自豪盯着供桌上“先进公社”的镀金奖状,突然觉得烫金字在烛火里扭曲变形。
他幻想着自己戴着大红花站在晒谷场上的场景:
震天的锣鼓惊飞麻雀,他攥着录取通知书的掌心沁出薄汗。“公弄冰学员”五个字被阳光晒得发烫,让他想起王婷偷偷塞来的鞋垫——细密针脚绣着一对鸳鸯,边缘还残留着她指尖温度。公社领导别在他胸前的大红花沉甸甸的,每一下心跳都跟着锣鼓点咚咚作响。
“咱村出人才咯!”会计老李头递来搪瓷缸,斑驳的“丰收光荣”字样映着王婷的侧脸。姑娘今天破天荒扎了红头绳,虽然蓝布衫打着补丁,浑身却飘着清爽的皂角香。她分发炒瓜子时,总借撩头发的动作偷瞥他,眼睛亮得像星星。
傍晚的庆功宴热闹非凡,院子上空炊烟袅袅,“咕噜噜”直响的大铁锅里炖着生产队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大块猪肉炖土豆,香气飘得老远。王婷趁着没人注意,偷偷抹掉眼角的泪,在打谷场西头的麦垛后堵住了赵自豪。麦秆堆得高高的,在暮色里投下交错的阴影,把她泛红的眼眶藏得严严实实。
“省城……省城大学的姑娘多不?”她的声音轻得像晒蔫的牵牛花。晚风掠过打谷场,吹不散她发间桂花油的香气。
“当初真不该让你报名……”她指甲刮蹭着纽扣缝线,月光从麦垛缝隙漏下来,照见她攥衣摆的指节发白。她动了动嘴唇,像是咽下了更多没说出口的话,“你能不能不走了?”
“赵干事,领导等着呢!”会计的喊声传来。赵自豪抬头看去,会计正站在门口朝这边张望着。赵自豪突然抓住她手腕,摸到她手腕上那道月牙形的疤——去年收麦时她替他挡镰刀留下的。
“等我。”他哑着嗓子说。王婷的眼泪砸在尘土里,突然扯下红头绳系在他腕上,打了个死结,又慌忙改成活扣。
远处晒谷场上,醉醺醺的社员们开始合唱《向阳花》,歌声飘过来时,她已经跑进了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只有那根红头绳还在赵自豪腕上发烫,像一簇小小的火苗。
……
“哎!”赵自豪叹口气,“白日梦!自己又在做白日梦了!”
白日梦好做,但实现起来却需要一些途径和时间。
“爹,县里那边真能成?”赵自豪从幻想中抽离。
“把心搁肚子里!”赵大山胸有成竹地磕着烟杆,之后往里面添烟叶,“过几天我亲自去县里走动,把这个事儿敲定了。”
第17章 恍如隔世
日子像沙漏里的细沙,无声无息地从指缝溜走;生活是檐角滴落的雨水,日复一日地在青石板上留下岁月的痕迹。那些看似平凡的日常碎片,其实是时光织就的透明绸缎,它拂过蒙尘的闹钟,漫过灶台上的水汽,最终沉淀成记忆里圆润的鹅卵石。
下乡插队的日子,就在日复一日的劳动和集体学习生活中悄然流淌着。
高考会恢复吗?在没有确切消息的日子里,报纸广播一片沉寂,乡村土墙上的大喇叭还在响亮地喊着“把农业生产搞好”的口号。
对每天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知青们来说,“恢复高考”的传言,不过是田间地头歇晌时偶尔飘过的闲话,转眼就被锄头翻起的泥土味盖了过去。
长年累月的乡村生活,早已让这些城市青年与脚下的土地结下了深厚的情谊。不少人把这里的方言说得地道,农活干得麻溜,有的娶了村里的姑娘,有的嫁了本地的后生。
即便还有知青心心念念想回城,但户籍的牵绊已经将他们与这片土地紧密相连——从粮油关系到子女上学,从宅基地到身后事,命运的根须已经深深扎进了这异乡的土壤。
岁月是把磨刀石,知青们早把自己当成了村里人,不少人真心实意地把这里称为“我的第二故乡”。他们甚至觉得,这辈子大概就在这儿扎根了,生老病死都要埋在这片土地里。
唯一和本地社员不同的是,他们都属于“集体户”。这些城里来的年轻人很快发现,他们不能像本地人一样“插户”落户成家,唯一的办法就是挂在生产队名下——几十号人挤在一个集体户头里,像一群找不到落脚点的候鸟。
那时候的安置路子主要分两种:
一种是兵团、农场这类“铁饭碗”,要查三代,名额少得像中彩票;另一种就是插队,不问出身,只要能扛锄头,来多少收多少。
转折发生在那个特殊的年份。之前还能挑挑拣拣,后来学校停课,积压的六届学生像开闸的洪水,“哗啦”一下子全涌进了农村。从那时起,插队就成了大多数人的命运。
一千八百万人啊!整个国家的城镇青年像被一张无形的筛子筛过,纷纷扬扬洒落在各个角落。
这场涉及一千八百万年轻人的大迁徙,动员力度之强、涉及家庭之广、社会影响之深远,在二十世纪都是极其罕见的。它改变的不仅仅是这些年轻人的命运,更深地重塑了整个社会的面貌。
渐渐地,“插队”这个词有了新的含义。它不再只是个社会型大动作,而是成了整整一代人的烙印。后来有人出国闯荡,管它叫“洋插队”——可从来没听谁说“洋兵团”“洋农场”。有些词啊,就像手上的老茧,长在特定的一代人身上,磨不掉也替代不了。
说起“插队”,其内涵足以涵盖“知青”和“上山下乡”的核心,因此提到“插队”时,通常无需再强调后者。
和兵团知青每月拿固定工资不同,插队知青是和社员一样靠挣工分换口粮,像候鸟一样听着生产队的钟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插队模式不像农场有后勤保障,知青们必须直面更严酷的生存考验,迈过一道必须过的“生存关”。
他们要从生火做饭学起,学会缝补浆洗,自己对付头疼脑热,甚至操持婚丧嫁娶。这群城市青年要在完全陌生的环境里重建整个生活。那些年纪小又举目无亲的知青,常常陷入“冷锅冷灶、孤灯寒衾”的困境,其中衍生出的生活难题像波纹一样扩散,牵动着许多人的心。
户口挂在生产队,人住在小集体户里,知青们总有种漂泊无定的感觉。后来大家慢慢意识到,这种模式像是一种“过渡”,回城的主要指望是通过优先招工招干等途径离开农村。兵团与农场知青为回城提出的口号:“我们不是农工,我们是知青!”,也从侧面印证了插队知青这种“过渡”状态的特别之处。
每当觉得前路迷茫时,知青们常常想起四五年前刚下乡时的自己,恍如隔世。
第18章 前世也是流民
地处黄土高原,被沟壑万千的大山紧紧怀抱的杨柳大队,王婷这批知青的故事要从1973年深秋的那个清晨说起。?
当两辆解放牌卡车载着来自天南地北的四五十名知青,绕过羊祜公社界碑口那座锈迹斑斑的铜像时,上海知青胡伟正趴在车栏上,望着盘旋的山路出神。
秋风扫过山野,枯叶簌簌飘落,在地上铺了一层焦黄的毯子,踩上去沙沙作响。远处的山峦隐在灰蒙蒙的雾气里,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唯有那几十棵老柿子树倔强地立在荒坡上那些田间地头上,枝头挂满了熟透的果子,被漫山遍野的炊烟薄雾一衬托,红得透亮,仿佛是深秋里最后倔强亮起的灯笼。
胡伟的眼睛刚亮起一丝光,却又随着皱紧的眉头黯淡下去。满眼的萧瑟让他心头泛起一阵凉意。
与此同时,青岛姑娘王婷把印着“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搪瓷缸紧紧抱在胸前,试图挡住车厢里灌进来的冷风。他们还不知道,有一个被羊祜公社干部们私下评为“最能锻炼人”的贫困山村,即将成为这批年轻人共同的生活之地。
当初,羊祜公社的干部捏着知青分配名单时,目光总在杨柳大队那一栏多停几秒——全村土坯房比牲口棚还多,账本上的工分值是常年垫底的。最终,19个知青的名字被红钢笔重重圈在了这个穷得最彻底的村子名下,比倒数第二名整整多了7人。公社书记敲着搪瓷缸说:“越是艰苦的地方,越能炼出真金!”缸底脱落的珐琅皮,正巧露出了“为人民服务”里那个缺了角的“人”字。
等到第二轮分配,便没了大车相送,只有一辆骡子拉拽的两轮平板车。
骡车在泥泞的山路上吱呀前行。行李堆得有半车高,谁也坐不上去,杨柳大队特别主任苏文明和妇女主任江芳只能领着知青们沿着泥路徒步进村。
渐渐地,他们被地排子车甩地老远。等车子好不容易爬上山岗,车把式老周喊一声“驴——”让骡子停下后,他回头张望,看到远处的大部队深一脚浅一脚地翻过几道山梁。回转身,眼前是连绵起伏的群山、布满梯田的谷地,以及散布在山野间劳作的社员身影。
苏文明,这位皮肤黝黑得像老树皮的庄稼汉,抓住这难得的“导游”机会,边走边向知青们热情介绍当地的风土人情,言语间充满了对家乡山水的自豪。
在他眼里,胡伟、王婷这批知青和以前最早下来锻炼的那一批不同,他们的户口直接落在了生产队,成了杨柳大队名副其实的社员,口粮由生产队供应。
所以,这位大队特别主任打心眼里没把他们当外人。
看着这些干干净净、朝气蓬勃的年轻人,苏文明乐得合不拢嘴,感觉就像自家后生回来了,是杨柳大队未来的希望。
他恨不得把这村子祖宗八辈的故事都倒出来,只嫌这山路太短,自己嘴巴不够快。
他边走边指点着:从村头那棵八百年的老唐槐,说到半山腰抗旱修出的梯田,本地人骄傲地叫它“大寨田”;从村名“杨柳”源于“北枕杨柳林,美似杭州城”的典故,讲到祖上自山西洪洞大槐树迁徙而来的传说。
“俺们村啊,是周边几个村子挤出来多余的田地,新建的一个庄子,原住户多半是从山西洪洞县那儿迁来的。”
有知青忍不住笑了出来,“这一路上,净听你们说自己是从大槐树老鸹窝迁来的,到底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苏文明一听就急了,二话不说脱掉脚上的旧布鞋,瞪着眼嚷嚷道:“瞧!瞧俺脚丫子!小拇指,看见没?这小拇指的指甲盖儿是分瓣儿的!这可是俺们老槐树子孙的铁证!”
“还有……”苏文明看众人都盯着他那双沾满泥巴、像老树根一样的脚,有点不好意思,赶紧把鞋穿上,直了直酸痛的腰板,又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俺们这儿管‘方便’叫‘解手’,你们知道啥意思不?当年啊,俺们老祖宗被官差从山西押过来,官家怕他们跑了,就用长绳子把人一个个拴着手,像串蚂蚱似的赶着走。谁要是想方便了,就得喊‘解开手,俺要尿尿’‘解开手,俺要拉屎’,后来嫌麻烦,就直接喊‘解手’。官差一听就明白是咋回事了。日子久了,就成了习惯。”
听着苏文明唾沫横飞的讲解,刚才还在嬉笑的知青们,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变得沉默起来。
跨越了时空,他们这批人不正像那些百年前迁徙来的流民吗?
第19章 臊得满脸通红
队伍里突然爆出一嗓子:“我要解手!”
只见知青聂柱一个箭步冲进路旁松林,留下一群人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这看似莽撞的举动,却在知青们心里投下了一片阴影——他们何尝不是被时代的浪潮“推”到了这山沟沟里?只不过当年先民们捆着的是看得见的绳索,而如今困住他们的,是无处不在的命运之网。那无形的网,让人迷茫,也让人心头沉甸甸的。
谁愿意离开家乡呢?若非情势所迫。
苏文明正讲得兴起,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生生打断,他狠狠瞪了眼聂柱消失的方向。
打那之后,聂柱就在苏文明那儿“挂上了号”,成了需要重点“关注”的对象。
在这批知青里,上海来的胡伟和青岛姑娘王婷,可不是那种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娇弱人。他们干活麻利,肯吃苦,很快就被大队书记刘文农看中,分别任命为知青小组的组长和副组长。
两人带着同伴们一起动手,把废弃的村小学校园拾掇出来。短短半个月,硬是抢救出一排七间房,建成了像模像样的知青点:一间大的留着雨天干活当工棚;一间存放粮种农具;山岗上两间孤零零的房子被改成了学习活动的课堂;剩下三间正好分配做男女宿舍。大伙儿还在院子角落搭了个高烟囱的窝棚当灶房。
大队安排苏文明管伙食。苏文明就让他媳妇和大闺女苏娥来给知青们烧火做饭。他侄女苏春英也主动跑过来帮忙。
苏娥和苏春英都是村里顶好看的姑娘,性子也好。
难得的是,这群城里娃不仅学会了扬场犁地,还和苏家姐妹相处得特别融洽。一到黄昏收工,知青院里常常响起《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的口琴声,混着姑娘们银铃般的笑声,在山谷里悠悠回荡……
村里的仇二也凑了上来,自告奋勇当起了“编外”炊事员,挑水、劈柴,脏活累活抢着干,眼睛总往苏春英身上瞟。
每逢苏春英要去添煤,他就急急忙忙抢过铁锹:“这活烫手哩!闺女家细皮嫩肉的哪能干这个?”
知青们一眼看穿他的心思,故意拖着长腔起哄:“哟——卡西莫多——又心疼心上人啦!”原来,仇二因为长得比较特别,知青们之前开玩笑说他像《巴黎圣母院》里那个善良的敲钟人卡西莫多。这外号一叫开,仇二非但不恼,反而挺得意,逢人就强调自己的知名“文学人物”身份。
面对大伙儿的调侃,仇二咧嘴一笑,颇为自得:“卡西莫多咋了?那也是个英雄好汉!”他这态度,反而让“卡西莫多”这个外号叫得更顺溜了。
有他在,知青点的气氛总是特别欢乐。
要是苏娥也在,知青们就更来劲儿了,围着仇二就是一通夸。
“人嘛,模样是特别了点,可心肠好啊!就像那个卡西莫多,外表不起眼,内心美着呢!”天生对文学有几分兴趣的苏春英听了好奇,缠着王婷给她讲《巴黎圣母院》的故事。
听完故事,苏春英再看看埋头干活的仇二,忽然觉得他顺眼了不少——人家这可是大作家笔下的人物原型呢!
仇二在一旁听着,眼眶都有些发热。想到自己能和书里的人物相提并论,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后来有人叫他“卡西莫多”,他立马响亮地应声:“哎!咱这可是雨果笔下的名人!”
他有时甚至会壮着胆子,对着苏娥冒出酸溜溜的台词:“你就是我的吉卜赛女郎埃斯梅拉达!”臊得苏娥满脸通红,跺跺脚就跑开了,弄得灶房一时缺人手。
第20章 闯过生存关
好在苏春英不像她姐那么腼腆。这姑娘手脚麻利得很,单手就能和三十斤玉米面,蒸出来的窝头个个暄软蓬松,摊的煎饼薄得能透光。她有这干活的好手艺,立马成为众知青的膜拜对象。
苏春英虽是土生土长的农村姑娘,可性格开朗大方,见了知青就甜甜地叫“哥哥”叫“姐姐”。她总每天热心肠地帮着知青打扫卫生,给女知青们送来大铁盆、搓衣板,教她们如何盥洗衣服。
知青们,尤其是女知青们,很快就喜欢上了这个小妹妹,还跟着她学起了做饭。
做饭看着简单,真动起手来才知道真的够麻烦。女知青们手忙脚乱地学着,才明白这活儿既要技巧,更得靠经验。
贴饼子还好,主要的注意事项就是往滚烫的锅沿上甩面饼时,小心别烫着手。
发面就讲究了,酵母放多少,发多久,都得掐准点。发不够,蒸出来的窝窝头又小又硬,像缩水又干瘪的柿子,不好看也还不好消化;发过头了,窝头就带股酸味儿。
除了窝窝头,当地还流行摊煎饼。
学这手绝活,女知青们可没少吃苦头。先是推磨把玉米粒儿碾成粉,磨快了粉粗,磨慢了黏磨盘,讲究的是个匀称劲儿。
磨好的玉米粒还得用水发泡一晚。第二天一大早再上细磨碾。这一整套下来,纯是力气活儿。
等玉米面糊发酵得恰到好处,就被搬进灶房。想吃甜煎饼,就在面糊刚发还没泛酸时摊;想吃酸煎饼,就得等面糊微微泛酸。然后人蹲在尺半高的鏊子前,底下塞几把麦秸秆。
鏊子烧热了,苏春英手腕灵活一转,舀满玉米糊的勺子沿着鏊子中心画个圈,面糊就“刺啦”一声摊开,变成一张金黄油亮的圆饼。
她再用刮板迅速刮平,添把火,反复刮匀,直到饼薄厚一致。等边缘焦黄,散出玉米的香甜气息,她用小铲子利落地一翘一转,双手捏住边儿,“哗”地一下子整张煎饼就被揭了下来。趁着煎饼飘起来的当儿,微微转身,便把这张薄如蝉翼的煎饼摞在一旁的高粱杆儿编织的盖垫上。一张张摞起来,慢慢就甚为壮观。
如果想吃嘎嘣脆的煎饼,就要掌握住火候,让煎饼在鏊子上稍微多停留会儿。这样的煎饼泛着金黄的烘烤色,含在嘴里咬一口,嘎嘣脆,香甜酥脆,味道绝佳。
可换城里姑娘上手,不是面糊甩得四处都是,就是刮板用不对劲儿,摊出来的煎饼破得像渔网。
等煎饼摊到百来张,就开始叠煎饼。
这倒是女知青们最有成就感的时候。学会了窍门,一张张薄饼在她们手里翻飞,转眼就摞成小山。
胡伟是集体户户长兼知青组长,觉得自己得起带头作用。他硬是半个月练成了深井打水的本事,二十米的麻绳把手掌勒出血印子,却能稳稳提上两桶清水。他还跟仇二学会了怎么挺直腰板,脚步又快又稳地用软扁担挑水,让耷拉下的水桶碰不到脚后跟。
他学会了用松球、玉米棒引燃煤炉,学会了贴饼子蒸窝头,还能炒几个简单的菜。
不到一周,胡伟的厨艺就得到了苏文明的老婆,以及苏娥、苏春英的一致好评,说他蒸的窝头暄腾好吃,样子也过得去。
知青们都知道这是善意的鼓励。他蒸的窝头虽比不上苏春英的蓬松,倒也落了个“铁馒头”的趣称。
王婷作为女知青队长,自然不甘落后。她摊煎饼时别出心裁,抹上红彤彤的熟透的柿子,把煎饼变成香甜酥脆的美食;在河边洗衣服,棒槌声能跟村里的妇女对上点儿;缝补的针脚细密整齐,连大娘们都竖起了大拇指。
转眼间分配令下来了,知青们分散到五个生产小队,每小队分三四人。常亮、聂柱、高卫东都不太情愿干农活,在胡伟和王婷提议下,三人抓阄。结果高卫东被安排去重启村小学,当民办教师,和老知青李在然一起教课。
学生上学免费,教书也是义务。村书记刘文农觉得能教娃娃们认字就是大功一件,所以照样给高卫东记工分。
当时定的规矩是:高卫东和其他知青一样,一天记七分工,劳动一天额外补助一斤小麦。
不用下地,照样有口粮。高卫东就这样成了杨柳大队里第一个脱离田间劳动的插队知青。
平时农闲还好,可一到农忙时节,知青点里就有点“炸锅”了。
最不服气的就是没当上老师的常亮和聂柱。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大家心里那点不服气都给勾了出来。
常亮看着刚记完工分的手册,没好气地嘟囔:“他高卫东是镶了金边不成?咱们在地里累死累活才七分工,他在教室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凭啥也记满分?”
聂柱蹲在灶台边,手里的搪瓷碗“咣当”一声磕在锅沿上:“就是!赶明儿咱们得找刘书记唠唠——要不赶明儿播种,让他高老师扛着黑板下地试试!”
“行啊,这主意好!那明天你去说?”常亮立刻接了茬。
第21章 刺头闯祸
“就该去找!去争取!我还怕了不成?这安排明显不合理啊!”聂柱显然懂得调动情绪,第二天便鼓噪几个社员跟他一起去讨说法。
有人听了也不满,嚷嚷着:“俺识字也不少,教娃娃肯定不比高卫东差。为啥不用俺?”“当老师多轻松啊,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那不是享福是啥?”
刘文农起初还耐心劝导:“队里分工不同,教书是教书,种地是种地,都是重要工作,都得尊重。”
常亮一把扯下脖子上汗津津的毛巾,甩在晒得滚烫的碾场上:“刘书记,您这话说得轻巧!他高卫东在屋里摇扇子教‘啊、喔、鹅’,我们在田里累死累活——这叫分工不同?”
聂柱突然从人堆里挤出来,胳膊肘上还沾着泥巴印儿,捏着嗓子怪声怪气地学高卫东讲课的腔调:“同学们,劳动最光荣——”特意拖长的尾音引得几个年轻人笑出声。
“他光喊劳动,他哪里劳动了?”聂柱这一质问得到了大伙儿的吆喝助威。
刘文农眉头紧锁,下意识摸了摸口袋,掏出一本被汗水浸得发软的书,翻了翻又合上,干咳两声:“队里定了人选,那是有考虑的!再说了,教书也得备课改作业……”
“备啥课啊!”人群后头响起一声。老社员赵叔一瘸一拐拄着锄头挤到前面,唾沫星子喷在晒裂的土坷垃上,“俺家小子昨晚还说,高老师上课净教他们唱歌!”
晾晒场边的老槐树上,知了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忽然噤了声。
眼看大家的情绪越来越大,刘文农担心影响知青们和青年社员干活的心思,只好调整办法:不但减少了教课的工分,还要求高卫东和李在然他们两个老师每天一半时间上课,另一半时间必须下地干活。
上一天课记三分,剩下四分要靠地里靠务工成绩挣,这样才够领每天的口粮。
农忙时节,孩子们上小半天课,中午和下午跟着大人下地。两位老师上课的工分就降到两分,另外五分要靠在地里干活补齐。逼得这两位先生一下课就得抢镰刀割麦子。
这么一来,大伙儿心里的不平才渐渐平息。
刘文农还要求各生产小队给知青们分自留地,之后把分到的指标统一归到大队,单独给知青们划出一整块地来,让他们和社员一样靠劳动挣工分,年底按工分分粮分钱,空缺的口粮部分通过打理自留地来弥补,强调待遇必须一视同仁,不能排挤。当然,更不能搞特殊。
知青们也并非传说中那么吃不得苦、或者说“娇气十足”。他们有文化,说话斯文,种地也能用上些书本知识,提高产量,各小队社员都挺欢迎他们,生活上也能帮就帮,也不生分。
为了让知青们更快融入到农村生活中来,刘文农让苏文明负责村里所有知青的思想工作和生活生产安排。男知青由胡伟协助管理,女知青则由王婷负责。
繁重的农活磨红了他们的皮肉,风吹日晒染黑了他们的脸颊。那刚来时白净的手,如今也布满了厚茧,粗糙得和村里老农没什么两样。
光看外表,他们几乎就是本村人了。只是,心底那份想回城的渴望,却像野草一样疯长。
这渴望久而久之,就染上了知青们的眉梢眼角,让他们时常显得沉默寡言,闷闷不乐。
这源头该从何说起呢?
第22章 啃树皮
眼下麦收正紧,一场阵雨后的大日头毒得能晒掉一层皮。胡伟领着知青们抢收熟透的麦子。雨水泡过又暴晒的麦穗,稍一碰触,麦粒就簌簌往下掉。
知青们心疼得恨不得脱下衣服包住麦穗。到底还是老农有经验,手把手教他们只割麦穗下一小截麦秆,反手扔进背篓。
村里的老人孩子在田头铺开麻袋,等着知青和年轻社员把一篓篓麦穗小心翼翼地倒进去。
老人们用穿好麻绳的大钢针熟练地缝合袋口,特意在两边留出两个结实的结来,活像两只长长的兔耳朵,方便知青们抓住一只“耳朵”,弯腰反手就把麻袋甩上肩,走几步码到牛车上。
烈日炙烤下,知青们驮着麻袋的身影在田埂上连成了一线。
牛车上的王婷手脚麻利地把不断扔上来的麻袋码放整齐,尽量垒高,好少跑几趟。
“聂柱人呢?一天没见影儿了!大伙儿都忙成这样,他又躲了?”戴着草帽的苏文明拿着记工员杨铁柱的本子走过来问胡伟。
胡伟摘下草帽,用湿毛巾抹了把脸上的汗:“早上我去宿舍喊他出工,他说不舒服,要歇会儿。”
“不舒服?怎么老不舒服?他那工分垫底都快垫穿了!年底怎么分粮?没粮吃啥?喝西北风吗?到时候又得大家匀,你们接济给他了,你们也得挨饿!”提起聂柱,苏文明就忍不住上火。今年春耕,这小子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愣是把玉米苗当杂草锄了,半亩青苗遭了殃。后来安排他去挑牛粪,聂柱捏着鼻子磨磨蹭蹭磨洋工不说,倒把举报他的知青记恨上了。
知青们刚到杨柳大队时,田里的冬小麦快黄了,山坡上的玉米高粱刚间完苗。苏文明领着他们跟着社员下地锄草。
第一天上工,差点把苏文明的脾气点炸了。锄草松土这活儿,知青们干得那叫一个别扭,苏文明教了一遍又一遍,甚至手把手示范,他们一个个身子僵硬得像木偶,要么松土稀稀拉拉,要么锄头下去草没断苗倒了。
中午收工时,看着地里蔫头耷脑的一棵棵玉米苗高粱苗,苏文明心痛得脸都皱成一团。
他气冲冲走到在柿子树下吃饭歇晌的知青们面前:“看看你们锄的地,跟狗啃似的!那叫松土?那是刮地皮!力气没用在刀刃上,倒把苗伤了一大片!一棵苗将来能打多少粮?够多少人吃?今天糟蹋的苗,年底分粮时扣!看着办!”
知青们挨了训,都低着头不吭声。
但有几个男知青却在底下偷笑。
这态度让苏文明更火大:“行!下午你们别锄地了,都去大队牛棚挑牛粪!那活儿不用技巧,有力气就行!”
有个知青实在受不了牛棚的味儿,偷偷找苏文明:“苏书记,那些被锄倒的苗,好多是聂柱干的。他好像成心捣乱,就想惹您生气,觉得我们干不了别干了。他没想到还得去牛棚……我能不能不去牛棚,接着锄草?”
苏文明向来注重团结,虽然有人主动说明情况,还是坚持所有知青都去挑牛粪。
打那以后,聂柱在苏文明眼里就成了“不上心”的代表,对他格外“关照”,总想让他多干点活,把心沉下来。
最让苏文明憋气的是,他那侄女还总给聂柱递水擦汗。他只好举着工分本警告聂柱:“再这么懒懒散散,年底真得啃树皮了!”
第23章 事情紧急
苏春英这丫头啥时候跟聂柱那小子看对眼的?这事儿苏文明是后来逼问侄女,才从她绞着麻花辫、红着脸蛋的模样里咂摸出点味儿来——故事得从七四年那场晒得地皮冒烟的大旱年头说起。
那年,老天爷像是捂紧了水袋子,黄土坡上干得裂开了嘴。漫山遍野的麦子,五月里就急火火地黄了尖儿,颜色透着一股不对劲儿。村里往年只在平缓地界种麦,可去年不知怎的,为了赶学什么大寨的超额任务,愣是把陡峭的山坡都撒满了麦种。
这下可好,等到该收的时候,从半山腰到沟底,金灿灿一片望不到边,风一吹,那麦浪像是随时能被卷走的金箔,看得人心头发紧,活儿也沉甸甸地压在肩头。
抢收的日子,天不亮就动了。后半夜,星星还钉在墨黑的天幕上闪着寒光,村里那口不知道多少年头的老铜钟就“铛铛铛”地吼了起来。
紧接着,大喇叭裹着杂音的喊声撕破了寂静:“醒醒!都醒醒!上头说,过几天怕有大雨!各家各户赶紧的,抄家伙下地抢收!趁着这几天日头好,赶紧把熟透的麦子收回来!要是赶上下雨刮风,这一年的嚼谷可就全泡汤了!泡汤了!听见没?!”
紧要的事儿,要说三遍。喇叭筒子翻来覆去地吼,生怕谁听不见。
不少还在炕上迷糊的知青,都被这动静惊得一个激灵坐起来。窗外,启明星还挂在老槐树枝头晃悠呢。此刻正是睡意正浓的时候,何况嗜睡如命的年轻人。
他们胡乱地抓起瓢,从门口大水缸里舀起凉冰冰的井水,往脸上一扑——嚯!那透心凉,冻得人一哆嗦,瞌睡虫立马跑光了。谁还顾得上仔细洗?
工具房里叮叮当当响成一片,黑灯瞎火的,有人摸错了镰刀,刀刃磕在一起,溅起几点火星子。大家伙儿挤挤挨挨地往里涌,肩膀撞了胳膊也顾不上吭声,摸到镰刀就抓,瞅见扁担就扛,脚下生风地往各自地头的麦场跑。
幸亏有人在地头挂了几盏晃晃悠悠的风灯,才没让这帮睡眼惺忪的城里娃一头扎进沟里去。
王婷揉着发涩的眼睛往山梁上看,只见通往麦田的羊肠小道上,一串马灯的光亮连成一条游动的火龙,正往坡上爬。
到了地头,队长扯着嗓子吼了几句,大意就是活儿紧,得玩命干,又简单说了说割麦的门道,还让几个老庄稼把式当场比划了几下。
那叫乔大奎的生产队长,提着马灯做示范:弯腰,拢麦,镰刀贴着地皮那么一划拉——嚓!麦子整整齐齐倒下,动作那叫一个利索。可轮到知青们上手,麻烦就来了。刚一弓腰,细碎的麦芒混着土灰就往脖领子里钻,汗津津的皮肤碰上,刺痒得人直想蹦高。那个叫聂柱的小伙子,镰刀才挥了两下,脚下不知被什么一绊,一个趔趄差点栽进麦棵里,引得旁边的老庄稼汉直摇头,嘴里啧啧有声。
第24章 好了伤疤忘了疼
队长给每个人划好了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眨眼功夫,老社员们就齐刷刷地弯下了腰,镰刀挥舞,刷刷作响,眨眼就消失在金黄的麦浪里。知青这边可就热闹了:不是麦芒扎了眼,就是锋利的麦叶划破了手。更丢人的是,好几个人手里的镰刀像是钝得切不动豆腐,在麦秆上来回拉扯好几下,那麦秆还倔强地挺着腰杆。
太阳慢慢从东山梁子后面爬上来,山谷里的雾气散尽,天儿也燥热起来。大伙儿已经累得腰酸背痛,汗珠子顺着下巴颏往下滴。
再看地里,那对比可太鲜明了:老社员身后,割倒的麦子躺得笔直溜丢,像梳子篦过一样。再看知青们负责的那片地,东倒西歪,坑坑洼洼,活像被野猪群拱过一宿!
金黄的地毯被老社员们一点点“啃食”掉,露出底下黝黑的泥土。远远望去,他们就像是给大山剃头的师傅,这劳作便是他们的杰作。
队长看着知青们灰头土脸、手上磨泡的惨样儿,叹口气:“别急,慢点来,熟能生巧……”
早饭送上地头了。村里的姑娘媳妇们挑着担子,箩筐里装着窝头、咸菜、饼子、煮土豆,手里还提着沉甸甸的暖水瓶,里面灌满了解暑的绿豆汤。她们踩着窄窄的田埂,麻溜地走进地里,吆喝着让大家伙儿到地头柿子树荫下歇晌吃饭。
知青们心里一合计,一个早上,老社员每人至少割了来回六趟,他们呢?撑死两三趟!这差距,没脸看啊。
听到招呼,大伙儿都往柿子树下聚。苏春英分完手里的吃食,眼波一转,朝麦田深处望去。咦?还有个人影撅着屁股在那儿吭哧吭哧地拱呢?
她心下好奇,踩着田垄走过去。一看,正是那个知青聂柱。这小子正使出吃奶的劲儿,像拉锯似的用镰刀对付几根麦秆。更怪的是,麦秆没割断,倒差点被他连根拔起来了!
“我说城里来的高材生,”苏春英站在地垄那头,声音像银铃儿似的脆响,带着点促狭的笑意,“麦秆硬还是你念书的钢笔杆儿硬?瞅你这样儿,白长了这么大的个头,劲儿都使哪儿去了?”
聂柱闻声,直起酸痛的腰板,抬手抹了把汗。逆光里,只见苏春英俏生生地立在那儿,碎花头巾下,那双眼睛亮得晃人,真像刚升起的启明星。
他还没反应过来,手里那把不争气的镰刀就被这泼辣姑娘一把夺了过去。
苏春英麻利地弯腰,左臂一圈拢住一大把麦子,右手镰刀贴着地皮往怀里一带——
嚓!
本该利落的一声响,却变得格外滞涩拖沓。那镰刀像是钝得只能当锯子使,来回拉扯,或者当砍刀似的往下剁,费劲巴拉。
刀刃在麦秆上打滑的钝响让她皱起了秀气的眉毛。她收回镰刀,伸出大拇指在刀刃上轻轻一蹭——好家伙!这刀口钝得能切年糕了!
“你这镰刀,钝得能当磨刀石使了!”苏春英没好气地白了聂柱一眼。
这一眼,臊得聂柱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只能抓耳挠腮地站在那儿。
眼尖的苏春英瞥见他手上磨出的水泡,心里那点火气又消散了些。她抿了抿唇,从衣兜里摸出一块干净的花手绢,仔仔细细地缠在自己那把镰刀的木头柄上,缠了好几圈,这才把镰刀递过去。
“喏,用我的!柄缠上了,省得你再磨一手泡。”
聂柱接过那柄带着姑娘体温和若有若无皂角香气的镰刀,带着感激又憋着股劲儿,学着苏春英的样子弯腰一割——
唰!
他使出惯常的力气,哪知道这把镰刀快得惊人!力道一下子落了空,身子猛地前倾,一个大趔趄,差点摔个嘴啃泥!
“噗嗤——哈哈哈哈!”
苏春英银铃般的笑声在空旷的麦田里荡开。阳光正好洒在她带着笑意的脸上,眉眼弯弯,唇红齿白,这一刻,在聂柱眼里,她简直像是从麦浪里钻出来的小仙女。
聂柱一屁股跌坐在割倒的麦秆上,忘了疼,也忘了爬起来,就那么呆呆地看着。
第25章 鸳鸯
好不容易止住笑的苏春英,脸颊还带着未散的红晕,故意板起脸嗔道:“傻站着干啥?再不去吃饭,绿豆汤底儿都让人刮干净了!”
“嗳!这镰刀真快,割起来唰唰的,一点不费劲!”聂柱爬起来,想把镰刀递回去。
“当然啦,”苏春英扬了扬下巴,带着点小得意,“磨刀不误砍柴工,你们不是总爱说什么‘工欲善其事’……”
“必先利其器!”聂柱笑着接上。
两人异口同声,相视一愣,随即都笑了起来,一种莫名的甜意在麦浪的气息里悄悄弥漫。
“还我干嘛?你先用着。”苏春英没接,“等会儿收拾东西,我把你那把钝刀带回去,让我爹给你拾掇拾掇,保准磨得飞快!”
晌午的柿子树荫下,知青们捧着窝窝头,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聂柱手里那把锃亮的镰刀挥舞得又快又稳,割麦子竟有了几分行云流水的架势,竟将麦子割出了琴弦震颤的韵律。可惜他一时得意忘形,用力过猛,整个人收势不住,“哎哟”一声栽进了刚割倒的麦堆里,狼狈得像只翻了壳的乌龟。
“噗——哈哈哈!”苏春英扶着扁担,笑得腰都直不起来,清脆的笑声在田野间跳跃。谁也没留意,她悄悄给聂柱那只掉漆的搪瓷缸里,又多添了满满一勺绿豆。
打那以后,“磨镰刀”就成了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小秘密。每当夕阳把打麦场染成一片金黄,总有个身影抱着好几把镰刀,脚步轻快地往村西头铁匠铺跑,里面准有聂柱的那把。
铁匠铺的火炉映着黄昏,火星子伴着“滋啦滋啦”的磨刀声飞溅,碾碎了多少欲语还休的时光。
聂柱心里当然念着她的好。等到麦收终于结束,他揣着攒了许久的一点心意,借着去镇上寄信的由头,一头扎进供销社,精心挑了一条鹅黄色的、绣着几朵小花的漂亮手帕,又买了一大包头绳和几副亮晶晶的发卡。瞅准机会,他红着脸飞快地把东西塞进苏春英手里,扭头就跑。
第二天挖麦茬的时候,苏春英心跳得厉害,趁没人注意,飞快地把一样东西塞进聂柱的衣兜,兔子似的窜出去老远才敢回头,冲他露出一个带着羞涩又欢喜的笑容,然后像受惊的小鹿一样跑掉了。
聂柱摸着衣兜里那两个还带着温热、圆滚滚的东西,小心地掏出来一看——是两枚煮得喷香的白煮蛋!在那个什么都紧巴巴、一切要靠计划搞分配的年月里,这稀缺的营养补品可是顶金贵的心意。
他偷偷躲在芦苇丛后面,剥开蛋壳,蛋白细腻,蛋黄香浓。一口口吃着,仿佛嚼着女孩儿滚烫的心意。聂柱的心,也跟着那蛋香,一点点熨帖、柔软下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苏春英会悄悄地帮聂柱洗晾晒好的衣服;聂柱收到家里寄来的稀罕糖果、点心,也总不忘偷偷藏一份给她。两颗年轻的心,在乡间的烟火日子里,渐渐靠近,浓得化不开。
最让苏文明这个当二叔的窝火的是那个大雪纷飞的晚上。他去知青点那边转转,刚走到灶房门口,就瞧见自家侄女正蹲在炉膛前,小心翼翼地翻烤着聂柱那件被雨雪打湿的厚工装。跳跃的炉火把两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土墙上,挨得那么近,那么暖。
第26章 铁饭碗
老汉一股火气直冲脑门,抄起门边的顶门杠就要冲进去,却被苏春英死死抱住胳膊:“二叔!您干啥!他教我认字学本事,我帮他烤件衣裳怎么了?!又没干见不得人的事!”她的声音又急又倔,小脸在火光映照下通红。
不是所有的知青都能安下心来扎根这片乡土,甘愿扑在土窝窝里奉献一生。这群尝过城里便利日子的年轻人,陡然被抛进这泥地里摸爬滚打,谁心里没点念想,憧憬着能回到熟悉的街道和楼房?只是现实像无形的绳索,牵绊着他们的脚步,档案袋里盖着鲜红戳记的审核材料,像铁秤砣般坠着他们的翅膀,让他们无法脱身罢了。
城里挂念孩子的父母们,也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渐渐地,村里知青点的人开始少了几个:或是家里托关系找了城里的工作,或是走了别的门路。每当看着卡车载着幸运的同伴驶离村子,烟尘滚滚,留下的知青们眼里都是藏不住的羡慕和失落。
除了招工,还有个路子是被推荐上大学。虽说毕业了原则上要回来,但听说好些人一毕业就被县里甚至市里截留,成了吃公家饭的干部。这对思乡心切的人来说,诱惑不小。
可惜,这珍贵的机会,就像被锁在铁柜里,钥匙牢牢攥在那个叫赵大山的公社干部手里。名额早就被他盘算得分明,成了人情往来的砝码,哪里轮得到他们这些没根没基的外乡知青?
知青们私下也嘀咕,赵大山的儿子赵自豪,最近像块狗皮膏药似的黏着王婷,村里谁看不出他那点心思?可王婷呢,心里装的是跟她共患难的胡伟,怎肯舍身求得这么一条路。那个赵自豪,整天游手好闲,偷鸡摸狗,名声臭得很,跟温柔漂亮的王婷压根不配!
就在大家觉得前路渺茫时,唯独聂柱成了例外。更让其他知青纳闷甚至有点嫉妒的是,听说聂柱老家那边有过好几次招工的机会,待遇据说还不错,可他都摇头拒绝了。问起来,他就抱怨说那工作不是累死累活扛大包,就是跟扑火的飞蛾一样钻炼钢炉车间烤脱皮,苦哈哈的不想去。
只有苏春英心里跟明镜似的,悄悄泛起甜意——她知道,这傻柱子是舍不得离开她。
不知不觉,两人相伴已有五个春秋。石碾旁推磨磨出的厚茧,仿佛都缠绕在了一起。他们的感情,就像河边的磐石,任水流冲刷,反而越发坚固。
然而,平静的日子很快被打破。村里突然刮起一阵邪风,嚼舌根的话比夏天的雷雨还来得快、来得猛。说什么有人看见聂柱把春英骗进了村后的小树林,有人赌咒发誓听见麦草垛后面有动静,甚至说看见玉米地里有不干不净的影子……流言蜚语像带着毒的藤蔓,瞬间缠住了两人。
一时间,聂柱走到哪里都感觉背后有人指指点点,眼神冰冷得像刀子。他好不容易争取来在村小教孩子们上夜校识字的机会,也因为这风言风语黄了。好些村里人不让孩子再去上课,空了大半的教室显得格外凄凉。
他的搪瓷缸子会“不小心”被人碰到地上摔瘪;他的简易书桌会莫名其妙地散了架;备课本和课本也常常散落一地,沾满灰尘。
苏春英更是羞愧难当,躲在家里好些天不敢出门。即使非得出工,也总是戴着顶大草帽,压得低低的,匆匆来去,不敢看人。
就在两人被这无形的压力压得喘不过气时,事情意外地有了转机。胡伟因为踏实肯干,被村里推荐,拿到了一个去公社邮电所工作的名额。这在所有人眼里,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铁饭碗!
可谁都没想到,一向被挤破头的名额,胡伟竟然拒绝了!这个消息像颗炸弹,瞬间把村里关于聂柱和苏春英的闲言碎语炸飞了大半——大家都被胡伟这“傻”决定惊掉了下巴,议论纷纷,顾不上再嚼聂柱他们的舌根了。“这个标兵……不要这铁饭碗……有大瓜!”
知青们心里都清楚,胡伟这是放不下王婷。他怕自己一走,那个赵自豪会趁机对王婷耍什么坏心思。
第27章 泄泄火
“你是不是傻!”王婷气得把工分本重重摔在炕沿上。胡伟没吭声,只是默默地把袖口翻过来,露出了内衬上用细密针脚绣着的那个小小的“婷”字。
王婷的眼眶瞬间就红了,猛地扭过头去,肩膀微微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婷和胡伟的关系这么一公开,他俩立刻成了村里的焦点话题,那些原本围着聂柱打转的闲言碎语,倒是冷清了不少。
可苏文明心里的火气反而越烧越旺。为啥?因为今天正是抢收麦子的关键时候,聂柱这小子竟然又“病”了,撂挑子了!
苏文明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这小子死皮赖脸地不走,还跟自己侄女春英走得那么近,怕不是想在春英身上打什么歪主意,占苏家的便宜吧?这做派,怎么看都透着股算计劲儿!“聂柱这鬼小子的做法是典型的小摊贩的思维逻辑——精于转空子,爱占小便宜。”
看到苏文明脸色铁青地在车架旁生闷气,正用木锨使劲压实麦包的王婷抹了把汗,喘着气说:“苏书记,您消消气。我这趟送麦子回村,顺路去知青大院瞅瞅,看那聂柱是真躺下了还是装的,回来一准儿告诉您实话!”
苏文明琢磨了一下,聂柱跟王婷一直不对付,跟其他知青关系也一般,王婷确实没道理替聂柱撒谎,于是点了点头:“行,你去看看。”
苏文明转身走出去了十几步远了,他忽然站住脚,猛地转身对王婷喊:“那小子要是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儿,你别给他捂着,回来一定告诉我,我不会怎么样他的……”
瞧着苏文明黑沉沉的脸色,再听听他这话,分明是别有含义,透着一股冷飕飕的味儿。什么“我不会怎么着他的”估计就是反话“看我怎么收拾他”。
王婷觉得事儿大,虽然有些犹豫,但还是点头回应了一声:“好!你放心,苏书记!”
驴车“吱呀呀”地回到村口大麦场。卸完第六车沉甸甸的麦垛,王婷和几个社员麻利地把麦穗摊开晾晒,等下还得用石磙子碾出麦粒来。忙活完,她抱起那个大号搪瓷缸,“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浓茶,汗珠子跟下雨似的往下掉,粗布衫后背都结了一层白花花的汗碱。
喘匀了气,王婷才想起苏书记交代的事,抬脚朝不远处的知青大院走去。
男女知青宿舍就挨在一排,只是胡伟为了避嫌,在男女宿舍之间加了一条铁丝绳,又在上面挂了一张破旧的苇席子,以此作为隔离墙。男女双方才觉得不那么难为情了。
这几年下来,大家早混熟了,也没那么讲究,女知青们去男宿舍串个门也不算稀罕事。碰上哪个男知青发烧头疼,女知青们还会搭把手照应。不过要是女知青病了,男的可就没这待遇了,往往被其他女伴毫不客气地“请”出去。
王婷撩开那面象征性的芦苇席“墙”,径直走到靠东墙那间宿舍门口。聂柱要是真“病”了,按这帮男知青的土法子,肯定得从里面插上门闩,蒙头大睡捂汗,号称激发什么“自身抵抗力”。
“什么病都熬不过自身免疫力,盖东西捂汗就是激发自身免疫力。”“你看我这手指头肿了,昨晚捂热了一晚,今天就消肿了。”男知青们经过胡伟的一番骚操作后,感冒和受伤竟好了,自那以后,这便成为男知青们处理疾病的唯一方法。缺衣少药的年代,抵抗疾病只能靠自身免疫力。
可让她意外的是,宿舍门居然大敞着!
第28章 两个念头
“聂柱?聂柱!醒了没?好点没?”王婷在门口喊了两嗓子,怕他光膀子捂汗尴尬。
里面只有几只苍蝇嗡嗡回应。
她探头进去一瞧——嘿!床铺空空荡荡,人影儿都没有!
王婷撇撇嘴,正要转身离开,目光却被窗台上一本倒扣着的书吸引了。走近一看,封面上赫然印着几个端正的大字——《数理化自学丛书·代数》!
王婷心头猛地一跳!她这两天正为找不到像样的高考复习资料发愁呢!之前搜罗的那些《工基》、《农基》,怎么看都觉得分量不够。可……三天前聂柱不还在雨棚底下嚷嚷,说什么“恢复高考?做梦去吧!”
对于恢复高考的事,王婷是深信不疑的。虽然,很多人都以见不到正式文件说法而不以为然。尤其是这个聂柱,更是持严重怀疑及否定态度,多次在公开场合说着“恢复高考,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这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本事!王婷心里又气又恼,忍不住抓起那本书翻看起来。扉页上,一行略显潦草的字迹闯入眼帘:“一弦一柱思华年”。她皱了皱眉,没太明白,也没多想,迅速翻过。
书里的内容却让她越看越心惊,一道道例题、清晰的讲解,这才是真正有用的备考宝典啊!比她手头那些强了百倍!不知不觉,她就站在那儿看入了神……
与此同时,村小学后面的小树林里。
暮色四合,聂柱坐在草地上,嘴里无聊地嚼着一根苦涩的麦秆,眼神放空地望向远处那片一点点被黑暗吞噬的金黄麦浪。刚才发生的事还在他脑子里盘旋。
他回味着刚才的一幕,便有了切身感悟:
人生那件美妙的事就是两个念头,一念成魔,一念成佛。一泻千里,万事了了。
苏春英背靠着一棵小松树,顺着他的目光也望着麦田,轻声问:“柱子哥,又想家了?”
聂柱沉默着,没应声。
这沉默就是默认。苏春英的脸一下子就垮了下来,小嘴噘得老高,使劲剜了他一眼,才带着点赌气的口吻小声问:“柱子哥,我问你,上次征兵,公社和县里体检你都过了,为啥最后没选上,你知道吗?”
聂柱依旧没搭理她,眼神飘得更远。
见他还是这副拒人千里的样子,苏春英真有点急了:“哼!没选上才不是你的问题!是你爹娘……”
“闭嘴!”聂柱猛地扭过头,眼神像刀子一样狠狠扎向苏春英,那瞬间爆发的凶戾吓得她浑身一哆嗦。
苏春英脸色发白,这才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竟戳破了他心底最痛的那块疤。远处布谷鸟凄凉的叫声,像是在应和这凝重的气氛。
家庭的阴影,父母的遭遇……那些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的过去,像滚烫的烙铁,时时灼烧着他的心。因为家里的“成分”问题,他早就尝遍了白眼和排斥。当兵?招工?上大学?这些路,对他这样的人,早就堵死了。他早就从绝望变成了麻木。
但最深的痛,永远是失去。母亲因为长期的压抑和折磨,早早离世。父亲承受不住打击,也随之而去。有人后来写信告诉他,父亲走的时候……蜷缩得像块石头,怎么也掰不开,指甲缝里全是挣扎留下的泥污……每次想起这些,聂柱都觉得心口像被冰锥扎透。
苏春英看着聂柱瞬间惨白的脸色和眼中翻涌的痛苦,后悔得肠子都青了,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柱子哥……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聂柱猛地站起身,背对着她,肩膀绷得紧紧的。“别说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带着压不住的颤抖,“以后……别提他们。”
第29章 你们俩?
聂柱这个名字,背后藏着一段撕心裂肺的过往。他原本不叫这个。直到那年,家里突遭大变故,父母双双离世,他悲愤之下写信给远在内蒙插队落户的姐姐,说:“姐,我改名了,以后就叫聂柱。”
不久,姐姐的回信到了,只有一行字:“好,那姐以后叫聂弦。”
攥着那薄薄的信纸,念叨着姐弟俩的新名字,聂柱一个人在被窝里哭了整整一夜。
因为他父母的名字里,各自带着一个“华”字和一个“年”字。
“一弦一柱思华年”——这七个字,像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他心里。那是父母名字里的字啊!是他们姐弟刻在骨头里、永远无法忘却的思念和……不甘!
他把这剜心蚀骨的诗句,重重抄在《代数》书的扉页上。墨迹被泪水晕开,像怎么也晒不干的伤疤。
就在聂柱觉得自己的人生像这黄土高坡一样干涸绝望时,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像野火般在知青点炸开——“上头有风声,要恢复高考了!”王婷挥舞着一份从公社找来的简报冲进来宣布时,聂柱正蹲在灶膛前扒拉烤焦的知了猴。火星子溅到布满麦茬血口的手背,他都浑然不觉——他那双被麦茬割得尽是血口子的手,突然有了重新握住钢笔的资格。
高考!上大学!回城!这些早已熄灭的火苗,猛地在他死灰般的心底爆燃起来!他几乎是贪婪地捕捉着每一个相关的小道消息,越是渴望确切的消息,那正式的通知却越是像捉迷藏,迟迟不来,焦灼得他像热锅上的蚂蚁。
小树林里,聂柱那冰冷的眼神像淬了毒的针,刺得苏春英浑身发凉。她僵在原地,手指无措地绞着衣角,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也憋不出来。
半晌,聂柱才从鼻腔里沉沉哼出一口气,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朝山坡下大步走去。
“柱子哥!你等等我!”苏春英心慌得厉害,生怕他就此不理自己了,急忙追了上去。
知青宿舍里。
王婷快速翻完那本《化学》,目光扫过聂柱炕头堆得小山似的书堆——《代数》四册、《物理》四册、《化学》四册、《几何》好几册……足足十七本!厚厚一摞《数理化自学丛书》,看得王婷倒吸一口凉气,浑身不自在。
“若是今年真要恢复高考,也就剩三个月了……这么多书,啃得完吗?”她心里直打鼓。
随手拿起一本封面磨得发白的《平面几何》,翻开扉页,一行略显稚嫩却透着倔强的字迹撞入眼帘:
“你骨头硬得像石头,脑袋怎么就转不过弯?生活迟早会给你上一课,让你明白什么叫开窍。1972年5月2日于江苏。”
王婷心里一动,这大概是高中快毕业、一心扑在书本上的聂柱吧?
再翻一页,是另一种更沉郁的字迹,像是用力刻上去的:
“你就是块顽石,非得用命去砸,才能砸出一丁点亮光?1977年8月21日于杨柳村。”
泛黄的纸页上,1972年与1977年的笔迹无声对峙。王婷回想起聂柱在村里这些年遭的白眼和排斥,咂摸着这两句话,心底蓦地滋生出一丝复杂的酸涩。这家伙,心里憋着多大的劲儿啊……
“柱子哥!我真不是故意的,你别生气了行不行?” 苏春英带着哭腔的声音突然从门外钻进来。
王婷一惊,慌忙想把书放回原位,门帘一掀,聂柱和苏春英已经一前一后闯了进来!
六只眼睛猝不及防撞在一起,空气瞬间凝固,尴尬得能抠出两室一厅。
谁都知道苏春英这丫头最近着了魔似的,偏偏跟聂柱这个出了名的“刺头”搅和在一起。聂柱在知青点人缘极差,干活偷懒的名声传遍村子,谁提起来都撇嘴。苏春英性子是火爆点,但干活利索,长得也不差,跟谁好大家都没意见,唯独跟聂柱……反对声一片!可婚姻自由的风气起来了,旁人顶多私下嘀咕几句。
苏春英那双刀子似的眼睛,嗖地一下钉在王婷身上,特别是她手里那本书,眼神里的警惕和酸味都快溢出来了:“王婷?你怎么在这儿?”
第30章 书与妻不外借
王婷被盯得有点慌,猛地想起苏书记的交代,这才稳住心神,脸上挤出一个笑:“聂柱,听说你生病了,苏书记怕你工分不够分不到口粮,担心着呢,让我顺路过来看看。瞧你这气色,好多了吧?”她故意把“苏书记交代”咬得重了些。
苏春英一听,心里咯噔一下!糟了!自己刚才那话岂不是暴露了柱子哥装病?
苏春英知道聂柱是假托生病赖在宿舍里看书。不过,“看书没错啊,不干活儿也没错啊。”
有错的是,她亲叔过问,而且,竟然被王婷撞见自己跟聂柱在一起,这个若是传扬出去了,还不得被人往那个不三不四的方面胡思乱想了。
苏春英很是后悔自己刚才对王婷产生了不怀好意的酸醋,忙赔了笑脸:“我也听说了柱子哥生病了,刚才过来看了,他昏睡了一整天了,刚才陪他出去散散心。散了散心就好多了。”
苏春英跟王婷说着话,再看聂柱,眼睛死死盯着王婷手里的书,脸色难看极了。他这人最讨厌别人碰他东西!
王婷看着眼前这对别扭男女,心里又好笑又无奈,真是天生冤家。她打着圆场:“没事就好,我跟苏书记说一声,让他放心。不过,聂柱啊,生病了最好去看医生拿药吃,别硬扛着。硬扛着对身体不好,万一诱发并发症就不好了,你说是不?”
见面前的聂柱和苏春英两人并无答话,脸上满是尴尬的神色,也就明白了一切,王婷不再说什么。说完刚才的话,她抬脚要走,可手里还捏着那本《化学》,犹豫了一下,还是厚着脸皮转向聂柱:“聂柱,这书……能借我看几天吗?我看完马上还你!”
聂柱的视线一直黏在那本书上,见王婷拿着书在他眼前晃,几乎是想也没想,一把就夺了回来!动作又快又急。
气氛瞬间降到冰点。连空气都仿佛僵住了。
聂柱大概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突然强颜欢笑:“我题几个字吧。”
愣怔的王婷打破了尴尬,欢笑起来。
“好啊!刚才我看了您的励志名言,确实很有道理,像个哲学家该有的样子。比如,‘你本是天才,只是折损了智慧的翅膀,生活虽然艰难,但也一定教会了你捡拾到了人生中的许多闪光点’,再比如‘不要畏惧蹉跎,更不要责怪苦难,绊脚石在前面,就会立马叫醒了睡着的人,张开眼,时刻保持清醒的头脑,看待一切,你应该庆幸自己,因为这些自己终于成长了’……写得多好!不知道聂柱哥要送我什么励志名言?”王婷对聂柱赠送的名言很是期待。
苏春英到底还是有些嫉妒心思。
她跟聂柱好了这么多年,聂柱却从来没有主动送她什么名言的。
两个女人怀着不同的心思和情绪瞧着聂柱拿起桌上那支用得掉漆的钢笔,使劲在地上甩了两下墨,然后翻开书的扉页,刷刷刷快速写了一行字。
写罢,他把书递还给王婷,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拿去吧。”
王婷和苏春英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懵了,尴尬倒是冲淡了些。王婷好奇地接过来:“聂柱哥还给我题词啊?不会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吧?”
她带着期待翻开扉页,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只见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七个大字:
“书与妻,恕不外借!”?
王婷顿时无语,笑容陡然凝滞:“……”
她拿着书,递也不是,收也不是,整个人都石化了。
第31章 怕不是被驴踢了
此刻,一旁的苏春英好奇地伸长脖子,想瞅瞅聂柱写了啥金玉良言。
王婷眼疾手快,“啪”地合上书,脸上挤出个假笑:“哎呀!瞧我这记性,苏书记刚还念叨呢,收完麦子就得接着伺候花生玉米,忙得脚打后脑勺,得干到中秋!这书啊,”她把书往桌上一丢,像丢烫手山芋,“先放你这儿吧,等队里消停了,我再来‘拜读’!”说完,脚底抹油溜了。
聂柱捏着他那个大瓷缸,斜眼瞅着王婷背影消失在门口,从鼻子里哼出一股冷气。
苏春英好奇心被勾得要爆炸,抬脚就想扑过去抢书。门外王婷的声音像掐着点似的响起:“春英!磨蹭啥呢?你二叔找你找得火急火燎的!快跟我走啦!”
“哦……来了!”苏春英的手不甘心地停在半空,狠狠瞪了那书一眼,心里嘀咕: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下次非撬开你这闷葫芦看看!她跺跺脚,转身追了出去。
聂柱扒在窗户缝里,确认两个姑娘走远了,立刻开启“地鼠”模式!嗖地窜到床铺边,吭哧吭哧拖出床底那个宝贝大木箱,咔哒开锁,哗啦一下刨开上面的旧衣服,又旋风般冲到炕边,把那小山似的“通关秘籍”一股脑儿抱起来,再闪电般冲回箱子边,一本本、一册册,像供祖宗牌位似的,小心翼翼码放整齐。
直到最后一本《三角》安全着陆,他才“哐当”盖上箱盖,“咔哒”落锁,满意地把箱子推回床底老巢。做完这一切,他长舒一口气,四仰八叉瘫在床上,顺手抄起特意留下的那本《三角》,美滋滋地啃了起来。
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哼,当我聂·诸葛亮·柱是傻白甜吗?这套书是什么?是通往大学的独木桥!是金榜题名的敲门砖!指望我发扬风格,牺牲小我照亮他人?把独家情报白送竞争对手?这种损己利人的傻帽事儿,下辈子吧!
夜深人静。
聂柱悄咪咪摸进村小后头那个废弃的谷仓——他的私人“藏经阁”。惨淡的月光从茅草顶的破洞里漏下来,正好照在打开的木箱上。他抚摸着那些书脊,像抚摸稀世珍宝,低声呢喃:“……总该有机会……回去了吧?”
突然,谷仓外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聂柱瞬间化身炸毛的猫,“砰”地合上箱盖!动作快得像道闪电。
进来的是苏春英,手里端着碗窝窝头。她一眼撞见聂柱那副“护食狼崽”般的警惕眼神,再瞅瞅那个神秘的大箱子,心里顿时跟明镜似的——这家伙,果然背着人藏了宝库!
她放下碗,二话没说,扭头就跑!刚冲出谷仓门,差点和迎面而来的王婷撞个满怀!
王婷手里拎着盏马灯,昏黄的光把两人的影子长长投在土墙上。
苏春英被这突如其来的“堵门”吓得心脏差点跳出来,脑子一抽,抢先开口:“那个……学校周围我都检查过了!安全得很!连只耗子都没有!”声音干巴巴的,透着一股心虚。
王婷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样子,又瞥了眼黑黢黢的谷仓,心里大概猜到了几分。她没戳破,只淡淡应了声:“嗯,知道了。”转身就朝山下知青大院走去。
看着知青点窗户透出的点点灯火,王婷忍不住腹诽:放着亮堂堂的办公室不用,非躲这破谷仓里喂蚊子!这聂柱的脑袋,怕不是被驴踢了?
第32章 乡村沐浴
七月流火,麦浪翻滚,热得像蒸笼。麦芒扎在身上,比蚊子叮还让人抓狂。每当夕阳把打麦场的石磙子染成金疙瘩,所有知青,尤其是男知青的目光,就忍不住往村东头老槐树下的河汊子飘。
傍晚下河扑腾两下,简直是老天爷给庄稼汉子的恩赐!
男知青们早练成了“厚脸皮神功”。刚来时还扭扭捏捏,现在?学村里光棍汉的做派学得那叫一个青出于蓝!只要瞅见河沟子,立马欢呼着飞奔过去,褪色的劳动布裤子往旁边柳树杈上一甩,“噗通”一声就跃进水里,水花溅起老高。至于不远处有没有捂着脸偷看的大姑娘小媳妇害羞女知青?嘿,人越多,他们扑腾得越欢实!
水花惊飞了喝水的小鸟,也惹得岸边洗衣服的婶子大娘们笑骂着背过身去——只是那粗布头巾下飞快瞟过去的眼风儿,比河里的波纹儿荡得还快。
“桂林妹子!救命啊——俺要沉底儿啦!”几个捣蛋鬼不知从哪儿学来的土味把戏,在水里扑腾得跟抽筋似的,四仰八叉浮在水面,时不时还扯着嗓子嚷嚷,佯装淹了水,时不时挺着身子从河面探出头来鬼哭狼嚎,点名要心仪的女知青来“英雄救美”。
这拙劣的“溺水”表演,活像一群被扔进开水里的青蛙。
水花拍得岸边捶衣石都溅湿了,也把呼救声拍打到河沟旁的大道上。背着草筐路过的王桂林,脸“唰”地红到了耳根。其他女知青顿时来了精神,你推我搡地闹哄起来,推得王桂林背上的草筐剧烈晃动,茅草尖戳得后颈发红。女知青们推搡着起哄,要拖着王桂林跳下水。“哎哟!”王桂林脚下一个踉跄,解放鞋都被蹭掉了半边。
王桂林总是气急败坏,撇开众人的推搡,叫到:“要看自己看去!别拿我当挡箭牌!”
身后传来女知青们银铃般的笑声,和河里那群“落汤鸡”更加卖力的扑腾声。在这些你来我往的哄闹声中,王桂林气得直跺脚,捡起鞋子就往村里跑。
这般戏码差不多天天上演,成为调剂枯燥农村生活的现实小品。
相对于男知青的毫无顾忌,女知青的洗澡大业简直就是一场艰苦卓绝的游击战。
真正的煎熬藏在她们宿舍的搪瓷盆里——夏日里的那点儿水总是洗不透彻,刚打湿毛巾就见了底;冬日里冰凉的盆沿能把人冻得一激灵。
唯一的现实情况是,整个大队里的人几乎都在河沟子里解决洗澡的难题,无论男女老幼。
可入冬后的洗澡却成了女知青的奢望,倘若要一次体面的洗澡就是去羊祜镇唯一的一家澡堂。去了也得排老长时间的队。
冬季里,就算是农闲,知青们每月也只有两天的自由休息日。
澡堂排队的人群能绕供销社三圈,排到日头西斜才发觉棉袄里子都汗透了。女知青们觉得这样耗下去简直就是糟蹋宝贵的时间。
“江主任,咱们总不能一直这么将就吧?”回到村子里,女知青们把妇联主任江芳围得水泄不通。
江芳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队里倒是有个宝贝,大铝盆!躺俩家伙都绰绰有余……”见姑娘们眼睛发亮,她又泼了盆冷水:“不过啊,前些年有人抬着它去河边洗衣服,不小心磕了个口子,被刘书记当传家宝锁起来了。”
“那怎么办?总不能困难多,就不洗澡了吧!”女知青们着急了。
江芳说:“若你们想洗澡,只能等到腊月二十四,洒扫庭除后,整个大队的人都会洗一次热水澡。”
女知青们一听,情绪全亢奋起来,开始期盼腊月二十四早点儿到来,但有人仔细打听了,才觉得这样的期盼简直是毛骨悚然。
“哎呀,你们从江主任那里听到的洗澡可是那样的!要跟汉子们打照面呢。”苏春英对着初来乍到的女知青们说这话时,看到的是众女知青瞪大的眼睛。
第33章 想入非非
话音未落,郑菲菲狠掐邻座姑娘的大腿,疼得对方蹦起来。
“嗷——!郑菲菲你谋杀啊!”黑暗里不知哪位姑娘惨叫一声,紧接着是煤油灯“哐当”摔碎的脆响!
宿舍瞬间伸手不见五指。
短暂的死寂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哄笑!
“哈哈哈!郑菲菲,坦白从宽!是不是盯着‘胡作非为’想入非非了?”有人扯着嗓子在黑暗里起哄。
“呸!你才想入非非!胡伟?送我都不要!他那‘胡作非为’的外号你以为是白捡的?”郑菲菲又羞又恼地反击,声音在黑暗中格外响亮。
“哎哟喂!‘胡作非为’要吞掉‘想入非非’喽!大家快保护菲菲!”
“啊!谁踩我脚?”
“别挠!痒!哈哈哈!”
宿舍彻底乱成一锅滚粥,惊呼、笑骂、求饶声混作一团,刚才那点关于“混浴”的惊悚遐想,早被这突如其来的“盲打”抛到了九霄云外。
有人舍不得这份遐想,单纯是一个片段的遐想,继续刨根问底,将这年底洗浴的习俗细节一一追究出来。
“一到冬季,大伙儿是没法洗澡的。只能等到年底的这一仪式洗一次,算是除旧迎新。俺们村每年腊月二十四那一天一大早,大队棚屋里的那四五口大大的铁锅就被男社员们填满了水,女社员们抱来了玉米秸秆和玉米根等干烈柴草,点灶生火将整锅的水烧得滚烫。”
“待到锅里的水烧热了,按照规矩,开始的几锅水须让村子里最年长的人先洗,随后是妇孺。最后才是男青年们。”
“随着洗澡时水的霍霍,还有热气的蒸发,水会越来越少。男社员们会陆续往里面添水。”
“边烧火边洗澡?”坏坏的乔慧又让人联想起了什么。
一阵嬉闹后,有人问了:“不断加火的温水里洗澡?岂不是温水里煮蛤蟆,一会儿就熟透了。”
苏春英及时纠正了。“大铁锅里面事先铺上木板,还放上几个小板凳。一次可以围坐六七个人。”
“啊?这样啊,我还以为是大伙儿一块儿……”郑菲菲略有些失望。
虽然她说出了大伙儿的心声,但还是遭到了大伙儿的群嘲。“你想什么呢!”
“等等!”古灵精怪的乔慧突然想起了什么。
大伙儿一起纳闷起来。
一向文静沉稳的王婷忙问道:“怎么了?”
乔慧说到:“洗澡水一直不换吗?”
苏春英点了点头:“换啊!不换不就脏死了!”
众人这才幡然醒悟。
“苏春英!!!你这个小妮子,先前的你竟敢唬弄我们!看招!”姑娘们反应过来,集体“暴怒”,黑暗中精准定位目标,无数“魔爪”伸向苏春英的痒痒肉!
“哈哈哈…饶命饶命!我错了!哈哈哈…”苏春英笑得眼泪狂飙,连连告饶。
“哼!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古灵精怪的乔慧在黑暗中叉腰,“说!这奇怪风俗到底哪来的?为啥非要全村挤一个锅?”
苏春英喘匀了气,靠着温热的磨盘,声音带着点神秘:“听老辈人说,咱村先祖逃荒过来那年,寒冬腊月快冻死了,幸亏有位老神仙支了个超大的‘鼎’,熬了药汤让大家泡澡驱寒,这才活下来。后来为了感恩,就有了腊月二十四全村洗热水澡的习俗。”
虽然事情搞清楚了,但王婷她们还是觉得这跟去镇上澡堂子排队,没什么两样。
他们为此发动脑筋考虑还有没有其他办法。
第34章 今夜惊魂过度
胡伟从苏春英那儿听说了姑娘们的“澡堂恐惧症”,一拍大腿:“多大点事儿!看哥的!”转头就薅来了村里手艺最好的木匠——外号“小桃子”。
“啥?要打巨型洗澡桶?”小桃子叼着旱烟杆,眼珠子瞪得溜圆,“城里娃娃脑壳被门夹了?腌菜缸不够大?你们怎么不用麦秆儿扎一个大桶盛水啊?”
胡伟堆着笑脸忽悠:“桃子叔!您可是咱村鲁班再世!区区木桶,小菜一碟!管您两顿苞谷茬子粥,管饱!”
小桃子翻个白眼:“再加仨咸鸭蛋!”
“成交!”
吃饱喝足了,小桃子才发话:“备齐松木料二十根,楔钉两斤,材料齐了,再来找我。”
月黑风高,七八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摸上西山背阴坡。
咔嚓!斧头砍进老松的声音在黑夜里格外瘆人。胡伟低吼:“快!手脚麻利点!松香味儿太冲了!”
新鲜木材连夜藏进知青点窝棚下,松香弥漫,活像给土坯屋喷了劣质香水。
木工“小桃子”举着锛一番哔哔啵啵地砍凿,一根根木板终于成了型,拿短尺量着锯好的木板的尺寸,约莫着勉强能凑出一个大木桶来。
不知道谁跟大队书记告状,说知青们偷砍大队林场里的松树。
胡伟先得了苏春英的消息,急忙将正在晾晒的木材藏好。还好,事先准备了装修知青屋子时替换下来的烂木头。胡伟等男知青手持锯、斧、刨弄着这些烂木头。
没成想怕啥来啥!刘文书带着人突然杀到!风声走漏了!
“完了完了!”小桃子脸吓得比他的外号还白。
众人猛然发现锛子砍削下来的松木屑还散落在墙角。胡伟反应神速!一脚把散落的松木屑扫进炕洞,抄起刨子对着角落里早已准备好的几根烂榆木就是一顿疯狂输出!哔哔啵啵!
刘文书背着手踱进来,鹰隼般的目光扫过,鼻翼微动,又瞥了眼角落里卖力表演的胡伟和那堆……烂木头。
大家心里直叫苦:完了!新鲜的松木香藏不住啊!
“锯烂木头干嘛?”刘文书明知故问。
“烧……烧火!”
“烧火?用得着这么多专业的木匠工具吗?小桃子,你怎么在这里?”守着身后的村干部们,刘文农问得格外仔细。
“小桃子”一阵点头哈腰,又脸红脖子粗,唯独说不出话来。
胡伟急忙帮腔:“他是来教我们做木工活儿的。砍柴也就砍柴,大伙儿还想好好利用业余时间学一点儿手艺活儿,就想到了利用这些废旧木材,好好学学木工活儿。”
胡伟脑门冒汗,手上刨子舞得更欢了。
“是这样吗?小桃子?”
在一旁的小桃子听闻,点头如捣蒜,紧张得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刘文书盯着他们看了几秒,嘴角似乎抽动了一下,最终只板着脸训道:“年轻人肯学手艺是好事!但别忘了,‘劳动最光荣’!别光顾着瞎鼓捣!”
说完,背着手走了。
“不过。”正待转身离去的刘文农忽然转回身子来,刚刚松懈下来的众人忽然又紧张起来。
只听得刘书记说道:“学手艺是正经事,别忘了晨起三件事,雨露……思想……链红心。”
虽然大家对刘书记的话有些偷着乐,但还是憋着笑应声一本正经地接受他的训诫。
刘文书前脚刚走,小桃子“噗通”一声瘫坐在地,拍着胸口:“哎哟喂我的亲娘!魂儿都吓飞了!这活儿干不了!得加钱!”
胡伟肉疼地咬咬牙:“……再加半碗猪油拌饭!”
小桃子这才哼哼唧唧爬起来,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打了个响亮的饱嗝,一脸“工伤严重”地宣布:“明天……明天再说!今日惊魂过度,罢工!”
第35章 自制沐浴水桶
胡伟一看木匠师傅“小桃子”不肯帮忙,索性以借用的形式,将锯子等全套木匠工具留了下来。
别人不给做?那就自己来!
连着好几天,男知青宿舍里就没消停过,“砰嘭叮当”响个不停。胡伟带着几个小伙子,硬是捣鼓出了个大木桶。
终于在一个月圆的夜晚,众人七手八脚地将一个勒大勒大的木桶往院里一放,灌满水。大伙儿屏息守了大半夜——嘿,真不漏!知青小院顿时炸开了锅,欢呼声差点掀了屋顶。
三寸厚的松木桶,敦实无比,泛着琥珀光,成了知青们的宝贝。男知青们麻利地在放农具的杂物间腾了个角落,把这大家伙请了进去。
上海女知青最麻利,几个人嘻嘻哈哈挤进去一起洗。北方姑娘们臊得慌,非得瞅准没人的时候才敢锁紧门,自己单独洗。
上海姑娘爱干净是出了名的。没大桶前,去外面洗澡不方便,不论冬夏,她们就在宿舍,当着人面擦洗,照样说笑聊天,自在得很。北方来的姑娘面对此情此景,总觉得脸滚烫。想起在县里澡堂子洗澡自己还不好意思呢。上海知青却是大大方方的,一点也不在乎。
听她们说,上海家里挤,几代人一个屋,生活起居都在一个房间里,早习惯了。所以,这集体生活,上海知青适应得飞快。其他人可新鲜了,一下子跟这么多人相处,很是兴奋,一到晚上跟一群快活的小鸟似的,叽叽喳喳吵翻天。
上海姑娘对这种群居习以为常,并不觉得什么,下地干了一天活回来就躺在炕上不愿意动弹了,晚上也想早早地休息。累得眼皮打架,耳畔却吵闹地很,于是就扯着嗓子嚷:“你们别吵啦!阿啦要困告了!阿啦要困告了!”一开始大家听不明白,后来才知道,她们说的是:“你们别吵啦!我们要睡觉啦!”
这吴侬软语的抗议,成了小院一景。
南北差异,闹的笑话也不少。
有一天中午,一个上海女知青趁着休息的时间洗洗澡。谁知洗着洗着,队长推门而入,上海女知青惊得尖叫了起来,队长闹个大红脸,慌慌张张退出去。姑娘又羞又恼,大伙儿都劝:“队长不是故意闯进来的,她闺女跟咱差不多大,还在咱队上呢。”宿舍里这才平静了下来。
怕再出糗,王婷她们有招儿:在木桶周围拉上绳子,挂上珍藏的碎花布帘!农具房里顿时隔出个小天地。煤油灯光晃着井水光,溅起的水花伴着银铃般的笑闹。
打那以后,村里人就纳闷了:收工后,男知青们咋轮着班去村口深井挑水?坐在村头纳鞋底的老婶子们直咂嘴:“这些城里娃,可真能喝!一天几大缸,赛过队上的骡子哩!”
就那个游手好闲的二流子,嗅出了不对味儿,非要扒出秘密。
一天,他翻墙溜进知青院,耳朵贴上一间屋——哗啦啦的水声!里头还有姑娘们的嬉笑!
二流子血往头上涌,猫腰蹭到窗根下,踮脚往里瞄……雾气蒙蒙,人影晃动……
第36章 有人在滚坡
没过两天,村里就开始传些不堪入耳的浑话,指名道姓扯上了王婷她们。“哎哟,可大了……”“嗨!看多了……全差不多……”
臊得女知青们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胡伟二话不说,领着几个兄弟,把二流子“请”到了西山,跟他进行了一次痛彻心扉的交谈。那一夜的松涛声格外响。
第二天,大伙儿瞧见二流子肿着脸、瘸着腿,再瞅见知青,躲得比兔子还快。
胡伟还不放心,又带人上山割了满满几大捆尖刺密布的酸枣枝,厚厚地铺满院墙。女知青洗澡那屋的窗户,更是被他用木板钉得死死的,只留一道寸把长的缝,透点阳光或者月光。
胡伟这股子仗义劲儿,让王婷看他的眼神,悄悄起了变化。
腊月里,女知青们挤在蒸腾的木桶中,望着顶棚隙漏下的月光哼起《红莓花儿开》。王婷蘸着水汽在桶壁描画,忽然触到木桶底部胡伟昨日刻的道道棱儿——防滑用的。
冬季里洗浴,无奈如此。夏天可不一样了,女知青们更喜欢亲近大自然,尤其是洗浴这一件事。
杨柳大队有一个极为隐蔽的游泳去处。位于村子西边,深山老林里面。深山酝酿出来的泉水清澈无比,在青石地界上砸出一个天然深潭。清幽幽的一汪水儿能见底,况且四周山石环绕,隐蔽得很,正适合游泳。
因为胡伟的表现极佳,女知青们每次去洗澡总带着他——好给她们放哨。
听着女知青们在水里乱扑腾,还有嘻嘻哈哈的笑声,胡伟却独自一人背对着他们躺在山坡草丛里看瓦蓝瓦蓝的天际,数着一团又一团白棉花似的云团。
旁边的树林子,鸟儿“扑棱棱”惊飞一片。
胡伟眯起眼,不对劲!他凭直觉知道有人藏在那片树林子里。
他悄无声息地爬起来,绕开荆棘,往林子深处摸去。
果然!一块大石头后面,猫着个黑影,正伸长脖子,贪婪地盯着下方的深潭。
胡伟弯腰,悄悄从草丛里抄起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一阵急促又诡异的声响从她们头顶上方那片茂密的荒草坡传来!像是有什么沉重的活物在里面粗暴地穿行!
“谁?!”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姑娘们如受惊的鹌鹑般缩成一团。“谁在那儿!”乔慧反应最快,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厉声喝问。姑娘们瞬间惊飞,七手八脚地抓过岸边的衣服往身上裹。王婷将蓝布工装快速套上,水珠顺着辫梢滴落在赭色岩石上。
话音未落,只听“轰隆!哗啦——”崖顶传来“轰隆”几声闷响,大片大片的狗尾巴草穗子和折断的枯枝,如同下雹子般从崖顶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簌簌地往下掉坠入深潭。
“快看!”乔慧眼尖,指着山梁上惊呼。只见高高的荒草像被无形的巨兽碾过,一路疯狂倒伏下去,形成一道清晰的、急速下冲的轨迹!
“有人滚坡了!”郑菲菲的声音都变了调,指着山梁上倒伏的草浪喊道。只见高高的荒草像被巨物碾过,一路倒伏下去!有俩人正在拔骨碌,一路滚着压倒了成片成片的荒草。
姑娘们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顾得上晾头发?“哗啦”一声集体蹿上岸,手忙脚乱地擦身蹬鞋。湿漉漉的裤管蹭在青石板上,拖出乱七八糟、蜿蜒扭曲的水痕,活像一群受惊小兽慌不择路的脚印。
半山腰的荒草丛里,两个泥人扭作一团,如同滚地葫芦,在陡峭的山坡上翻滚扭打,压倒一片片半人高的狗尾巴草。胡伟明显吃了亏!那个黑塔似的汉子把他死死按在草窠里,粗糙的大手钳住他肩膀。胡伟疼得只觉得骨头都要裂开。他咬紧牙关,使出浑身力气,双手死死揪住对方衣领,却一时难以挣脱,军绿胶鞋在黄土坡上蹬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胡伟双唇紧抿,双手揪住了那人的衣领,却丝毫动弹不了那人。
第37章 危急时刻
眼看着胡伟的脸色通红,王婷着急万分,急忙要上前去拽开上面的那男人。
王婷刚要上前,却被乔慧拽住手腕:“乱弹琴!你穿这湿衣裳过去像什么话!”
王婷回头,看到乔慧朝她瞪了一眼,示意她不要出面,万事有她!
王婷焦急地快要哭出来了。
“我来!”话音未落,乔慧抄起溪底卵石,腰身一拧砸在那人后腰眼儿。
“哎哟我的娘!”那汉子扯着嗓子嚎一声惨叫,滚下山沟,直接栽进附近的深沟里,惊飞了灌木丛里的斑鸠。
王婷急忙去查看胡伟的情况。
重新恢复了正常呼吸的胡伟捂着脖颈剧烈咳嗽,满脸的红胀更加地浓烈了,喉间泛着铁锈味。
当那人抓着刺槐枝从沟底爬上来时,王婷的瞳孔猛地收缩——那张胡子拉碴、写满戾气的脸——竟是旺牛大队支书赵自豪!
“赵……赵支书?!”王婷的瞳孔骤然收缩,失声叫了出来。
“旺牛村的‘小阎王’!”其他姑娘,深一脚浅一脚地狼狈爬上半坡!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认出了这个隔壁村有名的刺头支书赵自豪!
王婷的心瞬间沉到谷底,一股寒意顺着湿透的脊背往上爬。虽然她名义上被调到旺牛村当“文书”,不用下田,可她对赵自豪的恐惧是刻在骨子里的。
去年公社革委会调档案时,这个三十好几还打着光棍的民兵连长看她的眼神,像饿狼见了肉,让她连着做了好几晚噩梦。她宁可厚着脸皮回熟悉的杨柳大队干活挣工分,也绝不愿在旺牛村多待一天。为此,赵自豪没少在村里摔桌子砸板凳,骂她是“吃里扒外”。
“赵……赵支书,您来做什么,您这是……来巡山?”王婷强压住声音里的颤抖,湿漉漉的刘海贴在煞白的脸上,努力挤出一丝镇定。
赵自豪刚从深沟里手脚并用地爬上来,一身泥泞,狼狈不堪。他抹了把脸上的草屑泥土,那双浑浊的眼睛却像锥子一样,直勾勾钉在了王婷身上,贪婪地扫过她湿透紧贴在身上的碎花衬衣轮廓,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着,发出“咕咚”一声响亮的吞咽声。
“嘿嘿……王文书,”他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喷着粗气,“跟俺回村!开个结婚证明!保管你跟了俺,吃香喝辣……”
这突如其来的浑话像炸雷,把众人劈懵了!
“呸!”胡伟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指着地上一个摔坏的、缠着胶布的破旧望远镜吼道,“这瘪犊子拿这玩意儿偷看!看得一清二楚!”
“什么?!”
姑娘们脑袋“嗡”的一声!羞愤瞬间点燃了怒火!郑菲菲气得浑身发抖,弯腰就抓起一块棱角分明的溪底石!乔慧更是柳眉倒竖,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刚才的惊慌失措瞬间被滔天的怒火取代,七八双眼睛死死瞪着赵自豪,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
面对一群愤怒的“母狼”,爬上来的赵自豪非但不怕,反而用那种令人作呕的眼神,慢悠悠地、极其下流地来回扫视着姑娘们紧裹着湿衣的身体,嘴角甚至勾起一丝得意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邪笑,好像在回味着什么!
这无声的羞辱比任何脏话都狠!姑娘们的愤怒值瞬间爆表!
赵自豪的目光最终死死锁定了最前面的王婷。看着她湿漉漉贴在脸颊的乌黑鬓发,水珠顺着纤细的脖颈滑落,那份惊惶中的柔弱,更激起了他野兽般的占有欲。他眼珠子都红了,口中低吼一声,像头发狂的野牛,几步就跨到王婷面前,弯腰,铁钳般的胳膊猛地箍住了她的腰!
“啊——!救命!放开我!”王婷惊骇欲绝,双脚离地,在半空中死命踢打挣扎,双手拼命捶打着赵自豪宽厚如墙的后背。
“跟俺回家生娃!”赵自豪喘着粗气,扛起王婷就往旁边的小树林里冲!
这电光火石的变故惊呆了所有人!
胡伟目眦欲裂,奋力想爬起来,却被脚下杂乱的荒草藤蔓狠狠绊倒,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啃泥!尘土草屑呛了一嘴。
第38章 谣言四起
“王婷!”胡伟嘶吼着,顾不上疼痛,四肢并用,像一头受伤的豹子,在荆棘丛生的坡地上疯狂向前爬!猛地扑上去,双手死死抱住了赵自豪一条沾满泥巴的小腿,用尽全身力气向后拖拽!
“滚开!”赵自豪怒吼一声,腾出一只脚,像踢沙袋一样,狠狠跺在胡伟的头上、肩膀上!沉重的力道让胡伟眼前发黑,剧痛钻心,可他咬碎了牙关就是不撒手!
“姐妹们!跟他拼了!”乔慧的尖叫声划破山林!什么湿衣裳、什么避讳?去他的!她第一个冲了上去!“这是破坏上山下乡!迫害知识青年!”
这一嗓子点燃了导火索!郑菲菲、刘文静…所有女知青如同被激怒的蜂群,尖叫着、怒吼着一拥而上!七个姑娘瞬间化作七只悍不畏死的护崽母狼!
郑菲菲的指甲在赵自豪粗壮的脖颈上抓出几道血淋淋的印子!乔慧更是凶狠,屈起膝盖,用尽全身力气,狠狠顶在赵自豪的后腰软肉上!
“嗷——!”赵自豪痛得发出杀猪般的惨嚎,身子瞬间佝偻下去。就在他吃痛分神的刹那,不知是谁,瞅准时机,一个干脆利落的撩阴腿,精准地踹在了他两腿之间最要命的地方!
“呃啊——!!!”赵自豪的惨叫声陡然拔高,变得无比凄厉尖锐,仿佛被滚油泼了!他眼珠子凸出,再也顾不得肩上的王婷,像被烫了爪子的恶猫,猛地将她扔下,双手死死捂着裤裆,面孔扭曲地原地蹦跳了几下,然后一头栽进了旁边长满尖刺的酸枣丛里!
他像只被煮熟的虾米,蜷缩在几十米外的一簇茂密蕨草后面,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发出一阵阵压抑的、痛苦的呻吟,豆大的汗珠混着泥土从额角滚落,显然正在“消化”这断子绝孙级别的剧痛。
乔慧第一时间扑过去,紧紧搂住惊魂未定、瑟瑟发抖的王婷,一手用力拍着她的后背安抚:“没事了,没事了婷子!那畜生碰不到你了!”
“哇——!”巨大的恐惧和委屈终于冲垮了王婷的堤坝,她死死抱住乔慧,放声大哭起来,哭声在山林里回荡,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悲怆。其他女知青也立刻围拢过来,用身体组成一道人墙,将王婷牢牢护在中心,警惕又愤怒地盯着远处那个痛苦的“虾米”。
胡伟这才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他满脸淤青,嘴角开裂,肩膀火辣辣地疼,但看着被姐妹们护住的王婷,看着酸枣丛里蜷缩的赵自豪,一股混合着疼痛和胜利的豪气直冲头顶!他咧了咧嘴想笑,却牵动了伤口,“嘶”地倒抽一口冷气。
酸枣丛里的呻吟声渐渐小了。赵自豪挣扎着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像淬了毒的钩子,越过人群,恶狠狠地剜向被围在中间的王婷!
“王婷!”胡伟心头警铃大作,猛地一瘸一拐地冲上前,忍着痛,硬是挺直了腰板,牢牢挡在了姑娘们的最前面!他双手插在同样沾满泥污的裤兜里,下巴高高扬起,毫不畏惧地迎上赵自豪怨毒的目光!那眼神分明在说:有种冲我来!
乔慧眼珠一转,计上心头。她松开王婷,猛地向前一步,叉着腰,抬手指着狼狈不堪的赵自豪,嗓音响亮得能震落树叶:
“赵自豪!你光天化日之下耍流氓!迫害女知青!这是破坏上山下乡政策的现行反革命!够拉你去军管会吃枪子儿的!”
这顶沉甸甸的“大帽子”精准地砸在了赵自豪的七寸上!知青们精神大振,立刻挺直了腰杆,眼神像刀子一样射过去。赵自豪脸上的横肉狠狠抽搐了几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他捂着依旧剧痛的下身,眼神在愤怒的知青和远处的小路之间游移,最终,所有的狠戾化作不甘的怒火。
“好……好!你们……你们殴打革命干部!污蔑俺!给老子等着!”他色厉内荏地咆哮着,挨个指着知青们的鼻子,声音却明显没了底气。撂下这句毫无杀伤力的狠话,他狼狈地转身就往旁边的松林里钻,连滚带爬,裤腿上还挂着一片被荆棘扯碎的、褪了色的红袖章残片。
直到那个狼狈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幽暗的松林深处,知青们紧绷的神经才骤然松弛下来。劫后余生的疲惫和虚脱感瞬间涌了上来。
然而,他们低估了谣言的传播速度。王婷差点被赵自豪当众抢走的惊人消息,当晚就像长了翅膀,飞遍了知青点每一个角落,又以燎原之势席卷了整个杨柳大队,甚至隔壁的旺牛村都未能幸免。
流言如同沾满了荤腥油脂的野火,在闭塞的乡村夜晚疯狂燃烧、扭曲、放大。添油加醋的版本一个比一个离谱:从“赵支书跟王文书在树林里拉扯”,迅速升级成“王文书衣裳都被扯破了”,最后竟演变成绘声绘色的“当场成就了好事”,描述的细节仿佛说话人就在旁边拿着望远镜全程观摩。
村里的男社员们,尤其是那些平日里爱偷瞄王婷的光棍汉,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溜溜的妒忌和隐秘的龌龊心思交织在一起。
“啧,赵自豪那王八蛋,真是走了狗屎运……”有人蹲在墙角,吧嗒着旱烟袋,语气复杂。
“唉,小王这朵牡丹花哟……”一个老光棍摇头晃脑地唏嘘,烟雾缭绕中眼神闪烁,“早晚还是得叫人摘了去……只是可惜喽,怎么便宜了‘小阎王’那混账?”
这些带着腥膻气味的流言蜚语,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缠绕上了惊魂未定的王婷,也像一层厚重的阴云,笼罩在整个知青点上空。一场更大的风暴,似乎在无声地酝酿。
第39章 霸王硬上弓
这带刺儿的流言蜚语就像沾了荤油的野火,烧得又快又猛!当晚就燎遍了知青点的每个角落,第二天天没亮,杨柳大队和旺牛大队的犄角旮旯都飘着那股子下作的腥膻味儿。
旺牛村,女社员的心思像打翻的酱缸,五味杂陈:?
那些平日里扎堆纳鞋底、心思却绕着赵自豪转的年轻媳妇大姑娘,表面上跟着嚼舌根,唾沫星子横飞地骂着城里来的“狐狸精”勾人、不安分,心里头却像钻进了蚂蚁窝,又酸又痒又怕!
“啧啧,听说了吗?小王文书那身段……啧啧,怪不得赵支书把持不住……”一个胖婶子挤眉弄眼,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旁边人听见。
另一个瘦高个姑娘撇撇嘴,使劲拽着手里的麻绳纳鞋底,针脚都歪了:“哼,装什么清高!还不是想攀高枝?主任儿媳妇!那可是公社的干部!草鸡变凤凰的好事,她能不想?”
可一想到这“凤凰窝”可能被王婷占了,她们心里那份隐秘的渴望和对权力的向往,瞬间又化成蚀骨的嫉恨!尤其是那几个平日里往赵自豪身边凑得最勤快、指望着能“进步进步”的,更是气得牙根痒痒,手里的活计一摔:
“这王婷!坏了咱的好事!那些点心、那些笑脸……全白瞎了!”
恨意上头,有人眼珠一转,计上心来。隔天一早,几个“热心群众”就揣着满肚子添油加醋的“亲眼所见”,颠颠儿地跑去香江市军管会“反映情况”了。做笔录时,那叫一个声情并茂,仿佛当时就拿个望远镜挂在树杈上全程直播!
最厉害的是公社话务员小翠!这姑娘平常看着文文静静,拿起电话打给县妇联时,那哭腔简直能拧出水,梨花带雨的:“呜呜……首长啊!赵自豪他……他裤子腰带都解开了哇!要不是知青同志们拼死拦着,小王同志她……她这辈子就毁了啊!”一句话,没半个脏字,却把“千钧一发”的险恶烘托到了顶点。
举报信插上了翅膀,嗖嗖地飞进了县知青办和妇联的大门!?
明面上是“替天行道”“伸张正义”,可那字里行间淬的毒,刀刀都冲着王婷的心窝子捅!核心就一个:长得再水灵又咋样?被泼上这脏水,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就算没真出事,名声也臭了。
事情,彻底炸了锅!?
第三天清晨,羊祜公社的薄雾还没散尽,就被几辆呼啸而来的绿色吉普车“嘎吱”一声撕得粉碎!公社书记王尚鹏捧着红宝书站在台阶上,手心里全是冷汗,书页都攥湿了——乌泱泱下来一队人,为首那个臂章上的红字刺得他眼晕,分明是省城下来的大人物!
王尚鹏后脊梁那股凉气“噌”地窜到了天灵盖!自己眼皮子底下捅出这么大篓子,他这个书记居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公社大院里那棵老梧桐树的叶子簌簌往下掉,像下了一场惊慌失措的黄金雨。赵大山因为避嫌,被毫不客气地挡在了会场门外头,只能隔着窗户缝干着急。想着自己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儿子,他气得牙龈直冒血沫子,嘴里一股铁锈味。
“蠢材!十足的蠢材!”赵大山在心里咆哮,“想玩……想找女人,空有蛮力顶个屁用!得用脑子!哄着!骗着!温水煮青蛙懂不懂?霸王硬上弓?猪都比你聪明!” 他恨铁不成钢,恨不得把赵自豪塞回娘胎回炉重造。
但眼下火烧眉毛,不是骂儿子的时候。他百分百断定,这事儿肯定是王婷和那个刺头胡伟捅上去的!
“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崽子,敢跟我赵大山玩阴的?看我不玩死你们!” 赵大山眼底闪过一丝狠戾。眼下最要紧的是灭火!万一坐实了“迫害强奸女知青”的罪名,他儿子赵自豪铁定会被当成典型,拉到靶场“砰”一声毙了!
必须先搞清楚告状信里到底写了啥!
赵大山心急如焚,连自行车都嫌慢,直接吼来司机小林:“开车!回旺牛村!快!”
吉普车像头发狂的铁牛,“呜”地冲出公社大院,卷起一路烟尘。
旺牛村里,风暴的中心却是一片诡异的“祥和”:?
吉普车碾过村头晒场时,赵大山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他那宝贝儿子赵自豪,正大喇喇地坐在自家门口的大石磨盘上,唾沫横飞地跟一圈愣头青吹牛打屁呢!那得意劲儿,仿佛前几日在酸枣丛里打滚的不是他!
“畜生!给老子滚屋里去!”赵大山一脚踹开车门,那怒吼吓得司机小林方向盘一哆嗦,手心瞬间湿透了。
围观的小年轻们作鸟兽散,但没跑远,一个个躲在墙角柴火垛后面,支棱着耳朵,伸长脖子往里瞅。
院子里很快传来“啪啪啪”清脆响亮的皮带抽打声,伴随着赵自豪杀猪般的嚎叫:“爹!爹!别打了!哎哟!”
第40章 吃亏是福
“蠢材!没长脑子的牲口!霸王硬上弓早他娘的过时了!你给老子闯下塌天大祸了知不知道!”赵大山边抽边骂,皮带甩得虎虎生风,惊得屋檐下歇脚的麻雀“扑棱棱”全飞跑了。
正是秋收农忙的紧关节要时刻,旺牛村难得听到小霸王赵自豪被他爹抽得哭爹喊娘的“西洋景”。
一个刚卸完一骡车金灿灿玉米棒子的社员,正靠在车辕上歇气,听到这动静,支棱起耳朵仔细分辨了一会儿,粗糙黝黑的脸上慢慢绽开一朵幸灾乐祸的菊花笑。他“嘿嘿”一声,甩了个响亮的红缨鞭花,驾着空车就往田里奔去。他感觉自己此刻肩负着比运送粮食更神圣的使命——传播赵自豪被他老子抽得满地找牙的喜讯!
他满脑子都是乡亲们听到这消息时欢呼雀跃的场景。
然而,田垄间的暗流,比他腿脚更快!?
等他兴冲冲赶回热火朝天的田间地头,刚张开嘴,却发现地里的风向早就变了!几个消息灵通的汉子正凑在刚垒好的金黄玉米垛子后面,压低嗓门,神秘兮兮地交换着更劲爆的“情报”:
“听说了吗?市里军管会要毙人了!”
“对啊对啊!专毙小阎王那种祸害!”
这消息撞上刚从镇上赶集回来、一脸神秘的王麻子,瞬间像滚雪球一样发酵、膨胀!
“啥?军代表带着盒子炮已经进公社了!”
“我亲耳听见的!王婷同志的事儿,被人捅到市军管委啦!上面震怒,派了专案组下来查!马上…马上就来咱村抓赵自豪,拉到河滩上‘砰’!为民除害!”
正在奋力刨着红薯的妇女们,闻言直起累弯的腰杆,汗水顺着晒得通红的脸颊往下淌,眼睛里却迸发出压抑已久的光!去年赵自豪这畜生为了抢地边,蛮横地掀了李寡妇家刚垒好的灶台,滚烫的灶灰迷了她三岁娃的眼,差点瞎了!这仇,大伙儿都记着呢!
田间的空气,仿佛瞬间充满了香甜的氧粒子!平时被赵自豪欺压惯了的社员们,腰杆子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家里有闺女的人家,更是心里拍手叫好:这祸害终于要遭报应了!就该剁碎了喂狗!
众人脸上绷着,不敢笑出声,但心里那股子压抑多年的憋屈,此刻都化成了无声的呐喊:“老天爷开眼!这畜生也有今天!”
掰着手指头盼军管会的人来,成了比秋收更让人心潮澎湃的头等大事!
结果,军管会的吉普车,没来旺牛村,呼啸着直奔杨柳大队的知青点!?
消息像长了腿,瞬间又传回了旺牛村的田间地头。那点期盼的泡泡,“啪”一声,破了。
杨柳大队,知青大院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
院子里临时摆了几张条凳,王婷被叫出来问话。她坐在一群表情严肃的调查组成员对面,脸色苍白得像张纸,几天没梳洗的头发有些凌乱,始终低垂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肩膀微微瑟缩着。
她这副模样,落在闻讯悄悄趴在知青点院墙外、树杈上“围观”的村民眼里,更是坐实了“传言”——看!肯定是遭了大罪!多可怜呐!
一个叼着旱烟袋的老汉压低声音:“啧,瞧瞧这模样……可怜见的,多俊的姑娘,遇上这种事……”众人望向王婷那张即便憔悴也难掩清丽的脸蛋,心中那份对“谣言属实”的“笃定”,又莫名地加深了一层。
王婷的憔悴,何止是那天的惊吓?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几乎要将她压垮。
起初,大队书记刘文农听到这事,气得在办公室里拍桌子跳脚,大骂赵自豪是“披着人皮的牲口”,拍着胸脯说要给小知青们做主,狠狠整治那无法无天的兔崽子!
可当赵大山阴沉着脸,坐着吉普车“屈尊”来到他这小小的杨柳大队部,“推心置腹”地谈了半个钟头之后,刘文农沉默了。他黝黑的脸上像蒙了一层怎么也擦不掉的、阴得发紫的乌云,紧抿着嘴唇,拳头在桌子底下攥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
很快,有风言风语在知青点飘:刘书记要是铁了心支持知青告状,他那小儿子今年去部队当兵的名额…嘿嘿,恐怕就得黄!
刘文农还没吭声,他那个做梦都想穿上军装的小儿子先在家里急得跳了脚,摔盆砸碗,红着眼睛吼:“爹!我的前程啊!”
刘文农把小儿子臭骂一顿,梗着脖子吼:“当个屁的兵!给老子在家好好种地!” 可那吼声里,分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无奈。
知青点里,空气也变得微妙起来。有人开始拐弯抹角地劝王婷:
“王婷啊,这事儿……闹大了对咱知青点影响不好……”
“就是,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忍一时风平浪静……”
“打碎了牙,咱也得咽回肚子里不是?”
“老话说了,吃亏是福……”
甚至有人话里话外带着刺:“你的清白不还在吗?又没真吃亏,干嘛非得闹得大家都不安生?得罪了刘书记,得罪了赵主任,以后咱的日子还过不过了?识时务点吧!”
王婷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那些“好心”的劝解像一根根冰冷的针,扎得她透不过气。
这天傍晚,火烧云把天边染得一片血红。大队书记刘文农佝偻着背,像个沉重的石墩子,默默地蹲在知青点宿舍的门槛外边。他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铜烟锅里的火星子在暮色里明明灭灭,映着他那张沟壑纵横、写满愁苦的脸。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口袋里,那张赵大山派人悄悄塞过来的、盖着红戳的入伍推荐表,此刻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肋下的皮肉一阵阵地抽痛。?
第41章 耍着玩儿的
王婷站在宿舍门口,看着门槛外那个沉默抽烟、仿佛一夜老了十岁的刘文农。夜色压下来,火烧云褪尽的天空只剩一片沉沉的墨蓝。
“王婷啊,”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生了锈的锯子,眼睛却没看她,只死死盯着门框上那行早已褪色发白的“广阔天地大有作为”标语,“你爹……在五七干校那边,还没个结论吧?”
这话像根冰冷的针,精准地扎在王婷最紧绷的神经上!她正绞着军绿挎包带子的手指骤然收紧,粗糙的带子狠狠勒进掌心,上面印着的“为人民服务”红字几乎要嵌进肉里!
刘文农没再多说一个字。他只是慢腾腾地站起身,佝偻着背,像背负着一座无形的大山,一步一步挪进了浓重的夜色里。临走前,只留下句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话砸在王婷心坎上:
“娃……别委屈了自己……但也……别管其他人咋想了……”这话模棱两可,像叹息,更像一种无能为力的默认。
胡伟知道了,他淤青未消的脸颊绷得像块冷硬的石头,牙关咬得咯咯响:“不行!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姓赵的畜生就该枪毙!”他胸膛起伏,肋下的竹夹板似乎都在发出抗议的呻吟。
王婷却先垮了下来。她看着胡伟身上未愈的伤,想着父亲在干校前途未卜的档案,想着刘文农那句隐晦的提醒,想着那些像刀子一样戳在背上的流言蜚语……巨大的无力感像潮水般淹没上来。
“胡伟……算了吧……”她声音带着哭腔,泪水无声地滑落,“我们……我们斗不过的……别把你……把大家都拖垮了……”
昏暗的煤油灯下,两人靠在冰冷的土炕沿上,相对无言,只有压抑的啜泣和窗外呼啸的夜风。泪水浸湿了胡伟肩上绑夹板的纱布,也浇熄了他心头最后一点愤怒的火苗。一夜煎熬,天亮时,两人红肿着眼睛,心里却只剩一片冰冷的灰烬。
所以,当面对军管会、妇联、知青办联合组成的调查组时,王婷做出了选择。?
小小的会议室里挤满了人,空气凝重得让人窒息。王婷坐在长条凳上,双手紧紧交握放在膝盖上,指甲掐得掌心没了血色。
妇联主任是个面容严肃的中年女人,蘸着红墨水的钢笔尖悬停在厚厚的笔录纸上,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女同志,要实事求是,把真实情况说清楚。”
王婷的目光却飘向窗外那片泼墨般浓重的夜色。她仿佛又看到了胡伟苍白着脸,肋骨上还绑着粗糙竹夹板的样子。
她用尽全身力气,才让声音不至于抖得太厉害:“他……他只是……拽了下我的衬衣……还……还摸了下我的手……只能算是……耍耍流氓……不能算……”声音轻飘飘的,消散在穿堂而过的冷风里,惊得房梁上做窝的燕子扑棱棱飞走了。
“哦?”对面一个穿着四个口袋干部服的男人,身体微微前倾,嘴角扯出一个难以捉摸的弧度,“你的意思是,不算严重的侵害了?”
那刺耳的词汇像烙铁烫在王婷心上。她痛苦地闭上眼睛,艰难地点了点头,仿佛脖子有千斤重。
会议室里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低语,调查组成员们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王婷同志,”妇联主任放下钢笔,目光锐利地盯着她,“你能为你今天所说的每一句话负责吗?这关系到组织最终的判断!”
“能!”王婷猛地抬起头,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嘶哑,几乎是吼出来的,随即又重重地、决绝地点了点头。
厚厚的笔录纸上留下了她鲜红的指印。那抹红色,刺目得像一滴凝固的血。
第42章 阴谋
当赵大山背着手,迈着方步踱进气氛松动的会场时,公社广播站的铜喇叭正慷慨激昂地播放着《大海航行靠舵手》。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痛心疾首:“唉,年轻人嘛,血气方刚,犯点小错误,咱们贫下中农有责任好好教育引导嘛!”
没人看见他悄悄撂在角落条桌上的三斤省城粮票和两包崭新的“大前门”香烟。特派组几个人手边的搪瓷茶缸里,新沏的茶腾起袅袅舒适的热气。
最终敲定决议、盖上鲜红公章的那一刻,窗外突然狂风大作,暴雨倾盆!贴在公社砖墙上的旧批斗标语,被豆大的雨点猛烈冲刷,“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那几个鲜红的大字,“斗争”二字最先模糊、洇开,化成一片刺眼的红泥浆,顺着墙壁蜿蜒流下……
特派组走了,带着“圆满”的结论。?
杨柳大队和旺牛大队的社员们等啊等,盼啊盼,最后只等来一个憋屈的消息:小阎王赵自豪,毫发无损!不仅没事,听说在旺牛村走路下巴抬得更高了,看人的眼神更横了!
那股憋在胸口的劲儿,一下子泄了。失望像冰水,浇得人心透凉。
流言蜚语这玩意儿,像长了腿的蜈蚣,立刻换了副嘴脸,从代销店油腻的柜台一路爬到知青点冷清的灶房,开始编排新的故事:?
郑菲菲舀着碗里稀得能照见人影的棒子面糊糊,嘴角撇得老高,声音不高却能钻进每个人耳朵里:“哼,我早看出来了!一个巴掌拍不响!指不定是谁勾搭谁呢!呸!”旁边的几个女知青眼神闪烁,没人吭声。
曾经偷偷给王婷塞过山杏、红过脸的旺牛村民兵排长,如今路过知青大院,隔着矮土墙,远远地就朝她所在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浓痰,眼神鄙夷得像看路边的垃圾。
渐渐地,更“合理”的解释流传开来:原来那些告状的,是嫉妒赵自豪对王婷“有意思”的旺牛村姑娘们!她们是想搅黄这“好事”!没想到啊,人家王婷和胡伟是唱双簧,一个红脸一个白脸,苦肉计演得真真的!赵大山主任亲自去提亲,刘文农书记都点头了!为啥?交换条件呗——刘书记小儿子的参军名额稳了!
这逻辑“严丝合缝”的流言,像长了根,牢牢扎在了社员们心里。没人再去追究真相,他们只愿意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合理”故事。
胡伟和王婷,成了众矢之的。替所有人扛下了这份屈辱的“锅”,换来的却是无处不在的冷眼、背后的指指点点和刻意疏远。
村头麦场,巨大的草垛像沉默的巨人。?
两人躲进草垛深处狭小的空隙里,压抑许久的委屈和愤怒再也忍不住,抱头痛哭。哭命运的捉弄,哭人心的凉薄,哭这无处诉说的憋屈。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丝光亮也被黑暗吞没。两人精疲力尽地倚靠着干燥的麦草,互相汲取着一点点可怜的温暖。
“胡伟,”王婷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忽然想起什么,“我……我前天去找聂柱问他旷工的事,在他桌上……看到一套书……”
“书?”胡伟灰暗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光。
“嗯,看着像是……高考复习资料。”王婷的声音压低了些,“挺厚挺全的,听说他姐夫在省城教育局……”
胡伟猛地坐直了身体!肋下的伤被他牵扯得一阵闷痛,他却浑不在意。他慌忙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本磨破了边角的笔记本,又摸出半截铅笔头,就着从草垛缝隙漏进来的、清冷的月光,急切地记下王婷回忆的书名:《数理化自学丛书》……
“让家里想办法!邮两套过来!”胡伟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笔尖在粗糙的纸页上沙沙作响,“熬着!王婷,我们得熬着!考上大学!离开这里!远走高飞!”黑暗中,他紧紧握住王婷冰凉的手。
谈及那渺茫却又充满诱惑的“金榜题名”,两人眼中仿佛重新燃起了微弱的火苗,压抑的笑声从草垛深处溢出,惊飞了不远处村小学校檐下打盹的一群鸽子,扑棱棱飞向深蓝的夜空。
然而,命运的锤击并未停止。
第43章 你处分我吧
原以为风波已过,几天后,一张盖着鲜红“羊祜公社革命委员会”大印的白纸黑字通报,被两颗冰冷的大铁钉,“砰砰”两下,狠狠钉在了杨柳大队部那扇桐木大门上!
下工的青年们围拢过去,只看了几行,肺都快气炸了!老槐树枯黄的叶子被他们攥紧通报的手震得簌簌落下,粘在那些诛心的文字上——
“关于杨柳大队知青点若干错误问题的通报”?
罪状一:长期脱离群众,与贫下中农关系紧张,搞特殊化!
罪状二:部分知青生活作风散漫,与当地社员交往过密,产生不良影响!
罪状三:少数人无组织无纪律,合谋诬告、打击迫害当地优秀基层干部,破坏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
最致命的是处分决定:?所有涉事知青档案留痕记录!即日起,冻结杨柳大队知青点全体成员招工、招干、参军、推荐上学等一切上调资格!?
“哐当——!”大队部里传来一声巨响!刘文农那把用了半辈子的铜烟锅,被他生生砸穿了办公桌面!袅袅青烟带着焦糊味,从那个刺眼的窟窿里钻出来。
知青院里瞬间炸了锅!压抑已久的怒火和绝望像火山喷发!
“胡伟!王婷!看看你们干的好事!”
“你们自己惹的祸,凭什么连累我们所有人!”
“档案留痕!冻结资格!我们这辈子就烂在这山沟里了!”
恶毒的咒骂、愤怒的指责像冰雹一样砸向两人。恶语相向,已经是最“仁慈”的了。绝望的气氛笼罩着整个知青点。
胡伟把自己关在屋里,烟头堆满了破搪瓷缸。看着王婷失魂落魄、以泪洗面的样子,看着窗外昔日战友们愤怒又绝望的眼神,他攥紧的拳头,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他做了一个决定。?
油灯熬干了最后一滴油。胡伟伏在冰冷的炕桌上,钢笔尖在粗糙的信纸上沙沙疾书,写了撕,撕了写。天亮时分,他揣着那份沉甸甸的、足有二十多页的“情况说明”,踩着满地冰凉的白霜,头也不回地奔向羊祜公社。
赵大山抚摸着那个装着认罪书的文件袋,脸上的笑容第一次显得那么真心实意,甚至还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慈祥。?
当天下午,羊祜公社的晒谷场上就搭起了台子。高音喇叭刺耳的电流声撕破了宁静。一场针对胡伟的批斗大会,锣鼓喧天地开场了。
罪名是“诬告陷害”、“破坏团结”、“个人主义膨胀”。胡伟站在台上,低着头,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口号声震耳欲聋。他看不清那些人的脸,只感觉唾沫星子似乎都能飞到台上……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回杨柳大队。?
王婷正在河边捶打衣服,听到同村孩子跑过时喊的闲话,手里的棒槌“噗通”掉进河里!她脑子“嗡”的一声,什么都顾不上了!布鞋跑丢了一只也浑然不觉,赤着一只脚,像疯了一样冲向公社!泪水模糊了视线,荆棘划破了脚踝也感觉不到疼!
“赵主任!赵主任!”她冲进公社大院,满脸泪痕,声音嘶哑,“让我跟胡伟一起!求求你!处分我!所有事我们一起扛!别让他一个人……”
赵大山一脸“痛心疾首”地迎出来,甚至亲自扶住了摇摇欲坠的王婷:“哎呀小王同志,你这是干什么?快坐快坐!胡伟同志犯了错误,组织上是在教育他,帮助他嘛!你要相信组织!更要保重自己啊!”他温和得像邻家大叔,转头就吩咐司机小林,“快!开车送王婷同志回知青点!小心点,她情绪不太稳定!”
第44章 你去哪里
崭新的吉普车把失魂落魄的王婷送回了知青大院。
当车门打开,王婷一只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抬起头时——
迎接她的,是院子里所有知青淬了冰、淬了毒、充满怨恨和鄙夷的目光!那目光像无数根针,瞬间将她刺了个千疮百孔!
王婷浑身一颤,如坠冰窟!她猛地明白了赵大山那“慈祥”笑容背后的阴毒!这一送,等于向所有人宣告:她王婷,是背叛者,是懦夫,是和赵家父子站在一起的!胡伟在台上受苦,她却坐着仇人的吉普车“风风光光”地回来了!
胡伟是深夜回来的。他没回宿舍,径直走进了那间堆放农具的冰冷杂物间,“咔嚓”一声,从里面反锁了门。
王婷的心揪成了一团。她默默做了饭,用自己最干净的白瓷缸盛了,又加了个舍不得吃的煮鸡蛋,轻轻放在杂物间那扇破旧的木头窗台上。
饭凉了,热了,又凉了。窗台上的搪瓷缸和鸡蛋,一动未动。
转机,却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在第二天朝霞染红天际时降临。?
公社新的通知火速传达到了杨柳大队!
当刘文农用他那沙哑的嗓子,在院子里磕磕绊绊地念完那份盖着红戳的通知时,死寂的知青院先是安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夹杂着狂喜和解脱的欢呼!
通知核心就一句:?经羊祜公社革委会详查,先前所通报的错误,皆系上海知青胡伟一人所为!现决定,免除对杨柳大队知青点其他所有知青的一切限制,包括招工、招干、参军、推荐上学等!?
至于胡伟?“鉴于其认罪态度良好,免于刑事处罚,但其行为性质恶劣,影响极坏,决定将其错误事实写入个人档案,并作为反面教材,在全公社范围内张贴通报批评。”
意思是:天大的黑锅,胡伟一个人扛了!其他人,自由了!
欢呼声、尖叫声几乎掀翻了屋顶!压抑了太久的绝望瞬间释放,没人再去想这“自由”是如何换来的。
“吱呀——”
就在这片忘乎所以的欢呼声中,那扇紧闭了两天一夜的杂物间破木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拉开了。
胡伟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晨光勾勒出他消瘦得脱了形的轮廓,脸色灰败得像蒙了一层尘土,嘴唇干裂。他整个人晃晃悠悠,脚步虚浮,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欢呼都卡在了喉咙里。众人愣愣地看着他。
胡伟的目光空洞地掠过那些前一秒还在狂喜、此刻却表情各异的脸。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的死寂。
他像个游魂,无视了所有人,一步一步,摇摇晃晃地从人群中间穿过。沾满泥灰的胶鞋踩在冰冷的、结着薄霜的地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他没有停下,没有回头,径直穿过院门,走进了门外那片被朝霞染成淡金色的、空茫的晨雾里。
“胡伟!胡伟你去哪儿?”王婷凄厉的哭喊声撕心裂肺地从人群后方传来!她刚下夜班回来,手里还拎着个布包,看到空荡荡的杂物间和洞开的院门,再看到众人呆滞的表情,瞬间明白了!
“你们……你们怎么不拦住他啊!”她绝望地哭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他那个样子出去……万一……万一他想不开……”后面的话,她再也说不出口,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刚才的狂喜像退潮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迟来的、冰冷的恐慌和茫然。
“快!快去找!”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众人如梦初醒,像一群受惊的麻雀,“呼啦”一下炸开了锅,纷纷夺门而出,奔向村外雾气弥漫的田野和山林,呼喊胡伟名字的声音此起彼伏,惊飞了林间栖息的鸟群……
第45章 他这个牺牲好大
西山老林,像个张开巨口的墨绿怪兽。听说胡伟一头扎了进去,知青点炸了锅。“找!”不知谁吼了一嗓子,二十几条人影呼啦啦扑向西山,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进入深山,众人边寻找边大声喊着胡伟的名字。
“胡伟——!”“胡——伟——!”喊声撞进幽谷,像石子砸进深潭,眨眼就被翻滚的松涛吞得干干净净。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脚下的腐叶层软得能陷进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未知的陷阱上。日头一点点西斜,寒鸦的嘶鸣都带着点瘆人的味道。找了大半天,连个人毛都没见着,恐慌像冰冷的藤蔓,在每个人心里越缠越紧。
“完了完了,这深山老林的……”有人声音都变了调。
就在绝望快把人压垮时,松涛深处,猛地甩出一句没好气的回应:“吵吵啥呢?嗓子眼儿塞了鸡毛?老子蹲了大半天,眼看要到手的山鸡,全给你们这帮大嗓门儿吓扑棱飞了!”
唰!所有人猛地抬头。只见高耸的松枝上,晃晃悠悠倒挂着个人影。不是胡伟是谁?那小子跟个人猿泰山似的,身上斜挎着三大串用荒草胡乱捆扎的新鲜蘑菇,水灵灵的几乎要滴下露水来。一手还提着个破背篓,里面塞满了沉甸甸的红松塔,跟挤在一起的小刺猬似的。
“哎哟喂!”胡伟手脚并用,抱着粗壮的树干,蹭蹭两下就滑溜下来,松枝被他晃得哗哗作响。脚刚沾地,呼啦一下就被涌上来的知青们死死围在了中间,拳头巴掌雨点般落在他肩上背上,混杂着“你个混球!”“吓死老子了!”的吼骂。人群外,王婷猛地背过身去,肩膀控制不住地抽动,两颗滚烫的泪珠“啪嗒”砸在脚下枯黄的落叶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胡伟抹了把脸上蹭的黏糊糊松油,鼻子一酸,嘿嘿傻笑,带着点不好意思:“那啥…就是……太馋蘑菇炖鸡那股味儿了,就……”
话没说完,一道身影像离弦的箭,猛地冲破人群。王婷眼眶通红,几乎是扑过去的,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抱住了胡伟旁侧的树,把脸死死埋在散发着松木清香的树干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看到这个场景,胡伟的双眼顿时红润起来。周遭的人纷纷扭转头,唉声叹气加垂泪。没人说话,也不需要说。胡伟这口“黑锅”背得有多沉,那份档案污点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懂——回城的路,对他彻底断了。招工、招干、当兵…所有向上爬的梯子,在他眼前“咔嚓”一声,齐齐折断。他把自己钉死在了这片大山里。
夜幕四合,压抑的感激和悲伤,在小小的知青点炸开了锅。二十三个豁了口的粗瓷碗,“叮叮当当”碰响在泥炉子旁。炉膛里,松木疙瘩烧得噼啪作响,贪婪的火舌舔舐着锅底,一锅浓稠喷香的鸡肉炖蘑菇“咕嘟嘟”翻滚着金黄的气泡。常亮贡献的老白干在粗碗里荡漾,月光下像流动的琥珀。
每人另一只手还攥着根烧得黢黑的短树枝,树枝尖上戳着烤得外焦里嫩、香气四溢的山药蛋,活像一颗颗滚烫的黑炭团。这顿宵夜,是他们插队以来最“腐败”的盛宴。不为别的,就为堵在胸口那份沉甸甸的感激,不这样宣泄出来,能把人憋死。
所有人都在撒欢:灌酒!啃山药蛋!抢鸡肉!女知青扯着嗓子唱起来,歌声带着酒气和泪意。胡伟闹得最凶,酒灌得最猛,歌唱得最响,仿佛要把胸腔里所有的不甘和明天的绝望都吼出去。只有王婷,缩在炉火的阴影里,头垂得低低的,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浸湿了长长的睫毛,火光在上面跳跃,像碎了的星光。
第46章 让他扎下根
知青们嘹亮又带着醉意的歌声,穿透黑暗,在柳行村的夜空里横冲直撞。躺在炕上的老老少少,都支棱起了耳朵。
没人留意到,知青大院斑驳的木门外,大队书记刘文农蹲在墙根黑影里,吧嗒吧嗒,旱烟锅子一明一灭,像只沉默的萤火虫。里面的歌声笑语越是喧嚣,他心头那点愧疚就压得越沉。这份属于知青们的空间,他得守着。几个想溜进去蹭热闹的社员,远远瞅见那标志性的大烟锅红光,脚底板抹油似的,悄没声儿又退了回去。
“这群娃娃……”刘文农狠狠吸了口烟,辛辣的烟雾呛得他眯起眼。“为了旁人,把自己一辈子都搭进去喽……”他想起自家那个成天算计工分、生怕吃亏的小儿子,只觉得胸口发闷。城里娃这份仗义,这份担当,比他那小子强了百倍千倍!胡伟的路堵死了?不能回城了?刘文农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划拉着。那就在这杨柳村扎下根!他这个老支书,豁出这把老骨头,也非得给这孩子趟出一条活路来不可!
夜色深沉,烟锅里的火星终于彻底黯淡。刘文农拿起烟杆,在硬邦邦的鞋后跟上“梆梆”敲了几下,震落一地暗红的余烬。望着那点点残红,他心头猛地一亮:对!队里那把油光水滑的宝贝算盘!这不就是最适合传给胡伟的“薪火”吗?这孩子,背得了黑锅,就挑得起担子!
知青大院里的喧嚣渐渐沉入梦乡。刘文农这才慢悠悠站起身,把瓦蓝的破旧烟袋往烟杆上一缠,背着手,踏着满地清冷的月光,朝自家院子踱去,心里已然盘算得噼啪作响。
“当!当!当——!”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急促的铃声就像锋利的刀子,猛地划破了柳行村薄雾笼罩的宁静。空旷的山野里,这铃声携着袅袅炊烟,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角角落落——秋收大战,正式擂鼓!
宿在林间的鸟雀被惊得“扑棱棱”炸了窝。连山头那轮懒洋洋的日头,似乎也被这阵势吵醒,挣扎着露出一点模糊的光晕。刘文农特意没急着催人下地——今年的露水重得能拧出水,沾衣即湿。但大队特别主任苏文明心里明白:老书记这是心疼那群昨晚闹腾了大半宿的知青娃,怕他们没缓过劲儿呢。
等社员们打着哈欠,陆陆续续聚拢在生产队那个巨大的黄土操场上,黑压压一片,刘文农捏着个掉了漆的铁皮喇叭,声音洪亮如钟:“粮满仓,心不慌!同志们!入了八月门儿,就是把命豁出去抢粮食的日子!玉米棒子下了场,花生就得跟上趟!花生壳还在堆着,地瓜藤就得等着刨!忙!咱农民就得忙!忙的是啥?是活命的口粮!是塞满肚子的指望!”
他声音顿了顿,扫过一张张疲惫又茫然的脸,眼神陡然变得沉重:“俺们要是闲下来,懒下来,那是啥光景?想想那些年!想想饿得前心贴后背,树皮草根啃光了,眼瞅着亲人……眼瞅着……”他喉咙哽了一下,没再往下说那个词,但那沉甸甸的“那些年”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猛地烫在每个人的记忆里。
操场上死一般的沉寂。上了年纪的老农,眼眶瞬间就红了,攥着镰刀的手指关节捏得死白,青筋暴起,仿佛又看到饿殍遍野的惨景。妇女们低下头,偷偷抹着滚烫的泪珠子。年轻的社员脸上也褪去了吊儿郎当,一种深植于骨髓的、对饥饿的原始恐惧,被狠狠唤醒。连知青们,虽未亲历那炼狱般的年月,此刻也被这弥漫的悲怆和恐惧死死攥住了心神,大气不敢喘。
然而,胡伟惊愕地发现,刘文农这看似不合时宜、揭开伤疤的话语,却像一剂猛烈的强心针!刚才还蔫头耷脑的社员们,眼神陡然变了!老社员狠狠吧嗒着烟管,浑浊的眼里射出凶狠的光,用力点着头,像是要把那恐惧嚼碎了咽下去。年轻的社员们不自觉地捋起了袖子,胳膊上的肌肉绷紧了,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儿在空气中弥漫。
第47章 制服倔驴
“粮满仓,心不慌!这是天大的理儿!”刘文农猛地一抬手,指向远处隐约可见的金黄田野,动作干脆利落,仿佛要劈开一切阻碍,“加把劲儿!今年再给咱大队的粮囤子,垒得冒尖儿!让咱老老少少,过个肚儿圆、心不慌的肥年!”
“好——!”回应他的是山呼海啸般的吼声!掌声雷动,镰刀锄头高举过头顶,冰冷的锋刃在初升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刚才的死寂被点燃,爆发出一种近乎悲壮的、与天地争粮的狂热情绪!
动员大会的声浪还未散尽,人群已如开闸的洪水,向着各自生产小队的聚集点呼啸涌去。抢收的号角,已然吹响在这片被饥饿记忆唤醒的土地上。
刘文农那句裹着沉重记忆的“粮满仓,心不慌”,像根无形的鞭子,狠狠抽在所有人心上。空气里弥漫的不是晨雾,是无声硝烟。胡伟抹了把脸,把那份沉甸甸的压力咽下去,捏着铜哨,喉咙沙哑地吼:“都听见了吧?抢粮就是抢命!知青组,跟我走!”他重申了刘书记的指示,布置了分工和安全事项——镰刀不长眼,别让丰收染了红。
箩筐担来,农具“哐啷啷”分发下去。新崭崭一大捆白线手套,安静地躺在筐底。没人伸手。早不是刚下乡那会儿,手指头蹭破点皮都要哼哼唧唧抹蛤蜊油的娇气包了。五六年的风吹日晒,汗水和泥土早把他们的手浸透、重塑。
胡伟摊开手掌,掌心的老茧硬得能搓下玉米粒儿,手背上几道细小的血口子像干涸的土地裂纹——这才是他们真正的“手套”。其他人也一样,徒手捏板栗刺球不在话下,滚烫的粥碗端起就走,一桶水拎起来稳稳当当。谁还戴那玩意儿?矫情!手套被原封不动地塞回箩筐,等收工再躺进仓库睡大觉。
胡伟踩着窄窄的发硬的地垄,领着知青们、社员们往本队的玉米地里走。
“轰!”在玉米地里偷吃粮食的麻雀、乌鸦还有各种鸟儿呼啦一下子惊飞起来,飞到更远的田地里落下,继续偷吃粮食。
满地里,大多枯黄的玉米叶子扫着其他枯黄的叶子,发出了“沙沙”的声响。
还记得初夏的时候,看田野里美丽的风景,一片片、一排排,翠绿如碧玉的玉米杆上,盛开着的玉米穗儿应该属佼佼者。鲜嫩欲滴而又紫红伴着嫩黄的玉米须穗儿,在满是翠绿丛中一勾勒,当仁不让地成为一道让人垂涎的亮丽色彩,惹人扎眼。
随着季节与霜雨的打磨,紫红变为了沉稳而又鲜艳的果红色,那须儿还变得卷曲有致,在金黄金黄的玉米粒上垂挂下来,像少女的被染了色,又烫了的卷发披挂在肩头。
单个的别致,一大群的扎堆便是壮观。
一排排比肩接踵的玉米杆儿,高矮不齐的翠玉杆上齐腰披着这浓艳的果红色彩,红绿相互映衬,煞是惹人疼爱。
风拂动,跨过了青松丛林,跨过了河流湖面,跨过了杨树柳林,终于将玉米田地一浪又一浪地进行抚慰。
玉米秸秆极有节奏地扭来扭去,如长矛一样的顶冠将玉米花儿洒落下来,飘落到玉米苞谷的红须上,引得蝴蝶蜜蜂忽上忽下,时停时飞。花色的蝴蝶,青色的蚂蚱,甚至还有灰色的麻雀,黑色的乌鸦,都要飞来抢占一片天地,弄得许多蜜蜂与蝴蝶晕头转向,不知该如何下口。
一切都安静下来了,几只讨厌的小虫子,霸占了玉米粒儿,还要咬断一些玉米红须儿。周围的旱稻和野草看到,着急地随风狂舞,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干着急地伤心落泪。此时的鸟儿、螳螂甚至玉米的主人,吃饱喝足,不知躲到哪里逍遥,忘记了自己的神圣职责。
入秋的八月,这一切的翠绿欲滴完全变了模样,似乎是大自然调换了色调儿,让万物都披上了金黄色,还把娇嫩的果实变得肥壮,变得饱满,变得颗粒鼓囊囊。缺少疼爱和保护的玉米须儿,就在这种时光慢慢消逝的自然环境下,随着玉米的成熟饱满,很快由鲜嫩变得苍老,直到干枯。
胡伟抬手捏一捏变得干枯的玉米红穗儿,顺手揪下来,丢到了地上。
拔开黄里泛白的苞谷皮儿,里面便露出了金黄金黄的玉米棒子。
一颗又一颗大如门牙的玉米粒儿预示着今年又是一个丰收年。
正往遮天蔽日的玉米地里钻着,身后,高卫东的破锣嗓子拖着戏腔,阴阳怪气地念着“不患寡而患不均……”,镰刀尖有意无意在地上划拉出深深的沟壑。这话像火星子,溅进本就憋着火的人群里,嗡嗡的抱怨声压都压不住。胡伟后槽牙咬得咯吱响,却只能当没听见,腰间的铜哨坠得他腰杆发沉。
风穿过松林,掠过河面,拂过柳梢,终于抵达这片金黄战场,掀起一阵阵枯叶的波浪。玉米杆子僵硬地摇摆,顶端的雄花早已凋零,只剩空壳在风中呜咽,哪里还有蝴蝶蜜蜂的影子?只有几只肥硕的灰色麻雀,贼头贼脑地啄食着被虫子啃坏的玉米粒,对这群闯入者毫不在意。一切都透着衰败后的沉寂,只有虫鸣在啃噬最后的养分。
胡伟抬手,粗暴地捏住一根干枯的玉米须穗,像掐断一段无用的念想,揪下来扔在地上。他扒开枯黄泛白的苞谷皮,里面露出的金黄棒子颗颗饱满,粒粒如金豆子,沉甸甸地压弯了茎秆——丰收是实实在在的,更是救命的口粮!就在这时——
“玉米开镰来——!!!”大队水泥旗杆顶端的四个大喇叭,猛地炸响刘文农书记洪亮如钟、带着铁锈般质感的吼声!蓄势待发的火药桶瞬间被点燃!
“开镰喽——!!!”山野沸腾!分散在漫山遍野金黄色的社员们,齐刷刷举起雪亮的镰刀,爆发出震天的欢呼!这声音汇聚成一股无形的洪流,在山谷间反复冲撞回荡,惊飞了所有胆小的鸟雀!抢收大战,正式血拼!
人群像炸窝的马蜂,涌入各自的战场。胡伟正要挥镰,眼角余光却瞥见苏春英在攒动的人头里焦急地穿梭,眼神像探照灯一样扫视。胡伟心头一跳,猛地想起那个空位——聂柱!那顶标志性的破草帽,昨夜还歪歪扭扭挂在老槐树枝头晃荡呢!
他猛地在自己小队里扫视——果然!没有聂柱!
第48章 修理刺头
“见没见到聂柱?”胡伟来到辛凯旁边,低声问道。
“没有!这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走了。”辛凯很是厌烦地回道。
“估计压根不是溜,他根本没来,没出知青大院!”胡伟眼神望着远处的东岭,透着一股寒冷之气。
“估计又在备战高考了!”辛凯很是反感这个话题。当初最反对、最质疑高考恢复消息的就是这个聂柱,没想到现在最上心的却是这个家伙。
表面一套,背后一套,辛凯最反感这号人。
“骨子里坏透了!他想得到的东西,非得先坏了别的好事,让别人得不到。”辛凯这种感觉恰好跟胡伟同频共振了。
“胡伟哥,你得想办法好好整治这个刺头儿,要不然,以后这个队伍不好带了。”辛凯提醒到。
胡伟的记忆闪回:一大早,知青点院子里磨刀石“嚯嚯”作响,火星四溅。唯独聂柱,像尊石佛蹲在冰冷的青石碾子上。左手攥着卷满大葱、酱汁淋漓的煎饼,咬得咔嚓作响,酥脆的饼皮簌簌掉落在脚边,引得几只土狗幼崽围着石碾子摇尾乞怜,眼巴巴瞅着。
聂柱眼皮都不抬一下,右手死死捧着那本卷了毛边的书,眼睛像被强力胶粘在了字里行间,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那方纸页。当下工的铃声响彻云霄,人群蜂拥冲向操场时,胡伟才惊觉,这小子又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号了!
一股邪火“噌”地从胡伟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好啊!昨夜的月光酒,掏心窝子的话,拍着胸脯的保证,全他么喂了狗!晨露都没干透,那些热乎劲儿就蒸发得干干净净!什么同心协力?狗屁!还是该偷懒的偷懒,该抱怨的抱怨!合着只能围着锅台同甘,一到田间地头就得独咽这份苦果?
胡伟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自嘲:也对,本就是天涯沦落人,萍水相逢,谁真把谁当回事?责任?狗屁责任!
聂柱的缺席,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了所有正在卖力挥舞镰刀的知青和社员心里。
“呸!又是聂柱这小子!”高卫东第一个发难,镰刀“哐当”往地上一拄,夸张地揉着太阳穴,嗓门扯得比大喇叭还响:“哎呦喂!我这脑仁儿突突地疼,准是昨夜着了凉风!”旁边几个埋头苦干的社员偷偷抬眼,瞥见高卫东红光满面,哪有半点病容?谁不知道上月抢麦子,他也是这套路?这分明就是要躺平的前奏!有人小声嘀咕:“跟他学,明儿我也头疼!”
高卫东见胡伟没反应,越发来劲,拖着那令人牙酸的戏腔,镰刀尖戳着地皮划拉:“不患寡而患不均呐……安无倾?”这话像点燃了导火索,原本压抑的牢骚瞬间变成了公开的喧哗。怨毒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向胡伟的后背,私语汇成清晰的暗流:“胡伟这队长当得窝囊!”“就是个摆设!”“聂柱是他爹?这么护着?”
偏偏胡伟脖子一梗,吼了回去:“工分换粮食!多劳多得,少干少得!天经地义!”他固执地认为,聂柱自己饿肚子是活该,别人管不着。可他压根没意识到,他腰间那枚象征生产队权威的铜哨,正在这放任自流中快速锈蚀、黯淡无光。他不懂,在其位,不硬起手腕管事儿,就是最大的失职!
一旁正在忙碌的辛凯见状也开始力挺胡伟,怒吼道:“都别吵吵!把力气用在刀刃上!”
“咔嚓!”“咔嚓!”玉米地里响起了一阵猛砍玉米杆的声音,这气势就跟上阵杀敌一样!
功夫不大,尖锐的危机感终于刺破了胡伟那点“天经地义”的固执!这得多亏了乔慧。这姑娘趁人不备,猫着腰,扯着沾满泥土的围裙角,像只受惊的兔子溜到胡伟身边,压低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急迫:
“胡队长!天塌了!”她飞快地左右瞟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高卫东领头,好几个都撺掇好了!聂柱要是今天还不露面干活儿,明儿个……明儿个大伙儿全罢工!当甩手掌柜!”她特意把“甩手掌柜”四个字咬得又重又狠,仿佛要把这四个字钉进胡伟的脑门里。她那添油加醋的描述里,众人已然同仇敌忾,只差聂柱这根导火索引爆全面崩盘。
一股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寒意瞬间攫住了胡伟的心脏!聂柱!这个油盐不进的刺头!他竟然成了点燃整个火药桶的那颗火星!胡伟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绝不是聂柱一个人偷懒那么简单!这是赤裸裸的“破窗效应”——一扇窗被打破无人管,所有的窗都会遭殃!更是残酷的“马太效应”——代表强者的偷懒者越是得势,就更肆无忌惮,那个代表弱者的勤恳者越是心寒怠工!
聂柱这看似孤立的举动,像一把钝刀,精准地捅在了胡伟最脆弱的地方——他刚刚在众人心中艰难重建的、那点因牺牲而换来的威信!也彻底践踏了他作为生产队长的底线!
轰——!
长久积压的憋屈、被轻视的愤怒、权威被挑衅的耻辱、还有对可能失控局面的恐惧……所有情绪瞬间被引爆!胡伟双眼赤红,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公牛!他猛地将手中刚掰下的、沉甸甸的金黄玉米棒子,像投掷炸弹一样狠狠砸进旁边的箩筐里!巨大的撞击力让箩筐猛地一晃,金黄的玉米粒迸溅出来!
下一秒,胡伟手中的镰刀寒光一闪!他不再看任何人,不再理会身后或惊愕或幸灾乐祸的目光,转身,像一头发狂的犀牛,踩着田埂上枯死的杂草,带着一股要摧毁一切的蛮横气势,朝着知青大院的方向,杀气腾腾地冲了回去!脚下的枯叶被他踩得发出清脆又绝望的碎裂声。
“聂柱!”胡伟的怒吼在胸腔里翻滚,震得他自己耳膜嗡嗡作响,“老子今天不把你个混账东西的驴脾气扳直了,我胡伟的名字倒过来写!”他攥着镰刀柄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惨白,青筋根根暴凸,仿佛那不是镰刀,而是即将劈开顽石的利斧!
第49章 可怕的幻想
胡伟生着闷气,沿着被夏日雨水冲刷地成为深沟陡坡的土路大道,往村子里面走。
闷头行进的功夫,满脑子里是跟聂柱见面后发大火的场景,为此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甚至幻想出一个真实可感的画面来:
胡伟一脚踹开知青大院虚掩的木门,门板撞在土墙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院子里,阳光斜斜地照进来,一片诡异的安静。只有几只被惊扰的鸡,咯咯叫着扑腾翅膀逃开。胡伟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空荡荡的院子,最后猛地钉在西屋那扇紧闭的窗户上——聂柱那小子,十有八九窝在里面!
他几步冲到西屋门前,门从里面插着。怒火冲垮了最后一丝理智,胡伟抬起脚——
“胡伟!”一声带着颤音的惊呼从身后传来。
胡伟猛回头。是王婷!她刚从伙房出来,手里还端着个洗了一半的粗瓷碗,水珠顺着手腕往下淌。她脸色煞白,显然是听到了踹门的巨响跑出来的。看到胡伟杀气腾腾的样子,特别是他手里还紧攥着那把闪着寒光的镰刀,王婷的瞳孔骤然收缩,手中的碗“哐啷”一声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浑浊的洗碗水溅湿了她的裤脚。
“你……你干什么?聂柱他……”王婷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想上前又不敢,眼里满是惊恐和哀求。
“干什么?”胡伟的嗓子像砂纸磨过,“找他算账!算算他耽误了多少工分!算算他坏了多少人大事!算算他凭什么当这个甩手掌柜!” 他不再看王婷,所有的怒火都集中在那扇薄薄的门板上。他抬起穿着硬邦邦黄胶鞋的脚,用尽全身力气,狠狠踹向门板靠近插销的位置!
“砰——!!!”
一声爆响!老旧的木门根本经不起这含怒一脚,门板应声向内弹开,插销断裂的木头碴子飞溅出来!
屋内的景象瞬间撞入胡伟血红的视野。
聂柱果然在!他盘腿坐在冰冷的土炕上,背靠着糊满旧报纸的土墙,姿势和早晨在石碾子上如出一辙!左手还捏着半块啃剩的干煎饼,右手则死死抓着那本卷边毛糙的书,书本几乎贴到了鼻尖!
突如其来的巨响和破门而入的胡伟,显然吓了他一大跳。他身体猛地一哆嗦,条件反射般想把书藏到身后,但动作僵在半空,只是瞪大了眼睛,愕然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恐看着门口如同煞神降临的胡伟。他脸上没有半分愧疚,只有被打扰的烦躁和一种近乎麻木的固执。
“聂!柱!”胡伟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像淬了冰渣。他提着镰刀,一步踏进门槛,高大的身影瞬间堵死了门口的光线,屋内显得更加阴暗压抑。“全队在玉米地里玩命抢粮!你他么倒好!躲在这里当少爷!看书?看个屁的书!书能当饭吃?!书能给你挣工分换口粮?!”他的怒吼在狭小的土屋里回荡,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聂柱的脸色白了白,但脖子依旧梗着,眼神里那股执拗的劲儿反而被激了起来。他放下那半块煎饼,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刺耳的平静和疏离:“工分?口粮?胡伟,你以为所有人都得像你一样,心甘情愿被拴死在这片地里吗?”这话像根毒针,精准地刺中了胡伟最深的伤口——他那无法回城的牺牲!
胡伟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最后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聂柱不仅偷懒,还敢拿他的牺牲来戳心窝子?!
“心甘情愿?老子是为了谁?!”胡伟咆哮着,额角的青筋突突狂跳,手中的镰刀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冰冷的刀锋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寒芒。他猛地一个大步跨到炕沿边,居高临下,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他不再废话,闪电般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带着风声,狠狠抓向聂柱死死护在胸前的那本书!
“拿来!你个混账东西!”
“你干什么?!放手!”聂柱终于慌了神,那本书仿佛是他的命根子!他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嘶吼,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抱住书本,身体拼命向后缩,试图躲开胡伟的抢夺。粗糙的炕席被他蹭得哗啦作响。
两人瞬间扭作一团!
胡伟力大,又是盛怒之下,几下就掰开了聂柱护书的手臂。就在手指即将触碰到书页的瞬间,“嗤啦——!”一声刺耳又绝望的撕裂声炸响!
那本承载了聂柱所有不甘和希望的旧书,在两人粗暴的撕扯下,脆弱得像秋天的枯叶!封面连着十几页内页,被胡伟硬生生撕了下来!
时间仿佛凝固了。
纷飞的纸页像被惊扰的白色蝴蝶,在昏暗的小屋里绝望地飘荡、坠落。其中一页,打着旋儿,轻轻拂过胡伟因愤怒而扭曲的脸颊,最后无力地飘落在满是灰尘的泥地上。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在那一刻,显得无比刺眼又无比脆弱。
聂柱保持着抢夺的姿势僵在原地,双眼死死盯着胡伟手中那几张残破的书页,瞳孔骤然放大,里面有什么东西瞬间碎裂了。他脸上最后那点固执和疏离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被彻底剥夺心爱之物的、巨大的、空白的绝望。他的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胡伟也愣住了,看着手里皱巴巴的残页,又看看聂柱瞬间失魂落魄的脸,一股夹杂着懊悔但更多是解气的复杂情绪冲上头顶。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王婷带着哭腔的惊呼:“胡伟!你……你撕了他的书?!”她捂着嘴,难以置信地看着屋内的狼藉和一地纸屑,看着聂柱那仿佛被抽走了灵魂的样子。
胡伟猛地回过神,残页上那些他看不懂的符号和公式此刻显得无比讽刺。他将残页狠狠摔在炕上,指着聂柱的鼻子,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聂柱!你给老子听好了!要么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去玉米地!要么……”他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迸出来的铁钉,“要么你连这知青大院都别待了!卷铺盖滚蛋!老子说到做到!”
威胁抛出的瞬间,胡伟自己也感到一阵心悸和后怕。但他没有退路了。权威被踩在脚下,队伍濒临崩溃,他必须用最狠的方式,把聂柱这匹脱缰的野马套上嚼子!哪怕代价是彻底撕破脸!
聂柱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珠,空洞的目光从地上的纸屑,移到胡伟狰狞的脸上,最后定格在他腰间那枚冰冷反光的铜哨上。那股熟悉的、让胡伟极度厌恶的疏离感,又一点一点地重新覆盖了他眼底的绝望。他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露出一丝冰冷到骨髓的、近乎嘲讽的笑意。他慢慢松开紧握的拳头,里面还捏着残存的半本书脊。
聂柱说完后抓起残缺的书本碎片,手指深深掐进纸页。他盯着胡伟腰间反光的铜哨,突然扯出怪异笑容:“两块钱代工费……我付得起吗?胡队长?”最后三个字像淬毒的针,扎得王婷倒抽冷气。
第50章 脑瓜子嗡嗡的
这一打斗场景虽然是凭空想象出来的,但已经把胡伟气得双手打颤。
不过,他转念一想,“这样的争吵,真能解决问题吗?”
胡伟生着闷气,沿着被夏日雨水冲刷地成为深沟陡坡的土路大道,往村子里面走。
闷头行进的功夫,满脑子里是跟聂柱见面后发大火的场景,为此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不知道一堵“移动的草垛”正冲他缓缓而来。
“胡伟?干啥去?脸黑得跟锅底似的!”田间地垄上,迎面而来的村支书刘文农停下脚步,声音带着庄稼人特有的洪亮。他正用长长的镰刀柄当扁担,挑着背后两个硕大的箩筐,里面塞满了还带着晨露、青翠欲滴的猪草,清冽的草气扑面而来。那杆标志性的黄铜烟锅,在他洗得发白的青布褂子口袋上荡着悠闲的弧线。
胡伟脚步一顿,硬邦邦甩出句话:“请人去!跟我们一起劳动!”那“请”字咬得特别重,带着火星子,腮帮子都绷紧了。
刘文农一听,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微黄的大板牙:“哟呵!啥人这么大谱儿啊?用得着‘请’字开道?”他眼睛眯起来,像是能穿透人心。村里哪片叶子动了风他不知道?知青点为了聂柱那小子闹得沸反盈天,早像秋天的蚊子,嗡嗡地飞进他耳朵里八百回了。
胡伟憋着气就想闷头冲过去。胳膊却被刘文农那粗糙的大手轻轻一带:“哎,等等!”
胡伟站住,疑惑地看向老支书。刘文农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眼神却更沉着了。他想起了昨夜月光下的誓言——得好好帮衬这个替大伙儿扛了黑锅、把自己钉死在山沟里的上海娃子!这是块好钢,就是淬火的法子有点糙。
“来,坐下,咱爷俩唠两毛钱的。”刘文农把箩筐往路边一放,也不嫌脏,直接蹲在山坡坎的石头上,拍拍旁边示意胡伟。
胡伟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老支书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是挠了挠刺猬似的短发,依言在旁边坐了下来。屁股下的石头冰凉坚硬。
刘文农不紧不慢地从箩筐里掏出他的宝贝烟杆,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千百遍。解开瓦蓝色的破旧烟袋,枯瘦的手指捻起一撮金黄油亮的烟丝,小心翼翼地填进烟锅,隔着布袋用拇指肚压实。烟嘴含进嘴里,另一只手变戏法似的从浓蓝褂子口袋里摸出火柴盒。拇指一顶,“啪”,盒盖弹开。抽出一根火柴,“嗤啦”一声在暗红的磷面上划燃,幽蓝的火苗跳跃着。火光凑近烟锅,“吧嗒吧嗒”,刘文农腮帮子一鼓一瘪,贪婪地吸着。几口之后,辛辣又带着奇异清香的烟雾袅袅升起,缭绕在两人之间。
胡伟看得有些出神。这老农抽烟的架势,不像解乏,倒像在进行某种古老而郑重的仪式,透着股对生活细节近乎苛刻的认真劲儿。他心底莫名涌起一丝羡慕,但随即甩甩头——他学不来这口烟,但他得学着点老支书这份“认真”。
“呼——”刘文农长长吐出一口浓烟,像卸下千斤重担。他这才开口,声音被烟熏得有点沙哑,却直奔主题:“跟俺说说,对聂柱这小子,你打算咋整?”烟锅指向知青大院的方向。
胡伟猛地一僵!一股被看穿的羞臊瞬间从脚底板窜到天灵盖!脸皮火辣辣的。原来自己这个知青队长放任聂柱当“甩手掌柜”的事儿,早就成了村里茶余饭后的笑料!他这个队长当得,可不就是个废物点心?
刘文农瞅着他那副恨不得钻地缝的模样,又呲牙乐了,露出一口黄板牙:“嘿,多大点事儿!愁眉苦脸干啥?俺就问你,对这头犟驴,你心里头有啥章程没?打算咋拾掇?”他用的是“拾掇”牲口的词儿。
胡伟想都没想,憋着一肚子邪火,赌气似的冲口而出:“还能咋整?用高觉悟的严要求狠狠批他!让他深刻认识错误!痛哭流涕做保证!保证以后再也不敢了!”声音又急又冲,像要找人打架。
刘文农没接话,眯着眼又深吸了一口烟,眼神飘向远处山坡上蚂蚁般蠕动的收割人群。过了几秒,才慢悠悠地开口,烟雾随着话语一起飘散:“小娃子,硬来可不行嘞。倔驴要是尥蹶子,那后蹄子劲儿,能把你天灵盖儿都给掀喽!”他用烟锅点了点自己的脑门,动作带着某种警示。“那小子啊,你还没进门,他肚子里早把一百零八套应对你的词儿盘得滚瓜烂熟了。你上去就点火放炮,噼里啪啦一顿吼,嘿,那不正中他下怀?让他把你当了戏台上的角儿耍!”
胡伟一愣,这话像盆冷水,兜头浇下来。老支书把他比作蛮干的倒霉蛋,把聂柱比作会尥蹶子踢爆人脑袋的倔驴?一股不服气蹭地又冒上来,觉得老支书在拐着弯儿笑话他。
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刘文农砸吧着嘴,继续解释,语气像在讲一个古老的寓言:“对付倔驴子啊,光知道套笼头、抡鞭子抽,没用!越抽它越犟,跟你顶着干。急了真给你来个绝命后蹬腿,‘嘭’!脑浆子都给你踹出来!那才叫一个亏大发了,得不偿失哟!”他强调了两遍“得不偿失”,浑浊的老眼闪烁着阅历打磨出的精光。
道理是浅,可胡伟听着就是刺耳,觉得句句都在戳他肺管子。他不由得皱紧眉头,眼神冷飕飕地投向刘文农,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服和倔强。
刘文农却像没看见,依旧平静地唑着温润的玉石烟嘴,目光悠远地望着村庄方向。几缕淡蓝的炊烟正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袅袅婷婷地融入清晨的天空。过不久,就该有女社员挑着扁担,把热腾腾的饭食送到地头了。时间紧迫。
“你琢磨琢磨,”刘文农的声音不高,却像锤子敲在胡伟心上,“你要是那个聂柱,你偷懒躲清闲的时候,能想不到队长迟早会找上门来兴师问罪?他胆儿能肥到这个地步,早就在心里演练过八百回了!想好了咋对付你,咋堵你的嘴,甚至咋让你下不来台!他怕啥?他怕的是你一次都不去找他!没人搭理他这出独角戏!”
胡伟心头那股被嘲讽的怒火,被这番话里透着的残酷逻辑一点点浇熄了。是啊!聂柱那小子,脸皮厚得赛过城墙拐角,早把什么“队长权威”、“集体荣誉”踩在脚底下了。他胡伟要是真冲过去,拍桌子瞪眼一顿吼,聂柱会怕?他只会梗着脖子,用那种能把人噎死的平静眼神看着你,说不定还会蹦出几句引经据典的歪理来!到时候怎么办?把他打一顿?关起来?他胡伟敢吗?他能吗?
最后的结果,大概率是他胡伟像个战败的公鸡,在众人的窃笑声中,灰溜溜地独自回到玉米地,留下聂柱继续在知青点当他的“大爷”。而明天呢?高卫东那帮人有了现成的榜样,罢工岂不是顺理成章?整个队伍瞬间分崩离析!抢收?抢个屁!等着喝西北风吧!
这画面,让胡伟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爬上来。
第51章 如何对付倔种
就在这时,一个几乎被遗忘的记忆碎片,猛地撞进胡伟混乱的脑海——是哥哥胡强从陕北寄来的信!
信里提过一个叫冯秋雷的知青。那家伙的经历,简直和聂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家里唯一的工作名额给了妹妹,参军体检又没过,心不甘情不愿地被“发配”到苦寒的陕北插队。到了地方就彻底躺平摆烂,干活儿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队长是个老知青,想着年轻人不适应,宽容没管他。结果呢?其他知青有样学样,集体罢工摆烂!老队长面子挂不住,冲进宿舍把冯秋雷当典型揪出来狠批。冯秋雷觉得自己当了冤大头,顶撞队长,彻底撕破脸。从此名声臭大街,被所有人孤立。招工?招干?参军?所有离开的门,对他彻底关闭。直到……那个老队长调走,胡强接手当队长。
“大伙儿都以为冯秋雷会继续烂下去,没想到他换了个人似的!有活儿抢着干,拼命干!问他为啥,胡强哥就说了俩字……”胡伟喃喃自语,那个被他当时只当笑话看的词,此刻像一道闪电,劈开他混沌的思绪!
“信任!”?
这两个字,仿佛带着哥哥胡强沉稳的声音,清晰地在他耳边响起。
胡伟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剧烈的震荡和难以置信的明悟!原来答案一直就在那里,只是他从未深思!冯秋雷的转变,根本不是靠什么“高觉悟的严要求”“深刻的检讨”,而是这两个沉甸甸的字——?信任?!胡强信任他能改,给了他重新做人的机会和尊严!
“信任?”刘文农一直用眼角余光留意着胡伟的反应,听到这两个字从胡伟嘴里蹦出来,他猛地转过头!浑浊的老眼里瞬间爆射出两道精光,那惊讶之色毫不掩饰,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毛头小子!烟锅都忘了抽,一缕青烟笔直地向上飘散。
他没想到胡伟能自己悟到这个点子上!这可比他苦口婆心讲十筐“倔驴论”都管用!老支书布满皱纹的脸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和期待悄然浮现。看来这小子,不是块顽石,是块璞玉!能雕!
“对!信!任!”胡伟像是被这个词烫着了,又重复了一遍,眼神里的迷茫和愤怒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震撼、羞愧和一丝微弱希望的复杂光芒。他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掌心里全是汗。
他终于明白了刘文农那番“倔驴论”背后的深意!对付聂柱这样的“犟种”,硬碰硬是下下策,只会两败俱伤,甚至玉石俱焚。就像刘文农说的,会被踢爆脑袋!而哥哥胡强的做法,才是真正的“驯驴”之道——不是用暴力压制它的野性,而是用耐心和信任,找到牵引它前行的缰绳!
处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真是透着深刻的人生哲理:条条道道通罗马,你要选择其中适合自己的一条路。若是此路不通,那就换个道路。拿到这件事上,靠愤怒、冲突无法解决问题,那就换个思路,到愤怒和敌对的对立面,跟他交朋友,心平气和地解决这个难题。
可这“信任”……胡伟一想到聂柱那副油盐不进、抱着书本当命根子的死样子,心里又一阵翻江倒海。把信任给那样一个公然挑衅规则、让整个队伍濒临崩溃的家伙?这简直比让他徒手去掰老虎牙还难!一股强烈的不甘和怀疑再次涌上心头。
第52章 激将法
刘文农烟锅里那点火星明明灭灭,像他此刻的心情。看着胡伟那双亮起来的眼睛,老支书心里暗赞:“这娃儿,是块灵透的料!”但他不能撒手不管,好苗子也得扶正了才成材。他还是要做些指导点拨一下胡伟,以免这个好后生做不成事反而偃旗息鼓了。
他吧嗒着烟嘴,烟袋锅闪亮着忽明忽暗的火星,茶渍板牙在烟雾后若隐若现:“鞭子抽牲口,抽急了尥蹶子。想让它心甘情愿拉犁?得学会把鞭子换成钥匙,找准锁芯轻轻一捅,门就开了。”
“钥匙?”胡伟脑子里灵光一闪,猛地攥紧拳头,“我懂了!”那点关于“信任”的模糊念头,被老支书用最朴实的乡土智慧点透了!
“说说,这钥匙咋捅?”刘文农眯着眼,浑浊的烟嗓带着点考校的意味。
胡伟捻着裤缝上沾的苍耳刺,心思转得飞快:“先得问清楚他为啥躲劳动!人干任何事,心里头总得有个‘名头’撑着——是嫌工分低了?还是觉着受排挤心里憋屈?就像老中医问诊,得摸准脉门,找到他这根‘病秧子’的根儿在哪儿!”山风卷着他的话掠过麦浪,“纠偏?不能烧猛火!得是温药慢炖!先给他一块清净地界,活儿轻省又能瞅见真章儿,让他尝点甜头,再一点点把担子加上去,这叫循序渐进!”
“你这法子,搁地里叫‘换犁沟’,城里人洋气点,叫‘共情’!”刘文农咧嘴笑了,烟杆在黄土地上随意划拉出一道蜿蜒的曲线,像是在画一幅神秘的图。“好比俺们乡下人问路,懂规矩的先递根烟,‘老哥,歇歇脚?这烟丝劲儿足……’两句热乎话一递,哪个不是抢着给你指近道?傻蛋才张嘴就‘喂’!你‘喂’一声试试?狗都懒得搭理你!”他学着城里人傲慢的腔调,惟妙惟肖。
胡伟盯着鞋尖上顽固的苍耳籽,心头猛地一亮!像黑夜里擦着了火柴!他想起了老家县广播站的表姐——那年硬着头皮念批斗稿,硬是把杀气腾腾的檄文念成了春风化雨的抒情诗,愣是把一场眼看要见血的乱子给摁了下去!靠的就是这份“绕着弯儿走直道”的能耐!原来钥匙在这儿!
刘文农瞟着胡伟那拧成川字的眉头,被太阳晒得黝黑,汗珠子沁出来闪着微光,像山峦起伏的轮廓。
他细细追问了几个关窍,胡伟也掰开揉碎地琢磨,老支书又点拨了几句“火候”的拿捏。直到烟锅里的灰烬在磨得锃亮的千层底上一磕而尽,胡伟才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股憋闷一下子疏通了!
他霍然起身:“书记,我去了!”脚步带着前所未有的沉稳,大步流星地朝着知青大院后山那片松林走去。
刚刚升起的日头懒洋洋地斜过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把长长的影子投进知青院后山那片寂静的松林。胡伟踩着厚厚的、散发着苦涩清香的松针,很快就瞄见了那个蜷缩的身影。
聂柱像只受伤的幼兽窝在松针堆里,那本卷了毛边的《数理化自学丛书》的其中一本紧紧抱在胸前,像个最后的堡垒。他正捧着一截煮得金黄的玉米棒子,啃得狼吞虎咽,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胡伟一眼就认出,那玉米棒子上的齿痕和昨天苏春英偷偷摸摸塞进灶膛的一模一样!一股酸溜溜的滋味猛地冲上胡伟的喉咙——佳人惦记,嘘寒问暖还管饱!自己这个队长,除了背锅挨骂,啥时候有过这待遇?一股无名火“噌”地烧上来,他狠狠咬了咬后槽牙。
悉悉索索的脚步声惊动了聂柱。他猛地抬头,最先看到胡伟那双沾染着泥土和草屑的黄胶鞋,吓得手一哆嗦,金黄的玉米棒子像烫手的山芋一样被他飞快地往松针里塞!等他看清是胡伟那张沉静得吓人的脸时,紧绷的身体骤然松懈,随即又像炸了毛的猫,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冷气,把头狠狠扭向一边,摆出一副“要打要骂随你便”的死倔姿态。那眼神,冰冷又戒备。
胡伟心里咯噔一下,暗叹刘书记真是神机妙算!这刺头儿早把应对的城墙修得铁桶一般,就等着他上去撞个头破血流呢!幸好,他今天揣着“钥匙”来的。
胡伟二话不说,径直走到聂柱身边,一屁股重重坐在散发着松脂清香的厚实松针上,激起一小片尘埃。聂柱愕然回头,像看怪物一样盯着他——队长不骂不打,跑来坐旁边看风景?
在聂柱警惕又狐疑的目光聚焦下,胡伟神色自若地伸出手,拈起了另一本被他反扣在沾着零星泥土的松针上的书。书皮卷曲,边角磨损得厉害,透着一股主人翻来覆去的珍视。
聂柱心头一紧,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差点就要扑上去抢回来!但他强忍住了——自己理亏在先,先动手岂不授人以柄?硬生生把那股冲动按了下去,只是眼神死死黏在书上,像守护自己崽子的母兽。
“准备高考呢?”胡伟随手翻动着书页。1974年版的油墨味儿混着松针特有的清苦气息钻进鼻腔。纸张泛黄,上面满是密密麻麻的笔记和演算痕迹,像一条条挣扎求生的蚯蚓。
聂柱斜睨了他一眼,觉得不该给这个“队长敌人”好脸色,可完全不吭声又显得自己心虚。他干脆把头转回去,垂着眼,把全部精力都灌注在膝盖上摊开的习题本上,铅笔尖用力得几乎要戳破纸张——沉默,是他最后的盔甲。他打定主意,绝不开口,一开口就容易落进胡伟的语言陷阱!
胡伟瞥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脑子里闪过孔夫子那句“不愤不启,不悱不发”,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丝带着点恶趣味的弧度。他故意用轻松调侃的口吻,往聂柱最敏感的神经上戳:“我说柱子,高考恢复这事儿,八字还没一撇呢,你这备战……是不是有点太超前了?万一竹篮打水……”
这话像根针,狠狠扎进了聂柱的心窝里!他猛地抬头,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死死剜着胡伟:“你什么意思?!”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你在咒我回城的路死绝了?!”
招工?父母成分不好,政审通不过!招干?门都没摸过!当兵?体检表递上去就被刷了!高考,是他唯一能抓住的、透着一丝光亮的救命稻草!胡伟这话,无异于把他往深渊里又推了一把!
胡伟敏锐地捕捉到了聂柱眼中翻腾的怒火和深藏的绝望。目的达到。他不再刺激,顺手将书本轻轻合拢,放回聂柱身边的松针上。动作随意,却带着一种不再侵犯的姿态。
第53章 抓住七寸
秋日的天,蓝得纯粹,蓝地掉渣,蓝得仿佛能掐出水来。大团大团蓬松如棉絮的白云,被透爽的秋风揉捏着,散开又聚拢,在澄澈的蓝布上肆意泼洒。
有这蓝天白云当背景,眼前的大山大河也被这壮丽场景渲染地多姿多彩。
秋风从天空落下来,吹拂高大的树梢后,又飞舞到田地里,掠过那片金色的玉米地,激起一片连绵起伏的沙沙声浪。
胡伟随手扯下一根毛茸茸的狗尾巴草,叼在嘴里,身体向后一仰,直接躺进了厚实柔软的松针堆里。视线越过摇曳的松枝,直直投向那高远得令人心悸的蓝天白云。他含糊地呢喃:“你说,要是城里那些屁事没有……就搁这儿待一辈子,其实也挺美?”空气清新,山野辽阔。但随即,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沉重的自嘲:“可惜啊……年轻的心,它野啊!谁甘心一辈子困在这穷山沟里,一眼就能望到黄土埋脖子的尽头?”
聂柱捏着铅笔的手指关节绷得发白,指节因为用力而失去了血色,铅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深深的黑点。他依旧沉默,但紧绷的肩线似乎松懈了一点点。
胡伟侧过头,看着聂柱那倔强的后脑勺,眼神复杂。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其实……我跟你一样。”
他抬起手,让云影掠过自己虎口处那道狰狞的、刚刚结痂的伤疤——那是那天在深潭旁跟偷窥的赵自豪打斗时被乱荆棘划的。“招工表递到眼前了……啪,又给收回去了。”他苦笑一声,那笑声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就因为替那个畜生扛了流氓事件的雷!眼下,我也只能指望高考这根救命索了。要是它也断了……”他没再说下去,只是长长地、疲惫地叹了一口气,重新望向天空,叼着的狗尾巴草无意识地晃动着。
轰——!
聂柱脑子里像炸开了一个闷雷!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死死盯住胡伟!那眼神里,先是极度的震惊,像被雷劈中,随即翻涌起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共鸣!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同情!他终于看清了胡伟身上那件洗得发白、几乎看不出原色的旧军装——两个胳膊肘上,都突兀地缀着两块颜色完全不搭、针脚歪七扭八的巨大补丁!那粗劣的手艺,像极了记忆中母亲在昏暗牛棚煤油灯下,摸索着给他缝补衣裳的样子!
原来……原来那次顶锅,后果竟然这么重!重到堵死了胡伟所有回城的路!一股强烈的错愕感攫住了聂柱,让他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紧接着,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一直以来萦绕心头、快把他压垮的孤立无援的绝境感,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黑暗中,似乎有了一个同样背负枷锁、踽踽独行的身影!不是高高在上的队长,而是和他聂柱一样,被命运扼住喉咙的可怜虫!这个认知,像一道诡异的暖流,瞬间冲散了积压心头的部分冰寒,带来一种近乎病态的、隐秘的……舒爽!连带着整个压抑的心情,都莫名地轻松了几分!
但下一秒,一股强烈的负罪感狠狠撞击了他的心脏!他怎么能因为别人的不幸而感到轻松?!
“那……那你有什么打算?”聂柱的声音像是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艰涩和软化。他移开了目光,不敢再看胡伟的眼睛。
“打算?”胡伟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叼着的草茎上下颤动,“等呗。赌一把。赌高考真能恢复。赌赢了,爬也要爬回城里去。赌输了……”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就烂在这山旮旯里,骨头化成泥,肥了这片地。”他用最直白的话,描绘了最绝望的结局。
聂柱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狠狠一拧!堵得他几乎喘不上气。他不仅为自己,更为眼前这个跟他拴在一条绝路上的胡伟感到窒息般的恐惧:“就算……就算高考恢复了……”聂柱的嗓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你我的政审……能过关吗?那政审……它……”最后几个字,像是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只剩下无尽的悲凉和绝望的叹息。他像被抽掉了脊梁骨,整个人都萎顿下去。
“政审”两个字,像两座无形的大山,轰然砸在这片小小的松林空地!刚才那点奇异的、脆弱的共鸣,瞬间被碾得粉碎!聂柱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冰冷的公章落在自己名字上,像一道永恒的枷锁!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将他淹没……?
“管他娘的!”胡伟猛地从松针堆里坐直身体,嗓门带着一种刻意的豁达,像是要驱散刚才“政审”二字带来的沉重阴霾。他吐掉嘴里嚼烂的草茎,看向脸色惨白的聂柱:“我表哥,在陕北插队那会儿,跟你一个德行,也是抱着书当命根子!去年,揣着本翻烂的《赤脚医生手册》考进了省卫校!你猜他那要命的政审表,最后谁给盖了戳?”
聂柱猛地抬起头,失焦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微弱的火星,像风中残烛。他嘴巴无声地张合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干涩声响,最终一个字也没挤出来,只是死死盯着胡伟,像要从他脸上挖出答案的真伪。
胡伟迎着他的目光,用力眨了下眼,嘴角扯出一个带着点痞气的笑:“是当年被他治好满头瘌痢疤的生产队长!那队长拍着胸脯子跟公社革委会的人说:‘这娃!神医!心正!’懂了吗?事在人为!”他把“事在人为”四个字咬得又重又响,像锤子敲在砧板上,试图砸进聂柱那被绝望冻僵的心坎里。
聂柱猛地抬头,看着胡伟想说什么,嘴巴张了张,最终还是什么话也没说,低下头去沉思。?
聂柱的眼神剧烈地闪烁了几下——震惊、怀疑、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的……希冀?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深深地垂下头,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抠挖着身下潮湿的松针,像是在泥土里寻找答案的碎片。
暮色如同融化的紫墨,无声无息地漫过远处的山脊,将松林的轮廓晕染得模糊。知青点后山的磨刀石旁,蹲着两个沉默的影子。
“嚓……嚓……嚓……”生锈的镰刀在粗糙的青石板上反复刮擦,每一次都带起一蓬细碎的、带着铁腥味的橙红锈屑,像溅落的火星。聂柱的动作有些机械,但异常专注,仿佛要将所有的不甘和那渺茫的希望都磨进这冰冷的钢铁里。
第54章 权力与游戏
胡伟撩起一瓢冰凉的井水,“哗啦”一声泼在刚刚磨出一点寒光的镰刀刃口上。混着铁锈的浊水顺着雪亮的刀锋滚落,滴在下方的麦茬上。清澈的水珠里,倒映着朝阳烧得正烈的漫天火烧云,绚烂得近乎悲壮。
“一会儿,”胡伟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声音平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配意味,“你跟我,割东头靠河沟那几垄玉米。”他顿了顿,像是解释,又像是自言自语:“那儿背阴,清净,风也顺溜。”没有指责,没有命令,只是一个具体的地点和工作安排。
聂柱磨刀的手微微停滞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嗯”,算是回应。他没有抬头,只是将磨好的镰刀在石上轻轻一磕,发出“铛”的一声轻响,利落地插回腰后的草绳刀鞘里。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常年劳作形成的本能。?
当两个一前一后、保持着微妙距离的身影终于没入那片被朝阳镀上熔金般色彩的玉米地时,不远处的田埂上,高卫东正捂着脚龇牙咧嘴。
“哎呦喂!靠!” 他看着地上那把脱手砸中自己脚趾头的镰刀,疼得直抽冷气。一抬眼,正看见聂柱那柄新磨的镰刀划出一道漂亮、流畅、高效的弧线,“唰啦”一声轻响,几根粗壮的玉米秆应声而倒,茬口整齐。再对比自己歪歪扭扭、东倒西歪的“战果”,一股邪火“噌”地直冲天灵盖!
“见鬼!”他狠狠啐了一口,嫉妒像毒蛇啃噬着他的心。他抓起一大把散落的秸秆,不是放进箩筐,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发泄般狠狠摔砸进去!“哐当!哗啦!”箩筐被他砸得一阵乱晃。他死死盯着聂柱在玉米丛中若隐若现的、显得异常专注的背影,牙根咬得咯吱作响——这小子,走了什么狗屎运?队长亲自陪着磨刀,还派轻省活儿?!?
王婷轻轻吹了吹信纸上最后那句带着殷切期盼的“盼速寻得”,蓝黑色的墨迹在粗糙的纸上晕开一小圈柔和的边缘。她特意在“数理化自学丛书”几个字下面,用笔尖小心地划了一道清晰的波浪线,仿佛这样就能穿透千山万水,准确地落到舅舅的手上。
邮递员老张头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全身都响的破旧二八自行车,“嘎吱嘎吱”地碾过知青点门前那条坑洼的土路。车轮不偏不倚,压过一个蓄满浑浊泥水的大坑,“噗嗤!”一大片污浊的泥点子,像恶意的嘲弄,精准地溅射在她刚小心翼翼贴好邮票的牛皮纸信封上。
半个月后,来自青岛的包裹终于辗转抵达。包裹不大,却散发着一股浓重的、混合着仓库尘埃和滨海水汽的陈旧霉味。王婷颤抖的手指,带着近乎虔诚的急切,一点点扯开那缝得严严实实的粗麻线。
指尖探入,首先触到的不是期待中簇新光滑的书页,而是一层带着浓烈机油和尘土气息、微微发硬的油毡布。心脏猛地一沉。她急促地剥开油毡布,里面露出的,是几本纸张早已泛黄发脆、边角卷曲磨损得厉害的旧课本。封面上的字迹都有些模糊了。
她不死心,急切地翻找,手指在包裹底部粗糙的帆布袋内胆上刮擦。没有。那套梦寐以求的《数理化自学丛书》,连影子都没有。
舅舅的信纸夹在课本里,歪歪扭扭的字迹透着深深的无奈和歉意:“……婷儿,实在对不住!那套书现下比城里肉票还金贵!新华书店门口天不亮就得排起长龙,挤得跟打仗似的……你那在供销社当会计的三姨父,连夜托了多少关系打听,连味儿都没闻着!说是印刷厂装订车间流出来的残次品,都被人拿着整条的‘牡丹’烟私下换走了……”
王婷的目光有些发直,捏着信纸边缘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失去血色,将脆弱的纸张捏出了深深的、无法抚平的褶皱。
信纸最后几行,字迹更潦草了:“……莫慌!你远房的大表姑在市里新华书店仓库当保管员,听她透了个风,说有批货压在省城调度站了,具体啥时候能放下来,谁也说不准……眼下只能干等着。先用这些旧笔记将就着顶顶罢……”
她失魂落魄地拿起最上面一本泛黄变硬的笔记本。翻开封面,扉页上,是自己十六岁那年,在南京明亮教室里,用蓝黑墨水工工整整写下的名字和班级。字迹娟秀挺拔,力透纸背,仿佛还带着那个夏天栀子花的香气和蝉鸣的喧嚣。再翻几页,是三角函数复杂的公式推导,旁边空白处,竟然还粘着一片早已干枯发脆、颜色褪成淡褐的玉兰花瓣。那是当年夹进去的,属于校园玉兰树下的某个春日阳光的记忆碎片。
眼眶瞬间酸胀得厉害。王婷猛地将脸深深埋进那散发着陈旧纸墨和微弱残香的旧笔记里,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那些公式,那些花瓣,那个对未来充满无限憧憬的、无忧无虑的自己……仿佛隔着重重岁月,狠狠嘲笑着此刻在泥泞乡村挣扎、连一套教材都求而不得的狼狈。
赵自豪端着那个印着红双喜、磕掉了几块瓷的搪瓷缸,迈着一种刻意模仿他爹赵大山的沉稳步伐,踱进大队办公室时,正撞见王婷将脸埋在陈旧笔记本里,肩膀微微耸动的背影。
他特意换上了一件崭新的、浆洗得笔挺的的确良白衬衫,领口那枚象征身份的镀金领袖像章擦得锃亮反光。精心梳理过的油亮三七分头,散发着浓郁的、甜腻得有些发齁的桂花头油味道。自从上次用“政审污点”这张牌成功拿捏住胡伟,把他死死压在身下动弹不得,赵自豪仿佛醍醐灌顶——原来权力的滋味如此甘美!它比挥拳头更能让人俯首帖耳,尤其是对付那些心高气傲的城里知青!
这种认知带来的膨胀感,让他走路带风,腰杆挺得前所未有的直,那张本来油光泛滥的胖脸更是扬得快要戳破天花板。而他对王婷的那份觊觎之心,也随之膨胀发酵,变得更加肆无忌惮。但上次差点被当众扒裤子的惨痛教训让他学“乖”了——至少表面上。
他牢牢记着他爹赵大山传授的“真经”:女知青就像山里头最机敏漂亮的麂子,硬追硬撵只会吓跑,得用“温水煮青蛙”的法子,慢慢熬!靠的是贴心的关怀,细水长流的感动,让她不知不觉就掉进你编织的温柔网里。赵大山捻着山羊胡子,眯着小眼睛传授秘诀:“自豪啊,记住喽,这叫‘攻心为上’!”
第55章 女人到底还是慕强
虽然这法子跟他赵自豪一向风风火火、直来直去的性子完全不合拍,但只要一想到王婷那张清丽绝伦、让他神魂颠倒的脸蛋,一想到将来能把她搂在怀里……赵自豪就感觉一股邪火烧得他浑身燥热。他强行按下了那份焦灼的冲动,开始笨拙地实践他爹的“温水策略”。
于是,王婷被“照顾”地留在了旺牛村大队部,远离了繁重的田间劳作,也远离了杨柳大队那个让她更有归属感的知青群体。名义上是照顾她复习,实质是把她圈在赵自豪的眼皮子底下。
“小王啊,看书累了吧?歇歇眼!”赵自豪带着一种自认为无比体贴的腔调,将手中那个印着大红“囍”字的铁皮饼干盒子“咔嗒”一声,颇有分量地落在王婷面前的办公桌上。
王婷正蹙眉思索一道几何题,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笔尖一抖,圆珠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一个浓重的、丑陋的墨点。她抬起眼,撞上赵自豪那张堆满殷勤笑容的胖脸。
赵自豪摩挲着自己手腕上那块崭新的、表盘在昏暗室内都闪着贼光的上海牌全钢手表——这是他爹托了华侨商店的关系才弄到的稀罕货,是他此刻“身份实力”的象征。“听说你要复习考大学?好!有上进心!”他努力模仿着老爹的语气,显得语重心长,“我爹都说了,知青有这份心,是好事!公社支持!”他特意加重了“我爹”和“公社支持”这几个字,暗示着权力的庇护。
窗外,生产队上工的哨声尖锐地划破空气。王婷攥着圆珠笔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清晰地记得去年秋收,这家伙趁乱把一张内容不堪的字条硬塞进她棉袄后领,结果被她尖叫着抖落在地,被围观的社员们哄笑嘲讽的场景。
如今,这个莽夫居然学会了披上“怀柔”的羊皮?她眼角的余光瞥见赵自豪肥大的裤袋里,露出半截簇新的书脊,上面赫然印着《恋爱心理学(实用手册)》几个字。她瞬间想起前日妇女主任闲聊时无意间提起:“赵家那小子,最近像转了性,天天往公社文化站跑,抱着本啥书看得可认真哩……”原来根源在这儿!
“赵同志,谢谢。我要做题了。”王婷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她伸手,将垂落颊边的一缕碎发轻轻别到耳后,露出一小段细白优美的脖颈线条,以及上面几个被跳蚤咬出的、刺目的红点。
这个无意间流露的、带着女性柔美气息的动作,却像点燃了炸药桶的引信!赵自豪只觉得一股热血“轰”地冲上头顶,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发出“咕噜”一声清晰的吞咽声。老爹的话再次在耳边回响:“……对!就是这样!不经意间露点女人的风情,这就叫欲拒还迎!温水开始冒泡了!”他感觉自己简直是个天才,离成功又近了一大步!?
村委大院门口那根歪脖子电线杆上挂着的大喇叭,突然毫无征兆地炸响!字正腔圆、充满革命激情的社论播音像洪水般倾泻而出,瞬间填满了整个空间,惊得屋檐下打盹的麻雀“扑棱棱”乱飞。
这刺耳的噪音却丝毫没能打扰赵自豪的绮梦。他痴痴地望着窗边。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勾勒出王婷专注做题的侧影。那长长的、如同小扇子般的睫毛,在摊开的稿纸上投下两弯细密动人的阴影,随着她思考时眼珠的轻动而微微颤动着。
赵自豪看得入了迷,恍惚间,眼前的景象变了:他穿着笔挺的涤卡中山装,胸前佩戴着碗口大的红绸花,意气风发!身边,凤冠霞帔、盖着红盖头的新娘正羞怯地低着头,被他紧紧牵着温软的小手,在晒谷场铺满的鞭炮红屑和全村人艳羡的目光中,一步一步走向贴着大红双喜的堂屋……那新娘,不是王婷还能是谁?!
“赵干事最近可真是变了个人!”
“是啊是啊,越来越有赵主任的风范了!稳当!大气!”
“到底是主任家的公子,经了事,就是不一样!成熟了!”
……
众人刻意的奉承像蜜糖,把赵自豪泡得晕晕乎乎。他挺直了腰板,努力绷着脸,模仿着老爹开大会作报告时的腔调,掷地有声地说:“人嘛!总要经历事情!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经历了大风大浪,人才能长大!才能成熟!” 这句话,仿佛成了他“涅盘重生”的最佳注脚。
这句话是如此“精辟”,如此富有“哲理”,立刻被在场的几个村干部如获至宝地记了下来。从此,“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经历了大风大浪,人才能长大!”成了旺牛大队干部们逢会必提、张口就来的“座右铭”和万能金句。
赵自豪欣然享受着这份虚假的崇敬和恭维,感觉自己俨然已是这旺牛村说一不二的“少主”。
唯独王婷。一直不吃他那一套酸溜溜的牙慧。
王婷这样的冷若冰霜在赵自豪眼中,那是畏惧示弱的表现,是他的权力威望起了作用,让她王婷从以前嘲讽自己,变成了抬头仰慕的高大形象。
女人嘛,总是喜欢强势的男人。
谁有一手遮天的大权力,女人才能被迷得鬼迷三道,投以倾心爱慕,最终也就能敞开心扉,愿意心有归处了。
赵自豪时刻盼望着有那么一天。到时候,他就是这个世上最最幸福的男人了。他要借助他爹的威望,在羊祜公社最着名的驿站酒馆办一场盛大的婚礼,让整个公社的男人都好生羡慕一下自己。
那一日的新郎一定很是帅气英俊,意气风发。那一日的新娘子一定美艳动人。
再动用他爹的关系,请省里的电视台来,留个影儿。
最好把广播电台的人也请来,在广播小喇叭里播报这么一条新闻:羊祜公社旺牛村支书赵自豪凭借优异的表现,不但带领该村成为农业学大寨的标兵村,还凭借他超凡脱俗的个人魅力意外获得了来自江苏女知青王婷的倾心爱慕……
想着想着,赵自豪不由得嘿嘿乐了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笑声打扰了正在思索解题目的王婷,她皱着眉头抬头,瞧见了对面那位正端着茶瓷缸,瞧着她呲牙咧嘴嘿嘿直乐,口水都沾在了茶缸沿上的赵自豪,忽然觉得这个家伙傻了一般,“噗嗤”一声乐了。
他觉察到自己流哈喇子的窘态,手忙脚乱去擦,却碰翻了桌上的墨水瓶,蓝黑墨水在入党申请书洇出朵诡异的花。王婷却笑得更开心了。
她这一乐不要紧,立马勾起了赵自豪的雄心壮志。
他觉得自己的想法马上就能变成现实了。
女人,到底还是慕强啊!
第56章 好个旺夫的姑娘
自打那天赵自豪“悟”了“温水煮麂子”的“真谛”,旺牛大队部那间小小的办公室,就成了王婷专属的备考堡垒。赵自豪利用他手中的权力,硬是把所有可能打扰到她“复习”的杂事都挡在了门外。
他则心满意足地霸占了王婷对面的位置,宛如欣赏一件稀世珍宝般,贪婪地享受着这“静好岁月”。
油亮的脑袋映着窗外天光,肥硕的身躯深陷在藤椅里,手里装模作样地翻着不知哪年的《人民日报》,眼角的余光却像涂了胶水,牢牢粘在王婷伏案的背影上——那微微蹙起的秀眉,那因专注而轻抿的唇瓣,那偶尔因攻克难题而舒展的眉宇……每一帧都让他浑身舒坦,飘飘欲仙。
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的霉味、昏黄台灯的铁皮温热气息,以及赵自豪身上浓得化不开的桂花头油味。两人往往一整天也说不上三句话。
但这诡异的沉默,在赵自豪那被自我幻想塞满的大脑里,自动翻译成了“此时无声胜有声”的“默契”与“融洽”。他坚信,空气中流淌着一种无需言说的“情愫”,王婷的沉默就是对他最大的认同和害羞!
尤其当他“敏锐”地捕捉到王婷流露过考大学的念头时,更是如同打了鸡血!他今年可是被他爹赵大山拍着胸脯保证,要用公社的“工农兵学员”推荐名额送去上大学的!王婷也想考大学?这不就对上号了吗?!原来她冷若冰霜的外表下,藏着一颗想跟自己“比翼双飞”的火热之心!她这么拼命学习,就是为了能跟他一起走进大学校园啊!
这个“惊人”的发现,让赵自豪走路都带上了弹簧,嘴里哼着不成调的“艳阳天”,感觉整个世界都为他开了柔光滤镜。之前那些歪门邪道的心思被他彻底抛到了九霄云外——费那劲干嘛?等着美人自己投怀送抱不香吗?
他瞄了眼桌上那本印着劳模头像的日历,昨天那页赫然印着一行字:“美好,不在乎结果,而在乎过程。”
印刷厂工人随意从语录里摘抄的鸡汤,此刻被他当成了哲人箴言。
“至理名言啊!”赵自豪一拍大腿,醍醐灌顶,“结果嘛,板上钉钉就是我俩双宿双飞!现在这过程——她偷看我,我欣赏她,眉来眼去,心照不宣……啧啧,妙不可言!我得好好享受!”仿佛为了配得上这“美妙过程”和他幻想中“大学生”的身份,赵自豪一改往日的惫懒油滑,处理起村务竟也板着脸学着“铁面无私”、“有板有眼”起来。虽然那“铁面”下眼神时常飘忽,那“有眼”更多是装腔作势,但架子是端起来了。
傻儿子这突如其来的“改邪归正”,惊得赵大山的老花镜差点掉下来。当他拐弯抹角打听出根源在王婷身上时,不由得对那个清冷倔强的女知青也刮目相看——好一个“旺夫”的妙人儿!未来的儿媳妇啊!
能潜移默化地改变男人,走正道,有上进心,气色和运势都在好转,这样的姑娘不是旺夫是什么呢?
于是,赵大山的“慈爱”也如潮水般涌向王婷。公社分下来的稀缺点心票?给小王!知青表彰先进的名额?非小王莫属!一张印着“三八红旗手”的纸质奖状,甚至被赵自豪郑重其事地压在办公桌玻璃板下最显眼的位置,映着台灯的昏黄光晕,泛着廉价的金边。
王婷对此一概视若无睹。她的世界,在那个决定命运的“简报”出现后,就彻底收缩了。眼前只有摊开的旧笔记、密密麻麻的公式、不断减少的倒计时。所有的嘉奖、褒扬,不过是落在她专注堡垒上的尘埃,风一吹就散。她的全部心神,都系在那条可能存在的、通往未来的独木桥上。
当暮色如同浸透墨汁的棉纱,缓缓漫过旺牛村低矮的青砖墙头时,王婷在笔记本的扉页上,用红笔重重划掉一个数字,写下第三个鲜红的——“离高考还有多少天”。她最终还是打了个问号。
具体什么时候高考才能举行,王婷不知道,但她还是给自己划定了一个考试的时间。她仿佛坚定地认为,高考恢复的消息一定会来的!
旧台灯昏黄的光晕,像一只疲惫的眼睛,笼罩着她小小的书桌世界。远处生产队仓库方向,传来模糊的、关于工分多寡的激烈争执声,像一首遥远的背景噪音。
而在知青点那简陋的土坯房里,胡伟正就着一盏豆大的煤油灯,小心翼翼地抄写聂柱那本《数理化自学丛书》。跳动的火苗将他的影子拉得巨大而扭曲,映在糊着旧报纸的土墙上。煤油燃烧特有的黑烟袅袅升起,熏燎着他的鼻孔和眼角,留下浅浅的黑色印记。
炕角,蜷缩着一封皱巴巴的信,来自陕北的哥哥胡强。信纸上的字迹如同刻刀凿出,力透纸背。胡伟已经反复看了好几遍,心情却一次比一次沉重。
胡强在信里,对弟弟提到的“高考快要恢复了”的消息反应平淡得近乎冷漠。通篇大部分篇幅,都在诉说陕北的苦寒与百姓的艰难——凛冽如刀的西伯利亚寒风如何穿透最厚的棉袄,干旱的春季如何扬起裹挟着沙砾的狂风,刮得人睁不开眼,甚至连诊所抽出的血样,静置后瓶底都赫然沉淀着一层细密的黄沙!字里行间,充满了对那片贫瘠土地的沉重忧虑和一个扎根者的决心。
信的末尾,胡强写道:“……吾弟当以鲲鹏之志搏击长空,奋力一搏,考上大学,为父母挣得荣光。兄……甘为础石,铺就他人坦途亦可慰平生……”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堵在胡伟胸口。窗棂缝隙钻进一丝凉风,带来屋外菜地里残留的最后一点油菜花的微涩香气——那是空油瓶里最后的倔强。这微弱的花香,混杂着信纸上那股浓烈得化不开的、属于陕北高原的羊膻味——大概是写信时沾上的,形成一种奇异的、带着强烈冲击力的味道,猛地冲进胡伟的鼻腔,直熏得他眼眶阵阵发酸。
哥哥鼓励他考大学,为爸妈挣面子……这没错。可他自己呢?他把所有的机会都让出去了!三次!三次逃离那个“人间地狱”的机会!
“哥这是铁了心要一辈子烂在陕北的山疙瘩里啊!” 胡伟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手指上还沾着煤油灯的黑色烟灰,“爸妈要是知道了,还不得活活气死?他们可都指望着两个儿子都能回城光宗耀祖呢!”
“尤其是爸爸,按照他那火爆脾气,还不得叫嚷着‘打断你的狗腿’!我没你这个儿子!”
看到哥哥的倔强,胡伟仿佛听到了父亲的咆哮。
第57章 ?大槐沟的绝境
胡伟怎么也想不通。所有插队的知青,哪个不是削尖了脑袋想回城?尤其是环境越艰苦的地方,这种渴望就越强烈,像沙漠里的人渴望甘泉。为什么哥哥偏偏反其道而行?甚至还甘愿做别人的“铺路石”?这里面一定有更深的原因,一个让他那正直、甚至有些固执的哥哥无法离开的原因!
胡伟绞尽脑汁,把头皮都快挠破了,也无法窥见那个深藏在大哥心中的“缘由”。
“努力考上大学,为爸妈挣个面子。”胡强勉励胡伟加把劲。
胡伟努着嘴,将信胡乱塞回信封,心里失落不已。躺在炕上,望着窗棂外月光下的院落,胡伟想不通哥哥为何那么倔强。
时间拨回1968年四月,六六届高中生胡强与六七届高中生胡伟兄弟俩,坐着一趟列车离开了上海,随后,胡伟去了羊祜公社,胡强则随着三十多名来自天南海北的热血青年,来到了陕北赵县林家堡公社最偏远、最贫瘠的大槐沟大队插队落户。
现实的重锤,瞬间击碎了所有浪漫的想象。这里的生存环境的恶劣程度,彻底颠覆了这些城里娃的认知极限,任何语言的描述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们最初蜗居在牛棚后院几间闲置的土坯房里。腐草和牲畜粪便混合发酵出的浓烈腥臊气息,如同实质的黏稠液体,日夜不息地包裹着每一个人,渗透进头发、皮肤、甚至梦里。缺粮少水的阴影如同附骨之蛆,贯穿了每一个春夏秋冬。
冬日里,西伯利亚南下的朔风呼啸着穿过千沟万壑,发出鬼哭般的尖啸。那风带着透骨的寒意,再厚的棉袄、裹得再严实,也如同虚设,寒意如同冰冷的针,直刺骨髓,冻得人牙齿打颤,浑身僵硬如木偶。
好不容易熬到天气转暖,以为能喘口气,接踵而至的却是更加狂暴的春季。裹挟着大量沙砾的狂风,铺天盖地,遮天蔽日。人在这种风沙中劳作,就像被扔进了巨大的砂纸打磨机里,裸露的皮肤被刮得生疼,眼睛根本睁不开。
在沙地里刨坑下种,常常被刮得踉跄跌倒,满嘴满鼻都是沙子。曾有知青在公社诊所抽血化验,静置后的血样里,竟清晰地沉淀着一层细密的黄沙!这哪是风?分明是流动的砂纸!
生活的重压如同无形的磨盘。几年下来,原本三十多人的知青队伍,通过当兵、招工、招干等途径,像退潮般陆陆续续离开了大槐沟这个“苦海”。
到了1977年,知青点硕果仅存的,只剩下十三颗“钉子户”——六个女知青,七个男知青。胡强是七个男知青的核心和最年长者。
胡强并非没有机会离开。他有过三次珍贵的逃离机会,每一次都足以改变命运轨迹:
第一次当兵:体检政审全优通过,临行前夜名单却神秘换人。后来才知道,被同集体户一个颇有门路的女知青,悄无声息地顶替了名额。
第二次粮库工作:?考察顺利,眼看就要离开,最终却石沉大海。很久后才偶然得知,名额又被另一个手段更“灵活”的女知青“运作”走了。
第三次邮政所招工:?这次是实打实落到他头上的名额。但他看着同学周涛家中病重的老母和绝望的眼神,咬着牙,主动将这个宝贵的名额让了出去。从此,每逢再有招工机会,他都下意识地退让,把渺茫的希望留给更年轻的、家庭负担更重的同伴。
“钉子户”里,还有三个无处可去的女知青。她们实在无法忍受牛棚后院那日夜不休、令人作呕的臭气,咬牙搬到了离村子足有两三里地的一处荒坡上。那里孤零零立着几间废弃的草屋,摇摇欲坠。好处是地势高,视野开阔,背后倚靠着一道巨大的黄土塬,像一堵天然的屏障,多少挡住了些肆虐的西北风。冬天相对避风,夏天空气也确实清新不少。
但这“世外桃源”的代价,是巨大的恐惧。这里,是野狼的领地边缘。每当夜幕降临,浓重的黑暗吞噬荒野,土塬后面便会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狼嚎,忽远忽近,如同地狱的招魂曲。绿幽幽的狼眼,时常在漆黑的夜幕中闪烁,窥视着这几间孤悬的草屋。
生存的本能让姑娘们不敢有丝毫懈怠。她们用能找到的最粗壮的木棍顶住房门,再用沉重的石块死死抵住。即使如此,每天清晨天蒙蒙亮,她们第一件事不是梳洗,而是拿起沉重的大竹扫帚,心惊胆战地清扫门前屋后——沙土地上,总是清晰地印着令人头皮发麻的梅花状爪印!还有那些散发着浓烈腥臊气味、白的瘆人的狼粪!这些狼粪和被狼尿标记过的沙土,必须用挑牛粪的破柳条筐,运到尽可能远的地方倾倒深埋。否则,这些痕迹就如同黑暗中的灯塔,指引着狼群一次又一次地靠近、徘徊、试探。
胡强和留下的几个男知青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们无数次商量着,想在女知青草屋所在的土坡上打几孔窑洞,搬过去一起住。人多力量大,相互有个照应,夜里也能轮流值守,起码能让姑娘们睡个安稳觉。然而,繁重到令人绝望的农活像无形的枷锁,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每天累得收工回来,骨头都像散了架,只想瘫倒在炕上。打窑洞需要耗费巨大的体力和时间,这个计划,只能被无奈地搁置,一拖再拖,寄希望于也许能喘口气的冬季农闲……
那片孤悬于黄土塬下的草屋,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孤舟,三个女知青是唯一的乘客,而黑暗中逡巡的狼群,是随时可能掀起巨浪的深海怪兽。
胡强和伙伴们的心,始终悬在这根随时可能绷断的弦上。他把根扎在这片苦瘠之地的重要原因之一,就是守护这片随时会被风浪吞噬的孤舟。
这是他对故乡父母无法言说的“缘由”,也是弟弟胡伟此刻绞尽脑汁也无法理解的沉重“抉择”——在这片被世界遗忘的角落,总需要有人,用血肉之躯默默扛起那摇摇欲坠的屋檐。
第58章 冬季里的丑闻
陕北的冬天,是白色的炼狱,更是饥饿的刑场。农活停了,但知青们肚子里那团火却烧得更旺。大队那点可怜的口粮,交了公粮后,比秃子头上的虱子还稀罕。分到手的,是掺着粗糙麸皮、颜色灰黑的“救命粉”,煮成糊糊喝下去,喉咙刮得生疼,胃里却像塞了团冰凉的棉花,空得发慌。这点东西,连舔舔粮食的味儿都不够格!
填饱肚子?全靠自己和大自然“搏斗”。挖那些冻得硬邦邦、嚼起来满是土腥气的不知名草根;在雪地里下套子,盼着能套住只瘦成皮包骨的野兔或田鼠;用弹弓打麻雀,连皮带毛烤得焦黑,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这些“野味”,少得可怜,塞牙缝都不够。日子就是在饥饿的刀尖上跳舞,度日如年,每个人的脸上都刻着蜡黄和浮肿,眼神空洞地望着被风刮得呜呜作响的破窗户纸。
就在这喘不过气的窘迫里,一颗重磅炸弹突然炸响!公社主任孙大卫的丑闻,像长了腿的虱子,一夜之间爬满了大槐沟的沟沟坎坎!
传言说得有鼻子有眼:孙大卫仗着手中的芝麻粒权力,多次以“关心知青生活”为名,深更半夜摸到那个孤悬在荒坡草屋的女知青住处!威逼利诱,动手动脚,把那几间被狼群环伺的破草屋,当成了他肆意妄为的“逍遥窝”!
若不是孙大卫那个泼辣彪悍的婆娘,因为嫉火烧心再也按捺不住,当众撒泼揭穿了这层遮羞布,这腌臜事还不知要被捂到猴年马月!
风声传得紧,上头正抓这类迫害知青的典型!孙大卫不仅被撸掉了官帽,听说差点就被当成害群之马给“突突”了!那几年,因为类似事儿栽跟头的大小干部可不少!?
军官会和知青妇联的人顶着风雪来了,气氛凝重得像要结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三个苦主姑娘站出来,把孙大卫钉死在耻辱柱上。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面对调查人员,佟萍萍、袁月月、冯淑琳三个姑娘,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异口同声地矢口否认了孙大卫婆娘的指控!她们说孙婆子是胡说八道,是看她男人对知青照顾多了就嫉妒发疯!孙大卫是来过几次,但也就是言语轻浮,最多是借着酒劲摸过她们的脸和胳膊,绝对没有更过分的举动!顶天了算个“调戏猥亵”,离“强奸”十万八千里!
更让人大跌眼镜的是,孙大卫那刚烈无比的婆娘,在关键时刻也突然反水!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嚎着说自己是被“狐狸精”气昏了头才胡说八道,她嫉妒那三个女知青年轻貌美,怕自家男人魂儿被勾走……这戏剧性的反转,让所有人都傻了眼。
最终,孙大卫被判了十年大牢,彻底从云端跌进了泥潭。一场惊天丑闻,似乎以这种诡异的“和解”方式草草收场。
但风波过后,三个女知青在大槐沟的处境,却从“香饽饽”变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瘟神”。以前村支书多少还念着点“城里娃不易”,在记工分、分口粮时悄悄给点照顾。这事儿之后,连这点微末的关照也没了。村民们见了她们,更是像躲瘟疫,眼神里都带着鄙夷和疏远,仿佛她们身上沾了洗不掉的脏东西。
胡强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汉,把名声看得比命还重!他们宁愿饿死,也不愿吃一口有损清白的“嗟来之食”!这股子宁折不弯的倔劲儿,是刻在骨子里的。可这份倔强用在姑娘们身上,就成了压死骆驼的稻草。在乡亲们眼里,她们甚至比路边饿死的野狗还不如,连一丝怜悯都吝啬给予。
胡强不去强求什么公道人心。他只知道,她们更难了。他继续默默扛起那份责任。领到那点掺麸皮的口粮,自己一粒不留,全送到荒坡上的草屋门口。自己则顶着刺骨的寒风,漫山遍野挖那些冻得梆硬的蕨菜根、寻枯草籽充饥。饿得前胸贴后背,走路都在打晃。直到生产队长刘满仓的女儿喜儿,那个泼辣又心善的姑娘,红着眼圈,像做贼一样塞给他半布袋苞谷碴子,才把他从饿晕的边缘拽了回来。
村里很快风言风语起来,说胡强和喜儿“搞对象”了。刘队长其实心里对这后生挺满意——胡强踏实肯干,模样周正,肚子里还有墨水,是个难得的好后生。可他就是怕!怕城里来的知青心气高,迟早要飞走,到时候自家闺女哭都找不着调!他只能时不时地敲打喜儿:“丫头啊,别做那高攀的梦!那是大城市飞来的金凤凰,咱这土窝窝留不住!”每次唠叨,都惹得喜儿摔门出去,也招来自家婆娘一顿数落。
刘队长最终狠下心,默许了喜儿跟胡强走得近,甚至带着点“死马当活马医”的无奈,根源还是在那三个女知青身上。?
转机,出现在一个鹅毛大雪封山的清晨。刺骨的寒冷中,荒坡草屋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其中一个女知青佟萍萍流产引发了大出血!鲜红的血浸透了破旧的棉褥,在惨白的雪地上触目惊心。人命关天!胡强二话不说,脱下自己单薄的棉袄裹住气息奄奄的佟萍萍,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没膝的积雪中,硬是把她背到了几十里外的县医院!
当夜,村里就炸了锅!各种绘声绘色的谣言像野草一样疯长:
“啧啧!我说啥来着?那胡强为啥对她们那么好?猫腻大着呢!”
“可怜见儿的……那死掉的娃,保不准就是胡强的种!要不然他那么拼命?”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平时看着老实巴交的……”
这些刀子般的闲言碎语钻进喜儿的耳朵,气得她“哐当”一声摔了手里的针线筐,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指着门外跳脚哭骂:“放他娘的屁!胡强不是那种人!你们心都让狗吃了!”清脆的哭骂声划破雪夜的寂静,惊动了半个沉寂的村子。
第二天晌午,一个更骇人的消息从公社传来:孙大卫那个刚烈又糊涂的婆娘,不知从哪儿弄了把杀猪刀,趁人不备冲进了佟萍萍的病房要捅人!幸亏被闻讯赶来的医生和病友死死扭住,扭送到了派出所!
“啥?孙家婆娘要杀那女知青?这跟胡强有啥关系?”村头老槐树下,一群闲汉围着火堆搓着手,伸长了脖子追问从公社回来的“消息灵通人士”。
第59章 月夜屋顶躲狼
那人神秘兮兮地压低嗓门,眼睛里闪烁着八卦的精光:“瞎嚷嚷啥胡强?那死掉的娃……根儿在孙大卫身上!医院里,那几个女知青全招了!先前是怕名声臭了回不了城,又被孙家塞了点麦子堵嘴,才咬着牙说没那事儿!现在闹出人命来了,瞒不住了!”
“啥?!”人群瞬间炸了锅,脸上洋溢着对惊天秘闻的巨大兴奋,“那些流言蜚语……都是真的?!”
“比金子还真!”那人一拍大腿,“听说上头震怒!孙大卫这龟孙,这回怕是真要吃枪子了!”
“该!毙了这王八蛋!”众人狠狠吸了口旱烟,齐声喝彩,仿佛在庆祝一场大快人心的胜利。
“那……那几个女娃子呢?听说妇联要治她们的罪?”有人幸灾乐祸地问。
“流氓罪?那是给老爷们儿定的!难道还兴给女的定个‘女流氓’罪不成?”有人嗤笑。
“屁!是伪证罪!懂吗?先前她们昧着良心给孙大卫作证脱罪,还收了孙家两斗麦子呢!这罪过不小!也得进去啃窝头!”消息灵通者言之凿凿。
“草特娘的!这戏越来越好看了!”人群爆发出看大戏般的喝彩声,冰冷的冬日里弥漫着猎奇的燥热。
而此时,在荒坡草屋那堵低矮的土墙根下,胡强正佝偻着背,把刚挖出来、还带着冰碴的蕨菜根,一小把一小把地塞进石头门缝里。凛冽的北风卷着细碎的沙砾,像小刀子一样扑打在他皲裂的脸上。他望着远处被风沙笼罩、一片苍黄的土塬轮廓,眼神疲惫而空洞。
忽然,身后传来压抑的抽泣声。胡强一回头,只见喜儿站在几步远的风地里,眼睛红得像兔子,鼻尖也冻得通红。她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带着哭腔骂道:“饿死你个犟驴活该!”话音未落,一个用旧布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带着风声,“噗”地砸进胡强怀里。
胡强下意识接住,入手滚烫!隔着粗布,一股熟悉又诱人的焦香味直往鼻孔里钻——是烤熟的洋芋!还带着姑娘身上残留的、温暖的体温。
喜儿知道,胡强对那三个女知青近乎固执的关照,根源全在那个叫冯淑琳的姑娘身上。眼看着天色一点点暗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寒风更加刺骨。喜儿的心也跟着往下沉,像坠了块冰——这个一根筋的莽汉子,该不会在这种风口浪尖上,又跑去那荒坡犯傻吧?
她跺了跺冻僵的脚,转身就往知青点跑。牛棚后院的青石槽里还冒着新鲜草料的热气,却不见胡强的人影。村大院的晒谷场空荡荡的,只剩些碎麦秸被风吹得打着旋儿。她急得四下张望,直到村头纳鞋底的老婶子朝南边努了努嘴,低声道:“南岭……那棵歪脖子老枣树底下……”
喜儿的心猛地一沉,拔腿就朝南岭方向跑去。远远地,在收割后光秃秃、布满巨大土坷垃的麦茬地尽头,那棵虬枝盘曲、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老枣树下,她看到了两个并肩坐在土垄上的身影——正是胡强和冯淑琳!
西斜的残阳,像一个巨大的、即将燃尽的火球,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扭曲地投在布满裂缝的黄土坡上。整个黄土高原被持续两个月的旱魃折磨得奄奄一息。麦茬地里,被晒得硬邦邦、裂开大口的土坷垃,像一个个瘫倒在地、无力挣扎的汉子,默默承受着刀子般的西北风的凌迟。更远处的地平线上,十几条由狂风卷起的黄色土龙,正贪婪地吮吸着干涸的大地,搅动着浑浊的烟尘在天际翻滚、咆哮,形成一片令人窒息的浊浪。这些土龙虽然规模不大,但裹挟着沙石的威力,足以打得人睁不开眼,脸上生疼。
“……那些狼的眼睛,一到夜里就冒绿光,像鬼火一样,死死盯着窗户纸……”冯淑琳的声音带着哭腔,紧绷得像随时会断裂的琴弦。她的麻花辫有些散乱,发梢沾着枯黄的草屑,“有一回……爪子挠门板,‘嘎吱嘎吱’的响……我吓得魂都没了,手一抖,油灯都打翻了……”她突然哽住,仿佛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了喉咙,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早已冻裂流脓的冻疮里,疼得她浑身一颤。
胡强只觉得心窝里像堵了块浸透冰水的破棉絮,又冷又沉,压得他喘不过气。他看着冯淑琳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憔悴不堪的脸,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冯淑琳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盯着胡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申辩:“胡强!你信我!我跟那个老畜生,真的什么都没发生!一次都没有!被他占了身子的,是佟萍萍和袁月月!他……他是朝我伸过脏手,可我拼死反抗了!每次……每次他踏进草屋的门槛,我都像躲鬼一样逃出去!”泪水汹涌而出,冲刷着她脸上的污垢,“有好几次……有好几次他赖在那里过夜……我……我怕啊!我怕他摸黑糟蹋我!我根本不敢睡在屋里!我只能躲在门外……那野狼……成群结队的野狼就围过来了!绿眼睛……就在我脚边晃!我吓得魂飞魄散,只能……只能拼了命爬上屋顶……”
她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变得尖利扭曲:“屋顶……屋顶上光秃秃的……风像刀子!我怕……怕狼也爬上屋顶……我就把平时省下来生火的一点碎煤渣洒在屋顶边沿……还……还浇上了准备点灯的最后一点煤油!”她猛地抓住胡强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棉袄里,眼神里充满了疯狂和决绝,“我就想好了!大不了一根火柴点着了!烧成一把灰!也比……比被那些畜生撕碎了,变成它们拉出来的、白森森、臭烘烘的狼粪强!强一万倍!”
她大口喘着气,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那些狼……就在下面转啊……嚎啊……爪子扒着土墙……我就蹲在屋顶中间……抱着膝盖……一宿……一宿都不敢合眼!风像冰锥子扎透骨头缝……好几次……好几次我都冻僵了……感觉自己要像块石头一样栽下去……又突然被狼嚎吓得惊醒……就这么熬着……熬着……熬到……熬到太阳出来……看见日头出来,我才有生还的希望!”
听着冯淑琳的讲述,胡强陷入纠结之中,眉头皱得老高。
第60章 你早该告诉我
胡强只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闷得发慌。他低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前襟,不知何时洇开了两团深色的湿痕——是被冯淑琳滚烫的眼泪浸透的。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去年冬天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瞬间清晰得刺眼:冯淑琳那双总是红肿皲裂的手上,永远洗不掉的、那股淡淡的煤油味;她指甲缝里,无论怎么用力刷都残留着的、顽固的黑灰色煤灰……
原来如此!原来每次孙大卫那个畜生踏进草屋,她所谓的“躲出去”,就是抱着那点可怜的煤油,爬上寒风刺骨的屋顶,在绿莹莹的狼眼注视下,独自熬过一个又一个绝望的长夜!把救命的灯油,生生淋在了冰冷的瓦片上,只为换得一点虚幻的安全感!
“你……”胡强喉咙里像堵了块滚烫的烙铁,声音干涩发哑,“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
冯淑琳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嘴角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用力摇了摇头。风吹乱了她枯黄的麻花辫梢:“告诉你?告诉你有用吗?那时候他一手遮天,威逼利诱,我敢跟谁讲?讲了,除了多一个被报复的目标,还能怎样?再说了……”她的声音骤然低下去,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自弃,“这也是顶顶丢人的事!我不想……不想跟佟萍萍、袁月月一样,被戳断脊梁骨,背上‘荡妇’的骂名!宁可饿死,冻死,被狼叼走,也不要!”
“放屁!”胡强猛地一拳砸在身边干硬的土坷垃上,碎土块四溅,“你要是早告诉我!我他妈拼了这条命不要,也得废了那个老畜生!绝不能再让他动你们一根手指头!” 怒火烧红了他的眼睛,胸膛剧烈起伏。
冯淑琳看着他愤怒扭曲的脸,像是听到了一个极其荒谬的笑话,突然“咯咯咯”地笑起来,笑得浑身颤抖,眼泪更是汹涌而出,顺着她尖削的下巴滚滚落下。这笑声在呼啸的风沙里显得格外凄厉。
“你以为我没试过?!”她猛地止住笑,嘶哑地喊出声,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恨意,“佟萍萍骂我假清高!袁月月……袁月月嫌我多事,半夜偷偷把门闩从里面插死了!”她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一把扯开自己旧棉袄的领口!暮色中,三道狰狞扭曲的暗紫色抓痕,如同丑陋的蜈蚣,赫然盘踞在她苍白纤细的锁骨下方!那是野兽般的撕扯留下的印记!
“就那天晚上!那老畜生灌了马尿摸进来!”冯淑琳的眼睛亮得吓人,燃烧着屈辱和一种疯狂的快意,“他像疯狗一样扑上来扯我的衣服!我……我抄起灶膛里烧红的火钳!狠狠地捅穿了他的手掌心!他杀猪似的嚎叫着滚了出去!”她急促地喘息着,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生死搏斗的夜晚,“他跑了!可佟萍萍她们……她们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疯子,一个怪物!”
胡强的瞳孔骤然缩紧,倒吸一口凉气!他仿佛看到了那个孤立无援的夜晚,瘦小的冯淑琳是如何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小兽,用尽最后的力气疯狂反击!那三道抓痕,不仅仅是孙大卫的罪行,更是同伴背弃留下的冰冷烙印!他心中翻江倒海,只剩下无边的痛惜和愤怒。
“就算……就算当时没办法揭发他,”胡强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浓重的懊悔和无力,“你也该告诉我!起码……起码我能想点法子,不让你一个人……受那么大的苦,守在那该死的屋顶上喂狼!”
“告诉你?让你也卷进来?”冯淑琳冷冷地打断他,嘴角的苦笑带着洞悉世事的悲凉,“没用!当初她们俩鬼迷了心窍,一门心思就想着巴结讨好那个老畜生!指望着靠他那张破嘴,就能换来盖着红章的招工表,飞离这个地狱!孙大卫……他也是这么甜言蜜语骗她们的!结果呢?”她猛地停下,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冷笑,像冰锥一样刺破空气。
胡强沉默地低下头。他太明白这声冷笑里的“结果”意味着什么——一个正躺在县医院的病床上,等着她的很可能是冰冷的铁窗;另一个被关在军管会森严的大院里,处分就在眼前,前途尽毁。而她冯淑琳自己呢?纵然清清白白,可在这片被流言和偏见浸透的土地上,身处“荡妇淫娃”的泥沼中心,她怎么可能独善其身?她承受的冷眼和唾弃,绝不会比另外两个人少半分!他几乎能触摸到她此刻那无处宣泄的巨大委屈。?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和风沙中,胡强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村口老榆树下那个熟悉的身影——刘喜儿!
她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遗忘在寒风中的小杨柳。暮色模糊了她的面容,但胡强却清晰地“感觉”到了她望过来的目光——充满了焦灼、担忧,还有一丝不敢宣之于口的期盼。她手里紧紧攥着一双刚纳好的、鞋底厚实的千层底布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胡强的心猛地一揪!
他苦苦恋着的、饱经磨难的冯淑琳,此刻就坐在他身边,脆弱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卷走的枯叶。她刚刚向他袒露了最深的伤口和最绝望的恐惧,她此刻最需要的,是一个结结实实、能遮风挡雨的依靠!
冯淑琳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刘喜儿。她身体微微一僵,飞快地抬手,用袖子狠狠地左右抹掉脸上的泪水,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粗鲁的掩饰。她哑着嗓子,声音像生锈的钝刀在砂石上刮过,冰冷而疲惫:“她……在等你呢。你快去吧。”
胡强抬起头,眯着眼,努力想看清远处喜儿的神情。干裂起皮的嘴唇死死地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内心两个声音在激烈撕扯:一个声音在咆哮着责任和保护欲,那是冯淑琳;另一个声音则在呼唤着温暖和愧疚,那是刘喜儿。
“去吧。”冯淑琳别过脸,不再看他,声音飘忽得像一阵随时会散去的风,“人家姑娘给你纳的鞋底……都快攥碎了。”就在胡强下意识再次抬头望向村口的瞬间,天际最后一缕残阳的余晖,如同舞台最后的追光,不偏不倚地掠过刘喜儿鬓角——那里,一抹崭新的、水红色的头绳,在昏暗中灼灼跳跃,红得刺眼,红得惊心!
那抹鲜亮的红色,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了胡强混乱的脑海!
第61章 满身伤痕累累
一股混合着冲动、保护欲、不甘和某种破釜沉舟的情绪猛地冲垮了他的理智堤坝!他伸出手去,将冯淑琳手里的手绢轻轻地粘了过去,双手托着,像是托着一件稀世宝贝,然后紧紧地、用力地搂进了自己坚实的怀里!
“啊!”冯淑琳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她看到这一幕,立马就懂了胡强的心思,僵硬的身体如同触电般剧烈颤抖了一下。但仅仅是一瞬,那僵硬的躯壳变化为那块手绢,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有力的拥抱融化了。
她像一只终于找到避风港的、受惊的鸟,迟疑了一下,随即顺从地、甚至带着点贪婪地,努力将自己的身体更深地蜷缩进温暖而又安全的鸟窝里。
她陶醉在这份令人恍恍惚惚又惬意的温暖氛围,嘴角竟然浮现出一丝难以捉摸的、近乎狐疑的弧度,转瞬即逝。
胡强把脸埋在那块混合着冯淑琳眼泪的手帕里。他不敢、也没有勇气再抬头去看一眼村口——他害怕看到刘喜儿眼中可能碎裂的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风声似乎更大了。胡强僵硬地、缓缓地抬起头,目光投向榆树下。那里,早已空空荡荡。暮色四合,村口只剩下光秃秃的老榆树在风中呜咽,仿佛刚才那个攥着布鞋的身影,只是一个心碎的幻觉。
他知道,这次,是真的伤透了她的心。也许……这样也好,她或许就能彻底看开了。
当夜的知青大院,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唯一亮着的那盏煤油灯,光线摇曳,昏黄地映照着蹲在门槛上的胡强。他手里拿着一块粗糙的磨刀石,正用力地、一下一下打磨着一把旧犁头铁片,发出单调刺耳的“嚓……嚓……”声。那佝偻而沉默的背影,像一堵无声的墙,把外面世界涌动的流言蜚语和探究目光,死死挡在了门外。
冯淑琳蜷缩在冰冷炕席的角落,裹着薄薄的旧棉被。脑子里不受控制地翻腾着:胡强把她们三个从荒坡草屋接回知青大院这个决定,会引来多少唾沫星子?看看今晚就知道了——往常还算热闹的院子,此刻静得吓人,其他知青都像避瘟神一样躲得远远的,连脚步声都刻意放轻了。无尽的痛苦想象如同冰冷的海水,几乎要将她淹没。
“招工表……红……红章……”旁边土炕上,昏睡中的佟萍萍突然发出一阵含混不清的梦呓,手指在空中无意识地抓挠着,像是在追寻一个早已破碎的幻影。这声音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瞬间刺破了冯淑琳飘摇的思绪。
果然,第二天起,“胡强搞破鞋”、“胡强跟孙大卫的破鞋搅在一起”的流言,如同瘟疫般在村子里迅速蔓延开来。每一个窃窃私语的眼神,每一次意味深长的咳嗽,都像针一样扎在胡强背上。
胡强没有暴怒,也没有退缩。他像一头固执的、不知疲倦的老牛。碰到扎堆议论的村民,他就走过去,用一种疲惫却异常清晰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复述事情的“大体经过”——孙大卫如何威逼利诱佟萍萍、袁月月,冯淑琳如何激烈反抗、受伤,他如何救人……见一个人说一遍,见两个人说两遍,见一群人,他就站在人群中间,声音不高,却异常坚持地重复着他所知道的“真相”。
村民们的目光是复杂的。胡强平日里的品行,大家确实有目共睹。但这事太过离奇,又牵扯了男女关系,实在让人将信将疑。不过,看着胡强那双熬得通红却异常坦荡的眼睛,听着他那不厌其烦、近乎执拗的解释,大部分人表面上还是点了点头,算是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哦……哦……原来是这样……”“强子……也不容易……”
真正的转机,是伴随着孙大卫被枪决的确切消息传来的。紧接着,佟萍萍和袁月月分别被判刑的消息也尘埃落定。而冯淑琳,则被明确无误地宣布:查无实据,不予追究!
当这如同官方“背书”般的结局落定,村民们看冯淑琳的眼神终于变了。那些冰冷的鄙夷和探究,如同被春风吹化的冰雪,缓缓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些许尴尬、歉意和重新建立起来的、小心翼翼的“热络”。“淑琳啊,吃了吗?”“强子,去涝坝打水啊?一起?” 生活,似乎终于艰难地绕过了那个惊涛骇浪的险滩,重新流淌在看似平静的河道上。
刘喜儿,并没有像胡强想象中那样枯萎凋零。相反,她像一棵经历过风雨反而更加舒展的小树苗,焕发出一种惊人的生命力。她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开朗爱笑,清脆的笑声常常飘荡在井台边、打谷场上。她甚至开始刻意打扮自己,乌黑的长辫梳得更加油亮,别上鲜艳的头花,粗布衣裳也浆洗得干干净净、熨帖平整。这惊人的转变,瞬间点亮了村里一群血气方刚小伙子的眼睛!递烟献殷勤的、借故搭话的、托媒人提亲的……一时间,刘家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刘队长瞬间成了村里的“香饽饽”。走到哪里,都有小伙子“叔”“伯”“大爷”地叫得亲热响亮,争着给他点烟、搬凳子、说好话。然而,刘队长心里那杆秤,秤砣依然是胡强。只是看着胡强一门心思扑在冯淑琳身上,甚至为了她,连本该属于自己的公社干部推荐名额都拱手相让(他极力为冯淑琳说尽了好话,最终让村支书改变了主意),刘队长除了连连跺脚叹息,也只能把惋惜深深埋在心底。
胡强之所以这么不顾一切、近乎急迫地要为冯淑琳寻找出路,正是因为亲眼目睹了佟萍萍和袁月月的悲惨落幕。尤其是袁月月——从县城接受完处分回来,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空壳,径直回到了村外那个孤零零的石屋。
连续数日,石屋的门窗紧闭,死寂一片。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胡强。他焦躁地在门外喊了半天,无人应答。最终,他找来一块石头,狠狠砸开了门栓!
一股混杂着汗馊、霉变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衰败气味扑面而来。昏暗的光线下,只见袁月月如同破碎的布偶般蜷缩在冰冷的土炕上,呼吸微弱得几乎没有起伏。胡强冲过去一摸她的额头,滚烫得像烧红的炭!再看她的嘴唇,干裂得翻起一层又一层惨白的死皮,嘴角甚至裂开了渗血的口子!
“月月!月月!”胡强的心沉到了谷底。这绝对不是一天两天的发烧!她恐怕已经昏睡多日,滴水未进!
胡强和闻讯赶来的冯淑琳手忙脚乱地将袁月月抬上架子车,一路狂奔送到公社卫生院。卫生院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医生,在简陋的诊室里为袁月月做了检查。
当他掀开袁月月沾满污秽的衣襟,看到她蜡黄如同金纸般的皮肤和深陷的眼窝时,脸色瞬间凝重得如同铅块。
通过检查发现冯淑琳扁桃体发炎很严重,还患有黄疸肝炎,公社卫生院的医生面色凝重地责怪胡强:“怎么拖延了这么久才把病人送来。”
冯淑琳想做解释,还是被胡强给拦住了。
医生长叹一声,说:“我们无能为力,建议你们把病号送去县医院住院治疗。”
胡强和冯淑琳从医生的表情里看出了不好的预兆。
“我要……我要穿布拉吉回家!”急诊室里,袁月月突然睁眼,枯黄的手指死死抠住床单。
冯淑琳抖开包袱里压箱底的碎花裙,却发现裙腰足足宽出两掌——这是她们几人下乡那年,在天桥百货扯的印花布。
想着当初来的时候的美好,再看如今这种即将凋零的凶相,冯淑琳抱着碎花裙呜呜咽咽大哭起来。
第62章 一场噩梦
胡强颤抖着手摸起了医院的电话,给袁月月的爹娘打去了电话。
连接上海的长途电话接通时,模具厂大喇叭的回声震得听筒发颤。“袁月月住院了!她很想家!她很想家!袁月月住院了!她很想家!她很想家!”
正在检查机器模具的王秋桂一听到闺女的名字,心一痛,手里的新鲜模具陡然落地,害得旁侧的同事一阵埋怨。
王秋桂确认了喇叭里的名字确实是自家闺女后,来不及脱掉工作连衣裙,更来不及跟班组长请假,恍恍惚惚地朝着家的方向飞窜而去。
王秋桂抄起劈柴的斧头劈开更衣柜上的铁锁,取出攒了五年的全国粮票。等她跌跌撞撞跑到邮局,却发现隔着太行山,连眼泪都要三天才能流到女儿枕边。“闺女啊,娘的心肝肉啊!”王秋桂绝望地瘫坐在了地上,喉咙里滚出的呜咽被太行山脉生生拦腰斩断,变成绝望的碎片。
袁家父母乘绿皮火车辗转至铜川,搭上运煤的东方红拖拉机,又换了三趟驴拉地排车,终于在第四日晌午抵达延川县医院。
当一身煤灰、满面尘霜的袁家父母终于跌撞进延川县医院病房,消毒水的味道立刻被撕心裂肺的哭声刺破。袁月月蜷缩在泛黄发硬的被褥间,像一截被暴晒抽干了水分的枯枝。袁母头上的蓝布头巾无声滑落,她扑到床前,指尖刚触到女儿滚烫凹陷的脸颊,眼前一黑,直挺挺向后倒去——“我的囡啊!阿拉弄堂里白胖胖的囡囡,怎落得……落得像个饿死鬼啊!”
主治医生捏着薄薄的病历本,眉头锁成死结。这对上海夫妇像抓住救命稻草,日日堵在医生办公室门口,攥着发黄的《1968年知青安置条例》追问:“特殊病况返城政策!阿拉囡囡能不能办?”他们颤抖的声音和通红的眼眶,让医生护士们都避之不及,仿佛袁月月得的不是什么黄疸肝炎合并高烧,而是沾上就能毁人一辈子的瘟疫。
院长办公室里烟雾缭绕。第四次全院会诊,气氛沉重得像压了铅块。老院长摘下老花镜,疲惫地揉着眉心:“x光机是老大哥留下的古董,验肝功能要送市里……往大医院转吧!”他拿起钢笔,用力在转院申请的“院长意见”栏签下名字,红印章“啪”地一声盖下去,沉甸甸地带起一阵纸灰。没人敢打包票能治好,更没人想担这个风险。
知青病退,是道炼狱般的窄门。要闯过“县医院证明+公社政审+市知青办批复”三座火焰山。袁月月烧得迷迷糊糊,却能清晰感受到那张无形的网越收越紧——她政审表上“作风问题”的污点墨迹未干!能不能成?她心里虚得像踩在棉花上。
袁母举着那张盖着鲜红医院大印的“病情危重诊断书”,像举着一面冲锋的盾牌,在午饭钟点悍然冲进公社革委会大院!铝饭盒被打翻,金黄的洋芋擦擦撒了一地。妇联主任王彩凤崭新的的确良衬衫领口被死死揪住:“阿拉月月是响应号召来的!现在要病退回城救命!政审材料还要卡人?!你们还有没有人心啊!”
窗根下,知青办老张“吧嗒”着旱烟袋,浑浊的眼睛眯着:“怪事!上月还见她挑着粪桶挣工分,那腰板挺得跟小白杨似的,这病……啧,来得比山洪还猛?”文书小周凑近了压低声音,嘴角撇着:“癔症!烧糊涂了总念叨看见黄浦江的波纹……要我说,十有八九是装的!想回城想疯了呗!”
袁母的战斗力超乎想象。公社一天不放人,她就一天不撤兵。大清早堵书记门,晌午闹食堂,傍晚拍革委会的木头桌子。哭骂、哀求、甚至要以头撞墙的架势,把几个头头脑脑折腾得人仰马翻,看见她的蓝布头巾就头皮发麻。
“批!赶紧批!让她走!”公社书记烦躁地挥着手,像驱赶一群恼人的苍蝇,“赶紧把这尊瘟神连同她那‘病秧子’闺女送走!再闹下去,影响生产,谁担得起?”会议开得史无前例的“高效”,公章盖得飞快。那张决定命运的“同意病退”批复落到袁母手里时,还带着油墨的温热。?
离开陕北那天,天阴沉得厉害。袁月月竟奇迹般地退了点烧,蜡黄的脸上透出一丝异样的潮红。她推开父亲搀扶的手,咬着牙,把那个塞满破旧衣物、沉得要命的大背包,狠狠甩到自己瘦骨嶙峋的肩膀上!腾出一只手,死死攥住母亲冰凉颤抖的手,挤上了南下的绿皮火车。
“呜——!”汽笛长鸣,列车喷吐着浓浓的白烟,缓缓驶离站台。车窗外,陕北黄土高原粗粝的轮廓在暮色中沉沦。宝塔山顶,一弯惨白的月亮悄然升起,清冷的光辉竟比她贴身偷藏的那块瑞士小金表表盘还要刺眼。
站台上,不知哪个草台班子咿咿呀呀吼着秦腔《血泪仇》的悲怆唱词:“离了黄土地呀,一步一回头!血泪仇难报呀,恨比延河长……”
这嘶吼混着车厢喇叭里循环播放的激昂口号:“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光荣!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像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撕扯着狭小的车厢。
袁月月扒着冰冷的车窗,死死盯着外面那片吞噬了她青春的山川剪影。突然,她喉咙里发出一阵短促、怪异、仿佛被掐住脖子的“咯咯”笑声,笑得浑身乱颤,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出!
袁父袁母刚松下的半口气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惊惶地看着女儿又哭又笑近乎癫狂的模样。
袁月月自己也说不清。是庆幸逃离魔窟?是悲愤青春埋葬?还是恐惧未知的归途?或许都有。稀里糊涂,荒唐惨烈的知青岁月,就像被这列狂奔的火车,粗暴地一刀斩断!她感觉自己像做了一个漫长而血腥的噩梦,梦里那个挑着粪桶、眼神明亮、风风火火的自己,已经死在了黄土坡上。?
第63章 醒醒吧,秋雷
同样感觉自己活在梦里的,还有佟萍萍。
禁闭室三个月的阴冷和死寂,似乎抽走了她身上最后一丝活气。回到大槐沟大队知青点,她整个人都“魔怔”了——这是冯秋雷红着眼睛,蹲在知青大院门槛上抽烟时,告诉胡强的。
冯秋雷这个人,在大槐沟是个奇特的存在。他死心塌地喜欢佟萍萍,喜欢得毫无道理,近乎卑微。
哪怕佟萍萍当初把他熬夜写的情书,当着半个生产队男女老少的面,用她那脆生生的、带着上海腔的普通话,一字一句抑扬顿挫地“朗诵”出来,引来哄堂大笑;哪怕她最后把那叠浸透少年心事的信纸,在他面前撕得粉碎,又把碎屑狠狠揉成一团,胡乱包在一张写满复杂数学公式的演草纸上,托人塞回他手里……冯秋雷也没恨她。
他只是挠挠头,看着佟萍萍像只骄傲又愤怒的小孔雀般昂着头离开,心里那股火反而烧得更旺了:“这火辣脾气!带劲儿!”
冯秋雷甚至把那张包裹着他的诗歌碎片的演草纸细心收藏起来,当成了自己唯一引以为傲的东西。
哪怕后来佟萍萍被孙大卫那件事毁了,村里人戳着她脊梁骨骂“破鞋”,冯秋雷看她的眼神,依旧没有半分鄙夷,反而多了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所以,当佟萍萍像一抹脏兮兮的游魂般飘回大槐沟,浑身散发着禁闭室特有的霉味和馊味时,是冯秋雷第一个冲上去。他不敢碰她,只是佝偻着腰,搓着手,用近乎哀求的语气对唯一还愿意靠近佟萍萍的冯淑琳说:“淑琳姐……求求你……给她……给她烧点热水,擦擦身子吧?求你了……”他把自己攒了半年的几张澡票都塞了过来。
冯淑琳看着这个平时木讷、此刻却急得满头大汗的青年,长长叹了口气。?
冯秋雷蹲在佟萍萍暂住的石窑冰冷灶台前,小心翼翼地添着柴。灶膛里跳跃的火光,映照着土墙上那张颜色褪尽的“农业学大寨”奖状,也映着他专注而紧张的脸。窑洞里弥漫着廉价肥皂和热水的雾气。
冯淑琳拧着热毛巾,看着忙前忙后累得半死的冯秋雷,忍不住低声道:“秋雷,你这又是图啥?她撕你情书那晚骂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半个生产队的人都听见了。你把她当眼珠子捧着,她看你……怕是连脚下的泥都不如。水声哗啦,遮掩不住话里的无奈。
灶膛前的背影僵了一下,随即传来冯秋雷闷闷的、却异常固执的声音:“淑琳姐,我知道。可……可我觉得,只要我对她好,实心实意,一天一天,一年一年……她心里那块冰,总能化开的吧?”火光跳跃在他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希冀。
冯淑琳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把后面更现实、更残酷的话咽了回去。她起身,提着一桶热水进入屋子。她绞干热毛巾,轻轻擦拭佟萍萍背上那些新旧交叠的淤青。动作尽量轻柔。
“萍萍,”冯淑琳斟酌着语气,声音放得很柔,“过去的事……烂在肚子里吧。你看秋雷,跑前跑后,烧水添柴,眼巴巴守在外面……他从前是惹人厌,说话冲,干活也毛糙。可他现在不一样了,队里人也都说他变了个人,踏实肯干,人也厚道了。他自己说……这都是因为你。他对你啥心思,你冰雪聪明的人,能不明白吗?”
佟萍萍一直闭着眼,像尊没有生命的泥塑。直到冯淑琳话音落下,窑洞里只剩下木柴噼啪的燃烧声和热水流淌的细微声响。她才猛地睁开眼!那眼神空洞、冰冷,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直勾勾地刺向冯淑琳。
“他为什么让你来给我洗澡?”佟萍萍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带着一种淬了毒的尖锐,“还不是嫌我脏吗?”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扎了过来。
冯淑琳拿着毛巾的手瞬间僵在半空!她愕然地看着佟萍萍,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完全无法理解这种扭曲的逻辑!冯秋雷那满腔快要溢出来的心疼和小心翼翼,在佟萍萍眼里,怎么就变成了“嫌弃”?“她既然说她脏,又为何提到只有自己才能有资格来给她擦洗?难道在她眼里,我冯淑琳也脏吗?”
她侮辱自己,自己可以不必计较。可冯淑琳搞不懂!她想不通!在她看来,佟萍萍如今名声扫地,档案里钉着耻辱的铁钉,招工招干的路彻底堵死,在这穷山沟几乎就是绝路!冯秋雷虽然木讷点,家底薄点,可他是真心实意把她当宝!嫁给他,安安稳稳过日子,生儿育女,把不堪的过去死死埋进黄土里,这是眼下最好、甚至是唯一的出路!为什么佟萍萍要竖起满身尖刺,把最后这点温暖也狠狠推开?她那点残存的自尊和倔强,到底在守护着什么虚无缥缈的东西?难道比活路还重要?
冯淑琳沉默了。她默默地帮佟萍萍擦干身子,换上干净的旧衣裳,扶她躺下。掖好被角,吹熄煤油灯。昏暗的光线里,她能感觉到佟萍萍身体僵直,像一块拒绝融化的坚冰。?
掩上沉重的木门,隔绝了窑洞里令人窒息的冰冷和沉默。冯淑琳深吸了一口外面带着黄土腥味的凉气。抬眼就看到冯秋雷还蹲在院子里,正咧着嘴,露出两排白牙,冲着紧闭的窑门傻笑。他额头上全是汗,裤腿和布鞋上沾满了刚才劈柴烧火蹭上的黑灰,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仿佛刚刚完成了一项拯救世界般的伟大任务。
“淑琳姐!洗好了?她……她好些没?水够热不?我再去烧点?”冯秋雷蹭地站起来,搓着手,满脸期待和不安,像个等待老师表扬的小学生。
冯淑琳看着他那副全心全意、毫无保留的模样,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她走到院角的石槽边,那里放着一盆刚才给佟萍萍洗完澡倒出来的、已经变得温吞浑浊的脏水。她弯腰,双手端起那沉重的木盆。
“秋雷。”冯淑琳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
“哎!”冯秋雷下意识地应着,脸上还挂着那傻乎乎的笑容,甚至往前凑了一步。
哗啦——!
一盆冰冷刺骨、带着皂沫和污垢的脏水,毫无预兆地、结结实实地,兜头浇了冯秋雷一身!
水珠顺着他震惊僵硬的脸上滚落,流进脖子,浸透了他单薄的粗布褂子。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然后碎成一片茫然和难以置信。他像根木头桩子似的戳在那里,浑身上下滴滴答答,狼狈不堪。灶膛里带出的几点火星沾在湿衣服上,嗤嗤两声,冒出几缕细微的白烟,瞬间熄灭,如同他那刚刚燃起的、炽热满目的希望。
冯淑琳把空木盆“哐当”一声丢回石槽,溅起几点水花。她看着呆若木鸡、狼狈至极的冯秋雷,眼神复杂,有怜悯,有无奈,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和决绝。
“醒醒吧,秋雷。”冯淑琳的声音像深秋的寒霜,刮过寂静的院子,“她心里没你。一丝一毫都没有。你那团火,捂不热她那块冰,只会……烧毁你自己。”
她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踏着满地水渍,径直走进了沉沉的暮色里。留下冯秋雷一个人,站在冰冷的、散发着污浊水汽的院子里,像一尊被遗弃的、湿透的石像。初春的晚风吹过,他猛地打了个寒噤,透心凉。
第64章 山里的野狼
冯淑琳那句“捂不热的冰”还在耳边嗡嗡作响,冯秋雷喉咙里像被塞了块棱角粗粝的石头,咽不下,吐不出,梗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死死盯着石窑紧闭的门板,佟萍萍冰冷的眼神仿佛穿透了厚厚的土坯,狠狠戳在他心窝子上。
“秋雷,姐当你是亲兄弟,掏心窝子讲话,”冯淑琳临走前最后的声音带着山风般的凉意,“趁早死心吧!”“就算你撞南墙撞出个窟窿,真能把她心捂热了,你爹娘那头呢?你家三代单传的独苗!他们眼巴巴盼着你回城,你倒好,非要背上口破锅,让公社大队戳脊梁骨?政审关卡死了你,谁管你痴情不痴情?”
字字句句,砸在冯秋雷死寂的心湖里,没激起半点水花。他只是眉头拧得更紧,锁成一个解不开的死疙瘩。
冯淑琳踩着满地清冷的月光走下陡坡,在拐弯处猛地停住。她回望那间藏在阴影里、曾让她受尽羞辱的石窑洞,眼神骤然锐利如刀,狠狠咬了下后槽牙,转身再不回头!今日这最后一瓢水泼出去,她和佟萍萍之间那点早已稀薄如纸的情分,算是彻底断了。
陡坡下,胡强正烦躁地拽着驴车缰绳原地打转。那头瘦骨嶙峋的老驴不耐烦地喷着响鼻,蹄子把冻硬的地面刨出个小坑。
“祖宗哎!你可算下来了!”胡强一眼瞥见冯淑琳的身影,像屁股被针扎了似地弹上车板,“再磨蹭,黄花菜都凉透了!今儿可是你公社报到的头一天!”
鞭梢在空中炸开一声脆响:“嗬!驾!”老驴吃痛,拉着地排车猛地向前一蹿,车轮碾过坑洼的土路,颠簸得冯淑琳几乎坐不稳。胡强心急如火,屁股只挨着半边车板,身体前倾,手里的鞭子挥出残影,恨不得给这慢驴插上翅膀。风卷着黄土扑在脸上,冯淑琳抓紧车帮,望着迅速倒退的荒凉山沟,心头那点刚压下去的复杂滋味又被颠簸了出来。?
就在这驴车狂奔下山、冯淑琳忐忑又带着隐秘期望奔赴新前程的几个时辰里,死水般沉寂的大槐沟被“三记炸雷”劈开了锅:
第一响,是胡强手腕通天,硬生生把冯淑琳捧进了公社大院,端上了铁饭碗——麻雀变凤凰,震得全村人下巴差点砸脚面。
第二响,天色擦黑时,一道单薄的人影如同梦游的鬼魅,跌跌撞撞爬上西山崖那片狰狞的断壁……猛烈的山风里,只留下一声沉闷的坠响,撕碎了山沟的夜。
第三响,如同呼应那绝望的坠崖声,知青点那间低矮的土坯房里,煤油灯如豆的火苗下,冯秋雷的脸在墙上投下巨大而扭曲的影子。他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对着土墙上褪色的伟人像,开始了激烈到近乎自残的“批评与自我批评”。痛苦的嘶吼最终被粗重的喘息取代,他猛地抬手抹掉糊了满脸的鼻涕眼泪,眼神空洞却狠绝,像是硬生生剜掉了自己一块血肉:“划清界限!”
跳崖的佟萍萍没能死成。
西山崖下那片疯长的酸枣刺和荆棘丛成了她最后的缓冲,被闻声赶来的社员七手八脚抬到县医院时,浑身上下被划得没一块好皮,血糊糊一片,骨头倒是奇迹般没断几根。
县医院急诊室的老大夫对这姑娘熟得很,眼皮都懒得抬,草草检查一番,消毒水混着碘酒像刷墙似的抹了一遍,卷纱布的手势麻利得像捆柴禾。“皮肉伤!”他扯着嗓子对门口探头探脑的大槐沟社员喊,“抬回去养着!别搁这儿占地方!”
寒冬腊月,连鸟雀都冒着被弹弓打死的风险,在光秃秃的树梢间疯狂搜寻残留的烂柿子,或是在公社粮库墙根下贼溜溜地捡拾散落的粮食粒。唯有佟萍萍住的那间石窑,彻底成了口活棺材。
窑门紧闭,窗缝里一丝烟火气也透不出来。冰冷的土炕上,她像个破布娃娃般蜷缩着,空洞的眼睛望着窑顶蛛网般的裂缝。任凭外面滴水成冰,任凭饥饿像无数小虫啃噬五脏六腑,她都一动不动。夜里打荒草回来的社员路过,瞧着那黑黢黢、死寂一片的窗户洞,忍不住叹气摇头:“这闺女……怕是魂儿丢在山崖下了。”
村里的王寡妇心软。她踩着傍晚的薄霜,隔三差五就端着一碗能砸死狗的杂面窝头,一小碟切得细细的咸菜疙瘩,悄悄摸到石窑窗前。
“萍萍?”她踮着脚,轻轻叩着糊满旧报纸的木头窗板,“婶儿给你送点吃的,放窗台上了啊?”
里面永远死寂。王寡妇只得小心翼翼地把窗户往里推开一道缝,将碗碟塞进去,放在紧挨着窗户的破木桌上,再飞快地把窗板严严实实合拢,用一根粗树枝从外面卡死窗栓。寒风吹着她花白的鬓角,她对着冰冷的窗板无声地叹了口气。?
偌大的大槐沟,除了王寡妇这点微弱的怜悯,还有一双眼睛,像潜伏在暗处的饿狼,死死盯着这石窑。
对面山包子顶上,一个乱糟糟的影子蜷在枯草堆里。满脸虬结的胡须像一团乱草,遮盖了大部分脸孔,唯有一双细长的小眼睛,闪着饿狼见到腐肉般贪婪的光,一瞬不瞬地钉在王寡妇佝偻的背影上——直到她放下食物,离开窑洞。
“嘿…嘿嘿……”那人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低哑怪笑,激动得手一哆嗦,嘴里叼着的自制烟卷掉了下来,烫在手背上。
“擦!”一声粗嘎的咒骂撕裂了死寂。那人——村里出了名的老光棍周皮儿,气急败坏地跳起来,狠狠一脚碾熄烟头,又嫌不解恨似的,对着那点火星子啐了口浓痰,提了提油腻腻、松垮得快掉下去的粗布裤腰,哼着荒腔走板的小调,摇摇晃晃地消失在山梁背后。?
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汁,沉沉地压在大槐沟的每一孔窑洞上。佟萍萍的石窑窗板,那根卡死的粗树枝,被一只粗壮黢黑的手无声地撬开、抽走。
吱呀——朽木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窗户上的护板被粗暴地整个掀开!一个庞大的、散发着浓烈汗臭和烟油味的黑影,如同扑食的恶兽,带着一股凛冽的寒风,猛地翻跃进来!
“啊——!”一声凄厉到完全不像人声的尖叫,短促地撕裂了死寂,旋即又被某种沉重的东西狠狠捂住,变成绝望的呜咽。紧接着,便是土炕不堪重负的沉闷撞击声……小小的石窑洞,如同风暴中的破船,剧烈地“颤抖”起来。
第65章 你管得着吗
第二天日头刚爬上山顶,消息就像沾了油的野火,烧遍了大槐沟。
“周皮儿你个挨千刀的畜生!”王寡妇像头发怒的母狮,挥舞着柴禾棍追打着抱头鼠窜的周皮儿,“作孽啊!作孽啊!”
棍子雨点般落在周皮儿拱起的脊背上,他却梗着脖子,扯着破锣嗓子叫嚷:“老子稀罕她!老子就要讨她当婆娘!咋了?管天管地你还管老子拉屎放屁娶老婆?”
这泼天的热闹瞬间引来了全村男女老少围观。窑洞前的小土坪被挤得水泄不通,议论声嗡嗡作响,好奇的、鄙夷的、看笑话的眼神交织成网。
王寡妇气得浑身发抖,扔了棍子,推开窑门冲了进去。石窑里光线昏暗,佟萍萍裹着一床看不出颜色的破被子,缩在炕角,头发散乱地遮着半边脸,露出的脖颈上带着刺眼的青紫淤痕。她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像一片被狂风蹂躏过的落叶。
“萍萍啊……”王寡妇的声音带着哭腔,“那个天杀的……他、他说要娶你……你…你咋想的?”
窑洞内外瞬间死寂,几十双耳朵都竖了起来。
几秒令人窒息的沉默后,缩在炕角的人影突然抬起头。散乱的头发缝隙里,那双曾经明亮倔强的眼睛,此刻却空洞得没有一丝光,像两口废弃的枯井。
她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僵硬地向上牵扯了一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木头:
“好啊。”
“我做新娘子了。”
没有唢呐,没有红布,没有一盏油灯是为这场“喜事”亮的。
所谓的“嫁”,不过是周皮儿把他那间四处漏风、墙皮掉渣的破窝棚稍微扫了扫,把佟萍萍那点少的可怜、早已沾满污秽的破铺盖卷扔了进去。窑洞门口象征性地贴了张巴掌大的褪色“囍”字,还是王寡妇看不过眼偷偷塞给他的旧窗花。
没有乡亲的祝福,只有窃窃私语和毫不掩饰的鄙夷目光。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气氛里,周皮儿那张被欲望烧得通红的油脸,带着迫不及待的狞笑,在黄昏时分就迫不及待地推搡着、几乎是拖拽着那具行尸走肉般的“新娘”,钻进了他那散发着恶臭的窝棚。
沉重的木门哐当一声合拢,隔绝了最后一丝天光。
三天后的傍晚,残阳如血,把村口那株虬枝盘结的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几条扭曲的锁链,牢牢捆住这片贫瘠的山沟。
一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女人,正匍匐在生产队废弃的垃圾堆上。刺鼻的酸腐味冲天而起,腐烂的菜叶、动物内脏、还有不知名的污物在她身下流淌。她十指乌黑,指甲缝里塞满了秽物,正疯狂地在散发着恶臭的垃圾里扒拉着,如同觅食的野狗。
“嘿…嘿嘿……”她发出一串诡异的傻笑,沾满黑泥的手颤抖着举起刚刚扒拉出来的半块东西——那是一个早已发芽霉变、爬满蠕动蛆虫的烂土豆!她竟痴迷地用手掌胡乱擦拭着土豆表面那层黏腻的绿毛和白虫,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几个在村口追逐打闹的半大孩子被这景象吓住了,远远站着不敢靠近。一个小胖子胆大,弯腰抓起地上半干的一坨牲口粪坷垃,用力朝那垃圾堆里的“脏女人”后背砸去!
“噗!”粪块在她脏污不堪的蓝布棉袄上炸开一团污渍。
“住手!鬼孙子!”一声怒吼炸响!背着巨大粪篓的吴老汉正巧路过,气得胡子直抖,“混账东西!糟蹋粪肥!知道一泡好粪多金贵吗?”
那足以让任何正常人暴怒或者羞愤的袭击,却只让佟萍萍动作顿了顿。她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乱发下露出的半张脸被污泥糊满,嘴角却以一个不可能的弧度向上咧开!
“嗬…嗬嗬嗬……哈哈哈!!!”夜枭般凄厉又空洞的狂笑猛地爆发出来,惊得老槐树上栖息的寒鸦扑棱棱飞起一片。她看也不看背上的污秽,猛地低头,张开嘴,狠狠咬向那布满蛆虫的烂土豆!
“作孽啊——!”吴老汉的粪叉子“哐当”一声重重杵在地面上,溅起几点冻土。他眼睁睁看着佟萍萍把那剧毒的东西塞进嘴里疯狂咀嚼,浑浊的老眼里充满了惊骇和痛心,“那是涝窖里泡了一年的烂种薯!猪都不吃的玩意儿!会死人的啊!”
胡强的心,在看到佟萍萍像牲口一样啃食烂土豆那一刻,彻底被怒火和冰寒撕裂了。他攥着一份连夜写好的检举材料,指关节捏得发白,像头发疯的公牛冲进了公社知青办。
墙上那副“广阔天地炼红心”的红漆标语,斑驳脱落得只剩半边字迹,簌簌往下掉着红色的粉末,像流下的血泪。风沙无孔不入,将办公桌上也蒙上了一层细灰。
知青办主任老马,一个油光满面的中年胖子,正捧着个印着褪色红五星的搪瓷大茶缸,慢悠悠地吹着漂浮的茶叶沫子。他只撩起眼皮扫了一眼胡强递过来的材料,嘴角撇出一个极其不耐烦的弧度。
“砰!”
搪瓷缸底重重磕在铺着绿色玻璃板的办公桌上,震得玻璃板下压着的那张知青合照嗡嗡作响。照片里,胡强、袁月月、佟萍萍……一张张年轻的脸庞意气风发,背景是鲜艳的红旗和标语。如今,照片早已卷边发黄,像一张皱巴巴的废纸。
“胡强同志!”老马的声音拖得老长,带着浓重的官腔,“你这火急火燎的,像什么样子?自由恋爱!懂不懂什么叫自由恋爱?伟大领袖教导我们,婚姻自由!”他用粗胖的手指咚咚地敲着桌面玻璃板下压着的一页薄纸——《婚姻法》摘要。“人家周皮儿和佟萍萍是自愿登记结婚!受法律保护的!两口子过日子,锅沿碰个碗边,吵几句嘴,那叫家庭内部矛盾!懂吗?”
他端起茶缸灌了一大口,茶水顺着嘴角流到肥厚的下巴上:“你想管?行啊!拿出证据来!当场抓住周皮儿打人的证据!白纸黑字,鲜红的手印!拿来!只要有这个,不用你催,我立马通知妇联主任,明儿一早就带民兵上门抓人!给你个说法!”
那缸底的五角星再次重重磕在玻璃板上,震得照片里佟萍萍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睛仿佛也跟着碎裂晃动。胡强死死盯着那照片,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终于听明白了老马字里行间每一个音节里透出的意思:嫌弃!对佟萍萍这个“麻烦”、“污点”知青赤裸裸的嫌弃!巴不得她永远烂在大槐沟那个垃圾堆里,再也别出来碍眼!
第66章 脏了老子的刀
妇联的人确实来了。
两个穿着灰蓝干部服、梳着齐耳短发的妇女,在周皮儿那臭味熏天的破窝棚里捂着鼻子待了不到十分钟。她们捏着鼻子躲开目光呆滞、嘴角流涎的佟萍萍,只象征性地问了周皮儿几句话。
周皮儿咧着满口黄牙,油滑得像条泥鳅:“领导明鉴啊!我疼她还来不及呢!这婆娘摔坏了脑子,自己跑出去乱扒东西吃,我拉都拉不住啊!天地良心!我周皮儿要是动过她一指头,天打五雷轰!” 他赌咒发誓,唾沫横飞,眼神却瞟着妇联干部腰间挂着的钢笔。
妇联干部皱着眉,在本子上随便划拉了几笔。“行了行了,情况我们了解了。两口子好好过日子,看好她,别到处乱跑惹出事就行。”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胡强看着妇联干部踩着干净的黑布鞋,飞快地离开了那个污秽的泥潭,留下佟萍萍依旧坐在肮脏的泥地上,对着空气嘿嘿傻笑。
公社官腔冰冷如山石,妇联的“调查”轻飘如羽毛,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胡强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双眼赤红,猛地调转方向,朝着王寡妇家冲去。怒火烧得他浑身颤抖:
是她!肯定是这个老虔婆!是她花言巧语蒙骗了当时神志不清的佟萍萍!是她把这个好端端的姑娘推给了周皮儿那个人渣!
她收了周皮儿多少钱?多少粮票?干了这门损阴德的烂事!
胡强甚至想立刻冲回知青点,找出墨汁和白纸,写一张惊天动地的大字报!标题就用血淋淋的大字:“大槐沟惊现恶毒‘王婆’,帮凶人贩坑害女知青!” 他要让这个“王婆”身败名裂!
消息像长了翅膀,王寡妇在家里吓得魂飞魄散,拍着大腿冲到院子里,呼天抢地地哭嚎起来:“冤枉啊!天大的冤枉啊!我老婆子好心送了几天饭,倒送出罪过来了啊!我……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哭嚎声在空旷的山沟里回荡,凄厉得如同夜啼的枭鸟,却透着深深的无力与惶恐。
暮色四合,沉重的铅灰色云块低低压在山梁上。胡强独自站在空旷的打谷场上,攥紧的拳头颓然松开。那份检举材料,连同他脑海里那份激愤的大字报草稿,此刻都变得无比苍白可笑,如同满地枯黄的败草。
风卷起尘土打着旋儿,远处周皮儿那间破窝棚里,隐约又传来女人嘶哑的、不成调的尖笑,像钝刀子割在心上。他抬头望向那死气沉沉的窑洞方向,那里再没有一丝光亮透出,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比夜色更浓的黑暗。
王寡妇的哭声像把豁了口的钝刀,在打麦场干硬的黄土地上拉出一道道凄厉的血痕。
她拍着大腿,身子筛糠似的抖,扬起的尘土沾在泪痕斑驳的脸上,活脱脱一出荒诞的山歌剧:
“天地良心啊!那日大雨瓢泼,是俺把她从泥水里拖出来,换了身干爽衣裳!”“周皮儿塞那半斤红糖在褥子底下,俺忙前忙后也就沾了点甜沫星子,顶个屁用!”唾沫星子在阳光里乱飞,“撮合?俺一个老婆子能撮合个啥?是她自己点了头,说了‘好’!俺不过递了块褪色的红盖头!”
胡强站在人群外圈,抱着胳膊,嘴角绷得像拉满的弓弦。王寡妇的哭嚎丝丝缕缕钻进耳朵,他半个字不信。
“哭完了?”胡强拨开挡路的人,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冰棱子,直直戳向瘫软在地的王寡妇,“嚎破天也得把事儿了了!你怎么撮合他俩结的婚,就怎么撮合他俩离!”
人群嗡地一声炸开锅。
“胡强!你他娘的欺人太甚!”一声炸雷般的怒吼从人群后爆开!
周皮儿赤红着眼珠子,拎着把磨得雪亮的砍柴刀,分开人群就冲了过来!厚厚的刀刃在正午的毒日头下闪着瘆人的寒光,刀尖直指胡强鼻梁!“逼老子是吧?老子现在就剁了你这条拦路狗!看谁还敢管老子的炕头事!”
空气瞬间凝固。围观的社员像受惊的麻雀,“哗啦”一下散开个大圈,胆小的已经捂住了眼。
胡强却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甚至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勾了一下。
他等的就是这个!
砍下来!只要这疯子敢砍下来!他立马就能喊民兵捆了这畜生,扭送公社!证据确凿,铁案如山!看谁还敢拿“自由恋爱”当遮羞布!他紧盯着那把劈风而来的柴刀,浑身肌肉绷紧,像蓄势待发的豹子,就等着那刀刃沾血的一瞬!
刀锋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离胡强的额头只剩半尺!
周皮儿布满血丝的眼球瞪着胡强脸上那抹近乎挑衅的平静,疯狂燃烧的怒火像是被这盆冰水“滋啦”浇灭了一大半。他猛地刹住步子,巨大的惯性带得他一个趔趄。粗重的喘息像破风箱,握着刀柄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捏得惨白,刀尖剧烈地颤抖着,离胡强的眉心只有寸余之遥。
死一样的寂静笼罩着打麦场,只有周皮儿牛喘般的呼吸声。
“砍啊!”胡强从牙缝里迸出两个字,眼神像淬了毒的针。
周皮儿脸上的横肉抽搐着,眼神凶狠地在胡强脸上剐了几个来回,最终,那滔天的杀意竟一点点褪了下去,变成一种混杂着忌惮和怨毒的浑浊。他猛地收回刀,狠狠地朝地上啐了口带血的浓痰。
“呸!脏老子的刀!”
他扛起那把明晃晃的凶器,转身拨开人群,像头受伤又憋屈的野猪,头也不回地撞开院门,消失在他那间低矮破败的土坯房里。
哐当!摔门声震得土墙簌簌掉灰。
这一夜,周皮儿家那扇破木窗里,昏黄的煤油灯久久未熄。
刺啦——刺啦——
单调又瘆人的磨刀声,如同钝锯切割着脆弱的神经,整整响了一宿。那声音低沉、执拗,穿透薄薄的土坯墙,钻进邻近几户人家惶恐不安的梦里。
天边刚泛起一丝惨淡的鱼肚白,吱呀一声,院门被猛地拉开。
周皮儿出来了。
那把磨得寒光四射的砍柴刀,不是别在腰后,而是被他用破布条牢牢捆扎在背后,刀刃朝天,在熹微的晨光里反射着冷冽的幽光。他脸色铁青,眼窝深陷,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睡意,只有一股亡命徒般的狠戾。
他没有走向胡强的知青点,更没有冲向公社。而是脚步沉重,一步一步,朝着村外雾气弥漫的东山走去。
守了大半夜、趴在自家墙头偷看的王寡妇,看到那背着刀、孤狼般走向东山的身影,悬了一整夜的心终于咚一声落回肚子里,浑身脱力地滑坐在地,拍着胸口直念佛。
“老天爷……这杀千刀的……总算没犯浑……”
第67章 王寡妇吓破胆
周皮儿在东山那黑松林里砍了整整一天柴。
枯枝败叶在他狂暴的刀锋下簌簌飞落。傍晚时分,他扛着小山似的一大捆湿柴,步履蹒跚地回到村里。柴捆沉重,压弯了他的腰,脸上身上沾满了泥点汗渍,只有背后那把刀,依旧闪着不祥的冷光。
没人知道,在黎明前最黑的那段时辰,他曾背着刀,鬼魅般溜进了村后那片荒草萋萋、坟头累累的老坟圈子。
在一座塌了半边的周家祖坟那风化开裂的石缝前,他停住脚步。阴冷的晨风吹得坟头的荒草呜呜作响,像无数冤魂在低泣。周皮儿哆嗦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用粗糙的杨木块勉强削刻出的人形。
那木头人五官模糊,唯一清晰的是脑后用刻刀细细雕出的两条小辫子,垂在肩头,活脱脱就是佟萍萍刚到大槐沟时,那根乌黑油亮的大辫子模样!
他喉咙里发出几声野兽护食般的低吼,将那冰冷粗糙的木偶,狠狠塞进了祖坟那道深不见底的裂缝里!仿佛用这扭曲的替代品,把自己的“新娘”牢牢钉死在了阴森的地底,永生永世不得超脱!?
王寡妇是真的吓破了胆。“大字报”那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日夜烫着她的心尖。
天刚蒙蒙亮,她就端着盆热水,胳膊下夹着块半新的粗布毛巾,像做贼似的溜进了周皮儿那臭气熏天的窝棚。炕上,佟萍萍裹着条辨不出颜色的破被,蜷缩在角落,眼神空洞地望着糊满旧报纸的顶棚。
“萍萍啊,起来擦把脸,清爽清爽……”王寡妇的声音带着刻意的讨好,拧了热毛巾就去擦佟萍萍沾着泥污的脸颊。
佟萍萍像个失去牵线的木偶,任由摆布。
王寡妇又忙不迭地扫地、归拢散乱的杂物,甚至笨手笨脚地试图点燃冰冷的土灶。烟熏火燎中,她絮絮叨叨:“皮儿啊,你看萍萍拾掇拾掇多俊!你可得疼着点!两口子过日子,和和气气才有奔头……”
周皮儿靠在门框上,阴鸷的目光在王寡妇佝偻的背影和佟萍萍木然的脸上来回扫视。那半斤红糖的“恩情”和眼前这婆娘刻意讨好的姿态,像润滑油一样,暂时浇灭了他心头的邪火。
他哼了一声,算是默认。
接下来的日子,王寡妇俨然成了这破窝棚的“管家婆”,来的比上工还勤快。佟萍萍的脸干净了,头发勉强梳顺了,身上那件破棉袄也拍掉了厚厚的灰。虽然眼神依旧呆滞,口中依旧念念叨叨无人能懂的呓语,但至少,表面上不再是那个在垃圾堆里与蛆虫争食的疯婆娘了。
胡强再次路过周皮儿家门口时,脚步顿住了。
夕阳的余晖给破败的院落镀上了一层虚假的暖金色。门槛上,佟萍萍呆呆地坐着,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罩衫虽打着补丁,却干干净净。头发虽然枯黄毛糙,但好歹整齐地拢在耳后,露出那张苍白消瘦却不再污秽的脸。
周皮儿正蹲在院子里埋头劈柴,斧头起落,倒显出几分罕见的“安分”。
胡强心口那块一直堵着的、名为“责任”的巨石,似乎松动了一下,沉甸甸地滑落下去,砸在胃里,泛起一阵空落落的钝痛。
行了。
他对自己说。
脸干净了,衣服穿整齐了,没再扒垃圾堆了。周皮儿也没再当众打骂。
这就够了。
他胡强,一个知青,能做的,也就到这一步了。仁至义尽!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转身大步离开,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被那看似平静的表象下透出的腐朽气息拖入深渊。佟萍萍口中那些破碎的、无人能解的呓语,像几缕冰冷的蛛丝,飘过来,粘在他后颈上,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被他狠狠甩开。
晒谷场上,金黄的麦粒在社员们挥动的木锨下,瀑布般扬起,又簌簌落下,裹挟着尘土和劳作的汗腥味。
胡强正弓着腰,奋力扬着一锨沉甸甸的麦子。汗水小溪般淌过他古铜色的脊背,浸透了那件早已看不出本色、打满补丁的粗布汗褂。裤腿挽到膝盖,露出的小腿上沾满泥点,脚上那双解放鞋更是惨不忍睹,大脚趾顽强地从磨破的鞋尖探出头来,沾着黑黄的泥垢。
就在这时,晒谷场喧嚣的声浪像是被无形的刀骤然切开,突兀地低了下去。
嗒、嗒、嗒。
清晰、稳定、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节奏感的声音,敲打在晒谷场坚硬的地面上。
胡强下意识地直起身,抹了把糊住眼睛的汗水,循声望去。
阳光毒辣得刺眼。
逆光中,一个挺拔的身影正穿过纷扬的麦尘,朝这边走来。藏蓝色的干部服裤线笔挺,上身是洁净的白衬衫。最刺目的,是那双鞋——
锃亮!漆黑!皮面在正午的烈日下反射着冷硬、耀眼的光,如同两面小小的、能照出人心卑微的镜子!
胡强的呼吸猛地一窒!他认得那双鞋!去年县供销社玻璃柜台里最扎眼的“镇店之宝”,十二张工业券!他当时还咂着嘴跟人玩笑:“啧啧,穿上这鞋,怕是脚都不敢沾地!”
现在,这双不敢沾地的鞋,就这么稳稳地、踏实地踩在晒谷场混杂着麦壳和牲口粪便的泥土地上。
鞋的主人,是冯淑琳。
胡强僵在原地,手里的木锨“哐当”一声砸在脚边,溅起几粒麦子。他下意识地想低头,逃避那皮鞋刺目的光,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顺着那笔挺的裤线上移……掠过束在纤细腰间的牛皮腰带……掠过白衬衫领口下闪烁的教员像章……最后,撞上了冯淑琳投过来的视线。
那目光掠过他汗津津的脸、破烂的衣衫、沾满泥污的赤脚和那探头探脑的脚趾,如同掠过一堆无足轻重的麦草垛。平静,漠然,没有丝毫温度,甚至没有一丝停顿。
像看一团空气。
“哎哟!冯干事!”生产队长老刘像屁股着了火,不知从哪个角落窜了出来,手里举着顶崭新的草帽,点头哈腰地递过去,满脸堆笑,“您咋亲自过来了?这大日头毒的!快!树荫下坐!当心晒脱了您这细皮嫩肉的!”
冯淑琳微微颔首,矜持地接过草帽,并没有戴上。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晒场重新响起的、刻意压低的劳作声:“‘路线教育’工作组进驻,需要掌握一手生产情况。刘队长,把生产进度报表和社员思想动态记录,送到大队部。”
她交代完,眼角余光似乎又扫过了胡强所在的方向,却又像只是扫过一片无关紧要的背景。然后,她转身,那双锃亮的黑皮鞋嗒、嗒、嗒地踩着麦粒和尘土,走向不远处树荫下支起的一张简陋办公桌。姿态优雅从容,仿佛行走在铺着红毯的礼堂。
胡强僵立在原地,正午的阳光毒辣地炙烤着他裸露的皮肤,汗珠顺着鬓角滚落,刺得眼睛生疼。可他感觉不到热,一股透骨的寒气,从那双崭新皮鞋反射的冷光里蔓延出来,顺着脚底那冻土般冰冷的泥地,瞬间爬满了他的四肢百骸,直冲天灵盖。
第68章 同吃同住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铁手攥住,狠狠揉捏。那被忽视、被彻底抹去的存在感,化作比王寡妇哭嚎更尖锐的委屈,像决堤的山洪,疯狂冲撞着理智的堤坝。五脏六腑都跟着翻江倒海起来,喉咙里泛起一股浓重的铁锈味。他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喉咙。
原来最大的冷落不是争吵,而是她眼中,你已渺小如尘,不值一顾。?
冯淑琳果然留了下来。
这次,她是带着“路线教育”工作组的任务,作为赵县林家堡公社派来的蹲点干部,扎进了大槐沟这口浑浊的泥潭。任务是明确的:与贫下中农“同吃、同住、同劳动”——行话叫“三同”。
这本是焦裕禄书记在兰考治“三害”时提出的金钥匙——“蹲下去才能看到蚂蚁”。干部下乡,自带粮票菜金,深入“饭场”,听家长里短,摸实情底数。同住,拉近距离;同劳动,防官僚,接地气,发现问题。
胡强起初听到这消息,心里那潭死水还曾泛起一丝微弱的涟漪。同劳动?那双黑皮鞋,终究要踏进这晒谷场、麦田里的烂泥?他隐秘地期待着某种“平等”的重现,甚至阴暗地想看到那双鞋被泥浆包裹的狼狈。
现实很快给了他响亮的一记耳光。
冯淑琳的“同劳动”,是在树荫下的那张破桌子后面,监督。
她纤细的手指握着钢笔,在厚厚的记录本上流畅地书写,不时抬头,锐利的目光扫过晒谷场上挥汗如雨的社员,精准地捕捉着每一个动作的幅度、每一锨麦粒扬起的轨迹。
“刘队长,三号垛的麦粒杂质明显偏高,扬场时风力和角度要控制好。”
“李老栓,你负责的脱粒机转速不稳,注意齿轮润滑和安全操作。”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至于“同吃”?
晌午时分,社员们端着自己的粗瓷海碗,三三两两蹲在晒谷场边的老槐树下,就着咸菜疙瘩啃窝头,家长里短、小道消息在饭碗碰撞声中流淌。
冯淑琳的午饭,是大队会计小心翼翼端过来的——一个刷得干干净净的搪瓷缸子,里面是特意从社员家收来的、没掺麸皮的白面面条,上面还卧着一个金灿灿的荷包蛋。她独自坐在那张办公桌后,小口地吃着,姿态优雅得像在高级餐馆。树荫下的“饭场”近在咫尺,那些议论牲口、抱怨雨水、担忧口粮的乡音土语清晰地飘过来,她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厚厚的玻璃墙。
劳动结束的哨音响起。
胡强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浑身酸痛,汗水浸透的破褂子紧贴在背上,沾满了麦芒和灰土。解放鞋里灌满了沙粒,每走一步都磨得生疼。他疲惫地抬起头。
冯淑琳正好合上记录本,从容地站起身,掸了掸藏蓝色裤腿上几乎不存在的浮尘。那双黑皮鞋,锃亮如新,在夕阳的余晖里闪着冰冷而遥远的光泽。
一滴浑浊的汗珠,顺着胡强灰扑扑、被晒脱皮的额头滑落,流进眼角,刺得他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只看到冯淑琳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通往大队部的土路上。
同吃?同住?同劳动?
胡强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泥污、脚趾露在外面的破解放鞋,再看看脚下这片被踩踏得稀烂、混杂着麦壳、尘土和牲口粪便的泥地。
一股巨大的、荒诞的悲凉,夹杂着深入骨髓的自嘲,像汹涌的冰水,瞬间淹没了他。
原来需要“蹲下去才能看到蚂蚁”的泥腿子,从来只是他自己。而她,早已站在了他无法企及的岸上,皮鞋光亮,纤尘不染。
毒日头烤得玉米叶子打了卷儿,大槐沟的田地里,汗珠子砸在黄土地上,立刻洇开一小片深色印记,转眼又被蒸腾的热气舔干。
冯淑琳刚卷起劳动布工装的袖口,一只脚还没踏进垄沟,就被十几双粗糙的大手连拦带挡地“请”了回去。
“冯干事!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哟!”老把式赵老栓急得直跺脚,布满沟壑的脸上全是真心实意的焦急,“您快回树荫底下歇着!这点活儿,我们老骨头还折腾得起!”旁边几个婆姨也七嘴八舌地帮腔:
“就是就是!淑琳妹子你可忘了?刚来那会儿,手上磨得全是血泡,化脓发烧,在卫生院躺了七天!可遭老罪了!”
“这毒日头,再把你晒晕过去可咋整?快回去!树底下凉快!”
“如今你是咱公社的脸面,哪能像俺们泥腿子一样下死力气?”
冯淑琳象征性地又往前迈了半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笑容:“乡亲们,我这来蹲点,就是要同劳动……”话音未落,就被更大的声浪淹没。
“那是上面瞎操心!咱大槐沟认你这个人!”
“对对对!你在树荫下看着,就是跟我们心在一块儿干!”
仿佛冯淑琳不是来劳动的干部,而是田头一尊需要精心供奉的菩萨。冯淑琳最终“拗不过”众人的热情,半推半就地退回到田垄旁那棵枝叶繁茂的老柿子树下。浓密的绿荫瞬间隔绝了灼人的阳光,只留下丝丝清凉。她倚着粗糙的树干,看着田地里那些古铜色的脊背在热浪中起伏,汗水沿着肌肉的沟壑肆意流淌,滴落在龟裂的泥土里。她微微眯起了眼,伸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角,白皙的手腕上,一块崭新的上海牌手表在树影的间隙里反射出几点冷硬的光。
“同劳动”的硬性规定,在她这里,巧妙地转化成了田埂上的“监工”和打谷场上的“宣讲”。
傍晚的打谷场,扬起的麦尘在夕阳里形成一道金色的薄雾。冯淑琳站在场边一块略高的石碾上,手里展开一份《红旗》杂志,清脆的声音穿透喧嚣的劳动号子:
“……知识分子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很有必要!我们要彻底改造世界观,在三大革命的熔炉里锻炼成钢!”她念得字正腔圆,抑扬顿挫,带着一种天然的感染力。一圈社员围着她,或蹲或站,听得入了神,连手里扬场的动作都慢了下来。胡强抱着一捆麦秸走过,目光扫过她被晚霞镀上金边的身影,掠过她手腕上那块刺目的上海表——去年此时,她纤细的手腕上缠着的还是记工分的麻绳标记。
“同吃同住”,冯淑琳倒是履行得一丝不苟。按照规矩,她每天轮换着去社员家吃派饭,一顿饭按标准给三两粮票一毛钱。
消息一出,整个大槐沟都沸腾了。家家户户都憋足了劲儿,盼着冯干事那双锃亮的黑皮鞋能踏进自家的门槛。
第69章 给老子滚出来
理由?太充分了!
一来,冯淑琳饭量小得像猫儿。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糊糊,外加一个掺了玉米粉的、拳头大的馍馍,就算对付完一顿。粗粮细粮,咸菜淡饭,她从不挑拣,脸上永远挂着温和得体的笑容。
二来,也是更要紧的——这顿饭,像是一块神奇的去污皂!不少人家心里都揣着点小九九。想起当初冯淑琳刚来插队时,自己明里暗里嫌她娇气、拖后腿,甚至背后嚼过舌根子。如今人家出息了,成了公社干部,这不正是弥补的好机会?只要冯干事吃了自家的饭,那点旧疙瘩、小尴尬,不就烟消云散了?心结一去,浑身都舒坦,再见到冯淑琳,那笑容别提多热乎,仿佛不是干部来吃饭,而是自家闺女回门,是来了尊能带来好运气的活菩萨!
两个多月,大槐沟大队几乎家家户户的炕头都让冯淑琳坐了个遍。眼看着就要轮完一圈,周皮儿坐不住了。
他像头暴躁的野猪,直冲冲闯进生产队部,堵住正要出门的队长老刘,劈头就问:“刘队长!你啥意思?瞧不起俺周皮儿?凭啥不让蹲点干部去俺家吃饭?!”
刘队长被他喷了一脸唾沫星子,皱着眉后退半步,挤出个安抚的笑:“皮儿,咋说话呢?我是怕你家……你家那口子……情况特殊。你又要照看她,又要张罗饭食,怕你忙不过来,为难嘛!”
“放屁!”周皮儿脖子一梗,脸上的横肉都绷紧了,“你就是嫌俺家脏!嫌俺婆娘是疯子!怕她咬人是不?俺家就不是大槐沟的人啦?”他吼得唾沫横飞,眼珠子瞪得溜圆。
刘队长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心里暗骂这浑人,嘴上还得圆场:“你这浑小子!行行行!你要不怕麻烦,明天!就明天晌午,冯干事去你家吃派饭!你赶紧回去,把窑里好好拾掇拾掇!院子里也扫干净!招待干部,得有个样子!”
周皮儿一听,怒气瞬间消散,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嘿嘿,这还差不多!您放心,俺绝对办得漂漂亮亮!”他得意地转身就要走。
“慢着!”刘队长一把拽住他胳膊,压低了声音,带着警告,“管好你这张破嘴!吃饭的时候,少咧咧那些上不了台面的荤话!更不许当着冯干事的面,对你家……咳,对你家萍萍骂骂咧咧、抬手动脚!人家手里那笔记本是干啥的?那是往上头反映情况的!捅到公社去,扣你个‘虐待’的帽子,吃不了兜着走!可别说我没提醒你!”
周皮儿不耐烦地甩开手:“哎呀知道啦!俺又不是三岁娃娃!这点眼力见儿还能没有?”他拍着胸脯保证。
刘队长看着他油滑的背影,还是觉得不放心,又补了一句:“这样,明天晌午,我跟你一起去!看着点你这浑小子!你多准备点饭,粮票我多贴你一份!”
周皮儿头也不回地挥挥手:“那敢情好!等着吃俺的‘好嚼裹儿’吧!”
派饭轮到周家这天,冯淑琳特意换下了那身扎眼的干部服,穿上了半旧的劳动布工装,显得平易近人些。可当她踏进低矮的窑洞门,一股混合着霉味、劣质旱烟味和淡淡艾草烟气的浑浊空气还是扑面而来。
光线昏暗。小小的炕桌上,倒是出乎意料地摆了两盘菜:一盘清炒土豆丝,一盘腌萝卜干。最扎眼的是桌子正中央,单独放着的一只粗瓷大碗,里面盛着满满一碗挂面,面条煮得有些过火,软塌塌的,最上面,赫然窝着一个金灿灿、油汪汪的荷包蛋!香油的味道在浑浊的空气里倔强地散发着存在感。
冯淑琳眼神微微一凝。全生产队谁不知道?周皮儿家那只唯一的下蛋母鸡,去年冬天就被他拿去抵了隔壁村的赌债。这鸡蛋哪来的?这碗面,显然是专为她准备的“特供”。
她刚在炕沿坐下,门外又响起脚步声。进来的不是刘队长,竟是胡强!他显然也没料到这场面,脚步在门槛处顿了顿,眼神飞快地扫过冯淑琳和她面前那碗刺眼的面,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脸上掠过一丝极不自然的僵硬。冯淑琳抬眼,目光与他撞了一下,平静无波,随即又垂下眼帘,盯着桌面。
周皮儿倒是热情得有点过头,连忙招呼:“哟!胡强也来啦?正好正好!快坐快坐!刘队长说有点急事耽搁了,让俺先招呼着!”他手忙脚乱地给胡强搬凳子,又往炕桌边挪了挪他那傻媳妇佟萍萍。
四个人,围着一张小小的炕桌坐下。空气仿佛凝固了,窑洞里只剩下角落里一只蛐蛐儿有气无力的鸣叫。
胡强始终垂着头,像根紧绷的木头。周皮儿塞给他一个裹着土豆丝的杂面饼,他接过来,如同发泄般,狠狠地一口咬下去!牙齿撕咬着粗糙的饼皮,发出“簌簌”的碎响,面渣子掉了一身。
冯淑琳拿起筷子,动作斯文地挑起几根面条,小口小口地吃着。那碗面在她手里,仿佛重于千斤。她没有再看胡强一眼,也没有和周皮儿搭话。
周皮儿看看左边埋头啃饼、浑身散发着“别惹我”气息的胡强,又看看右边慢条斯理吃着独食的冯干事,目光最后落在身边正抓起一把土豆丝塞进嘴里、吃得满手汤汁的佟萍萍身上。他脸上的横肉先是皱了皱,随即似乎想到了什么,嘴角猛地向两边咧开,露出一口黄牙,竟旁若无人地“嘿嘿”低笑起来。他叼起旱烟杆,也不点,就用烟锅子在油腻的炕沿上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敲着:
“笃……笃……笃……”
得意!就是得意!管他什么知青干部傻婆娘,在这小小的窑洞里,炕是热的,刚烧过,婆娘是有的,虽然傻了,马上还有儿子了,佟萍萍隆起的肚子顶在桌沿!他周皮儿的日子,有奔头!
这单调得意的敲击声,成了死寂饭桌上唯一的背景音。
忽然,一直埋头吃喝、对外界毫无反应的佟萍萍,毫无预兆地伸出沾满菜汤油渍的手,一把抓起了冯淑琳放在炕桌内侧的那个写满娟秀字迹的笔记本!
“啊……嘿嘿……”她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笑声,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笔记本封面上印着的几个红色大字——“路线教育”,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东西,咧开嘴傻乐起来,涎水顺着嘴角流下。笔记本在她脏污的手里被捏得变了形。
冯淑琳眉头一蹙,想伸手拿回,却又顾忌着什么,动作顿住了。
胡强猛地抬起头,看着佟萍萍手里的笔记本和冯淑琳蹙起的眉头,脸色更加阴沉,攥着半块饼的手背上青筋都凸了起来。
就在这时,窗外猛地炸响一声怒吼,如同平地惊雷,瞬间撕碎了窑洞里诡异凝滞的气氛:
“周皮儿!你个滚刀肉!公社配给知青点的细粮你也敢偷?!那袋子白面是不是你昨儿半夜摸走的?!给老子滚出来!!!”
第70章 今晚得出人命
是刘队长!声音里充满了被愚弄的暴怒!
炕桌上的四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胡强僵住。冯淑琳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周皮儿敲炕沿的动作凝固了,脸上的得意瞬间转为惊愕和……一丝慌乱。佟萍萍依旧死死抱着那个本子,对着“路线教育”几个字傻笑。
窑洞里的空气,彻底冻成了冰坨子。
惨白的月光悄无声息地漫过糊着破报纸的窗棂,冷冷地洒在炕桌上那碗早已凉透、凝结了油花的鸡蛋挂面上,也洒在四个如同泥塑木雕般僵坐的人影身上。
周皮儿的筷子无意识地在空碗里刮擦,指甲缝里的黑泥蹭在白瓷上,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
这顿精心准备却又无比尴尬的派饭,最终在刘队长暴怒的吼声和一片死寂中,草草收场。
胡强第一个站起身,像逃离什么瘟疫现场,连招呼都没打,几乎是冲出窑洞,身影迅速淹没在浓黑的夜色里,脚步踉跄而狼狈。他前脚刚走,后脚就见刘队长黑着一张锅底似的脸,领着面色平静却眼神幽深的冯淑琳,快步走进了隔壁的队长家院子。
当夜,队长家西厢房的灯火摇曳了许久。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纸,隐约能听到冯淑琳和队长闺女刘喜儿的低语声,时而轻笑,时而细语,像两只啄食的小雀儿,嘁嘁喳喳了一整晚。
第二天天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就看见刘喜儿辫梢上绑着崭新的红头绳,像只快乐的小山雀,蹦蹦跳跳地陪着冯淑琳出门,走向下一户派饭的人家。那抹跳跃的红色在灰蒙蒙的雾气里忽闪忽闪,格外扎眼。
院里的老槐树下,刘队长蹲在磨得光滑的石坎上,对着空空的烟锅子“吧嗒吧嗒”干嘬,愁得眉头拧成了疙瘩。他看着自家闺女那副喜上眉梢、走路带风的模样,心里七上八下,忍不住揪了揪汗湿的棉袄领口。
直到冯淑琳走远了,他才猛地站起身,几步冲回屋里,对着正在灶台边摔摔打打擀葱花饼的婆娘急吼吼地问:“你……你昨晚跟喜儿那丫头,嘀咕啥了?她咋……咋跟吃了蜜蜂似的?”
烙饼的油香混着粗盐粒在灶房里炸开,老婆子手里的铲子翻飞,金黄的饼皮在铁铛子上滋滋打着滚儿,油星子溅得老高。刘队长肚子里的馋虫被勾得直打转,咽了口唾沫,眼巴巴瞅着,心思却全在别处。
“到底跟喜儿那丫头嘀咕啥了?”他凑到灶台边,鼻尖几乎蹭上翻飞的铲子,“急死个人!”
老婆子头也不抬,手腕一抖,一张烙得焦脆的饼稳稳落在旁边笸箩里。“还能说啥?”她哼了一声,“孩子的事,我站她那边。”
“糊涂!”刘队长急得直拍大腿,“你这是把闺女往火坑里推!胡强那小子,是早晚要拍屁股回城的!人家吃的是皇粮本子上的硬粮!咱闺女跟过去,喝西北风?饿不死她!”
“眼下他不是在咱这儿吗?”老婆子眼皮一翻,铲子“哐当”一声敲在锅沿上,“把他摁下不就得了?扎根农村,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摁下?你说得比唱秧歌还轻巧!”刘队长唾沫星子喷出来,“你看看佟萍萍!为了回城,疯的疯跳崖的跳崖!胡强他们哪个不是削尖了脑袋往招工招干征兵的红榜上钻?那叫鲤鱼跳龙门!心野着呢!”
“哼,胡强?”老婆子嗤笑一声,油亮的饼铲指向门外,“有招干名额,先让给同学,再让给那个冯淑琳!自己倒落得个里外不是人,委屈得快拧成麻花了!养了一窝子白眼狼,活该!”
“谁委屈了?谁拧成麻花了?”刘队长心头一咯噔。
老婆子白他一眼,把最后一张饼铲出锅:“还能有谁?你那个宝贝疙瘩知青!去去去,别在这儿碍手碍脚,赶紧去瞧瞧你那未来的心头肉!再晚点,保不齐今晚就得出人命!”
“啥?人命?”刘队长头皮一麻,“你这婆娘,咋尽瞎咧咧!”
“是不是瞎咧咧,你自个儿看看去!”老婆子把笸箩往他怀里一塞,油乎乎的手指头戳着他鼻子,“再不去,我就让喜儿去!看她哭哭啼啼跑回来,你心不心疼!”
“好好好!我去!我去还不成吗?”刘队长被戳得没了脾气,抱着热腾腾的饼笸箩,嘴里嘟囔,“谁是心头肉还不一定呢…”
“还磨蹭啥?”老婆子眼一瞪。
“饼……饼子……”刘队长吸溜着鼻子,眼馋地盯着怀里,“总得让俺垫吧一口吧?操心劳碌一天,水米没打牙呢……”
第71章 炊烟
胡强果然很是消弭。
暮色像打翻的墨汁,无声无息地漫上南岭的脊梁。胡强蜷在一个不高的土包上,像块被风干的石头。
山下,大槐沟村窝在坑洼不平的盆地里。一片片土坯房顶着厚厚的黑稻草顶,像一堆胡乱撒在地上的黑蘑菇。石灰刷过的墙壁在昏黄的天光下,白得刺眼。一缕缕,一片片,或乳白,或灰黑,或带着一股子辛烈呛鼻劲儿的瓦蓝色的炊烟,正从那些黑蘑菇顶上竖着的泥烟囱里冒出来。烟囱口大多盖着块破瓦片,白烟一冲出来就被劈成两股,袅袅婷婷,扭着身子往上窜,撞上高处打着旋儿的风,立刻散了形骸,融进灰蒙蒙的暮霭里。
一股两股三股又数百股这样的青烟或者黑烟浩浩荡荡地汇聚起来,又遇到了风,随意飘荡,盘旋在半空中,与夜色缠绵着对舞着,勾画着古色古香的氛围画卷,最终拉下了夜黑的幕布。
六年光景,他早练就辨烟识户的本事,从这一缕缕炊烟中去分辨家境的殷实或者贫困。
乳白的烟,轻柔得像睡迷糊时打的哈欠,带着松脂或干草的清气,那是老实人家砍了后山不要钱的烂柴在烧饭。
有经验的社员们会通过这些气味准确地判断出这家烧的是什么树种。很多坚持原则的队长会根据这气味直接破案。但在大槐沟村,松树有的是,经得起社员们偷偷砍伐了偷偷烧。
谁家要是飘出股子瓦蓝还带刺鼻硫磺味的烟柱,准是队干部家或者家里有门路的——烧的是公社才用得上的块煤!那烟有股子横劲儿,冲破小风直上云霄,非得高空的冷风才撕得碎它。煤炭炊烟的力道雄浑无比,它们能够冲破些许小风直直地冲向云霄,直到半空中才被强风打碎,揉烂了丢在大集体的烟雾里,与众生平等共舞。
这些炊烟,或许跟着农村的粗犷一起被初来乍到的知青所厌烦。
但对久居乡里,习惯了这闲适恬淡乡野生活的胡强来说,炊烟自有它的艺术,也成了门学问,藏着四季流转的密码。
单就摘出一日的炊烟来,不论是凌晨,还是中午,或者傍晚,都是不一样的。
晨烟如楷书,不紧不慢,散漫慵懒,陪着草尖上的露珠一起醒来。它轻柔散漫,慢慢吞吐,如同在惺惺忪忪慢慢腾腾地书写楷书,耐人寻味。
午烟似行书,筋骨毕露,冲天而起,那是农人饿得前胸贴后背时,眼里唯一的灯塔!临近晌午,太阳的毒热烘烤着大地,汗水湿透了农人的衣襟,疲惫带着酸痛的双脚行走在归家的田间道路上,多半在唉声叹气的时候,一抬头看到了刚劲猛烈,直冲霄汉的炊烟,好像是一个诱人的肉包子,诱惑得干瘪的肚子咕咕乱叫,催动着农人拼命地嗅着炊烟的味道,然后分辨谁家又在葱花烙饼,谁家又在蒸玉米花生和红薯。沁人心脾的芳香,是勾魂的号角,能把累瘫的骨头缝里最后一丝力气榨出来,催人拔腿往家跑!
而此刻这暮烟,正是狂草!透着野性与自由!晚霞的油彩泼在天上,炊烟便得了纵情的令,挣脱了规矩的束缚,婉约轻盈疏离,在无垠的炫彩暮色画布上肆意挥毫!风声就是它的笔锋,掠过树梢,卷起枯叶,将这狂草吹得更野、更乱!
这自由的烟柱里搅拌着娃崽满街疯跑的尖笑、土狗被惊扰的狂吠、菜刀在案板上急促的鼓点、风箱拉得快要断气的喘息、扁担钩子摩擦桶沿的吱呀呻吟……还有村东头王婆子那一声声穿透暮色、越来越尖利、越来越暴躁的喊魂:
“狗蛋儿——!死哪疯去了?!回家吃饭——!”
“狗蛋儿——!腿给你打断信不信——!”
此刻百十道烟柱缠着晚风起舞,糅杂着狗吠、风箱响、唤儿声,织成暮色里流动的乡韵。那是一幅无比恬淡而妙趣横生的乡村画卷。
枯草被千层底踩碎的“咔嚓”声在身后响起。
一股熟悉的、浓烈的旱烟味飘了过来。
刘队长佝偻着背,挨着胡强坐下,掏出烟袋锅子慢悠悠地装上烟丝。烟锅里的火星在渐浓的暮色里明明灭灭,映着他脸上刀刻般的皱纹。
“后悔了?寒心了?”老汉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胡强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睛死死盯着山下那一片被暮烟笼罩的、喧嚣又死寂的村庄轮廓。他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半点声音。
老汉挨着青年站立,烟锅明明灭灭映着皱纹。
胡强望着天际熔金般的晚霞与穹庐,喉结动了动,终究没出声。山脚下,王婆子那尖利刺耳的呼唤陡然拔高,几乎变了调:
“狗蛋儿——!再不给老娘滚回来!今晚别想上炕!打断你的狗腿——!!”
这歇斯底里的怒吼如同油锅里溅进一滴冷水,瞬间炸开!惊得旁边老槐树上几只归巢的寒鸦“扑棱棱”乱飞,黑色的剪影仓惶掠过那些狂舞的炊烟,像几个被惊散的墨点。
胡强嘴角极其细微地抽搐了一下。他能清晰地想象出,那个叫狗蛋的皮小子被揪住耳朵拖回家时,屁股上肯定要落下多少鞋底印子。
刘队长等了半晌,没等到回音,长长叹了口气。烟锅里的火光随着他吸气的动作骤然一亮,映出他眼底深重的忧虑。他不再追问,只是默默地、一口接一口地嘬着那辛辣呛人的旱烟。灰白的烟雾从他口鼻中溢出,很快便被晚风吹散,融进那片巨大的、属于整个村落的暮色炊烟里。
胡强依旧雕塑般坐着,一动不动。他的目光穿透那些飘渺的烟柱,落在村子边缘一个孤零零的、低矮破败的黑影上——那是周皮儿的窝棚。窝棚顶上,只有一股细细弱弱、歪歪扭扭的灰烟,有气无力地往上爬,没升多高就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像垂死病人的最后一口浊气。
他心里那个空洞,似乎又扩大了一圈,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第72章 她的回眸
暮色像打翻了的墨汁,渐渐洇透了南岭粗砺的轮廓。这墨汁又黏稠地从南岭山脊流淌下来,一点点覆盖了山坳里的村庄。胡强蜷在土坎上,像块风化千年的石头,每一道裂缝里都灌满了冷风。
山脚下,几缕稀薄的炊烟被晚风吹得歪歪扭扭,固执地不肯彻底散去。刘队长叼着那根磨得油亮的铜嘴旱烟杆,烟锅里那点暗红的火星子不甘寂寞地明灭着,每一次闪烁,都映着他脸上纵横的沟壑,深得像犁出来的田垄。
风里带着白日晒透的青草和泥土气息,还混着生产队驴栏那边飘来的淡淡骚味。几只不知愁的蛐蛐在脚边的草窠里叫得正欢。
冷不丁,老汉的声音劈开这黏糊糊的沉静,惊得那几只蛐蛐瞬间噤声,慌不择路地钻进更深的草丛。
“树大长杈不由人呐,秋后想算账,根都烂泥里喽!”刘队长没看胡强,像是自顾自对着沉下去的日头发感慨,烟锅里的红光随着他说话的节奏一明一暗,“你们文化人咋说来着?此一时,彼一时!”他顿了顿,终于把浑浊却锐利的目光转向身侧绷得像块石头的青年,“当年你替冯同志让出那个招干名额,搁那时候的情分,你小子能不豁出去?怕是恨不得掏心掏肺,只恨自己本事不够大,办得不够好哩!”
胡强揪扯枯草的手指猛地一僵,指节捏得发白。远处,生产队的驴子不合时宜地打了个响鼻,粗粝的声音混着老汉接下来的话,一股脑钻进他耳朵里。
“这就好比听见河里有人快淹死了,喊救命喊得撕心裂肺,你二话不说扑通跳下去捞人,一身湿透,半条命搭进去,好不容易把人拖上岸……”刘队长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尖锐的讽刺,“嘿!人家倒反过来怨你!怨你来得慢了那么一丁点儿,害他多呛了两口黄汤子!你说说,这理儿上哪儿讲去?嗯?要么,你真有那诸葛孔明前算五百年后算五百载的本事?算准他哪天哪刻在哪条河沟里呛水?算准了,蹲岸边眼睁睁瞧着,或者干脆拍拍屁股走人?”
“啪!”
烟袋锅子毫无预兆地狠狠砸在屁股底下的青石面上,几点滚烫的火星子猛地迸溅出来,在昏暗中划出几道刺眼的亮痕,又迅速湮灭在泥土里。老汉的声音也像那火星子,骤然变得坚硬如铁:
“要我说啊,管他娘的后头糟心不糟心!下水救人那一下子的心对得住天地良心,就是顶天立地的爷们儿!剩下的破烂事儿,老天爷那儿自有一架大算盘拨拉!”
这话像把沉甸甸的小榔头,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砸在胡强心头那块堵了三天三夜的硬疙瘩上。他眉间那拧紧的死结,似乎被砸得松动了一丝缝隙。
“这就对喽!”刘队长布满老茧的手掌拍在他肩上,力道带着庄稼人特有的实在,“年轻啊,最大的本钱就是耗得起!别老钻牛角尖。等你熬到我这把老骨头,回头再看,嘿,指不定今天这‘错过’,就是老天爷给你安排的最好的路!小子,走着瞧!”
胡强嘴角扯了一下,那表情说不清是苦笑还是别的什么。感情的窟窿,只有里头的人才知道有多深多疼。伤口的血痂,也只能靠自己咬着牙一天天熬着结。
接下来的日子,胡强彻底成了生产队一块移动的阴云。那张原本就带着点书卷气的脸,如今黑沉得能拧出水来。别人跟他打招呼,他要么喉咙里含糊地“嗯”一声,要么干脆连眼皮都懒得抬,闷着头,像头不知疲倦的牲口,把所有的力气和憋屈都狠狠砸进脚下的黄土里。
锄头被他抡得虎虎生风,刨地的架势像跟土地有深仇大恨。尘土簌簌飞起,黏在他汗湿的额头、脖颈上,留下道道泥印子。他这副拼命的架势,反倒让几个平时爱跟他搭话的年轻社员都怯怯地绕开了些。
然而,这片沉重的阴云身后,却总跟着一小片不合时宜的阳光。刘喜儿,他父亲刘队长唯一的闺女,两条乌黑油亮的大辫子在肩头活泼地跳着,脸上永远漾着没心没肺的笑。
胡强在前头闷声刨地,挥汗如雨,刘喜儿就跟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除草,一边除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胡强累得直起腰喘口气,眉头紧锁地望向远处山峦,刘喜儿就趁机把浸了井水的凉毛巾递过去,声音脆生生的:“强子哥,擦把汗!”
胡强不接,或者接了也只是胡乱抹一下,又闷头扎进活计里。刘喜儿也不恼,依旧笑眯眯的,眼睛亮得像落进了两颗星星。
前面一个,沉默得像结了冰的河,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后面一个,脚步轻快得像春天的燕子,脸上漾着藏不住的甜滋滋的笑,仿佛前面那人不是冰疙瘩,而是她捧在手心里怕化了的宝贝疙瘩。
这一前一后,一黑脸一笑脸,一沉默一雀跃,在尘土飞扬、吆喝声不断的田间地头,组成了一道无比扎眼又透着点古怪的景儿。
胡强的沉默与倔强,终究没能等来冯淑琳一丝一毫的回眸。
不久,冯淑琳结束了下乡蹲点的任务,回了公社大院那边。她离开时,胡强远远躲在草垛后面看过一眼,那纤细的身影消失在村口土路的尽头,他的心也跟着往下沉了沉。
然后,风就吹起来了。
起初只是些零星的闲言碎语,像初春解冻时冰面下的暗流,咕嘟咕嘟地冒泡。有人说在公社供销社门口看见冯淑琳了,手里捧着新买的雪花膏,旁边站着供销社那个王副主任。有人说看见王胜利骑着公社唯一那辆崭新的“飞鸽”自行车,后座上坐着冯淑琳,她的头发被风吹得飘起来……
胡强起初不信,或者说是不愿意信。他咬着牙,干得更狠。直到有一天,生产队那个最爱打听消息的大喇叭赵婶,凑到正埋头挑粪的胡强跟前,带着一种混合着怜悯和看热闹的复杂表情,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强子,听说了没?冯干事……跟王副主任,真处上对象啦!啧,这下可是攀上高枝儿喽!”
胡强肩膀剧烈地一晃,沉重的粪桶扁担差点脱了手。他猛地直起腰,脸上没有血色,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盯着赵婶的眼神空洞得吓人。赵婶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讪讪地缩了缩脖子,赶紧溜走了。
第73章 上门提亲
就在人们刚刚消化完这个消息,七嘴八舌的议论还没完全停歇的时候,山脚下的村庄忽然“噼里啪啦”炸响了一串尖锐刺耳的鞭炮声!那声音在寂静的山坳里显得格外突兀、喜庆,又咄咄逼人。
胡强当时正和一群社员在坡地的田埂上歇晌。骤然炸响的鞭炮声像鞭子一样抽在他身上。他“腾”地一下从地上弹起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把脚边的草叶都惊得簌簌直抖。心口像被那鞭炮炸开了个大洞,呼呼地灌着冷风。
一辆披红挂绿、车轱辘上沾满新鲜黄泥的驴车,在鞭炮的硝烟和喧闹中,慢悠悠地沿着村道驶来。车上堆着大红木箱、搪瓷脸盆架子……明晃晃的都是嫁妆。
刘队长不知何时走到了胡强身边,眯着眼睛,目光沉沉地追随着那辆驴车,吧嗒了一口旱烟,烟雾缭绕中,他那带着浓重乡音的话才慢悠悠地飘进胡强耳朵里,像块冰冷的石头砸进心湖:
“王副主任?那可是公社革委会一把手马主任的亲外甥。”
旁边立刻有社员接腔,仿佛认识王胜利是多大的荣光:“对对对!就是马主任他亲外甥!个头嘛……是矮了点,黑瘦黑瘦的,可本事通天哪!能量大着呢!”他竖起大拇指,晃了又晃。
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几位见惯了世面的老汉倚着树干,其中一人吐出一口浓痰,斩钉截铁地下了结论:“这女娃,心思活泛,算是找准了登天的梯子喽!”
“攀了高枝儿了!”——这五个字,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胡强耳朵里。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血液似乎瞬间冻住。那张原本阴沉的脸,像骤然跌进了隆冬腊月的冰窟,掠过一丝青灰色,随即冻成了一层冷硬、死寂的霜。一直悄悄跟在他身后的刘喜儿,忍不住搓了搓胳膊,缩了缩脖子——分明是酷暑天气,她却感觉一股彻骨的寒意正从强子哥身上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胡强猛地转身,把锄头“哐当”一声扔在地上,头也不回地朝着知青点那排低矮的土坯房大步走去,留下身后一片愕然的目光。
那扇知青点最靠西头的木门,“砰”地一声死死关上,落栓的声音沉重得像砸在人心上。胡强把自己彻底锁进了这个狭窄、闷热、散发着陈旧木头和尘土气息的囚笼里。窗子被他用旧报纸糊得严严实实,阳光艰难地从纸缝里挤进来几缕,无力地切割着屋里的昏暗。
他像一截失去水分的枯木,直挺挺地倒在冰冷的土炕上,任由汹涌的酸涩、屈辱、不甘和钝痛啃噬着五脏六腑。外面世界的喧嚣、吆喝、蝉鸣,仿佛都被那厚重的木门隔绝,只剩下自己心脏在死寂中沉重搏动的闷响。
起初几天,他还听得见门外的响动。脚步声来了又走,轻轻叩门的声音响起过几次。他知道那是刘喜儿。有一次,他甚至清晰地听到她带着担忧的声音贴着门板传进来,闷闷的:“强子哥?开开门呀,我给你烙了荞麦饼,还热乎着呢……”
那声音像一片羽毛,轻轻搔了一下他心口结痂的疤,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痒。但他只是翻了个身,用后背对着那扇门,更深地陷进那片绝望的黑暗里,用沉默筑起更高的围墙。
渐渐地,门外的脚步声少了。只有每天清晨,窗台下会准时响起轻微的窸窣声——那是刘喜儿默默放下的装着食物的碗碟。有时是金黄松软的窝头,有时是蒸得软烂的南瓜,有时是一碗熬得浓稠的玉米糊糊。
酷暑的热浪无孔不入,穿透纸糊的窗棂,蒸腾着屋里的空气,汗水浸透了他的粗布汗衫,黏腻腻地贴在身上。但他似乎失去了对冷热的感知,任由自己在这黏稠的黑暗和窒息般的闷热中一点点沉沦。
门缝里漏进来的光线,每天都忠实地在地上移动着,从门缝移动到墙角,再从墙角移动到炕沿……时间就在这微弱的光标移动中,无声地滑过了整整半个月。
知青点的院子里,野草趁着主人疏于打理,悄悄沿着墙角蔓延开一小片放肆的绿。
八月七,立秋日。暑气依旧霸道地蒸腾着,但空气里似乎隐约多了一丝极其微弱、难以捕捉的凉意,那是节气更迭时大地发出的隐秘信号。
门外的动静又响了起来。不再是往日那种轻手轻脚的窸窣,而是带着一种粗粝的、不容置疑的决心。沉重的脚步声停在门口,紧接着是“哐啷”一声闷响,像是硬木盒子搁在石头上的声音。随即响起几下有力的拍门,带着金属撞击的脆响——那是旱烟杆的铜嘴在敲打门板。
“强子!开门!日头都晒屁股了,还他娘的挺尸呢?”刘队长的声音穿透门板,带着山风般的硬朗和不耐烦,“再不开,老子给你撞开!”
屋里死寂一片。
“嘿,你小子还来劲了是吧?”门外传来一声低低的唾骂。紧接着,一股沉重的力量猛地挤压在门板上。老旧的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呻吟,那条被汗水浸透、塞得紧紧的门栓,在巨大的压力下“咔吧”一声脆响,竟硬生生被顶断了半截!
一股裹挟着田野气息的热风猛地灌了进来,瞬间冲淡了屋里的沉闷和霉味。门被推开了一条足够一人侧身挤进来的缝隙。刘队长高大精瘦的身影堵在门口,逆着光,像一尊布满裂纹的铁塔。
他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冒着腾腾热气的竹编食盒。随着他迈步进来,一股霸道至极的浓郁香气像只无形的手,蛮横地撕开了屋里的凝滞空气!
芥蓝疙瘩条炒得油光水滑,碧绿逼人;土豆块炖得酥烂起沙,裹着浓郁的酱汁,里面还有几块香喷喷的鸡肉;最勾人的是那碟黑黝黝透亮的咸菜条,拌着嫩生生的香菜,上面还奢侈地点缀着几滴小磨香油,那霸道的香气正是它散发出来的。
食盒最底下,赫然压着一个黑黢黢的瓶子——老白干!瓶身上简陋的标签都有些模糊了。
在那个一切凭票供应的艰难岁月里,粮食就是命根子。一斤白酒,得糟蹋掉好几口人一天的口粮!这玩意儿,不是酒,那是精华玉露,玉液琼浆!
“啵!”老汉的大拇指指甲抵着劣质塑料瓶盖下沿猛一撬,瓶盖飞出去的脆响,惊得屋外窗台上打盹的狸花猫猛然抬起头来朝这边张望。
一股浓烈到近乎蛮横的酒香,瞬间撕裂了小屋里的沉闷空气。那味道钻进胡强肺腑,勾得他空了好几天的胃狠狠抽搐起来,喉咙火烧火燎。
“闻见没?香不?”刘队长把食盒重重地往炕沿那张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破桌子上一顿,震得碗碟叮当响。他自顾自从怀里掏出两个粗瓷酒盅,拔开瓶塞,辛辣醇烈的酒气立刻像条暴怒的小蛇窜出来,在狭小的空间里横冲直撞。
“知道这玩意儿金贵到什么份上不?”老汉往炕沿一坐,拿起一个酒盅,倒了个满杯,浑浊的眼睛盯着那透明的液体,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坦白,“三斤全国粮票!三斤!搁外头,够一大家子人三个月的口粮!”
胡强喉咙发紧。三斤粮票!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生产队那头最壮的骡子,吭哧吭哧拉一天犁,也就挣个七八分工钱。有些穷队,一个工日只值两三分钱!壮劳力干满整整半年,汗珠子摔八瓣,年底分红能捏着几张嘎嘣响的“大团结”十元钞回家,那就是顶天的欢喜,能扯几尺布,打半斤油,给娃扯挂鞭炮过年。
胡强忽然觉得刘队长拿着这么金贵的东西来,是不是要跟自己——提亲?
第74章 先结婚后恋爱
刘老汉仰头,“滋溜”一声,满满一盅烈酒瞬间见了底。辛辣感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他皱紧了眉头,发出一声满足又痛苦的叹息。他拿起另一只酒盅,倒满,不由分说地塞到还僵在炕上的胡强手里。
胡强的手指冰冷,下意识地握紧了那温热的粗瓷盅子。那霸道的饭菜香和浓烈的酒气,像带着钩子的铁锚,狠狠地勾住了他被绝望和疲惫掏空的胃,一股汹涌的酸水不受控制地涌上喉咙。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一直堵在心口那块沉重的、冰冷的、让他窒息的东西,似乎被这浓郁的人间烟火气,狠狠地烫了一下。
在计划经济的网里,白酒就是粮食的魂!一斤白酒?那是拿几口人一天的口粮去糟蹋!是能救命的粮食!在刚熬过三年“瓜菜代”年月的人心里,这想法根深蒂固。
所以,什么都得“计划”。票证,才是这片土地上真正的硬通货,比钱还硬!
粮票、煤票、肉票、布票、鱼票、油票、酒票、豆腐票……一张张花花绿绿的小纸片,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勒紧每个人的脖子,也维系着最低限度的生存。
胡强眼前闪过那些他插队七年里见过的婚宴。再体面的人家,在家摆上一两桌,有几盘硬菜,就算是顶有脸面了。可总有些人家,心气高,排场要得大。
“三转一嗡嗡”——缝纫机“咔哒咔哒”响,自行车铃铛“叮铃铃”,手表秒针“嚓嚓嚓”,收音机喇叭“嗡嗡嗡”。凑齐这四样?那得扒掉几层皮!全家老少齐上阵,亲戚朋友都得搜刮干净,求爷爷告奶奶攒那些要命的工业券、自行车票、缝纫机票……那场面,比秋收抢粮还紧张。
大多数庄户人家,实在。扯上一丈二尺结实的粗毛粟布,请木匠到家叮叮咣咣打几天,弄个碗柜、衣柜、一张饭桌、四条板凳,姑娘的嫁妆就算齐活了。从订婚、送喜帖到结婚摆席,“礼金”加酒菜,条件好些的人家,咬着牙凑个四百块钱。四百块!够一家人好几年的嚼用!在挣工分、算工值以“分”为单位的世界里,一块钱揣兜里都沉甸甸,能办不少事。
姑娘嫁人看什么?成分!这是顶顶要紧的根基。贫雇农、下中农,根正苗红,是首选。富农、地主?那得掂量掂量,搞不好要沾一身腥。再往上数,吃香的就是穿军装的和端铁饭碗的工人。那可是国家的“自己人”,成分是组织上拿筛子细细筛过的,根子上绝对“干净”!这等于官方盖了红戳认证——“好人家”!姑娘嫁过去,爹娘脸上有光,在村里说话嗓门都能高三分。
这样“官方认证”过的人家,省了多少麻烦?自由恋爱?那稀罕得跟冬天里的活蚂蚱似的!正经路子,都是男方爹妈揣着烟酒点心,去央求村里能说会道的媒婆。“张婶啊,我家小子年岁到了,您老给踅摸个知根知底的好姑娘……”
男女双方,订婚之前兴许连面都没照过。订了亲,逢年过节才见上一两面。就算见了,也是你瞟我一眼,我瞄你一下,脸红得赛过关公,扭捏半天憋不出一句整话。要是被长辈们撞见起哄捉弄,更是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算领了那薄薄一张结婚证,没办酒席拜天地之前,也绝不能住一个屋檐下。新婚后回娘家?两口子还得一前一后隔着几步远走,生怕村里那些嚼舌根的婆娘指指点点——“哟,瞧瞧,离那么远,感情不好吧?”
感情?那是婚后才像熬小米粥一样,文火慢炖,一点点熬出来的。这一辈人,骨子里刻着的,就是“先结婚,后恋爱”。有些事不是不想,是不敢,是“必须”这样做。年轻人要是脑子一热干了点啥出格事,爹娘脊梁骨都能被村里的唾沫星子戳断!这种靠着宗族血脉维系、靠着村落舆论监督、靠着古老礼法约束的朴素治理,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维持着乡土社会脆弱的体面与稳定。人们在这张网里,活得小心翼翼,活得心照不宣。
胡强脑子里嗡嗡响,那些他帮忙操办过的二十几场婚宴场景碎片似的涌出来:
新郎官提前几天就在村里吆喝,拉上一帮平时玩得好的后生,一人一辆擦得锃亮的自行车——甭管是不是借的或是几家凑票买的,浩浩荡荡去新娘家接亲。新郎官自己不能骑车带新娘——那是司仪——多半是村里德高望重的老支委的特权。这算是有排场的!
寒酸点的呢?套上家里拉粪的老牛车,或者借辆吱呀作响的驴地排子车。老牛“哞——”,慢悠悠;毛驴“嗯啊嗯啊”,节奏分明。这两种牲口的二重奏,就是婚宴现场最精彩、最接地气的背景音。
席面上,乡亲们送的贺礼也实在。送张喜庆的年画,贴墙上能看一年。关系近些的亲戚,送几尺花布或者蓝布。新郎的铁哥们儿,那得拿出真本事——千方百计搞来老白干!瓶子五花八门,白玻璃瓶,带点浅绿的汽水瓶,外面煞有介事地糊上手写的红纸标签:“女儿红”、“三碗不过岗”、“打虎英雄”——反正怎么热闹怎么来,带着点洞房花烛夜的隐秘调侃。
可这酒……胡强盯着刘队长手里那瓶琥珀色的液体,心里透亮。婚宴上那点供销社凭票供应的酒哪够?尤其席散了,那些没过足瘾的老少爷们还要凑一起“第二场”。这额外的酒水怎么来?多半靠那些在灰色地带游走的“能人”。也许是半夜里敲开走村串巷的酒贩子那扇隐秘的门,也许是哪个在县里酒厂有点门路的远房亲戚悄悄塞过来。
在一切都靠国家统筹的年月里,这些暗地里流动的物资,就是悬在刀尖上的营生。那些酒贩子,走在路上都得竖着耳朵听动静,说是“走资派”的尾巴,一点不为过。可他们的存在,偏偏又戳中了某些无法言说的饥渴,填补着计划铁幕之下那些细小的缝隙。
就像眼前这位刘队长——胡强的目光落在那张被油灯映得忽明忽暗的沟壑纵横的脸上。老汉平时爱抿两口,可名声清正得像村头那口老井的水,连公社主任都挑不出毛病……
“这酒,再精贵……”刘队长粗粝的声音打断了胡强的思绪,他端起自己那个豁了口的粗瓷碗,酒液晃荡,“可也比不上俺闺女……”
“咣当!”门外突然一声脆响,像是什么搪瓷盆砸在了地上,紧接着一串慌慌张张、由近及远的脚步声,踩碎了屋檐下将化未化的冰溜子。
第75章 试探
刘队长的话头戛然而止,没好气地朝门口方向瞪了一眼,随即又像没事人一样,把酒碗往胡强跟前一推:“甭管那些!尝尝!正经供销社兑的酒票!门路干净得很!”他撕开瓶口那层浅黄色的薄封皮,瓶盖撬开的脆响再次回荡。
辛辣醇厚的酒液,终于倒进了胡强满是泥点的搪瓷缸里,只浅浅铺了个底儿。那浓烈的香气仿佛有了实体,钩子一样拽着他的魂。
胡强没二话,仰起脖子就灌!
一股滚烫的液体刀子般划过喉咙,带着一股野蛮的力道狠狠砸进空荡荡的胃囊!火烧火燎的灼痛感瞬间炸开,激得他像只被烫熟的虾米猛地弓下腰,撕心裂肺地咳起来,眼泪鼻涕不受控制地飙出,在昏暗的油灯光下亮晶晶一片。
“咳咳咳……呃……”
刘队长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布满皱纹的脸上却漾开一丝浑浊的笑意,烟袋锅子在炕沿磕了磕,火星四溅:“急个甚!毛头小子!来,压压,尝尝你婶子拿棉籽油呛锅炒的芥蓝疙瘩条,香着呢!”
胡强被呛得说不出话,眼泪汪汪地抓起筷子,也顾不上什么形象,狼吞虎咽往嘴里扒拉那油亮亮、咸津津的疙瘩条和炖得沙绵的土豆块。几口热乎乎的咸菜下肚,喉咙里那股翻江倒海的烧灼感才稍稍压下去一点。
他抹了把脸上的泪水鼻涕,吸了吸鼻子,伸手抓过那瓶老白干。劣质塑料瓶盖边缘有些毛刺,扎手。他用力拧开,先恭恭敬敬地把刘队长那只豁了口的粗瓷碗重新斟满,酒液几乎要溢出来,浓烈的香气弥漫得更凶。然后才给自己的搪瓷缸里,又小心翼翼地倒了浅浅一层。酒瓶空了小半。
刘队长嘴里含着那枚磨得温润的玉石烟嘴儿,眯眼看着眼前这个动作规矩、眼神里透着疲惫却依旧保持礼数的上海知青,心里暗暗点了点头。都说城里来的知青少爷羔子,娇气,不懂乡下规矩。可眼前这胡强,给他的碗里倒酒那架势,双手捧瓶,斟得满满当当,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敬重,做不了假。
胡强双手捧起自己那个掉了不少瓷、沾着泥巴和泪痕的缸子,微微欠身,缸口沿放得低低的,稳稳地碰在刘队长粗瓷碗的下沿靠底部的位置。
“当啷!”
一声清脆又带着点钝感的碰撞声,在狭小闷热的土屋里格外清晰。
老汉心头那点因为闺女冒失被打断的不快,被这一声碰撞敲得无影无踪。他浑浊的眼睛里罕见地透出点亮光,嘴角咧开,露出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好小子!懂规矩!”他端起碗,咕咚又是一大口。
三杯烈酒下肚,滚烫的感觉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似乎把淤积了半个月的寒气都逼了出来。油灯的火苗在穿堂风里摇曳,映着刘队长烟袋锅里明明灭灭的火星,像散落在夜空的寒星。
老汉重重地喷出一口辛辣的烟雾,烟雾缭绕中,他盯着炕桌上跳动的灯火,像是漫不经心地抛出一句话,那声音不高,落在胡强耳朵里却不啻惊雷:
“强儿,”刘队长唤他的口吻,亲昵得像是在叫自家儿子,“听上头吹风说……要恢复那个啥……劳什子高考了?”
胡强端缸子的手,猛地一颤。几滴琥珀色的酒液,泼洒在他粗糙的手背上,一片冰凉。
胡强捏着那根啃得溜光、只剩点筋膜的鸡爪子,油亮的汤汁正顺着指缝往下滴,“啪嗒”一声,在膝盖那片补丁摞补丁的粗蓝布裤子上晕开一小块深色油渍。
窗外,生产队那辆老旧驴车的木轱辘,正碾过冻得梆硬的土路,发出漫长而单调的“吱——呀——吱——呀”,像锯子拉扯着人的神经。
“……我弟来信说,红头文件都见着了,板上钉钉的事儿。”胡强低着头,声音闷得像从地缝里挤出来,“可我这初中都没念完的……”后半截话被一声粗重的叹息摁回了肚子里,只剩下牙床和鸡爪骨头较劲的细微声响。
“啪嗒!”
刘队长端着的那杯几乎满溢的酒,手猛地抖了一下。清澈微黄的液体像决了堤,瞬间冲垮了表面那层薄薄的张力薄膜,一股脑儿顺着老汉粗粝的手指头往下淌,酒香混着凉意,刺得他一哆嗦。
刚才被烈酒和热菜烘起来的那点暖和气儿,像是被这泼出来的酒水兜头浇灭了小半。老汉的脸沉在油灯跳动的阴影里,看不出表情,只把那只湿哒哒的手在衣襟上随意蹭了两下。
“咋滴?”刘队长忽然往前探了半个身子,旱烟混合着浓烈酒气的味道,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力,猛地罩住了胡强。油灯的火苗被他这动作带起的风搅得一阵乱晃,墙上的人影也跟着剧烈摇摆,“你不想考?”他盯着胡强低垂的脑袋,声音不高,却像锥子,“那么多知青,听到点风声都跟过年似的!眼睛都盼绿了,就指着这信儿早点真传过来,好回城里那个花花世界!你倒好,啃鸡爪子啃得香?”
胡强苦涩地扯了扯嘴角,终于丢开了那根光溜溜的鸡骨头,抓起旁边一块粗糙的土布抹了把手上的油。他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着对面墙壁上那片斑驳模糊、几乎褪成灰白色的标语——“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几个字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挣扎的幽灵。
“我给弟弟回信了,”胡强的声音带着一种认命的疲惫,“我说,大哥我初中毕业就断了学业,要不是赶上上山下乡,爹娘早就托关系把我塞进哪个厂子当工人去了。这都多少年了?七年!七年啊!学校里学的那点东西,早八百年就原封不动还给了老师!”他自嘲地咧咧嘴,露出一点白牙,“您问我拿啥考?拿鸭蛋?鹅蛋?还是老母鸡下的笨鸡蛋?反正都是圆溜溜、滑不唧溜的‘蛋’,我自信得很,就不去丢那个人,枉费那个心思了!”
刘队长定定地看了他几秒,布满沟壑的老脸上先是愕然,随即那紧绷的肌肉一点点松弛下来,最后竟“嗬嗬嗬”地笑出了声,带着点无奈,又似乎有点如释重负。他不再犹豫,端起手里那杯残酒,脖子一仰,“咕咚”一声灌了个干净,喉结猛烈地滚动。
辛辣顺着食管一路烧下去,他咂了下嘴,放下杯子,空杯底儿在瘸腿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
胡强拿起酒瓶,小心翼翼地给他重新满上。劣质塑料瓶口发出细小的“滋滋”声,透明的液体在粗瓷碗里打着旋儿往上涌。
“那……”老汉浑浊的眼睛盯着碗里摇晃的酒液,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烟袋杆,“总归是个回城的机会不是?猪往前拱,鸡往后刨,但凡有点缝儿也得试试啊!”他抬起眼皮,目光锐利地刺向胡强。
第76章 想不通
“回城?”胡强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更像是在抽搐。他也端起自己那个掉了大片瓷、露出黑色铁胎的破搪瓷缸子,里面也只剩个浅浅的底儿,毫不犹豫地伸过去,“叮当”一声,重重碰在刘队长的碗沿上,力气大得差点把两人碗里的酒都晃出来。
“叔,我要想回城,”他仰脖把自己缸子里的残酒一口闷了,那点液体滑过喉咙,像吞下了一块灼热的火炭,“还用等到今天?还用得着等这不知道能不能砸到头上的高考?”
刘队长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碗里的酒水漾起涟漪。他看着胡强那双因为酒意和复杂情绪而微微发红的眼睛,沉默了半晌,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也跟着把碗里的酒一口闷了。滚烫的酒液入喉,烧得他心口也跟着一烫。
“你不回去,你爹妈那头……能依?”刘队长放下碗,拿起筷子夹了根油亮的芥蓝疙瘩条,慢条斯理地嚼着,眼睛却没离开胡强的脸。
胡强拿起酒瓶,再次给两人倒上。瓶里的液体肉眼可见地下去了一小截。
“家里有弟弟妹妹呢。”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老二老三都争气,高中毕业证都揣着了。这高考,他们去闯,比我强一百倍。”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有些混不吝的笑,“我?从小就是个混世魔王,爬树上房揭瓦,气得我爹妈拿笤帚疙瘩追着我满胡同跑。他俩巴不得我滚得远远的,眼不见心不烦。要不然,当初分配插队地方,那么多省市的村子可选,我干嘛偏挑最穷最苦的大槐沟?”他指了指窗外漆黑的山影,“喏,就奔着这山旮旯来的!”
刘队长咀嚼的动作停住了,布满皱纹的眼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看向胡强的目光里,那份审视渐渐融化,透出一种近乎长辈的柔和。他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端起酒碗又抿了一口。
昏暗的油灯下,粮食白酒的辛辣气息弥漫着,混合着炒咸菜残余的油香,还有土炕里陈旧稻草和汗味混杂的特殊气息。屋子不大,几乎被一张土炕和这张瘸腿桌子占满,墙角堆着农具,墙上挂着蓑衣斗笠,一切都透着粗粝的生活质感。
“那你……”刘队长放下碗筷,身体微微前倾,那双被岁月磨蚀却依旧锐利的眼睛牢牢锁住胡强迷离的醉眼,“往后呢?总得有个盘算吧?就在这山沟沟里,跟黄土坷垃打一辈子交道?”
胡强像是被这问题问住了,耷拉着脑袋,额前几缕汗湿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他迷迷瞪瞪地盯着墙角那片被油灯映得黄乎乎、写着标语的墙壁,仿佛那上面有什么吸引他的东西。空气一时凝滞,只有油灯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刘队长也不催他,自顾自又抿了口酒,夹起一块炖得沙绵的土豆送进嘴里,咀嚼得很慢,似乎在咂摸那份来之不易的粮食的甜香。
时间在沉默和酒气中流淌。胡强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在艰难地吞咽着什么。
“……六年前,”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像被砂纸磨过,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扒着那趟绿皮火车过来的时候,饿得前胸贴后背……下了车,迷了路,一个人缩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他抬起手,指向窗外某个方向,指尖微微发颤,“饿疯了,看见树上干裂的老皮,都想扑上去啃两口……”
油灯的火苗猛地一跳,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刘队长夹菜的筷子顿在半空,浑浊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沉痛。胡强的话,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老汉记忆深处那扇布满灰尘的门——那是更久远、更惨痛的饥饿年月,榆树皮磨成粉,观音土活活涨死人的岁月……生离死别,饿殍遍地,想起来都让人浑身发冷。
胡强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股浓烈的酒气冲进肺腑,似乎给了他一点支撑的力量。他猛地端起酒缸,狠狠灌了一大口,辛辣感刺激得他眼眶瞬间泛红。
“是乡亲们……”他用袖子狠狠抹了下嘴,声音因激动而拔高,又因哽咽而扭曲,“自己勒紧裤腰带,从牙缝里挤出那点救命的粮食……给了我们这些城里来的知青娃娃!可你们呢?拄着榆木拐棍,背着破口袋……”他指着刘队长,又像是在指整个村子,“出去……出去要饭!我都看见了!”
最后那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撕裂般的痛楚和难以言说的愧疚。他猛地低下头,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耸动,剩下的酒水在搪瓷缸里剧烈地晃荡。
屋里死一般寂静。只有胡强粗重的喘息声,还有窗外那不知疲倦的、锯木头般的驴车轱辘声。
过了好一会儿,胡强才慢慢平静下来。他抬起头,脸上湿漉漉一片,分不清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他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仿佛承载着整个大槐沟的重量。
“叔啊,”他看着刘队长,眼神不再迷离,反而透出一种近乎焦灼的清醒,“乡亲们现在太穷了!穷得……穷得连顿饱饭都快吃不上了!我胡强躺在这土炕上,闭上眼睛做梦,都在想!想破了脑袋地想!怎么能让大伙儿……让咱们大槐沟的男女老少,顿顿都能吃饱饭!肚子不用再挨饿!”他激动起来,手指用力地戳着桌面,发出“咚咚”的闷响,“往后!往后咱们还得拉上电!通上电话线!修上能跑卡车的大马路!让家家户户……”他忽然咧嘴笑了笑,带着点孩子气的憧憬,“都能坐上那四个轱辘的吉普车!”
这席话,像一块滚烫的烙铁,猝不及防地烫在了刘队长的心坎上。
老汉端着酒碗的手彻底僵住了。浑浊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他像看怪物一样,死死盯着眼前这个醉醺醺、脸上挂着泪痕油渍的城里娃。
他想不通,真的想不通。
那些知青娃娃,哪个不是削尖了脑袋要回城?哪个不是嫌弃这穷山恶水?哪个会像胡强这样,喝醉了酒,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嘴里嚷嚷的不是回城的花花世界,反而是让这鸟不拉屎的穷山沟吃饱饭、通电通路?
第77章 提亲成功了?
油灯的火焰跳跃着,将胡强脸上那份混杂着醉意、痛苦和某种奇异执念的光芒映照得格外清晰。
墙角那只老旧的挂钟,钟摆早就坏了,孤零零地悬着。
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已悄悄爬上了糊着旧报纸的窗棂,清冷的光辉透过纸缝,在地上投下几条惨白的光带。
胡强猛地端起自己那只空了大半的酒缸,狠狠撞在刘队长同样半满的粗瓷碗上。“当啷!”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碗里的酒被撞得泼洒出不少。
“叔!”胡强抬起头,醉眼朦胧,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承诺,直勾勾地看着刘队长,“等咱大槐沟……等咱村通电那天!我给您老……给您老唱段《沙家浜》!唱智斗!唱十八棵青松!”
“滋啦……”
刘队长只觉得脑子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被这傻小子醉醺醺的承诺,还有那撞碗的脆响,猛地一下……撞断了!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从心窝子直冲天灵盖,冲得他鼻子发酸,眼眶发热。多少年了?自从成了生产队长以后,肩上扛起了供养几十户人家口粮的艰巨生产责任,这心窝子里就像塞满了冰块,又冷又硬。他这些年没白没黑地把生产队那点破事儿打理着,像个上了发条的陀螺,早就忘了心软是啥滋味。
可胡强这傻小子……这傻小子的话,像一把烧红的钝刀子,把他心口那块冰,生生给凿开了缝!
那个在他心底转悠了不知多少遍、又被他无数次按下去的念头,此刻像疯长的藤蔓,瞬间挣脱了所有束缚,破土而出,野蛮地占据了他整个脑海!
留下他!
无论如何,得把这小子留下!
这娃子心眼实,肯吃苦,脑子活泛,是块好料!更重要的是,他有这份心!守着黄土的心!不光他刘老抠看着顺眼,自家那傻丫头……刘队长瞥了一眼紧闭的房门缝,仿佛能穿透门板看见外面柴火垛后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丫头一颗心早八百年前就拴在胡强裤腰带上了!
胡强是城里人,长得周正,念过书,眼界高。可自家闺女差哪儿了?眉清目秀,身板结实,脸蛋儿像剥了壳的鸡蛋,十里八村都挑不出第二个这么俊的闺女!要是放在古时候,那高低得是个……是个娘娘的命!
以前不敢想,是怕。怕胡强这城里的鸟,终归要飞回城里的窝,到时候留下自家丫头,哭都没地儿哭去。可今天……可今晚胡强这掏心窝子的话,把这最大的疙瘩给解开了!这小子,压根儿就没打算走!
老汉心里那块大石,“咚”地一声落了地。一股巨大的、几乎把他淹没的狂喜席卷而来,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翘,连胡子茬都跟着抖。
不过,高兴归高兴。老汉心里那本老黄历翻得哗哗响。年轻人的事儿,再急也不能上赶着,得讲究个水到渠成。得让那丫头自己……自己也……唉!
辛辣的白酒顺着喉咙滑下去,仿佛也点燃了那些尘封的往事。刘队长借着酒劲,那些压在心底大半辈子、连自家婆娘都不常提起的旧事,像开了闸的洪水,一股脑涌了上来。
他拿起桌上那瓶已经见了底的空酒瓶,手指摩挲着瓶身模糊的标签,眼神飘向窗外清冷的月光,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时光的沙砾感:“……论起彩礼?嘿,你叔我当年娶你婶子那会儿,除了半扇猪肋条,两包点心,外加一小布袋小米……”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比划着,“新娘子穿的嫁衣?就扯了十二尺便宜的灯芯绒,凑合着缝了身衣裳……头天晚上借了条毛驴,天不亮就赶着上路去接亲……”老汉脸上漾开一种混杂着窘迫和得意的笑容,“那是我头一回赶驴!生手啊!那畜生一路上跟我较劲,走走停停,差点没误了吉时!自打那次,嘿,倒成了赶驴的老把式咯……”
胡强醉眼朦胧地看着刘队长眉飞色舞地比划,脑子里却迷迷糊糊闪过去年冬天帮生产队周皮儿张罗婚礼的场景——新娘子顶着大红盖头被接进门,下轿子时,风吹起盖头一角,他分明看见盖头下那张年轻的脸颊上,一串泪珠子无声地滚落,把那大红金粉画的喜字都洇湿了一大片……
灶房那边传来一阵压抑的、细碎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不小心蹭到了柴火垛。刘队长正说到兴头上,唾沫横飞:“……俺扛着那半扇猪肉,走了三十里山路!肩膀都磨出血印子!到家天都黑透了……揭开盖头?嘿嘿,盖头都没顾上掀利索,就那么糊里糊涂地过了二十年……”他话头戛然而止,浑浊却锐利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猛地扫向那扇紧闭的、透着条细微门缝的木门。
门缝外面,一角洗得发白的花布衣襟,像受惊的兔子尾巴,倏地缩了回去!
老汉的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又带着点纵容的笑。他仿佛看见自家那傻闺女,正猫着腰,把滚烫的脸蛋贴在冰凉的门板上,红头绳的尾巴随着她紧张的心跳在门缝外一颤一颤。灶膛灰的印子蹭在她汗津津的鼻尖上,手里那块花手绢怕是都快绞成了麻花……
夜深了。后半夜的寒气像冰水一样从门缝窗缝里渗进来,土炕上,两个男人的鼾声此起彼伏。胡强蜷在冰冷的炕席上,梦里翻滚的全是漫山遍野、沉甸甸金灿灿的麦浪,麦穗饱满得压弯了腰……
他睡得死沉,丝毫不知此刻几十里外的公社大院里,那位新上任的王副主任,正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摸出几颗印着“大白兔”字样的、城里来的高级奶糖,带着几分得意,悄悄塞进冯淑琳那件崭新的红底碎花大褂口袋里……
他更不知道,就在他打着鼾翻身时,那个被他和刘队长枕得温热、封面印着教员头像的红塑料皮《选集》下面,悄然多出几张折得方方正正、印着蓝紫色花纹的……布票。那是刘队长借着浓烈的酒劲,心一横,从自家闺女那宝贝得跟命根子似的嫁妆箱底,悄悄抽出来的。
柴火垛后面,刘喜儿捂着扑通乱跳的心口,脸颊烫得像着了火。爹给胡强哥灌酒时的模样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她踮着脚,像只敏捷的猫儿溜回自己那间挨着灶房的小偏房,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耳朵却像装了雷达,捕捉着堂屋里隐约传来的每一点动静。
第78章 灌醉他
直到爹那熟悉的鼾声响起,她才松了口气,心里那点担忧却又变成了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那个城里来的知青哥哥,喝那么多酒,胃里得多难受?爹也真是的!
她烦躁地扯了扯头上的红头绳,又想起胡强哥白天在田埂上锄地时,汗水浸透的后背脊梁。不行!得去看看!念头一起,就像野草疯长。
她悄无声息地拉开房门,像一缕轻烟飘进灶房。借着窗外清冷的月光,她摸索着找到那个平时温着粥的小瓦罐,揭开盖子,里面还残留着一点温乎气儿的小米糊糊。
她想了想,又蹑手蹑脚地从柜子深处摸出个小纸包,那是她上次去公社卫生所好不容易才攒下的红糖——听说这东西搅拌在小米糊糊里醒酒护胃最管用!
八月底的日头,毒劲儿还没散尽,热烘烘地烤着窑洞前那块磨得溜光的青石板。刘队长蹲在石板上,枯枝般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搓着一把刚晾干的旱烟叶子。金黄的烟丝簌簌落下,堆在他脚边摊开的旧报纸上,散发出辛辣干燥的气息。
老汉的目光,却没落在烟丝上。他越过院墙,直勾勾地盯着远处梯田里随风摇晃的金黄玉米杆,那饱满的景象本该让人欣喜,可他眉心却拧着个川字。视线穿透那一片耀眼的丰收色,牢牢黏在了背阴坡那块刚犁过、翻出新鲜褐土的瘦地上。再过半月,霜降的头一道寒气下来前,就得把那救命的荞麦种,一粒粒摁进这干渴的黄土地里!
旱烟杆子那磨得温润的玉石烟嘴儿,被他无意识地叼在齿间,铜烟锅一下、一下,敲打着窑洞斑驳的木窗棂。
“笃……笃……笃……”
单调的声响,在寂静的午后格外清晰,像老会计的手指在拨弄一把无形的算盘珠。算盘珠子拨拉的是种子,是墒情,是老天爷阴晴不定的脸,更是……那扇摇摇欲坠的知青点木门里,那个灌了满肚子烧刀子的傻小子。
胡强昨晚醉醺醺喊出的那句“扎根农村”,比刚出锅的荞麦馍还烫他的心窝子!这念头像颗吸饱了水的种子,在他这老农心里疯长,压都压不住!
广播匣子里刺刺啦啦一阵响,传出公社气象员那永远睡不醒似的拖腔:“……明日午后,局部地区可能有短时小到中……”
刘队长搓烟叶的手猛地一顿。雨?他拧紧的眉头先是习惯性地一锁,庄稼人骨子里对雨的敬畏和担忧瞬间涌了上来。但旋即,那沟壑纵横的老脸上,紧绷的皱纹竟像春风拂过的冻土,一点点、小心翼翼地舒展开来!
好雨啊!来得正是时候!等这场雨把刚翻过的地喝透了,种下去的荞麦粒儿,就能赶在冒头前喝足这救命水!老天爷,总算开了一回眼!
“砰!哐当——!”
窑洞那两扇饱经风霜的松木门板,被人从外面用肩膀狠狠撞开,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巨大的力道震得门框上积年的灰絮簌簌直落,像下了一场肮脏的雪。
刘喜儿像一阵裹着灶火气的风,卷了进来!两条乌黑油亮的大辫子跑得有些松散,辫梢上还沾着几根没拍干净的草屑,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溅了好几点油星子。
“死丫头!作死啊!”灶台边,刘喜儿娘正弯腰刷洗着昨夜从胡强那儿带回来的碗筷,被这动静惊得一哆嗦,手里的粗瓷碗差点掉地上,“慢点不行吗?炸炸呼呼的!一个姑娘家,成天弄得跟生产队拉套的骡子似的!哪个瞎了眼的敢娶你这样的!”
刘喜儿压根没理她娘的唠叨,小脸儿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着,一阵风似的冲到土炕边,辫子梢差点甩到她爹脸上。她双手叉腰,乌溜溜的大眼睛喷着火,直勾勾瞪着还在慢悠悠搓烟叶的老汉:“爹!你!你干嘛把他灌成那样!”
老汉慢吞吞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在闺女那张因愤怒而格外鲜亮的脸蛋上扫过,心里那点隐秘的盘算被撞破,非但没恼,反而莫名地……舒坦?他故意板起脸,把手里搓碎的烟叶子重重拍在报纸上,扬起一小片金黄的烟尘,没好气地呛回去:
“咋滴?他饿得前胸贴后背窝在屋里挺尸,你心疼得跟猫抓似的!爹好心好意,提着酒肉去给他喂食,暖他的心!你倒好,还不乐意了?小姑奶奶,你到底想咋样?嗯?”
刘队长眯起那双阅尽沧桑的老眼,仔细端详着闺女。那红扑扑的脸蛋,因为激动和奔跑,鼻尖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像清晨挂着露珠的嫩果子。这模样……他心头猛地一跳,恍惚间像是穿越了二十年的光阴,又看见了当年公社大搞水利会战,自家那个性子同样泼辣的婆娘,也是这么举着饭盒,不管不顾地冲进满是汗臭和尘土的男人堆里,只为给他送口热乎饭……
那股子不管不顾的劲儿,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喂饭就喂饭!干啥非得灌他酒啊!”刘喜儿声音拔得更高,带着哭腔,“他……他本来心里就难受!你还……”
“呵!”刘队长嗤笑一声,打断闺女的话,拿起烟杆在鞋底上用力磕了磕烟灰,“陕北的后生,哪个汉子不灌几口烧刀子?男人的愁,跟你们女娃子不一样!你们心里苦了能嚎出来,男人呢?”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窝,“苦都闷在这里头!闷久了,那是要生大病的!懂不懂?几口酒下去,把心窝子里的淤血冲开,人就痛快了!”
“爹你根本不懂!”刘喜儿气得直跺脚,脚下干燥的泥地腾起一小股烟尘,“书上说了!借酒消愁愁更愁!他越喝越难受!昨晚……昨晚他那样子……”她想起胡强弓着腰咳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的狼狈相,眼圈瞬间就红了。
“去去去!”刘队长被闺女怼得有点下不来台,老脸挂不住,烦躁地挥了挥粗糙得像老树皮的手,像赶苍蝇,“少跟老子扯什么书上!酸汤子!赶紧给老子舀碗酸汤子来!爹昨儿也喝了不少,这会儿脑瓜子嗡嗡的,难受着呢!你这当闺女的,光顾着心疼外人,也不知道心疼心疼你亲爹!”
刘喜儿气得小嘴噘得能挂油瓶,恨恨地剜了她爹一眼,用力一跺脚,转身就冲进了隔壁灶房,狠狠甩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板。
第79章 红灯记
灶房里光线昏暗,弥漫着柴火灰烬和腌咸菜的气息。刘喜儿气鼓鼓地揭开锅盖,昨晚特意给胡强留的那碗酸汤,果然只剩个浅浅的锅底儿,连半碗都凑不出。她烦躁地一跺脚,动作却麻利得像只小松鼠。
蹲下身子,三两下扒开冷灶膛里的灰烬,露出一点暗红的余烬。塞进一把干透的玉米苞叶,鼓起腮帮子用力一吹!“呼——”火苗瞬间腾起,舔舐着乌黑的灶门口。架上铁锅,拿起油瓶,那瓶底儿已经见了底的花生油,被她小心翼翼地倾斜着,只吝啬地“滴答……滴答……”滴下几滴珍贵的金黄色液体。
锅底刚被油晕开一小片润泽,她立刻把切得细细的姜丝、蒜末一股脑丢进去。“滋啦——”一股带着辛辣焦香的油烟猛地腾起!她抄起锅铲快速翻炒几下,提起墙角那个裹着绿色铁皮网套的旧暖瓶,拔开木塞,滚烫的开水“哗啦”一声冲进锅里!白气汹涌弥漫!
紧接着,她熟练地从灶台角落的粗陶罐里,舀了小半勺深褐色的老陈醋,又打开一个小瓷瓶,极其小心地滴了两滴金灿灿、香气霸道的小磨香油。灶膛里的火舌舔着锅底,锅里的酸汤很快“咕嘟咕嘟”翻滚起来,浓郁的、带着姜蒜辛辣和醋香的酸汤味儿霸道地驱散了灶房里所有的沉闷气息。
刘喜儿端起那只豁了边的粗瓷大碗,小心翼翼地撇开浮沫,盛了满满当当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酸辣汤。双手捧着碗沿,烫得她指尖发红,却稳稳当当地端回堂屋,没好气地往她爹面前的炕桌上一墩!
“喏!醒酒汤!”
碗里的汤汁还在微微晃动,蒸汽氤氲,映着老汉那张布满褶皱的脸。刘队长也不吭声,慢悠悠端起碗,沿着碗边“吸溜”了一大口。滚烫、酸辣、带着姜蒜霸道的辛香,瞬间冲开了喉咙里残留的烧酒浊气,直通脾胃,额头立刻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长长吁出一口带着酸辣味的浊气,感觉昏沉沉的脑袋一下子清爽了不少。
他一边小口小口地喝着汤,一边拿眼角余光瞟着自家那个还在生闷气的闺女。
刘喜儿鼓着腮帮子,像只气呼呼的小河豚,一屁股坐在冰凉的炕沿上,背对着她爹,手指头泄愤似的绞着围裙角,把那块可怜的蓝布都拧成了麻花。
刘队长看着闺女那赌气的背影,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往上翘,怎么也压不住。心里头那点小九九,因为闺女这毫不掩饰的“胳膊肘往外拐”,反而像喝了蜜糖水一样甜滋滋。胡强那小子醉醺醺嚷着要“扎根”的模样,还有闺女此刻这副恨不得扑上去咬他一口的架势……嗯,比那刚冒出头的荞麦苗,可看着顺眼多了!
第二日,天边刚泛起一层蟹壳青,薄纱似的晨雾还懒洋洋地笼罩着山坳。背阴坡那块新翻的褐土地头,已经稀稀拉拉围了七八个生产队里经验最老道的老把式。他们穿着磨得发亮的黑布褂子,裤腿高高挽起,露出枯瘦却筋骨结实的小腿,像一群守候着土地秘密的老鸦。
刘队长也在其中。他弯腰,从脚边褐色的土垄里抠起一块巴掌大的土坷垃,枯瘦的手指用力一捻。干燥的土块在他指间簌簌碎裂,细密的粉末顺着指缝洒落,一股带着夜露凉意和泥土特有腥气的味道钻进鼻腔。
他抬起头,眯缝着眼望了望灰蒙蒙的天际,又蹲下身,伸出粗糙的手掌使劲刨开地表一层略干的浮土。底下泛着潮气的深褐色土壤露了出来,微微有些粘手。
“嗯……”他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声。
旁边一个豁了牙的老汉也蹲下来,学着他的样子抠土,捻碎,嗅闻,眉头紧锁:“今年这立秋……早得有点邪乎……秋老虎还没彻底走呢。”
“墒情倒是还行,”另一个老汉接口,用脚踢了踢脚下的土,“前头那阵雨,下透了底子。就怕……”
“就怕后面来个‘掐脖旱’!”一个精瘦的老头忧心忡忡地接上话茬,抬头望了望远处光秃秃的山梁,“老天爷赏脸下了场透雨,可这点水汽,不够养到荞麦苗顶着霜冒头啊!”
几个老汉凑在一起,低声絮叨着,时而弯腰捏起不同的土块仔细查看,时而指挥跟在身后拿着铁锹的年轻后生,在几处不同的地方浅浅刨开几锹土,露出更深层的土壤颜色和湿度。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气和老汉们身上浓重的旱烟味,混杂着一种无声的沉重。
太阳终于磨磨蹭蹭地爬上了东边的山梁,把第一缕带着暖意的金光投射下来,驱散了一些晨雾。就在几个老汉还在对着脚下的黄土地“望闻问切”,低声合计着播种时机时——
“刺啦——!刺啦——!”
山坳里唯一那根挂在高高木杆上的大喇叭,猛地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电流尖啸声!这尖利的声音撕破了清晨山村的宁静,惊飞了树上栖息的几只麻雀。
紧接着,公社广播员那特有的、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普通话,干巴巴、硬邦邦地响彻了整个大槐沟:
“各小队注意!各小队注意!各小队队长,马上到大队部集合!重复一遍,各小队队长,马上到大队部集合!另外,各队社员,务必!务必!到各自生产队的聚集点集合!有重要通知传达!重要通知传达!”
喇叭声刚落,原本显得空旷沉寂的打谷场上,瞬间像烧开的滚水一样沸腾起来!
“听见没?集合啦!快走快走!”
“啥重要通知啊?这么急?”
“该不会又要搞啥大会战吧?俺家玉米还没收完呢!”
“快别瞎猜了,赶紧去晒场集合!”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纷纷从自家窑洞里、院子里涌出来,像一道道浑浊的溪流,朝着各自生产队平日开会、分派任务的晒场上汇聚。嘈杂的人声、脚步声、吆喝声、孩子的哭闹声混杂在一起,嗡嗡作响。
婆姨们自然聚成了一堆。几个围着村口石碾子搓玉米粒的妇女,这下更是找到了核心据点。她们手里的活计慢了下来,眼睛却亮得惊人,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听说了没?昨晚上王瘸子家三闺女从公社回来,说的有鼻子有眼的!”一个胖大嫂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但效果等同于扩音器,“说是公社放映队要来咱们大队!这回放的是啥?《红灯记》!”
“真的假的?《红灯记》?!”旁边一个瘦高个婆姨立刻激动地拍了下大腿,“哎哟娘诶!那可是新片子!听说可好看了!李玉和那嗓子……”
“幕布都借来啦!”胖大嫂言之凿凿,唾沫星子横飞,“王瘸子三闺女亲眼看见的,卷在自行车后座上驮回来的!错不了!”
“哎哟,那可太好咧!娃他爹,晚上早点收工!”另一个婆姨立刻扭头朝晒场另一边自家男人嚷嚷。
一时间,关于放映队、关于《红灯记》、关于公社新片子的热烈议论,像野火一样在婆姨群里蔓延开来,迅速淹没了喇叭里那“重要通知”的余音,成了晒场上最喧嚣的主题。男人们则大多蹲在墙根下,沉默地抽着旱烟,眼神里带着点茫然和疲惫,对婆姨们的兴奋似乎有些漠然,也更没人去深究喇叭里那急吼吼的“重要通知”,到底藏着什么玄机。
刘队长站在背阴坡的地头,远远望着晒场上那片喧嚣的人影,眉头深深皱了起来。老汉们也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面面相觑。那股子隐藏在广播电流声背后、不同寻常的急切劲儿,像根刺,扎进了他们这些老庄稼把式粗糙的手掌心里。
第80章 朴实的关心
山村的鸡鸣还带着湿漉漉的露水味儿,天边才刚透出一抹蟹壳青。碾盘边上,三三两两的男人缩着脖子,粗糙的手指头灵活地捻着烟叶末子,卷成粗实的旱烟卷。“嘶啦”一声划着火柴,辛辣的烟气便慢悠悠地盘旋起来,混进清冽的晨雾里。没人急着动弹,都知道田里那层露水重得像刚泼过水,踩上去又冷又滑,得等日头爬上来晒一晒。
“哐啷啷——!”一阵刺耳的铁皮摩擦声猛地撕破了这份近乎凝滞的宁静。
小队长杵在村口一块凸起的土坷垃上,手里的铁皮喇叭筒张着个黑洞洞的大口,对着懒散的人群:“公社下通知!今日任务——种荞麦!领种子的,都给俺麻溜点,排好队!”那嘶哑的吼声透着不容置疑的劲头,像颗石子砸进了泡着旱烟的温水潭。
蹲着的人影这才像被无形的绳子拉扯着,慢腾腾地立起身,懒洋洋挪向种子堆。胡强的动作尤其慢,像是从骨头缝里榨出的力气。他扶着旁边半截土墙站起来,眼前猛地晕了一下,一片黑雾卷过,他赶紧把额头抵在冰凉粗糙的土墙上,缓了好一阵。眼皮沉甸甸的,底下那两片青黑,简直像是被人用墨汁狠狠捶打过。昨晚那炉膛的热气没能驱散的疲惫,此刻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胛骨上。
知青大院的烟囱倒是勤快,早饭的炊烟袅袅地升起来,混着柴火味和一点点苞谷糊的焦香。灶房里热气弥漫,混杂着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水汽蒸腾的噗噗声。
刘喜儿围着洗得发白的围裙,像只不知疲倦的陀螺,在土灶和案板之间忙碌穿梭。她熟练地搅动着大锅里滚开的苞谷糊糊,眼神却时不时瞟向灶膛口那个蹲着的身影——胡强缩在一张矮脚板凳上,背脊微微佝偻着,机械地抓起旁边的玉米芯,一根接一根地塞进跳跃的灶膛口里。
火光映着他的侧脸,颧骨显得格外突出,嘴唇抿得紧紧的,透着一股硬撑的倔强。灶膛里跳跃的火舌舔舐着他的脸,汗珠从他额角滚落,渗进衣领,留下一道深色的湿痕。火光带来的那点暖意似乎渗不进骨缝,疲惫像无形的藤蔓,依旧紧紧缠绕着他。
“胡强哥,”刘喜儿第三次开口,声音里揉着担忧,“你这脸色……真跟抹了锅底灰似的。听我一句,今儿个真别去了!我去找我爹,请他批你一天假,保证行!”她搅动糊糊的力道都重了几分,勺子磕在锅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胡强抬起眼皮,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透过灶膛的火焰看向刘喜儿,扯着嘴角笑了笑,那笑意却没能抵达眼底。“活动活动,说不定骨头缝里松快了。”他往灶膛里又塞进一根玉米芯,火星“噗”地爆开一小簇,“再躺下去,俺这身子骨怕是要锈穿了。”声音干涩,带着熬夜后的沙哑。
刘喜儿看着他那执拗的眼神,知道再劝也是白费唾沫,只能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被锅里翻滚的“咕嘟”声轻易吞没。她转身去整理扁担和装荞麦种的布袋。
早饭是掺了红薯丁的苞谷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几块黑乎乎的咸菜疙瘩摆在中间。知青们稀里呼噜地喝着,没人说话,只听见一片吸溜声。饭后,大家默默起身。扁担压在肩膀上的瞬间,胡强肩头习惯性地一沉,随即绷紧了肌肉。刘喜儿默默走过来,把装着荞麦种的粗布口袋仔细地系在他的扁担一头。系绳的时候,她的指尖不经意地擦过胡强摊开的手掌。
那是一双完全变了样的手。掌心覆盖着一层叠一层、又厚又硬的黄茧,像粗糙的树皮,边缘甚至微微翻卷着。比刚踏上这片黄土地时,足足厚了三层不止!指尖触碰的瞬间,胡强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茧子刮过刘喜儿的皮肤,留下一种奇异的、带着辛酸印记的触感。刘喜儿的心像被什么刺了一下,飞快地系好绳子,低头含糊嘱咐:“……稳着点挑。”
“哎!”胡强应道。
扁担的一头,是荞麦种子;另一头,则吊着个灌满温水的军用水壶。其他知青也各自分担着:鼓鼓囊囊装土肥的麻袋,一人多高的锄头铁锹,还有几把轻省些的耙子和小铲子。山道被前几日的雨水泡得有点发软,踩上去噗嗤作响。
蜿蜒的队伍像一条沉默的工蚁线,沿着陡峭的山脊缓慢向上蠕动。空气里只剩下沉重的脚步声和扁担木轴受压时发出的细微“吱呀”声。胡强排在队伍中段,扁担的重量沉沉地压进他那火烧火燎的肩窝,每一次迈步都牵扯着酸痛的肌肉。脚下的黄土路坑洼不平,他不得不格外小心地寻找落脚点,整个人绷得像一张快拉断的弓。
打头的老把式王老汉,像是要打破这沉闷,清了清沙哑的嗓子,猛地吼出一句信天游:
“荞麦花——那个——白生生哟——”
嘹亮苍凉的调子在陡峭的山崖间横冲直撞,撞上冰冷的石壁,又被猛地弹回来,在空旷的山谷里反复回荡、缠绕:
“……扎——根——在——咱——黄——土——地——哩——嘿哟——”
胡强下意识地抬起头。眼前层层叠叠的梯田,盘绕着贫瘠的山梁,一直伸向灰蒙蒙的天际线。这景象猛地撞开了记忆的闸门——三年前,也是这样的山道,他跟着运粮队爬坡,饿得眼冒金星,胃袋紧紧贴着后背,勒紧的裤腰带仿佛要把肋骨生生勒断。
冷风像刀子一样刮着脸。彼时的绝望死寂,与此刻身边这沉重的喘息、扁担的呻吟、远处粗犷的回音交织缠绕,竟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他下意识地吸了口气,鼻腔里满是黄土混着新翻泥土的微腥味,还有一丝隐约的、冰冷回忆的铁锈气息。
陡峭的山坡地,巴掌大的梯田挂在崖壁上,指望拖拉机?那是梦里头都不敢想的神仙物件。就连牛驴这样的正经牲口,也稀罕得跟金子打的似的。整个东风大队,能下力气耕地的牲口,掰着手指头都能数清。
唯一一头能顶大梁的,就是牛棚里那头独眼老黄牛了。那可是老把式们心尖尖上的宝贝疙瘩,平日里好吃好喝供着,连根牛毛都舍不得让它掉。只有到了春种秋收最要命的时候,人手实在掰扯不开,缺那么两三个壮劳力顶不上了,才由王老汉这样经验最足的老人,抖着手,小心翼翼地把这“老伙计”从牛棚里请出来。
第81章 荞麦苦香
牲口棚低矮的门被推开,一股浓重的草料发酵混合着牲畜粪便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那头骨架粗大却异常瘦削的老黄牛被王老汉牵了出来。它唯一的那只眼睛浑浊不堪,像是蒙着一层永远擦不掉的灰翳,迟缓地转动着。
稀疏的毛发沾着草屑,肋骨一条条清晰地凸起在松弛的皮肤下。王老汉布满裂口和老茧的手伸过去,往老牛嘴里塞了一把刚掐下来的嫩苜蓿尖儿,指尖捻碎叶片,绿色的汁液染黄了他的指甲缝。
“老伙计,”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一种近乎哄劝的亲昵,“今儿个……得辛苦你嘞。”老牛枯涩的舌头卷起苜蓿,缓慢地嚼着,浑浊的眼睛茫然地对着前方。
沉重的牛轭带着磨得发亮的皮绳,被几个社员合力抬起,小心翼翼地往老牛脖颈上套。冰冷的木头和粗糙的皮绳触碰到松弛皮肤的刹那,那老黄牛枯瘦的身体猛地一震,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压抑的呜咽。
一滴浑浊黏稠、带着血丝的巨大泪珠,毫无征兆地从它那只灰蒙蒙的独眼里滚落下来,“啪嗒”一声,重重砸在脚下的黄土上,瞬间洇开一个深色的小坑。周围的空气一下子凝滞了。
王老汉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慌忙丢开缰绳,布满沟壑的大手一遍遍、一遍遍地顺着老牛脖颈稀疏的鬃毛往下捋,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安抚。
“忍忍……忍忍就好……老伙计……忍忍……”他那粗糙的手指一次次掠过嶙峋的骨节,声音哽在喉咙里,哽得发颤。
不远处的刘队长别开了脸。他不忍看那滴沉重的畜类眼泪砸出的泥坑,更不忍看王老汉那双抖得不成样子的手。他心里明镜似的。这头牛,这唯一的牲口,是整个大队眼瞅着最后一点能撑下去的指望了!是他在公社大会上拍桌子争回来的!每一根骨头,都是集体的命根子!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喉咙里堵得发慌,猛地咳嗽了好几声才压下去。
太阳移到了头顶,毒辣辣地炙烤着大地。汗水顺着胡强的脊梁沟往下淌,浸透了后背单薄的粗布褂子,紧紧贴在皮肤上,又被骄阳晒干,留下一道道白花花的盐渍。
他感觉喉咙里火烧火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尘土味儿和肺部灼烧的痛感。腿肚子像灌了铅,每一次抬脚都异常沉重。刘喜儿挑着空桶从坡下送水回来,一眼就瞧见他惨白的脸色和微微发颤的腿。
她加快脚步走近,趁着旁边的人都在歇息喝水,飞快地从自己扁担一头挂着的布包里掏出一个明显厚实些的野菜饼子,不由分说地塞进胡强手里。那饼子粗糙,颜色发暗,一看就是掺了大量野菜揉进去的。
“快,垫垫。”刘喜儿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拒绝的急促,“掺了马齿苋的,能顶一阵!”她的指尖因为紧张而冰凉。
胡强下意识地接过饼子,刚要道谢,耳朵却捕捉到旁边树荫下几个后生半是闲聊半是议论的碎语:
“……哎,听说了没?县供销社那边,空出来个位置……”一个刻意压低的声音。
“谁啊?谁有这能耐?”另一个声音好奇地问。
“还能有谁?咱大队出去的呗!冯呗……冯淑琳!啧啧,王胜利他舅舅在县里使了大劲了……”
“冯淑琳”三个字,像三根冰冷的钢针,毫无预兆地狠狠扎进胡强的耳膜。他整个人僵住了,攥着饼子的手猛地收紧,指关节瞬间绷得惨白!那掺了野菜、本就干硬的饼子在他失控的力道下,“簌簌”地碎裂开来,褐色的碎屑纷纷扬扬,落了他满胸口,甚至有几块钻进了汗湿的衣领里,沾在皮肤上,又凉又痒。他毫无察觉,只是死死地盯着脚下的黄土,仿佛要在地上烧出两个洞来。
暮色无声无息地从山谷深处弥漫上来,像一幅巨大的、带着凉意的水墨画,一层层晕染过梯田的轮廓,攀上高高的崖畔。刘队长放下锄头,直起身,疲惫地揉了揉酸痛的腰眼,眯起眼望着远处村落上空升起的、带着柴火味的炊烟。那缕缕青烟在昏黄的天幕下扭曲、盘旋,渐渐模糊了他的视线。
耳边,王老汉那嘶哑苍凉的调子似乎还未散去:
“……大槐沟……九道梁……食堂赛过老君堂……”
“……铁匠喝碗丰收汤……抡锤能把山劈两……”
记忆深处的闸门被这烟、这调子猛地撞开。眼前这宁静的炊烟,刹那间扭曲变形,幻化成大食堂鼎盛时期那冲天的喧嚣热浪!巨大的土灶火舌狂舞,几口能装下整头猪的大铁锅永远翻滚着热气,黏稠的粥糊散发着诱人的谷物香。
铝制的饭盒排成望不到头的长龙,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斑。孩子们举着刚领到的、掺着野菜的窝窝头,像一群摆脱了缰绳的小马驹,满山坡疯跑尖叫,笑声冲上云霄。婆姨们难得地聚在大树下,纳着鞋底,拉着家常,脸上带着一种卸下了锅台重负的轻松。那“工产主意大家庭”的喧腾气浪,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不要让乡亲们再饿肚子……”
一个年轻而坚定的声音,斩钉截铁地穿透了那虚幻的喧嚣浪潮,清晰地撞在刘队长的心坎上。是胡强!那天晚上,在队部昏黄的油灯下,他梗着脖子说的话!刘队长猛地从回忆的泥沼中惊醒,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他下意识地用力甩了甩头,想把脑海深处那越来越稀薄、最后只能照出人脸的清汤寡水的画面甩出去。
“队长!三队的荞麦——全都种完喽——!”斜坡下方,一个年轻人带着点气喘的吆喝声穿透暮霭,像颗石子砸碎了刘队长眼前所有的幻象。
刘队长猛地回过神,晃了晃有些发晕的脑袋,撑着锄头把站起身,用力拍打着屁股上沾的黄土。目光循着吆喝声投向最后一片梯田——
胡强正弓着腰,整个人几乎折叠在坡地上,奋力挥动锄头,一下、又一下,精准地将最后几粒荞麦种子拍进新翻的湿润泥土里。夕阳的余晖在他沾满泥浆的脊背上勾勒出一道疲惫却倔强的金边,汗珠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砸在脚下的土里,无声无息。
晚风终于吹起来了,带着白日残留的暖意,掠过层层梯田。风里裹挟着泥土特有的、微微发腥的潮气,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荞麦种子的淡淡的、清苦的香气。
“收——工——了——!”刘队长深吸了一口气,把胸膛灌满,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冲着整个山坡,朝着那些散落在梯田各处、如同嵌在黄土地里的雕像般的身影,吼了出来。这三个字,像骤然崩断的绳索,带着一种解脱的痛快,在山谷间猛烈地回荡、碰撞。
“队长说收工了——!”
“收工了——!”
“收——工——喽——!”
第82章 磨刀石上的冷笑
呼喊声此起彼伏,像接力棒一样,从一个累得直不起腰的脊背,传到另一个拄着锄头喘粗气的胸膛,迅速点燃了整个山坡。那绷紧了一整天的、仿佛岩石般坚硬的脊梁,在这一声声“收工”的呼喊中,仿佛被瞬间注入了一种奇异的松弛力量。
一个个佝偻的身影肉眼可见地挺直了一些。沉重的锄头、耙子、扁担被扛上肩头的动作,虽然依旧带着疲惫的迟缓,却明显透出一种任务完成的轻松。有人长长地、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仿佛要把胸腔里积压的辛劳全部吐还给这苍茫的暮色。
胡强终于直起了腰,像一棵历经风雨终于挺直的树。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泥土的混合物,留下几道纵横交错的印子。他侧过头,目光投向村子的方向。刘喜儿正站在下方不远处的田埂上,朝他用力挥着手,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意,那笑容在渐浓的暮色里亮得晃眼。胡强扯了扯嘴角,想回一个笑容,却发现脸上的肌肉僵硬得如同河滩上冻住的石头。
肩膀上的扁担依旧沉重,无数散落在田间地头的身影缓慢地移动着,汇向通往山下的小路。晚风里那股荞麦种子特有的、略带苦涩的清香气味,似乎变得更清晰了,丝丝缕缕,萦绕在鼻尖,缠绕着每一个归家人的脚步。
山梁沉默地矗立在暗下来的天幕下,梯田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只剩下那些沿着蜿蜒山路向下移动的黑点,以及风中那一声声低沉而满足的叹息。
月夜冷清,蟋蟀声声。刘队长蹲在牲口棚前磨镰刀,刀刃刮过青黑色磨石的声音,单调、冷硬,“嚓——嚓——嚓——”地割裂了深夜牲口棚前的死寂。刘队长两条腿蹲得发麻,指关节被刀柄硌得生疼,可手上的劲儿一点儿没松。月光惨白惨白,泼在地上像是结了一层薄霜。他得赶在开镰前把这十几把镰刀抢出来,麦梢儿已经黄了尖儿,老天爷不等人。
突然,一声短促的冷笑,毫无预兆地从他紧抿的嘴唇缝里挤了出来。
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握着镰刀的手猛地一顿。那声音又干又涩,像是枯枝被人生生掰断,带着一股子自己都嫌恶的嘲讽。一股混杂着粗劣玉米面、发霉的榆树皮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食物放馊了的酸腐气味,毫无预兆地、带着粘稠的湿意,猛扑过来,死死糊住了他的口鼻!
眼前牲口棚模糊的轮廓瞬间扭曲、融化。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口尺八大铁锅上,掀开的巨大蒸笼盖子!滚烫的白色蒸汽如同决堤洪水,轰鸣着、翻滚着,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蒸汽里裹着的,就是那股让他胃里翻江倒海、永生难忘的味道——公共食堂开饭时的“丰盛”气息!
刀尖悬在磨石上方,刘队长粗重地喘了口气,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他使劲晃了晃脑袋,想把那幻象甩开。
牲口棚里,那头唯一的独眼老黄牛在暗处不安地喷了个响鼻,焦躁地用蹄子刨了几下地面,干草屑噗噗地掉下来。它唯一的那只浑浊的眼睛,在棚角漏进的惨淡月光下,反射着一点微弱的、惊惶的光。这畜生,怕是也嗅到了磨刀石上散发出的、冰冷的铁腥气?
他甩甩头,强迫自己盯着手里冰凉的铁器。这镰刀,这牲口棚……当年,可不是这番光景。
时间往回倒,倒到那股蒸笼白汽还没糊住人脸的、滚烫的年月。村里的初级社刚成立,空气里飘着的都是新犁翻开泥土的腥甜和一股子燥热的期盼。
家家户户把压箱底、带着汗味儿和油泥的地契,偷偷摸摸压在炕席最底下,好像那薄薄一张纸片儿还能烙得慌。
牲口缰绳上,都郑重其事地系着崭新的红布条,像出嫁的新娘子。赵木匠牵着他家三代单传、油光水滑的大青骡子进社那天,紧张得额头上全是汗珠子,手指头捻着骡子脖颈上那根崭新的红绸带,都快捻出火星子了。
刘队长记得清楚,赵木匠一遍遍跟旁边管牲口的老把式王老汉絮叨:“王老哥,俺这大青,打俺爷那辈儿就伺候着,跟祖宗似的……您瞅瞅这骨架,这蹄子!吃料都比人金贵,豆饼都得挑顶顶细的筛……”他那眼神,黏在青骡身上,活像看自己刚过门的媳妇儿。
那时节,土地、牲口、大件农具是作价入社的,自家说了算,讲的是个你情我愿。年底算盘珠子哗啦啦一响,扣除该交该留的,按劳力和入股的家伙什分钱分粮。
老赵家仨壮劳力,秋后分红那天,攥着一沓盖了红戳子的票子蹲在打谷场麦垛后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刘队长走过去拍他,才发现这硬邦邦的汉子在偷偷抹眼泪——比单干时多分了两成的粮!沉甸甸的麦粒子,实实在在揣进了自家口袋。
那股子热火劲儿,像野草一样疯长。
闹哄哄的锣鼓声里,大社眨眼就变了公社。大喇叭挂在村口歪脖子老槐树上,从早到晚吼着“跑步进入工产主义”,震得人耳膜嗡嗡响。
上头一声令下,十几个小乡“唰”地一声拼成了一个“万户侯”般的林家堡人民公社!阵仗大得吓人。
“一大二公”——这词儿听着威风,落到地上就成了“一平二调”。啥叫“平”?就是甭管你家穷得叮当响还是富得流油,都得在一个锅里搅马勺,肉烂在一个锅里。啥叫“调”?看上你的啥,甭管是房檐下的枣树还是你娘攒下的几只下蛋母鸡,一句话,就得“贡献”出来!
收自留地那天,村口老槐树上吊着面破锣,“哐哐哐”敲得人心慌意乱。公社派来的小会计,夹着个硬壳笔记本,后面跟着俩胳膊上套红箍的愣头青小伙子,挨家挨户踢门。小会计那尖细的嗓子,拔高了喊,在死寂的村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王老蔫家!芦花母鸡三只!房前歪脖子枣树一棵!登记!”
“李寡妇家!下蛋母鸡两只!屋后花椒树一丛!登记!”
“哐啷——!”灶房里紧接着就是一声刺耳的铁器碎裂声。一口用了半辈子、锅底都磨亮了的铁锅,被民兵抡起锤子砸了个大窟窿,碎片扔进装“废铁”的箩筐里,等着丢进村东头那个整天冒着黑烟、却连块像样铁渣都炼不出来的土高炉。
第83章 吃饭不花钱
刘队长蹲在自家门槛上,抽着闷烟,看着隔壁赵木匠家灶房腾起的烟尘。赵木匠那张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黑膛脸,此刻白得像刚刷过的墙皮,死死盯着那口被砸烂的铁锅,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家那几头刚入社时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小猪崽?“集体财产”了!那棵春天能开满粉色小花、秋天结满甜枣的枣树?“集体财产”了!连鸡窝里那几只咕咕叫唤、指望它们下蛋换点针头线脑的老母鸡,也成了“集体财产”!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林家堡人民公社架子搭得漂亮极了。“托儿所”、“敬老院”、“缝纫组”……名头一个比一个响亮。
“工农商学兵,农林牧副渔”——墙上贴的标语鲜红夺目。最扎眼的,还是大槐沟大队公共食堂那面用石灰水刷得雪白的山墙上,赵林咬着笔头憋了半天才写上去的两行歪歪扭扭的大字:“吃饭不花钱,努力搞生产”!村里多少婆姨娃娃,头几个认识的字儿,就是那“吃”和“饭”。
公社成立那天,公共食堂开伙,那股子喧嚣热闹劲儿,真把过年都比了下去!几口尺八的大铁锅架在临时垒起的土灶上,底下柴火烧得噼啪作响,火苗子蹿起老高。
掀开蒸笼盖子的那一刻,白白胖胖的馒头堆得像座小山,热腾腾的蒸汽裹着麦香冲天而起。旁边一口更大的锅里,猪肉炖粉条翻滚着,厚厚的油花在阳光下闪着金子般诱人的光泽,浓郁的肉香霸道地钻进每个人的鼻孔,勾得肚子里馋虫咕咕乱叫。
赵林握着排笔,沾着红漆,正往食堂外墙上刷标语,那股肉香飘过来,他手腕一抖,“吃饭不花钱”的“饭”字硬生生缺了半撇,墨红的油漆顺着土墙往下淌,像道凝固的血痕。
婆姨们围着几张拼起来的八仙桌,笑声比锅里滚开的水泡还响还密。娃娃们手里抓着掺了野菜的窝头,像一群解了笼头的小叫驴,在晒谷场上尖叫着疯跑,差点把拄着拐杖来看热闹的张老汉撞个跟头。
连村西头瘫在炕上快十年的张老汉,都让儿子吭哧吭哧背着来了,那张干核桃似的脸上难得地咧开嘴,露出几颗稀疏的黄牙。那时候,好饭好菜不稀罕,隔三差五就能见回荤腥儿。社员们个个吃得红光满面,走路都觉得脚下生风,袖口的油渍一圈套着一圈。
可有句老话咋说的?饱暖思……不,是饱暖生腻,腻了生事!
食堂的大锅饭吃了没多久,那股子新鲜热乎劲儿就像灶膛里的火,一点点凉了下去。笸箩眼见着越换越小一号,可掌勺大师傅那两条胳膊,却像是练了功夫,抡得跟风车似的圆!
一勺子下去,手腕子带着巧劲儿一抖,满满一勺油汪汪的肉片炖粉条,在半空划个弧,“啪嗒”一声落进干部的饭盆里,多半勺;再一勺子下去,平平地刮过菜汤表面,手腕子猛地一沉,“哐当”,多半勺汤汤水水落进旁边等着的小媳妇碗里,顶多算半勺。
案板底下藏着的“后手菜”,切得厚厚实实的五花肉片、炸得焦黄的丸子,用搪瓷盆扣着,那分量,铺满一张八仙桌都富裕!那顺口溜也不知从哪个角落钻出来的,像瘟疫一样在打饭的长队里悄悄流传:“娃啊娃啊快点长,长大当个司务长。又喝辣,又吃香,吃饱了还能往口袋里装……”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刺骨的凉意。
浪费?那更是眼皮子底下的家常便饭。蒸得有点死面的窝头,咬两口觉得拉嗓子,“啪叽”——随手甩给旁边眼巴巴盯着地上的狗。
熬得过火了、菜叶子发黄的汤,嫌没油水,顺手就泼在墙根下,引来一群嗡嗡叫的绿头苍蝇。吃着碗里香喷喷的白面馒头,嘴却闲不住,还在嘚啵嘚啵:“盐搁少了!淡得跟鸟似的!”“这油星子都瞧不见,当喂兔子呢?”“今儿这肉丁切得,比针鼻儿还细,塞牙缝都不够!”抱怨声此起彼伏,一顿饭做下来,掌勺的大师傅脸黑得能刮下二两锅底灰。饭菜分配稍稍有点风吹草动的不均,那不满的声浪能把屋顶掀翻,好像谁占了他们天大的便宜。
他甩甩头,强迫自己盯着手里冰凉的铁器。这镰刀,这牲口棚……当年,可不是这番光景。
记忆像破棉袄里钻出的棉絮,一缕缕往外冒。刘队长摸出旱烟袋,却发现手抖得根本捏不住烟丝。现在年轻人骂他们这代人“不够吃苦”,他连反驳的底气都没有。磨刀石上的水渍倒映着月亮,碎成一片惨白,就像那年冬天饿死在沟渠里的逃荒者青白的脸。
“嚓——!”刀刃又一次重重刮过磨石,发出一声刺耳的锐响。
墙根底下,不知何时响起了一阵蟋蟀的鸣叫,声音又细又碎,凄凄切切,在深夜里显得格外瘆人。刘队长磨刀的手猛地一顿,青筋在黝黑的手背上紧绷起来。那股榆树皮混合着变质食物的酸腐气味似乎又缠了上来,萦绕在鼻端,挥之不去。
牲口棚深处,那头独眼老黄牛再次不安地喷着响鼻,蹄子刨地的声音更急了,带着一种牲畜本能感知到的巨大恐慌。棚顶有老鼠拖着细长的尾巴窸窸窣窣地跑过,落下几点灰尘。粮仓?粮仓早就空了。连耗子都饿得皮包骨,啃木头的声音有气无力。
刘队长垂下眼。磨石缝隙里沁出的冰凉露水,悄无声息地漫上来,已经浸透了他解放鞋薄薄的千层底。那寒气蛇一样沿着脚心往上爬,一直钻进骨头缝里。他盯着磨石上镰刀投下的、微微颤动的、冰冷的影子,半晌没有动。
明天还要带着社员们下地抢收。那些面黄肌瘦的年轻人,看他的眼神里早没了当年的崇敬,只剩下麻木和隐约的恨意。可他们哪里知道,最恨他刘大头的,其实是他自己。这把老骨头早该埋进黄土了,偏偏要活着受这份凌迟——每季丰收都是往良心上多扎一刀。磨刀石上的水混着铁锈,流成一条暗红色的小溪,像极了那年冬天,雪地里蔓延的血迹……
夜色浓稠如墨,淹没了牲口棚,也淹没了磨刀石上那一声无人听见的、苦涩的冷笑。只有墙根的蟋蟀,还在不知疲倦地,一声声,抠着这片死寂的黑。
第84章 这办法妙
有时风调雨顺的天空里会飘出了“海市蜃楼”,令人惊叹。
第五盏煤油灯芯“啪”地爆出朵惨白的灯花,溅在誊抄公文的年轻文书手背上,烫得他一哆嗦。檐角那只结网的蜘蛛,也被这亮到鸡叫三遍的光惊扰,拖着露珠,仓皇躲进阴影里。
林家堡公社党委会的窗户纸上,人影被灯光拉扯得奇形怪状,像一群焦躁的困兽。
刘队长蹲在冰凉的窗根底下,手指捻着烟叶,烟丝却簌簌地往下掉。屋里压抑的亢奋像闷雷滚过,十几支钢笔在粗糙的纸上刮出沙沙的锐响,汇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背景音。
惨淡的月光正好穿过窗棂,冷冷地打在摊在最上面那份文件的标题上——《卫星高产田实施方案》,那“亩产万斤”四个墨黑大字,在白纸上像四口深不见底的寒潭,吸走了屋里最后一点热气。
“成了!”里面猛地爆出一声嘶哑的欢呼,带着一种熬干了心血的疲惫和虚妄的亢奋,“就这么干!咱林家堡这颗卫星,必须比嵖岈山的更亮堂!”
刘队长捏着烟卷的手指一紧。成了?这法子……真能成?他眼前晃过东岭坡那片荞麦地,纤细的杆子在风里摇摇晃晃的模样。
他甩甩头,想把这不吉利的念头甩出去。上头的精神,嵖岈山的榜样,能有错?他深吸一口气,劣质烟叶呛人的辛辣勉强压下了心头的悸动。
天刚蒙蒙亮,大槐沟村就像被捅了的马蜂窝。石灰水刺鼻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几个手脚麻利的后生踩着晃晃悠悠的木架子,举着排刷,在村口最显眼的土坯墙上,一笔一划地刷着鲜红刺目的标语:
“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
“不怕做不到,就怕想不到!”
“与火箭争速度,和日月比高低!”
墨汁淋漓的大字,在晨光里闪着一种近乎暴烈的红光。扛着锄头下早工的社员们经过,都忍不住仰头看上一会儿。
那红彤彤的字眼,像烧红的烙铁,烫进每个人眼里,也烫得人心头发慌又莫名燥热。几个半大孩子嘴里嚼着野菜饼子,围着标语又蹦又跳,扯着稚嫩的嗓子喊:“亩产万斤!亩产万斤!”那声音尖利,带着一种无知无畏的亢奋,在村子上空盘旋。
打麦场上,气氛更是凝重得像要拧出水来。大队书记攥着那份还散发着油墨味的《方案》,站在一个缺了角的磨盘上,土喇叭凑在嘴边,声音劈了叉,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嘶吼:
“社员同志们!人家河南嵖岈山,丰产田亩产三千八百多斤!麦穗壮实得能站娃娃!”他唾沫星子横飞,手臂用力一挥,仿佛要把那神迹般的麦穗抓到眼前,“咱们大槐沟,祖祖辈辈面朝黄土背朝天,就没那个志气?就不能放一颗让全省、全国都震一震的大卫星?一万斤!咱们要搞就搞万斤麦!万斤薯!让大槐沟的名字,也刻在光荣榜上!”
黑压压的人群一片死寂。站在前排的老把式王老汉,佝偻着腰,浑浊的眼睛盯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裂开一道道黑口子的大手,指甲缝里嵌满了洗不掉的泥垢。他下意识地搓了搓掌心厚得发硬的茧子,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忍不住低声咕哝了一句:
“咱种的荞麦……那杆子比麻秆还细哩……”
声音不大,却像块冰砸进了滚油锅。旁边胳膊上套着红箍的监察委员猛地转过头,两道淬了冰渣子似的目光,刀子一样狠狠剜在王老汉皱纹纵横的脸上!那眼神里的警告和威胁,比任何呵斥都锋利。王老汉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他猛地低下头,干咳了几声,仿佛要把那不合时宜的念头咳出去。
熬干了心血的会议一直扯到后半夜。就在大队书记和主任嗓子冒烟,快要撑不住场子时,角落里一个平时闷葫芦似的年轻后生,突然一拍大腿站了起来,眼睛亮得吓人:“有了!咱们把快熟的荞麦,二十亩地里的悄悄拢到一亩地里!那堆起来,可不就是亩产万斤了吗?” 这石破天惊的主意一出,整个打麦场死寂了一瞬,随即炸开了锅!
“妙啊!这脑子咋长的!”
“对对对!堆起来!堆得像山一样高!看谁还敢说咱吹牛!”
“二十亩挪一亩!亩产不就翻二十倍?”
“这办法就是妙啊!不偷不抢,只是挪了个地方,这任务就完成了!好法子!”
人群像煮沸的水,激动、兴奋、一种扭曲的狂热迅速蔓延开来。一张张疲惫的脸上瞬间迸发出异样的红光,摩拳擦掌,仿佛那万斤卫星唾手可得。大队书记和主任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巨大的压力和一丝孤注一掷的疯狂。民意沸腾,箭在弦上!书记重重一拍桌子,震得茶缸盖子叮当响:
“中!就这么干!今天先去踩点估产,都给我把嘴缝严实了!今晚行动,北斗星上来集合!”他鹰隼般的目光扫过全场,“丑话说前头,谁要是敢把消息漏出去半个字,就是败坏咱大槐沟的名声,败坏咱人民公社的光辉形象!就是人民的罪人!”
“保证完成任务!”应和声山响,带着一种悲壮的亢奋,撕裂了沉沉的夜幕。一张张脸上挂着如释重负又扭曲兴奋的笑容,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扛起了另一座虚幻的大山。
下半夜,北斗七星亮得刺眼,冷冷地悬在墨蓝的天幕上。
二十几条黑影,像游弋的鬼魂,悄无声息地摸到了东岭坡。冷冽的夜风卷着湿重的露水,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生涩植物的气息。刘队长攥紧了冰凉的镰刀柄,手心却全是滑腻腻的冷汗。眼前,月光下的荞麦田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灰色,露水浸透的秸秆密密麻麻地立着,细瘦、脆弱,在夜风里发出细微的呻吟,像无数从地下伸出的、冰凉的手臂,绝望地指向遥远而冷漠的苍穹。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往上爬。
第85章 你们太保守了
“快!手脚麻利点!赶天亮前,全给我挪到‘饭店’地去!”会计提着一盏昏暗的马灯,压着嗓子催促。昏黄跳动的光晕扫过年轻后生们紧绷的脸庞,汗珠在他们额角反射着微弱的光。
镰刀割断茎秆的“嚓嚓”声急促而凌乱,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远处山道上,隐约传来驴车轱辘碾压土路的沉闷声响,不知谁家夜啼的孩子尖细的哭声,被山风撕扯得断断续续,飘散在空旷的山野里,更添几分凄凉。
刘队长被分派了另一桩差事——守着村西那片红薯地。这边的“戏法”更邪乎。十几个精壮后生,在几个小队长指挥下,吭哧吭哧地把二十亩地的红薯秧子,连根带土小心地挖出来,密密麻麻地移植到事先选好的一亩“风水宝地”上。
土坷垃一层层垫上去,硬生生垒起三尺多高的“浮土山”,那些绿油油的红薯秧子就颤巍巍地站在“山顶”,根须悬空,全靠下面的虚土撑着。刘队长蹲在墙角背风处,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辛辣的烟雾也呛不散心头那股浓重的阴霾。他看着那些后生忙活,就像看着一群沉船上的水手,徒劳地想把漏水的船底垫高。
验收组来的前一晚,整个大槐沟大队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月黑风高,几十盏马灯鬼火般晃动在红薯地边。
生产队长亲自督阵,指挥着人用喷雾器,把兑得齁咸的盐水,细细地喷洒在每一片红薯叶子上。冰冷的水雾弥漫开来,带着浓重的咸腥气。
天快亮时,露水凝结在叶片上,混着未干的盐水,形成了一层白蒙蒙的“霜”,在微弱的晨光里,真像结满了霜花的糖葫芦,透着一种精心炮制的、虚假的丰饶。
东方刚泛起鱼肚白,验收组的吉普车卷着尘土开到了河滩地边。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一夜之间,“饭店”那块原本寻常的土地上,荞麦垛堆得小山一样高!金黄的麦垛在晨光中反射着刺眼的光,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大队书记深吸一口气,猛地扯开破锣嗓子,吼了一句秦腔:“王朝马汉一声唤——!”吼声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栗。
早已埋伏在附近的十几个棒小伙应声而动,“哗啦”一声掀开盖在另一侧的巨大草帘子!哗!昨夜紧赶慢赶脱粒下来的荞麦颗粒,金灿灿地堆积如山,形成一片耀眼夺目的金色“海洋”!惊飞的麻雀扑棱棱地冲向天空。
戴着厚厚眼镜片的县里验收员,面无表情地推了推眼镜框,掏出钢笔和记录本。大队会计的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手心在裤缝上蹭了又蹭,还是湿漉漉一片。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用尽全身力气报出那个早已排练过无数遍、此刻却重如千钧的数字:
“报告领导!东岭坡高产试验田,实收总产量……一万两千一百三十二斤八两!”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声音拔高,带着孤注一掷的尖利:
“折合亩产——四千零七十二斤!”
钢笔尖在纸页上划过,“沙沙”的声音异常清晰。会计盯着那纸上的数字,感觉裤缝又被自己蹭出了两道崭新的湿痕。四千斤……比嵖岈山还高出好几百斤……这牛吹得,能兜住吗?那数字像烧红的铁条,烫得他灵魂都在冒烟。
大队书记和主任堆满笑脸凑上去,眼巴巴等着领导的嘉许。就在此时,老把式王老汉不知怎么挤到了书记身边,借着递烟的姿势,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急急地低语:“书记,糟了!咱这数……太离谱了!吹上天了!”书记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然而,晚了。周围的社员们早已被那金光灿灿的粮山和震耳欲聋的产量数字彻底点燃!巨大的欢呼声海啸般爆发出来,掌声雷动,兴奋的呐喊几乎要掀翻河滩。一张张脸上洋溢着狂热的喜悦,像是在庆祝一场毋庸置疑的伟大胜利。民意如沸水,已不容半分质疑!
书记脸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几下,猛地一拍大腿,后槽牙差点咬碎,对着同样脸色煞白的村干部们低吼:“报!就报这个数!一个字不许改!”语气凶狠得像要杀人。大队会计懵了,结结巴巴地问:“书……书记,报……报哪个数?”他脑子里一团浆糊。书记猛地扭头,那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剜在会计脸上:“刚才聋了?汇总了多少就报多少!” 会计吓得一哆嗦,再不敢多问一个字。
大槐沟大队这颗顶着“四千零七十二斤”光环的“高产卫星”,裹挟着全队上下的恐慌和一丝侥幸,连夜飞向了公社。
第二天,整个大队都笼罩在一种焦灼的期盼中。社员们干着活,眼睛却不由自主地一次次瞟向通往公社的那条黄土大道。每一次远处传来一丝引擎的轰鸣,都引得人群一阵骚动。太阳越爬越高,毒辣地炙烤着大地,也炙烤着人们越来越沉的心。晌午头,公共食堂开饭的哨子都吹响了,村道上依旧空荡荡,连个自行车的影子都没有。
大队主任那张脸黑得像锅底,再也坐不住了。他跨上大队唯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自行车,狠命蹬着,冲向了公社。
天擦黑的时候,一个佝偻的身影才摇摇晃晃地出现在村口。大队主任推着那辆破车,脑袋耷拉着,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等在村部外的书记快步迎上去,一颗心沉到了谷底。主任抬起头,脸上是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声音嘶哑,充满了懊丧和绝望:
“报少了!报少了啊!王马大队……他们报了亩产五千斤!公社的大红喜报和嘉奖令……都送到他们队上了!”
“五千斤?!”旁边的大队会计失声尖叫起来,“他们这是……”话没说完,就撞上书记那双冰冷刺骨、仿佛要噬人的眼睛。那冰冷的目光像盆冰水,瞬间浇醒了会计。他猛地打了个寒噤,后半截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脸色灰败地喃喃道:
“五十步笑百步……都在作弊……可咱……咱胆子还是太小了,‘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这话,咱没吃透啊……”一股浓重的悔意和荒诞感攫住了他。这一刻,他竟对王马大队那不要脸的“胆魄”,生出了一丝扭曲的佩服。
大队书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后悔?懊恼?不,现在只剩下冰冷刺骨的恐惧!吹牛……是要上税的!
第86章 吹牛要上税
果然,催命的锣鼓很快敲响。夏粮征购的会议开到了省里,林家堡公社作为“高产卫星”单位,名字被省委领导在大会上点了又点!征粮任务像一座泰山轰然砸下——总量比往年足足翻了四十倍!摊到每个人头上,近两千斤!
当那份盖着血红大印的征购任务单飘落到大槐沟大队部那张三条腿的破桌子上时,整个屋子死寂一片。纸页落下时带起的微风,都带着死亡的气息。
当晚,公社小院的灯光又亮到了后半夜。
煤油灯昏黄的光晕里,公社会计的手指抖得不像样子。算盘珠子被他拨得噼啪乱响,声音又急又脆,在死寂的夜里敲得人心惊肉跳,活像催命的梆子!墙上那张《卫星单位粮税对照表》像一个巨大的、咧开的黑色嘴巴,大槐沟的名字后面,跟着一长串让人眩晕的数字。每一个数字,都像一把钝刀,在切割着会计的神经。
公社主任枯瘦的手指按在算盘梁上,指尖冰凉,抖得快要握不住。他看着算盘上最终呈现出来的那个令人绝望的庞大数字,脸上的肌肉痛苦地扭曲着,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书……书记……算上今年夏粮秋粮……全公社的粮食都划拉干净……也……也不够交任务的零头啊!征光了粮……咱……咱老百姓……吃啥?”
公社书记瘫坐在那把吱呀作响的破藤椅上,双眼紧闭,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砸在油腻的衣襟上。办公室里只剩下算盘珠子空洞的回响和两人粗重压抑的喘息。墙角的蜘蛛拖着长长的丝,无声地坠下,落在冰冷的地面。过了许久,久到桌上的油灯火苗都开始不安地摇曳,书记才猛地睁开眼,那眼里布满血丝,一片死灰般的疲惫深处,迸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砸锅卖铁……也得先把省里的任务凑上!”
这话像块巨石砸进死水,却连一丝涟漪都没能激起。会计的手指停在算盘上,一颗珠子孤零零地悬在档中间,摇摇欲坠。窗外,无边的黑暗吞噬了最后一点星光。
昏黄的煤油灯把公社书记的影子死死钉在斑驳的土墙上。他瘫在那把快要散架的藤椅里,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像是两扇被虫蛀透了的破门帘。窗棂外,往年此时该挂满金灿灿玉米棒子的晾架,如今稀稀拉拉,伶仃得可怜。空气里一丝新麦的焦香都闻不到,只有挥之不去的铁锈味和土腥气——那是日夜不休的土高炉吐出的浊息。
“地里……”书记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嗓子哑得像是塞了一把粗粝的砂子,“不是还有地瓜秧子撑着么?趁早……刨了!充公粮!”他吐出最后三个字,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枯瘦的手指神经质地抠着藤椅裂开的缝隙。
对面的大队主任猛地抬头,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得像要刺破面皮:“刨了?!那可是社员留着过冬的救命粮!拿什么跟大队交代?拿什么填老老少少的嘴?”他越说越急,手指无意识地掐进自己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月牙白印。
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了一下。书记眼皮都没抬,喉头滚动着,挤出一句更轻、更飘忽的话,像一缕游魂:“就说……公社大购大销!今年购了……明年返销!返销……”这话他自己说出来都觉得飘,轻飘飘没个着落。屋子里死寂一片,只剩下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哔剥声。两个枯槁的身影在摇晃的灯影里对峙着,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猪油。
消息传到各大队,像在滚油锅里泼了一瓢凉水,彻底炸了锅。那些没在“放卫星”里捞到半点好处、反而要分担天量征购任务的大队干部,眼珠子都红了。
“凭啥?!”北栅栏大队的书记一脚踹翻了瘸腿板凳,唾沫星子喷了公社干事一脸,“风头他们出!奖状他们领!戏班子给他们唱大戏!轮到割肉填坑了,想起俺们这帮老实人了?门儿都没有!要摊派,找王马、找大槐沟、找秣陵去!他们不是能耐大么?不是卫星上了天么?让他们顶着!”这话像火星子,瞬间点燃了其他大队压抑已久的怨气和憋屈。嫉妒的毒火在这些老实人心里烧了几个冬天了,此刻终于找到宣泄口。凭什么他们风光无限,自己却要替他们背这天大的黑锅?
风光?大槐沟大队书记此刻正瘫在自家大队部冰冷的条凳上,只觉得全身骨头缝里都往外冒寒气。窗外,一丝风也没有,死寂得可怕。他耳边却嗡嗡作响,魔怔似的盘旋着碗碗腔戏班子那高亢尖利的唱腔,锣鼓点敲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王马秣陵大槐沟,粮食堆到玉皇楼!西北大漠黄土高原变了江南田,咱们林家堡公社的卫星上了个天!上了个天!”
他咧开干裂的嘴唇,无声地笑了起来,越笑脸上的皱纹扭曲得越厉害,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像只破了的风箱。他盯着墙角一只正在结网的黑蜘蛛,那蛛丝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微弱的银光。“竭泽而渔?”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嘿……竭泽而渔算个屁!这他娘的是要抽干河床,挖龙王爷的祖坟啊!” 空洞的笑声在寂静的屋子里回荡,透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绝望。
那短暂的“风光”,确实像一场锣鼓喧天的荒唐梦。
表彰大会后,王马、秣陵、大槐沟三个“卫星大队”成了林家堡公社最耀眼的明星。公社一声令下,其他十几个大队的社员,像潮水一样涌向这三个地方“取经”。大槐沟大队部那巴掌大的院子,活像被捅了的马蜂窝,黑压压全是人头!最多那天,挤进来一万多人!
村北口那口老井,半天就给喝干了底朝天!大队干部急了眼,吆喝着组织起全村的妇女小孩,排成长龙去南河里挑水。
后院临时垒起的土灶上,三十多口大铁锅日夜不停地烧着开水,烟雾弥漫,熏得人睁不开眼。锅里翻滚的水泡声、扁担钩碰撞水桶的叮当声、人群嘈杂的嗡嗡声混成一片。大队干部们嗓子都喊劈了,轮番上阵,对着黑压压的人群一遍遍背诵着那套滚瓜烂熟的“高产经验”。连那个平日里说话磕巴的大队主任,硬是被逼得把那上万字的稿子背得滚瓜烂熟,唾沫横飞,一句都不带打磕巴的!那段时间,他走路鼻孔都是朝天喷着气的。
碗碗腔戏班子更是把这股狂热推向了顶点。新编的《他们仨的卫星上了天》唱遍了十里八乡:“王马、秣陵、大槐沟,荞麦亩产四五千!西北大漠黄土高原变了江南田,咱们林家寨公社的卫星上了个天!上了个天!”那极具煽动性的唱词,配上激越的锣鼓,像火油一样浇在人们早已虚妄亢奋的心头。
第87章 平地忽起妖风
梦醒时分,是彻骨的冰寒。
“卫星”放得越高,粮仓被掏得越空。最后连社员们赖以活命的那点口粮,也被那张血红的征购任务单搜刮殆尽。所有的壮劳力,都被填进了那些日夜喷吐黑烟、却连块像样铁渣都炼不出来的土高炉。秋收?谁还顾得上秋收!地里的红薯大片大片地烂在了泥里,风一吹,空气里都是甜腻又令人作呕的腐烂气息。粮囤彻底见了底。
刘队长每每想起那些烂在地里、慢慢化成黑水的红薯,心口就疼得像被钝刀子一下下地割。原本还指望着勒紧裤腰带熬过这个寒冬,等来年麦子黄了,总能缓口气。谁曾想,没等来麦浪金黄,等来的却是比寒冬更刺骨的——“三年……自然……灾害”!
饥饿,像一张巨大的、无形又粘稠的蛛网,悄无声息地笼罩了林家堡公社的每一寸土地,缠住了每一个喘气的活物。
树叶剥光了,树皮啃尽了,草根挖断了……目光所及之处,一片死寂的灰黄。山沟里最后一点绿色都被饥饿的眼睛搜寻殆尽。绝望像瘟疫般蔓延。
突然,一个消息如同惊雷在沉寂的村庄炸开:后山深处发现了“观音土”!一种灰白色的软泥,嚼起来滑溜溜的,带着点诡异的甜腥气!
“老天爷开眼!赐神粮了!”濒死的人群爆发出最后的疯狂。无数枯槁的身影,拄着木棍,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涌向那处山坳。争抢,推搡,为了一捧湿冷的泥土大打出手。有人迫不及待地把那粘稠的泥浆塞进嘴里,贪婪地吞咽着……那冰冷的泥滑过喉咙,暂时填满了火烧火燎的胃囊,带来一种虚假的饱足感。
那天夜里,大槐沟大队静得可怕。
十几个吃观音土吃到肚子溜圆的汉子,蜷缩在冰冷的土炕上。起初是满足的哼哼,渐渐变成了痛苦的呻吟。肚子像吹了气的皮球,越胀越大,硬得像块石头。肠子仿佛被那冰冷的泥土冻僵、堵塞了。
呻吟变成了凄厉的惨叫,在死寂的夜里格外瘆人。他们痛苦地抓挠着炕席,指甲崩裂,在土炕上留下道道血痕。到了下半夜,惨叫声渐渐微弱下去,只剩下喉咙里“嗬嗬”的倒气声。第二天清晨,冰冷的土炕上,并排躺着十几具肚子鼓胀如鼓、面目扭曲僵硬的尸体。死神的镰刀,第一次用如此荒诞又残酷的方式挥下。
这,仅仅是地狱的开篇。
饥饿的瘟疫无可阻挡地蔓延。浮肿病像幽灵一样在村子里游荡。一张张脸肿得发亮,眼睛被肿胀的皮肉挤成细缝,双腿肿得连破棉裤都撑裂了……
西山的风刮得邪性,卷着土腥味直往人鼻孔里钻。刘队长蹲在地头,盯着空荡荡的牛套绳,眼珠子半天没挪窝。日头爬得老高,晒得他后脖颈火辣辣地疼,脚边装着麦种的粗布口袋,影子缩成了可怜巴巴的一小团。
“使不得!”他猛地一激灵,嗓子眼像塞了砂纸,嘎哑地吼出声。脚下一使劲,碾碎了个土坷垃,碎渣子嗖地蹦起来,划破了薄薄的晨雾。“王庄去年牲口累趴窝,耽误了春耕!公社扣了他们三成粮种!全靠人!人拉犁!人多力量大!”这话砸在地上,硬邦邦的。
胡强那小子,就像没听见刘队长吼似的,早扛着他那把磨得锃亮的宽刃老镢,提着粮种袋子,深一脚浅一脚往西山尽头的山坳里去了。他那身补丁叠补丁的土布褂子,后襟被风掀起来,扑棱棱地响,活像一面褪了色的破旗,倔强地在风里招展。
刘喜儿急得直跺脚,溅起一蓬黄尘,冲着她爹喊:“爹!那山坳邪性!野猪窝!”可刘队长还盯着那空套绳愣神呢!喜儿气得一咬牙,辫子一甩,小跑着追胡强去了。刚爬上那道陡坡,山梁上就飘来胡强故意拔高的破锣嗓子,带着点蔫坏的调笑:
“红格艳艳日头照白格生生腿——”
“哥哥的老镢头把妹妹的心捣碎哟——哎嘿!”
满山坡的后生哄一下炸开了锅,笑得东倒西歪。记工员杨军手里的工分本子差点掉进刚耙松的土垄沟里。几个跟喜儿相熟的小年轻扯着脖子起哄:
“喜儿!胳膊肘往外拐啊!”
“胡强是二队的!你给他挣工分,咱一队的工分可就泡汤啦!”
“就是!赶紧回来!小心工分飞喽!”
嘻嘻哈哈的笑闹声浪一样拍过来,这才把刘队长彻底从浑噩里拍醒。他抬眼望去,坡梁上,自家丫头和胡强就剩下两个黄豆大的小黑点了。他眯着眼使劲瞅,模模糊糊看见胡强好像推了喜儿一把,喜儿在那儿顿足捶胸,最终还是气鼓鼓地扭头往回走了。
望着那两个快要消失在山褶里的黑点,刘队长心里头那股空落落的感觉更重了,像揣了个漏风的破口袋。后槽牙无意识地磨着,那里有个豁口,是当年啃树皮留下的“勋章”。到底忘了啥要紧事?他皱着眉,使劲想,脑仁都想得发疼,愣是抓不住那稍纵即逝的念头。
日头越爬越高,毒得很,晒得人头皮发烫。可奇怪的是,这点燥热反倒让人骨头缝里都松快起来,像刚从冻窖里爬出来烤着了火。空气也清冽,吸一口直沁肺管子。远处大河像条银带子,在百十里外的山脚下闪着光。有人憋不住了,扯开嗓子吼起了陕北的老调子,词儿野得很,带着黄土坷垃的粗粝和一股子不能明说的燥热,听得人脸皮发烫,浑身是劲。
“嘿呦!加把劲!”不知谁吼了一嗓子。
“干完早收工!”众人齐声应和。
笑声更响,镢头挥得更带劲儿。身前没开垦的白茬地眼看着大片大片地消失,身后翻起的黑油油的新土一垄挨着一垄,铺展开去,像给沉睡的山坡披上了一件崭新的、厚实的黑绒袄,壮观得很。
与此同时,西山坳深处。
胡强吭哧吭哧地抡着老镢。这山坳像个大碗,三面都是陡坡林子,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原本还有个伴儿,那家伙提着暖瓶下山沟找水喝,一去就没了影。“指望不上喽!”胡强啐了口唾沫,搓搓手,握紧镢把。“石粒子磕镢头哎——咔啦啦!”
镢尖狠狠啃进一块碎石,火星四溅。
“黄土翻浪花哎——哗啦啦!”双臂叫力,一大块板结的硬土被撬开、打碎。
他自得其乐,吼着自己瞎编的信天游,粗犷的调门撞在对面的崖壁上,惊得几只松鸡扑棱棱从灌木丛里窜出来,飞向远处的林子。身后,新翻的泥土在正午炽热的阳光下,散发着湿润肥沃的光泽,像一条油亮亮的黑龙,正一点点往山腰上蜿蜒爬行。
就在这热火朝天之际,平地忽起妖风!
第88章 云翻雨覆
一股带着土腥味的冷风,毫无征兆地从西北方向的山口子猛灌进来,打着旋儿,卷起地上刚扬起的细土,劈头盖脸地迷了正埋头干活的人的眼。
“呸!呸!”有人揉着眼睛抬头,顿时惊得张大了嘴。
刚才还瓦蓝瓦蓝的天,西北边山顶上,一大片浓得像化不开墨汁的乌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汹涌扑来!翻滚着,吞噬着,像一张巨大无朋的黑色魔毯,又像打翻了一缸巨大的墨汁炸弹,瞬间就将明晃晃的太阳吞了进去!天空骤然阴沉,光线急速黯淡。风更大了,带着刺骨的冰凉和浓重的水汽,刀子似的刮在汗津津的皮肉上。
“收山雨!”管牲口的老赵头经验最老道,脸色唰地变了,一把将刚摸出来的烟袋锅子摁回怀里,嘶声大喊,“龙王爷发飙了!快!收家伙!下山!”
人群一阵骚动。大家抬头看看天,那翻滚的乌云看着就瘆人;又低头看看脚下,白茬地只剩屁股大那么一小块了!跑回村里得小半个时辰,为这点地再折腾一趟?再说了,这节骨眼上一个工分顶三斤救命返销粮!值!
“加把劲!抢出来!”
“就眼前这点儿了!”
没人回应老赵头,但手里的镢头、锄头明显抡得更快更急了,带起一片尘土。
就在大伙儿闷头抢工,紧张得心都提到嗓子眼的当口,山下猛地传来刘队长变了调的吼声,像被大风撕扯着:
“杨军——!要毁天啦——!带人跑——!赶紧跑——!!”
众人这才悚然惊觉!抬头望去,只见刘队长正沿着蜿蜒的山道,连滚带爬地往坡上狂奔,边跑边拼命挥舞着手臂,嗓子都喊劈了。
记工员杨军一个哆嗦,手里的工分本差点飞出去,他扯开破锣嗓子,声音带着哭腔炸响在坡顶:“收工!收工!!快跑啊——!!”
晚了!
“轰——咔啦!”
西北天边,一道狰狞的紫色闪电撕裂铅灰色的天幕,紧随其后的炸雷如同天鼓在头顶擂响,震得人脚底发麻!狂风瞬间变成狂暴的怒兽,卷着豆大的、冰冷的雨点子,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急促的雨点砸在新翻的、还带着日头余温的松软泥土上,溅起一片带着浓烈土腥味的白烟!
人群像炸了窝的蚂蚁!
“我的粮种!”
“暖瓶!”
“褂子!”
惊叫声、哭喊声、咒骂声混成一片。手忙脚乱!粮种袋子胡乱往肩上甩,锄头镢头扛起来就跑。搪瓷缸子在挎包里稀里哗啦疯狂碰撞。有人晾在树杈上的汗褂子被狂风猛地卷上半空,像一面诡异的招魂幡,在墨黑色的天幕下疯狂舞动。
这片荞麦地在西山最深处,离村子隔着千山万水!得冲下这道陡坡,再蹚过山下那条平时干涸、此刻转眼就能成阎王殿的泄洪沟,最后还得穿过一大片能跑死人的开阔田地,才能望见村头那棵歪脖子老槐树!
刘队长气喘吁吁地冲到半山腰岔路口,像根木桩子似的戳在那儿,死死盯着他手下的社员们在狂风暴雨中挣扎着往下冲。一个个跌跌撞撞,被风雨抽打得东倒西歪。雨幕太密,人脸都模糊了。他心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觉,像冰冷的雨水灌满了胸膛,揪得他喘不过气。少了啥?到底少了啥?!
西山坳,那口被遗忘的“碗底”。
胡强正吭吭咔咔地挑着最后几尺荞麦沟子。刚才那股妖风卷起的沙土迷了他的眼,他揉了半天才勉强能睁开。
“咳咳!真他娘的翻脸比翻书快!”他骂骂咧咧,手上却没停,飞快地把粮种袋子、破了洞的水壶、卷刃的老镢归拢到一块还算干燥的岩石下。
只是瞬息的功夫,一阵邪风起来,天边便卷一张硕大无朋的浓黑色席子。那些飞舞的乌云又像是硕大的墨水瓶歪倒了,顷刻间便把温柔安逸的蓝天渲染地变了情感。那如沙尘暴般不断翻滚前进的乌云,如同群鬼在肆虐地张牙舞爪,异常恐怖。
乌云翻滚的白日逐渐黯淡下去了,狂风吹拂着丛林发出了嘶吼声。那风终于冲破了丛林树梢的阻碍,成功将胡强脚下新翻的沙土旋起来化为龙卷风泼扬起来,把胡强的眼睛都被眯住了。
“咳咳!敢情要下雨啊,这天真是跟村中的小丫头一样说变脸就变脸。”
胡强以独有的幽默打发孤单的自己,手上却老老实实地急忙收拾家什要在下大雨前赶紧跑。
收拾了一半,却见没有耕种的白茬地只剩一丁点了。
回头张望一下来时的路,遥远而阴森可怕。胡强觉得不值当地为了这一丁点儿的活再大老远跑一趟了。
他想到这里,便把家什一股脑丢在原处,继续端着镢头回到刚才的地方,继续挑沟子。
手脚并用,抓紧抢工事。
耳畔的风声越来越狂躁,沙尘更是增加了湿湿的重量,砸在新挑的沟子垄上,砸出一个又一个大坑来。黄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砸在他头上、脸上,生疼!大雨点儿已经开始下来了。
他扭头看看剩下那点白茬地——也就三五镢头的事儿。再看看回村的路,淹没在翻腾的雨雾和呼啸的风声里,遥远得像个噩梦。为了这三五镢头,再淋着瓢泼大雨跑个来回?胡强那股子倔劲儿上来了。
“去他娘的!一鼓作气!”
他啐了口混着雨水的唾沫,抓起老镢,一个箭步冲回地里,使出吃奶的力气,镢头带着风声狠狠劈下去!
“咔!”
“哗啦——!”
泥土翻飞。
雨,彻底疯了!
不再是雨点,是瀑布!是天河倒灌!冰冷的雨水像无数鞭子抽打在他身上,单薄的破褂子瞬间湿透,紧紧贴在皮肉上。狂风卷着雨水,几乎让他无法呼吸,眼睛被雨水糊得睁不开,只能凭着感觉机械地挥舞着沉重的老镢。脚下的土地迅速变得泥泞不堪,每踩一步都像陷在黏稠的浆糊里。新挖的浅沟顷刻间就被浑浊的泥水灌满、冲垮。
四周一片混沌的轰鸣。狂风裹挟着暴雨,抽打山林发出的巨大嘶吼,淹没了世上一切声响。浓重的土腥味里,开始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心惊胆战的……腐朽气息?像是从地底深处翻上来的。
天,彻底黑透了,如同深夜提前降临。只有惨白的闪电偶尔撕裂墨黑的雨幕,瞬间照亮胡强在泥水中奋力挥镢、如同鬼魅般的孤独身影,下一秒又立刻被无边的黑暗吞噬。
“糟了!”胡强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冰冷的寒意,比这倾盆暴雨更刺骨,倏地攥紧了他的心脏。
这雨……这山坳……这脚下的泥……这味道……
第89章 钻窑洞避雨
风,像一群狂暴的野马,卷着漫天黄沙碎石,狠狠抽在胡强脸上。他抹了把迷眼的沙土,视线模糊,最后一块翻好的白地在他眼前晃悠,稀巴烂的,倒让他想起昨晚那碗照得见月亮影儿的稀粥——肚子里那点可怜的油水早没了影儿。
“咔——哗啦!咔——哗啦!”
胡强手里的镢头抡得更急了,像是跟谁拼命。汗珠子刚冒头就被热土吸干,又在背上结出盐碱花。豆大的雨点子开始砸下来,噗噗地砸在滚烫的土坷垃上,竟然腾起一股股呛鼻的白烟!
“胡强哥——回呀!!”
尖细的女声穿透风沙,像根细细的麻绳,猛地拽了他耳朵一下。
胡强眯起眼,顶着风沙望去。沟对面,刘喜儿那瘦小的身影在狂风中左摇右晃,活像棵快被刮折的枯芦苇!她双手死死攥着自己那根标志性的大麻花辫,正扯着嗓子喊他,声音刚出口就被撕成了碎片:
“回……回……要下透雨了!快回呀!”
胡强喉头滚了滚,一股子说不清的劲儿顶上来。“马上!马上就好!再等会儿!”他吼回去,声音差点被风噎住。顾不得选沟了,他几乎是扑在刚刨松的地上,手忙脚乱地从斜挎着的粗布粮种袋里掏出最后几把荞麦籽,不管不顾地往前头一扬!
汗湿的蓝布衫被狂风灌满,鼓得像张破帆。他赶紧用镢头扒拉了几下,拢起薄土盖住种子。
成了!
胡强刚想挺直酸痛的腰板,喘口气,欣赏一下自己的“杰作”——
“咔嚓——轰隆隆!!!”
一道紫得妖异的电蛇,撕裂了整个昏黄的天空,紧接着的炸雷仿佛就在他头顶爆开!震得他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他下意识猛地抬头,隔着翻飞的沙尘雨幕,看到沟对面的刘喜儿,竟然还站在原地,小小的身影倔强地钉在风里。
胡强心里“咯噔”一下!操!喜儿那地在坡南头,离这三里地都不止!她是顶着这鬼天气,专门跑过来叫他的!
刚想到这儿,老天爷像是彻底撕破了脸。铜钱大的雨点,夹着冰凉的雹子,噼里啪啦,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砸在头上生疼,砸得尘土飞溅,空气里瞬间弥漫开一股浓重的腥土味儿。
“傻站着干啥!赶紧走啊!”这下轮到胡强急了,火烧屁股似的。
他飞快地把粮种袋剩下的口子拧紧,打了个死结。瘸着的那只脚猛地一勾镢头木把,往上一挑!“啪!”稳稳抓住!顺手甩到肩头,再把粮种袋往长木把上一套,成了个简易挑担。一切就绪,他撒开腿就朝刘喜儿的方向冲!
那条分隔两地的泄洪沟,此刻像张开的巨口。胡强心急如焚,瞅准个稍缓的坡度,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纵身跳了下去!
“噗通!”双脚重重砸在沟底的乱石滩上。湿滑的石头差点让他摔个狗啃泥。站稳的瞬间,一股钻心的剧痛猛地从左脚踝窜上来,直冲脑门!
“嘶——!”胡强倒抽一口冷气,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完犊子了!脚崴了!
这熟悉的、要命的疼法,瞬间让他想起去年冬天那倒霉事儿——挑着粪桶走在结冰的坡道上,一脚蹬滑摔了个结结实实,脚踝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足足疼了大半年!
“咔嚓!”又一个炸雷兜头劈下!雨势骤然加大,不再是点,而是成片的、瓢泼般的水幕,疯狂地冲刷着大地。沟里浑浊的泥水肉眼可见地涨了起来。
胡强咬紧后槽牙,额上青筋暴起。脚踝处火烧火燎,每一次挪动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他靠着沟壁,手脚并用,几乎是爬着往上挪。每一次蹬地,都疼得他眼前发黑。雨水混着冷汗糊了满脸,狼狈得像刚从泥潭里捞出来的。
等他好不容易扒着沟沿湿滑的草根爬上来,那走路姿势,根本没法看了!左腿拖在地上,右腿深一脚浅一脚,整个人摇摇晃晃,每一步都走得龇牙咧嘴。
这模样,哪能瞒得过刘喜儿的眼睛?
“胡强哥!”刘喜儿惊叫一声,心疼得像被针扎了一下,原本就皱着的眉头锁得更紧。她啥也顾不上了,顶着狂风暴雨,深一脚浅一脚地冲过来,一把搀住胡强的胳膊。
“脚……脚崴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又急又气,“叫你快回快回!偏不听!”
胡强疼得说不出囫囵话,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大半边身子重量都压在了刘喜儿瘦弱的肩膀上。
西北这片黄土高原,稀罕的就是树。这片松林,算是个难得的“绿洲”,可拢共也没多大。俩人互相搀扶着,在越来越密的雨幕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挣扎前行。雨水劈头盖脸,身上的薄衣服瞬间湿透,冰凉地贴在皮肉上。胡强那肿起来的脚踝被冷水一激,更是疼得钻心,火烧火燎的感觉直往骨头缝里钻。他真想一头栽倒在这泥水里不动了!
没走出几十步,林子就到头了!前面是大片光秃秃的斜坡,连个能躲雨的土坎都没有!真正的倾盆大雨,毫无遮挡地浇在两人身上。
“不行了……胡强哥……”刘喜儿喘着粗气,小脸煞白,雨水顺着她黏在脸颊上的黑发往下淌。她吃力地半拖半抱着胡强,感觉这平日里挺拔的汉子,此刻重得像块石头。
她急切地抹掉糊住眼睛的雨水和头发,目光焦急地在风雨飘摇的山坡上搜寻。突然,她眼睛一亮!
“窑洞!胡强哥!看那儿!”她用尽力气指向不远处的山丘腰部。
胡强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一孔黑黢黢的、半塌的土窑洞,像只沉默的眼睛,镶嵌在黄土坡上!
希望的火苗“腾”地烧起来,脚踝的剧痛似乎都轻了一瞬。
“走!”胡强咬着牙,拼着股狠劲,配合着刘喜儿,一步一滑地向那孔废弃的土窑挪去。
近在咫尺的几十米路,走得异常艰难。土坡被雨水泡得稀烂,滑得像抹了油。好几次刘喜儿脚下打滑,连带胡强也差点摔倒。她死死咬住嘴唇,用纤细的身体顶住胡强的重量,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把他往上拖拽。雨水、汗水、泥水糊了两人一身。
终于,两人连滚带爬地扑进了窑洞那窄小的拱门。一股陈年的尘土和阴凉气息扑面而来。
“呼……呼……”筋疲力尽的两人,靠着冰冷的土坯墙,直接滑坐到满是浮土的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窑洞外,密集的雨点砸在地上、树叶上,汇成一片巨大的、连绵不绝的轰鸣,像一面厚实的水帘,牢牢封住了洞口。
窑洞里光线昏暗,只有洞口透进一片灰蒙蒙的光。土坯墙上,隐约还能看见一行褪了色的、歪歪扭扭的大字:“亩……”后面被厚厚的浮土和蛛网盖住大半。雨水正顺着墙壁的缝隙渗进来,把那陈年的墨迹晕染开,像一道道暗红的血痕,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还没等他们把气喘匀——
“轰隆隆……哗——!!!”
一阵低沉的、如同闷雷滚动又夹杂着无数巨木断裂的恐怖巨响,由远及近,从窑洞下方的沟壑深处猛然爆发!整座山体都仿佛在震动!窑洞顶上的浮土和细小砂石簌簌地往下掉,落了两人满头满脸。
“山洪!”刘喜儿脸色煞白,猛地抓紧了胡强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山上……山上的水全下来了!”
第90章 在这里待一辈子
一股轰隆隆的剧烈响声震得天动地摇。
胡强和刘喜儿顿时感觉似有天崩地陷的巨浪从天而降,即将把极为渺小的他们吞没。
“这山洪,别怕,胡强哥,是沟里!”她怕胡强吓着,声音带着颤音解释,更像是给自己壮胆。
胡强哪还顾得上害怕!剧烈的震动和那毁天灭地般的巨响,激得他血脉贲张,连脚踝的剧痛都暂时压了下去。他扶着墙,挣扎着用一条腿站起来,使劲踮起右脚,伸长脖子,努力向洞口外不远处的深沟望去——
浑浊的、裹挟着枯枝烂叶和泥石的巨浪,如同一条狂暴的黄色巨龙,咆哮着、翻滚着,以摧枯拉朽之势冲过沟底!巨大的断树根在洪水中沉浮,猛烈撞击着两岸的岩石,溅起一人多高的惨白浪花!洪水奔腾的轰鸣声,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在颤抖。
一股难以言喻的痛惜,猛地攫住了胡强的心。
“这么多水……这么多水啊!”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眼睛死死盯着那奔涌而去的黄龙,“就这么……白白流走了?流走了就什么都没了!不就……白瞎了吗!?”
这片十年九旱的黄土塬,沟壑纵横,寸草难生。水!水就是命根子!眼看着足以救活大片庄稼的“宝贝疙瘩水”,就这么狂暴地冲向远方,消失在贫瘠的大地里,胡强觉得心口像被剜掉了一块肉。
“唉,年年不都这样?”刘喜儿叹了口气,语气里是听天认命的麻木。她心思显然没完全在洪水上,刚才搀扶时紧贴着胡强身体的触感,一次次把她拉回那个让她心口堵得喘不过气的画面:村头的老槐树下,胡强哥和那个新来的、扎着两条油亮辫子的北京女知青冯淑琳,有说有笑地一起看书……那画面像根刺,扎在她心尖上,怎么都拔不掉。
“建塘坝!”胡强的声音骤然拔高,斩钉截铁,眼睛在昏暗的窑洞里亮得骇人,紧紧盯着外面汹涌的洪水,“把这水截住!别让这些‘金子’白白淌跑了!”
“塘坝?”刘喜儿回过神,苦笑摇头,“胡强哥,咱这儿缺石头啊!以前不是没想过,垒起来的土坝,一场大雨就冲垮了,白费力气。上回知青们提这事儿,大队书记就说没拖拉机拉石料,弄不来……”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眼神黯淡。她想起来那个说话文绉绉、戴着厚厚眼镜的北京知青小赵,去年冬天修引水渠时,遇上塌方……人就这么埋在了黄土里。一条命,活生生的人,就那么没了……人力?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人力能搬动几座山?
“没石头?那就从外头运!”胡强的语气不容置疑,一股子倔劲冲上来,仿佛忘记了自己的伤脚。他忍着疼,半靠在墙上,用手指在浮土厚厚的地面上用力划拉着:
“你看!咱别硬扛山顶下来的洪峰。就在这山洪的下游,找个地势平缓的岔口……喏,大概就是这儿!”他重重戳了三下地面,划出三条线,“在山上,咱提前开凿三条泄洪渠!把水分流开,别让它们一股脑儿冲一个地方!然后,在这三条渠水流变缓的地方,各修一个大塘坝!”他边说边用力画了三个圈,“洪水大了,走渠!水小了,就存坝里!蓄洪、储水,两不误!”他的手指在地面上勾画着,简陋的草图却勾勒出一个宏大的愿景。
刘喜儿怔怔地看着他在地上画的线和圈,又抬眼看看他因激动而发亮的脸庞。窑洞外的雨声依旧震耳,但似乎被这热烈的构响隔绝开了一些。
“胡强哥,”她轻轻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遥远的忧虑,目光却飘向了洞口挂着的雨帘,“若真要靠人力从外面运石头……那得干多少年啊?而且……我听说,上头快恢复高考了。”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带着试探,“你……你念书那么好,在这里……怕是留不了太久吧?”
胡强正沉浸在自己的构想里,听到这话,扭过头,深深看了她一眼。少女被雨水打湿的头发贴在光洁的额头上,清澈的眼眸里映着洞外的天光,也映着他的影子,那里面似乎藏着某种他看不清却让他心跳加速的东西。他扭回头,目光重新投向洞口外那滔天的洪水,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坚定:
“不走。等把这塘坝修起来……再走。”
“修起来?”刘喜儿愕然,下意识重复,“那……那不得七八年工夫?”
“七八年就七八年。”胡强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刘喜儿的心猛地一跳!像是沉寂许久的炭火盆被投入了新柴,“噗”地一下,爆出灼热的火星!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死死盯住胡强的侧脸,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窑洞昏暗的光线下,她那双明亮的杏眼里,先是难以置信的震惊,紧接着,一点、一点,难以遏制地绽放出炽热的光芒!
“七八年……未必能成吧?”她压抑着几乎要跳出喉咙的心跳,声音轻颤着,带着更深的试探,“从外面运石头……建三道渠……三个大坝……这工程,太大了。单靠人力……十年八年能完就不错了……”
胡强依旧望着外面的雨幕,那洪水奔腾的模样,深深烙印在他脑子里。他像是在回应刘喜儿的试探,又像是在对自己心中的蓝图宣誓。
“那就……”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丢在窑洞里的石头,沉重而清晰,
“待一辈子。”
“一辈子?!”刘喜儿失声惊呼,这三个字像带着电流,瞬间击穿了她的心房!一股巨大的、从未有过的狂喜猛地炸开!她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瞬间沸腾!
“一辈子……不走了?”她几乎是屏着呼吸追问,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莫大的期盼和小心翼翼。粉润的嘴唇微微张开,忘记了冰凉雨水的侵扰。原本被雨水冲刷得有些苍白的脸蛋,此刻却像是被无形的火焰点燃,瞬间飞起了一层娇艳欲滴的红晕。那红晕映衬着她精致的五官,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此刻轻轻颤动,整个人焕发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带着雨露般清透的俏丽!
胡强终于转过头,迎上她灼灼的目光。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的眼睛,然后,重重地、极其缓慢而坚定地——点了下头。
窑洞外,山洪依旧在咆哮,雨幕依旧封锁天地。但在这小小的、破败的土窑洞里,一股汹涌的、滚烫的洪流,却在两颗年轻的心脏间,无声地奔腾开来,比外面的洪水更加势不可挡。
第91章 生火煮熟饭
胡强那郑重点头的样子,像颗烧红的炭火烙铁,猛地烫进刘喜儿心窝里!一股滚烫的热流“轰”地炸开,冲散了所有堵在心口的酸涩和委屈。之前让她辗转反侧、揪心挠肺的画面——村口槐树下,胡强哥和那个扎着油亮辫子的北京女知青冯淑琳,头碰头看书说笑的情景——瞬间就像被大风吹散的烟灰,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心里那片荒了许久的旱地,刹那间开满了花,姹紫嫣红!
喜悦像泉水一样往上涌,可话到嘴边却拐了个弯,带上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娇嗔和试探:“胡强哥哥又在哄人呢!等高考消息真砸下来,你们知青谁不巴不得长了翅膀飞回城里享福去?汤哥哥可说了,城里头电影院老大了!供销社柜台长得望不到头,花布裙子排成排,亮闪闪的玻璃柜子里头,啥稀罕吃食都有……”
胡强正低头拧着湿透的蓝白条汗衫,水珠滴滴答答砸在浮土上。听到这话,他动作一顿,没抬头,声音却清晰透亮,带着一种斩断后路的决然:“我不想回去了。”
“啊?”刘喜儿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杏眼睁得溜圆。
胡强甩了甩拧得半干的汗衫,搭在旁边的碎石堆上,语调平平,却像重锤敲在刘喜儿心上:“从小到大,爹妈管得跟坐牢似的。几点起,几点睡,念啥书,交啥朋友……都得按他们的框框来。童年废了,少年也废了。自打摔进这山沟沟,才知道啥叫喘气儿。”
他扭过脸,望向窑洞外依旧磅礴的雨幕,嘴角竟扯开一丝笑意:“这儿,天大地大,心也大。想干啥,只要肯出力,就没人拿绳子捆着你。这……就叫自由吧!”
“自由?”刘喜儿咀嚼着这个词。城里人嘴里的“自由”太高深,她琢磨不透。但胡强哥眼里的光,她看得懂!那光,就像她亲眼见过的——笼子里关久了的鸟,扑棱棱飞向蓝天那一刻的欢畅!就像挣脱了缰绳的狗子,在野地里疯跑打滚撒欢儿!就像背着爹娘,偷偷跟着半大小子们溜到黄河滩泥坑里,扑通跳下去,被暖烘烘的泥浆包裹着咯咯傻笑的痛快劲儿!
哪怕是屁股大点儿的浅水洼,那些野小子们不照样扑腾得水花四溅,乐翻天?
刘喜儿正沉浸在这无拘无束的畅想里,眼前光线一晃。胡强已经把拧过的湿汗衫丢开,露出了精瘦却结实的后背。雨水混着汗水,顺着他紧绷的肩胛线往下淌,几道被麦芒划出的新鲜红痕,在昏暗光线里格外刺眼——那是春耕时,他一声不吭替她扛了二十捆麦秸留下的“勋章”。
“咳……”刘喜儿喉咙一紧,像被羽毛扫过,赶紧低下头,脸颊火烧火燎。完了完了!这……这成何体统!
胡强也猛地僵住!后背暴露在微凉空气中的瞬间,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那句老话——男女有别!窑洞里可就他们俩!
一股热血“噌”地冲上头顶,他脖子都僵了,慌忙想去抓那件湿汗衫挡一挡,嘴里磕磕巴巴:“对……对不住!我……我这就……”
“哐嚓——!!!”
一道惨白的电光撕裂雨幕,紧接着是几乎要将窑洞顶掀翻的炸雷!震耳欲聋!
“啊!”刘喜儿吓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整个人缩成一团,牙齿都在打颤。冰冷湿透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寒意像无数小针往骨头缝里钻,她瑟瑟发抖,嘴唇都失了血色。
胡强看着蜷缩在墙角、抖得像片风中落叶的刘喜儿,心里那点尴尬瞬间被汹涌的自责淹没!拳头捏得死紧。
都怪他!喜儿的地离村子近,要不是为了叫他这头倔驴,她早该舒舒服服坐在自家热炕头上了!哪会在这破窑洞里挨冻受吓?
一股强烈的保护欲冲垮了那些条条框框。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刘喜儿,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却又刻意放轻了:“你快把湿衣裳拧拧!这么贴着,寒气入骨,要生大病的!”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我保证不回头!我胡强对天发誓……”说着就要举起右手。
“别!哥!千万别!”刘喜儿吓得声音都变了调!在这雷公发怒的当口发毒誓?她心尖都颤了!“我……我这就拧!你快把手放下!我信你!”她声音急促,带着哭腔。
胡强缓缓放下手,深吸一口气,紧紧闭上了眼睛,仿佛要把所有外界的光线都隔绝掉。窑洞深处,去年炼钢残留的铁渣散发着陈旧的锈味,随着冷风往鼻子里钻。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轻得几不可闻,却又像带着钩子,在胡强紧绷的神经上反复撩拨。他紧闭着眼,可眼珠子在眼皮底下不受控制地滚动。那声音像细密的电流,顺着脊椎一路窜上去,浑身的热血都往耳根涌!心跳得像个失控的破鼓,“咚咚咚”撞得他胸口发疼。
去年冬天,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偷看那本残破的《青春之歌》时,那些烫人的字句此刻不受控制地在脑子里乱窜。一股陌生的、燥热的冲动在身体里横冲直撞,烧得他口干舌燥,只能拼命地咽口水,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不行!绝对不行!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脑海里炸响:去年公社大喇叭里喊的名字,王庄那个知青,不就是因为和小姑娘躲在草垛里避风,被扣上“流氓罪”的帽子,抓去劳改农场,判了整整七年!七年啊!大好青春就毁了!
“色字头上一把刀!”胡强在心里怒吼着警告自己,指甲狠狠掐进掌心,试图用刺痛压住那股邪火。可越是压抑,那股想看……哪怕只看一眼的渴望,就像藤蔓一样死死缠住他的心,越收越紧!
他焦躁地搓着同样湿透的裤子布料,粗糙的触感传来一丝清醒。突然,他摸到裤兜里一个硬邦邦的方盒子。
火柴?
他猛地掏出来。一个印着“农业学大寨”红字的火柴盒,湿漉漉的,但盒子还算完好。他愣住了,自己不抽烟,屋里烧炕也不用火柴……哦!想起来了!那天晚上,刘队长拎着半瓶地瓜烧来找他喝酒,两人都喝得有点高。刘队长拍着他肩膀说了啥豪言壮语来着?把他激动得不行,抢过桌上的火柴就给刘队长点烟,后来又急着去给炕洞添柴,顺手就把火柴塞裤兜里了!
对啊!生火!取暖!
巨大的惊喜瞬间冲散了所有旖旎的念头!他猛地转身,想把这个好消息喊出来——
“啊——!!!”
尖厉的惊叫几乎刺破耳膜!胡强浑身的汗毛“唰”地一下全立了起来!
第1章 姑娘家绝不认命
1977年8月的黄土高原,日头毒得能把土路烤得直冒白烟,偶有热风还卷着沙子抽在脸上,跟针扎似的疼。远处的青山蔫头耷脑地蜷着,近处的高粱叶子也垂着,连知了的叫声都哑得像破锣。
女知青王婷从公社大门飞奔出来,挎包带子勒得她的肩膀生疼,可里面那几张纸却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她心口发颤,脚步都飘了。一股巨大的欢喜几乎要从她眼睛里、嘴角边溢出来,压都压不住。
在农村插队多少年了,一直没有回城的机会。她爹的成分有问题,这顶帽子像座大山,压得她连申请回城的资格都没有。队里的大娘早就跟她说过:“姑娘家认了命吧,找个老实本分的庄稼汉,结婚生娃过日子,这才是正经事儿。”
这话里的意思她懂——她这种成分不好的人,只配在黄土地里扎根,做个供人驱使的婆娘,把日子过成不断生养的轮回。可她夜里摩挲着手掌心被锄头磨出的茧子,总不甘心。
但是,除了嫁为人妇外,又毫无希望。
招工招干?那是成分好的人家才有份的事,猴年马月也轮不到她。就算走了狗屎运沾上点边儿,那回城的资格也带着洗不清的屈辱。多少双眼睛盯着,“女知青”三个字在某些人嘴里嚼着嚼着,就变了味儿,成了轻贱的词,成了社会上明里暗里欺辱的对象,成了她们活该被踩上一脚的由头,好像她们天生就低人一等,天生就该任人言语糟践。
前阵子还见着邻村的李娟,原先总爱哼《东方红》的姑娘,为了一个返城名额,半夜偷偷摸摸溜进了大队书记的办公室。后来名额给了她,人却像被抽了魂,走在路上总低着头。有人在背后啐“破鞋”,石头子儿砸在她后背上,她也不躲。
更早的赵梅,为了介绍信上那个红章,跟着招工的人去了趟县城。回来时一瘸一拐,裤腿沾着血,说是摔了。可谁都知道,到底伤在了哪里。最后章是盖了,回了城,她却成了街坊嘴里的“脏货”,据说嫁了个瘸子,天天被打。
王婷攥紧了挎包,指节泛白。这些年她像惊弓之鸟,夜里听见敲门声就吓得浑身发抖。那些男人的眼神,像饿狼盯肉、公驴子打量母骡子,赤条条带着牲口一样的算计和贪婪。她见过太多姑娘为了离开乡村,把自己整个儿碾碎了,最后拖着残破的名声,也未必能挣脱这片泥沼。
但今天不一样了!包里的东西是她无意间,在公社档案室的故纸堆里扒拉出来的。它藏在厚厚的积灰的旧文件底下,像一块蒙尘的火石,被她擦亮了!
这上面的消息,简直是天塌地陷的好!它不光能救她,怕是所有被各种原因困在山村乡野的知青,都能借着这道光亮,堂堂正正地抬起头,喘口气!
再也不用看人脸色!再也不用赌上一辈子!再也不用玷辱了清白,背负洗不掉的污名!更不用被人指着脊梁骨骂难听的话!
回城!回到那个有明亮路灯的城!回城!回到那个能安心捧起书本的城!回城!回到那个能让爹娘再看看她挺直腰杆的城!
风突然紧了,把王婷满头的大汗吹落了,路边的酸枣刺“嗤啦”一下子勾住了她的裤脚。王婷用力一扯,“刺啦”医生,裤脚猛地从酸枣枝子上拽开。来不及收拾挂在裤脚上的酸枣树刺儿,脚步更加快了。
晌午的太阳毒辣辣地晒着,把她投影在地上的影子缩成短短一截,像极了一条拼命想从泥潭里拔出来的尾巴。前路有没有坎儿她不知道,但此刻,包里的那团火正烧得呼呼作响,比头顶的毒日头还要烫人。
“希望……希望这是真的!”王婷喃喃自语,高兴的心情已经控制不住她的双手激动地颤抖起来。
第2章 快来看热闹啊
三十公里外,大河河畔的杨柳村,热浪滚滚,空气都熬成了白烟,眼前的景象都变得扭曲躁动。往日奔腾咆哮的大河,此刻瘦得只剩下一副骨架。村东岭的黄土岗被晒得发白,连最耐旱的蓟草都蔫成了一个个干枯的小拳头。
在这片焦土的最高处,两间青瓦教室孤零零地杵着,像两座被遗忘的坟。风吹雨打的外墙上,裂缝扭曲得像老人的手纹。瓦缝间的杂草耷拉着脑袋,知了的叫声都透着一股半死不活的气息——直到一声炸雷般的巨响,把这片死寂砸得粉碎!
“哐!”
“哐!哐!哐!”
豁了口的搪瓷缸子,在破旧的桦木讲台上砸出惊心动魄的闷响。积年的木屑混着粉笔灰“轰”地腾起,在斜射进来的光柱里跳起癫狂的舞。粉尘迷雾中,十八岁的知青李在然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弓弦。他深陷的眼窝里烧着两团火,汗水在苍白的脸上冲出泥沟,攥着粉笔的手青筋暴跳。
“人性,是恶的!”少年的嘶吼带着血腥气。半截粉笔狠狠戳进黑板,“人,性本恶”几个大字力透板背。粉笔灰簌簌落下,仿佛整个衰败的教室都在他爆裂的情绪里发抖。
他猛地转身,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在死寂中格外清晰。刀子似的目光扫过台下,要把自己看到的一切刻进那些麻木的眼瞳里。
“看!”他猛地一指窗外屋檐下隐约可见的鸟巢,指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看看屋檐下垒巢的麻雀!强壮的雏鸟,为了多吃一口,啄死弱小的兄弟!那是血脉相连的骨肉!”
“?看!”他又猛地指向门外田野的方向,尽管隔着墙壁,但每个人都仿佛能“看”到那景象,“看看生产队田埂的蚂蚁!工蚁累死,前脚刚停,后脚就被同巢的伙伴分食!那是并肩劳作的同袍!”
他深吸一口气,粉尘呛入喉咙,引起一阵强烈的咳嗽,他强行压下,声音变得更加撕裂而高亢:
“人性是恶的!如若不然——”?他几乎是咆哮出来,“为什么鸟兽虫鱼用爪牙!为什么人间也用刀枪?!为什么活着就像在斗兽场?!为什么强的永远踩着弱的?!为什么好人总没好报?!”每一个质问都像重锤砸在凝固的空气里。
“人性是恶的!如若不然——”?他充血的眼睛扫过墙上模糊褪色的标语残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嘶鸣,“为什么穷的永远被踩在泥里!为什么老实人总被欺负?!媚富仇穷,恃强凌弱,善无良报,这些烂事,为啥像癞皮狗一样,从古到今,从穷山沟到富贵窝,甩不掉,洗不净?!?”
台下泥土地上,几条老旧条凳歪斜地摆放着。凳子上坐着一群沉默的孩子,他们像被按了暂停键的雕塑,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个个蓬头垢面,小脸上糊着不知是泥巴还是汗渍的黢黑污迹,五官都模糊了。眼神空洞,麻木,茫然,像蒙着一层永远擦不掉的灰霾。
他们年龄跨度大得惊人:有七八岁拖着鼻涕的,四五岁吮着脏手指的,甚至还有一两个走路都未必稳当的两三岁娃,被稍大的孩子勉强抱着,此刻也瞪着一双懵懂的大眼。
无论年纪大小,对讲台上李在然这番夹杂着激愤与绝望的呐喊,他们的反应惊人地一致:没感觉!
不思考,不疑惑,更何谈共鸣?甚至懒得抬头看他一眼。仿佛那嘶吼对他们而言,不过是又一阵恼人的风。
靠窗的条凳上,栓子歪靠着,袖口结着一层厚厚的污垢,活像一块儿老树皮。一条裤腿湿漉漉地糊着新泥,此刻正随着他无意识的晃动,簌簌地往下掉着土渣。
后排,一对双胞胎姐妹挤在一条更窄的凳子上,共用着半块边缘开裂的破石板。她们枯黄的头发扎成硬邦邦的麻花辫,辫梢沾满草屑和尘土,活像屋檐角落里那两个倒悬着的、摇摇欲坠的破燕窝。
教室里安静地可怕,只有粉尘在光柱里无声旋舞,和窗外远处那半死不活的蝉鸣。如果这时有人能听见孩子们的心声,那必然会是惊人一致的低语或呐喊:?“这个疯子……又在发疯了。”?
“咳咳……”?
当粉笔灰裹挟着朽木屑,在昏黄的光柱里旋舞得正急时,教室最阴暗的角落终于有了动静。铁蛋,那个十岁上下、瘦得像猴子的男孩,身体不自在地扭了扭 。
终于!终于有一个人有了反应!?李在然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跃出喉咙。一股近乎贪婪的期待瞬间点亮了他眼中的火焰,死死盯住铁蛋,仿佛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只见铁蛋猛地仰起头,脏兮兮的小脸皱成一团,嘴巴咧开到一个夸张的程度——
“啊——哈——哈!!!”?
一个震天动地、拖得老长老长的哈欠,带着浓重口水气和鼻音,喷薄而出!铁蛋甚至舒服地伸展了一下精瘦的胳膊,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这哈欠像传染性极强的瘟疫!瞬间席卷了整个教室。
狗剩子紧跟着仰头,露出两颗豁牙,一个巨大的鼻涕泡在鼻孔边缘鼓起——“噗!”一声轻响,炸裂在他脏兮兮的前襟上。
小妮的身体像被抽掉了骨头,猛地一歪,“咚”地一声,脑袋沉沉地砸在邻桌一个更大些孩子的肩上。口水毫无征兆地从嘴角淌下,在她面前那块粗糙的石板上,蜿蜒淌出一条亮晶晶的水痕……
短暂的、由哈欠引发的细微骚动过后,教室里陷入了比之前更深沉、更令人窒息的死寂!仿佛刚才那点动静,不过是投入深潭的一颗小石子,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李在然脸上的期待瞬间冻裂,继而扭曲变形。额角一条青筋剧烈地狂跳起来,像一条暴怒的蚯蚓在皮肤下蠕动。他那双干瘦的手掌猛地抬起,悬在半空,指关节捏得咔吧作响,眼看就要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拍向那饱经风霜的讲台,继续他那未竟的、慷慨激昂的控诉,忽然从窗口那边传来一声呼喊——
“快看呢!要干仗了啊!!”
第3章 大事不好
靠近南墙窗户的一个半大孩子,像被烙铁烫了屁股似的,猛地从条凳上弹跳起来,一手死死扒住窗框,一手拼命指向窗外,声嘶力竭地尖叫!那声音尖利、急促,充满了原始的兴奋,如同平地炸响的一颗惊雷,狠狠劈在教室里凝固的空气上!
“铛!铛!铛!铛!铛!铛……”?
几乎就在同时,一阵紧密得如同爆豆般的铜锣声,被东南风裹挟着,撕裂了沉闷的空气,狂暴地灌进教室!那锣声急促得毫无章法,像垂死之人的最后挣扎,敲锣的人显然在用尽全身力气疯狂挥舞着锣锤。
其间还夹杂着模糊不清、却充满极度恐慌和愤怒的嘶吼声:“……牛旺的……太欺负人了……打起来了……快来人啊……抄家伙!!!”虽然距离远,听不清每一个字,但那撕心裂肺的嗓音里透出的急迫与疯狂,足以让所有人明白——?大事不好!出人命了!?
“轰——哗啦——”?
仿佛按下了一个无形的狂暴开关,教室里那潭死水瞬间被彻底点燃、炸开!
原本像被抽了筋瘫软在凳子上的孩子们,如同被强电流击中,眼睛里爆发出惊人的光彩,比任何时候都更精神百倍!惊呼声、怪叫声响成一片!他们像一群被惊飞的、炸了窝的麻雀,又像挣脱了缰绳的野马,争先恐后地从条凳上“飞”离,“轰”地一声全部涌向南墙那扇唯一的窗户!
“吱嘎——哐当!”歪斜的条凳被猛烈地撞翻在地,发出痛苦的呻吟。泥孩子们此刻化作了真正的脱笼鹞子,凭着本能扑向窗棂!小小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互相推挤、攀爬。
栓子挤在最前面,两只脏得看不出本色的手死死扒着腐朽的窗框,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整个窗户被他摇得吱呀作响,随时可能散架。这剧烈的晃动,惊得屋檐下一对正在孵蛋的斑鸠“扑棱棱”惊叫着仓皇飞逃。
铁蛋儿更是胆大,直接一脚踩在翻倒的条凳上,再一脚蹬着窗台,竟将大半个身子都探出了窗外!他伸长了脖子,像一只急于捕食的瘦鹳,更像晒谷场上那个头重脚轻、被风一吹就晃悠的倒插稻草人。
原本趴在北墙窗根下打瞌睡的柳喜儿,此刻比谁都灵活!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而起,像只灵巧的猴子,“噌噌噌”几下就从人缝里钻了过去,踩着旁边伙伴的背和肩膀,硬是爬到了人堆的最上面一层,占据了最佳“观景”位置!被踩的孩子痛呼一声,却也顾不上回头,只顾着伸长脖子向外张望。
这学校建在东岭的制高点,位置得天独厚。只要打开窗户或者站在门口,整个杨柳大队村口十里范围内的丘陵沟壑、阡陌纵横,尽收眼底,一览无遗。
此刻,十里之外,桑干河干涸的故道方向——?腾起了一条巨大的、翻滚的黄龙!
那不是沙尘暴,而是无数双脚板疯狂蹬踏干裂河床,扬起的遮天蔽日的尘土烟云!烟尘之中,隐约可见密密麻麻、攒动不休的人影——杨柳和牛旺两个大队的青壮劳力,正如分巢的兵蚁,嘶吼着正要冲撞到一起!
东岭上的孩子们十分兴奋,他们下意识地攥紧拳头,脸上露出喜悦,他们很是享受一种场景:锄头、扁担、铁锹在空中闪着危险的寒光,原始的暴力在烈日下赤裸裸地宣泄、碰撞!那场景,混乱、野蛮、震撼,带着一种末日降临般的恐怖气息。
李在然僵立在空荡的讲台上。耳朵里嗡嗡作响,充斥着隔壁教室同样爆发的巨大哄闹声、梁上雏燕被惊扰的尖细惊恐的啁啾声、以及窗外那遥远却又无比清晰的、令人心悸的嘶吼与铜锣声。
眼前,是被学生们撞得东倒西歪的破旧条凳,翻倒的墨水瓶在泥地上洇开一小片绝望的污黑。粉笔灰,那些刚刚还在他激昂陈词中飞舞的“思想的尘埃”,此刻正无声地、簌簌地飘落,覆盖在讲台桌砚台里早已干涸结块的墨痂上,如同给一个陈旧僵死的伤口盖上一层苍白的灰烬。
这群刚刚还死气沉沉、对他和他的“真理”不屑一顾的泥猴子,此刻却为了远处一场原始的野蛮厮杀而瞬间沸腾!他们的眼神是那样贪婪、兴奋,闪烁着嗜血的狂热光芒,全然投向那烟尘四起的战场。这副景象,像一根冰冷、粗粝、带着锈迹的铁刺,狠狠捅向他心底那道从未真正愈合、深可见骨的旧疤——
墙!满脑子是那些墙!
第4章 耍嘴皮的孬种
褪色的标语,龟裂的泥灰,还有那些用木炭和红漆反复涂抹的痕迹——像一道道结痂的伤疤,爬满这个村庄的每一寸表皮。
最刺眼的是贴满整条大街墙壁、电线杆、甚至树干上的大白纸……那上面,墨汁淋漓、扭曲夸张的字体一遍遍涂写着他的名字……名字上方,那个用红墨水画下的、巨大而狰狞的叉号!像一道诅咒,烙印在他的灵魂上。
紧接着是沉重的、糊满糨糊的高帽压垮脖颈的窒息感……是无数双冷漠或狂热眼睛的注视下,被推搡着、踉跄着游街的漫长屈辱……是糊满头发、衣服、黏腻肮脏的秽物……是四面八方喷射而来的、带着腥臭的口水……是潮水般汹涌刺耳的唾骂与诅咒……那场持续了数月、足以摧毁任何正常人意志的悲惨“噩梦”!
老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即使这么多年过去,那个夏天灼热的阳光、糊在脸上的糨糊、此起彼伏的呐喊声,还是会在他最松懈的时刻,突然从记忆深处窜出来,像条毒蛇,狠狠咬住他的神经。
他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教杆。这根枣木棍子已经被磨得发亮,握把处凹陷出五指的形状。骨节因用力而泛白,青筋在手背上蜿蜒如蚯蚓。
“我特么到底图什么?”这个念头第一千1000次冒出来。
也许是为了证明自己没疯。也许是为了证明那些方块字里真的藏着改变命运的力量。又或者,单纯是不甘心——像只被踩进泥里的蚂蚁,偏要挣扎着证明自己还能爬。是倔强吗?亦或是某种近乎偏执的?不甘心??驱使他像个堂吉诃德般,又回到了这片知识早已荒芜、人心如同废墟的角落。
他试图证明些什么?证明他是清白的?证明知识的力量终究能穿透蒙昧?还是仅仅为了给自己一个苟延残喘下去的理由?
可现实像一盆盆冰水,从未停止浇熄他内心的火焰。
杨柳大队的“教育”早已名存实亡。或者说,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真正的教育从未真正扎根。
在李在然冷眼旁观的日子里,他看到的是另一种“火热”:人人似乎都满身打了鸡血,白天在田地里像不知疲倦地抡锄头,晚上还要挑灯夜战举拳头,开不完的会,表不完的决心,喊口号能喊到月亮爬上山梁。
老李觉得他们病态,而他们视老李为异类,双方彼此隔绝在善解人意的高墙之外。他也曾一度怀疑,病态的是否是自己?那时候他觉得这群人疯了,后来才明白,在这种地方,清醒才是最大的疯病。
时间,这味最苦也最有效的药,最终还是缓缓发挥了作用。如同大旱终究会耗尽河流,那燎原的“激情”之火终究也燃烧殆尽。
直到某天,亢奋的浪潮突然退去。就像持续太久的高烧终于消退,留下的是更可怕的虚脱。然后,那些曾经朝他吐过唾沫的人,居然把自家崽子推到了他面前。
多讽刺啊。他们管这叫“上学”。
他们期望什么?期望这个曾经的“疯子”能履行教书匠的职责,教孩子们识字、算数,也许还期望一点他们自己也说不清的“明理”?这期望本身,在李在然解读来,充满了荒诞的讽刺和对现实的无奈妥协。
然而,更大的失望接踵而至。李在然费尽心思,几乎是连哄带劝才勉强制止了孩子们课上追逐打闹、课下下河摸鱼,把他们“撺弄”到这教室里坐好。
可孩子们的精力,一丝一毫也没放在那些歪歪扭扭的方块字和加减乘除上。他们对这位老师口中时不时蹦出的、关于“人性”“善恶”“世界法则”的言论,更是嗤之以鼻,那双双空洞麻木的眼睛里,流露出的是毫不掩饰的不屑与隔膜。
“先生又在讲天书了。”他能读懂那眼神。
李在然能忍。几年的批斗、游街早已磨厚了他的脸皮。他能忍受物质上的贫乏,能忍受身体的劳累,甚至能忍受孤独。但他内心深处似乎无法忍受的是:?整个时代,这片土地上弥漫的,似乎就是这种亘古不变的、对思想的漠视和对原始力量的崇拜!
他似乎在与一个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无处不在的巨大怪兽搏斗,而这怪兽的根基,仿佛深深扎在他所痛斥的“人性本恶”的土壤里。
他想扭转这个糟糕的环境,可无论他多么努力,似乎回应他的,只有永恒的麻木,和窗外赤裸裸的“厮杀”。
这麻木像一层厚厚的痂,覆盖在村民们的眼睛上,让他们对知识的呼唤充耳不闻;这麻木又像一把钝刀,缓慢切割着李在然最后的希望。而那些窗外的厮杀声,则是这片土地上亘古不变的生存法则最直接的证明——为了各自利益,人们可以像野兽般撕咬,而这恰恰印证了他“人性本恶”的论断。在这片干涸的土地上,思想的种子找不到扎根的土壤,只有最原始的暴力与最顽固的愚昧在烈日下疯长。
“哼!”压抑的怒火化作一声冷哼,李在然转身就走。
“孬种!”铁蛋扭头啐出含了半天的桃核,“叭!”正砸在门框上“农业学大寨”的残标,“自个儿躲屋里装圣人!是男人就光膀子下去干啊!”破窗灌进的热风卷走叱骂,带着河滩的土腥味,掀得墙头“批林批孔”的旧报纸哗哗作响,宛如嘲讽。
“喂,你不去帮忙吗?”有个半大孩子扭头,很是鄙视地盯着李在然的背影,“咱大队的人要被牛旺大队欺负了!”
李在然脚步未停,头也不回,冷冷一哼,迈出了教室。
“切!自私自利的家伙,还好意思说旁人冷血!”半大孩子立刻下了定论,“就知道动嘴皮子给别人戴高帽,有种不服就干!”
众人纷纷点头,目光早已贪婪地粘回了远处烟尘四起的战场。
第5章 一触即发
毒辣的日头炙烤着八月下旬的麦场,空气滚烫粘稠,每一次呼吸都灼人肺腑。本来就疲态万千,再加上面前临战的压迫感,人的力气似乎被夏日的太阳晒得蒸发掉了。
夏末夕阳被翻涌的浓云半掩,光线昏沉,可麦场上积聚的热浪却更加蒸腾。偶尔一阵热风吹过,裹挟着尘土和干麦秆的气息,非但不能带来清凉,反而推起一浪高过一浪的灼人热波。
缓慢流动的空气,在热腾腾懒洋洋拂过一片又一片的金黄麦粒后,竟扭曲变形出波浪纹。在这片扭曲变形的热浪空气里,两拨势均力敌的人正手持农具、棍棒,紧张地对峙着。
杨柳大队的仇二紧握着一柄锋利的钢叉,三根钢爪闪着寒光,但他握叉的手却在剧烈地哆嗦。细看之下,他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后颈的冷汗早已浸透打着补丁的粗布衫。在这能把人烤熟的大热天里,他脊背上却一阵阵发冷,冷汗涔涔。
他这般胆怯不为别的,就因为即将要干仗的对方,正是旺牛大队那十几个愣头青小伙子的领头儿——羊祜公社主任赵大山的儿子、“小阎王”赵自豪。
“得罪了他?俺们一大家子人,甭想有好日子过了!”仇二越想越怕,嘴唇翕动,手里的钢叉抖得像风中的芦苇。
流里流气的赵自豪将仇二的瑟缩尽收眼底,鼻腔里滚出一声轻蔑的冷哼。他目光扫过仇二身旁那群知青——虽然被太阳炙烤得肤色通红,却依旧显得文弱。若非他们留着长发,带着书卷气,特别是那几个在鼻梁上架着厚厚“酒瓶底”眼镜的家伙,赵自豪早就按捺不住冲上去踹翻几个解气了。
“大城市来的鬼娃娃,皮薄肉嫩腰子软,有啥资格跟我小阎王对阵?”可就是“大城市”这三个字,又像根刺扎在这个上瓦村长大的“土皇帝”心上,泛起一阵强烈的自卑。
“沟曰的!投胎投得好比啥都强!”这念头一起,嫉妒便在赵自豪心里烧成了毒火。他目光狠狠剜向知青中那个身材高挑的青年——胡伟。
一想到自己苦苦追求却不得手的漂亮女知青王婷,竟然和这个“阳不阳,刚不刚”的胡伟“死缠烂打”,一股浓烈的酸臭气如同发酵的粪坑,在赵自豪胸口翻涌,恶心得他差点呕出来。“王婷那么好的姑娘,怎么就瞧上这浑身没三两力气的癞蛤蟆?”
王婷——这个名字让赵自豪心头又泛起欢喜的星星。在他眼里,这个大美人儿别说在羊祜公社,就是整个香江市都是拔尖的。
虽然也是知青,但赵自豪固执地认为王婷和其他知青的身份绝然不同:她早晚得是自己媳妇儿!王婷一旦成为自家娘们儿,将来接了爹爹的班当了公社主任,她王婷就是威风八面的主任夫人了!
哈哈!
想想都觉得十分美。
仗着他爹在羊祜公社的权力,赵自豪几乎一手遮天。十里八乡,他赵自豪看上的东西,还从没有失手过。为了离王婷更近,他早让赵大山以“借调文书”的名义,把原本插队杨柳大队的王婷调到了旺牛大队。可没想到,距离近了,
天天在一个大队办公房间里办公,王婷对他反而越发冷若冰霜,还不如以前,他爬墙攀树偷窥时,看到的爽朗笑脸多。
这一切都让赵自豪认定:王婷铁定跟胡伟有一腿!否则怎么解释她对胡伟笑靥如花,对自己却只有苦瓜脸和冰霜脸?
赵自豪越想越憋屈,越憋屈就越火大,火气顶得他只想踹脚骂娘打人。
“卧槽!四眼狗!你们想咋滴啊?”赵自豪歪着脑袋,嘴角挂着挑衅的冷笑,恶狠狠地斜睨着比他高半头的胡伟,“占了俺们旺牛的麦场,还想动手咋的?”
“你骂谁!嘴巴放干净点儿!”胡伟身旁的辛凯立刻炸了毛,像条护主的狗。
胡伟面无表情地抬手,轻轻拍了拍辛凯的手背示意克制。辛凯看了一眼胡伟,强压怒火闭上了嘴。
“切!一群有胆惹事没胆咬人的怂狗——们!”故意把最后一个字吼得震天响,同时夸张地跳起来,右手食指狠狠戳向胡伟的方向。
“你骂谁!”
“你骂谁!”
“再骂撕烂你的嘴!”
……
知青们终于被彻底激怒,群情激愤地举起了手中的农具棍棒,眼看就要冲上去。
第6章 丢人现眼
胡伟张开长臂,像篮球场上拦截对手一般,极力阻挠同伴们过于冲动的脚步,防止冲突瞬间爆发。
胡伟越是拦阻,赵自豪就越觉得他是心虚认怂,骂得更起劲了:“孬种!就知道躲在后头!”
震耳欲聋的咒骂、身后知青群情激昂的推搡、对面赵自豪一伙挥舞家伙跃跃欲试的架势……这一切都让仇二魂飞魄散,双腿筛糠般抖个不停。他拼命想把身体往后缩,双脚在晒得滚烫溜滑的麦粒上奋力蹬踏,试图稳住矮壮如黑猪般的身板。可惜脚底下全是新鲜的麦粒儿,经毒毒的太阳晒了一日,早已经生硬了,双脚踩上去,越用力蹬越打滑。
身后那群知青虽然力气不大,但架不住人多势众,推推搡搡间,仇二还是身不由己地一点点向前滑动。
他焦急地望向麦场四周空旷的高坡——这新建的麦场地处杨柳大队外五里山脚下,偏僻得很,此刻连个能劝架的乡亲影子都瞧不见。
“这个地方太偏了,太不好了!”仇二在心里大叫道。
这块麦场来之不易。回想早春那场罕见的寒霜,几乎把去年冬种的麦苗全冻死了。为了响应号召,硬是挨到春末气温回升才艰难补种。结果麦子成熟生生拖到了这烈日炎炎的八月末。
“翻了天了!”老百姓私下里都这么嘀咕。
顶着酷暑,背着烈日,面朝扎人的麦芒收割,滋味要多难受有多难受。今日午后,太阳更是毒得要把大地烤化。知青们早已汗流浃背,疲惫厌倦到了极点:既要捆扎扎人的麦穗,又要一捆捆抱上独轮车,还要忍受麦芒刺扎着胳膊、胸膛、脸颊,汗水混着灰尘,浑身刺挠难耐。
为了摊晒麦子少受些罪,胡伟找来一头老黄牛,拉来了圆滚滚的石碌碡。他们平整了一片荒地,泼水、铺黄土、反复碾压,直到把黄土场子压得光滑如镜、光脚踩上去虽烫却坚实舒适为止。刚收割的麦子一车车倾倒在这新压好的场地上,知青们便挥舞着长杆上绑着短木棒的连枷,奋力捶打麦秆脱粒。
没成想,他们这一举动竟然成为惹怒旺牛大队“小阎王”的导火索。
骄阳似火,麦场上总有些顽固的麦粒儿,死死扒着麦穗儿,不肯脱落下来乖乖地躺在麦场上晒太阳。知青们索性套上耕牛,架起百斤重的青石碌碡,在晒得发烫的麦场里,一圈又一圈地反复碾压。
有人推着空空的独轮车,“吱呀呀”火急火燎地村大队。他冲到大队院门口的深井旁,拉起吊绳,把用天然井水冰镇透了的沙瓤西瓜一个个捞上来,小心码放在独轮车上,又马不停蹄地推了回来。
热浪裹着尘土扑面而来,将麦场上翻个个儿的麦秆再次烘烤得焦脆。然而,草棚底下却别有洞天。刚从深井里拔出的西瓜,瓜皮上凝结着细密冰凉的水珠,顺着暗红斑驳的纹路滚落。知青们蹲在阴凉里,捧着凉沁沁的瓜块大快朵颐,汁水顺着下巴淌下。他们瞧着胡伟独自一人牵着老牛,在毒日头底下不紧不慢地转圈碾压,那份惬意舒坦劲儿,看得人眼馋。
这场景,恰好被推着高高麦子垛路过的赵自豪看在眼里,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了上来。
“自豪哥,你瞧瞧!”一个跟班的声音更添了把火,“人家知青真会享福!就在山脚打场,省了老远运送的劲儿,还不用晒脱皮,躲在棚子里吃着冰西瓜,多滋儿啊!到底是大城市来的!”
“咔!”赵自豪气急败坏,猛地将沉重的独轮车撂在土路上。车子落地一沉,车把缰绳猝然收紧勒住他脖颈,差点把他拽个倒栽葱。幸亏他双腿结实有力,硬生生稳住,才没摔个狗啃泥或者给胡伟他们磕个头。
“嘿嘿!”身后传来几声压抑的嗤笑。
赵自豪怒火中烧,奋力甩开缰绳,猛地回头。只见身后十几辆满载麦垛的独轮车歪歪扭扭挤作一堆。车夫们姿态出奇地一致:身子歪倚在高耸的麦垛上,一只脚蹬着车把,另一只脚悬空晃荡。
人手一顶高粱杆编的草帽,呼啦呼啦地扇着风,目光却像被钉住了似的,黏在山脚那片阴凉处——尤其当胡伟弯腰解下牛轭时,那冰镇西瓜的凉气仿佛能穿透蒸腾的百步热浪,直扑而来。那些眼神,贪婪又卑微,让赵自豪瞬间想起小时候穷苦孩子盯着地主家少爷啃鸡腿的模样。
丢人现眼!
第7章 她是一道光
赵自豪觉得这群软骨头简直是在丢他的脸!再看胡伟那伙人靠着耍滑偷懒还享受,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他猛地窜跳起来,火冒三丈地冲过去,挨个儿给那些看傻眼的家伙屁股上狠狠踹上一脚。更让他窝火的是,自己队伍里竟有这么多没骨气的货色!
“城里的少爷秧子!资本主义的臭德行!”赵自豪怒吼着,一脚踹翻了脚边的麦捆,麻绳磨破的手掌火辣辣地疼。
就在这时,小跟班周胖子突然发出一声怪叫。原来他正偷偷摸摸往草棚方向蹭,肥硕的身躯在高耸的麦垛后笨拙地挪动,活像只滚地的葫芦。
这滑稽相引得知青们哄堂大笑。
脾气火爆的辛凯更是促狭,“噗”地一口将西瓜籽吐出一道弧线,不偏不倚粘在赵自豪汗湿的后颈上。
“哈哈哈……”胡伟那帮知青见到他们这群人的丑态,顿时乐得前仰后合,哈哈大笑起来。
瞧着自己人的窘态,再听着对手刺耳的嘲笑,赵自豪心里的火焰腾地一下子燃烧起来。
“都他良的给我滚起来,抄家伙!”赵自豪的从牙缝里狠狠挤出几个字,双眼死死盯住胡伟,“姓胡的!咱俩新账旧账,今天一块儿算!”
赵自豪这边的人“呼啦”一下涌到他身后,迅速排开阵势,手里攥紧了钢叉、镰刀、砍刀,寒光闪闪。
“草!干他!谁怕谁!”胡伟这边也不含糊,知青们立刻抄起手边的家伙——木锨、锄头、棍棒,按照平日训练的队形迅速集结,在比路面高出二三十公分的麦场边缘排成一道人墙。虽然知青们身形大多单薄,但这居高临下的地形给了他们一丝底气。
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天边,浓重的乌云如同打翻的墨汁,迅速翻滚蔓延,眨眼间吞噬了炽烈的太阳。一阵狂劲的东风骤然卷起,裹挟着炙热的尘土和麦芒,劈头盖脸地扑向对峙的两拨人。
“啊!”胡伟队伍里的仇二只觉得眼里一阵剧痛,被风裹来的麦芒扎进了眼睛。他慌忙紧闭双眼,腾出一只手猛揉。原本高举着的三爪钢叉瞬间失控,脱手飞出,带着风声径直砸向对面周胖子油亮的脑门!
“哎哟!”周胖子一声惨嚎,双手抱头。一股温热粘稠的感觉顺着指缝流下,他惊恐地抽出手放到眼前一看,霎时虎目圆瞪,扯着嗓子嚎叫起来:“血!他们下死手见血了!”
这声喊如同引爆物。血珠溅落在滚烫的麦粒上,瞬间凝成暗褐色的血痂。
赵自豪一看,脸色铁青——这帮“四眼”竟真敢动手见红!简直不把他“赵阎王”放在眼里!
“弟兄们!给我打!”他怒吼声刚落,吃了亏的周胖子第一个爆发,攥紧沾着自己血的拳头,狠狠砸向刚刚勉强睁开眼的仇二的脸上!
本就脾气火爆的辛凯见状,哪肯罢休,大吼一声“打!”,拳头早已带着风声朝赵自豪挥去!
赵自豪根本没把这个瘦弱的知青放在眼里,他手臂一伸,目标明确地揪住了胡伟的衣领。刚想龇牙咧嘴地放狠话,辛凯的拳头已经呼啸而至!
“嘭!”
猝不及防的重击,结结实实砸在赵自豪嘴角。他被打得一个趔趄,斜着飞摔出去。
“混蛋!老子弄死你们!”打架如同家常便饭的赵自豪,倒地瞬间便借力弹起,像头暴怒的公牛,挥舞着拳头凶狠地撞向辛凯!
风越刮越紧,乌云翻滚得愈加急促,天色骤然昏暗下来。但这突变的天象丝毫浇不灭两伙人搏斗的狂热。
场面迅速演变成混乱的近身肉搏,拳脚横飞。除了开场那把误伤的钢叉,其他家伙什儿早已被抛在脑后,根本施展不开。揪耳朵、抱腰摔、毫无章法的乱拳……整个麦场如同煮沸的开水锅,叫骂声、痛呼声此起彼伏。
赵自豪眼角余光瞥见地上的车辕,抄起来当胸就朝胡伟横扫过去!胡伟躲闪不及,“哗啦”一声,眼镜应声碎裂。破碎的镜片在空中翻转,映出一道正从远处大道上狂奔而来的俏丽身影——那是一个谁也未曾注意到的姑娘。
第8章 心疼
姑娘约莫十七八岁,身材高挑。干净利落的的确良黑白花格衬衫被风灌满,鼓胀如帆,衬得她俏丽的脸蛋更加清纯动人。藏蓝色的喇叭裤紧紧裹着修长的双腿,勾勒出曼妙的曲线,甩动的两个麻花辫充满了青春的活力,整个人光彩四溢。她像一道光,一道深林里突然出现的洁白的光,让人看了,不由自主地感觉到心灵得到了净化。只是脚上那双缀着玻璃钻的凉鞋已沾满泥浆,诉说着她一路奔波的艰辛。
此刻的王婷全然顾不上形象,将小巧的手提包往肩上一甩,焦急地朝着混乱的中心奔跑,清脆的声音穿透嘈杂竭力呼喊:“别打了!快住手!别打啦!”
可惜小伙子们激战正酣,震天的吼叫和怒骂轻易淹没了她的声音。
王婷急得直跺脚,只能冲向离麦场边缘最近的两人试图拉架。
“仇二哥!快住手!你叫他们停下啊!”她对着正和满脸是血的周胖子互相揪耳朵、卡脖子、捶后背的仇二喊道,奋力伸手去拽仇二的胳膊。
“刺啦——!”
一声裂帛脆响,仇二那件最体面、平日舍不得穿的汗衫,竟被王婷慌乱中硬生生撕成了布条!
“哎呀!我的衫子!”仇二心疼得惨叫一声,下意识地猛力一甩胳膊,试图摆脱身后的拉扯。只觉得身后那人轻飘飘的,竟被他这含怒的一推,整个人向后飞跌出去!
“啊!”王婷惊呼一声,踉跄着连退几步,重心不稳,一个趔趄重重栽倒在旁边的麦草垛里。
正和胡伟顶牛角力的赵自豪,猛地辨认出那声惊呼是王婷,心头一紧,立刻松了手,像弹簧一样蹦了起来!
果然,从麦草堆里挣扎着坐起身的正是王婷!赵自豪的眼睛瞬间红了,几步冲到还捂着破汗衫心疼的仇二跟前,抬脚就朝他腰眼狠狠跺去!
“敢动俺家王婷!老子废了你!”
仇二痛得满地打滚,哀嚎不止。
胡伟岂能看着同伴受辱?他用衣角胡乱擦了下脸上的汗,扶了扶碎裂的镜框,快步冲过去,一把揪住赵自豪的衣领就想把他拽开。
可他那点力气,哪拉得动赵自豪这大块头?这一拉非但无用,反倒如同火上浇油!
赵自豪猛地转身,像甩开一只小鸡似的轻易推开胡伟,紧接着扑上去就是一顿凶狠的拳脚。
王婷眼睁睁看着胡伟被赵自豪打得毫无招架之力,急得心如刀绞。周围全是激烈扭打的人群,她一个弱女子根本挤不进去。她无助地捡起旁边丢着的扒犁、镰刀,却又愣在那里——她根本不会使这些家伙!急得她只能连连跺脚。
混乱中,不知是谁撞翻了堆放的高高麦垛,“哗啦”一声巨响!金灿灿的麦粒如同瀑布般轰然倾泻而下,顿时将撕打扭成一团的众人埋成了几个在尘土麦粒中不断蠕动的“土包”。
场面上喧嚣震天,而一旁安静吃草的老黄牛,似乎也被这激烈的气氛感染,时不时昂起头,“哞——”地发出一声悠长而响亮的叫声。
这声牛哞,如同一个开关,突然点醒了焦急万分的王婷。
她目光急扫,猛地瞥见那根油光发亮的牛皮绳子静静躺在不远处的尘土里,绳子梢的钢环闪着寒光。王婷双眼一亮,毫不犹豫地扔掉手中的农具,几步跑到黄牛身边,弯腰抄起地上的牛皮绳子。她深吸一口气,回忆着牧牛张叔甩绳子的样子,用尽全身力气,抡圆了胳膊奋力一甩!
“啪啦——!!!”
牛皮绞成的长绳子撕裂空气,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炸响!绳子上缠绕着那些精钢响环剧烈震荡,发出的尖锐嗡鸣直刺耳膜,压过了所有喧嚣!离得近的几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瞬间僵在原地,连扭打的动作都凝固了!
“啪啦——!!”
第二声响紧接而至,如同炸雷滚过麦场!
一片死寂中,王婷手持长绳,凛然而立。这一甩绳,彻底镇住了失控的场面,也让她在这一片狼藉的麦场上,一战成名。
第9章 好消息来了
王婷惊喜地发现自己竟有挥舞牛皮绳的天赋,沉重的绳子在她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条灵动的黑蛇。
她高兴地再次奋力挥舞,“啪啦!啪啦!啪啦!”绳梢撕裂空气,发出清脆的爆响,那些精钢响环在渐浓的暮色中碰撞,竟溅起点点火星!
但这穿透性的声响,对于大部分沉浸在混战热血中的青年来说,依然微不足道。
王婷急得直跺脚,目光焦急地扫过麦场,忽然瞥见一个闲置的青石碌碡立在边缘。
她如小雀般轻盈地跑过去,踮起脚,两手扳住粗糙冰冷的石沿,小心地将一条腿缩上去,再努力抬起另一条腿。滚圆的石面难以立足,她摇晃了几下才勉强站稳。
就在她调整姿势时,那曼妙的身材曲线恰好正对着混战中心。一个正被人重压匍匐在地上猛捶的家伙,瞬间忘了反抗,双眼紧紧粘在碌碡上身姿挺拔的姑娘身上。
混战中的辛凯揪着仇二的衣领,正要挥拳,眼角余光却猛地捕捉到西北方被撕裂的乌云——一道金灿灿的夕照如同熔化的金汁,正泼洒在碌碡上的姑娘身上!绳梢的红缨仿佛仍在袅袅冒着青烟。
一旁的老黄牛仿佛感应到什么,仰天长“哞”一声,声浪似乎真的将那翻滚的乌云又撕开一道缝隙,更多的夕阳光芒倾泻而下,精准地笼罩在王婷的脊背上,给她飞扬的每一根发丝都镀上了耀眼的赤金!
那个正挥拳猛砸的人,忽然发现身下的对手失去了抵抗力,觉得索然无味,顺着对方呆滞的目光望去,也被眼前这落日熔金下的姑娘剪影深深震撼,拳头停在半空。
在几道灼热目光的注视下,王婷再次奋力甩动牛鞭。“啪啦!”太小心了,声音依旧不够震慑。她一咬牙,索性踢掉沾满麦芒和泥土的白色凉鞋,赤足紧紧抵住青石碌碡上一处浅浅的凹痕,稳住身体,再次拼尽全力抡圆胳膊!
“啪啦!啪啦!啪啦!”
无论她如何努力,钢环震得老牛烦躁踱步,却始终压不住三十多个血气方刚青年的嘶吼咆哮。
王婷气恼地皱紧秀眉,正要赌气跳下碌碡,手却下意识地碰到了斜挎在肩上的小包——一个念头如电光火石般闪过!
“就是它了!”
她迅速扯开蜡染布包的牛皮扣纽,手忙脚乱地掏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件。牛皮扣突然受力崩开,风趁机掀起文件泛黄的一角。看清手中紧握着的文件,王婷脸上瞬间绽放出无比灿烂的笑容!
她高高举起那份文件,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混乱的人群尖声呼喊:
“诸位!诸位!快停下!恢复高考了!国家恢复高考了!”
王婷的叫喊声混着隐隐雷声滚过麦场。
距离她较近的几个人动作一滞,隐约捕捉到了几个字音。
“什……什么?你刚才喊啥?”一人喘着粗气,抹了把脸上的汗血混合物,茫然问道。
“恢复高考!马上就要恢复高考了!”王婷见他听清,立刻更大声地重复。
“什么?!高考?”旁边另一人猛地扭过头,难以置信地追问。
“高考!恢复高考了!真的!”最先听清的小伙子也激动地帮着喊起来,“恢复高考了!都别打了!”
“恢复高考了!恢复高考了!”
这声呐喊如同一道无形的咒语,骤然摁下了麦场的暂停键!
所有的咆哮、怒骂、拳脚声,瞬间消失。
时间仿佛凝固。麦场上矗立着一尊尊姿势荒诞的“雕塑群像”:周胖子的拳头还黏在辛凯红肿的鼻梁上;赵自豪的鞋底印清晰地留在胡伟沾满泥土的胸口;有人揪着对方的耳朵,有人被锁住脖子……姿态各异,毫无文雅可言。
“你……你们刚才……嚷什么了?”一个稍远些的人,声音发颤地打破死寂。
站在碌碡上的王婷见终于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激动得蹦跳着挥舞手中那份薄薄的文件,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哽咽:
“是真的!高考恢复!国家恢复高考了!”
“什——么!!!”
“高考?恢复了?高考……恢复了?!”
这消息如同九天惊雷,炸得所有人浑身一激灵,如同瞬间浸入冰窖,冷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原本剑拔弩张、你死我活的战斗场景,顷刻间土崩瓦解,转而爆发成一片震耳欲聋的欢呼与雀跃!
有人使劲揉着眼睛,定睛望去,看到王婷高举的文件封面赫然印着两个醒目的红色大字——“简报”。
错不了!
是大大的红色标题的正式文件!
第10章 笑着笑着哭了
风卷着麦粒,扑簌簌地打在脸上。
“高……高考……”有人喃喃念着,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麦堆上,捂着脸嚎啕大哭。
原本以为这辈子只能在这黄土里刨食的绝望,突然被撕开一道口子——金光灿灿的希望,就这么劈头盖脸砸了下来!露出一条重返城市、改变命运的金光大道!从绝望到希望降临,怎能不叫人喜极而泣?
胡伟抹了把脸上的血痕,强压住胸腔里翻腾的狂喜,哑着嗓子吼了一嗓子:“等等!先别疯!”
人群一静。
他指着王婷手里的纸,手指抖得跟筛糠似的:“念……念出来!快!”
“好!”王婷瞬间感到一股无上的光荣与责任。她将高举的手臂放下,双手庄重而颤抖地捧起那份寄托着无限希望的文件,深吸一口气,开始清晰而大声地宣读:
“1977年8月7日,汇编第9期《科教工作座谈会简报》……会议认为,必须立即改进……大学招生办法!”
“……从今年开始……改进招生办法……拟改变高校招生……以推荐为主的旧办法,恢复已经停止了11年的……全国高等院校……招生统一考试!”
“采取统一考试……择优录取的方式……选拔人才上大学!”
王婷的诵读声被旷野的风不时扯碎,但这每一个字都像滚烫的烙铁,深深印在每个人心上。老会计的儿子猛地想起藏在自家炕洞里那套落满灰尘的《数理化自学丛书》;周胖子下意识地松开了还掐着仇二脖子的手——那双手,本该在今年秋天紧握钢笔,在考卷上书写未来啊!
王婷继续念着,大家屏住呼吸不放过任何一个字,哪怕身上因刚才的械斗打得鼻青脸肿,疼痛先放一边。“会议初步讨论……认为恢复高考……招生对象是:工人……农民……知青……全!都!能!考!”
最后四个字,几乎是喊出来的。
风声呼啸,但每个字都像烙铁,狠狠烫在每个人心上。
“哇哦——!!!”
现场的知青们彻底沸腾了!他们互相捶打着,拥抱着,蹦跳着,发出不成调的欢呼,泪水肆意流淌。
胡伟脸上依然挂着冷静,但眼眶早已通红,他再次抬手,声音带着哽咽的急切追问:“这……这还是个意见初稿呢!上面……上面有说什么时候正式发布吗?!”
王婷连忙低头,手指飞快地在简报的字里行间扫过,片刻后抬起头,肯定地摇头:“没有明确日期!但……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尤其要关注……‘老三届’学生……录取学生时,将优先保证……重点院校……医学院校……师范院校和农业院校……学生毕业后,由国家……统一分配……工作!”
“俺们也能考?!还……还包分配?!!这是真的吗?!俺的娘哎!老天开眼啦!忒好咧!!”周胖子嗷嚎一嗓子,巨大的惊喜冲击得他头晕目眩,一把抱住眼前的仇二又蹦又跳,刚才还你死我活的俩人,现在恨不得穿一条裤子。
其他读过书的农村小伙子们受了周胖子狂喜的感染,也跟着手舞足蹈,狂呼乱叫起来。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片刻前还水火不容、势同水火的两拨人,因为这从天而降、足以改变所有人命运的特大喜讯,瞬间冰释前嫌!
麦场上彻底疯了。知青和青年农民们忘情地拥抱在一起,激动地拍打着对方的肩膀,随后勾肩搭背,又唱又跳,欢呼声浪几乎要掀翻头顶翻滚的乌云!
站在碌碡上的王婷,看着眼前这化干戈为玉帛、共庆新生的场面,激动得眼泪吧嗒吧嗒往下砸 。
人群中,胡伟仰头望着她,笑着笑着,泪混着血和土,在脸上冲出几道沟。
第11章 俺也要考
然而,与这普天同庆的热烈格格不入的是,只有赵自豪一个人如同被遗弃在冰窟窿里。他冷冷地站在沸腾的人群边缘,死盯着碌碡上泪光盈盈的王婷和她目光所及的胡伟,牙咬得咯吱 响。
一股前所未有的羞辱感狠狠攫住了他。他低头盯着自己那双布满厚茧、指节粗大的手掌——这双手,掰玉米、割麦子、推独轮车是把好手,可此刻他却绝望地发现,那层层叠叠的那些老茧和裂口里,除了累加的工分,屁都没有,更拼不出半点别的、值得期待的未来。
“他娘的……老子也要考!谁怕谁!”被绝望和嫉妒灼烧的“赵阎王”心底窜起一股邪火,心底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
就在这时,一阵迅猛劲风卷过麦场。一滴冰凉砸在光头男的脑门上。
他疑惑地伸手摸了摸光溜溜的脑袋,指尖传来冰凉的湿润感,顿时扯着破锣嗓子嚎起来:
“下雨了!下雨了!!”
冰凉的雨点,带着冲刷一切的力量,噼里啪啦地打在1977年这混乱又充满转机的麦场上。雨滴迅速洇湿了王婷手中那份承载着无数人命运的简报,也仿佛要彻底洗刷掉那长达十年的荒诞与沉寂。
胡伟猛地抬头,几点冰凉的雨水砸在他的脸颊,瞬间将他从狂喜的云端拉回现实。他顾不上去想那“统一分配”的未来究竟是何模样,扯开嗓子发出最迫切的呼喊:
“快!收麦子!!”
这声呼喊如同炸雷,惊醒了沉浸在巨大幸福感中的人群。转瞬间,刚刚还在相拥庆祝的众人又乱作一团,手忙脚乱地冲向麦场,争分夺秒地抢收摊晒的麦子。
赵自豪等人也如梦初醒,慌忙奔向大路去推那几辆满载麦捆的独轮车。
他架起沉重的车把,弯腰蓄力准备前推的瞬间,忍不住扭头瞥了一眼麦场。只见本该属于旺牛村文书的王婷,此刻却毫不犹豫地冲进知青堆里,正和胡伟并肩奋力地抢收麦捆。
赵自豪心中那坛名为嫉妒的醋,瞬间被打翻,酸涩辛辣的滋味浓烈得让他几乎窒息。他猛地低下头,将全身的力气和满腔的愤懑都狠狠压在了车把上,推着那吱呀作响的独轮车,头也不回地冲进了越来越密的雨幕里。
傍晚的黑雷“轰隆隆”碾过山梁时,杨柳大队大院内,硕大的木工棚厦正吞着最后几捆麦垛,这里俨然被众知青们当成了堆积麦子的仓库。
知青们紧张忙活了半个多小时,好不容易抢收的麦粒还在麻袋里发烫,暴雨却把汗透的衣裳浇成冷铁,每个充满活力的青年都被淋成了落汤鸡。
椽梁上垂下的蛛网黏满麦芒,暴雨如注送来了无限清凉。
知青们挤在霉湿的椴木香里拧着衣摆,往往外面如瀑布般的暴雨,再也没有了冲进雨里奔向各自宿舍的勇气。
披着麻袋躲避暴雨锤击的乔慧踹开女宿舍门板时,带铁钉的绿色挎包在墙上刮出火星。当她把女知青们干净的衣服抱过来时,她就是众女知青眼中的大英雄。
捏着干衣服的众女知青们,却羞涩地一起瞥向男知青们。
他们果然用一副烈巴巴的眼神,盯着她们一个劲儿地猛看。
乔慧到底有办法,她将包裹衣服的大包袱往头顶的木梁上一甩,粗帆布豁然垂成幕帘,便隔离出一个隐秘的空间来。
男知青的视线如麦芒刺背,女伴们迅速躲到里面,窸窸窣窣的换衣声混着檐漏雨滴砸铁桶的叮咚。
众男知青们还是眼巴巴地瞧着看。
乔慧径直立在包袱前,双臂交叠抵住幕帘,努着嘴瞧着众男知青们,挑衅道:“看什么看!眼珠子要嵌进布里生根么?再看拔不出来怎么办?”
常亮一发怒,从独轮车上站起身,把淋湿的军帽一把抓下来掼在独轮车上,湿透的戎装褂子剥落时,露出滚着油汗的腱子肉。
众人看着他赌气的样子,还以为他要跟谁打架。
正在众人对此怀有很高的期盼的时候,常亮嘟囔一句:“怎么了?这天下就兴你们能脱,我们男同志……也能脱!”
他边说边开始脱下上衣,单穿着两根筋背心,奋力地将衣裳拧成麻花,黄浊雨水在老于大烟锅的火前溅出虹晕。
看到他这份无奈的抗争,现场的人顿时被逗得哈哈大笑起来。
第12章 烤地瓜烤花生
胡伟见外面的雨势太大,根本无法奔跑回宿舍换衣服,只能想一些其他办法。
不少男知青们开始学着常亮脱下上衣开始拧湿漉漉的衣服。
至于裤子,众人还是十分默契地只是奋力紧攥几下,拧出雨水来,再将裤管儿卷起来,尽力不让湿气贴紧了皮肤。
胡伟担心时间长了,大伙儿会被湿气浸润地感冒,便收敛起了一簸箕木块和碎木屑,将木匠老郑常用来熏烤捋直弯曲木材的大铁桶滚到大伙儿面前的空地上。
推开火柴盒,从里面抽出一根丹红色圆头的火柴棒,大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捏,火柴盒合拢。与此同时,火柴棒往旁侧的砂纸上猛烈蹭去。
划着火柴,小心翼翼地用木屑引燃,迅疾地放在铁桶里,随后,紧快地抓把大片头的木屑,轻轻地放置在火苗上。
看到火苗逐渐成长起来,胡伟开始往里面添置木块儿。
火儿起来了,温暖一下子将众人吸引着围拢过来。
仇二赶紧用箩筐再多盛些木块儿过来,捡拾一些小木块往铁桶里丢。一些大的木块儿,胡伟只能用刨刀劈开。
随着松木“噼里啪啦”的叫声,爆出松脂香开始浓烈起来。
烈火的温度烘烤在脸上,让原本的焦躁逐渐淡了下去。烘烤在身上,原本湿漉漉的凉意逐渐变得热乎起来。
女知青换完花布衫出来时,男人们默契地腾出半圈暖地,好让女知青们也能享受到这烈火的烘烤。——这是1977年暴雨夜不成文的规矩。
常亮正拿木棍将男知青们脱下来的上衣搭起来,等待晾干。
乔慧却气嘟嘟地走上前白了他一眼,将常亮好不容易搭好的衣服一件又一件搭在胳膊上。
“你想干什么?”常亮斜视着乔慧,质问道。
“干什么?继续脱!我们把你们的湿衣服全都拿去洗了!”
常亮一听,赶紧捂紧了裤子跳到一旁:“君子动色不动手!”
这话一出,再加上他那囧态,瞬间引爆了笑料,惹得众人哄堂大笑。
“去你的!”
乔慧拎着衣服,扬着手便去追打常亮。
常亮拔腿便跑。
两人的嬉闹又引来一波众人的大笑。
王婷正用棉球沾了碘伏给胡伟擦拭脸上的淤青,疼得胡伟数次倒吸冷气。
仇二的胃袋突然爆出雷鸣。不过,他只能无奈地瞧着外面的瓢泼大雨挡住了去往灶房的路。
仇二见天色一黑沉下来,雨却下得越来越大,厨房那边根本没法去了,晚饭还没有着落。
宿舍本来就小地闷热,还混合着各种刺鼻的臭味。这一下雨,更是潮乎乎的,谁也不想回去受罪挤油。
索性就待在这个宽敞无比的棚厦下面吹暴雨带来的凉风。
有人将车子上的稚嫩麦穗儿在火上烘烤一番,烧掉了芒刺儿,再将麦穗头放在两手间来回猛搓,随后摊开手,鼓足腮帮子猛吹,麦粒皮儿被吹跑了,就剩下了绿油油的滚圆麦粒儿。
一股脑丢进嘴里,一顿猛嚼,再细细地品,一股难得的幸福感油然而生。
正为大伙儿的晚饭没着落着急时,仇二一拍脑门,这才想起中午干的“好事”——他把胡伟实验田里那三分地的地瓜给刨了!麻袋装着,花生也顺了一堆,这会儿正躺在牛车上呢。
“擦,差点忘了这茬!”他撒丫子就往牛棚跑。
果然,鼓囊囊的麻袋和成堆的花生还在。仇二咧嘴一笑,拖出麻袋的瞬间,烤地瓜的焦甜混着湿花生的土腥气“轰”地炸开。
“卧槽!仇二你他么的真是个天才!”
“快快快!给老子掰一块!”
“还没熟呢!不急!不急!先吃烤熟的花生!”
嗅着甜丝丝的烤地瓜的香气,早已饥肠辘辘的男女知青们双手掂量着炽热的花生粒子,时不时迫不及待将几颗花生粒儿丢入口中,嚼得嘎嘣响。顺便带着“呲啦啦”的声响,那是滚烫的花生遇到了唾液。
聂柱却不为这美食的香气所扰。
煤油灯罩被烤得发烫,他拖了拖黑框眼镜,将那份简报贴在煤油灯罩上,铅字在热雾里洇成模糊的蚁群。
“不久前还在接受批判,现在就成了恢复高考的大功臣?”
“这个不会是假的吧?废弃了11年的高考说恢复就恢复?怎么可能啊!”聂柱紧锁眉头发出了大家心中的疑问。
“假个屁!”高卫东一把抢过简报,手指戳着红艳艳的文件头,“亏你还是晚自习老师,自凡带红头的肯定是板上钉钉的文件!”
聂柱镜片后的眼睛倏地眯起,扭头皱眉狠狠地瞥了一眼高卫东:“红头不假,但这是简报文体。简报不等于红头!”
煤油灯“噗”地爆了个灯花,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第13章 赵阎王找上门
“何为简报?简报,简报,简要报报,这跟咱们做了一天活儿,晚上简单记录一下工分有何区别?说了恢复高考不假,但真正的重锤落地还得是人民日报,还有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从那儿出来的铅印儿,声儿,才是准信儿。”聂柱捏着简报嘟囔起来,满脸的嫌弃。
“那上面不是说正在拟定高考的意见吗?或许这个意见就是这个恢复高考的精神,再说了既然有公开的文件发下来,是不是就是提前打了预防针,这个还用怀疑吗?”高卫东被聂柱呛了一口,很不服气,及时反驳道。
两人的对话都是大伙儿心中存疑的地方,不免觉得两人说的话都有理儿,安静地倾听起来。
高卫东的话明显是在嘲讽聂柱智商低,火药味极其浓烈。
“红头文件不比赵大山那老货实在?去年他给傻二蛋的推荐信还盖着公社血戳呢!”高卫东的嗤笑惊飞梁上麻雀。
火光突然暗了一瞬,所有人喉头都梗着团硬物——“赵阎王”今早还抡着牛鞭,把反抗知青抽进晒场阴沟。
“可这毕竟不是真正的红头文件!算不得作数!”高卫东气急败坏地把简报丢在一旁的麦垛上。
众人怎能不知道高卫东对恢复高考的迫切。
这些年来,能否上大学,成为知青们脱离苦海的唯一路径。而上大学的标准则是根正苗红,表现特别优异,通过群众推荐、领导批准的法子才能上大学。
每年,羊祜公社只有一个大学生名额。
而多半被赵阎王的爹赵大山给霸占去了。大前年,他把名额给了荒草岭的傻二蛋,前年给了大东岭村的陈二狗,去年给了后石坞村的王二麻子。后来有人传言,这些人都是赵大山当年的战友的孩子。
因为年龄的缘故,今年的大学生名额就该轮到赵大山的亲儿子赵自豪了。
明知道这馋人的果实有了主儿,众人谁心里不服也只能憋在心里。
但恢复高考的消息却给了众人一个可以见到的希望,怎能不让他们兴奋。
但目前还没有正式消息下来,众人的心不免高高地悬着,堵在嗓子眼儿里,上不来,下不去,很是难受。
地瓜皮在火舌里蜷成灰蝶。王婷突然把碘酒棉球按在胡伟颧骨淤青上:“管他赵家李家,考卷总比推荐信公道。”疼痛让胡伟嘶声抽气,却瞥见煤油灯将简报上的“择优录取”映成金红。
聂柱冷哼一声,话语里满是恼怒和赌气:“哼!你们知道什么啊?今年全国高等学校招生会已经召开,招生办法依然沿用‘自愿报名,群众推荐,领导批准,学校复审’十六字方针,早已经是板上钉钉了,国家政策哪能说改就能改?”
聂柱的怒火看似冲着高卫东,实则是替所有人叩击这堵政策高墙。他再次攥起文件的手背暴起青筋,油灯将“自愿报名”四个字的投影打在斑驳土墙上,像道永远跨不过的门槛。
若没有波澜还好,大家安分守己,老老实实呆在这个异乡,一直到终老。
但是,一个突变的新闻让众人不安分的心死灰复燃,怎能不撩拨深藏在他们内心深处的向往。
“还是老法子,咱们公社,今年就该轮到‘赵阎王’上大学了。”受了怒怼的高卫东心情颇不爽快,他赶紧岔开话头,用赵自豪来刺激大伙儿的神经,凭此达到以牙还牙的报复。
“就他那贼样?连初中都没上完,能有资格上大学?他去大学干什么?给老教授做女婿,还是帮助女同学搞大肚子?‘赵阎王’要能上大学,我就能当霉国总统!”仇二一番奚落的话,顿时惹得大伙儿哈哈大笑起来。
众人借此缓解心中的郁愤。
笑着笑着,仇二突然冷霜下脸来,突然用铁勺敲响搪瓷缸,金属撞击声惊飞了梁上夜栖的麻雀。他这一突变举动,只因为他看到棚外雨帘里突兀地现出黑伞轮廓——赵自豪牛皮靴碾着泥水步步逼近,伞沿垂下的雨水串珠正巧砸在王婷给胡伟敷冰块的腕间。
众人看到了他,纷纷扭头,各忙各的去。
赵自豪冷着脸来到王婷跟前,瞧着王婷十分仔细地打碎了冰棍,又用白布条包裹了冰块儿,一手捧着放在胡伟的淤青右眼上捂紧。
瞧着王婷这般细心地照顾胡伟,赵自豪真想抬起一脚将胡伟踹翻在地。
但他看到周围的男知青纷纷摸起了家什,默默地肃立旁侧,准备随时群殴。
赵自豪也不是傻蛋,自然明白以一敌十的惨痛下场,也就耐住性子,暗自憋火。
“王文书,有一个紧急通知要写,你得今晚赶紧写出来。”赵自豪,旺牛村大队支书,自然可以安排文书王婷下达指令。
王婷明白这人小心眼儿又犯了,而且公然来到刚刚被他们揍了一顿的杨柳大队,明显是在挑衅,自然就对赵自豪表现出了极端的反感。
“我这个文书不干了!”
“那怎么行,这个文书岗位是为你特设的,是我好不容易从我爹,那个公社主任那里求来的。”
赤裸裸地耀武扬威,是继白天对知青从肉体上进行挑衅之后,夜晚从灵魂上再进行一番羞辱。
“要写什么通知,你说就是,我给你写。”胡伟嘴角上扬,显示着主权。
“特!”赵自豪刚要爆粗口,却看到周遭的人恶狠狠地瞪着他,便把骂人的话给生吞了下去。
有气,却只能忍着,赵自豪喉结滚动着,牛皮带扣被捏得吱呀作响。他忽然拽过聂柱手里的文件,牛皮纸在煤油灯下簌簌发抖:“伪造中央文件可是现行反革命!”这话分明是说给王婷听的,她给胡伟系纱布的指尖蓦地一颤。
王婷突然抓起别在上衣口袋里的钢笔,拔开笔帽,往面前的破木柜上重重一拍,墨汁溅上赵自豪簇新的的确良衬衫。这个曾用推荐信要挟她约会三次的村霸,此刻正被墨迹爬成滑稽的斑点狗。
“要写通知是吧?”她唰地展开小小的学习本,“《关于严禁生产队干部夜间骚扰女知青的通知》——您看这标题够不够红?”
赵自豪脸上的横肉条件反射般狂蹦乱跳起来。
第14章 我没法上大学了
“都这么晚了还写什么材料!我看着都心疼!走,别跟这群没出息的耗着了,我送你回去!”赵自豪堆着笑脸凑近王婷。
“用不着!今晚我住这儿。”王婷冷着脸别过头去。
这话像根刺扎进赵自豪心里,眼前突然闪过王婷和胡伟独处的画面。他拳头攥得发白,眼看就要发作。
“天黑路不好走,男女单独走夜路也不合适。”乔慧适时插话,笑着打圆场,“我们姐妹都说好了留王婷住下。再说了,她的铺盖一直都在咱们大队部放着呢。”
虽然王婷被分到旺牛大队干活,但她的行李确实还在杨柳大队的知青点,这点谁都知道。
赵自豪憋着气点点头,转头看见聂柱正捧着文件出神,立刻找到了撒气的对象。
他几步冲过去抢过文件,厉声道:“这种蛊惑人心的东西必须彻查!要是有人故意散布谣言,就是破坏生产!”说最后几个字时,眼睛直往王婷那边瞟。
众人听出他话里的威胁,却只是冷笑不语。
雨点砸在油毡棚顶的声音突然大得吓人。赵自豪摔门冲进雨里时,文件上“择优录取”四个字已经被雨水晕开,变成一团模糊的墨迹。
知青们谁都没动。他们知道,明天生产队的批斗会上,这团墨迹就会变成刺向王婷的刀子。
等赵自豪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暴雨中,乔慧凑近王婷小声问:“那文件……不会惹麻烦吧?”
“能有什么麻烦?我从公社拿的,难道还能是假的?”王婷把冰毛巾按在胡伟肿起的颧骨上,“政策又不是我定的。这事儿对咱们是天大的事,对别人可能屁都不算,要不这文件怎么会在废纸堆里吃灰?都过去这么久了……”
她这话像盆冷水,把大家刚燃起的希望又浇灭了。
高卫东长叹一声:“就算真恢复了又怎样?高中知识早忘光了。再说报名肯定要政审,咱们这些人……”他环顾四周,觉得这话太戳心,赶紧改口:“而且真要今年考,咱们连复习资料都没有。”
这话让所有人更蔫了。
只有聂柱突然眼睛一亮,猛地站起来冲进雨里。
“哎!你干嘛去?”高卫东看他不对劲,急忙喊道。
“撒尿!这也要打报告?”聂柱的声音淹没在雨声中。
但高卫东分明看见他是往宿舍跑——厕所明明在反方向。
“我床底下那套《数理化自学丛书》……”聂柱心跳如鼓。一阵狂风吹得煤油灯乱晃,高卫东手里的搪瓷缸“咣当”掉在地上。他忽然想起去年帮“小阎王”整理材料时,在废纸堆里捡到半本微积分,现在正躺在他床头积灰呢。他心中狂喜,“嘿嘿!老天助我!”
雨夜里忽然飘来《东方红》的唢呐声,是牛棚的老郑在吹。仇二从麦垛里摸出藏着的半导体收音机,杂音里隐约传来“教育什么会”的报道,惊讶地仔细倾听,才知道某个地方的知青犯了什么错,正在接受改头换面的进步教育。
把注意力从收音机里的广播收回来,王婷给胡伟换冰敷时,突然发现他颧骨上的淤青形状,竟像极了准考证上的钢印。
赵家屋里,赵自豪把简报摔在父亲面前,声音发颤:“爹!我今年大学是不是黄了?”
赵大山不明所以,放下酒杯,伸手捏起那份简报漫不经心地翻了翻,之后随手扔回桌上。
“爹,您怎么不急啊?我都快急死了!这到底是不是真的?要是真的,我今年可就上不成大学了!考不上大学,王婷就瞧不起我了!这可怎么办?”
第15章 真能搞定吗
昏黄的煤油灯光晕染着八仙桌,瞧着焦急万分的儿子,赵大山纹丝不动。布满老茧的手取过一个空酒盅推到对面,拎起高脖颈的瓷酒壶,稳稳倒满。酒液在盅里晃荡,碎光闪烁,映着他眼底深藏的算计。
直到最后一滴浑浊的酒液落下,在快要溢出的杯面拱形水面上荡起一点儿涟漪,赵大山才开口:“坐,陪爹整两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硬气。
赵自豪梗着脖子灌下那口辛辣,喉咙火辣辣地滚了几滚。他眼睛死死盯住墙上那张“推荐入学什么模范什么公社”的旧奖状,指甲无意识地抠着桌沿剥落的牡丹漆皮。
赵大山咧嘴一笑,拎起酒壶又给他满上。
“爹,我那大学还能成吗?您倒是给句准话啊!”赵自豪急得嗓子发哑,眼看触手可及的梦变得摇摇欲坠,心里急得如同大火在燃烧。
“啪!”酒壶重重砸在桌面,溅起的酒点子洒在摊开的简报上,那上面隐约写着“招生政策新动向”的字迹迅速被洇湿一片,被昏黄的煤油灯光一照,反射出一点光。
“糊涂!”赵大山鼻腔里哼出一声冷气,“上头没落印的事,能当真?!你这个大队支书白当了几年?连这点儿常识都不知道?”
“我还不是着急吗?没想那么多!再说了,事儿到自己身上,脑袋瓜子就不开窍了。”赵自豪嘟囔着。
“哼!”赵大山打鼻子里冷哼一声,冷眼瞧了瞧这个没出息的儿子,忽然压低了嗓子,喷着酒气凑近,“那个叫王婷的丫头,最近总往知青点跑?”
一听这话,赵自豪脑海中的记忆猛地鲜活起来——王婷的确良衬衫领口那枚亮晶晶的有机玻璃扣子,她踮脚时扬起的衣摆……可画面骤然扭曲,变成了她和胡伟交换书本时,手指尖儿若有似无的触碰。
赵自豪狠狠咬了咬后槽牙,一股浊气从鼻孔里重重叹出,“哎!”
“瞧你没出息的样儿!”赵大山端起酒盅抿了一口,慢悠悠道:“大学,咋不能上?规矩定了这么多年,还能说变就变?那是儿戏?!咱家这点门路,还能让你吃亏?”
“可这简报上说要恢复高考……”
“屁话!不作数!”赵大山粗暴打断,“啥简报能有红头章子管用?那才是真正的旨意!这玩意儿……”他用粗糙的手指弹了下湿漉漉的简报,“顶多算个风声!”
一提到“风声”,赵自豪脑子里又全是王婷的样子。
两条乌黑油亮的麻花辫,辫梢系着红头绳,走路时轻轻晃动。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领口总别着那枚亮扣子。蓝布裤熨得笔直,自行车后座夹着书袋子,车铃铛一响,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雪花膏香气——那画面总能让站在村口的小伙子看得忘了手中香甜的窝窝头。
特别是那双眼睛,在煤油灯下看书时,亮得惊人。
可一想到她和胡伟靠得那么近的画面,赵自豪胸口那股邪火就噌噌往上冒。
赵大山捏着那张湿皱的纸片在灯下晃了晃,纸角蹭着灯芯旁的玻璃罩,“嗤”地窜起一小撮火苗。赵自豪盯着那跳跃的火光,眼前却闪过王婷那绽放笑容的脸庞——前日在供销社,胡伟看她时,那片肌肤也是映着这样的暖光。
赵大山哼起的小调把他拉回现实。赵自豪抓起酒壶的手顿了顿,喉咙发紧发苦,仿佛又看见胡伟那双军绿色的胶鞋,有意无意蹭着王婷的布鞋边。即使那时胡伟无意识踩到了王婷的鞋帮,在赵自豪眼里就变了味儿。
越是对抗什么意识,那个意识越是在脑海中反复滚动,似乎正在演练加深记忆的绝妙方法。他猛灌了一口老白干,呛辣的滋味直冲脑门,可目光扫见墙上那张“模范公社”的烫金奖状,心头那股滚烫的得意劲儿又翻腾起来。
心里的焦虑瞬间被一股扭曲的兴奋取代:“急什么?他们再想上大学,也得干瞪眼!我赵自豪就不一样,过不了个把月,名额铁定到手!嘿嘿,比能耐比背景,还得看谁家里有门路!等通知书一到,我戴着大红花往她面前一站,王婷那丫头,还不得服服帖帖?”?
想到这儿,他对亲爹的态度立马恭敬起来。眼看赵大山又要拿酒壶,他抢先一步夺过,殷勤地给老爹满上。
“这就对了嘛!这才是我老赵家的种,沉住气。”赵大山满意地咂咂嘴,“等推荐名单一下来,你揣着通知书往王家门口一站,还怕收不服那丫头的心?”
“爹!”赵自豪心头火热,端着酒壶又给自己倒了一盅,黄浊的酒液撞击粗瓷酒杯壁,当当作响。他眼前仿佛看见王婷抚摸着他的大学徽章,露出崇拜的模样,连指尖都兴奋得发抖:“干大爷那边……真能搞定?”
第16章 又在做白日梦
“废话!”赵大山眼一瞪,“不信你爹,还能不信你干大爷?他可是管着全县上学大事的人!亲口打包票的事,还能有假?诓咱们对他有啥好处?!”
赵大山就着流油的咸鸭蛋黄嘬了口酒,黝黑的脸上泛起油光,“城里娃娃能有咱根正苗红?等大红花往这儿一挂,咱家又风光一回……”他布满老茧的手掌重重拍在儿子肩上,震得煤油灯芯“噼啪”爆出朵灯花。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赵自豪的心,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狂喜地咧开了嘴。
赵大山伸手从窗台够过来个小篓子,里面是碎烟丝。他随手拽过一本破旧的字典,粗糙的拇指捻着纸页,就要撕一张下来卷烟。
赵自豪盯着灯罩里扑腾的飞蛾,眼神一厉,猛地抓过桌上那张印着“招生”的简报。粗劣油墨印着的字此时模糊不清,王婷清秀的字迹“高考”还晕着蓝墨水。
“嗤啦——”
刺耳的撕裂声惊得屋里光影乱晃,墙上那张“模范公社”的金色奖状在摇晃的光线里明灭不定。
“混账!”赵大山大惊失色,慌忙去抢,却只抓到几片残纸——赵自豪已经把那张纸撕成了碎条。
“爹,”赵自豪咧开嘴,笑得有些狰狞,“今儿就尝尝这‘新政策’的滋味!”他似乎正亲手撕碎某些人赖以支撑的希望。
当裹着烟丝的纸片在煤油灯焰中蜷曲,火舌将“知识青年”四个字啃噬成焦黑的残屑。赵大山对着祖宗牌位喷出烟圈:“那些喝墨水的城里娃娃懂什么庄稼人的苦!自然有享不了的福份。”
赵自豪盯着供桌上“先进公社”的镀金奖状,突然觉得烫金字在烛火里扭曲变形。
他幻想着自己戴着大红花站在晒谷场上的场景:
震天的锣鼓惊飞麻雀,他攥着录取通知书的掌心沁出薄汗。“公弄冰学员”五个字被阳光晒得发烫,让他想起王婷偷偷塞来的鞋垫——细密针脚绣着一对鸳鸯,边缘还残留着她指尖温度。公社领导别在他胸前的大红花沉甸甸的,每一下心跳都跟着锣鼓点咚咚作响。
“咱村出人才咯!”会计老李头递来搪瓷缸,斑驳的“丰收光荣”字样映着王婷的侧脸。姑娘今天破天荒扎了红头绳,虽然蓝布衫打着补丁,浑身却飘着清爽的皂角香。她分发炒瓜子时,总借撩头发的动作偷瞥他,眼睛亮得像星星。
傍晚的庆功宴热闹非凡,院子上空炊烟袅袅,“咕噜噜”直响的大铁锅里炖着生产队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大块猪肉炖土豆,香气飘得老远。王婷趁着没人注意,偷偷抹掉眼角的泪,在打谷场西头的麦垛后堵住了赵自豪。麦秆堆得高高的,在暮色里投下交错的阴影,把她泛红的眼眶藏得严严实实。
“省城……省城大学的姑娘多不?”她的声音轻得像晒蔫的牵牛花。晚风掠过打谷场,吹不散她发间桂花油的香气。
“当初真不该让你报名……”她指甲刮蹭着纽扣缝线,月光从麦垛缝隙漏下来,照见她攥衣摆的指节发白。她动了动嘴唇,像是咽下了更多没说出口的话,“你能不能不走了?”
“赵干事,领导等着呢!”会计的喊声传来。赵自豪抬头看去,会计正站在门口朝这边张望着。赵自豪突然抓住她手腕,摸到她手腕上那道月牙形的疤——去年收麦时她替他挡镰刀留下的。
“等我。”他哑着嗓子说。王婷的眼泪砸在尘土里,突然扯下红头绳系在他腕上,打了个死结,又慌忙改成活扣。
远处晒谷场上,醉醺醺的社员们开始合唱《向阳花》,歌声飘过来时,她已经跑进了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只有那根红头绳还在赵自豪腕上发烫,像一簇小小的火苗。
……
“哎!”赵自豪叹口气,“白日梦!自己又在做白日梦了!”
白日梦好做,但实现起来却需要一些途径和时间。
“爹,县里那边真能成?”赵自豪从幻想中抽离。
“把心搁肚子里!”赵大山胸有成竹地磕着烟杆,之后往里面添烟叶,“过几天我亲自去县里走动,把这个事儿敲定了。”
第17章 恍如隔世
日子像沙漏里的细沙,无声无息地从指缝溜走;生活是檐角滴落的雨水,日复一日地在青石板上留下岁月的痕迹。那些看似平凡的日常碎片,其实是时光织就的透明绸缎,它拂过蒙尘的闹钟,漫过灶台上的水汽,最终沉淀成记忆里圆润的鹅卵石。
下乡插队的日子,就在日复一日的劳动和集体学习生活中悄然流淌着。
高考会恢复吗?在没有确切消息的日子里,报纸广播一片沉寂,乡村土墙上的大喇叭还在响亮地喊着“把农业生产搞好”的口号。
对每天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知青们来说,“恢复高考”的传言,不过是田间地头歇晌时偶尔飘过的闲话,转眼就被锄头翻起的泥土味盖了过去。
长年累月的乡村生活,早已让这些城市青年与脚下的土地结下了深厚的情谊。不少人把这里的方言说得地道,农活干得麻溜,有的娶了村里的姑娘,有的嫁了本地的后生。
即便还有知青心心念念想回城,但户籍的牵绊已经将他们与这片土地紧密相连——从粮油关系到子女上学,从宅基地到身后事,命运的根须已经深深扎进了这异乡的土壤。
岁月是把磨刀石,知青们早把自己当成了村里人,不少人真心实意地把这里称为“我的第二故乡”。他们甚至觉得,这辈子大概就在这儿扎根了,生老病死都要埋在这片土地里。
唯一和本地社员不同的是,他们都属于“集体户”。这些城里来的年轻人很快发现,他们不能像本地人一样“插户”落户成家,唯一的办法就是挂在生产队名下——几十号人挤在一个集体户头里,像一群找不到落脚点的候鸟。
那时候的安置路子主要分两种:
一种是兵团、农场这类“铁饭碗”,要查三代,名额少得像中彩票;另一种就是插队,不问出身,只要能扛锄头,来多少收多少。
转折发生在那个特殊的年份。之前还能挑挑拣拣,后来学校停课,积压的六届学生像开闸的洪水,“哗啦”一下子全涌进了农村。从那时起,插队就成了大多数人的命运。
一千八百万人啊!整个国家的城镇青年像被一张无形的筛子筛过,纷纷扬扬洒落在各个角落。
这场涉及一千八百万年轻人的大迁徙,动员力度之强、涉及家庭之广、社会影响之深远,在二十世纪都是极其罕见的。它改变的不仅仅是这些年轻人的命运,更深地重塑了整个社会的面貌。
渐渐地,“插队”这个词有了新的含义。它不再只是个社会型大动作,而是成了整整一代人的烙印。后来有人出国闯荡,管它叫“洋插队”——可从来没听谁说“洋兵团”“洋农场”。有些词啊,就像手上的老茧,长在特定的一代人身上,磨不掉也替代不了。
说起“插队”,其内涵足以涵盖“知青”和“上山下乡”的核心,因此提到“插队”时,通常无需再强调后者。
和兵团知青每月拿固定工资不同,插队知青是和社员一样靠挣工分换口粮,像候鸟一样听着生产队的钟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插队模式不像农场有后勤保障,知青们必须直面更严酷的生存考验,迈过一道必须过的“生存关”。
他们要从生火做饭学起,学会缝补浆洗,自己对付头疼脑热,甚至操持婚丧嫁娶。这群城市青年要在完全陌生的环境里重建整个生活。那些年纪小又举目无亲的知青,常常陷入“冷锅冷灶、孤灯寒衾”的困境,其中衍生出的生活难题像波纹一样扩散,牵动着许多人的心。
户口挂在生产队,人住在小集体户里,知青们总有种漂泊无定的感觉。后来大家慢慢意识到,这种模式像是一种“过渡”,回城的主要指望是通过优先招工招干等途径离开农村。兵团与农场知青为回城提出的口号:“我们不是农工,我们是知青!”,也从侧面印证了插队知青这种“过渡”状态的特别之处。
每当觉得前路迷茫时,知青们常常想起四五年前刚下乡时的自己,恍如隔世。
第18章 前世也是流民
地处黄土高原,被沟壑万千的大山紧紧怀抱的杨柳大队,王婷这批知青的故事要从1973年深秋的那个清晨说起。?
当两辆解放牌卡车载着来自天南地北的四五十名知青,绕过羊祜公社界碑口那座锈迹斑斑的铜像时,上海知青胡伟正趴在车栏上,望着盘旋的山路出神。
秋风扫过山野,枯叶簌簌飘落,在地上铺了一层焦黄的毯子,踩上去沙沙作响。远处的山峦隐在灰蒙蒙的雾气里,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唯有那几十棵老柿子树倔强地立在荒坡上那些田间地头上,枝头挂满了熟透的果子,被漫山遍野的炊烟薄雾一衬托,红得透亮,仿佛是深秋里最后倔强亮起的灯笼。
胡伟的眼睛刚亮起一丝光,却又随着皱紧的眉头黯淡下去。满眼的萧瑟让他心头泛起一阵凉意。
与此同时,青岛姑娘王婷把印着“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搪瓷缸紧紧抱在胸前,试图挡住车厢里灌进来的冷风。他们还不知道,有一个被羊祜公社干部们私下评为“最能锻炼人”的贫困山村,即将成为这批年轻人共同的生活之地。
当初,羊祜公社的干部捏着知青分配名单时,目光总在杨柳大队那一栏多停几秒——全村土坯房比牲口棚还多,账本上的工分值是常年垫底的。最终,19个知青的名字被红钢笔重重圈在了这个穷得最彻底的村子名下,比倒数第二名整整多了7人。公社书记敲着搪瓷缸说:“越是艰苦的地方,越能炼出真金!”缸底脱落的珐琅皮,正巧露出了“为人民服务”里那个缺了角的“人”字。
等到第二轮分配,便没了大车相送,只有一辆骡子拉拽的两轮平板车。
骡车在泥泞的山路上吱呀前行。行李堆得有半车高,谁也坐不上去,杨柳大队特别主任苏文明和妇女主任江芳只能领着知青们沿着泥路徒步进村。
渐渐地,他们被地排子车甩地老远。等车子好不容易爬上山岗,车把式老周喊一声“驴——”让骡子停下后,他回头张望,看到远处的大部队深一脚浅一脚地翻过几道山梁。回转身,眼前是连绵起伏的群山、布满梯田的谷地,以及散布在山野间劳作的社员身影。
苏文明,这位皮肤黝黑得像老树皮的庄稼汉,抓住这难得的“导游”机会,边走边向知青们热情介绍当地的风土人情,言语间充满了对家乡山水的自豪。
在他眼里,胡伟、王婷这批知青和以前最早下来锻炼的那一批不同,他们的户口直接落在了生产队,成了杨柳大队名副其实的社员,口粮由生产队供应。
所以,这位大队特别主任打心眼里没把他们当外人。
看着这些干干净净、朝气蓬勃的年轻人,苏文明乐得合不拢嘴,感觉就像自家后生回来了,是杨柳大队未来的希望。
他恨不得把这村子祖宗八辈的故事都倒出来,只嫌这山路太短,自己嘴巴不够快。
他边走边指点着:从村头那棵八百年的老唐槐,说到半山腰抗旱修出的梯田,本地人骄傲地叫它“大寨田”;从村名“杨柳”源于“北枕杨柳林,美似杭州城”的典故,讲到祖上自山西洪洞大槐树迁徙而来的传说。
“俺们村啊,是周边几个村子挤出来多余的田地,新建的一个庄子,原住户多半是从山西洪洞县那儿迁来的。”
有知青忍不住笑了出来,“这一路上,净听你们说自己是从大槐树老鸹窝迁来的,到底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苏文明一听就急了,二话不说脱掉脚上的旧布鞋,瞪着眼嚷嚷道:“瞧!瞧俺脚丫子!小拇指,看见没?这小拇指的指甲盖儿是分瓣儿的!这可是俺们老槐树子孙的铁证!”
“还有……”苏文明看众人都盯着他那双沾满泥巴、像老树根一样的脚,有点不好意思,赶紧把鞋穿上,直了直酸痛的腰板,又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俺们这儿管‘方便’叫‘解手’,你们知道啥意思不?当年啊,俺们老祖宗被官差从山西押过来,官家怕他们跑了,就用长绳子把人一个个拴着手,像串蚂蚱似的赶着走。谁要是想方便了,就得喊‘解开手,俺要尿尿’‘解开手,俺要拉屎’,后来嫌麻烦,就直接喊‘解手’。官差一听就明白是咋回事了。日子久了,就成了习惯。”
听着苏文明唾沫横飞的讲解,刚才还在嬉笑的知青们,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变得沉默起来。
跨越了时空,他们这批人不正像那些百年前迁徙来的流民吗?
第19章 臊得满脸通红
队伍里突然爆出一嗓子:“我要解手!”
只见知青聂柱一个箭步冲进路旁松林,留下一群人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这看似莽撞的举动,却在知青们心里投下了一片阴影——他们何尝不是被时代的浪潮“推”到了这山沟沟里?只不过当年先民们捆着的是看得见的绳索,而如今困住他们的,是无处不在的命运之网。那无形的网,让人迷茫,也让人心头沉甸甸的。
谁愿意离开家乡呢?若非情势所迫。
苏文明正讲得兴起,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生生打断,他狠狠瞪了眼聂柱消失的方向。
打那之后,聂柱就在苏文明那儿“挂上了号”,成了需要重点“关注”的对象。
在这批知青里,上海来的胡伟和青岛姑娘王婷,可不是那种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娇弱人。他们干活麻利,肯吃苦,很快就被大队书记刘文农看中,分别任命为知青小组的组长和副组长。
两人带着同伴们一起动手,把废弃的村小学校园拾掇出来。短短半个月,硬是抢救出一排七间房,建成了像模像样的知青点:一间大的留着雨天干活当工棚;一间存放粮种农具;山岗上两间孤零零的房子被改成了学习活动的课堂;剩下三间正好分配做男女宿舍。大伙儿还在院子角落搭了个高烟囱的窝棚当灶房。
大队安排苏文明管伙食。苏文明就让他媳妇和大闺女苏娥来给知青们烧火做饭。他侄女苏春英也主动跑过来帮忙。
苏娥和苏春英都是村里顶好看的姑娘,性子也好。
难得的是,这群城里娃不仅学会了扬场犁地,还和苏家姐妹相处得特别融洽。一到黄昏收工,知青院里常常响起《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的口琴声,混着姑娘们银铃般的笑声,在山谷里悠悠回荡……
村里的仇二也凑了上来,自告奋勇当起了“编外”炊事员,挑水、劈柴,脏活累活抢着干,眼睛总往苏春英身上瞟。
每逢苏春英要去添煤,他就急急忙忙抢过铁锹:“这活烫手哩!闺女家细皮嫩肉的哪能干这个?”
知青们一眼看穿他的心思,故意拖着长腔起哄:“哟——卡西莫多——又心疼心上人啦!”原来,仇二因为长得比较特别,知青们之前开玩笑说他像《巴黎圣母院》里那个善良的敲钟人卡西莫多。这外号一叫开,仇二非但不恼,反而挺得意,逢人就强调自己的知名“文学人物”身份。
面对大伙儿的调侃,仇二咧嘴一笑,颇为自得:“卡西莫多咋了?那也是个英雄好汉!”他这态度,反而让“卡西莫多”这个外号叫得更顺溜了。
有他在,知青点的气氛总是特别欢乐。
要是苏娥也在,知青们就更来劲儿了,围着仇二就是一通夸。
“人嘛,模样是特别了点,可心肠好啊!就像那个卡西莫多,外表不起眼,内心美着呢!”天生对文学有几分兴趣的苏春英听了好奇,缠着王婷给她讲《巴黎圣母院》的故事。
听完故事,苏春英再看看埋头干活的仇二,忽然觉得他顺眼了不少——人家这可是大作家笔下的人物原型呢!
仇二在一旁听着,眼眶都有些发热。想到自己能和书里的人物相提并论,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后来有人叫他“卡西莫多”,他立马响亮地应声:“哎!咱这可是雨果笔下的名人!”
他有时甚至会壮着胆子,对着苏娥冒出酸溜溜的台词:“你就是我的吉卜赛女郎埃斯梅拉达!”臊得苏娥满脸通红,跺跺脚就跑开了,弄得灶房一时缺人手。
第20章 闯过生存关
好在苏春英不像她姐那么腼腆。这姑娘手脚麻利得很,单手就能和三十斤玉米面,蒸出来的窝头个个暄软蓬松,摊的煎饼薄得能透光。她有这干活的好手艺,立马成为众知青的膜拜对象。
苏春英虽是土生土长的农村姑娘,可性格开朗大方,见了知青就甜甜地叫“哥哥”叫“姐姐”。她总每天热心肠地帮着知青打扫卫生,给女知青们送来大铁盆、搓衣板,教她们如何盥洗衣服。
知青们,尤其是女知青们,很快就喜欢上了这个小妹妹,还跟着她学起了做饭。
做饭看着简单,真动起手来才知道真的够麻烦。女知青们手忙脚乱地学着,才明白这活儿既要技巧,更得靠经验。
贴饼子还好,主要的注意事项就是往滚烫的锅沿上甩面饼时,小心别烫着手。
发面就讲究了,酵母放多少,发多久,都得掐准点。发不够,蒸出来的窝窝头又小又硬,像缩水又干瘪的柿子,不好看也还不好消化;发过头了,窝头就带股酸味儿。
除了窝窝头,当地还流行摊煎饼。
学这手绝活,女知青们可没少吃苦头。先是推磨把玉米粒儿碾成粉,磨快了粉粗,磨慢了黏磨盘,讲究的是个匀称劲儿。
磨好的玉米粒还得用水发泡一晚。第二天一大早再上细磨碾。这一整套下来,纯是力气活儿。
等玉米面糊发酵得恰到好处,就被搬进灶房。想吃甜煎饼,就在面糊刚发还没泛酸时摊;想吃酸煎饼,就得等面糊微微泛酸。然后人蹲在尺半高的鏊子前,底下塞几把麦秸秆。
鏊子烧热了,苏春英手腕灵活一转,舀满玉米糊的勺子沿着鏊子中心画个圈,面糊就“刺啦”一声摊开,变成一张金黄油亮的圆饼。
她再用刮板迅速刮平,添把火,反复刮匀,直到饼薄厚一致。等边缘焦黄,散出玉米的香甜气息,她用小铲子利落地一翘一转,双手捏住边儿,“哗”地一下子整张煎饼就被揭了下来。趁着煎饼飘起来的当儿,微微转身,便把这张薄如蝉翼的煎饼摞在一旁的高粱杆儿编织的盖垫上。一张张摞起来,慢慢就甚为壮观。
如果想吃嘎嘣脆的煎饼,就要掌握住火候,让煎饼在鏊子上稍微多停留会儿。这样的煎饼泛着金黄的烘烤色,含在嘴里咬一口,嘎嘣脆,香甜酥脆,味道绝佳。
可换城里姑娘上手,不是面糊甩得四处都是,就是刮板用不对劲儿,摊出来的煎饼破得像渔网。
等煎饼摊到百来张,就开始叠煎饼。
这倒是女知青们最有成就感的时候。学会了窍门,一张张薄饼在她们手里翻飞,转眼就摞成小山。
胡伟是集体户户长兼知青组长,觉得自己得起带头作用。他硬是半个月练成了深井打水的本事,二十米的麻绳把手掌勒出血印子,却能稳稳提上两桶清水。他还跟仇二学会了怎么挺直腰板,脚步又快又稳地用软扁担挑水,让耷拉下的水桶碰不到脚后跟。
他学会了用松球、玉米棒引燃煤炉,学会了贴饼子蒸窝头,还能炒几个简单的菜。
不到一周,胡伟的厨艺就得到了苏文明的老婆,以及苏娥、苏春英的一致好评,说他蒸的窝头暄腾好吃,样子也过得去。
知青们都知道这是善意的鼓励。他蒸的窝头虽比不上苏春英的蓬松,倒也落了个“铁馒头”的趣称。
王婷作为女知青队长,自然不甘落后。她摊煎饼时别出心裁,抹上红彤彤的熟透的柿子,把煎饼变成香甜酥脆的美食;在河边洗衣服,棒槌声能跟村里的妇女对上点儿;缝补的针脚细密整齐,连大娘们都竖起了大拇指。
转眼间分配令下来了,知青们分散到五个生产小队,每小队分三四人。常亮、聂柱、高卫东都不太情愿干农活,在胡伟和王婷提议下,三人抓阄。结果高卫东被安排去重启村小学,当民办教师,和老知青李在然一起教课。
学生上学免费,教书也是义务。村书记刘文农觉得能教娃娃们认字就是大功一件,所以照样给高卫东记工分。
当时定的规矩是:高卫东和其他知青一样,一天记七分工,劳动一天额外补助一斤小麦。
不用下地,照样有口粮。高卫东就这样成了杨柳大队里第一个脱离田间劳动的插队知青。
平时农闲还好,可一到农忙时节,知青点里就有点“炸锅”了。
最不服气的就是没当上老师的常亮和聂柱。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大家心里那点不服气都给勾了出来。
常亮看着刚记完工分的手册,没好气地嘟囔:“他高卫东是镶了金边不成?咱们在地里累死累活才七分工,他在教室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凭啥也记满分?”
聂柱蹲在灶台边,手里的搪瓷碗“咣当”一声磕在锅沿上:“就是!赶明儿咱们得找刘书记唠唠——要不赶明儿播种,让他高老师扛着黑板下地试试!”
“行啊,这主意好!那明天你去说?”常亮立刻接了茬。
第21章 刺头闯祸
“就该去找!去争取!我还怕了不成?这安排明显不合理啊!”聂柱显然懂得调动情绪,第二天便鼓噪几个社员跟他一起去讨说法。
有人听了也不满,嚷嚷着:“俺识字也不少,教娃娃肯定不比高卫东差。为啥不用俺?”“当老师多轻松啊,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那不是享福是啥?”
刘文农起初还耐心劝导:“队里分工不同,教书是教书,种地是种地,都是重要工作,都得尊重。”
常亮一把扯下脖子上汗津津的毛巾,甩在晒得滚烫的碾场上:“刘书记,您这话说得轻巧!他高卫东在屋里摇扇子教‘啊、喔、鹅’,我们在田里累死累活——这叫分工不同?”
聂柱突然从人堆里挤出来,胳膊肘上还沾着泥巴印儿,捏着嗓子怪声怪气地学高卫东讲课的腔调:“同学们,劳动最光荣——”特意拖长的尾音引得几个年轻人笑出声。
“他光喊劳动,他哪里劳动了?”聂柱这一质问得到了大伙儿的吆喝助威。
刘文农眉头紧锁,下意识摸了摸口袋,掏出一本被汗水浸得发软的书,翻了翻又合上,干咳两声:“队里定了人选,那是有考虑的!再说了,教书也得备课改作业……”
“备啥课啊!”人群后头响起一声。老社员赵叔一瘸一拐拄着锄头挤到前面,唾沫星子喷在晒裂的土坷垃上,“俺家小子昨晚还说,高老师上课净教他们唱歌!”
晾晒场边的老槐树上,知了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忽然噤了声。
眼看大家的情绪越来越大,刘文农担心影响知青们和青年社员干活的心思,只好调整办法:不但减少了教课的工分,还要求高卫东和李在然他们两个老师每天一半时间上课,另一半时间必须下地干活。
上一天课记三分,剩下四分要靠地里靠务工成绩挣,这样才够领每天的口粮。
农忙时节,孩子们上小半天课,中午和下午跟着大人下地。两位老师上课的工分就降到两分,另外五分要靠在地里干活补齐。逼得这两位先生一下课就得抢镰刀割麦子。
这么一来,大伙儿心里的不平才渐渐平息。
刘文农还要求各生产小队给知青们分自留地,之后把分到的指标统一归到大队,单独给知青们划出一整块地来,让他们和社员一样靠劳动挣工分,年底按工分分粮分钱,空缺的口粮部分通过打理自留地来弥补,强调待遇必须一视同仁,不能排挤。当然,更不能搞特殊。
知青们也并非传说中那么吃不得苦、或者说“娇气十足”。他们有文化,说话斯文,种地也能用上些书本知识,提高产量,各小队社员都挺欢迎他们,生活上也能帮就帮,也不生分。
为了让知青们更快融入到农村生活中来,刘文农让苏文明负责村里所有知青的思想工作和生活生产安排。男知青由胡伟协助管理,女知青则由王婷负责。
繁重的农活磨红了他们的皮肉,风吹日晒染黑了他们的脸颊。那刚来时白净的手,如今也布满了厚茧,粗糙得和村里老农没什么两样。
光看外表,他们几乎就是本村人了。只是,心底那份想回城的渴望,却像野草一样疯长。
这渴望久而久之,就染上了知青们的眉梢眼角,让他们时常显得沉默寡言,闷闷不乐。
这源头该从何说起呢?
第22章 啃树皮
眼下麦收正紧,一场阵雨后的大日头毒得能晒掉一层皮。胡伟领着知青们抢收熟透的麦子。雨水泡过又暴晒的麦穗,稍一碰触,麦粒就簌簌往下掉。
知青们心疼得恨不得脱下衣服包住麦穗。到底还是老农有经验,手把手教他们只割麦穗下一小截麦秆,反手扔进背篓。
村里的老人孩子在田头铺开麻袋,等着知青和年轻社员把一篓篓麦穗小心翼翼地倒进去。
老人们用穿好麻绳的大钢针熟练地缝合袋口,特意在两边留出两个结实的结来,活像两只长长的兔耳朵,方便知青们抓住一只“耳朵”,弯腰反手就把麻袋甩上肩,走几步码到牛车上。
烈日炙烤下,知青们驮着麻袋的身影在田埂上连成了一线。
牛车上的王婷手脚麻利地把不断扔上来的麻袋码放整齐,尽量垒高,好少跑几趟。
“聂柱人呢?一天没见影儿了!大伙儿都忙成这样,他又躲了?”戴着草帽的苏文明拿着记工员杨铁柱的本子走过来问胡伟。
胡伟摘下草帽,用湿毛巾抹了把脸上的汗:“早上我去宿舍喊他出工,他说不舒服,要歇会儿。”
“不舒服?怎么老不舒服?他那工分垫底都快垫穿了!年底怎么分粮?没粮吃啥?喝西北风吗?到时候又得大家匀,你们接济给他了,你们也得挨饿!”提起聂柱,苏文明就忍不住上火。今年春耕,这小子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愣是把玉米苗当杂草锄了,半亩青苗遭了殃。后来安排他去挑牛粪,聂柱捏着鼻子磨磨蹭蹭磨洋工不说,倒把举报他的知青记恨上了。
知青们刚到杨柳大队时,田里的冬小麦快黄了,山坡上的玉米高粱刚间完苗。苏文明领着他们跟着社员下地锄草。
第一天上工,差点把苏文明的脾气点炸了。锄草松土这活儿,知青们干得那叫一个别扭,苏文明教了一遍又一遍,甚至手把手示范,他们一个个身子僵硬得像木偶,要么松土稀稀拉拉,要么锄头下去草没断苗倒了。
中午收工时,看着地里蔫头耷脑的一棵棵玉米苗高粱苗,苏文明心痛得脸都皱成一团。
他气冲冲走到在柿子树下吃饭歇晌的知青们面前:“看看你们锄的地,跟狗啃似的!那叫松土?那是刮地皮!力气没用在刀刃上,倒把苗伤了一大片!一棵苗将来能打多少粮?够多少人吃?今天糟蹋的苗,年底分粮时扣!看着办!”
知青们挨了训,都低着头不吭声。
但有几个男知青却在底下偷笑。
这态度让苏文明更火大:“行!下午你们别锄地了,都去大队牛棚挑牛粪!那活儿不用技巧,有力气就行!”
有个知青实在受不了牛棚的味儿,偷偷找苏文明:“苏书记,那些被锄倒的苗,好多是聂柱干的。他好像成心捣乱,就想惹您生气,觉得我们干不了别干了。他没想到还得去牛棚……我能不能不去牛棚,接着锄草?”
苏文明向来注重团结,虽然有人主动说明情况,还是坚持所有知青都去挑牛粪。
打那以后,聂柱在苏文明眼里就成了“不上心”的代表,对他格外“关照”,总想让他多干点活,把心沉下来。
最让苏文明憋气的是,他那侄女还总给聂柱递水擦汗。他只好举着工分本警告聂柱:“再这么懒懒散散,年底真得啃树皮了!”
第23章 事情紧急
苏春英这丫头啥时候跟聂柱那小子看对眼的?这事儿苏文明是后来逼问侄女,才从她绞着麻花辫、红着脸蛋的模样里咂摸出点味儿来——故事得从七四年那场晒得地皮冒烟的大旱年头说起。
那年,老天爷像是捂紧了水袋子,黄土坡上干得裂开了嘴。漫山遍野的麦子,五月里就急火火地黄了尖儿,颜色透着一股不对劲儿。村里往年只在平缓地界种麦,可去年不知怎的,为了赶学什么大寨的超额任务,愣是把陡峭的山坡都撒满了麦种。
这下可好,等到该收的时候,从半山腰到沟底,金灿灿一片望不到边,风一吹,那麦浪像是随时能被卷走的金箔,看得人心头发紧,活儿也沉甸甸地压在肩头。
抢收的日子,天不亮就动了。后半夜,星星还钉在墨黑的天幕上闪着寒光,村里那口不知道多少年头的老铜钟就“铛铛铛”地吼了起来。
紧接着,大喇叭裹着杂音的喊声撕破了寂静:“醒醒!都醒醒!上头说,过几天怕有大雨!各家各户赶紧的,抄家伙下地抢收!趁着这几天日头好,赶紧把熟透的麦子收回来!要是赶上下雨刮风,这一年的嚼谷可就全泡汤了!泡汤了!听见没?!”
紧要的事儿,要说三遍。喇叭筒子翻来覆去地吼,生怕谁听不见。
不少还在炕上迷糊的知青,都被这动静惊得一个激灵坐起来。窗外,启明星还挂在老槐树枝头晃悠呢。此刻正是睡意正浓的时候,何况嗜睡如命的年轻人。
他们胡乱地抓起瓢,从门口大水缸里舀起凉冰冰的井水,往脸上一扑——嚯!那透心凉,冻得人一哆嗦,瞌睡虫立马跑光了。谁还顾得上仔细洗?
工具房里叮叮当当响成一片,黑灯瞎火的,有人摸错了镰刀,刀刃磕在一起,溅起几点火星子。大家伙儿挤挤挨挨地往里涌,肩膀撞了胳膊也顾不上吭声,摸到镰刀就抓,瞅见扁担就扛,脚下生风地往各自地头的麦场跑。
幸亏有人在地头挂了几盏晃晃悠悠的风灯,才没让这帮睡眼惺忪的城里娃一头扎进沟里去。
王婷揉着发涩的眼睛往山梁上看,只见通往麦田的羊肠小道上,一串马灯的光亮连成一条游动的火龙,正往坡上爬。
到了地头,队长扯着嗓子吼了几句,大意就是活儿紧,得玩命干,又简单说了说割麦的门道,还让几个老庄稼把式当场比划了几下。
那叫乔大奎的生产队长,提着马灯做示范:弯腰,拢麦,镰刀贴着地皮那么一划拉——嚓!麦子整整齐齐倒下,动作那叫一个利索。可轮到知青们上手,麻烦就来了。刚一弓腰,细碎的麦芒混着土灰就往脖领子里钻,汗津津的皮肤碰上,刺痒得人直想蹦高。那个叫聂柱的小伙子,镰刀才挥了两下,脚下不知被什么一绊,一个趔趄差点栽进麦棵里,引得旁边的老庄稼汉直摇头,嘴里啧啧有声。
第24章 好了伤疤忘了疼
队长给每个人划好了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眨眼功夫,老社员们就齐刷刷地弯下了腰,镰刀挥舞,刷刷作响,眨眼就消失在金黄的麦浪里。知青这边可就热闹了:不是麦芒扎了眼,就是锋利的麦叶划破了手。更丢人的是,好几个人手里的镰刀像是钝得切不动豆腐,在麦秆上来回拉扯好几下,那麦秆还倔强地挺着腰杆。
太阳慢慢从东山梁子后面爬上来,山谷里的雾气散尽,天儿也燥热起来。大伙儿已经累得腰酸背痛,汗珠子顺着下巴颏往下滴。
再看地里,那对比可太鲜明了:老社员身后,割倒的麦子躺得笔直溜丢,像梳子篦过一样。再看知青们负责的那片地,东倒西歪,坑坑洼洼,活像被野猪群拱过一宿!
金黄的地毯被老社员们一点点“啃食”掉,露出底下黝黑的泥土。远远望去,他们就像是给大山剃头的师傅,这劳作便是他们的杰作。
队长看着知青们灰头土脸、手上磨泡的惨样儿,叹口气:“别急,慢点来,熟能生巧……”
早饭送上地头了。村里的姑娘媳妇们挑着担子,箩筐里装着窝头、咸菜、饼子、煮土豆,手里还提着沉甸甸的暖水瓶,里面灌满了解暑的绿豆汤。她们踩着窄窄的田埂,麻溜地走进地里,吆喝着让大家伙儿到地头柿子树荫下歇晌吃饭。
知青们心里一合计,一个早上,老社员每人至少割了来回六趟,他们呢?撑死两三趟!这差距,没脸看啊。
听到招呼,大伙儿都往柿子树下聚。苏春英分完手里的吃食,眼波一转,朝麦田深处望去。咦?还有个人影撅着屁股在那儿吭哧吭哧地拱呢?
她心下好奇,踩着田垄走过去。一看,正是那个知青聂柱。这小子正使出吃奶的劲儿,像拉锯似的用镰刀对付几根麦秆。更怪的是,麦秆没割断,倒差点被他连根拔起来了!
“我说城里来的高材生,”苏春英站在地垄那头,声音像银铃儿似的脆响,带着点促狭的笑意,“麦秆硬还是你念书的钢笔杆儿硬?瞅你这样儿,白长了这么大的个头,劲儿都使哪儿去了?”
聂柱闻声,直起酸痛的腰板,抬手抹了把汗。逆光里,只见苏春英俏生生地立在那儿,碎花头巾下,那双眼睛亮得晃人,真像刚升起的启明星。
他还没反应过来,手里那把不争气的镰刀就被这泼辣姑娘一把夺了过去。
苏春英麻利地弯腰,左臂一圈拢住一大把麦子,右手镰刀贴着地皮往怀里一带——
嚓!
本该利落的一声响,却变得格外滞涩拖沓。那镰刀像是钝得只能当锯子使,来回拉扯,或者当砍刀似的往下剁,费劲巴拉。
刀刃在麦秆上打滑的钝响让她皱起了秀气的眉毛。她收回镰刀,伸出大拇指在刀刃上轻轻一蹭——好家伙!这刀口钝得能切年糕了!
“你这镰刀,钝得能当磨刀石使了!”苏春英没好气地白了聂柱一眼。
这一眼,臊得聂柱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只能抓耳挠腮地站在那儿。
眼尖的苏春英瞥见他手上磨出的水泡,心里那点火气又消散了些。她抿了抿唇,从衣兜里摸出一块干净的花手绢,仔仔细细地缠在自己那把镰刀的木头柄上,缠了好几圈,这才把镰刀递过去。
“喏,用我的!柄缠上了,省得你再磨一手泡。”
聂柱接过那柄带着姑娘体温和若有若无皂角香气的镰刀,带着感激又憋着股劲儿,学着苏春英的样子弯腰一割——
唰!
他使出惯常的力气,哪知道这把镰刀快得惊人!力道一下子落了空,身子猛地前倾,一个大趔趄,差点摔个嘴啃泥!
“噗嗤——哈哈哈哈!”
苏春英银铃般的笑声在空旷的麦田里荡开。阳光正好洒在她带着笑意的脸上,眉眼弯弯,唇红齿白,这一刻,在聂柱眼里,她简直像是从麦浪里钻出来的小仙女。
聂柱一屁股跌坐在割倒的麦秆上,忘了疼,也忘了爬起来,就那么呆呆地看着。
第25章 鸳鸯
好不容易止住笑的苏春英,脸颊还带着未散的红晕,故意板起脸嗔道:“傻站着干啥?再不去吃饭,绿豆汤底儿都让人刮干净了!”
“嗳!这镰刀真快,割起来唰唰的,一点不费劲!”聂柱爬起来,想把镰刀递回去。
“当然啦,”苏春英扬了扬下巴,带着点小得意,“磨刀不误砍柴工,你们不是总爱说什么‘工欲善其事’……”
“必先利其器!”聂柱笑着接上。
两人异口同声,相视一愣,随即都笑了起来,一种莫名的甜意在麦浪的气息里悄悄弥漫。
“还我干嘛?你先用着。”苏春英没接,“等会儿收拾东西,我把你那把钝刀带回去,让我爹给你拾掇拾掇,保准磨得飞快!”
晌午的柿子树荫下,知青们捧着窝窝头,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聂柱手里那把锃亮的镰刀挥舞得又快又稳,割麦子竟有了几分行云流水的架势,竟将麦子割出了琴弦震颤的韵律。可惜他一时得意忘形,用力过猛,整个人收势不住,“哎哟”一声栽进了刚割倒的麦堆里,狼狈得像只翻了壳的乌龟。
“噗——哈哈哈!”苏春英扶着扁担,笑得腰都直不起来,清脆的笑声在田野间跳跃。谁也没留意,她悄悄给聂柱那只掉漆的搪瓷缸里,又多添了满满一勺绿豆。
打那以后,“磨镰刀”就成了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小秘密。每当夕阳把打麦场染成一片金黄,总有个身影抱着好几把镰刀,脚步轻快地往村西头铁匠铺跑,里面准有聂柱的那把。
铁匠铺的火炉映着黄昏,火星子伴着“滋啦滋啦”的磨刀声飞溅,碾碎了多少欲语还休的时光。
聂柱心里当然念着她的好。等到麦收终于结束,他揣着攒了许久的一点心意,借着去镇上寄信的由头,一头扎进供销社,精心挑了一条鹅黄色的、绣着几朵小花的漂亮手帕,又买了一大包头绳和几副亮晶晶的发卡。瞅准机会,他红着脸飞快地把东西塞进苏春英手里,扭头就跑。
第二天挖麦茬的时候,苏春英心跳得厉害,趁没人注意,飞快地把一样东西塞进聂柱的衣兜,兔子似的窜出去老远才敢回头,冲他露出一个带着羞涩又欢喜的笑容,然后像受惊的小鹿一样跑掉了。
聂柱摸着衣兜里那两个还带着温热、圆滚滚的东西,小心地掏出来一看——是两枚煮得喷香的白煮蛋!在那个什么都紧巴巴、一切要靠计划搞分配的年月里,这稀缺的营养补品可是顶金贵的心意。
他偷偷躲在芦苇丛后面,剥开蛋壳,蛋白细腻,蛋黄香浓。一口口吃着,仿佛嚼着女孩儿滚烫的心意。聂柱的心,也跟着那蛋香,一点点熨帖、柔软下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苏春英会悄悄地帮聂柱洗晾晒好的衣服;聂柱收到家里寄来的稀罕糖果、点心,也总不忘偷偷藏一份给她。两颗年轻的心,在乡间的烟火日子里,渐渐靠近,浓得化不开。
最让苏文明这个当二叔的窝火的是那个大雪纷飞的晚上。他去知青点那边转转,刚走到灶房门口,就瞧见自家侄女正蹲在炉膛前,小心翼翼地翻烤着聂柱那件被雨雪打湿的厚工装。跳跃的炉火把两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土墙上,挨得那么近,那么暖。
第26章 铁饭碗
老汉一股火气直冲脑门,抄起门边的顶门杠就要冲进去,却被苏春英死死抱住胳膊:“二叔!您干啥!他教我认字学本事,我帮他烤件衣裳怎么了?!又没干见不得人的事!”她的声音又急又倔,小脸在火光映照下通红。
不是所有的知青都能安下心来扎根这片乡土,甘愿扑在土窝窝里奉献一生。这群尝过城里便利日子的年轻人,陡然被抛进这泥地里摸爬滚打,谁心里没点念想,憧憬着能回到熟悉的街道和楼房?只是现实像无形的绳索,牵绊着他们的脚步,档案袋里盖着鲜红戳记的审核材料,像铁秤砣般坠着他们的翅膀,让他们无法脱身罢了。
城里挂念孩子的父母们,也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渐渐地,村里知青点的人开始少了几个:或是家里托关系找了城里的工作,或是走了别的门路。每当看着卡车载着幸运的同伴驶离村子,烟尘滚滚,留下的知青们眼里都是藏不住的羡慕和失落。
除了招工,还有个路子是被推荐上大学。虽说毕业了原则上要回来,但听说好些人一毕业就被县里甚至市里截留,成了吃公家饭的干部。这对思乡心切的人来说,诱惑不小。
可惜,这珍贵的机会,就像被锁在铁柜里,钥匙牢牢攥在那个叫赵大山的公社干部手里。名额早就被他盘算得分明,成了人情往来的砝码,哪里轮得到他们这些没根没基的外乡知青?
知青们私下也嘀咕,赵大山的儿子赵自豪,最近像块狗皮膏药似的黏着王婷,村里谁看不出他那点心思?可王婷呢,心里装的是跟她共患难的胡伟,怎肯舍身求得这么一条路。那个赵自豪,整天游手好闲,偷鸡摸狗,名声臭得很,跟温柔漂亮的王婷压根不配!
就在大家觉得前路渺茫时,唯独聂柱成了例外。更让其他知青纳闷甚至有点嫉妒的是,听说聂柱老家那边有过好几次招工的机会,待遇据说还不错,可他都摇头拒绝了。问起来,他就抱怨说那工作不是累死累活扛大包,就是跟扑火的飞蛾一样钻炼钢炉车间烤脱皮,苦哈哈的不想去。
只有苏春英心里跟明镜似的,悄悄泛起甜意——她知道,这傻柱子是舍不得离开她。
不知不觉,两人相伴已有五个春秋。石碾旁推磨磨出的厚茧,仿佛都缠绕在了一起。他们的感情,就像河边的磐石,任水流冲刷,反而越发坚固。
然而,平静的日子很快被打破。村里突然刮起一阵邪风,嚼舌根的话比夏天的雷雨还来得快、来得猛。说什么有人看见聂柱把春英骗进了村后的小树林,有人赌咒发誓听见麦草垛后面有动静,甚至说看见玉米地里有不干不净的影子……流言蜚语像带着毒的藤蔓,瞬间缠住了两人。
一时间,聂柱走到哪里都感觉背后有人指指点点,眼神冰冷得像刀子。他好不容易争取来在村小教孩子们上夜校识字的机会,也因为这风言风语黄了。好些村里人不让孩子再去上课,空了大半的教室显得格外凄凉。
他的搪瓷缸子会“不小心”被人碰到地上摔瘪;他的简易书桌会莫名其妙地散了架;备课本和课本也常常散落一地,沾满灰尘。
苏春英更是羞愧难当,躲在家里好些天不敢出门。即使非得出工,也总是戴着顶大草帽,压得低低的,匆匆来去,不敢看人。
就在两人被这无形的压力压得喘不过气时,事情意外地有了转机。胡伟因为踏实肯干,被村里推荐,拿到了一个去公社邮电所工作的名额。这在所有人眼里,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铁饭碗!
可谁都没想到,一向被挤破头的名额,胡伟竟然拒绝了!这个消息像颗炸弹,瞬间把村里关于聂柱和苏春英的闲言碎语炸飞了大半——大家都被胡伟这“傻”决定惊掉了下巴,议论纷纷,顾不上再嚼聂柱他们的舌根了。“这个标兵……不要这铁饭碗……有大瓜!”
知青们心里都清楚,胡伟这是放不下王婷。他怕自己一走,那个赵自豪会趁机对王婷耍什么坏心思。
第27章 泄泄火
“你是不是傻!”王婷气得把工分本重重摔在炕沿上。胡伟没吭声,只是默默地把袖口翻过来,露出了内衬上用细密针脚绣着的那个小小的“婷”字。
王婷的眼眶瞬间就红了,猛地扭过头去,肩膀微微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婷和胡伟的关系这么一公开,他俩立刻成了村里的焦点话题,那些原本围着聂柱打转的闲言碎语,倒是冷清了不少。
可苏文明心里的火气反而越烧越旺。为啥?因为今天正是抢收麦子的关键时候,聂柱这小子竟然又“病”了,撂挑子了!
苏文明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这小子死皮赖脸地不走,还跟自己侄女春英走得那么近,怕不是想在春英身上打什么歪主意,占苏家的便宜吧?这做派,怎么看都透着股算计劲儿!“聂柱这鬼小子的做法是典型的小摊贩的思维逻辑——精于转空子,爱占小便宜。”
看到苏文明脸色铁青地在车架旁生闷气,正用木锨使劲压实麦包的王婷抹了把汗,喘着气说:“苏书记,您消消气。我这趟送麦子回村,顺路去知青大院瞅瞅,看那聂柱是真躺下了还是装的,回来一准儿告诉您实话!”
苏文明琢磨了一下,聂柱跟王婷一直不对付,跟其他知青关系也一般,王婷确实没道理替聂柱撒谎,于是点了点头:“行,你去看看。”
苏文明转身走出去了十几步远了,他忽然站住脚,猛地转身对王婷喊:“那小子要是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儿,你别给他捂着,回来一定告诉我,我不会怎么样他的……”
瞧着苏文明黑沉沉的脸色,再听听他这话,分明是别有含义,透着一股冷飕飕的味儿。什么“我不会怎么着他的”估计就是反话“看我怎么收拾他”。
王婷觉得事儿大,虽然有些犹豫,但还是点头回应了一声:“好!你放心,苏书记!”
驴车“吱呀呀”地回到村口大麦场。卸完第六车沉甸甸的麦垛,王婷和几个社员麻利地把麦穗摊开晾晒,等下还得用石磙子碾出麦粒来。忙活完,她抱起那个大号搪瓷缸,“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浓茶,汗珠子跟下雨似的往下掉,粗布衫后背都结了一层白花花的汗碱。
喘匀了气,王婷才想起苏书记交代的事,抬脚朝不远处的知青大院走去。
男女知青宿舍就挨在一排,只是胡伟为了避嫌,在男女宿舍之间加了一条铁丝绳,又在上面挂了一张破旧的苇席子,以此作为隔离墙。男女双方才觉得不那么难为情了。
这几年下来,大家早混熟了,也没那么讲究,女知青们去男宿舍串个门也不算稀罕事。碰上哪个男知青发烧头疼,女知青们还会搭把手照应。不过要是女知青病了,男的可就没这待遇了,往往被其他女伴毫不客气地“请”出去。
王婷撩开那面象征性的芦苇席“墙”,径直走到靠东墙那间宿舍门口。聂柱要是真“病”了,按这帮男知青的土法子,肯定得从里面插上门闩,蒙头大睡捂汗,号称激发什么“自身抵抗力”。
“什么病都熬不过自身免疫力,盖东西捂汗就是激发自身免疫力。”“你看我这手指头肿了,昨晚捂热了一晚,今天就消肿了。”男知青们经过胡伟的一番骚操作后,感冒和受伤竟好了,自那以后,这便成为男知青们处理疾病的唯一方法。缺衣少药的年代,抵抗疾病只能靠自身免疫力。
可让她意外的是,宿舍门居然大敞着!
第28章 两个念头
“聂柱?聂柱!醒了没?好点没?”王婷在门口喊了两嗓子,怕他光膀子捂汗尴尬。
里面只有几只苍蝇嗡嗡回应。
她探头进去一瞧——嘿!床铺空空荡荡,人影儿都没有!
王婷撇撇嘴,正要转身离开,目光却被窗台上一本倒扣着的书吸引了。走近一看,封面上赫然印着几个端正的大字——《数理化自学丛书·代数》!
王婷心头猛地一跳!她这两天正为找不到像样的高考复习资料发愁呢!之前搜罗的那些《工基》、《农基》,怎么看都觉得分量不够。可……三天前聂柱不还在雨棚底下嚷嚷,说什么“恢复高考?做梦去吧!”
对于恢复高考的事,王婷是深信不疑的。虽然,很多人都以见不到正式文件说法而不以为然。尤其是这个聂柱,更是持严重怀疑及否定态度,多次在公开场合说着“恢复高考,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这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本事!王婷心里又气又恼,忍不住抓起那本书翻看起来。扉页上,一行略显潦草的字迹闯入眼帘:“一弦一柱思华年”。她皱了皱眉,没太明白,也没多想,迅速翻过。
书里的内容却让她越看越心惊,一道道例题、清晰的讲解,这才是真正有用的备考宝典啊!比她手头那些强了百倍!不知不觉,她就站在那儿看入了神……
与此同时,村小学后面的小树林里。
暮色四合,聂柱坐在草地上,嘴里无聊地嚼着一根苦涩的麦秆,眼神放空地望向远处那片一点点被黑暗吞噬的金黄麦浪。刚才发生的事还在他脑子里盘旋。
他回味着刚才的一幕,便有了切身感悟:
人生那件美妙的事就是两个念头,一念成魔,一念成佛。一泻千里,万事了了。
苏春英背靠着一棵小松树,顺着他的目光也望着麦田,轻声问:“柱子哥,又想家了?”
聂柱沉默着,没应声。
这沉默就是默认。苏春英的脸一下子就垮了下来,小嘴噘得老高,使劲剜了他一眼,才带着点赌气的口吻小声问:“柱子哥,我问你,上次征兵,公社和县里体检你都过了,为啥最后没选上,你知道吗?”
聂柱依旧没搭理她,眼神飘得更远。
见他还是这副拒人千里的样子,苏春英真有点急了:“哼!没选上才不是你的问题!是你爹娘……”
“闭嘴!”聂柱猛地扭过头,眼神像刀子一样狠狠扎向苏春英,那瞬间爆发的凶戾吓得她浑身一哆嗦。
苏春英脸色发白,这才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竟戳破了他心底最痛的那块疤。远处布谷鸟凄凉的叫声,像是在应和这凝重的气氛。
家庭的阴影,父母的遭遇……那些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的过去,像滚烫的烙铁,时时灼烧着他的心。因为家里的“成分”问题,他早就尝遍了白眼和排斥。当兵?招工?上大学?这些路,对他这样的人,早就堵死了。他早就从绝望变成了麻木。
但最深的痛,永远是失去。母亲因为长期的压抑和折磨,早早离世。父亲承受不住打击,也随之而去。有人后来写信告诉他,父亲走的时候……蜷缩得像块石头,怎么也掰不开,指甲缝里全是挣扎留下的泥污……每次想起这些,聂柱都觉得心口像被冰锥扎透。
苏春英看着聂柱瞬间惨白的脸色和眼中翻涌的痛苦,后悔得肠子都青了,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柱子哥……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聂柱猛地站起身,背对着她,肩膀绷得紧紧的。“别说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带着压不住的颤抖,“以后……别提他们。”
第29章 你们俩?
聂柱这个名字,背后藏着一段撕心裂肺的过往。他原本不叫这个。直到那年,家里突遭大变故,父母双双离世,他悲愤之下写信给远在内蒙插队落户的姐姐,说:“姐,我改名了,以后就叫聂柱。”
不久,姐姐的回信到了,只有一行字:“好,那姐以后叫聂弦。”
攥着那薄薄的信纸,念叨着姐弟俩的新名字,聂柱一个人在被窝里哭了整整一夜。
因为他父母的名字里,各自带着一个“华”字和一个“年”字。
“一弦一柱思华年”——这七个字,像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他心里。那是父母名字里的字啊!是他们姐弟刻在骨头里、永远无法忘却的思念和……不甘!
他把这剜心蚀骨的诗句,重重抄在《代数》书的扉页上。墨迹被泪水晕开,像怎么也晒不干的伤疤。
就在聂柱觉得自己的人生像这黄土高坡一样干涸绝望时,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像野火般在知青点炸开——“上头有风声,要恢复高考了!”王婷挥舞着一份从公社找来的简报冲进来宣布时,聂柱正蹲在灶膛前扒拉烤焦的知了猴。火星子溅到布满麦茬血口的手背,他都浑然不觉——他那双被麦茬割得尽是血口子的手,突然有了重新握住钢笔的资格。
高考!上大学!回城!这些早已熄灭的火苗,猛地在他死灰般的心底爆燃起来!他几乎是贪婪地捕捉着每一个相关的小道消息,越是渴望确切的消息,那正式的通知却越是像捉迷藏,迟迟不来,焦灼得他像热锅上的蚂蚁。
小树林里,聂柱那冰冷的眼神像淬了毒的针,刺得苏春英浑身发凉。她僵在原地,手指无措地绞着衣角,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也憋不出来。
半晌,聂柱才从鼻腔里沉沉哼出一口气,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朝山坡下大步走去。
“柱子哥!你等等我!”苏春英心慌得厉害,生怕他就此不理自己了,急忙追了上去。
知青宿舍里。
王婷快速翻完那本《化学》,目光扫过聂柱炕头堆得小山似的书堆——《代数》四册、《物理》四册、《化学》四册、《几何》好几册……足足十七本!厚厚一摞《数理化自学丛书》,看得王婷倒吸一口凉气,浑身不自在。
“若是今年真要恢复高考,也就剩三个月了……这么多书,啃得完吗?”她心里直打鼓。
随手拿起一本封面磨得发白的《平面几何》,翻开扉页,一行略显稚嫩却透着倔强的字迹撞入眼帘:
“你骨头硬得像石头,脑袋怎么就转不过弯?生活迟早会给你上一课,让你明白什么叫开窍。1972年5月2日于江苏。”
王婷心里一动,这大概是高中快毕业、一心扑在书本上的聂柱吧?
再翻一页,是另一种更沉郁的字迹,像是用力刻上去的:
“你就是块顽石,非得用命去砸,才能砸出一丁点亮光?1977年8月21日于杨柳村。”
泛黄的纸页上,1972年与1977年的笔迹无声对峙。王婷回想起聂柱在村里这些年遭的白眼和排斥,咂摸着这两句话,心底蓦地滋生出一丝复杂的酸涩。这家伙,心里憋着多大的劲儿啊……
“柱子哥!我真不是故意的,你别生气了行不行?” 苏春英带着哭腔的声音突然从门外钻进来。
王婷一惊,慌忙想把书放回原位,门帘一掀,聂柱和苏春英已经一前一后闯了进来!
六只眼睛猝不及防撞在一起,空气瞬间凝固,尴尬得能抠出两室一厅。
谁都知道苏春英这丫头最近着了魔似的,偏偏跟聂柱这个出了名的“刺头”搅和在一起。聂柱在知青点人缘极差,干活偷懒的名声传遍村子,谁提起来都撇嘴。苏春英性子是火爆点,但干活利索,长得也不差,跟谁好大家都没意见,唯独跟聂柱……反对声一片!可婚姻自由的风气起来了,旁人顶多私下嘀咕几句。
苏春英那双刀子似的眼睛,嗖地一下钉在王婷身上,特别是她手里那本书,眼神里的警惕和酸味都快溢出来了:“王婷?你怎么在这儿?”
第30章 书与妻不外借
王婷被盯得有点慌,猛地想起苏书记的交代,这才稳住心神,脸上挤出一个笑:“聂柱,听说你生病了,苏书记怕你工分不够分不到口粮,担心着呢,让我顺路过来看看。瞧你这气色,好多了吧?”她故意把“苏书记交代”咬得重了些。
苏春英一听,心里咯噔一下!糟了!自己刚才那话岂不是暴露了柱子哥装病?
苏春英知道聂柱是假托生病赖在宿舍里看书。不过,“看书没错啊,不干活儿也没错啊。”
有错的是,她亲叔过问,而且,竟然被王婷撞见自己跟聂柱在一起,这个若是传扬出去了,还不得被人往那个不三不四的方面胡思乱想了。
苏春英很是后悔自己刚才对王婷产生了不怀好意的酸醋,忙赔了笑脸:“我也听说了柱子哥生病了,刚才过来看了,他昏睡了一整天了,刚才陪他出去散散心。散了散心就好多了。”
苏春英跟王婷说着话,再看聂柱,眼睛死死盯着王婷手里的书,脸色难看极了。他这人最讨厌别人碰他东西!
王婷看着眼前这对别扭男女,心里又好笑又无奈,真是天生冤家。她打着圆场:“没事就好,我跟苏书记说一声,让他放心。不过,聂柱啊,生病了最好去看医生拿药吃,别硬扛着。硬扛着对身体不好,万一诱发并发症就不好了,你说是不?”
见面前的聂柱和苏春英两人并无答话,脸上满是尴尬的神色,也就明白了一切,王婷不再说什么。说完刚才的话,她抬脚要走,可手里还捏着那本《化学》,犹豫了一下,还是厚着脸皮转向聂柱:“聂柱,这书……能借我看几天吗?我看完马上还你!”
聂柱的视线一直黏在那本书上,见王婷拿着书在他眼前晃,几乎是想也没想,一把就夺了回来!动作又快又急。
气氛瞬间降到冰点。连空气都仿佛僵住了。
聂柱大概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突然强颜欢笑:“我题几个字吧。”
愣怔的王婷打破了尴尬,欢笑起来。
“好啊!刚才我看了您的励志名言,确实很有道理,像个哲学家该有的样子。比如,‘你本是天才,只是折损了智慧的翅膀,生活虽然艰难,但也一定教会了你捡拾到了人生中的许多闪光点’,再比如‘不要畏惧蹉跎,更不要责怪苦难,绊脚石在前面,就会立马叫醒了睡着的人,张开眼,时刻保持清醒的头脑,看待一切,你应该庆幸自己,因为这些自己终于成长了’……写得多好!不知道聂柱哥要送我什么励志名言?”王婷对聂柱赠送的名言很是期待。
苏春英到底还是有些嫉妒心思。
她跟聂柱好了这么多年,聂柱却从来没有主动送她什么名言的。
两个女人怀着不同的心思和情绪瞧着聂柱拿起桌上那支用得掉漆的钢笔,使劲在地上甩了两下墨,然后翻开书的扉页,刷刷刷快速写了一行字。
写罢,他把书递还给王婷,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拿去吧。”
王婷和苏春英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懵了,尴尬倒是冲淡了些。王婷好奇地接过来:“聂柱哥还给我题词啊?不会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吧?”
她带着期待翻开扉页,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只见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七个大字:
“书与妻,恕不外借!”?
王婷顿时无语,笑容陡然凝滞:“……”
她拿着书,递也不是,收也不是,整个人都石化了。
第31章 怕不是被驴踢了
此刻,一旁的苏春英好奇地伸长脖子,想瞅瞅聂柱写了啥金玉良言。
王婷眼疾手快,“啪”地合上书,脸上挤出个假笑:“哎呀!瞧我这记性,苏书记刚还念叨呢,收完麦子就得接着伺候花生玉米,忙得脚打后脑勺,得干到中秋!这书啊,”她把书往桌上一丢,像丢烫手山芋,“先放你这儿吧,等队里消停了,我再来‘拜读’!”说完,脚底抹油溜了。
聂柱捏着他那个大瓷缸,斜眼瞅着王婷背影消失在门口,从鼻子里哼出一股冷气。
苏春英好奇心被勾得要爆炸,抬脚就想扑过去抢书。门外王婷的声音像掐着点似的响起:“春英!磨蹭啥呢?你二叔找你找得火急火燎的!快跟我走啦!”
“哦……来了!”苏春英的手不甘心地停在半空,狠狠瞪了那书一眼,心里嘀咕: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下次非撬开你这闷葫芦看看!她跺跺脚,转身追了出去。
聂柱扒在窗户缝里,确认两个姑娘走远了,立刻开启“地鼠”模式!嗖地窜到床铺边,吭哧吭哧拖出床底那个宝贝大木箱,咔哒开锁,哗啦一下刨开上面的旧衣服,又旋风般冲到炕边,把那小山似的“通关秘籍”一股脑儿抱起来,再闪电般冲回箱子边,一本本、一册册,像供祖宗牌位似的,小心翼翼码放整齐。
直到最后一本《三角》安全着陆,他才“哐当”盖上箱盖,“咔哒”落锁,满意地把箱子推回床底老巢。做完这一切,他长舒一口气,四仰八叉瘫在床上,顺手抄起特意留下的那本《三角》,美滋滋地啃了起来。
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哼,当我聂·诸葛亮·柱是傻白甜吗?这套书是什么?是通往大学的独木桥!是金榜题名的敲门砖!指望我发扬风格,牺牲小我照亮他人?把独家情报白送竞争对手?这种损己利人的傻帽事儿,下辈子吧!
夜深人静。
聂柱悄咪咪摸进村小后头那个废弃的谷仓——他的私人“藏经阁”。惨淡的月光从茅草顶的破洞里漏下来,正好照在打开的木箱上。他抚摸着那些书脊,像抚摸稀世珍宝,低声呢喃:“……总该有机会……回去了吧?”
突然,谷仓外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聂柱瞬间化身炸毛的猫,“砰”地合上箱盖!动作快得像道闪电。
进来的是苏春英,手里端着碗窝窝头。她一眼撞见聂柱那副“护食狼崽”般的警惕眼神,再瞅瞅那个神秘的大箱子,心里顿时跟明镜似的——这家伙,果然背着人藏了宝库!
她放下碗,二话没说,扭头就跑!刚冲出谷仓门,差点和迎面而来的王婷撞个满怀!
王婷手里拎着盏马灯,昏黄的光把两人的影子长长投在土墙上。
苏春英被这突如其来的“堵门”吓得心脏差点跳出来,脑子一抽,抢先开口:“那个……学校周围我都检查过了!安全得很!连只耗子都没有!”声音干巴巴的,透着一股心虚。
王婷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样子,又瞥了眼黑黢黢的谷仓,心里大概猜到了几分。她没戳破,只淡淡应了声:“嗯,知道了。”转身就朝山下知青大院走去。
看着知青点窗户透出的点点灯火,王婷忍不住腹诽:放着亮堂堂的办公室不用,非躲这破谷仓里喂蚊子!这聂柱的脑袋,怕不是被驴踢了?
第32章 乡村沐浴
七月流火,麦浪翻滚,热得像蒸笼。麦芒扎在身上,比蚊子叮还让人抓狂。每当夕阳把打麦场的石磙子染成金疙瘩,所有知青,尤其是男知青的目光,就忍不住往村东头老槐树下的河汊子飘。
傍晚下河扑腾两下,简直是老天爷给庄稼汉子的恩赐!
男知青们早练成了“厚脸皮神功”。刚来时还扭扭捏捏,现在?学村里光棍汉的做派学得那叫一个青出于蓝!只要瞅见河沟子,立马欢呼着飞奔过去,褪色的劳动布裤子往旁边柳树杈上一甩,“噗通”一声就跃进水里,水花溅起老高。至于不远处有没有捂着脸偷看的大姑娘小媳妇害羞女知青?嘿,人越多,他们扑腾得越欢实!
水花惊飞了喝水的小鸟,也惹得岸边洗衣服的婶子大娘们笑骂着背过身去——只是那粗布头巾下飞快瞟过去的眼风儿,比河里的波纹儿荡得还快。
“桂林妹子!救命啊——俺要沉底儿啦!”几个捣蛋鬼不知从哪儿学来的土味把戏,在水里扑腾得跟抽筋似的,四仰八叉浮在水面,时不时还扯着嗓子嚷嚷,佯装淹了水,时不时挺着身子从河面探出头来鬼哭狼嚎,点名要心仪的女知青来“英雄救美”。
这拙劣的“溺水”表演,活像一群被扔进开水里的青蛙。
水花拍得岸边捶衣石都溅湿了,也把呼救声拍打到河沟旁的大道上。背着草筐路过的王桂林,脸“唰”地红到了耳根。其他女知青顿时来了精神,你推我搡地闹哄起来,推得王桂林背上的草筐剧烈晃动,茅草尖戳得后颈发红。女知青们推搡着起哄,要拖着王桂林跳下水。“哎哟!”王桂林脚下一个踉跄,解放鞋都被蹭掉了半边。
王桂林总是气急败坏,撇开众人的推搡,叫到:“要看自己看去!别拿我当挡箭牌!”
身后传来女知青们银铃般的笑声,和河里那群“落汤鸡”更加卖力的扑腾声。在这些你来我往的哄闹声中,王桂林气得直跺脚,捡起鞋子就往村里跑。
这般戏码差不多天天上演,成为调剂枯燥农村生活的现实小品。
相对于男知青的毫无顾忌,女知青的洗澡大业简直就是一场艰苦卓绝的游击战。
真正的煎熬藏在她们宿舍的搪瓷盆里——夏日里的那点儿水总是洗不透彻,刚打湿毛巾就见了底;冬日里冰凉的盆沿能把人冻得一激灵。
唯一的现实情况是,整个大队里的人几乎都在河沟子里解决洗澡的难题,无论男女老幼。
可入冬后的洗澡却成了女知青的奢望,倘若要一次体面的洗澡就是去羊祜镇唯一的一家澡堂。去了也得排老长时间的队。
冬季里,就算是农闲,知青们每月也只有两天的自由休息日。
澡堂排队的人群能绕供销社三圈,排到日头西斜才发觉棉袄里子都汗透了。女知青们觉得这样耗下去简直就是糟蹋宝贵的时间。
“江主任,咱们总不能一直这么将就吧?”回到村子里,女知青们把妇联主任江芳围得水泄不通。
江芳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队里倒是有个宝贝,大铝盆!躺俩家伙都绰绰有余……”见姑娘们眼睛发亮,她又泼了盆冷水:“不过啊,前些年有人抬着它去河边洗衣服,不小心磕了个口子,被刘书记当传家宝锁起来了。”
“那怎么办?总不能困难多,就不洗澡了吧!”女知青们着急了。
江芳说:“若你们想洗澡,只能等到腊月二十四,洒扫庭除后,整个大队的人都会洗一次热水澡。”
女知青们一听,情绪全亢奋起来,开始期盼腊月二十四早点儿到来,但有人仔细打听了,才觉得这样的期盼简直是毛骨悚然。
“哎呀,你们从江主任那里听到的洗澡可是那样的!要跟汉子们打照面呢。”苏春英对着初来乍到的女知青们说这话时,看到的是众女知青瞪大的眼睛。
第33章 想入非非
话音未落,郑菲菲狠掐邻座姑娘的大腿,疼得对方蹦起来。
“嗷——!郑菲菲你谋杀啊!”黑暗里不知哪位姑娘惨叫一声,紧接着是煤油灯“哐当”摔碎的脆响!
宿舍瞬间伸手不见五指。
短暂的死寂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哄笑!
“哈哈哈!郑菲菲,坦白从宽!是不是盯着‘胡作非为’想入非非了?”有人扯着嗓子在黑暗里起哄。
“呸!你才想入非非!胡伟?送我都不要!他那‘胡作非为’的外号你以为是白捡的?”郑菲菲又羞又恼地反击,声音在黑暗中格外响亮。
“哎哟喂!‘胡作非为’要吞掉‘想入非非’喽!大家快保护菲菲!”
“啊!谁踩我脚?”
“别挠!痒!哈哈哈!”
宿舍彻底乱成一锅滚粥,惊呼、笑骂、求饶声混作一团,刚才那点关于“混浴”的惊悚遐想,早被这突如其来的“盲打”抛到了九霄云外。
有人舍不得这份遐想,单纯是一个片段的遐想,继续刨根问底,将这年底洗浴的习俗细节一一追究出来。
“一到冬季,大伙儿是没法洗澡的。只能等到年底的这一仪式洗一次,算是除旧迎新。俺们村每年腊月二十四那一天一大早,大队棚屋里的那四五口大大的铁锅就被男社员们填满了水,女社员们抱来了玉米秸秆和玉米根等干烈柴草,点灶生火将整锅的水烧得滚烫。”
“待到锅里的水烧热了,按照规矩,开始的几锅水须让村子里最年长的人先洗,随后是妇孺。最后才是男青年们。”
“随着洗澡时水的霍霍,还有热气的蒸发,水会越来越少。男社员们会陆续往里面添水。”
“边烧火边洗澡?”坏坏的乔慧又让人联想起了什么。
一阵嬉闹后,有人问了:“不断加火的温水里洗澡?岂不是温水里煮蛤蟆,一会儿就熟透了。”
苏春英及时纠正了。“大铁锅里面事先铺上木板,还放上几个小板凳。一次可以围坐六七个人。”
“啊?这样啊,我还以为是大伙儿一块儿……”郑菲菲略有些失望。
虽然她说出了大伙儿的心声,但还是遭到了大伙儿的群嘲。“你想什么呢!”
“等等!”古灵精怪的乔慧突然想起了什么。
大伙儿一起纳闷起来。
一向文静沉稳的王婷忙问道:“怎么了?”
乔慧说到:“洗澡水一直不换吗?”
苏春英点了点头:“换啊!不换不就脏死了!”
众人这才幡然醒悟。
“苏春英!!!你这个小妮子,先前的你竟敢唬弄我们!看招!”姑娘们反应过来,集体“暴怒”,黑暗中精准定位目标,无数“魔爪”伸向苏春英的痒痒肉!
“哈哈哈…饶命饶命!我错了!哈哈哈…”苏春英笑得眼泪狂飙,连连告饶。
“哼!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古灵精怪的乔慧在黑暗中叉腰,“说!这奇怪风俗到底哪来的?为啥非要全村挤一个锅?”
苏春英喘匀了气,靠着温热的磨盘,声音带着点神秘:“听老辈人说,咱村先祖逃荒过来那年,寒冬腊月快冻死了,幸亏有位老神仙支了个超大的‘鼎’,熬了药汤让大家泡澡驱寒,这才活下来。后来为了感恩,就有了腊月二十四全村洗热水澡的习俗。”
虽然事情搞清楚了,但王婷她们还是觉得这跟去镇上澡堂子排队,没什么两样。
他们为此发动脑筋考虑还有没有其他办法。
第34章 今夜惊魂过度
胡伟从苏春英那儿听说了姑娘们的“澡堂恐惧症”,一拍大腿:“多大点事儿!看哥的!”转头就薅来了村里手艺最好的木匠——外号“小桃子”。
“啥?要打巨型洗澡桶?”小桃子叼着旱烟杆,眼珠子瞪得溜圆,“城里娃娃脑壳被门夹了?腌菜缸不够大?你们怎么不用麦秆儿扎一个大桶盛水啊?”
胡伟堆着笑脸忽悠:“桃子叔!您可是咱村鲁班再世!区区木桶,小菜一碟!管您两顿苞谷茬子粥,管饱!”
小桃子翻个白眼:“再加仨咸鸭蛋!”
“成交!”
吃饱喝足了,小桃子才发话:“备齐松木料二十根,楔钉两斤,材料齐了,再来找我。”
月黑风高,七八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摸上西山背阴坡。
咔嚓!斧头砍进老松的声音在黑夜里格外瘆人。胡伟低吼:“快!手脚麻利点!松香味儿太冲了!”
新鲜木材连夜藏进知青点窝棚下,松香弥漫,活像给土坯屋喷了劣质香水。
木工“小桃子”举着锛一番哔哔啵啵地砍凿,一根根木板终于成了型,拿短尺量着锯好的木板的尺寸,约莫着勉强能凑出一个大木桶来。
不知道谁跟大队书记告状,说知青们偷砍大队林场里的松树。
胡伟先得了苏春英的消息,急忙将正在晾晒的木材藏好。还好,事先准备了装修知青屋子时替换下来的烂木头。胡伟等男知青手持锯、斧、刨弄着这些烂木头。
没成想怕啥来啥!刘文书带着人突然杀到!风声走漏了!
“完了完了!”小桃子脸吓得比他的外号还白。
众人猛然发现锛子砍削下来的松木屑还散落在墙角。胡伟反应神速!一脚把散落的松木屑扫进炕洞,抄起刨子对着角落里早已准备好的几根烂榆木就是一顿疯狂输出!哔哔啵啵!
刘文书背着手踱进来,鹰隼般的目光扫过,鼻翼微动,又瞥了眼角落里卖力表演的胡伟和那堆……烂木头。
大家心里直叫苦:完了!新鲜的松木香藏不住啊!
“锯烂木头干嘛?”刘文书明知故问。
“烧……烧火!”
“烧火?用得着这么多专业的木匠工具吗?小桃子,你怎么在这里?”守着身后的村干部们,刘文农问得格外仔细。
“小桃子”一阵点头哈腰,又脸红脖子粗,唯独说不出话来。
胡伟急忙帮腔:“他是来教我们做木工活儿的。砍柴也就砍柴,大伙儿还想好好利用业余时间学一点儿手艺活儿,就想到了利用这些废旧木材,好好学学木工活儿。”
胡伟脑门冒汗,手上刨子舞得更欢了。
“是这样吗?小桃子?”
在一旁的小桃子听闻,点头如捣蒜,紧张得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刘文书盯着他们看了几秒,嘴角似乎抽动了一下,最终只板着脸训道:“年轻人肯学手艺是好事!但别忘了,‘劳动最光荣’!别光顾着瞎鼓捣!”
说完,背着手走了。
“不过。”正待转身离去的刘文农忽然转回身子来,刚刚松懈下来的众人忽然又紧张起来。
只听得刘书记说道:“学手艺是正经事,别忘了晨起三件事,雨露……思想……链红心。”
虽然大家对刘书记的话有些偷着乐,但还是憋着笑应声一本正经地接受他的训诫。
刘文书前脚刚走,小桃子“噗通”一声瘫坐在地,拍着胸口:“哎哟喂我的亲娘!魂儿都吓飞了!这活儿干不了!得加钱!”
胡伟肉疼地咬咬牙:“……再加半碗猪油拌饭!”
小桃子这才哼哼唧唧爬起来,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打了个响亮的饱嗝,一脸“工伤严重”地宣布:“明天……明天再说!今日惊魂过度,罢工!”
第35章 自制沐浴水桶
胡伟一看木匠师傅“小桃子”不肯帮忙,索性以借用的形式,将锯子等全套木匠工具留了下来。
别人不给做?那就自己来!
连着好几天,男知青宿舍里就没消停过,“砰嘭叮当”响个不停。胡伟带着几个小伙子,硬是捣鼓出了个大木桶。
终于在一个月圆的夜晚,众人七手八脚地将一个勒大勒大的木桶往院里一放,灌满水。大伙儿屏息守了大半夜——嘿,真不漏!知青小院顿时炸开了锅,欢呼声差点掀了屋顶。
三寸厚的松木桶,敦实无比,泛着琥珀光,成了知青们的宝贝。男知青们麻利地在放农具的杂物间腾了个角落,把这大家伙请了进去。
上海女知青最麻利,几个人嘻嘻哈哈挤进去一起洗。北方姑娘们臊得慌,非得瞅准没人的时候才敢锁紧门,自己单独洗。
上海姑娘爱干净是出了名的。没大桶前,去外面洗澡不方便,不论冬夏,她们就在宿舍,当着人面擦洗,照样说笑聊天,自在得很。北方来的姑娘面对此情此景,总觉得脸滚烫。想起在县里澡堂子洗澡自己还不好意思呢。上海知青却是大大方方的,一点也不在乎。
听她们说,上海家里挤,几代人一个屋,生活起居都在一个房间里,早习惯了。所以,这集体生活,上海知青适应得飞快。其他人可新鲜了,一下子跟这么多人相处,很是兴奋,一到晚上跟一群快活的小鸟似的,叽叽喳喳吵翻天。
上海姑娘对这种群居习以为常,并不觉得什么,下地干了一天活回来就躺在炕上不愿意动弹了,晚上也想早早地休息。累得眼皮打架,耳畔却吵闹地很,于是就扯着嗓子嚷:“你们别吵啦!阿啦要困告了!阿啦要困告了!”一开始大家听不明白,后来才知道,她们说的是:“你们别吵啦!我们要睡觉啦!”
这吴侬软语的抗议,成了小院一景。
南北差异,闹的笑话也不少。
有一天中午,一个上海女知青趁着休息的时间洗洗澡。谁知洗着洗着,队长推门而入,上海女知青惊得尖叫了起来,队长闹个大红脸,慌慌张张退出去。姑娘又羞又恼,大伙儿都劝:“队长不是故意闯进来的,她闺女跟咱差不多大,还在咱队上呢。”宿舍里这才平静了下来。
怕再出糗,王婷她们有招儿:在木桶周围拉上绳子,挂上珍藏的碎花布帘!农具房里顿时隔出个小天地。煤油灯光晃着井水光,溅起的水花伴着银铃般的笑闹。
打那以后,村里人就纳闷了:收工后,男知青们咋轮着班去村口深井挑水?坐在村头纳鞋底的老婶子们直咂嘴:“这些城里娃,可真能喝!一天几大缸,赛过队上的骡子哩!”
就那个游手好闲的二流子,嗅出了不对味儿,非要扒出秘密。
一天,他翻墙溜进知青院,耳朵贴上一间屋——哗啦啦的水声!里头还有姑娘们的嬉笑!
二流子血往头上涌,猫腰蹭到窗根下,踮脚往里瞄……雾气蒙蒙,人影晃动……
第36章 有人在滚坡
没过两天,村里就开始传些不堪入耳的浑话,指名道姓扯上了王婷她们。“哎哟,可大了……”“嗨!看多了……全差不多……”
臊得女知青们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胡伟二话不说,领着几个兄弟,把二流子“请”到了西山,跟他进行了一次痛彻心扉的交谈。那一夜的松涛声格外响。
第二天,大伙儿瞧见二流子肿着脸、瘸着腿,再瞅见知青,躲得比兔子还快。
胡伟还不放心,又带人上山割了满满几大捆尖刺密布的酸枣枝,厚厚地铺满院墙。女知青洗澡那屋的窗户,更是被他用木板钉得死死的,只留一道寸把长的缝,透点阳光或者月光。
胡伟这股子仗义劲儿,让王婷看他的眼神,悄悄起了变化。
腊月里,女知青们挤在蒸腾的木桶中,望着顶棚隙漏下的月光哼起《红莓花儿开》。王婷蘸着水汽在桶壁描画,忽然触到木桶底部胡伟昨日刻的道道棱儿——防滑用的。
冬季里洗浴,无奈如此。夏天可不一样了,女知青们更喜欢亲近大自然,尤其是洗浴这一件事。
杨柳大队有一个极为隐蔽的游泳去处。位于村子西边,深山老林里面。深山酝酿出来的泉水清澈无比,在青石地界上砸出一个天然深潭。清幽幽的一汪水儿能见底,况且四周山石环绕,隐蔽得很,正适合游泳。
因为胡伟的表现极佳,女知青们每次去洗澡总带着他——好给她们放哨。
听着女知青们在水里乱扑腾,还有嘻嘻哈哈的笑声,胡伟却独自一人背对着他们躺在山坡草丛里看瓦蓝瓦蓝的天际,数着一团又一团白棉花似的云团。
旁边的树林子,鸟儿“扑棱棱”惊飞一片。
胡伟眯起眼,不对劲!他凭直觉知道有人藏在那片树林子里。
他悄无声息地爬起来,绕开荆棘,往林子深处摸去。
果然!一块大石头后面,猫着个黑影,正伸长脖子,贪婪地盯着下方的深潭。
胡伟弯腰,悄悄从草丛里抄起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一阵急促又诡异的声响从她们头顶上方那片茂密的荒草坡传来!像是有什么沉重的活物在里面粗暴地穿行!
“谁?!”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姑娘们如受惊的鹌鹑般缩成一团。“谁在那儿!”乔慧反应最快,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厉声喝问。姑娘们瞬间惊飞,七手八脚地抓过岸边的衣服往身上裹。王婷将蓝布工装快速套上,水珠顺着辫梢滴落在赭色岩石上。
话音未落,只听“轰隆!哗啦——”崖顶传来“轰隆”几声闷响,大片大片的狗尾巴草穗子和折断的枯枝,如同下雹子般从崖顶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簌簌地往下掉坠入深潭。
“快看!”乔慧眼尖,指着山梁上惊呼。只见高高的荒草像被无形的巨兽碾过,一路疯狂倒伏下去,形成一道清晰的、急速下冲的轨迹!
“有人滚坡了!”郑菲菲的声音都变了调,指着山梁上倒伏的草浪喊道。只见高高的荒草像被巨物碾过,一路倒伏下去!有俩人正在拔骨碌,一路滚着压倒了成片成片的荒草。
姑娘们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顾得上晾头发?“哗啦”一声集体蹿上岸,手忙脚乱地擦身蹬鞋。湿漉漉的裤管蹭在青石板上,拖出乱七八糟、蜿蜒扭曲的水痕,活像一群受惊小兽慌不择路的脚印。
半山腰的荒草丛里,两个泥人扭作一团,如同滚地葫芦,在陡峭的山坡上翻滚扭打,压倒一片片半人高的狗尾巴草。胡伟明显吃了亏!那个黑塔似的汉子把他死死按在草窠里,粗糙的大手钳住他肩膀。胡伟疼得只觉得骨头都要裂开。他咬紧牙关,使出浑身力气,双手死死揪住对方衣领,却一时难以挣脱,军绿胶鞋在黄土坡上蹬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胡伟双唇紧抿,双手揪住了那人的衣领,却丝毫动弹不了那人。
第37章 危急时刻
眼看着胡伟的脸色通红,王婷着急万分,急忙要上前去拽开上面的那男人。
王婷刚要上前,却被乔慧拽住手腕:“乱弹琴!你穿这湿衣裳过去像什么话!”
王婷回头,看到乔慧朝她瞪了一眼,示意她不要出面,万事有她!
王婷焦急地快要哭出来了。
“我来!”话音未落,乔慧抄起溪底卵石,腰身一拧砸在那人后腰眼儿。
“哎哟我的娘!”那汉子扯着嗓子嚎一声惨叫,滚下山沟,直接栽进附近的深沟里,惊飞了灌木丛里的斑鸠。
王婷急忙去查看胡伟的情况。
重新恢复了正常呼吸的胡伟捂着脖颈剧烈咳嗽,满脸的红胀更加地浓烈了,喉间泛着铁锈味。
当那人抓着刺槐枝从沟底爬上来时,王婷的瞳孔猛地收缩——那张胡子拉碴、写满戾气的脸——竟是旺牛大队支书赵自豪!
“赵……赵支书?!”王婷的瞳孔骤然收缩,失声叫了出来。
“旺牛村的‘小阎王’!”其他姑娘,深一脚浅一脚地狼狈爬上半坡!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认出了这个隔壁村有名的刺头支书赵自豪!
王婷的心瞬间沉到谷底,一股寒意顺着湿透的脊背往上爬。虽然她名义上被调到旺牛村当“文书”,不用下田,可她对赵自豪的恐惧是刻在骨子里的。
去年公社革委会调档案时,这个三十好几还打着光棍的民兵连长看她的眼神,像饿狼见了肉,让她连着做了好几晚噩梦。她宁可厚着脸皮回熟悉的杨柳大队干活挣工分,也绝不愿在旺牛村多待一天。为此,赵自豪没少在村里摔桌子砸板凳,骂她是“吃里扒外”。
“赵……赵支书,您来做什么,您这是……来巡山?”王婷强压住声音里的颤抖,湿漉漉的刘海贴在煞白的脸上,努力挤出一丝镇定。
赵自豪刚从深沟里手脚并用地爬上来,一身泥泞,狼狈不堪。他抹了把脸上的草屑泥土,那双浑浊的眼睛却像锥子一样,直勾勾钉在了王婷身上,贪婪地扫过她湿透紧贴在身上的碎花衬衣轮廓,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着,发出“咕咚”一声响亮的吞咽声。
“嘿嘿……王文书,”他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喷着粗气,“跟俺回村!开个结婚证明!保管你跟了俺,吃香喝辣……”
这突如其来的浑话像炸雷,把众人劈懵了!
“呸!”胡伟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指着地上一个摔坏的、缠着胶布的破旧望远镜吼道,“这瘪犊子拿这玩意儿偷看!看得一清二楚!”
“什么?!”
姑娘们脑袋“嗡”的一声!羞愤瞬间点燃了怒火!郑菲菲气得浑身发抖,弯腰就抓起一块棱角分明的溪底石!乔慧更是柳眉倒竖,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刚才的惊慌失措瞬间被滔天的怒火取代,七八双眼睛死死瞪着赵自豪,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
面对一群愤怒的“母狼”,爬上来的赵自豪非但不怕,反而用那种令人作呕的眼神,慢悠悠地、极其下流地来回扫视着姑娘们紧裹着湿衣的身体,嘴角甚至勾起一丝得意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邪笑,好像在回味着什么!
这无声的羞辱比任何脏话都狠!姑娘们的愤怒值瞬间爆表!
赵自豪的目光最终死死锁定了最前面的王婷。看着她湿漉漉贴在脸颊的乌黑鬓发,水珠顺着纤细的脖颈滑落,那份惊惶中的柔弱,更激起了他野兽般的占有欲。他眼珠子都红了,口中低吼一声,像头发狂的野牛,几步就跨到王婷面前,弯腰,铁钳般的胳膊猛地箍住了她的腰!
“啊——!救命!放开我!”王婷惊骇欲绝,双脚离地,在半空中死命踢打挣扎,双手拼命捶打着赵自豪宽厚如墙的后背。
“跟俺回家生娃!”赵自豪喘着粗气,扛起王婷就往旁边的小树林里冲!
这电光火石的变故惊呆了所有人!
胡伟目眦欲裂,奋力想爬起来,却被脚下杂乱的荒草藤蔓狠狠绊倒,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啃泥!尘土草屑呛了一嘴。
第38章 谣言四起
“王婷!”胡伟嘶吼着,顾不上疼痛,四肢并用,像一头受伤的豹子,在荆棘丛生的坡地上疯狂向前爬!猛地扑上去,双手死死抱住了赵自豪一条沾满泥巴的小腿,用尽全身力气向后拖拽!
“滚开!”赵自豪怒吼一声,腾出一只脚,像踢沙袋一样,狠狠跺在胡伟的头上、肩膀上!沉重的力道让胡伟眼前发黑,剧痛钻心,可他咬碎了牙关就是不撒手!
“姐妹们!跟他拼了!”乔慧的尖叫声划破山林!什么湿衣裳、什么避讳?去他的!她第一个冲了上去!“这是破坏上山下乡!迫害知识青年!”
这一嗓子点燃了导火索!郑菲菲、刘文静…所有女知青如同被激怒的蜂群,尖叫着、怒吼着一拥而上!七个姑娘瞬间化作七只悍不畏死的护崽母狼!
郑菲菲的指甲在赵自豪粗壮的脖颈上抓出几道血淋淋的印子!乔慧更是凶狠,屈起膝盖,用尽全身力气,狠狠顶在赵自豪的后腰软肉上!
“嗷——!”赵自豪痛得发出杀猪般的惨嚎,身子瞬间佝偻下去。就在他吃痛分神的刹那,不知是谁,瞅准时机,一个干脆利落的撩阴腿,精准地踹在了他两腿之间最要命的地方!
“呃啊——!!!”赵自豪的惨叫声陡然拔高,变得无比凄厉尖锐,仿佛被滚油泼了!他眼珠子凸出,再也顾不得肩上的王婷,像被烫了爪子的恶猫,猛地将她扔下,双手死死捂着裤裆,面孔扭曲地原地蹦跳了几下,然后一头栽进了旁边长满尖刺的酸枣丛里!
他像只被煮熟的虾米,蜷缩在几十米外的一簇茂密蕨草后面,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发出一阵阵压抑的、痛苦的呻吟,豆大的汗珠混着泥土从额角滚落,显然正在“消化”这断子绝孙级别的剧痛。
乔慧第一时间扑过去,紧紧搂住惊魂未定、瑟瑟发抖的王婷,一手用力拍着她的后背安抚:“没事了,没事了婷子!那畜生碰不到你了!”
“哇——!”巨大的恐惧和委屈终于冲垮了王婷的堤坝,她死死抱住乔慧,放声大哭起来,哭声在山林里回荡,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悲怆。其他女知青也立刻围拢过来,用身体组成一道人墙,将王婷牢牢护在中心,警惕又愤怒地盯着远处那个痛苦的“虾米”。
胡伟这才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他满脸淤青,嘴角开裂,肩膀火辣辣地疼,但看着被姐妹们护住的王婷,看着酸枣丛里蜷缩的赵自豪,一股混合着疼痛和胜利的豪气直冲头顶!他咧了咧嘴想笑,却牵动了伤口,“嘶”地倒抽一口冷气。
酸枣丛里的呻吟声渐渐小了。赵自豪挣扎着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像淬了毒的钩子,越过人群,恶狠狠地剜向被围在中间的王婷!
“王婷!”胡伟心头警铃大作,猛地一瘸一拐地冲上前,忍着痛,硬是挺直了腰板,牢牢挡在了姑娘们的最前面!他双手插在同样沾满泥污的裤兜里,下巴高高扬起,毫不畏惧地迎上赵自豪怨毒的目光!那眼神分明在说:有种冲我来!
乔慧眼珠一转,计上心头。她松开王婷,猛地向前一步,叉着腰,抬手指着狼狈不堪的赵自豪,嗓音响亮得能震落树叶:
“赵自豪!你光天化日之下耍流氓!迫害女知青!这是破坏上山下乡政策的现行反革命!够拉你去军管会吃枪子儿的!”
这顶沉甸甸的“大帽子”精准地砸在了赵自豪的七寸上!知青们精神大振,立刻挺直了腰杆,眼神像刀子一样射过去。赵自豪脸上的横肉狠狠抽搐了几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他捂着依旧剧痛的下身,眼神在愤怒的知青和远处的小路之间游移,最终,所有的狠戾化作不甘的怒火。
“好……好!你们……你们殴打革命干部!污蔑俺!给老子等着!”他色厉内荏地咆哮着,挨个指着知青们的鼻子,声音却明显没了底气。撂下这句毫无杀伤力的狠话,他狼狈地转身就往旁边的松林里钻,连滚带爬,裤腿上还挂着一片被荆棘扯碎的、褪了色的红袖章残片。
直到那个狼狈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幽暗的松林深处,知青们紧绷的神经才骤然松弛下来。劫后余生的疲惫和虚脱感瞬间涌了上来。
然而,他们低估了谣言的传播速度。王婷差点被赵自豪当众抢走的惊人消息,当晚就像长了翅膀,飞遍了知青点每一个角落,又以燎原之势席卷了整个杨柳大队,甚至隔壁的旺牛村都未能幸免。
流言如同沾满了荤腥油脂的野火,在闭塞的乡村夜晚疯狂燃烧、扭曲、放大。添油加醋的版本一个比一个离谱:从“赵支书跟王文书在树林里拉扯”,迅速升级成“王文书衣裳都被扯破了”,最后竟演变成绘声绘色的“当场成就了好事”,描述的细节仿佛说话人就在旁边拿着望远镜全程观摩。
村里的男社员们,尤其是那些平日里爱偷瞄王婷的光棍汉,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溜溜的妒忌和隐秘的龌龊心思交织在一起。
“啧,赵自豪那王八蛋,真是走了狗屎运……”有人蹲在墙角,吧嗒着旱烟袋,语气复杂。
“唉,小王这朵牡丹花哟……”一个老光棍摇头晃脑地唏嘘,烟雾缭绕中眼神闪烁,“早晚还是得叫人摘了去……只是可惜喽,怎么便宜了‘小阎王’那混账?”
这些带着腥膻气味的流言蜚语,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缠绕上了惊魂未定的王婷,也像一层厚重的阴云,笼罩在整个知青点上空。一场更大的风暴,似乎在无声地酝酿。
第39章 霸王硬上弓
这带刺儿的流言蜚语就像沾了荤油的野火,烧得又快又猛!当晚就燎遍了知青点的每个角落,第二天天没亮,杨柳大队和旺牛大队的犄角旮旯都飘着那股子下作的腥膻味儿。
旺牛村,女社员的心思像打翻的酱缸,五味杂陈:?
那些平日里扎堆纳鞋底、心思却绕着赵自豪转的年轻媳妇大姑娘,表面上跟着嚼舌根,唾沫星子横飞地骂着城里来的“狐狸精”勾人、不安分,心里头却像钻进了蚂蚁窝,又酸又痒又怕!
“啧啧,听说了吗?小王文书那身段……啧啧,怪不得赵支书把持不住……”一个胖婶子挤眉弄眼,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旁边人听见。
另一个瘦高个姑娘撇撇嘴,使劲拽着手里的麻绳纳鞋底,针脚都歪了:“哼,装什么清高!还不是想攀高枝?主任儿媳妇!那可是公社的干部!草鸡变凤凰的好事,她能不想?”
可一想到这“凤凰窝”可能被王婷占了,她们心里那份隐秘的渴望和对权力的向往,瞬间又化成蚀骨的嫉恨!尤其是那几个平日里往赵自豪身边凑得最勤快、指望着能“进步进步”的,更是气得牙根痒痒,手里的活计一摔:
“这王婷!坏了咱的好事!那些点心、那些笑脸……全白瞎了!”
恨意上头,有人眼珠一转,计上心来。隔天一早,几个“热心群众”就揣着满肚子添油加醋的“亲眼所见”,颠颠儿地跑去香江市军管会“反映情况”了。做笔录时,那叫一个声情并茂,仿佛当时就拿个望远镜挂在树杈上全程直播!
最厉害的是公社话务员小翠!这姑娘平常看着文文静静,拿起电话打给县妇联时,那哭腔简直能拧出水,梨花带雨的:“呜呜……首长啊!赵自豪他……他裤子腰带都解开了哇!要不是知青同志们拼死拦着,小王同志她……她这辈子就毁了啊!”一句话,没半个脏字,却把“千钧一发”的险恶烘托到了顶点。
举报信插上了翅膀,嗖嗖地飞进了县知青办和妇联的大门!?
明面上是“替天行道”“伸张正义”,可那字里行间淬的毒,刀刀都冲着王婷的心窝子捅!核心就一个:长得再水灵又咋样?被泼上这脏水,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就算没真出事,名声也臭了。
事情,彻底炸了锅!?
第三天清晨,羊祜公社的薄雾还没散尽,就被几辆呼啸而来的绿色吉普车“嘎吱”一声撕得粉碎!公社书记王尚鹏捧着红宝书站在台阶上,手心里全是冷汗,书页都攥湿了——乌泱泱下来一队人,为首那个臂章上的红字刺得他眼晕,分明是省城下来的大人物!
王尚鹏后脊梁那股凉气“噌”地窜到了天灵盖!自己眼皮子底下捅出这么大篓子,他这个书记居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公社大院里那棵老梧桐树的叶子簌簌往下掉,像下了一场惊慌失措的黄金雨。赵大山因为避嫌,被毫不客气地挡在了会场门外头,只能隔着窗户缝干着急。想着自己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儿子,他气得牙龈直冒血沫子,嘴里一股铁锈味。
“蠢材!十足的蠢材!”赵大山在心里咆哮,“想玩……想找女人,空有蛮力顶个屁用!得用脑子!哄着!骗着!温水煮青蛙懂不懂?霸王硬上弓?猪都比你聪明!” 他恨铁不成钢,恨不得把赵自豪塞回娘胎回炉重造。
但眼下火烧眉毛,不是骂儿子的时候。他百分百断定,这事儿肯定是王婷和那个刺头胡伟捅上去的!
“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崽子,敢跟我赵大山玩阴的?看我不玩死你们!” 赵大山眼底闪过一丝狠戾。眼下最要紧的是灭火!万一坐实了“迫害强奸女知青”的罪名,他儿子赵自豪铁定会被当成典型,拉到靶场“砰”一声毙了!
必须先搞清楚告状信里到底写了啥!
赵大山心急如焚,连自行车都嫌慢,直接吼来司机小林:“开车!回旺牛村!快!”
吉普车像头发狂的铁牛,“呜”地冲出公社大院,卷起一路烟尘。
旺牛村里,风暴的中心却是一片诡异的“祥和”:?
吉普车碾过村头晒场时,赵大山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他那宝贝儿子赵自豪,正大喇喇地坐在自家门口的大石磨盘上,唾沫横飞地跟一圈愣头青吹牛打屁呢!那得意劲儿,仿佛前几日在酸枣丛里打滚的不是他!
“畜生!给老子滚屋里去!”赵大山一脚踹开车门,那怒吼吓得司机小林方向盘一哆嗦,手心瞬间湿透了。
围观的小年轻们作鸟兽散,但没跑远,一个个躲在墙角柴火垛后面,支棱着耳朵,伸长脖子往里瞅。
院子里很快传来“啪啪啪”清脆响亮的皮带抽打声,伴随着赵自豪杀猪般的嚎叫:“爹!爹!别打了!哎哟!”
第40章 吃亏是福
“蠢材!没长脑子的牲口!霸王硬上弓早他娘的过时了!你给老子闯下塌天大祸了知不知道!”赵大山边抽边骂,皮带甩得虎虎生风,惊得屋檐下歇脚的麻雀“扑棱棱”全飞跑了。
正是秋收农忙的紧关节要时刻,旺牛村难得听到小霸王赵自豪被他爹抽得哭爹喊娘的“西洋景”。
一个刚卸完一骡车金灿灿玉米棒子的社员,正靠在车辕上歇气,听到这动静,支棱起耳朵仔细分辨了一会儿,粗糙黝黑的脸上慢慢绽开一朵幸灾乐祸的菊花笑。他“嘿嘿”一声,甩了个响亮的红缨鞭花,驾着空车就往田里奔去。他感觉自己此刻肩负着比运送粮食更神圣的使命——传播赵自豪被他老子抽得满地找牙的喜讯!
他满脑子都是乡亲们听到这消息时欢呼雀跃的场景。
然而,田垄间的暗流,比他腿脚更快!?
等他兴冲冲赶回热火朝天的田间地头,刚张开嘴,却发现地里的风向早就变了!几个消息灵通的汉子正凑在刚垒好的金黄玉米垛子后面,压低嗓门,神秘兮兮地交换着更劲爆的“情报”:
“听说了吗?市里军管会要毙人了!”
“对啊对啊!专毙小阎王那种祸害!”
这消息撞上刚从镇上赶集回来、一脸神秘的王麻子,瞬间像滚雪球一样发酵、膨胀!
“啥?军代表带着盒子炮已经进公社了!”
“我亲耳听见的!王婷同志的事儿,被人捅到市军管委啦!上面震怒,派了专案组下来查!马上…马上就来咱村抓赵自豪,拉到河滩上‘砰’!为民除害!”
正在奋力刨着红薯的妇女们,闻言直起累弯的腰杆,汗水顺着晒得通红的脸颊往下淌,眼睛里却迸发出压抑已久的光!去年赵自豪这畜生为了抢地边,蛮横地掀了李寡妇家刚垒好的灶台,滚烫的灶灰迷了她三岁娃的眼,差点瞎了!这仇,大伙儿都记着呢!
田间的空气,仿佛瞬间充满了香甜的氧粒子!平时被赵自豪欺压惯了的社员们,腰杆子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家里有闺女的人家,更是心里拍手叫好:这祸害终于要遭报应了!就该剁碎了喂狗!
众人脸上绷着,不敢笑出声,但心里那股子压抑多年的憋屈,此刻都化成了无声的呐喊:“老天爷开眼!这畜生也有今天!”
掰着手指头盼军管会的人来,成了比秋收更让人心潮澎湃的头等大事!
结果,军管会的吉普车,没来旺牛村,呼啸着直奔杨柳大队的知青点!?
消息像长了腿,瞬间又传回了旺牛村的田间地头。那点期盼的泡泡,“啪”一声,破了。
杨柳大队,知青大院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
院子里临时摆了几张条凳,王婷被叫出来问话。她坐在一群表情严肃的调查组成员对面,脸色苍白得像张纸,几天没梳洗的头发有些凌乱,始终低垂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肩膀微微瑟缩着。
她这副模样,落在闻讯悄悄趴在知青点院墙外、树杈上“围观”的村民眼里,更是坐实了“传言”——看!肯定是遭了大罪!多可怜呐!
一个叼着旱烟袋的老汉压低声音:“啧,瞧瞧这模样……可怜见的,多俊的姑娘,遇上这种事……”众人望向王婷那张即便憔悴也难掩清丽的脸蛋,心中那份对“谣言属实”的“笃定”,又莫名地加深了一层。
王婷的憔悴,何止是那天的惊吓?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几乎要将她压垮。
起初,大队书记刘文农听到这事,气得在办公室里拍桌子跳脚,大骂赵自豪是“披着人皮的牲口”,拍着胸脯说要给小知青们做主,狠狠整治那无法无天的兔崽子!
可当赵大山阴沉着脸,坐着吉普车“屈尊”来到他这小小的杨柳大队部,“推心置腹”地谈了半个钟头之后,刘文农沉默了。他黝黑的脸上像蒙了一层怎么也擦不掉的、阴得发紫的乌云,紧抿着嘴唇,拳头在桌子底下攥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
很快,有风言风语在知青点飘:刘书记要是铁了心支持知青告状,他那小儿子今年去部队当兵的名额…嘿嘿,恐怕就得黄!
刘文农还没吭声,他那个做梦都想穿上军装的小儿子先在家里急得跳了脚,摔盆砸碗,红着眼睛吼:“爹!我的前程啊!”
刘文农把小儿子臭骂一顿,梗着脖子吼:“当个屁的兵!给老子在家好好种地!” 可那吼声里,分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无奈。
知青点里,空气也变得微妙起来。有人开始拐弯抹角地劝王婷:
“王婷啊,这事儿……闹大了对咱知青点影响不好……”
“就是,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忍一时风平浪静……”
“打碎了牙,咱也得咽回肚子里不是?”
“老话说了,吃亏是福……”
甚至有人话里话外带着刺:“你的清白不还在吗?又没真吃亏,干嘛非得闹得大家都不安生?得罪了刘书记,得罪了赵主任,以后咱的日子还过不过了?识时务点吧!”
王婷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那些“好心”的劝解像一根根冰冷的针,扎得她透不过气。
这天傍晚,火烧云把天边染得一片血红。大队书记刘文农佝偻着背,像个沉重的石墩子,默默地蹲在知青点宿舍的门槛外边。他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铜烟锅里的火星子在暮色里明明灭灭,映着他那张沟壑纵横、写满愁苦的脸。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口袋里,那张赵大山派人悄悄塞过来的、盖着红戳的入伍推荐表,此刻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肋下的皮肉一阵阵地抽痛。?
第41章 耍着玩儿的
王婷站在宿舍门口,看着门槛外那个沉默抽烟、仿佛一夜老了十岁的刘文农。夜色压下来,火烧云褪尽的天空只剩一片沉沉的墨蓝。
“王婷啊,”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生了锈的锯子,眼睛却没看她,只死死盯着门框上那行早已褪色发白的“广阔天地大有作为”标语,“你爹……在五七干校那边,还没个结论吧?”
这话像根冰冷的针,精准地扎在王婷最紧绷的神经上!她正绞着军绿挎包带子的手指骤然收紧,粗糙的带子狠狠勒进掌心,上面印着的“为人民服务”红字几乎要嵌进肉里!
刘文农没再多说一个字。他只是慢腾腾地站起身,佝偻着背,像背负着一座无形的大山,一步一步挪进了浓重的夜色里。临走前,只留下句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话砸在王婷心坎上:
“娃……别委屈了自己……但也……别管其他人咋想了……”这话模棱两可,像叹息,更像一种无能为力的默认。
胡伟知道了,他淤青未消的脸颊绷得像块冷硬的石头,牙关咬得咯咯响:“不行!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姓赵的畜生就该枪毙!”他胸膛起伏,肋下的竹夹板似乎都在发出抗议的呻吟。
王婷却先垮了下来。她看着胡伟身上未愈的伤,想着父亲在干校前途未卜的档案,想着刘文农那句隐晦的提醒,想着那些像刀子一样戳在背上的流言蜚语……巨大的无力感像潮水般淹没上来。
“胡伟……算了吧……”她声音带着哭腔,泪水无声地滑落,“我们……我们斗不过的……别把你……把大家都拖垮了……”
昏暗的煤油灯下,两人靠在冰冷的土炕沿上,相对无言,只有压抑的啜泣和窗外呼啸的夜风。泪水浸湿了胡伟肩上绑夹板的纱布,也浇熄了他心头最后一点愤怒的火苗。一夜煎熬,天亮时,两人红肿着眼睛,心里却只剩一片冰冷的灰烬。
所以,当面对军管会、妇联、知青办联合组成的调查组时,王婷做出了选择。?
小小的会议室里挤满了人,空气凝重得让人窒息。王婷坐在长条凳上,双手紧紧交握放在膝盖上,指甲掐得掌心没了血色。
妇联主任是个面容严肃的中年女人,蘸着红墨水的钢笔尖悬停在厚厚的笔录纸上,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女同志,要实事求是,把真实情况说清楚。”
王婷的目光却飘向窗外那片泼墨般浓重的夜色。她仿佛又看到了胡伟苍白着脸,肋骨上还绑着粗糙竹夹板的样子。
她用尽全身力气,才让声音不至于抖得太厉害:“他……他只是……拽了下我的衬衣……还……还摸了下我的手……只能算是……耍耍流氓……不能算……”声音轻飘飘的,消散在穿堂而过的冷风里,惊得房梁上做窝的燕子扑棱棱飞走了。
“哦?”对面一个穿着四个口袋干部服的男人,身体微微前倾,嘴角扯出一个难以捉摸的弧度,“你的意思是,不算严重的侵害了?”
那刺耳的词汇像烙铁烫在王婷心上。她痛苦地闭上眼睛,艰难地点了点头,仿佛脖子有千斤重。
会议室里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低语,调查组成员们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王婷同志,”妇联主任放下钢笔,目光锐利地盯着她,“你能为你今天所说的每一句话负责吗?这关系到组织最终的判断!”
“能!”王婷猛地抬起头,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嘶哑,几乎是吼出来的,随即又重重地、决绝地点了点头。
厚厚的笔录纸上留下了她鲜红的指印。那抹红色,刺目得像一滴凝固的血。
第42章 阴谋
当赵大山背着手,迈着方步踱进气氛松动的会场时,公社广播站的铜喇叭正慷慨激昂地播放着《大海航行靠舵手》。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痛心疾首:“唉,年轻人嘛,血气方刚,犯点小错误,咱们贫下中农有责任好好教育引导嘛!”
没人看见他悄悄撂在角落条桌上的三斤省城粮票和两包崭新的“大前门”香烟。特派组几个人手边的搪瓷茶缸里,新沏的茶腾起袅袅舒适的热气。
最终敲定决议、盖上鲜红公章的那一刻,窗外突然狂风大作,暴雨倾盆!贴在公社砖墙上的旧批斗标语,被豆大的雨点猛烈冲刷,“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那几个鲜红的大字,“斗争”二字最先模糊、洇开,化成一片刺眼的红泥浆,顺着墙壁蜿蜒流下……
特派组走了,带着“圆满”的结论。?
杨柳大队和旺牛大队的社员们等啊等,盼啊盼,最后只等来一个憋屈的消息:小阎王赵自豪,毫发无损!不仅没事,听说在旺牛村走路下巴抬得更高了,看人的眼神更横了!
那股憋在胸口的劲儿,一下子泄了。失望像冰水,浇得人心透凉。
流言蜚语这玩意儿,像长了腿的蜈蚣,立刻换了副嘴脸,从代销店油腻的柜台一路爬到知青点冷清的灶房,开始编排新的故事:?
郑菲菲舀着碗里稀得能照见人影的棒子面糊糊,嘴角撇得老高,声音不高却能钻进每个人耳朵里:“哼,我早看出来了!一个巴掌拍不响!指不定是谁勾搭谁呢!呸!”旁边的几个女知青眼神闪烁,没人吭声。
曾经偷偷给王婷塞过山杏、红过脸的旺牛村民兵排长,如今路过知青大院,隔着矮土墙,远远地就朝她所在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浓痰,眼神鄙夷得像看路边的垃圾。
渐渐地,更“合理”的解释流传开来:原来那些告状的,是嫉妒赵自豪对王婷“有意思”的旺牛村姑娘们!她们是想搅黄这“好事”!没想到啊,人家王婷和胡伟是唱双簧,一个红脸一个白脸,苦肉计演得真真的!赵大山主任亲自去提亲,刘文农书记都点头了!为啥?交换条件呗——刘书记小儿子的参军名额稳了!
这逻辑“严丝合缝”的流言,像长了根,牢牢扎在了社员们心里。没人再去追究真相,他们只愿意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合理”故事。
胡伟和王婷,成了众矢之的。替所有人扛下了这份屈辱的“锅”,换来的却是无处不在的冷眼、背后的指指点点和刻意疏远。
村头麦场,巨大的草垛像沉默的巨人。?
两人躲进草垛深处狭小的空隙里,压抑许久的委屈和愤怒再也忍不住,抱头痛哭。哭命运的捉弄,哭人心的凉薄,哭这无处诉说的憋屈。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丝光亮也被黑暗吞没。两人精疲力尽地倚靠着干燥的麦草,互相汲取着一点点可怜的温暖。
“胡伟,”王婷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忽然想起什么,“我……我前天去找聂柱问他旷工的事,在他桌上……看到一套书……”
“书?”胡伟灰暗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光。
“嗯,看着像是……高考复习资料。”王婷的声音压低了些,“挺厚挺全的,听说他姐夫在省城教育局……”
胡伟猛地坐直了身体!肋下的伤被他牵扯得一阵闷痛,他却浑不在意。他慌忙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本磨破了边角的笔记本,又摸出半截铅笔头,就着从草垛缝隙漏进来的、清冷的月光,急切地记下王婷回忆的书名:《数理化自学丛书》……
“让家里想办法!邮两套过来!”胡伟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笔尖在粗糙的纸页上沙沙作响,“熬着!王婷,我们得熬着!考上大学!离开这里!远走高飞!”黑暗中,他紧紧握住王婷冰凉的手。
谈及那渺茫却又充满诱惑的“金榜题名”,两人眼中仿佛重新燃起了微弱的火苗,压抑的笑声从草垛深处溢出,惊飞了不远处村小学校檐下打盹的一群鸽子,扑棱棱飞向深蓝的夜空。
然而,命运的锤击并未停止。
第43章 你处分我吧
原以为风波已过,几天后,一张盖着鲜红“羊祜公社革命委员会”大印的白纸黑字通报,被两颗冰冷的大铁钉,“砰砰”两下,狠狠钉在了杨柳大队部那扇桐木大门上!
下工的青年们围拢过去,只看了几行,肺都快气炸了!老槐树枯黄的叶子被他们攥紧通报的手震得簌簌落下,粘在那些诛心的文字上——
“关于杨柳大队知青点若干错误问题的通报”?
罪状一:长期脱离群众,与贫下中农关系紧张,搞特殊化!
罪状二:部分知青生活作风散漫,与当地社员交往过密,产生不良影响!
罪状三:少数人无组织无纪律,合谋诬告、打击迫害当地优秀基层干部,破坏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
最致命的是处分决定:?所有涉事知青档案留痕记录!即日起,冻结杨柳大队知青点全体成员招工、招干、参军、推荐上学等一切上调资格!?
“哐当——!”大队部里传来一声巨响!刘文农那把用了半辈子的铜烟锅,被他生生砸穿了办公桌面!袅袅青烟带着焦糊味,从那个刺眼的窟窿里钻出来。
知青院里瞬间炸了锅!压抑已久的怒火和绝望像火山喷发!
“胡伟!王婷!看看你们干的好事!”
“你们自己惹的祸,凭什么连累我们所有人!”
“档案留痕!冻结资格!我们这辈子就烂在这山沟里了!”
恶毒的咒骂、愤怒的指责像冰雹一样砸向两人。恶语相向,已经是最“仁慈”的了。绝望的气氛笼罩着整个知青点。
胡伟把自己关在屋里,烟头堆满了破搪瓷缸。看着王婷失魂落魄、以泪洗面的样子,看着窗外昔日战友们愤怒又绝望的眼神,他攥紧的拳头,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他做了一个决定。?
油灯熬干了最后一滴油。胡伟伏在冰冷的炕桌上,钢笔尖在粗糙的信纸上沙沙疾书,写了撕,撕了写。天亮时分,他揣着那份沉甸甸的、足有二十多页的“情况说明”,踩着满地冰凉的白霜,头也不回地奔向羊祜公社。
赵大山抚摸着那个装着认罪书的文件袋,脸上的笑容第一次显得那么真心实意,甚至还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慈祥。?
当天下午,羊祜公社的晒谷场上就搭起了台子。高音喇叭刺耳的电流声撕破了宁静。一场针对胡伟的批斗大会,锣鼓喧天地开场了。
罪名是“诬告陷害”、“破坏团结”、“个人主义膨胀”。胡伟站在台上,低着头,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口号声震耳欲聋。他看不清那些人的脸,只感觉唾沫星子似乎都能飞到台上……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回杨柳大队。?
王婷正在河边捶打衣服,听到同村孩子跑过时喊的闲话,手里的棒槌“噗通”掉进河里!她脑子“嗡”的一声,什么都顾不上了!布鞋跑丢了一只也浑然不觉,赤着一只脚,像疯了一样冲向公社!泪水模糊了视线,荆棘划破了脚踝也感觉不到疼!
“赵主任!赵主任!”她冲进公社大院,满脸泪痕,声音嘶哑,“让我跟胡伟一起!求求你!处分我!所有事我们一起扛!别让他一个人……”
赵大山一脸“痛心疾首”地迎出来,甚至亲自扶住了摇摇欲坠的王婷:“哎呀小王同志,你这是干什么?快坐快坐!胡伟同志犯了错误,组织上是在教育他,帮助他嘛!你要相信组织!更要保重自己啊!”他温和得像邻家大叔,转头就吩咐司机小林,“快!开车送王婷同志回知青点!小心点,她情绪不太稳定!”
第44章 你去哪里
崭新的吉普车把失魂落魄的王婷送回了知青大院。
当车门打开,王婷一只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抬起头时——
迎接她的,是院子里所有知青淬了冰、淬了毒、充满怨恨和鄙夷的目光!那目光像无数根针,瞬间将她刺了个千疮百孔!
王婷浑身一颤,如坠冰窟!她猛地明白了赵大山那“慈祥”笑容背后的阴毒!这一送,等于向所有人宣告:她王婷,是背叛者,是懦夫,是和赵家父子站在一起的!胡伟在台上受苦,她却坐着仇人的吉普车“风风光光”地回来了!
胡伟是深夜回来的。他没回宿舍,径直走进了那间堆放农具的冰冷杂物间,“咔嚓”一声,从里面反锁了门。
王婷的心揪成了一团。她默默做了饭,用自己最干净的白瓷缸盛了,又加了个舍不得吃的煮鸡蛋,轻轻放在杂物间那扇破旧的木头窗台上。
饭凉了,热了,又凉了。窗台上的搪瓷缸和鸡蛋,一动未动。
转机,却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在第二天朝霞染红天际时降临。?
公社新的通知火速传达到了杨柳大队!
当刘文农用他那沙哑的嗓子,在院子里磕磕绊绊地念完那份盖着红戳的通知时,死寂的知青院先是安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夹杂着狂喜和解脱的欢呼!
通知核心就一句:?经羊祜公社革委会详查,先前所通报的错误,皆系上海知青胡伟一人所为!现决定,免除对杨柳大队知青点其他所有知青的一切限制,包括招工、招干、参军、推荐上学等!?
至于胡伟?“鉴于其认罪态度良好,免于刑事处罚,但其行为性质恶劣,影响极坏,决定将其错误事实写入个人档案,并作为反面教材,在全公社范围内张贴通报批评。”
意思是:天大的黑锅,胡伟一个人扛了!其他人,自由了!
欢呼声、尖叫声几乎掀翻了屋顶!压抑了太久的绝望瞬间释放,没人再去想这“自由”是如何换来的。
“吱呀——”
就在这片忘乎所以的欢呼声中,那扇紧闭了两天一夜的杂物间破木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拉开了。
胡伟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晨光勾勒出他消瘦得脱了形的轮廓,脸色灰败得像蒙了一层尘土,嘴唇干裂。他整个人晃晃悠悠,脚步虚浮,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欢呼都卡在了喉咙里。众人愣愣地看着他。
胡伟的目光空洞地掠过那些前一秒还在狂喜、此刻却表情各异的脸。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的死寂。
他像个游魂,无视了所有人,一步一步,摇摇晃晃地从人群中间穿过。沾满泥灰的胶鞋踩在冰冷的、结着薄霜的地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他没有停下,没有回头,径直穿过院门,走进了门外那片被朝霞染成淡金色的、空茫的晨雾里。
“胡伟!胡伟你去哪儿?”王婷凄厉的哭喊声撕心裂肺地从人群后方传来!她刚下夜班回来,手里还拎着个布包,看到空荡荡的杂物间和洞开的院门,再看到众人呆滞的表情,瞬间明白了!
“你们……你们怎么不拦住他啊!”她绝望地哭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他那个样子出去……万一……万一他想不开……”后面的话,她再也说不出口,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刚才的狂喜像退潮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迟来的、冰冷的恐慌和茫然。
“快!快去找!”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众人如梦初醒,像一群受惊的麻雀,“呼啦”一下炸开了锅,纷纷夺门而出,奔向村外雾气弥漫的田野和山林,呼喊胡伟名字的声音此起彼伏,惊飞了林间栖息的鸟群……
第45章 他这个牺牲好大
西山老林,像个张开巨口的墨绿怪兽。听说胡伟一头扎了进去,知青点炸了锅。“找!”不知谁吼了一嗓子,二十几条人影呼啦啦扑向西山,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进入深山,众人边寻找边大声喊着胡伟的名字。
“胡伟——!”“胡——伟——!”喊声撞进幽谷,像石子砸进深潭,眨眼就被翻滚的松涛吞得干干净净。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脚下的腐叶层软得能陷进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未知的陷阱上。日头一点点西斜,寒鸦的嘶鸣都带着点瘆人的味道。找了大半天,连个人毛都没见着,恐慌像冰冷的藤蔓,在每个人心里越缠越紧。
“完了完了,这深山老林的……”有人声音都变了调。
就在绝望快把人压垮时,松涛深处,猛地甩出一句没好气的回应:“吵吵啥呢?嗓子眼儿塞了鸡毛?老子蹲了大半天,眼看要到手的山鸡,全给你们这帮大嗓门儿吓扑棱飞了!”
唰!所有人猛地抬头。只见高耸的松枝上,晃晃悠悠倒挂着个人影。不是胡伟是谁?那小子跟个人猿泰山似的,身上斜挎着三大串用荒草胡乱捆扎的新鲜蘑菇,水灵灵的几乎要滴下露水来。一手还提着个破背篓,里面塞满了沉甸甸的红松塔,跟挤在一起的小刺猬似的。
“哎哟喂!”胡伟手脚并用,抱着粗壮的树干,蹭蹭两下就滑溜下来,松枝被他晃得哗哗作响。脚刚沾地,呼啦一下就被涌上来的知青们死死围在了中间,拳头巴掌雨点般落在他肩上背上,混杂着“你个混球!”“吓死老子了!”的吼骂。人群外,王婷猛地背过身去,肩膀控制不住地抽动,两颗滚烫的泪珠“啪嗒”砸在脚下枯黄的落叶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胡伟抹了把脸上蹭的黏糊糊松油,鼻子一酸,嘿嘿傻笑,带着点不好意思:“那啥…就是……太馋蘑菇炖鸡那股味儿了,就……”
话没说完,一道身影像离弦的箭,猛地冲破人群。王婷眼眶通红,几乎是扑过去的,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抱住了胡伟旁侧的树,把脸死死埋在散发着松木清香的树干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看到这个场景,胡伟的双眼顿时红润起来。周遭的人纷纷扭转头,唉声叹气加垂泪。没人说话,也不需要说。胡伟这口“黑锅”背得有多沉,那份档案污点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懂——回城的路,对他彻底断了。招工、招干、当兵…所有向上爬的梯子,在他眼前“咔嚓”一声,齐齐折断。他把自己钉死在了这片大山里。
夜幕四合,压抑的感激和悲伤,在小小的知青点炸开了锅。二十三个豁了口的粗瓷碗,“叮叮当当”碰响在泥炉子旁。炉膛里,松木疙瘩烧得噼啪作响,贪婪的火舌舔舐着锅底,一锅浓稠喷香的鸡肉炖蘑菇“咕嘟嘟”翻滚着金黄的气泡。常亮贡献的老白干在粗碗里荡漾,月光下像流动的琥珀。
每人另一只手还攥着根烧得黢黑的短树枝,树枝尖上戳着烤得外焦里嫩、香气四溢的山药蛋,活像一颗颗滚烫的黑炭团。这顿宵夜,是他们插队以来最“腐败”的盛宴。不为别的,就为堵在胸口那份沉甸甸的感激,不这样宣泄出来,能把人憋死。
所有人都在撒欢:灌酒!啃山药蛋!抢鸡肉!女知青扯着嗓子唱起来,歌声带着酒气和泪意。胡伟闹得最凶,酒灌得最猛,歌唱得最响,仿佛要把胸腔里所有的不甘和明天的绝望都吼出去。只有王婷,缩在炉火的阴影里,头垂得低低的,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浸湿了长长的睫毛,火光在上面跳跃,像碎了的星光。
第46章 让他扎下根
知青们嘹亮又带着醉意的歌声,穿透黑暗,在柳行村的夜空里横冲直撞。躺在炕上的老老少少,都支棱起了耳朵。
没人留意到,知青大院斑驳的木门外,大队书记刘文农蹲在墙根黑影里,吧嗒吧嗒,旱烟锅子一明一灭,像只沉默的萤火虫。里面的歌声笑语越是喧嚣,他心头那点愧疚就压得越沉。这份属于知青们的空间,他得守着。几个想溜进去蹭热闹的社员,远远瞅见那标志性的大烟锅红光,脚底板抹油似的,悄没声儿又退了回去。
“这群娃娃……”刘文农狠狠吸了口烟,辛辣的烟雾呛得他眯起眼。“为了旁人,把自己一辈子都搭进去喽……”他想起自家那个成天算计工分、生怕吃亏的小儿子,只觉得胸口发闷。城里娃这份仗义,这份担当,比他那小子强了百倍千倍!胡伟的路堵死了?不能回城了?刘文农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划拉着。那就在这杨柳村扎下根!他这个老支书,豁出这把老骨头,也非得给这孩子趟出一条活路来不可!
夜色深沉,烟锅里的火星终于彻底黯淡。刘文农拿起烟杆,在硬邦邦的鞋后跟上“梆梆”敲了几下,震落一地暗红的余烬。望着那点点残红,他心头猛地一亮:对!队里那把油光水滑的宝贝算盘!这不就是最适合传给胡伟的“薪火”吗?这孩子,背得了黑锅,就挑得起担子!
知青大院里的喧嚣渐渐沉入梦乡。刘文农这才慢悠悠站起身,把瓦蓝的破旧烟袋往烟杆上一缠,背着手,踏着满地清冷的月光,朝自家院子踱去,心里已然盘算得噼啪作响。
“当!当!当——!”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急促的铃声就像锋利的刀子,猛地划破了柳行村薄雾笼罩的宁静。空旷的山野里,这铃声携着袅袅炊烟,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角角落落——秋收大战,正式擂鼓!
宿在林间的鸟雀被惊得“扑棱棱”炸了窝。连山头那轮懒洋洋的日头,似乎也被这阵势吵醒,挣扎着露出一点模糊的光晕。刘文农特意没急着催人下地——今年的露水重得能拧出水,沾衣即湿。但大队特别主任苏文明心里明白:老书记这是心疼那群昨晚闹腾了大半宿的知青娃,怕他们没缓过劲儿呢。
等社员们打着哈欠,陆陆续续聚拢在生产队那个巨大的黄土操场上,黑压压一片,刘文农捏着个掉了漆的铁皮喇叭,声音洪亮如钟:“粮满仓,心不慌!同志们!入了八月门儿,就是把命豁出去抢粮食的日子!玉米棒子下了场,花生就得跟上趟!花生壳还在堆着,地瓜藤就得等着刨!忙!咱农民就得忙!忙的是啥?是活命的口粮!是塞满肚子的指望!”
他声音顿了顿,扫过一张张疲惫又茫然的脸,眼神陡然变得沉重:“俺们要是闲下来,懒下来,那是啥光景?想想那些年!想想饿得前心贴后背,树皮草根啃光了,眼瞅着亲人……眼瞅着……”他喉咙哽了一下,没再往下说那个词,但那沉甸甸的“那些年”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猛地烫在每个人的记忆里。
操场上死一般的沉寂。上了年纪的老农,眼眶瞬间就红了,攥着镰刀的手指关节捏得死白,青筋暴起,仿佛又看到饿殍遍野的惨景。妇女们低下头,偷偷抹着滚烫的泪珠子。年轻的社员脸上也褪去了吊儿郎当,一种深植于骨髓的、对饥饿的原始恐惧,被狠狠唤醒。连知青们,虽未亲历那炼狱般的年月,此刻也被这弥漫的悲怆和恐惧死死攥住了心神,大气不敢喘。
然而,胡伟惊愕地发现,刘文农这看似不合时宜、揭开伤疤的话语,却像一剂猛烈的强心针!刚才还蔫头耷脑的社员们,眼神陡然变了!老社员狠狠吧嗒着烟管,浑浊的眼里射出凶狠的光,用力点着头,像是要把那恐惧嚼碎了咽下去。年轻的社员们不自觉地捋起了袖子,胳膊上的肌肉绷紧了,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儿在空气中弥漫。
第47章 制服倔驴
“粮满仓,心不慌!这是天大的理儿!”刘文农猛地一抬手,指向远处隐约可见的金黄田野,动作干脆利落,仿佛要劈开一切阻碍,“加把劲儿!今年再给咱大队的粮囤子,垒得冒尖儿!让咱老老少少,过个肚儿圆、心不慌的肥年!”
“好——!”回应他的是山呼海啸般的吼声!掌声雷动,镰刀锄头高举过头顶,冰冷的锋刃在初升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刚才的死寂被点燃,爆发出一种近乎悲壮的、与天地争粮的狂热情绪!
动员大会的声浪还未散尽,人群已如开闸的洪水,向着各自生产小队的聚集点呼啸涌去。抢收的号角,已然吹响在这片被饥饿记忆唤醒的土地上。
刘文农那句裹着沉重记忆的“粮满仓,心不慌”,像根无形的鞭子,狠狠抽在所有人心上。空气里弥漫的不是晨雾,是无声硝烟。胡伟抹了把脸,把那份沉甸甸的压力咽下去,捏着铜哨,喉咙沙哑地吼:“都听见了吧?抢粮就是抢命!知青组,跟我走!”他重申了刘书记的指示,布置了分工和安全事项——镰刀不长眼,别让丰收染了红。
箩筐担来,农具“哐啷啷”分发下去。新崭崭一大捆白线手套,安静地躺在筐底。没人伸手。早不是刚下乡那会儿,手指头蹭破点皮都要哼哼唧唧抹蛤蜊油的娇气包了。五六年的风吹日晒,汗水和泥土早把他们的手浸透、重塑。
胡伟摊开手掌,掌心的老茧硬得能搓下玉米粒儿,手背上几道细小的血口子像干涸的土地裂纹——这才是他们真正的“手套”。其他人也一样,徒手捏板栗刺球不在话下,滚烫的粥碗端起就走,一桶水拎起来稳稳当当。谁还戴那玩意儿?矫情!手套被原封不动地塞回箩筐,等收工再躺进仓库睡大觉。
胡伟踩着窄窄的发硬的地垄,领着知青们、社员们往本队的玉米地里走。
“轰!”在玉米地里偷吃粮食的麻雀、乌鸦还有各种鸟儿呼啦一下子惊飞起来,飞到更远的田地里落下,继续偷吃粮食。
满地里,大多枯黄的玉米叶子扫着其他枯黄的叶子,发出了“沙沙”的声响。
还记得初夏的时候,看田野里美丽的风景,一片片、一排排,翠绿如碧玉的玉米杆上,盛开着的玉米穗儿应该属佼佼者。鲜嫩欲滴而又紫红伴着嫩黄的玉米须穗儿,在满是翠绿丛中一勾勒,当仁不让地成为一道让人垂涎的亮丽色彩,惹人扎眼。
随着季节与霜雨的打磨,紫红变为了沉稳而又鲜艳的果红色,那须儿还变得卷曲有致,在金黄金黄的玉米粒上垂挂下来,像少女的被染了色,又烫了的卷发披挂在肩头。
单个的别致,一大群的扎堆便是壮观。
一排排比肩接踵的玉米杆儿,高矮不齐的翠玉杆上齐腰披着这浓艳的果红色彩,红绿相互映衬,煞是惹人疼爱。
风拂动,跨过了青松丛林,跨过了河流湖面,跨过了杨树柳林,终于将玉米田地一浪又一浪地进行抚慰。
玉米秸秆极有节奏地扭来扭去,如长矛一样的顶冠将玉米花儿洒落下来,飘落到玉米苞谷的红须上,引得蝴蝶蜜蜂忽上忽下,时停时飞。花色的蝴蝶,青色的蚂蚱,甚至还有灰色的麻雀,黑色的乌鸦,都要飞来抢占一片天地,弄得许多蜜蜂与蝴蝶晕头转向,不知该如何下口。
一切都安静下来了,几只讨厌的小虫子,霸占了玉米粒儿,还要咬断一些玉米红须儿。周围的旱稻和野草看到,着急地随风狂舞,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干着急地伤心落泪。此时的鸟儿、螳螂甚至玉米的主人,吃饱喝足,不知躲到哪里逍遥,忘记了自己的神圣职责。
入秋的八月,这一切的翠绿欲滴完全变了模样,似乎是大自然调换了色调儿,让万物都披上了金黄色,还把娇嫩的果实变得肥壮,变得饱满,变得颗粒鼓囊囊。缺少疼爱和保护的玉米须儿,就在这种时光慢慢消逝的自然环境下,随着玉米的成熟饱满,很快由鲜嫩变得苍老,直到干枯。
胡伟抬手捏一捏变得干枯的玉米红穗儿,顺手揪下来,丢到了地上。
拔开黄里泛白的苞谷皮儿,里面便露出了金黄金黄的玉米棒子。
一颗又一颗大如门牙的玉米粒儿预示着今年又是一个丰收年。
正往遮天蔽日的玉米地里钻着,身后,高卫东的破锣嗓子拖着戏腔,阴阳怪气地念着“不患寡而患不均……”,镰刀尖有意无意在地上划拉出深深的沟壑。这话像火星子,溅进本就憋着火的人群里,嗡嗡的抱怨声压都压不住。胡伟后槽牙咬得咯吱响,却只能当没听见,腰间的铜哨坠得他腰杆发沉。
风穿过松林,掠过河面,拂过柳梢,终于抵达这片金黄战场,掀起一阵阵枯叶的波浪。玉米杆子僵硬地摇摆,顶端的雄花早已凋零,只剩空壳在风中呜咽,哪里还有蝴蝶蜜蜂的影子?只有几只肥硕的灰色麻雀,贼头贼脑地啄食着被虫子啃坏的玉米粒,对这群闯入者毫不在意。一切都透着衰败后的沉寂,只有虫鸣在啃噬最后的养分。
胡伟抬手,粗暴地捏住一根干枯的玉米须穗,像掐断一段无用的念想,揪下来扔在地上。他扒开枯黄泛白的苞谷皮,里面露出的金黄棒子颗颗饱满,粒粒如金豆子,沉甸甸地压弯了茎秆——丰收是实实在在的,更是救命的口粮!就在这时——
“玉米开镰来——!!!”大队水泥旗杆顶端的四个大喇叭,猛地炸响刘文农书记洪亮如钟、带着铁锈般质感的吼声!蓄势待发的火药桶瞬间被点燃!
“开镰喽——!!!”山野沸腾!分散在漫山遍野金黄色的社员们,齐刷刷举起雪亮的镰刀,爆发出震天的欢呼!这声音汇聚成一股无形的洪流,在山谷间反复冲撞回荡,惊飞了所有胆小的鸟雀!抢收大战,正式血拼!
人群像炸窝的马蜂,涌入各自的战场。胡伟正要挥镰,眼角余光却瞥见苏春英在攒动的人头里焦急地穿梭,眼神像探照灯一样扫视。胡伟心头一跳,猛地想起那个空位——聂柱!那顶标志性的破草帽,昨夜还歪歪扭扭挂在老槐树枝头晃荡呢!
他猛地在自己小队里扫视——果然!没有聂柱!
第48章 修理刺头
“见没见到聂柱?”胡伟来到辛凯旁边,低声问道。
“没有!这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走了。”辛凯很是厌烦地回道。
“估计压根不是溜,他根本没来,没出知青大院!”胡伟眼神望着远处的东岭,透着一股寒冷之气。
“估计又在备战高考了!”辛凯很是反感这个话题。当初最反对、最质疑高考恢复消息的就是这个聂柱,没想到现在最上心的却是这个家伙。
表面一套,背后一套,辛凯最反感这号人。
“骨子里坏透了!他想得到的东西,非得先坏了别的好事,让别人得不到。”辛凯这种感觉恰好跟胡伟同频共振了。
“胡伟哥,你得想办法好好整治这个刺头儿,要不然,以后这个队伍不好带了。”辛凯提醒到。
胡伟的记忆闪回:一大早,知青点院子里磨刀石“嚯嚯”作响,火星四溅。唯独聂柱,像尊石佛蹲在冰冷的青石碾子上。左手攥着卷满大葱、酱汁淋漓的煎饼,咬得咔嚓作响,酥脆的饼皮簌簌掉落在脚边,引得几只土狗幼崽围着石碾子摇尾乞怜,眼巴巴瞅着。
聂柱眼皮都不抬一下,右手死死捧着那本卷了毛边的书,眼睛像被强力胶粘在了字里行间,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那方纸页。当下工的铃声响彻云霄,人群蜂拥冲向操场时,胡伟才惊觉,这小子又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号了!
一股邪火“噌”地从胡伟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好啊!昨夜的月光酒,掏心窝子的话,拍着胸脯的保证,全他么喂了狗!晨露都没干透,那些热乎劲儿就蒸发得干干净净!什么同心协力?狗屁!还是该偷懒的偷懒,该抱怨的抱怨!合着只能围着锅台同甘,一到田间地头就得独咽这份苦果?
胡伟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自嘲:也对,本就是天涯沦落人,萍水相逢,谁真把谁当回事?责任?狗屁责任!
聂柱的缺席,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了所有正在卖力挥舞镰刀的知青和社员心里。
“呸!又是聂柱这小子!”高卫东第一个发难,镰刀“哐当”往地上一拄,夸张地揉着太阳穴,嗓门扯得比大喇叭还响:“哎呦喂!我这脑仁儿突突地疼,准是昨夜着了凉风!”旁边几个埋头苦干的社员偷偷抬眼,瞥见高卫东红光满面,哪有半点病容?谁不知道上月抢麦子,他也是这套路?这分明就是要躺平的前奏!有人小声嘀咕:“跟他学,明儿我也头疼!”
高卫东见胡伟没反应,越发来劲,拖着那令人牙酸的戏腔,镰刀尖戳着地皮划拉:“不患寡而患不均呐……安无倾?”这话像点燃了导火索,原本压抑的牢骚瞬间变成了公开的喧哗。怨毒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向胡伟的后背,私语汇成清晰的暗流:“胡伟这队长当得窝囊!”“就是个摆设!”“聂柱是他爹?这么护着?”
偏偏胡伟脖子一梗,吼了回去:“工分换粮食!多劳多得,少干少得!天经地义!”他固执地认为,聂柱自己饿肚子是活该,别人管不着。可他压根没意识到,他腰间那枚象征生产队权威的铜哨,正在这放任自流中快速锈蚀、黯淡无光。他不懂,在其位,不硬起手腕管事儿,就是最大的失职!
一旁正在忙碌的辛凯见状也开始力挺胡伟,怒吼道:“都别吵吵!把力气用在刀刃上!”
“咔嚓!”“咔嚓!”玉米地里响起了一阵猛砍玉米杆的声音,这气势就跟上阵杀敌一样!
功夫不大,尖锐的危机感终于刺破了胡伟那点“天经地义”的固执!这得多亏了乔慧。这姑娘趁人不备,猫着腰,扯着沾满泥土的围裙角,像只受惊的兔子溜到胡伟身边,压低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急迫:
“胡队长!天塌了!”她飞快地左右瞟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高卫东领头,好几个都撺掇好了!聂柱要是今天还不露面干活儿,明儿个……明儿个大伙儿全罢工!当甩手掌柜!”她特意把“甩手掌柜”四个字咬得又重又狠,仿佛要把这四个字钉进胡伟的脑门里。她那添油加醋的描述里,众人已然同仇敌忾,只差聂柱这根导火索引爆全面崩盘。
一股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寒意瞬间攫住了胡伟的心脏!聂柱!这个油盐不进的刺头!他竟然成了点燃整个火药桶的那颗火星!胡伟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绝不是聂柱一个人偷懒那么简单!这是赤裸裸的“破窗效应”——一扇窗被打破无人管,所有的窗都会遭殃!更是残酷的“马太效应”——代表强者的偷懒者越是得势,就更肆无忌惮,那个代表弱者的勤恳者越是心寒怠工!
聂柱这看似孤立的举动,像一把钝刀,精准地捅在了胡伟最脆弱的地方——他刚刚在众人心中艰难重建的、那点因牺牲而换来的威信!也彻底践踏了他作为生产队长的底线!
轰——!
长久积压的憋屈、被轻视的愤怒、权威被挑衅的耻辱、还有对可能失控局面的恐惧……所有情绪瞬间被引爆!胡伟双眼赤红,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公牛!他猛地将手中刚掰下的、沉甸甸的金黄玉米棒子,像投掷炸弹一样狠狠砸进旁边的箩筐里!巨大的撞击力让箩筐猛地一晃,金黄的玉米粒迸溅出来!
下一秒,胡伟手中的镰刀寒光一闪!他不再看任何人,不再理会身后或惊愕或幸灾乐祸的目光,转身,像一头发狂的犀牛,踩着田埂上枯死的杂草,带着一股要摧毁一切的蛮横气势,朝着知青大院的方向,杀气腾腾地冲了回去!脚下的枯叶被他踩得发出清脆又绝望的碎裂声。
“聂柱!”胡伟的怒吼在胸腔里翻滚,震得他自己耳膜嗡嗡作响,“老子今天不把你个混账东西的驴脾气扳直了,我胡伟的名字倒过来写!”他攥着镰刀柄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惨白,青筋根根暴凸,仿佛那不是镰刀,而是即将劈开顽石的利斧!
第49章 可怕的幻想
胡伟生着闷气,沿着被夏日雨水冲刷地成为深沟陡坡的土路大道,往村子里面走。
闷头行进的功夫,满脑子里是跟聂柱见面后发大火的场景,为此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甚至幻想出一个真实可感的画面来:
胡伟一脚踹开知青大院虚掩的木门,门板撞在土墙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院子里,阳光斜斜地照进来,一片诡异的安静。只有几只被惊扰的鸡,咯咯叫着扑腾翅膀逃开。胡伟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空荡荡的院子,最后猛地钉在西屋那扇紧闭的窗户上——聂柱那小子,十有八九窝在里面!
他几步冲到西屋门前,门从里面插着。怒火冲垮了最后一丝理智,胡伟抬起脚——
“胡伟!”一声带着颤音的惊呼从身后传来。
胡伟猛回头。是王婷!她刚从伙房出来,手里还端着个洗了一半的粗瓷碗,水珠顺着手腕往下淌。她脸色煞白,显然是听到了踹门的巨响跑出来的。看到胡伟杀气腾腾的样子,特别是他手里还紧攥着那把闪着寒光的镰刀,王婷的瞳孔骤然收缩,手中的碗“哐啷”一声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浑浊的洗碗水溅湿了她的裤脚。
“你……你干什么?聂柱他……”王婷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想上前又不敢,眼里满是惊恐和哀求。
“干什么?”胡伟的嗓子像砂纸磨过,“找他算账!算算他耽误了多少工分!算算他坏了多少人大事!算算他凭什么当这个甩手掌柜!” 他不再看王婷,所有的怒火都集中在那扇薄薄的门板上。他抬起穿着硬邦邦黄胶鞋的脚,用尽全身力气,狠狠踹向门板靠近插销的位置!
“砰——!!!”
一声爆响!老旧的木门根本经不起这含怒一脚,门板应声向内弹开,插销断裂的木头碴子飞溅出来!
屋内的景象瞬间撞入胡伟血红的视野。
聂柱果然在!他盘腿坐在冰冷的土炕上,背靠着糊满旧报纸的土墙,姿势和早晨在石碾子上如出一辙!左手还捏着半块啃剩的干煎饼,右手则死死抓着那本卷边毛糙的书,书本几乎贴到了鼻尖!
突如其来的巨响和破门而入的胡伟,显然吓了他一大跳。他身体猛地一哆嗦,条件反射般想把书藏到身后,但动作僵在半空,只是瞪大了眼睛,愕然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恐看着门口如同煞神降临的胡伟。他脸上没有半分愧疚,只有被打扰的烦躁和一种近乎麻木的固执。
“聂!柱!”胡伟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像淬了冰渣。他提着镰刀,一步踏进门槛,高大的身影瞬间堵死了门口的光线,屋内显得更加阴暗压抑。“全队在玉米地里玩命抢粮!你他么倒好!躲在这里当少爷!看书?看个屁的书!书能当饭吃?!书能给你挣工分换口粮?!”他的怒吼在狭小的土屋里回荡,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聂柱的脸色白了白,但脖子依旧梗着,眼神里那股执拗的劲儿反而被激了起来。他放下那半块煎饼,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刺耳的平静和疏离:“工分?口粮?胡伟,你以为所有人都得像你一样,心甘情愿被拴死在这片地里吗?”这话像根毒针,精准地刺中了胡伟最深的伤口——他那无法回城的牺牲!
胡伟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最后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聂柱不仅偷懒,还敢拿他的牺牲来戳心窝子?!
“心甘情愿?老子是为了谁?!”胡伟咆哮着,额角的青筋突突狂跳,手中的镰刀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冰冷的刀锋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寒芒。他猛地一个大步跨到炕沿边,居高临下,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他不再废话,闪电般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带着风声,狠狠抓向聂柱死死护在胸前的那本书!
“拿来!你个混账东西!”
“你干什么?!放手!”聂柱终于慌了神,那本书仿佛是他的命根子!他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嘶吼,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抱住书本,身体拼命向后缩,试图躲开胡伟的抢夺。粗糙的炕席被他蹭得哗啦作响。
两人瞬间扭作一团!
胡伟力大,又是盛怒之下,几下就掰开了聂柱护书的手臂。就在手指即将触碰到书页的瞬间,“嗤啦——!”一声刺耳又绝望的撕裂声炸响!
那本承载了聂柱所有不甘和希望的旧书,在两人粗暴的撕扯下,脆弱得像秋天的枯叶!封面连着十几页内页,被胡伟硬生生撕了下来!
时间仿佛凝固了。
纷飞的纸页像被惊扰的白色蝴蝶,在昏暗的小屋里绝望地飘荡、坠落。其中一页,打着旋儿,轻轻拂过胡伟因愤怒而扭曲的脸颊,最后无力地飘落在满是灰尘的泥地上。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在那一刻,显得无比刺眼又无比脆弱。
聂柱保持着抢夺的姿势僵在原地,双眼死死盯着胡伟手中那几张残破的书页,瞳孔骤然放大,里面有什么东西瞬间碎裂了。他脸上最后那点固执和疏离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被彻底剥夺心爱之物的、巨大的、空白的绝望。他的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胡伟也愣住了,看着手里皱巴巴的残页,又看看聂柱瞬间失魂落魄的脸,一股夹杂着懊悔但更多是解气的复杂情绪冲上头顶。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王婷带着哭腔的惊呼:“胡伟!你……你撕了他的书?!”她捂着嘴,难以置信地看着屋内的狼藉和一地纸屑,看着聂柱那仿佛被抽走了灵魂的样子。
胡伟猛地回过神,残页上那些他看不懂的符号和公式此刻显得无比讽刺。他将残页狠狠摔在炕上,指着聂柱的鼻子,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聂柱!你给老子听好了!要么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去玉米地!要么……”他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迸出来的铁钉,“要么你连这知青大院都别待了!卷铺盖滚蛋!老子说到做到!”
威胁抛出的瞬间,胡伟自己也感到一阵心悸和后怕。但他没有退路了。权威被踩在脚下,队伍濒临崩溃,他必须用最狠的方式,把聂柱这匹脱缰的野马套上嚼子!哪怕代价是彻底撕破脸!
聂柱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珠,空洞的目光从地上的纸屑,移到胡伟狰狞的脸上,最后定格在他腰间那枚冰冷反光的铜哨上。那股熟悉的、让胡伟极度厌恶的疏离感,又一点一点地重新覆盖了他眼底的绝望。他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露出一丝冰冷到骨髓的、近乎嘲讽的笑意。他慢慢松开紧握的拳头,里面还捏着残存的半本书脊。
聂柱说完后抓起残缺的书本碎片,手指深深掐进纸页。他盯着胡伟腰间反光的铜哨,突然扯出怪异笑容:“两块钱代工费……我付得起吗?胡队长?”最后三个字像淬毒的针,扎得王婷倒抽冷气。
第50章 脑瓜子嗡嗡的
这一打斗场景虽然是凭空想象出来的,但已经把胡伟气得双手打颤。
不过,他转念一想,“这样的争吵,真能解决问题吗?”
胡伟生着闷气,沿着被夏日雨水冲刷地成为深沟陡坡的土路大道,往村子里面走。
闷头行进的功夫,满脑子里是跟聂柱见面后发大火的场景,为此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不知道一堵“移动的草垛”正冲他缓缓而来。
“胡伟?干啥去?脸黑得跟锅底似的!”田间地垄上,迎面而来的村支书刘文农停下脚步,声音带着庄稼人特有的洪亮。他正用长长的镰刀柄当扁担,挑着背后两个硕大的箩筐,里面塞满了还带着晨露、青翠欲滴的猪草,清冽的草气扑面而来。那杆标志性的黄铜烟锅,在他洗得发白的青布褂子口袋上荡着悠闲的弧线。
胡伟脚步一顿,硬邦邦甩出句话:“请人去!跟我们一起劳动!”那“请”字咬得特别重,带着火星子,腮帮子都绷紧了。
刘文农一听,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微黄的大板牙:“哟呵!啥人这么大谱儿啊?用得着‘请’字开道?”他眼睛眯起来,像是能穿透人心。村里哪片叶子动了风他不知道?知青点为了聂柱那小子闹得沸反盈天,早像秋天的蚊子,嗡嗡地飞进他耳朵里八百回了。
胡伟憋着气就想闷头冲过去。胳膊却被刘文农那粗糙的大手轻轻一带:“哎,等等!”
胡伟站住,疑惑地看向老支书。刘文农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眼神却更沉着了。他想起了昨夜月光下的誓言——得好好帮衬这个替大伙儿扛了黑锅、把自己钉死在山沟里的上海娃子!这是块好钢,就是淬火的法子有点糙。
“来,坐下,咱爷俩唠两毛钱的。”刘文农把箩筐往路边一放,也不嫌脏,直接蹲在山坡坎的石头上,拍拍旁边示意胡伟。
胡伟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老支书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是挠了挠刺猬似的短发,依言在旁边坐了下来。屁股下的石头冰凉坚硬。
刘文农不紧不慢地从箩筐里掏出他的宝贝烟杆,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千百遍。解开瓦蓝色的破旧烟袋,枯瘦的手指捻起一撮金黄油亮的烟丝,小心翼翼地填进烟锅,隔着布袋用拇指肚压实。烟嘴含进嘴里,另一只手变戏法似的从浓蓝褂子口袋里摸出火柴盒。拇指一顶,“啪”,盒盖弹开。抽出一根火柴,“嗤啦”一声在暗红的磷面上划燃,幽蓝的火苗跳跃着。火光凑近烟锅,“吧嗒吧嗒”,刘文农腮帮子一鼓一瘪,贪婪地吸着。几口之后,辛辣又带着奇异清香的烟雾袅袅升起,缭绕在两人之间。
胡伟看得有些出神。这老农抽烟的架势,不像解乏,倒像在进行某种古老而郑重的仪式,透着股对生活细节近乎苛刻的认真劲儿。他心底莫名涌起一丝羡慕,但随即甩甩头——他学不来这口烟,但他得学着点老支书这份“认真”。
“呼——”刘文农长长吐出一口浓烟,像卸下千斤重担。他这才开口,声音被烟熏得有点沙哑,却直奔主题:“跟俺说说,对聂柱这小子,你打算咋整?”烟锅指向知青大院的方向。
胡伟猛地一僵!一股被看穿的羞臊瞬间从脚底板窜到天灵盖!脸皮火辣辣的。原来自己这个知青队长放任聂柱当“甩手掌柜”的事儿,早就成了村里茶余饭后的笑料!他这个队长当得,可不就是个废物点心?
刘文农瞅着他那副恨不得钻地缝的模样,又呲牙乐了,露出一口黄板牙:“嘿,多大点事儿!愁眉苦脸干啥?俺就问你,对这头犟驴,你心里头有啥章程没?打算咋拾掇?”他用的是“拾掇”牲口的词儿。
胡伟想都没想,憋着一肚子邪火,赌气似的冲口而出:“还能咋整?用高觉悟的严要求狠狠批他!让他深刻认识错误!痛哭流涕做保证!保证以后再也不敢了!”声音又急又冲,像要找人打架。
刘文农没接话,眯着眼又深吸了一口烟,眼神飘向远处山坡上蚂蚁般蠕动的收割人群。过了几秒,才慢悠悠地开口,烟雾随着话语一起飘散:“小娃子,硬来可不行嘞。倔驴要是尥蹶子,那后蹄子劲儿,能把你天灵盖儿都给掀喽!”他用烟锅点了点自己的脑门,动作带着某种警示。“那小子啊,你还没进门,他肚子里早把一百零八套应对你的词儿盘得滚瓜烂熟了。你上去就点火放炮,噼里啪啦一顿吼,嘿,那不正中他下怀?让他把你当了戏台上的角儿耍!”
胡伟一愣,这话像盆冷水,兜头浇下来。老支书把他比作蛮干的倒霉蛋,把聂柱比作会尥蹶子踢爆人脑袋的倔驴?一股不服气蹭地又冒上来,觉得老支书在拐着弯儿笑话他。
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刘文农砸吧着嘴,继续解释,语气像在讲一个古老的寓言:“对付倔驴子啊,光知道套笼头、抡鞭子抽,没用!越抽它越犟,跟你顶着干。急了真给你来个绝命后蹬腿,‘嘭’!脑浆子都给你踹出来!那才叫一个亏大发了,得不偿失哟!”他强调了两遍“得不偿失”,浑浊的老眼闪烁着阅历打磨出的精光。
道理是浅,可胡伟听着就是刺耳,觉得句句都在戳他肺管子。他不由得皱紧眉头,眼神冷飕飕地投向刘文农,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服和倔强。
刘文农却像没看见,依旧平静地唑着温润的玉石烟嘴,目光悠远地望着村庄方向。几缕淡蓝的炊烟正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袅袅婷婷地融入清晨的天空。过不久,就该有女社员挑着扁担,把热腾腾的饭食送到地头了。时间紧迫。
“你琢磨琢磨,”刘文农的声音不高,却像锤子敲在胡伟心上,“你要是那个聂柱,你偷懒躲清闲的时候,能想不到队长迟早会找上门来兴师问罪?他胆儿能肥到这个地步,早就在心里演练过八百回了!想好了咋对付你,咋堵你的嘴,甚至咋让你下不来台!他怕啥?他怕的是你一次都不去找他!没人搭理他这出独角戏!”
胡伟心头那股被嘲讽的怒火,被这番话里透着的残酷逻辑一点点浇熄了。是啊!聂柱那小子,脸皮厚得赛过城墙拐角,早把什么“队长权威”、“集体荣誉”踩在脚底下了。他胡伟要是真冲过去,拍桌子瞪眼一顿吼,聂柱会怕?他只会梗着脖子,用那种能把人噎死的平静眼神看着你,说不定还会蹦出几句引经据典的歪理来!到时候怎么办?把他打一顿?关起来?他胡伟敢吗?他能吗?
最后的结果,大概率是他胡伟像个战败的公鸡,在众人的窃笑声中,灰溜溜地独自回到玉米地,留下聂柱继续在知青点当他的“大爷”。而明天呢?高卫东那帮人有了现成的榜样,罢工岂不是顺理成章?整个队伍瞬间分崩离析!抢收?抢个屁!等着喝西北风吧!
这画面,让胡伟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爬上来。
第51章 如何对付倔种
就在这时,一个几乎被遗忘的记忆碎片,猛地撞进胡伟混乱的脑海——是哥哥胡强从陕北寄来的信!
信里提过一个叫冯秋雷的知青。那家伙的经历,简直和聂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家里唯一的工作名额给了妹妹,参军体检又没过,心不甘情不愿地被“发配”到苦寒的陕北插队。到了地方就彻底躺平摆烂,干活儿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队长是个老知青,想着年轻人不适应,宽容没管他。结果呢?其他知青有样学样,集体罢工摆烂!老队长面子挂不住,冲进宿舍把冯秋雷当典型揪出来狠批。冯秋雷觉得自己当了冤大头,顶撞队长,彻底撕破脸。从此名声臭大街,被所有人孤立。招工?招干?参军?所有离开的门,对他彻底关闭。直到……那个老队长调走,胡强接手当队长。
“大伙儿都以为冯秋雷会继续烂下去,没想到他换了个人似的!有活儿抢着干,拼命干!问他为啥,胡强哥就说了俩字……”胡伟喃喃自语,那个被他当时只当笑话看的词,此刻像一道闪电,劈开他混沌的思绪!
“信任!”?
这两个字,仿佛带着哥哥胡强沉稳的声音,清晰地在他耳边响起。
胡伟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剧烈的震荡和难以置信的明悟!原来答案一直就在那里,只是他从未深思!冯秋雷的转变,根本不是靠什么“高觉悟的严要求”“深刻的检讨”,而是这两个沉甸甸的字——?信任?!胡强信任他能改,给了他重新做人的机会和尊严!
“信任?”刘文农一直用眼角余光留意着胡伟的反应,听到这两个字从胡伟嘴里蹦出来,他猛地转过头!浑浊的老眼里瞬间爆射出两道精光,那惊讶之色毫不掩饰,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毛头小子!烟锅都忘了抽,一缕青烟笔直地向上飘散。
他没想到胡伟能自己悟到这个点子上!这可比他苦口婆心讲十筐“倔驴论”都管用!老支书布满皱纹的脸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和期待悄然浮现。看来这小子,不是块顽石,是块璞玉!能雕!
“对!信!任!”胡伟像是被这个词烫着了,又重复了一遍,眼神里的迷茫和愤怒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震撼、羞愧和一丝微弱希望的复杂光芒。他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掌心里全是汗。
他终于明白了刘文农那番“倔驴论”背后的深意!对付聂柱这样的“犟种”,硬碰硬是下下策,只会两败俱伤,甚至玉石俱焚。就像刘文农说的,会被踢爆脑袋!而哥哥胡强的做法,才是真正的“驯驴”之道——不是用暴力压制它的野性,而是用耐心和信任,找到牵引它前行的缰绳!
处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真是透着深刻的人生哲理:条条道道通罗马,你要选择其中适合自己的一条路。若是此路不通,那就换个道路。拿到这件事上,靠愤怒、冲突无法解决问题,那就换个思路,到愤怒和敌对的对立面,跟他交朋友,心平气和地解决这个难题。
可这“信任”……胡伟一想到聂柱那副油盐不进、抱着书本当命根子的死样子,心里又一阵翻江倒海。把信任给那样一个公然挑衅规则、让整个队伍濒临崩溃的家伙?这简直比让他徒手去掰老虎牙还难!一股强烈的不甘和怀疑再次涌上心头。
第52章 激将法
刘文农烟锅里那点火星明明灭灭,像他此刻的心情。看着胡伟那双亮起来的眼睛,老支书心里暗赞:“这娃儿,是块灵透的料!”但他不能撒手不管,好苗子也得扶正了才成材。他还是要做些指导点拨一下胡伟,以免这个好后生做不成事反而偃旗息鼓了。
他吧嗒着烟嘴,烟袋锅闪亮着忽明忽暗的火星,茶渍板牙在烟雾后若隐若现:“鞭子抽牲口,抽急了尥蹶子。想让它心甘情愿拉犁?得学会把鞭子换成钥匙,找准锁芯轻轻一捅,门就开了。”
“钥匙?”胡伟脑子里灵光一闪,猛地攥紧拳头,“我懂了!”那点关于“信任”的模糊念头,被老支书用最朴实的乡土智慧点透了!
“说说,这钥匙咋捅?”刘文农眯着眼,浑浊的烟嗓带着点考校的意味。
胡伟捻着裤缝上沾的苍耳刺,心思转得飞快:“先得问清楚他为啥躲劳动!人干任何事,心里头总得有个‘名头’撑着——是嫌工分低了?还是觉着受排挤心里憋屈?就像老中医问诊,得摸准脉门,找到他这根‘病秧子’的根儿在哪儿!”山风卷着他的话掠过麦浪,“纠偏?不能烧猛火!得是温药慢炖!先给他一块清净地界,活儿轻省又能瞅见真章儿,让他尝点甜头,再一点点把担子加上去,这叫循序渐进!”
“你这法子,搁地里叫‘换犁沟’,城里人洋气点,叫‘共情’!”刘文农咧嘴笑了,烟杆在黄土地上随意划拉出一道蜿蜒的曲线,像是在画一幅神秘的图。“好比俺们乡下人问路,懂规矩的先递根烟,‘老哥,歇歇脚?这烟丝劲儿足……’两句热乎话一递,哪个不是抢着给你指近道?傻蛋才张嘴就‘喂’!你‘喂’一声试试?狗都懒得搭理你!”他学着城里人傲慢的腔调,惟妙惟肖。
胡伟盯着鞋尖上顽固的苍耳籽,心头猛地一亮!像黑夜里擦着了火柴!他想起了老家县广播站的表姐——那年硬着头皮念批斗稿,硬是把杀气腾腾的檄文念成了春风化雨的抒情诗,愣是把一场眼看要见血的乱子给摁了下去!靠的就是这份“绕着弯儿走直道”的能耐!原来钥匙在这儿!
刘文农瞟着胡伟那拧成川字的眉头,被太阳晒得黝黑,汗珠子沁出来闪着微光,像山峦起伏的轮廓。
他细细追问了几个关窍,胡伟也掰开揉碎地琢磨,老支书又点拨了几句“火候”的拿捏。直到烟锅里的灰烬在磨得锃亮的千层底上一磕而尽,胡伟才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股憋闷一下子疏通了!
他霍然起身:“书记,我去了!”脚步带着前所未有的沉稳,大步流星地朝着知青大院后山那片松林走去。
刚刚升起的日头懒洋洋地斜过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把长长的影子投进知青院后山那片寂静的松林。胡伟踩着厚厚的、散发着苦涩清香的松针,很快就瞄见了那个蜷缩的身影。
聂柱像只受伤的幼兽窝在松针堆里,那本卷了毛边的《数理化自学丛书》的其中一本紧紧抱在胸前,像个最后的堡垒。他正捧着一截煮得金黄的玉米棒子,啃得狼吞虎咽,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胡伟一眼就认出,那玉米棒子上的齿痕和昨天苏春英偷偷摸摸塞进灶膛的一模一样!一股酸溜溜的滋味猛地冲上胡伟的喉咙——佳人惦记,嘘寒问暖还管饱!自己这个队长,除了背锅挨骂,啥时候有过这待遇?一股无名火“噌”地烧上来,他狠狠咬了咬后槽牙。
悉悉索索的脚步声惊动了聂柱。他猛地抬头,最先看到胡伟那双沾染着泥土和草屑的黄胶鞋,吓得手一哆嗦,金黄的玉米棒子像烫手的山芋一样被他飞快地往松针里塞!等他看清是胡伟那张沉静得吓人的脸时,紧绷的身体骤然松懈,随即又像炸了毛的猫,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冷气,把头狠狠扭向一边,摆出一副“要打要骂随你便”的死倔姿态。那眼神,冰冷又戒备。
胡伟心里咯噔一下,暗叹刘书记真是神机妙算!这刺头儿早把应对的城墙修得铁桶一般,就等着他上去撞个头破血流呢!幸好,他今天揣着“钥匙”来的。
胡伟二话不说,径直走到聂柱身边,一屁股重重坐在散发着松脂清香的厚实松针上,激起一小片尘埃。聂柱愕然回头,像看怪物一样盯着他——队长不骂不打,跑来坐旁边看风景?
在聂柱警惕又狐疑的目光聚焦下,胡伟神色自若地伸出手,拈起了另一本被他反扣在沾着零星泥土的松针上的书。书皮卷曲,边角磨损得厉害,透着一股主人翻来覆去的珍视。
聂柱心头一紧,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差点就要扑上去抢回来!但他强忍住了——自己理亏在先,先动手岂不授人以柄?硬生生把那股冲动按了下去,只是眼神死死黏在书上,像守护自己崽子的母兽。
“准备高考呢?”胡伟随手翻动着书页。1974年版的油墨味儿混着松针特有的清苦气息钻进鼻腔。纸张泛黄,上面满是密密麻麻的笔记和演算痕迹,像一条条挣扎求生的蚯蚓。
聂柱斜睨了他一眼,觉得不该给这个“队长敌人”好脸色,可完全不吭声又显得自己心虚。他干脆把头转回去,垂着眼,把全部精力都灌注在膝盖上摊开的习题本上,铅笔尖用力得几乎要戳破纸张——沉默,是他最后的盔甲。他打定主意,绝不开口,一开口就容易落进胡伟的语言陷阱!
胡伟瞥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脑子里闪过孔夫子那句“不愤不启,不悱不发”,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丝带着点恶趣味的弧度。他故意用轻松调侃的口吻,往聂柱最敏感的神经上戳:“我说柱子,高考恢复这事儿,八字还没一撇呢,你这备战……是不是有点太超前了?万一竹篮打水……”
这话像根针,狠狠扎进了聂柱的心窝里!他猛地抬头,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死死剜着胡伟:“你什么意思?!”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你在咒我回城的路死绝了?!”
招工?父母成分不好,政审通不过!招干?门都没摸过!当兵?体检表递上去就被刷了!高考,是他唯一能抓住的、透着一丝光亮的救命稻草!胡伟这话,无异于把他往深渊里又推了一把!
胡伟敏锐地捕捉到了聂柱眼中翻腾的怒火和深藏的绝望。目的达到。他不再刺激,顺手将书本轻轻合拢,放回聂柱身边的松针上。动作随意,却带着一种不再侵犯的姿态。
第53章 抓住七寸
秋日的天,蓝得纯粹,蓝地掉渣,蓝得仿佛能掐出水来。大团大团蓬松如棉絮的白云,被透爽的秋风揉捏着,散开又聚拢,在澄澈的蓝布上肆意泼洒。
有这蓝天白云当背景,眼前的大山大河也被这壮丽场景渲染地多姿多彩。
秋风从天空落下来,吹拂高大的树梢后,又飞舞到田地里,掠过那片金色的玉米地,激起一片连绵起伏的沙沙声浪。
胡伟随手扯下一根毛茸茸的狗尾巴草,叼在嘴里,身体向后一仰,直接躺进了厚实柔软的松针堆里。视线越过摇曳的松枝,直直投向那高远得令人心悸的蓝天白云。他含糊地呢喃:“你说,要是城里那些屁事没有……就搁这儿待一辈子,其实也挺美?”空气清新,山野辽阔。但随即,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沉重的自嘲:“可惜啊……年轻的心,它野啊!谁甘心一辈子困在这穷山沟里,一眼就能望到黄土埋脖子的尽头?”
聂柱捏着铅笔的手指关节绷得发白,指节因为用力而失去了血色,铅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深深的黑点。他依旧沉默,但紧绷的肩线似乎松懈了一点点。
胡伟侧过头,看着聂柱那倔强的后脑勺,眼神复杂。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其实……我跟你一样。”
他抬起手,让云影掠过自己虎口处那道狰狞的、刚刚结痂的伤疤——那是那天在深潭旁跟偷窥的赵自豪打斗时被乱荆棘划的。“招工表递到眼前了……啪,又给收回去了。”他苦笑一声,那笑声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就因为替那个畜生扛了流氓事件的雷!眼下,我也只能指望高考这根救命索了。要是它也断了……”他没再说下去,只是长长地、疲惫地叹了一口气,重新望向天空,叼着的狗尾巴草无意识地晃动着。
轰——!
聂柱脑子里像炸开了一个闷雷!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死死盯住胡伟!那眼神里,先是极度的震惊,像被雷劈中,随即翻涌起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共鸣!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同情!他终于看清了胡伟身上那件洗得发白、几乎看不出原色的旧军装——两个胳膊肘上,都突兀地缀着两块颜色完全不搭、针脚歪七扭八的巨大补丁!那粗劣的手艺,像极了记忆中母亲在昏暗牛棚煤油灯下,摸索着给他缝补衣裳的样子!
原来……原来那次顶锅,后果竟然这么重!重到堵死了胡伟所有回城的路!一股强烈的错愕感攫住了聂柱,让他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紧接着,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一直以来萦绕心头、快把他压垮的孤立无援的绝境感,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黑暗中,似乎有了一个同样背负枷锁、踽踽独行的身影!不是高高在上的队长,而是和他聂柱一样,被命运扼住喉咙的可怜虫!这个认知,像一道诡异的暖流,瞬间冲散了积压心头的部分冰寒,带来一种近乎病态的、隐秘的……舒爽!连带着整个压抑的心情,都莫名地轻松了几分!
但下一秒,一股强烈的负罪感狠狠撞击了他的心脏!他怎么能因为别人的不幸而感到轻松?!
“那……那你有什么打算?”聂柱的声音像是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艰涩和软化。他移开了目光,不敢再看胡伟的眼睛。
“打算?”胡伟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叼着的草茎上下颤动,“等呗。赌一把。赌高考真能恢复。赌赢了,爬也要爬回城里去。赌输了……”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就烂在这山旮旯里,骨头化成泥,肥了这片地。”他用最直白的话,描绘了最绝望的结局。
聂柱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狠狠一拧!堵得他几乎喘不上气。他不仅为自己,更为眼前这个跟他拴在一条绝路上的胡伟感到窒息般的恐惧:“就算……就算高考恢复了……”聂柱的嗓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你我的政审……能过关吗?那政审……它……”最后几个字,像是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只剩下无尽的悲凉和绝望的叹息。他像被抽掉了脊梁骨,整个人都萎顿下去。
“政审”两个字,像两座无形的大山,轰然砸在这片小小的松林空地!刚才那点奇异的、脆弱的共鸣,瞬间被碾得粉碎!聂柱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冰冷的公章落在自己名字上,像一道永恒的枷锁!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将他淹没……?
“管他娘的!”胡伟猛地从松针堆里坐直身体,嗓门带着一种刻意的豁达,像是要驱散刚才“政审”二字带来的沉重阴霾。他吐掉嘴里嚼烂的草茎,看向脸色惨白的聂柱:“我表哥,在陕北插队那会儿,跟你一个德行,也是抱着书当命根子!去年,揣着本翻烂的《赤脚医生手册》考进了省卫校!你猜他那要命的政审表,最后谁给盖了戳?”
聂柱猛地抬起头,失焦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微弱的火星,像风中残烛。他嘴巴无声地张合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干涩声响,最终一个字也没挤出来,只是死死盯着胡伟,像要从他脸上挖出答案的真伪。
胡伟迎着他的目光,用力眨了下眼,嘴角扯出一个带着点痞气的笑:“是当年被他治好满头瘌痢疤的生产队长!那队长拍着胸脯子跟公社革委会的人说:‘这娃!神医!心正!’懂了吗?事在人为!”他把“事在人为”四个字咬得又重又响,像锤子敲在砧板上,试图砸进聂柱那被绝望冻僵的心坎里。
聂柱猛地抬头,看着胡伟想说什么,嘴巴张了张,最终还是什么话也没说,低下头去沉思。?
聂柱的眼神剧烈地闪烁了几下——震惊、怀疑、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的……希冀?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深深地垂下头,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抠挖着身下潮湿的松针,像是在泥土里寻找答案的碎片。
暮色如同融化的紫墨,无声无息地漫过远处的山脊,将松林的轮廓晕染得模糊。知青点后山的磨刀石旁,蹲着两个沉默的影子。
“嚓……嚓……嚓……”生锈的镰刀在粗糙的青石板上反复刮擦,每一次都带起一蓬细碎的、带着铁腥味的橙红锈屑,像溅落的火星。聂柱的动作有些机械,但异常专注,仿佛要将所有的不甘和那渺茫的希望都磨进这冰冷的钢铁里。
第54章 权力与游戏
胡伟撩起一瓢冰凉的井水,“哗啦”一声泼在刚刚磨出一点寒光的镰刀刃口上。混着铁锈的浊水顺着雪亮的刀锋滚落,滴在下方的麦茬上。清澈的水珠里,倒映着朝阳烧得正烈的漫天火烧云,绚烂得近乎悲壮。
“一会儿,”胡伟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声音平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配意味,“你跟我,割东头靠河沟那几垄玉米。”他顿了顿,像是解释,又像是自言自语:“那儿背阴,清净,风也顺溜。”没有指责,没有命令,只是一个具体的地点和工作安排。
聂柱磨刀的手微微停滞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嗯”,算是回应。他没有抬头,只是将磨好的镰刀在石上轻轻一磕,发出“铛”的一声轻响,利落地插回腰后的草绳刀鞘里。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常年劳作形成的本能。?
当两个一前一后、保持着微妙距离的身影终于没入那片被朝阳镀上熔金般色彩的玉米地时,不远处的田埂上,高卫东正捂着脚龇牙咧嘴。
“哎呦喂!靠!” 他看着地上那把脱手砸中自己脚趾头的镰刀,疼得直抽冷气。一抬眼,正看见聂柱那柄新磨的镰刀划出一道漂亮、流畅、高效的弧线,“唰啦”一声轻响,几根粗壮的玉米秆应声而倒,茬口整齐。再对比自己歪歪扭扭、东倒西歪的“战果”,一股邪火“噌”地直冲天灵盖!
“见鬼!”他狠狠啐了一口,嫉妒像毒蛇啃噬着他的心。他抓起一大把散落的秸秆,不是放进箩筐,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发泄般狠狠摔砸进去!“哐当!哗啦!”箩筐被他砸得一阵乱晃。他死死盯着聂柱在玉米丛中若隐若现的、显得异常专注的背影,牙根咬得咯吱作响——这小子,走了什么狗屎运?队长亲自陪着磨刀,还派轻省活儿?!?
王婷轻轻吹了吹信纸上最后那句带着殷切期盼的“盼速寻得”,蓝黑色的墨迹在粗糙的纸上晕开一小圈柔和的边缘。她特意在“数理化自学丛书”几个字下面,用笔尖小心地划了一道清晰的波浪线,仿佛这样就能穿透千山万水,准确地落到舅舅的手上。
邮递员老张头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全身都响的破旧二八自行车,“嘎吱嘎吱”地碾过知青点门前那条坑洼的土路。车轮不偏不倚,压过一个蓄满浑浊泥水的大坑,“噗嗤!”一大片污浊的泥点子,像恶意的嘲弄,精准地溅射在她刚小心翼翼贴好邮票的牛皮纸信封上。
半个月后,来自青岛的包裹终于辗转抵达。包裹不大,却散发着一股浓重的、混合着仓库尘埃和滨海水汽的陈旧霉味。王婷颤抖的手指,带着近乎虔诚的急切,一点点扯开那缝得严严实实的粗麻线。
指尖探入,首先触到的不是期待中簇新光滑的书页,而是一层带着浓烈机油和尘土气息、微微发硬的油毡布。心脏猛地一沉。她急促地剥开油毡布,里面露出的,是几本纸张早已泛黄发脆、边角卷曲磨损得厉害的旧课本。封面上的字迹都有些模糊了。
她不死心,急切地翻找,手指在包裹底部粗糙的帆布袋内胆上刮擦。没有。那套梦寐以求的《数理化自学丛书》,连影子都没有。
舅舅的信纸夹在课本里,歪歪扭扭的字迹透着深深的无奈和歉意:“……婷儿,实在对不住!那套书现下比城里肉票还金贵!新华书店门口天不亮就得排起长龙,挤得跟打仗似的……你那在供销社当会计的三姨父,连夜托了多少关系打听,连味儿都没闻着!说是印刷厂装订车间流出来的残次品,都被人拿着整条的‘牡丹’烟私下换走了……”
王婷的目光有些发直,捏着信纸边缘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失去血色,将脆弱的纸张捏出了深深的、无法抚平的褶皱。
信纸最后几行,字迹更潦草了:“……莫慌!你远房的大表姑在市里新华书店仓库当保管员,听她透了个风,说有批货压在省城调度站了,具体啥时候能放下来,谁也说不准……眼下只能干等着。先用这些旧笔记将就着顶顶罢……”
她失魂落魄地拿起最上面一本泛黄变硬的笔记本。翻开封面,扉页上,是自己十六岁那年,在南京明亮教室里,用蓝黑墨水工工整整写下的名字和班级。字迹娟秀挺拔,力透纸背,仿佛还带着那个夏天栀子花的香气和蝉鸣的喧嚣。再翻几页,是三角函数复杂的公式推导,旁边空白处,竟然还粘着一片早已干枯发脆、颜色褪成淡褐的玉兰花瓣。那是当年夹进去的,属于校园玉兰树下的某个春日阳光的记忆碎片。
眼眶瞬间酸胀得厉害。王婷猛地将脸深深埋进那散发着陈旧纸墨和微弱残香的旧笔记里,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那些公式,那些花瓣,那个对未来充满无限憧憬的、无忧无虑的自己……仿佛隔着重重岁月,狠狠嘲笑着此刻在泥泞乡村挣扎、连一套教材都求而不得的狼狈。
赵自豪端着那个印着红双喜、磕掉了几块瓷的搪瓷缸,迈着一种刻意模仿他爹赵大山的沉稳步伐,踱进大队办公室时,正撞见王婷将脸埋在陈旧笔记本里,肩膀微微耸动的背影。
他特意换上了一件崭新的、浆洗得笔挺的的确良白衬衫,领口那枚象征身份的镀金领袖像章擦得锃亮反光。精心梳理过的油亮三七分头,散发着浓郁的、甜腻得有些发齁的桂花头油味道。自从上次用“政审污点”这张牌成功拿捏住胡伟,把他死死压在身下动弹不得,赵自豪仿佛醍醐灌顶——原来权力的滋味如此甘美!它比挥拳头更能让人俯首帖耳,尤其是对付那些心高气傲的城里知青!
这种认知带来的膨胀感,让他走路带风,腰杆挺得前所未有的直,那张本来油光泛滥的胖脸更是扬得快要戳破天花板。而他对王婷的那份觊觎之心,也随之膨胀发酵,变得更加肆无忌惮。但上次差点被当众扒裤子的惨痛教训让他学“乖”了——至少表面上。
他牢牢记着他爹赵大山传授的“真经”:女知青就像山里头最机敏漂亮的麂子,硬追硬撵只会吓跑,得用“温水煮青蛙”的法子,慢慢熬!靠的是贴心的关怀,细水长流的感动,让她不知不觉就掉进你编织的温柔网里。赵大山捻着山羊胡子,眯着小眼睛传授秘诀:“自豪啊,记住喽,这叫‘攻心为上’!”
第55章 女人到底还是慕强
虽然这法子跟他赵自豪一向风风火火、直来直去的性子完全不合拍,但只要一想到王婷那张清丽绝伦、让他神魂颠倒的脸蛋,一想到将来能把她搂在怀里……赵自豪就感觉一股邪火烧得他浑身燥热。他强行按下了那份焦灼的冲动,开始笨拙地实践他爹的“温水策略”。
于是,王婷被“照顾”地留在了旺牛村大队部,远离了繁重的田间劳作,也远离了杨柳大队那个让她更有归属感的知青群体。名义上是照顾她复习,实质是把她圈在赵自豪的眼皮子底下。
“小王啊,看书累了吧?歇歇眼!”赵自豪带着一种自认为无比体贴的腔调,将手中那个印着大红“囍”字的铁皮饼干盒子“咔嗒”一声,颇有分量地落在王婷面前的办公桌上。
王婷正蹙眉思索一道几何题,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笔尖一抖,圆珠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一个浓重的、丑陋的墨点。她抬起眼,撞上赵自豪那张堆满殷勤笑容的胖脸。
赵自豪摩挲着自己手腕上那块崭新的、表盘在昏暗室内都闪着贼光的上海牌全钢手表——这是他爹托了华侨商店的关系才弄到的稀罕货,是他此刻“身份实力”的象征。“听说你要复习考大学?好!有上进心!”他努力模仿着老爹的语气,显得语重心长,“我爹都说了,知青有这份心,是好事!公社支持!”他特意加重了“我爹”和“公社支持”这几个字,暗示着权力的庇护。
窗外,生产队上工的哨声尖锐地划破空气。王婷攥着圆珠笔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清晰地记得去年秋收,这家伙趁乱把一张内容不堪的字条硬塞进她棉袄后领,结果被她尖叫着抖落在地,被围观的社员们哄笑嘲讽的场景。
如今,这个莽夫居然学会了披上“怀柔”的羊皮?她眼角的余光瞥见赵自豪肥大的裤袋里,露出半截簇新的书脊,上面赫然印着《恋爱心理学(实用手册)》几个字。她瞬间想起前日妇女主任闲聊时无意间提起:“赵家那小子,最近像转了性,天天往公社文化站跑,抱着本啥书看得可认真哩……”原来根源在这儿!
“赵同志,谢谢。我要做题了。”王婷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她伸手,将垂落颊边的一缕碎发轻轻别到耳后,露出一小段细白优美的脖颈线条,以及上面几个被跳蚤咬出的、刺目的红点。
这个无意间流露的、带着女性柔美气息的动作,却像点燃了炸药桶的引信!赵自豪只觉得一股热血“轰”地冲上头顶,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发出“咕噜”一声清晰的吞咽声。老爹的话再次在耳边回响:“……对!就是这样!不经意间露点女人的风情,这就叫欲拒还迎!温水开始冒泡了!”他感觉自己简直是个天才,离成功又近了一大步!?
村委大院门口那根歪脖子电线杆上挂着的大喇叭,突然毫无征兆地炸响!字正腔圆、充满革命激情的社论播音像洪水般倾泻而出,瞬间填满了整个空间,惊得屋檐下打盹的麻雀“扑棱棱”乱飞。
这刺耳的噪音却丝毫没能打扰赵自豪的绮梦。他痴痴地望着窗边。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勾勒出王婷专注做题的侧影。那长长的、如同小扇子般的睫毛,在摊开的稿纸上投下两弯细密动人的阴影,随着她思考时眼珠的轻动而微微颤动着。
赵自豪看得入了迷,恍惚间,眼前的景象变了:他穿着笔挺的涤卡中山装,胸前佩戴着碗口大的红绸花,意气风发!身边,凤冠霞帔、盖着红盖头的新娘正羞怯地低着头,被他紧紧牵着温软的小手,在晒谷场铺满的鞭炮红屑和全村人艳羡的目光中,一步一步走向贴着大红双喜的堂屋……那新娘,不是王婷还能是谁?!
“赵干事最近可真是变了个人!”
“是啊是啊,越来越有赵主任的风范了!稳当!大气!”
“到底是主任家的公子,经了事,就是不一样!成熟了!”
……
众人刻意的奉承像蜜糖,把赵自豪泡得晕晕乎乎。他挺直了腰板,努力绷着脸,模仿着老爹开大会作报告时的腔调,掷地有声地说:“人嘛!总要经历事情!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经历了大风大浪,人才能长大!才能成熟!” 这句话,仿佛成了他“涅盘重生”的最佳注脚。
这句话是如此“精辟”,如此富有“哲理”,立刻被在场的几个村干部如获至宝地记了下来。从此,“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经历了大风大浪,人才能长大!”成了旺牛大队干部们逢会必提、张口就来的“座右铭”和万能金句。
赵自豪欣然享受着这份虚假的崇敬和恭维,感觉自己俨然已是这旺牛村说一不二的“少主”。
唯独王婷。一直不吃他那一套酸溜溜的牙慧。
王婷这样的冷若冰霜在赵自豪眼中,那是畏惧示弱的表现,是他的权力威望起了作用,让她王婷从以前嘲讽自己,变成了抬头仰慕的高大形象。
女人嘛,总是喜欢强势的男人。
谁有一手遮天的大权力,女人才能被迷得鬼迷三道,投以倾心爱慕,最终也就能敞开心扉,愿意心有归处了。
赵自豪时刻盼望着有那么一天。到时候,他就是这个世上最最幸福的男人了。他要借助他爹的威望,在羊祜公社最着名的驿站酒馆办一场盛大的婚礼,让整个公社的男人都好生羡慕一下自己。
那一日的新郎一定很是帅气英俊,意气风发。那一日的新娘子一定美艳动人。
再动用他爹的关系,请省里的电视台来,留个影儿。
最好把广播电台的人也请来,在广播小喇叭里播报这么一条新闻:羊祜公社旺牛村支书赵自豪凭借优异的表现,不但带领该村成为农业学大寨的标兵村,还凭借他超凡脱俗的个人魅力意外获得了来自江苏女知青王婷的倾心爱慕……
想着想着,赵自豪不由得嘿嘿乐了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笑声打扰了正在思索解题目的王婷,她皱着眉头抬头,瞧见了对面那位正端着茶瓷缸,瞧着她呲牙咧嘴嘿嘿直乐,口水都沾在了茶缸沿上的赵自豪,忽然觉得这个家伙傻了一般,“噗嗤”一声乐了。
他觉察到自己流哈喇子的窘态,手忙脚乱去擦,却碰翻了桌上的墨水瓶,蓝黑墨水在入党申请书洇出朵诡异的花。王婷却笑得更开心了。
她这一乐不要紧,立马勾起了赵自豪的雄心壮志。
他觉得自己的想法马上就能变成现实了。
女人,到底还是慕强啊!
第56章 好个旺夫的姑娘
自打那天赵自豪“悟”了“温水煮麂子”的“真谛”,旺牛大队部那间小小的办公室,就成了王婷专属的备考堡垒。赵自豪利用他手中的权力,硬是把所有可能打扰到她“复习”的杂事都挡在了门外。
他则心满意足地霸占了王婷对面的位置,宛如欣赏一件稀世珍宝般,贪婪地享受着这“静好岁月”。
油亮的脑袋映着窗外天光,肥硕的身躯深陷在藤椅里,手里装模作样地翻着不知哪年的《人民日报》,眼角的余光却像涂了胶水,牢牢粘在王婷伏案的背影上——那微微蹙起的秀眉,那因专注而轻抿的唇瓣,那偶尔因攻克难题而舒展的眉宇……每一帧都让他浑身舒坦,飘飘欲仙。
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的霉味、昏黄台灯的铁皮温热气息,以及赵自豪身上浓得化不开的桂花头油味。两人往往一整天也说不上三句话。
但这诡异的沉默,在赵自豪那被自我幻想塞满的大脑里,自动翻译成了“此时无声胜有声”的“默契”与“融洽”。他坚信,空气中流淌着一种无需言说的“情愫”,王婷的沉默就是对他最大的认同和害羞!
尤其当他“敏锐”地捕捉到王婷流露过考大学的念头时,更是如同打了鸡血!他今年可是被他爹赵大山拍着胸脯保证,要用公社的“工农兵学员”推荐名额送去上大学的!王婷也想考大学?这不就对上号了吗?!原来她冷若冰霜的外表下,藏着一颗想跟自己“比翼双飞”的火热之心!她这么拼命学习,就是为了能跟他一起走进大学校园啊!
这个“惊人”的发现,让赵自豪走路都带上了弹簧,嘴里哼着不成调的“艳阳天”,感觉整个世界都为他开了柔光滤镜。之前那些歪门邪道的心思被他彻底抛到了九霄云外——费那劲干嘛?等着美人自己投怀送抱不香吗?
他瞄了眼桌上那本印着劳模头像的日历,昨天那页赫然印着一行字:“美好,不在乎结果,而在乎过程。”
印刷厂工人随意从语录里摘抄的鸡汤,此刻被他当成了哲人箴言。
“至理名言啊!”赵自豪一拍大腿,醍醐灌顶,“结果嘛,板上钉钉就是我俩双宿双飞!现在这过程——她偷看我,我欣赏她,眉来眼去,心照不宣……啧啧,妙不可言!我得好好享受!”仿佛为了配得上这“美妙过程”和他幻想中“大学生”的身份,赵自豪一改往日的惫懒油滑,处理起村务竟也板着脸学着“铁面无私”、“有板有眼”起来。虽然那“铁面”下眼神时常飘忽,那“有眼”更多是装腔作势,但架子是端起来了。
傻儿子这突如其来的“改邪归正”,惊得赵大山的老花镜差点掉下来。当他拐弯抹角打听出根源在王婷身上时,不由得对那个清冷倔强的女知青也刮目相看——好一个“旺夫”的妙人儿!未来的儿媳妇啊!
能潜移默化地改变男人,走正道,有上进心,气色和运势都在好转,这样的姑娘不是旺夫是什么呢?
于是,赵大山的“慈爱”也如潮水般涌向王婷。公社分下来的稀缺点心票?给小王!知青表彰先进的名额?非小王莫属!一张印着“三八红旗手”的纸质奖状,甚至被赵自豪郑重其事地压在办公桌玻璃板下最显眼的位置,映着台灯的昏黄光晕,泛着廉价的金边。
王婷对此一概视若无睹。她的世界,在那个决定命运的“简报”出现后,就彻底收缩了。眼前只有摊开的旧笔记、密密麻麻的公式、不断减少的倒计时。所有的嘉奖、褒扬,不过是落在她专注堡垒上的尘埃,风一吹就散。她的全部心神,都系在那条可能存在的、通往未来的独木桥上。
当暮色如同浸透墨汁的棉纱,缓缓漫过旺牛村低矮的青砖墙头时,王婷在笔记本的扉页上,用红笔重重划掉一个数字,写下第三个鲜红的——“离高考还有多少天”。她最终还是打了个问号。
具体什么时候高考才能举行,王婷不知道,但她还是给自己划定了一个考试的时间。她仿佛坚定地认为,高考恢复的消息一定会来的!
旧台灯昏黄的光晕,像一只疲惫的眼睛,笼罩着她小小的书桌世界。远处生产队仓库方向,传来模糊的、关于工分多寡的激烈争执声,像一首遥远的背景噪音。
而在知青点那简陋的土坯房里,胡伟正就着一盏豆大的煤油灯,小心翼翼地抄写聂柱那本《数理化自学丛书》。跳动的火苗将他的影子拉得巨大而扭曲,映在糊着旧报纸的土墙上。煤油燃烧特有的黑烟袅袅升起,熏燎着他的鼻孔和眼角,留下浅浅的黑色印记。
炕角,蜷缩着一封皱巴巴的信,来自陕北的哥哥胡强。信纸上的字迹如同刻刀凿出,力透纸背。胡伟已经反复看了好几遍,心情却一次比一次沉重。
胡强在信里,对弟弟提到的“高考快要恢复了”的消息反应平淡得近乎冷漠。通篇大部分篇幅,都在诉说陕北的苦寒与百姓的艰难——凛冽如刀的西伯利亚寒风如何穿透最厚的棉袄,干旱的春季如何扬起裹挟着沙砾的狂风,刮得人睁不开眼,甚至连诊所抽出的血样,静置后瓶底都赫然沉淀着一层细密的黄沙!字里行间,充满了对那片贫瘠土地的沉重忧虑和一个扎根者的决心。
信的末尾,胡强写道:“……吾弟当以鲲鹏之志搏击长空,奋力一搏,考上大学,为父母挣得荣光。兄……甘为础石,铺就他人坦途亦可慰平生……”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堵在胡伟胸口。窗棂缝隙钻进一丝凉风,带来屋外菜地里残留的最后一点油菜花的微涩香气——那是空油瓶里最后的倔强。这微弱的花香,混杂着信纸上那股浓烈得化不开的、属于陕北高原的羊膻味——大概是写信时沾上的,形成一种奇异的、带着强烈冲击力的味道,猛地冲进胡伟的鼻腔,直熏得他眼眶阵阵发酸。
哥哥鼓励他考大学,为爸妈挣面子……这没错。可他自己呢?他把所有的机会都让出去了!三次!三次逃离那个“人间地狱”的机会!
“哥这是铁了心要一辈子烂在陕北的山疙瘩里啊!” 胡伟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手指上还沾着煤油灯的黑色烟灰,“爸妈要是知道了,还不得活活气死?他们可都指望着两个儿子都能回城光宗耀祖呢!”
“尤其是爸爸,按照他那火爆脾气,还不得叫嚷着‘打断你的狗腿’!我没你这个儿子!”
看到哥哥的倔强,胡伟仿佛听到了父亲的咆哮。
第57章 ?大槐沟的绝境
胡伟怎么也想不通。所有插队的知青,哪个不是削尖了脑袋想回城?尤其是环境越艰苦的地方,这种渴望就越强烈,像沙漠里的人渴望甘泉。为什么哥哥偏偏反其道而行?甚至还甘愿做别人的“铺路石”?这里面一定有更深的原因,一个让他那正直、甚至有些固执的哥哥无法离开的原因!
胡伟绞尽脑汁,把头皮都快挠破了,也无法窥见那个深藏在大哥心中的“缘由”。
“努力考上大学,为爸妈挣个面子。”胡强勉励胡伟加把劲。
胡伟努着嘴,将信胡乱塞回信封,心里失落不已。躺在炕上,望着窗棂外月光下的院落,胡伟想不通哥哥为何那么倔强。
时间拨回1968年四月,六六届高中生胡强与六七届高中生胡伟兄弟俩,坐着一趟列车离开了上海,随后,胡伟去了羊祜公社,胡强则随着三十多名来自天南海北的热血青年,来到了陕北赵县林家堡公社最偏远、最贫瘠的大槐沟大队插队落户。
现实的重锤,瞬间击碎了所有浪漫的想象。这里的生存环境的恶劣程度,彻底颠覆了这些城里娃的认知极限,任何语言的描述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们最初蜗居在牛棚后院几间闲置的土坯房里。腐草和牲畜粪便混合发酵出的浓烈腥臊气息,如同实质的黏稠液体,日夜不息地包裹着每一个人,渗透进头发、皮肤、甚至梦里。缺粮少水的阴影如同附骨之蛆,贯穿了每一个春夏秋冬。
冬日里,西伯利亚南下的朔风呼啸着穿过千沟万壑,发出鬼哭般的尖啸。那风带着透骨的寒意,再厚的棉袄、裹得再严实,也如同虚设,寒意如同冰冷的针,直刺骨髓,冻得人牙齿打颤,浑身僵硬如木偶。
好不容易熬到天气转暖,以为能喘口气,接踵而至的却是更加狂暴的春季。裹挟着大量沙砾的狂风,铺天盖地,遮天蔽日。人在这种风沙中劳作,就像被扔进了巨大的砂纸打磨机里,裸露的皮肤被刮得生疼,眼睛根本睁不开。
在沙地里刨坑下种,常常被刮得踉跄跌倒,满嘴满鼻都是沙子。曾有知青在公社诊所抽血化验,静置后的血样里,竟清晰地沉淀着一层细密的黄沙!这哪是风?分明是流动的砂纸!
生活的重压如同无形的磨盘。几年下来,原本三十多人的知青队伍,通过当兵、招工、招干等途径,像退潮般陆陆续续离开了大槐沟这个“苦海”。
到了1977年,知青点硕果仅存的,只剩下十三颗“钉子户”——六个女知青,七个男知青。胡强是七个男知青的核心和最年长者。
胡强并非没有机会离开。他有过三次珍贵的逃离机会,每一次都足以改变命运轨迹:
第一次当兵:体检政审全优通过,临行前夜名单却神秘换人。后来才知道,被同集体户一个颇有门路的女知青,悄无声息地顶替了名额。
第二次粮库工作:?考察顺利,眼看就要离开,最终却石沉大海。很久后才偶然得知,名额又被另一个手段更“灵活”的女知青“运作”走了。
第三次邮政所招工:?这次是实打实落到他头上的名额。但他看着同学周涛家中病重的老母和绝望的眼神,咬着牙,主动将这个宝贵的名额让了出去。从此,每逢再有招工机会,他都下意识地退让,把渺茫的希望留给更年轻的、家庭负担更重的同伴。
“钉子户”里,还有三个无处可去的女知青。她们实在无法忍受牛棚后院那日夜不休、令人作呕的臭气,咬牙搬到了离村子足有两三里地的一处荒坡上。那里孤零零立着几间废弃的草屋,摇摇欲坠。好处是地势高,视野开阔,背后倚靠着一道巨大的黄土塬,像一堵天然的屏障,多少挡住了些肆虐的西北风。冬天相对避风,夏天空气也确实清新不少。
但这“世外桃源”的代价,是巨大的恐惧。这里,是野狼的领地边缘。每当夜幕降临,浓重的黑暗吞噬荒野,土塬后面便会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狼嚎,忽远忽近,如同地狱的招魂曲。绿幽幽的狼眼,时常在漆黑的夜幕中闪烁,窥视着这几间孤悬的草屋。
生存的本能让姑娘们不敢有丝毫懈怠。她们用能找到的最粗壮的木棍顶住房门,再用沉重的石块死死抵住。即使如此,每天清晨天蒙蒙亮,她们第一件事不是梳洗,而是拿起沉重的大竹扫帚,心惊胆战地清扫门前屋后——沙土地上,总是清晰地印着令人头皮发麻的梅花状爪印!还有那些散发着浓烈腥臊气味、白的瘆人的狼粪!这些狼粪和被狼尿标记过的沙土,必须用挑牛粪的破柳条筐,运到尽可能远的地方倾倒深埋。否则,这些痕迹就如同黑暗中的灯塔,指引着狼群一次又一次地靠近、徘徊、试探。
胡强和留下的几个男知青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们无数次商量着,想在女知青草屋所在的土坡上打几孔窑洞,搬过去一起住。人多力量大,相互有个照应,夜里也能轮流值守,起码能让姑娘们睡个安稳觉。然而,繁重到令人绝望的农活像无形的枷锁,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每天累得收工回来,骨头都像散了架,只想瘫倒在炕上。打窑洞需要耗费巨大的体力和时间,这个计划,只能被无奈地搁置,一拖再拖,寄希望于也许能喘口气的冬季农闲……
那片孤悬于黄土塬下的草屋,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孤舟,三个女知青是唯一的乘客,而黑暗中逡巡的狼群,是随时可能掀起巨浪的深海怪兽。
胡强和伙伴们的心,始终悬在这根随时可能绷断的弦上。他把根扎在这片苦瘠之地的重要原因之一,就是守护这片随时会被风浪吞噬的孤舟。
这是他对故乡父母无法言说的“缘由”,也是弟弟胡伟此刻绞尽脑汁也无法理解的沉重“抉择”——在这片被世界遗忘的角落,总需要有人,用血肉之躯默默扛起那摇摇欲坠的屋檐。
第58章 冬季里的丑闻
陕北的冬天,是白色的炼狱,更是饥饿的刑场。农活停了,但知青们肚子里那团火却烧得更旺。大队那点可怜的口粮,交了公粮后,比秃子头上的虱子还稀罕。分到手的,是掺着粗糙麸皮、颜色灰黑的“救命粉”,煮成糊糊喝下去,喉咙刮得生疼,胃里却像塞了团冰凉的棉花,空得发慌。这点东西,连舔舔粮食的味儿都不够格!
填饱肚子?全靠自己和大自然“搏斗”。挖那些冻得硬邦邦、嚼起来满是土腥气的不知名草根;在雪地里下套子,盼着能套住只瘦成皮包骨的野兔或田鼠;用弹弓打麻雀,连皮带毛烤得焦黑,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这些“野味”,少得可怜,塞牙缝都不够。日子就是在饥饿的刀尖上跳舞,度日如年,每个人的脸上都刻着蜡黄和浮肿,眼神空洞地望着被风刮得呜呜作响的破窗户纸。
就在这喘不过气的窘迫里,一颗重磅炸弹突然炸响!公社主任孙大卫的丑闻,像长了腿的虱子,一夜之间爬满了大槐沟的沟沟坎坎!
传言说得有鼻子有眼:孙大卫仗着手中的芝麻粒权力,多次以“关心知青生活”为名,深更半夜摸到那个孤悬在荒坡草屋的女知青住处!威逼利诱,动手动脚,把那几间被狼群环伺的破草屋,当成了他肆意妄为的“逍遥窝”!
若不是孙大卫那个泼辣彪悍的婆娘,因为嫉火烧心再也按捺不住,当众撒泼揭穿了这层遮羞布,这腌臜事还不知要被捂到猴年马月!
风声传得紧,上头正抓这类迫害知青的典型!孙大卫不仅被撸掉了官帽,听说差点就被当成害群之马给“突突”了!那几年,因为类似事儿栽跟头的大小干部可不少!?
军官会和知青妇联的人顶着风雪来了,气氛凝重得像要结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三个苦主姑娘站出来,把孙大卫钉死在耻辱柱上。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面对调查人员,佟萍萍、袁月月、冯淑琳三个姑娘,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异口同声地矢口否认了孙大卫婆娘的指控!她们说孙婆子是胡说八道,是看她男人对知青照顾多了就嫉妒发疯!孙大卫是来过几次,但也就是言语轻浮,最多是借着酒劲摸过她们的脸和胳膊,绝对没有更过分的举动!顶天了算个“调戏猥亵”,离“强奸”十万八千里!
更让人大跌眼镜的是,孙大卫那刚烈无比的婆娘,在关键时刻也突然反水!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嚎着说自己是被“狐狸精”气昏了头才胡说八道,她嫉妒那三个女知青年轻貌美,怕自家男人魂儿被勾走……这戏剧性的反转,让所有人都傻了眼。
最终,孙大卫被判了十年大牢,彻底从云端跌进了泥潭。一场惊天丑闻,似乎以这种诡异的“和解”方式草草收场。
但风波过后,三个女知青在大槐沟的处境,却从“香饽饽”变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瘟神”。以前村支书多少还念着点“城里娃不易”,在记工分、分口粮时悄悄给点照顾。这事儿之后,连这点微末的关照也没了。村民们见了她们,更是像躲瘟疫,眼神里都带着鄙夷和疏远,仿佛她们身上沾了洗不掉的脏东西。
胡强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汉,把名声看得比命还重!他们宁愿饿死,也不愿吃一口有损清白的“嗟来之食”!这股子宁折不弯的倔劲儿,是刻在骨子里的。可这份倔强用在姑娘们身上,就成了压死骆驼的稻草。在乡亲们眼里,她们甚至比路边饿死的野狗还不如,连一丝怜悯都吝啬给予。
胡强不去强求什么公道人心。他只知道,她们更难了。他继续默默扛起那份责任。领到那点掺麸皮的口粮,自己一粒不留,全送到荒坡上的草屋门口。自己则顶着刺骨的寒风,漫山遍野挖那些冻得梆硬的蕨菜根、寻枯草籽充饥。饿得前胸贴后背,走路都在打晃。直到生产队长刘满仓的女儿喜儿,那个泼辣又心善的姑娘,红着眼圈,像做贼一样塞给他半布袋苞谷碴子,才把他从饿晕的边缘拽了回来。
村里很快风言风语起来,说胡强和喜儿“搞对象”了。刘队长其实心里对这后生挺满意——胡强踏实肯干,模样周正,肚子里还有墨水,是个难得的好后生。可他就是怕!怕城里来的知青心气高,迟早要飞走,到时候自家闺女哭都找不着调!他只能时不时地敲打喜儿:“丫头啊,别做那高攀的梦!那是大城市飞来的金凤凰,咱这土窝窝留不住!”每次唠叨,都惹得喜儿摔门出去,也招来自家婆娘一顿数落。
刘队长最终狠下心,默许了喜儿跟胡强走得近,甚至带着点“死马当活马医”的无奈,根源还是在那三个女知青身上。?
转机,出现在一个鹅毛大雪封山的清晨。刺骨的寒冷中,荒坡草屋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其中一个女知青佟萍萍流产引发了大出血!鲜红的血浸透了破旧的棉褥,在惨白的雪地上触目惊心。人命关天!胡强二话不说,脱下自己单薄的棉袄裹住气息奄奄的佟萍萍,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没膝的积雪中,硬是把她背到了几十里外的县医院!
当夜,村里就炸了锅!各种绘声绘色的谣言像野草一样疯长:
“啧啧!我说啥来着?那胡强为啥对她们那么好?猫腻大着呢!”
“可怜见儿的……那死掉的娃,保不准就是胡强的种!要不然他那么拼命?”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平时看着老实巴交的……”
这些刀子般的闲言碎语钻进喜儿的耳朵,气得她“哐当”一声摔了手里的针线筐,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指着门外跳脚哭骂:“放他娘的屁!胡强不是那种人!你们心都让狗吃了!”清脆的哭骂声划破雪夜的寂静,惊动了半个沉寂的村子。
第二天晌午,一个更骇人的消息从公社传来:孙大卫那个刚烈又糊涂的婆娘,不知从哪儿弄了把杀猪刀,趁人不备冲进了佟萍萍的病房要捅人!幸亏被闻讯赶来的医生和病友死死扭住,扭送到了派出所!
“啥?孙家婆娘要杀那女知青?这跟胡强有啥关系?”村头老槐树下,一群闲汉围着火堆搓着手,伸长了脖子追问从公社回来的“消息灵通人士”。
第59章 月夜屋顶躲狼
那人神秘兮兮地压低嗓门,眼睛里闪烁着八卦的精光:“瞎嚷嚷啥胡强?那死掉的娃……根儿在孙大卫身上!医院里,那几个女知青全招了!先前是怕名声臭了回不了城,又被孙家塞了点麦子堵嘴,才咬着牙说没那事儿!现在闹出人命来了,瞒不住了!”
“啥?!”人群瞬间炸了锅,脸上洋溢着对惊天秘闻的巨大兴奋,“那些流言蜚语……都是真的?!”
“比金子还真!”那人一拍大腿,“听说上头震怒!孙大卫这龟孙,这回怕是真要吃枪子了!”
“该!毙了这王八蛋!”众人狠狠吸了口旱烟,齐声喝彩,仿佛在庆祝一场大快人心的胜利。
“那……那几个女娃子呢?听说妇联要治她们的罪?”有人幸灾乐祸地问。
“流氓罪?那是给老爷们儿定的!难道还兴给女的定个‘女流氓’罪不成?”有人嗤笑。
“屁!是伪证罪!懂吗?先前她们昧着良心给孙大卫作证脱罪,还收了孙家两斗麦子呢!这罪过不小!也得进去啃窝头!”消息灵通者言之凿凿。
“草特娘的!这戏越来越好看了!”人群爆发出看大戏般的喝彩声,冰冷的冬日里弥漫着猎奇的燥热。
而此时,在荒坡草屋那堵低矮的土墙根下,胡强正佝偻着背,把刚挖出来、还带着冰碴的蕨菜根,一小把一小把地塞进石头门缝里。凛冽的北风卷着细碎的沙砾,像小刀子一样扑打在他皲裂的脸上。他望着远处被风沙笼罩、一片苍黄的土塬轮廓,眼神疲惫而空洞。
忽然,身后传来压抑的抽泣声。胡强一回头,只见喜儿站在几步远的风地里,眼睛红得像兔子,鼻尖也冻得通红。她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带着哭腔骂道:“饿死你个犟驴活该!”话音未落,一个用旧布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带着风声,“噗”地砸进胡强怀里。
胡强下意识接住,入手滚烫!隔着粗布,一股熟悉又诱人的焦香味直往鼻孔里钻——是烤熟的洋芋!还带着姑娘身上残留的、温暖的体温。
喜儿知道,胡强对那三个女知青近乎固执的关照,根源全在那个叫冯淑琳的姑娘身上。眼看着天色一点点暗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寒风更加刺骨。喜儿的心也跟着往下沉,像坠了块冰——这个一根筋的莽汉子,该不会在这种风口浪尖上,又跑去那荒坡犯傻吧?
她跺了跺冻僵的脚,转身就往知青点跑。牛棚后院的青石槽里还冒着新鲜草料的热气,却不见胡强的人影。村大院的晒谷场空荡荡的,只剩些碎麦秸被风吹得打着旋儿。她急得四下张望,直到村头纳鞋底的老婶子朝南边努了努嘴,低声道:“南岭……那棵歪脖子老枣树底下……”
喜儿的心猛地一沉,拔腿就朝南岭方向跑去。远远地,在收割后光秃秃、布满巨大土坷垃的麦茬地尽头,那棵虬枝盘曲、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老枣树下,她看到了两个并肩坐在土垄上的身影——正是胡强和冯淑琳!
西斜的残阳,像一个巨大的、即将燃尽的火球,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扭曲地投在布满裂缝的黄土坡上。整个黄土高原被持续两个月的旱魃折磨得奄奄一息。麦茬地里,被晒得硬邦邦、裂开大口的土坷垃,像一个个瘫倒在地、无力挣扎的汉子,默默承受着刀子般的西北风的凌迟。更远处的地平线上,十几条由狂风卷起的黄色土龙,正贪婪地吮吸着干涸的大地,搅动着浑浊的烟尘在天际翻滚、咆哮,形成一片令人窒息的浊浪。这些土龙虽然规模不大,但裹挟着沙石的威力,足以打得人睁不开眼,脸上生疼。
“……那些狼的眼睛,一到夜里就冒绿光,像鬼火一样,死死盯着窗户纸……”冯淑琳的声音带着哭腔,紧绷得像随时会断裂的琴弦。她的麻花辫有些散乱,发梢沾着枯黄的草屑,“有一回……爪子挠门板,‘嘎吱嘎吱’的响……我吓得魂都没了,手一抖,油灯都打翻了……”她突然哽住,仿佛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了喉咙,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早已冻裂流脓的冻疮里,疼得她浑身一颤。
胡强只觉得心窝里像堵了块浸透冰水的破棉絮,又冷又沉,压得他喘不过气。他看着冯淑琳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憔悴不堪的脸,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冯淑琳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盯着胡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申辩:“胡强!你信我!我跟那个老畜生,真的什么都没发生!一次都没有!被他占了身子的,是佟萍萍和袁月月!他……他是朝我伸过脏手,可我拼死反抗了!每次……每次他踏进草屋的门槛,我都像躲鬼一样逃出去!”泪水汹涌而出,冲刷着她脸上的污垢,“有好几次……有好几次他赖在那里过夜……我……我怕啊!我怕他摸黑糟蹋我!我根本不敢睡在屋里!我只能躲在门外……那野狼……成群结队的野狼就围过来了!绿眼睛……就在我脚边晃!我吓得魂飞魄散,只能……只能拼了命爬上屋顶……”
她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变得尖利扭曲:“屋顶……屋顶上光秃秃的……风像刀子!我怕……怕狼也爬上屋顶……我就把平时省下来生火的一点碎煤渣洒在屋顶边沿……还……还浇上了准备点灯的最后一点煤油!”她猛地抓住胡强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棉袄里,眼神里充满了疯狂和决绝,“我就想好了!大不了一根火柴点着了!烧成一把灰!也比……比被那些畜生撕碎了,变成它们拉出来的、白森森、臭烘烘的狼粪强!强一万倍!”
她大口喘着气,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那些狼……就在下面转啊……嚎啊……爪子扒着土墙……我就蹲在屋顶中间……抱着膝盖……一宿……一宿都不敢合眼!风像冰锥子扎透骨头缝……好几次……好几次我都冻僵了……感觉自己要像块石头一样栽下去……又突然被狼嚎吓得惊醒……就这么熬着……熬着……熬到……熬到太阳出来……看见日头出来,我才有生还的希望!”
听着冯淑琳的讲述,胡强陷入纠结之中,眉头皱得老高。
第60章 你早该告诉我
胡强只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闷得发慌。他低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前襟,不知何时洇开了两团深色的湿痕——是被冯淑琳滚烫的眼泪浸透的。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去年冬天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瞬间清晰得刺眼:冯淑琳那双总是红肿皲裂的手上,永远洗不掉的、那股淡淡的煤油味;她指甲缝里,无论怎么用力刷都残留着的、顽固的黑灰色煤灰……
原来如此!原来每次孙大卫那个畜生踏进草屋,她所谓的“躲出去”,就是抱着那点可怜的煤油,爬上寒风刺骨的屋顶,在绿莹莹的狼眼注视下,独自熬过一个又一个绝望的长夜!把救命的灯油,生生淋在了冰冷的瓦片上,只为换得一点虚幻的安全感!
“你……”胡强喉咙里像堵了块滚烫的烙铁,声音干涩发哑,“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
冯淑琳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嘴角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用力摇了摇头。风吹乱了她枯黄的麻花辫梢:“告诉你?告诉你有用吗?那时候他一手遮天,威逼利诱,我敢跟谁讲?讲了,除了多一个被报复的目标,还能怎样?再说了……”她的声音骤然低下去,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自弃,“这也是顶顶丢人的事!我不想……不想跟佟萍萍、袁月月一样,被戳断脊梁骨,背上‘荡妇’的骂名!宁可饿死,冻死,被狼叼走,也不要!”
“放屁!”胡强猛地一拳砸在身边干硬的土坷垃上,碎土块四溅,“你要是早告诉我!我他妈拼了这条命不要,也得废了那个老畜生!绝不能再让他动你们一根手指头!” 怒火烧红了他的眼睛,胸膛剧烈起伏。
冯淑琳看着他愤怒扭曲的脸,像是听到了一个极其荒谬的笑话,突然“咯咯咯”地笑起来,笑得浑身颤抖,眼泪更是汹涌而出,顺着她尖削的下巴滚滚落下。这笑声在呼啸的风沙里显得格外凄厉。
“你以为我没试过?!”她猛地止住笑,嘶哑地喊出声,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恨意,“佟萍萍骂我假清高!袁月月……袁月月嫌我多事,半夜偷偷把门闩从里面插死了!”她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一把扯开自己旧棉袄的领口!暮色中,三道狰狞扭曲的暗紫色抓痕,如同丑陋的蜈蚣,赫然盘踞在她苍白纤细的锁骨下方!那是野兽般的撕扯留下的印记!
“就那天晚上!那老畜生灌了马尿摸进来!”冯淑琳的眼睛亮得吓人,燃烧着屈辱和一种疯狂的快意,“他像疯狗一样扑上来扯我的衣服!我……我抄起灶膛里烧红的火钳!狠狠地捅穿了他的手掌心!他杀猪似的嚎叫着滚了出去!”她急促地喘息着,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生死搏斗的夜晚,“他跑了!可佟萍萍她们……她们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疯子,一个怪物!”
胡强的瞳孔骤然缩紧,倒吸一口凉气!他仿佛看到了那个孤立无援的夜晚,瘦小的冯淑琳是如何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小兽,用尽最后的力气疯狂反击!那三道抓痕,不仅仅是孙大卫的罪行,更是同伴背弃留下的冰冷烙印!他心中翻江倒海,只剩下无边的痛惜和愤怒。
“就算……就算当时没办法揭发他,”胡强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浓重的懊悔和无力,“你也该告诉我!起码……起码我能想点法子,不让你一个人……受那么大的苦,守在那该死的屋顶上喂狼!”
“告诉你?让你也卷进来?”冯淑琳冷冷地打断他,嘴角的苦笑带着洞悉世事的悲凉,“没用!当初她们俩鬼迷了心窍,一门心思就想着巴结讨好那个老畜生!指望着靠他那张破嘴,就能换来盖着红章的招工表,飞离这个地狱!孙大卫……他也是这么甜言蜜语骗她们的!结果呢?”她猛地停下,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冷笑,像冰锥一样刺破空气。
胡强沉默地低下头。他太明白这声冷笑里的“结果”意味着什么——一个正躺在县医院的病床上,等着她的很可能是冰冷的铁窗;另一个被关在军管会森严的大院里,处分就在眼前,前途尽毁。而她冯淑琳自己呢?纵然清清白白,可在这片被流言和偏见浸透的土地上,身处“荡妇淫娃”的泥沼中心,她怎么可能独善其身?她承受的冷眼和唾弃,绝不会比另外两个人少半分!他几乎能触摸到她此刻那无处宣泄的巨大委屈。?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和风沙中,胡强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村口老榆树下那个熟悉的身影——刘喜儿!
她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遗忘在寒风中的小杨柳。暮色模糊了她的面容,但胡强却清晰地“感觉”到了她望过来的目光——充满了焦灼、担忧,还有一丝不敢宣之于口的期盼。她手里紧紧攥着一双刚纳好的、鞋底厚实的千层底布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胡强的心猛地一揪!
他苦苦恋着的、饱经磨难的冯淑琳,此刻就坐在他身边,脆弱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卷走的枯叶。她刚刚向他袒露了最深的伤口和最绝望的恐惧,她此刻最需要的,是一个结结实实、能遮风挡雨的依靠!
冯淑琳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刘喜儿。她身体微微一僵,飞快地抬手,用袖子狠狠地左右抹掉脸上的泪水,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粗鲁的掩饰。她哑着嗓子,声音像生锈的钝刀在砂石上刮过,冰冷而疲惫:“她……在等你呢。你快去吧。”
胡强抬起头,眯着眼,努力想看清远处喜儿的神情。干裂起皮的嘴唇死死地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内心两个声音在激烈撕扯:一个声音在咆哮着责任和保护欲,那是冯淑琳;另一个声音则在呼唤着温暖和愧疚,那是刘喜儿。
“去吧。”冯淑琳别过脸,不再看他,声音飘忽得像一阵随时会散去的风,“人家姑娘给你纳的鞋底……都快攥碎了。”就在胡强下意识再次抬头望向村口的瞬间,天际最后一缕残阳的余晖,如同舞台最后的追光,不偏不倚地掠过刘喜儿鬓角——那里,一抹崭新的、水红色的头绳,在昏暗中灼灼跳跃,红得刺眼,红得惊心!
那抹鲜亮的红色,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了胡强混乱的脑海!
第61章 满身伤痕累累
一股混合着冲动、保护欲、不甘和某种破釜沉舟的情绪猛地冲垮了他的理智堤坝!他伸出手去,将冯淑琳手里的手绢轻轻地粘了过去,双手托着,像是托着一件稀世宝贝,然后紧紧地、用力地搂进了自己坚实的怀里!
“啊!”冯淑琳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她看到这一幕,立马就懂了胡强的心思,僵硬的身体如同触电般剧烈颤抖了一下。但仅仅是一瞬,那僵硬的躯壳变化为那块手绢,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有力的拥抱融化了。
她像一只终于找到避风港的、受惊的鸟,迟疑了一下,随即顺从地、甚至带着点贪婪地,努力将自己的身体更深地蜷缩进温暖而又安全的鸟窝里。
她陶醉在这份令人恍恍惚惚又惬意的温暖氛围,嘴角竟然浮现出一丝难以捉摸的、近乎狐疑的弧度,转瞬即逝。
胡强把脸埋在那块混合着冯淑琳眼泪的手帕里。他不敢、也没有勇气再抬头去看一眼村口——他害怕看到刘喜儿眼中可能碎裂的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风声似乎更大了。胡强僵硬地、缓缓地抬起头,目光投向榆树下。那里,早已空空荡荡。暮色四合,村口只剩下光秃秃的老榆树在风中呜咽,仿佛刚才那个攥着布鞋的身影,只是一个心碎的幻觉。
他知道,这次,是真的伤透了她的心。也许……这样也好,她或许就能彻底看开了。
当夜的知青大院,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唯一亮着的那盏煤油灯,光线摇曳,昏黄地映照着蹲在门槛上的胡强。他手里拿着一块粗糙的磨刀石,正用力地、一下一下打磨着一把旧犁头铁片,发出单调刺耳的“嚓……嚓……”声。那佝偻而沉默的背影,像一堵无声的墙,把外面世界涌动的流言蜚语和探究目光,死死挡在了门外。
冯淑琳蜷缩在冰冷炕席的角落,裹着薄薄的旧棉被。脑子里不受控制地翻腾着:胡强把她们三个从荒坡草屋接回知青大院这个决定,会引来多少唾沫星子?看看今晚就知道了——往常还算热闹的院子,此刻静得吓人,其他知青都像避瘟神一样躲得远远的,连脚步声都刻意放轻了。无尽的痛苦想象如同冰冷的海水,几乎要将她淹没。
“招工表……红……红章……”旁边土炕上,昏睡中的佟萍萍突然发出一阵含混不清的梦呓,手指在空中无意识地抓挠着,像是在追寻一个早已破碎的幻影。这声音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瞬间刺破了冯淑琳飘摇的思绪。
果然,第二天起,“胡强搞破鞋”、“胡强跟孙大卫的破鞋搅在一起”的流言,如同瘟疫般在村子里迅速蔓延开来。每一个窃窃私语的眼神,每一次意味深长的咳嗽,都像针一样扎在胡强背上。
胡强没有暴怒,也没有退缩。他像一头固执的、不知疲倦的老牛。碰到扎堆议论的村民,他就走过去,用一种疲惫却异常清晰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复述事情的“大体经过”——孙大卫如何威逼利诱佟萍萍、袁月月,冯淑琳如何激烈反抗、受伤,他如何救人……见一个人说一遍,见两个人说两遍,见一群人,他就站在人群中间,声音不高,却异常坚持地重复着他所知道的“真相”。
村民们的目光是复杂的。胡强平日里的品行,大家确实有目共睹。但这事太过离奇,又牵扯了男女关系,实在让人将信将疑。不过,看着胡强那双熬得通红却异常坦荡的眼睛,听着他那不厌其烦、近乎执拗的解释,大部分人表面上还是点了点头,算是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哦……哦……原来是这样……”“强子……也不容易……”
真正的转机,是伴随着孙大卫被枪决的确切消息传来的。紧接着,佟萍萍和袁月月分别被判刑的消息也尘埃落定。而冯淑琳,则被明确无误地宣布:查无实据,不予追究!
当这如同官方“背书”般的结局落定,村民们看冯淑琳的眼神终于变了。那些冰冷的鄙夷和探究,如同被春风吹化的冰雪,缓缓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些许尴尬、歉意和重新建立起来的、小心翼翼的“热络”。“淑琳啊,吃了吗?”“强子,去涝坝打水啊?一起?” 生活,似乎终于艰难地绕过了那个惊涛骇浪的险滩,重新流淌在看似平静的河道上。
刘喜儿,并没有像胡强想象中那样枯萎凋零。相反,她像一棵经历过风雨反而更加舒展的小树苗,焕发出一种惊人的生命力。她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开朗爱笑,清脆的笑声常常飘荡在井台边、打谷场上。她甚至开始刻意打扮自己,乌黑的长辫梳得更加油亮,别上鲜艳的头花,粗布衣裳也浆洗得干干净净、熨帖平整。这惊人的转变,瞬间点亮了村里一群血气方刚小伙子的眼睛!递烟献殷勤的、借故搭话的、托媒人提亲的……一时间,刘家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刘队长瞬间成了村里的“香饽饽”。走到哪里,都有小伙子“叔”“伯”“大爷”地叫得亲热响亮,争着给他点烟、搬凳子、说好话。然而,刘队长心里那杆秤,秤砣依然是胡强。只是看着胡强一门心思扑在冯淑琳身上,甚至为了她,连本该属于自己的公社干部推荐名额都拱手相让(他极力为冯淑琳说尽了好话,最终让村支书改变了主意),刘队长除了连连跺脚叹息,也只能把惋惜深深埋在心底。
胡强之所以这么不顾一切、近乎急迫地要为冯淑琳寻找出路,正是因为亲眼目睹了佟萍萍和袁月月的悲惨落幕。尤其是袁月月——从县城接受完处分回来,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空壳,径直回到了村外那个孤零零的石屋。
连续数日,石屋的门窗紧闭,死寂一片。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胡强。他焦躁地在门外喊了半天,无人应答。最终,他找来一块石头,狠狠砸开了门栓!
一股混杂着汗馊、霉变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衰败气味扑面而来。昏暗的光线下,只见袁月月如同破碎的布偶般蜷缩在冰冷的土炕上,呼吸微弱得几乎没有起伏。胡强冲过去一摸她的额头,滚烫得像烧红的炭!再看她的嘴唇,干裂得翻起一层又一层惨白的死皮,嘴角甚至裂开了渗血的口子!
“月月!月月!”胡强的心沉到了谷底。这绝对不是一天两天的发烧!她恐怕已经昏睡多日,滴水未进!
胡强和闻讯赶来的冯淑琳手忙脚乱地将袁月月抬上架子车,一路狂奔送到公社卫生院。卫生院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医生,在简陋的诊室里为袁月月做了检查。
当他掀开袁月月沾满污秽的衣襟,看到她蜡黄如同金纸般的皮肤和深陷的眼窝时,脸色瞬间凝重得如同铅块。
通过检查发现冯淑琳扁桃体发炎很严重,还患有黄疸肝炎,公社卫生院的医生面色凝重地责怪胡强:“怎么拖延了这么久才把病人送来。”
冯淑琳想做解释,还是被胡强给拦住了。
医生长叹一声,说:“我们无能为力,建议你们把病号送去县医院住院治疗。”
胡强和冯淑琳从医生的表情里看出了不好的预兆。
“我要……我要穿布拉吉回家!”急诊室里,袁月月突然睁眼,枯黄的手指死死抠住床单。
冯淑琳抖开包袱里压箱底的碎花裙,却发现裙腰足足宽出两掌——这是她们几人下乡那年,在天桥百货扯的印花布。
想着当初来的时候的美好,再看如今这种即将凋零的凶相,冯淑琳抱着碎花裙呜呜咽咽大哭起来。
第62章 一场噩梦
胡强颤抖着手摸起了医院的电话,给袁月月的爹娘打去了电话。
连接上海的长途电话接通时,模具厂大喇叭的回声震得听筒发颤。“袁月月住院了!她很想家!她很想家!袁月月住院了!她很想家!她很想家!”
正在检查机器模具的王秋桂一听到闺女的名字,心一痛,手里的新鲜模具陡然落地,害得旁侧的同事一阵埋怨。
王秋桂确认了喇叭里的名字确实是自家闺女后,来不及脱掉工作连衣裙,更来不及跟班组长请假,恍恍惚惚地朝着家的方向飞窜而去。
王秋桂抄起劈柴的斧头劈开更衣柜上的铁锁,取出攒了五年的全国粮票。等她跌跌撞撞跑到邮局,却发现隔着太行山,连眼泪都要三天才能流到女儿枕边。“闺女啊,娘的心肝肉啊!”王秋桂绝望地瘫坐在了地上,喉咙里滚出的呜咽被太行山脉生生拦腰斩断,变成绝望的碎片。
袁家父母乘绿皮火车辗转至铜川,搭上运煤的东方红拖拉机,又换了三趟驴拉地排车,终于在第四日晌午抵达延川县医院。
当一身煤灰、满面尘霜的袁家父母终于跌撞进延川县医院病房,消毒水的味道立刻被撕心裂肺的哭声刺破。袁月月蜷缩在泛黄发硬的被褥间,像一截被暴晒抽干了水分的枯枝。袁母头上的蓝布头巾无声滑落,她扑到床前,指尖刚触到女儿滚烫凹陷的脸颊,眼前一黑,直挺挺向后倒去——“我的囡啊!阿拉弄堂里白胖胖的囡囡,怎落得……落得像个饿死鬼啊!”
主治医生捏着薄薄的病历本,眉头锁成死结。这对上海夫妇像抓住救命稻草,日日堵在医生办公室门口,攥着发黄的《1968年知青安置条例》追问:“特殊病况返城政策!阿拉囡囡能不能办?”他们颤抖的声音和通红的眼眶,让医生护士们都避之不及,仿佛袁月月得的不是什么黄疸肝炎合并高烧,而是沾上就能毁人一辈子的瘟疫。
院长办公室里烟雾缭绕。第四次全院会诊,气氛沉重得像压了铅块。老院长摘下老花镜,疲惫地揉着眉心:“x光机是老大哥留下的古董,验肝功能要送市里……往大医院转吧!”他拿起钢笔,用力在转院申请的“院长意见”栏签下名字,红印章“啪”地一声盖下去,沉甸甸地带起一阵纸灰。没人敢打包票能治好,更没人想担这个风险。
知青病退,是道炼狱般的窄门。要闯过“县医院证明+公社政审+市知青办批复”三座火焰山。袁月月烧得迷迷糊糊,却能清晰感受到那张无形的网越收越紧——她政审表上“作风问题”的污点墨迹未干!能不能成?她心里虚得像踩在棉花上。
袁母举着那张盖着鲜红医院大印的“病情危重诊断书”,像举着一面冲锋的盾牌,在午饭钟点悍然冲进公社革委会大院!铝饭盒被打翻,金黄的洋芋擦擦撒了一地。妇联主任王彩凤崭新的的确良衬衫领口被死死揪住:“阿拉月月是响应号召来的!现在要病退回城救命!政审材料还要卡人?!你们还有没有人心啊!”
窗根下,知青办老张“吧嗒”着旱烟袋,浑浊的眼睛眯着:“怪事!上月还见她挑着粪桶挣工分,那腰板挺得跟小白杨似的,这病……啧,来得比山洪还猛?”文书小周凑近了压低声音,嘴角撇着:“癔症!烧糊涂了总念叨看见黄浦江的波纹……要我说,十有八九是装的!想回城想疯了呗!”
袁母的战斗力超乎想象。公社一天不放人,她就一天不撤兵。大清早堵书记门,晌午闹食堂,傍晚拍革委会的木头桌子。哭骂、哀求、甚至要以头撞墙的架势,把几个头头脑脑折腾得人仰马翻,看见她的蓝布头巾就头皮发麻。
“批!赶紧批!让她走!”公社书记烦躁地挥着手,像驱赶一群恼人的苍蝇,“赶紧把这尊瘟神连同她那‘病秧子’闺女送走!再闹下去,影响生产,谁担得起?”会议开得史无前例的“高效”,公章盖得飞快。那张决定命运的“同意病退”批复落到袁母手里时,还带着油墨的温热。?
离开陕北那天,天阴沉得厉害。袁月月竟奇迹般地退了点烧,蜡黄的脸上透出一丝异样的潮红。她推开父亲搀扶的手,咬着牙,把那个塞满破旧衣物、沉得要命的大背包,狠狠甩到自己瘦骨嶙峋的肩膀上!腾出一只手,死死攥住母亲冰凉颤抖的手,挤上了南下的绿皮火车。
“呜——!”汽笛长鸣,列车喷吐着浓浓的白烟,缓缓驶离站台。车窗外,陕北黄土高原粗粝的轮廓在暮色中沉沦。宝塔山顶,一弯惨白的月亮悄然升起,清冷的光辉竟比她贴身偷藏的那块瑞士小金表表盘还要刺眼。
站台上,不知哪个草台班子咿咿呀呀吼着秦腔《血泪仇》的悲怆唱词:“离了黄土地呀,一步一回头!血泪仇难报呀,恨比延河长……”
这嘶吼混着车厢喇叭里循环播放的激昂口号:“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光荣!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像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撕扯着狭小的车厢。
袁月月扒着冰冷的车窗,死死盯着外面那片吞噬了她青春的山川剪影。突然,她喉咙里发出一阵短促、怪异、仿佛被掐住脖子的“咯咯”笑声,笑得浑身乱颤,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出!
袁父袁母刚松下的半口气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惊惶地看着女儿又哭又笑近乎癫狂的模样。
袁月月自己也说不清。是庆幸逃离魔窟?是悲愤青春埋葬?还是恐惧未知的归途?或许都有。稀里糊涂,荒唐惨烈的知青岁月,就像被这列狂奔的火车,粗暴地一刀斩断!她感觉自己像做了一个漫长而血腥的噩梦,梦里那个挑着粪桶、眼神明亮、风风火火的自己,已经死在了黄土坡上。?
第63章 醒醒吧,秋雷
同样感觉自己活在梦里的,还有佟萍萍。
禁闭室三个月的阴冷和死寂,似乎抽走了她身上最后一丝活气。回到大槐沟大队知青点,她整个人都“魔怔”了——这是冯秋雷红着眼睛,蹲在知青大院门槛上抽烟时,告诉胡强的。
冯秋雷这个人,在大槐沟是个奇特的存在。他死心塌地喜欢佟萍萍,喜欢得毫无道理,近乎卑微。
哪怕佟萍萍当初把他熬夜写的情书,当着半个生产队男女老少的面,用她那脆生生的、带着上海腔的普通话,一字一句抑扬顿挫地“朗诵”出来,引来哄堂大笑;哪怕她最后把那叠浸透少年心事的信纸,在他面前撕得粉碎,又把碎屑狠狠揉成一团,胡乱包在一张写满复杂数学公式的演草纸上,托人塞回他手里……冯秋雷也没恨她。
他只是挠挠头,看着佟萍萍像只骄傲又愤怒的小孔雀般昂着头离开,心里那股火反而烧得更旺了:“这火辣脾气!带劲儿!”
冯秋雷甚至把那张包裹着他的诗歌碎片的演草纸细心收藏起来,当成了自己唯一引以为傲的东西。
哪怕后来佟萍萍被孙大卫那件事毁了,村里人戳着她脊梁骨骂“破鞋”,冯秋雷看她的眼神,依旧没有半分鄙夷,反而多了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所以,当佟萍萍像一抹脏兮兮的游魂般飘回大槐沟,浑身散发着禁闭室特有的霉味和馊味时,是冯秋雷第一个冲上去。他不敢碰她,只是佝偻着腰,搓着手,用近乎哀求的语气对唯一还愿意靠近佟萍萍的冯淑琳说:“淑琳姐……求求你……给她……给她烧点热水,擦擦身子吧?求你了……”他把自己攒了半年的几张澡票都塞了过来。
冯淑琳看着这个平时木讷、此刻却急得满头大汗的青年,长长叹了口气。?
冯秋雷蹲在佟萍萍暂住的石窑冰冷灶台前,小心翼翼地添着柴。灶膛里跳跃的火光,映照着土墙上那张颜色褪尽的“农业学大寨”奖状,也映着他专注而紧张的脸。窑洞里弥漫着廉价肥皂和热水的雾气。
冯淑琳拧着热毛巾,看着忙前忙后累得半死的冯秋雷,忍不住低声道:“秋雷,你这又是图啥?她撕你情书那晚骂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半个生产队的人都听见了。你把她当眼珠子捧着,她看你……怕是连脚下的泥都不如。水声哗啦,遮掩不住话里的无奈。
灶膛前的背影僵了一下,随即传来冯秋雷闷闷的、却异常固执的声音:“淑琳姐,我知道。可……可我觉得,只要我对她好,实心实意,一天一天,一年一年……她心里那块冰,总能化开的吧?”火光跳跃在他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希冀。
冯淑琳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把后面更现实、更残酷的话咽了回去。她起身,提着一桶热水进入屋子。她绞干热毛巾,轻轻擦拭佟萍萍背上那些新旧交叠的淤青。动作尽量轻柔。
“萍萍,”冯淑琳斟酌着语气,声音放得很柔,“过去的事……烂在肚子里吧。你看秋雷,跑前跑后,烧水添柴,眼巴巴守在外面……他从前是惹人厌,说话冲,干活也毛糙。可他现在不一样了,队里人也都说他变了个人,踏实肯干,人也厚道了。他自己说……这都是因为你。他对你啥心思,你冰雪聪明的人,能不明白吗?”
佟萍萍一直闭着眼,像尊没有生命的泥塑。直到冯淑琳话音落下,窑洞里只剩下木柴噼啪的燃烧声和热水流淌的细微声响。她才猛地睁开眼!那眼神空洞、冰冷,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直勾勾地刺向冯淑琳。
“他为什么让你来给我洗澡?”佟萍萍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带着一种淬了毒的尖锐,“还不是嫌我脏吗?”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扎了过来。
冯淑琳拿着毛巾的手瞬间僵在半空!她愕然地看着佟萍萍,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完全无法理解这种扭曲的逻辑!冯秋雷那满腔快要溢出来的心疼和小心翼翼,在佟萍萍眼里,怎么就变成了“嫌弃”?“她既然说她脏,又为何提到只有自己才能有资格来给她擦洗?难道在她眼里,我冯淑琳也脏吗?”
她侮辱自己,自己可以不必计较。可冯淑琳搞不懂!她想不通!在她看来,佟萍萍如今名声扫地,档案里钉着耻辱的铁钉,招工招干的路彻底堵死,在这穷山沟几乎就是绝路!冯秋雷虽然木讷点,家底薄点,可他是真心实意把她当宝!嫁给他,安安稳稳过日子,生儿育女,把不堪的过去死死埋进黄土里,这是眼下最好、甚至是唯一的出路!为什么佟萍萍要竖起满身尖刺,把最后这点温暖也狠狠推开?她那点残存的自尊和倔强,到底在守护着什么虚无缥缈的东西?难道比活路还重要?
冯淑琳沉默了。她默默地帮佟萍萍擦干身子,换上干净的旧衣裳,扶她躺下。掖好被角,吹熄煤油灯。昏暗的光线里,她能感觉到佟萍萍身体僵直,像一块拒绝融化的坚冰。?
掩上沉重的木门,隔绝了窑洞里令人窒息的冰冷和沉默。冯淑琳深吸了一口外面带着黄土腥味的凉气。抬眼就看到冯秋雷还蹲在院子里,正咧着嘴,露出两排白牙,冲着紧闭的窑门傻笑。他额头上全是汗,裤腿和布鞋上沾满了刚才劈柴烧火蹭上的黑灰,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仿佛刚刚完成了一项拯救世界般的伟大任务。
“淑琳姐!洗好了?她……她好些没?水够热不?我再去烧点?”冯秋雷蹭地站起来,搓着手,满脸期待和不安,像个等待老师表扬的小学生。
冯淑琳看着他那副全心全意、毫无保留的模样,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她走到院角的石槽边,那里放着一盆刚才给佟萍萍洗完澡倒出来的、已经变得温吞浑浊的脏水。她弯腰,双手端起那沉重的木盆。
“秋雷。”冯淑琳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
“哎!”冯秋雷下意识地应着,脸上还挂着那傻乎乎的笑容,甚至往前凑了一步。
哗啦——!
一盆冰冷刺骨、带着皂沫和污垢的脏水,毫无预兆地、结结实实地,兜头浇了冯秋雷一身!
水珠顺着他震惊僵硬的脸上滚落,流进脖子,浸透了他单薄的粗布褂子。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然后碎成一片茫然和难以置信。他像根木头桩子似的戳在那里,浑身上下滴滴答答,狼狈不堪。灶膛里带出的几点火星沾在湿衣服上,嗤嗤两声,冒出几缕细微的白烟,瞬间熄灭,如同他那刚刚燃起的、炽热满目的希望。
冯淑琳把空木盆“哐当”一声丢回石槽,溅起几点水花。她看着呆若木鸡、狼狈至极的冯秋雷,眼神复杂,有怜悯,有无奈,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和决绝。
“醒醒吧,秋雷。”冯淑琳的声音像深秋的寒霜,刮过寂静的院子,“她心里没你。一丝一毫都没有。你那团火,捂不热她那块冰,只会……烧毁你自己。”
她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踏着满地水渍,径直走进了沉沉的暮色里。留下冯秋雷一个人,站在冰冷的、散发着污浊水汽的院子里,像一尊被遗弃的、湿透的石像。初春的晚风吹过,他猛地打了个寒噤,透心凉。
第64章 山里的野狼
冯淑琳那句“捂不热的冰”还在耳边嗡嗡作响,冯秋雷喉咙里像被塞了块棱角粗粝的石头,咽不下,吐不出,梗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死死盯着石窑紧闭的门板,佟萍萍冰冷的眼神仿佛穿透了厚厚的土坯,狠狠戳在他心窝子上。
“秋雷,姐当你是亲兄弟,掏心窝子讲话,”冯淑琳临走前最后的声音带着山风般的凉意,“趁早死心吧!”“就算你撞南墙撞出个窟窿,真能把她心捂热了,你爹娘那头呢?你家三代单传的独苗!他们眼巴巴盼着你回城,你倒好,非要背上口破锅,让公社大队戳脊梁骨?政审关卡死了你,谁管你痴情不痴情?”
字字句句,砸在冯秋雷死寂的心湖里,没激起半点水花。他只是眉头拧得更紧,锁成一个解不开的死疙瘩。
冯淑琳踩着满地清冷的月光走下陡坡,在拐弯处猛地停住。她回望那间藏在阴影里、曾让她受尽羞辱的石窑洞,眼神骤然锐利如刀,狠狠咬了下后槽牙,转身再不回头!今日这最后一瓢水泼出去,她和佟萍萍之间那点早已稀薄如纸的情分,算是彻底断了。
陡坡下,胡强正烦躁地拽着驴车缰绳原地打转。那头瘦骨嶙峋的老驴不耐烦地喷着响鼻,蹄子把冻硬的地面刨出个小坑。
“祖宗哎!你可算下来了!”胡强一眼瞥见冯淑琳的身影,像屁股被针扎了似地弹上车板,“再磨蹭,黄花菜都凉透了!今儿可是你公社报到的头一天!”
鞭梢在空中炸开一声脆响:“嗬!驾!”老驴吃痛,拉着地排车猛地向前一蹿,车轮碾过坑洼的土路,颠簸得冯淑琳几乎坐不稳。胡强心急如火,屁股只挨着半边车板,身体前倾,手里的鞭子挥出残影,恨不得给这慢驴插上翅膀。风卷着黄土扑在脸上,冯淑琳抓紧车帮,望着迅速倒退的荒凉山沟,心头那点刚压下去的复杂滋味又被颠簸了出来。?
就在这驴车狂奔下山、冯淑琳忐忑又带着隐秘期望奔赴新前程的几个时辰里,死水般沉寂的大槐沟被“三记炸雷”劈开了锅:
第一响,是胡强手腕通天,硬生生把冯淑琳捧进了公社大院,端上了铁饭碗——麻雀变凤凰,震得全村人下巴差点砸脚面。
第二响,天色擦黑时,一道单薄的人影如同梦游的鬼魅,跌跌撞撞爬上西山崖那片狰狞的断壁……猛烈的山风里,只留下一声沉闷的坠响,撕碎了山沟的夜。
第三响,如同呼应那绝望的坠崖声,知青点那间低矮的土坯房里,煤油灯如豆的火苗下,冯秋雷的脸在墙上投下巨大而扭曲的影子。他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对着土墙上褪色的伟人像,开始了激烈到近乎自残的“批评与自我批评”。痛苦的嘶吼最终被粗重的喘息取代,他猛地抬手抹掉糊了满脸的鼻涕眼泪,眼神空洞却狠绝,像是硬生生剜掉了自己一块血肉:“划清界限!”
跳崖的佟萍萍没能死成。
西山崖下那片疯长的酸枣刺和荆棘丛成了她最后的缓冲,被闻声赶来的社员七手八脚抬到县医院时,浑身上下被划得没一块好皮,血糊糊一片,骨头倒是奇迹般没断几根。
县医院急诊室的老大夫对这姑娘熟得很,眼皮都懒得抬,草草检查一番,消毒水混着碘酒像刷墙似的抹了一遍,卷纱布的手势麻利得像捆柴禾。“皮肉伤!”他扯着嗓子对门口探头探脑的大槐沟社员喊,“抬回去养着!别搁这儿占地方!”
寒冬腊月,连鸟雀都冒着被弹弓打死的风险,在光秃秃的树梢间疯狂搜寻残留的烂柿子,或是在公社粮库墙根下贼溜溜地捡拾散落的粮食粒。唯有佟萍萍住的那间石窑,彻底成了口活棺材。
窑门紧闭,窗缝里一丝烟火气也透不出来。冰冷的土炕上,她像个破布娃娃般蜷缩着,空洞的眼睛望着窑顶蛛网般的裂缝。任凭外面滴水成冰,任凭饥饿像无数小虫啃噬五脏六腑,她都一动不动。夜里打荒草回来的社员路过,瞧着那黑黢黢、死寂一片的窗户洞,忍不住叹气摇头:“这闺女……怕是魂儿丢在山崖下了。”
村里的王寡妇心软。她踩着傍晚的薄霜,隔三差五就端着一碗能砸死狗的杂面窝头,一小碟切得细细的咸菜疙瘩,悄悄摸到石窑窗前。
“萍萍?”她踮着脚,轻轻叩着糊满旧报纸的木头窗板,“婶儿给你送点吃的,放窗台上了啊?”
里面永远死寂。王寡妇只得小心翼翼地把窗户往里推开一道缝,将碗碟塞进去,放在紧挨着窗户的破木桌上,再飞快地把窗板严严实实合拢,用一根粗树枝从外面卡死窗栓。寒风吹着她花白的鬓角,她对着冰冷的窗板无声地叹了口气。?
偌大的大槐沟,除了王寡妇这点微弱的怜悯,还有一双眼睛,像潜伏在暗处的饿狼,死死盯着这石窑。
对面山包子顶上,一个乱糟糟的影子蜷在枯草堆里。满脸虬结的胡须像一团乱草,遮盖了大部分脸孔,唯有一双细长的小眼睛,闪着饿狼见到腐肉般贪婪的光,一瞬不瞬地钉在王寡妇佝偻的背影上——直到她放下食物,离开窑洞。
“嘿…嘿嘿……”那人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低哑怪笑,激动得手一哆嗦,嘴里叼着的自制烟卷掉了下来,烫在手背上。
“擦!”一声粗嘎的咒骂撕裂了死寂。那人——村里出了名的老光棍周皮儿,气急败坏地跳起来,狠狠一脚碾熄烟头,又嫌不解恨似的,对着那点火星子啐了口浓痰,提了提油腻腻、松垮得快掉下去的粗布裤腰,哼着荒腔走板的小调,摇摇晃晃地消失在山梁背后。?
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汁,沉沉地压在大槐沟的每一孔窑洞上。佟萍萍的石窑窗板,那根卡死的粗树枝,被一只粗壮黢黑的手无声地撬开、抽走。
吱呀——朽木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窗户上的护板被粗暴地整个掀开!一个庞大的、散发着浓烈汗臭和烟油味的黑影,如同扑食的恶兽,带着一股凛冽的寒风,猛地翻跃进来!
“啊——!”一声凄厉到完全不像人声的尖叫,短促地撕裂了死寂,旋即又被某种沉重的东西狠狠捂住,变成绝望的呜咽。紧接着,便是土炕不堪重负的沉闷撞击声……小小的石窑洞,如同风暴中的破船,剧烈地“颤抖”起来。
第65章 你管得着吗
第二天日头刚爬上山顶,消息就像沾了油的野火,烧遍了大槐沟。
“周皮儿你个挨千刀的畜生!”王寡妇像头发怒的母狮,挥舞着柴禾棍追打着抱头鼠窜的周皮儿,“作孽啊!作孽啊!”
棍子雨点般落在周皮儿拱起的脊背上,他却梗着脖子,扯着破锣嗓子叫嚷:“老子稀罕她!老子就要讨她当婆娘!咋了?管天管地你还管老子拉屎放屁娶老婆?”
这泼天的热闹瞬间引来了全村男女老少围观。窑洞前的小土坪被挤得水泄不通,议论声嗡嗡作响,好奇的、鄙夷的、看笑话的眼神交织成网。
王寡妇气得浑身发抖,扔了棍子,推开窑门冲了进去。石窑里光线昏暗,佟萍萍裹着一床看不出颜色的破被子,缩在炕角,头发散乱地遮着半边脸,露出的脖颈上带着刺眼的青紫淤痕。她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像一片被狂风蹂躏过的落叶。
“萍萍啊……”王寡妇的声音带着哭腔,“那个天杀的……他、他说要娶你……你…你咋想的?”
窑洞内外瞬间死寂,几十双耳朵都竖了起来。
几秒令人窒息的沉默后,缩在炕角的人影突然抬起头。散乱的头发缝隙里,那双曾经明亮倔强的眼睛,此刻却空洞得没有一丝光,像两口废弃的枯井。
她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僵硬地向上牵扯了一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木头:
“好啊。”
“我做新娘子了。”
没有唢呐,没有红布,没有一盏油灯是为这场“喜事”亮的。
所谓的“嫁”,不过是周皮儿把他那间四处漏风、墙皮掉渣的破窝棚稍微扫了扫,把佟萍萍那点少的可怜、早已沾满污秽的破铺盖卷扔了进去。窑洞门口象征性地贴了张巴掌大的褪色“囍”字,还是王寡妇看不过眼偷偷塞给他的旧窗花。
没有乡亲的祝福,只有窃窃私语和毫不掩饰的鄙夷目光。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气氛里,周皮儿那张被欲望烧得通红的油脸,带着迫不及待的狞笑,在黄昏时分就迫不及待地推搡着、几乎是拖拽着那具行尸走肉般的“新娘”,钻进了他那散发着恶臭的窝棚。
沉重的木门哐当一声合拢,隔绝了最后一丝天光。
三天后的傍晚,残阳如血,把村口那株虬枝盘结的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几条扭曲的锁链,牢牢捆住这片贫瘠的山沟。
一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女人,正匍匐在生产队废弃的垃圾堆上。刺鼻的酸腐味冲天而起,腐烂的菜叶、动物内脏、还有不知名的污物在她身下流淌。她十指乌黑,指甲缝里塞满了秽物,正疯狂地在散发着恶臭的垃圾里扒拉着,如同觅食的野狗。
“嘿…嘿嘿……”她发出一串诡异的傻笑,沾满黑泥的手颤抖着举起刚刚扒拉出来的半块东西——那是一个早已发芽霉变、爬满蠕动蛆虫的烂土豆!她竟痴迷地用手掌胡乱擦拭着土豆表面那层黏腻的绿毛和白虫,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几个在村口追逐打闹的半大孩子被这景象吓住了,远远站着不敢靠近。一个小胖子胆大,弯腰抓起地上半干的一坨牲口粪坷垃,用力朝那垃圾堆里的“脏女人”后背砸去!
“噗!”粪块在她脏污不堪的蓝布棉袄上炸开一团污渍。
“住手!鬼孙子!”一声怒吼炸响!背着巨大粪篓的吴老汉正巧路过,气得胡子直抖,“混账东西!糟蹋粪肥!知道一泡好粪多金贵吗?”
那足以让任何正常人暴怒或者羞愤的袭击,却只让佟萍萍动作顿了顿。她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乱发下露出的半张脸被污泥糊满,嘴角却以一个不可能的弧度向上咧开!
“嗬…嗬嗬嗬……哈哈哈!!!”夜枭般凄厉又空洞的狂笑猛地爆发出来,惊得老槐树上栖息的寒鸦扑棱棱飞起一片。她看也不看背上的污秽,猛地低头,张开嘴,狠狠咬向那布满蛆虫的烂土豆!
“作孽啊——!”吴老汉的粪叉子“哐当”一声重重杵在地面上,溅起几点冻土。他眼睁睁看着佟萍萍把那剧毒的东西塞进嘴里疯狂咀嚼,浑浊的老眼里充满了惊骇和痛心,“那是涝窖里泡了一年的烂种薯!猪都不吃的玩意儿!会死人的啊!”
胡强的心,在看到佟萍萍像牲口一样啃食烂土豆那一刻,彻底被怒火和冰寒撕裂了。他攥着一份连夜写好的检举材料,指关节捏得发白,像头发疯的公牛冲进了公社知青办。
墙上那副“广阔天地炼红心”的红漆标语,斑驳脱落得只剩半边字迹,簌簌往下掉着红色的粉末,像流下的血泪。风沙无孔不入,将办公桌上也蒙上了一层细灰。
知青办主任老马,一个油光满面的中年胖子,正捧着个印着褪色红五星的搪瓷大茶缸,慢悠悠地吹着漂浮的茶叶沫子。他只撩起眼皮扫了一眼胡强递过来的材料,嘴角撇出一个极其不耐烦的弧度。
“砰!”
搪瓷缸底重重磕在铺着绿色玻璃板的办公桌上,震得玻璃板下压着的那张知青合照嗡嗡作响。照片里,胡强、袁月月、佟萍萍……一张张年轻的脸庞意气风发,背景是鲜艳的红旗和标语。如今,照片早已卷边发黄,像一张皱巴巴的废纸。
“胡强同志!”老马的声音拖得老长,带着浓重的官腔,“你这火急火燎的,像什么样子?自由恋爱!懂不懂什么叫自由恋爱?伟大领袖教导我们,婚姻自由!”他用粗胖的手指咚咚地敲着桌面玻璃板下压着的一页薄纸——《婚姻法》摘要。“人家周皮儿和佟萍萍是自愿登记结婚!受法律保护的!两口子过日子,锅沿碰个碗边,吵几句嘴,那叫家庭内部矛盾!懂吗?”
他端起茶缸灌了一大口,茶水顺着嘴角流到肥厚的下巴上:“你想管?行啊!拿出证据来!当场抓住周皮儿打人的证据!白纸黑字,鲜红的手印!拿来!只要有这个,不用你催,我立马通知妇联主任,明儿一早就带民兵上门抓人!给你个说法!”
那缸底的五角星再次重重磕在玻璃板上,震得照片里佟萍萍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睛仿佛也跟着碎裂晃动。胡强死死盯着那照片,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终于听明白了老马字里行间每一个音节里透出的意思:嫌弃!对佟萍萍这个“麻烦”、“污点”知青赤裸裸的嫌弃!巴不得她永远烂在大槐沟那个垃圾堆里,再也别出来碍眼!
第66章 脏了老子的刀
妇联的人确实来了。
两个穿着灰蓝干部服、梳着齐耳短发的妇女,在周皮儿那臭味熏天的破窝棚里捂着鼻子待了不到十分钟。她们捏着鼻子躲开目光呆滞、嘴角流涎的佟萍萍,只象征性地问了周皮儿几句话。
周皮儿咧着满口黄牙,油滑得像条泥鳅:“领导明鉴啊!我疼她还来不及呢!这婆娘摔坏了脑子,自己跑出去乱扒东西吃,我拉都拉不住啊!天地良心!我周皮儿要是动过她一指头,天打五雷轰!” 他赌咒发誓,唾沫横飞,眼神却瞟着妇联干部腰间挂着的钢笔。
妇联干部皱着眉,在本子上随便划拉了几笔。“行了行了,情况我们了解了。两口子好好过日子,看好她,别到处乱跑惹出事就行。”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胡强看着妇联干部踩着干净的黑布鞋,飞快地离开了那个污秽的泥潭,留下佟萍萍依旧坐在肮脏的泥地上,对着空气嘿嘿傻笑。
公社官腔冰冷如山石,妇联的“调查”轻飘如羽毛,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胡强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双眼赤红,猛地调转方向,朝着王寡妇家冲去。怒火烧得他浑身颤抖:
是她!肯定是这个老虔婆!是她花言巧语蒙骗了当时神志不清的佟萍萍!是她把这个好端端的姑娘推给了周皮儿那个人渣!
她收了周皮儿多少钱?多少粮票?干了这门损阴德的烂事!
胡强甚至想立刻冲回知青点,找出墨汁和白纸,写一张惊天动地的大字报!标题就用血淋淋的大字:“大槐沟惊现恶毒‘王婆’,帮凶人贩坑害女知青!” 他要让这个“王婆”身败名裂!
消息像长了翅膀,王寡妇在家里吓得魂飞魄散,拍着大腿冲到院子里,呼天抢地地哭嚎起来:“冤枉啊!天大的冤枉啊!我老婆子好心送了几天饭,倒送出罪过来了啊!我……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哭嚎声在空旷的山沟里回荡,凄厉得如同夜啼的枭鸟,却透着深深的无力与惶恐。
暮色四合,沉重的铅灰色云块低低压在山梁上。胡强独自站在空旷的打谷场上,攥紧的拳头颓然松开。那份检举材料,连同他脑海里那份激愤的大字报草稿,此刻都变得无比苍白可笑,如同满地枯黄的败草。
风卷起尘土打着旋儿,远处周皮儿那间破窝棚里,隐约又传来女人嘶哑的、不成调的尖笑,像钝刀子割在心上。他抬头望向那死气沉沉的窑洞方向,那里再没有一丝光亮透出,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比夜色更浓的黑暗。
王寡妇的哭声像把豁了口的钝刀,在打麦场干硬的黄土地上拉出一道道凄厉的血痕。
她拍着大腿,身子筛糠似的抖,扬起的尘土沾在泪痕斑驳的脸上,活脱脱一出荒诞的山歌剧:
“天地良心啊!那日大雨瓢泼,是俺把她从泥水里拖出来,换了身干爽衣裳!”“周皮儿塞那半斤红糖在褥子底下,俺忙前忙后也就沾了点甜沫星子,顶个屁用!”唾沫星子在阳光里乱飞,“撮合?俺一个老婆子能撮合个啥?是她自己点了头,说了‘好’!俺不过递了块褪色的红盖头!”
胡强站在人群外圈,抱着胳膊,嘴角绷得像拉满的弓弦。王寡妇的哭嚎丝丝缕缕钻进耳朵,他半个字不信。
“哭完了?”胡强拨开挡路的人,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冰棱子,直直戳向瘫软在地的王寡妇,“嚎破天也得把事儿了了!你怎么撮合他俩结的婚,就怎么撮合他俩离!”
人群嗡地一声炸开锅。
“胡强!你他娘的欺人太甚!”一声炸雷般的怒吼从人群后爆开!
周皮儿赤红着眼珠子,拎着把磨得雪亮的砍柴刀,分开人群就冲了过来!厚厚的刀刃在正午的毒日头下闪着瘆人的寒光,刀尖直指胡强鼻梁!“逼老子是吧?老子现在就剁了你这条拦路狗!看谁还敢管老子的炕头事!”
空气瞬间凝固。围观的社员像受惊的麻雀,“哗啦”一下散开个大圈,胆小的已经捂住了眼。
胡强却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甚至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勾了一下。
他等的就是这个!
砍下来!只要这疯子敢砍下来!他立马就能喊民兵捆了这畜生,扭送公社!证据确凿,铁案如山!看谁还敢拿“自由恋爱”当遮羞布!他紧盯着那把劈风而来的柴刀,浑身肌肉绷紧,像蓄势待发的豹子,就等着那刀刃沾血的一瞬!
刀锋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离胡强的额头只剩半尺!
周皮儿布满血丝的眼球瞪着胡强脸上那抹近乎挑衅的平静,疯狂燃烧的怒火像是被这盆冰水“滋啦”浇灭了一大半。他猛地刹住步子,巨大的惯性带得他一个趔趄。粗重的喘息像破风箱,握着刀柄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捏得惨白,刀尖剧烈地颤抖着,离胡强的眉心只有寸余之遥。
死一样的寂静笼罩着打麦场,只有周皮儿牛喘般的呼吸声。
“砍啊!”胡强从牙缝里迸出两个字,眼神像淬了毒的针。
周皮儿脸上的横肉抽搐着,眼神凶狠地在胡强脸上剐了几个来回,最终,那滔天的杀意竟一点点褪了下去,变成一种混杂着忌惮和怨毒的浑浊。他猛地收回刀,狠狠地朝地上啐了口带血的浓痰。
“呸!脏老子的刀!”
他扛起那把明晃晃的凶器,转身拨开人群,像头受伤又憋屈的野猪,头也不回地撞开院门,消失在他那间低矮破败的土坯房里。
哐当!摔门声震得土墙簌簌掉灰。
这一夜,周皮儿家那扇破木窗里,昏黄的煤油灯久久未熄。
刺啦——刺啦——
单调又瘆人的磨刀声,如同钝锯切割着脆弱的神经,整整响了一宿。那声音低沉、执拗,穿透薄薄的土坯墙,钻进邻近几户人家惶恐不安的梦里。
天边刚泛起一丝惨淡的鱼肚白,吱呀一声,院门被猛地拉开。
周皮儿出来了。
那把磨得寒光四射的砍柴刀,不是别在腰后,而是被他用破布条牢牢捆扎在背后,刀刃朝天,在熹微的晨光里反射着冷冽的幽光。他脸色铁青,眼窝深陷,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睡意,只有一股亡命徒般的狠戾。
他没有走向胡强的知青点,更没有冲向公社。而是脚步沉重,一步一步,朝着村外雾气弥漫的东山走去。
守了大半夜、趴在自家墙头偷看的王寡妇,看到那背着刀、孤狼般走向东山的身影,悬了一整夜的心终于咚一声落回肚子里,浑身脱力地滑坐在地,拍着胸口直念佛。
“老天爷……这杀千刀的……总算没犯浑……”
第67章 王寡妇吓破胆
周皮儿在东山那黑松林里砍了整整一天柴。
枯枝败叶在他狂暴的刀锋下簌簌飞落。傍晚时分,他扛着小山似的一大捆湿柴,步履蹒跚地回到村里。柴捆沉重,压弯了他的腰,脸上身上沾满了泥点汗渍,只有背后那把刀,依旧闪着不祥的冷光。
没人知道,在黎明前最黑的那段时辰,他曾背着刀,鬼魅般溜进了村后那片荒草萋萋、坟头累累的老坟圈子。
在一座塌了半边的周家祖坟那风化开裂的石缝前,他停住脚步。阴冷的晨风吹得坟头的荒草呜呜作响,像无数冤魂在低泣。周皮儿哆嗦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用粗糙的杨木块勉强削刻出的人形。
那木头人五官模糊,唯一清晰的是脑后用刻刀细细雕出的两条小辫子,垂在肩头,活脱脱就是佟萍萍刚到大槐沟时,那根乌黑油亮的大辫子模样!
他喉咙里发出几声野兽护食般的低吼,将那冰冷粗糙的木偶,狠狠塞进了祖坟那道深不见底的裂缝里!仿佛用这扭曲的替代品,把自己的“新娘”牢牢钉死在了阴森的地底,永生永世不得超脱!?
王寡妇是真的吓破了胆。“大字报”那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日夜烫着她的心尖。
天刚蒙蒙亮,她就端着盆热水,胳膊下夹着块半新的粗布毛巾,像做贼似的溜进了周皮儿那臭气熏天的窝棚。炕上,佟萍萍裹着条辨不出颜色的破被,蜷缩在角落,眼神空洞地望着糊满旧报纸的顶棚。
“萍萍啊,起来擦把脸,清爽清爽……”王寡妇的声音带着刻意的讨好,拧了热毛巾就去擦佟萍萍沾着泥污的脸颊。
佟萍萍像个失去牵线的木偶,任由摆布。
王寡妇又忙不迭地扫地、归拢散乱的杂物,甚至笨手笨脚地试图点燃冰冷的土灶。烟熏火燎中,她絮絮叨叨:“皮儿啊,你看萍萍拾掇拾掇多俊!你可得疼着点!两口子过日子,和和气气才有奔头……”
周皮儿靠在门框上,阴鸷的目光在王寡妇佝偻的背影和佟萍萍木然的脸上来回扫视。那半斤红糖的“恩情”和眼前这婆娘刻意讨好的姿态,像润滑油一样,暂时浇灭了他心头的邪火。
他哼了一声,算是默认。
接下来的日子,王寡妇俨然成了这破窝棚的“管家婆”,来的比上工还勤快。佟萍萍的脸干净了,头发勉强梳顺了,身上那件破棉袄也拍掉了厚厚的灰。虽然眼神依旧呆滞,口中依旧念念叨叨无人能懂的呓语,但至少,表面上不再是那个在垃圾堆里与蛆虫争食的疯婆娘了。
胡强再次路过周皮儿家门口时,脚步顿住了。
夕阳的余晖给破败的院落镀上了一层虚假的暖金色。门槛上,佟萍萍呆呆地坐着,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罩衫虽打着补丁,却干干净净。头发虽然枯黄毛糙,但好歹整齐地拢在耳后,露出那张苍白消瘦却不再污秽的脸。
周皮儿正蹲在院子里埋头劈柴,斧头起落,倒显出几分罕见的“安分”。
胡强心口那块一直堵着的、名为“责任”的巨石,似乎松动了一下,沉甸甸地滑落下去,砸在胃里,泛起一阵空落落的钝痛。
行了。
他对自己说。
脸干净了,衣服穿整齐了,没再扒垃圾堆了。周皮儿也没再当众打骂。
这就够了。
他胡强,一个知青,能做的,也就到这一步了。仁至义尽!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转身大步离开,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被那看似平静的表象下透出的腐朽气息拖入深渊。佟萍萍口中那些破碎的、无人能解的呓语,像几缕冰冷的蛛丝,飘过来,粘在他后颈上,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被他狠狠甩开。
晒谷场上,金黄的麦粒在社员们挥动的木锨下,瀑布般扬起,又簌簌落下,裹挟着尘土和劳作的汗腥味。
胡强正弓着腰,奋力扬着一锨沉甸甸的麦子。汗水小溪般淌过他古铜色的脊背,浸透了那件早已看不出本色、打满补丁的粗布汗褂。裤腿挽到膝盖,露出的小腿上沾满泥点,脚上那双解放鞋更是惨不忍睹,大脚趾顽强地从磨破的鞋尖探出头来,沾着黑黄的泥垢。
就在这时,晒谷场喧嚣的声浪像是被无形的刀骤然切开,突兀地低了下去。
嗒、嗒、嗒。
清晰、稳定、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节奏感的声音,敲打在晒谷场坚硬的地面上。
胡强下意识地直起身,抹了把糊住眼睛的汗水,循声望去。
阳光毒辣得刺眼。
逆光中,一个挺拔的身影正穿过纷扬的麦尘,朝这边走来。藏蓝色的干部服裤线笔挺,上身是洁净的白衬衫。最刺目的,是那双鞋——
锃亮!漆黑!皮面在正午的烈日下反射着冷硬、耀眼的光,如同两面小小的、能照出人心卑微的镜子!
胡强的呼吸猛地一窒!他认得那双鞋!去年县供销社玻璃柜台里最扎眼的“镇店之宝”,十二张工业券!他当时还咂着嘴跟人玩笑:“啧啧,穿上这鞋,怕是脚都不敢沾地!”
现在,这双不敢沾地的鞋,就这么稳稳地、踏实地踩在晒谷场混杂着麦壳和牲口粪便的泥土地上。
鞋的主人,是冯淑琳。
胡强僵在原地,手里的木锨“哐当”一声砸在脚边,溅起几粒麦子。他下意识地想低头,逃避那皮鞋刺目的光,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顺着那笔挺的裤线上移……掠过束在纤细腰间的牛皮腰带……掠过白衬衫领口下闪烁的教员像章……最后,撞上了冯淑琳投过来的视线。
那目光掠过他汗津津的脸、破烂的衣衫、沾满泥污的赤脚和那探头探脑的脚趾,如同掠过一堆无足轻重的麦草垛。平静,漠然,没有丝毫温度,甚至没有一丝停顿。
像看一团空气。
“哎哟!冯干事!”生产队长老刘像屁股着了火,不知从哪个角落窜了出来,手里举着顶崭新的草帽,点头哈腰地递过去,满脸堆笑,“您咋亲自过来了?这大日头毒的!快!树荫下坐!当心晒脱了您这细皮嫩肉的!”
冯淑琳微微颔首,矜持地接过草帽,并没有戴上。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晒场重新响起的、刻意压低的劳作声:“‘路线教育’工作组进驻,需要掌握一手生产情况。刘队长,把生产进度报表和社员思想动态记录,送到大队部。”
她交代完,眼角余光似乎又扫过了胡强所在的方向,却又像只是扫过一片无关紧要的背景。然后,她转身,那双锃亮的黑皮鞋嗒、嗒、嗒地踩着麦粒和尘土,走向不远处树荫下支起的一张简陋办公桌。姿态优雅从容,仿佛行走在铺着红毯的礼堂。
胡强僵立在原地,正午的阳光毒辣地炙烤着他裸露的皮肤,汗珠顺着鬓角滚落,刺得眼睛生疼。可他感觉不到热,一股透骨的寒气,从那双崭新皮鞋反射的冷光里蔓延出来,顺着脚底那冻土般冰冷的泥地,瞬间爬满了他的四肢百骸,直冲天灵盖。
第68章 同吃同住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铁手攥住,狠狠揉捏。那被忽视、被彻底抹去的存在感,化作比王寡妇哭嚎更尖锐的委屈,像决堤的山洪,疯狂冲撞着理智的堤坝。五脏六腑都跟着翻江倒海起来,喉咙里泛起一股浓重的铁锈味。他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喉咙。
原来最大的冷落不是争吵,而是她眼中,你已渺小如尘,不值一顾。?
冯淑琳果然留了下来。
这次,她是带着“路线教育”工作组的任务,作为赵县林家堡公社派来的蹲点干部,扎进了大槐沟这口浑浊的泥潭。任务是明确的:与贫下中农“同吃、同住、同劳动”——行话叫“三同”。
这本是焦裕禄书记在兰考治“三害”时提出的金钥匙——“蹲下去才能看到蚂蚁”。干部下乡,自带粮票菜金,深入“饭场”,听家长里短,摸实情底数。同住,拉近距离;同劳动,防官僚,接地气,发现问题。
胡强起初听到这消息,心里那潭死水还曾泛起一丝微弱的涟漪。同劳动?那双黑皮鞋,终究要踏进这晒谷场、麦田里的烂泥?他隐秘地期待着某种“平等”的重现,甚至阴暗地想看到那双鞋被泥浆包裹的狼狈。
现实很快给了他响亮的一记耳光。
冯淑琳的“同劳动”,是在树荫下的那张破桌子后面,监督。
她纤细的手指握着钢笔,在厚厚的记录本上流畅地书写,不时抬头,锐利的目光扫过晒谷场上挥汗如雨的社员,精准地捕捉着每一个动作的幅度、每一锨麦粒扬起的轨迹。
“刘队长,三号垛的麦粒杂质明显偏高,扬场时风力和角度要控制好。”
“李老栓,你负责的脱粒机转速不稳,注意齿轮润滑和安全操作。”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至于“同吃”?
晌午时分,社员们端着自己的粗瓷海碗,三三两两蹲在晒谷场边的老槐树下,就着咸菜疙瘩啃窝头,家长里短、小道消息在饭碗碰撞声中流淌。
冯淑琳的午饭,是大队会计小心翼翼端过来的——一个刷得干干净净的搪瓷缸子,里面是特意从社员家收来的、没掺麸皮的白面面条,上面还卧着一个金灿灿的荷包蛋。她独自坐在那张办公桌后,小口地吃着,姿态优雅得像在高级餐馆。树荫下的“饭场”近在咫尺,那些议论牲口、抱怨雨水、担忧口粮的乡音土语清晰地飘过来,她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厚厚的玻璃墙。
劳动结束的哨音响起。
胡强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浑身酸痛,汗水浸透的破褂子紧贴在背上,沾满了麦芒和灰土。解放鞋里灌满了沙粒,每走一步都磨得生疼。他疲惫地抬起头。
冯淑琳正好合上记录本,从容地站起身,掸了掸藏蓝色裤腿上几乎不存在的浮尘。那双黑皮鞋,锃亮如新,在夕阳的余晖里闪着冰冷而遥远的光泽。
一滴浑浊的汗珠,顺着胡强灰扑扑、被晒脱皮的额头滑落,流进眼角,刺得他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只看到冯淑琳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通往大队部的土路上。
同吃?同住?同劳动?
胡强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泥污、脚趾露在外面的破解放鞋,再看看脚下这片被踩踏得稀烂、混杂着麦壳、尘土和牲口粪便的泥地。
一股巨大的、荒诞的悲凉,夹杂着深入骨髓的自嘲,像汹涌的冰水,瞬间淹没了他。
原来需要“蹲下去才能看到蚂蚁”的泥腿子,从来只是他自己。而她,早已站在了他无法企及的岸上,皮鞋光亮,纤尘不染。
毒日头烤得玉米叶子打了卷儿,大槐沟的田地里,汗珠子砸在黄土地上,立刻洇开一小片深色印记,转眼又被蒸腾的热气舔干。
冯淑琳刚卷起劳动布工装的袖口,一只脚还没踏进垄沟,就被十几双粗糙的大手连拦带挡地“请”了回去。
“冯干事!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哟!”老把式赵老栓急得直跺脚,布满沟壑的脸上全是真心实意的焦急,“您快回树荫底下歇着!这点活儿,我们老骨头还折腾得起!”旁边几个婆姨也七嘴八舌地帮腔:
“就是就是!淑琳妹子你可忘了?刚来那会儿,手上磨得全是血泡,化脓发烧,在卫生院躺了七天!可遭老罪了!”
“这毒日头,再把你晒晕过去可咋整?快回去!树底下凉快!”
“如今你是咱公社的脸面,哪能像俺们泥腿子一样下死力气?”
冯淑琳象征性地又往前迈了半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笑容:“乡亲们,我这来蹲点,就是要同劳动……”话音未落,就被更大的声浪淹没。
“那是上面瞎操心!咱大槐沟认你这个人!”
“对对对!你在树荫下看着,就是跟我们心在一块儿干!”
仿佛冯淑琳不是来劳动的干部,而是田头一尊需要精心供奉的菩萨。冯淑琳最终“拗不过”众人的热情,半推半就地退回到田垄旁那棵枝叶繁茂的老柿子树下。浓密的绿荫瞬间隔绝了灼人的阳光,只留下丝丝清凉。她倚着粗糙的树干,看着田地里那些古铜色的脊背在热浪中起伏,汗水沿着肌肉的沟壑肆意流淌,滴落在龟裂的泥土里。她微微眯起了眼,伸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角,白皙的手腕上,一块崭新的上海牌手表在树影的间隙里反射出几点冷硬的光。
“同劳动”的硬性规定,在她这里,巧妙地转化成了田埂上的“监工”和打谷场上的“宣讲”。
傍晚的打谷场,扬起的麦尘在夕阳里形成一道金色的薄雾。冯淑琳站在场边一块略高的石碾上,手里展开一份《红旗》杂志,清脆的声音穿透喧嚣的劳动号子:
“……知识分子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很有必要!我们要彻底改造世界观,在三大革命的熔炉里锻炼成钢!”她念得字正腔圆,抑扬顿挫,带着一种天然的感染力。一圈社员围着她,或蹲或站,听得入了神,连手里扬场的动作都慢了下来。胡强抱着一捆麦秸走过,目光扫过她被晚霞镀上金边的身影,掠过她手腕上那块刺目的上海表——去年此时,她纤细的手腕上缠着的还是记工分的麻绳标记。
“同吃同住”,冯淑琳倒是履行得一丝不苟。按照规矩,她每天轮换着去社员家吃派饭,一顿饭按标准给三两粮票一毛钱。
消息一出,整个大槐沟都沸腾了。家家户户都憋足了劲儿,盼着冯干事那双锃亮的黑皮鞋能踏进自家的门槛。
第69章 给老子滚出来
理由?太充分了!
一来,冯淑琳饭量小得像猫儿。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糊糊,外加一个掺了玉米粉的、拳头大的馍馍,就算对付完一顿。粗粮细粮,咸菜淡饭,她从不挑拣,脸上永远挂着温和得体的笑容。
二来,也是更要紧的——这顿饭,像是一块神奇的去污皂!不少人家心里都揣着点小九九。想起当初冯淑琳刚来插队时,自己明里暗里嫌她娇气、拖后腿,甚至背后嚼过舌根子。如今人家出息了,成了公社干部,这不正是弥补的好机会?只要冯干事吃了自家的饭,那点旧疙瘩、小尴尬,不就烟消云散了?心结一去,浑身都舒坦,再见到冯淑琳,那笑容别提多热乎,仿佛不是干部来吃饭,而是自家闺女回门,是来了尊能带来好运气的活菩萨!
两个多月,大槐沟大队几乎家家户户的炕头都让冯淑琳坐了个遍。眼看着就要轮完一圈,周皮儿坐不住了。
他像头暴躁的野猪,直冲冲闯进生产队部,堵住正要出门的队长老刘,劈头就问:“刘队长!你啥意思?瞧不起俺周皮儿?凭啥不让蹲点干部去俺家吃饭?!”
刘队长被他喷了一脸唾沫星子,皱着眉后退半步,挤出个安抚的笑:“皮儿,咋说话呢?我是怕你家……你家那口子……情况特殊。你又要照看她,又要张罗饭食,怕你忙不过来,为难嘛!”
“放屁!”周皮儿脖子一梗,脸上的横肉都绷紧了,“你就是嫌俺家脏!嫌俺婆娘是疯子!怕她咬人是不?俺家就不是大槐沟的人啦?”他吼得唾沫横飞,眼珠子瞪得溜圆。
刘队长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心里暗骂这浑人,嘴上还得圆场:“你这浑小子!行行行!你要不怕麻烦,明天!就明天晌午,冯干事去你家吃派饭!你赶紧回去,把窑里好好拾掇拾掇!院子里也扫干净!招待干部,得有个样子!”
周皮儿一听,怒气瞬间消散,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嘿嘿,这还差不多!您放心,俺绝对办得漂漂亮亮!”他得意地转身就要走。
“慢着!”刘队长一把拽住他胳膊,压低了声音,带着警告,“管好你这张破嘴!吃饭的时候,少咧咧那些上不了台面的荤话!更不许当着冯干事的面,对你家……咳,对你家萍萍骂骂咧咧、抬手动脚!人家手里那笔记本是干啥的?那是往上头反映情况的!捅到公社去,扣你个‘虐待’的帽子,吃不了兜着走!可别说我没提醒你!”
周皮儿不耐烦地甩开手:“哎呀知道啦!俺又不是三岁娃娃!这点眼力见儿还能没有?”他拍着胸脯保证。
刘队长看着他油滑的背影,还是觉得不放心,又补了一句:“这样,明天晌午,我跟你一起去!看着点你这浑小子!你多准备点饭,粮票我多贴你一份!”
周皮儿头也不回地挥挥手:“那敢情好!等着吃俺的‘好嚼裹儿’吧!”
派饭轮到周家这天,冯淑琳特意换下了那身扎眼的干部服,穿上了半旧的劳动布工装,显得平易近人些。可当她踏进低矮的窑洞门,一股混合着霉味、劣质旱烟味和淡淡艾草烟气的浑浊空气还是扑面而来。
光线昏暗。小小的炕桌上,倒是出乎意料地摆了两盘菜:一盘清炒土豆丝,一盘腌萝卜干。最扎眼的是桌子正中央,单独放着的一只粗瓷大碗,里面盛着满满一碗挂面,面条煮得有些过火,软塌塌的,最上面,赫然窝着一个金灿灿、油汪汪的荷包蛋!香油的味道在浑浊的空气里倔强地散发着存在感。
冯淑琳眼神微微一凝。全生产队谁不知道?周皮儿家那只唯一的下蛋母鸡,去年冬天就被他拿去抵了隔壁村的赌债。这鸡蛋哪来的?这碗面,显然是专为她准备的“特供”。
她刚在炕沿坐下,门外又响起脚步声。进来的不是刘队长,竟是胡强!他显然也没料到这场面,脚步在门槛处顿了顿,眼神飞快地扫过冯淑琳和她面前那碗刺眼的面,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脸上掠过一丝极不自然的僵硬。冯淑琳抬眼,目光与他撞了一下,平静无波,随即又垂下眼帘,盯着桌面。
周皮儿倒是热情得有点过头,连忙招呼:“哟!胡强也来啦?正好正好!快坐快坐!刘队长说有点急事耽搁了,让俺先招呼着!”他手忙脚乱地给胡强搬凳子,又往炕桌边挪了挪他那傻媳妇佟萍萍。
四个人,围着一张小小的炕桌坐下。空气仿佛凝固了,窑洞里只剩下角落里一只蛐蛐儿有气无力的鸣叫。
胡强始终垂着头,像根紧绷的木头。周皮儿塞给他一个裹着土豆丝的杂面饼,他接过来,如同发泄般,狠狠地一口咬下去!牙齿撕咬着粗糙的饼皮,发出“簌簌”的碎响,面渣子掉了一身。
冯淑琳拿起筷子,动作斯文地挑起几根面条,小口小口地吃着。那碗面在她手里,仿佛重于千斤。她没有再看胡强一眼,也没有和周皮儿搭话。
周皮儿看看左边埋头啃饼、浑身散发着“别惹我”气息的胡强,又看看右边慢条斯理吃着独食的冯干事,目光最后落在身边正抓起一把土豆丝塞进嘴里、吃得满手汤汁的佟萍萍身上。他脸上的横肉先是皱了皱,随即似乎想到了什么,嘴角猛地向两边咧开,露出一口黄牙,竟旁若无人地“嘿嘿”低笑起来。他叼起旱烟杆,也不点,就用烟锅子在油腻的炕沿上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敲着:
“笃……笃……笃……”
得意!就是得意!管他什么知青干部傻婆娘,在这小小的窑洞里,炕是热的,刚烧过,婆娘是有的,虽然傻了,马上还有儿子了,佟萍萍隆起的肚子顶在桌沿!他周皮儿的日子,有奔头!
这单调得意的敲击声,成了死寂饭桌上唯一的背景音。
忽然,一直埋头吃喝、对外界毫无反应的佟萍萍,毫无预兆地伸出沾满菜汤油渍的手,一把抓起了冯淑琳放在炕桌内侧的那个写满娟秀字迹的笔记本!
“啊……嘿嘿……”她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笑声,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笔记本封面上印着的几个红色大字——“路线教育”,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东西,咧开嘴傻乐起来,涎水顺着嘴角流下。笔记本在她脏污的手里被捏得变了形。
冯淑琳眉头一蹙,想伸手拿回,却又顾忌着什么,动作顿住了。
胡强猛地抬起头,看着佟萍萍手里的笔记本和冯淑琳蹙起的眉头,脸色更加阴沉,攥着半块饼的手背上青筋都凸了起来。
就在这时,窗外猛地炸响一声怒吼,如同平地惊雷,瞬间撕碎了窑洞里诡异凝滞的气氛:
“周皮儿!你个滚刀肉!公社配给知青点的细粮你也敢偷?!那袋子白面是不是你昨儿半夜摸走的?!给老子滚出来!!!”
第70章 今晚得出人命
是刘队长!声音里充满了被愚弄的暴怒!
炕桌上的四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胡强僵住。冯淑琳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周皮儿敲炕沿的动作凝固了,脸上的得意瞬间转为惊愕和……一丝慌乱。佟萍萍依旧死死抱着那个本子,对着“路线教育”几个字傻笑。
窑洞里的空气,彻底冻成了冰坨子。
惨白的月光悄无声息地漫过糊着破报纸的窗棂,冷冷地洒在炕桌上那碗早已凉透、凝结了油花的鸡蛋挂面上,也洒在四个如同泥塑木雕般僵坐的人影身上。
周皮儿的筷子无意识地在空碗里刮擦,指甲缝里的黑泥蹭在白瓷上,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
这顿精心准备却又无比尴尬的派饭,最终在刘队长暴怒的吼声和一片死寂中,草草收场。
胡强第一个站起身,像逃离什么瘟疫现场,连招呼都没打,几乎是冲出窑洞,身影迅速淹没在浓黑的夜色里,脚步踉跄而狼狈。他前脚刚走,后脚就见刘队长黑着一张锅底似的脸,领着面色平静却眼神幽深的冯淑琳,快步走进了隔壁的队长家院子。
当夜,队长家西厢房的灯火摇曳了许久。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纸,隐约能听到冯淑琳和队长闺女刘喜儿的低语声,时而轻笑,时而细语,像两只啄食的小雀儿,嘁嘁喳喳了一整晚。
第二天天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就看见刘喜儿辫梢上绑着崭新的红头绳,像只快乐的小山雀,蹦蹦跳跳地陪着冯淑琳出门,走向下一户派饭的人家。那抹跳跃的红色在灰蒙蒙的雾气里忽闪忽闪,格外扎眼。
院里的老槐树下,刘队长蹲在磨得光滑的石坎上,对着空空的烟锅子“吧嗒吧嗒”干嘬,愁得眉头拧成了疙瘩。他看着自家闺女那副喜上眉梢、走路带风的模样,心里七上八下,忍不住揪了揪汗湿的棉袄领口。
直到冯淑琳走远了,他才猛地站起身,几步冲回屋里,对着正在灶台边摔摔打打擀葱花饼的婆娘急吼吼地问:“你……你昨晚跟喜儿那丫头,嘀咕啥了?她咋……咋跟吃了蜜蜂似的?”
烙饼的油香混着粗盐粒在灶房里炸开,老婆子手里的铲子翻飞,金黄的饼皮在铁铛子上滋滋打着滚儿,油星子溅得老高。刘队长肚子里的馋虫被勾得直打转,咽了口唾沫,眼巴巴瞅着,心思却全在别处。
“到底跟喜儿那丫头嘀咕啥了?”他凑到灶台边,鼻尖几乎蹭上翻飞的铲子,“急死个人!”
老婆子头也不抬,手腕一抖,一张烙得焦脆的饼稳稳落在旁边笸箩里。“还能说啥?”她哼了一声,“孩子的事,我站她那边。”
“糊涂!”刘队长急得直拍大腿,“你这是把闺女往火坑里推!胡强那小子,是早晚要拍屁股回城的!人家吃的是皇粮本子上的硬粮!咱闺女跟过去,喝西北风?饿不死她!”
“眼下他不是在咱这儿吗?”老婆子眼皮一翻,铲子“哐当”一声敲在锅沿上,“把他摁下不就得了?扎根农村,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摁下?你说得比唱秧歌还轻巧!”刘队长唾沫星子喷出来,“你看看佟萍萍!为了回城,疯的疯跳崖的跳崖!胡强他们哪个不是削尖了脑袋往招工招干征兵的红榜上钻?那叫鲤鱼跳龙门!心野着呢!”
“哼,胡强?”老婆子嗤笑一声,油亮的饼铲指向门外,“有招干名额,先让给同学,再让给那个冯淑琳!自己倒落得个里外不是人,委屈得快拧成麻花了!养了一窝子白眼狼,活该!”
“谁委屈了?谁拧成麻花了?”刘队长心头一咯噔。
老婆子白他一眼,把最后一张饼铲出锅:“还能有谁?你那个宝贝疙瘩知青!去去去,别在这儿碍手碍脚,赶紧去瞧瞧你那未来的心头肉!再晚点,保不齐今晚就得出人命!”
“啥?人命?”刘队长头皮一麻,“你这婆娘,咋尽瞎咧咧!”
“是不是瞎咧咧,你自个儿看看去!”老婆子把笸箩往他怀里一塞,油乎乎的手指头戳着他鼻子,“再不去,我就让喜儿去!看她哭哭啼啼跑回来,你心不心疼!”
“好好好!我去!我去还不成吗?”刘队长被戳得没了脾气,抱着热腾腾的饼笸箩,嘴里嘟囔,“谁是心头肉还不一定呢…”
“还磨蹭啥?”老婆子眼一瞪。
“饼……饼子……”刘队长吸溜着鼻子,眼馋地盯着怀里,“总得让俺垫吧一口吧?操心劳碌一天,水米没打牙呢……”
第71章 炊烟
胡强果然很是消弭。
暮色像打翻的墨汁,无声无息地漫上南岭的脊梁。胡强蜷在一个不高的土包上,像块被风干的石头。
山下,大槐沟村窝在坑洼不平的盆地里。一片片土坯房顶着厚厚的黑稻草顶,像一堆胡乱撒在地上的黑蘑菇。石灰刷过的墙壁在昏黄的天光下,白得刺眼。一缕缕,一片片,或乳白,或灰黑,或带着一股子辛烈呛鼻劲儿的瓦蓝色的炊烟,正从那些黑蘑菇顶上竖着的泥烟囱里冒出来。烟囱口大多盖着块破瓦片,白烟一冲出来就被劈成两股,袅袅婷婷,扭着身子往上窜,撞上高处打着旋儿的风,立刻散了形骸,融进灰蒙蒙的暮霭里。
一股两股三股又数百股这样的青烟或者黑烟浩浩荡荡地汇聚起来,又遇到了风,随意飘荡,盘旋在半空中,与夜色缠绵着对舞着,勾画着古色古香的氛围画卷,最终拉下了夜黑的幕布。
六年光景,他早练就辨烟识户的本事,从这一缕缕炊烟中去分辨家境的殷实或者贫困。
乳白的烟,轻柔得像睡迷糊时打的哈欠,带着松脂或干草的清气,那是老实人家砍了后山不要钱的烂柴在烧饭。
有经验的社员们会通过这些气味准确地判断出这家烧的是什么树种。很多坚持原则的队长会根据这气味直接破案。但在大槐沟村,松树有的是,经得起社员们偷偷砍伐了偷偷烧。
谁家要是飘出股子瓦蓝还带刺鼻硫磺味的烟柱,准是队干部家或者家里有门路的——烧的是公社才用得上的块煤!那烟有股子横劲儿,冲破小风直上云霄,非得高空的冷风才撕得碎它。煤炭炊烟的力道雄浑无比,它们能够冲破些许小风直直地冲向云霄,直到半空中才被强风打碎,揉烂了丢在大集体的烟雾里,与众生平等共舞。
这些炊烟,或许跟着农村的粗犷一起被初来乍到的知青所厌烦。
但对久居乡里,习惯了这闲适恬淡乡野生活的胡强来说,炊烟自有它的艺术,也成了门学问,藏着四季流转的密码。
单就摘出一日的炊烟来,不论是凌晨,还是中午,或者傍晚,都是不一样的。
晨烟如楷书,不紧不慢,散漫慵懒,陪着草尖上的露珠一起醒来。它轻柔散漫,慢慢吞吐,如同在惺惺忪忪慢慢腾腾地书写楷书,耐人寻味。
午烟似行书,筋骨毕露,冲天而起,那是农人饿得前胸贴后背时,眼里唯一的灯塔!临近晌午,太阳的毒热烘烤着大地,汗水湿透了农人的衣襟,疲惫带着酸痛的双脚行走在归家的田间道路上,多半在唉声叹气的时候,一抬头看到了刚劲猛烈,直冲霄汉的炊烟,好像是一个诱人的肉包子,诱惑得干瘪的肚子咕咕乱叫,催动着农人拼命地嗅着炊烟的味道,然后分辨谁家又在葱花烙饼,谁家又在蒸玉米花生和红薯。沁人心脾的芳香,是勾魂的号角,能把累瘫的骨头缝里最后一丝力气榨出来,催人拔腿往家跑!
而此刻这暮烟,正是狂草!透着野性与自由!晚霞的油彩泼在天上,炊烟便得了纵情的令,挣脱了规矩的束缚,婉约轻盈疏离,在无垠的炫彩暮色画布上肆意挥毫!风声就是它的笔锋,掠过树梢,卷起枯叶,将这狂草吹得更野、更乱!
这自由的烟柱里搅拌着娃崽满街疯跑的尖笑、土狗被惊扰的狂吠、菜刀在案板上急促的鼓点、风箱拉得快要断气的喘息、扁担钩子摩擦桶沿的吱呀呻吟……还有村东头王婆子那一声声穿透暮色、越来越尖利、越来越暴躁的喊魂:
“狗蛋儿——!死哪疯去了?!回家吃饭——!”
“狗蛋儿——!腿给你打断信不信——!”
此刻百十道烟柱缠着晚风起舞,糅杂着狗吠、风箱响、唤儿声,织成暮色里流动的乡韵。那是一幅无比恬淡而妙趣横生的乡村画卷。
枯草被千层底踩碎的“咔嚓”声在身后响起。
一股熟悉的、浓烈的旱烟味飘了过来。
刘队长佝偻着背,挨着胡强坐下,掏出烟袋锅子慢悠悠地装上烟丝。烟锅里的火星在渐浓的暮色里明明灭灭,映着他脸上刀刻般的皱纹。
“后悔了?寒心了?”老汉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胡强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睛死死盯着山下那一片被暮烟笼罩的、喧嚣又死寂的村庄轮廓。他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半点声音。
老汉挨着青年站立,烟锅明明灭灭映着皱纹。
胡强望着天际熔金般的晚霞与穹庐,喉结动了动,终究没出声。山脚下,王婆子那尖利刺耳的呼唤陡然拔高,几乎变了调:
“狗蛋儿——!再不给老娘滚回来!今晚别想上炕!打断你的狗腿——!!”
这歇斯底里的怒吼如同油锅里溅进一滴冷水,瞬间炸开!惊得旁边老槐树上几只归巢的寒鸦“扑棱棱”乱飞,黑色的剪影仓惶掠过那些狂舞的炊烟,像几个被惊散的墨点。
胡强嘴角极其细微地抽搐了一下。他能清晰地想象出,那个叫狗蛋的皮小子被揪住耳朵拖回家时,屁股上肯定要落下多少鞋底印子。
刘队长等了半晌,没等到回音,长长叹了口气。烟锅里的火光随着他吸气的动作骤然一亮,映出他眼底深重的忧虑。他不再追问,只是默默地、一口接一口地嘬着那辛辣呛人的旱烟。灰白的烟雾从他口鼻中溢出,很快便被晚风吹散,融进那片巨大的、属于整个村落的暮色炊烟里。
胡强依旧雕塑般坐着,一动不动。他的目光穿透那些飘渺的烟柱,落在村子边缘一个孤零零的、低矮破败的黑影上——那是周皮儿的窝棚。窝棚顶上,只有一股细细弱弱、歪歪扭扭的灰烟,有气无力地往上爬,没升多高就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像垂死病人的最后一口浊气。
他心里那个空洞,似乎又扩大了一圈,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第72章 她的回眸
暮色像打翻了的墨汁,渐渐洇透了南岭粗砺的轮廓。这墨汁又黏稠地从南岭山脊流淌下来,一点点覆盖了山坳里的村庄。胡强蜷在土坎上,像块风化千年的石头,每一道裂缝里都灌满了冷风。
山脚下,几缕稀薄的炊烟被晚风吹得歪歪扭扭,固执地不肯彻底散去。刘队长叼着那根磨得油亮的铜嘴旱烟杆,烟锅里那点暗红的火星子不甘寂寞地明灭着,每一次闪烁,都映着他脸上纵横的沟壑,深得像犁出来的田垄。
风里带着白日晒透的青草和泥土气息,还混着生产队驴栏那边飘来的淡淡骚味。几只不知愁的蛐蛐在脚边的草窠里叫得正欢。
冷不丁,老汉的声音劈开这黏糊糊的沉静,惊得那几只蛐蛐瞬间噤声,慌不择路地钻进更深的草丛。
“树大长杈不由人呐,秋后想算账,根都烂泥里喽!”刘队长没看胡强,像是自顾自对着沉下去的日头发感慨,烟锅里的红光随着他说话的节奏一明一暗,“你们文化人咋说来着?此一时,彼一时!”他顿了顿,终于把浑浊却锐利的目光转向身侧绷得像块石头的青年,“当年你替冯同志让出那个招干名额,搁那时候的情分,你小子能不豁出去?怕是恨不得掏心掏肺,只恨自己本事不够大,办得不够好哩!”
胡强揪扯枯草的手指猛地一僵,指节捏得发白。远处,生产队的驴子不合时宜地打了个响鼻,粗粝的声音混着老汉接下来的话,一股脑钻进他耳朵里。
“这就好比听见河里有人快淹死了,喊救命喊得撕心裂肺,你二话不说扑通跳下去捞人,一身湿透,半条命搭进去,好不容易把人拖上岸……”刘队长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尖锐的讽刺,“嘿!人家倒反过来怨你!怨你来得慢了那么一丁点儿,害他多呛了两口黄汤子!你说说,这理儿上哪儿讲去?嗯?要么,你真有那诸葛孔明前算五百年后算五百载的本事?算准他哪天哪刻在哪条河沟里呛水?算准了,蹲岸边眼睁睁瞧着,或者干脆拍拍屁股走人?”
“啪!”
烟袋锅子毫无预兆地狠狠砸在屁股底下的青石面上,几点滚烫的火星子猛地迸溅出来,在昏暗中划出几道刺眼的亮痕,又迅速湮灭在泥土里。老汉的声音也像那火星子,骤然变得坚硬如铁:
“要我说啊,管他娘的后头糟心不糟心!下水救人那一下子的心对得住天地良心,就是顶天立地的爷们儿!剩下的破烂事儿,老天爷那儿自有一架大算盘拨拉!”
这话像把沉甸甸的小榔头,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砸在胡强心头那块堵了三天三夜的硬疙瘩上。他眉间那拧紧的死结,似乎被砸得松动了一丝缝隙。
“这就对喽!”刘队长布满老茧的手掌拍在他肩上,力道带着庄稼人特有的实在,“年轻啊,最大的本钱就是耗得起!别老钻牛角尖。等你熬到我这把老骨头,回头再看,嘿,指不定今天这‘错过’,就是老天爷给你安排的最好的路!小子,走着瞧!”
胡强嘴角扯了一下,那表情说不清是苦笑还是别的什么。感情的窟窿,只有里头的人才知道有多深多疼。伤口的血痂,也只能靠自己咬着牙一天天熬着结。
接下来的日子,胡强彻底成了生产队一块移动的阴云。那张原本就带着点书卷气的脸,如今黑沉得能拧出水来。别人跟他打招呼,他要么喉咙里含糊地“嗯”一声,要么干脆连眼皮都懒得抬,闷着头,像头不知疲倦的牲口,把所有的力气和憋屈都狠狠砸进脚下的黄土里。
锄头被他抡得虎虎生风,刨地的架势像跟土地有深仇大恨。尘土簌簌飞起,黏在他汗湿的额头、脖颈上,留下道道泥印子。他这副拼命的架势,反倒让几个平时爱跟他搭话的年轻社员都怯怯地绕开了些。
然而,这片沉重的阴云身后,却总跟着一小片不合时宜的阳光。刘喜儿,他父亲刘队长唯一的闺女,两条乌黑油亮的大辫子在肩头活泼地跳着,脸上永远漾着没心没肺的笑。
胡强在前头闷声刨地,挥汗如雨,刘喜儿就跟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除草,一边除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胡强累得直起腰喘口气,眉头紧锁地望向远处山峦,刘喜儿就趁机把浸了井水的凉毛巾递过去,声音脆生生的:“强子哥,擦把汗!”
胡强不接,或者接了也只是胡乱抹一下,又闷头扎进活计里。刘喜儿也不恼,依旧笑眯眯的,眼睛亮得像落进了两颗星星。
前面一个,沉默得像结了冰的河,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后面一个,脚步轻快得像春天的燕子,脸上漾着藏不住的甜滋滋的笑,仿佛前面那人不是冰疙瘩,而是她捧在手心里怕化了的宝贝疙瘩。
这一前一后,一黑脸一笑脸,一沉默一雀跃,在尘土飞扬、吆喝声不断的田间地头,组成了一道无比扎眼又透着点古怪的景儿。
胡强的沉默与倔强,终究没能等来冯淑琳一丝一毫的回眸。
不久,冯淑琳结束了下乡蹲点的任务,回了公社大院那边。她离开时,胡强远远躲在草垛后面看过一眼,那纤细的身影消失在村口土路的尽头,他的心也跟着往下沉了沉。
然后,风就吹起来了。
起初只是些零星的闲言碎语,像初春解冻时冰面下的暗流,咕嘟咕嘟地冒泡。有人说在公社供销社门口看见冯淑琳了,手里捧着新买的雪花膏,旁边站着供销社那个王副主任。有人说看见王胜利骑着公社唯一那辆崭新的“飞鸽”自行车,后座上坐着冯淑琳,她的头发被风吹得飘起来……
胡强起初不信,或者说是不愿意信。他咬着牙,干得更狠。直到有一天,生产队那个最爱打听消息的大喇叭赵婶,凑到正埋头挑粪的胡强跟前,带着一种混合着怜悯和看热闹的复杂表情,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强子,听说了没?冯干事……跟王副主任,真处上对象啦!啧,这下可是攀上高枝儿喽!”
胡强肩膀剧烈地一晃,沉重的粪桶扁担差点脱了手。他猛地直起腰,脸上没有血色,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盯着赵婶的眼神空洞得吓人。赵婶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讪讪地缩了缩脖子,赶紧溜走了。
第73章 上门提亲
就在人们刚刚消化完这个消息,七嘴八舌的议论还没完全停歇的时候,山脚下的村庄忽然“噼里啪啦”炸响了一串尖锐刺耳的鞭炮声!那声音在寂静的山坳里显得格外突兀、喜庆,又咄咄逼人。
胡强当时正和一群社员在坡地的田埂上歇晌。骤然炸响的鞭炮声像鞭子一样抽在他身上。他“腾”地一下从地上弹起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把脚边的草叶都惊得簌簌直抖。心口像被那鞭炮炸开了个大洞,呼呼地灌着冷风。
一辆披红挂绿、车轱辘上沾满新鲜黄泥的驴车,在鞭炮的硝烟和喧闹中,慢悠悠地沿着村道驶来。车上堆着大红木箱、搪瓷脸盆架子……明晃晃的都是嫁妆。
刘队长不知何时走到了胡强身边,眯着眼睛,目光沉沉地追随着那辆驴车,吧嗒了一口旱烟,烟雾缭绕中,他那带着浓重乡音的话才慢悠悠地飘进胡强耳朵里,像块冰冷的石头砸进心湖:
“王副主任?那可是公社革委会一把手马主任的亲外甥。”
旁边立刻有社员接腔,仿佛认识王胜利是多大的荣光:“对对对!就是马主任他亲外甥!个头嘛……是矮了点,黑瘦黑瘦的,可本事通天哪!能量大着呢!”他竖起大拇指,晃了又晃。
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几位见惯了世面的老汉倚着树干,其中一人吐出一口浓痰,斩钉截铁地下了结论:“这女娃,心思活泛,算是找准了登天的梯子喽!”
“攀了高枝儿了!”——这五个字,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胡强耳朵里。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血液似乎瞬间冻住。那张原本阴沉的脸,像骤然跌进了隆冬腊月的冰窟,掠过一丝青灰色,随即冻成了一层冷硬、死寂的霜。一直悄悄跟在他身后的刘喜儿,忍不住搓了搓胳膊,缩了缩脖子——分明是酷暑天气,她却感觉一股彻骨的寒意正从强子哥身上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胡强猛地转身,把锄头“哐当”一声扔在地上,头也不回地朝着知青点那排低矮的土坯房大步走去,留下身后一片愕然的目光。
那扇知青点最靠西头的木门,“砰”地一声死死关上,落栓的声音沉重得像砸在人心上。胡强把自己彻底锁进了这个狭窄、闷热、散发着陈旧木头和尘土气息的囚笼里。窗子被他用旧报纸糊得严严实实,阳光艰难地从纸缝里挤进来几缕,无力地切割着屋里的昏暗。
他像一截失去水分的枯木,直挺挺地倒在冰冷的土炕上,任由汹涌的酸涩、屈辱、不甘和钝痛啃噬着五脏六腑。外面世界的喧嚣、吆喝、蝉鸣,仿佛都被那厚重的木门隔绝,只剩下自己心脏在死寂中沉重搏动的闷响。
起初几天,他还听得见门外的响动。脚步声来了又走,轻轻叩门的声音响起过几次。他知道那是刘喜儿。有一次,他甚至清晰地听到她带着担忧的声音贴着门板传进来,闷闷的:“强子哥?开开门呀,我给你烙了荞麦饼,还热乎着呢……”
那声音像一片羽毛,轻轻搔了一下他心口结痂的疤,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痒。但他只是翻了个身,用后背对着那扇门,更深地陷进那片绝望的黑暗里,用沉默筑起更高的围墙。
渐渐地,门外的脚步声少了。只有每天清晨,窗台下会准时响起轻微的窸窣声——那是刘喜儿默默放下的装着食物的碗碟。有时是金黄松软的窝头,有时是蒸得软烂的南瓜,有时是一碗熬得浓稠的玉米糊糊。
酷暑的热浪无孔不入,穿透纸糊的窗棂,蒸腾着屋里的空气,汗水浸透了他的粗布汗衫,黏腻腻地贴在身上。但他似乎失去了对冷热的感知,任由自己在这黏稠的黑暗和窒息般的闷热中一点点沉沦。
门缝里漏进来的光线,每天都忠实地在地上移动着,从门缝移动到墙角,再从墙角移动到炕沿……时间就在这微弱的光标移动中,无声地滑过了整整半个月。
知青点的院子里,野草趁着主人疏于打理,悄悄沿着墙角蔓延开一小片放肆的绿。
八月七,立秋日。暑气依旧霸道地蒸腾着,但空气里似乎隐约多了一丝极其微弱、难以捕捉的凉意,那是节气更迭时大地发出的隐秘信号。
门外的动静又响了起来。不再是往日那种轻手轻脚的窸窣,而是带着一种粗粝的、不容置疑的决心。沉重的脚步声停在门口,紧接着是“哐啷”一声闷响,像是硬木盒子搁在石头上的声音。随即响起几下有力的拍门,带着金属撞击的脆响——那是旱烟杆的铜嘴在敲打门板。
“强子!开门!日头都晒屁股了,还他娘的挺尸呢?”刘队长的声音穿透门板,带着山风般的硬朗和不耐烦,“再不开,老子给你撞开!”
屋里死寂一片。
“嘿,你小子还来劲了是吧?”门外传来一声低低的唾骂。紧接着,一股沉重的力量猛地挤压在门板上。老旧的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呻吟,那条被汗水浸透、塞得紧紧的门栓,在巨大的压力下“咔吧”一声脆响,竟硬生生被顶断了半截!
一股裹挟着田野气息的热风猛地灌了进来,瞬间冲淡了屋里的沉闷和霉味。门被推开了一条足够一人侧身挤进来的缝隙。刘队长高大精瘦的身影堵在门口,逆着光,像一尊布满裂纹的铁塔。
他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冒着腾腾热气的竹编食盒。随着他迈步进来,一股霸道至极的浓郁香气像只无形的手,蛮横地撕开了屋里的凝滞空气!
芥蓝疙瘩条炒得油光水滑,碧绿逼人;土豆块炖得酥烂起沙,裹着浓郁的酱汁,里面还有几块香喷喷的鸡肉;最勾人的是那碟黑黝黝透亮的咸菜条,拌着嫩生生的香菜,上面还奢侈地点缀着几滴小磨香油,那霸道的香气正是它散发出来的。
食盒最底下,赫然压着一个黑黢黢的瓶子——老白干!瓶身上简陋的标签都有些模糊了。
在那个一切凭票供应的艰难岁月里,粮食就是命根子。一斤白酒,得糟蹋掉好几口人一天的口粮!这玩意儿,不是酒,那是精华玉露,玉液琼浆!
“啵!”老汉的大拇指指甲抵着劣质塑料瓶盖下沿猛一撬,瓶盖飞出去的脆响,惊得屋外窗台上打盹的狸花猫猛然抬起头来朝这边张望。
一股浓烈到近乎蛮横的酒香,瞬间撕裂了小屋里的沉闷空气。那味道钻进胡强肺腑,勾得他空了好几天的胃狠狠抽搐起来,喉咙火烧火燎。
“闻见没?香不?”刘队长把食盒重重地往炕沿那张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破桌子上一顿,震得碗碟叮当响。他自顾自从怀里掏出两个粗瓷酒盅,拔开瓶塞,辛辣醇烈的酒气立刻像条暴怒的小蛇窜出来,在狭小的空间里横冲直撞。
“知道这玩意儿金贵到什么份上不?”老汉往炕沿一坐,拿起一个酒盅,倒了个满杯,浑浊的眼睛盯着那透明的液体,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坦白,“三斤全国粮票!三斤!搁外头,够一大家子人三个月的口粮!”
胡强喉咙发紧。三斤粮票!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生产队那头最壮的骡子,吭哧吭哧拉一天犁,也就挣个七八分工钱。有些穷队,一个工日只值两三分钱!壮劳力干满整整半年,汗珠子摔八瓣,年底分红能捏着几张嘎嘣响的“大团结”十元钞回家,那就是顶天的欢喜,能扯几尺布,打半斤油,给娃扯挂鞭炮过年。
胡强忽然觉得刘队长拿着这么金贵的东西来,是不是要跟自己——提亲?
第74章 先结婚后恋爱
刘老汉仰头,“滋溜”一声,满满一盅烈酒瞬间见了底。辛辣感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他皱紧了眉头,发出一声满足又痛苦的叹息。他拿起另一只酒盅,倒满,不由分说地塞到还僵在炕上的胡强手里。
胡强的手指冰冷,下意识地握紧了那温热的粗瓷盅子。那霸道的饭菜香和浓烈的酒气,像带着钩子的铁锚,狠狠地勾住了他被绝望和疲惫掏空的胃,一股汹涌的酸水不受控制地涌上喉咙。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一直堵在心口那块沉重的、冰冷的、让他窒息的东西,似乎被这浓郁的人间烟火气,狠狠地烫了一下。
在计划经济的网里,白酒就是粮食的魂!一斤白酒?那是拿几口人一天的口粮去糟蹋!是能救命的粮食!在刚熬过三年“瓜菜代”年月的人心里,这想法根深蒂固。
所以,什么都得“计划”。票证,才是这片土地上真正的硬通货,比钱还硬!
粮票、煤票、肉票、布票、鱼票、油票、酒票、豆腐票……一张张花花绿绿的小纸片,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勒紧每个人的脖子,也维系着最低限度的生存。
胡强眼前闪过那些他插队七年里见过的婚宴。再体面的人家,在家摆上一两桌,有几盘硬菜,就算是顶有脸面了。可总有些人家,心气高,排场要得大。
“三转一嗡嗡”——缝纫机“咔哒咔哒”响,自行车铃铛“叮铃铃”,手表秒针“嚓嚓嚓”,收音机喇叭“嗡嗡嗡”。凑齐这四样?那得扒掉几层皮!全家老少齐上阵,亲戚朋友都得搜刮干净,求爷爷告奶奶攒那些要命的工业券、自行车票、缝纫机票……那场面,比秋收抢粮还紧张。
大多数庄户人家,实在。扯上一丈二尺结实的粗毛粟布,请木匠到家叮叮咣咣打几天,弄个碗柜、衣柜、一张饭桌、四条板凳,姑娘的嫁妆就算齐活了。从订婚、送喜帖到结婚摆席,“礼金”加酒菜,条件好些的人家,咬着牙凑个四百块钱。四百块!够一家人好几年的嚼用!在挣工分、算工值以“分”为单位的世界里,一块钱揣兜里都沉甸甸,能办不少事。
姑娘嫁人看什么?成分!这是顶顶要紧的根基。贫雇农、下中农,根正苗红,是首选。富农、地主?那得掂量掂量,搞不好要沾一身腥。再往上数,吃香的就是穿军装的和端铁饭碗的工人。那可是国家的“自己人”,成分是组织上拿筛子细细筛过的,根子上绝对“干净”!这等于官方盖了红戳认证——“好人家”!姑娘嫁过去,爹娘脸上有光,在村里说话嗓门都能高三分。
这样“官方认证”过的人家,省了多少麻烦?自由恋爱?那稀罕得跟冬天里的活蚂蚱似的!正经路子,都是男方爹妈揣着烟酒点心,去央求村里能说会道的媒婆。“张婶啊,我家小子年岁到了,您老给踅摸个知根知底的好姑娘……”
男女双方,订婚之前兴许连面都没照过。订了亲,逢年过节才见上一两面。就算见了,也是你瞟我一眼,我瞄你一下,脸红得赛过关公,扭捏半天憋不出一句整话。要是被长辈们撞见起哄捉弄,更是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算领了那薄薄一张结婚证,没办酒席拜天地之前,也绝不能住一个屋檐下。新婚后回娘家?两口子还得一前一后隔着几步远走,生怕村里那些嚼舌根的婆娘指指点点——“哟,瞧瞧,离那么远,感情不好吧?”
感情?那是婚后才像熬小米粥一样,文火慢炖,一点点熬出来的。这一辈人,骨子里刻着的,就是“先结婚,后恋爱”。有些事不是不想,是不敢,是“必须”这样做。年轻人要是脑子一热干了点啥出格事,爹娘脊梁骨都能被村里的唾沫星子戳断!这种靠着宗族血脉维系、靠着村落舆论监督、靠着古老礼法约束的朴素治理,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维持着乡土社会脆弱的体面与稳定。人们在这张网里,活得小心翼翼,活得心照不宣。
胡强脑子里嗡嗡响,那些他帮忙操办过的二十几场婚宴场景碎片似的涌出来:
新郎官提前几天就在村里吆喝,拉上一帮平时玩得好的后生,一人一辆擦得锃亮的自行车——甭管是不是借的或是几家凑票买的,浩浩荡荡去新娘家接亲。新郎官自己不能骑车带新娘——那是司仪——多半是村里德高望重的老支委的特权。这算是有排场的!
寒酸点的呢?套上家里拉粪的老牛车,或者借辆吱呀作响的驴地排子车。老牛“哞——”,慢悠悠;毛驴“嗯啊嗯啊”,节奏分明。这两种牲口的二重奏,就是婚宴现场最精彩、最接地气的背景音。
席面上,乡亲们送的贺礼也实在。送张喜庆的年画,贴墙上能看一年。关系近些的亲戚,送几尺花布或者蓝布。新郎的铁哥们儿,那得拿出真本事——千方百计搞来老白干!瓶子五花八门,白玻璃瓶,带点浅绿的汽水瓶,外面煞有介事地糊上手写的红纸标签:“女儿红”、“三碗不过岗”、“打虎英雄”——反正怎么热闹怎么来,带着点洞房花烛夜的隐秘调侃。
可这酒……胡强盯着刘队长手里那瓶琥珀色的液体,心里透亮。婚宴上那点供销社凭票供应的酒哪够?尤其席散了,那些没过足瘾的老少爷们还要凑一起“第二场”。这额外的酒水怎么来?多半靠那些在灰色地带游走的“能人”。也许是半夜里敲开走村串巷的酒贩子那扇隐秘的门,也许是哪个在县里酒厂有点门路的远房亲戚悄悄塞过来。
在一切都靠国家统筹的年月里,这些暗地里流动的物资,就是悬在刀尖上的营生。那些酒贩子,走在路上都得竖着耳朵听动静,说是“走资派”的尾巴,一点不为过。可他们的存在,偏偏又戳中了某些无法言说的饥渴,填补着计划铁幕之下那些细小的缝隙。
就像眼前这位刘队长——胡强的目光落在那张被油灯映得忽明忽暗的沟壑纵横的脸上。老汉平时爱抿两口,可名声清正得像村头那口老井的水,连公社主任都挑不出毛病……
“这酒,再精贵……”刘队长粗粝的声音打断了胡强的思绪,他端起自己那个豁了口的粗瓷碗,酒液晃荡,“可也比不上俺闺女……”
“咣当!”门外突然一声脆响,像是什么搪瓷盆砸在了地上,紧接着一串慌慌张张、由近及远的脚步声,踩碎了屋檐下将化未化的冰溜子。
第75章 试探
刘队长的话头戛然而止,没好气地朝门口方向瞪了一眼,随即又像没事人一样,把酒碗往胡强跟前一推:“甭管那些!尝尝!正经供销社兑的酒票!门路干净得很!”他撕开瓶口那层浅黄色的薄封皮,瓶盖撬开的脆响再次回荡。
辛辣醇厚的酒液,终于倒进了胡强满是泥点的搪瓷缸里,只浅浅铺了个底儿。那浓烈的香气仿佛有了实体,钩子一样拽着他的魂。
胡强没二话,仰起脖子就灌!
一股滚烫的液体刀子般划过喉咙,带着一股野蛮的力道狠狠砸进空荡荡的胃囊!火烧火燎的灼痛感瞬间炸开,激得他像只被烫熟的虾米猛地弓下腰,撕心裂肺地咳起来,眼泪鼻涕不受控制地飙出,在昏暗的油灯光下亮晶晶一片。
“咳咳咳……呃……”
刘队长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布满皱纹的脸上却漾开一丝浑浊的笑意,烟袋锅子在炕沿磕了磕,火星四溅:“急个甚!毛头小子!来,压压,尝尝你婶子拿棉籽油呛锅炒的芥蓝疙瘩条,香着呢!”
胡强被呛得说不出话,眼泪汪汪地抓起筷子,也顾不上什么形象,狼吞虎咽往嘴里扒拉那油亮亮、咸津津的疙瘩条和炖得沙绵的土豆块。几口热乎乎的咸菜下肚,喉咙里那股翻江倒海的烧灼感才稍稍压下去一点。
他抹了把脸上的泪水鼻涕,吸了吸鼻子,伸手抓过那瓶老白干。劣质塑料瓶盖边缘有些毛刺,扎手。他用力拧开,先恭恭敬敬地把刘队长那只豁了口的粗瓷碗重新斟满,酒液几乎要溢出来,浓烈的香气弥漫得更凶。然后才给自己的搪瓷缸里,又小心翼翼地倒了浅浅一层。酒瓶空了小半。
刘队长嘴里含着那枚磨得温润的玉石烟嘴儿,眯眼看着眼前这个动作规矩、眼神里透着疲惫却依旧保持礼数的上海知青,心里暗暗点了点头。都说城里来的知青少爷羔子,娇气,不懂乡下规矩。可眼前这胡强,给他的碗里倒酒那架势,双手捧瓶,斟得满满当当,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敬重,做不了假。
胡强双手捧起自己那个掉了不少瓷、沾着泥巴和泪痕的缸子,微微欠身,缸口沿放得低低的,稳稳地碰在刘队长粗瓷碗的下沿靠底部的位置。
“当啷!”
一声清脆又带着点钝感的碰撞声,在狭小闷热的土屋里格外清晰。
老汉心头那点因为闺女冒失被打断的不快,被这一声碰撞敲得无影无踪。他浑浊的眼睛里罕见地透出点亮光,嘴角咧开,露出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好小子!懂规矩!”他端起碗,咕咚又是一大口。
三杯烈酒下肚,滚烫的感觉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似乎把淤积了半个月的寒气都逼了出来。油灯的火苗在穿堂风里摇曳,映着刘队长烟袋锅里明明灭灭的火星,像散落在夜空的寒星。
老汉重重地喷出一口辛辣的烟雾,烟雾缭绕中,他盯着炕桌上跳动的灯火,像是漫不经心地抛出一句话,那声音不高,落在胡强耳朵里却不啻惊雷:
“强儿,”刘队长唤他的口吻,亲昵得像是在叫自家儿子,“听上头吹风说……要恢复那个啥……劳什子高考了?”
胡强端缸子的手,猛地一颤。几滴琥珀色的酒液,泼洒在他粗糙的手背上,一片冰凉。
胡强捏着那根啃得溜光、只剩点筋膜的鸡爪子,油亮的汤汁正顺着指缝往下滴,“啪嗒”一声,在膝盖那片补丁摞补丁的粗蓝布裤子上晕开一小块深色油渍。
窗外,生产队那辆老旧驴车的木轱辘,正碾过冻得梆硬的土路,发出漫长而单调的“吱——呀——吱——呀”,像锯子拉扯着人的神经。
“……我弟来信说,红头文件都见着了,板上钉钉的事儿。”胡强低着头,声音闷得像从地缝里挤出来,“可我这初中都没念完的……”后半截话被一声粗重的叹息摁回了肚子里,只剩下牙床和鸡爪骨头较劲的细微声响。
“啪嗒!”
刘队长端着的那杯几乎满溢的酒,手猛地抖了一下。清澈微黄的液体像决了堤,瞬间冲垮了表面那层薄薄的张力薄膜,一股脑儿顺着老汉粗粝的手指头往下淌,酒香混着凉意,刺得他一哆嗦。
刚才被烈酒和热菜烘起来的那点暖和气儿,像是被这泼出来的酒水兜头浇灭了小半。老汉的脸沉在油灯跳动的阴影里,看不出表情,只把那只湿哒哒的手在衣襟上随意蹭了两下。
“咋滴?”刘队长忽然往前探了半个身子,旱烟混合着浓烈酒气的味道,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力,猛地罩住了胡强。油灯的火苗被他这动作带起的风搅得一阵乱晃,墙上的人影也跟着剧烈摇摆,“你不想考?”他盯着胡强低垂的脑袋,声音不高,却像锥子,“那么多知青,听到点风声都跟过年似的!眼睛都盼绿了,就指着这信儿早点真传过来,好回城里那个花花世界!你倒好,啃鸡爪子啃得香?”
胡强苦涩地扯了扯嘴角,终于丢开了那根光溜溜的鸡骨头,抓起旁边一块粗糙的土布抹了把手上的油。他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着对面墙壁上那片斑驳模糊、几乎褪成灰白色的标语——“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几个字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挣扎的幽灵。
“我给弟弟回信了,”胡强的声音带着一种认命的疲惫,“我说,大哥我初中毕业就断了学业,要不是赶上上山下乡,爹娘早就托关系把我塞进哪个厂子当工人去了。这都多少年了?七年!七年啊!学校里学的那点东西,早八百年就原封不动还给了老师!”他自嘲地咧咧嘴,露出一点白牙,“您问我拿啥考?拿鸭蛋?鹅蛋?还是老母鸡下的笨鸡蛋?反正都是圆溜溜、滑不唧溜的‘蛋’,我自信得很,就不去丢那个人,枉费那个心思了!”
刘队长定定地看了他几秒,布满沟壑的老脸上先是愕然,随即那紧绷的肌肉一点点松弛下来,最后竟“嗬嗬嗬”地笑出了声,带着点无奈,又似乎有点如释重负。他不再犹豫,端起手里那杯残酒,脖子一仰,“咕咚”一声灌了个干净,喉结猛烈地滚动。
辛辣顺着食管一路烧下去,他咂了下嘴,放下杯子,空杯底儿在瘸腿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
胡强拿起酒瓶,小心翼翼地给他重新满上。劣质塑料瓶口发出细小的“滋滋”声,透明的液体在粗瓷碗里打着旋儿往上涌。
“那……”老汉浑浊的眼睛盯着碗里摇晃的酒液,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烟袋杆,“总归是个回城的机会不是?猪往前拱,鸡往后刨,但凡有点缝儿也得试试啊!”他抬起眼皮,目光锐利地刺向胡强。
第76章 想不通
“回城?”胡强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更像是在抽搐。他也端起自己那个掉了大片瓷、露出黑色铁胎的破搪瓷缸子,里面也只剩个浅浅的底儿,毫不犹豫地伸过去,“叮当”一声,重重碰在刘队长的碗沿上,力气大得差点把两人碗里的酒都晃出来。
“叔,我要想回城,”他仰脖把自己缸子里的残酒一口闷了,那点液体滑过喉咙,像吞下了一块灼热的火炭,“还用等到今天?还用得着等这不知道能不能砸到头上的高考?”
刘队长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碗里的酒水漾起涟漪。他看着胡强那双因为酒意和复杂情绪而微微发红的眼睛,沉默了半晌,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也跟着把碗里的酒一口闷了。滚烫的酒液入喉,烧得他心口也跟着一烫。
“你不回去,你爹妈那头……能依?”刘队长放下碗,拿起筷子夹了根油亮的芥蓝疙瘩条,慢条斯理地嚼着,眼睛却没离开胡强的脸。
胡强拿起酒瓶,再次给两人倒上。瓶里的液体肉眼可见地下去了一小截。
“家里有弟弟妹妹呢。”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老二老三都争气,高中毕业证都揣着了。这高考,他们去闯,比我强一百倍。”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有些混不吝的笑,“我?从小就是个混世魔王,爬树上房揭瓦,气得我爹妈拿笤帚疙瘩追着我满胡同跑。他俩巴不得我滚得远远的,眼不见心不烦。要不然,当初分配插队地方,那么多省市的村子可选,我干嘛偏挑最穷最苦的大槐沟?”他指了指窗外漆黑的山影,“喏,就奔着这山旮旯来的!”
刘队长咀嚼的动作停住了,布满皱纹的眼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看向胡强的目光里,那份审视渐渐融化,透出一种近乎长辈的柔和。他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端起酒碗又抿了一口。
昏暗的油灯下,粮食白酒的辛辣气息弥漫着,混合着炒咸菜残余的油香,还有土炕里陈旧稻草和汗味混杂的特殊气息。屋子不大,几乎被一张土炕和这张瘸腿桌子占满,墙角堆着农具,墙上挂着蓑衣斗笠,一切都透着粗粝的生活质感。
“那你……”刘队长放下碗筷,身体微微前倾,那双被岁月磨蚀却依旧锐利的眼睛牢牢锁住胡强迷离的醉眼,“往后呢?总得有个盘算吧?就在这山沟沟里,跟黄土坷垃打一辈子交道?”
胡强像是被这问题问住了,耷拉着脑袋,额前几缕汗湿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他迷迷瞪瞪地盯着墙角那片被油灯映得黄乎乎、写着标语的墙壁,仿佛那上面有什么吸引他的东西。空气一时凝滞,只有油灯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刘队长也不催他,自顾自又抿了口酒,夹起一块炖得沙绵的土豆送进嘴里,咀嚼得很慢,似乎在咂摸那份来之不易的粮食的甜香。
时间在沉默和酒气中流淌。胡强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在艰难地吞咽着什么。
“……六年前,”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像被砂纸磨过,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扒着那趟绿皮火车过来的时候,饿得前胸贴后背……下了车,迷了路,一个人缩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他抬起手,指向窗外某个方向,指尖微微发颤,“饿疯了,看见树上干裂的老皮,都想扑上去啃两口……”
油灯的火苗猛地一跳,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刘队长夹菜的筷子顿在半空,浑浊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沉痛。胡强的话,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老汉记忆深处那扇布满灰尘的门——那是更久远、更惨痛的饥饿年月,榆树皮磨成粉,观音土活活涨死人的岁月……生离死别,饿殍遍地,想起来都让人浑身发冷。
胡强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股浓烈的酒气冲进肺腑,似乎给了他一点支撑的力量。他猛地端起酒缸,狠狠灌了一大口,辛辣感刺激得他眼眶瞬间泛红。
“是乡亲们……”他用袖子狠狠抹了下嘴,声音因激动而拔高,又因哽咽而扭曲,“自己勒紧裤腰带,从牙缝里挤出那点救命的粮食……给了我们这些城里来的知青娃娃!可你们呢?拄着榆木拐棍,背着破口袋……”他指着刘队长,又像是在指整个村子,“出去……出去要饭!我都看见了!”
最后那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撕裂般的痛楚和难以言说的愧疚。他猛地低下头,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耸动,剩下的酒水在搪瓷缸里剧烈地晃荡。
屋里死一般寂静。只有胡强粗重的喘息声,还有窗外那不知疲倦的、锯木头般的驴车轱辘声。
过了好一会儿,胡强才慢慢平静下来。他抬起头,脸上湿漉漉一片,分不清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他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仿佛承载着整个大槐沟的重量。
“叔啊,”他看着刘队长,眼神不再迷离,反而透出一种近乎焦灼的清醒,“乡亲们现在太穷了!穷得……穷得连顿饱饭都快吃不上了!我胡强躺在这土炕上,闭上眼睛做梦,都在想!想破了脑袋地想!怎么能让大伙儿……让咱们大槐沟的男女老少,顿顿都能吃饱饭!肚子不用再挨饿!”他激动起来,手指用力地戳着桌面,发出“咚咚”的闷响,“往后!往后咱们还得拉上电!通上电话线!修上能跑卡车的大马路!让家家户户……”他忽然咧嘴笑了笑,带着点孩子气的憧憬,“都能坐上那四个轱辘的吉普车!”
这席话,像一块滚烫的烙铁,猝不及防地烫在了刘队长的心坎上。
老汉端着酒碗的手彻底僵住了。浑浊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他像看怪物一样,死死盯着眼前这个醉醺醺、脸上挂着泪痕油渍的城里娃。
他想不通,真的想不通。
那些知青娃娃,哪个不是削尖了脑袋要回城?哪个不是嫌弃这穷山恶水?哪个会像胡强这样,喝醉了酒,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嘴里嚷嚷的不是回城的花花世界,反而是让这鸟不拉屎的穷山沟吃饱饭、通电通路?
第77章 提亲成功了?
油灯的火焰跳跃着,将胡强脸上那份混杂着醉意、痛苦和某种奇异执念的光芒映照得格外清晰。
墙角那只老旧的挂钟,钟摆早就坏了,孤零零地悬着。
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已悄悄爬上了糊着旧报纸的窗棂,清冷的光辉透过纸缝,在地上投下几条惨白的光带。
胡强猛地端起自己那只空了大半的酒缸,狠狠撞在刘队长同样半满的粗瓷碗上。“当啷!”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碗里的酒被撞得泼洒出不少。
“叔!”胡强抬起头,醉眼朦胧,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承诺,直勾勾地看着刘队长,“等咱大槐沟……等咱村通电那天!我给您老……给您老唱段《沙家浜》!唱智斗!唱十八棵青松!”
“滋啦……”
刘队长只觉得脑子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被这傻小子醉醺醺的承诺,还有那撞碗的脆响,猛地一下……撞断了!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从心窝子直冲天灵盖,冲得他鼻子发酸,眼眶发热。多少年了?自从成了生产队长以后,肩上扛起了供养几十户人家口粮的艰巨生产责任,这心窝子里就像塞满了冰块,又冷又硬。他这些年没白没黑地把生产队那点破事儿打理着,像个上了发条的陀螺,早就忘了心软是啥滋味。
可胡强这傻小子……这傻小子的话,像一把烧红的钝刀子,把他心口那块冰,生生给凿开了缝!
那个在他心底转悠了不知多少遍、又被他无数次按下去的念头,此刻像疯长的藤蔓,瞬间挣脱了所有束缚,破土而出,野蛮地占据了他整个脑海!
留下他!
无论如何,得把这小子留下!
这娃子心眼实,肯吃苦,脑子活泛,是块好料!更重要的是,他有这份心!守着黄土的心!不光他刘老抠看着顺眼,自家那傻丫头……刘队长瞥了一眼紧闭的房门缝,仿佛能穿透门板看见外面柴火垛后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丫头一颗心早八百年前就拴在胡强裤腰带上了!
胡强是城里人,长得周正,念过书,眼界高。可自家闺女差哪儿了?眉清目秀,身板结实,脸蛋儿像剥了壳的鸡蛋,十里八村都挑不出第二个这么俊的闺女!要是放在古时候,那高低得是个……是个娘娘的命!
以前不敢想,是怕。怕胡强这城里的鸟,终归要飞回城里的窝,到时候留下自家丫头,哭都没地儿哭去。可今天……可今晚胡强这掏心窝子的话,把这最大的疙瘩给解开了!这小子,压根儿就没打算走!
老汉心里那块大石,“咚”地一声落了地。一股巨大的、几乎把他淹没的狂喜席卷而来,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翘,连胡子茬都跟着抖。
不过,高兴归高兴。老汉心里那本老黄历翻得哗哗响。年轻人的事儿,再急也不能上赶着,得讲究个水到渠成。得让那丫头自己……自己也……唉!
辛辣的白酒顺着喉咙滑下去,仿佛也点燃了那些尘封的往事。刘队长借着酒劲,那些压在心底大半辈子、连自家婆娘都不常提起的旧事,像开了闸的洪水,一股脑涌了上来。
他拿起桌上那瓶已经见了底的空酒瓶,手指摩挲着瓶身模糊的标签,眼神飘向窗外清冷的月光,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时光的沙砾感:“……论起彩礼?嘿,你叔我当年娶你婶子那会儿,除了半扇猪肋条,两包点心,外加一小布袋小米……”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比划着,“新娘子穿的嫁衣?就扯了十二尺便宜的灯芯绒,凑合着缝了身衣裳……头天晚上借了条毛驴,天不亮就赶着上路去接亲……”老汉脸上漾开一种混杂着窘迫和得意的笑容,“那是我头一回赶驴!生手啊!那畜生一路上跟我较劲,走走停停,差点没误了吉时!自打那次,嘿,倒成了赶驴的老把式咯……”
胡强醉眼朦胧地看着刘队长眉飞色舞地比划,脑子里却迷迷糊糊闪过去年冬天帮生产队周皮儿张罗婚礼的场景——新娘子顶着大红盖头被接进门,下轿子时,风吹起盖头一角,他分明看见盖头下那张年轻的脸颊上,一串泪珠子无声地滚落,把那大红金粉画的喜字都洇湿了一大片……
灶房那边传来一阵压抑的、细碎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不小心蹭到了柴火垛。刘队长正说到兴头上,唾沫横飞:“……俺扛着那半扇猪肉,走了三十里山路!肩膀都磨出血印子!到家天都黑透了……揭开盖头?嘿嘿,盖头都没顾上掀利索,就那么糊里糊涂地过了二十年……”他话头戛然而止,浑浊却锐利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猛地扫向那扇紧闭的、透着条细微门缝的木门。
门缝外面,一角洗得发白的花布衣襟,像受惊的兔子尾巴,倏地缩了回去!
老汉的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又带着点纵容的笑。他仿佛看见自家那傻闺女,正猫着腰,把滚烫的脸蛋贴在冰凉的门板上,红头绳的尾巴随着她紧张的心跳在门缝外一颤一颤。灶膛灰的印子蹭在她汗津津的鼻尖上,手里那块花手绢怕是都快绞成了麻花……
夜深了。后半夜的寒气像冰水一样从门缝窗缝里渗进来,土炕上,两个男人的鼾声此起彼伏。胡强蜷在冰冷的炕席上,梦里翻滚的全是漫山遍野、沉甸甸金灿灿的麦浪,麦穗饱满得压弯了腰……
他睡得死沉,丝毫不知此刻几十里外的公社大院里,那位新上任的王副主任,正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摸出几颗印着“大白兔”字样的、城里来的高级奶糖,带着几分得意,悄悄塞进冯淑琳那件崭新的红底碎花大褂口袋里……
他更不知道,就在他打着鼾翻身时,那个被他和刘队长枕得温热、封面印着教员头像的红塑料皮《选集》下面,悄然多出几张折得方方正正、印着蓝紫色花纹的……布票。那是刘队长借着浓烈的酒劲,心一横,从自家闺女那宝贝得跟命根子似的嫁妆箱底,悄悄抽出来的。
柴火垛后面,刘喜儿捂着扑通乱跳的心口,脸颊烫得像着了火。爹给胡强哥灌酒时的模样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她踮着脚,像只敏捷的猫儿溜回自己那间挨着灶房的小偏房,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耳朵却像装了雷达,捕捉着堂屋里隐约传来的每一点动静。
第78章 灌醉他
直到爹那熟悉的鼾声响起,她才松了口气,心里那点担忧却又变成了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那个城里来的知青哥哥,喝那么多酒,胃里得多难受?爹也真是的!
她烦躁地扯了扯头上的红头绳,又想起胡强哥白天在田埂上锄地时,汗水浸透的后背脊梁。不行!得去看看!念头一起,就像野草疯长。
她悄无声息地拉开房门,像一缕轻烟飘进灶房。借着窗外清冷的月光,她摸索着找到那个平时温着粥的小瓦罐,揭开盖子,里面还残留着一点温乎气儿的小米糊糊。
她想了想,又蹑手蹑脚地从柜子深处摸出个小纸包,那是她上次去公社卫生所好不容易才攒下的红糖——听说这东西搅拌在小米糊糊里醒酒护胃最管用!
八月底的日头,毒劲儿还没散尽,热烘烘地烤着窑洞前那块磨得溜光的青石板。刘队长蹲在石板上,枯枝般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搓着一把刚晾干的旱烟叶子。金黄的烟丝簌簌落下,堆在他脚边摊开的旧报纸上,散发出辛辣干燥的气息。
老汉的目光,却没落在烟丝上。他越过院墙,直勾勾地盯着远处梯田里随风摇晃的金黄玉米杆,那饱满的景象本该让人欣喜,可他眉心却拧着个川字。视线穿透那一片耀眼的丰收色,牢牢黏在了背阴坡那块刚犁过、翻出新鲜褐土的瘦地上。再过半月,霜降的头一道寒气下来前,就得把那救命的荞麦种,一粒粒摁进这干渴的黄土地里!
旱烟杆子那磨得温润的玉石烟嘴儿,被他无意识地叼在齿间,铜烟锅一下、一下,敲打着窑洞斑驳的木窗棂。
“笃……笃……笃……”
单调的声响,在寂静的午后格外清晰,像老会计的手指在拨弄一把无形的算盘珠。算盘珠子拨拉的是种子,是墒情,是老天爷阴晴不定的脸,更是……那扇摇摇欲坠的知青点木门里,那个灌了满肚子烧刀子的傻小子。
胡强昨晚醉醺醺喊出的那句“扎根农村”,比刚出锅的荞麦馍还烫他的心窝子!这念头像颗吸饱了水的种子,在他这老农心里疯长,压都压不住!
广播匣子里刺刺啦啦一阵响,传出公社气象员那永远睡不醒似的拖腔:“……明日午后,局部地区可能有短时小到中……”
刘队长搓烟叶的手猛地一顿。雨?他拧紧的眉头先是习惯性地一锁,庄稼人骨子里对雨的敬畏和担忧瞬间涌了上来。但旋即,那沟壑纵横的老脸上,紧绷的皱纹竟像春风拂过的冻土,一点点、小心翼翼地舒展开来!
好雨啊!来得正是时候!等这场雨把刚翻过的地喝透了,种下去的荞麦粒儿,就能赶在冒头前喝足这救命水!老天爷,总算开了一回眼!
“砰!哐当——!”
窑洞那两扇饱经风霜的松木门板,被人从外面用肩膀狠狠撞开,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巨大的力道震得门框上积年的灰絮簌簌直落,像下了一场肮脏的雪。
刘喜儿像一阵裹着灶火气的风,卷了进来!两条乌黑油亮的大辫子跑得有些松散,辫梢上还沾着几根没拍干净的草屑,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溅了好几点油星子。
“死丫头!作死啊!”灶台边,刘喜儿娘正弯腰刷洗着昨夜从胡强那儿带回来的碗筷,被这动静惊得一哆嗦,手里的粗瓷碗差点掉地上,“慢点不行吗?炸炸呼呼的!一个姑娘家,成天弄得跟生产队拉套的骡子似的!哪个瞎了眼的敢娶你这样的!”
刘喜儿压根没理她娘的唠叨,小脸儿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着,一阵风似的冲到土炕边,辫子梢差点甩到她爹脸上。她双手叉腰,乌溜溜的大眼睛喷着火,直勾勾瞪着还在慢悠悠搓烟叶的老汉:“爹!你!你干嘛把他灌成那样!”
老汉慢吞吞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在闺女那张因愤怒而格外鲜亮的脸蛋上扫过,心里那点隐秘的盘算被撞破,非但没恼,反而莫名地……舒坦?他故意板起脸,把手里搓碎的烟叶子重重拍在报纸上,扬起一小片金黄的烟尘,没好气地呛回去:
“咋滴?他饿得前胸贴后背窝在屋里挺尸,你心疼得跟猫抓似的!爹好心好意,提着酒肉去给他喂食,暖他的心!你倒好,还不乐意了?小姑奶奶,你到底想咋样?嗯?”
刘队长眯起那双阅尽沧桑的老眼,仔细端详着闺女。那红扑扑的脸蛋,因为激动和奔跑,鼻尖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像清晨挂着露珠的嫩果子。这模样……他心头猛地一跳,恍惚间像是穿越了二十年的光阴,又看见了当年公社大搞水利会战,自家那个性子同样泼辣的婆娘,也是这么举着饭盒,不管不顾地冲进满是汗臭和尘土的男人堆里,只为给他送口热乎饭……
那股子不管不顾的劲儿,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喂饭就喂饭!干啥非得灌他酒啊!”刘喜儿声音拔得更高,带着哭腔,“他……他本来心里就难受!你还……”
“呵!”刘队长嗤笑一声,打断闺女的话,拿起烟杆在鞋底上用力磕了磕烟灰,“陕北的后生,哪个汉子不灌几口烧刀子?男人的愁,跟你们女娃子不一样!你们心里苦了能嚎出来,男人呢?”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窝,“苦都闷在这里头!闷久了,那是要生大病的!懂不懂?几口酒下去,把心窝子里的淤血冲开,人就痛快了!”
“爹你根本不懂!”刘喜儿气得直跺脚,脚下干燥的泥地腾起一小股烟尘,“书上说了!借酒消愁愁更愁!他越喝越难受!昨晚……昨晚他那样子……”她想起胡强弓着腰咳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的狼狈相,眼圈瞬间就红了。
“去去去!”刘队长被闺女怼得有点下不来台,老脸挂不住,烦躁地挥了挥粗糙得像老树皮的手,像赶苍蝇,“少跟老子扯什么书上!酸汤子!赶紧给老子舀碗酸汤子来!爹昨儿也喝了不少,这会儿脑瓜子嗡嗡的,难受着呢!你这当闺女的,光顾着心疼外人,也不知道心疼心疼你亲爹!”
刘喜儿气得小嘴噘得能挂油瓶,恨恨地剜了她爹一眼,用力一跺脚,转身就冲进了隔壁灶房,狠狠甩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板。
第79章 红灯记
灶房里光线昏暗,弥漫着柴火灰烬和腌咸菜的气息。刘喜儿气鼓鼓地揭开锅盖,昨晚特意给胡强留的那碗酸汤,果然只剩个浅浅的锅底儿,连半碗都凑不出。她烦躁地一跺脚,动作却麻利得像只小松鼠。
蹲下身子,三两下扒开冷灶膛里的灰烬,露出一点暗红的余烬。塞进一把干透的玉米苞叶,鼓起腮帮子用力一吹!“呼——”火苗瞬间腾起,舔舐着乌黑的灶门口。架上铁锅,拿起油瓶,那瓶底儿已经见了底的花生油,被她小心翼翼地倾斜着,只吝啬地“滴答……滴答……”滴下几滴珍贵的金黄色液体。
锅底刚被油晕开一小片润泽,她立刻把切得细细的姜丝、蒜末一股脑丢进去。“滋啦——”一股带着辛辣焦香的油烟猛地腾起!她抄起锅铲快速翻炒几下,提起墙角那个裹着绿色铁皮网套的旧暖瓶,拔开木塞,滚烫的开水“哗啦”一声冲进锅里!白气汹涌弥漫!
紧接着,她熟练地从灶台角落的粗陶罐里,舀了小半勺深褐色的老陈醋,又打开一个小瓷瓶,极其小心地滴了两滴金灿灿、香气霸道的小磨香油。灶膛里的火舌舔着锅底,锅里的酸汤很快“咕嘟咕嘟”翻滚起来,浓郁的、带着姜蒜辛辣和醋香的酸汤味儿霸道地驱散了灶房里所有的沉闷气息。
刘喜儿端起那只豁了边的粗瓷大碗,小心翼翼地撇开浮沫,盛了满满当当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酸辣汤。双手捧着碗沿,烫得她指尖发红,却稳稳当当地端回堂屋,没好气地往她爹面前的炕桌上一墩!
“喏!醒酒汤!”
碗里的汤汁还在微微晃动,蒸汽氤氲,映着老汉那张布满褶皱的脸。刘队长也不吭声,慢悠悠端起碗,沿着碗边“吸溜”了一大口。滚烫、酸辣、带着姜蒜霸道的辛香,瞬间冲开了喉咙里残留的烧酒浊气,直通脾胃,额头立刻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长长吁出一口带着酸辣味的浊气,感觉昏沉沉的脑袋一下子清爽了不少。
他一边小口小口地喝着汤,一边拿眼角余光瞟着自家那个还在生闷气的闺女。
刘喜儿鼓着腮帮子,像只气呼呼的小河豚,一屁股坐在冰凉的炕沿上,背对着她爹,手指头泄愤似的绞着围裙角,把那块可怜的蓝布都拧成了麻花。
刘队长看着闺女那赌气的背影,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往上翘,怎么也压不住。心里头那点小九九,因为闺女这毫不掩饰的“胳膊肘往外拐”,反而像喝了蜜糖水一样甜滋滋。胡强那小子醉醺醺嚷着要“扎根”的模样,还有闺女此刻这副恨不得扑上去咬他一口的架势……嗯,比那刚冒出头的荞麦苗,可看着顺眼多了!
第二日,天边刚泛起一层蟹壳青,薄纱似的晨雾还懒洋洋地笼罩着山坳。背阴坡那块新翻的褐土地头,已经稀稀拉拉围了七八个生产队里经验最老道的老把式。他们穿着磨得发亮的黑布褂子,裤腿高高挽起,露出枯瘦却筋骨结实的小腿,像一群守候着土地秘密的老鸦。
刘队长也在其中。他弯腰,从脚边褐色的土垄里抠起一块巴掌大的土坷垃,枯瘦的手指用力一捻。干燥的土块在他指间簌簌碎裂,细密的粉末顺着指缝洒落,一股带着夜露凉意和泥土特有腥气的味道钻进鼻腔。
他抬起头,眯缝着眼望了望灰蒙蒙的天际,又蹲下身,伸出粗糙的手掌使劲刨开地表一层略干的浮土。底下泛着潮气的深褐色土壤露了出来,微微有些粘手。
“嗯……”他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声。
旁边一个豁了牙的老汉也蹲下来,学着他的样子抠土,捻碎,嗅闻,眉头紧锁:“今年这立秋……早得有点邪乎……秋老虎还没彻底走呢。”
“墒情倒是还行,”另一个老汉接口,用脚踢了踢脚下的土,“前头那阵雨,下透了底子。就怕……”
“就怕后面来个‘掐脖旱’!”一个精瘦的老头忧心忡忡地接上话茬,抬头望了望远处光秃秃的山梁,“老天爷赏脸下了场透雨,可这点水汽,不够养到荞麦苗顶着霜冒头啊!”
几个老汉凑在一起,低声絮叨着,时而弯腰捏起不同的土块仔细查看,时而指挥跟在身后拿着铁锹的年轻后生,在几处不同的地方浅浅刨开几锹土,露出更深层的土壤颜色和湿度。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气和老汉们身上浓重的旱烟味,混杂着一种无声的沉重。
太阳终于磨磨蹭蹭地爬上了东边的山梁,把第一缕带着暖意的金光投射下来,驱散了一些晨雾。就在几个老汉还在对着脚下的黄土地“望闻问切”,低声合计着播种时机时——
“刺啦——!刺啦——!”
山坳里唯一那根挂在高高木杆上的大喇叭,猛地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电流尖啸声!这尖利的声音撕破了清晨山村的宁静,惊飞了树上栖息的几只麻雀。
紧接着,公社广播员那特有的、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普通话,干巴巴、硬邦邦地响彻了整个大槐沟:
“各小队注意!各小队注意!各小队队长,马上到大队部集合!重复一遍,各小队队长,马上到大队部集合!另外,各队社员,务必!务必!到各自生产队的聚集点集合!有重要通知传达!重要通知传达!”
喇叭声刚落,原本显得空旷沉寂的打谷场上,瞬间像烧开的滚水一样沸腾起来!
“听见没?集合啦!快走快走!”
“啥重要通知啊?这么急?”
“该不会又要搞啥大会战吧?俺家玉米还没收完呢!”
“快别瞎猜了,赶紧去晒场集合!”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纷纷从自家窑洞里、院子里涌出来,像一道道浑浊的溪流,朝着各自生产队平日开会、分派任务的晒场上汇聚。嘈杂的人声、脚步声、吆喝声、孩子的哭闹声混杂在一起,嗡嗡作响。
婆姨们自然聚成了一堆。几个围着村口石碾子搓玉米粒的妇女,这下更是找到了核心据点。她们手里的活计慢了下来,眼睛却亮得惊人,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听说了没?昨晚上王瘸子家三闺女从公社回来,说的有鼻子有眼的!”一个胖大嫂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但效果等同于扩音器,“说是公社放映队要来咱们大队!这回放的是啥?《红灯记》!”
“真的假的?《红灯记》?!”旁边一个瘦高个婆姨立刻激动地拍了下大腿,“哎哟娘诶!那可是新片子!听说可好看了!李玉和那嗓子……”
“幕布都借来啦!”胖大嫂言之凿凿,唾沫星子横飞,“王瘸子三闺女亲眼看见的,卷在自行车后座上驮回来的!错不了!”
“哎哟,那可太好咧!娃他爹,晚上早点收工!”另一个婆姨立刻扭头朝晒场另一边自家男人嚷嚷。
一时间,关于放映队、关于《红灯记》、关于公社新片子的热烈议论,像野火一样在婆姨群里蔓延开来,迅速淹没了喇叭里那“重要通知”的余音,成了晒场上最喧嚣的主题。男人们则大多蹲在墙根下,沉默地抽着旱烟,眼神里带着点茫然和疲惫,对婆姨们的兴奋似乎有些漠然,也更没人去深究喇叭里那急吼吼的“重要通知”,到底藏着什么玄机。
刘队长站在背阴坡的地头,远远望着晒场上那片喧嚣的人影,眉头深深皱了起来。老汉们也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面面相觑。那股子隐藏在广播电流声背后、不同寻常的急切劲儿,像根刺,扎进了他们这些老庄稼把式粗糙的手掌心里。
第80章 朴实的关心
山村的鸡鸣还带着湿漉漉的露水味儿,天边才刚透出一抹蟹壳青。碾盘边上,三三两两的男人缩着脖子,粗糙的手指头灵活地捻着烟叶末子,卷成粗实的旱烟卷。“嘶啦”一声划着火柴,辛辣的烟气便慢悠悠地盘旋起来,混进清冽的晨雾里。没人急着动弹,都知道田里那层露水重得像刚泼过水,踩上去又冷又滑,得等日头爬上来晒一晒。
“哐啷啷——!”一阵刺耳的铁皮摩擦声猛地撕破了这份近乎凝滞的宁静。
小队长杵在村口一块凸起的土坷垃上,手里的铁皮喇叭筒张着个黑洞洞的大口,对着懒散的人群:“公社下通知!今日任务——种荞麦!领种子的,都给俺麻溜点,排好队!”那嘶哑的吼声透着不容置疑的劲头,像颗石子砸进了泡着旱烟的温水潭。
蹲着的人影这才像被无形的绳子拉扯着,慢腾腾地立起身,懒洋洋挪向种子堆。胡强的动作尤其慢,像是从骨头缝里榨出的力气。他扶着旁边半截土墙站起来,眼前猛地晕了一下,一片黑雾卷过,他赶紧把额头抵在冰凉粗糙的土墙上,缓了好一阵。眼皮沉甸甸的,底下那两片青黑,简直像是被人用墨汁狠狠捶打过。昨晚那炉膛的热气没能驱散的疲惫,此刻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胛骨上。
知青大院的烟囱倒是勤快,早饭的炊烟袅袅地升起来,混着柴火味和一点点苞谷糊的焦香。灶房里热气弥漫,混杂着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水汽蒸腾的噗噗声。
刘喜儿围着洗得发白的围裙,像只不知疲倦的陀螺,在土灶和案板之间忙碌穿梭。她熟练地搅动着大锅里滚开的苞谷糊糊,眼神却时不时瞟向灶膛口那个蹲着的身影——胡强缩在一张矮脚板凳上,背脊微微佝偻着,机械地抓起旁边的玉米芯,一根接一根地塞进跳跃的灶膛口里。
火光映着他的侧脸,颧骨显得格外突出,嘴唇抿得紧紧的,透着一股硬撑的倔强。灶膛里跳跃的火舌舔舐着他的脸,汗珠从他额角滚落,渗进衣领,留下一道深色的湿痕。火光带来的那点暖意似乎渗不进骨缝,疲惫像无形的藤蔓,依旧紧紧缠绕着他。
“胡强哥,”刘喜儿第三次开口,声音里揉着担忧,“你这脸色……真跟抹了锅底灰似的。听我一句,今儿个真别去了!我去找我爹,请他批你一天假,保证行!”她搅动糊糊的力道都重了几分,勺子磕在锅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胡强抬起眼皮,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透过灶膛的火焰看向刘喜儿,扯着嘴角笑了笑,那笑意却没能抵达眼底。“活动活动,说不定骨头缝里松快了。”他往灶膛里又塞进一根玉米芯,火星“噗”地爆开一小簇,“再躺下去,俺这身子骨怕是要锈穿了。”声音干涩,带着熬夜后的沙哑。
刘喜儿看着他那执拗的眼神,知道再劝也是白费唾沫,只能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被锅里翻滚的“咕嘟”声轻易吞没。她转身去整理扁担和装荞麦种的布袋。
早饭是掺了红薯丁的苞谷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几块黑乎乎的咸菜疙瘩摆在中间。知青们稀里呼噜地喝着,没人说话,只听见一片吸溜声。饭后,大家默默起身。扁担压在肩膀上的瞬间,胡强肩头习惯性地一沉,随即绷紧了肌肉。刘喜儿默默走过来,把装着荞麦种的粗布口袋仔细地系在他的扁担一头。系绳的时候,她的指尖不经意地擦过胡强摊开的手掌。
那是一双完全变了样的手。掌心覆盖着一层叠一层、又厚又硬的黄茧,像粗糙的树皮,边缘甚至微微翻卷着。比刚踏上这片黄土地时,足足厚了三层不止!指尖触碰的瞬间,胡强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茧子刮过刘喜儿的皮肤,留下一种奇异的、带着辛酸印记的触感。刘喜儿的心像被什么刺了一下,飞快地系好绳子,低头含糊嘱咐:“……稳着点挑。”
“哎!”胡强应道。
扁担的一头,是荞麦种子;另一头,则吊着个灌满温水的军用水壶。其他知青也各自分担着:鼓鼓囊囊装土肥的麻袋,一人多高的锄头铁锹,还有几把轻省些的耙子和小铲子。山道被前几日的雨水泡得有点发软,踩上去噗嗤作响。
蜿蜒的队伍像一条沉默的工蚁线,沿着陡峭的山脊缓慢向上蠕动。空气里只剩下沉重的脚步声和扁担木轴受压时发出的细微“吱呀”声。胡强排在队伍中段,扁担的重量沉沉地压进他那火烧火燎的肩窝,每一次迈步都牵扯着酸痛的肌肉。脚下的黄土路坑洼不平,他不得不格外小心地寻找落脚点,整个人绷得像一张快拉断的弓。
打头的老把式王老汉,像是要打破这沉闷,清了清沙哑的嗓子,猛地吼出一句信天游:
“荞麦花——那个——白生生哟——”
嘹亮苍凉的调子在陡峭的山崖间横冲直撞,撞上冰冷的石壁,又被猛地弹回来,在空旷的山谷里反复回荡、缠绕:
“……扎——根——在——咱——黄——土——地——哩——嘿哟——”
胡强下意识地抬起头。眼前层层叠叠的梯田,盘绕着贫瘠的山梁,一直伸向灰蒙蒙的天际线。这景象猛地撞开了记忆的闸门——三年前,也是这样的山道,他跟着运粮队爬坡,饿得眼冒金星,胃袋紧紧贴着后背,勒紧的裤腰带仿佛要把肋骨生生勒断。
冷风像刀子一样刮着脸。彼时的绝望死寂,与此刻身边这沉重的喘息、扁担的呻吟、远处粗犷的回音交织缠绕,竟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他下意识地吸了口气,鼻腔里满是黄土混着新翻泥土的微腥味,还有一丝隐约的、冰冷回忆的铁锈气息。
陡峭的山坡地,巴掌大的梯田挂在崖壁上,指望拖拉机?那是梦里头都不敢想的神仙物件。就连牛驴这样的正经牲口,也稀罕得跟金子打的似的。整个东风大队,能下力气耕地的牲口,掰着手指头都能数清。
唯一一头能顶大梁的,就是牛棚里那头独眼老黄牛了。那可是老把式们心尖尖上的宝贝疙瘩,平日里好吃好喝供着,连根牛毛都舍不得让它掉。只有到了春种秋收最要命的时候,人手实在掰扯不开,缺那么两三个壮劳力顶不上了,才由王老汉这样经验最足的老人,抖着手,小心翼翼地把这“老伙计”从牛棚里请出来。
第81章 荞麦苦香
牲口棚低矮的门被推开,一股浓重的草料发酵混合着牲畜粪便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那头骨架粗大却异常瘦削的老黄牛被王老汉牵了出来。它唯一的那只眼睛浑浊不堪,像是蒙着一层永远擦不掉的灰翳,迟缓地转动着。
稀疏的毛发沾着草屑,肋骨一条条清晰地凸起在松弛的皮肤下。王老汉布满裂口和老茧的手伸过去,往老牛嘴里塞了一把刚掐下来的嫩苜蓿尖儿,指尖捻碎叶片,绿色的汁液染黄了他的指甲缝。
“老伙计,”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一种近乎哄劝的亲昵,“今儿个……得辛苦你嘞。”老牛枯涩的舌头卷起苜蓿,缓慢地嚼着,浑浊的眼睛茫然地对着前方。
沉重的牛轭带着磨得发亮的皮绳,被几个社员合力抬起,小心翼翼地往老牛脖颈上套。冰冷的木头和粗糙的皮绳触碰到松弛皮肤的刹那,那老黄牛枯瘦的身体猛地一震,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压抑的呜咽。
一滴浑浊黏稠、带着血丝的巨大泪珠,毫无征兆地从它那只灰蒙蒙的独眼里滚落下来,“啪嗒”一声,重重砸在脚下的黄土上,瞬间洇开一个深色的小坑。周围的空气一下子凝滞了。
王老汉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慌忙丢开缰绳,布满沟壑的大手一遍遍、一遍遍地顺着老牛脖颈稀疏的鬃毛往下捋,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安抚。
“忍忍……忍忍就好……老伙计……忍忍……”他那粗糙的手指一次次掠过嶙峋的骨节,声音哽在喉咙里,哽得发颤。
不远处的刘队长别开了脸。他不忍看那滴沉重的畜类眼泪砸出的泥坑,更不忍看王老汉那双抖得不成样子的手。他心里明镜似的。这头牛,这唯一的牲口,是整个大队眼瞅着最后一点能撑下去的指望了!是他在公社大会上拍桌子争回来的!每一根骨头,都是集体的命根子!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喉咙里堵得发慌,猛地咳嗽了好几声才压下去。
太阳移到了头顶,毒辣辣地炙烤着大地。汗水顺着胡强的脊梁沟往下淌,浸透了后背单薄的粗布褂子,紧紧贴在皮肤上,又被骄阳晒干,留下一道道白花花的盐渍。
他感觉喉咙里火烧火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尘土味儿和肺部灼烧的痛感。腿肚子像灌了铅,每一次抬脚都异常沉重。刘喜儿挑着空桶从坡下送水回来,一眼就瞧见他惨白的脸色和微微发颤的腿。
她加快脚步走近,趁着旁边的人都在歇息喝水,飞快地从自己扁担一头挂着的布包里掏出一个明显厚实些的野菜饼子,不由分说地塞进胡强手里。那饼子粗糙,颜色发暗,一看就是掺了大量野菜揉进去的。
“快,垫垫。”刘喜儿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拒绝的急促,“掺了马齿苋的,能顶一阵!”她的指尖因为紧张而冰凉。
胡强下意识地接过饼子,刚要道谢,耳朵却捕捉到旁边树荫下几个后生半是闲聊半是议论的碎语:
“……哎,听说了没?县供销社那边,空出来个位置……”一个刻意压低的声音。
“谁啊?谁有这能耐?”另一个声音好奇地问。
“还能有谁?咱大队出去的呗!冯呗……冯淑琳!啧啧,王胜利他舅舅在县里使了大劲了……”
“冯淑琳”三个字,像三根冰冷的钢针,毫无预兆地狠狠扎进胡强的耳膜。他整个人僵住了,攥着饼子的手猛地收紧,指关节瞬间绷得惨白!那掺了野菜、本就干硬的饼子在他失控的力道下,“簌簌”地碎裂开来,褐色的碎屑纷纷扬扬,落了他满胸口,甚至有几块钻进了汗湿的衣领里,沾在皮肤上,又凉又痒。他毫无察觉,只是死死地盯着脚下的黄土,仿佛要在地上烧出两个洞来。
暮色无声无息地从山谷深处弥漫上来,像一幅巨大的、带着凉意的水墨画,一层层晕染过梯田的轮廓,攀上高高的崖畔。刘队长放下锄头,直起身,疲惫地揉了揉酸痛的腰眼,眯起眼望着远处村落上空升起的、带着柴火味的炊烟。那缕缕青烟在昏黄的天幕下扭曲、盘旋,渐渐模糊了他的视线。
耳边,王老汉那嘶哑苍凉的调子似乎还未散去:
“……大槐沟……九道梁……食堂赛过老君堂……”
“……铁匠喝碗丰收汤……抡锤能把山劈两……”
记忆深处的闸门被这烟、这调子猛地撞开。眼前这宁静的炊烟,刹那间扭曲变形,幻化成大食堂鼎盛时期那冲天的喧嚣热浪!巨大的土灶火舌狂舞,几口能装下整头猪的大铁锅永远翻滚着热气,黏稠的粥糊散发着诱人的谷物香。
铝制的饭盒排成望不到头的长龙,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斑。孩子们举着刚领到的、掺着野菜的窝窝头,像一群摆脱了缰绳的小马驹,满山坡疯跑尖叫,笑声冲上云霄。婆姨们难得地聚在大树下,纳着鞋底,拉着家常,脸上带着一种卸下了锅台重负的轻松。那“工产主意大家庭”的喧腾气浪,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不要让乡亲们再饿肚子……”
一个年轻而坚定的声音,斩钉截铁地穿透了那虚幻的喧嚣浪潮,清晰地撞在刘队长的心坎上。是胡强!那天晚上,在队部昏黄的油灯下,他梗着脖子说的话!刘队长猛地从回忆的泥沼中惊醒,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他下意识地用力甩了甩头,想把脑海深处那越来越稀薄、最后只能照出人脸的清汤寡水的画面甩出去。
“队长!三队的荞麦——全都种完喽——!”斜坡下方,一个年轻人带着点气喘的吆喝声穿透暮霭,像颗石子砸碎了刘队长眼前所有的幻象。
刘队长猛地回过神,晃了晃有些发晕的脑袋,撑着锄头把站起身,用力拍打着屁股上沾的黄土。目光循着吆喝声投向最后一片梯田——
胡强正弓着腰,整个人几乎折叠在坡地上,奋力挥动锄头,一下、又一下,精准地将最后几粒荞麦种子拍进新翻的湿润泥土里。夕阳的余晖在他沾满泥浆的脊背上勾勒出一道疲惫却倔强的金边,汗珠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砸在脚下的土里,无声无息。
晚风终于吹起来了,带着白日残留的暖意,掠过层层梯田。风里裹挟着泥土特有的、微微发腥的潮气,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荞麦种子的淡淡的、清苦的香气。
“收——工——了——!”刘队长深吸了一口气,把胸膛灌满,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冲着整个山坡,朝着那些散落在梯田各处、如同嵌在黄土地里的雕像般的身影,吼了出来。这三个字,像骤然崩断的绳索,带着一种解脱的痛快,在山谷间猛烈地回荡、碰撞。
“队长说收工了——!”
“收工了——!”
“收——工——喽——!”
第82章 磨刀石上的冷笑
呼喊声此起彼伏,像接力棒一样,从一个累得直不起腰的脊背,传到另一个拄着锄头喘粗气的胸膛,迅速点燃了整个山坡。那绷紧了一整天的、仿佛岩石般坚硬的脊梁,在这一声声“收工”的呼喊中,仿佛被瞬间注入了一种奇异的松弛力量。
一个个佝偻的身影肉眼可见地挺直了一些。沉重的锄头、耙子、扁担被扛上肩头的动作,虽然依旧带着疲惫的迟缓,却明显透出一种任务完成的轻松。有人长长地、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仿佛要把胸腔里积压的辛劳全部吐还给这苍茫的暮色。
胡强终于直起了腰,像一棵历经风雨终于挺直的树。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泥土的混合物,留下几道纵横交错的印子。他侧过头,目光投向村子的方向。刘喜儿正站在下方不远处的田埂上,朝他用力挥着手,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意,那笑容在渐浓的暮色里亮得晃眼。胡强扯了扯嘴角,想回一个笑容,却发现脸上的肌肉僵硬得如同河滩上冻住的石头。
肩膀上的扁担依旧沉重,无数散落在田间地头的身影缓慢地移动着,汇向通往山下的小路。晚风里那股荞麦种子特有的、略带苦涩的清香气味,似乎变得更清晰了,丝丝缕缕,萦绕在鼻尖,缠绕着每一个归家人的脚步。
山梁沉默地矗立在暗下来的天幕下,梯田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只剩下那些沿着蜿蜒山路向下移动的黑点,以及风中那一声声低沉而满足的叹息。
月夜冷清,蟋蟀声声。刘队长蹲在牲口棚前磨镰刀,刀刃刮过青黑色磨石的声音,单调、冷硬,“嚓——嚓——嚓——”地割裂了深夜牲口棚前的死寂。刘队长两条腿蹲得发麻,指关节被刀柄硌得生疼,可手上的劲儿一点儿没松。月光惨白惨白,泼在地上像是结了一层薄霜。他得赶在开镰前把这十几把镰刀抢出来,麦梢儿已经黄了尖儿,老天爷不等人。
突然,一声短促的冷笑,毫无预兆地从他紧抿的嘴唇缝里挤了出来。
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握着镰刀的手猛地一顿。那声音又干又涩,像是枯枝被人生生掰断,带着一股子自己都嫌恶的嘲讽。一股混杂着粗劣玉米面、发霉的榆树皮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食物放馊了的酸腐气味,毫无预兆地、带着粘稠的湿意,猛扑过来,死死糊住了他的口鼻!
眼前牲口棚模糊的轮廓瞬间扭曲、融化。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口尺八大铁锅上,掀开的巨大蒸笼盖子!滚烫的白色蒸汽如同决堤洪水,轰鸣着、翻滚着,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蒸汽里裹着的,就是那股让他胃里翻江倒海、永生难忘的味道——公共食堂开饭时的“丰盛”气息!
刀尖悬在磨石上方,刘队长粗重地喘了口气,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他使劲晃了晃脑袋,想把那幻象甩开。
牲口棚里,那头唯一的独眼老黄牛在暗处不安地喷了个响鼻,焦躁地用蹄子刨了几下地面,干草屑噗噗地掉下来。它唯一的那只浑浊的眼睛,在棚角漏进的惨淡月光下,反射着一点微弱的、惊惶的光。这畜生,怕是也嗅到了磨刀石上散发出的、冰冷的铁腥气?
他甩甩头,强迫自己盯着手里冰凉的铁器。这镰刀,这牲口棚……当年,可不是这番光景。
时间往回倒,倒到那股蒸笼白汽还没糊住人脸的、滚烫的年月。村里的初级社刚成立,空气里飘着的都是新犁翻开泥土的腥甜和一股子燥热的期盼。
家家户户把压箱底、带着汗味儿和油泥的地契,偷偷摸摸压在炕席最底下,好像那薄薄一张纸片儿还能烙得慌。
牲口缰绳上,都郑重其事地系着崭新的红布条,像出嫁的新娘子。赵木匠牵着他家三代单传、油光水滑的大青骡子进社那天,紧张得额头上全是汗珠子,手指头捻着骡子脖颈上那根崭新的红绸带,都快捻出火星子了。
刘队长记得清楚,赵木匠一遍遍跟旁边管牲口的老把式王老汉絮叨:“王老哥,俺这大青,打俺爷那辈儿就伺候着,跟祖宗似的……您瞅瞅这骨架,这蹄子!吃料都比人金贵,豆饼都得挑顶顶细的筛……”他那眼神,黏在青骡身上,活像看自己刚过门的媳妇儿。
那时节,土地、牲口、大件农具是作价入社的,自家说了算,讲的是个你情我愿。年底算盘珠子哗啦啦一响,扣除该交该留的,按劳力和入股的家伙什分钱分粮。
老赵家仨壮劳力,秋后分红那天,攥着一沓盖了红戳子的票子蹲在打谷场麦垛后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刘队长走过去拍他,才发现这硬邦邦的汉子在偷偷抹眼泪——比单干时多分了两成的粮!沉甸甸的麦粒子,实实在在揣进了自家口袋。
那股子热火劲儿,像野草一样疯长。
闹哄哄的锣鼓声里,大社眨眼就变了公社。大喇叭挂在村口歪脖子老槐树上,从早到晚吼着“跑步进入工产主义”,震得人耳膜嗡嗡响。
上头一声令下,十几个小乡“唰”地一声拼成了一个“万户侯”般的林家堡人民公社!阵仗大得吓人。
“一大二公”——这词儿听着威风,落到地上就成了“一平二调”。啥叫“平”?就是甭管你家穷得叮当响还是富得流油,都得在一个锅里搅马勺,肉烂在一个锅里。啥叫“调”?看上你的啥,甭管是房檐下的枣树还是你娘攒下的几只下蛋母鸡,一句话,就得“贡献”出来!
收自留地那天,村口老槐树上吊着面破锣,“哐哐哐”敲得人心慌意乱。公社派来的小会计,夹着个硬壳笔记本,后面跟着俩胳膊上套红箍的愣头青小伙子,挨家挨户踢门。小会计那尖细的嗓子,拔高了喊,在死寂的村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王老蔫家!芦花母鸡三只!房前歪脖子枣树一棵!登记!”
“李寡妇家!下蛋母鸡两只!屋后花椒树一丛!登记!”
“哐啷——!”灶房里紧接着就是一声刺耳的铁器碎裂声。一口用了半辈子、锅底都磨亮了的铁锅,被民兵抡起锤子砸了个大窟窿,碎片扔进装“废铁”的箩筐里,等着丢进村东头那个整天冒着黑烟、却连块像样铁渣都炼不出来的土高炉。
第83章 吃饭不花钱
刘队长蹲在自家门槛上,抽着闷烟,看着隔壁赵木匠家灶房腾起的烟尘。赵木匠那张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黑膛脸,此刻白得像刚刷过的墙皮,死死盯着那口被砸烂的铁锅,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家那几头刚入社时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小猪崽?“集体财产”了!那棵春天能开满粉色小花、秋天结满甜枣的枣树?“集体财产”了!连鸡窝里那几只咕咕叫唤、指望它们下蛋换点针头线脑的老母鸡,也成了“集体财产”!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林家堡人民公社架子搭得漂亮极了。“托儿所”、“敬老院”、“缝纫组”……名头一个比一个响亮。
“工农商学兵,农林牧副渔”——墙上贴的标语鲜红夺目。最扎眼的,还是大槐沟大队公共食堂那面用石灰水刷得雪白的山墙上,赵林咬着笔头憋了半天才写上去的两行歪歪扭扭的大字:“吃饭不花钱,努力搞生产”!村里多少婆姨娃娃,头几个认识的字儿,就是那“吃”和“饭”。
公社成立那天,公共食堂开伙,那股子喧嚣热闹劲儿,真把过年都比了下去!几口尺八的大铁锅架在临时垒起的土灶上,底下柴火烧得噼啪作响,火苗子蹿起老高。
掀开蒸笼盖子的那一刻,白白胖胖的馒头堆得像座小山,热腾腾的蒸汽裹着麦香冲天而起。旁边一口更大的锅里,猪肉炖粉条翻滚着,厚厚的油花在阳光下闪着金子般诱人的光泽,浓郁的肉香霸道地钻进每个人的鼻孔,勾得肚子里馋虫咕咕乱叫。
赵林握着排笔,沾着红漆,正往食堂外墙上刷标语,那股肉香飘过来,他手腕一抖,“吃饭不花钱”的“饭”字硬生生缺了半撇,墨红的油漆顺着土墙往下淌,像道凝固的血痕。
婆姨们围着几张拼起来的八仙桌,笑声比锅里滚开的水泡还响还密。娃娃们手里抓着掺了野菜的窝头,像一群解了笼头的小叫驴,在晒谷场上尖叫着疯跑,差点把拄着拐杖来看热闹的张老汉撞个跟头。
连村西头瘫在炕上快十年的张老汉,都让儿子吭哧吭哧背着来了,那张干核桃似的脸上难得地咧开嘴,露出几颗稀疏的黄牙。那时候,好饭好菜不稀罕,隔三差五就能见回荤腥儿。社员们个个吃得红光满面,走路都觉得脚下生风,袖口的油渍一圈套着一圈。
可有句老话咋说的?饱暖思……不,是饱暖生腻,腻了生事!
食堂的大锅饭吃了没多久,那股子新鲜热乎劲儿就像灶膛里的火,一点点凉了下去。笸箩眼见着越换越小一号,可掌勺大师傅那两条胳膊,却像是练了功夫,抡得跟风车似的圆!
一勺子下去,手腕子带着巧劲儿一抖,满满一勺油汪汪的肉片炖粉条,在半空划个弧,“啪嗒”一声落进干部的饭盆里,多半勺;再一勺子下去,平平地刮过菜汤表面,手腕子猛地一沉,“哐当”,多半勺汤汤水水落进旁边等着的小媳妇碗里,顶多算半勺。
案板底下藏着的“后手菜”,切得厚厚实实的五花肉片、炸得焦黄的丸子,用搪瓷盆扣着,那分量,铺满一张八仙桌都富裕!那顺口溜也不知从哪个角落钻出来的,像瘟疫一样在打饭的长队里悄悄流传:“娃啊娃啊快点长,长大当个司务长。又喝辣,又吃香,吃饱了还能往口袋里装……”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刺骨的凉意。
浪费?那更是眼皮子底下的家常便饭。蒸得有点死面的窝头,咬两口觉得拉嗓子,“啪叽”——随手甩给旁边眼巴巴盯着地上的狗。
熬得过火了、菜叶子发黄的汤,嫌没油水,顺手就泼在墙根下,引来一群嗡嗡叫的绿头苍蝇。吃着碗里香喷喷的白面馒头,嘴却闲不住,还在嘚啵嘚啵:“盐搁少了!淡得跟鸟似的!”“这油星子都瞧不见,当喂兔子呢?”“今儿这肉丁切得,比针鼻儿还细,塞牙缝都不够!”抱怨声此起彼伏,一顿饭做下来,掌勺的大师傅脸黑得能刮下二两锅底灰。饭菜分配稍稍有点风吹草动的不均,那不满的声浪能把屋顶掀翻,好像谁占了他们天大的便宜。
他甩甩头,强迫自己盯着手里冰凉的铁器。这镰刀,这牲口棚……当年,可不是这番光景。
记忆像破棉袄里钻出的棉絮,一缕缕往外冒。刘队长摸出旱烟袋,却发现手抖得根本捏不住烟丝。现在年轻人骂他们这代人“不够吃苦”,他连反驳的底气都没有。磨刀石上的水渍倒映着月亮,碎成一片惨白,就像那年冬天饿死在沟渠里的逃荒者青白的脸。
“嚓——!”刀刃又一次重重刮过磨石,发出一声刺耳的锐响。
墙根底下,不知何时响起了一阵蟋蟀的鸣叫,声音又细又碎,凄凄切切,在深夜里显得格外瘆人。刘队长磨刀的手猛地一顿,青筋在黝黑的手背上紧绷起来。那股榆树皮混合着变质食物的酸腐气味似乎又缠了上来,萦绕在鼻端,挥之不去。
牲口棚深处,那头独眼老黄牛再次不安地喷着响鼻,蹄子刨地的声音更急了,带着一种牲畜本能感知到的巨大恐慌。棚顶有老鼠拖着细长的尾巴窸窸窣窣地跑过,落下几点灰尘。粮仓?粮仓早就空了。连耗子都饿得皮包骨,啃木头的声音有气无力。
刘队长垂下眼。磨石缝隙里沁出的冰凉露水,悄无声息地漫上来,已经浸透了他解放鞋薄薄的千层底。那寒气蛇一样沿着脚心往上爬,一直钻进骨头缝里。他盯着磨石上镰刀投下的、微微颤动的、冰冷的影子,半晌没有动。
明天还要带着社员们下地抢收。那些面黄肌瘦的年轻人,看他的眼神里早没了当年的崇敬,只剩下麻木和隐约的恨意。可他们哪里知道,最恨他刘大头的,其实是他自己。这把老骨头早该埋进黄土了,偏偏要活着受这份凌迟——每季丰收都是往良心上多扎一刀。磨刀石上的水混着铁锈,流成一条暗红色的小溪,像极了那年冬天,雪地里蔓延的血迹……
夜色浓稠如墨,淹没了牲口棚,也淹没了磨刀石上那一声无人听见的、苦涩的冷笑。只有墙根的蟋蟀,还在不知疲倦地,一声声,抠着这片死寂的黑。
第84章 这办法妙
有时风调雨顺的天空里会飘出了“海市蜃楼”,令人惊叹。
第五盏煤油灯芯“啪”地爆出朵惨白的灯花,溅在誊抄公文的年轻文书手背上,烫得他一哆嗦。檐角那只结网的蜘蛛,也被这亮到鸡叫三遍的光惊扰,拖着露珠,仓皇躲进阴影里。
林家堡公社党委会的窗户纸上,人影被灯光拉扯得奇形怪状,像一群焦躁的困兽。
刘队长蹲在冰凉的窗根底下,手指捻着烟叶,烟丝却簌簌地往下掉。屋里压抑的亢奋像闷雷滚过,十几支钢笔在粗糙的纸上刮出沙沙的锐响,汇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背景音。
惨淡的月光正好穿过窗棂,冷冷地打在摊在最上面那份文件的标题上——《卫星高产田实施方案》,那“亩产万斤”四个墨黑大字,在白纸上像四口深不见底的寒潭,吸走了屋里最后一点热气。
“成了!”里面猛地爆出一声嘶哑的欢呼,带着一种熬干了心血的疲惫和虚妄的亢奋,“就这么干!咱林家堡这颗卫星,必须比嵖岈山的更亮堂!”
刘队长捏着烟卷的手指一紧。成了?这法子……真能成?他眼前晃过东岭坡那片荞麦地,纤细的杆子在风里摇摇晃晃的模样。
他甩甩头,想把这不吉利的念头甩出去。上头的精神,嵖岈山的榜样,能有错?他深吸一口气,劣质烟叶呛人的辛辣勉强压下了心头的悸动。
天刚蒙蒙亮,大槐沟村就像被捅了的马蜂窝。石灰水刺鼻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几个手脚麻利的后生踩着晃晃悠悠的木架子,举着排刷,在村口最显眼的土坯墙上,一笔一划地刷着鲜红刺目的标语:
“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
“不怕做不到,就怕想不到!”
“与火箭争速度,和日月比高低!”
墨汁淋漓的大字,在晨光里闪着一种近乎暴烈的红光。扛着锄头下早工的社员们经过,都忍不住仰头看上一会儿。
那红彤彤的字眼,像烧红的烙铁,烫进每个人眼里,也烫得人心头发慌又莫名燥热。几个半大孩子嘴里嚼着野菜饼子,围着标语又蹦又跳,扯着稚嫩的嗓子喊:“亩产万斤!亩产万斤!”那声音尖利,带着一种无知无畏的亢奋,在村子上空盘旋。
打麦场上,气氛更是凝重得像要拧出水来。大队书记攥着那份还散发着油墨味的《方案》,站在一个缺了角的磨盘上,土喇叭凑在嘴边,声音劈了叉,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嘶吼:
“社员同志们!人家河南嵖岈山,丰产田亩产三千八百多斤!麦穗壮实得能站娃娃!”他唾沫星子横飞,手臂用力一挥,仿佛要把那神迹般的麦穗抓到眼前,“咱们大槐沟,祖祖辈辈面朝黄土背朝天,就没那个志气?就不能放一颗让全省、全国都震一震的大卫星?一万斤!咱们要搞就搞万斤麦!万斤薯!让大槐沟的名字,也刻在光荣榜上!”
黑压压的人群一片死寂。站在前排的老把式王老汉,佝偻着腰,浑浊的眼睛盯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裂开一道道黑口子的大手,指甲缝里嵌满了洗不掉的泥垢。他下意识地搓了搓掌心厚得发硬的茧子,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忍不住低声咕哝了一句:
“咱种的荞麦……那杆子比麻秆还细哩……”
声音不大,却像块冰砸进了滚油锅。旁边胳膊上套着红箍的监察委员猛地转过头,两道淬了冰渣子似的目光,刀子一样狠狠剜在王老汉皱纹纵横的脸上!那眼神里的警告和威胁,比任何呵斥都锋利。王老汉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他猛地低下头,干咳了几声,仿佛要把那不合时宜的念头咳出去。
熬干了心血的会议一直扯到后半夜。就在大队书记和主任嗓子冒烟,快要撑不住场子时,角落里一个平时闷葫芦似的年轻后生,突然一拍大腿站了起来,眼睛亮得吓人:“有了!咱们把快熟的荞麦,二十亩地里的悄悄拢到一亩地里!那堆起来,可不就是亩产万斤了吗?” 这石破天惊的主意一出,整个打麦场死寂了一瞬,随即炸开了锅!
“妙啊!这脑子咋长的!”
“对对对!堆起来!堆得像山一样高!看谁还敢说咱吹牛!”
“二十亩挪一亩!亩产不就翻二十倍?”
“这办法就是妙啊!不偷不抢,只是挪了个地方,这任务就完成了!好法子!”
人群像煮沸的水,激动、兴奋、一种扭曲的狂热迅速蔓延开来。一张张疲惫的脸上瞬间迸发出异样的红光,摩拳擦掌,仿佛那万斤卫星唾手可得。大队书记和主任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巨大的压力和一丝孤注一掷的疯狂。民意沸腾,箭在弦上!书记重重一拍桌子,震得茶缸盖子叮当响:
“中!就这么干!今天先去踩点估产,都给我把嘴缝严实了!今晚行动,北斗星上来集合!”他鹰隼般的目光扫过全场,“丑话说前头,谁要是敢把消息漏出去半个字,就是败坏咱大槐沟的名声,败坏咱人民公社的光辉形象!就是人民的罪人!”
“保证完成任务!”应和声山响,带着一种悲壮的亢奋,撕裂了沉沉的夜幕。一张张脸上挂着如释重负又扭曲兴奋的笑容,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扛起了另一座虚幻的大山。
下半夜,北斗七星亮得刺眼,冷冷地悬在墨蓝的天幕上。
二十几条黑影,像游弋的鬼魂,悄无声息地摸到了东岭坡。冷冽的夜风卷着湿重的露水,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生涩植物的气息。刘队长攥紧了冰凉的镰刀柄,手心却全是滑腻腻的冷汗。眼前,月光下的荞麦田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灰色,露水浸透的秸秆密密麻麻地立着,细瘦、脆弱,在夜风里发出细微的呻吟,像无数从地下伸出的、冰凉的手臂,绝望地指向遥远而冷漠的苍穹。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往上爬。
第85章 你们太保守了
“快!手脚麻利点!赶天亮前,全给我挪到‘饭店’地去!”会计提着一盏昏暗的马灯,压着嗓子催促。昏黄跳动的光晕扫过年轻后生们紧绷的脸庞,汗珠在他们额角反射着微弱的光。
镰刀割断茎秆的“嚓嚓”声急促而凌乱,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远处山道上,隐约传来驴车轱辘碾压土路的沉闷声响,不知谁家夜啼的孩子尖细的哭声,被山风撕扯得断断续续,飘散在空旷的山野里,更添几分凄凉。
刘队长被分派了另一桩差事——守着村西那片红薯地。这边的“戏法”更邪乎。十几个精壮后生,在几个小队长指挥下,吭哧吭哧地把二十亩地的红薯秧子,连根带土小心地挖出来,密密麻麻地移植到事先选好的一亩“风水宝地”上。
土坷垃一层层垫上去,硬生生垒起三尺多高的“浮土山”,那些绿油油的红薯秧子就颤巍巍地站在“山顶”,根须悬空,全靠下面的虚土撑着。刘队长蹲在墙角背风处,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辛辣的烟雾也呛不散心头那股浓重的阴霾。他看着那些后生忙活,就像看着一群沉船上的水手,徒劳地想把漏水的船底垫高。
验收组来的前一晚,整个大槐沟大队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月黑风高,几十盏马灯鬼火般晃动在红薯地边。
生产队长亲自督阵,指挥着人用喷雾器,把兑得齁咸的盐水,细细地喷洒在每一片红薯叶子上。冰冷的水雾弥漫开来,带着浓重的咸腥气。
天快亮时,露水凝结在叶片上,混着未干的盐水,形成了一层白蒙蒙的“霜”,在微弱的晨光里,真像结满了霜花的糖葫芦,透着一种精心炮制的、虚假的丰饶。
东方刚泛起鱼肚白,验收组的吉普车卷着尘土开到了河滩地边。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一夜之间,“饭店”那块原本寻常的土地上,荞麦垛堆得小山一样高!金黄的麦垛在晨光中反射着刺眼的光,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大队书记深吸一口气,猛地扯开破锣嗓子,吼了一句秦腔:“王朝马汉一声唤——!”吼声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栗。
早已埋伏在附近的十几个棒小伙应声而动,“哗啦”一声掀开盖在另一侧的巨大草帘子!哗!昨夜紧赶慢赶脱粒下来的荞麦颗粒,金灿灿地堆积如山,形成一片耀眼夺目的金色“海洋”!惊飞的麻雀扑棱棱地冲向天空。
戴着厚厚眼镜片的县里验收员,面无表情地推了推眼镜框,掏出钢笔和记录本。大队会计的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手心在裤缝上蹭了又蹭,还是湿漉漉一片。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用尽全身力气报出那个早已排练过无数遍、此刻却重如千钧的数字:
“报告领导!东岭坡高产试验田,实收总产量……一万两千一百三十二斤八两!”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声音拔高,带着孤注一掷的尖利:
“折合亩产——四千零七十二斤!”
钢笔尖在纸页上划过,“沙沙”的声音异常清晰。会计盯着那纸上的数字,感觉裤缝又被自己蹭出了两道崭新的湿痕。四千斤……比嵖岈山还高出好几百斤……这牛吹得,能兜住吗?那数字像烧红的铁条,烫得他灵魂都在冒烟。
大队书记和主任堆满笑脸凑上去,眼巴巴等着领导的嘉许。就在此时,老把式王老汉不知怎么挤到了书记身边,借着递烟的姿势,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急急地低语:“书记,糟了!咱这数……太离谱了!吹上天了!”书记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然而,晚了。周围的社员们早已被那金光灿灿的粮山和震耳欲聋的产量数字彻底点燃!巨大的欢呼声海啸般爆发出来,掌声雷动,兴奋的呐喊几乎要掀翻河滩。一张张脸上洋溢着狂热的喜悦,像是在庆祝一场毋庸置疑的伟大胜利。民意如沸水,已不容半分质疑!
书记脸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几下,猛地一拍大腿,后槽牙差点咬碎,对着同样脸色煞白的村干部们低吼:“报!就报这个数!一个字不许改!”语气凶狠得像要杀人。大队会计懵了,结结巴巴地问:“书……书记,报……报哪个数?”他脑子里一团浆糊。书记猛地扭头,那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剜在会计脸上:“刚才聋了?汇总了多少就报多少!” 会计吓得一哆嗦,再不敢多问一个字。
大槐沟大队这颗顶着“四千零七十二斤”光环的“高产卫星”,裹挟着全队上下的恐慌和一丝侥幸,连夜飞向了公社。
第二天,整个大队都笼罩在一种焦灼的期盼中。社员们干着活,眼睛却不由自主地一次次瞟向通往公社的那条黄土大道。每一次远处传来一丝引擎的轰鸣,都引得人群一阵骚动。太阳越爬越高,毒辣地炙烤着大地,也炙烤着人们越来越沉的心。晌午头,公共食堂开饭的哨子都吹响了,村道上依旧空荡荡,连个自行车的影子都没有。
大队主任那张脸黑得像锅底,再也坐不住了。他跨上大队唯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自行车,狠命蹬着,冲向了公社。
天擦黑的时候,一个佝偻的身影才摇摇晃晃地出现在村口。大队主任推着那辆破车,脑袋耷拉着,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等在村部外的书记快步迎上去,一颗心沉到了谷底。主任抬起头,脸上是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声音嘶哑,充满了懊丧和绝望:
“报少了!报少了啊!王马大队……他们报了亩产五千斤!公社的大红喜报和嘉奖令……都送到他们队上了!”
“五千斤?!”旁边的大队会计失声尖叫起来,“他们这是……”话没说完,就撞上书记那双冰冷刺骨、仿佛要噬人的眼睛。那冰冷的目光像盆冰水,瞬间浇醒了会计。他猛地打了个寒噤,后半截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脸色灰败地喃喃道:
“五十步笑百步……都在作弊……可咱……咱胆子还是太小了,‘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这话,咱没吃透啊……”一股浓重的悔意和荒诞感攫住了他。这一刻,他竟对王马大队那不要脸的“胆魄”,生出了一丝扭曲的佩服。
大队书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后悔?懊恼?不,现在只剩下冰冷刺骨的恐惧!吹牛……是要上税的!
第86章 吹牛要上税
果然,催命的锣鼓很快敲响。夏粮征购的会议开到了省里,林家堡公社作为“高产卫星”单位,名字被省委领导在大会上点了又点!征粮任务像一座泰山轰然砸下——总量比往年足足翻了四十倍!摊到每个人头上,近两千斤!
当那份盖着血红大印的征购任务单飘落到大槐沟大队部那张三条腿的破桌子上时,整个屋子死寂一片。纸页落下时带起的微风,都带着死亡的气息。
当晚,公社小院的灯光又亮到了后半夜。
煤油灯昏黄的光晕里,公社会计的手指抖得不像样子。算盘珠子被他拨得噼啪乱响,声音又急又脆,在死寂的夜里敲得人心惊肉跳,活像催命的梆子!墙上那张《卫星单位粮税对照表》像一个巨大的、咧开的黑色嘴巴,大槐沟的名字后面,跟着一长串让人眩晕的数字。每一个数字,都像一把钝刀,在切割着会计的神经。
公社主任枯瘦的手指按在算盘梁上,指尖冰凉,抖得快要握不住。他看着算盘上最终呈现出来的那个令人绝望的庞大数字,脸上的肌肉痛苦地扭曲着,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书……书记……算上今年夏粮秋粮……全公社的粮食都划拉干净……也……也不够交任务的零头啊!征光了粮……咱……咱老百姓……吃啥?”
公社书记瘫坐在那把吱呀作响的破藤椅上,双眼紧闭,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砸在油腻的衣襟上。办公室里只剩下算盘珠子空洞的回响和两人粗重压抑的喘息。墙角的蜘蛛拖着长长的丝,无声地坠下,落在冰冷的地面。过了许久,久到桌上的油灯火苗都开始不安地摇曳,书记才猛地睁开眼,那眼里布满血丝,一片死灰般的疲惫深处,迸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砸锅卖铁……也得先把省里的任务凑上!”
这话像块巨石砸进死水,却连一丝涟漪都没能激起。会计的手指停在算盘上,一颗珠子孤零零地悬在档中间,摇摇欲坠。窗外,无边的黑暗吞噬了最后一点星光。
昏黄的煤油灯把公社书记的影子死死钉在斑驳的土墙上。他瘫在那把快要散架的藤椅里,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像是两扇被虫蛀透了的破门帘。窗棂外,往年此时该挂满金灿灿玉米棒子的晾架,如今稀稀拉拉,伶仃得可怜。空气里一丝新麦的焦香都闻不到,只有挥之不去的铁锈味和土腥气——那是日夜不休的土高炉吐出的浊息。
“地里……”书记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嗓子哑得像是塞了一把粗粝的砂子,“不是还有地瓜秧子撑着么?趁早……刨了!充公粮!”他吐出最后三个字,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枯瘦的手指神经质地抠着藤椅裂开的缝隙。
对面的大队主任猛地抬头,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得像要刺破面皮:“刨了?!那可是社员留着过冬的救命粮!拿什么跟大队交代?拿什么填老老少少的嘴?”他越说越急,手指无意识地掐进自己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月牙白印。
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了一下。书记眼皮都没抬,喉头滚动着,挤出一句更轻、更飘忽的话,像一缕游魂:“就说……公社大购大销!今年购了……明年返销!返销……”这话他自己说出来都觉得飘,轻飘飘没个着落。屋子里死寂一片,只剩下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哔剥声。两个枯槁的身影在摇晃的灯影里对峙着,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猪油。
消息传到各大队,像在滚油锅里泼了一瓢凉水,彻底炸了锅。那些没在“放卫星”里捞到半点好处、反而要分担天量征购任务的大队干部,眼珠子都红了。
“凭啥?!”北栅栏大队的书记一脚踹翻了瘸腿板凳,唾沫星子喷了公社干事一脸,“风头他们出!奖状他们领!戏班子给他们唱大戏!轮到割肉填坑了,想起俺们这帮老实人了?门儿都没有!要摊派,找王马、找大槐沟、找秣陵去!他们不是能耐大么?不是卫星上了天么?让他们顶着!”这话像火星子,瞬间点燃了其他大队压抑已久的怨气和憋屈。嫉妒的毒火在这些老实人心里烧了几个冬天了,此刻终于找到宣泄口。凭什么他们风光无限,自己却要替他们背这天大的黑锅?
风光?大槐沟大队书记此刻正瘫在自家大队部冰冷的条凳上,只觉得全身骨头缝里都往外冒寒气。窗外,一丝风也没有,死寂得可怕。他耳边却嗡嗡作响,魔怔似的盘旋着碗碗腔戏班子那高亢尖利的唱腔,锣鼓点敲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王马秣陵大槐沟,粮食堆到玉皇楼!西北大漠黄土高原变了江南田,咱们林家堡公社的卫星上了个天!上了个天!”
他咧开干裂的嘴唇,无声地笑了起来,越笑脸上的皱纹扭曲得越厉害,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像只破了的风箱。他盯着墙角一只正在结网的黑蜘蛛,那蛛丝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微弱的银光。“竭泽而渔?”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嘿……竭泽而渔算个屁!这他娘的是要抽干河床,挖龙王爷的祖坟啊!” 空洞的笑声在寂静的屋子里回荡,透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绝望。
那短暂的“风光”,确实像一场锣鼓喧天的荒唐梦。
表彰大会后,王马、秣陵、大槐沟三个“卫星大队”成了林家堡公社最耀眼的明星。公社一声令下,其他十几个大队的社员,像潮水一样涌向这三个地方“取经”。大槐沟大队部那巴掌大的院子,活像被捅了的马蜂窝,黑压压全是人头!最多那天,挤进来一万多人!
村北口那口老井,半天就给喝干了底朝天!大队干部急了眼,吆喝着组织起全村的妇女小孩,排成长龙去南河里挑水。
后院临时垒起的土灶上,三十多口大铁锅日夜不停地烧着开水,烟雾弥漫,熏得人睁不开眼。锅里翻滚的水泡声、扁担钩碰撞水桶的叮当声、人群嘈杂的嗡嗡声混成一片。大队干部们嗓子都喊劈了,轮番上阵,对着黑压压的人群一遍遍背诵着那套滚瓜烂熟的“高产经验”。连那个平日里说话磕巴的大队主任,硬是被逼得把那上万字的稿子背得滚瓜烂熟,唾沫横飞,一句都不带打磕巴的!那段时间,他走路鼻孔都是朝天喷着气的。
碗碗腔戏班子更是把这股狂热推向了顶点。新编的《他们仨的卫星上了天》唱遍了十里八乡:“王马、秣陵、大槐沟,荞麦亩产四五千!西北大漠黄土高原变了江南田,咱们林家寨公社的卫星上了个天!上了个天!”那极具煽动性的唱词,配上激越的锣鼓,像火油一样浇在人们早已虚妄亢奋的心头。
第87章 平地忽起妖风
梦醒时分,是彻骨的冰寒。
“卫星”放得越高,粮仓被掏得越空。最后连社员们赖以活命的那点口粮,也被那张血红的征购任务单搜刮殆尽。所有的壮劳力,都被填进了那些日夜喷吐黑烟、却连块像样铁渣都炼不出来的土高炉。秋收?谁还顾得上秋收!地里的红薯大片大片地烂在了泥里,风一吹,空气里都是甜腻又令人作呕的腐烂气息。粮囤彻底见了底。
刘队长每每想起那些烂在地里、慢慢化成黑水的红薯,心口就疼得像被钝刀子一下下地割。原本还指望着勒紧裤腰带熬过这个寒冬,等来年麦子黄了,总能缓口气。谁曾想,没等来麦浪金黄,等来的却是比寒冬更刺骨的——“三年……自然……灾害”!
饥饿,像一张巨大的、无形又粘稠的蛛网,悄无声息地笼罩了林家堡公社的每一寸土地,缠住了每一个喘气的活物。
树叶剥光了,树皮啃尽了,草根挖断了……目光所及之处,一片死寂的灰黄。山沟里最后一点绿色都被饥饿的眼睛搜寻殆尽。绝望像瘟疫般蔓延。
突然,一个消息如同惊雷在沉寂的村庄炸开:后山深处发现了“观音土”!一种灰白色的软泥,嚼起来滑溜溜的,带着点诡异的甜腥气!
“老天爷开眼!赐神粮了!”濒死的人群爆发出最后的疯狂。无数枯槁的身影,拄着木棍,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涌向那处山坳。争抢,推搡,为了一捧湿冷的泥土大打出手。有人迫不及待地把那粘稠的泥浆塞进嘴里,贪婪地吞咽着……那冰冷的泥滑过喉咙,暂时填满了火烧火燎的胃囊,带来一种虚假的饱足感。
那天夜里,大槐沟大队静得可怕。
十几个吃观音土吃到肚子溜圆的汉子,蜷缩在冰冷的土炕上。起初是满足的哼哼,渐渐变成了痛苦的呻吟。肚子像吹了气的皮球,越胀越大,硬得像块石头。肠子仿佛被那冰冷的泥土冻僵、堵塞了。
呻吟变成了凄厉的惨叫,在死寂的夜里格外瘆人。他们痛苦地抓挠着炕席,指甲崩裂,在土炕上留下道道血痕。到了下半夜,惨叫声渐渐微弱下去,只剩下喉咙里“嗬嗬”的倒气声。第二天清晨,冰冷的土炕上,并排躺着十几具肚子鼓胀如鼓、面目扭曲僵硬的尸体。死神的镰刀,第一次用如此荒诞又残酷的方式挥下。
这,仅仅是地狱的开篇。
饥饿的瘟疫无可阻挡地蔓延。浮肿病像幽灵一样在村子里游荡。一张张脸肿得发亮,眼睛被肿胀的皮肉挤成细缝,双腿肿得连破棉裤都撑裂了……
西山的风刮得邪性,卷着土腥味直往人鼻孔里钻。刘队长蹲在地头,盯着空荡荡的牛套绳,眼珠子半天没挪窝。日头爬得老高,晒得他后脖颈火辣辣地疼,脚边装着麦种的粗布口袋,影子缩成了可怜巴巴的一小团。
“使不得!”他猛地一激灵,嗓子眼像塞了砂纸,嘎哑地吼出声。脚下一使劲,碾碎了个土坷垃,碎渣子嗖地蹦起来,划破了薄薄的晨雾。“王庄去年牲口累趴窝,耽误了春耕!公社扣了他们三成粮种!全靠人!人拉犁!人多力量大!”这话砸在地上,硬邦邦的。
胡强那小子,就像没听见刘队长吼似的,早扛着他那把磨得锃亮的宽刃老镢,提着粮种袋子,深一脚浅一脚往西山尽头的山坳里去了。他那身补丁叠补丁的土布褂子,后襟被风掀起来,扑棱棱地响,活像一面褪了色的破旗,倔强地在风里招展。
刘喜儿急得直跺脚,溅起一蓬黄尘,冲着她爹喊:“爹!那山坳邪性!野猪窝!”可刘队长还盯着那空套绳愣神呢!喜儿气得一咬牙,辫子一甩,小跑着追胡强去了。刚爬上那道陡坡,山梁上就飘来胡强故意拔高的破锣嗓子,带着点蔫坏的调笑:
“红格艳艳日头照白格生生腿——”
“哥哥的老镢头把妹妹的心捣碎哟——哎嘿!”
满山坡的后生哄一下炸开了锅,笑得东倒西歪。记工员杨军手里的工分本子差点掉进刚耙松的土垄沟里。几个跟喜儿相熟的小年轻扯着脖子起哄:
“喜儿!胳膊肘往外拐啊!”
“胡强是二队的!你给他挣工分,咱一队的工分可就泡汤啦!”
“就是!赶紧回来!小心工分飞喽!”
嘻嘻哈哈的笑闹声浪一样拍过来,这才把刘队长彻底从浑噩里拍醒。他抬眼望去,坡梁上,自家丫头和胡强就剩下两个黄豆大的小黑点了。他眯着眼使劲瞅,模模糊糊看见胡强好像推了喜儿一把,喜儿在那儿顿足捶胸,最终还是气鼓鼓地扭头往回走了。
望着那两个快要消失在山褶里的黑点,刘队长心里头那股空落落的感觉更重了,像揣了个漏风的破口袋。后槽牙无意识地磨着,那里有个豁口,是当年啃树皮留下的“勋章”。到底忘了啥要紧事?他皱着眉,使劲想,脑仁都想得发疼,愣是抓不住那稍纵即逝的念头。
日头越爬越高,毒得很,晒得人头皮发烫。可奇怪的是,这点燥热反倒让人骨头缝里都松快起来,像刚从冻窖里爬出来烤着了火。空气也清冽,吸一口直沁肺管子。远处大河像条银带子,在百十里外的山脚下闪着光。有人憋不住了,扯开嗓子吼起了陕北的老调子,词儿野得很,带着黄土坷垃的粗粝和一股子不能明说的燥热,听得人脸皮发烫,浑身是劲。
“嘿呦!加把劲!”不知谁吼了一嗓子。
“干完早收工!”众人齐声应和。
笑声更响,镢头挥得更带劲儿。身前没开垦的白茬地眼看着大片大片地消失,身后翻起的黑油油的新土一垄挨着一垄,铺展开去,像给沉睡的山坡披上了一件崭新的、厚实的黑绒袄,壮观得很。
与此同时,西山坳深处。
胡强吭哧吭哧地抡着老镢。这山坳像个大碗,三面都是陡坡林子,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原本还有个伴儿,那家伙提着暖瓶下山沟找水喝,一去就没了影。“指望不上喽!”胡强啐了口唾沫,搓搓手,握紧镢把。“石粒子磕镢头哎——咔啦啦!”
镢尖狠狠啃进一块碎石,火星四溅。
“黄土翻浪花哎——哗啦啦!”双臂叫力,一大块板结的硬土被撬开、打碎。
他自得其乐,吼着自己瞎编的信天游,粗犷的调门撞在对面的崖壁上,惊得几只松鸡扑棱棱从灌木丛里窜出来,飞向远处的林子。身后,新翻的泥土在正午炽热的阳光下,散发着湿润肥沃的光泽,像一条油亮亮的黑龙,正一点点往山腰上蜿蜒爬行。
就在这热火朝天之际,平地忽起妖风!
第88章 云翻雨覆
一股带着土腥味的冷风,毫无征兆地从西北方向的山口子猛灌进来,打着旋儿,卷起地上刚扬起的细土,劈头盖脸地迷了正埋头干活的人的眼。
“呸!呸!”有人揉着眼睛抬头,顿时惊得张大了嘴。
刚才还瓦蓝瓦蓝的天,西北边山顶上,一大片浓得像化不开墨汁的乌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汹涌扑来!翻滚着,吞噬着,像一张巨大无朋的黑色魔毯,又像打翻了一缸巨大的墨汁炸弹,瞬间就将明晃晃的太阳吞了进去!天空骤然阴沉,光线急速黯淡。风更大了,带着刺骨的冰凉和浓重的水汽,刀子似的刮在汗津津的皮肉上。
“收山雨!”管牲口的老赵头经验最老道,脸色唰地变了,一把将刚摸出来的烟袋锅子摁回怀里,嘶声大喊,“龙王爷发飙了!快!收家伙!下山!”
人群一阵骚动。大家抬头看看天,那翻滚的乌云看着就瘆人;又低头看看脚下,白茬地只剩屁股大那么一小块了!跑回村里得小半个时辰,为这点地再折腾一趟?再说了,这节骨眼上一个工分顶三斤救命返销粮!值!
“加把劲!抢出来!”
“就眼前这点儿了!”
没人回应老赵头,但手里的镢头、锄头明显抡得更快更急了,带起一片尘土。
就在大伙儿闷头抢工,紧张得心都提到嗓子眼的当口,山下猛地传来刘队长变了调的吼声,像被大风撕扯着:
“杨军——!要毁天啦——!带人跑——!赶紧跑——!!”
众人这才悚然惊觉!抬头望去,只见刘队长正沿着蜿蜒的山道,连滚带爬地往坡上狂奔,边跑边拼命挥舞着手臂,嗓子都喊劈了。
记工员杨军一个哆嗦,手里的工分本差点飞出去,他扯开破锣嗓子,声音带着哭腔炸响在坡顶:“收工!收工!!快跑啊——!!”
晚了!
“轰——咔啦!”
西北天边,一道狰狞的紫色闪电撕裂铅灰色的天幕,紧随其后的炸雷如同天鼓在头顶擂响,震得人脚底发麻!狂风瞬间变成狂暴的怒兽,卷着豆大的、冰冷的雨点子,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急促的雨点砸在新翻的、还带着日头余温的松软泥土上,溅起一片带着浓烈土腥味的白烟!
人群像炸了窝的蚂蚁!
“我的粮种!”
“暖瓶!”
“褂子!”
惊叫声、哭喊声、咒骂声混成一片。手忙脚乱!粮种袋子胡乱往肩上甩,锄头镢头扛起来就跑。搪瓷缸子在挎包里稀里哗啦疯狂碰撞。有人晾在树杈上的汗褂子被狂风猛地卷上半空,像一面诡异的招魂幡,在墨黑色的天幕下疯狂舞动。
这片荞麦地在西山最深处,离村子隔着千山万水!得冲下这道陡坡,再蹚过山下那条平时干涸、此刻转眼就能成阎王殿的泄洪沟,最后还得穿过一大片能跑死人的开阔田地,才能望见村头那棵歪脖子老槐树!
刘队长气喘吁吁地冲到半山腰岔路口,像根木桩子似的戳在那儿,死死盯着他手下的社员们在狂风暴雨中挣扎着往下冲。一个个跌跌撞撞,被风雨抽打得东倒西歪。雨幕太密,人脸都模糊了。他心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觉,像冰冷的雨水灌满了胸膛,揪得他喘不过气。少了啥?到底少了啥?!
西山坳,那口被遗忘的“碗底”。
胡强正吭吭咔咔地挑着最后几尺荞麦沟子。刚才那股妖风卷起的沙土迷了他的眼,他揉了半天才勉强能睁开。
“咳咳!真他娘的翻脸比翻书快!”他骂骂咧咧,手上却没停,飞快地把粮种袋子、破了洞的水壶、卷刃的老镢归拢到一块还算干燥的岩石下。
只是瞬息的功夫,一阵邪风起来,天边便卷一张硕大无朋的浓黑色席子。那些飞舞的乌云又像是硕大的墨水瓶歪倒了,顷刻间便把温柔安逸的蓝天渲染地变了情感。那如沙尘暴般不断翻滚前进的乌云,如同群鬼在肆虐地张牙舞爪,异常恐怖。
乌云翻滚的白日逐渐黯淡下去了,狂风吹拂着丛林发出了嘶吼声。那风终于冲破了丛林树梢的阻碍,成功将胡强脚下新翻的沙土旋起来化为龙卷风泼扬起来,把胡强的眼睛都被眯住了。
“咳咳!敢情要下雨啊,这天真是跟村中的小丫头一样说变脸就变脸。”
胡强以独有的幽默打发孤单的自己,手上却老老实实地急忙收拾家什要在下大雨前赶紧跑。
收拾了一半,却见没有耕种的白茬地只剩一丁点了。
回头张望一下来时的路,遥远而阴森可怕。胡强觉得不值当地为了这一丁点儿的活再大老远跑一趟了。
他想到这里,便把家什一股脑丢在原处,继续端着镢头回到刚才的地方,继续挑沟子。
手脚并用,抓紧抢工事。
耳畔的风声越来越狂躁,沙尘更是增加了湿湿的重量,砸在新挑的沟子垄上,砸出一个又一个大坑来。黄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砸在他头上、脸上,生疼!大雨点儿已经开始下来了。
他扭头看看剩下那点白茬地——也就三五镢头的事儿。再看看回村的路,淹没在翻腾的雨雾和呼啸的风声里,遥远得像个噩梦。为了这三五镢头,再淋着瓢泼大雨跑个来回?胡强那股子倔劲儿上来了。
“去他娘的!一鼓作气!”
他啐了口混着雨水的唾沫,抓起老镢,一个箭步冲回地里,使出吃奶的力气,镢头带着风声狠狠劈下去!
“咔!”
“哗啦——!”
泥土翻飞。
雨,彻底疯了!
不再是雨点,是瀑布!是天河倒灌!冰冷的雨水像无数鞭子抽打在他身上,单薄的破褂子瞬间湿透,紧紧贴在皮肉上。狂风卷着雨水,几乎让他无法呼吸,眼睛被雨水糊得睁不开,只能凭着感觉机械地挥舞着沉重的老镢。脚下的土地迅速变得泥泞不堪,每踩一步都像陷在黏稠的浆糊里。新挖的浅沟顷刻间就被浑浊的泥水灌满、冲垮。
四周一片混沌的轰鸣。狂风裹挟着暴雨,抽打山林发出的巨大嘶吼,淹没了世上一切声响。浓重的土腥味里,开始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心惊胆战的……腐朽气息?像是从地底深处翻上来的。
天,彻底黑透了,如同深夜提前降临。只有惨白的闪电偶尔撕裂墨黑的雨幕,瞬间照亮胡强在泥水中奋力挥镢、如同鬼魅般的孤独身影,下一秒又立刻被无边的黑暗吞噬。
“糟了!”胡强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冰冷的寒意,比这倾盆暴雨更刺骨,倏地攥紧了他的心脏。
这雨……这山坳……这脚下的泥……这味道……
第89章 钻窑洞避雨
风,像一群狂暴的野马,卷着漫天黄沙碎石,狠狠抽在胡强脸上。他抹了把迷眼的沙土,视线模糊,最后一块翻好的白地在他眼前晃悠,稀巴烂的,倒让他想起昨晚那碗照得见月亮影儿的稀粥——肚子里那点可怜的油水早没了影儿。
“咔——哗啦!咔——哗啦!”
胡强手里的镢头抡得更急了,像是跟谁拼命。汗珠子刚冒头就被热土吸干,又在背上结出盐碱花。豆大的雨点子开始砸下来,噗噗地砸在滚烫的土坷垃上,竟然腾起一股股呛鼻的白烟!
“胡强哥——回呀!!”
尖细的女声穿透风沙,像根细细的麻绳,猛地拽了他耳朵一下。
胡强眯起眼,顶着风沙望去。沟对面,刘喜儿那瘦小的身影在狂风中左摇右晃,活像棵快被刮折的枯芦苇!她双手死死攥着自己那根标志性的大麻花辫,正扯着嗓子喊他,声音刚出口就被撕成了碎片:
“回……回……要下透雨了!快回呀!”
胡强喉头滚了滚,一股子说不清的劲儿顶上来。“马上!马上就好!再等会儿!”他吼回去,声音差点被风噎住。顾不得选沟了,他几乎是扑在刚刨松的地上,手忙脚乱地从斜挎着的粗布粮种袋里掏出最后几把荞麦籽,不管不顾地往前头一扬!
汗湿的蓝布衫被狂风灌满,鼓得像张破帆。他赶紧用镢头扒拉了几下,拢起薄土盖住种子。
成了!
胡强刚想挺直酸痛的腰板,喘口气,欣赏一下自己的“杰作”——
“咔嚓——轰隆隆!!!”
一道紫得妖异的电蛇,撕裂了整个昏黄的天空,紧接着的炸雷仿佛就在他头顶爆开!震得他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他下意识猛地抬头,隔着翻飞的沙尘雨幕,看到沟对面的刘喜儿,竟然还站在原地,小小的身影倔强地钉在风里。
胡强心里“咯噔”一下!操!喜儿那地在坡南头,离这三里地都不止!她是顶着这鬼天气,专门跑过来叫他的!
刚想到这儿,老天爷像是彻底撕破了脸。铜钱大的雨点,夹着冰凉的雹子,噼里啪啦,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砸在头上生疼,砸得尘土飞溅,空气里瞬间弥漫开一股浓重的腥土味儿。
“傻站着干啥!赶紧走啊!”这下轮到胡强急了,火烧屁股似的。
他飞快地把粮种袋剩下的口子拧紧,打了个死结。瘸着的那只脚猛地一勾镢头木把,往上一挑!“啪!”稳稳抓住!顺手甩到肩头,再把粮种袋往长木把上一套,成了个简易挑担。一切就绪,他撒开腿就朝刘喜儿的方向冲!
那条分隔两地的泄洪沟,此刻像张开的巨口。胡强心急如焚,瞅准个稍缓的坡度,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纵身跳了下去!
“噗通!”双脚重重砸在沟底的乱石滩上。湿滑的石头差点让他摔个狗啃泥。站稳的瞬间,一股钻心的剧痛猛地从左脚踝窜上来,直冲脑门!
“嘶——!”胡强倒抽一口冷气,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完犊子了!脚崴了!
这熟悉的、要命的疼法,瞬间让他想起去年冬天那倒霉事儿——挑着粪桶走在结冰的坡道上,一脚蹬滑摔了个结结实实,脚踝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足足疼了大半年!
“咔嚓!”又一个炸雷兜头劈下!雨势骤然加大,不再是点,而是成片的、瓢泼般的水幕,疯狂地冲刷着大地。沟里浑浊的泥水肉眼可见地涨了起来。
胡强咬紧后槽牙,额上青筋暴起。脚踝处火烧火燎,每一次挪动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他靠着沟壁,手脚并用,几乎是爬着往上挪。每一次蹬地,都疼得他眼前发黑。雨水混着冷汗糊了满脸,狼狈得像刚从泥潭里捞出来的。
等他好不容易扒着沟沿湿滑的草根爬上来,那走路姿势,根本没法看了!左腿拖在地上,右腿深一脚浅一脚,整个人摇摇晃晃,每一步都走得龇牙咧嘴。
这模样,哪能瞒得过刘喜儿的眼睛?
“胡强哥!”刘喜儿惊叫一声,心疼得像被针扎了一下,原本就皱着的眉头锁得更紧。她啥也顾不上了,顶着狂风暴雨,深一脚浅一脚地冲过来,一把搀住胡强的胳膊。
“脚……脚崴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又急又气,“叫你快回快回!偏不听!”
胡强疼得说不出囫囵话,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大半边身子重量都压在了刘喜儿瘦弱的肩膀上。
西北这片黄土高原,稀罕的就是树。这片松林,算是个难得的“绿洲”,可拢共也没多大。俩人互相搀扶着,在越来越密的雨幕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挣扎前行。雨水劈头盖脸,身上的薄衣服瞬间湿透,冰凉地贴在皮肉上。胡强那肿起来的脚踝被冷水一激,更是疼得钻心,火烧火燎的感觉直往骨头缝里钻。他真想一头栽倒在这泥水里不动了!
没走出几十步,林子就到头了!前面是大片光秃秃的斜坡,连个能躲雨的土坎都没有!真正的倾盆大雨,毫无遮挡地浇在两人身上。
“不行了……胡强哥……”刘喜儿喘着粗气,小脸煞白,雨水顺着她黏在脸颊上的黑发往下淌。她吃力地半拖半抱着胡强,感觉这平日里挺拔的汉子,此刻重得像块石头。
她急切地抹掉糊住眼睛的雨水和头发,目光焦急地在风雨飘摇的山坡上搜寻。突然,她眼睛一亮!
“窑洞!胡强哥!看那儿!”她用尽力气指向不远处的山丘腰部。
胡强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一孔黑黢黢的、半塌的土窑洞,像只沉默的眼睛,镶嵌在黄土坡上!
希望的火苗“腾”地烧起来,脚踝的剧痛似乎都轻了一瞬。
“走!”胡强咬着牙,拼着股狠劲,配合着刘喜儿,一步一滑地向那孔废弃的土窑挪去。
近在咫尺的几十米路,走得异常艰难。土坡被雨水泡得稀烂,滑得像抹了油。好几次刘喜儿脚下打滑,连带胡强也差点摔倒。她死死咬住嘴唇,用纤细的身体顶住胡强的重量,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把他往上拖拽。雨水、汗水、泥水糊了两人一身。
终于,两人连滚带爬地扑进了窑洞那窄小的拱门。一股陈年的尘土和阴凉气息扑面而来。
“呼……呼……”筋疲力尽的两人,靠着冰冷的土坯墙,直接滑坐到满是浮土的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窑洞外,密集的雨点砸在地上、树叶上,汇成一片巨大的、连绵不绝的轰鸣,像一面厚实的水帘,牢牢封住了洞口。
窑洞里光线昏暗,只有洞口透进一片灰蒙蒙的光。土坯墙上,隐约还能看见一行褪了色的、歪歪扭扭的大字:“亩……”后面被厚厚的浮土和蛛网盖住大半。雨水正顺着墙壁的缝隙渗进来,把那陈年的墨迹晕染开,像一道道暗红的血痕,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还没等他们把气喘匀——
“轰隆隆……哗——!!!”
一阵低沉的、如同闷雷滚动又夹杂着无数巨木断裂的恐怖巨响,由远及近,从窑洞下方的沟壑深处猛然爆发!整座山体都仿佛在震动!窑洞顶上的浮土和细小砂石簌簌地往下掉,落了两人满头满脸。
“山洪!”刘喜儿脸色煞白,猛地抓紧了胡强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山上……山上的水全下来了!”
第90章 在这里待一辈子
一股轰隆隆的剧烈响声震得天动地摇。
胡强和刘喜儿顿时感觉似有天崩地陷的巨浪从天而降,即将把极为渺小的他们吞没。
“这山洪,别怕,胡强哥,是沟里!”她怕胡强吓着,声音带着颤音解释,更像是给自己壮胆。
胡强哪还顾得上害怕!剧烈的震动和那毁天灭地般的巨响,激得他血脉贲张,连脚踝的剧痛都暂时压了下去。他扶着墙,挣扎着用一条腿站起来,使劲踮起右脚,伸长脖子,努力向洞口外不远处的深沟望去——
浑浊的、裹挟着枯枝烂叶和泥石的巨浪,如同一条狂暴的黄色巨龙,咆哮着、翻滚着,以摧枯拉朽之势冲过沟底!巨大的断树根在洪水中沉浮,猛烈撞击着两岸的岩石,溅起一人多高的惨白浪花!洪水奔腾的轰鸣声,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在颤抖。
一股难以言喻的痛惜,猛地攫住了胡强的心。
“这么多水……这么多水啊!”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眼睛死死盯着那奔涌而去的黄龙,“就这么……白白流走了?流走了就什么都没了!不就……白瞎了吗!?”
这片十年九旱的黄土塬,沟壑纵横,寸草难生。水!水就是命根子!眼看着足以救活大片庄稼的“宝贝疙瘩水”,就这么狂暴地冲向远方,消失在贫瘠的大地里,胡强觉得心口像被剜掉了一块肉。
“唉,年年不都这样?”刘喜儿叹了口气,语气里是听天认命的麻木。她心思显然没完全在洪水上,刚才搀扶时紧贴着胡强身体的触感,一次次把她拉回那个让她心口堵得喘不过气的画面:村头的老槐树下,胡强哥和那个新来的、扎着两条油亮辫子的北京女知青冯淑琳,有说有笑地一起看书……那画面像根刺,扎在她心尖上,怎么都拔不掉。
“建塘坝!”胡强的声音骤然拔高,斩钉截铁,眼睛在昏暗的窑洞里亮得骇人,紧紧盯着外面汹涌的洪水,“把这水截住!别让这些‘金子’白白淌跑了!”
“塘坝?”刘喜儿回过神,苦笑摇头,“胡强哥,咱这儿缺石头啊!以前不是没想过,垒起来的土坝,一场大雨就冲垮了,白费力气。上回知青们提这事儿,大队书记就说没拖拉机拉石料,弄不来……”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眼神黯淡。她想起来那个说话文绉绉、戴着厚厚眼镜的北京知青小赵,去年冬天修引水渠时,遇上塌方……人就这么埋在了黄土里。一条命,活生生的人,就那么没了……人力?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人力能搬动几座山?
“没石头?那就从外头运!”胡强的语气不容置疑,一股子倔劲冲上来,仿佛忘记了自己的伤脚。他忍着疼,半靠在墙上,用手指在浮土厚厚的地面上用力划拉着:
“你看!咱别硬扛山顶下来的洪峰。就在这山洪的下游,找个地势平缓的岔口……喏,大概就是这儿!”他重重戳了三下地面,划出三条线,“在山上,咱提前开凿三条泄洪渠!把水分流开,别让它们一股脑儿冲一个地方!然后,在这三条渠水流变缓的地方,各修一个大塘坝!”他边说边用力画了三个圈,“洪水大了,走渠!水小了,就存坝里!蓄洪、储水,两不误!”他的手指在地面上勾画着,简陋的草图却勾勒出一个宏大的愿景。
刘喜儿怔怔地看着他在地上画的线和圈,又抬眼看看他因激动而发亮的脸庞。窑洞外的雨声依旧震耳,但似乎被这热烈的构响隔绝开了一些。
“胡强哥,”她轻轻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遥远的忧虑,目光却飘向了洞口挂着的雨帘,“若真要靠人力从外面运石头……那得干多少年啊?而且……我听说,上头快恢复高考了。”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带着试探,“你……你念书那么好,在这里……怕是留不了太久吧?”
胡强正沉浸在自己的构想里,听到这话,扭过头,深深看了她一眼。少女被雨水打湿的头发贴在光洁的额头上,清澈的眼眸里映着洞外的天光,也映着他的影子,那里面似乎藏着某种他看不清却让他心跳加速的东西。他扭回头,目光重新投向洞口外那滔天的洪水,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坚定:
“不走。等把这塘坝修起来……再走。”
“修起来?”刘喜儿愕然,下意识重复,“那……那不得七八年工夫?”
“七八年就七八年。”胡强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刘喜儿的心猛地一跳!像是沉寂许久的炭火盆被投入了新柴,“噗”地一下,爆出灼热的火星!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死死盯住胡强的侧脸,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窑洞昏暗的光线下,她那双明亮的杏眼里,先是难以置信的震惊,紧接着,一点、一点,难以遏制地绽放出炽热的光芒!
“七八年……未必能成吧?”她压抑着几乎要跳出喉咙的心跳,声音轻颤着,带着更深的试探,“从外面运石头……建三道渠……三个大坝……这工程,太大了。单靠人力……十年八年能完就不错了……”
胡强依旧望着外面的雨幕,那洪水奔腾的模样,深深烙印在他脑子里。他像是在回应刘喜儿的试探,又像是在对自己心中的蓝图宣誓。
“那就……”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丢在窑洞里的石头,沉重而清晰,
“待一辈子。”
“一辈子?!”刘喜儿失声惊呼,这三个字像带着电流,瞬间击穿了她的心房!一股巨大的、从未有过的狂喜猛地炸开!她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瞬间沸腾!
“一辈子……不走了?”她几乎是屏着呼吸追问,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莫大的期盼和小心翼翼。粉润的嘴唇微微张开,忘记了冰凉雨水的侵扰。原本被雨水冲刷得有些苍白的脸蛋,此刻却像是被无形的火焰点燃,瞬间飞起了一层娇艳欲滴的红晕。那红晕映衬着她精致的五官,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此刻轻轻颤动,整个人焕发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带着雨露般清透的俏丽!
胡强终于转过头,迎上她灼灼的目光。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的眼睛,然后,重重地、极其缓慢而坚定地——点了下头。
窑洞外,山洪依旧在咆哮,雨幕依旧封锁天地。但在这小小的、破败的土窑洞里,一股汹涌的、滚烫的洪流,却在两颗年轻的心脏间,无声地奔腾开来,比外面的洪水更加势不可挡。
第91章 生火煮熟饭
胡强那郑重点头的样子,像颗烧红的炭火烙铁,猛地烫进刘喜儿心窝里!一股滚烫的热流“轰”地炸开,冲散了所有堵在心口的酸涩和委屈。之前让她辗转反侧、揪心挠肺的画面——村口槐树下,胡强哥和那个扎着油亮辫子的北京女知青冯淑琳,头碰头看书说笑的情景——瞬间就像被大风吹散的烟灰,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心里那片荒了许久的旱地,刹那间开满了花,姹紫嫣红!
喜悦像泉水一样往上涌,可话到嘴边却拐了个弯,带上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娇嗔和试探:“胡强哥哥又在哄人呢!等高考消息真砸下来,你们知青谁不巴不得长了翅膀飞回城里享福去?汤哥哥可说了,城里头电影院老大了!供销社柜台长得望不到头,花布裙子排成排,亮闪闪的玻璃柜子里头,啥稀罕吃食都有……”
胡强正低头拧着湿透的蓝白条汗衫,水珠滴滴答答砸在浮土上。听到这话,他动作一顿,没抬头,声音却清晰透亮,带着一种斩断后路的决然:“我不想回去了。”
“啊?”刘喜儿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杏眼睁得溜圆。
胡强甩了甩拧得半干的汗衫,搭在旁边的碎石堆上,语调平平,却像重锤敲在刘喜儿心上:“从小到大,爹妈管得跟坐牢似的。几点起,几点睡,念啥书,交啥朋友……都得按他们的框框来。童年废了,少年也废了。自打摔进这山沟沟,才知道啥叫喘气儿。”
他扭过脸,望向窑洞外依旧磅礴的雨幕,嘴角竟扯开一丝笑意:“这儿,天大地大,心也大。想干啥,只要肯出力,就没人拿绳子捆着你。这……就叫自由吧!”
“自由?”刘喜儿咀嚼着这个词。城里人嘴里的“自由”太高深,她琢磨不透。但胡强哥眼里的光,她看得懂!那光,就像她亲眼见过的——笼子里关久了的鸟,扑棱棱飞向蓝天那一刻的欢畅!就像挣脱了缰绳的狗子,在野地里疯跑打滚撒欢儿!就像背着爹娘,偷偷跟着半大小子们溜到黄河滩泥坑里,扑通跳下去,被暖烘烘的泥浆包裹着咯咯傻笑的痛快劲儿!
哪怕是屁股大点儿的浅水洼,那些野小子们不照样扑腾得水花四溅,乐翻天?
刘喜儿正沉浸在这无拘无束的畅想里,眼前光线一晃。胡强已经把拧过的湿汗衫丢开,露出了精瘦却结实的后背。雨水混着汗水,顺着他紧绷的肩胛线往下淌,几道被麦芒划出的新鲜红痕,在昏暗光线里格外刺眼——那是春耕时,他一声不吭替她扛了二十捆麦秸留下的“勋章”。
“咳……”刘喜儿喉咙一紧,像被羽毛扫过,赶紧低下头,脸颊火烧火燎。完了完了!这……这成何体统!
胡强也猛地僵住!后背暴露在微凉空气中的瞬间,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那句老话——男女有别!窑洞里可就他们俩!
一股热血“噌”地冲上头顶,他脖子都僵了,慌忙想去抓那件湿汗衫挡一挡,嘴里磕磕巴巴:“对……对不住!我……我这就……”
“哐嚓——!!!”
一道惨白的电光撕裂雨幕,紧接着是几乎要将窑洞顶掀翻的炸雷!震耳欲聋!
“啊!”刘喜儿吓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整个人缩成一团,牙齿都在打颤。冰冷湿透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寒意像无数小针往骨头缝里钻,她瑟瑟发抖,嘴唇都失了血色。
胡强看着蜷缩在墙角、抖得像片风中落叶的刘喜儿,心里那点尴尬瞬间被汹涌的自责淹没!拳头捏得死紧。
都怪他!喜儿的地离村子近,要不是为了叫他这头倔驴,她早该舒舒服服坐在自家热炕头上了!哪会在这破窑洞里挨冻受吓?
一股强烈的保护欲冲垮了那些条条框框。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刘喜儿,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却又刻意放轻了:“你快把湿衣裳拧拧!这么贴着,寒气入骨,要生大病的!”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我保证不回头!我胡强对天发誓……”说着就要举起右手。
“别!哥!千万别!”刘喜儿吓得声音都变了调!在这雷公发怒的当口发毒誓?她心尖都颤了!“我……我这就拧!你快把手放下!我信你!”她声音急促,带着哭腔。
胡强缓缓放下手,深吸一口气,紧紧闭上了眼睛,仿佛要把所有外界的光线都隔绝掉。窑洞深处,去年炼钢残留的铁渣散发着陈旧的锈味,随着冷风往鼻子里钻。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轻得几不可闻,却又像带着钩子,在胡强紧绷的神经上反复撩拨。他紧闭着眼,可眼珠子在眼皮底下不受控制地滚动。那声音像细密的电流,顺着脊椎一路窜上去,浑身的热血都往耳根涌!心跳得像个失控的破鼓,“咚咚咚”撞得他胸口发疼。
去年冬天,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偷看那本残破的《青春之歌》时,那些烫人的字句此刻不受控制地在脑子里乱窜。一股陌生的、燥热的冲动在身体里横冲直撞,烧得他口干舌燥,只能拼命地咽口水,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不行!绝对不行!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脑海里炸响:去年公社大喇叭里喊的名字,王庄那个知青,不就是因为和小姑娘躲在草垛里避风,被扣上“流氓罪”的帽子,抓去劳改农场,判了整整七年!七年啊!大好青春就毁了!
“色字头上一把刀!”胡强在心里怒吼着警告自己,指甲狠狠掐进掌心,试图用刺痛压住那股邪火。可越是压抑,那股想看……哪怕只看一眼的渴望,就像藤蔓一样死死缠住他的心,越收越紧!
他焦躁地搓着同样湿透的裤子布料,粗糙的触感传来一丝清醒。突然,他摸到裤兜里一个硬邦邦的方盒子。
火柴?
他猛地掏出来。一个印着“农业学大寨”红字的火柴盒,湿漉漉的,但盒子还算完好。他愣住了,自己不抽烟,屋里烧炕也不用火柴……哦!想起来了!那天晚上,刘队长拎着半瓶地瓜烧来找他喝酒,两人都喝得有点高。刘队长拍着他肩膀说了啥豪言壮语来着?把他激动得不行,抢过桌上的火柴就给刘队长点烟,后来又急着去给炕洞添柴,顺手就把火柴塞裤兜里了!
对啊!生火!取暖!
巨大的惊喜瞬间冲散了所有旖旎的念头!他猛地转身,想把这个好消息喊出来——
“啊——!!!”
尖厉的惊叫几乎刺破耳膜!胡强浑身的汗毛“唰”地一下全立了起来!
第92章 睁眼瞎,啥也没看见
眼前白花花一片晃眼!刘喜儿刚把湿透的粗布外衫解开,里面同样湿透的汗衫紧紧裹在身上,勾勒出青涩曲线。一道刺目的闪电恰好划过洞口,将这一幕映照得纤毫毕现!又在下一秒被翻滚的雷声吞没,只留下惊心动魄的残影在胡强视网膜上灼烧!
睁眼瞎,啥也没看见!
不过,胡强还是像被滚油泼到,触电般猛地扭回头,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脑袋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那惊鸿一瞥的白和闪电撕裂的紫。
“我……我不是……有……有火柴!点火!取暖!”他语无伦次,脸烫得快冒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慌乱中想站起来离远点,却忘了那只肿得像馒头的脚踝!
“哎哟!”剧痛让他身体失衡,一个趔趄重重摔在冰冷的地上,疼得龇牙咧嘴。
“胡强哥!”刘喜儿也顾不得羞怯了,心疼地惊呼,下意识想上前扶他,可自己衣衫不整,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艰难地用一条腿支撑着,慢慢爬起来。
胡强喘着粗气,强作镇定地解释:“没事……就是滑了下……那个,隔壁是灶房吧?我去找柴火!”他几乎是拖着那条伤腿,狼狈不堪地、一瘸一拐地躲进了旁边的黑暗角落。
躲进了这漆黑一片的角落里,胡强才终于松了一口气。他大大地喘几口气,随后才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水珠,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刚才因为着急而沁出来的冷汗。
缓了会儿神,胡强这才情绪镇定下来。经历这番折腾,眼神逐渐适应了这片黑暗,便清楚地看到了一堆柴禾塞在墙角跟。
胡强喜出望外。
刘喜儿看着他踉跄隐没在黑暗里的背影,心里的那点惊吓和羞恼,早被铺天盖地的心疼淹没了。胡强哥伤得那么重,还想着生火给她取暖……
一阵稀里哗啦的翻找声过后,胡强拖着一条腿,吭哧吭哧地抱着一大捆沾满蛛网灰尘的松枝干柴出来。他顾不上脏,把柴火堆在窑洞门口稍显干燥的空地上,费力地单膝跪地,小心翼翼地从那个湿漉漉的火柴盒里,抖出几根相对干燥的火柴。
“嗤啦——”
橘红色的火苗,带着硫磺特有的气息,顽强地在冰冷的空气中跳动起来!胡强护着火种,引燃了揉碎的松球,再小心翼翼地将松枝架上去。
“噼啪……”枯枝发出欢快的爆裂声,几点火星调皮地蹦跳起来。温暖的橘红色火焰终于升腾而起,倔强地驱散着窑洞里的阴冷和潮湿。
热浪扑面而来,烤得胡强后背暖烘烘的,湿透的衣服蒸腾起缕缕白汽。他背对着火堆坐着,像一个恪守诺言的卫兵。
在他身后,刘喜儿飞快地拧干了湿衣服,然后用几根较长的木棍,在离火堆稍远的地方搭起一个简易的晾衣架,把自己的湿衣服挂了上去,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朦胧的屏障。她蜷缩在衣服屏障后面,感受着火堆传递过来的、令人贪恋的暖意。
看着胡强那挺得笔直、一动不动的背影,刘喜儿心里涌起巨大的愧疚。刚才自己那声尖叫,肯定吓坏他了……他明明是好意……
“胡强哥,”她鼓起勇气,声音轻得像被水汽润湿过,“你……你转过来吧,也烤烤火。”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我……我用衣服挡严实了,没事的……”
胡强的背影僵了一下。过了好几秒,他才像生了锈的机器,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了过来。火光勾勒着他紧绷的侧脸线条,他依旧不敢抬头,目光死死锁在跳跃的火焰上,仿佛那里藏着什么绝世珍宝。他机械地捡起脚边的松枝,掰断,再一根根塞进火堆里,动作僵硬。
小小的窑洞里,只有木柴燃烧发出的“噼啪”声在安静地流淌。两个年轻的身体隔着跳跃的火焰相对而坐,滚烫的温度不仅熨帖着湿冷的衣衫,更悄悄烘烤着两颗同样滚烫的心。
空气里弥漫着松脂燃烧的清香,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粘稠的暖意。
终于,胡强忍不住,悄悄地、飞快地抬起眼皮,想瞄一眼屏障后面的人儿。
几乎是同一瞬间,屏障后面,也有一双水盈盈的眼睛,带着同样的忐忑和好奇,偷偷地探了出来。
四道目光,在跳跃的火光中,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
像触电般,两人又同时飞快地、无比默契地低下了头!
一丝无人察觉的笑意,却不约而同地悄悄爬上了两人的嘴角。那笑意里,藏着羞涩,藏着慌乱,也藏着一丝心照不宣的甜意。
谁也没再说话。
窑洞里安静得只剩下火苗舔舐木柴的“呼啦”声。时间仿佛凝固了,又仿佛泡在了一碗浓稠温热的糖水里,每一分每一秒,都渗着丝丝缕缕、沁人心脾的甜。
身心被暖意包裹,安宁踏实。
沉浸在无声暖流中的两人,谁也没有注意到,洞外那倾盆的暴雨,声势不知何时已悄然减弱。天空不再是一片混沌的铅灰,雨丝变得稀疏可见,断断续续地垂挂着。唯有深沟里那条由山洪汇聚成的黄色巨龙,依旧在孤独地咆哮奔腾,裹挟着泥土、树枝和一切它遇见的东西,疯狂地冲向未知的前方。
窑洞内,温暖干燥;窑洞外,洪水滔天。两个世界,被一道破败的拱门隔开。
胡强盯着火堆映照下窑壁上那行残缺褪色的标语——“人定胜天”,斑驳的墨迹被渗入的雨水晕染得模糊狰狞。一股强烈的冲动攫住了他,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嘶哑的声音几乎要冲破喉咙:“喜儿,等塘坝修成,我……”
“胡强——!”
“喜儿——丫头!你在哪儿啊——!”
山下,泥泞的山道上,几道踉跄的身影扒着湿滑的土坡,顶着稀疏的雨丝,焦急的呼喊声混杂着风雨,穿透厚重的雨幕,像一把生锈的剪刀,“咔嚓”一声,将这方小小的、氤氲着暖意的天地,粗暴地撕裂开来!
第93章 误会太深
“胡强——!”
“喜儿——!丫头!你在哪疙瘩啊——!”
焦急的呼喊声,混杂着泥泞跋涉的喘息,像钝刀子割开稀薄的雨幕,猛地扎进小小的土窑洞!窑洞里正氤氲着的、带着松脂暖香的宁静空气,瞬间被撕得粉碎!
窑洞口的胡强和刘喜儿同时一个激灵!像是被从一场迷离的梦里硬生生拽了出来!
坏了!光顾着烤火,忘了外面天翻地覆,村里人怕是要急疯了!
刘喜儿心头一紧,“腾”地站起来就要应声:“爹!我……”
话刚冲出喉咙,她猛地刹住!低头一看,自己前襟的盘扣还歪歪扭扭地挂着两颗,湿漉漉的衣服皱巴巴地贴在身上!这模样冲出去……她像被烫到一样,“嗖”地又坐了回去,双手下意识地紧紧环抱住自己,脸蛋瞬间红透!
胡强的反应更像个被踩了尾巴的兔子!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解释不清了!他像个没头苍蝇,在狭窄的窑洞里原地转了半圈,眼神慌乱地在刘喜儿身上扫过,又像被火燎到似的飞快移开。
逃!必须立刻马上从这里消失!
“队长!我在这儿!没事!”胡强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变调。他像被无形的鞭子抽着,三步并作两步,狼狈地冲出窑洞洞口,把自己彻底暴露在湿冷的空气和山坡下那一大片搜寻的目光里!
山坡下,隔着大几十米的泥泞坡地,十几个人影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拱。刘队长打头,高举的马灯在昏暗的天色里晃成一点模糊的黄晕,身后跟着大队支书、几个壮劳力,还有冯秋雷等几个闻讯赶来的知青。人人裤腿上糊满了厚重的黄泥,脸上刻着焦灼。
看到洞口冒出来的胡强,山坡下的人群猛地一惊,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惊喜!
“是强娃子!”
“还活着!太好了!”
“喜儿呢?胡强!喜儿跟你在一块儿不?”刘队长喘着粗气,声音像破锣,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和更深的恐惧。
胡强的心还在嗓子眼砰砰狂跳,他用力挥手,扯着嗓子喊:“在!喜儿在洞里!没事!都好好的!”他只想赶紧证明两人的平安,撇清一切可能的“嫌疑”。
山坡下的人,脸上的喜色还没来得及完全绽开,就骤然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齐刷刷、带着某种难以置信的惊愕,死死钉在了胡强身后——窑洞门口。
胡强被这突如其来的集体“变脸”弄得心里咯噔一下!他猛地扭头!
只见刘喜儿正站在窑洞门口!她显然是刚刚整理好,一只手还匆忙地、略显慌张地扣着最后一颗衣扣!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角,脸颊带着不自然的红晕,胸前的粗布衫虽然扣上了,却有两颗明显扣错了位置,显得有点歪扭。更要命的是,她那件烤得半干的贴身汗衫,在昏暗的光线下,紧贴着少女初显玲珑的曲线……
完了!
胡强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他清楚地看到山坡下人脸上的表情,从狂喜到惊愕,再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恍然大悟?甚至带着点看好戏的闪烁?
刘队长脸上的肌肉狠狠抽动了一下,刚刚亮起的眼睛瞬间蒙上一层厚厚的阴霾!他死死盯着洞口衣衫不整的女儿,再看看旁边手足无措的胡强,一股邪火“噌”地从脚底板直冲脑门!
“你……”他气得嘴唇哆嗦,想骂什么,又硬生生憋了回去,化作一声沉重的、带着极度失望的闷哼!脚下猛地一跺!
“噗嗤!”泥浆直接没过了脚踝!
他像是跟这烂泥地有仇,狠狠拔出脚,带着一身泥点子和无处发泄的怒火,扭头、转身,一句话不说,深一脚浅一脚地就往回走!那背影,又急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胡强和刘喜儿的心尖上!
“爹!你生哪门子气啊!”刘喜儿急得喊出来,声音带着哭腔。话一出口,她也猛地意识到自己刚才那慌乱扣衣扣的动作意味着什么!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
她下意识地看向胡强,想寻求一丝依靠,却撞进一双同样写满震惊、慌乱,甚至带着一丝……肃杀冰冷的眼神里!那眼神像冰锥,狠狠刺了她一下!让她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冯秋雷赶紧打圆场:“队长!队长!人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他和其他几个社员七手八脚地冲上来,目光在胡强和刘喜儿之间微妙地来回扫视,最终落在胡强那只肿得像紫皮萝卜的脚踝上。
“哎呀!胡强你这脚!”冯秋雷惊呼。
“别管我!赶紧……赶紧看看喜儿……”胡强嗓子发干,声音艰涩。
立刻有人砍了路边的小树,三下五除二做了个简易担架。胡强被强行按上去,由两个劳力抬着下山。刘喜儿咬着嘴唇,默默跟在队伍最后面,辫梢的水珠一滴一滴砸在泥地里。
路上,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冯秋雷试图活跃气氛,凑到担架旁,小心翼翼地压着声音跟胡强说话:
“强哥,你可吓死我们了!雨刚停,刘队长就急疯了!你是不知道,他有多害怕……”冯秋雷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前些年,五小队的李泉老汉,就为了沟里一只羊,被山洪卷走……”
胡强心里一揪,原来如此。刚才刘队长那失而复得、却又瞬间暴怒的复杂心情,似乎有了解释。可是……那暴怒里,分明还掺杂着别的、更让他难堪的东西。
冯秋雷没注意到胡强越来越沉的脸色,只顾着分享“好消息”:“对了强哥!城里有大动静了!听说高考真的要……”
话音未落,冯秋雷只觉得后脑勺像被两把冰刀子狠狠剜了一下!他猛地一缩脖子,回头望去——队伍末尾的刘喜儿,正冷冷地盯着他!那双平时水灵灵的杏眼,此刻像是淬了冰,锐利、愤怒,毫不掩饰地警告他闭嘴!
冯秋雷吓得脖子一凉,后半截话生生咽了回去,赶紧缩了缩脑袋,不敢再吭声。心里嘀咕:这丫头片子,眼神咋这么吓人?我又没说错啥……
刘喜儿心里的火气正没处撒呢!她老爹误会她和胡强哥也就罢了,这帮没眼力见的知青,还在这节骨眼上火上浇油!张嘴闭嘴都是高考、回城!这不是存心要勾着她胡强哥走吗?!
第94章 跳进黄河洗不清
“这些人,太坏了!”刘喜儿恨恨地想,指甲掐进了掌心。“都怪我自己!当时慌什么?就不能慢点出来,把衣裳整整利索?这下好了,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她几乎能预见,用不了多久,那些能把死人说话的唾沫星子,就能淹了整个大队!
刘喜儿想得一点没错。
几天后,村东头那间整天嗡嗡响的老磨坊,俨然成了全大队的“新闻发酵中心”。几个纳鞋底的婆娘盘腿坐在磨盘旁,一边嘬着胡强过年从上海带回来的水果硬糖——甜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嘴里的八卦却比黄连还苦:
“啧啧啧,听说了没?刘队长家那丫头,跟那个上海知青胡强,大暴雨天一起钻了老窑洞!老半天才出来!”
“哎呦喂!孤男寡女,干柴烈火!下那么大雨,啥也干不了,不就剩那点事儿了嘛!”
“可不是嘛!我娘家小叔子那天跟着去找人,亲眼看见的!喜儿那丫头出来的时候,扣子都是歪的!脸红的哟……”
“对对对!听说胡强那件压箱底的‘的确凉’衬衫,在窑洞里烤得都皱成咸菜干了!这得烤了多久的火啊……”
“哼,这算啥?当年村西头李寡妇,不也是跟那卖针线的货郎在瓜棚里躲雨,后来……”
后面的话,更是污糟得不堪入耳!有路过的半大小子听见了,挤眉弄眼地学舌,被自家大人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滚犊子!小屁孩瞎听什么!”可那流言的毒藤,早已借着风,悄无声息地爬满了村里的角角落落。
胡强也听到了风声。他把自己关在知青点的土屋里,烦躁地一拳砸在土炕上!尘土簌簌落下。“胡说八道!全都是放屁!”他心里怒吼。他们确实一起避雨了,喜儿也确实烤了衣服,可那是因为淋湿了会生病!除此之外,干干净净!可这些话,谁信?就算他现在长出八张嘴,也堵不住全村几百张嘴的编排!
郁闷像冰冷的藤蔓缠住心脏,越收越紧。
刘喜儿在家也憋屈得够呛。一开始气得直掉金豆豆,抱着被子蒙头哭。可哭着哭着,一股倔劲儿上来了:“我哭啥?我跟胡强哥清清白白!身正不怕影子斜!嘴长在别人身上,爱咋说咋说!我又不少块肉!”她抹干眼泪,对着镜子把辫子梳得油光水亮,挺直了小腰板。可每次出门,总觉得背后有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刺着她,那些窃窃私语像苍蝇一样嗡嗡绕着她飞。
刘队长呢,那天回家后,闺女红着眼睛跟他解释清楚了,他也知道是自己一时急火攻心想岔了,气早就消了大半。可这流言蜚语……它不听你解释啊!
真正坐不住的是刘队长的婆姨!那些话,像淬了毒的针,根根戳在她心尖尖上!不做亏心事,是不怕鬼叫门。可自家清清白白的黄花大闺女,硬是被泼了这么一身脏水!以后还咋说婆家?咋在村里抬头做人?
那天半夜,听着隔壁女儿均匀的呼吸声,刘队长两口子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烙煎饼。
“娃她娘……”刘队长叹气。
老婆子猛地坐起来,眼神在黑暗里闪着光:“不行!我得去瞧瞧!”她蹑手蹑脚下了炕,摸到女儿屋里。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她走到挂在绳子上晾着的、女儿白天穿的那身粗布衣服前。手指颤抖着,极其仔细地、一寸一寸地摩挲过衣襟、领口、袖口……特别是裤腰的系带和裤缝的针脚。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又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求证。
许久,她紧绷的肩膀才慢慢松弛下来,长长地、长长地吁出一口气。还好……针脚细密平整,系带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可疑的污渍或拉扯的痕迹……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了一半。
本以为事情到此就该偃旗息鼓了。万万没想到,新的流言像雨后冒出的毒蘑菇,又一次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装得倒挺像!谁知道窑洞里真没干点啥?”
“刘队长婆姨半夜偷偷检查闺女衣裳呢!啧啧,这不明摆着此地无银三百两嘛!”
“哼,就算没到最后一步,搂搂抱抱亲个小嘴儿总少不了吧?下那么大雨,黑灯瞎火的……”
这些风言风语传到刘队长婆姨耳朵里,气得她浑身发抖,抄起烧火棍就要冲出去找人拼命!“我跟她们拼了!撕烂那群烂舌头的嘴!”
“你给我站住!”刘队长一声低吼,像闷雷。“你去找?你去闹?那才叫越描越黑!白的也给你描成黑的!这事儿,就像补锅匠擦脸——越抹越黑!懂不懂?!”
老婆子手里的棍子“哐当”掉在地上,捂着脸呜呜地哭起来。道理她都懂,可这口气,这委屈,让她怎么咽得下去?她可怜的丫头啊……
胡强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躲。
他像缩进壳里的蜗牛,彻底把自己藏了起来。远远看见刘喜儿的身影,立刻绕道走。去队部交工具,一听到门外有刘喜儿的声音,立马从后窗翻出去。在自留地干活,瞅见辫梢一晃,扛起锄头就往反方向的地头跑。
他以为,时间是最好的橡皮擦。只要断得干净,流言总会淡去。
可他低估了这黄土塬上,流言的生命力。
刘喜儿呢?她却偏偏不躲!该上工上工,该说话说话,甚至还故意绕路从知青点门口过!胡强越是躲,她越要大大方方地出现!她就是要让所有人看看,她刘喜儿行得正坐得直!她心里认定了胡强哥那句“待一辈子”的承诺,比金子还真!这些流言蜚语,不过是挡路的几块臭石头,她一脚踢开就是!
“胡强哥!”这天收工,刘喜儿抱着刚灌满的水壶,直接堵在了知青点的小路上。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拦在胡强面前。
胡强头皮一麻,下意识就想低头绕开。
“你躲啥?”刘喜儿声音清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倔强,“咱俩又没做亏心事!”
胡强脚步顿住,不敢看她亮得灼人的眼睛,低着头,声音闷得像从地底下钻出来:“喜儿……你……你别来找我了……对你名声不好……”
“名声?”刘喜儿嗤笑一声,把那水壶塞进他怀里,“我都不怕,你个大男人怕啥?嘴长别人身上,还能堵住不成?该干啥干啥!塘坝还等着你修呢!”她说完,也不等胡强回话,辫子一甩,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大又稳,留下胡强抱着那壶还带着她手心温度的水,像抱着一块滚烫的烙铁,站在路中间,进退两难。
时间,像山涧的水,悄无声息地淌着。胡强寄希望于它能冲走一切流言蜚语。
可那漫天飞舞的唾沫星子,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像黄土塬上被雨水反复冲刷却屹立不倒的山梁,越垒越高,越来越沉。它们不再是轻飘飘的风,而是凝固成了坚硬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胡强的心头,也堵在刘喜儿通往胡强的每一条路上。
搬不动,挪不开,像一道无形却坚固的墙,横亘在两人之间。胡强只能拖着那条还没好利索的伤腿,在墙的这边,焦灼又无力地盘桓。而窑洞里那句滚烫的承诺,似乎也被这冰冷的流言冲刷得褪了色,变得模糊而遥远起来。
第95章 扎根农村大有作为
十月的老北风,裹着松涛的呜咽,狠狠灌进知青点的破窗户缝儿,卷起土墙上那张“批林批孔”旧标语的边角,“哗啦”作响。那褪了色的红字,像被遗忘的旧梦,蔫头耷脑地贴在斑驳的土坯上。
屋里,唯一的煤油灯苗儿被风吹得飘摇欲灭,灯罩熏得乌黑,昏黄的光晕勉强拢着角落一方小天地。
王婷蜷在一条吱呀乱响、随时可能散架的木凳上。她几乎是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地摩挲着摊在膝盖上的那本书。书页早就泛黄发脆,卷曲得像风干的咸菜,边角磨损得毛毛糙糙。封面上,《代数》两个大字倒是清晰,可翻开扉页,一行小小的铅字“1965年第3版”像根冰冷的针,扎得她指尖发麻。
这是公社办公室那位刘干事,被她磨得实在没辙了,才勉强从落满灰尘的档案柜底层扒拉出来的“宝贝”。据说是翻遍了整个县图书馆唯一能找到的、沾着“高中”俩字儿的东西!
王婷的手指轻轻拂过书脊,那里被人用粗粝的麻绳,狠狠地扎了三道深深的勒痕!那麻绳早就断了茬口,黑乎乎的,不知浸染过多少人的汗渍和希冀。
这勒痕,像三枚陈旧却顽固的勋章,无声地诉说着它曾经的主人——至少三代知青!他们大概也像她现在这样,在昏黄的灯苗下,如获至宝地捧着它,在那些早已过时、甚至缺页少章的公式习题里,费力地划拉着通往未来的救命稻草。渴望,辛酸,还有那股子不肯认命的劲儿,都死死地勒进了这本书的骨子里。
“婷!”胡伟像头困在笼子里的狼,在巴掌大的土屋里焦躁地转着圈儿。他猛地停下,指着王婷膝头那本旧书,声音又急又冲,带着火星子味儿,“你看看!这玩意儿能顶用?十五年前的老黄历了!缺章少页!后面的习题驴唇不对马嘴!就靠这东西备考?做梦呢!”他越说越气,一拳狠狠砸在土炕沿上!
“哐啷!”
炕桌上那盏本就飘摇的煤油灯,猛地一跳!火苗“噗”地蹿起老高,又急剧缩回,差点灭了。灯油泼溅出来,在破桌上洇开一小滩油腻腻的污渍。
王婷被震得一哆嗦,赶紧用手护住那本就脆弱的书页。她抬起头,昏黄的光映着她疲惫的脸,透着一种失血的苍白。她轻轻合上书,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像被抽干了力气:
“我知道,胡伟哥。可……有啥法子?刘干事那儿,门槛都快让我踏平了。人家现在一见着我,比撞见瘟神溜得还快!”她学起刘干事那副不耐烦又躲闪的腔调,“‘克服克服困难!等通知!等上级通知!’”她长长叹了口气,肩膀垮下来,“上次他拍胸脯保证,县里调拨的新教材已经在路上了……听听,这都过去多少天了?连根教材的毛都没见着!”
“等?等到猴年马月!”胡伟猛地打断她,声音拔高了八度,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愤怒,“消息像阵妖风似的刮过来,把人心都搅乱了!可那该死的‘通知’呢?屁都没一个!连个响儿都听不见!它到底是真的还是耍咱们玩儿呢?!再这么耗下去,等骨头都熬酥了,黄花菜都凉透了!”他烦躁地一把抓乱自己的头发,目光像饿狼一样扫过墙角堆着的锄头铁锹,仿佛那冰冷的农具里藏着什么出路。
突然,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转身扑向自己那个破木箱,“哗啦”一声掀开盖子!在里面一通乱翻,刨出几张皱巴巴的信纸和一截比指甲盖长不了多少的铅笔头。
他“咚”地一声坐到土炕冰凉坚硬的炕沿上,把信纸往大腿上一拍,借着那点随时可能熄灭的灯光,伏下身子就开始划拉。铅笔头在粗糙的信纸上发出急促的“沙沙”声,每一笔都透着股狠劲儿,像是要把纸划穿!
“不能再等了!”他咬着后槽牙,像是跟谁赌咒发誓,“我这就再给上海家里写信!求爹妈!他们就算把上海的图书馆翻个底儿掉,掘地三尺,也必须给我弄一套像样的复习资料寄过来!这鬼地方,真是要啥啥没有,憋死人!”字迹潦草得几乎飞起来,每一个笔画都透着孤注一掷的焦虑。
几天后。
“胡伟!上海的信!”聂柱一阵风似的卷进院子,声音炸雷一样。他甩手一丢,一个沾满了新鲜车辙泥印子的信封,“啪嗒”一声,精准地落在胡伟脚边的泥地上。
胡伟的心,瞬间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几乎是僵硬地弯腰,捡起那封信。信封上,父亲那熟悉又遒劲有力的“胡伟亲启”四个字,此刻却像滚烫的烙铁,烫得他指尖冰凉,迟迟不敢撕开封口。
去年那封家书带来的冰冷记忆,如同毒蛇般瞬间缠绕上来——里面夹着一张薄薄的剪报,宣告着他那个好不容易盼来的返城名额,彻底泡汤……巨大的失望和憋屈,时隔一年,再次汹涌地淹没了他。
松涛在知青点四周低沉地呜咽着。山下传来清脆的马车铃铛声,还有送粪的老把式扯着嗓子、哼唱着跑了调的京剧《智取威虎山》片段。这些平日里再寻常不过的乡土声响,此刻听起来却充满了巨大的讽刺和荒谬感,像另一个遥远世界传来的噪音。
两人对视一眼,什么也没说,默契地、沉默地爬上屋后那座长满松林的小山包。深秋的山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卷起地上的枯叶,在光秃秃的山坡上打着旋儿,发出“呜呜”的哨音。
他们并肩坐在一块冰冷的大石头上,眺望着山下那片熟悉的、却又无比陌生的景象:
一支运送土粪的车队,像缓慢蠕动的小虫子,正把一车车黑色的肥料倾倒在预备种植冬小麦的田地里。更远处,无数蚂蚁般大小的人影,星星点点地散落在广袤而贫瘠的土地上,沉默地、机械地平整着田垄。
这幅曾经代表着“扎根农村、大有作为”的景象,如今在他们眼里,却像一个巨大的、无形的牢笼,铁灰色的天空沉沉地压下来,让他们喘不过气。
王婷抱着膝盖,下巴抵在手臂上,眼睛失焦地望着遥远模糊的地平线。风吹乱了她的额发,声音轻得像被风撕碎的纸片:
“胡伟哥……”
第96章 无根水
她顿了顿,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把那压在心底的疑问挤出来,“你说……高考恢复这事儿……上头到底啥时候才算数啊?公社……那传说中的红头文件……捂了快仨月了吧?跟捂宝贝疙瘩似的……一点动静都没有……”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再这么耗下去……我觉得……我的心都要被磨成粉了……”
胡伟没有立刻回答。他死死盯着手里那封来自上海的信,仿佛要透过厚厚的信封,看到里面是天使的翅膀还是冰冷的锁链。半晌,他才从胸腔深处,重重地、沉沉地吐出一口浊气。目光依旧焦着在信封上,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鬼知道呢?就这么一天天耗着……耗着……”他自嘲地咧了咧嘴,模仿着村里大喇叭广播员那高亢又僵硬的调子,充满了苦涩,“我现在啊,听村里的喇叭响,耳朵都竖得跟兔子似的!恨不得下一秒它就扯着破锣嗓子喊:‘广大知识青年注意啦!恢复高考啦!上头正式下文啦!今年就考!’”他顿了顿,眼神里有种破罐破摔的狠劲儿,“恨不得明天就考!后天就放榜!管他娘的考上哪!北大清华最好!实在不行,犄角旮旯的师范也行!只要能离开这个……”他猛地刹住话头,把那个足以定性他所有情绪的词语死死咬碎咽回了肚子里!但紧握的拳头,还有脖子上、手臂上暴突的青筋,却像无声的呐喊,泄露着他心底翻腾的惊涛骇浪。
两人陷入了更深的沉默。只有凛冽的秋风,在松林间肆意穿梭,发出尖锐的呼啸声。那份共同的、炽热的期盼,和被悬在半空、煎熬等待的焦灼感,像两块沉重冰冷的山石,沉沉地压在彼此的心口,比山下任何一块冻得硬邦邦的土坷拉都要沉重!越是渴望,那份悬而不决的煎熬就越是像一把钝刀子,在心上反复地、缓慢地切割。
日子,就在这噬骨的煎熬中,一天天往前挪。高考恢复的确切消息,如同石沉大海,杳无音信。可各种版本的“内部消息”、“小道八卦”,却像荒地里疯长的野草,一茬接一茬地在知青点这个小小的群落里疯狂滋长、蔓延!
“嘿!听说了吗?隔壁红星大队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说上头又开会了!有人提议要再压五年!”
“压五年?人生能有几个五年?到时候俺家娃都会打酱油了!”
“嗨!这鼓捣啥呢!要考就考,不考趁早拉倒!吊着人的胃口,到底啥意思!”
“可拉倒吧!别听风就是雨!我老同学昨儿刚写信来,说他那儿的公社书记拍着桌子保证!最迟月底!月底准有正式文件下来!板上钉钉!”
“还有更邪乎的呢!有人说,根本不是全国恢复!就挑几个省搞搞试点!咱们这儿……悬!”
说的人,心里七上八下,没个准谱。
听的人,更是像被架在火上烤,五脏六腑都跟着翻腾。
每一次新的“重磅消息”传到知青点那昏暗的油灯下,都像往滚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瞬间就能炸开锅!
这些年,广阔天地磨硬了他们的筋骨,时代的浪潮更是把他们冲刷得棱角分明,个个都憋着一股子“敢斗敢争”的狠劲儿。但凡听到半点跟自己心中那点渺茫希望相悖的风声,立马就能点爆火药桶!
“放他娘的狗臭屁!纯粹造谣惑众!红头文件你没见过?!白纸黑字盖着公章!还能有假?”一个知青猛地拍案而起,脸红脖子粗。
“文件是真的不假!”另一个针锋相对,“可文件是文件,执行是执行!过去的事儿还少吗?政策变脸比翻书还快!你怎么就知道这次板上钉钉?”
“你……你这是动摇军心!思想有问题!”最先拍桌子的气得发抖。
“你才思想有问题!我这是客观分析!实事求是!”
唾沫星子横飞,脖子上的青筋暴凸,争得面红耳赤,小小的土屋气氛紧张得像要炸开!仿佛要通过这激烈的争吵,把积压在心底的所有惶恐和不甘,一股脑儿地宣泄出来。仿佛吵赢了对方,那梦寐以求的通知就能提前一天到来。
直到负责管理灯油、脾气火爆的知青小队队长,忍无可忍,猛地一巴掌重重拍在桌子上!
“砰!”
震得煤油灯的火苗猛地一跳!
“吵吵吵!吵个屁!”队长一声怒吼,像平地炸雷,“看看灯油!看看!都快烧干底儿了!明天还要起早下地干活!都给我消停点!滚回去睡觉!”
这声怒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浇灭了所有争论的火苗。
众人像被掐住了脖子,面面相觑,哑口无言。目光不由自主地、齐齐地落向炕桌上那盏油灯。灯盏底部,那点可怜兮兮的灯油,只剩下浅浅的一层,在最后一点微弱的火苗舔舐下,摇曳着,挣扎着,散发着行将熄灭的、绝望的光晕。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无助感和深不见底的怀疑,猛地攫住了每个人的心脏!
是啊。吵得再凶,争得再狠,又能怎样呢?
所有的消息,无论是让人心跳加速的曙光,还是让人手脚冰凉的噩耗,都像这黄土塬上飘着的、抓不住的“无根水”。没有那纸盖着鲜红大印、白纸黑字的正式通知,一切的期盼、争吵、分析……都不过是沙上建塔,水中捞月!
那个只存在于传说中、被无数人辗转打听、似乎遍地都是却又谁也抓不到手里的红头文件,它就像一个飘渺的幽灵,嘲弄着知青点里每一颗被煎熬得快要碎裂的心。
它为什么还不来?什么时候才落地?难道就这样,耗干他们的青春,熄灭那最后一点希望的火苗吗?
灯油燃尽了。
最后一点微光,“噗”地一声,彻底熄灭。
黑暗,瞬间吞噬了小小的土屋。
也吞噬了所有无声的呐喊和沉重的疑问。
只有窗外,松涛依旧呜咽,像一首永不停歇的哀歌。
第97章 顶不住了
夜,像一盆浓稠得化不开的黑墨,死死扣在知青点上空。
男知青那间狭小的土屋里,浑浊的空气像是凝固了——劣质烟草的呛人辣味,混杂着汗馊味和泥土腥气,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一盏煤油灯,火苗儿蔫蔫的,苟延残喘地吐着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炕沿边围着的一方小桌。
几个男知青像斗败的公鸡,脑袋几乎要埋进那些残破的课本里。手指关节被冻得发红,僵硬地捏着铅笔头,对着纸上那些扭曲变形、如同鬼画符的公式定理使劲瞪眼。那些十年前囫囵吞枣学过的玩意儿,早跟着这些年咽下去的苞米茬子、红薯干,一起消化得无影无踪了!脑子里空得能跑马!
“操!”
一声压抑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低吼,像炸雷一样劈开了死寂!
是聂柱!他眼睛通红,死死盯着《几何》上一道死活看不懂的证明题,额角的青筋像蚯蚓一样“突突”暴跳!下一秒,他像是再也无法忍受,五指猛地发力!
“咔吧!”
一声脆响!手里的铅笔应声断成两截!墨黑的笔芯碎屑“噗”地炸开,溅得破桌子和书页上到处都是黑点!
聂柱烦躁地一把抓向自己早已有些稀疏的头顶,指甲刮过头皮,发出刺啦声。“写的啥?!十年前学的,早他妈喂狗了!”他像被踩了尾巴的野兽,“腾”地站起身,双手“哐当”一声,重重砸在桌面上!
油灯剧烈地摇晃起来,豆大的火苗疯狂跳跃,几乎熄灭!
“不看了!老子不伺候了!”他抄起炕上那本同样破败不堪的《几何》,看都没看,狠狠朝着土炕另一头砸去!书本撞在冰冷的土炕上,发出一声闷响,滑落到角落。聂柱一把推开挡路的凳子,带着一身无处发泄的邪火,“哐当”一声撞开屋门,冲进了冰冷的场院!
惨白的月光下,他像一头彻底失控的困兽,径直扑到场院中央那个沉重的石磙旁!那石磙冰凉刺骨,上面还凝结着白霜。聂柱张开双臂,死死抱住这冰冷的、沉默的巨物!双臂肌肉绷紧,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被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嘶吼!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要将这些年淤积在骨子里的憋屈、绝望、还有那看不见未来的茫然,统统挤压出来,灌注进这无动于衷的石头里!
身体是长高了,可繁重的农活只把他压榨得更瘦、更硬,肋骨嶙峋。力气是练出来了,抡起镐头虎虎生风,可这双手……手掌上覆盖的老茧厚得如同树皮,粗糙坚硬。此刻攥着拳头捶打石磙,只觉得指关节生疼,拿起那纤细的铅笔杆,竟陌生笨拙得像个刚学写字的孩子!这双手,本该握住知识的笔,描绘未来的蓝图啊!怎会落得只能与泥土和石头打交道?!
女知青这边的土屋,相对安静些。但那份无形的焦灼,像浓雾一样弥漫在空气中,沉甸甸地压得人喘不过气。
王婷和另外两个女孩燕子、小娟,挤在唯一一张还算暖和的土炕上。书本摊在面前,可谁也没心思看进去一个字。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刚才传回来的、又一个互相矛盾的新“消息”。
“燕子,”小娟碰了碰旁边的女孩,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恍惚的向往,“你家在武汉,对吧?听说……东湖冬天真能滑冰啊?”
燕子原本黯淡的眼睛,瞬间被这句话点亮了一瞬,像划亮的火柴。“当然能!”她下意识地挺起身子,声音也拔高了一点,“那冰面,溜光水滑的!夏天才好看呢,满湖的荷花,风一吹,香得很!还有莲蓬,新鲜掰开,莲子米嘎嘣脆,甜丝丝的……”她描述着,声音却像泄了气的皮球,一点点低下去,眼神重新暗淡,“也不知道……今年过年……还能不能亲眼看到……”
这话像根刺,扎在王婷心上。她也忍不住陷入回忆:“我家旁边就是人民广场,可大了……小时候,我妈总牵着我的手去买风筝,蝴蝶的、蜈蚣的……风一吹,呼啦啦飞得老高……”她的话语猛地顿住,像被掐断了喉咙。借着炕沿边煤油灯微弱摇曳的光,她清楚地看到,燕子飞快地把脸扭向墙壁,抬起手背,在眼角用力地、飞快地抹了一下。
短暂的畅想戛然而止。
沉默,沉重得如同铅块,重新砸落下来。
越是描绘那些遥远城市的烟火气和美好,眼前这土炕、这油灯、这无边无际的等待和看不到头的乡下日子,就显得越发冰冷、残酷、令人窒息!那份对高考恢复、重返正常轨道的期盼,就像烧红的烙铁,死死烙在心上,灼痛难忍!可越是急切,那点渺茫的希望就越发遥不可及,像一群执意向南飞去的燕子,扇动着翅膀,却在凛冽的寒流里,离他们越来越远,渐渐变成天边模糊的黑点……
急躁的心情,像无数蚂蚁在心尖上爬;一天的劳累,更是榨干了最后一丝精力。王婷只觉得眼睛又干又涩,酸胀得难受,书页上那些蚂蚁般的字迹,在她眼前模糊晃动,扭成一团乱麻。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用冻得发红的指尖,极其轻柔地捻了捻煤油灯的灯芯——
噗!
灯芯爆出一点微弱的火星,火苗不甘心地往上窜了一下,吐出一圈稍亮的光晕,随即又迅速萎靡下去,比之前更加昏黄黯淡。这点光,连驱散眼前的黑暗都做不到,更别提照亮那沉重的、仿佛粘了胶水的眼皮了。
“哈欠——”
不知是谁先忍不住了,一个长长的、带着浓浓鼻音和生理性泪水的哈欠声,在小小的屋子里突兀地响起。
这就像点燃了导火索!
“呃……不行了,顶不住了,眼皮子打架了,脑瓜子嗡嗡响……”另一个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脑仁儿都快熬成浆糊了……一个字儿也进不去了……”
接二连三的哈欠声此起彼伏,像传染一样席卷了小土屋。围坐在那点可怜灯火边的身影,一个接一个地垮塌下去。书本被随手丢开,“啪嗒”一声落在炕沿,或者“咚”地滚进被窝卷里。没人说话,大家默默地脱下沾满泥土和汗渍、散发着田野气息的厚重外衣,带着一身疲惫和冰凉,瑟缩着钻进冰冷的被窝。
灶膛里,白天烧火做饭残留的柴火余烬,吝啬地释放着最后一点微弱的热气,透过土炕底部,勉强传递上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不管那梦想中的大学殿堂多么金碧辉煌,不管那传说中的录取通知书承载着多么巨大的解脱和希望……在这一刻,在这油尽灯枯、身心俱疲的深夜里,都显得那么虚幻、那么遥远。
都不及一个踏踏实实、安安稳稳、沉入黑甜梦乡的酣眠,来得真实、迫切、不可抗拒!
万千缥缈的希冀,终究敌不过眼皮的千斤重量和身体被掏空后的本能需求。
土屋里,很快只剩下此起彼伏的、沉重而均匀的呼吸声。以及窗外,那永不止息、如同呜咽般的松涛风声。
希望,连同疲惫的身体一起,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沉沉睡去。
等待着那个不知何时才会降临、带来确切消息的黎明。
第98章 给大哥上课
知青点几十里外的公社大院宿舍里,胡悦这几天也心烦意乱,像有两股麻绳在肚子里拧着劲儿打结。
二哥胡伟寄来的求救信,纸都快被她攥烂了!字里行间全是焦灼和绝望——“高考恢复”像个诱饵挂在眼前,可连一本像样的复习资料都捞不着!啃着那本缺页少章、十五年前的《代数》,无异于痴人说梦!
胡悦愁得在屋里直转圈。她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拍电报回上海催爸妈!她鞋底都快跑薄了,连着发了三封加急电报!可每次眼巴巴盼着镇上那个绿邮差,人家挎包里空空瘪瘪地冲她摇头。一天天过去,爸妈那边石沉大海,杳无音信!二哥那头火烧眉毛,这可怎么办?
正为二哥的事愁得吃不下饭呢,大哥胡强的信,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噗通”一声砸进她心窝里——这个榆木脑袋!竟然在信里斩钉截铁地说要“扎根农村一辈子”!
一辈子?!在那个鸟不拉屎的山沟沟里?!
胡悦捏着信纸,指尖冰凉。这封信要是寄回上海,爸妈看到“奉献一生”这四个字,怕不是要当场气晕过去!刮了他的心?那都是轻的!大哥受啥刺激了?脑子糊涂了?
胡悦咬着钢笔帽,眉头拧成了疙瘩,心里警铃大作:不对劲!太不对劲了!大哥平时虽然憨直,可也不至于这么“觉悟高涨”……莫不是……让哪个山里的姑娘给绊住了脚?!这念头一起,胡悦心里“咯噔”一下,一股无名火“噌”地就冒了上来!
不能坐视不管!她立刻伏在煤油灯下,铺开信纸,钢笔尖饱蘸墨水,字字句句都淬着火,带着公社思想动员课上的那股子凌厉劲儿,开始给大哥“上课”!
“大哥需深知,城乡之间,差距有如天堑鸿沟,难以逾越!”笔尖在纸上沙沙疾走,力透纸背。
“个人立场问题,更是含糊不得的头等大事!”胡悦越写越急,恨不得把字刻进大哥脑子里,“身处农村,身份背景千差万别!若对方属于贫农,保持同志式关怀即可分寸;若是中农出身,思想引导更需讲究策略方法;万一……”她笔尖顿了顿,墨水洇开一小团黑晕,仿佛在规避着什么刺眼的字眼,“万一对方身份背景复杂敏感,属于需要重点关注的对象,我们不但要站稳立场,更要积极发挥作用,帮助其进步改造……”
写到这儿,无尽的担忧让胡悦心里拧成了麻花,越想越觉得大哥处境危险,信纸边角都被她无意识掐出了深深的月牙印。
给大哥上完了这堂沉甸甸的“立场必修课”,胡悦的语气才稍稍缓和下来,笔锋一转,开始打亲情牌。
“大哥,爸妈身体大不如前,日夜悬心你和二哥。此次高考,听说政策放宽,将过去十年受影响的学生都纳入考量,年龄限制也大大放宽!”胡悦故意把消息写得笃定,试图给大哥打一针强心剂,“爸妈眼巴巴盼着你们抓住这次机会,考回上海!错过了这次放宽,明年政策如何,谁又能保证?机会稍纵即逝,大哥,你一定要清醒,务必把握住啊!”
至于小道消息传得沸沸扬扬的“报考人数将暴涨”、“竞争惨烈如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胡悦一个字也没敢提——大哥那点学习底子,她清楚得很,经不起半点吓唬。好消息要放大,坏消息?必须捂紧了!
在胡家三兄妹里,大哥胡强性子最耿直,干活不惜力,可偏偏对书本头疼得很。二哥胡伟虽然人有点木讷,但认学,脑子也算灵光。唯独她这个老三,从小就被夸“像大哥一样机灵,又像二哥一样聪明”,是公社里公认的“五好”青年苗子。
写完给大哥的长信,胡悦仔细地涂抹胶水,将厚厚的信封装好,压在桌角。心里那团乱麻似乎才稍稍理顺了些。
她拉开书桌的小抽屉,从最深处摸出一本用牛皮纸仔细包好的日记本。掀开封面,纸页已经有些泛黄。她拿起钢笔,吸饱墨水,笔尖落在纸上:
“1977年8月21日,七夕节,多云,起风了,有些初秋的凉意。窗外的白桦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飘落。来双沟村的第3232天。”
字迹清秀工整,记录着日常的轨迹:
“上午随梁大队长去公社开会,汇报国庆庆祝活动筹备情况。因节目形式多样,群众参与度高,氛围热烈,受到公社廉主任口头表扬。(详情见今日会议纪要存档)”
“中午返回大队部,召集副大队长、会计、妇女主任、治保主任开会,传达公社会议精神,布置落实任务。(会议记录已整理归档)”
“下午陪同妇女主任李主任前往知青点,传达廉主任对知青近期积极组织学习活动的表扬。知青们情绪尚可,但对复习资料短缺问题反映强烈。”
写到这里,笔尖流畅的轨迹忽然顿了顿,一滴饱满的墨汁不受控制地滴落在纸页上,迅速洇开一小团墨晕。脑海中,一个身影猝不及防地闯了进来——晚上,陪着公社蹲点干部华庆军走访社员家的情形,清晰得如同昨日重现。
胡悦的呼吸微微一滞,笔尖悬在半空,片刻后,才在那团墨晕旁,补上一行字:
“晚七时,陪同蹲点干部华庆军同志走访第三生产队张福根、王秀娥等社员家庭,了解秋粮收割准备情况及群众思想动态。”
“华庆军……”仅仅是写下这三个字,胡悦的心跳就不由自主地漏跳了一拍。那个人的样子立刻浮现在眼前:身姿挺拔,走路带风,说话条理清晰,骨节分明的手腕上,袖口偶尔会露出一截干干净净的白衬衫边……特别是那双眼睛,看人时有种温和又专注的力量。
那天晚上走访完最后一家,月亮已经升得老高。走在回公社的路上,四下寂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华庆军突然侧过头,问她:“小胡同志,你觉得咱们双沟村,要发展,最缺的是什么?”
月光落在他清俊的侧脸上,胡悦当时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准备好的官话套话全忘光了,脱口而出:“缺……缺条像样的路!晴天一身土,雨天两脚泥,好东西都运不出去……”
华庆军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特别真诚:“说得对!要想富,先修路,这是硬道理!小胡同志,你很有想法嘛!”
就这一句话,一个笑容,让胡悦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炉火上烤,脸颊发烧,手心冒汗,后面华庆军还说了些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想到这儿,胡悦下意识地用手指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晚滚烫的温度。她赶紧甩甩头,想把那张脸从脑子里赶出去,可笔尖却不听使唤,在“华庆军”三个字下面,无意识地轻轻划了一条浅浅的、波浪似的线。
她慌忙合上日记本,像是怕被谁窥见了心底的秘密,飞快地塞回抽屉最深处。一颗心,却在胸腔里“怦怦”乱跳,像揣了只不安分的小兔子,搅得她刚刚因写信而平息些许的情绪,又莫名地纷乱起来。窗外的白桦树叶沙沙作响,仿佛也在窃窃私语。
第99章 不一样的蹲点干部
胡悦合上日记本,指尖还残留着纸页的粗糙触感,脑子里却像放电影似的,全是白天领着华庆军“视察”的画面。这个县里空降下来的“一把手”,可真真是……新鲜出炉!
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儿,往打谷场上一杵,像根新栽的旗杆,挺拔是挺挺拔,可那问出来的话……哎呦喂,胡悦差点没憋住笑出声!
“社员偷懒咋办?”“大队不分肉,社员过年吃啥?”……听听!听听!这哪像管着几百号人的大干部?分明是刚破壳的小鸡崽儿,对着谷堆儿叽叽喳喳,满眼都是新奇!
胡悦强忍着嘴角的笑意,清了清嗓子,掰着手指头给他算账,声音脆生生的:“华同志,您瞧好了!咱这儿挣工分就是挣命哩!”她一根根竖起白皙的手指,“青壮男劳力,壮劳力!出一天满勤,底分十分!”
“力气小点的妇女同志,底分七分、八分!”
“娃娃们呢,干点力所能及的,两分三分顶天了!”
她一口气掰完,末了补上一句,眼神笃定:“大伙儿都卯足了劲儿出工,为啥?工分就是命根子!能偷懒的,那是跟自个儿的口粮过不去!”
华庆军那双浓眉大眼瞪得溜圆,听完胡悦噼里啪啦一通讲,非但没明白,反而更糊涂了似的。他竟然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脸上露出那种特别实诚、甚至有点傻气的憨笑!那模样,胡悦瞧着,比她当年带的红小兵娃娃们还要腼腆几分!反差萌得让人忍俊不禁。
俩人溜达到大队医疗站门口。土坯墙灰扑扑的,里面传出邓医生捣药的“咚咚”声。华庆军脚步一顿,眼睛直勾勾盯着门口挂着的那个掉了漆的“十”字牌牌,还有门边窗台上晒着的几串干草药,眉头皱得像能夹死苍蝇。
“这么大的大队……就一个医生?”他扭头看向胡悦,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西洋景,“忙得过来吗?万一有个急症……”
胡悦本想嗔他一句“少见多怪”,可话到嘴边,看着他那副懵懂又认真的样子,不知怎么就拐了个弯儿,带着点促狭的笑意脱口而出:“华同志,您可别小看邓医生!他那药箱里的止痛片,比咱们公社书记口袋里的红宝书还管用哩!社员们头疼脑热,只要邓医生一片药下去,保管药到病除!”
话音未落,胡悦自己先被这略显“大逆不道”的俏皮话逗乐了,“噗嗤”一声笑弯了腰,银铃般的笑声在寂静的医疗站院墙里回荡,惊得墙头两只打盹的灰鸽子“扑棱棱”飞走了。
华庆军显然是被胡悦这大胆又生动的比喻和突如其来的大笑给弄懵了,黝黑的脸上“腾”地浮起一层可疑的红晕,尴尬地搓了搓手,也跟着嘿嘿干笑了两声。
这段时间,“基本路线教育工作”正搞得轰轰烈烈。上头是下了大决心,要求每个生产大队都必须进驻干部蹲点。这些被筛了又筛、审了又审的同志,个个根正苗红,政治过硬,自然就成了蹲点大队说一不二的“实权派”。
可这位华庆军同志,他跟别的干部不一样!这不一样劲儿,打从胡悦第一眼见他,就品出来了。
他个子高,身板壮实,应该是当过兵的底子,走路虎虎生风,自带一股子英气。可偏偏心思又特别细!观察东西入微,问的问题也常常能问到点子上,虽然有时显得过于“小白”。最让胡悦觉得可乐的是,这副精明干练的外壳下,居然装着个对农村生活近乎“白纸”的脑子!连“工分”这种最基本的生存规则都要从头学起!新鲜,太新鲜了!
好在胡悦这个“老知青”是个热心肠。这些天,她自觉肩负起了“扫盲”重任,化身华庆军的专属向导+解说员。
“华同志,您记好了!”胡悦一边走,一边掰着手指头,像教小学生一样耐心,“咱一个生产队,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队长一人,副队长一至两人,这里头必须得有个妇女队长!会计一人!拢共就这四位,都是不脱产的干部!”
她顿了顿,看华庆军像听天书似的眼神,赶紧补充核心:“现在呢,是集体所有制!大伙儿一起干活,叫‘出工’。干活的报酬,就用‘工分’算!十个工分,算一个‘工’!凡是能出工的社员,不管男女老少,都按力气大小、能干多少活儿定个‘底分’。喏,就像我刚说的,壮劳力十分顶格,娃娃们两分起步。”
“那……社员要是偷懒磨洋工呢?这个工算多少分?”华庆军像个求知欲旺盛的学生,立刻追问。
“呵呵,”胡悦这次真的笑出了声,带着了然,“现在啊,工分就是硬通货!分粮分钱都指着它!为了多挣工分,谁不是起早贪黑拼命干?偷懒?那不是跟自个儿肚子过不去嘛!”看着华庆军依旧困惑的俊脸,胡悦心里直摇头,这位爷怕是没尝过饿肚子的滋味儿!
“为啥?”华庆军果然又问。
胡悦深吸一口气,继续科普:“咱们分东西,讲究两块!一块叫‘按劳分配’,凭工分说话!年底算总账,你家挣了多少工分,就分多少钱!另一块叫‘按人头平均’,保证人人有口粮!小麦、玉米、稻谷,甭管大人小孩,一人一份,绝不落空!”她尽量说得简单明了。
华庆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走着走着,目光又被远处社员家院子里的猪圈吸引了。他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哎?我发现咱们大队,好像不分肉啊?社员们想吃点荤腥怎么办?”
胡悦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笑了:“大队搞副业?哪有那个精力!全靠各家各户自个儿开小灶!”她指着远处河边、井旁那些生机勃勃的小块菜地,“瞅见没?那是生产队分给每家的‘自留地’,专门种菜的!靠近水源,浇水方便!养鸡鸭呢,不限数量,敞开了养!但是!”她加重语气,比划着,“有一项硬任务!每家每户,必须养一头猪!得喂到一百二十斤以上,交给公社食品站!这是为国家做贡献哩!”
“还有硬任务?”华庆军眼睛瞪得更大了,像个听到新奇故事的孩子。
望着眼前这个高大帅气却对农村生活一片茫然、问题多得像个好奇宝宝的年轻干部,胡悦再也忍不住了,笑得前仰后合,辫子都快甩飞了!
“哈哈哈……华同志!您……您可真逗!”她扶着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第100章 一对可爱的人
华庆军显然是被胡悦这毫不掩饰的大笑弄得手足无措,黝黑的脸上红晕更深,窘迫地又去挠他那板寸的后脑勺:“胡……胡悦同志,您别笑话我……我当兵几年,转业后在机关,基层的事……真是一窍不通,两眼一抹黑!”他语气诚恳,带着点自嘲。
“当兵保家卫国,那也是英雄!”胡悦好不容易止住笑,抹了抹眼角沁出的泪花,正色道,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敬佩。
“算……算不上啥英雄……”华庆军更不好意思了,连连摆手。
“怎么不算?”胡悦杏眼圆睁,一脸认真,“凡是为国家流汗出力的,都是好样的!都是英雄!”
“那……胡悦同志你也是!”华庆军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这话有点那啥,赶紧补充,“知青下乡,支援农村建设,同样是奉献!”
“说对啦!”胡悦欣然接受这份认同,心里暖融融的,清脆的笑声再次在空旷的田野里回荡,惊飞了几只躲在草丛里的蚂蚱。
两人不知不觉走到了大队小学那扇略显斑驳的校门外。操场边几棵老槐树在风里晃着叶子。
“胡悦同志,”华庆军望着远处在秋风里翻滚的金黄麦浪,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那硬邦邦的塑料封面,声音带着一丝探寻,“你……下乡多久了?”
胡悦正抬手将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阳光照在她常年劳作、指关节微微变形的手上,那枚箍在中指上的黄铜顶针反射出一点微弱的碎金光。
“八年零十个月……”她轻声回答,语气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八年多,近三千个日夜,像沉甸甸的沙粒,堆积在心头。
华庆军猛然转过头,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映着胡悦被太阳晒成健康小麦色的脸庞,写满了震惊和深深的敬佩:“八年多?!比我在部队服役的时间还长!胡悦同志,您真是……扎根基层的老同志了!真要向您好好学习!”
“互相学习,互相进步嘛!”胡悦被他直白的目光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话音未落,耳根子莫名其妙地发起烫来。青年干部那灼灼的目光,简直像正午最烈的日头,烤得她心口发慌,脸颊也隐隐发热。
就在这时,那扇斑驳的校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推开,一个背着破旧帆布书包、挎着个竹筐的半大小子像颗小炮弹似的窜了出来,差点撞到胡悦身上。
胡悦如蒙大赦,赶紧借着这个机会后退一步,顺势踏上校门口那两级磨得光滑的青石台阶,转移话题的语速都快了几分:“华同志,您看,这就是咱们大队小学!五个年级的孩子都在这儿念书。农忙的时候,像春耕秋收,学生们上午读书,下午就得去地里帮忙干活,这叫‘半工半读’。晚上呢……”她顿了顿,想着怎么描述那些简陋的晚自习。
“晚上还要点着煤油灯上晚自习。”华庆军自然地接过了话头,他伸手轻轻抚摸着门框上用红漆刷上去、如今已斑驳褪色的“知识改变命运”几个大字,指尖沾染了一层薄薄的灰土,语气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读到小学毕业,初高中就得去公社念了。学制两年,靠……靠成分好、表现好推荐入学。”他显然了解政策原文。
胡悦诧异地挑了挑眉,没想到他对这套流程这么清楚:“哟,您倒门儿清啊?”
“文件上写得明明白白。”年轻干部苦笑了一下,摊了摊手,没有继续深入那个关于“成分”和“推荐”的敏感话题,“贫下中农子弟优先……”后面半句被他咽了回去。
也许是校园里那特有的、混合着粉笔灰和泥土气息的空气感染了他们,两人都没说话,腿脚却像是受了某种召唤,不由自主地跨过了那道低矮的门槛,走进了空荡荡的校园。
“呼吸到校园的空气,真让人怀念读书的日子啊。”华庆军深深吸了口气,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教室和坑洼的操场,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和感慨。
胡悦心里也泛起波澜。她笑了笑,脑子里猛地闪过“高考恢复”那几个字!心脏“咚”地一跳!她张了张嘴,几乎就要把那个憋在心里许久的消息问出口——华同志,你消息灵通,高考恢复的事,到底准不准?我们知青有机会吗?
可话到嘴边,又被她死死咬住了。
不行!不能问!
他可是根正苗红的年轻干部!前程似锦!自己这么急切地打听回城的路子,会不会被他看不起?觉得她不安心扎根农村,思想觉悟不高?再者说了,人家这身份地位,已经走在康庄大道上了,还用得着去考什么大学吗?那不是丢了西瓜捡芝麻?
胡悦心里的小鼓敲得震天响,最终还是把那滚到舌尖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喉咙里泛起一丝苦涩。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也有些飘忽。
“怎么了?胡悦同志?”华庆军敏锐地察觉到她情绪的细微变化,停下脚步,关切地看向她,“你不认同我刚才说的话吗?”他语气真诚,似乎很在意这位“老知青”的看法。
“没……没什么!”胡悦猛然回神,赶紧摇头,脸上重新堆起笑容,急中生智地岔开话题,“我在想……小学毕业直接升初中,初中毕业推荐读高中……不用考试,应该是这样吧?我没记错流程?”她故意抛出个简单的问题。
华庆军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教室残破的窗户框,语气低沉下来:“流程是没错。可就算学费才两三块钱,书本费也便宜……多少人家还是……”他突然顿住话头,喉结明显地滚动了两下,把后面沉重的现实咽了回去。那双浓眉紧锁着,露出一丝真切的不忍和无奈。
这一点点流露出的、对底层疾苦的本能同情,像一颗投入湖心的小石子,在胡悦心里漾开了圈圈涟漪,让她对这个看似“不谙世事”的年轻干部,莫名地又多了一分好感。至少,他不是那种高高在上、只懂讲大道理的冷血“官老爷”。
斜阳西沉,金红色的光线穿过教室破败的窗棂,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长长的、栅栏似的阴影。光影交错,正好落在两人身上,将他们分割成明暗交织的碎片。
胡悦低头,望着自己粗布衣裳袖口上那块洗得发白、针脚却依然细密的补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粗糙的布料。高考恢复的消息,像烧红的烙铁,在她舌尖滚了又滚,带着灼人的温度和沉甸甸的希望,最终却只能化作一缕无声的叹息,消散在带着粉笔灰味道的空气里。
她把目光投向窗外更远处连绵起伏的土黄色山梁,轻声问:“华同志……您这回从县里下来,是带着任务……还是……”她顿了顿,斟酌着词句,“为了什么呢?”
阳光的余晖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也投下一片沉静的、让人捉摸不透的阴影。
第101章 悔恨交加
胡悦那句轻轻的“为了什么呢?”,像一片羽毛落在寂静里。
华庆军微微一怔,随即,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像是点燃了一簇小火苗,重新焕发出坚定炽热的光。
“所以,”他挺直了腰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决心,“我放下县里的工作,主动要求下来了!我就想,尽我所能,让咱农村的娃娃们,都能踏踏实实上学,上好学!”他目光灼灼地看着胡悦,“不是老说嘛,知识能改变命运!我在部队那会儿,好多农村来的好战友,人特别聪明,特别能吃苦,可就是不识字,看不懂地图,写不了报告,连新武器的说明书都瞅不明白,你说急不急人?这多耽误事!我就琢磨着,强国富民,根基在人才!农村娃也是宝,得让他们有机会学本事,长见识!”
这番掷地有声的雄心壮志,像一股暖流注入胡悦心田。她望着眼前这个突然变得格外挺拔高大的身影,心底涌起由衷的敬佩,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神亮晶晶的:“华同志,您这想法,太好了!”她由衷地赞道。
得到胡悦这么干脆的认可,华庆军脸上刚褪下去的红晕,“唰”地又回来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恢复了几分刚才那个“好奇宝宝”的腼腆劲儿,语气也变得郑重其事起来:“不过……胡悦同志,我对农村这一摊子,真是两眼一抹黑,门外汉一个!往后啊,还得请您这位扎根多年的‘老同志’多教导,多批评,多指示!我一定虚心学习!”
“噗嗤——”胡悦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本正经的“下级汇报上级”的姿态逗得忍俊不禁,清脆的笑声再次在空旷的校园里响起。
这笑声像带着小钩子,撩得华庆军心慌意乱,手足无措,只能咧着嘴跟着傻笑起来,黝黑的脸上红晕更盛。
胡悦作为大队干部,自然得按规矩办事。华庆军这位新上任的“一把手”,被安排轮流在生产队几户家境尚可、为人厚道的社员家搭伙吃饭。
短短三天!
白天,村民们就惊讶地发现,这位县里来的年轻干部,根本不是想象中的“官老爷”!他卷起裤腿就下地,和壮劳力一起挥锄头、挑担子,汗水浸透脊背也不喊累。那股子实诚劲儿,那股子不怕脏不怕累的拼劲儿,瞬间就赢得了大伙儿的刮目相看!
“嘿,这华干部,行!不像有的干部,光动嘴皮子!”
“啧,那力气头,真不赖!挑的比我满!”
晚上,华庆军也不闲着。他要么在牛棚旁边的空地上,点着马灯给队里的半大孩子们上识字课、算术课;要么在晒谷场上,用大伙儿听得懂的大白话,讲讲国家的新政策、新气象。
“华干部讲得好!听着舒坦!”
“是哩!不像以前那些,尽整些听不懂的词儿,听着脑壳疼!”
很快,“华庆军”这个名字,在双沟大队就成了金字招牌!甭管男女老少,提起他,没有一个不竖起大拇指,由衷赞叹一声:“好人!好干部!”
夜深人静,煤油灯的光芒在胡悦宿舍的土墙上跳动着,勾勒着她托腮发呆的剪影。
钢笔放下了,日记本也合上了。可脑子里,却像放电影似的,全是白天华庆军的模样——他站在麦浪前挺拔的身影,他认真请教时专注的眼神,他听到夸奖时腼腆挠头的憨笑,还有那总是亮得惊人的眼睛和一口整齐的白牙……傻傻的,吃吃的笑意,不受控制地爬上胡悦的嘴角。她就那么盯着灯芯,魂儿都不知道飘哪儿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个晃神。
“啪嗒!”
一声清脆又带着点沉闷的响声,猛地把胡悦从粉红色的泡泡里惊醒了!
她心口一跳,急忙朝桌上看去!桌面空空荡荡,只有那支宝贝钢笔的笔帽,孤零零地躺在那里,笔杆却不见了踪影!
“呀!”胡悦低呼一声,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慌忙弯下腰,眼睛急切地在黑乎乎的地面上搜寻。
太黑了!什么都看不清!
她手忙脚乱地把桌上的煤油灯往桌沿推了推,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了桌下一小片黑暗。
找到了!
那支珍贵的钢笔,正笔直地插在坚硬的土地面一个不起眼的小坑洼里!笔尖深深戳进泥土,周围还能看到被笔尖带起来的、新鲜湿润的土粒!
“哎呀!”胡悦心疼地大叫,像被针扎了似的,赶紧蹲下去小心翼翼地拔出来。
捧着笔,凑到昏黄的灯光下仔细一看——胡悦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浑身都冷透了!
那原本闪着漂亮金色光泽的笔尖,此刻已经弯折成一个诡异又丑陋的弧度!尖端还沾着令人心碎的泥土!
她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这支笔!是她离开上海那天,邻居家从小一起长大的岳卫东,硬塞进她手里的!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一起在弄堂里疯跑,一起趴在石库门门槛上写作业……转眼就到了分别的时刻。她被分配到遥远的四川山沟,而岳卫东,则踏上了奔赴千里冰封的北大荒的列车。
刚到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双沟村,举目无亲,满心惶恐和思念的时候,这支笔,就是她唯一的慰藉,是和家乡、和那个人之间最实在的联系!
她把它当眼珠子一样爱护!从来舍不得带在身上,怕磕了碰了,怕被雨淋了,一直小心翼翼地藏在宿舍里,只有写信时才无比郑重地拿出来用……没想到,今天一个不留神,竟然摔成了这样!
胡悦鼻子发酸,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手帕,像是擦拭稀世珍宝一样,极其轻柔地擦拭着笔身上的泥土。指腹一遍遍摩挲过笔杆上那排已经有些磨损的烫金字——“英雄100”。笔帽上那些细小的划痕,每一条她都无比熟悉,都是离家后这八年多岁月的无声记录啊!
多少个想家的夜晚,她就着这盏煤油灯,一遍遍转动着这支钢笔。镀金的笔夹反射出细碎跳动的光斑,在土墙上舞蹈,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离别的秋夜——寒风凛冽,吹得人指尖冰凉,岳卫东把带着他体温的钢笔,重重地按进她手心,硬邦邦地说:“拿着!写信!别断了联系!”
这支笔里的蓝黑墨水,她永远只留半管。因为岳卫东说过,家乡的黄浦江,就是蓝黑色的。她固执地认为,这墨水,就是被封存起来的黄浦江水,是家乡的气息。只有给最亲的家人,给远在冰天雪地的他写信时,她才舍得拧开笔帽,让笔尖流淌出思念的痕迹。笔尖划过信纸发出的“沙沙”声,在她听来,就是小时候弄堂里小伙伴们追逐打闹的欢声笑语……
第102章 老茧生春
可现在,这承载着她所有思念和寄托的笔尖,扭曲了!像一个丑陋的伤口!那些深藏在日记本里,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终也没敢寄出的滚烫心事,仿佛也随着这变形的金属一起,被无情地撕扯、扭曲!
钢笔摔落在地的脆响,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她心底埋藏了八年的自欺欺人!
她一直在等啊!等岳卫东信里那句反复出现、如同咒语般的承诺:“坚持住!三年!等我轮休探亲,就能重逢了!”
可最近几封信,他的字迹越来越潦草,越来越匆忙。他说北大荒的暴风雪刮起来能吞掉人,巡逻时得一只手扶着冰冷的钢枪,另一只手死死捂着心口——因为钢笔和她偷偷夹在信里寄去的小照片,都贴着心口放着,怕被风雪卷走冻坏。而他最新那封信的落款处,竟然洇开一小片模糊的深色痕迹……是融化的雪水不小心滴上去了?还是……胡悦猛地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
此刻,这枚扭曲的笔尖,像一面残酷的魔镜,瞬间刺穿了时空的阻隔!在它诡异的金属反光里,胡悦仿佛看见了!看见了呼啸的北国风雪中,那个总在信笺末尾笨拙地画上一颗五角星的青年,正颤抖着用冻得红肿裂口的手指,哆哆嗦嗦地擦亮一根宝贵的火柴,小心翼翼地凑近冻硬的笔尖,试图融化凝结的墨水和冰冷的金属……
胡悦浑身一个激灵,像是被冰水从头浇到脚,瞬间清醒!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桌上那封刚写完、墨迹未干的给大哥胡强的长信,又瞥见旁边摊开的日记本上,自己刚刚还少女怀春般写下的关于华庆军的点滴……
她的脸“腾”地一下,火烧火燎!
“胡悦啊胡悦!”她在心里狠狠地唾弃自己,“你还写什么信劝大哥‘清醒’?!你自己呢?!一边揣着旧信物念着旧人,一边对着新来的干部脸红心跳!你……你真是……” 华庆军眼中那种纯粹的、毫无杂质的理想光芒,像一道强光,猝不及防地照亮了她心底某个尘封已久的角落!
闸门轰然打开!记忆的洪水奔涌而出!
那些曾经响彻云霄、激励着无数热血青年的口号,如同昨日重现,在她耳边嗡嗡作响:
“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到边疆去!到农村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
“接受再教育,扎根农村干革命!”
时代的洪流如同挣脱束缚的黄河之水,浩浩荡荡,奔涌向前!裹挟着千千万万像胡悦这样的城市青年,告别熟悉的街道和父母温暖的怀抱,背上简单的行囊,义无反顾地踏上未知的旅途。他们奔赴四面八方的农村,插队落户的身影,如同一颗颗投入大地的种子,在共和国特殊的历史篇章中,刻下了深深浅浅、难以磨灭的印记。上山下乡,插队落户,他们以亲身实践、躬身入局的姿态,开启了一段刻骨铭心、终生难忘的艰辛岁月。
时光的河流总是悄无声息地冲刷着人们的记忆,但对于胡悦这批被称为“老三届”的知青来说(指1966、1967、1968三届初、高中毕业生),他们简直就是时代洪流冲击下首当其冲的“歪脖子树”!既承受着浪潮最猛烈、最直接的拍打,也注定成为后来者回望这段历史时,无法绕开的、带着复杂感慨的注脚。
胡悦那只视若珍宝的旧檀木箱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厚厚一沓书信。那是数百封来自天南地北知青点、穿越千山万水抵达她手中的信件。泛黄的信纸,密密麻麻的字迹,记录着汗水和泪水,倾诉着迷茫与坚韧。她无比珍视这些信件,近乎固执地相信着,终有一天,这些浸透了青春血泪的文字,会化作铸就历史的金戈铁马,以气吞山河的气势,向后人讲述他们这一代“老三届”人独一无二、跌宕起伏的传奇故事!
命运的安排有时格外奇妙,胡家三兄妹的经历,几乎就是一部鲜活的“老三届”样本集:
大哥胡强,1966届高中毕业生,最早响应号召奔赴边疆。
二哥胡伟,紧随其后,1967届高中毕业,插队地点稍近些。
她自己,胡悦,1968届高中毕业,来到了川西的双沟村。
更别提还有四个姨妈家的表兄妹,陆陆续续,凑齐了初中各届毕业生,清一色都成了知青!这支由血脉相连的亲人组成的知青队伍,几乎完整地覆盖了“老三届”从高中到初中各个毕业年份。
每年的七月毕业季,火车站就成了巨大的情感漩涡中心。绿皮车厢外,父母布满老茧的手死死攥住儿女的衣角,千叮万嘱,眼泪混着汗水;月台上,塞满被褥衣物的帆布包、藤条箱拥挤不堪。青涩的学子们换上浆洗得发硬的海魂衫或粗布衣,姑娘们将乌黑的长辫盘起或编成利落的麻花辫,戴上红星闪耀的军帽,就在汽笛长鸣声中,完成了从学生到知青的身份蜕变。
他们告别城镇,告别父母,背起沉重的行囊,或挤上拥挤颠簸的敞篷卡车,或迈开双腿徒步跋涉,翻越一座又一座陌生的大山,趟过一条又一条不知名的河流,朝着地图上那个小小的、陌生的坐标点——他们的公社、大队、生产队,坚定而又茫然地走去。
胡悦落户的双沟村,安静地躺在川西层层叠叠的山褶里。味江像一条碧绿的玉带,温柔地缠绕在山脚;远处青城山的余脉与奔腾的两河群山在此相拥。这个依偎着古老街子古镇、日日聆听着普照寺晨钟暮鼓的小村庄,户籍簿上的名字不过寥寥数千。
1969年的春天,胡悦作为跃岭公社接收的最后一批知青,和另外一百五十名伙伴一起,抵达了双沟。旅途漫长而艰辛:绿皮火车摇摇晃晃几天几夜,换乘吱呀作响的牛车在崎岖山道上颠簸,最后换上草鞋,徒步走进莽莽苍苍的大山。那天正赶上下暴雨,进山的队伍举着火把,在瓢泼大雨和泥泞的山路上,汇成一条微弱却倔强蜿蜒的火蛇。当这群来自大城市的青年男女,跌跌撞撞、满身泥泞地摸到双沟村村口时,离家时的那点娇气和书卷气,早已被冰冷的山石磨平,被凛冽的山风吹散得无影无踪。
村里没有专门修建的知青点。公社干部们本着务实的“乡土智慧”,将这一百五十多名知青,打散安置到各家各户比较宽敞的村民院子里。
安置方案五花八门,充满了烟火气:
有姐弟俩搭伙同住一屋,共用一个简陋的灶台;
有同行的好姐妹挤在一张土炕上,抵足而眠;
也有性格孤僻些的,单独住进农户家的偏房,从此与主家的鸡鸣狗吠为伴。
这一百五十多个城里娃,就这样被分散到双沟大队下属的八个生产小队里,正式开始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耕生涯。
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随着四季轮转,春种秋收,一幕幕带着泥土气息的喜怒哀乐,悄然上演。汗水浸透了衣衫,老茧覆盖了手掌,理想在现实的风雨中摇曳,青春在广袤的田野里沉淀……
第103章 糟了
山外有山。
双沟大队算好的,真正艰苦的是重岩子大山深处三、四大队的地界。胡悦没去过,但传闻像山风,总往耳朵里钻。都说那地方,崖陡得像刀劈,地瘠得长不出像样的庄稼,这些年分过去的知青,十个有九个已经各显神通,“飞”回城里去了。
胡悦不是没机会。好几次,推荐上大学的名额、招工回城的指标落到她头上,大红纸都差点贴出来了。可她思前想后,总觉得大队、公社对她有恩,组织上一直照顾着她这个远离家乡的姑娘,这么走了,心里不踏实。她咬咬牙,一一推辞了。
那感觉,像把一颗滚烫的糖含在嘴里,明明甜得发齁,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回去了又能怎样?”她在日记本上写得坦荡,“无非钻进机械厂当颗螺丝钉,或是建筑队里搬砖扛水泥。日子一眼望到头,今天复制昨天,明天粘贴今天,有什么意思?”笔尖顿了顿,洇开一小团墨晕,仿佛是她心头化不开的情绪,“倒不如像棵树,就扎在这山水里!根须抓着泥土,枝叶向着阳光!这里的人,心眼实得像秤砣;这里的土地,捧一把就闻得到汗水的味道;跟着大队、公社的干部们学真本事,那才叫踏实!”
这份近乎固执的坚守,公社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于是,“优秀知青”那鲜艳的红榜上,胡悦的名字年年不落,像一颗钉在荣誉墙上的钉子。
新人熬成了“老知青”,胡悦送走了一茬又一茬伙伴。眼瞅着新来的小年轻们,身上的绿军装簇新得扎眼,可一张张脸却嫩得像刚剥壳的鸡蛋,眼神里还带着没褪净的学生气。胡悦站在他们中间,感觉自己像棵经历过风雨的老松。
想给这些孩子找点乐子,排解那压在心口的思乡愁。思想教育会结束,胡悦就领着大家伙儿昂首挺胸地朗诵:“中华儿女多奇志,不爱红装爱武装!”声音洪亮,震得屋梁上的灰都往下掉。
下地干活累得腰酸背痛,收工路上,她就带头唱起来:“社员都是向阳花,公社是咱红太阳……”《社员都是向阳花》《教员来到咱农庄》,这些带着泥土味儿的调子,在山沟沟里回荡,竟也唱出了几分豪情。
夜晚的板凳会最热闹。月光清朗朗地洒在晒谷场上,胡悦会清清嗓子:“来,咱们换个调调!”悠扬的旋律响起,是那首带着异域风情的《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嘿!你别说!知青里藏龙卧虎!
有人会看五线谱,哼得准调;有人悄悄带来了小提琴,琴盒宝贝似的藏着。此刻,琴弓搭上琴弦,悠扬的乐曲像月光下的溪流,潺潺流淌。
“深夜花园里,四处静悄悄……”
歌声响起,起初还有些迟疑,渐渐汇成洪流。扯开了嗓子,敞开了心扉!集体的合唱有种神奇的力量,能把一天的疲惫、满心的迷茫,都暂时抛到九霄云外!优美的弦乐,朗朗的歌声,让枯燥得像盐碱地一样的日子,硬是开出了星星点点的艺术之花!
每当那把小提琴流淌出知青们自己写的、那首诉说心声的歌谣时,微凉的夜风中,总能看见一张张年轻的脸庞上,有晶莹的东西在月光下闪烁。音乐啊,就是最好的疗药,也是最美的青春印记。
可对这些半大的孩子来说,什么艺术,什么合唱,都比不上“回家”两个字有魔力。
双沟村离县城?百十里山路!听着不远,走起来要命!
交通?基本靠腿!偶尔有辆拉煤的破卡车路过,能扒上算运气!
钱?兜里比脸还干净!车票?想买都未必买得到!
徒步?开什么玩笑!白天怕悬崖峭壁摔成肉饼,夜里怕深山老林里的野兽嚎叫!这道天堑,硬生生把多少新知青的思乡泪,憋成了心底的苦水。
憋久了,总要找个口子冒出来。
田里割麦子累狠了,镰刀“哐当”一摔,蹲在地垄沟里哇哇哭爹喊娘。
收到家里寄来的信,薄薄一张纸,能躲在被窝里抹半宿眼泪。
遇上点不顺心,或是生了病,那更是情绪崩溃的导火索,放声大哭是常事。
就连吃饭时,筷子夹起一口酸菜,都能勾起无限惆怅:“这味儿……没我妈腌的地道……” 鼻子一酸,又想家了。
除了过年过节那几天能盼到假期,平日里,总有那么三五个胆子大的,或是想家想疯了的,偷偷摸摸搞“战略转移”——要么瞅准机会扒上运煤车的后斗,颠得灰头土脸;要么铤而走险抄近道小路,像一群倔强又莽撞的小鸟,不顾一切只想飞回温暖的旧巢。
作为“过来人”,胡悦太懂这种抓心挠肝的滋味了。她自己也是这么熬过来的,像在荆棘丛里滚了一遭,如今总算皮实了些。
看着新人们难受,胡悦不能干坐着。她绞尽脑汁,使出浑身解数组织集体活动!
山神庙前的空地上,她张罗起赛诗会!管他打油诗还是顺口溜,吼出来就痛快!
晒谷场就是天然的大舞台,排演个小话剧!《红灯记》选段演得磕磕绊绊,但笑声不断!
没想到,无心插柳柳成荫!那年国庆联欢活动,胡悦卯足了劲儿组织排练,节目丰富又热闹,气氛搞得那叫一个热烈!反响好得出奇,连公社的大喇叭里,书记都特意点名表扬了双沟大队的文娱活动搞得好!
胡悦当时正埋头在办公室整理堆积如山的会议纪要,听到广播里传来自己的名字,笔尖一顿,嘴角忍不住悄悄弯了起来。
“胡悦同志……”
一声清朗的呼唤,伴着木门“吱呀”的轻响。
胡悦正对着桌上那份写得密密麻麻的会议纪要出神,琢磨着怎么归纳要点,没来得及抬头。
啪!
一叠厚厚的、写满字的信笺纸,轻轻放到了她面前的桌子上。
胡悦这才猛地回神,抬眼一看——
是华庆军!他正含笑看着她,眼神亮晶晶的。他扬了扬手中的一份文件,语气带着点请教的味道:“胡悦同志,这是我最近走访了几个生产队,琢磨着写的一份调查报告初稿。您对咱们大队的情况门儿清,给我把把关?看看这思路行不行?有没有漏掉重要的东西?”
“哦?我看看。”胡悦向来喜欢提携有上进心的年轻人,对华庆军这个踏实肯干又有点“呆萌”的干部,更是愿意多帮衬。她爽快地接过那沓厚厚的稿纸。
嚯!好一笔字!清峻端正的蝇头小楷,看着就舒服!再往下读,条理清晰,数据详实,问题抓得也挺准!胡悦一下子被吸引住了,看得入了神。
正琢磨着报告里提到的几个细节问题,胡悦忽然觉得手边一空!下意识地一摸桌面——糟了!
她那支视若珍宝的英雄100钢笔,不知什么时候,竟然落到了华庆军手里!
此刻,他那修长的手指,正轻轻抚摸着笔帽上那道显眼的凹痕!
第104章 快乐地像个孩子
胡悦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她很少把这支笔带出宿舍,今天完全是意外!
早上起床,怎么也找不到她的尖嘴钳了,平时用来修点小东西的家伙什,急着出门,鬼使神差地就把这支钢笔揣进了公文包,想着顺便带到大队办公室来修。
到了办公室,跟校工老张借了把钳子,笨手笨脚地夹住那弯折的笔尖,左掰右拧好几次……结果,笔尖没修好,反倒看着更歪了!想到过几天要去县里开会,没支趁手的笔可不行,胡悦心里烦闷,随手就把这宝贝疙瘩搁在了办公桌角。
没想到,黄铜的笔帽在晨光里幽幽地泛着微光,像个小钩子,一下子就被眼尖的华庆军给钩过去了!
“嗯……”胡悦的喉咙里勉强挤出一个含糊的音节,飞快地垂下眼帘,不敢看他探究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那份油印的调研报告边缘,粗糙的纸张似乎都沾上了她掌心的潮气。她心里有点别扭,像是自己的小秘密被人无意间窥见了,只想快点结束这个话题。
“我来试试?”华庆军仿佛没察觉到她的窘迫,自顾自地捻起那支钢笔,放在眼前仔细端详。锈蚀的笔夹在他虎口处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痕。
“你会修?”胡悦有些意外,抬起头。
“总比用蛮力拿钳子夹精细点儿吧?”他一边说着,一边利落地旋开笔帽,露出了里面那枚倔强地弯向一边的笔尖。他的食指在黄铜笔尖上轻轻一弹,发出“叮”的一声清越脆响。
窗外的日头渐渐升高,斜斜的阳光把窗棂的影子拉得老长。
“咚咚咚!”
办公室的木门被急促地敲响,紧接着华庆军就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袖子挽到手肘,上面赫然沾了好几道醒目的蓝墨渍!
“胡悦同志!您快试试!看看好使不?”华庆军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像个等着被表扬的孩子,双手将那支钢笔恭恭敬敬地捧到胡悦面前。
胡悦倏地抬起头,撞进他满是期待的眼眸里。
那支笔杆,在他温热的掌心里仿佛还带着他的体温。暗红色的赛璐璐笔杆在晨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原本沾染的灰尘污渍被擦拭得干干净净,笔夹、笔环等金属部件更是被擦得锃亮,闪烁着崭新的光芒。
胡悦的心跳漏了一拍,慌忙伸手去接。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他带着薄茧和墨渍的手掌心,那股温热让她像被烫到似的,飞快地缩回手,紧紧攥住了失而复得的宝贝。
她小心翼翼地拔开笔帽——
咦?!
笔尖……变了颜色!
原本那摔弯的银色笔尖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闪烁着柔和金色光泽的全新笔尖!
“这……”胡悦愣住了,疑惑地看向华庆军。这笔尖,不是她的啊!
“咳……”华庆军脸上兴奋的红晕褪去,换上了一丝窘迫,他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那个……胡悦同志,实在对不住!我手艺潮,拆装的时候一个不小心……把您原来笔尖上那个小铱粒……给掰断了……”说到后面,声音都低了下去。
他边说,边飞快地从自己中山装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一支看起来同样伤痕累累的旧钢笔。那支笔看起来更旧,笔杆都磨花了。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笔帽,往前一推,拔了下来。
一支扭曲得不成样子、尖端明显缺损的银色笔尖,暴露在胡悦眼前。
华庆军用大拇指蹭了蹭那扭曲笔尖上沾着的汗渍和墨渍,语气带着歉意和承诺:“这支是我自己的备用笔……笔尖也是银的,被我弄坏了。但我保证!等我回城里探亲,一定找修钢笔的老师傅,把您原来那个笔尖修好!到时候咱们再换回来!您看行吗?”他生怕胡悦拒绝,赶紧又补充,“您放心,这个金尖是我新买的,挺好用的!您那个银尖也好修,关键是那个小铱粒,点一滴上去焊牢就行!就是……我现在手头没这个工具……”
他说得坦诚又急切,眼神里带着点忐忑。
看着他诚恳的样子,又看看自己手里这支焕然一新、闪着金光的钢笔,再看看他手上那个扭曲变形、明显废了的银尖……胡悦心里的那点别扭和疑虑,像被阳光晒化的雪,瞬间消散了。
“这……好吧!”胡悦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带着感激,“太谢谢您了,庆军同志!那……就麻烦您了!等您修好了,咱俩再换回来!”
“好嘞!一言为定!”华庆军如释重负,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笑容灿烂得晃眼。
金色的晨光漫过公社大院的白灰墙,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意。
胡悦站在办公室门口,望着华庆军大步流星离去的挺拔背影,指腹无意识地轻轻抚过笔杆上那枚陌生的金色笔尖。凉凉的金属触感下,似乎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笔舌里残留的一点蓝黑墨水,不知何时洇到了她的虎口处,留下一个模糊的印记,像一小片化不开的忧郁。那是岳卫东的墨水颜色……也是她过往思念的颜色。如今,被这突如其来的金色笔尖,替换了。
暮色四合。
华庆军捧着胡悦仔细批阅、补充了数据和细节的调研报告,看得连连点头,赞不绝口:“胡悦同志,您真不愧是咱们公社的‘笔杆子’!这些数据经您这么一梳理,一补充,就跟活过来似的!怎么看怎么顺眼!太到位了!”
他双手捧着那份报告,姿势郑重得像捧着什么宝贝。煤油灯昏黄温暖的光晕笼罩着他认真的侧脸,那诚挚的恭维像一根根看不见的丝线,细细密密地缠绕上来,无声地瓦解着胡悦心底那道刚刚筑起的、关于过往的防线。
自那以后,双沟村那几条光溜溜的青石板路上,便时常能看到两人结伴而行的身影。华庆军手里总是攥着他那个磨得起了毛边的蓝色硬壳笔记本,理由找得冠冕堂皇:“胡干事最熟悉村情!”“胡干事了解情况最全面!”次次都“盛情”邀请胡悦同志一同去社员家走访。
这本该是大队书记赵利民的活儿。
可现在,主角悄咪咪地换了人。
明眼人谁还瞧不出点门道?
这天下午,赵利民原本也该一起去陈三家的。结果临时被公社一个电话绊住了脚,处理完事情,天色已近傍晚。
他匆匆赶到陈三家院门口时,隔着半开的门扇,一眼就瞥见了屋里对坐的两人。
胡悦和华庆军正聊得投入,不知说到什么,胡悦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眉眼弯弯。华庆军则身体微微前倾,听得认真,眼神专注。
两人之间的气氛,融洽得仿佛连黄昏的空气都泛着甜味儿。
赵利民脚步顿在门口,手里端着的搪瓷茶缸没拿稳,“哐当”一声磕在了粗糙的门框上,发出清脆刺耳的响声!
屋里的两人同时惊了一跳,循声望去。
赵利民脸上表情有点复杂,提了提嗓门,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哟,忙着呐?公社那边材料堆成山,等着我呢!你们……慢慢聊!”他晃了晃手里那叠文件,又意味深长地瞥了两人一眼,随即利落地一个转身,裹紧他那件半旧的中山装,高大的身影风一样消失在沉沉的暮色里。
留下胡悦僵在原地,脸上刚刚还明媚的笑容瞬间凝固。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气“噌”地涌上脸颊,刚刚还坐得稳稳当当的板凳,此刻仿佛突然长出了无数根小刺!
她猛地垂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只觉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一颗心在胸膛里“咚咚咚”地擂起了小鼓,敲得她耳根子都发起烫来……
第105章 搅了领导的好事
胡悦捏着半块冷硬的玉米饼,指尖发凉。炕桌对面,白菜炖粉条的热气袅袅升腾,模糊了对面两张脸,可她心头却一片清明,像被冷水浇了个透。坏了!她猛地意识到自己犯了个天大的忌讳——她这个小小大队会计,今天稀里糊涂坐在了不该坐的位置上!
县里下来的蹲点干部华庆军到社员家走访,名义上是了解情况,实则一双眼睛盯着大队班子呢!这活儿本该大队书记赵利民全程坐镇,一来显重视,二来……胡悦心里咯噔一下,二来也是无形的震慑。有赵书记这尊“佛”杵着,社员们心里那点嘀咕,那些不该往外倒的牢骚,自然就咽回肚子里了。可今天呢?因为自己在场,赵书记那句“正好胡会计也在,一起”,直接让局面变成了三个人吃饭。
三个人?按照规定,在老乡家“同吃”只有两个名额,也就是蹲点干部加上陪同干部,现在加上赵利民,三个人直接就超支了!胡悦脑子里仿佛有个算盘珠子噼啪乱响。华庆军代表县里,她胡悦是大队财务,他俩凑一块儿,赵书记就被架空了!更要命的是,赵书记特意留下来陪着,这本是常态,可加上她胡悦,反倒把这“监督”的架势做得太过扎眼,活像防贼!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华庆军,大队里有什么猫腻,需要严防死守吗?
味同嚼蜡!胡悦机械地拨弄着碗里的粉条,粉条滑腻腻的,像她此刻的心情,抓不住,理还乱。玉米饼粗糙的颗粒感磨着喉咙,怎么也咽不下去。她偷偷抬眼,瞥见赵书记正和华庆军说着田地里的墒情,脸上挂着笑,可那笑意似乎没渗进眼底。华庆军则微微点头,手中钢笔似是无意地在随身小本边缘点了点。那点墨水的蓝,在胡悦眼里刺得慌。
一顿煎熬的晚饭终于结束。踏着朦胧月色往大队部宿舍走,路旁稻田里蛙声聒噪一片,吵得胡悦心烦意乱。
“胡悦同志,”走在前面的华庆军忽然停步,转过身来。月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身影,声音被夜风卷得有些飘忽,“您看,刚才陈家反映的水渠堵塞问题……”
胡悦心头一紧,脑子里还在飞速盘算着明天如何婉拒华庆军可能的家访要求,耳朵里只捕捉到个模糊的尾音,下意识地含糊应道:“嗯…好。”声音轻得像柳絮,出口就被风吹散了。
华庆军没追问,却掏出了钢笔和小本,借着清冷的月光就开始写字。笔帽是金属的,月光落在上面,反射出一道刺目的银芒,冷不丁晃过胡悦的眼睛,刺得她一激灵,脱口而出:“我……明天可能要去开……”后面的“会计例会”几个字还没吐出来。
“胡悦同志,”华庆军已经合上了本子,目光温和却带着洞悉,“我发现您今晚……状态似乎不太好?是有什么心事吗?”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关切。
“没有!”胡悦矢口否认,心跳得又快了几分。她还在琢磨着明天和后天的脱身之计,越想越觉得理由难找。
“是身体不舒服?”华庆军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着体贴的探寻意味。
“嗯!”这个理由似乎顺理成章,胡悦赶紧点头,怕分量不够,又忙不迭地补充,“我这几天……身体一直不怎么爽利。”说完又有点后悔,生怕对方真揪着不放。
“需要去卫生室看看吗?我认识那边的大夫。”华庆军追问。
“不方便的!”胡悦斩钉截铁,语气近乎生硬。她一个年轻姑娘,独自跟县里来的男干部去卫生室?传出去还不知道嚼什么舌根!
“哦……”华庆军拖了个意味深长的尾音,果然不再追问,只是点点头,“我明白了。”
两人沉默地走到胡悦的宿舍门口。昏黄的煤油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一线。“华庆军同志,”胡悦推开门,半边身子已经进去,还是忍不住想确认,“明天我可能……”
“时候不早了,”华庆军体贴地截断了她的话,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您先好好歇着,养足精神,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也不迟。”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缓缓合拢,将两人细长的影子隔断在门槛两端。月光清冷,照着胡悦微微发白的脸。她靠在门板上,感觉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第二天,胡悦特意磨蹭。会计室里噼里啪啦的算盘珠响得格外响亮,她把几张报表翻来覆去地核算,直到日头升得老高,阳光透过糊着高丽纸的窗户,在地面投下刺眼的光斑,才慢吞吞地踱向大队部办公室。
进门就看见赵利民书记独自一人,捧着一张《人民日报》,遮住了大半张脸。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暖水瓶偶尔咕嘟一声轻响。
胡悦心里还惦着昨天赵书记突然离席时那一瞬间的低气压。她拿起暖水瓶,小心翼翼地把开水哗啦啦注入赵书记面前的搪瓷缸里,热水蒸腾起白气。“赵书记,”她脸上堆起笑,声音尽量放得轻松,“昨儿个陪着华庆军同志走了五户社员家。我知道您忙,事情多,怕他一个人去,社员们冷落了县里同志,又担心……有些社员嘴上没个把门的,乱说话……”她一边说着,一边偷瞄报纸后面的动静。
赵利民没吭声,只是盯着报纸,微微点了点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胡悦心往下沉,看来昨天的“僭越”真让书记恼了。她咬了咬牙,索性破罐子破摔,临了带着点试探和讨饶的口气补充道:“哎呀,赵书记,陪着蹲点干部家访,跑来跑去的,确实挺累人的。您看,今晚…我能不能偷个懒?就不陪着华庆军同志去了吧?”
她说着,眼角的余光死死盯住赵利民拿着报纸的手。只见那报纸纹丝不动,赵书记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又轻轻点了下头。
完了!胡悦心里哀叹一声,凉了半截。书记这反应,分明是不屑搭理自己了。看来这梁子算是结下了。她垂头丧气,提着空了的暖水瓶,转身就要出门去锅炉房打水。
“他没跟你说吗?”
身后突然传来赵利民的声音,不高,却像平地一声雷,震得胡悦一哆嗦!手里的暖瓶差点脱手。她猛地回头,只听见报纸“簌簌”响动,赵利民清了清喉咙里的痰,端起茶杯,“滋溜”喝了一大口热水。
第106章 心思都恍惚了
“什…什么?”胡悦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难道是华庆军特意跟赵书记强调,非得带上她去家访?这下可真是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她一条腿已经迈出了门槛,僵硬地停在半空。
赵书记终于放下了那张报纸,露出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目光落在胡悦慌张的脸上,慢悠悠地说道:“他母亲急病,连夜送县医院了。天没亮那会儿,人就蹬着自行车回城了。”
“走……走了?”胡悦怀疑自己听错了,脱口反问。
“嗯。”赵利民鼻子里哼出一个短促的音节,重新拿起报纸。
“我……我不知道啊!”巨大的惊愕之后,是铺天盖地的狂喜!紧绷了一整晚加一上午的神经瞬间松弛,像被抽空了骨头,胡悦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巨大的喜悦冲击着她,差点原地蹦起来!
“哎!你抱着我花瓶干什么玩意儿?!”赵利民一声断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胡悦一个激灵,低头看去——
哪里还有什么暖水瓶!
她怀里紧紧抱着的,赫然是赵书记办公桌上那盆宝贝疙瘩——长得张牙舞爪、浑身是刺的仙人掌!粗粝的泥盆边缘,几根新冒出来的、细如牛毛的白色绒刺,正扎在她蓝布衫的前襟上!
“去锅炉房?你想把它烫成开水煮仙人掌汤啊?!”赵利民“腾”地站了起来,几步冲到胡悦跟前,几乎是抢一般把仙人掌夺了回去,心疼地捧在眼前,眯着眼仔细检查那些珍贵的刺有没有被碰掉,泥盆有没有磕着碰着。
“哎呀!对不住对不住赵书记!”胡悦这才如梦初醒,看着空空如也的手和怀里残留的刺痛感,臊得满脸通红,慌忙解释,“我……我刚才光顾着高兴……哦不,光顾着着急去打水,眼神儿不好使,把这茬儿给忘了!真没看清!还以为是暖瓶呢!”她指着自己胸前那几个被绒刺勾住的小线头,尴尬地赔着笑。
赵利民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小心翼翼地把仙人掌放回原位,又拨弄了几下,确认无恙,这才哼了一声,语气却缓和了些:“瞧你这几天,魂不守舍的!年轻人,是不是想家了?要是真想家了,手上活儿不紧,就请两天假回去看看爹娘,别整天就惦念着大队这点事儿,心思都恍惚成这样了!”
这话本是领导对下属再平常不过的关心。可在经历了昨天那场心惊肉跳的“权力误判”和刚才那场“仙人掌惊魂”之后,胡悦听在耳朵里,却品出了另一番滋味。是不是嫌自己碍事,想支开自己?还是觉得自己笨手笨脚,不堪大用?
她压下心头翻涌的念头,脸上挤出一个顺从的笑:“是,赵书记您说得对。我也琢磨着好久没回去了。等这两天把手头报表弄利索了,要是不忙的话,我就回上海看看爹妈去。” 必须得避避风头了!
接下来的几天,胡悦变得格外小心翼翼。在办公室走路都踮着脚尖,说话细声细气,算盘都打得轻了三分,生怕再惹赵利民不快。赵书记倒是一如既往,白天扎在田埂上盯着春灌,傍晚回来处理东家长西家短的纠纷,似乎完全没把那天的事放在心上。
转眼到了第四天晌午。大队部办公室里闷热,只有胡悦伏在桌案上整理着厚厚一沓社员工分登记簿,汗水顺着鬓角滑落。窗外蝉鸣嘶哑,更添烦躁。
突然——
“叮铃铃——!”
一阵清脆悦耳的自行车铃声,像一把利剪,“咔嚓”一声撕破了午后的沉闷!紧接着是车轴飞快转动的“哗啦啦”轻响,再然后是“咔哒”一声,撑脚架稳稳落地的脆响。可以想象骑车人捏闸、停车、利落撑脚那一气呵成的动作。
胡悦的心莫名一跳,抬起头。
院子里传来社员打招呼的声音,带着点惊讶和熟稔:“哟!华干事?您回来啦?家里老人好些了没?”
“多谢关心,好些了!”一个清朗、疲惫却又透着温和的声音响起,穿透窗户纸,清晰地钻进胡悦的耳朵里。
是他!
胡悦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华庆军回来了!
几乎同时,一个念头闪电般窜进她脑海:那支钢笔!那天晚上月光下,他用那支亮闪闪的钢笔写字……笔尖有点歪了,他还说会修!
胡悦下意识地拉开抽屉——一支半旧的黑色钢笔静静地躺在角落。这几天她一直没舍得用,特意锁在办公室里,就是担心华庆军突然回来找她换笔,还要往宿舍跑一趟……这下正好!赶紧拿着这支笔出去,跟他换回自己的!早点两清,省得再有什么牵扯!
她一把抓起那支笔,冰凉的金属笔夹硌着掌心,心跳得飞快,抬脚就朝门口走去。她想把钢笔尖跟他换回来。
前几日,钢笔尖摔坏了,华庆军用了他的钢笔尖给自己换好了。
这几日,胡悦都没舍得用,一直锁在办公室的抽屉里,担心华庆军什么时候再跟她换,还要往宿舍里多跑一趟。胡悦从抽屉里摸起钢笔就往屋门口跑。
到了门槛,手扶门槛站住了,刚想叫华庆军的名字,突然瞧见了一个陌生的漂亮女子正跟华庆军面对面站立,阳光穿过她齐耳短发,在二人相视的目光里似乎有电,又织成了金线。
身在旁侧的胡悦竟然能感受到那股电十分强烈。扶在门框上的手紧了紧,钢笔帽在掌心硌出个月牙印。
华庆军背对着门口,而那名漂亮女子正朝门的方向站着。当她的目光越过华庆军的肩膀,落在胡悦身上时,华庆军才猛然察觉,倏地转过头,这才发现胡悦站在门口。
“胡悦同志,家里有点急事,那天走得匆忙,没来得及跟您打招呼。”华庆军微微欠身,语气里带着歉意,“没耽误您的事吧?”
“没,没有!”胡悦心头一紧,暗恼自己冒冒失失冲出来,若是让华庆军的女友误会,可就麻烦了。
第107章 差点儿闯大祸
她盯着面前的华庆军的背影,心还在胸腔里 “咚咚” 跳得发慌,脑瓜子转得比纺车还快,灵机一动就扯出了谎话:“这儿有你几封信,我瞅着信封上盖着公社的戳,怕有要紧事,刚听见你回来的脚步声,鞋都没顾上换就跑出来告诉你!”
“哎哟,那可太谢谢胡悦同志了!”华庆军咧嘴一笑,两排牙齿在晌午的太阳下亮得晃眼,全然没注意到身后的女子眉头已经微微蹙起。。
胡悦不敢多留,只含糊应了句 “信,我放您的办公桌上了”,就匆匆转身往屋里走。鞋底踩在青石板路上,平时清脆的声响这会儿竟透着点慌乱,连垂在肩后的两条麻花辫都晃得没了往日的利落劲儿。
她几乎是 “逃”回屋里的。木门 “咣当”一声撞上门框,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胡悦背靠着门板,胸口还在起伏,这才忙不迭地从裤兜掏出那支英雄100型钢笔。笔身是银灰色的金属,在屋里的阴影里泛着冷光,笔尖还带着点墨水的痕迹——方才差点就当着人家女朋友的面,提及华庆军帮自己修钢笔的事。她懊恼地咬了咬唇,后悔自己的毛糙劲差点儿闯了大祸,她可不想跟人扯这些没用的是非。她的指尖在笔身上摩挲了一下,最终还是把钢笔塞回到口袋里。
“以后可得离华庆军远点儿!免得被人家女朋友误会,被旁人说闲话!”胡悦对着墙上的“农业学大寨”标语嘀咕了一句,转身就拿起桌上的账本——再不干活,下午分种子的事又要被社员催了。没一会儿,她就变回了那个风风火火的胡干事,走路带着风,说话脆生生的,刚才那点慌乱劲儿,早被她抛到了脑后。
双沟大队的社员们,就喜欢这样的胡悦。你要是见着她蹲在田埂上跟老农讨教种玉米的诀窍,或是在仓库里叉着腰跟磨洋工的知青讲道理,准能听见有人夸:“胡丫头这股爽利劲儿,比咱村里的小子还能干!”谁也不喜欢前些天魂不守舍的她——年轻人嘛,就该有股子精气神,耷拉着脑袋像啥样?
下乡的知青里,不少人待了两三年,棱角就被繁重的农活和清苦的日子磨平了。就说隔壁队的小张,刚来时还揣着诗集,现在扛着锄头走在田埂上,腰都弯了半截。可胡悦不一样,她在双沟村待了四年,骨子里的锐气半点没减。她做事雷厉风行,说话直来直去,连跟大队书记提意见都敢当面说,带着点城里姑娘特有的泼辣劲儿,却不让人讨厌。
胡悦的“风风火火”,在双沟村是出了名的。她走路快,两条麻花辫在身后欢快地跳跃,布鞋底踏在青石板上,能踩出一串“哒哒哒”的脆响,老远就能听见。
大队部的老会计,每次听见这脚步声就笑:“胡丫头一来,连我这算盘珠子都比平时响得急,生怕慢了跟不上她的节奏!”
她办事更是利落得没话说。去年年底,生产队分粮,十几个社员围在仓库前吵吵嚷嚷,王婶要多领两斤给生病的老伴,李大伯说自家工分算少了,七嘴八舌的差点没把仓库顶掀了。
胡悦挤进去,抄起账本“啪”地往磨盘上一拍:“都别吵!按工分簿来,一笔一笔都写着呢!王婶家先领,您家工分够,待会儿我再帮您把粮扛回去!”话音未落,她已经弯腰扛起粮袋往磅秤上放——那麻袋少说八十斤,她咬着牙往上提,脸憋得通红,愣是没让旁边伸出手的男社员搭把手。等王婶拎着粮袋道谢时,她抹了把汗,笑着说:“这点活儿算啥,您快回去给大叔熬粥吧!”
最让社员们佩服的,还是她那张快嘴。前阵子村里李婶跟儿媳妇桂花闹矛盾,李婶嫌桂花做饭太稀,桂花说婆婆管得太宽,两人在院里吵得鸡飞狗跳,邻居劝了半天都没用。
胡悦路过听见了,往院当间一站,先给两人各递了碗凉水:“李婶您先消停会儿!桂花姐怀着身子呢,您当年怀我叔那会儿,不也嫌我奶奶总说您吃得多?”又转头对桂花说:“婶子也是疼您,怕您亏着身子,您好好跟她说,别跟炸毛的猫似的!”三两句就戳中了要害,倒叫吵架的两人都红了脸,“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最后李婶还拉着桂花的手,要给她煮鸡蛋吃。
就连挑粪这种脏活,她都干得风生水起。夏天粪池里味儿大,不少男知青都捂着鼻子磨洋工,胡悦却挽起裤腿就跳进粪池,扁担往肩上一搭,还哼着《红色娘子军》的调子:“向前进,向前进,战士的责任重……”汗水顺着她晒得通红的脸颊往下淌,滴在泥地上砸出小坑,倒比那些躲在树底下偷懒的男知青更像条汉子。有回公社干部来视察,瞧见这场景,当场就夸:“双沟村的胡悦,真是个‘铁姑娘’!”
在社员们眼里,她就像连绵阴雨后突然放晴的太阳,亮堂、暖和,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两眼。谁家有难处了,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村里有纠纷了,只要她一到,准能解决。
这样的胡悦,谁能不喜欢?
大伙儿都把她当自家闺女、自家姐妹,有好吃的还会往大队部送——王婶煮了红薯,总会多带一个给她;刘大娘缝了新鞋垫,也不忘给她留双合脚的。
要是用旁人说的“九型人格”理论分析,胡悦倒真贴合那“领袖型”的特质。她性格豪爽,说话办事不藏着掖着,自个儿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遇着难办的事,别人都往后退,她偏往前冲,越难越有劲儿。她清楚自己的目标——好好干活,帮社员们多挣点工分,让双沟村的日子好过点,也盼着早点回城见父母。她最烦被人操控,上次公社有人想让她虚报粮食产量,她当场就顶了回去:“实事求是才对得住社员,虚报产量,来年饿肚子的是咱村里人!”那股子支配欲,让她在处理村里事时总能拿定主意,天生就有统领众人的潜质。不过她这争强好胜的性子,偶尔也会让人有压力——有回跟男知青比谁割麦快,她愣是熬到天黑,把人家比得没了脾气,最后还是她主动递了瓶水,才化解了尴尬。
她既让人愿意亲近,又让人生畏,这么一个复杂的情感在她身上体现地淋漓尽致。
第108章 翠翠被欺负了
唯一跟典型“领袖型”不一样的,是她半点不不拘小节。她总说“窥一斑而知全豹”,不管是分粮还是调解矛盾,都能从细节里看出门道。上次两家争地界,村干部都没看出问题,她却指着地埂上的老槐树说:“这树是李家栽的,当年定地界时说好了,树往西是王家,往东是李家,现在王家的垄都挖到树底下了,可不是占了李家的地?”一句话就把事儿说清了,两边都服服帖帖的。这特质也跟她的价值观紧连着——她最看重公平正义,见不得有人受委屈,更见不得有人占便宜。
就凭着这份果敢和缜密,胡悦在村里的威望越来越高。每当矛盾双方听她条分缕析、有理有据地评判时,就算是剑拔弩张的场面,也会慢慢平息;原本吵得跟“狗撕猫咬”似的双方,也会消了气,握手言和。所以大伙儿都信服她,都说:“胡干事说的,准没错!”
最近胡悦刻意疏远华庆军,倒不是因为夏收事务忙——再忙她也能挤出时间跟人说话,实则是另有隐情。
前阵子她瞧见华庆军跟他女朋友在河边散步,那姑娘看她的眼神有点不对劲,带着点防备。胡悦心里门儿清,知青堆里闲话多,要是跟华庆军走得近了,指不定会被传成啥样,到时候不仅让华庆军的女朋友误会,还会让社员们说闲话,影响了干活的心思,不值当。
可让她更困扰的是,这几天路过村东头老刘家,总见刘家三姑娘翠翠躲着她。上次她去老刘家送工分条,翠翠正坐在院里喂猪,一看见她,手里的猪食瓢“哐当”掉在地上,转身就躲进了屋里,连招呼都没打。
胡悦心里犯嘀咕:莫不是自己哪件事做得不对?还是说话没注意,无意中开罪了翠翠或刘家人?她想了半天,也没想起自己跟老刘家有啥过节——前阵子翠翠娘生病,还是她骑着自行车去公社卫生院请的大夫呢。
她好几次想登门问问,可大队里的事实在多:夏收要统计产量,知青的住房要修补,还要帮社员们申领新的农具,忙得脚不沾地,每次路过老刘家,都只能匆匆走过去。
这日正午,太阳毒得能把地面晒裂,胡悦从田里查完苗情回来,火急火燎地冲进大队部要喝水。她拿起桌上的搪瓷缸,缸子上印着的“为人民服务”都掉了漆,刚从暖壶里倒了热水,烫得她赶紧把缸子放在桌上,正要去压水井旁压点凉水兑着喝,就听见院门口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喊:“悦悦姐!”
胡悦的心儿猛地一颤——这声音脆生生的,像清泉激石,不正是那个前些天总躲着她、又跟她朝夕相处过的刘翠翠吗?
她高兴得赶紧撂下手里的搪瓷缸,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院门口,一把抓住刘翠翠微微发颤的指尖。翠翠的手有点凉,还带着点泥土的气息,想来是刚从田里回来。
胡悦拉着她的手,语气里满是急切:“好妹子,你可算来找姐了!这些日子你总躲着我,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周全,得罪你了?要是姐有不对的地方,你可别憋在心里,跟姐说,都是姐的错!”说罢就把人拉到檐下的阴凉处,生怕毒辣的太阳晒着翠翠——这姑娘从小就娇气,晒一会儿皮肤就会红。
“啊?”刘翠翠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给整懵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眼睛瞪得圆圆的,半天没反应过来。但她脑子转得快,很快就想起这些天自己刻意回避的样子,顿时明白胡悦是误会了,连忙摆着手解释:“没有没有!悦悦姐,您可千万别多心,不是您想的那样!” 可话说到这儿,她却突然闭了嘴,眼波流转间,眼眶就红了,蒙上了一层水雾,看着委屈得不行。
“哦?”胡悦这下更疑惑了,眉头又皱了起来,“那是怎么回事?你跟姐说,是不是有啥难处?”
刘翠翠一听到这话,脸色“唰”地就变了,从刚才的微红变成了苍白。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手指紧紧攥着衣角,闷声不说话了。
院子里静得只剩下石磨旁枣树上的蝉鸣,“吱吱吱”地叫个不停,那声音尖锐得像是要把人的耳膜按在磨刀石上使劲摩擦。毒太阳把大地烤得滚烫,空气都变得灼热,像是流动的火山岩浆,连趴在枣树上的黑蝉都时不时往下撒点尿,给自己降降温。胡悦能感觉到手里的翠翠在微微发抖,想来是被太阳晒得难受,又或是心里藏着事。
她觉察出不对劲,又怕热着一向娇气的刘翠翠,便更紧地拉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拎起桌上的搪瓷缸,把人让进了办公室。晌午头儿,其他人都回家午休去了,偌大的办公室里就只有桌上摊开的账本和墙上的标语,落得清静。胡悦也不必关门关窗避人眼目,还能让穿堂风进来凉快凉快。
她从墙角的橱柜里拿出一个新的搪瓷缸——这是公社刚发的,她还没舍得用,给翠翠倒了半缸热水,又去压了点凉水兑温,才放在翠翠面前的桌上。胡悦自己拉过一把木椅,坐在翠翠旁边,离得近了,更能看清翠翠眼角的泪痕。
“怎么了,妹儿?”胡悦轻轻拍了拍翠翠单薄的脊背,声音放得柔了些,“有啥事儿你跟姐说实话,是不是受人欺负了?要是有人敢欺负你,姐给你做主,定不让你吃亏!”
这话像是戳中了翠翠的泪点,她“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整个人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稀里哗啦,眼泪鼻涕都蹭在了衣袖上,活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那断断续续的抽噎声,揪得胡悦的心都跟着疼——翠翠从小就跟在她身后 “悦悦姐” 地叫,她一直把这姑娘当亲妹妹看,哪儿见得她这么伤心?
胡悦赶紧从口袋里掏出块蓝格子手帕,这还是她妈临走前给她缝的,洗得都发白了,她轻轻擦去翠翠脸上的眼泪,又拍着她的背安慰:“别哭别哭,有姐在呢,啥事儿都能解决……”
她心里暗自琢磨:还好自己是女人,要是换个男人,瞧见大姑娘哭得这么伤心,指不定会被人误会成欺负姑娘家,那罪名可就大了!
第109章 要了她的命
胡悦就这么耐心陪着,刘翠翠趴在桌上哭了好一阵,肩膀还一抽一抽的,像只受了惊的小兽。胡悦抬手轻轻抚摸她的后背,掌心能感受到少女单薄的脊梁在微微颤抖,动作放得比平时给社员分粮时轻了十倍,生怕再碰疼了她:“哭吧哭吧,把委屈都哭出来就好了,姐在这儿呢。”
她看着翠翠的后脑勺,眼前不由自主浮现出六年前刚插队时的光景——那时候,她刚到双沟村,被安排住在社员刘长顺家,跟刘家的小女儿翠翠挤在一孔土窑里,睡在同一张土炕上。
土炕烧得暖烘烘的,十岁的翠翠总爱洗完脚就蜷进她怀里,仰着小脸要听城里的故事,一会儿问“悦悦姐,城里的电灯真的比煤油灯亮吗”,一会儿又说“我长大也要去城里,跟姐一样戴钢笔”,那黏人的模样,比亲妹妹还亲。
翠翠的哥哥刘冬冬,只比胡悦小两岁,长得膀大腰圆,胳膊上的肌肉比村里不少后生都结实,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农忙时割麦、扛粮,他总是冲在最前面,可就是不善言辞,跟人说话时会脸红,每次胡悦帮他补好磨破的衣服,他只会挠着头说句“谢谢姐”。
这六七年过去,虎子早就改回了大名刘冬冬,可性子半点没变,还是闷葫芦一个,眼瞅着快二十了,对象的影子都没见着,刘长顺为此没少骂他“榆木疙瘩”。
这几年,刘冬冬还是老样子,沉默寡言的,见了人只会憨笑,可翠翠却长开了——梳着两条乌油油的长辫子,眼睛亮得像山泉水,皮肤是健康的浅麦色,笑起来还有两个小梨涡,心地又善良,村里谁见了都夸 “刘家丫头长俊了”。
往日里,只要农忙歇晌或是在村口碰见,姐妹俩准会手挽着手,叽叽喳喳聊个没完,翠翠会跟她说谁家的鸡下了双黄蛋,她会跟翠翠讲公社里的新鲜事,热闹得很。可这半个月来,翠翠像变了个人,见了她就躲,脸上也没了笑容,眼底总蒙着层化不开的愁绪,胡悦早就觉得不对劲,如今见她哭得这么伤心,心里更笃定:这孩子肯定受了天大的委屈。
又等了好一会儿,翠翠的哭声才渐渐小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她伸手接过胡悦递来的蓝格子手帕,攥在手里胡乱擦了擦脸,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胡悦继续轻轻拍着她的背,那动作温柔得像在哄自家小妹,脑子里却突然想起翠翠的娘——听说前些年被刘长顺打得受不了,连夜跑回了娘家,再也没敢回来。这么多年,翠翠就是跟着酗酒的爹和木讷的哥长大的,本就够苦了,现在又出了啥事儿?胡悦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得慌。
“妹儿,哭够了就喝点水,润润嗓子。”胡悦端起桌上那杯兑好的温水,先用手掌裹着杯壁试了试温度,确定不烫不凉正好喝,才递到翠翠面前。
翠翠点点头,接过搪瓷缸,仰着脖子“咕嘟嘟”一口气喝了大半杯,水珠顺着嘴角流到下巴,她抬手抹了把额角,那里细汗混着泪痕,在透过窗户的阳光下闪着光。放下杯子时,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终于止住了抽噎,声音沙哑地开了口:“悦悦姐,我爹……我爹逼着我给我大哥换亲……”
这话刚说完,她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声音里满是愤懑:“我不答应,他就指着我的鼻子骂,说我是白眼狼,养我这么大没用……我大哥也不高兴,这几天见了我,脸拉得老长,连句话都不跟我说……”
“什么?换亲?!”胡悦猛地站起身,手里的搪瓷缸“咚”地磕在桌沿上,发出一声脆响。她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像被雷劈了似的,指尖不由自主地掐进掌心,指甲陷进肉里都没察觉疼——她怎么也想不到,这种只在老人口中听过的陋习,竟然会落到翠翠头上!
胡悦当然知道“换亲”是怎么回事。双沟村周边有些地方还留着这老规矩:谁家的儿子到了成婚年纪娶不上媳妇,要是家里有适龄的女儿,就找个同样有儿有女、儿子也娶不上媳妇的人家,两家互换女儿当媳妇,你家闺女嫁我家儿子,我家姑娘嫁你家小子,不用花彩礼,也不用办太复杂的婚事。可这哪里是 “换亲”,分明是把女儿当物件交易!
她太清楚这种“换亲”的猫腻了——大多是家里穷得叮当响,或是男娃有残疾、有恶习,实在没人愿意嫁,才会打女儿的主意。双沟村条件虽不算好,可大多人家都知道心疼闺女,极少有走这条路的。
可翠翠家不一样,刘长顺嗜酒如命,还烟不离手,地里的活儿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工分挣得少,钱全用来买酒买烟了,家里的粮缸常年都是半满的。前些年把媳妇打跑后,更是没人管他,整天喝得酩酊大醉,醉了就坐在门口骂街,有时候还跟人打架,村里人见了他都躲着走,跟躲瘟神似的。
就这么个家底,谁家愿意把姑娘嫁过来?也就翠翠乖巧懂事,长得又漂亮,前两年还有几户人家托媒婆来问过,可一听说刘长顺的德行,都打了退堂鼓。胡悦越想越气,胸口像堵了团火:刘长顺自己把家败光了,现在竟然打起女儿的主意,要拿翠翠的终身幸福换儿子的媳妇,这还是人做的事吗?
“他……他找的换亲对象,是赵家……就是村里那个‘二流子’赵家!”翠翠的声音带着哭腔,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发抖,“赵家的儿子整天游手好闲,不是偷鸡摸狗就是跟人赌钱,他妹妹……他妹妹还有先天痴症,连自己吃饭都得人喂……我爹为了给大哥娶媳妇,竟然要把我推进火坑!”
胡悦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头顶,差点把桌子掀了——赵家那户人家她太熟了!赵老三的儿子赵强,二十好几了没正经活儿,去年还因为偷了生产队的玉米被抓过,赵家的小女儿更是可怜,生下来就有点傻,见了人只会傻笑,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清。刘长顺为了给刘冬冬娶媳妇,竟然把翠翠往这种人家推,这不是要了翠翠的命吗?
第110章 三家换亲陋习
她又想起之前下乡走访时见过的换亲家庭——有户人家是两家换亲,张家闺女嫁李家儿子,李家姑娘嫁张家儿子,结果两家成了亲戚,姐夫见了大舅哥得叫“妹夫”,妹夫见了小舅子得叫“姐夫”,过年走亲戚时,孩子们都懵了,不知道该叫对面的妇人“妗子”还是“姑姑”,闹了不少笑话。可笑话背后,是姑娘们一辈子的委屈——有的姑娘嫁过去后被婆家欺负,有的跟丈夫没感情,一辈子冷冷淡淡,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
可翠翠这事儿更离谱,竟然是“三拐弯换亲”!翠翠抽抽搭搭地说,刘长顺跟村里的田家、朱家凑了三家,要搞三角换亲:翠翠嫁给朱家的老二,朱家的大闺女嫁给田家的小儿子,田家的二姑娘再嫁给刘冬冬。这三家都是村里出了名的 “问题户”——田家爹爱打人,朱家娘爱嚼舌根,加上刘长顺这酒鬼,三家的儿子都娶不上媳妇,就想出这么个歪点子,拿自家闺女当筹码,解了“传宗接代”的急。
胡悦听得牙根直痒痒——这三家哪是在结亲,分明是在做买卖!三家的条件得刚刚好,谁家的闺女都不能吃亏,谁家的儿子都不能占着便宜,稍微有点偏差,这事儿就黄了。而促成这事儿的媒婆,正是鲶鱼湾三队的吴霞。一想到吴霞,胡悦的气就更不打一处来。
前两年,吴霞曾打着“公社领导托我来的”旗号,给胡悦说媒,要把她介绍给邻村一个四十多岁的鳏夫,还说“那人家底厚,你嫁过去不用干活”。胡悦当时刚忙完夏收,累得浑身散架,没心思跟她掰扯,就说 “我再想想”,没想到吴霞转头就跟村里人说“胡干事同意了,就等挑日子了”。胡悦从社员嘴里听到这传言时,气得差点炸了,第二天吴霞又来大队部说媒,她直接堵在门口,把吴霞骂得狗血淋头:“你少在这儿胡说八道!我胡悦就是一辈子不嫁人,也不会嫁那种人!你再敢瞎传,我就去公社告你!”
从那以后,吴霞就记恨上了胡悦,见了她总爱阴阳怪气地说几句。现在吴霞来促成这 “三拐弯换亲”,指不定在刘长顺面前说了多少坏话,又给翠翠泼了多少脏水,就是想借着这事儿报复她!
胡悦攥紧了拳头,指节都泛了白。她看着眼前哭得眼睛红肿的翠翠,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事儿她管定了!翠翠是她看着长大的妹妹,她绝不能让翠翠跳进这火坑,绝不能让刘长顺和吴霞毁了翠翠的一辈子!
一提起吴霞,胡悦心里的火气就直往上冒——这老妇人可不止会说媒嚼舌根,还满肚子装神弄鬼的门道。胡悦第一次见她搞“名堂”,是在村口的磨盘旁:吴霞蹲在地上,正把捡来的烟盒一张张拆开,里层的锡纸小心翼翼地揭下来,外层的硬纸壳也捋得平平整整,跟宝贝似的揣进怀里。后来胡悦才知道,这烟盒在吴霞手里,能变成“通神的法器”。
更让胡悦颠覆认知的,是有次在大街上撞见吴霞夹着烟卷的模样。那时候村里抽烟的都是老爷们,姑娘家连闻见烟味都得躲着走,可吴霞却把烟卷夹在满是皱纹的指间,点火时嘴角还叼着烟嘴,吞云吐雾的样子比男人还熟练。胡悦当时惊得差点掉了手里的账本——女人竟然也能吸烟?这想法在她脑子里炸开,跟天崩地裂似的,好半天都没缓过神。
往后再看吴霞抽烟的样子,胡悦更觉得瘆得慌:老妇人指间的香烟明灭闪烁,烟雾裹着她满是褶皱的脸,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活像山里传说的精怪。
可社员们却不这么觉得,因为吴霞能用烟盒变出“宝贝”——她把烟盒外层的硬纸壳糊成金箔大元宝,里层的锡纸叠成亮闪闪的小银锭,逢年过节或是谁家办丧事,就迈着裹过小脚的碎步,挎着包袱走家串户。
她的招数也阴损,进门从不问 “你买不买”,直接把包袱往桌上一摊,捏出三两个金元宝、四五枚银锭子,声音慢悠悠的,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劲儿:“大元宝五毛一个,小银锭两毛一个,你家要三个大的五个小的,总共三块二,零头给你抹了,算三块。”
社员们看着她头上裹着的青布帕子,都浆洗得发白了还叠得整整齐齐,再瞧瞧她满脸的皱纹,想着“这么大年纪了也不容易”,大多不好意思跟她争执。更重要的是,虽说年轻人觉得她是装神弄鬼,可村里的老人们心里,还揣着些神神道道的念想,总觉得吴霞能“通阴阳、晓吉凶”,万一得罪了她,会招晦气,所以见了她都客客气气的,不敢说半个“不”字。
有回村西头的张老太家孙子病了,找公社卫生院的大夫看了好几回,高烧还是不退。张老太急得直哭,偷偷摸去吴霞家,让她给孙子“驱驱邪”。
吴霞摆了张供桌,点上蜡烛,把用烟盒做的元宝银锭烧了,嘴里还念念有词。没想到第二天,那孩子的烧还真退了——其实是大夫开的药起了效,可吴霞却到处宣扬“是我求神显了灵”,把这事儿当功绩,逢人就说,硬是把自己塑成了“半仙”的模样。
就这样,社员们就算打心眼儿里讨厌吴霞,见了面也得笑脸相迎,点头哈腰的。毕竟村里不管是红事白事,都得仰仗她:后生娶媳妇要她选良辰吉日,闺女出嫁要她主持仪式,就连谁家老人过世,都得让她算“出殡的时辰”。
胡悦曾试着在社员大会上讲“要相信科学,破除迷信”,还拿着公社发的宣传册给大家念,可没几个人听进去,反倒有老人私下说“胡丫头是城里来的,不懂咱乡下的规矩”,渐渐的,还有些社员见了她都躲着走。
胡悦正为这事儿憋屈,大哥从城里寄来的信让她一下子开了窍。信里写着:“我们的心灵寄托是革命理想,可老百姓也需要精神寄托,这不是对错,是意识形态的不同。翔宇先生都说‘要存异求同,和而不同’,只要这些念想不害人,不搅乱社会,暂时顺着他们也无妨。”
从那以后,胡悦不再硬着头皮干预社员们的“信仰”,可跟吴霞的梁子却结得更深了。吴霞见胡悦不再拦着她“办事”,却总觉得这知青是在跟自己作对,常在社员堆里说胡悦的坏话:“那胡干事啊,就是城里来的娇小姐,懂啥乡下的规矩?上次还说我搞的是封建糟粕,我看她是想断了大伙儿的念想!”
第111章 希望破灭了
起初胡悦听见这些话,气得晚饭都吃不下,可想起大哥信里的话,又慢慢坦然了——这是意识形态的差异,跟吴霞“斗”,说明自己站在科学文明的这边。后来公社开科学宣传大会,主任还特意拿她举例:“双沟村的胡悦同志,坚持用科学思想引导群众,不盲从封建迷信,这种精神值得大家学习!”当着全公社干部的面被表扬,胡悦心里的委屈也散了大半。
如今听说撮合翠翠换亲的媒人就是吴霞,胡悦只觉得热血往头顶冲——这不仅是救翠翠的好机会,更是跟封建糟粕算账的硬仗!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这换亲的事,我绝不能让它成!既得把翠翠从火坑里拉出来,还得杀杀这强迫婚姻的歪风!”
她转头看向还在抹眼泪的翠翠,语气斩钉截铁:“翠翠,你甭怕,也别担心,姐姐一定帮你把这事儿搅黄,绝不让你爹和吴霞害了你!”
“真……真的吗?”翠翠猛地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核桃,可里面却亮了起来。等看清胡悦坚定的眼神,她一下子扑过去,双臂紧紧搂住胡悦的脖子,声音里满是哭腔,却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谢谢姐!谢谢悦悦姐!你就是我的亲姐姐!”
胡悦拍着她的背,心里已经盘算开了——要搅黄换亲,得先摸清田、朱、刘三家的底细。她连夜找相熟的社员打听,很快就把三家的情况摸得明明白白:田家有两个孩子,儿子田大柱长得周正,干活也勤快,可架不住家里穷,连间像样的瓦房都没有,快二十五了还没对象;女儿田娥今年二十,早就有人上门提亲,可田家爹妈一口回绝,就等着用女儿换亲,给儿子换个媳妇。
朱家就更离谱了:大女儿长得歪瓜裂枣,说话还爱呲牙咧嘴,没人愿意要;二儿子朱社会是个瘸子,打小就偷鸡摸狗,身上还长过癞疮,村里人都叫他“癞蛤蟆”。更糟的是朱家的家风——朱社会的娘早年跟邻村的光棍不清不楚,还敢大白天钻玉米地,后来被朱老汉打得受不了,跟着光棍跑了,朱家的名声从此臭得跟茅坑似的。
村里甚至还传着一段警世谣:“宁跳黄河不嫁田,朱家门里出刁顽。若贪皮相作朱妇,火海刀山在后边。”意思是田家穷得活不下去,朱家满门是刁人,姑娘家要是往这两家跳,就是跳进火坑。可就是这样三家,竟然要凑在一起换亲,胡悦又惊又怒,拍着桌子骂:“这是把闺女往死路上推!”
转眼到了三伏天,天热得像个大蒸笼,三家竟然真的约在吴霞家相看。胡悦躲在吴霞家的院墙外,听见屋里传来男人们的哄笑——朱家的朱社会、刘家的刘冬冬、田家的田大柱,正盯着低头站着的三个姑娘看。
“田家妹子的辫子真黑!”刘冬冬闷声闷气地说,眼睛直往田娥的辫子上瞟;田大柱没说话,却偷偷瞄着田娥圆润的肩头;唯有朱社会,梗着脖子瞪着刘翠翠,眼神里的贪婪都快溢出来了。
等吴霞问“你们看咋样”,三个后生异口同声:“都水灵着呢!” 其实除了朱家大姑娘长得磕碜,田娥和刘翠翠都算周正,尤其是刘翠翠,穿着碎花布衫,腰细得像杨柳,低垂的睫毛在白脸上投下小影子,活脱脱一朵娇花。可没人敢说 “只喜欢哪个”,怕被说成 “重色轻义”,只能顺着话茬应下来,说 “听爹妈和媒婆的安排”。
朱家父女却早就打好了算盘:朱家大姑娘看上了田大柱的模样,朱社会更是铁了心要娶刘翠翠;剩下刘冬冬和田娥,就像秤杆上凑数的秤砣,有没有意见都没人在意。吴霞磕了磕烟锅,黄牙露出来,笑得一脸得意:“要我说啊,就按老朱家的意思办!翠翠嫁社会,朱家姑娘嫁大柱,田娥嫁冬冬,多般配!”
“凭什么!”刘翠翠的声音一下子炸了,指尖死死掐进掌心,指甲都快嵌进肉里,“我不嫁朱社会!他是个二流子,我就是跳了北山崖,也不进朱家的门!”
田大柱本来就觉得这换亲荒唐,见刘翠翠这么抗拒,也壮着胆子开口:“我……我也觉得不合适,这婚我不想结了。”可他的话刚说完,就被朱老汉和刘长顺瞪了回去:“你敢破坏好事?是不是想让你弟弟一辈子打光棍!”田大柱被说得低下头,再也不敢吭声——少数服从多数,他要是再反对,就得背上“毁人姻缘”的骂名。
吴霞和刘长顺也撂了狠话:“翠翠,你今天必须在田大柱和朱社会里选一个,不然这换亲黄了,你大哥就别想娶媳妇!”刘翠翠看着两个自己都看不上的男人,眼泪又掉了下来——让她选?一个女孩子家主动选男人,传出去不得被人戳脊梁骨?可要是不选,大哥的婚事就黄了,爹又得打她骂她。
就这么僵持了半个月,吴霞突然跑到刘家捎信,语气里带着幸灾乐祸:“翠翠啊,别等了,田家小子改主意了,听说在家挨了他爹一顿好打,现在连门都不敢出了!”
离着还有三丈远,就看见田大柱缩在斑驳的门后,露在门框外的半张脸肿得像发面馒头,右眼框乌青发紫,把原本亮堂的眼睛挤得只剩一条缝,嘴角还凝着道干涸的血印——那是田老爹的枣木拐杖打的,全村人都见过那拐杖的厉害。
“大柱哥!”冲到田家院门口,刘翠翠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手指关节敲在木门上,发出“咚咚”的急响,“你开门,咱跟大伯好好说啊!”
门内半天没动静,只有粗重的喘息声隔着门板透出来,混着里屋田老爹含糊的咒骂:“没出息的东西!王家给的彩礼能盖三间大瓦房,你敢往外迈一步试试!”
过了好一会儿,田大柱才敢隔着门缝嘟囔,声音轻得像蚊子叫,还带着未干的哭腔:“翠翠妹子,对不住……我爹说我要是不答应,就打断我的腿……你……你另寻好人家吧。”
门内的声音越来越小,刘翠翠僵在原地,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连最后一点希望,也没了。
第112章 后果很严重
朱家老汉见三个后生都松了口,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第二天一早就揣着半包烟找到吴霞,枯瘦的手指把烟盒捏得皱巴巴:“吴大妹子,你可得抓紧!这婚事定下来,我给你包个大红包!”吴霞眯着眼抽着烟,拍着大腿保证:“放心,老朱哥,我这就去三家跑,不出三天准给你个准信!”
另一边,刘翠翠还不死心,天天往田大柱家跑。这天她终于堵到田大柱,伸手抓住他的胳膊追问:“大柱哥,你到底怕啥?是不是朱家威胁你了?”田大柱的脸肿得像个发面馒头,左眼眶乌青一片,他慌忙甩开翠翠的手,声音发颤:“没…… 没有,你别问了!”说着就往屋里推她,“我爹不让我见你,你快走吧!”
翠翠被推出院门,看着紧闭的木门,眼泪唰地就下来了——田大柱脸上的伤那么重,肯定是朱家打的!要么是朱家太狠,要么是田家太窝囊,连自家儿子被欺负都不敢吭声!她越想越恶心朱家,这样的人家,就算打死她,她也不嫁!
那天夜里,翠翠躲在被窝里哭了一宿,枕头都湿透了。天还没亮,她悄悄爬起来,推开虚掩的大门,一步一步往北山崖走——她实在没活路了,爹逼她换亲,喜欢的人不敢帮她,不如跳崖一了百了。
刘老汉早上醒来,发现闺女不见了,大门敞着,心里 “咯噔” 一下。他顾不上穿好鞋,拽着还在打盹的刘冬冬就往外跑:“快!你妹不见了!准是去北山了!”父子俩沿着山路喊,路过的社员听见了,也都放下手里的活帮忙找。
那会儿天刚蒙蒙亮,北山崖边的山风跟刀子似的,卷着翠翠头上褪色的红头绳,飘得老远。她站在崖边,脚边就是万丈深渊,眼泪还挂在脸上,正要往下跳,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姑娘!别傻啊!”
是村里早起捡粪的王老汉,他瞧见崖边的人影,吓得魂都快没了,扔了粪筐就冲过去,一把拽住翠翠的胳膊:“有啥坎儿过不去?跟大爷说,别寻短见啊!”周围找过来的社员也赶紧围上来,七手八脚把翠翠拉回安全地方。
这事儿发生在凌晨,知道的都是些上了年纪的社员,大伙儿都觉得是村里的糗事,谁也没往外说。那些腌臜话、糟心事,就像晨雾似的,被老人们吸进烟袋锅,又随着烟圈散在风里,没让更多人知道。
刘老汉把翠翠锁在厢房里,关了三天。可他哪熬得住酒瘾,第四天就忍不住开了酒坛子,酒气一上来,就跟泄洪的堤坝似的,开始在院里撒酒疯——他把桌子拍得“砰砰”响,碗碟摔得满地碎渣,红着眼骂:“作孽的赔钱货!你哥娶不上媳妇,老刘家就断根了!你这是要逼死我啊!”
那些憋在心里的狠话,像脏水似的全泼出来:“你寻短见就是害你哥!本来换亲的事都要成了,被你这么一闹,全黄了!你哥要是打一辈子光棍,就是你害的!你就是老刘家的灾星!”
没有一句心疼,全是把女儿当物件交易的冷酷。翠翠扒着门缝听着,逆反的火气一下子冲到头顶,她使劲拍着门喊:“我不是物件!我是活生生的人!我有自己的心思!凭什么要我为了哥牺牲一辈子!”
可顶嘴换来的是更难听的辱骂。翠翠彻底没了力气,整天躺在炕上以泪洗面,就算有人来送饭,她也耷拉着脑袋,眼神空洞得像口枯井。
就是那会儿,胡悦去刘家送工分表,正好撞见翠翠从厢房出来打水。姑娘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窝深陷,可眼里却燃着一簇幽火,那冷冰冰的厌世劲儿,仿佛随时要把这吃人的世道烧个干净。胡悦心里一揪,赶紧把翠翠拉到没人的地方。
听翠翠哭着说完这些天的遭遇,胡悦攥紧了拳头,指节都泛白了。她拍着翠翠的肩,语气斩钉截铁:“妹妹你放心,这事儿交给我,我绝不让他们把你推进火坑!”
“真的吗?姐!”翠翠猛地抬起头,眼里重新有了光,她高兴得一蹦三跳,拉着胡悦的手晃了晃,“你真是我的亲姐姐!”说完就兴冲冲地跑出了大队部,仿佛压在身上的石头一下子没了。
可胡悦却皱起了眉头,坐在办公桌前琢磨起来:这事儿棘手得很,三家都拧成一股绳,硬来肯定不行。她思来想去,只有两条路:要么找公社当外援,要么自己主动跟这三家斗。
当天下午,大队书记赵利民在办公室看报纸,胡悦赶紧端了杯热水过去,笑着搭话:“赵书记,您忙着呢?我听说田家、朱家、刘家要搞换亲,您知道他们是咋安排的不?”
赵利民头也没抬,眼睛还盯着报纸,随口说道:“还能咋安排?互相岔开呗,跟给畜生配种似的,几家换着来,只要不弄错辈分就行。”他说话时没注意,瓷缸里的热水溅出来几滴,在旧报纸上晕开一小片墨痕。
胡悦被这话逗得“噗嗤”笑出声——没想到赵书记说话这么直白。赵利民听见笑声,放下报纸,端起瓷缸吸溜了一口热水,打趣道:“怎么?你看上这三家的哪个后生了?要是有意思,我去给你说说媒?”
胡悦一听就知道,赵书记是想起了之前有人传她跟刘冬冬的闲话。她也不介意,大大咧咧地摆手:“赵书记您可别拿我开玩笑了!这浑水我可不敢蹚,弄不好就得身败名裂!”
赵利民哈哈大笑起来,点了点头:“这三家确实要成事儿了,要是真成了,十里八乡都得轰动——毕竟三家换亲,少见得很。”
胡悦听他这话里没有半点反对的意思,反而觉得习以为常,心里一沉。她往前凑了凑,认真地问:“赵书记,您不觉得这是陋习吗?”
“陋习?”赵利民的脸一下子严肃起来,放下了手里的瓷缸。
第113章 要干一件大事
胡悦赶紧趁热打铁:“您看啊,表面上三家解决了婚姻问题,可这不是给猪配种,随便凑一对就行。人是有感情的,您能保证这六个人都互相喜欢吗?这里面有多少人是被逼的?就像翠翠,她根本不想嫁,可他们却说她是祸害人的毒虫,这不是颠倒黑白、泯灭人性吗?这就是陋习啊!”
见赵利民的眉头皱了起来,胡悦又接着说:“男孩子还好,找个媳妇能生孩子就行,可女孩子呢?要是嫁个老实人还好,要是嫁个朱社会那样的痞子流氓,一辈子不就毁了?”
她攥紧拳头,从挎包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婚姻法》,“啪”地拍在桌上:“上头三令五申禁止包办婚姻,咱们大队要是不管,就是顶风作案!谁家给孩子找对象不看人品、家风?可这三家倒好,硬把人凑在一起,朱社会还为了逼婚把田大柱打得鼻青脸肿,这都犯法了!”
“竟有这种事?”赵利民一下子火了,瞪大了眼珠子,拍了下桌子。窗外的蝉鸣突然变得刺耳起来,吵得人心烦意乱。
胡悦赶紧把翠翠选亲时的委屈、田大柱被打的事说了一遍。赵利民听着,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来踱去,脸色慢慢缓和下来,可语气却软了:“可……孩子们最后不是也同意了吗?既然他们自己点头了,咱们就不好插手了。”
胡悦刚想开口反驳,赵利民却冲她摆了摆手:“小胡,我劝你别管这事儿了。”
暑气在办公室里蒸腾,空气都变得黏糊糊的。赵利民慢条斯理地往搪瓷缸里续水,深褐色的茶渍在缸壁上画着一圈圈年轮,就像墙上褪色的“农业学大寨”标语,透着一股子改不了的顽固。
胡悦见好不容易有点松动的赵书记又打了退堂鼓,心里急得不行,正琢磨着怎么再劝劝,却被赵利民看穿了心思。
“小胡啊……”老书记吹了吹茶水上的浮沫,突然把瓷缸往报纸上一磕。1977年7月13日的《塞北日报》上,立刻洇出一圈水渍,正好盖住了头版“带头移风易俗,为革命坚持晚婚”的标题。他语气缓和下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劝诫:“我知道你性子直,爱打抱不平,可这事儿你真别掺和。老话说‘宁拆一座桥,不拆一桩婚’,更何况你一得罪就是三家!他们要是联合起来告到公社,你这知青的名声可就毁了!”
胡悦看着桌上的《婚姻法》,又想起翠翠眼里的幽火,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难道就眼睁睁看着翠翠跳进火坑吗?她绝不能放弃!
胡悦指甲狠狠掐进掌心,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目光却死死钉在老书记搪瓷缸底下的报纸上——那篇《带头移风易俗》的报道里,印着幅《婚姻法》宣传画插图。
画中新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干部服,胸前的大红花红得刺眼,像团烧得旺的火,猛地窜进她脑子里,竟和北山崖边刘翠翠那根褪色的红头绳重叠在一起。那抹红一会儿亮得发烫,一会儿又暗得发灰,看得她后背瞬间洇出一层冷汗,连手心的疼都忘了。
这篇报道她一大早就在公社的宣传栏看过,标题旁还标着“纪念《婚姻法》实施27周年”的小字,里面特意提了知青的婚姻问题,此刻每个字都在她脑子里转圈:“1950 年4月13日,《婚姻法》在北京……会议上通过,5月1日正式实施……从那天起,‘妇女能顶半边天’就不是空话了!”“废除包办强迫、男尊女卑的封建婚姻制度……实行婚姻自由、男女平等!”“插队知青要带头移风易俗……正确处理婚姻问题……为革命坚持晚婚!”
这些话像鼓槌似的敲着她的心,可赵利民的声音又在耳边响:“你要先进要前程,犯得着为别家闺女赌上前途?”老书记往前凑了凑,指尖点着桌子,把利害摆得明明白白:“公社马上要选先进干部,你的名字还在候选名单上;还有人提议让你去公社办公室帮忙,这可是好机会!更别说最近都在传,要恢复高考了!高考报名得严格政审,品性端正才是硬条件 ——你要是掺和这换亲的事,被三家告到公社,说你‘破坏乡邻和睦’,你这前程不就毁了?”
赵利民啥时候走的,胡悦根本没注意。等她回过神,大队部里空荡荡的,只有蝉鸣声透过窗棂钻进来,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她裹在里面。墙角的广播喇叭正放着《社员都是向阳花》,欢快的调子衬得屋里更冷清。胡悦蜷在条凳上,看着砖地上自己的影子被夕阳越拉越长,心里又悔又乱——她咋就那么冲动,在翠翠面前拍着胸脯保证呢?现在对着自己的前途,她才觉得之前的胸有成竹,简直是个笑话。
“自己的命运都抓不住,还去管别人的事?”胡悦抬手拍了下自己的脑门,越想越懊恼,“这不是吃了豹子胆,没事找事吗!”失魂落魄地回到宿舍,桌上的玉米糊糊都凉透了,她一口没吃,直接趴在炕上,闷头闭眼,可脑子里全是翠翠期待的眼神和赵书记的警告,翻来覆去睡不着。
迷迷糊糊到后半夜,胡悦突然坐了起来——她咋就忘了呢?帮翠翠不一定非得跟吴霞、三家硬刚啊!她可是在大队部待了四年的“胡干事”,还能没点策略?
想到这儿,她立马翻出压在枕头下的小本子,借着月光,把白天走访记的田、朱、刘三家情况翻出来:田大柱老实但怕爹,田娥想嫁但怕朱家;朱社会嚣张但怕公社,朱家姑娘嫌弃田大柱穷;刘冬冬木讷但心疼妹妹,刘老汉贪酒但好面子。
她赶紧摸出笔,借着那点微弱的光,在本子空白处飞快记下几个关键词,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这计划,得从“怕”与“盼”上找辙,才能把这几家的心思都拢到一块儿。
一条条列出来,胡悦的眼睛越来越亮,一个计划慢慢成型了。
第114章 彻底没戏了
第二天一早,胡悦又恢复了往日的风风火火,扛着水桶去压水井打水,见了社员还笑着打招呼,仿佛昨晚的纠结从没发生过。处暑的日头毒得能烤化石头,山坡上的田地晒得黄土泛着白光,十几个老社员戴着破草帽聚在山头上,商量今冬挖水塘的事,汗水顺着黝黑的脖颈往下淌,把粗布褂子都浸湿了。
胡悦攥着块浸了井水的粗布帕子,拎着水壶往山上走,嘴上喊着 “大伯们喝口水”,实则在人群里转悠,三言两语就摸清了大家对换亲的态度——大多觉得 “是别人家的事,管不着”。直到看见刘老汉蹲在土坷垃上抽旱烟,胡悦眼睛一亮,径直走了过去。
“大伯,歇会儿再琢磨吧,喝口水解解暑。”胡悦蹲下身,递过水壶,手里的水瓢故意一歪,冰凉的井水“哗啦”一声溅在刘老汉的铜烟锅上。“滋啦 ——”火星子瞬间灭了,冒起股白烟,刘老汉“哎哟”一声,赶紧把烟袋从嘴里拿出来,皱着眉瞪她:“你这丫头,咋毛手毛脚的!”
胡悦却没道歉,反而顺着话头说:“大伯,我这是故意的——就像您给翠翠安排换亲,也是‘故意’把她往火坑里推吗?”刘老汉的眉头一下子皱成了干枣树皮,他把烟袋往千层底布鞋上“梆梆”磕着烟灰,碎烟叶簌簌往下掉,那力道像是在教训不懂事的晚辈:“丫头片子懂啥!这是俺家的事,不用你管!”
“我咋不懂?”胡悦盯着他手背上暴起的蚯蚓似的青筋,竹筒倒豆子般说,“翠翠打小跟我亲,她哭着跟我说不想嫁朱社会,您咋就不听呢?朱社会啥德行您不知道?偷鸡摸狗、打架斗殴,上次还把田大柱打得鼻青脸肿——这样的人,翠翠嫁过去能有好日子过?”
刘老汉沉着脸,手指摩挲着烟杆上的包浆:“小子们年轻,谁没干过调皮捣蛋的事?等成了家,有了媳妇管着,自然就懂事了。”
“懂事?”胡悦提高了声音,引得旁边几个社员看过来,“大伯您别自欺欺人了!田大柱为啥突然退出?还不是被朱家威胁了!那么老实的孩子,平白无故被打得眼眶乌青,连句实话都不敢说——您觉得这样的人,结了婚就能变好?要是翠翠哪天惹他不高兴了,下一个鼻青脸肿的,说不定就是翠翠啊!”
这话像颗炸雷,刘老汉的手顿了一下。他当然知道朱家不好惹,可一想到刘冬冬三十岁还没对象,又硬起心肠:“换亲也是没办法!冬冬那孩子木讷,咱家条件又差,不趁这机会,他这辈子都得打光棍!朱家丫头我看过,挺老实的;朱社会虽然野,可结了婚总不能还像以前那样吧?再说下个月就办婚事了,日子都选好了,你就别掺和了!”
“没办法?”胡悦急了,往前凑了凑,“大伯,翠翠是您亲闺女啊!她为了这事儿差点跳北山崖,您忘了?要是她嫁过去不顺心,再想不开,您脸上有光吗?国家都说了男女平等,女孩也是您的小棉袄,您咋就不心疼她呢?还有,您知道这换亲是啥不?是包办婚姻!国家早禁止了,《婚姻法》里写得明明白白,要婚姻自由,您这是顶风作案,真要有人告到公社,您吃不了兜着走!”
“你说啥?”刘老汉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烟袋“啪嗒”掉在地上。胡悦的话像块烧红的炭,烫得他浑身不自在——他不怕胡悦说朱家坏,就怕提“国家”“公社”,毕竟他也知道,违抗政策不是小事。可一想到儿子的婚事,他又梗着脖子:“俺……俺这是为了俺家好!婚期都定了,改不了了!”
胡悦见他语气软了,赶紧趁热打铁:“大伯,改得了!只要您松口,咱就有办法!冬冬的婚事,咱可以慢慢找,找个知根知底、翠翠也愿意的姑娘,总比让她嫁个坏人强吧?您要是不信,我这就给您拿《婚姻法》看,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包办婚姻不算数!”说着,她就要往山下跑,去大队部拿那本皱巴巴的《婚姻法》。
刘老汉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里嘟囔着:“这……这让俺再想想……” 胡悦知道,他心里的防线已经松了,只要再加把劲,翠翠就有救了。
胡悦刚要高兴起来,刘老汉双眉突然紧蹙,跟变了个人一样,厉声道:“不对!不对!”
胡悦忙要劝解,却看到刘老汉突然把烟锅子往旁边的石头上“梆梆”猛敲,火星子溅得老远,像炸开的小炮仗。
他俩眼珠子瞪得跟牛眼似的,泛着凶光,冷冰冰的话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少拿这些话威胁俺!也别整些没用的灌迷魂汤,俺家的闺女,俺想咋安排就咋安排,旁人谁也甭想多嘴!”他往前凑了凑,唾沫星子都快溅到胡悦脸上,“你们这些人,看着是关心翠翠,实则就是嫉妒!见不得俺家冬冬能娶上媳妇,见不得这好事能成!再说了,翠翠不换亲,她哥咋办?难不成你胡干事愿意嫁给俺家冬冬,帮俺们老刘家解决难题?”
最后这句话像把钝刀子,一下子扎得胡悦火冒三丈。她攥紧拳头,刚要张嘴反驳,眼角却瞥见旁边拔草的社员们都支棱着耳朵,眼神里满是看热闹的劲儿,连手里的锄头都停了。不远处的妇女主任也正往这边张望,眉头皱得紧紧的。胡悦心里一沉——不能吵!现在把事情闹大,不仅会让刘老汉更抵触,还会打草惊蛇,之前的计划就全泡汤了。
她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觉得喉咙里堵得慌。刘老汉见她不吭声,以为她被噎住了,“哼”了一声,把烟杆儿往腰里一别,背着手,佝偻着腰转身就走。那背影在毒辣的日头下晃悠悠的,烟袋锅子垂在身后,活像个吊命的秤砣,看得胡悦心里发堵——计划里“说服刘老汉”这一步,彻底没戏了。
第115章 一群老顽固
“看来这些老顽固是说不通了。”胡悦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把目光转向年轻人群体 ——田大柱、田娥、刘冬冬,这几个人里,总得有个能突破的。
等待机会的日子里,胡悦先去找了大队妇女主任。她刚把翠翠的事说完,妇女主任的头就摇得像拨浪鼓,双手连连摆着:“使不得使不得!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啊!这事儿俺可管不了,人家三家都点头了,说是自愿的,咱要是插进去,反倒成了棒打鸳鸯,违背人家意愿了,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她搓着粗糙的手掌,指节上还沾着泥土,眼神里满是为难。临走时,她凑到胡悦耳边,压低声音说:“要不你去公社问问?兴许那边有啥政策,能帮上翠翠。”
胡悦心里燃起一丝希望。没过几天,借着去公社开知青工作会的由头,她特意绕到知青办,找到主任说起换亲的事。可主任听完,也是连连摆手,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这事儿啊,祖祖辈辈都这么过来的,早就是咱这儿的乡风民俗了,见怪不怪!你是不知道,以前多少姑娘一开始要死要活闹,后来不也安安生生过日子了?再说了,这事儿压根不归哪个部门管,你就别瞎操心了。”他说着,掸了掸中山装上的烟灰,烟灰落在“为人民服务”的布标上,显得格外刺眼。
暮色渐浓时,胡悦站在公社斑驳的大院门前,看着墙面上“婚姻自由”的标语——红漆早就剥落了,只剩下模糊的痕迹,像被人遗忘的笑话。她手里攥着写好的举报信,信纸被汗水洇得皱皱巴巴,边角都卷了起来。远处的村子里升起袅袅炊烟,带着饭菜的香味,可胡悦心里却凉得像冰——指望别人帮忙,根本就是镜花水月。
“看来只能靠自己了。”胡悦把举报信塞进挎包,转身往双沟村走。晚风刮在脸上,带着点凉意,却让她脑子更清醒了。
她想起了田大柱——这后生跟刘冬冬截然相反,天生一副大嗓门,见了人爱打招呼,虽然没朱社会那么机灵,却胜在憨厚本分。胡悦见过他好几次,不管穿多旧的粗布褂子,都熨得平平整整,补丁也缝得整整齐齐,见了长辈就咧嘴笑,露出两排白生生的牙。可就是这份实心眼,有时候过了头,反倒成了榆木疙瘩。
“他明明挨了朱家的闷棍,咋还能同意这门婚事?”胡悦摩挲着挎包里举报信的边缘,指节不自觉地收紧。她不用猜也知道,肯定是田大柱的爹娘逼的——这憨小子,对爹娘的话言听计从,指不定被家里人灌了多少“为了弟弟”“为了田家脸面”的迷魂汤。
为了摸清底细,胡悦在田家院墙外转悠了三天。每天趁着社员们歇晌的时候,就跟田大柱的邻居唠嗑,或是蹲在村口跟纳鞋底的老婶子聊天。终于,从张婶嘴里掏出了实情:“柱子这孩子啊,啥都好,就是太孝顺,孝顺得没了自己的主意。在爹娘面前,他那脊梁骨能弯成一张弓!去年腊月,镇供销社招临时工,他笔试面试都过了,多好的机会啊,就因为他娘说‘家里离不开你’,他愣是悄悄去退了职,留在村里跟他爹种地。你说这孩子,咋就这么憨呢!”
胡悦听着,心里直泛酸水——这都1977年了,城里早就讲究自由恋爱、自主择业,偏这山坳里还养着这么个“二十四孝”的憨小子。不过转念一想,孝顺总归是好事,就是太愚忠了,得有人帮他拎拎清,让他知道,自己的婚事、自己的人生,得自己做主。
可田大柱这些日子鲜少出门,胡悦压根没机会跟他单独说话。她只好找刘翠翠帮忙:“妹妹,你帮姐盯着点田大柱,看他一般啥时候出门,咱找机会跟他聊聊。”
翠翠一口答应,每天早起晚睡,就盯着田家的门。一天傍晚,天已经擦黑了,暮色漫过村口的青石台阶,胡悦刚从大队部出来,准备回宿舍,就被翠翠猛地拉住了袖口。翠翠把声音压得很低,眼睛亮晶晶的:“悦悦姐!我摸清了!田大柱一般天不亮就去挑水,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会上山割草喂牲口。”
“他割草回来一般几点?”胡悦赶紧问。
“太阳落山前肯定得回来,”翠翠掰着指头算,小脸上满是认真,“他说沾了夜露的草,牲口吃了会闹肚子,得赶在太阳下山前把草喂了。不过早上挑水的时候最好堵他——那时候井台边没人,路上也清净,没人偷听。”
“那他早上几点去挑水?”
“四点多!他起得可早了,说是怕碰到人,不好意思。”翠翠说着,还往田家的方向瞟了一眼。
胡悦抬头看了看黑沉沉的天幕,一想到明天要赶大早,太阳穴就突突直跳。这些天为了翠翠的事,她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眼底泛着青黑,眼睛干涩得发疼,原本想着今晚能好好睡一觉,没想到又得早起蹲守。
她正做着心理斗争,冷不防被翠翠拽了拽袖口,翠翠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兴奋:“姐!说曹操曹操就到!你看,那不是田大柱吗?他今天咋这么晚才回来?”
胡悦顺着翠翠指的方向回头,果然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后山的小路上走下来。田大柱背着个小山似的草垛,晚霞的光洒在他身上,把草垛染成了金红色。他迈着虚晃的步子,脚步发飘,像踩在棉花上似的,时不时低头看路——想来是草垛太高,挡住了视线,怕穿着拖鞋的脚被石子硌到,摔个大跟头。
田家就在前街,离翠翠家不远,拐个弯就到了。胡悦哪能放过这个机会,跟翠翠说了句 “你先回去”,就快步追了上去。暮色里,田大柱的身影像个驼峰,慢悠悠地往前挪。
第116章 别犹豫
胡悦越跑越近,看清了他的模样:田大柱歪斜着头,两手高高举着,扶着右肩膀上的柳条筐——筐里的草多得溢了出来,比半个人还高,耷拉下来的野草须子把他的肩膀和头都遮住了。他穿的两件套粗布衫,后背的地方早就被汗水浸透,晕出一大片白色的汗渍,草尖儿滑过他裸露的胳膊——那胳膊晒得黝黑,上面还留着几道被草叶剌出来的红印子,看着就疼。
胡悦加快脚步,追到田大柱前面,突然停下。田大柱没防备,差点撞上来,赶紧往后退了一步,肩上的草筐晃了晃,惊得筐顶上几只草蛉“扑棱棱”展翅飞走。他抬起头,看清是胡悦,愣了一下,黝黑的脸上泛起一层红,结结巴巴地问:“胡……胡干事?您找俺有事?”
田大柱刚扭着脖子瞧过来,胡悦就笑着开了口,语气里带着点熟稔:“割草回来了啊,大柱老弟。这草垛看着不轻,累坏了吧?”
没等田大柱点头应声,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收了,语气沉了下来,开门见山:“我问你,你真打算娶朱家那姑娘?”见田大柱愣住,她接着往下说,每句话都像敲在鼓上,“那丫头可是双沟村出了名的‘刺头’,你没听说过?她连自己爹娘都敢动手推搡,骂起人来能把唾沫星子喷到人脸上。前两年还跟邻居张老太吵过架,把老太太骂得气病了,躺炕上三天没起来——这事儿你该不会不知道吧?”
田大柱的眼睛“唰”地瞪圆了,像见了鬼似的盯着胡悦,黝黑的脸上满是诧异,嘴巴张了张,却没说出一个字。他的喉结在脖子上上下滚动,肩上的草筐随着急促的呼吸剧烈起伏,筐沿的野草晃得更厉害了。
“大伙儿都知道你是个孝子,对爹娘言听计从,”胡悦往前迈了半步,挡在青石板路中间,目光落在他肩头——那里被沉重的柳条筐磨出了一片血痂,红得刺眼,“可孝顺不是瞎听话!得看长远,得给爹娘挣脸面,不是把祸水往家里引!”她凑近了些,能闻到田大柱身上混合着猪草清香和汗水酸腐的味道,“你爹娘最近跟朱家走得近,可你知不知道,二十年前,朱家老汉跟你爹因为地界的事打了一架,把你爹的鼻梁都打断了!这事儿老一辈的社员都清楚,你要是不信,现在就能回家问你爹娘!”
“啥?”田大柱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睛瞪得更大了,瞳孔骤然收缩,那模样像是两只滚圆的眼珠子都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他猛地抬手扶住肩上的草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从小到大,只听爹娘说过“朱家是好人家”,压根不知道还有这档子仇!
胡悦见他这副难以置信的模样,心里更有底了,干脆把话说得更透:“老话都说‘上梁不正下梁歪’,老朱头是这种蛮横人,他家小儿子朱社会更是混不吝,那大姑娘能好到哪儿去?她在朱家被宠得跟皇后似的,霸道得很,去年冬天她奶奶熬了锅鸡汤,她嫌没给她盛第一碗,直接把锅掀了,鸡汤洒了一地!”
她瞟了眼远处炊烟缭绕的田家院落,语速陡然加快:“你要是娶了她,别指望她伺候你爹娘,恐怕还得你爹娘反过来伺候她!饭做晚了、衣服洗慢了,她要是闹起来,你夹在中间怎么办?帮你娘,她骂你不孝;帮她,你娘心里委屈——到时候两头受气,有你哭的!”
田大柱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像拧成了麻花。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嘴唇抿得紧紧的,肩膀也垮了下来,肩上的草筐似乎更沉了。
胡悦见状,又添了把火,说起了村里的闲话:“现在村里谁不笑话你啊?都说你太实诚,实诚得傻!大伙儿都在背后偷着乐,说‘田大柱娶了朱家姑娘,以后天天有架看了’——你就愿意让人家戳你脊梁骨,让你爹娘跟着丢脸?”
“我……”田大柱终于憋出一个字,眼睛猛地瞪得溜圆,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他停下脚步,扭过身子,死死盯着胡悦,胸腔剧烈起伏,显然是被说动了,心里的天平开始倾斜。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犬吠,打断了两人的对话。胡悦抬头一看,前面几步就是田家的大门,虚掩着的门缝里似乎有影子晃动——怕是田大柱的爹娘要出来了。她可不想跟老两口当面起冲突,慌忙往后退了两步,对着田大柱说了句“你自己好好想想”,转身就朝着旁边的岔路口疾步离去。
身后传来“咚”的一声闷响——那是田大柱把草筐重重砸在青石板上的声音,胡悦脚步没停,心里却松了口气:这一下,田大柱肯定要跟家里闹了。
等她走远了,暮色已经吞没了石板路,胡悦回头望了一眼,只见田家门前那个小山般的黑影还杵在原地,像根钉在岁月褶皱里的旧木桩,一动不动。她心里琢磨着:很多事就算不能立马成,只要点透了,总能起作用。
接下来的日子,双沟村被暴雨搅得不得安宁。入夏以来连降大雨,公社的广播站每天早中晚三次播报汛情警报,邻县河堤决口、村庄被淹的消息传来,社员们都慌了神。胡悦没心思再盯着田大柱和换亲的事,领着知青宣传队在村口土墙上刷满“抗洪保粮”的石灰标语,白花花的字在雨雾里格外醒目。她还和知青们连夜油印了三百份《防汛须知》,每张纸上都盖着大队部的红戳,生怕社员们不当回事。
大集那天,天阴沉沉的,像是随时要下雨。胡悦把垂在胸前的麻花辫往耳后一别,揣着一摞通知单挨家分发,每到一户都反复叮嘱:“天阴的时候千万别上山,后山黄泥岗最容易塌方,听见雷响更不能去采菌子!”“夜里睡觉要是感觉床板晃,别犹豫,抄起搪瓷盆边敲边往晒谷场跑,晒谷场地势高,安全!”
第117章 被人栽赃陷害
她还特意绕着村子转了两圈,考察洪灾来临后的安置点——晒谷场旁边的仓库能放粮食,大队部的空房能住人,甚至连村口的老槐树都做了标记,万一水位涨得快,还能临时爬树避险。之后又拟定了撤离演练方案,组织知青们带着社员们模拟撤离,谁扛粮食、谁扶老人、谁领孩子,都安排得明明白白。连着几天,胡悦忙得脚不沾地,饭都顾不上好好吃,眼底的青黑又重了几分。
这天临近傍晚,胡悦才拖着疲惫的身子从虎头崖下来——她刚去确认了崖下的排水渠有没有堵塞,裤脚沾了不少苍耳子,走路时总勾着裤腿。她朝着宿舍方向慢慢走,脑袋发沉,浑身像散了架似的,连抬手擦汗的力气都快没了。
刚进村没多远,就听见身后有人大声嚷嚷,还夹杂着脏话,像是在骂街。胡悦实在太累,没心思管闲事,继续拖着腿往前走,心里还琢磨着:“这是谁家又吵架了?嗓门这么大。”
可那骂声却跟尾巴似的追着她,一直不消停。走了约莫几十步,胡悦忽然纳闷起来:“难道是跟我住一个胡同的邻居?可我邻居都是老实人啊。”她停下脚步,疑惑地回头——这一回头,吓得她心里“咯噔”一下。
只见田大柱的娘正拍着大腿在地上哭嚎,身上的靛蓝布衫被风吹得翻飞,活像招魂的幡子。她见胡悦终于回头,立马从地上爬起来,跳着脚,伸直了食指指着胡悦,嘴里的脏话像机关枪似的往外蹦:“你个丧门星!烂破鞋!俺家大柱招你惹你了,你要毁他的婚事!”
她身后已经围了一大群社员,有抱着孩子的媳妇,有扛着锄头的老汉,还有几个裹着头巾的婆子,都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冷冰冰地盯着胡悦。那几个婆子凑在一起交头接耳,嘴里嘀嘀咕咕的,还时不时用眼角瞟胡悦,嘴角带着幸灾乐祸的笑。
胡悦瞬间反应过来——准是田大柱把自己劝他的话说给爹娘听了!她心里一紧,暗叫不好:“这憨小子,怎么不藏着点?现在倒好,事儿没办成,先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上了!”
没等她多想,田大柱的娘就迈着小脚窜到了跟前。她个子矮,够不着胡悦的脸,就踮着脚,皴裂的食指几乎要戳到胡悦的鼻尖,破口大骂:“自打你这城里丫头来了双沟村,就没安生过!全公社的亲事都被你搅黄了!俺家大柱好不容易能娶上媳妇,你又来瞎掺和,你安的什么心!”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倒抽冷气——三十步开外的老槐树上,还贴着胡悦早上刚糊的“破四旧、树新风”宣传画,画上面“婚姻自由”四个大字格外显眼,跟田母的骂声形成了讽刺的对比。
胡悦只觉得脸颊“腾”地一下,像被人泼了盆滚水,又烫又烧。她长这么大,不管在城里还是下乡,都是受人尊敬的“胡干事”,从没被人这么指着鼻子骂过,更别说“破鞋”“丧门星”这种侮辱人的词。
那些难听的话像沾了粪的烂菜叶,铺天盖地砸过来,胡悦攥着防汛通知单的手指微微发抖,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起初她还有点胆怯,怕事情闹大不好收场,可听着田母越来越不堪的污言秽语,那点胆怯渐渐被愤怒取代——她没做错什么,凭什么要受这种委屈!
“婶子!”胡悦深吸一口气,声音清亮,压过了田母的哭嚎,“我怎么着你了?你凭什么张口就骂人?有话好好说,别跟撒泼似的!”
田母见她敢顶嘴,哭得更凶了,对着围观的社员们喊:“大伙儿快给俺评评理啊!这胡悦不是好人!见不得俺家过好日子,故意挑拨大柱不换亲,要断俺家的香火啊!”
“你少诬陷人!”胡悦气得浑身发抖,往前迈了一步,目光锐利地扫过围观的人群,“我怎么不是好人了?我怎么见不得你家过好日子了?你把话说清楚!是我逼你家换亲了,还是我拦着你家过好日子了?你今天要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这骂人的账,咱就得好好算算!”
她的声音又脆又响,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围观的社员们都安静了下来,连那些交头接耳的婆子都闭了嘴——谁都知道胡悦的性子,平时好说话,可真要是惹急了,比男娃还厉害。
“你这个丫头片子做了坏事还敢顶嘴!”田母被胡悦怼得脸涨成猪肝色,手指着胡悦的鼻子尖,唾沫星子喷了一地,“前几天你跟俺家大柱说啥了?他这几天跟倔牛似的,饭也不吃,觉也不睡,嘴里念叨着‘宁愿打光棍也不换亲’,还说‘不想让上海知青笑话——原来都是你在背后调火!你年纪轻轻,心眼咋这么坏?怪不得大伙儿都说你为人不行,连个对象都找不到!”
“你胡说八道什么!”胡悦气得浑身发抖,嗓门也拔高了,“你家大柱自己不愿意换亲,凭什么赖我?你们要是真愿意,直接把朱家姑娘抬到你家去,跟我撒什么泼!我又没拦着你们办喜事!”
田母见吵不过胡悦,眼睛一斜,突然收住哭嚎,像头被惹急的老母猪,猛地朝胡悦心口撞过来。胡悦没防备,差点被撞得趔趄,幸好旁边蹲在地上抽烟的王老汉眼疾手快,伸出布满老茧的大手,一把拽住田母的胳膊,死死往后扥,嘴里还朝胡悦喊:“丫头快走吧!别跟这个疯婆子一般见识,她就是想撒泼讹人!”
可这话刚落,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嗓子:“我听说她宿舍里藏着搞破鞋的证据!说不定是跟哪个男知青有猫腻,才见不得别人好!”这话像颗炸雷,人群瞬间乱了,男男女女推搡着往知青点涌,嘴里还嚷嚷着“去看看”“抓现行”,活像一群抢食的麻雀。
胡悦又气又急,猛地甩了甩头发,转身就往人群外钻——她倒要看看,这些人能耍出什么花样!可刚跑出没几步,心里就“咯噔”一下:知青点的宿舍就她一个人住,要是被这些人冲进去乱翻,指不定会被栽赃什么罪名!
第118章 哭?晚了!
她加快脚步往宿舍赶,可刚走到离宿舍百十米远的高坡上,就看见宿舍门口围了一大群人,黑压压的一片。这时,跟她同住一个知青点的小李突然从人群里挤出来,朝着她边跑边招手,声音都带着颤:“胡悦姐快躲躲!朱家的人带着家伙来了,说要找你算账!”
胡悦还没反应过来,人群里的媒婆吴霞就瞥见了她,眼尖嘴快地喊:“她回来了!别让她跑了!”话音刚落,两个身影就从人群里冲了出来——正是抡着钉耙的朱家老汉,还有他那个龇牙咧嘴的大闺女。
朱家这次是真急了——刘家和田家都闹着要反悔,自家两个孩子的婚事眼看就要黄,吴霞在一旁煽风点火,说 “都是胡悦搅的局”,朱老汉一听就炸了,扛着钉耙就往知青点冲,一路上骂骂咧咧,引来了不少看热闹的社员。
“你个丧门星!敢坏俺家的好事!”朱家大闺女冲在前面,一把揪住胡悦的蓝布衫衣领,使劲往后拽,胡悦的脖子被勒得生疼,她还扯着嗓子吼,“你败坏俺弟和俺的亲事,今天要么你给俺弟当婆姨,要么你就赔俺家的损失!不然这事儿没完!”
朱老汉跟在后面,手里攥着一根手腕粗的木棍,眼神凶得像要吃人,嘴里骂道:“小贱人!今天不打断你的腿,你就不知道马王爷有三只眼!俺家儿子娶媳妇碍着你啥事了,你非要瞎掺和!”
胡悦使劲想挣脱朱家大闺女的手,可那女人的力气大得很,攥着衣领的手像铁钳似的。她转头看向人群,只见吴霞倚在旁边的碾盘上,嗑着瓜子,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笑,鲜红的毛衣在一群灰扑扑的人里格外扎眼——不用想,这一切都是她挑唆的!
就在这时,田家夫妇也赶来了,田母一见胡悦,就扑上来要打,嘴里喊着:“你还俺家大柱的婚事!你个扫把星,今天不跟你拼命,俺就不姓田!”
胡悦被围在中间,左边是扯着她衣领的朱家闺女,右边是要打她的田母,前面还有抡着木棍的朱老汉,身后是密密麻麻的围观人群,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冷漠或看热闹的表情。她心里又气又委屈,可还是咬着牙不肯服软——她没做错,凭什么要认怂!
而此刻,被反锁在自家厢房里的刘翠翠,正趴在窗户上听着远处的吵闹声,越听越不对劲,心里咯噔一下:“肯定是悦悦姐出事了!”她急得团团转,一眼瞥见墙角的小板凳,抱起板凳就往木窗棂上砸,“哐当”一声,窗棂被砸断了两根。她顾不上手上的木刺,从窗户里钻了出去,鞋子都跑掉了一只,跌跌撞撞地朝着大队书记赵利民家跑。
这时的夕阳像碎金似的,染红了半边天。赵利民正坐在院里抽烟,看着老布鞋在土路上拖出两道辙痕,心里老大不乐意——他早就听说了知青点的事,可他不想掺和,朱家不是好惹的,胡悦又是个倔脾气,掺和进去准没好果子吃。
这半个月来,吴霞总在他院门外转悠,穿着那双描金绣凤的千层底,往青石门槛上一踩,逢人就炫耀:“咱大队那三个难娶媳妇的小子,总算能成家了!明年就能给大队添新劳力,这都是我的功劳!”说话时,鬓角的金丝发簪晃得人眼晕。
换亲这事儿,双沟村以前也有过。只要是两家情愿,赵利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前年邻居王家嫁女换亲,他蹲在晒谷场磨了一整天镰刀,硬是磨到王家的呜咽声都哑了,可又能怎么样?他改变不了这混账的世俗,只能假装没看见。更何况朱家势力大,他躲都躲不及,哪敢主动招惹。
“赵书记!您快去救救悦悦姐吧!朱家的人要打她!”刘翠翠跑到赵利民面前,抱住他的胳膊猛地摇晃起来,眼泪鼻涕一起流,“您就当积德,要是去晚了,悦悦姐就出事了!”
赵利民被她缠得没办法,磨蹭了半天,才不情不愿地站起来,慢悠悠地往知青点走。刘翠翠急得直跺脚,跟在他身后,用尽全力推他的腰杆:“赵书记您走快点啊!再慢就来不及了!”可她人小力气小,赵利民又故意放慢脚步,两人跟蜗牛似的往前挪。
赵利民心里却打着坏主意:要是朱家真把胡悦打了,他就顺水推舟把朱家的人扭送公社,开个批斗会——这样一来,既能杀杀朱家的嚣张气焰,又能在公社面前有个交代,就算被主任批评失职,也比过年时被朱家汉子堵在牛棚要返销粮强。
知青点这边,场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朱家婆娘和田家大闺女围着胡悦骂,最难听的话像脏水似的往她身上泼,“破鞋”“忘本”“城里来的狐狸精”,唾沫星子溅了胡悦一脸。朱家大闺女使劲扯着胡悦的蓝布衫,领口被扯得歪斜,露出半截锁骨,粗糙的指甲还在胡悦胳膊上抓出了血痕。田家婆娘则用猩红的指甲戳胡悦的眉心,那力道像是要把她的脸戳穿。
胡悦瞪着眼睛,死死地盯着田家婆娘发间晃动的银簪,恍惚间竟想起了上海外滩的海关大楼——那鎏金的尖顶,不停歇的钟摆,还有爸妈送她下乡时的叮嘱。她想起自己教社员们写“互敬互爱”的那些长夜,想起帮五保户挑水时沾在裤脚的晨露,想起分粮时为了让社员们多领半斤玉米,跟会计争得面红耳赤……可现在,这些她用心对待的人,却像看仇人似的盯着她,用最恶毒的话骂她。
眼前的景象慢慢变得虚幻,耳边的骂声也越来越远,心里压抑了四年的思乡之情,像决堤的洪水般涌了出来。胡悦的眼睛里涌出了热泪,可她不想让这些人看见她的软弱,只能频繁地抬手抹眼泪,手背很快就湿了一片。
朱家和田家的人见她哭了,以为她心虚了,骂得更凶了,伸出来的手指头都快戳到她脸上:“怎么?哭了?知道错了?晚了!”
第119章 莫大的委屈
胡悦心里的委屈和愤怒像翻江倒海的火焰,她在心里歇斯底里地呐喊:“我为他们做了那么多,到底图什么?就图今天被他们这么欺负吗?那些平时受了我帮助的社员,现在都成了看客,就这么冷冰冰地看着我被欺负!”
就在她再也忍不住,准备跟这些人拼命的时候,人群外突然传来一声暴喝,像惊雷似的炸响:“住手!你们要造反吗!光天化日之下打人,还想不想活了!啊!”
那声暴喝嗓门大得能震碎窗玻璃,围观的社员们齐刷刷打了个哆嗦,有人手里的瓜子都掉在了地上。大伙儿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正用蒲扇似的宽大手掌分开人群,掌心的老茧蹭得旁人胳膊生疼——这人臂力惊人,劈开水泄不通的人墙时,活像平时抡镐劈山一样干脆,粗布褂子下鼓胀的腱子肉上还沾着没拍干净的稻茬,一看就是刚从田里赶过来。
等那人露出脸,众人才看清是蹲点干部华庆军。他可是公社派来的干部,手里管着知青和生产的大事,社员们平时见了都得客客气气。这会儿慑于他的威望,刚才还吵吵嚷嚷的人群瞬间憋住了气,连朱老汉手里的木棍都悄悄往下垂了垂。媒婆吴霞在人群后瞥见他,嗑瓜子的手猛地停了,眉头皱成了疙瘩,心里暗骂:“这煞星怎么来了?净坏我的好事!”
见全场突然哑巴了,华庆军走到离胡悦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双手往腰上一掐,目光像探照灯似的扫过全场。当看到吴霞盘着金丝发髻的头顶时,他顿了顿,突然咧嘴一笑,声音里带着点调侃:“哎哟,这戏演得好啊!有哭有闹有撒泼,正好让县剧团来学学,看你们怎么演现代版《小二黑结婚》!”
人群里几个年轻后生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可刚笑一半,就对上华庆军寒冰似的眼风,立马把笑声咽了回去,脖子都缩了缩。
华庆军的笑容瞬间收了,冷着脸朗声说道:“旧社会的裹脚布,还想往新社会的人身上缠?你们知道吗?就凭今天聚众闹事、要打人这事儿,公社就能把你们都带去问话!”
吴霞在后面听得刺耳——现场就她一个裹小脚的,这话明摆着在说她。她不服气地冷哼一声,撇了撇嘴,故意把脸转向朱家和田家,眼神里递着“别怕”的信号。朱家和田家见吴霞还敢撑场面,也壮起胆子冷笑起来,朱老汉甚至把木棍又举了举,嘴上嘟囔着:“公社干部又咋了?俺家的婚事,轮不到外人管!”
华庆军早把吴霞这刺头的小动作看在眼里。他知道硬来容易激化矛盾,便放缓了语气,指着周围的社员打趣:“你们几个吵得脸红脖子粗,可便宜了这些看热闹的!瞧见没?他们都拿你们当耍猴的看呢,连晚饭都忘了做!”说着还朝人群挥了挥手,“我说得对不对啊?”
人群里有人憋不住,又笑出了声。田家媳妇正想骂回去,眼角余光突然瞥见自家闺女 ——那丫头竟然牵着一个穿的确良衬衫的姑娘的手,而那姑娘,正是平时跟华庆军出双入对的县里女干事!
“好啊!原来是你这小蹄子把华干部招来的!胳膊肘往外拐的东西!”田家媳妇气得太阳穴突突跳,拿眼狠狠瞪着闺女,眼神像要吃人。那女孩被娘的眼神吓了一跳,赶紧缩着脖子往后退,躲到了女干事身后,还悄悄攥紧了干事白底蓝碎花的确良衬衫衣角。
“反了天了!今晚非打断你的腿不可!敢坏你哥的好事!”田家媳妇在心里恶狠狠地骂,眼神像刀子似的剜着闺女,看得女干事都皱了眉。女干事顺势把女孩往身后护了护,仰起下巴,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腕上的上海牌手表链晃了晃,在夕阳下闪得人眼花 —— 那可是城里人才有的稀罕物,瞬间镇住了不少人。
华庆军见场面稳了,又提高了嗓门,语气犀利起来:“旧社会才搞换亲这套!上海来的胡悦知青没做错,换亲就是封建陋习,是旧社会的余孽,必须坚决铲除!”这话斩钉截铁,像锤子似的砸在每个人心上。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领袖教导我们,破旧才能立新!现在是新社会,提倡婚姻自由,年轻人要自由恋爱,父母包办婚姻根本不允许!你们再敢搞这套,就是犯法!”
“好!说得对!”人群里突然响起一个清亮的女声,大伙儿一看,正是那位县里来的女干事。她这话像给社员们壮了胆,有人开始小声点头附和。
朱家和田家的人这下真慌了——犯法可不是小事!他们纷纷朝吴霞望去,想让她再出主意,可转头一看,哪还有吴霞的影子?那抹扎眼的枣红衫角早就顺着墙根溜没影了,连掉在地上的瓜子壳都没收拾。
华庆军的话还没停,字字句句像烧红的烙铁:“胡悦知青是响应领袖号召来建设新农村的,谁要是欺负她,就是反对知青上山下乡运动,就是跟领袖的决策对着干,那是要坐牢的!” 最后“坐牢”两个字,他特意提高了音调,吓得朱家老汉手里的木棍“哐当”掉在地上,田家媳妇的脸瞬间白得像纸。
就在这时,赵利民赶紧挤了进来,青白的脸色在暮色里格外显眼。他故意摸了摸腰间的武装带,铜扣撞得 “哗啦” 响,顺着华庆军的话茬喊:“庆军同志说得句句在理!朱家、田家的,你们俩家赶紧反思!再敢闹,就是对抗知青政策,大队部可不会讲情面!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朱家和田家的人哪还敢吱声?可又不想灰溜溜地走,只能硬撑着梗着脖子,往地上啐了口浓痰,撂下几句“以后再算账”的硬话,像螃蟹似的横着推开旁边的人,慌慌张张地挤出了人群——走的时候,田母还不忘拽着自家闺女的胳膊,疼得那女孩直咧嘴。
“都散了都散了!该做饭的做饭,该喂猪的喂猪!”赵利民朝人群挥了挥手,看热闹的社员们这才议论着散开,有人还在说“华干部说得对,换亲就是不对”。
人群刚退开,刘翠翠瘦小的身影就冲了过来,一把将胡悦搂得结结实实。胡悦紧绷了半天的脊背突然垮了下来,所有的委屈都涌了上来,趴在翠翠肩上嚎啕大哭,泪水很快洇湿了翠翠打补丁的粗布衫。
第120章 误当成两口子了
那位县里的女干事赶紧上前,挽住胡悦发抖的胳膊,柔声安慰:“胡悦同志,别害怕,有我哥在呢!他刚才都说了,谁也不敢欺负你——欺负知青就是反对上山下乡,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
胡悦点了点头,眼泪却还在流。她不是怕朱家和田家,是心寒——平时她帮社员们写家书、分粮食、修农具,可刚才那么多人围着她骂,竟没几个站出来帮她说话。那些平时笑着喊她“胡干事”的乡亲,此刻都成了冷冰冰的看客,这比挨骂还让她难受。
她甚至不敢想,要是华庆军没来,自己会是什么下场——会不会被他们打一顿?会不会被栽赃罪名?夜深人静的时候,会不会真的像刚才想的那样,走到村口的深井边……越想越怕,眼泪流得更凶了。
这边,华庆军已经跟着她们回了知青宿舍。煤油灯芯“啪”地爆出个灯花,映得土墙上胡悦的“先进知青”奖状忽明忽暗。华庆军蹲在地上蹭着火石,蹭了好几下才迸出一串火苗,蓝幽幽的火苗舔上煤油灯捻时,屋外的夜色已经浓得能攥出墨汁来。
他小心翼翼地旋转灯捻,煤油灯的光渐渐亮起来,屋里的黑暗一点点退缩,最后被彻底赶出敞开的屋门。刘翠翠抱着一捆柴禾进屋,麻利地抽出一把干荒草,上前取下玻璃灯罩,把荒草点燃后,又火速把灯罩盖回去,转身就往门口的灶台跑——她要给胡悦煮碗热粥,让她暖暖身子。
灶膛里的火苗很快窜了起来,舔着铁锅底,铁锅里的苞米茬子粥 “咕嘟咕嘟” 地冒起了泡,香气慢慢飘满了小屋。华庆军坐在桌前,盯着跳动的灯芯发呆,像是在琢磨后续怎么处理朱家和田家的事。
女干事跟胡悦坐在炕头上,还在不停地安慰:“胡悦同志,你别往心里去,村里有些人就是老思想,等他们想通了就好了。再说有我哥在,以后没人敢欺负你——他可是公社干部,说话算数!”
胡悦抹了把眼泪,心里稍微好受了点。她看着灶前忙碌的翠翠,看着桌前沉思的华庆军,还有身边温柔的女干事,突然觉得没那么孤单了。虽然今天受了委屈,但至少有人愿意站出来帮她,愿意为她说话——这就够了。
煤油灯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暖融融的,屋外的夜色再浓,也挡不住这屋里的暖意。胡悦知道,换亲的事还没彻底解决,但她不再害怕了——她要跟这些封建陋习接着斗,不仅为了自己,更为了翠翠,为了村里所有不想被当成“物件”交易的姑娘们。
胡悦趴在刘翠翠肩上哭了半天,眼泪把翠翠的粗布衫都洇出一大片深色。长这么大,她还是头一回遭遇这么撕心裂肺的场面——被人围着骂、被人扯衣服、被人拿棍子威胁,连平时熟悉的乡亲都冷眼旁观,心里的委屈像堵了团湿棉花,怎么也咽不下。
“哥,实在不行,你就把胡悦同志调到公社去吧!”女干事捏着胡悦冰凉的指尖,语气里满是心疼,“她在双沟村根本没法开展工作,赵书记也不是什么好鸟,关键时刻根本不顶用!”
这话刚说完,华云突然瞥见窗外人影一闪——月光下,赵利民那双解放鞋在门槛外顿了顿,鞋尖还沾着泥土。显然,他是来偷听的!当“书记不是好鸟”几个字飘进耳朵,赵利民吓得赶紧往后抽腿,慌乱中两条腿绊在一起,差点摔个狗啃泥,踉跄着扶住了院墙上的柴火垛。
华庆军早瞧见了窗外的动静,故意提高嗓门,声音洪亮得能传到院外:“我看行!公社正好缺一位威望高、能力强的女知青!胡悦同志在双沟村为社员办实事,还带头反对封建陋习,调去当妇女干事再合适不过!咱们公社要树关爱知青的模范,绝不能让欺辱知青的事再发生!我今晚就写情况报告,报给公社,再报给县里!”
话音刚落,窗外突然传来“哗啦”一声响——赵利民慌不择路,撞翻了院角的水桶,扁担“哐当”掉在地上,两个空水桶在泥地上骨碌碌打转,像两只逃命的乌龟。
屋内顿时响起“咯咯”的笑声,女干事笑得直拍炕沿,胡悦也破涕为笑,眼角还挂着泪珠。院门口立马传来仓皇的脚步声,赵利民连水桶都没敢捡,撒腿就跑,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华庆军瞥了眼院外,咬了咬牙,转头看向胡悦,语气格外认真:“胡悦同志,你放心!有我在,以后没人敢欺负你!谁敢动你一根手指头,我华庆军跟他没完!”
女干事一听这话,立马用肩膀轻轻推了胡悦一把,眼睛弯成了月牙,俏皮地说道:“胡悦同志,你听听!我哥都打了包票了,你就放宽心吧!要是还不放心……干脆嫁给我哥算了!以后有公社干部当靠山,看谁还敢惹你!”
这突如其来的玩笑,惊得胡悦瞬间瞪圆了杏眼,手里的帕子都掉在了炕上;华庆军更是像被烫到似的,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又坐回去,脸“唰”地红到了耳根,结结巴巴地说:“你……你瞎说什么呢!没大没小的!”
胡悦盯着面前这兄妹俩,突然“嗤”地笑了,带着点打趣的语气:“让我们俩照顾他一个大男人?他想得美!有你照顾他,还不够吗?”
“我照顾他?”女干事指着自己的鼻子,眼睛瞪得比胡悦还大,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我一个姑娘家,哪会照顾人啊!再说我哥都二十好几了,还用我照顾?”
话音刚落,女干事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辫梢上的红头绳随着动作甩来甩去,差点抽到胡悦的脸。华庆军被她笑得莫名其妙,皱着眉头问:“你疯了?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到底咋了?”
胡悦也懵了,皱着眉打量女干事,心里琢磨:“这女干事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笑成这样?”
女干事笑了好半天,才捂着肚子直起身,见胡悦和华庆军都一脸困惑,才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哥,胡悦同志……她把咱兄妹俩当成两口子了!”
第121章 嫁给我哥
这话一出,华庆军瞬间恍然大悟,眼睛瞪得溜圆,兴奋地看着胡悦,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胡悦也闹了个大红脸,赶紧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难怪刚才女干事说“嫁给我哥”,她还纳闷怎么妹妹能把姐姐“交”给哥哥,原来闹了这么大的误会!
两人之间那点因钢笔、因避嫌产生的隔阂,顺着这声笑烟消云散。女干事又补充道:“我叫华云,是庆军哥的堂妹!天下哪有堂妹把堂兄‘交’给别人的?那不成乱伦了嘛!”说着又笑起来,笑得花枝乱颤。
煤油灯芯“啪”地又爆了个灯花,昏黄的光映得华庆军耳根通红,连脖子都染上了粉色;胡悦也忍不住“噗嗤”笑出声,之前的委屈和难过,像被这笑声吹散了似的,心里轻快了不少。
当夜,胡悦、华云和刘翠翠挤在知青宿舍的土炕上,三个姑娘并排躺着,叽叽喳喳聊到半夜。华云讲县里的新鲜事,翠翠说村里的趣闻,胡悦聊上海的家,直到后半夜才沉沉睡去。炕沿下,三双新纳的千层底布鞋整整齐齐码着,像三艘列队的小船,等着载着主人驶向新的日子。
没过几日,公社的调令真的送来了,鲜红的公章盖在纸上,格外醒目。可胡悦拿着调令,却没急着去公社报到。她踩着晨露跑到大队部,拨通了公社那台老式手摇电话——电话线在风里晃悠,像根飘带,她的声音异常坚定:“马书记,气象站预测今年汛期提前,双沟村后山土质疏松,我请求推迟报到,留下来组织防汛!”
她早就翻遍了县档案馆发黄的灾情记录:七年前那场百年一遇的暴雨,把双沟村附近的水库都冲决了,洪水漫过堤坝,县城里水位最高处达18.7米,沿街淤泥积了一米多深,农村的房屋几乎全被冲毁,社员们只能背着行李投奔邻县亲友,重建工作足足搞了两年。而气象专家说,今年的降雨量会是七年前的两倍!
更让胡悦揪心的是,现在的山林早没了当年的模样。七年前还有漫山遍野的树木抓着水土,可大炼钢铁时砍光了林子,后来开荒种地又把黄土刨得松松垮垮,现在的山像被剃了头的囚徒,别说暴雨了,就是下几场小雨,都能冲下满地泥汤子。“挡不住洪水,就先把人转移到安全地方!”胡悦攥紧拳头,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接下来的日子,胡悦领着知青们忙得脚不沾地。每天天不亮就吹哨集合,带着知青们跑遍全村,催促社员们参加转移演练。军绿色的胶鞋踩在晒得发白的土路上,扬起阵阵烟尘,胡悦的嗓子喊得都哑了,兜里总揣着块润喉糖,含着就能多喊几句。
“哔——”晌午的哨声划破酷热,太阳毒得能把地面烤出裂纹。一些社员跟着跑了两圈,就开始磨洋工,有的蹲在树荫下抽烟,有的靠着墙根喘气。“这些知青蛋子,没事就瞎折腾!” 一个老汉嘟囔着,“大热天的跑啥?还没等洪水来,人先被晒化了!”
老槐树下纳凉的社员们也跟着嗤笑:“城里娃娃就是娇气,日头大了都怕,哪来的山洪?我活了几十年,也没见双沟村被淹过!”
胡悦看着浑身是汗的知青们,又瞧了瞧寥寥无几的社员——只有几个半大孩子觉得新鲜,蹦蹦跳跳跟在队伍后面,把演练当成了游戏。她深吸一口气,笑着对知青们说:“大家再坚持一下,做完这轮演练就歇息!至少让大伙儿知道洪水来了该往晒谷场跑,总比到时候慌了神强!”
知青们都懂胡悦的心思,虽然知道社员们背后叫他们“傻子”,还是咬牙坚持着。毕竟防患于未然,总比临时抱佛脚强。
接下来的几天,天气变得格外古怪——上午还是毒太阳烤得人冒油,下午就乌云密布、狂风大作,可傍晚的雷声像老天爷的冷笑,只闻雷响不见雨。有次总算下了点豆大的雨点,砸在晒场上激起土腥味的烟尘,可刚砸出几个小泥疙瘩,雨就停了,天空又恢复了半晴半阴的模样,只剩风还在呼呼吹,把燥热的空气吹得凉快了些。
社员们这下更有话说了,晚饭后天刚擦黑,就全聚集在村口场院上吹凉风、喝茶、吃西瓜,聊的全是“知青瞎折腾”的笑话。赵利民蹲在碾盘上啃西瓜,红瓤子的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滴,砸在黄土上的泥疙瘩,比之前下雨砸的还多。他边啃边嘟囔:“我说啥来着?知青就会搞形式主义!还山洪暴发,简直是扯淡!”
“就是!”王老汉叼着旱烟袋,朝地上啐了口唾沫,“我跟着跑了两圈,现在想想都丢人,跟耍猴似的!”
大伙儿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觉得之前跟着知青“瞎跑”是笑话,怀着满肚子的“懊悔”,天快黑时才各自回家。没人注意到,深夜里,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变了脸——像是水龙宫破了个大窟窿,瓢泼大雨“哗啦啦”倾巢而下,没一会儿的功夫,西山那座年久失修的大坝,就被雨水灌得满满当当,坝体上的泥土开始簌簌往下掉。
胡悦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噼里啪啦”的雨声,心里咯噔一下——这雨来得太急、太大了,比七年前的暴雨还要凶!她猛地坐起来,摸黑穿上衣服,抓起手电筒就往外跑:“不好!西山坝要出事!”
后山的泥土早就被雨水泡得发酥,像块吸饱水的海绵,一捏就往下掉渣。稀疏的野草和矮树早被灌得撑破了肚子,剩下的雨水在塘坝和河道里挤得你推我搡,没地方去就四处乱窜 ——有的顺着田埂漫进庄稼地,有的钻进石缝把路基泡软,还有些“调皮”的,直接把陡峭的山体泡得发涨,“哗啦”一声就撕下大半截山坡,混着黄泥变成粘稠的泥石流,还裹着碗口粗的树干和磨盘大的石块,浩浩荡荡从山崖上滚下来,那架势像饿极了的野兽,要把整个村子吞进肚子里。
陡峭的山坡让泥石流跑得更快、更狠,沿途的树木根本挡不住,“咔嚓”一声就被拦腰折断,碎木片飞得老远。泥石流碾压过绿油油的玉米地,刚抽穗的玉米秆瞬间被埋进泥里;冲过菜园子时,黄瓜架、豆角藤像纸片似的被掀翻,连带着刚结的果子一起卷入泥浪,继续朝着山脚下的村庄猛冲。
第122章 洪水袭村
“轰隆隆!”天上的雷声刚炸响,地上又传来一阵“滚雷”——那是洪水冲破院门的巨响,木门“哐当”被撞飞,墙体“哗啦啦”往下塌,土坯房的泥墙被泡得发软,像面团似的往下掉泥块。
瞬间,黑夜里闯进来一条猛兽,吞没了村口的老槐树,卷走了低矮的牛棚,浑浊的浪头拍打着土坯墙,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转瞬又猛地掀起灶台上的铁锅。水花裹挟着泥沙撞进窗棂,睡梦中的人还未睁眼,就被一股腥冷的蛮力掀翻在地,紧接着,无边的黑暗与冰冷便涌了过来。
子夜时分,一道接一道的闪电把夜空劈得惨白,照亮了满地狼藉:村口的老槐树被冲得歪歪斜斜,鸡窝被卷进洪水里,鸡鸭的惨叫声混着洪水的嘶吼,听得人头皮发麻。
王老汉还在炕上睡得死沉,手里攥着下午嘲笑知青时抽的旱烟袋,烟杆上的铜锅还泛着光。洪水撞开房门的瞬间,他迷迷糊糊听见“哗啦啦”的水声,还以为自己梦见躺在小船上顺流而下。可那水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甚至能感觉到炕席在微微晃动——他猛地想起胡悦说的“百年不遇暴雨”,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清醒了。
黑咕隆咚的屋里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洪水“咕嘟咕嘟”往屋里灌的声音,王老汉伸手一摸炕头,指尖立马沾了冰凉的水。“不好!被淹了!”他刚喊出声,一道闪电“咔嚓” 划破夜空,借着那瞬间的光亮,他看清了——水面已经漫到炕沿,半扇窗户和半扇房门浮在水上,像两片飘在汤里的菜叶。
他慌忙去摸炕头的手电筒,手指却在水里摸到个冰凉的东西——是他白天纳凉时用的蒲扇,早就被洪水泡得发胀。“救命啊!”王老汉歇斯底里地喊,可外面的雷声、雨声、洪水声太大,他的喊声很快就被吞没。突然,“轰隆”一声巨响,一块巨石砸穿了后墙,泥土和石块哗啦啦往下掉,王老汉吓得赶紧往炕角缩,差点掉进水里。
村里到处都是哭喊和求救声:有人被倒塌的墙体砸中,闷哼一声就没了动静;有人在睡梦中被洪水呛醒,刚爬起来就被泥浪推倒;还有人想往外跑,却被湍急的洪水卷着撞到树干上,疼得直哭。直到这时,社员们才真正明白——胡悦说的洪灾,真的来了!
“往大队部跑!跟着煤油灯的光跑!”黑暗里突然传来胡悦嘶哑的喊声,那声音虽然虚弱,却像一道救命符,让慌乱的人们瞬间有了方向。他们突然想起那些被嘲笑的演练路线 ——此刻每个岔路口都有知青举着煤油灯,昏黄的灯光在黑夜里晃啊晃,像黑海里的一座座灯塔,指引着逃生的方向。
人们顾不上穿鞋,顾不上拿东西,有的蹚着齐腰深的洪水往前游,有的扶着墙根慢慢挪,还有的背着老人、抱着孩子,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大队部奔。淌过深水区,到了水只没过脚踝的地方,社员们立马疯跑起来,越往前跑,聚集的人越多,原本冷清的逃生路,很快就挤满了求生的人。
刘翠翠搀扶着她娘,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水里走,浑浊的洪水漫过她的膝盖,冰凉的水刺得她腿发麻。突然,她看见前面有个熟悉的身影——胡悦正把一个铝盆放进水里,让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奶奶坐在盆里,自己则蹚着水,一手扶着盆沿,一手划水,一趟趟把老人往高地上送。铝盆在水里晃啊晃,胡悦的裤腿早就被泥水浸透,头发贴在脸上,脸上全是泥点,可她的眼神却格外坚定。
等人们跑到平时演练的聚集地——大队部前面的山石高岗时,才发现那里已经乌泱泱挤满了人。有人戴着斗笠,有人打着破雨伞,还有人什么也没带,浑身湿透地站在雨里,呆呆地望着山下——那里原本是他们的家、他们的田、他们存放粮食的仓库,现在却被一片浑浊的洪水淹没,只能看见几截露在水面上的房梁,在风雨中摇摇欲坠。
不知道脸上的是雨水、汗水还是泪水,人们都低着头,有人小声啜泣,有人默默抹眼泪,空气里满是悲伤和绝望。直到胡悦领着知青们,用铝盆、木桶载着老人和孩子,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高岗上,社员们才齐刷刷地站起来,朝着胡悦的方向行注目礼——没有一个人说话,但那些昨天还嘲笑知青“瞎折腾”的人,全都羞愧地低下头,不敢跟胡悦对视。
天蒙蒙亮时,雨终于小了些。劫后余生的人们站在高岗上,浑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华庆军正拿着个小本子清点人数,他的军绿色衬衫少了一只袖子,露出胳膊上结着痂的伤口 ——那是刚才救一个被困孩子时,被倒塌的木梁划伤的。胡悦瘫坐在泥地里,脚上的解放鞋早就不知去向,只能用撕碎的衬衫布条裹着脚,布条上还渗着血,那是被水里的碎石子划破的。
赵利民蜷缩在人群最后,脖子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戴上的护堤袖标,脸色苍白得像纸。当他看见胡悦拖着伤腿,吃力地去扶一个差点摔倒的孩子时,突然像失忆的人恢复了记忆,猛地站起来,大声喊着几个小队队长的名字:“快!集合!统计受损情况!组织人去清理道路!” 远处又传来“轰隆”一声——又一段堤坝垮了,但人们心里都清楚:堤坝垮了可以重建,家园毁了也能重建,只要人还在,就有希望。
洪水退到脚踝时,日头已经西斜。胡悦踩着没脚踝的泥浆,领着知青们挨家挨户登记受损情况。她的胶鞋底黏着好几片碎瓷片,其中一片还带着青花色——那是盛婶家祖传的青花碗,昨天还看见盛婶用它盛饭,现在却碎成了片,混在泥里。每到一户,社员们都拉着胡悦的手,眼里满是感激:“胡干事,多亏了你啊!要是没你组织演练,俺们恐怕都活不成了!”
第123章 五千块!
整个双沟村,有二十多户人家的宅院被泥石流冲毁,十几人受伤,但万幸的是,伤势都不重。刘翠翠给胡悦递来一个还带着体温的玉米饼:“姐,快吃口吧,你都一天没吃东西了。” 可胡悦刚咬了一口,就看见晒场上聚集了二十多户塌房的社员,老石匠正用开裂的手掌摩挲着半截青砖,声音哽咽:“当年大炼钢铁那么难,都没动过祖屋的基石,现在一场洪水,屋子就成了泡水的馍……”
悲伤的气氛笼罩着整个村庄,尤其是那些失去亲人的家庭,更是哭得撕心裂肺。胡悦拿着登记死亡人数的本子,钢笔尖突然用力过猛,生生插破了厚厚的绿线格纸——本子上记着三个名字:一人被倒塌的墙体砸死,一人在睡梦中被洪水呛死,还有一人失足坠入井中淹死,这三个人在第一天就被找到了。
其中死得最惨的是村东头的单身汉王老五。他的屋子孤零零地建在山脚下,洪水来的时候,山上滚下一个磨盘大的石球,直接把他屋子的后墙凿出个大窟窿,而他的炕正好在窟窿下面,石球砸下来时,他还在睡觉,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没了气。社员们都说:“这石球是来报仇的!”原来这石球是早些年放炮开山时遗留下来的,而王老五,正是当年负责开炮的人 —— 那时候为了开荒,他炸掉了半座山,没想到多年后,被自己炸出来的石球夺走了性命。
“所以啊,咱们要爱护大自然。”胡悦一边忙着给受灾社员分发救济粮,一边跟大家唠嗑,“以前咱们砍树开荒、放炮炸山,破坏了环境,现在大自然就用洪水警告咱们。要是再不爱护它,以后还会有更严重的灾害。”社员们听着,都默默点头——他们以前觉得“爱护自然”是城里人的空话,现在才明白,这是关系到自己性命的大事。
公社很快就派了专人来安抚受灾群众。当吉普车卷着泥浆开进村里时,正好看见胡悦和华庆军领着知青们,在帮五保户李奶奶清理院子里的淤泥。李奶奶拉着公社办事员的手,一个劲地夸:“胡干事是个好娃啊!要不是她,俺这把老骨头早就没了!”
胡悦心里还在为那三条逝去的生命愧疚,可戴眼镜的公社办事员却悄悄对她说:“小胡同志,你别自责了。根据省防汛办的统计,同类灾情的平均死亡率是双沟村的六倍!要不是你们提前组织演练,做好了应急准备,损失肯定会更大!”
公社的人回去后,很快就向县里呈交了关于双沟村洪灾的详细报告,里面特意提到了胡悦组织的洪灾避险演练,以及洪灾前采取的住房加固、应急疏导等措施,称赞这些措施有效保护了社员的生命和财产安全。转天,县里的批文就下来了——公社不仅没被批评,还因为救灾及时、预警到位,成了先进典型,被报到省里去了。
那几天,胡悦正领着社员们修缮被洪水冲毁的塘坝和梯田,身上沾满了泥浆,却突然听见村里的广播响了——从县里到公社,都在广播里表扬她,说她是“知青的榜样”“群众的守护者”。双沟村的社员们听了,都忍不住往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这些戴乌纱帽的!帮忙的时候不见人影,邀功的时候倒跑得比谁都快!要是没有俺们胡悦同志,哪有他们的功绩!”
胡悦听着社员们的话,心里却很平静。她擦了擦脸上的汗,笑着对身边的知青说:“别管他们,咱们把塘坝修好,让社员们明年能有个好收成,比什么都强。”阳光洒在她身上,把她沾满泥浆的身影拉得很长,社员们看着她的背影,眼里满是敬佩——这个从上海来的知青姑娘,早就成了双沟村离不开的“主心骨”。
洪灾过后没几天,公社的电话就打到了大队部,催胡悦赶紧去公社报到任职,语气比之前急了好几倍——毕竟胡悦现在是 “抗洪先进”,公社等着她去撑场面。可胡悦却犯了难,一口回绝:“不去!”
一来她怕社员们说闲话,觉得她是借着洪灾邀功,刚立了点功就急着往公社跑;二来灾后重建才刚开个头,二十多户塌房的社员还住在临时搭的草棚里,山体需要加固,堤坝需要修补,泄洪渠还没挖通,她哪能丢下这些事儿走?
但胡悦也不傻,借着公社催她报到的由头,直接在电话里提了要求:“要我去公社也行,先给双沟村批灾后重建款!社员们没房子住,总不能让他们一直蹲草棚吧?”公社那边被问得没话说,只能含糊应下“会向上申请”。
没等经费拨付下来,胡悦已经领着社员们忙开了。每天天不亮就带着人去后山加固山体,把之前炸山留下的碎石块垒成护坡;下午又去修补被洪水冲垮的堤坝,知青们和社员们一起扛沙袋,肩膀都磨红了;晚上还得规划泄洪渠的路线,拿着图纸在油灯下琢磨到半夜。她还拉着赵利民开会,软磨硬泡说服了大队部:“把山头那些种玉米的薄地退了,种上树!只有山上绿起来,下次洪水才不会这么凶!”
有天傍晚,浅夜刚把大地裹进暮色里,胡悦蹲在蓄洪渠边搓洗白天用脏的绷带。渠水哗哗流着,月光照在渠底,能看见亮晶晶的碎石——全是当年大炼钢铁时留下的矿渣,硬得跟铁似的,把她的洗衣板都磨出了小坑。
“还没歇着呢?”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胡悦抬头一看,是华庆军。他不知何时蹲在了旁边,手里拎着个军用水壶,壶里晃着黄褐色的液体,“县里特批了五千块救灾款,不过得先交份退耕还林的方案,才能拨款。”
“五千块?”胡悦手里的动作顿了顿,眉头一下子皱起来,非但没高兴,反而更急了,“这哪够啊!光给二十多户社员盖房子,买水泥、砖瓦就得不少钱,更别说还要买树苗、修泄洪渠了!”
第124章 模范代表
华庆军叹了口气,这是胡悦第一次见他愁眉不展:“没办法,这次受灾的地方太多了,全县十几个公社都遭了灾,县里的专项款分下来,每个地方都没多少。咱们这五千块,已经算多的了。骆驼大队整个村都被冲平了,要整体搬迁,他们的拨款最多,可照样捉襟见肘,最后还得靠自己想办法。”
“靠自己就靠自己!”胡悦把洗好的绷带拧干,语气斩钉截铁,眼睛盯着渠水里跳跃的残月,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明天我就跟知青们商量,咱们先凑点钱,先把最紧急的房子盖起来!”
第二天天刚亮,胡悦就把知青们召集到大队部,一开口就说要捐款。知青们虽然工资不高,有的一个月才几块钱补贴,但没人犹豫——小李把攒了半年的二十块钱全拿了出来,小王把家里寄来的手表当了换了五十块,连平时最节俭的小张,也掏出了十块钱。半天功夫,大队部就收到了近一千块善款。赵利民站在旁边看着,眼圈都红了,哽咽着说:“没想到知青们这么给力,真是谢谢你们了!”
胡悦牵头成立了“灾后重建小组”,知青们全参与进来,挨家挨户登记房屋受损情况,算需要多少砖瓦、水泥;还把挨着深沟的五户人家迁了出来,在村东头选了块高地给他们盖新房——这样既能建泄洪缓冲带,又能让这几户远离危险。大队部拿出仅有的积蓄,又加上知青捐的钱,总算凑够了买砖瓦的钱。
可没过几天,新的难题又来了——县里的五千块拨款下来了,可一算,还是不够买水泥的。赵利民急得直转圈,最后拍着大腿说:“有了!地基用水泥,墙体下半截也用水泥防渗水,上半截就用石灰泥!只要能住人,耐看不耐看的,先凑活!”胡悦没办法,只能点头同意——总比让社员们住漏雨的草棚强。
隔天,县里来考察的阵仗,把全村人都惊着了。公社广播站的人领着一大帮记者,有扛着摄像机的,有端着相机的,还有拿着小本子记录的,说是要采访 “抗洪先进典型”。记者们先围着胡悦问东问西,又拉着赵利民拍照,还去慰问死难社员的家属。
当省电台的记者扛着宝来克斯摄影机,省报社的记者端着海鸥牌相机闯进灾民的临时棚户时,闪光灯“咔嚓咔嚓”响,惊醒了里面一个发着高烧的娃娃。赵利民眼疾手快,立马蹿到镜头前,从兜里掏出自家晒干的柿饼,塞到旁边一个孤儿手里,笑着说:“孩子,快拿着,这是叔叔给你留的。”可那孤儿却哭了,抽噎着说:“当时要不是胡姐拽着我跑,我早就被洪水冲走了……”赵利民脸上的笑僵了僵,赶紧把话题岔开。
记者们走了没几天,胡悦之前联系的那家水泥厂,突然拽着县里的领导和一群记者又来了。还拉了两大货车水泥,在村口搞了个热闹的捐赠仪式,厂长握着胡悦的手,对着镜头说:“我们是来支持双沟村重建的,为灾区贡献一份力量!”
社员们看得直撇嘴,私下里议论:“什么贡献力量,就是蹭热度!没看见省报、省电台都报道双沟村了吗?这免费的广告,可比买水泥贵多了!”有人还气得往地上啐了一口:“早干嘛去了?之前咱们买水泥还涨价,现在倒来装好人!”
胡悦却不在乎这些,她盯着那两车水泥,眼睛都亮了——只要能给社员们盖房子,管他是真心捐赠还是蹭热度!有了这些水泥,不仅能把社员的房子盖结实,富余的水泥砖石还能扩建大队部,再新建一个社员集体活动房,下次再遇到洪灾,就能当避难所,总比住在漏雨的简易帐篷里强。
可新到的水泥才用了几十袋,县里的批示又下来了——说双沟村“退耕还林+防洪演练” 的做法,对大江大河沿岸的村落特别有借鉴意义,让公社好好总结经验,在全县推广。
公社里没人比双沟村的人更了解情况,便让赵利民去汇报。可赵利民支支吾吾说了半天,净说些“大家齐心协力”“领导指挥有方”的空话,公社主任听得直摇头。最后还是华庆军力排众议,推荐胡悦去汇报:“胡悦同志全程参与了抗洪和重建,她最清楚情况!”公社主任这才拍板:“行,就让胡悦来做汇报!”
胡悦却一点也不想去。她觉得双沟村虽然抗住了洪水,可还是死了三个人,靠着这件事当“典型”,跟“啃人血馒头”似的,心里堵得慌。她打从心底抵触,不仅不愿去汇报,连去公社上班的事也一拖再拖。幸好有华庆军在县里帮她顶着压力,说“双沟村重建离不开胡悦”,才把调令压了下来。
可村里的闲话又传开了,有人说:“胡悦和华庆军肯定在搞对象,要不然华干部怎么这么帮她?”胡悦听了更烦,连公社例行的开会都找借口躲开,生怕跟华庆军碰面,又被人说闲话。
可胳膊拗不过大腿。没过几天,公社就派了两个人来,硬是把胡悦架上了吉普车,往县里送——说是要让她在全县干部大会上做专题汇报。胡悦一路上都没好脸色,公社的人急得直冒汗,因为来之前他们才知道,胡悦压根没准备演讲稿!
“你怎么不准备啊?这可是全县的大会,要是讲砸了,不仅你受影响,公社的脸也没地方搁!”公社的人急得直跺脚。胡悦却撇撇嘴:“急什么?到时候再说。”
吉普车在土路上飞驰,司机把油门踩到底,因为接到县里电话时,大会已经开始了。公社的人开玩笑说:“再晚点儿,就得给空军写信调飞机了!”
可胡悦却一点也不慌。她是上海来的高材生,见过大世面,这点场面还镇不住她?当她昂首挺胸地站在斑驳的讲台上时,台下密密麻麻的脑袋从第一排的条凳,一直排到石灰剥落的墙根,全是全县各个公社的干部。暮夏的蝉鸣裹着热浪钻进窗棂,老式吊扇在礼堂穹顶嗡嗡转着,搅起的风都是热的,没一会儿就把胡悦的蓝布衫后背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汗渍。
第125章 败家娘们
可她一开口,爽朗的声音就穿透了闷热的空气,让台下所有人都精神一振:“我今天不想讲大道理,就跟大家说说双沟村抗洪的真事儿……”她思路清晰,条理分明,从组织防汛演练,到洪水来临时用铝盆转移老人,再到灾后重建的计划,中间还穿插着小细节——比如夜里搜救时,脚底被玻璃碎片划开大口子,她裹着布条继续救人;比如刘翠翠为了叫醒邻居,差点被洪水卷走……
当讲到“用铝盆运伤员,脚底流血都没顾上包扎”时,台下突然传来一声擤鼻涕的声音。坐在第一排的县革委会主任,摘下眼镜擦了擦,没人知道镜片上的是泪水还是汗水,只看见水痕在镜片上漾开,把他的脸都映模糊了。
“双沟村的经验,要作为三线建设地区的防洪预案参考范例!”革委会主任等胡悦讲完,“啪”地一拍桌子,大声宣布。整个礼堂瞬间爆发出热烈的掌声,经久不息。公社的人坐在台下,偷偷抹了把眼泪——刚才还急得要死,现在却被胡悦讲的故事感动得一塌糊涂,再看周围,不少干部都在掏手绢擦眼睛。
会议结束后,公社的人总算松了口气,一路上都在埋怨胡悦:“你可真行,故意说没准备演讲稿,吓了我们一身冷汗!”胡悦却没搭理他们,靠在吉普车的座椅上,望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她现在满脑子想的,还是双沟村的重建,想的是社员们啥时候能住进新房。至于公社的职位、县里的表扬,对她来说,远不如社员们的一句“胡干事好”来得实在。
当红头文件裹着公社干部的体温,顺着土路上的车辙往双沟村赶时,胡悦正领着知青和社员在秃山上种刺槐。铁锨尖刨进碎石土,“当”的一声撞上个硬疙瘩——扒开浮土一看,是枚锈得只剩半截的哑弹,弹身爬满绿锈,像块长了霉的铁疙瘩。
华庆军赶紧凑过来,脱下单薄的军绿衬衫,兜住哑弹就往山涧跑,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紧实。“嗖”地一声扔出去,没几秒就听见山涧传来“叮咚”闷响,惊得崖边的斑鸠扑棱棱飞起,翅膀扫过刚栽下的刺槐苗,带起几片新叶。
“小心点!这山上说不定还有这玩意儿!”胡悦朝华庆军喊,手里的铁锨却没停,往树坑里填着掺了肥料的土。她哪知道,此刻县委常委会刚敲完桌子,县委书记在她的事迹报告上亲笔批了字,红头文件上“全县开展学习双沟村先进经验运动”的黑体字,红得晃眼。宣传部长在全县干部大会上拍了板,说要把“双沟村经验”树成防洪救灾的标杆,让各公社都派工作组来“取经”,连学习手册都印好了。
等双沟村最后一处安置房的红瓦盖完,封顶的鞭炮碎屑还没被风吹散,县审计局的人就扛着算盘来了。八名戴蓝布套袖的会计挤在大队部的小屋里,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比赶庙会的鼓点还密。桌上摊满了救灾款的票据存根,连胡悦当初跟知青捐的一千块善款,都被一笔一划记在泛黄的账本上。带队的王副主任趁没人,拉着胡悦的胳膊小声说:“文件你也该听说了,明天跟我回公社报到,革委会办公室都给你腾好了,连新桌椅都搬进去了!”
胡悦这次没再找借口——灾后重建基本收尾,安置房的门帘都挂好了,泄洪渠的水泥也干了,秃山上的刺槐苗也发了芽,再赖在村里,反倒显得她矫情。可她还是没急着走,又拉着赵利民开了三次会,软磨硬泡说服了大队部:“把山头那些种玉米的薄地退了!种上树才能抓牢水土,下次洪水才不会冲得这么凶!”赵利民被她说得没辙,只能点头:“听你的,胡干事,你说咋干就咋干!”
接下来的日子,胡悦领着社员把村里的泥巴路翻了个底朝天。知青们去公社拉水泥,社员们扛着锄头平整路基,连村里的老汉都来帮忙。水泥没干时,胡悦天天守在路边,谁要是敢踩一脚,她就叉着腰跟人理论:“这路是给大伙儿走的,现在踩坏了,下雨还是烂泥塘,到时候别嫌路难走!”有回村里的二柱子急着赶牛回家,踩了块没干的水泥地,胡悦追着他绕了三圈,非要他把踩坏的地方补好才罢休。
等水泥路干透,黄桷树栽满路两旁,双沟村彻底变了样——土坯房换成了亮堂堂的砖瓦房,泥巴路变成了光溜溜的水泥路,连村口的老槐树都被刷了白石灰,看着就精神。社员们见了胡悦,老远就笑着往她兜里塞东西:张婶塞把炒花生,李叔塞个烤红薯,嘴里全是“胡干事好”。可胡悦心里门儿清:这些热络里掺着虚情,毕竟她马上要去公社当干部,大伙儿是想跟她搞好关系,以后去公社办个证明、领点救济,能有个“靠山”。
胡悦临行前,大队部办了场简短的欢送仪式。白露这天,大队部院里的木芙蓉开得正盛,树上挂满了知青们剪的彩色纸花,红的、黄的、粉的,风一吹就晃,像挂了满树的小灯笼。十点钟声刚响,公社的武装干事就领着腰鼓队来了,鼓点敲得“咚咚锵”,把胡悦从人群里迎到临时搭的主席台上。
赵利民穿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领口还别着枚旧徽章,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表彰词,用新学的普通话念着,舌头时不时打绊。念到“胡同志带领我们抗洪救灾、重建家园”时,他突然掏出手帕抹了抹眼角,声音也哽咽了:“胡同志……就是咱们双沟村的穆桂英啊!” 台下立马爆发出经久不息的掌声,几个裹着蓝布头巾的老婆子挤到台前,往胡悦手里塞煮鸡蛋,鸡蛋还带着棉袄的体温,裹在粗布手帕里。
胡悦望着台角褪色的“农业学大寨”标语,嘴角忍不住泛起苦笑。她想起几个月前,村里的瘸子还堵在村口骂她“败家娘们”,说她组织防汛演练是“瞎折腾”,可现在,瘸子正站在腰鼓队旁边,扯着嗓子喊“向胡干事学习”,脸涨得通红,比谁都卖力。当她的目光扫到人群最后方——刘翠翠低着头,手里攥着个布包,手指都快把布包捏破了,没跟着鼓掌时,台下的掌声突然变得刺耳起来,像无数根细针戳着耳朵。
第126章 五魁首
她知道这些动情里掺着假,可看着满院的人,听着此起彼伏的夸赞,心里还是热烘烘的。最后她站在台上发言,没说什么漂亮话,只攥着话筒讲了句:“双沟村是我的家,以后我每月都回来看看!”话音刚落,台下的掌声又响了,比之前更热烈,连风吹动纸花的声音都被盖了过去。整场仪式的气氛,就像村里校园墙上刷的“严肃活泼”“团结紧张”,既透着股正式劲儿,又藏着几分热闹。
欢送仪式一结束,大队部就在新建的社员活动室摆了三桌酒席。晌午头一到,活动室里就活泛起来,炖肉的香气混着酒香飘出老远,勾得人直咽口水。会计老李从锁着的文件箱里掏出两瓶浅绿色的景芝白干,瓶口细脖上还贴着“为人民服务”的小红标,一看就是稀罕货。白酒倒进粗瓷碗里,醇厚的酒香裹着炖土豆的热气往上飘,把墙上“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拒腐蚀永不沾”的标语都熏得模糊了,像蒙了层雾。
赵利民先站起来致酒辞,说的全是“感谢胡干事”“祝胡干事前程似锦”的话,说完端着碗跟胡悦碰了碰,仰脖就干了半碗,脸瞬间红得像熟透的柿子。酒一入肚,气氛更热了——赵利民搂着王副主任的肩膀划拳,嘴里喊着“五魁首”“六六顺”,唾沫星子溅到对方的中山装上也不在意;周围的社员跟着起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把屋顶的灰尘都震得簌簌往下掉。
胡悦看着眼前的景象,突然想起契诃夫的《变色龙》—— 赵利民前阵子还怕得罪朱家,对换亲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却对着她一口一个“胡同志”;那些之前嘲笑她“瞎折腾”的社员,现在却围着她敬酒,杯子举得比谁都高。这些人就像奥楚蔑洛夫,见风使舵,把虚伪写在脸上。她忽然觉得自己也变了——从一个没人知道的上海知青,变成了公社干部,身份变了,身边人的态度也跟着翻了个面。
下午出发时,天阴得像块浸了水的黑布,西北风卷着雨星子往领口里钻,冻得人直打哆嗦。可没一会儿,风突然转了向,西边的太阳扒开云层露了脸,雨星子立马没了影。胡悦忍不住笑了——这老天爷跟开玩笑似的,倒像是在笑那些变脸比翻书还快的人。不过转念一想,或许这是老天爷为她“接风洗尘”,心里的那点阴霾顿时散了,再看渐渐远去的双沟村,之前的不舍也淡了些。
老把式张满囤吧嗒着旱烟,把牛车赶到大队部台阶前。这是大队部特批的 “豪华牛车”,车板上铺着两床厚棉被,还载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袋子。胡悦掀开袋子一看,里面装着她的几件换洗衣物,剩下的空间全被社员们送的东西塞满了:三斤炒面用《红旗》杂志包得整整齐齐,边角还压了印;腌萝卜干装在印着“备战备荒”的搪瓷缸里,缸沿还沾着点酱油色;最底下压着个绣着“为人民服务”的针线包,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哪个老婆子连夜缝的,线还没打结。
牛车“吱呀呀”碾过路上的结冰车辙,来到村外的陡坡前。这坡陡得能看见车轮印往下滑,张满囤赶紧跳下车,跑到牛前面,使劲拽着牛绳子,嘴里“驾、驾”地喊着,脸都憋红了。胡悦见状也想跳下车帮忙,刚把脚落到地上,就看见坡顶上有个瘦小的身影 —— 刘翠翠怀里抱着个玻璃罐头瓶,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正往这边跑。
“姐!”翠翠跑到跟前,把罐头瓶往胡悦手里塞,瓶子还带着体温,“这茶叶蛋你带着,趁新鲜吃,别放坏了!”胡悦低头一看,罐头瓶里装着六个茶叶蛋,蛋壳上还沾着点酱油色,一看就是刚煮好的,连汤都没凉透。
“翠翠,你怎么来了?这么冷的天,不在家待着?”胡悦握着温热的罐头瓶,心里一暖,手指都有些发颤。
翠翠没说话,腾出一只手,憋着劲跟胡悦一起推牛车。两人使出浑身力气,肩膀顶着车板,总算把牛车推上了高坡。一停下来,翠翠的眼泪就掉了下来,砸在衣襟上,晕出一小片湿痕,像撒了几滴墨水。
“哭啥呀?”胡悦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掏出自己的手帕给她擦眼泪,“我就是去公社上班,又不是不回来了。公社离村里也就二十里地,我每月都能回来一趟,到时候还跟你一起去后山摘酸枣!”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来,翠翠“哇”的一声就哭了,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把胡悦的手帕都浸湿了。张满囤是个老江湖,见状赶紧把牛架子卸了,牵着牛往旁边的河沟走——他知道翠翠准有私房话要跟胡悦说,这种话听多了容易惹祸,还不如去看牛吃草清静。
翠翠见张满囤走远了,赶紧用袖子擦干眼泪,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声音带着哭腔:“姐,俺跟你说实话吧。自从你上次搅黄了三家换亲,朱家就没干休。前几天,朱老汉找到俺爹,说现在三家换亲不成,那就两家换——让俺嫁给朱社会,他闺女嫁给俺哥,还说这是‘亲上加亲’,谁也不吃亏!”
“什么?”胡悦手里的罐头瓶差点掉在地上,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手指攥得发白,“这老朱是没完没了了?他以为换亲是赶集买白菜,想换就换?”她想起朱社会打田大柱时的凶样,想起朱家闺女掀奶奶鸡汤锅的蛮横,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她原以为换亲的事早就过去了,没想到朱家还在打翠翠的主意!
翠翠见胡悦生气,眼泪又掉了下来,拽着胡悦的衣角:“俺爹已经动心了,说这样能让俺哥娶上媳妇。姐,俺不想嫁朱社会,他是个二流子,俺嫁过去肯定没好日子过……你帮帮俺……”
胡悦看着翠翠哭红的眼睛,心里瞬间有了主意。她拍了拍翠翠的手,语气斩钉截铁:“你别害怕,有姐在,这换亲的事绝不能成!等我到公社报到,第一件事就是回来处理这事,到时候带着《婚姻法》去找你爹,再让华庆军去跟朱家掰扯,绝不让他们欺负你!”
风又吹了起来,卷起地上的落叶,打在牛车的帆布袋子上,发出“沙沙”的响。胡悦望着渐渐沉下去的太阳,心里暗暗发誓——就算她去了公社,也绝不会不管双沟村的事,更不会让翠翠跳进朱家的火坑!牛车重新上路时,她把罐头瓶揣进怀里,茶叶蛋的温度透过玻璃瓶,暖得她心里发烫。
第127章 新官上任
“还不是那个吴霞在背后捣鬼!”刘翠翠抹着眼泪,声音带着哭腔,“她跟朱家说,‘你们家社会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二流子”,就算不是真坏,旁人的闲话也能把名声搅臭,再不想办法,这辈子都别想娶上媳妇’!朱家一听就急了,又是骂你坏了他们的好事,又是愁得睡不着觉,最后还是吴霞出了这两家换亲的馊主意!”
胡悦听着,眼睛慢慢眯了起来,眼底迸出冷峻的光——这吴霞真是阴魂不散,上次搅黄三家换亲还不够,这次又来挑唆两家换亲,真是把“封建陋习”当生意做!但经历过抗洪救灾的大风大浪,胡悦早已沉得住气,她压下心头的火气,语气和缓地问:“那你爹是什么态度?”
“俺爹一开始还犹豫,说‘得问问翠翠的意思’,可朱家姑娘一上门,一口一个‘叔’叫得比亲闺女还甜,又是端茶倒水,又是抢着洗俺家攒了半个月的脏衣服,俺爹立马就被灌了迷魂汤,整天说‘朱家姑娘勤快,娶进门能当劳力用’!”翠翠越说越委屈,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那你哥呢?他也答应这门亲事?”胡悦追问——刘冬冬虽然木讷,但本性不坏,应该不会眼睁睁看着妹妹跳火坑。
果然,刘翠翠木然地摇了摇头,眼底满是无奈:“俺哥一口回绝了,说‘俺就算打一辈子光棍,也不能让妹妹受委屈’!气得吴霞当场就翻了脸,说‘你这憨小子不知好歹’,俺爹更是抄起门后的棍子就要打他!”
“后来呢?”胡悦赶紧问。
“多亏朱家姑娘力气大,一把夺过俺爹手里的棍子,吼着‘不准欺负俺男人’,把俺爹、俺哥还有吴霞都吓傻了!”翠翠说到这儿,嘴角总算牵起一点苦笑,“那朱家姑娘长得人高马大,嗓门也亮,俺爹那棍子在她手里跟细柴似的,根本抢不回来。”
胡悦抬头看了看天,刚才还躲在云层里的太阳突然钻了出来,毒得能把地面晒裂,晒得人皮肤发疼。她摸了摸翠翠的头,安慰道:“你别害怕,姐到了公社,第一件事就回来处理这事,绝不让朱家逼你换亲。现在姐得赶紧去报到,晚了公社该着急了。”
说完,她朝河沟边的张满囤喊:“张大爷,咱走吧!”张满囤应了一声,牵着牛往牛车这边走,牛蹄子踩在石子路上,发出“哒哒”的响。
刘翠翠望着胡悦坐牛车远去的背影,傻傻地站在高坡上,直到看见远处有个人影朝这边疯跑——是她哥刘冬冬来找她回家干活,才赶紧跑到旁边的沟渠里,取出藏在草丛里的柳条筐和镰刀,快步往山岭上跑,她还得去割猪草,不然回家又要挨爹的骂。
此时,刘老汉家的土坯院里,朱家姑娘正猫腰蹲在老枣树荫下,洗着一整铝盆的脏衣服。搓衣板在铝盆里磨得“咯吱咯吱”响,肥皂沫堆得像小山,她那双常年干活的手在泡沫里翻搅,把刘老汉的粗布褂子、刘冬冬的补丁裤子揉得“哗啦啦”响,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裤脚。
刘老汉蹲在堂屋门槛上,叼着旱烟袋,烟锅里的碎烟叶烧得“滋滋”响,烟雾裹着他满是皱纹的脸。他眯起被烟熏红的眼睛,冲坐在马扎上打盹的刘冬冬啐了一口:“你个榆木疙瘩!没看见人家姑娘多水灵?还这么勤快,白给咱家当劳力使唤,你还不赶紧讨回来当婆娘?搁俺年轻那会儿,早把人娶进门了!”说着,他又吐了口烟,狠狠瞪了一眼吊儿郎当的儿子。
“啥子?”刘冬冬猛地睁开眼,瞪着他爹,冷冷地顶了一句:“行啊!你觉得好,你娶!” 说完,他“腾”地站起来,蹿到院中间,对着朱家姑娘扯着嗓子喊:“朱家姐儿!俺爹说喜欢你,想讨你当婆娘,今晚就来给俺爹焐被窝!”
“兔崽子!你放你娘的狗屁!”刘老汉气得差点跳起来,抄起脚上趿拉的千层底就往刘冬冬身上砸——那鞋帮子上还沾着新鲜的干草屑,在空中划了道弧线,“啪”地拍在晾衣绳上,惊得一群麻雀扑棱棱飞过枣树枝头,洒下几片叶子。
朱家姑娘一听这话,当场就炸了。她把湿衣服往铝盆里一掼,水花溅得满脸都是,她猛地站起身,一跺脚,骂骂咧咧地抹着通红的眼睛往院外跑:“缺德冒烟的刘家父子!诚心欺负人哩!俺这就告诉俺爹去,打死你们这些龟孙儿!哇……”她后腰上别着的红头绳在风里一荡一荡的,像条委屈的小尾巴。
院里面顿时乱成一团——刘老汉追着刘冬冬打,竹扫帚抽在刘冬冬屁股上,发出“噗噗” 的闷响,刘冬冬疼得嗷嗷叫:“爹!你怎么还真打啊?俺跟你开玩笑的!”“俺打死你这个王八蛋!明儿全生产队都得笑话老子‘扒灰’!俺的老脸都被你丢尽了……”
窗棂纸上晃动着父子俩扭打的剪影,惊得院角的芦花母鸡“咯咯”直叫唤,连趴在墙根晒太阳的老黄狗都吓得缩了缩脖子。
另一边,胡悦坐着牛车赶到公社,推开革委会斑驳的木门时,想象中的锣鼓喧天、隆重欢迎压根没出现——走廊尽头的老式座钟“咔嗒咔嗒”走着,泛黄的墙面上,“农业学大寨” 的标语边角已经卷起,落了层薄灰,整个公社大院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迎接她的只有一张纸条。华庆军用铅笔写的留言条别在宿舍门框上,字迹被雨水洇得有些模糊:“临时去裴家大队核实公粮缴纳进度,晚七时归,有急事可去隔壁办公室找组织部吴运才。”
胡悦拿着纸条,先去了组织部。吴运才的办公室里弥漫着樟脑丸的味道,他推了推掉漆的黑框眼镜,指了指靠窗的一张临时工位:“你先坐这儿,日常工作主要是公文收发、档案管理、组织会议,都是些琐碎活儿,慢慢就熟了。”说完,他就坐回自己的位子,端起搪瓷缸喝了口茶,继续看桌上的《人民日报》,再也没多余的话。
第128章 工业券
胡悦坐在工位上,看着堆积如山的材料,瞬间觉得喘不过气来。她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竟然是1976年度的《粮食征购任务分解表》,纸页都发黄了,显然是积压了很久的工作。胡悦最讨厌这种无法掌控的局面,茫然无措的感觉让她心里乱糟糟的——她想搞清楚公社的架构,才能更好地开展工作,便从挎包里掏出组织关系转接单,又走到吴运才跟前。
“吴部长,请问公社的架构是怎么划分的?我想了解一下,方便以后对接工作。”胡悦客气地问。
吴运才握着钢笔的手顿了顿,在转接单上留下一个墨点,头也没抬地说:“你先熟悉文书工作,架构的事以后有机会再说,不急。”
吃了闭门羹的胡悦只好攥着空白的转接单回到工位。她不想干坐着,便开始收拾杂乱的桌面——把散落的文件按年份分类,用湿抹布把积灰的桌面擦得锃亮,又去茶水间倒了杯热水,才算稍微安心。
收拾抽屉时,她摸到一个牛皮袋,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一堆红头文件和人事档案。胡悦随手翻了翻,当看到“电影放映员王建国”的名字时,突然怔住了——这不就是去年在双沟村晒谷场,用《地道战》胶片换了张婶两个鸡蛋的圆脸小伙吗?她看着桌面上玻璃反射出的自己的苦笑,忽然明白:所谓的“体制”,不过是把田间地头的人情世故,换了个“红头文件”的壳子,本质还是那些家长里短、利益纠葛。
胡悦又拿起一份公社人事组织表,潜心研究起来。她对大队、生产队的架构很熟悉—— 双沟村大队有支部书记、副支书、民兵营长、妇女主任,还有会计、出纳;下面的八个生产队,小队有 7 个队委,大队有 9 个队委,除了队长、会计这些核心职位,还有饲养员、放水员、调解员这些“凑数”的岗位,每年都会选举调换,大多是社员轮流当。
可一到公社层面,她就彻底懵了——组织部、宣传部、武装部、经管站……一个个陌生的部门让她头大,不知道谁管谁,谁对接谁。这种迷惘让她心里很不舒服,忽然想起华庆军晚上会回来,“问问他说不定就清楚了”的念头让她瞬间开心起来。可没高兴几秒,她又想起前不久华庆军还跟她讨教“怎么跟社员打交道”,显然他对公社架构也未必熟,那点期待又沉了下去。
胡悦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渐渐西斜的太阳,心里琢磨着:不管公社架构多复杂,先把眼前的文书工作做好,再想办法帮翠翠解决换亲的事。至于公社里的门道,慢慢摸索总能搞清楚——她连百年一遇的洪水都扛过来了,还怕这点琐碎的工作?
胡悦琢磨着,要解开公社架构的谜团,总不能一直等华庆军,还得主动出击。她立马回宿舍,从帆布袋子里翻出一包用油纸裹得严实的竹叶青绿茶——这是双沟村种茶的老周特意给她的,说“这是供销社都难买到的紧俏货”。她揣着茶叶回到组织部,轻轻敲了敲吴运才的办公桌:“吴部长,您看您忙了一天,这茶您尝尝,解解乏。”
吴运才嘴上说着“不用不用,太客气了”,手却诚实地伸了过来,接过油纸包时,指腹还特意捏了捏——能摸到茶叶梗戳出的细小凸起,就知道是新茶。傍晚的余晖透过办公室的铁栅栏,在水泥地上投下细长的影子,正好落在油纸包上,把碧绿色的茶叶映得更鲜亮。
吴运才的推辞没超过三秒,他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个印着“先进工作者”的搪瓷缸,撕开油纸包,捏了一撮茶叶丢进去。滚烫的热水一冲,原本板结的茶叶在缸底慢慢舒展,像一片片碧绿的小梭子,一股清冽的茶香瞬间弥漫开来,连空气都变得清爽了。
“嗯!这茶确实地道,是顶尖的好货!”吴运才咂了口茶,眼睛都亮了,之前的冷漠劲儿一扫而空。
“还是吴部长识货,”胡悦赶紧顺着话茬说,“我平时不怎么喝茶,拿着也是浪费,给您正好。”
收了东西,又被胡悦哄得高兴,吴运才彻底打开了话匣子。胡悦趁机问起公社架构,他干脆拿起笔,在报纸空白处画起树状图:“公社架构说简单也简单,就像棵大树——公社主席团是树根,管大方向;经济部是树干,管钱粮;咱们组织部是树枝,管‘帽子’(人事);还有社会事务部,管卫生教育这些杂事。”
他边画边解释:“公社主席团有主席、副主席,还有秘书长,大事儿都得他们拍板;经济部下面分农业、工业、财务,比如你之前管的防汛救灾,就归农业口管;社会事务部里有卫生所、学校、妇联,以后你要是对接妇女工作,就得找她们。咱们组织部嘛,管人事调动、宣传和组织活动,下面有专员、宣传员,都是干实事的。”
胡悦听得认真,忽然想起社员们常说的 “公社八大员”,又问:“吴部长,大伙儿都说‘八大员’是好职业,挣商品粮、吃公家饭,您给讲讲呗?”
吴运才“噗嗤”笑了,放下搪瓷缸,拍着大腿说:“你是不是听他们编的顺口溜?‘公社八大员,编制也很牛,挣着高工资,吃着商品粮’——这话半真半假!”他清了清嗓子,竟像打快板似的念了起来,“营业员手里攥着三尺布头半斤红糖,驾驶员脚底下漏着公家柴油,卫生员药柜底层锁着盘尼西林……”
胡悦被他逗得哈哈大笑,窗外的风声突然变尖,也没盖过屋里的笑声。吴运才笑够了,喝了口茶,抹了把胡茬上的茶沫子,掰着手指头数:“其实八大员就是营业员、驾驶员、卫生员、广播员、卖票员、保管员、会计出纳员、电影放映员。每个公社都有,只是配置不一样,比如咱们公社有拖拉机站,就多了个拖拉机手,也算半个‘员’。”
他突然压低声音,指了指窗外粮站的方向:“社员们传得邪乎,也不是没道理。就说粮管员老周,他家自留地的南瓜藤,都爬到粮站‘备战备荒’的标语后头了——还不是借着职务便利,多浇了公家的水?”
胡悦一听就懂了——她在双沟村买东西时,早就体会过“票证时代”的难处。买布要布票,买肉要肉票,连买块红糖都得凭糖票。村里姑娘结婚,想要“三转一响”(手表、自行车、缝纫机、收音机),得提前半年攒票,一家人齐动员,还得托关系找供销社的人倾斜照顾。
“要是家里有人在供销社或者食品站上班,那可真是能借光,”吴运才点了根烟,烟圈飘在“先进工作者” 搪瓷缸上空,“一般的米面油,每月能分到足额的票,可要是办婚事买大件,就得下血本。我当年结婚,想买辆永久牌二八大杠,足足花了160块,还得凑5张工业券!”
第129章 公社五大员
“工业券?”胡悦愣了,“我只听过粮票、布票,还有专门买自行车的票?”
“那叫工业券,专门针对自行车、缝纫机这些工业产品,”吴运才摇了摇头,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几张泛黄的纸片——1972 年的工业券,像褪色的蝴蝶标本似的压在玻璃板下,“这玩意儿一般只给工厂职工和单位人员发,农民根本拿不到,除非拿好东西换。我当年那 5 张券,是我爹把准备打棺材的杉木,换给了运木材的司机,司机又给供销社主任塞了条大前门烟,才换来的。”
胡悦听得咋舌:“5 张工业券这么金贵?”
“你算笔账就知道了,”吴运才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5 张工业券,相当于 5 个人一个月不买肥皂(省肥皂票),5 个农民一个月不点煤油灯(省油票)——那会儿工资全国统一,我刚工作时,一年才攒两张,我爹工龄长,一年也才四张,攒够 5 张,足足等了两年!”
“那怎么活下去啊?”胡悦忍不住问。
“能怎么活?省着过呗!”吴运才叹了口气,“不过现在宽松点了,单位的小盛前阵子买了辆大金鹿自行车,花了160 块,那是他攒了大半年的工资,顿顿吃窝头就咸菜,有回饿昏在粮库,还是保管员偷着塞了把战备黄豆,才缓过来的。”
胡悦看着玻璃板下的工业券,又想起双沟村社员们攒票的模样,忽然明白:在这个票证年代,一件看似普通的自行车,背后藏着多少人的辛酸。她端起桌上的热水,喝了一口,心里却在琢磨:以后要是在公社能帮上忙,得想办法让社员们少走点弯路,别再为一张票愁白了头。
吴运才夹着烟,给胡悦勾勒出小盛的模样:“小盛一个月工资才三十块,他媳妇在大队小学代课,一个月就十几块,俩口子除去油盐酱醋、孩子的学费,一个月顶多剩几毛钱。为了买自行车,他从大半年前就开始抠搜——发了工资就往公社信用社存,手里紧得跟啥似的,天天啃咸菜窝窝头,就着白开水往下咽,一周都见不着半点荤腥。”
“那他撑得住?”胡悦忍不住问。
“撑不住就往同事家串门啊!”吴运才笑出了声,烟蒂在烟灰缸里磕了磕,“大伙儿都知道他攒钱买车,也都体谅——每次公社有公办招待,就喊他去‘照顾客人’,其实是让他趁机吃口肉、喝口汤,补补身子。他也机灵,每次都把客人照顾得妥妥帖帖,自己也能偷偷填填肚子。”
胡悦听着,突然想起华庆军在双沟村蹲点时的模样——每次他骑着那辆永久牌二八大杠到大队部,第一件事就是从挎包里掏出块干净的粗布,蹲在地上一点一点擦车。车把上沾了点泥,他能擦五分钟;要是看到车梁被石头划出痕迹,眉头能皱半天,心疼得跟割了肉似的。
有次跟着华庆军走访社员,路上遇到坑洼的土路,他从不直接骑过去,而是下车推着走,生怕颠坏了车;大雨过后道路泥泞,他干脆把自行车扛在背上,二八杠倒挂着像个银十字架,车铃铛在阴云里泛着冷光。晒谷场边光脚的孩子追着车架跑,泥浆在脚趾缝里“噗嗤”作响,他却半步不挪,宁肯自己裤腿沾满泥,也不让半点泥水溅到车上。
“那会儿男孩子要是能有辆自行车,比现在年轻人买辆吉普车还风光!”胡悦笑着感慨,“双沟村的后生们,要是谁能骑上永久、大金鹿,走在村里能引来一串羡慕的眼神,连提亲的媒婆都能多上门两回!”
吴运才一听,赶紧抓起胡悦送的竹叶青,凑到鼻尖深吸一口气,陶醉地眯起眼:“可不是嘛!油盐酱醋茶,这是老百姓的命根子!供销社、百货公司的售货员,手里攥着布票、糖票、肥皂票,稍微松点口,就能让社员多买半尺布、半斤红糖——你说这职业能不招人羡慕?”
他话锋一转,又说起驾驶员:“现在的驾驶员,那可是高级人才!汽车本来就稀罕,一般人别说坐,就是见都少见——你记不记得,马路上要是过一辆汽车,村里的孩子能丢了石子儿、沙包,追着汽车跑二里地,就为多闻两口汽油味儿!”
胡悦使劲点头 —— 她在双沟村见过这场景,有次公社的卡车来送化肥,十几个孩子跟在车后跑,嘴里喊着“汽车!汽车!”,直到卡车开远了,还站在原地望着车尾的尘土发呆。
“不过我说的驾驶员,大多是机耕队的农机手,”吴运才补充道,“咱们公社有机耕队,有拖拉机、脱粒机,可数量太少了!一到农忙,各个大队都抢着要,排号能排到半个月后 —— 不是谁都能当农机手的,得先去县里进修,考了驾照,再跟着师傅学个两三年,能修车、能耕地,才算真正出师!”
卫生员的事,胡悦也熟——公社有卫生院,村里有保健站,在缺医少药的年代,卫生员手里攥着盘尼西林、退烧药,谁家有人感冒发烧、头疼脑热,都得求着卫生员。双沟村洪灾时,村保健站的王卫生员背着药箱,蹚着洪水给伤员包扎,手里的半瓶酒精都当成宝贝,滴一滴都要算着用。“谁家还没个生老病死?卫生员握着救命的药,自然受人待见!”胡悦说。
最近因为洪灾宣传,胡悦跟广播员打交道最多:“县里有广播站,公社也有,家家户户房梁上都挂着有线广播,天天播新闻、放样板戏。老百姓没电视,所有信息都靠广播——广播员、通讯员在村里就是‘文化人’,要是谁家孩子在广播站上班,全村人都得高看一眼!”
吴运才又说起卖票员:“这职业是知青下乡才火起来的!农村交通不方便,知青回家得去汽车站买票,一到过年过节,车站排的队能绕供销社两圈!要是有亲戚在车站卖票,能走后门提前上车,不用在寒风里冻大半天——你说这特权谁不想要?”
第130章 手摇电话机
胡悦对保管员也不陌生——双沟村就有大队保管员,可那是临时工,公社粮管所的保管员却是“铁饭碗”。“粮管所的保管员管着公粮,每个月有固定工资,吃的是国库粮,”吴运才掰着手指头算,“一个粮管所七八个人,保管员就有三五个,平时看着清闲,可到了收公粮的时候,忙得脚不沾地——他们近水楼台,偶尔还能给家里带点新磨的白面,羡煞旁人!”
会计出纳员就更不用说了——供销社、食品站、粮所都得配,管钱管账,是公社的 “财神爷”。“这些人得会打算盘,还得细心,要是算错了账,自己得赔!”吴运才笑着说,“不过好处也多,谁家想跟供销社赊点东西,都得跟会计说好话!”
说到电影放映员时,暮色已经漫进窗户,吴运才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带着点回忆的暖意:“七三年冬天,县里的放映队拉着发电机进山,十八里沟的老羊倌揣着腌了三年的野猪肉,走了半夜山路赶去——就为求放映员多留一宿,再放一遍《闪闪的红星》!”他比划着倒胶片的手势,眼睛亮了起来,“那盘胶片传了六个公社,每个公社都有人送玉米饼、煮鸡蛋,接过的饼能装满两车斗!”
胡悦一听,也想起了童年——每次放学路上撞见电影放映队的三轮车,她和小伙伴们能抢着帮放映员推车,七手八脚地往小区里拽,就为能让电影先在自家楼下放。“那时候娱乐太少了,能看场电影比过年还开心!”
“现在公社有了电影队,每周周末能放一场,可以前全县就一个电影队,”胡悦感慨道,“双沟村以前要看电影,得等电影队轮过来,从春节等到暑夏,再从暑夏等到寒冬,有时候等大半年都看不上一场!”
她还记得小时候等电影的场景——整个管理区的人,搬着板凳、提着马扎,早早聚集到晒谷场,白布已经挂好了,大家从太阳没落山就开始唠嗑,说东家的庄稼、西家的婚事,越等越热闹。等到夜幕降临,大队书记领着醉醺醺的放映员过来,人群立马欢呼起来,孩子们围着放映机跑圈。
当一束白光穿破暗夜,照在长方形的白布上时,乌压压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地道战》《南征北战》的声音一响,所有人的心思都飞到了画面里,跟着主角们紧张、欢呼,连大气都不敢喘。“那时候觉得,能看场电影,真是最幸福的事!”胡悦笑着说。
吴运才也笑了,弹了弹烟灰:“可不是嘛!不过各地的‘八大员’也不一样,有的地方还把话务员、炊事员、技术员算进去——话务员管着电话,能先知道招工信息;炊事员在公社食堂上班,能多吃口热饭;技术员会修拖拉机、育秧苗,也是香饽饽!说到底,这些职业都跟老百姓的日子息息相关,自然受人待见!”
胡悦听着,心里对公社的架构更清楚了——原来这些看似普通的职业,背后藏着这么多的时代故事,也藏着社员们最朴素的期待。她端起搪瓷缸喝了口茶,忽然觉得,以后在公社工作,得多跟这些“八大员”打交道,才能真正了解社员的需求,帮他们多办点实事。
“话务员可是稀罕职业!”吴运才指着走廊拐角的话务室,声音压得低了些,“五六十年代那会儿,电话就是部队和县委的‘专属品’,老百姓见都见不着。直到前两年,县里才拉了电话线,咱们公社才算有了第一部摇把子电话!”
胡悦深有体会——以前每次来公社开会,想给上海家里打个电话,都得在话务室排半小时队。那电话机身是墨黑色的,摇把子磨得发亮,每次拨号前得使劲摇上十几圈,听着里面 “嗡嗡”响了,才能转拨号盘。有次她摇了半天没接通,话务员小张笑着说:“这老古董认人,得顺着它的劲儿摇!”
正说着,走廊突然响起“叮铃铃” 的刺耳铃声,惊得窗台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走。吴运才赶紧起身,掀开总机匣盖——一股陈年樟脑味混着机油味涌出来,里面密密麻麻的接线孔锈迹斑斑,像无数只眯着眼的小眼睛。“七三年防汛那回,这老古董连摇七个小时才接通县委,”他手指戳了戳一个标着“县委”的接线孔,“领导气得追问原因,一查才知道,话务员小张偷摸着给粮站接了线——她爹等着调麦种,怕晚了误农时!”胡悦听得笑出了声,原来这冰冷的机器里,还藏着这么多人情故事。
说起农耕技术员,吴运才更是竖起大拇指:“这些人都是国家分配来的‘活菩萨’!懂育种、会治虫,还能教社员搞科学种田。去年双沟村玉米闹蚜虫,就是公社技术员带着农药来,三天就控制住了灾情——在社员眼里,他们比老龙王还管用!”胡悦想起洪灾后技术员指导补种的场景,忍不住点头:“可不是嘛!他们手里的知识,比啥都金贵!”
可话锋一转,两人都沉默了——在这黄土地上,能放下犁耙拿起笔杆的人太少了。胡悦望着办公桌上堆着的夏收报表,心里琢磨:自己得赶紧熟悉公社工作,别等忙起来手忙脚乱。
公社办公室里新糊的报纸还泛着浆糊味,胡悦的报到日安静得像窗外飘落的梧桐叶 ——没有锣鼓,没有欢迎词,文书股长下田统计夏收了,妇女主任去县里开扫盲会,主任和副主任也忙着调研开会,只留给她半柜泛黄的档案册当“见面礼”。她轻叹一声,把旧报纸按日期理齐,傍晚的斜阳透过玻璃窗,折出菱形光斑,正好落在新领的搪瓷缸上,“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亮得晃眼。
刚收拾完准备去宿舍整理行李,门口突然传来“梆梆梆”的敲门声。胡悦抬头一看,华庆军站在门口——一身绿军装挺得笔直,衬得他本就高大的身材更显伟岸,胸前的教员像章还沾着泥星子,显然是刚从乡下赶回来。
“你怎么这么早?不是说晚六七点钟才回吗?”胡悦抿嘴笑了。
“报告胡悦同志!”华庆军故意绷着脸,抬手想敬礼又缩了回去,眼角却泄出笑意,“奉华云同志指示,特邀您参加‘革命战友联谊会’!”
第131章 嫂子
胡悦耳尖“腾”地漫上红晕,手里的文件差点掉在地上。没等她反应,华庆军已转身推来自行车——镀铬车把映着晚霞,亮得像两团小火焰。胡悦心里怦怦跳:跟着未婚男同志回家,这要是被社员看见,又该说闲话了。她含羞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不吭声。
华庆军看出她的顾虑,嘴角憋得发紧,凑近两步小声说:“是华云让我来的,我就是个‘引路的’,绝不多嘴!”
“噗嗤!”胡悦被他一本正经的模样逗笑了——这兄妹俩,为了撮合还挺费心思。
青石板路上,华庆军推着自行车走在前面,高大的身影挡了不少夕阳。胡悦跟在旁边,看着路面被夕阳照得像镜面,反射的光落在自己衣角,暖融融的。路过飘着艾草香的门楼时,纳鞋底的婆姨们突然停了手里的活,眼睛直勾勾地瞅着他俩。“这不是华家小子吗?带媳妇回门呐!”张婶嗓门最大,引得其他人跟着起哄,“这姑娘比年画里的七仙女还俊!”胡悦听得脸更红了,脚步不由得加快了些。
“来,上车!”华庆军突然停下,耳根红得能滴出血。他先跨上自行车,猛蹬两脚稳住车身,后座轻轻往下一沉——胡悦小心翼翼地坐了上去,手轻轻攥住他的衣角。车铃铛“叮铃铃” 响起来,比两人的笑声还欢。
拐进一条小巷,尽头是个独门独户的宅院,还没进门就听见厨房里 “咚咚咣咣”的剁菜声,混着华云爽朗的笑声,还有个妇人的嗓门:“云丫头,少放辣!”
“妈!少搁点辣子,上海姑娘吃不惯!”华庆军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厨房门“吱呀”一开,华云扎着羊角辫蹦出来,沾满面粉的手往牛仔裤上一抹,就跑过来牵胡悦的手:“胡悦姐!你可算来了!”胡悦乐呵呵地回握,两人叽叽喳喳的,活像两只刚归巢的小麻雀。
透过厨房窗棂,胡悦看见个穿着蓝布衫的妇人——正是华庆军的母亲。她正往案板上的饺子捏褶子,红油拌的馅料香飘满院,原本捏的月牙形饺子,瞧见胡悦后,悄悄改成了元宝形。胡悦赶紧拉着华云凑过去:“伯母,我来搭把手吧!”
华母转过身,脸上的肉嘟嘟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声音软乎乎的:“姑娘别沾手,油星子溅身上不好洗!你们去堂屋嗑瓜子,饭马上好!”胡悦还想往里钻,华庆军突然伸胳膊挡住:“你跟华云去玩,我来帮妈!”说着就从墙上扯下蓝布围裙,往身上系的时候,带子还缠错了方向。
胡悦听见他喊“妈”,脸 “腾”地红到了耳根。这一幕正好被华云瞧见,她偷偷瞄了眼华庆军,又撞见他跟胡悦对视的眼神,忍不住抿嘴偷笑,拽着胡悦往堂屋走:“姐,咱不理他,我给你拿我哥藏的奶糖!”
堂屋里摆着个旧沙发,华云从抽屉里摸出个铁皮盒,里面装着水果硬糖。两人坐在沙发上,边嗑瓜子边唠家常,华云一会儿说 “我哥昨天帮五保户挑水,摔了个屁股墩”,一会儿又讲 “公社放映队下周放《红色娘子军》”,胡悦听得乐不可支,之前在公社的陌生感一扫而空。
厨房里,华母剁着肉馅,突然问:“那姑娘对你有意思不?”
华庆军正帮着剥大葱,白了他妈一眼:“妈!八字还没一撇呢!”
“你少跟我装蒜!”华母放下菜刀,脸一下子板起来,“谈恋爱可以,可不能耍人家姑娘!你看胡悦多好,知书达理还能吃苦,要是让她受了委屈,我饶不了你!想当年我瞎了眼……”
“得得得!我替我爸给您赔不是!”华庆军赶紧举着大葱,弯腰作揖,“您老人家赶紧包饺子,再唠下去,胡悦姐该饿了!”
华母被逗笑了,伸手拍了下他的胳膊:“你这臭小子!还学会拿话堵我了?我还没让你三鞠躬呢,你就想把我‘送走’?”厨房里的笑声传出来,堂屋的华云和胡悦对视一眼,也跟着笑了——窗外的夕阳正好落在红油饺子上,把元宝形的饺子映得通红,像一个个小小的红灯笼。
厨房里突然传来“啪”的一声,紧接着是华庆军狼嚎般的痛叫:“妈!别打了!大葱都要掉了!”客厅里的胡悦好奇地瞥向窗户,刚要探头,华云就笑着按住她的肩膀:“甭看了!准是我妈在说我哥‘娶了婆娘忘了娘’!”
“娶了婆娘?你哥啥时候娶媳妇了?”胡悦没听出这是玩笑,着急地追问。华云愣了一下,随即凑到她耳边,故意拖长语调:“傻嫂子!我说的是你啊!”
“你胡说什么!”胡悦羞得满脸通红,伸手就去挠华云的痒,华云笑着往旁边躲,故意朝厨房喊:“哥!嫂子欺负我!”
“谁是你嫂子!”胡悦追着要打,华云却突然竖起耳朵:“你听!”两人停下打闹,果然听见厨房飘来华母半真半假的数落:“当年你爹相看我时,也跟你一样憨,抱着本语录本念了半宿,差点把我念睡着!”
“我爹这方法好!显得有文化!”华庆军的声音传出来,带着点不服气。
“好个屁!”华母的声音拔高,紧接着又是“哎呀!痛!”的告饶声——华庆军举着半截大葱,影子被油灯投在窗纸上,一会儿歪向左,一会儿歪向右,活像皮影戏里的滑稽角儿。两个姑娘捂着嘴偷笑,眼泪都快出来了。
突然,“叮叮当” 的声响从院子里传来——豆大的雨点砸在铁皮水桶上,像个调皮的孩子在敲鼓。华母猛地从厨房窜出来,看着晾衣绳上还没干的衬衫,急得直跺脚:“坏了!忘了收衣裳!”华云赶紧跟着跑出来,胡悦也起身帮忙,三人手忙脚乱地往下扯衣裳,水珠顺着的确良布料往下滴,溅在青砖地上,却笑得比谁都欢。
厨房窗后的华庆军望着这一幕,眼神渐渐软下来——月光刚冒头,把娘仨的影子拉得很长,湿漉漉的衣裳在风里晃,像一串串彩色的灯笼。这时,推着自行车回来的华父也看呆了:他刚推车进院,就撞见胡悦和华云陪着老伴收衣裳,年轻姑娘的笑声银铃似的,惊醒了廊下蜷着的老猫。老爷子把自行车停稳,提着牛皮包站在门口愣神,心里琢磨:这光景,比开劳模表彰会还让人熨帖。
第132章 能做文章
晚饭闹哄哄的,华母做了红烧肉、炖鲤鱼,还有胡悦爱吃的上海青,华庆军一个劲地给胡悦夹菜,惹得华云在旁边挤眉弄眼。刚吃完饭,肆虐的秋雨就停了,蛙声漫过篱笆,月亮从云缝里探出头,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空气这么好,咱们放场电影吧!”华云站在院子里,朝屋里收拾碗筷的华父华母喊。胡悦愣了:“放电影?这儿又没有电影院。”
“电影院算啥!华家电影院今晚开张!”华云一嗓子喊出去,隔壁院子的孩子 “呼啦” 一下全冒了出来,像群小麻雀冲进院:“我要看《小兵张嘎》!”“我要看《铁道游击队》!”“我要看《地雷战》!”
华父眉头一皱,脸色沉了下来——家里哪有放映设备?华母见状,狠狠剜了他一眼,又瞟了瞟旁边的胡悦。华父立马心领神会,换上笑脸,双手举过头顶:“好!好!我这就给放映队的小曹打电话!今儿下雨,东家沟去不成,他们闲着也是闲着,来咱们这儿放电影,还能挣工分!”
胡悦在旁边看得明白——华父这是借着放电影“亮家底”呢。果然,饭桌上华母就开始 “诉苦”:“我在供销社站柜台,从早站到晚,连坐的工夫都没有,可怜见的!”华父马上接话:“庆军他姑才叫辛苦,公社医院的主治医生,忙得脚不沾地,他姑父都快有意见了!”
“他姑父才是香饽饽!”华母赶紧补充,“技术骨干,哪个大队不抢着请?整天在田里转,晒得比老农还黑,一个文化人混成这样,可怜不可怜?”
“他那算啥!”华父不服气,“我堂弟开拖拉机,一天跑百十里,车坏了自己修,十天半月回不了家,那才叫真苦!”
胡悦在心里偷笑——这老两口,把公社 “八大员”(营业员、卫生员、技术员、驾驶员)全数了个遍,最后还没忘补上放映员。显然,这是想用最朴实的方式,让她知道华家的条件,撮合她跟华庆军。
察觉到胡悦的尴尬,华庆军悄悄凑过来,在她耳边低语:“瞧见没?我天天跟幼儿园小朋友似的,听这群‘幼师’讲‘苦情戏’!”这俏皮话逗得胡悦“噗嗤”笑出了声,之前的拘谨一下子没了。老两口见她笑了,以为“炫富”奏了效,聊得更起劲了。
第二天清晨,公社主任黄发天风尘仆仆地从县里回来,副主任周长国接到通知,才慢悠悠地踱回公社大院。会议室里,胡悦没跟其他干部一起围坐长桌,而是坐在黄主任身后的条形桌旁——作为公社文秘,她得如实记录会议内容。
会议开了大半天,讨论完夏粮征购、秋种规划,黄发天突然停下,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胡悦身上:“小胡,到前面来坐。”他指了指会议桌旁的空位。胡悦迟疑着起身,周长国也在旁边附和:“过来坐,方便汇报。”
胡悦抱着记事本走过去,刚坐下,黄发天就端起搪瓷缸抿了口水,话锋一转:“咱们临时加个议题——传达县里防汛会议精神,重点学习双沟村的防汛经验。今年洪灾损失大,上头很重视,这个经验要由书记带头抓。要说谁最清楚双沟村的情况……”
胡悦的心猛地一紧——她最不愿提的就是双沟村的洪灾,那三条逝去的生命,至今还压在她心里。可看着黄主任期待的眼神,还有周围干部们的目光,她知道,这个议题,她躲不掉了。
黄发天的目光刚落在自己身上,胡悦就赶紧开口,声音带着点急切:“领导们,双沟村防汛经验我会尽快整理成书面报告。不过刚才听黄主任说县里要整治不文明风气,我倒想起个典型案例,或许能当落地实例……”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所有目光“唰”地全投向她,连正在记笔记的文书都停了笔。胡悦心里咯噔一下——光顾着躲防汛的事,差点失言!她赶紧补充:“我在双沟村调研时发现,‘换亲’这种封建陋习还在盛行,朱家、刘家正打算两家换亲,逼姑娘嫁不愿嫁的人,这正好能跟整治风气结合起来!”
听到“换亲”二字,周长国等人明显松了口气——比起防汛的沉重话题,整治陋习显然更“安全”。黄发天却皱着眉沉吟:“这种事应该是个别现象吧?少数案例缺乏典型性,怕是不好推广。”
“黄主任,我倒觉得能做文章!”周长国立马接话,身子往前凑了凑,“上次县委表扬咱们双沟村防汛,有人背后说咱们‘靠运气’‘瞎猫碰上死耗子’。咱们正好借整治换亲的事证明——咱们不是浪得虚名!防汛前开了二十多场专题会,整治陋习也能拿出实招,让大伙儿看看咱们的工作能力!”
黄发天琢磨了几秒,“啪”地拍了下桌子:“行!就这么定!长国同志牵头,梁羽同志具体负责。”他又转向胡悦,语气缓和了些,“胡悦同志,你配合好两位主任,做好执行工作,有情况及时汇报。”
三人连声应下,可谁都清楚——周长国只会挂名,实际担子肯定落在妇女主任梁羽肩上。散会后,梁羽直接把胡悦叫到自己办公室,听完她详细讲了双沟村换亲的来龙去脉,便交代:“你今晚拟个方案,明确怎么宣传、怎么动员、怎么督导,明天上班前交给我,咱们尽早推进。”
“没问题!”胡悦爽快答应,心里早乐开了花——不管活儿落谁头上,不管加不加班,只要能帮翠翠解决换亲的事,她就心甘情愿。
那晚公社办公室的灯亮到后半夜。胡悦趴在桌上反复修改方案,改了三稿才满意,又工工整整抄在方格稿纸上,连标点符号都仔细核对。东方泛白时,她强打精神,先去给几位领导打扫办公室,把搪瓷缸刷得锃亮,再将《关于整治换亲恶俗的方案(拟定稿)》端正摆在梁羽桌上,接着又马不停蹄整理前一天的会议记录,忙得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直到晌午,也没见梁羽找她。胡悦心里犯嘀咕,主动往梁羽办公室走,刚出门就迎头撞见对方。“梁主任,方案您看了吗?领导们同意了吗?”她急忙问。
“小胡啊,我正找你呢!”梁羽笑着拉她进屋,“领导们都认可方案了。这样,明天我去黄草崖大队开妇女会,顺路带你去双沟村。先开村干部会统一思想,会后你留下督导执行,我得赶下一个会。记住主任的要求:措施要实、效果要好、报告要细,做到这三点,咱们这次就没白跑!”
第133章 咋搞?赶集去
胡悦满心欢喜,使劲点头:“您放心!我保证按要求办,绝不耽误事!”两人约定好次日早上八点半在公社门口集合,梁羽骑车带她去双沟村。
第二天清晨,晨雾还没散尽,梁羽就蹬着二八大杠来了。胡悦不会骑车,只能坐在后座,双手紧紧攥着车架,青布裤脚蹭过路边的野草,沾满了晶莹的露水。道路坑坑洼洼,自行车颠得她屁股发麻,可她没心思在意这些——一想到前几天乡亲们还热热闹闹送她去公社,没几天就要回来“整治”他们的习俗,胡悦心里就发慌:乡亲们会不会觉得她“忘本”?会不会背后骂她“胳膊肘往外拐”?
刚到双沟村村口,赵利民就被文书火急火燎叫到大队部。他抹了把额头的细汗,看着梁羽和胡悦严肃的神情,心里直打鼓,以为又出了什么事。当梁羽在干部会上提起“铲除封建残余、整治换亲陋习”时,赵利民黝黑的脸膛霎时没了血色,手里的搪瓷缸“当啷”磕在桌上,茶水溅出一大片。
胡悦望着台下村干部躲闪的眼神,喉头发紧——她突然觉得自己像个举着火把闯进草垛的莽汉,生怕赵利民和社员们误会:她不仅没给村里带福利,反而把双沟村当成“负面典型” 报给公社,下一步是不是要抓人保批斗?
纠结间,她瞥见坐在角落的刘婶正紧张地拽着补丁衣裳的下摆,朱老汉蹲在门口,烟袋锅里的火星明灭不定。这场景让她突然想起华庆军之前说的话:“公社工作七成是协调人际关系,事要做成,得先让人把面子捧稳了。”胡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不安,等着梁羽把政策讲透。
村干部会开了不到一小时,梁羽就急匆匆往黄草崖村赶。胡悦在大队院门口送她,转身就看见赵利民甩着大步往里走,粗布鞋底在青石板上蹭得“吱呀”响,明显对她没好脸色。
胡悦不生气,赶紧小跑几步追上:“赵书记,您还记得上次防汛表彰会,县领导说的话不?”见赵利民停下脚步,她压低声音,故意提高了点音量:“公社要树双沟村当‘文明整治’模范,到时候会拨专款支持!县里也会额外给补助!”
这话像块热糍粑扔进热油里,院里竖着耳朵的会计、记分员立马围了过来,眼睛都亮了 ——双沟村刚遭了洪灾,正缺钱修塘坝呢!
胡悦见效果到了,继续说:“不过领导也说了,光靠防汛当模范不够,天灾占了大半成分,难服众。咱们村虽然把泥巴路修成了水泥路,可旁人会说‘换谁有拨款都能这么干’。不如趁这次机会,既换‘面子’也换‘里子’——整治陋习、倡导文明,这正好跟领袖和县里今年的重点工作契合!要是能把换亲这事整治成全县典型……”她故意顿了顿,看着赵利民的眼睛,“年底的全县表彰大会,您说不定能去县礼堂代表公社发言呢!”
赵利民的铜铃眼瞬间亮了,粗粝的大手在中山装前襟上搓来搓去,脸上的阴云一扫而空:“哎呀!胡悦同志,你早说嘛!”他哈哈大笑着提高嗓门,“俺就知道,你把双沟村当自己家,好事肯定想着咱们!这事要咋做?你尽管开口,俺们全力配合!”
胡悦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她立马列了三点计划:“一是下午召集全村社员开大会,先传达县里和公社的精神,强调这是全县统一行动,不是针对双沟村;二是在村里显眼位置刷标语,比如‘婚姻自由新风尚,封建陋习要扫光’,把氛围搞起来;三是找村里会编顺口溜的老秀才,编点朗朗上口的词儿,让社员们口口相传,比硬讲政策管用。”
“这简单!”赵利民拍着胸脯应下,转身冲文书喊:“晌午敲钟!让老少爷们吃完馍都去晒谷场集合!谁不来,扣他半天工分!”
看着赵利民风风火火的背影,胡悦心里松了口气——她早算准了,赵利民最在意“面子” 和 “政绩”,强调“全县统一行动”能保住他的面子,承诺 “去县里发言”能勾住他的政绩心,这样他才会心甘情愿配合。只是想透这些弯弯绕绕,胡悦只觉得浑身疲惫,靠在大队部的门框上,忍不住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当天下午,村口土墙上刷满了鲜红标语——“婚姻自由新风尚,封建陋习要扫光”“破除换亲旧俗,争做文明社员”,石灰水的味道混着泥土香飘得老远。可胡悦却蹲在老槐树下发愁,手指揪着辫梢,盯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街道发愣。
标语造的声势够大了,围观社员嘻嘻哈哈讨论得热闹,可朱家、刘家、田家那三户人家,院门紧闭得像河蚌壳,连条缝都不肯露。全村人都知道这场“整治运动”是冲他们来的,只是没人捅破这层窗户纸。胡悦愁的就是怎么捅破——既要解决换亲的事,又不能让三家反感,更不能让社员觉得她“小题大做”,这分寸太难拿捏了。
正揪着头发想主意,突然“突突突”的引擎声震得树梢蝉鸣都停了。胡悦抬头一看,一辆崭新的绿色拖拉机停在跟前,华庆军从驾驶室探出头,蓝工装蹭着几块黑油渍,却掩不住眉眼间的神气:“胡文书,别来无恙啊?”
“你怎么来了?还会开拖拉机?”胡悦又惊又喜,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我咋不能来?咋不会开?”华庆军拍了拍方向盘,笑得露出白牙,“忘了?我家可是‘八大员之家’,除了吹牛,啥手艺没沾点边?”
这话瞬间勾起胡悦那晚在华家的回忆,她“噗嗤”笑出了声,蹲在旁边的社员也跟着乐,目光全黏在亮闪闪的拖拉机上——双沟村稀罕物少,这么新的拖拉机,大伙还是头回这么近瞅。
“你空跑拖拉机来,不费油啊?”胡悦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找我有事?”
“拉人啊!”华庆军故意卖关子,等胡悦皱起眉,才笑着补充,“劳驾胡文书,把刘家、朱家、田家那几个‘换亲积极分子’请出来呗?”
“请他们干啥?”胡悦心里犯嘀咕——这三家现在躲都来不及,哪会愿意出来?
第134章 曲线救国
见她迟疑,华庆军拍着方向盘哈哈大笑:“带他们赶大集去!县城今儿有大集,供销社新到了上海产的的确良,去晚了可就抢不着了!”
胡悦半信半疑,可眼下也没别的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去敲门。没想到一提 “去县城赶大集”,原本紧闭的院门“吱呀” 就开了——朱家小子探出头,刘家姑娘攥着衣角,田家小子搓着手,眼里全是期待。胡悦没费多少口舌,就把三家的六个年轻人“押”到了拖拉机跟前。
华庆军突然板起脸,学着部队教官的样子喊:“全体都有!立正!稍息!”六个年轻人愣了愣,竟真的挺直了腰板,惹得围观社员笑成一团。等大伙笑够了,华庆军才跳上驾驶室:“上车!再磨蹭,大集可就散了!”
六人你看我、我看你,还是田家小子先憋不住:“军子哥,这……这不是要游街吧?” 他缩着脖子,声音都发颤。
“美得你!”华庆军一脚踩在踏板上,笑得爽朗,“带你们去县城开眼界!一年到头就过年能去趟县城,还得走两小时,今儿坐拖拉机,半个钟头就到!”
这话一出,六人立马不犹豫了,争先恐后往车斗里蹿——谁不想坐拖拉机赶大集?以前去县城,五更天就得出发,晌午才到,逛不了一会儿就得往回赶,哪有这么舒坦的好事!
华庆军一脚油门,拖拉机 “突突突”喷着黑烟,载着满车惊叫冲向县道。胡悦坐在车斗边,教大伙唱新编的《破陋习树新风》顺口溜:“换亲陋习要破除,婚姻自由才幸福,男女平等新风尚,双沟村儿变模样……”
后生们起初还不好意思,只敢蚊子哼哼似的跟着唱,可瞥见路边拾粪的老汉被拖拉机惊得掉了烟袋,蹲在地上捡烟袋的滑稽样,终于憋不住放声大笑,歌声也越来越响。风卷着麦浪的香气吹进车斗,拖拉机的黑烟混着青春的热气,在金色的田野上拖出长长的尾巴,惹得田里劳作的农人直起腰杆张望,连路边的老槐树都沙沙摇着枝叶,像是在为他们高兴。
“太快了!比走路快十倍!”朱家小子扒着车斗挡板,兴奋地喊。田家姑娘攥着衣角,眼睛亮晶晶的——长这么大,她还是头回坐拖拉机,风驰电掣的感觉让她心跳都加快了。
等县城的大马路出现在眼前,六人反而有点失落:“咋这么快就到了?还没坐够呢!” 胡悦听着,忍不住笑——这就是年轻人,一点新鲜事就能让他们忘了之前的拘谨。
拖拉机扎进县城喧闹的街市,扑面而来的声浪让六人瞬间瞪大了眼睛。供销社橱窗里摆着锃亮的暖水瓶,红的、绿的、蓝的,看得人眼花缭乱;百货商店门口挂着五彩的的确良衬衫,阳光一照,泛着好看的光泽;副食店飘出的油香勾得人直咽口水,田家小子忍不住咽了咽唾沫——他兜里只有几粒用来解闷的草籽,连块糖都买不起。
华庆军瞧着他们的模样,跟胡悦递了个眼神。胡悦立马会意,拉着刘家姑娘、朱家姑娘、田家姑娘往百货商店走:“走,咱去看看的确良!上海来的好布料,做件衬衫穿,又凉快又好看!”
三个姑娘跟着她,隔着玻璃盯着橱窗里的的确良,眼睛都看直了。刘家姑娘小声说:“俺娘说,的确良是城里姑娘才穿的,咱农村人穿不上……”
“以后咱也能穿!”胡悦笑着说,“只要好好干活,攒够了钱和票,啥都能买到!”
另一边,华庆军领着朱家小子、田家小子、刘家小子往县城国营澡堂走。那是一排白石灰瓦房,墙面上刷着“敢叫日月换新天”的大红字,最头上的烟囱正突突冒着烟,老远就能看见。
“军哥,这是烧砖窑吧?”朱家小子纳闷地问——他只见过村里的砖窑冒烟,从没见过这样的房子。
“这是澡堂,洗热水澡的地方!”华庆军解释道,“讲究卫生,就得洗热水澡,比在河里洗暖和多了!”
“热水?那不得烫秃噜皮啊!”田家小子咧嘴笑,另外两人也跟着起哄,觉得洗热水澡是件稀奇事。
到了澡堂门口,三人瞧见排着长队,墙上还挂着块小黑板。朱家小子识几个字,凑过去吭哧瘪肚地念:“知青……专用洗澡票,两美分;其他社员……普通票,三美分。”
“啊?还要票啊?俺们没有!”三人顿时慌了,手往兜里摸,啥都没有。
正着急呢,华庆军从兜里掏出几张洗澡票,分给他们:“拿着,我早准备好了!进去好好洗洗,洗完好去吃碗热面!”
三人捏着澡票,像捧着易碎的鸡蛋,小心翼翼跟着华庆军进门。等热水漫过结着老茧的脚掌,田家小子突然“嗷”一声从池子里蹦起来:“娘咧!这水比俺家杀年猪的褪毛水还烫!”
这话引得满澡堂的人哄笑,有人笑着喊:“后生,先泡会儿就不烫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三人这才明白,原来洗热水澡得先在池子里泡,等身子适应了,再去淋浴间搓澡。
等他们红彤彤地走出澡堂,头发还滴着水,田家小子突然大叫:“俺终于知道知青为啥爱烧热水洗澡了!这也太舒服了!比在河里洗得干净,还暖和!知青们真会享福!”
这话又惹得众人哈哈大笑,华庆军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好好干活,争取天天能洗热水澡!走,咱去吃碗羊肉面,暖和暖和!”
六个年轻人跟在华庆军和胡悦身后,脚步都轻快了不少。他们摸了摸洗得干干净净的脸,闻着街上飘来的面香,心里突然觉得:换亲的事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县城这么大,有这么多新鲜事,有这么多好看的东西,为啥要被困在村里的换亲陋习里呢?胡悦看着他们的模样,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华庆军这招“曲线救国”,果然比硬讲政策管用多了。
第135章 农村娃见了世面
夕阳还未完全沉入地平线,天边还染着一片橘红,像被人不小心打翻了颜料盘。华庆军迈着大步,领着六个年轻人急匆匆地冲进了县百货公司。这六个年轻人都是双沟村的知青,平日里在村里干农活,皮肤晒得黝黑,此刻脸上满是兴奋又紧张的神色,眼睛里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
一进百货公司,他们的目光就被成衣柜台牢牢吸住。售货员是个穿着蓝色工装、梳着齐耳短发的大姐,见他们这副模样,脸上露出了和善的笑容,麻利地从柜台下抱出几套崭新的 “国防绿”军便装。那军便装颜色鲜亮,布料挺括,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后生们纷纷围上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摸了摸,指尖触到布料的瞬间,每个人的手指都忍不住微微发抖,像是摸到了什么稀世珍宝。
刘家小子叫刘建国,个子不算高,性格有些腼腆。他摸了摸军便装的领口,又扯了扯衣角,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可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一下子涨得通红,双手也有些无措地垂在身侧,声音带着几分结巴:“俺、俺没带钱……”话一出口,他的头就低了下去,眼神里满是失落,原本发亮的眼睛也黯淡了几分。
其他几个年轻人听到这话,也都愣住了,脸上的兴奋劲儿褪去不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不知所措。就在这时,华庆军却笑了起来,他像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叠布票,扬了扬手,声音洪亮地说:“大伙儿别慌,这是胡悦同志的心意,就当给诸位赔不是了,弥补她上次把你们的换亲搅黄了。”
胡悦是村里的文书,之前因为看不惯换亲这种事,出面阻止了这几个年轻人的换亲安排。朱家后生叫朱卫国,性子比较急,听到华庆军的话,立马提高了嗓门,激动地说:“这哪是赔罪!分明是救了俺们才对!要不是胡文书拦着,俺们就……”他话没说完,就激动得说不下去了,眼眶都有些发红。换亲本就不是他们心甘情愿的,只是家里条件不好,实在没办法,胡悦的阻止,确实是帮了他们大忙。
“对!救了俺们!”旁边的三个小伙子也纷纷附和,声音里满是感激。话音刚落,他们就迫不及待地拿起新衣裳,贴在胸前比划起来。常年在田间干活,他们的腰杆总是不自觉地佝偻着,可此刻,穿上新衣裳比划的瞬间,腰杆却不自觉地挺得笔直,整个人的精神面貌都不一样了,仿佛一下子从庄稼汉变成了精神抖擞的小伙子。
天色渐渐转黑,街边的路灯陆续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洒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华庆军带着他们寻了附近一家国营饭馆,找了张桌子坐下。饭馆里人不算多,空气中飘着饭菜的香味,有红烧肉的浓郁,也有炒青菜的清爽。可这三个后生却十分怯生,坐在椅子上,僵着脖子,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也不敢动,更别说拿起筷子吃饭了。
原来,他们换上新衣服后,整个人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就像变成了木头人,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生怕吃饭时不小心把油星溅到新衣裳上,那可就太心疼了。华庆军看他们这副怪异的模样,正抿着茶,忍不住偷偷笑了起来,眼角都弯成了月牙。
就在这时,饭馆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像银铃般悦耳。众人抬头一看,原来是胡悦带着姑娘们回来了。姑娘们也换上了新衣服,和之前判若两人。三位后生们瞬间瞪大了眼睛,直直地瞧着大变样的自家姐妹,都看呆了,嘴里喃喃自语:“这还是我家的亲人吗?她们简直变了大模样。”
只见自家姐妹都梳着整齐的辫子,乌黑的头发上还系着花里胡哨的红头绳,衬得她们的脸蛋更显白皙。身上穿着崭新的碎花衬衫,颜色鲜艳,图案好看,每个人手里还拿着一个新手帕,手帕是浅蓝色的,上面绣着小小的梅花。打开手帕一看,里面还裹着两支新华药膏,还有一小盒雪花膏,雪花膏的盒子是粉色的,上面印着精致的花纹。
田家小子叫田大柱,性格最是活泼,他看到雪花膏,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一个箭步冲上去,伸手沾了一点雪花膏就往自己脸上抹,一边抹还一边笑着说:“让哥也香一个!”那模样逗得众人都哈哈大笑起来,饭馆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
月亮刚刚爬起来,像一柄洁白的玉盘挂在天上,光亮还没有多少力度,只能勉强照亮地面。县剧院的红漆木门已经吱呀打开,门口站着两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在引导观众入场。华庆军手里攥着八张印着工农兵图案的戏票,票面上的图案色彩鲜明,工农兵的形象栩栩如生。他领着这群第一次进城的年轻人,排着队鱼贯而入。
剧院里已经坐了不少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灰尘味和爆米花的香味。六个年轻人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剧院的屋顶很高,墙壁上刷着斑驳的石灰,舞台的幕布是红色的,上面绣着金色的五角星。当《红色娘子军》的序曲在斑驳的石灰穹顶下响起时,悠扬激昂的旋律瞬间传遍了整个剧院,六个年轻人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眼睛紧紧盯着舞台,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舞台上,头戴八角帽的娘子军战士们穿着整齐的军装,迈着整齐的步伐走了出来,她们用足尖在红绸上划出革命的轨迹,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力量。跌宕起伏的情节,真挚动人的演绎,还有大开大合的动作,让几位后生看得目瞪口呆,时不时发出阵阵惊叹声。
朱家小子朱卫国死死抓住前排的椅背,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舞台上的演员,特别是那些裹着绑腿的足尖,看着它们如何将西方的芭蕾技巧与中国的秧歌步法完美地糅合在一起,他的脸上满是震撼。
当《娘子军连歌》的旋律响起时,激昂的歌声让所有人都热血沸腾,田家姑娘田小梅突然发现自己的手掌拍得生疼,可她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依旧用力地鼓着掌。
第136章 大海航行靠舵手
舞台上,扮演吴清华的演员一个凌空大跳,军帽下的发辫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动作干净利落,充满了感染力。后排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农看得热泪盈眶,忍不住用袖子直抹眼泪,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好,好啊!”
散场的时候,夜已经深了,月亮也升高了不少,银色的月光洒在地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路过广场时,广场上的高音喇叭正放着《大海航行靠舵手》,欢快的旋律在夜空中回荡。广场上还有不少人,有人正在教新式队列舞,大家排成整齐的队伍,跟着领舞者的动作跳着。
华庆军见状,笑着拽了拽几个还在小声讨论着芭蕾手势的年轻人,说:“走,咱们也去学学!”几个年轻人兴致勃勃地加入了队列,可不管他们怎么努力,以往在田间干活异常麻利的身段,此刻却变得异常僵硬,手脚像是不听使唤一样,动作笨拙又滑稽。田大柱更是手忙脚乱,一会儿顺拐,一会儿又跟不上节奏,引得周围的人阵阵发笑,他自己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嘿嘿直笑。
跳完舞,华庆军看到路边有位老太太正准备过马路,便不失时机地对几个年轻人说:“红灯停绿灯行,过马路要看清,遇到老人过马路,咱们得主动帮忙搀扶。”说着,他就走上前,礼貌地对老太太说:“大娘,我扶您过马路吧。”几个年轻人也赶紧跟上,学着华庆军的样子,笨拙地搀扶着旁边的老人。他们的动作做得格外郑重,像是在舞台上谢幕一样,引得路人阵阵善意的哄笑,可他们却毫不在意,依旧认真地搀扶着老人过了马路。
到了国营旅馆,旅馆的水泥地上干干净净,光可鉴人。六个年轻人第一次住旅馆,显得格外拘谨,走路都像踩在棉花上似的轻手轻脚,生怕脚步声太大打扰到别人。华庆军走到前台,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一角钱纸币,对值班大姐说:“同志,开两间房,男女分开住。”
值班大姐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灰色的制服,她瞅着这群穿着新衣裳却不会走路的年轻人,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憋着笑从抽屉里拿出两把挂着搪瓷牌的钥匙,扔给了华庆军,说:“楼上左边两间,注意别吵到其他客人。”
夜深人静时,男女宿舍的灯却都还亮着。女宿舍里飘着雪花膏淡淡的茉莉香,几个姑娘围坐在床边,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今天的经历,从百货公司的新衣服,到剧院的《红色娘子军》,每一件事都让她们兴奋不已。男宿舍里,铁架子弹簧床因为有人翻身,时不时发出吱嘎的响声。几个后生也没睡着,都在为今日的新奇事物谈论不休。
刘家小子刘建国突然从被窝里探出头,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好奇地问:“你们说,那些跳舞的同志,每天都要练那么久,脚趾头得磨出多厚的茧子啊?”他的话一下子打开了大家的话匣子,屋内顿时响起七嘴八舌的猜测。有的说肯定得磨出厚厚的一层,有的说可能都磨破过好多次了,还有的说说不定人家有什么保护的法子。
就在这时,朱家姑娘朱秀兰突然问道:“为什么城里人都那么小鸟依人?说话轻声细语的,走路也慢慢悠悠的,是吃不饱饭吗?”这话一出,屋内立马爆发出一阵哄笑,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地议论起来。田大柱笑着说:“哪能是吃不饱饭啊,城里人日子过得好,不用像咱们一样干重活,自然就显得斯文些。”朱秀兰听了,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谈累了,笑够了,困意渐渐袭来,酣眠时刻终于到来。可即便如此,铁架床上辗转反侧的声音和压低的惊叹声,还是一直持续到月过中天。月光透过窗户,斜斜地爬上窗棂,洒在地上,形成一道道银色的光斑。
第二天清晨,晨光熹微,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大街上的行人陆陆续续多了起来,有上班的工人,有买菜的大妈,还有上学的孩子,整个城市渐渐苏醒过来。国营旅馆食堂的烟囱飘出袅袅炊烟,淡淡的饭香味飘满了整个旅馆。
八个年轻人洗漱完毕后,围坐在食堂里一张褪了漆的柏木桌前。瓷碗里,叶儿粑蒸腾的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众人的视线。很快,服务员端上了冰粉,这是川西坝子特有的吃食。六个年轻人看着碗里的冰粉,眼睛都直了——那冰粉晶莹如玉,像一块块透明的果冻,浇上红糖汁后,里面的冰碴子在晨光里闪着琥珀色的光芒,看着就让人垂涎欲滴。
他们小心翼翼地端起冰粉碗,手都忍不住有些发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放进嘴里,冰凉的口感瞬间在口腔中蔓延开来,爽滑又有嚼劲,红糖的香甜恰到好处,一点也不腻。六个年轻人吃得格外认真,像举行什么朝拜礼一样,小口小口地抿着,每一口每一勺都细细品味,像是要把这份清甜刻进记忆里,生怕这难得吃到的美食再也品尝不到。
胡悦坐在一旁,瞧着眼前的盛况,忍不住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她笑着说:“大家不必舍不得吃,食堂师傅还给备了叶儿粑和锅盔,保证让大家吃饱。”话音未落,服务员就端着叶儿粑和锅盔走了过来,把它们放在了桌子上。
叶儿粑外面裹着一层翠绿的叶子,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咬一口,里面的糯米软糯香甜,馅料丰富,有猪肉馅的,也有豆沙馅的,每一种都十分美味。刚出锅的锅盔色泽金黄,外皮看起来就酥脆无比,咬上一口,果然酥脆化渣,那厚实的口感和软糯的内馅直叫人的味蕾炸开。尤其招惹大家喜欢的是红糖锅盔,咬一口,滚烫的红糖汁就流了出来,香甜的味道在口中化开,让人感觉温暖而满足。
华庆军吃得最快,他把最后一口冰粉吸得簌簌响,铝勺刮着碗底,发出清脆的声响,激得窗外树梢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在空中盘旋了几圈,又落在了其他树枝上。吃完饭后,华庆军抹了抹嘴,站起身,大步流星地跳上了停在旅馆门口的拖拉机,嘴里衔着一根稻草,双手抱在胸前,悠闲地等待着其他人吃完早餐。
很快,六个年轻人也都吃完了,他们快步走到拖拉机旁,一个个敏捷地爬上了车斗。华庆军见状,把嘴里的稻草吐掉,拿起“Z”字型摇把,用力摇了几下,柴油发动机顿时发出突突的声响,惊飞了旁边无患树上的麻雀。他把摇把往车兜里一放,朗声下令:“出发!”
第137章 惊掉下巴
拖拉机缓缓开动,六个穿着新装的年轻人紧紧抓着车斗栏杆,脸上满是不舍,又带着对未来的憧憬。军绿色的衣角在晨风里翻飞着,像一片生机勃勃的春苗。拖拉机欢快地唱着歌,载着这群焕然一新的年轻人,朝着双沟村的方向驶去。
双沟村村口的老珙桐树下,三家的父母早已翘首以待。他们从大清早就在这里等着,背靠的树皮差不多都被蹭掉了一层,可他们却丝毫没有察觉,眼睛一直盯着通往县城的路,生怕错过孩子们的身影。
田家的婆娘眼睛有些花,她眯着老花眼,紧紧盯着远处驶来的拖拉机,突然,她像是看到了什么,激动地拽住身边田老汉的粗布褂子,声音都有些颤抖:“老汉,快看!快看咱家大柱!”
田老汉赶紧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其他几家的父母也都齐刷刷地望了过去。只见拖拉机上,那个平日里总把旧军装穿得像腌菜一样皱巴巴的田大柱,此刻身上穿着崭新的“国防绿” 军便装,风纪扣系得一丝不苟,勒着滚动的喉结,绑腿打得像两截挺拔的青竹,整个人精神抖擞,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邋遢模样。
最惹眼的要数朱家闺女朱秀兰,她之前总是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灰褂子,显得有些土气,可此刻,她穿着藕荷色的碎花衫,衬得她皮肤白皙,像一株带着露水的木槿花,娇艳动人。
当拖拉机停下,看到自家孩子从车斗里跳下来时,刘老汉手里的旱烟袋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他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家闺女刘娟。只见刘娟褪去了往日沾着油渍的旧褂子,穿着一件水红色的碎花衫,衬得她的脸蛋红扑扑的,像三月里盛开的桃花,美丽又可爱。几家父母都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地笑着,眼眶却渐渐湿润了。
村里人的反应更大。
自打那几个“问题知青”变了模样,村口老槐树下天天挤满了人。李大婶攥着刚纳好的鞋底,凑到跟前左看右看,嗓门亮得能传半条街:“哎哟!这刘家小子穿身绿军装,腰杆挺得比晒谷场的木桩还直,以前那破褂子上的补丁都能当地图看,现在咋瞧着比公社干部还精神!”
旁边王二伯蹲在石墩上抽旱烟,烟杆都忘了往嘴里送:“可不是嘛!田家那闺女更绝,穿件粉花布衫,袖口叠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梳得溜光,以前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现在笑起来眼弯弯的,跟开春的桃花似的!”
最让社员们围着看不够的,是大清早村头那排“刷牙阵”。天刚蒙蒙亮,六个知青就端着搪瓷缸子排好队,中华牙膏挤在牙刷上,搓出的泡沫带着薄荷味,顺着晨风飘到村口,连蹲在磨盘上的春妮都看痴了。十五岁的小姑娘辫子上还系着红头绳,手里攥着半块窝头忘了啃,眼睛直勾勾盯着知青们的白牙——以前这些知青遭人白眼,不是因为偷懒就是因为邋遢,袖口总沾着泥,说话时嘴里的味儿能熏退人,哪像现在,一口牙白得跟细瓷似的,笑起来都透着清爽。
有好奇的半大孩子凑过去,伸着脖子问:“知青哥哥,这牙膏是啥味儿啊?比糖还甜不?” 刘家小子笑着把牙刷递过去让他闻,薄荷味一飘,孩子立马缩着脖子笑:“凉丝丝的!比俺娘用的盐粒子强多了!”这话一落,周围的社员都笑了——村里大多人刷牙就抓把盐粒子蹭蹭,哪见过这么金贵的牙膏。
没过几天,村里的年轻人竟都学起了样:二狗子找不着牙膏,就抓把细盐仔细蹭牙,还翻出鞋油,蹲在门槛上一点点擦他那豁口的搪瓷缸,擦得锃亮,逢人就举着缸子显摆:“咱也跟知青学,讲究!”连村里的老光棍张大爷,都找了块新布巾,每天早上对着井水刮脸,脸上的褶子都好像少了几道。
可别以为这些知青只改了外表,干活的劲头更是让社员们刮目相看。以前刘家小子劈柴能躲就躲,现在碗口粗的柴火到他手里,斧头一落“咔嚓”一声就裂成细条,汗珠子顺着军装后背往下淌,五保户张奶奶端着粗瓷碗递水,他擦把汗摆手:“奶奶您歇着,这点活儿不累!”牛家小子以前总抢孩子的糖,现在天天帮隔壁李奶奶挑水,水桶装满了水都不晃,李奶奶摸着他的头直夸:“这娃子咋突然变乖了,比亲孙子还贴心!”田家闺女更不用说,每天傍晚在打谷场摆块石板,用树枝教村里娃娃认字,“毛主席”“劳动”“丰收”,一个个字写得工工整整,娃娃们围坐着,学得比捡麦穗还认真。
这天邻居大队的妇女主任王桂枝回娘家,挎着满篮豇豆刚进双沟村,就撞见这一幕幕。她脚步都停了,豇豆掉了两颗在地上都没顾上捡,扯住路过的赵会计就压低声音问:“老赵,你们村这是咋了?那几个以前天天惹事的知青,咋突然变好人了?胡文书怕不是会仙法咧!” 赵会计笑得眼睛眯成缝:“可不是嘛!现在村里年轻人都学他们,连二狗子都开始讲究卫生了,刚才我还见他擦搪瓷缸呢!”王桂枝听得直咋舌,回娘家的路上,逢人就说双沟村的新鲜事,没半天,邻村人都知道双沟村的知青“改邪归正”了。
要知道,以前村里人为这几个知青操碎了心,田家、朱家、刘家三家,原本还打算靠换亲给娃们成家,现在倒好——半个月后,来公社开会的赵利民,散会后火急火燎找到胡悦,嗓门都带着颤。
当时胡悦正趴在桌上改文件,手里的钢笔蘸着墨水,飞快地抄写着,赵利民一进门就喊:“胡悦同志!俺跟你说个大事!田家、朱家、刘家那三个要打光棍的后生,你猜咋着?”胡悦头都没抬,手里的笔没停:“还能咋?又惹事了?”“惹啥事儿啊!人家都搞到对象了!还是外村媒婆主动找上门的!”
这话一落,胡悦手里的钢笔“啪”地掉在纸上,墨汁晕开一小片。她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你说啥?真的假的?”赵利民急得拍大腿:“俺还能骗你?那三个女娃也都找着主儿了!六对娃娃都商量好了,下个月合伙办集体婚喜宴,要多热闹有多热闹!”胡悦这下彻底坐不住了,起身绕着桌子走了两圈,还是不敢信:“这才半个月,咋就……”赵利民笑着说:“还不是托你的福!娃们变好了,模样精神,又肯干活,外村姑娘哪能不稀罕?”
第138章 村有喜事
八月初八那天,双沟村的喜事儿硬是办得比过年还热闹。村西打谷场上,三户人家合力扎的喜棚挂满了新采的松枝,松针上还沾着露珠,风一吹满是树脂香,棚子上还挂着红纸条,写着 “新婚快乐”“移风易俗”,格外显眼。社员们几乎全来帮忙了:李大婶带着几个妇女在棚里揉面,白花花的面团一会儿就变成了圆滚滚的馒头;王二伯领着后生们搭灶台,柴火噼啪响,锅里的红烧肉香飘老远;孩子们围着喜棚跑,手里攥着捡来的松针,时不时探头往棚里瞅新媳妇。
连公社主任黄发天、副主任和妇女主任都来了,黄主任手里拎着一篮自己种的苹果,副主任揣着几张布票,妇女主任则带来了六条绣花手帕,都是给新人的贺礼。临时搭的主席台上,黄主任举起贴着红纸的搪瓷杯,声音洪亮:“双沟村这移风易俗的典型,比换亲强百倍!以后各村都得学着点!”
台下掌声雷动,公社通讯员早就把县电台和报社的记者请来,记者们踮着脚调试海鸥相机,“咔嚓”一声就把黄主任举杯子的画面定了格,还围着新人家长采访。
朱家老汉攥着烟袋,面对录音笔抹着眼角,声音有点发颤:“早先俺还怨胡同志多管闲事,不让俺们换亲,今儿个才知道,胡同志是为俺们好!”话没说完,“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就响了起来,红纸屑落了一地,跟铺了层红地毯似的。台上的新人们胸前都别着大红花,连成一片红云,对着相机笑得格外甜。这场喜宴虽说一切从简,可热闹劲儿却让社员们记了好几年,双沟村也凭着这事儿,在全公社出了名。
胡悦把这事写成报告,黄主任签了字就送到了县里。没成想才过两天,县里就批了文件,让全县都向汤阳公社学习。文件下来那天,胡悦正在会计室拨算盘,算着公社的农具账,赵利民举着盖着红戳的公文,风风火火冲了进来,吓得算盘珠子“哗啦啦”掉了一地。“胡悦同志!县里批了!让全县学咱双沟村!”赵利民的嗓门震得窗户纸都晃,胡悦弯腰捡算珠,抬头时眼里满是惊喜——她当初哪能想到,自己只是想帮知青们改改模样,竟让双沟村成了全县的标杆。
半年后的县里表彰大会上,赵利民终于得偿所愿,上台做了典型发言。胡悦坐在台下,手里拿着笔记本,看着台上的赵利民——他举着盖着红戳的文件当扇子,脑门上的汗把胸前的大红花都打湿了,阳光透过窗户照在花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人要富,先修路!办实事,多动脑!俺们大队的知青胡悦同志,那可是真了不起!”赵利民的声音有点发颤,攥着演讲稿的手,比当年接新娘时抖得还厉害。胡悦看着他,忍不住笑了——要知道以前赵利民还总说她 “净搞花架子”,现在倒成了她的“宣传员”。
转年开春,公社拨的水利款下来了,村里立马打了第一口机井。出水那天,社员们都围了过来,看着清凌凌的水从井口涌出来,溅起的水花映着井边新刷的标语:“破旧俗 树新风”,格外醒目。孩子们围着井边跑,用手接着凉水,笑得格外欢。胡悦站在旁边,华庆军走过来,递给他一瓶凉白开:“这都是你的功劳,要是没你,哪有现在的双沟村?”胡悦接过水,笑着摇头:“是大家一起努力的,我就是搭了个桥。”
后来知青们开始陆续回城,每次公社的回城名单下来,胡悦的名字都没在上面。有回华庆军在公社院子里,跟胡悦靠在槐树下聊天,手里还拿着个刚蒸好的窝头,咬了一口问:“胡悦,你咋不回城?名单上咋总没你?”胡悦手里攥着本旧书,犹豫了片刻,还是说了实话:“回城大多是进工厂,哪有在村里自在?再说我听说,马上要恢复高考了,我想试试。”
华庆军嚼着窝头,点了点头。他其实知道,之前公社征求过胡悦的意见,可她每次都拒绝了——哪是为了自在,多半是因为自己。这些年多少知青为了回城,给公社干部送礼请客,到嘴的甜头都不要,哪能只是为了“自由”?可高考这事儿,停了那么多年,真能说恢复就恢复吗?华庆军心里犯嘀咕,却没说出口。
没几天,华庆军抱着个大纸箱子,满头大汗冲进胡悦的办公室。箱子里装满了书,有十几本的《数理化自学丛书》,全套的书籍。还有几本旧的语文课本,封面都有点破了。“胡悦同志,我也想参加高考,你帮我辅导功课呗?”华庆军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胡悦看着满箱子的书,眼睛亮了起来,立马点头:“好哇!咱们一起学!不过,你已经大好前途了,还折腾什么啊!”
华庆军憨憨一笑:“对男娃说,不当兵后悔一辈子。对我来说,不上大学也会后悔一辈子。”
胡悦很是认同地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公社的办公室里,每天晚上都亮着灯。
胡悦和华庆军凑在一张桌子上,埋头做题、看书,倒也不觉得单调。有天晚上,月光透过窗棂,照在桌上的高考复习提纲上,华庆军翻《数理化自学丛书》时,突然瞥见书页缝隙里夹着张泛黄的纸片——是上次集体婚礼上,新人塞给胡悦的喜糖纸,上面还沾着点糖渍,用娟秀的钢笔写着“中国人民大学”六个字。
华庆军的心跳突然快了几分,悄悄把沾着机油味的袖管往身后藏了藏——他白天刚修完公社的拖拉机,袖口还没来得及洗。
“胡悦同志,那道三角函数题,你再给我讲讲呗?”他抬头时,正好看见胡悦手里的钢笔——那是支银亮的英雄钢笔,笔帽上还刻着日期,正是他们一年前初见的那天。
胡悦抬头笑了笑,拿过他的练习册,笔尖在纸上轻轻划过,月光落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拉得长长的,满屋子都是书页翻动的沙沙声,还有藏在心底的温柔。
第139章 晨光里的京城
1977年的夏末,双沟村的槐树叶还透着浓绿,胡悦和华庆军凑在公社办公室的油灯下刷题,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里都裹着甜意,可千里之外的羊祜县,赵自豪正把自己关在屋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隔着窗户看见王婷和胡伟并肩走在田埂上,胡伟手里还攥着个刚摘的西红柿,递到王婷嘴边,那模样看得赵自豪肺管子都要气炸,抬脚就踹开了堂屋门。
“爹!你跟干大爷说的那事儿,到底成没成?我的大学通知书呢!”赵自豪嗓门震天,吓得屋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了一圈。
赵大山正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烟杆往鞋底一磕,慢悠悠道:“急啥?下午我刚从县里回来,你干大爷正巧要去北京开会,就跟我聊了两句。他拍着胸脯保证,这事儿板上钉钉,还能有假?”
“去北京?”赵自豪眼睛突然亮得像两盏灯,几步凑到赵大山跟前,手都开始发颤,“难道…… 他是要给我安排北京的大学?”赵大山斜了他一眼,嘴角撇出点得意:“嘿,这算啥难事?你干大爷在教育局说话管用,上不上大学,上哪所大学,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儿?放心,保准给你落实妥当!”赵自豪听得心花怒放,转身就往门外跑,琢磨着等通知书一到,就拿着去王婷跟前显摆,看她还能不能眼里只有胡伟。
与此同时,三百里外的铁轨上,一列绿皮火车正“哐当哐当”地切开华北平原的夜色。硬座车厢里,羊祜县教育局局长徐诗文摩挲着鼓囊囊的牛皮公文包,眉头拧得能夹死蚊子。他掏出怀表看了眼,指针刚过凌晨两点,心里直犯嘀咕:六月末到七月中,全国招生工作会才在太原开完,包里那叠带着钢印的七月会议纪要,边角都被他摸得发毛了,怎么这才没多久,又火急火燎地召集去北京?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车厢里的空气浑浊得厉害,烟味、汗味混着此起彼伏的哈欠,像团黏糊糊的棉花堵在人胸口。斜对面的鹤莲县教育局干部吕平,已经把第七根“飞马”烟摁灭在搪瓷缸里,劣质烟草的呛味裹着他的心事,在狭小的空间里散不开。
“上月才刚传达完太原会议的精神,招生的摊子刚铺开,这转头就叫去北京……”吕平揉了揉熬得发红的眼睛,端起搪瓷缸灌了口浓得发苦的茶汤,茶垢在缸底积了厚厚一层,映着旁边人手里半张皱巴巴的报纸——那上面关于某位重要人物复出的新闻标题,正被他自己吐出的烟雾一点点罩住。
“你说,会不会是上次定的调子出岔子了?违背了啥精神?”吕平咂着嘴,声音压得低低的。周围几个教育局的干部都抬起头,眼里满是困惑。有人从包里掏出七月的会议材料,纸页都被翻得卷了边,可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愣是没找出半点纰漏。徐诗文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公文包,淡淡开口:“那文件是教育部层层把关、反复推敲的,上头的大领导都签了字,按道理说不会有错。”
“那这就邪门了!”吕平挠了挠头,头发乱得像鸡窝,“上面开了会定了盘子,我们照着干就是,干嘛还要‘二进宫’?”车厢里顿时安静下来,你看我我看你,谁都没再说话。徐诗文心里却门儿清——虽然没人挑明,但在座的哪个没听过“要恢复高考”的风声?只是这事儿太敏感,谁都不愿意当那个出头鸟。
要知道,现在推荐上大学的法子,多少人靠着这手里的推荐表安排自家亲戚、讨好关系户?真要是改成高考,动的可是大家的切身利益!提这茬儿,不等于给自己、给身边人找不痛快吗?枪打出头鸟的道理,谁都懂,还不如当个哑巴,省得惹麻烦。
于是,明明一车厢人,却诡异地静得能听见火车轮轨摩擦的“哐当”声,只有每个人心里的小算盘,在“噼啪”作响——那是对即将可能失去的“方便”和“好处”的焦虑,是藏在心底不愿说出口的守护。
徐诗文扭头望向漆黑的窗外,玻璃上模糊映出他紧抿的嘴角。公文包里那份关于恢复高考的内部简报,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望着车窗外偶尔掠过的点点灯火,心里渐渐有了主意:到了北京,说什么也得去探探老首长倪少华的口风,这位老领导在教育部任职,肯定知道内情。
火车颠簸了一夜,终于在晨曦微露时缓缓驶进北京站。天刚泛起鱼肚白,灰蒙蒙的光线下,站台上挤满了跟他们一样赶过来开会的干部。熬夜的困倦像件湿棉袄,沉甸甸地裹在每个人身上,脚步都透着虚浮。徐诗文跟着人群挤上接站的大巴,眼睛却紧紧盯着窗外,脑子里飞快盘算:在哪站下车,能最快摸到老首长家?
最终,他在一条刚苏醒的小街巷口下了车。清晨的风带着点凉意,吹得他打了个哆嗦。从这里步行到老首长家,大概要半小时,现在是凌晨六点,走到门口正好赶上老首长家开门 ——徐诗文太了解倪少华的作息了:雷打不动凌晨五点半起床打太极,活动四十分钟筋骨,然后洗漱泡一壶酽茶,喝完才慢悠悠吃早点,分秒不差。
他摸了摸口袋,掏出一沓省吃俭用攒下的粮票,在街边刚支起炉子的早点摊上,买了老大一捆刚出锅的油条。金黄酥脆的油条还冒着热气,香味直往鼻子里钻。他又拎起脚边的包袱,里面是从老家带来的山东甜香煎饼——老首长就好这口,出发前他特意让媳妇烙了一整夜,裹得严严实实的,就怕路上凉了失了味儿。
七拐八绕穿过几条窄巷,终于到了记忆中的那个院落。深巷尽头,一处闹中取静的小独院,青砖灰瓦的平房,墙头上还爬着几株牵牛花,这就是倪少华的家。据说这院子有些年头了,解放后分到老首长名下,徐诗文当年还跟着战友们来帮过忙搬家。
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竹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徐诗文站在门口听了听,没听见熟悉的练拳吐纳声,也没水声,估摸着老首长这会儿该在院子里喝茶了。他清了清嗓子,提气喊了一声:“老首长!”
第140章 高考来了
扫地的声音戛然而止,不一会儿,脚步声伴着爽朗的笑声传来:“哎哟,这声音听着咋这么耳熟!原来是诗文啊!你这大老远的,怎么突然跑北京来了?快进来快进来!”老首长的爱人王采娥掀开布帘迎了出来,手里还攥着半截扫帚,看见徐诗文手里的油条和包袱,赶紧伸手去接。
“嫂子,倪老哥练完功了?”徐诗文一边跟着往里走,一边问道。“早练完啦!这会儿正坐在凉棚下喝茶呢!”王采娥笑着应着,把他往院子深处引。
穿过青砖铺就的小院,就看见正屋侧面的竹藤凉棚,棚子上爬满了瓜秧,虽然叶子有些枯了,却依旧遮挡出一片清凉。棚子上头挂着块小木匾,上面“明月照松间”五个字苍劲有力,徐诗文心里一暖——想起当年帮老首长搬家那晚,大家就在这棚子下喝酒聊天,老首长酷爱王维“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的诗,当场就给棚子起名“明月亭”,这匾还是后来找人专门刻的。
此刻,倪少华正坐在明月亭下的枣木桌旁,手里捧着个粗瓷茶杯,对着杯口轻轻嘘着热气,小口啜饮着浓茶。看见徐诗文,他立马放下杯子,笑容满面地起身:“诗文!你怎么来了?快坐快坐!”徐诗文赶紧快走几步,上前紧紧握住老首长的手,那双手粗糙却有力,带着常年练拳的温度。
“刚下火车就过来了,昨天下午接到通知,连夜赶的车。”徐诗文在石凳上坐下,把包里的会议通知掏出来递了过去。倪少华在教育部任职,自然清楚这次紧急召集,他没接通知,反而给徐诗文倒了杯热茶,茶叶在水里舒展开来,满院都是茶香。
这时,王采娥用竹篮子装着几张煎饼和那捆油条端了过来,轻轻放在石桌上:“你们先聊着,我去后院拔几颗嫩大葱,再煎几个鸡蛋熬点小米粥,正好配着煎饼吃。”
倪少华一看见煎饼,眼睛瞬间亮了,伸手就拈起一张,凑到鼻尖深深吸了口气,脸上满是满足:“这甜香煎饼的味儿,没错!离了它我这早饭都没滋味!快,采娥,再拿碟黄豆酱来!大葱蘸酱卷煎饼,里头裹两根油条,那味道,绝了!神仙都不换!”说着,他的喉结还明显地滚动了一下,看得徐诗文忍不住笑了——没想到在部里当领导的老首长,还是这么个馋煎饼的性子。
“老首长还是惦念着咱山东的味道啊!”徐诗文笑着把裹好油条的煎饼递过去,指尖还沾着煎饼上的细粉,“前阵子跟老战友们聊天,大伙儿都盼着您啥时候回村里看看,我家那口子还说,要给您烙最地道的甜香煎饼。”
倪少华双手接过煎饼,指尖轻轻摩挲着薄如蝉翼的饼皮,眼里满是感慨:“这可比当年打仗时吃的讲究多喽!那时候行军急,老百姓把玉米糊往鏊子上一摊,卷根生葱就往咱手里塞,糙得硌牙,可就靠这口顶了多少个日夜。”
“那可不!”徐诗文往嘴里塞了口油条,脆响在屋里回荡,“当年那叫‘滚煎饼’,对付着填肚子就行。咱鲁中这甜香的泰山煎饼不一样,玉米糊得用石磨磨三遍,细得能透光,再用麦秆火烤的大鏊子一摊,薄得像蝉翼,脆得像冰片,咬一口又甜又有嚼劲,就跟咱山东人似的,看着普通,骨子里全是厚道!”
这话把倪少华逗得哈哈大笑,手里的煎饼都晃了晃:“说得妙!咱山东煎饼就是这点好,花样再多,骨子里都透着‘厚道’‘实在’!临沂的煎饼厚实,能扛大半天饿,管饱;泰山的煎饼玉米小米花样多,越嚼越香,管馋;莱芜的煎饼还能卷酱菜,营养足;曲阜的煎饼裹着花生碎,花样多。玉米煎饼、小米煎饼、麦子煎饼、地瓜煎饼,不管哪种,都不玩虚的,咬下去全是真材实料!”
“煎饼在手,万种美食可卷,只要你能想到的美食都能卷进来,但最经典的还是卷大葱哈!”他撕下一小块煎饼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眼神亮了起来,“你尝尝,先觉得硬,费牙口,可越嚼越有甜香味,咽下去半天,嘴里还留着劲儿,忍不住还想再来一口。这就像咱山东人的名声,乍一看粗犷,相处久了才知道,最是豪爽仗义,靠谱!要是再卷上根刚拔的嫩大葱,蘸点黄豆酱,嘿,那滋味,神仙来了都不换!当年淮海战役,炮火连天的,多少老百姓推着小车送煎饼,咱就是靠这口撑着打胜仗的!”
提到打仗的日子,倪少华的眼神飘向院外的老槐树,仿佛又看到了当年的硝烟:“陈老总说,淮海战役的胜利是小推车推出来的。要我说啊,也是咱老百姓一张张煎饼烙出来的!那时候一到饭点,村口全是烙煎饼的鏊子,火光映着老百姓的脸,热乎的煎饼一摞摞往车上堆,现在想起来,心里还热乎着呢!”
两人就着煎饼聊了半天,徐诗文空腹喝了好几杯浓茶,头开始发晕,太阳穴突突跳。幸好王采娥端着热气腾腾的小米粥和煎蛋走了过来,黄澄澄的煎蛋冒着油花,小米粥熬得黏糊糊的,飘着一层米油,香味瞬间盖过了茶香。
徐诗文刚端起粥碗喝了两口,就见倪少华放下煎饼,擦了擦嘴角的酱渍,眼神突然变得严肃:“老徐,别光顾着吃,你心里不就是琢磨,为啥刚在太原开了教育会,这才多久又要往北京跑吗?”
徐诗文握着粥碗的手顿了顿,抬头迎上倪少华的目光,老实地点了点头:“确实想不明白,太原会议定的调子挺清楚,招生工作都开始准备了,这突然又紧急召集,心里总犯嘀咕。”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倪少华夹起一块煎蛋放进嘴里,嚼得喷香,声音却平淡得像在说家常,可落在徐诗文耳朵里,却跟炸雷似的,“教育这片天,要变了!”
第141章 一派胡言
徐诗文正对着粥碗小口吹气,闻言手猛地一滞,滚烫的米汤差点晃出来,溅在手上烫得他一哆嗦。他慢慢抬起头,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声音都有些发紧:“……首长,这话…… 您可得说清楚,怎么个变法?”他强作镇定地把粥碗放在石桌上,拿起调羹机械地搅动着,米香顺着热气往上飘,可他却半点胃口都没了,指尖因为用力攥着调羹,指节都泛了白。
倪少华瞥了他一眼,拿起煎饼狠狠咬了一大口,“咔嚓”的脆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还能怎么变?往好了变!上头已经定了,恢复高考!”
“什么?!”徐诗文手里的调羹“当啷”一声撞在碗沿上,粥溅出来洒在石桌上,他猛地从竹椅上站起来,椅子腿在青砖地上刮出刺耳的“吱呀”声,“这……这怎么行?过去推荐上大学的法子用了这么多年,说改就改,这不得乱套吗?推荐制是让老百姓说话,让工农兵子弟有出路,这要是改了,人心乱了,怎么收场?”
倪少华不急不缓地嚼着煎饼,咽下后才慢悠悠开口:“老徐,你摸着良心说,这些年,你见过多少有真本事的人,就因为没人推荐,被埋在地里出不来?去年清华园招了个‘高材生’,是公社推荐的,结果到了学校,连三角函数是啥都不知道!上课的时候老师提问,他站在那儿跟木桩似的,最后还是被退回来了,你说丢人不丢人?”他伸手拿起一根大葱,蘸了点黄豆酱,咬得脆响,“现在外头都传成啥样了?‘想上大学?不用读书,得看你爹是谁!’这不拼本事拼爹吗?跟老时候的门阀世家有啥两样?”
“那是个别情况!绝对是少数!”徐诗文急得额角青筋都跳了起来,往前凑了两步,声音也拔高了,“我们县去年推荐的那个拖拉机手,才二十岁,到了农机学校才三个月,就改良了收割机的齿轮,让收割效率提高了三成!这样的人才还少吗?大把的有!”
“那你侄女呢?”倪少华突然打断他的话,嘴里嚼着葱段,嘎嘣脆的声音让徐诗文的脸瞬间涨红,“你侄女插队还不到半年,劳动记录上却填了三年的工分,最后还凭着‘优秀知青’的名头被推荐上了师范学院,这也是你说的‘少数情况’?”
空气瞬间凝固了,粥碗里腾起的热气在两人之间扭曲着,连院外的鸟叫声都消失了。徐诗文的脖子涨得通红,声音带着点急促:“当年在战场上,我跟王团长是生死与共的兄弟!他替咱们挡手榴弹的时候,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我现在照顾一下他的女儿,怎么了?这不是应该的吗?”
“所以,功臣就能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倪少华“啪”地把手里剩下的大葱丢在瓷碟里,碟子被震得跳了一下,黄豆酱都洒出来一点,“我还知道,雪原建设兵团报了个知青,连着三年考试都交白卷——不是不会写,是每次卷子都‘恰好’被茶水泡了,最后照样凭着关系被推荐上了大学,这也是‘应该的’?”
墙上的挂钟“当当”敲了七下,这七下似乎敲在了徐诗文的心里,眼见着这份震撼震得窗棂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徐诗文紧紧攥着调羹,指节白得像要裂开,他梗着脖子反驳:“你这是故意找茬!没了推荐制,贫下中农的孩子哪还有指望上大学?这不是堵死他们的路吗?”
“指望?谁的指望?”倪少华伸出油乎乎的手指,在石桌上点了点,“去年全国高校招的学员,七成都是啥背景?要么是干部子女,要么是有关系的,剩下三成里,还有多少是冒名顶替的?你跟我说说,那些真在地里刨食儿、没权没势的老百姓,十个公社能出一个被推荐上大学的吗?”他捏起半截葱白,蘸了点辣椒酱,狠狠咬了一口,“福建那个李老师写的信,为啥能递到上头去?这里面的门道,你比我清楚。”
话头戛然而止,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堂屋墙上的教员画像。阳光透过窗棂,在挂钟上投下一道道条条框框的影子。徐诗文颓然地坐回竹椅上,碗里的小米粥已经凉透了,凝了一层薄薄的冷膜。胡同里传来卖豆腐的梆子声,“梆梆”的声音清脆,惊飞了窗台上的麻雀,也打破了这压抑的寂静。
倪少华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盯着徐诗文:“我知道,像你这样想的同志不少,觉得推荐制没毛病,改了反而麻烦。但老徐,你得睁眼看看,这推荐上大学的制度,积弊已经太深了,不得不改!”
徐诗文眉头紧锁,语气带着点不服气:“积弊?哪来的积弊?老百姓投票推荐,选出来的都是大家认可的好苗子,这是天经地义的好事,怎么就成积弊了?”
“制度的初衷是好的!”倪少华打断他,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可下面执行的时候,出了大问题!漏洞越来越多,歪风邪气也起来了!我这几个月没闲着,跑了十几个省市,走访了上百所学校和公社,调查报告都写了厚厚一摞,就等着这次北京会议递上去,让上头看看真实情况!”
“我把这些问题归纳了,主要是四大弊端。”倪少华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数着。徐诗文却扭过脸,看向院外的老槐树,一脸抗拒,根本不想听。
“你别急着扭头,先听我说完。”倪少华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老领导的威严,“第一,真正有才华、爱学习的人,因为没人脉、没背景,被埋没了;第二,本该受益的工农兵优秀子弟,反而因为没关系,被卡在门外,上不了大学;第三,托关系、走后门、请客送礼的歪风越来越盛,败坏了风气;第四,中小学的老师没心思教,学生没心思学,因为大家都知道,能不能上大学,跟成绩没关系,这严重打击了教与学的积极性!”
“一派胡言!我一个字都不认!”徐诗文猛地转过头,声音带着怒气,直接怼了回去,“我们县选拔的时候,都是社员公开投票,谁优秀谁上,公平得很!哪有你说的这些破事?”
第142章 庆霖告状
“认不认,事实都摆在那儿!”倪少华的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带着股强势的劲头,“就说今年,招生工作还没正式开始呢,托关系、送礼的风就已经刮起来了!我前几天去一个公社调研,连小学二年级的孩子都在说:‘以后上大学不用读书,有个好爹就行!’你说说,这像话吗?努力没用,投胎才重要?这要是传下去,以后谁还愿意好好读书?谁还愿意踏实干活?”
徐诗文急得站了起来,双手在身侧攥成拳头:“你这是故意往歪了说!封建那套才讲血统论,我们这是人民当家作主!就算有个别不正之风,纠正过来就行,主流还是好的!我们那儿每次推荐,都要开社员大会,公开唱票,谁票数多谁上,透明得很!”
“所以,你就借着‘公开投票’的由头,把当年一起打仗的老战友的孩子,一个不漏地全送进大学了?”倪少华的目光像电一样,狠狠瞪着徐诗文,张嘴撕下一大块煎饼,裹着葱白使劲嚼着,“嘎吱、嘎吱”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你摸着良心说说,这些孩子里,有几个是真靠自己的本事,凭票数选上的?又有几个,是靠你这个‘教育局局长’的面子,走了后门的?”
晨光熹微刚漫过窗棂,灶房飘来的炒菜香气里,餐桌上的火药味却浓得呛人。徐诗文攥着筷子的手越收越紧,指节泛白——这话已经是倪少华第三次当面戳他痛处了。可他面上依旧强装镇定,只是声音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发紧:“战友们在战场上拼了大半辈子,断胳膊断腿的都有,我不过是给他们的子女多些机会,这难道不是对他们功劳的补偿?”
“补偿?”倪少华放下盛粥的粗瓷碗,声音不高却像针一样扎人,“战友的功劳该认,可国家的大学名额是给人才的,不是给人情的!你把推荐权当成自家抽屉里的糖,想给谁就给谁,这叫特权!”他往前倾了倾身,目光直逼徐诗文,“你摸着良心说,上个月分到咱们这儿的三个名额,有两个是不是连高中课本都没摸过?真正考了全县第一的那个知青,连推荐表的边都没摸着!长此以往,老百姓能不怨?”
徐诗文被噎得喉咙发紧,脸瞬间涨成青紫色,猛地拍了下桌子,粥碗都跟着晃了晃:“你这是故意扣大帽子!取消群众推荐?那老百姓的孩子还怎么上大学?你这是明摆着站在老百姓的对立面!”
倪少华眼皮都没抬一下,慢条斯理地拿起桌上的杂粮煎饼。那煎饼是刚烙的,还带着热乎气,边缘泛着焦香。他夹起一根金黄酥脆的油条,又捏了段翠嫩的葱白,卷得紧实,“咯吱”一口咬下去——清脆的咀嚼声在满屋子的紧张气氛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慢慢嚼着,咽下去才抬眼,眼神亮得像淬了火:“教员心里装着老百姓,这点谁都不能否认!可下面有些人,把‘群众推荐’的好经念歪了!名额成了自家的后花园,沾亲带故的都能往里钻,真正有本事的知青却被挤得没处去!你没听说过?华清园里有学生连微积分都不会,未名湖畔有姑娘连《诗经》都没读过,这些人占着名额,真正的才俊只能在乡下扛锄头,他们的叹息声,你就真没听见?”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像压着千斤重:“再看看那些知青!李庆霖那封冒死写的信,你总该知道吧?那里面写的,不过是冰山一角!多少知青在乡下饿肚子,多少人病倒了没钱治,多少人连个安稳睡觉的地方都没有,这些你难道都没看到?恢复高考,就是要斩断这些伸往公平的黑手,给老百姓的孩子一条活路!”
“李庆霖”这三个字一出口,徐诗文端着粥碗的手猛地一抖,粥洒了几滴在裤腿上。他慌忙擦了擦,心却沉得像坠了铅——他是地方教育主官,怎么会不知道那封信的分量?那封信,几乎戳破了多少人想捂住的真相。
时间仿佛一下子倒回了1972年那个阴冷的冬夜。福建莆田城郊的小屋里,一盏煤油灯挂在房梁上,被穿堂风刮得明明灭灭,昏黄的光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李庆霖坐在小板凳上,胡乱扒了几口糙米饭,碗里没什么菜,只有几块咸菜。他打发走妻子,反锁了房门,转身就像困兽一样在狭窄的屋里踱来踱去。
那竹板床年头久了,他走得急了些,床板就“吱呀吱呀”地呻吟,墙上挂着的旧挂历被风吹得簌簌发抖。他嘴里不停念叨着,一会儿是“不行,太冒险了”,一会儿又是“可孩子们快撑不住了”,攥着的拳头松开又握紧,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白印,渗不出血,却疼得钻心。
莆田的冬天不算冷,可那天夜里,李庆霖却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冻僵了。他怕——怕这封信寄出去,一旦被人发现,不仅自己要遭殃,妻子和儿子都得跟着受牵连,那可是灭顶之灾啊!
“良模的口粮……”他使劲掐着虎口,喃喃地念着儿子的名字,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前几天儿子偷偷跑回家的样子,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十三四岁的半大孩子,头发乱得像枯草,脸上沾着泥,裤脚卷着,沾满了黑乎乎的泥浆,连鞋都破了个洞,脚趾头露在外面。孩子说是回来要钱理发,可眼神里的饥饿藏不住,刚进门就盯着锅里的剩饭,狼吞虎咽地吃了两大碗。
他后来才从邻居嘴里知道,儿子在村里早就断了口粮,每天只能挖点野菜充饥,这次是实在饿得受不了,才冒着被批斗的风险跑回来的。可村里像儿子这样的知青,还有十几个啊!他们吃不饱,穿不暖,天天在地里干活,却连一分钱的分红都拿不到。他找地方干部反映了多少次,每次都被敷衍过去,像石头沉进了大海,连点水花也没有。
想到这些,一股孤勇猛地从心底冲了上来,压过了所有的犹豫。窗缝里钻进来的冷风,掀动了桌上的信笺——那是他写了改、改了写,反复誊抄了七遍的信,每一个字都透着心酸。
第143章 问题要解决了
墙上的挂钟“梆梆梆”敲了三声,午夜到了。
李庆霖猛地抓起桌上的钢笔,在“某些干部子女凭借关系占用知青名额”几个字上狠狠圈了两圈!
油墨还没干,纸上晕开小小的墨点,1746个字的信里,藏着十七处修改的痕迹,最扎眼的是最后添上的那句话:“孩子在山区累死累活,口粮不够吃,从没见过一分钱分红!”
“阿爸?”门外传来妻子睡梦中的呓语,带着几分不安。
李庆霖深吸一口气,心一横:“就这样了!不改了!”他把信纸飞快地叠好,塞进中山装的内袋里。冰凉的纸张贴着滚烫的胸口,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走到墙前,对着墙上的教员像深深鞠了三个躬,每一个都弯到了底。然后他毅然拉开房门,踩着田埂上结的薄霜,快步冲向镇里的邮局。
清晨的雾还没散,白茫茫的一片,只有邮局门口那只绿色的邮筒,像一头沉默的巨兽,立在路边。李庆霖站在邮筒前,手在口袋里攥了半天,终于把信投了进去。“扑通”一声轻响,那封信,载着一个小学教师押上全家性命的泣血之声,被邮筒彻底吞噬。
李庆霖赌上一切写这封信,为的就是让最高层知道,像他儿子李良模这样的知青,正面临着怎样的困境:每个月的口粮只有三十斤糙米,根本不够吃,年年都得回家 “吃黑市粮”;在地里干一天活,记十分工,可到了年底,不仅拿不到分红,反而要倒贴钱买工分;没钱买菜,只能挖野菜,没钱添衣服,冬天就裹着打补丁的单衣,生病了更不敢去医院,只能硬扛;长期借住在老乡家的柴房里,铺着稻草,连个稳定的“歇息的地方”都没有。
李庆霖知道,他这样做是要冒大险的!搞不好,自己会进去,或者自己背负上罪责,被戴上高帽,被人押解着游街,遭受各种辱骂批判,自己也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这封信,像一把锋利的刀,撕开了笼罩在“知青”光环下的残酷现实,也捅破了某些地方存在的特权暗箱操作。它更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无数沉默者的绝望,也照出了这个时代亟待变革的疮疤。
其实一开始,李庆霖是想直接把信寄给教员的,可他又怕信被压在半路,石沉大海,甚至可能因为“妄议”招来祸事。他坐在桌边想了一夜,头发都白了几根,最后才决定,把信寄给当时在外交部工作、常伴教员左右的翻译王波同志。
他想,在这个时候,只有教员身边亲近又可靠的人,才有可能把信递到教员手里。这是李庆霖反复筛选、思虑再三后做出的决定。他不知道这封信寄出去后,自己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可能是批斗,可能是下放,但他看着儿子消瘦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事儿必须说出去,教员心里装着老百姓,一定会管的。
信寄出后,李庆霖每天都在不安中度过,白天在学校上课,眼神却总往邮局的方向飘,晚上躺在床上,一听见敲门声就浑身发抖。可他没想到,这封信几经辗转,真的送到了中南海菊香书屋的案头。
1973年4月25日,教员坐在书桌前,工作人员把那封皱巴巴的信递了过来。他展开信纸,目光扫过一行行字迹,原本平和的眼神,慢慢变得凝重起来。他读得很慢,有时候会停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信纸边缘——那上面有李庆霖反复折叠留下的深深褶皱。
屋子里静得只能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过了很久,教员才抬起头,声音低沉地对身边的工作人员说:“从我的稿费里,支三百元,寄给李庆霖同志。”说完,他拿起笔,亲自在信上写下回信:“李庆霖同志:寄上三百元,聊补无米之炊。全国此类事甚多,应当统筹解决。”
站在旁边的警卫员看得清楚,当教员写下“聊补无米之炊”这六个字时,他缓缓摘下了眼镜,揉了揉眼角,然后目光投向窗外——院子里的海棠树已经抽出了嫩芽,嫩绿色的叶子在春风里轻轻晃着。教员就那样静静地看了很久,案头上,那张泛着淡青色的三百元稿费特支单,压在李庆霖的信上面,无声地诉说着一位老人对千里之外民生疾苦的牵挂。
千里之外的莆田,李庆霖根本不敢想,自己的信不仅送到了教员手里,还得到了亲笔回信。1973 年5月1日那天,一个穿着中山装、拿着记者证的人突然找上门,李庆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以为是来查他的。可当记者笑着说“李老师,教员给你回信了”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嘴巴张了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机械地给记者倒茶,反复说着“不可能,不可能”,直到记者把回信的内容念给他听,他才哇的一声,眼泪就流了下来。
五天后的5月6日,正午的太阳火辣辣的,蝉在树上拼命叫着,热浪裹着蝉鸣涌进李庆霖家的瓦房。他正在院子里晒玉米,就看见邮递员骑着自行车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印着红框 “中央办公厅”字样的牛皮纸袋。李庆霖的手心一下子就全是汗,他接过纸袋,手指都在抖,反复摩挲着袋子上的字,半天不敢拆开。
妻子在旁边催了好几句,他才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撕开封口。一股淡淡的油墨清香飘了出来,里面是一张叠得整齐的信纸。他展开信纸,熟悉的字迹一下子映入眼帘:“李庆霖同志,寄上三百元……”
“轰”的一声,一股滚烫的热流直冲头顶!李庆霖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砸在信纸上。当他读到“全国此类事甚多,应当统筹解决”时,一滴眼泪正好落在“统筹解决” 这四个字上,晕开了小小的墨痕。他慌忙用袖子去擦,可眼泪越擦越多,嘴里不停地念叨:“信到了!真的到了!教员知道了!问题要解决了!”
第144章 微服私访
收到回信后的第四天,也就是5月10日,邮递员又送来了一个木匣子。李庆霖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沓崭新的纸币,用红绳捆扎得整整齐齐,散发着油墨特有的淡青色光泽。他拿起一沓看了看,每张钞票的编号都以“1973”开头——这是刚从印钞厂出来的新钱!
他双手颤抖着,把装着三百元的木匣子捧到堂屋,放在教员像的正下方,又找了块红绸布铺在下面。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红绸布上,也落在李庆霖的脸上。他看着木匣,眼泪又流了下来,滴在红绸布上,洇开两团湿痕。那是激动的泪,也是感恩的泪。他对着教员像深深鞠了一躬,心里暗暗下定决心:这笔钱,要当作传家宝,一代代传下去,让子孙后代都记得,教员心里装着老百姓。
徐诗文听到这里,手里的筷子“当啷”一声掉在桌上。他看着倪少华,嘴唇动了动,却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透过玻璃照在桌上,也照在两人之间——那道关于公平与特权的鸿沟,仿佛在这一刻,被李庆霖的信和教员的回信,悄悄撕开了一道裂缝,而裂缝后面,是无数知青和老百姓期盼的光。
同一时刻的北京人民大会堂,灯火亮得晃眼,把整个会场照得如同白昼。翔宇先生摘下老花镜,指腹轻轻揉了揉发酸的眼眶,目光重新落向墙上那幅巨幅全国地图——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红点,标注着各地知青插队的地点,此刻在他眼里,每一个红点都像一颗沉甸甸的心。
墙上的石英钟“滴答滴答”走着,指针早已越过深夜11点,会议室内烟雾缭绕,空气里满是烟草味和纸张的油墨味,一场关乎无数知青命运的高级别会议,已经持续了整整四个小时。
翔宇先生把眼镜推到额顶,露出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他手里捏着一份卷了边、页脚都磨破的福建来信,那是李庆霖写给教员的信,经过层层传阅,纸上已经布满了不同颜色的批示,每一笔都力透纸背,像一把把对准官僚沉疴的利箭。
“知青们借住的房子,漏雨漏风,冬天连炭火都没有……”他逐字逐句地重读信中内容,读到这里时,声音突然一顿,目光“唰”地转向坐在对面的农业部长,镜片后的眼神锐利得像刀,“沧白同志,你知道吗?现在某些建设兵团报上来的返城名单,干部子女占了足足三分之一!这些孩子有的刚去插队没半年,凭什么就能先回城?”
他“啪”地把信纸拍在桌上,语气沉重却异常坚定:“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是国家大事,必须做好!不能再让老人家为这些民生小事劳神分心,咱们得把担子扛起来!”
会议一直开到凌晨一点多,窗外长安街的电车声隐约传来,带着深夜特有的安静。会上,所有人都没了倦意,围绕着李庆霖信中反映的问题,以及各地上报的、尚未曝光的乱象展开激烈讨论——从知青的安置住房够不够暖和,到每月口粮能不能吃饱;从知青有没有机会继续学习,到未来返城就业的方向规划,每一个议题都关乎知青的切身利益,每一句话都沉甸甸的。
最后,翔宇先生猛地一拍桌,做出决定:“立即成立专项调查组,我亲自牵头!所有人都给我沉到基层去,把真实情况摸清楚,不能漏掉一个知青的困难!”
没过多久,13 支由国务院直接派出的“知识青年工作调查小组”就悄然出发,分赴全国12个省区。在他们的暗访名单上,“萩芦公社”这个名字被红笔重重圈出——这个藏在闽中山峦里的小村庄,因为李庆霖的信,即将迎来前所未有的高层关注。
闽中萩芦溪畔,溪水湍急,泛着浑浊的浪花。调查组组长王震同志特意换上了一件打满补丁的旧军装,胸前别着一枚崭新的教员像章,在阳光下闪着光。他踩着摇摇晃晃的竹筏渡过溪水,上岸时裤脚都溅湿了,却丝毫不在意。
看到一位背着柴禾的老农从路边走过,他快步上前,笑着拦住对方:“老乡,麻烦问下,李良模家怎么走?”说着,顺手从口袋里掏出半包“大前门”香烟,塞进老农的柴箩筐里。
老农愣了愣,低头瞅了瞅那包烟,又看了看王震胸前的像章,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声音都有些发颤:“你们……你们是上面派来的同志?”得到肯定答复后,老农立马放下柴禾,热情地在前头带路,嘴里不停念叨:“可算盼来你们了!良模这孩子,苦啊!”
当调查组跟着老农推开李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门时,院子里正飘着淡淡的地瓜粥香。李良模佝偻着背,在灶台前搅动着锅里的粥,火光映着他消瘦的脸,显得格外憔悴。这个才二十一岁的青年,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手指关节因为长期干重活变得粗大变形,接过调查组递来的笔时,手都在微微发抖,连笔都握不稳。
“去年秋收,队里就分了九十斤稻谷。”他掀开墙角的米缸,缸底空空的,只铺着几张 1969年的旧报纸,纸都发黄发脆了,“公社干部说……知青的口粮算余粮,要先紧着城里供应,我们这些在乡下的,能有口粥喝就不错了。”
王震同志蹲在灶台边,手里的笔记本飞快地记着,纸上写满了歪扭的字迹:某大队支书把知青住的房子占了,改成自己开赌场的地方;某公社主任克扣知青的过冬棉衣,偷偷拿到黑市上卖钱;更有女知青为了能拿到返城指标,被迫嫁给干部的傻儿子,忍受屈辱的婚姻……
当听到一位女知青哭诉“有两个女娃不愿意顺从公社干部,被锁在粮仓里整整三天,差点饿死”时,老将军再也忍不住,手中的钢笔尖“唰”地一下,狠狠戳穿了厚厚的笔记本纸页,墨水顺着破洞渗出来,像一滴愤怒的泪。
这些浸透着知青血泪的证词,最后被整理成一份厚厚的紧急文件草案,也就是后来下发的征求意见稿。在草案里,一条关于“严禁任何单位和个人侵犯知青人身权利,违者从严惩处” 的条款,被红笔醒目地圈了出来,格外扎眼。
第145章 惩治毒虫
没过多久,这份草案的核心精神就被吸收进了正式下发的 21 号文件中。翔宇先生亲自审阅文件时,特意在末尾加上了“鼓励群众监督举报,对举报属实者给予保护” 的关键条款,就是怕基层干部互相包庇,再让知青受委屈。
“这份文件,必须传达到每一个公社!”翔宇先生在国务院办公会上严令,“各单位都要组织干部深入学习,对照文件全面自查,对知青面临的困难,必须做到‘摸清情况、解决问题、落到实处’,谁敢阳奉阴违,我第一个找他算账!”
这场自上而下的整改风暴,迅速席卷了全国。随着调查组的报告不断传回北京,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情况惊呆了——基层暴露出的问题之多、情况之恶劣、某些干部的胆大妄为,远远超出了李庆霖信中所写的内容!
在一次紧急汇报会上,农业部长拿着报告,声音越来越低,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重:“…… 边疆兵团那边,有知青因为受不了饥饿和虐待,吞钉子自杀了……内蒙的一个插队点,二十多个知青因为口粮被克扣,爆发了集体绝食……”最后,他的声音彻底消失,只剩下会议室里挂钟 “滴答滴答” 的声音,无情地敲在每个人心上。
“把雪原兵团二师的报告给我!”翔宇先生猛地一拍桌子,“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旁边秘书手中的搪瓷茶杯“哐当”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秘书慌忙从文件堆里翻出报告,翔宇先生一把抓过,飞快地翻看。纸上的数据触目惊心:某年雪原兵团的招工指标里,竟然有32% 是各级干部的子女,其中七成根本没干满规定的插队年限,有的甚至只去乡下待了一个月,就凭着关系拿到了招工名额。
当看到报告里关于“某团干部强迫女知青陪酒,不喝就扣口粮”的调查记录时,翔宇先生的呼吸猛地一沉,手中的钢笔尖“咔”地一声,狠狠戳穿了稿纸,黑色的墨迹迅速晕染开一大片,像一块洗不掉的污点。
而更让他怒火中烧的,是雪原兵团二师十六团团长黄砚田和参谋长李耀东的罪行。这两个披着干部外衣的畜生,在两年多的时间里,竟然把罪恶的手伸向了三十多名无辜的女知青,用返城指标、口粮作为要挟,逼迫她们就范。
会议室里的烟雾越来越浓,桥春同志弹了弹烟灰,声音阴冷得像结了冰:“黄砚田、李耀东这两个畜生,在十六团犯下了三十多桩强奸案!有个上海来的姑娘,被他们糟蹋后又被逼着嫁给当地的光棍,最后实在受不了,喝农药自杀了!”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狠厉,“前阵子甘南那边刚枪毙了一个欺负女知青的干部,血迹还没干透呢,这两个东西竟然还敢顶风作案!”
还有调查数据显示,全国范围内,各种虐待、殴打知青的事件加起来,竟然有一千多起!有的知青被打得断了腿,有的被鞭子抽得浑身是伤,还有人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和过度劳累,落下了终身残疾,一辈子都站不直腰。
翔宇先生一页页翻着调查报告,胸膛剧烈起伏,平日里沉稳如山的他,此刻脸上满是怒火,双手都在微微发抖。“性质太恶劣了!必须从严从重处理,绝不姑息!”他斩钉截铁地说,“公安部立刻派人下去,放手去查,大胆去管!不管涉及到谁,不管他官多大,谁敢阻拦调查,绝不留情!”
“对!”桥春立刻接口,“这两个人是现役军人,总政治部也得派人介入!他们罪大恶极,比甘南那个干部还要坏,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杀,没法给全国的知青和他们的家长一个交代!”
沧白元帅坐在一旁,身上的元帅服在吊灯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他沉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军人特有的铁血威严:“杀一儆百!我看要杀一儆千!让所有基层干部都看看,欺负知青是什么下场!”
“还要内部通报,把他们的罪行张贴到每个公社、每个生产大队示众!”翔宇先生补充道,“让老百姓都知道,国家绝不会放任这些败类胡作非为!”
文洪同志也点头附和:“没错!不狠狠惩治这些败类,家长们怎么放心把孩子交给国家?以后谁还愿意响应号召上山下乡?”
“通知沈阳军区,派直升机过去!”沧白元帅猛地一拍桌,转向公安部长,“直接把这两个畜生押回京城!到时候公开审判,就当着所有知青的面!让广播电台的记者全程跟着,高音喇叭开到每一个生产队,要让全国的人都听到正义的审判,都知道国家护着知青!”
第二天清晨,北大荒的薄雾还没散去,一片白茫茫的。三辆吉普车冲破薄雾,飞快地驶向雪原兵团二师十六团的驻地。此时,团长黄砚田正坐在办公室里,搂着年轻的女文书调笑,桌上还放着刚从知青那里克扣来的鸡蛋。
“哐当!”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撞开,荷枪实弹的士兵像虎狼般冲了进来,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黄砚田。墙上那面不久前刚挂上的“模范团长”锦旗,被士兵一把扯下来,扔在地上,狠狠踩了几脚,刺眼的红色绸缎瞬间沾满了灰尘。
“你们干什么?!我是团长!”黄砚田又惊又怒,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话音还没落下,手腕就被冰冷的手铐“咔嗒”一声锁住,金属的寒意顺着皮肤直往骨头里钻。
仅仅三个小时后,一架米-8直升机轰鸣着掠过金黄的麦田,螺旋桨卷起的劲风把麦穗吹得倒向一边,惊起了一群正在偷食麦粒的麻雀。直升机的舱门里,黄砚田和李耀东被士兵押着,脸色惨白如纸,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嚣张,他们知道,自己离最终的审判,越来越近了。
1973年6月的一个雨夜,哈尔滨体育场被十几盏探照灯照得亮如白昼,场下挤满了几千名知青,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愤怒和期待。当法官的声音通过高音喇叭传遍全场:“被告人黄砚田、李耀东,犯强奸罪、贪污罪、滥用职权罪,数罪并罚,判处死刑,立即执行!”时,台下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哭喊和怒吼!
第146章 尘埃落定
人群中,一个瘦小的上海姑娘突然冲破警戒线,冲到台前,把一件缝满补丁的旧衬衣狠狠摔在黄砚田脸上——那是她当年被黄砚田侵犯时,被撕裂的衣裳,她一直珍藏着,就是等着这一天,让这个畜生看看自己犯下的罪。
“砰!砰!”两声清脆的枪声在雨夜中炸响,像燎原的星火。北大荒辽阔的原野上,无数知青点燃了手中的火把,跳动的火光映照着他们泪痕交错的年轻脸庞,也照亮了沉沉的夜空。有的知青哭着跪在地上,朝着北京的方向磕头;有的知青互相拥抱,嘴里喊着“有救了,我们有救了”。
远在福建莆田的李庆霖,正坐在堂屋里,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供桌上的木匣——那里面装着教员寄来的三百元钱。收音机里突然传来哈尔滨公审的消息,他的动作顿了顿,眼眶慢慢红了。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给教员写信的寒夜:昏黄的油灯在风中摇曳,把他孤独的身影投射在土墙上,那身影挺拔如松,竟有几分金刚怒目的悲壮。他抬手摸了摸木匣,又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教员像,嘴角慢慢露出一丝笑容。
晚风吹过窗户,带着初夏的暖意,供桌两侧新贴的对联——“听教员话,跟党走好”——纸角微微卷起。这副对联是调查组离开前送给他的新年礼物,虽然此时已是初夏,可在李庆霖心里,这份温暖,比任何时候都更让人安心。他知道,无数像儿子李良模一样的知青,终于能看到希望了。
福建莆田的故事渐渐淡去,老四合院里还浸在晨雾里,青砖地缝里藏着昨夜的露水,踩上去能感觉到沁凉的湿意。北屋窗棂刚透进一丝微光,照见了钟表的一角,秒针陡然经过,让人想起这时光流逝地飞快。
倪少华坐在“明月亭”下的枣木桌旁认真对付手中的煎饼,手指时不时轻敲桌面——这张桌子还是他岳父当年亲手打的,桌面边缘被岁月磨得光滑,却在桌角留着一道深深的刻痕,那是数年前动荡时,被红卫兵的斧头砸出来的。
桌上摆着一个粗瓷大碗,米白色的小米粥冒着袅袅热气,粥面浮着一层厚厚的米油,用筷子轻轻一挑,能拉出细细的丝。
坐在对面的徐诗文没动筷子,只是望着院角那棵老槐树发呆。往年这时候,槐花都该谢了,可今年天气冷,树枝才刚泛出一层浅浅的青,像蒙着一层薄纱。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粗糙的瓷面蹭得指腹发痒,脑子里却翻江倒海——前几天去省教育厅开会,听老领导隐约提了句“上面说教育可能要‘变天’”,这话像颗石子投进心湖,到现在还在一圈圈荡着涟漪。
“哗啦”一声,西屋的门帘被掀开,不知道什么什么时候离开的倪少华此刻端着个搪瓷缸子大步走出来。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结实的小臂,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红潮。一屁股坐在徐诗文对面的木椅上,他抓起粗瓷碗,“咕咚咕咚”猛灌了两大口粥,热粥烫得他龇牙咧嘴,却还是舍不得放下碗。
放下碗时,他的指关节在枣木桌上轻轻敲了敲,“笃笃”的声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你说说这事儿!”倪少华的声音突然拔高,眼睛瞪得溜圆,满是压抑不住的愤懑,“昨天我去海淀那边办事,碰到以前教过的学生小李,你猜怎么着?那孩子当年在学校是拔尖的,数理化门门第一,去年报了京大的推荐名额,结果呢?被区里一个干部的儿子顶了!那小子我见过,连一元二次方程都解不明白,居然能去京大读工科!”
他越说越激动,抓起桌上的煎饼狠狠咬了一大口,金黄的玉米面渣子掉在桌布上。“我跟你说,去年我有幸去华清园调研,你知道那些‘推荐’上去的‘优秀学员’是什么水平吗?有个学机械的,连最基础的三角函数sin和cos都分不清,还有个学物理的,居然问我‘勾股定理是不是勾股定理’——这不是笑话吗!”倪少华把煎饼往桌上一拍,震得粥碗都晃了晃,“推荐制搞了这么多年,到底推荐出了多少真人才?全是给有权有势的人开后门!这不是明摆着滋生腐败吗?”
徐诗文的脸“唰”地一下红了,像被人当众扇了一耳光。他是地区教育局的局长,这些年经手的推荐名额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倪少华说的这些事,他不是不知道——去年有个老领导找他打招呼,要把自己的侄子塞进师范大学,那孩子连高中都没读完,可他最终还是签了字。
倪少华的话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他心里最不愿承认的地方,他强压着翻腾的怒意,指节攥得发白,手里的调羹在碗底用力刮了几下,“刺啦刺啦”的声响刺耳得很,像是在跟谁置气。
“你也不能一棍子打死。”徐诗文的声音有些发紧,“这些年轻人里,也有凭真本事被推荐的。就像我局里老张的女儿,去年被推荐去了农大,那孩子当年在中学是全市第一,文笔也好,写的文章还登过《香江日报》呢。而且后来不是加了考试环节吗?也不是完全看关系。”
他顿了顿,语气软了些,却还是带着辩解的意味:“我承认,确实有害群之马钻了空子,破坏了规矩,但绝大多数同志都是按政策办事的。不能因为几个老鼠屎,就否定整个推荐制度,否定大家这些年的努力啊!”
“几个老鼠屎?考试?”倪少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地笑出了声,眼神里满是不屑。他拿起桌上的葱白,卷进煎饼里,大口大口地嚼着,腮帮子鼓得像个圆球,仿佛在咀嚼心里的火气。“国家现在缺的是什么?是能在国际上跟人掰手腕的真人才!是能搞出原子弹、能造大飞机的栋梁!不是那些靠爹妈关系镀金的绣花枕头!”
第147章 已经等不及了
咽下嘴里的食物,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凉茶,润了润发紧的喉咙。晨光已经爬上了他的脸,把他眼角的细纹照得清清楚楚,可他的眼神却愈发坚定:“你想想,现在国外的科技发展多快?美国都已经研究出计算机了,苏联的卫星都绕地球好几圈了!咱们呢?搞个机床还得靠老工人凭经验摸索,为什么?因为没人懂理论,没人会创新!这些连基础学问都不过关的人,将来拿什么跟人家比?拿什么撑起国家的脊梁?”
“搞科研、做学问,不是靠蛮干就能行的!”倪少华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墩,声音陡然提高,“种地还得学怎么施肥、怎么浇水,老把式得摸爬滚打七八年才能摸清土地的脾气!更何况是站在科技金字塔尖的领域?培养一个合格的工程师,国家要花钱让他读大学、进实验室,要请专家教他,要投入多少资源?要是选上来的都是草包,这些投入不都打了水漂吗?”
他猛地站起身,木椅的椅脚在青砖地上用力一拖,“吱呀 ——”一声尖锐的声响划破了清晨的宁静,惊得院墙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了。倪少华咬紧牙关狠狠地撕下一口煎饼,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里满是不容置疑的坚定:“必须恢复高考!能者上,庸者下,劣者汰!让那些真正有才华、肯读书的孩子进大学,接受系统的教育!这是势在必行的事!”
晨光透过窗棂,在桌面上洒下几道金色的光斑,小米粥的热气裹着光斑慢慢升腾,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斑驳的院墙上,像两尊对峙的石像。倪少华的话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徐诗文的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推荐制必须取消!高考要全面恢复!那段特殊时期,也该结束了!”
徐诗文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像被重锤砸了一下,手里的粥碗没拿稳,“咚”地一声重重砸在桌面上。滚烫的米汤溅出来几滴,落在手背上,烫得他一哆嗦,可他却没感觉到疼,只是愣愣地看着倪少华。脖颈处的青筋突突地跳着,脸色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这是要否定之前的政策……我不同意!绝对不同意!”
“我可没说要否定什么!”倪少华抓起筷子,狠狠夹了几根腌制的黄瓜条,又把煎饼裹紧了,塞进嘴里大口嚼着。葱油混着咸菜的咸香在院子里弥漫开来,可这诱人的香味,却压不住空气中越来越浓的火药味。他咽下嘴里的食物,声音冷静了些,却依旧带着不容反驳的力量:“‘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这话可是教员亲口说的!咱们做事情,不能一条道走到黑,错了就得改!总不能看着国家一直落后下去吧?”
就在这时,东屋的门帘“哗啦”一响,王采娥端着一个青花碟子快步走了出来。她穿着件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碟子里装着刚腌好的咸菜条,切得细得像银丝,上头还缀着几点嫩葱芯,酸香扑鼻。她故意把碟子往桌子中间一推,“咔嗒”一声轻响,没好气地瞪了两人一眼:“大清早的,你们俩吵什么吵?声音大得隔壁张大妈都扒着墙头看了,还以为咱家要打架呢!”
她叉着腰,把碟子往两人面前又递了递:“吃!都给我吃!有什么事不能吃饱了再说?饿着肚子吵架,伤了和气又伤身体,值当吗?”
倪少华趁机又塞了一大口煎饼,含糊不清地说:“就是啊,有话好好说。教员还说过‘错而能改就是好同志’!咱们都是为了国家好,又不是为了私人恩怨。谁都不是神仙,摸着石头过河,哪有不湿鞋的?关键是湿了鞋之后,得知道把鞋擦干,别一直踩在泥里不走!”
“就你懂!就你能!”徐诗文冷笑一声,拿起调羹在碗底又刮了几下,“刺啦”的声响再次响起,听得人心里发紧。“当年要是没有教员指引方向,咱们能推翻三座大山吗?能有现在的好日子吗?如果不是这些老前辈流血牺牲,我们现在见到大人物还得下跪磕头呢!翻身做了主人,挺直了腰杆,正努力填饱肚子不挨饿,现在倒好,你倒说起风凉话了!”他猛地抬头,想继续反驳,却见再次掀开门帘出屋的王采娥正捧着一个黑釉陶罐,偷偷冲他眨眼睛。
王采娥快步走到徐诗文身边,掀开陶罐的盖子,一股浓郁的发酵香味瞬间弥漫开来——那是臭豆腐的味道,咸香中带着一丝独特的醇厚,一下子冲淡了空气中的火药味。“诗文啊,尝尝我新腌的臭豆腐,昨天刚出坛的,你之前不是一直念叨着想吃吗?”她笑着把陶罐递到徐诗文面前,又拿了个小碗,给他盛了两块。
徐诗文看着碗里油光锃亮的臭豆腐,金黄的外皮上裹着一层红辣油,喉结不自觉地动了动。这是他最爱吃的东西,当年在知青点的时候,王采娥还特意寄过一罐给他,那时候物资紧张,一罐臭豆腐他省着吃了半个月。心里的火气像是被这股熟悉的香味浇灭了些,他接过小碗,用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外酥里嫩的口感,咸香中带着微辣,还有一丝回甘,是他记了十几年的味道。
院子里,几只麻雀又飞了回来,落在老槐树枝上,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凑热闹。晨光里浮动的微尘,在光束中慢慢飘荡,跟着咸菜的酸香、臭豆腐的醇厚一起,渐渐沉淀下来,让原本紧绷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倪少华没有再继续反驳,他知道刚才那番话已经戳到了徐诗文的痛处。徐诗文不是坏人,只是这些年在体制里待久了,习惯了按规矩办事,不敢轻易打破现状。忠言逆耳利于行,他这么说,不是想跟徐诗文吵架,而是希望能点醒他——现在的我们,已经等不起了。
等徐诗文把碗里的臭豆腐吃完,倪少华才又沉声道:“老徐,你仔细想想,这些年咱们走了多少弯路?就说教育这块,多少好苗子因为没背景,只能一辈子待在农村、待在工厂,一辈子都没机会读书。教员他老人家,其实早就看到这些问题了。”
第148章 心里纠结
他放下手里的煎饼,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前阵子我去开会,有幸听到一位老首长说,教员这些年一直在反思过去的问题,而且反思得特别深刻。首先,他绝不‘诿过’,不管遇到什么问题,从不会把责任推给别人,总是先从自身找原因。就像当年‘大跃进’之后,他主动做了检讨,说‘责任在我’,这种担当,不是谁都有的。”
“紧接着,他会立刻采取补救措施,尽量减少损失。就像后来搞农村合作社,发现问题之后,马上调整政策,让农民有更多自主权。更关键的是,他会一遍又一遍地剖析问题、总结教训,把这些教训讲给身边的人听,就是为了让大家永远记住,不再犯同样的错。”
倪少华的声音平稳而有力,一字一句地落在徐诗文耳里。徐诗文拿着筷子的手顿住了,碗里的小米粥表面已经凝起了一层薄薄的膜,像一层透明的纸。浑浊的泪水在他布满血丝的眼眶里打转,沉重地悬在皱纹深刻的眼角,将落未落——他想起去年冬天,有个叫刘建国的学生找到他,在雪地里站了一天一夜求他给个推荐名额,那孩子说“我想读书,想为国家做贡献”,可他最终还是没能帮上忙,因为名额早就被预定了。
“‘诿过’这个词,是教员特意提出来的。”倪少华看着徐诗文的样子,心里软了些,继续解释道,“‘诿’是推卸的意思,‘过’指的是过失。‘诿过’就是把自己的过错推卸给别人。这个词最早在清代魏源的《圣武记》里就有记载,里面写着‘岂因三桂背叛,遂诿过于人’。教员学贯中西,却特意用了这个古词,就是想告诉大家,做人做事,要敢担当,不能找借口。”
他顿了顿,眼神里满是崇敬:“你也知道,教员一辈子都在学习,都在反思。他从不会因为自己是领袖,就回避错误。反而会主动把错误摆出来,跟大家一起分析,一起改正。这种勇气,不是谁都有的。”
“除了不‘诿过’,教员还特别强调要‘不贰过’。” 倪少华拿起茶杯,喝了口茶,继续说道。
徐诗文终于慢慢放下筷子,眼神里带着一丝迷茫,又带着一丝渴望——他其实也想改变现状,只是不敢说,不敢做。这些年,他见过太多因为“说错话”而被批斗的人,他怕了。
倪少华看在眼里,心里松了口气,继续解释:“‘不贰过’源自《论语?雍也》。里面记载着鲁哀公问孔子,他的弟子里谁最‘好学’,孔子就说颜回‘不迁怒,不贰过’。‘不迁怒’,就是不把自己的火气撒在别人身上,不管遇到多大的事,都能控制住情绪。‘不贰过’,就是不会重复犯同样的错误。”
他怕徐诗文不明白,又举了个例子:“就像咱们小时候学走路,摔了一跤,下次就知道要小心。教员说的‘不贰过’,就是这个意思。真正的智者,不是永远不犯错,而是犯了错之后,能吸取教训,再也不犯同样的错。”
倪少华的声音里满是敬佩:“教员一直都是这么做的。他对自己的要求特别严苛,时刻自省。就像他常跟身边的人说:‘这些教训要钉死在脑子里,要经常拿出来讲,决不能忘!想想那几年,咱们走了多少弯路,闹了多少本可避免的乱子!要是早记住这些教训,能少走多少冤枉路啊!’”
“不‘诿过’,也‘不贰过’”——倪少华加重了语气,“这两点,既体现了教员直面责任的勇气,更体现了他的智慧。他总能从每一次跌倒中汲取力量,同样的坑,绝不跌第二次。”
这番话像一股暖流,慢慢淌进徐诗文的心里。他拿起桌上的茶碗,喝了口凉茶,冰凉的茶水滑过喉咙,让他混乱的思绪清醒了些。他想起自己刚参加工作的时候,也是满腔热血,想为教育事业做些实事,可后来看多了黑暗,就渐渐麻木了。
“你想想,教员为什么要反复强调这些?”倪少华继续说道,“因为他心里装着国家,装着人民。他知道,国家的发展不能走弯路,人民的日子不能再苦了。就像他说的‘错误并不可怕,只要能改就好了’。这种‘不诿过’的担当,不是一句空话,而是实实在在的行动。”
“而‘不贰过’,更是他智慧的结晶。”倪少华的眼神变得悠远,像是在回忆那些艰苦的岁月,“当年搞社会主义建设,咱们没有经验,只能摸着石头过河。走了弯路之后,教员没有气馁,而是带领大家一起总结教训,调整政策。从‘调整、巩固、充实、提高’八字方针,到后来重视教育、重视科技,每一步都是在改正错误,都是在往正确的方向走。”
徐诗文默默听着,眼角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滴在粗瓷碗里,溅起一圈小小的涟漪。那滴眼泪里,有愧疚,有悔恨,还有一丝醒悟——他终于明白,倪少华说的是对的,国家要发展,就必须打破现状,就必须给那些有才华的孩子一个机会。
“老徐,咱们都是人民公仆,都是为了国家好。”倪少华的声音柔和了些,“错了不可怕,怕的是知错不改,怕的是看着国家落后而无动于衷。现在上面已经有了要恢复高考的风声,咱们要是能抓住这个机会,为那些孩子争取一下,将来也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啊。”
晨光越来越亮,透过高大树木的枝叶洒满了整个院子,把枣木桌上的粥碗、煎饼、咸菜碟都镀上了一层金色。老槐树上的露珠被阳光照得闪闪发亮,像一颗颗小珍珠。
徐诗文拿起调羹,舀了一口小米粥放进嘴里。温热的粥滑进喉咙,带着淡淡的米香,还有一丝过往岁月的味道:
1958年的神州大地,像被扔进了烧得通红的炉膛,连空气都透着股灼人的热。田埂上,农民们光着膀子挥锄头,号子声喊得震天响,汗珠砸在干裂的土地上,瞬间就没了踪影;工厂里,炼钢炉的火光染红了半边天,工人们轮班倒,眼睛熬得通红,却没人肯歇一会儿;就连知青点的年轻人们,天天揣着红袖章往公社跑,裤脚沾满泥点也不在意,眼里那股敢闯敢干的劲头,比头顶的太阳还烈。
第149章 路漫漫兮
徐诗文就是这群知青里最积极的一个。这天清晨,他揣着刚领到的日报,蹲在倪少华家院子的老枣树下,看得眼睛都直了。头版那篇重头文章的标题格外醒目,黑体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人心里发颤:“从集体迈向更高级的阶段,目标近在咫尺,只需短短‘三四年,顶多五六年’!”他越看心越热,手指在报纸上反复摩挲,连指尖都沾了黑乎乎的油墨印子,却浑然不觉。
“这可是上头定的调!错不了!”旁边的倪少华凑过来,指着报纸上的话,声音里满是按捺不住的激动。他是京城来的老干部,消息比知青们灵通些,“我听县上的同志说,这论断是最高层在河畔会议上拍板的,那可是经过反复研究的,咱们跟着干准没错!”
徐诗文连连点头,心里早就盘算开了:三四年就能实现目标,到时候是不是顿顿都能吃上白面馒头?村里的土坯房是不是能换成亮堂堂的砖瓦房?知青点的煤油灯,会不会换成电灯?可他光顾着激动,没注意到倪少华说着说着,眼神忽然暗了暗,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没说透,最后却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去拿墙角的扫帚。
半个月后,徐诗文跟着公社干部去北京办事,特意绕到倪少华家。刚进门,倪少华就紧张地四处张望,然后一把拉着他进了里屋,还小心地把房门闩上。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蓝皮笔记本,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小心翼翼地翻开,指着其中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你看,我托北京的老战友打听的,当初那份决议的原始草案上,关于时限的文字后面,其实有一行批注——‘或者,需要更长一些时间’!据说那字写得力透纸背,一看就是下了大心思的,绝非随口一说。”
徐诗文凑过去,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眼睛越睁越大,满是疑惑:“那为啥报纸上没提?这么重要的话,咋就凭空没了?”
倪少华叹了口气,把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贴在徐诗文耳边说:“我还听说,后来教员私下跟家英、冷西两位同志聊起这事,当时他坐在藤椅上,眼神特别深邃,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他说那后半句‘缓冲’的话,是他亲手添上去的,当时就觉得步子得踩稳些,不能太急,可没成想,最后还是被抹掉了。现在底下的人,步子迈得比以前更急、更大了,连咱们公社都有人把家里的铁锅砸了炼钢,你说这事儿……”
这话像一盆冰水,“哗啦”一下浇在徐诗文头上,让他心里的热乎劲瞬间消了大半。他想起前几天在公社看到的场景:好几户人家把做饭的铁锅、炒菜的铜勺都拎到了炼钢点,连喂猪的铁槽子都没放过,妇女们站在一旁抹眼泪,男人们却红着眼喊“为了炼钢,值了”。当时他还觉得这是 “破釜沉舟” 的干劲,现在想来,心里却慌得厉害——没了铁锅,往后咋做饭?
“教员还说,这半年的热浪把大家的脑子都烘晕了,他自己也没能免俗,是该泼点冷水醒醒神。”倪少华继续说着,声音里带着几分敬佩,“但他特意强调,底下干事的心气儿、向上的劲儿,是老百姓心里的火种,得好好护着,不能硬生生浇灭了。你想啊,要是连这股子想过日子、想往前奔的劲头都没了,往后的日子咋过?国家咋发展?”
徐诗文默默点头,忽然想起之前听老支书说过的一件事:有次教员在会议上提起那远大目标时,情绪罕见地激动,声音斩钉截铁:“我是不急!这事儿急不得!我今年六十五,就算走到生命尽头那一刻,也绝不搞那急急忙忙、夹生饭的一套!”当时他还没太明白这话的意思,现在才算品出点味道来——原来上头早就想到了“急”的问题,只是这股热浪太猛,好多人都没顾上琢磨,一门心思往前冲。
转眼间,日历翻到了1959年的盛夏。天气热得人喘不过气,柏油路被晒得发软,踩上去能留下浅浅的脚印。可比天气更让人揪心的是,各地报上来的粮食、钢铁数字越来越“好看”,报表上的数字一路飙升,可粮库里的粮食却没见多,不少地方甚至开始闹粮荒,有的老乡已经开始挖野菜充饥。就在这时候,高层决定在长江江畔开一次——那地方海拔高,夏天凉快,更重要的是,想借着这清净地方,给这滚烫的趋势降降温,把跑偏的方向掰回来。
徐诗文从公社的大喇叭里听到这消息时,正帮着老乡在晒谷场晒麦子。金黄的麦子摊在竹席上,被太阳晒得发烫,他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心里琢磨着:这下该能好好说说问题了吧?要是再这么急下去,地里的庄稼都要荒了。
而此刻,踏上庐山山路的教员,心里正像被三条绳子紧紧绞着,连觉都睡不安稳。
第一条路是纠偏。他早就看出那些虚浮数字背后的危险——炼钢炉里炼出的不少是一碰就碎的废铁,地里的庄稼因为青壮年都去炼钢,没人打理,荒了一大片,有的地方甚至出现了饿肚子的情况。他决心要压一压这冒进的势头,可一想到底下的干部们,好多人正干得热火朝天,有的甚至把铺盖卷搬到了工地,吃住在炼钢炉旁,这时候让他们急刹车,谈何容易?光是想想那些期待的眼神,就让他眉头紧锁。
第二条路是护住那点火苗。尽管问题一堆,可那场运动里,老百姓迸发出的干劲太难得——老太太们半夜起来拾粪,手里的粪筐沉甸甸的;孩子们放学后不回家,帮着大人捡麦穗,小手里攥得满满的;就连以前爱偷懒的懒汉,都天天往地里跑,生怕落了后。那种“敢叫日月换新天”的豪情,是他最珍视的“民气”。所以他反复跟身边人说:“泼冷水要泼,但人心那股向上的火,绝不能泼灭了!” 可这分寸怎么拿捏,比在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还难——泼轻了没用,泼重了,那点火苗就灭了。
第150章 被冲得七零八落
第三条路,是担责与反思。这场浪潮,终究是他亲手推动、寄予厚望的,如今浪头偏了,出了问题,他心里早就默默扛起了那份责任。更让他清醒的是,搞经济远不像在战场上运筹帷幄那么得心应手——打仗他熟,从井冈山到长征,从抗日战争到解放战争,他指挥过无数场硬仗,可怎么让工厂多产好钢、让地里多打粮食,怎么让老百姓的日子越过越红火,这里面的门道太多,他还没摸透。
其实在上山前的一次核心会议上,教员就曾坦诚地说:“搞经济?我真不是行家!”他摆着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自省,“这辈子怕是钻研不透了,年纪摆在这里,精力也跟不上了。要说精通此道,还得看真正懂经济的同志。国难思良将,家贫思贤妻,经济这本厚重的经,终究需要真正懂行的人来念,我这门外汉,不能瞎指挥。”后来,这些话常被与会的同志提起,每次说起来,都忍不住感慨:领袖能这么实在地说自己“不懂”,这份勇气和坦诚,太难得了。
可谁也没料到,在那座云雾缭绕的山上,会议开着开着,一场始料未及的风暴突然袭来。原本要纠偏、要降温的议题被冲得七零八落,大家的注意力都转到了别的地方,那些亟待解决的问题,反倒没人提了。
刚开始上山那会儿,教员的心情还算疏朗。他站在含鄱口,看着眼前的云涛翻涌,像极了故乡湘江的烟波,心里的愁绪也散了些。山风猎猎,吹起他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衣角,他迎着风站了许久,忽然停下脚步,对身边的秘书低语:“这经济建设的经,比打仗难念多了啊……打仗有章法,有敌人,可搞经济,看不见摸不着,稍不留意就走了偏,难,太难了。”
但他骨子里的豪情从没减过半分。没过多久,那首磅礴的《七律》就传遍了全国——“一山飞峙大江边,跃上葱茏四百旋。冷眼向洋看世界,热风吹雨洒江天……”字里行间都是他藐视万难、志在必得的劲儿,也让不少像徐诗文这样的年轻人,又重新燃起了信心,觉得再难的坎,也能迈过去。
会议前半段,气氛还算轻松,大家围坐在一起,敞开心扉说话,被称为“神仙会”。总结经验教训时,教员也不避讳谈自己的失误,甚至主动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有天深夜,他跟几位老同志围坐在油灯下,桌上放着一杯凉透的茶水,他推心置腹地说:“敢想敢干?冲过头了就成胡思乱想!责任不全在下面,我也有份。我这人,年轻时性子急,总觉得真理独握在手,听不进不同意见;现在嘛,性子压下去些,可跟自己较劲倒是常事了。” 他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有时上半夜还钻着牛角尖,觉得自己没错,下半夜躺下想想,嘿,倒想通了——好多事,确实是操之过急了,没考虑到实际情况,害老百姓跟着受累了。”
那段时期的颠簸,深深撼动了这位历经风雨的领袖。他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就是看透问题的洞察力,可在经济建设这片新战场上,他却遇到了未曾预料的迷雾——明明想往好处办,想让老百姓早点过上好日子,可最后却走了弯路,让大家受了苦,这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夜里常常辗转难眠。
会议结束一个多月后,教员回到了北京。在一次重要场合,他的剖白格外沉重,也格外坦诚:“我毛病不少!该钻研的书没钻透,新的学问没学精,搞经济更是刚摸着门边,就敢瞎指挥……但我不认输!学!学到闭眼那天为止!总得有点长进,日后见了先贤,见了老百姓,好歹心里踏实些,不至于愧疚太多。”
徐诗文后来从公社领导嘴里听到这番话时,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教员都这么较真地学,这么坦诚地认错,自己还有啥理由怕困难、怕犯错?那天晚上,他在知青日记里写了满满三页纸,字字句句都透着一股劲:要像领袖说的那样,踏实学,认真干,不急躁,不糊弄。
可这话的余音还没散,三个月后,教员就带着一支精干的队伍,南下到了西子湖畔。这次去,目标特别明确:要把苏联的《政治经济学(教科书)》读懂读透,哪怕啃碎了骨头,也要把经济这门学问搞出点门道来。他在给爱女李讷的信里写道:“已下决心,非把经济学这门大学问搞通不可!不然,怎么对得起老百姓的期待?”那信笺上的墨迹,仿佛还沾着西湖的水汽,每一个字,都透着对老百姓前路的焦思——他怕自己学不透,怕自己再犯错误,耽误了国家,耽误了人民。
可惜,现实的阻力像厚重的帷幕,没那么容易拉开。因为当时“左 的声音占了上风,主张冷静、务实的人没多少话语权,经济工作里那股“过热”的劲头,压根没真正刹住。教员的反思与自责,像一团沉甸甸的云,依旧萦绕在心头,没散开。
又过了一年仲夏,上海。在一次总结经济工作的会议上,教员再次直面自己的失误,语气里满是刻骨的痛惜:“错误我也犯了,不少是跟大家一起犯的。比如之前的河畔会议,我点头应下了那个过高的钢铁产量指标;后来在武昌,明明觉得不对劲,却又退了一步,没坚持住;再到上海,另一个更高的指标,我也咬牙扛了下来……这些事,桩桩件件,都是刻骨的教训,这辈子都忘不了,也不能忘!”
真正的转折点,是在1962年那个寒风凛冽的初春——规模空前的七千人大会议在北京召开了。这是一次敢说真话、敢揭问题的会议,也是一次直面错误、勇于担责的会议。
其实在这之前几个月,教员已经做过自我批评,还特意要求把检讨传达下去,让基层的同志也知道,他也犯了错,也在反思。可因为种种无形的藩篱,他的检讨只在极小的范围内传了传,没掀起多大波澜,好多像徐诗文这样的基层知青,压根就没听说。
第151章 学习再学习
大会召开那天,人民大会堂里华灯璀璨,几千个座位坐得满满当当,连过道里都站满了人。教员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地回荡在巨大的空间里,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听说,上次我的检讨,好多地方没传达?是想替我捂着盖着吗?同志们,不行!错误藏不住,也不能藏!只要是有犯错,第一责任在我!间接的,我也脱不掉干系,谁让我是带头人,是负责人呢!不是要让别人分担责任,但这头一份责任,我担定了,也必须担!”
底下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偌大的会堂里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好多老党员红了眼眶,手里的笔记本都拿不稳了。徐诗文当时作为知青代表,在河北分会场听着广播,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了下来——领袖敢把自己的错误摆出来,当着几千人的面主动担责,这样的胸怀和担当,谁能不佩服?谁能不动容?
面对台下几千双探寻、期待的目光,教员也坦诚相告:建设一个新世界,大家都是摸着石头过河,没经验,没样板,我自己更只是个“学生”,还在学习摸索。
“搞建设,我们心里还没谱啊!经济这道题,大片都是‘未知地带’,等着我们去闯,去试。就说我吧,经济建设里头的门道,懂的太少太少了。工业、商业?我是彻头彻尾的门外汉!农业嘛,略知一二,也只是相对懂一点,跟真正的老农民比,还差得远……还得接着学,死磕到底!”他的语调特别诚恳,没有一点领袖的架子,“我过去的目光,多聚焦在制度、在生产关系上,总想着先把架子搭起来。至于怎么让生产力真正奔腾起来,怎么让老百姓的腰包鼓起来,这里面的学问太大,我知道的,太少太少了。”
后来的日子里,历史的轨迹印证了这一刻的清醒与务实。自那场震荡之后,教员深邃的目光,更多地投向了思想引领与战略布局的天空——那是他曾经纵横捭阖的领域,也是他更能发挥作用的地方。而经济建设的具体事务,渐渐移交给了更熟悉“算盘珠子”和“工厂机器”的同志——像恩来、小平那样懂经济、会管理的人,他们能把日子过得更扎实,能让工厂多产好东西,能让地里多打粮食。
多年后,还有老同志记得长江畔那句带着自省的叹息:“搞经济,我这辈子是真钻不透了……”可谁都明白,这句叹息不是退缩,不是认输,而是一位领袖对国家、对人民最实在的担当——知道自己哪里不行,就不占着位置瞎指挥,而是把机会留给更行的人,把舞台让给更懂的人。这样,国家才能走得更稳、更远,老百姓的日子才能越来越好。
就像徐诗文后来跟知青们说的:“领袖都能承认自己‘不懂’,都能放下架子去学,咱们年轻人更得虚心。不管是种地还是搞建设,都得一步一个脚印来,急不得,也假不得。就像这院子里的老枣树,得先扎根,再开花,最后才能结果,哪有一夜就长大的道理?”
那时候,知青院的枣树上已经结满了青枣,风一吹,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应和着他的话,也像是在轻轻诉说着那段既有热浪翻滚、也有清醒反思的岁月。徐诗文望着满树的青枣,心里忽然亮堂起 ——他好像明白了,真正的进步,从来都不是一路狂奔,而是在前进中反思,在反思中调整,一步一个脚印,稳稳地走向未来。
一幅画面在他脑中骤然清晰:暮色沉沉的书房里,一位暮年老者伏案疾书的身影,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他却浑然不觉;墨汁渗入宣纸的沙沙声,混着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动的轻响,成了这深夜里最安静的旋律。手边青瓷烟缸里,烟蒂已经堆得半满,他偶尔抬手,将燃到尽头的香烟在缸沿轻轻一磕,“叮” 的一声脆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烟灰簌簌落在铺开的《政治经济学》书页上,他也只是随手用指尖扫了扫,目光依旧牢牢锁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上。
桌角的白瓷杯里,茶水早就凉透了,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顺着杯身缓缓滑落,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水渍。他却顾不上添热水,手里的钢笔写写停停,时而皱眉思索,笔尖悬在纸上方迟迟不落;时而又豁然开朗,墨水在纸上飞快游走,连笔画都带着几分急切 —— 像是要把心里琢磨透的想法,赶紧都落在纸上,生怕下一秒就忘了。
夜深了,书房里只亮着一盏台灯,暖黄的光打在他鬓角的白发上,泛着柔和的光泽。他久坐不动,腿有些发麻,便悄悄抬起脚,轻轻活动了几下,布鞋擦过水磨石地面,发出“沙沙 的细微声响,轻得像怕惊扰了这满室的墨香。偶尔觉得眼睛酸涩,他就揉揉眉心,抬头望一眼窗外的夜空——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缀在墨蓝色的天幕上,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沉。
可不过片刻,他又低下头,重新聚焦在书页上。那些关于经济规律的论述,被他用红笔圈了又圈,空白处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有的是疑问,有的是感悟,还有的是结合国内实际情况的思考,字迹虽有些颤抖,却一笔一画都透着较真。遇到晦涩的段落,他会停下来,手指在字里行间慢慢划过,嘴里还小声念叨着,像是在跟自己对话,又像是在跟书本里的理论较劲……
徐诗文想到这儿,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他忽然明白,那位老者伏案疾书的每一笔,都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让老百姓能早一天过上好日子;深夜里的每一次皱眉,都不是为了个人的得失,而是为了国家能少走一点弯路。那些落在纸上的墨痕,那些烟缸里的烟蒂,那些凉透的茶水,都是一位领袖最朴素的担当——哪怕自己年事已高,哪怕前路迷雾重重,也绝不停下学习的脚步,绝不放下肩上的责任……
第152章 回忆像极了洪水
回忆像极了洪水,刹也刹不住。幻化成眼前的场景,就变成了雾气,从天上笼罩下来。
台阶上的露水还没干透,沾在徐诗文黑布鞋尖,晕开一小圈深色印子,像给鞋尖绣了朵暗花。他坐在青石板上,指尖死死抠着台阶缝里的青苔,指甲缝里都嵌进了绿泥,下巴绷得像块浸了水的硬木,连喉结动一下都带着股不服输的倔强。朝阳刚爬过墙头,金晃晃的光斜斜扫过来,正好照在他眼角——那点没干的湿痕顿时亮起来,像撒了把碎星星,却被他飞快地用袖口蹭了蹭,仿佛那点柔软是见不得人的软肋,藏都来不及。
“嘎吱——”倪少华咬煎饼的动作猛地停住。手里的泰山煎饼还冒着热乎气,金黄的饼皮上沾着白芝麻,咬开的断面能看见裹着的葱白,蘸了黄豆酱的油星子正顺着指尖往下滴,在青石板上砸出小小的油印。他盯着徐诗文紧绷的侧脸,叹了口气,把举到半空的煎饼又放回去,油纸袋摩擦的窸窣声在晨雾里格外清楚:“唉,这几天碰到当年公社食堂里的老伙计,他都在说,那十年啊,就像在田埂上走岔了路,一脚踩进泥坑,等爬出来才发现鞋都丢了,裤腿还裹满泥,这代价太大了。”
“历史是能这么简单论成败的吗?!”徐诗文猛地抬头,指节攥着膝盖上的粗布裤子,把藏青色的布料都捏出了发白的印子。他声音发紧,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股压不住的火气,震得廊下挂着的玉米棒子都轻轻晃了晃:“当年千千万万年轻人为什么背起行囊往乡下去?你去问问王家沟的老知青,谁不是揣着红本本,裤腰上别着钢笔,想着给农村修水渠、办夜校,让老乡们能认字、能用上新农具?老人家为什么要发动那场风暴?你们这些坐惯了办公室的人,冬天有煤炉烤手,夏天有风扇吹着,可曾真的弯腰挑过粪?”
他越说越激动,手不自觉地比划起来,袖口扫过石桌上的搪瓷缸,发出“当啷”一声轻响:“我当年在李家坳插队,粪桶比人还高,绳子勒得肩膀磨破了结痂,结痂了又磨破,血渗进粗布褂子,硬得像块铁板也没喊过疼!雨天里挑着粪桶摔在泥地里,粪水溅满了一身,爬起来第一件事是把粪桶扶起来,生怕洒了半滴——那是队里的肥料,洒了就少打粮食!可曾在漏雨的草棚里熬过夜?那年冬天雪下得齐腰深,草棚顶破了个洞,我们几个知青裹着一床打了七八个补丁的破棉被,看着雪片落在《教员语录》上,冻得手指握不住笔,也没说过一句苦!”
“我懂!我怎么不懂?”倪少华深深吸了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又缓缓吐出来,像是要把心里的火气也一并压下去。他目光投向墙头,风里摇晃的狗尾巴草沾着露水,穗子沉甸甸地垂下来,像是没精神的样子。他指节无意识地在青石板上敲着,笃笃的轻响跟远处传来的鸡叫混在一起,倒有了几分节奏感:“那场青年下乡,本质是特殊时期消化城市压力的权宜之计。你还记得六八年不?城里待业青年挤满了街头巷尾,工厂机器转得慢了,连粮票都不够用,好多人家顿顿喝稀粥。下乡这法子,确实解了燃眉之急,可你看看现在——”
他伸手从帆布包里掏出个磨破了边角的工作笔记,泛黄的纸页在晨风里簌簌发抖,上面用蓝墨水写的字都有些晕开了,像是被眼泪浸过:“这是去年公社统计的数字,农村初中毕业生升学率不足三成,好多孩子念完小学就回家种地;公社农机站的技术员平均年龄四十八岁,有五个公社连修拖拉机的人都找不到!你想想,农村往后十年,人才断层谁来补?总不能一直靠那些老把式硬撑吧?”
“这十年……是有过火的痛处,”徐诗文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带起的风惊飞了檐下一对斑鸠,鸟雀扑棱翅膀的声音“哗啦啦”响,吓了两人一跳。他避开了知青的话题,声调拔高了些,震得廊柱上的积尘都往下掉,落在肩头像撒了把细沙:“但那也是一场冲刷!冲刷那些盘根错节的旧东西!说是文化的事,骨子里是千千万万工人农民对那些不公的呐喊!当年城里的教授,一个月的工资能堆成小山,穿的是呢子大衣,吃的是白面馒头,顿顿有肉;可河北的老农呢?辛苦一年,交了公粮反倒欠着队里的粮款,过年连顿肉馅饺子都吃不上!老人家要砸碎那扭曲的梁子,要让老百姓都能抬起头,你们倒好——现在倒说起当年的不是了!”
他拳头狠狠砸在廊柱上,“咚”的一声闷响,震落了更多积尘,连檐角挂着的蛛网都晃了晃,几只蜘蛛慌慌张张地往角落里躲。晨雾渐渐散了,阳光更亮了些,照在他涨红的脸上,能看见额头暴起的青筋。
倪少华却不紧不慢地从纸袋子里掏出第四张煎饼,又摸出个玻璃小瓶——瓶身上贴着张红纸,写着“黄豆酱”三个字,是他媳妇亲手做的。他用筷子挑了点酱,慢悠悠地抹在煎饼上,动作从容得像是在享受早餐,完全没理会徐诗文的火气:“七五年选送上去的大学生里,你知道有多少人连基本的数理化都过不了关吗?我上个月去下面调研,亲眼看见一个被推荐上大学的干部子弟,把‘牛顿定律’说成‘牛倌定律’,还说‘不就是牛耕地的道理嘛’;还有个更离谱的,把《资本论》当成了演义小说,跟人争论‘资本’是不是‘资产家藏的宝贝’,连‘资本’和‘资产’都分不清!”
他把抹好酱的煎饼咬了一口,嚼得慢慢的,咽下去才继续说,声音忽然放软了些,带着点惋惜:“还记得王家沟那个打算盘噼啪响的会计姑娘吗?叫李娟的那个,算术比公社的老会计还准,写的字也周正,记账从来没错过一笔。去年推荐上大学,就因为她爹早年在县城工厂当过大厨,被说成‘有资产阶级思想’,推荐表硬是卡在公社,到现在还在队里喂猪呢!那么好的苗子,就这么被耽误了,你不觉得可惜?”
第153章 重开老路
“所以就要重开老路?”徐诗文冷笑着打断,嘴角撇了撇,带着股不屑,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话:“唐宋那些顶尖人物,哪个不是靠着举荐才出头的?张九龄、王安石,不都是有人赏识才得到机会的?老人家说过,‘真正的智慧在泥土里’!去年机械厂那个留过洋的高工,架子大得很,非说东北冬天柴油机自己能着火,不用预热,结果呢?派去的人按他说的做,柴油机直接冻裂了缸,修都修不好!最后还不是我们农机站摸了半辈子柴油机的老王头,用钢笔帽对着油泵敲了敲,又拨弄了两下,柴油机‘突突突’就发动起来了?老王头没读过大学,可他懂机器,懂的是实打实的本事!”
“症结就在这儿!”倪少华突然提高了声音,手里蘸着酱的葱段停在半空,油星子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像个小小的墨点。他往前凑了凑,眼神里满是急切:“老王头修拖拉机是把好手,可他能设计一条完整的拖拉机生产线吗?能改良炼钢的高炉吗?你还记得前几年大炼钢铁吗?各村都在鼓捣土炉子,白天黑夜烧着,柴火堆得比房子还高,炼出的全是不能用的铁疙瘩,堆在村口像座小山,最后还不是当废铁卖了,一分钱不值!”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语气里带着心疼:“后来省里花大价钱从外国买的洋机器,说是能提高粮食产量的,运到县里仓库里锈了三年!就因为没人看得懂那满纸的外国字,没人会操作!有次县里好不容易找了个‘懂外文’的,把机器说明书上的‘淬火’翻译成了‘蘸水’,工人按他说的做,好好的精密零件一蘸水就废了,差点把整台机器都搞坏了!这就是光靠‘土办法’的代价!”
徐诗文突然哑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耳朵里突然有了幻听——远处生产队上工的钟声隐隐传来,“铛——铛——”的声音慢悠悠地飘过来,惊散了石缝里忙碌的蚂蚁,那些小虫子慌慌张张地往石缝深处钻,像是也怕这两人的争执。
他想起那年大旱,公社唯一一台抽水机的柴油机趴了窝——那是浇地的关键机器,眼看着地里的玉米叶子都蔫了,再不下雨,一年的收成就要泡汤。十几个知青围着柴油机转,翻烂了《农机维修手册》,汗珠子掉在书上,把纸都打湿了,也没找出问题在哪儿。最后还是队里的老支书一拍大腿,说牛棚里有个不起眼的老头子,以前在兵工厂待过,或许有办法。
他们赶紧把人请出来,那老头子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蓝布褂子,手上沾着机油,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神却很亮。他围着柴油机转了两圈,又侧耳听了听,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个钢笔帽,对着油泵“当当”敲了两下,又伸手拨弄了几下阀门,再一拉启动绳,柴油机 “突突突” 就发动起来了,黑烟冒了两下,就喷出了清澈的水。后来才知道,那老头子是个工程师,因为早年的一点旧事被关在牛棚里好几年,一身本事没处使。
“摸着石头过河,呛几口水难免,”倪少华看着徐诗文的样子,语气软了些,他用力捏了捏手里暖烘烘的玉米煎饼,饼子被捏出了深深的印子,热气从指缝里冒出来,带着玉米的香甜:“但总不能因为呛过水,就永远停在河心不上岸,更不能因为怕呛水,就连河都不敢过了。”
他把煎饼举起来,对着晨光看了看,金黄的饼皮上芝麻粒亮晶晶的,像是撒了层碎金:“就像这泰山煎饼,跟沂蒙的滚煎饼一样,在艰难岁月里养活过千军万马。当年在山里打游击,老百姓就是背着一篓篓煎饼送粮食,翻山越岭,躲过敌人的搜查,才让队伍挺了过来。现在日子不一样了,麦子收成好了,白面也多了,也该让年轻人见识见识新东西,尝尝面包、牛奶是什么味儿,不能总守着老一套过日子啊。”
徐诗文没说话,他拾起搪瓷缸,缸子上印着的“农业学大寨”五个字已经有些模糊了,过往的岁月也渐渐淡去了。晨光落在缸子里,映出他的影子,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这缸子,守着过去的印记,却忘了外面的世界已经变了。
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声,几个背着书包的孩子蹦蹦跳跳地从门口走过,书包上挂着的小铃铛“叮铃铃”响。徐诗文看着那些孩子的背影,突然想起自己当年背着行囊下乡的样子——那时候,他也像这些孩子一样,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期待。
他心里的火气慢慢消了,只剩下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我不是说过去的日子不好,” 倪少华把煎饼吃得格外香甜,“只是日子要往前过,总不能一直回头看。就像这老院子里的枣树,每年都要剪枝,才能结更多的枣子。该留的留,该去的去,这样才能长得好,才能给人遮阴、结果子。”
徐诗文抬起头,看着院墙上的老枣树,树枝上还残留着一些叶子,枯黄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
“不管煎饼,还是窝窝头,到什么时候都是实在的,能填饱肚子才是真的。”徐诗文缓缓摇头,目光越过院墙望向远处的田野。
晨雾还没散尽,他忽然想起来,他插队的时候最喜欢这个时候站在村头瞧着远方。绿油油的麦子在雾中若隐若现,风一吹就像绿海翻涌,连带着他的思绪也跟着起伏。
“探路,探路,在野地里趟出路来,能不踩荆棘?能不遇水洼?甚至可能走进死胡同。刚打完那么惨烈的仗,国家一穷二白,转头就要建一个全新的世界,谁有经验?还不是摸着石头过河,心里没底,手上没谱,这我认。”
他顿了顿,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石桌边缘,语气里多了几分执拗:“但我还是那句话,不能为了否定而否定!你们要恢复考试,我不拦着,可不能一巴掌把举荐的路子全拍死!那些在农村干了十几年的知青,有的能把水稻亩产提两成,有的能把报废的柴油机修好,他们的本事是在地里摸爬滚打练出来的,不是在考场上背题背出来的!青年下乡的事,该回城的也差不多回来了,剩下的要么成了村里的技术员,要么当了小学老师,各有各的活法。高考可以搞,但现在,火候还没到!”
第154章 等不及了
“等不及了!真的等不及了!”倪少华立刻反驳,声音陡然拔高,手里的煎饼都忘了咬,“你去看看城郊的农机厂,车间里的老工人退休了一半,年轻的顶上来连零件都认不全;去看看公社小学,六个老师里有三个没读过师范,教拼音把‘b’念成‘d’,孩子跟着学错了都不知道;再去看看地区科研所,进口的光谱仪放在实验室里锈了两年,没人看得懂外文说明书!各条战线都青黄不接,新问题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变化慢一步,耽误的是整个国家的发展!”
“怎么可能缺人?”徐诗文眉头紧锁,额头上的皱纹拧成了疙瘩,像是能夹住蚊子。“基层每年为国家输送多少人才?几十万总有!公社里的农技员、村里的赤脚医生、工厂里的学徒工,哪个不是在岗位上干出来的?我看不是选人的问题,是用人的地方出了岔子!那些高高在上的衙门,办事拖拖拉拉,盖个章要等半个月,有本事的人进不去,没本事的人占着位置混日子,该改的是这些!”
“根子就在选拔上!”倪少华斩钉截铁,把手里的葱段往煎饼里一裹,狠狠咬了一大口,嚼得“嘎吱”响,葱花的香味瞬间散开来。“看看你们推荐上去的都是些什么人!上个月公社推荐去读师范的,是书记的侄子,连最简单的‘1+1=2’都能说成‘等于3’,还振振有词说‘多算一个是福气’,这样的人去当老师,不是误人子弟吗?还有县里推荐去学农机的,是主任的儿子,连拖拉机的方向盘都没摸过,去了学校天天逃课,最后还不是混了个毕业证回来?”
“你这是看不起泥腿子?”徐诗文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痛心,眼神里都透着失望,像是被最亲近的人泼了冷水。“别忘了你自己的脚跟!你爹当年不也是种庄稼的?我们谁不是从泥地里长出来的?老人家一生,从没指着老百姓的鼻子说‘你笨’!他眼里的人民,是有血有肉、能吃苦、能奋斗、能创造奇迹的!当年打仗的时候,他和战友们走到人民中间,发动老百姓参军、送粮、抬担架,才赢来了一次次胜利!你们呢?现在倒好,觉得老百姓没文化,不配选人才,这不是忘本是什么?”
他深深叹了口气,声音软了些,带着股说不出的委屈,像是积攒了许久的情绪终于要溢出来:“我在李家坳插队的时候,队里的老支书没读过书,却能凭着经验预测收成,还能想出修水渠的好法子,比城里来的技术员还管用。这就是老百姓的智慧,你们怎么就看不见?”“诗文,你误会了。”倪少华放下煎饼,从口袋里掏出手绢擦了擦嘴角的酱汁,语气缓和下来,带着几分诚恳,像是在跟老朋友谈心。“我不是针对谁,是就事论事。人都说‘车到山前必有路’,现在车真的到山前了,前面是悬崖还是坦途,得有人披荆斩棘去找路。恢复高考,一是要打破地方上那些遮遮掩掩的门路,让真正有学识的人能出头——你想想王家沟的李娟,那姑娘算术比算盘还准,要是有考试,她凭着本事肯定能考上大学,不用在队里喂猪;二是要斩断一些地方上的特权,你也知道,现在不少干部把推荐权当成了自家的摇钱树,亲戚朋友都往里塞,普通社员的孩子连推荐表什么样都没见过!”
他往前凑了凑,眼神里满是急切:“恢复公平的考试,就是要把上大学的权利还给全国的老百姓,不管你是农民的儿子,还是工人的女儿,只要有本事,就能考上去,这难道不是真正的为民着想?难道不比现在的推荐制公平?”
“你们这不是恢复高考!”徐诗文猛地站起身,木椅在青石板上刮出“吱呀——”的刺耳锐响,吓得院角的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走了,连墙上的蜘蛛网都晃了晃。他像是抛出了最后的底牌,声音里带着点颤抖,手指紧紧攥成拳头:“这好比盖屋,我们好不容易把地基打起来,你们不添砖加瓦,反而拿着锤子要拆墙!这是挑战我们毕生奋斗的信念!”
话出口,他自己也愣了一下,觉得话说得太尖锐,赶紧扭过头,不再看倪少华,只盯着台阶下荒芜的院子——院子里长着半人高的野草,风一吹就晃,墙角还有几株打碗花,粉紫色的花瓣沾着露水,像哭红的眼睛,看着有点可怜。
倪少华微微一怔,看向徐诗文的侧影。那背影绷得笔直,肩膀微微发抖,像是随时要跟人拼命的样子。可他非但没生气,嘴角反而浮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低下头继续啃他的煎饼,“咔嚓咔嚓”的咀嚼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倒冲淡了几分紧张的气氛。
“诗文啊,”他嚼着煎饼,声音平和得像在说家常话,“别急着上火。我不是要挑战谁,也不是要拆墙。我问你,老人家思想里,那最核心、最灵魂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徐诗文当然知道。他当年在延安参观纪念馆的时候,在一个玻璃展柜里见过几块沉重的青黑色石刻。石头上刻着四个大字,笔锋苍劲有力,带着股压不住的气势,哪怕隔着几十年的时光,依旧能让人感受到字里行间的力量。每一个前来参观的人,都会在那石刻前驻足良久,有的还会抬手隔着玻璃摸一摸,像是要把那股力量融进自己的骨子里。
倪少华继续说,声音轻了些,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那石刻在战火中被埋入地下多年,后来在旧址上挖出来的时候,石头都裂了缝,可上面的字还是清清楚楚的。现在,它成了纪念馆里的无价珍宝,来参观的人都要跟它合影留念。”
“我知道,”徐诗文低声道,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院子,穿透了晨雾,回到了那个黄土高原上的纪念馆。他的脊背猛地挺直,檐角漏下的阳光恰好落在他手背绷起的青筋上,像是给那道青筋镀了层金,“实事求是!”
第155章 火爆脾气
倪少华点了点头,像卷机密情报一样,小心翼翼地把新摘的大葱蘸满酱汁,仔细裹进松软的煎饼里。他的动作慢悠悠的,手指上沾了酱汁也不在意,反而带着一种格外认真的劲儿:“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一切从实际出发,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这不都是实事求是吗?当年土改能成,不就是摸准了地头的事儿,知道老百姓最想要的是土地,才制定出合适的政策吗?”
他扬了扬手里油亮的煎饼,酱汁都快滴下来了:“现在推荐制下,快四成的干部子女躺着进大学,普通社员的孩子再优秀也没机会——就像这泰山煎饼卷大葱,蘸酱生吃是人间烟火味儿,香得很;可要是非要浇上蜂蜜,摆进国宴当点心,那就不是煎饼了,成了笑话!”
他狠狠咬下一大口,嚼得“嘎吱嘎吱”响,咽下去才继续说:“这说明什么?说明这推荐的闸门,已经锈住了,卡死了普通人的路!得砸开它!让有能耐的人都有机会跳龙门!考试,就是最公平的筛子,不管你出身怎么样,只要有真才实学,就能被筛出来,金子就该发光,不该埋在土里!”
徐诗文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像是随时要下暴雨。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你们这是要彻底砸烂推举制?搞老一套科举?时过境迁,现在不是古代了!他老人家当年走的群众路线,你们说丢就丢?这是彻底否定群众路线!是背叛!”
他突然想起那年王家沟选拖拉机手的事。三百号人聚在晒谷场上,每个人都按红手印投票,最后全票选了老王头。现在老王头修的拖拉机跑遍了七个公社,连邻县的人都赶着牛车来请他去修机器,还带着鸡蛋和白面当谢礼!这就是群众的力量,是推举制的好处,怎么到了倪少华嘴里,就成了该砸烂的东西?
“怎么又绕回来了?还是那句话,实事求是!”倪少华放下煎饼,语气也重了些,像是在跟他掰扯道理,“一切从实际出发!过去的法子,在过去管用,可放到眼下已经不合脚了,为什么不换一双?就像你脚上的布鞋,要是破了洞,漏风漏雨,冬天冻得脚生疮,难道还要一直穿下去?不得换双新的棉鞋?”
“你说不合脚就不合脚?说到底就是否定过去,否定老人家的路线!”徐诗文的声音再次拔高,带着尖锐的痛楚,像是被人戳到了心窝子,眼眶都红了,“我们跟着老人家干了一辈子,难道都是错的?”
倪少华摆摆手,示意他冷静,起身快步进屋。木门“吱呀”一声响,转眼又出来了,手里多了一沓卷边的纸,纸页泛黄,边角都有些磨损,像是被翻了很多次。“看看吧,上次会议要传达的文件,我先给你过目,让你心里有个数。”
徐诗文迟疑了一下,还是伸手接了过来。他的手指有些抖,捏着纸页的边缘,目光飞快地扫过标题——“科学和教育工作座谈会核心内容纪要”。这几个字像钉子一样扎进他眼里,他快速翻阅,一页一页地看,脸色从阴沉慢慢变成铁青,最后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他呆坐了片刻,抬手看了看腕上的旧手表。那块表还是他结婚时岳父送的,表盘上的漆都掉了,秒针仿佛灌了铅,沉重地、艰难地跳动着,每跳一下都像敲在他心上。他猛地起身,木凳在青石板上又刮出一阵刺耳的锐响,比刚才还要难听:“时候不早了,我得去开会了!” 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又急又快,像是在逃避什么,连掉在石桌上的手绢都忘了拿。
刚到院门口,正撞见端着青花碗的王采娥跨进来。她穿着碎花布衫,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手里的碗冒着热气,一股浓郁醇厚的发酵气味瞬间弥漫开来——那是她早上专门去供销社排队买的陈年腐乳,装在青花碗里,红彤彤的,上面还撒了点白芝麻,看着就下饭。
“诗文!你急啥呀?”王采娥赶紧停下脚步,生怕碗里的腐乳洒出来,“我专门去供销社给你买的,知道你好这一口,配着煎饼吃最香了!吃了再走,耽误不了开会!”话音未落,徐诗文已经侧身避开,中山装的衣角扫过墙头,带落了几朵打碗花。粉紫色的花瓣飘落在青石板上,很快被露水打湿,贴在地上,像一张张小小的泪纸。
“不了嫂子,下次再说!”徐诗文匆匆应着,几乎是跑着穿过垂花门。迈过门槛时,朝阳正好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身影拉得老长,恍惚间,竟与十年前那个背着行囊、揣着红本本、一头扎进农村投身土改的青年身影重叠在了一起——一样的坚定,一样的热血,只是当年的少年,如今已添了白发。
“我给你留着啊!放灶上温着,开完会回来吃!”王采娥对着他的背影喊道,声音里带着点无奈,还有几分心疼。她知道这两个老伙计都是为了工作,可每次见面都吵得脸红脖子粗,实在让人揪心。
“好!”远处传来徐诗文的回应,人却没回头,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巷口,只留下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凉亭下的倪少华望着那晃动的、长长的影子,直到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幽幽地叹道:“七七年了……该变了,也该破冰了。”他拿起徐诗文落下的手绢,叠得整整齐齐,放进自己的口袋里,想着等开会见面再还给他。
王采娥端着碗上了台阶,把碗放在石桌上,没好气地瞪了倪少华一眼:“你又跟他胡咧咧啥了?看把他气的!脸都白了,脚步跟踩了火似的!你俩每次见面都吵,有啥好吵的?人家大老远从公社来看你,还带了这么多煎饼,你倒好,吃了人家的还堵人家的心,你这叫啥事儿啊!”
倪少华笑了笑,拿起煎饼咬了一口,眼神复杂得 ——有无奈,有理解,还有点笃定:“你看他……像谁?”
第156章 少来这套
“像谁?像个炮仗,一点就着!反正比你好,你就会跟人抬杠,嘴比驴还犟!”王采娥没好气地说,伸手拍掉了石桌上的芝麻粒,又把那碗腐乳往倪少华面前推了推,“快吃你的吧,堵上你的嘴,省得再惹人生气。”
“像不像……一个月前的我?”倪少华轻声问,声音里带着点感慨。王采娥一怔,猛然想起一个月前的老倪——那时候他也跟徐诗文一样,说起恢复高考就激动,觉得是要否定过去,天天跟单位同志争论,后来去开了几次会,看了文件,回来后失魂落魄了好些天,再后来就想通了,还主动写了份支持恢复高考的建议。
“他会想通的,”倪少华又咬了口煎饼,叹了口气,语气笃定中带着一丝疲惫,“只是需要点时间,需要亲眼看看,这路到底该往哪儿走。毕竟,有些观念扎根太深,不是一下子就能拔出来的。”
王采娥没说话,伸手把那碗散发着独特气味的腐乳往倪少华面前又推了推,又顺手捡起了那份被徐诗文匆忙丢下的材料。她不认多少字,却也知道这是重要文件,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上面的核心内容赫然在目:
1977年8月4日至8日,科学和教育工作座谈会在北京召开,这是邓公再度复出后主持召开的第一个会议。邓公是真心想听到专家学者的意见。五天座谈,只有半天他因外事活动没有参加,其余时间,天天到场,从头听到尾,认真记录,时不时还会提问,跟专家们一起讨论……
晨光越来越亮,照在纸页上,那些黑色的字迹仿佛也有了温度。王采娥看着那些字,虽然很多都不认识,却莫名觉得心里踏实——她隐隐觉得,有这位务实的领导在,日子肯定会越来越好,就像院墙上的老枣树,只要好好打理,总会结出满树的甜枣。
十月的四合院,老槐树的枝叶被微风撩得沙沙响,像谁藏在树影里轻轻翻书,细碎的阳光透过叶缝往下落,把青石板铺就的小路染成了流动的水墨,一会儿浓一会儿淡。
檐角那只磨得发亮的铜铃,被风碰着了才肯轻颤两下,叮咚声细得像蚊子叫,刚飘到耳边,就被胡同口传来的自行车铃声接了过去——是隔壁张大爷去工厂上班,车后座绑着的铝制饭盒叮当作响,还夹杂着远处“豆腐脑——热乎的——”的悠长吆喝,把清晨的胡同叫醒了。
西厢房的窗棂半开着,一缕茉莉花茶的清香顺着窗缝钻出来,混着院子里紫菀花的淡香,飘得满院都是。窗台上摆着个掉了瓷的旧搪瓷缸,里面插着几根狗尾巴草,旁边那盆枯枝倒是争气,光秃秃的枝桠上硬是绽了几朵白花,花瓣上还沾着晨露,风一吹就滚下来,滴在窗台下的青砖上,晕开一小圈湿痕。
“明月”亭下,石桌上的青瓷茶盏早空了,几片茶叶贴在盏底,像蜷着的小虫子。一只花斑猫蜷在廊下的藤椅上,尾巴尖儿随着飘落的紫菀花瓣轻轻晃,一会儿抬爪子去够那些打旋儿的淡紫色花瓣,够不着就“喵呜”叫一声,声音软乎乎的,倒把亭子里的沉闷气儿冲散了些。
亭子旁边的几株紫菀,多半已经过了盛期,花瓣落得满地都是,有几片飘到石桌上,沾在了那份还带着油墨味的会议纪要上。王采娥伸手把花瓣拂开,指尖捏着纸张边缘抖了抖,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今年就恢复高考?这哪儿来得及啊!眼看九月就要开学,临时改规矩,不怕乱成一锅粥?从发通知到报名,再定考试范围、出考题,还得给学生留复习时间…… 满打满算,怎么也得拖到明年春天吧?今年的招生名额这不就白白浪费了?要我说,不如明年再搞,今年还是按老办法来,稳当!”
她说着,指尖无意识地在“冬季高考”那几个字上摩挲,力道没轻没重,很快就把纸揉出几道皱痕。那深色的纸痕晃得她眼晕,恍惚间竟和三年前丈夫插队时,冬装上的补丁叠在了一起——那天她送丈夫去火车站,丈夫棉袄的袖口磨破了,她连夜缝的补丁就是这个颜色,针脚歪歪扭扭的,丈夫却攥着她的手说 “没事,暖和”。想到这儿,她指尖的力道轻了些,眼神也软了几分。
倪少华正蹲在石凳旁卷煎饼,金黄的煎饼皮摊在竹篾子上,他用竹蜻蜓抹了层黄豆酱,麻利地裹进刚炸好的油条,又抓了把切碎的咸菜条,卷得紧紧的,咬一口脆生生的。他嚼着煎饼,含糊不清地开口:“诗文也是这个心思。你知道他为啥这么抵触取消推荐制,非得攥着老规矩不撒手吗?”
“为啥?”王采娥抬眼看向他,手里还捏着那份会议纪要,指节因为用力泛了白。
倪少华咽下嘴里的煎饼,伸手抹了把嘴角的酱渍,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股子犀利劲儿:“他心里头啊,还压着那些‘战友’的人情债呢,还有人家塞给他的‘诚意’——你没瞧见他刚才看这份纪要的眼神?飘得跟没根儿的柳絮似的,魂都飞出去了!他准是在琢磨,怎么跟那些托了关系、等着靠他‘推荐’上大学的人交代。”
“不是说‘人民推荐优秀人才’吗?他一个人还能把着名额不放?”王采娥追问,身子往前凑了凑,竹椅在青石板上蹭出轻微的声响。
“问得好!这才问到点子上!”倪少华眼睛一亮,放下手里的煎饼,冲王采娥竖了个大拇指,指节上还沾着点面渣。
“少来这套!”王采娥嗔了他一眼,伸手拍掉他指头上的面渣,“刚才跟诗文斗法的时候倒挺精神,我还没说你呢!来者都是客,哪有你这么待人的?人家大老远跑来看你,你倒好,句句都往人心窝子里戳,把人气得脸都青了!”
第157章 比登天还难
倪少华立马收起笑,正了正神色:“得得得,我错了还不行?下次我准改!其实啊,会上也有明白人跟你想法一样,早把这层窗户纸点破了。就在这个会之前,夏天那会儿,上面召集过一次全国招生会议,那才叫热闹,吵得屋顶都快掀了!最后敲定的方案,还是老一套 ——自愿报名、群众推荐、领导批准、学校复审。”他说到“领导批准”四个字时,特意加重了语气,还伸手在石桌上敲了敲,“你听听,这十二个字里,最沉的就是这四个字!批不批?批给谁?谁说了算?诗文手里攥着的,可是实打实的名额大权,多少人盯着呢!”
王采娥皱着眉沉吟,指尖在会议纪要的空白处轻轻划着:“就不能……把这四个字给拿掉?”
“难!比登天还难!”倪少华摇着头,拿起旁边的粗瓷碗喝了口小米粥,粥还冒着热气,烫得他吸了口凉气,“那次夏季会议上,就为这四个字,两边吵得面红耳赤。一方说老规矩是铁律,动不得;另一方直接拍了桌子,说这套法子又费力气又招不来好苗子,非改不可!我听人说,有个南方来的代表,当时就把话挑明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难道板上钉钉的东西,一百年都不能碰?’”
他放下碗,用袖口擦了擦嘴,接着说:“可吵归吵,最后还是和了稀泥。主事的部门往上呈的报告,就给应届高中生开了道小口子——你猜比例多低?才百分之一!至于文化考试,倒是提了一嘴,可条条框框多的能把人捆住:要跟实际结合,要口试笔试花样多,最好还得开卷……这哪儿是考试啊,简直是把考试捆成了粽子,根本动弹不得!会议就这么僵着,没个准信儿。”
王采娥听完,轻轻叹了口气,眼神暗了暗:“这么说,按那次会议的调子,想凭真本事考大学,还是痴人说梦啊。”
倪少华拿起另一张煎饼,小心翼翼地卷着,生怕油条掉出来,卷好后还用旧报纸包严实:“转机还得等邓公真正复出掌舵,再开一次大会统一思想。你还别说,真就等来了!八月头上,那份按老规矩来的招生方案,都已经报到最上面了,可在邓公坚持下,硬是给压了回去!”
“这么多年都听指令、走老路,突然要改,好多人怕是迈不出这一步啊。”王采娥望着胡同口,语气里带着些感慨。
“那可不一定!”倪少华眼中突然亮了一下,压低声音凑近了些,“我跟你说,这说不定本就是邓公的意思!我听说,八月初有次高层小会,他就明明白白说了:‘准备一年,明年开始两条腿走路!一半直接招生,一半另辟蹊径,尤其是急需的理工科!开学时间,统一秋季!’意思多清楚——今年先准备着,明年正式恢复高考,生源一半是应届生,一半是社会青年,两边都不耽误。”
“这想法倒是实际,我觉得可行。”王采娥点了点头,又拿起会议纪要,指着上面的字,“可这上面写的,是今年就开始招生啊。眼看九月新生就要入学,这时间哪儿来得及?”
倪少华苦笑了一声,把包好的煎饼放在石桌上,重重放下手里的粥碗,碗里的粥漾起一圈圈涟漪:“所以只能抢时间!宁可把入学时间推迟几个月,也得把这事办成!招生对象、考试标准,全得推倒重来,新方案拟定、下发、执行……最快也得拖到十月。再给考生留俩月复习时间,高考估计得压到年底了。”
“年底?!”王采娥惊得眼睛都睁大了,手里的会议纪要差点掉在桌上,“这么急?”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啊!”倪少华的声音沉了些,“国家等不起了!那位老同志就是要抢时间!你看那百分之一的小口子——”他指着石桌上的纪要,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就像当年攻城战,硬生生撕开的一道突破口,星星之火,早晚能燎原!”
王采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胡同口,一辆刷着红漆的宣传车正缓缓驶过,车身上“抓生产、促建设” 的标语鲜红醒目,扩音喇叭里传来铿锵的播报声,混着胡同深处 “冰棍儿——三分钱一根——”的悠长吆喝,在耳边交织成一片。
这景象忽然让她想起五年前插队时见过的春耕:冻土刚融的田野里,寒风还刮得人脸疼,总有老农扛着犁、牵着牛,抢在惊蛰前就下地了。牛走得慢,老农扶着犁把,一步一步踩着冻土,冻土块被犁尖崩开,发出“咔嚓”的轻响,他把种子一把把撒进土里,眼神亮得像有光。
隔壁张家的收音机还在响,播报声里提到了“重视人才”,王采娥听着,忽然觉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一个清晰的预感像电流似的窜过全身——那扇尘封了十一年的高考闸门,终于要落下了!
她伸手摸了摸窗台上那盆开着白花的枯枝,花瓣上的晨露已经干了,可花朵却比刚才更精神了些。廊下的花斑猫醒了,伸了个懒腰,跳下藤椅,追着一片飘落的紫菀花瓣跑远了,尾巴高高翘着,像根快乐的小旗子。倪少华拿起包好的煎饼,冲她笑了笑:“走,回家给孩子热粥去,说不定过不了多久,咱儿子也能考大学了!”
王采娥点点头,跟着他往屋里走,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落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胡同里的吆喝声、自行车铃声还在响,可在她听来,这些声音里都藏着新的希望,像春天的种子,正悄悄在土里发着芽。
1977 年的京城夏夜,蝉鸣把胡同吵得嗡嗡响,连晚风都带着股化不开的燥热。可深处那间挂着“静”字木牌的书房,灯影却亮到后半夜,窗纸上映着个弓着背的身影——邓公正伏在案头,手里的钢笔在纸上飞快游走,偶尔停下来揉揉发胀的眉心,指节上还沾着点未干的墨水。案头堆得像小山似的《全国科教人才普查表》,空白处早已布满密密麻麻的批注,有的写着“速查!某县无一名合格物理教师”,有的画着红圈标注“某省高校实验室闲置率达七成”,字里行间全是肉眼可见的焦灼——那是整个民族被耽误二十年,急着要奋起直追的迫切。
第158章 录取通知书
“高考恢复”这四个字,说出来轻描淡写,可真要落地,难如登天。他比谁都清楚,在这片他热爱的土地上,能撬动全局的“牛鼻子”,就藏在“科学与教育”这六个字里。这不是他第一次想攥紧这把钥匙,两年前那个短暂的春天,他就推动过《关于直接从高中毕业生中择优录取的试行办法》,那张盖着红章的通知刚贴在北大、清华的礼堂墙上,墨迹还没干,就被铺天盖地的大字报盖得严严实实。
远在陕北农庄的李教授,听说这办法时正蹲在灶台前烧火,手里的柴火 “啪嗒” 掉在地上,他盯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愣了半天,嘴里反复念叨“有希望了,孩子们有希望了”。可没几天,批判的消息就传了过来,李教授连夜把藏在枕头下的《物理教材》裹进粗布衫,压在炕席底下,眼泪砸在泛黄的纸页上,晕开了“牛顿运动定律”几个字——那道转瞬即逝的光,刚照亮过漆黑的天幕,就又沉了下去。
好在历史的车轮滚滚 1977 年夏天,这位老人爬过了三次陡峭的大山,浮浮沉沉,趟过了泥沼,爬过了悬崖峭壁,终于站在了山巅,欣赏这片可爱的土地。这一次,他的目光像鹰隼似的,牢牢锁定了科教领域。早在正式宣布复出前,他的动作就没停过。六月的一个午后,蝉鸣吵得人心烦,主管科教的王主任推开招待所房门时,整个人都怔住了:墙上挂着幅巨幅中国地图,密密麻麻插满了小旗——红色标高校,蓝色标重点中学,他正站在地图前,手里的红蓝铅笔在 “北京”“上海”“南京” 各城市间急促敲击,桌面发出 “笃笃” 的声响,像在敲打着每个人的心弦。
“重点中学的骨干教师,待遇必须跟大学教授看齐!”他突然转身,铅笔尖“啪”地戳在桌上的《中小学师资状况统计》上,那行“某省中学物理教师平均学历:初中”的字样,被他圈了个醒目的红圈,红得刺眼。王主任赶紧掏出笔记本记录,就听他接着说:“抓科技得先抓教育,教育的根在中小学!你看看这数据——断层十年,数理化老师没几个合格的,外语更是没人教,再过几年,想找个能教微积分的老师都难!必须集中力量办重点校,教材要重编,不能再用那些满是口号的本子,得把国外的先进成果学过来。最重要的是,得给科研找接班人,不然国家的现代化就是空谈!”
后来在一次核心智囊会议上,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放,茶水溅出几滴在桌布上,他却没心思擦,声音里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国要现代化,科技就是命脉!光喊口号没用,得有真知识、真人才!咱们跟国外差了多少?整整二十年!”他指着窗外的梧桐树,“两条腿走路——普及教育不能丢,但重点院校必须挑最好的苗子!怎么挑?考试!严格考试!把最优秀的人才都聚过来!”说到这儿,他顿了顿,语气更沉了:“要在党内树新风——尊重知识,尊重人才!脑力劳动者不是‘臭老九’,他们跟工人、农民一样,都是光荣的劳动者!”
七月盛夏,一份关乎他政治生命重启的决议终于通过。那天秘书宣读文件时,他正坐在藤椅上,目光落在窗外——梧桐树上新抽的嫩芽,嫩得能掐出水来,风一吹就轻轻晃,像极了那些渴望读书的年轻人。他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着,等秘书念到 “优先恢复科教领域秩序” 时,他嘴角悄悄翘了下,眼底闪过一丝光亮——这份决议,对他来说不只是官复原职的证明,更是打开科教枷锁的钥匙。
可现实的困境远比想象中棘手。某天在勤政殿,自鸣钟“当当”敲了三下,他正拿着放大镜看《全国高校师资统计表》,一行数据突然让他停住了——“某省中学物理教师平均教龄:2.8年”。他把放大镜放在桌上,手指捏了捏眉心,脑海里突然闪过前几天去某顶尖学府视察的画面:实验室里,一台本该用来做精密实验的天平,被摆在墙角,上面放着个玻璃罐,罐里装着咸菜,旁边还有张纸条,写着“废物利用”。墙上贴着的“抓革命促生产”标语,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那会儿他还没正式履新,可全国科教领域的烂摊子,他早就摸得门儿清。“两个凡是” 的旧思维像层厚霜,冻住了不少人的脚步。有次跟老战友聊天,对方劝他 “慢慢来,别太急,容易得罪人”,他却摇了摇头,指着桌上的《科技人才断层报告》说:“国家等不起啊!再慢几年,好苗子都老了,科技队伍断了代,以后想追都追不上了!”
所以在决定分工的关键会议上,他走到摆着沙盘的桌子前,沙盘里有飞机、大炮的小模型,还有个蒙着灰的火箭模型。他伸手把火箭模型往前挪了挪,拂掉上面的灰尘,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过去在太行山,咱们没条件,只能造土枪土炮打鬼子;现在国家要搞现代化,不能再守着老一套了!得让咱们的孩子学真本事,以后造火箭、造卫星,让中国的科技站起来!”在场的干部们看着沙盘里的火箭模型,都攥紧了拳头,心里像被点燃了一把火。
那天晚上,书房的灯又亮到很晚。月光透过窗棂,洒在案头一份泛黄的《高校招生质量分析报告》上,也照亮了压在报告上的铜镇尺——镇尺上刻着“教书育人”四个字,边角已经磨得光滑,是当年一位老教授送他的。报告上有行批注,红笔写的 “数学最高分 37 分”,刺眼得很。他手指抚过那行字,轻轻叹了口气,又拿起笔,在旁边写了句 “必须改革招生制度,选拔真才实学”。
没过几天,他召见某重要工学院的张院长时,特意从柜子里取出个木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个巴掌大的宋代活字盘,上面的木活字有些磨损,边缘还留着当年刻字的痕迹。
他捧着活字盘,手指轻轻摸过那些活字,笑着问张院长:“你说,毕昇当年发明活字的时候,会不会想到,一千年后,咱们要用活字印刷半导体的教材?”没等对方回答,他就把活字盘放在桌上,语气突然严肃起来:“招录大学生,必须考试!不管是笔试还是口试,都得严格,不合格的坚决不收!”他手指重重敲了敲桌面,震得桌上的青瓷茶杯叮当作响,“还有,不管是谁的子女,哪怕是高级干部的,只要不符合条件,绝不能开绿灯走后门!”
第159章 潜力人才
“自然科学如同基础工具,本身不带有任何主观倾向,关键在于掌握者如何运用。”他拍了拍腕上的手表说道。
“咱们的发明,传到国外后被用于科技发展;如今我们自己有具备潜力的人才,更没有理由不让他们接受良好教育、发挥才能。”
他拿出一份关于关键人群的年龄结构分析表,指着表格中的数据,神情中难掩忧虑:“数据显示,他们创造成果的黄金时期集中在三十到四十五岁。可当前不少正值这个阶段的人才,长期在基层从事与专业无关的工作,无法投身科研。”
“只要他们真正具备专业能力、能为发展做贡献,我们就必须为他们创造条件。什么住房安置、什么家属团聚等实际问题,都要逐步妥善解决!”
随后,他召集相关领域的工作人员召开会议。
他明确要求各相关单位“既要全力攻克难题、产出成果,更要注重培养储备专业人才”。并特别强调:\"要全面梳理有真才实学的骨干,建立重点关注名单。无论他们身处京城还是偏远地区,只要专业能力过硬,就协调调动到关键岗位,组建一支素质过硬、能打硬仗的队伍!\"
然而,方向虽清晰,推进过程却不那么顺利。当时不少人的思想观念仍保持原位,认为\"遵循以往惯例更为稳妥\"。
七月下旬,相关部门提交了一份《初步方案》。他仔细审阅后,眉头紧锁——方案还是不尽人意。
他将方案放在办公桌上,反复翻阅。手指在“开卷考核”“不依据统一测试结果选拔”等表述上停留许久,显然对这些内容并不认可。
后来,相关部门的负责人前来汇报方案细节。当念到“本年度招生仍沿用'自愿报名…基层推荐…逐级审核…学校复核'的流程,仅选取 2%-5% 的高中毕业生开展试点招生\"时,他微微皱起了眉头。
他没有打断汇报,而是耐心地听完了整个方案介绍。办公室内一片安静,所有人都在等待他的指示。
他没有立刻评价方案,而是起身走向墙角的陈列柜,打开柜门后,取出一个发黑的旧锡壶——壶身上有一处明显的凹陷,边缘还残留着氧化的痕迹。
“这是当年,一位中学教师留下的物品。”他双手捧着锡壶,手指轻轻摩挲着凹陷处,声音低沉却充满力量。
“当年这位教师带着学生转移,怀里紧紧抱着一箱教材。遭遇敌人袭击时,他用这把锡壶挡住了子弹。最终教师不幸牺牲,但教材和锡壶都保存了下来。”
他将锡壶轻轻放在桌上,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语气沉重:“当年,有人用生命守护知识与教育。这份对教育的赤诚,是我们今天发展科教事业的宝贵财富。”
“招生是教育的入口,选拔人才的方式,直接关系到教育的未来。我们制定方案时,一定要对得起先辈的付出,要对国家和人民负责。”
他拿起那份方案,翻到有争议的部分,语气诚恳地说:“同志们,我知道大家制定这个方案很辛苦,也考虑了很多现实情况。但'开卷考核'和'基层推荐'为主的方式,可能难以准确选拔出最优秀的人才。”
“我们是不是可以再研究研究,有没有更严谨、更公平的办法,既能保证质量,又能让真正有才华的年轻人脱颖而出?”
在场的人都默默点头,开始低声讨论起来。他们都清楚,这份方案的整体思路,在此前的夏季工作会议上已经初步确定,并且得到了部分部门的初步认可。
但他的话和那个旧锡壶的故事,让他们开始重新审视方案的不足。
他心中更是明白,他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份方案文本,更是横亘在许多人心中的思想壁垒——这壁垒,源于固化的观念,源于对打破常规的顾虑,也源于对承担责任的畏惧。
人们思想观念的形成,往往是长期积累的结果,受过往经历和环境影响,一旦形成便不易改变,需要极大的勇气和耐心才能突破。
他将方案合上,放在锡壶旁边,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这样吧,这个方案我们先不急着定。大家回去再琢磨琢磨,多征求一些基层教育工作者和专家的意见。一周后我们再开个会,共同商议一个更好的办法。”
窗外的蝉鸣声依旧清晰,可他心中已然有了方向:这道思想的壁垒、这份固化的观念,即便再难突破,也必须全力打破。
为了那些渴望通过考试改变命运的年轻人,为了未来的发展,他必须坚定地迈出这个步伐,哪怕这一步要面对更多压力与挑战。
夏夜,蝉鸣声此起彼伏,让宁静的胡同多了几分喧闹。即便到了夜晚,空气中仍残留着白日的燥热。
但在一处挂着\"静\"字木牌的书房里,灯光却一直亮到深夜。窗纸上映出一个弓着背的身影——花白头发的他正伏案工作。
手中的钢笔在纸上快速书写,偶尔停下揉揉发胀的眉心,指节上还沾着未干的墨水。
书桌案头堆叠着厚厚的《人才普查汇总表》。表格的空白处早已写满密密麻麻的批注。
有的标注着“紧急核查!某县缺乏合格物理教师”,有的用红圈突出“某地高校实验室闲置率高达七成”。
\"解决……招生……\"这件事,说起来简洁明了,真正落地实施,却面临重重困难。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当时的发展背景下,能推动发展、打开局面的关键突破口,就聚焦在\"发展科学、重视教育\"这一核心任务上。
这并非他首次关注教育领域的改革。两年前的一个春天,他就曾关注过从高中毕业生中择优录取学生的可能性。
当时,一份相关的试行办法刚有雏形,就在复杂的形势下被搁置了。
远在陕北农村的李老师,当时正在灶台前烧火。听说这个消息后,手里的柴火一下子掉在地上。
他盯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愣了许久,嘴里反复念叨着\"有希望了,孩子们有读书的希望了\"。
可没过几天,\"方案暂缓\"的消息传来。李老师连夜把藏好的《物理教材》小心翼翼地裹进粗布衣衫,紧紧压在炕席底下。
激动的泪水滴落在泛黄的纸页上,晕开了\"牛顿运动定律\"几个字——那份短暂燃起的希望,刚刚照亮沉寂已久的求学之路,却又很快黯淡下去。
第160章 不能再拖延了
历史的进程来到1977年夏天,希贤同志再次肩负起推动时代发展的重任,将工作重心聚焦到科教领域。早在正式投入相关工作前,他就已着手调研规划。六月的一个午后,蝉鸣声中,主管科教工作的王同志推开招待所房门,眼前的景象让他格外触动:墙上悬挂着一幅大幅中国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插着不同颜色的小旗——红旗标注高校,蓝旗标注重点中学。希贤同志正站在地图前,手中的红蓝铅笔在“北京”“上海”“南京”等城市名称间轻轻敲击,桌面发出的“笃笃”声,传递着对科教事业的急切关注。
“重点中学的骨干教师,待遇必须向大学教师标准靠拢!”希贤同志突然转身,铅笔尖落在桌上的《中小学师资状况统计表》上,其中“某省中学物理教师平均学历为初中”的条目,被他用红笔圈出,格外醒目。王同志立刻拿出笔记本记录,只听希贤同志继续说道:“发展科技必须先重视教育,而教育的基础在中小学!你看这份数据——十年间,合格的数理化教师严重短缺,外语教学更是面临断层,长此以往,后续连教授高等数学的师资都会成问题!必须集中资源办好重点学校,教材也要重新编写,摒弃那些脱离知识本质的内容,积极借鉴国内外先进的教学成果。最重要的是,要为科研事业培养后备力量,否则国家的现代化建设就无从谈起!”
在后续一次科教工作研讨会上,希贤同志将茶杯放在桌上,些许茶水溅到桌布上,他却无暇顾及,语气坚定地强调:“国家要实现现代化,科技发展是核心支撑!空喊口号没有意义,关键要掌握真知识、培养真人才!当前我们与先进水平存在不小差距,必须抓紧追赶!” 他指着窗外的梧桐树,进一步阐述:“教育发展要兼顾普及与提高——既要推动基础教育覆盖更多人,也要让重点院校集中培养优质人才!如何选拔人才?必须通过考试!以严格规范的考试,把优秀人才选拔出来!”说到这里,他稍作停顿,语气更为郑重:“要在全社会树立新风尚——尊重知识、尊重人才!从事脑力劳动的工作者,与工人、农民一样,都是为国家建设作贡献的劳动者,应当得到尊重!”
七月盛夏,一份明确科教工作方向的重要文件正式确定。当天秘书宣读文件内容时,希贤同志坐在藤椅上,目光望向窗外——梧桐树上新生的嫩芽鲜嫩欲滴,随风轻晃,仿佛象征着渴望学习的年轻一代。他指尖在扶手轻轻轻敲击,当听到“优先恢复科教领域正常秩序” 的表述时,嘴角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眼底满是对未来的期待——这份文件,对他而言不仅是工作推进的依据,更是打破科教发展阻碍的重要保障。
然而,实际工作中面临的困难远超预期。一天在办公场所,墙上的自鸣钟敲响三下,希贤同志正用放大镜查看《全国高校师资统计表》,其中“某省中学物理教师平均教龄仅 2.8 年”的数据让他停下了动作。他放下放大镜,轻轻按压眉心,脑海中浮现出前几日视察某高校的场景:实验室里,一台本应用于精密实验的天平被搁置在墙角,上面放着一个玻璃罐,罐中装着日常物品,旁边还有一张写着“物品利用”的纸条;墙上贴着的旧标语,与实验室应有的学术氛围格格不入。
彼时他虽未正式全面接管相关工作,但对全国科教领域的困境早已了然于心。部分固化的思维观念,像一层束缚,影响着工作推进。有次与老同志交流时,对方曾劝他“工作节奏放缓些,避免引发不必要的争议”,希贤同志却摇了摇头,指着桌上的《科技人才队伍建设报告》说:“国家发展刻不容缓!再拖延几年,不仅优秀人才会错失成长机会,科技队伍的断层问题还会加剧,后续弥补起来难度更大!”
因此,在讨论工作分工的重要会议上,他走到摆放着模型的桌子前。桌上有飞机、火炮等模型,还有一个蒙着薄尘的火箭模型。希贤同志伸手将火箭模型向前挪动,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语气沉稳却充满力量:“过去在艰苦环境中,我们依靠有限条件开展建设;如今国家要推进现代化,必须打破陈旧观念!要让年轻一代学习专业知识,未来才能在航天、科技等领域实现突破,让国家的科技实力不断提升!”在场的工作人员看着桌上的火箭模型,心中都燃起了干事创业的热情。
当天夜晚,希贤同志书房的灯依旧亮至深夜。月光透过窗棂,洒在案头一份泛黄的《高校人才选拔情况报告》上,也照亮了压在报告上的铜镇尺——镇尺上刻着“教书育人”四个字,边角已被磨得光滑,是早年一位教育工作者赠予他的。报告中有一行红笔批注的“数学科目最高分37分”,格外引人深思。希贤同志手指轻轻抚过这行字,随后拿起笔,在旁边补充道“必须改革人才选拔机制,确保选拔出具备真才实学的人员”。
不久后,他在与某工学院负责人张同志谈话时,特意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木盒,打开后里面是一个巴掌大小的古代活字盘,上面的活字虽有磨损,却仍能看到清晰的刻痕。希贤同志捧着活字盘,手指轻轻触摸活字,笑着问张同志:“古代工匠发明活字印刷术时,或许没想到,千年后的今天,我们会用类似的传承精神,编写现代科技领域的教材吧?”没等对方回应,他便将活字盘放在桌上,语气严肃起来:“高校选拔学生,必须通过考试!无论是笔试还是面试,都要严格规范,不符合标准的绝不录取!”他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桌上的茶杯随之轻响,“此外,无论考生背景如何,都要一视同仁,绝不允许因特殊关系破坏选拔公平!”
张同志听到这番话,不禁想起此前一起考试纪律事件——有考生在重要考试中出现违规行为,事件发生后,曾有人试图干预处理。希贤同志得知此事后,在相关材料上郑重批注“考试纪律必须严格遵守,不容徇私”,字迹工整有力,旁边还特别注明“凡违反纪律者,一律依规严肃处理”。这份对公平正义的坚守,让所有试图破坏规则的人都打消了念头。
第161章 大家都来谈谈
没过几天,一场关乎科教领域发展方向的重要座谈会在会客厅正式召开。清晨九点整,墙上悬挂的檀木座钟准时响起“当当”的钟声,悠长的声响在厅内回荡。
长桌中央的青瓷烟缸里,已经静静躺着三枚烟蒂,淡淡的烟草味与窗外飘进来的玉兰清香交织在一起,在空气中缓缓弥漫。一份墨迹尚未完全干透的《高校招生改革草案》被平放在桌子正中央,纸页边缘布满了深浅不一的折痕——这是昨夜希贤同志与几位核心助手反复研讨、激烈争论后留下的印记,有些段落被划掉重写,墨团叠着墨团,如同改革道路上那些难以回避的阻碍与挑战。
这场座谈会是希贤同志重新投入科教工作后主持的首场重要会议,受邀参会的三十多位学者,每个人胸前的证件都经过了细心处理——原本证件上一些不符合当下氛围的标识,已被用浓墨重新描画覆盖,改成了清晰的姓名与所属单位信息。
为了筛选出合适的参会人员,工作人员几乎翻遍了档案馆中那些蒙尘的档案袋:有位数学家的档案里,夹着昔日同事写下的备注,记录着他在特殊时期里,即便身处简陋环境,仍借着微弱的月光在草纸上推导数学公式,纸页边缘至今还沾着当年的草屑;还有位农学家的档案记录更令人动容,为了保护珍贵的稻种不被损毁,他将种子仔细缝进棉衣夹层,冒着风险穿越混乱区域,那件棉衣上至今仍保留着被尖锐物品划破的口子。最终确定的参会名单里,有八成学者的档案袋上,曾经都贴着“需加强思想引导”之类的旧标签,可那些标签之下,掩藏的全是他们多年来始终未曾放弃的学术追求与对知识的坚守。
会客厅里摆放的藤椅也颇具深意,是特意从福建地区调运而来的老竹编藤椅,扶手上那些未完全打磨平整的竹节,还带着山野间的粗糙质感,摸起来虽有些硌手,却让人心里格外踏实。
每张藤椅旁的茶几上,都放着一个洁白的瓷盘,盘中整齐摆放着四颗沾着清晨露水的鲜桃——这是希贤同志亲自交代的安排,意在呼应“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的美好寓意,寄托着对教育事业培育人才的殷切期望。有位年事已高的数学家,指尖摩挲着藤椅扶手时,意外发现竹条上还残留着模糊的印字,凑近仔细辨认后,才看出竟是当年支援国外建设时,物资包装箱上的编号,这段特殊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让他心里泛起一阵暖意。
参会学者中,年纪最大的是一位八十岁高龄的育种专家,由于腿脚不便,走路时必须依靠拐杖支撑;而最年轻的是一位刚满三十岁的量子领域学者,也是整个参会队伍里唯一的青年代表。
当他们陆续走进会客厅时,就看见希贤同志早已坐在主位上等候,他身着一身深色中山装,衣料熨烫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见到每位学者进来,希贤同志都会起身热情握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踏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今天咱们就握这一次手,等下回再见面,咱们就专心讨论工作上的正事!”一句亲切又不失风趣的话,逗得在场众人都笑了起来,原本因紧张而紧绷的氛围,瞬间变得轻松了不少。
会议刚一开场,希贤同志便没有绕任何弯子,声音洪亮有力,即便坐在厅角也能清晰听见:“我已经向组织请命,负责统筹科教领域的相关工作,这两个领域多年来发展滞后,需要下大力气整顿。今天把诸位请过来,就是希望大家能当我的参谋,一起为科教事业的发展出谋划策。”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眼神中满是诚恳与期待,“咱们今天的会议没有任何条条框框,不搞‘扣帽子’‘打棍子’那一套,只讲真话、办实事——大家有任何想法、建议,都尽管说出来,不用有任何顾虑!”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一片寂静。满屋子的学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犹豫,始终没人敢第一个开口。过去多年的特殊经历,早已磨平了他们直言不讳的勇气 —— 谁都担心,万一哪句话说得不合适,又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甚至被批判指责。那顶曾经压在他们头上的 “思想落后” 的帽子,虽然如今已不再被提及,可十年间积累的恐惧与谨慎,早已深深烙印在心里,难以轻易抹去。
希贤同志看着眼前这番沉默的景象,心里其实早有预料,但还是忍不住将手中的茶杯重重放在桌上,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洁白的桌布上,留下深色的印记。
“我们要实现现代化,根本在于人才;而人才的培养,关键就在教育!”他伸出三根手指,一字一句,语气坚定地说道,“我计划,用五年时间让科教领域初见成效;十年时间取得显着进展;十五年时间实现重大突破,让我国科教水平迈上一个新台阶!这个目标,我敢向组织立下军令状,不知道诸位有没有信心,跟我一起并肩作战?”
藤椅在学者们细微的动作下,发出“吱呀”的轻响。有几位学者悄悄攥紧了藤椅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可即便如此,依旧没人敢第一个站出来表态。这间精心布置的会客厅,此刻却像一个冰冷的角落——藤编茶几上的白瓷痰盂泛着冷光,果盘里的鲜桃虽然饱满诱人,渗出的甜汁却丝毫没能带来暖意,空气中的沉默仿佛凝固成了实质,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让人几乎喘不过气。
就这样僵持了片刻,学者们相互推让了半天,最终,那位八十岁高龄的育种专家,颤巍巍地从藤椅上站了起来。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封面早已磨破的旧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大多是过去时期里自我反思的内容。刚一开口,他的声音就带着明显的颤抖:“我……我觉得自己的思想还不够进步,可能还需要多到基层去,到田间地头、工厂车间里,跟一线的工农群众多学习,多改造自己的思想……”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刺啦”一声轻响——希贤同志将桌上的青瓷烟缸往前推了半尺,烟缸与桌面摩擦,发出清晰的声响。
第162章 我有话想说
他随手拿起一枚烟蒂,在烟缸边缘轻轻磕了磕,火星落在烟缸里的烟灰上,瞬间熄灭。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集到这位可爱的老人身上。只见他身体微微后仰,靠在藤椅背上,指尖夹着一支刚点燃的香烟,袅袅青烟升起,形成一道笔直的烟柱,在寂静的空气里慢慢散开,仿佛要将笼罩在众人心里的那层无形的坚冰,一点点融化。
这位可爱的老人心里十分清楚,这些从多年“知识寒冬”里熬过来的老教授们,身上还背负着许多看不见的心理负担。
就在这时,窗边负责服务的工作人员,不小心将雕花木窗猛地推开——窗外长安街上的市井声音,瞬间涌进了会客厅。运货驴车的铃铛声、自行车的转铃声,还有远处广播里传来的模糊旋律,再加上院外玉兰树散发的清香,几股气息交织在一起,瞬间冲散了厅内压抑肃杀的氛围,给寂静的会场带来了一丝生气。
“苏教授!”这位可爱的老人突然开口,目光精准地落在了会场角落里一位头发花白的学者身上,“您当年在战火纷飞的年代里,拼死护住的那本《有机化学图谱》,现在可是咱们国家化学领域研究的重要参考资料,堪称‘宝贝’啊!”他一边说着,一边拿起桌角放着的一本泛黄的学术期刊,手指重重敲在期刊开篇的发刊词上,“你看这里写的‘促进科学繁荣,助力国家发展’——我认为,这样的初心和追求,才是真正的思想进步,才是我们应该坚守的方向!”
藤椅所在的区域,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被点名的苏教授,猛地攥紧了藤椅扶手,枯瘦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凸起。竹节粗糙的纹路硌得他掌心发疼,恍惚间,那些深埋在心底的痛苦记忆,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炎热的夏天,化学实验楼里飘着手稿被焚烧的焦糊味,乒乓球桌上,曾经的同事被强行按在碎镜片上,鲜血顺着桌腿蜿蜒流下,染红了满地散落的纸张;红墨水从头顶浇下时,那种滚烫的耻辱感,顺着脖子往下流,浸透了衣衫;被人用草绳勒住脖颈拖拽时,窒息的痛苦让他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女儿隔着批斗场的铁丝网,撕心裂肺地哭喊着“爸爸你一定要活下去”;在无数个被批判的日子里,他只能偷偷在心里默诵诗句,用文字慰藉内心的绝望与痛苦……
“大家放心,今天在这里,只要是为了科教事业好,说什么都不会有问题,言者无罪!有想法就大胆讲出来!”这位可爱的老人温和而坚定的声音,再次在会客厅里响起,如同暖流般,一点点融化着学者们心中的坚冰。苏教授深吸一口气,突然用双手撑着藤椅扶手,缓缓站直了身体——他的膝盖因为常年劳累和过去的伤害,还在隐隐作痛,可这一刻,埋藏在骨血里的对学术的执着、对教育的热爱,终于冲破了多年来积累的恐惧与束缚。满屋子的目光,瞬间都聚集到了他的身上,有人眼中带着惊讶,有人充满了期待,还有几位学者悄悄挺直了腰板,身体微微前倾,仿佛在等待一个新的开始,等待着说出自己憋了多年的心里话。
苏教授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我……我有话想说。”他的声音虽然依旧有些沙哑,却比刚才坚定了许多,“这些年,咱们国家的教育事业走了不少弯路,很多有潜力的年轻人,因为没有合适的机会,只能放弃学业,到基层劳动。就拿我之前接触过的一个学生来说,他在数学方面很有天赋,高中时就能独立解出很多难题,可因为当时的政策,没能继续读书,最后只能回家种地。我每次想起他,都觉得可惜。”
说到这里,苏教授顿了顿,眼神中满是惋惜:“还有咱们的科研工作,很多实验室被闲置,珍贵的仪器设备要么损坏,要么老化,却没人管。我之前去一所高校考察,看到实验室里的显微镜,还是几十年前的旧型号,镜片都模糊了,根本无法满足实验需求。要是再这样下去,别说培养人才,就连现有的科研人员,都很难做出成果啊!”
苏教授的话一说完,会客厅里顿时有了动静。一位研究物理的学者紧接着站了起来:“苏教授说的没错!我也有同感。之前我想开展一项关于半导体的研究,可找遍了整个城市,都找不到合适的材料,最后只能不了了之。现在国家要搞现代化,没有先进的科技怎么行?而科技发展,离不开人才,更离不开良好的科研环境。我觉得,改革招生制度是第一步,只有把真正有才华的年轻人招进大学,系统培养,才能为科研事业注入新鲜血液。”
“还有教材!”一位教语文的老教授也忍不住开口,“现在学校里用的教材,很多内容都过时了,而且充满了口号式的表述,根本无法满足学生的学习需求。我建议,重新编写教材,既要保留传统文化的精华,也要吸收国外先进的知识理念,让学生能学到真正有用的东西。”
学者们你一言我一语,原本沉默的会客厅,瞬间变得热闹起来。每个人都敞开心扉,将自己对科教事业的想法、担忧和建议,一股脑地说了出来。这位可爱的老人坐在主位上,认真地听着每一位学者的发言,时不时拿起笔,在笔记本上记录着关键信息。他的脸上,渐渐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知道,这场座谈会没有白开,学者们心中的顾虑正在慢慢消除,而这,正是推动科教改革的第一步。
当天色渐渐暗下来时,座谈会才接近尾声。这位可爱的老人站起身,对着在场的所有学者深深鞠了一躬:“感谢大家今天说出了心里话,你们的每一条建议,都对咱们的科教改革至关重要。请大家放心,我一定会把这些建议整理好,上报给组织,尽快推动相关政策的落实。未来,咱们一起努力,让我国的科教事业,重新焕发生机!”
学者们纷纷起身,掌声在会客厅里久久回荡。窗外的玉兰花,在暮色中散发着更加浓郁的香气,仿佛也在为这场充满希望的座谈会,送上最真挚的祝福。而这场座谈会,也如同一个重要的信号,预示着我国科教领域的改革,即将拉开崭新的序幕。
第163章 科教座谈会
1977年8月的京城,科教座谈会的会场里还飘着昨夜未散的墨香。这位可爱的老人刚在前几日恢复了所有职务,整个人精神得很,参会前特意在笔记本上写下两句诗:“黄忠跃马定军山,能饭廉颇弓满弯。”笔锋遒劲,字里行间全是不服老的劲头,仿佛下一秒就要披挂上阵,为科教事业杀出一条路来。
此时会场气氛正僵着,满屋子学者要么低头攥着衣角,要么盯着桌角的鲜桃发呆,没人敢先开口。苏步青坐在藤椅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划着,心里却像揣了团火——那些憋了十年的话,此刻不吐不快。他想起年轻时刻在书桌里的座右铭:“读书不忘救国,救国不忘读书”,当年在战火里护着书本跑的劲头,突然又涌了上来。他心里明镜似的:有些东西埋在岁月里,要么成尘土,要么成琥珀,能不能留住真学问,终究得靠自己争。
“我的微分几何组……垮了。”苏步青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他怀里的花名册“啪嗒”掉在桌上,纸页散开,三十个名字里,二十八个被猩红墨水划得密密麻麻,像一道道伤疤。“设备被拆了当废铁卖,资料烧的烧、撕的撕,助手们不是被下放到农场喂猪,就是改行当采购员去了——”他枯瘦的手指重重戳向最后两个没被划掉的名字,指节泛白,“现在让我带着两个光杆司令,去跟普林斯顿的数学堡垒较劲?这不是让我们赤手空拳去打仗吗!”
这位可爱的老人表情凝重,声音洪亮:“主管教育的同志,记下来!苏步青同志点名的学者,三个月内必须全部归队!缺的设备、资料,优先调配!”钢笔尖在纸上飞快游走,沙沙声像春雨打在冻土上,会场里那层冰封的沉默,终于裂开了第一道缝隙。
苏步青看着这位可爱的老人雷厉风行的样子,眼眶有点发热。他指尖在藤椅扶手上划出复杂的几何纹路,沙哑的嗓音像钝刀慢慢刮开冰层:“咱们的科研队伍,现在就是根断了的竹子——25岁到35岁那段最关键的竹节,全被抽空了!年轻人要么没机会学,要么学了没用,再过几年,连能接棒的人都找不到了!”
这话刚落,旁边一位三十出头的年轻教授“腾”地站起来,手里举着张发黄的成绩单,纸页上还沾着干涸的泥渍,结成了蛛网似的印子:“苏老说得对!我认识几个学量子力学的精英,现在还在乡下挑粪、插秧!”他手指重重戳向成绩单上的满分栏,声音里带着急劲儿,“给他们三个月复习时间,他们立马就能捡起专业,重启那些被冻结的智慧!”
“就像修补碎瓷碗!”坐在另一边的化学泰斗接过话头,推开桌上的青瓷茶杯,用三个茶碟在桌面摆成三角阵型,“把 1963 到1965 级的好苗子找回来,比重新培养新人快得多!还有研究生制度,这可是顶梁柱啊!美国67%的科研成果,都是靠研究生团队搞出来的,咱们呢?”他伸出三根手指头,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不足3%!这差距,再不补就来不及了!”
更刺目的对比还在后头。一位院士颤巍巍地翻开学生作业,最后一页的应用题标题让全场倒吸一口凉气——《大字报耗纸量计算》,字里行间全是荒诞;某研究所长气得把一块碎裂的实验器皿摔在桌上,瓷片弹起来又落下,发出清脆的响声:“这是交大高材生造的!连基本的热传导原理都不懂,这样的工程师,跟盲人造火药库有什么区别!”
角落里的生物学家突然站起来,手里甩着两张叠在一起的图表。左边那张《国际学报》收录数据,从六十年代初就开始断崖式下跌;右边那张中科院馒头供应量曲线,竟然跟左边的曲线惊人地同步。“知识分子的脑力消耗,”他指尖划过两条曲线的交叉点,声音里满是痛心,“永远赶不上胃囊收缩的速度!连饭都吃不饱,哪还有力气搞研究?”
就在大家越说越沉重的时候,某部委的李部长突然摊开一摞档案袋,里面装着三百多份沾着泥渍、甚至带着草屑的自学笔记。他从中抽出四十七份,放在桌上:“同志们看看,这些都是下乡知青、工厂工人写的,里面的高等数学演算,比名校的期中试卷还精彩!”他举起一张桦树皮,上面用炭笔写满了微积分公式,还有一张纸上,是在田间地头用树枝画的分子结构图——这些在荒年里野蛮生长的智慧,像一簇簇火种,在会场里慢慢亮了起来。
这位可爱的老人看着这些笔记,手指在桌沿轻轻敲击。突然,他撕开手边的烟盒,拿出里面的锡纸内衬,用钢笔在上面急速书写。“大学直招”“破格读研”“重点培养”——三个关键词被重重划下,钢笔尖甚至穿透了锡纸,墨迹透过纸背,在红木桌面上晕染开来,像一朵待放的梅花,透着股冲劲。
第一天的座谈,大家还是有些拘谨,只有少数几个人敢敞开心扉说话,大多数人还是揣着心思听,偶尔点点头,没敢多言。可到了第二天,也就是 8 月 5 日,情况明显不一样了 ——会场里的气氛活泛起来,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主动发言,那些憋在心里多年的话,像开了闸的洪水,再也挡不住了。
一位头发全白的老者慢慢举起左手,枯瘦的食指像把解剖刀,划开了会场最后的沉默:“咱们科技系统这两千多号骨干,当年被污蔑成‘香蕉串上的毒果’——说什么‘科研领域的异见者像香蕉一样成串生长,必须整株铲除’!”他越说越激动,突然将手里的茶杯“砰” 地砸在桌面上,瓷杯裂开一道缝,茶渍溅得满桌都是,在红木桌面上绽开冰纹,“我原来所在的研究所,三百多个精英,一百多人被关进牛棚,十多个人……再也没出来,永远埋在了冻土下!”飞溅的茶渍在桌布上洇出暗红的印子,像极了那年雪地里没能凝固的血,看得人心头发紧。
第164章 争气弹
角落里传来压抑的呜咽声。一位戴厚镜片的生物学家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冷光。他突然举起一个试管架,上面摆着六支试管,五支是空的,第六支里装着浑浊的液体,还沉着些纸屑:“这五支空试管,代表我逝去的五位同事。这支里的,是他们当年被焚毁的《胰岛素合成手稿》灰烬。”他转动试管,浑浊的液体折射着吊扇的光晕,“1965 年,我们明明已经触摸到了生命密码,成功合成了胰岛素,可现在,只剩下档案袋里的余温了。”试管突然从他手里滑了出去,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他又凌空把试管抓住,声音里带着坚定:“但我相信,灰烬里藏着复燃的火种!只要给我们机会,就能重新捡起来!”
“砰”的一声脆响,主位上传来钢笔劈裂稿纸的声音。这位可爱的老人撕下一张染了墨的纸页,“啪”地拍在桌面上:“从今日起,三条规定——第一,确保科研人员每周有五天纯科研时间,不许随便抽调;第二,凡是连续七天七夜攻关的团队,授予红旗勋章,优先解决生活困难;第三,紧急重建国家科委,统筹全国科研资源!”墨迹顺着纸页的纤维纹路蔓延,像一份铿锵有力的宣言,让在场所有人都攥紧了拳头。
一位银发教授突然展开一张泛蓝的图纸,上面画着“驻外科技联络处”的构想,图纸边缘还有圈咖啡渍,恰好晕染出太平洋的轮廓。“咱们得让旅外的学者回来,”他指尖点在图纸上旧金山的位置,眼里闪着光,“用知识架座桥,把国外的先进技术学回来!”
后排突然站起一位中年学者,他掀开中山装的内衬,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书名,从《高等数学》到《量子力学》,几乎覆盖了整个衬里:“我们这代搞科研的,有三怕——一怕冒尖挨棍棒,二怕妻儿两地分居,见不着面……”他突然扯下左袖子上的蓝布补丁,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衬衣,声音带着哽咽,“可我们最怕的,是毕生所学烂在泥地里,到死都没机会为国家做点事!”
他举例说自己想借本国外的专业期刊,跑了三个图书馆都没借到,只能自己抄录。这话刚说完,后排几位戴蓝布套袖的研究员就不住点头,显然也有同样的难处。当他提到“能不能由单位统一采购指定书籍,供大家长期借阅”时,这位可爱的老人立刻向身旁的秘书微微颔首,秘书赶紧在笔记本上记下,还特意画了个圈。
中科院计算所的高庆狮坐在那里,目光放空,像是穿透了时光。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感慨:“尤其计算机这种前沿领域,咱们起步就晚,1956 年后才真正发力。经验丰富的老前辈少,重担早早压在了我们这批中年人肩上。当年苏联专家撤走的时候,是刚毕业的年轻人抱着算盘,噼里啪啦算出了‘两弹一星’的数据!二十年眨眼就过,我们头发都白了,可还是得撑着,因为咱们科技界,缺不了这股子韧劲!”
他说起当年搞科研的难——基础薄弱,连本完整的资料都难找;仿制国外设备时,图纸残缺不全,只能一点点摸索;原定的发射节点眼看要错过,上级却拍板说“实事求是,稳扎稳打”,不搞虚的。最险的是1960年夏天,“1059”导弹正要总装,苏联专家却一夜之间全撤走了,带走了所有资料,连设备供应都掐断了。发动机阀门里一枚小小的橡胶膜片,成了拦路虎,技术员们围着图纸,熬了好几个通宵都没头绪。
“当时王曼霞同志急得满嘴燎泡,赶在苏联专家走之前去请教,”高庆狮回忆道,“可对方就轻飘飘甩了句‘你们搞不定的,回头我寄几片过来’。王曼霞同志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回来就跟我们说:‘我们要的不是几片膜片,是自力更生的本事!’”后来,王曼霞带着团队昼夜攻关,还联合了设计院和中科院化学所,硬生生啃下了这块硬骨头,造出了属于中国的 “争气片”。
“苏联专家走了,反而把咱们的斗志激起来了!”高庆狮的声音提高了些,“大家都说,搞尖端技术,靠谁都不如靠自己!这枚导弹,就得叫‘争气弹’,给咱们中国人争口气!”
可难题又跟着来了——推进剂不合格。苏联专家断言,中国的液氧杂质太多,用不了;苏联用玉米酒精当燃料,中国用的是土豆酒精,也不行。总设计师梁守盘不信这个邪,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验算纸堆得比人还高,灯火彻夜不熄。最后,他拍着桌子说:“他们的算法错了!把杂质的气态体积当成液态算了!咱们的液氧,完全能用!”
果然,苏联专家撤走还不到一个月,1960年9月10日,用国产燃料发射的苏制p-2导弹,就呼啸着冲上了天。烈焰从发射架下喷涌而出,导弹稳稳地离开发射台,穿过云层,在蓝天上拉出一道壮丽的乳白轨迹,最后化作天边一点寒星。七分钟后,捷报传来——弹头精确命中目标区!发射场瞬间沸腾了,张震寰将军激动地跳起来,紧紧抱住钱学森:“成了!老钱,我们成了!”
紧接着,12月6日和16日,“1059”又两度发射,次次都精准命中目标,弹无虚发!就在首战告捷的同时,中国自己的导弹部队也悄悄组建起来。从1963年10月开始,国产 “1059”成了练兵的利器。到了1964年,这枚凝聚着无数人心血的导弹,有了一个更响亮的名字——东风一号!
说到这儿,高庆狮的声音哽咽了:“当年那么难,咱们都挺过来了。现在有这位可爱的老人给咱们撑腰,恢复高考、重建科研体系,还有什么坎儿过不去?我相信,再过十年、二十年,咱们中国的科技,一定能赶上世界先进水平!”他的话刚落,会场里就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掌声像潮水一样,久久没有停歇。这位可爱的老人坐在主位上,看着眼前这群眼里有光的学者,嘴角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知道,科教事业的春天,真的要来了。
第165章 三座山
1977年秋的科教座谈会上,高庆狮猛地竖起一根手指,原本还带着些微议论声的会场瞬间静得落针可闻。“可三座大山压着,咱们的科研人员哪喘得过气啊!”他声音洪亮,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众人心上,“第一座,就是那沉重的思想包袱!背着这玩意儿,谁还敢放开手脚干事?”
台下立刻响起一片会意的低语,不少人悄悄点头。高庆狮扫过全场,继续说道:“过去那些年,多少人揣着满腔热血想搞研究,结果呢?一句‘重视业务就是不重当前的重点工作’,就被扣上‘白专’帽子;写篇学术论文,都得先琢磨半天会不会踩雷。现在嘴上说要轻装上阵,可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不少人惊醒过来,还会下意识摸一摸头顶——生怕那顶帽子又扣回来了!”
这话像根针,精准戳中了在场人的心事。高庆狮顿了顿,语气沉了些:“我认识位老研究员,当年就因为说了句‘搞计算机得先打好数学基础’,就被批成白专典型,关了小半年牛棚。现在虽然平反了,可每次拿起笔写算法,手还会不由自主地抖!你说,这思想包袱不卸下来,怎么能安心搞科研?”
不少人听完长舒一口气,脸上满是“可不是嘛”的神情。角落里,这位可爱的老人面前的烟灰缸已经堆了半缸烟头,他指尖夹着的香烟燃得正旺,却没顾上抽。等高庆狮话音刚落,他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点爽朗:“那咱们就给科学家们配一身‘思想防护服’!以后谁再敢随便扣帽子、打棍子,先过我这关!”
这话一出,会场瞬间爆发出一阵笑声,不少人笑着笑着,眼角就泛起了泪光——这笑声里,有委屈,有释然,更有压抑多年终于能松口气的轻松。
“第二座山,是没日没夜的连轴转!”高庆狮等笑声平息,又竖起第二根手指,举了个实打实的例子,“咱们中科院的王总工,一个人带着三个攻坚组,白天泡在实验室,晚上就在办公室打地铺。他爱人临盆那天,医院都来电话催了,他还在算数据,说‘这个公式不验证完,心里不踏实’。像这样的骨干,身边是不是该配两个得力助手?总不能让他们把自己熬垮吧!”
话音落下,会场里安静了不少,不少人的眼圈悄悄红了。谁都知道,过去这些年,科研人手缺得厉害,一个人顶三个人用是常事,多少人都是抱着“把耽误的时间抢回来”的念头,拼命透支自己的身体。
“第三座山,是绕不开的现实困境!”高庆狮摊开手掌,掌心的纹路像本翻旧了的借书证,满是沧桑,“多少珍贵的文献资料,要么被烧了,要么被封在仓库里,想看一眼都难如登天!有位搞化学的同志,为了查一篇五十年代的国外论文,跑了七个图书馆,最后在废品站里找到半本残缺的合订本,抱着那几页纸,在寒风里哭了半天!”
他声音又低了些,带着点哽咽:“还有不少骨干,因为夫妻长期两地分居,单位没法解决,最后只能含泪离开科研岗位。有位搞航天的工程师,妻子在外地当老师,孩子都五岁了,一家人加起来相处的时间还不到半年。你说,家都安不下,心怎么能定下来搞研究?”
座谈会从头到尾,这位可爱的老人都听得格外认真,时不时在笔记本上记着,遇到关键问题,还会及时回应。听到高庆狮说科研设备被毁严重,不少仪器连修的零件都找不到,他立刻放下笔,语气果断:“高校和研究所的设备,该修的马上修,修不好的就换!要是国内技术跟不上,必要的时候,引进国外的先进设备也可以!钱和资源,优先往这方面倾斜!”
后来有人提到“人才错配”——学物理的去管仓库,搞数学的去当文书,专业完全不对口,这位可爱的老人皱着眉听完,当场表态:“要派人深入调查,把全国的科技人才都摸个底!坚决杜绝‘用非所长’,一定要让每个人都能‘人尽其才,各得其所’,不能让好苗子被埋没了!”
聊到提高师资水平时,这位可爱的老人手指在桌沿轻轻敲着,提出了关键问题:“现在教学内容要调整,老教材要更新,可教师的水平跟不上怎么办?这是个大问题,得好好琢磨琢磨,拿出切实可行的办法!”
最后说到教育改革,这位可爱的老人伸出两根手指,目光炯炯地扫过全场:“重点学校要办,而且要办好,集中资源培养拔尖人才!但也不能只盯着重点,非重点学校同样能出人才——这就像人的两条腿,缺了哪条都不行!只有两条腿走路,教育才能跑得快、走得稳!”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师资不够?可以让重点中学优先向重点大学输送好苗子,毕业后回中学当老师;教师自己也要主动进步,多学新知识。还有海外的优秀人才,只要愿意回来为国家做贡献,咱们就千方百计把人请回来,给他们创造好的工作条件!”
时间转眼到了1977年初秋,北京饭店的会议室里,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窗台上的露珠还没完全蒸发,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前两日会场里那种凝固的拘谨,终于被第三天热烈的讨论慢慢融化了。
十年动荡留下的阴影还在,知识分子们大多心有余悸,说话做事都带着点小心翼翼。可这两天这位可爱的老人雷厉风行的表态,像一道破云而出的曙光,让大家渐渐看到了希望。讨论越来越深入,话题也慢慢聚焦到教育领域最核心、最亟待解决的几个难题上。
“咔嚓!”一声轻微的脆响突然在会场响起,格外清晰——是教育部的吴健中猛地站起来时,口袋里的钢笔滑落到地上,笔帽摔开,笔尖在地板上磕出了一道小印子。他没顾上捡笔,声音带着压抑已久的急切:“教育战线过去那些年的工作,到底该怎么看?!是不是真的像有些人说的,全是‘黑线’?”
这个压在无数教育工作者心底的巨大问号,像一把沉默了多年的利刃,终于刺破了会场的冰面。瞬间,全场都炸了锅,压抑太久的疑问和委屈汹涌而出,再也挡不住了。
第166章 份小麦品种
清华大学的潘际銮教授“咚”地一拍桌面,茶杯里的水震出一圈圈涟漪,溅在桌布上:“如果过去的教育全被否定,那我们这些在五六十年代成长起来的人,凭什么成了现在建设国家的主力?这根本说不通!”他的质问像点燃了导火索,会场里立刻热闹起来——有人用钢笔帽急促地敲打笔记本,发出“笃笃”的声响;有人烦躁地反复推着眼镜,眉头拧成了疙瘩;还有人忍不住小声议论,话里满是不服气。
“其他战线都能肯定成绩,为什么唯独教育要被全盘否定?”
“就是因为这个评价没定下来,大家思想还是放不开,想改革都不敢动!”
“各行各业都在往前跑,就教育裹足不前,症结就在这儿!对过去的评价不公正,谁还敢安心教书?”
武汉大学的查全性教授摘下眼镜,用衣角轻轻擦拭着镜片,这个动作仿佛让会场的喧闹凝固了瞬间。等他重新戴上眼镜,声音低沉却清晰:“现在全国的教师都抬不起头来!凭什么说我们过去十几年走的全是错路?!关键是要完整、准确地领会思想精髓,公正地评价过去的工作!我今天就说句实话,广大教师对‘两个估计’根本想不通,觉得憋屈、委屈,觉得教书没前途,甚至还有危险,心里早就灰心丧气了!”
就在这时,中国农林科学院的金善宝院士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他已经八十多岁了,走路得靠拐杖撑着,胸前别着一枚小麦形状的铜章,走动时铜章轻轻碰撞,发出 “叮叮” 的声响,像在敲响历史的回音壁。
这位一辈子跟小麦打交道的农业泰斗,他的经历本身,就是对 “否定过去教育成果” 最有力的反驳——
抗战那几年,烽火连天,他在重庆中央大学坚守着教学和科研,心里一直惦记着延安。两次申请去延安都没成,他就精心挑选了最优良的小麦种子,托人辗转送到《新华日报》社,委托他们转交给延安,支援大生产运动。半个月后,邓颖超同志亲自给他回信,说:“延安收到种子了,同志们都很感谢您!”
建国后,他更是踏遍了祖国的千山万水,从东北的黑土地到南方的红壤田,搜集了足足5544份小麦品种资源!他带着团队一头扎进试验田,培育出“京红”系列等一批高产优质的小麦良种,推广到全国各地,种植面积特别广。其中京红 7号、8号、9号的单产量,甚至超过了当时享誉世界的墨西哥小麦,让不少农民都能吃饱饭了。就算在那个特殊年代,他也顶住各种压力,没放下手里的试验,默默耕耘在田埂上。
从1973年开始,为了解决黄淮海地区小麦晚播低产的难题,他又带着团队攻关,白天在田里观察小麦长势,晚上在煤油灯下记录数据,最后成功培育出“中 7606”“中 7902” 等新品种。这些小麦耐迟播、抗性强,能让产量普遍提高 20%,最高亩产甚至能达到 800 斤以上,彻底打破了冬小麦栽培的常规,而且麦粒的品质也更好,磨出的面粉又白又筋道。
他还首创了“南繁北育”的异地加代技术——冬天把小麦种子送到南方育种,夏天再带回北方种植,一年能种两到三季,把春小麦的育种周期从原来的十年,大幅缩短到三四年,这在我国育种史上,可是个里程碑式的突破!
此刻,这位用一生心血浇灌祖国粮仓的老人,看着在场的人,声音不算高,却字字千钧:“解放前,全国的农学院加起来才十来所!现在呢?三十个省都有了自己的农学院!说这是‘黑线’搞出来的?那黄土高原上几千万亩新垦的麦田,那每年丰收时翻滚的麦浪里,是谁教的技术员测土壤肥力、选优良种子?!是咱们农学院培养出来的学生!是咱们教育战线的成果!”
“教育和科技本来就是双生子!这些年科技领域出了那么多成果,教育怎么可能全是黑的?就算有干扰,有不足,那也该是三七开,七分成绩,三分问题!”另一位教育专家立刻附和道,语气里满是认同。
“老九不能走!”就在这时,这位可爱的老人突然开口,掷地有声地引用了京剧《智取威虎山》里的经典台词。
会场瞬间一静,所有人都愣住了,随即,大家眼中迸发出热切的光芒!这句话在那个特殊年代,曾被赋予过特殊的意义,此刻被这位可爱的老人重新提起,就像在寒冬里燃起了一簇火,瞬间暖了所有人的心。
“‘老九不能走’,这说明知识分子是香的,不是臭的!”这位可爱的老人环视全场,语气坚定而温和,“那么多的好思想都告诉我们,脑力劳动者同样是劳动者!煤矿工人在井下挥汗如雨,辛苦;教师在讲台上呕心沥血,备课到深夜,批改作业到天亮,难道就不辛苦?”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几位小学教师代表身上,继续说道:“小学教师工资低、待遇差,每天要管几十个孩子的学习和生活,付出的辛劳不比工厂里的工人少,也不比研究所的科研人员轻!把教师搞得灰溜溜的,抬不起头来,这绝对不行!马克思说过,复杂劳动是倍加的简单劳动。我们给教师发的工资,不只是支付体力的钱,更是对他们知识和付出的报酬!”
最后,这位可爱的老人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知识分子不是什么‘臭老九’,他们是工人阶级的一部分,是咱们自己人!以后,要在全社会树立起尊重知识、尊重教师的新风尚!”
会场角落里,几位鬓发斑白的老教授猛地抬起头,镜片后面,水光渐渐泛起,顺着脸颊慢慢滑落——这眼泪里,有被认可的感动,有重获尊严的欣慰,更有对未来教育事业的无限期盼。
第167章 不能再自欺欺人了
1977年北京饭店的会议厅里,吊扇“嗡嗡”转着,却吹不散满室的焦灼。潘际銮教授攥着发言稿,趁着刚才讨论的热乎劲儿,突然站起来:“大家心里对过去的评价还有疙瘩,这疙瘩不解开,谁都不敢甩开膀子干!我希望即将召开的全国教育工作会议,能把几个核心问题说清楚!”他语速飞快,像连珠炮似的抛出三点,“哪些是真正做错了的?哪些是咱们该坚持的好做法?这些年的破坏到底在哪些地方?不把这些掰明白,教育改革就是空谈!”
话音刚落,教育部的吴健中也跟着开口,语气直截了当:“有人说那十年的‘教育革命’成绩很大?我实在没法认同!招生乱成一锅粥,教育制度被搅得稀碎,学生质量一年比一年差,这能叫成绩?咱们得实事求是,好好总结教训,不能再自欺欺人了!”
这位可爱的老人坐在主位上,听得格外认真,时不时点头,还抬手示意会议秘书:“这些意见都记下来,详细点,回头要整理成材料。”钢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和众人的发言声交织在一起,让会场的气氛愈发热烈。
人群中,武汉大学的查全性教授正紧握着钢笔,笔尖在稿纸上飞快移动,“沙沙”声又急又响,仿佛要把千万人压抑多年的期盼,全刻在这张纸上。没人知道,他此刻正在写的,是一份将彻底改变无数人命运的提议——《关于立即恢复高考制度的建议》。
窗外,长安街上的晨雾正慢慢散去。第一班 5 路电车“叮当叮当”地驶过天安门,车厢里,几个捧着课本晨读的青年,身影被初升的朝阳镀上了一层金边,书页翻动的声音,顺着车窗飘进会场,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变革预热。
会议继续推进,话题很快转到了高校招生上。华清大学校长何东昌皱着眉,语气里满是担忧:“现在招进来的新生,质量实在让人揪心。不少学生基础太差,连中学的数学公式都记不全,咱们还得专门给他们补中学课程……这哪像大学生啊!”
“啪!”一声脆响突然打断了他的话——这位可爱的老人把手里的青瓷茶杯重重顿在杯托上,带着川音的质问像惊雷似的炸响在会场:“都是小学生水平?那干脆把‘华清大学’改成‘华清中学’‘华清小学’得了!还挂着大学的牌子干什么?!”
这声怒斥,像一道电流,瞬间击中了角落里的查全性。他攥着发言稿的手心,“唰”地一下就被冷汗浸透了。连日来压在心底的忧虑、愤懑和不甘,在这一刻猛地翻涌上来,几乎要冲破喉咙。他下意识地摸向中山装的内袋,指尖触到那叠被汗水洇湿的稿纸边缘,粗糙的纸感让他心里的念头愈发坚定。
“我要发言!”查全性的声音不算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连查全性自己都觉得意外。接到进京开会的通知时,他还在实验室里盯着示波器上跳动的绿光——作为一个在特殊时期中断了十年教学的电化学研究者,他早就习惯了埋头搞科研,不怎么参与这些“抛头露面”的事。当时通知只说 “教育部点名让你去”,至于会议内容、开多久,一概没提。
直到飞机降落在北京机场,舷窗外翻滚的云海,像极了一个动荡时代即将落幕的景象,他才隐隐觉得这次开会不一般。老上级、时任教育部高教司长的刘道玉来接机时,看他的眼神意味深长,当时查全性没太在意,此刻回想起来,才明白是这位了解他 “敢讲真话” 的老友,把他推到了历史的风口上。
刚到会场的时候,看着满座的学界泰斗,查全性觉得自己资历太浅,前两天一直没敢多说话,只是坐在角落里认真听、认真记。这位可爱的老人全程专注倾听,不管是谁发言都耐心回应的态度,深深触动了他。昨晚,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把心里的忧虑和想法一条条写在纸上,改了又改,删了又增,直到窗外泛起鱼肚白,才终于定稿。他心里清楚,改变的机会,很可能就在今天。
所以当何东昌说完,查全性终于鼓足勇气站了起来。开口的第一句话,他脑子“嗡嗡” 作响,眼前甚至有些模糊——压力实在太大了!就在不久前,“推荐招生”还是没人敢碰的禁区,不少人发言时都小心翼翼,生怕踩错了线。而主持会议的这位可爱的老人,自己也是刚从一场风暴中艰难复出,此刻提出改革,无疑要冒极大的风险。
“赌一把!”一个声音在查全性心底呐喊,“错过今天,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了!这不仅是为了我自己,更是为了那些被挡在大学门外的年轻人!”
他深吸一口气,迎上这位可爱的老人投来的鼓励目光,心里的慌乱瞬间消散了不少。他小心翼翼地把攥得有些发皱的稿纸摊平在桌面上,指尖因为用力,还在微微颤抖。
“招生,就是人才进入大学的第一道质检关!”查全性的声音起初还有点发颤,但当他看到这位可爱的老人手指轻轻叩击桌面,像是在为他打气时,声音陡然变得清朗有力,“现在不是没有好苗子,是我们的招生制度出了问题,炉膛里塞满了没法燃烧的废渣,真正的好材料根本进不来!”
后排一位白发教授听到这话,猛地合上了手里的笔记本,金属搭扣“咔嗒”一声脆响,把旁边昏昏欲睡的记录员都惊醒了。
“每年有六百多万青年想上大学,却被挡在门外;二十多万有潜力的好苗子,只能在农村、工厂里荒废年华!”查全性越说越激动,语气里满是痛心,“多少本该用来传递知识的课本,现在要么被糊在墙上当墙纸,要么被当成引火柴烧了!这是多大的浪费啊!”
这位可爱的老人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杯里的茶叶在水中沉浮,久久没有落下。角落里,一位来自北大的教授,突然想起自己在北大荒插队时的寒夜——当时一群知青为了取暖,把珍贵的《数理化自学丛书》扔进火堆,书页燃烧的焦糊味,他到现在都忘不了。
第168章 后背发凉
“招生是大学质量的命脉!就像工厂生产产品,要是原料本身就不合格,怎么可能造出合格的东西?!”查全性抬眼扫过会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神里满是期待,大家都预感到,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石破天惊。
窗外,隐约飘来少年先锋队的歌声,清脆的童声让查全性心里一动,突然想起昨晚同屋住的着名化学家唐敖庆的叹息:“我现在带的研究生,连最基本的偏微分方程都解不出来,这样下去,科研怎么搞?”
箭已经在弦上,不得不发!查全性咬紧牙关,猛地提高了声调:“当前招生最大的弊端,根本不是生源不行,而是我们的制度出了大问题!这套‘群众推荐、领导批准’的法子,根本招不到真正合格的人才!”
“改革招生制度,每年从六百多万应届生和知识青年里,选拔二十多万合格的学生,完全可行!”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掷地有声地喊道:“所以,必须废除现行的群众推荐、领导批准那一套做法!恢复高考!让所有人——都凭真才实学上大学!”
“轰——!”
话音落地的瞬间,仿佛有一股无形的气浪冲开了会议厅里沉闷的空气。窗缝里突然灌进一股风,吹得墙角一张尘封多年的蛛网簌簌颤抖,陈年的积灰“簌簌”往下掉,像是在为这个历史性的时刻鼓掌。
“必须废除推荐制!恢复高考!让所有人凭真才实学上大学!”查全性又重复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所有人的心头上。
会议厅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吊扇“嗡嗡”的单调声响。过了几秒,细碎的衣料摩擦声、压抑的呼吸声才慢慢响起。查全性用余光扫了一眼四周,心跳差点漏了一拍——后排两位教授用笔记本挡着脸,压低声音快速交谈;前排一位委员的钢笔帽在桌面上急促地敲着,发出“笃笃”的声响;斜后方那位白发苍苍的老教授,死死攥着手里的青瓷茶杯,杯盖在杯口高频震颤,发出细不可闻的 “嗡嗡”声——这是那些在特殊年代里受过苦、心里留下阴影的人,本能的紧张反应。
冰冷的压力像潮水一样涌来,查全性感觉自己的喉头发紧,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他不知道自己的提议会不会被接受,甚至不知道接下来会面临什么。
就在这时——
从这位可爱的老人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微却无比清晰的“嗯”,还带着明显的颌首动作。
这一声,像黑暗中点亮的一簇火苗,瞬间点燃了查全性的信心!他精神一振,深吸一口气,胸膛不自觉地挺了起来,把早已烂熟于心的“推荐制四大弊端”,一条一条清晰地掷向会场:“第一,推荐制容易滋生特权,有关系的人能走后门,真正的寒门子弟没机会;第二,推荐标准模糊,‘群众意见’能被操控,选不出真正有才华的人;第三,忽视文化知识,导致学生基础薄弱,大学教学难以为继;第四,浪费人才,大量有潜力的青年被埋没,国家发展缺不了这些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坚定,而会议厅里的气氛,也从最初的紧张,慢慢变成了热烈的讨论——越来越多的人开始附和,纷纷表示支持恢复高考,会场里的掌声,一次比一次响亮,像在宣告一个新时代的到来。
1977年北京饭店的会议厅里,查全性攥着发言稿的手青筋凸起,每说一句话都像在砸开一块坚冰:“其一,埋没人才!”他声音陡然拔高,眼前瞬间闪过那些荒唐的招生表——“政治表现”栏占了满满四分之三,写满了“积极参加劳动”“思想觉悟高”的套话,而真正能看出水平的“文化考核”栏,却蜷缩在角落,只用蝇头小字写着“略懂算术”“粗通文墨”,“这合理吗?真正爱科学、有天赋的青年被堵在门外,那些心思不在读书、连初中公式都记不住的人,却占着大学名额!”
“其二,阻塞寒门之路!”他往前迈了半步,声音里带着咬牙的力度,“现在的制度,把没门路的工农子弟逼得没路走!群众早有议论:解放前上大学靠钱,建国初期靠成分,如今……”他停顿两秒,字字清晰地吐出两个字,“靠权!”
“靠权”二字刚落地,查全性后颈的汗毛“唰”地竖了起来,像被无形的针尖扎着。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惊悚画面——去年梅雨夜,他路过武大化学楼,梧桐树下挂着件空荡荡的白衬衫,夜风一吹,衬衫像幽灵似的飘着,后来才知道,那是位老教授因为拒绝给某干部子女走后门,被批斗后没了消息。
他猛地晃了晃头,把杂念甩开,语调更急:“其三,败坏风气,助长歪风邪气!今年招生还没开始,我就听说不少地方有人请客送礼,托关系找门路,连‘推荐表’都能花钱买!不改革制度,这股歪风根本刹不住!”
“其四,毁灭根基!”查全性几乎是痛喊出来,声音里带着颤音,“现在连小学生都在传:‘以后上大学不用学文化,有个好爸爸就行!’这话要是成真,全国师生的积极性就全被打垮了,教育的根就断了!”
会场瞬间陷入死寂。空气凝固得像块厚重的铅板,压得人喘不过气,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仿佛下一秒就要引发雪崩。
谁都知道这些弊端像房间里的大象,人人看得见,却没人敢戳破。祸从口出啊!谨小慎微早成了那个时代刻在骨子里的生存法则。查全性这话一出口,不少人都攥紧了手心——他们见过太多因一句话被无限放大、扭曲构陷的悲剧。
就在不久前,公社广播里还天天播邻县李老汉的“典型事迹”:初夏的寒风里,李老汉脖子后插着高高的木牌,跪在批斗台的水洼里,纸糊的“资本主义尾巴”牌子被风吹得哗啦响。他只是因为孩子得了急病,偷偷卖了几只自家养的鸡鸭凑医药费,辩解了一句“我是救儿子的命啊”,换来的却是更凶的咆哮:“还敢强词夺理!资本主义思想顽固不化!”
第169章 宁可推迟两个月
这样的风暴,曾卷走太多无辜的人。会场里几位头发花白的老同志,看向查全性的眼神满是忧虑,那眼神像在说:“你知道这要冒多大风险吗?”
可查全性却清晰地看到,这位可爱的老人眼中闪过一道锐利的光,那光里有鼓励,更有某种无声的承诺。他胸腔里的热血瞬间压过了恐惧,腰杆挺得更直,迎着那些担忧的目光,声音像淬了火似的更坚定:“我说的句句是实话!这样的制度不改,国家的人才根基早晚会被蛀空!”
窗外,一缕阳光终于冲破云层,斜斜地照在窗棂上,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陈年尘埃,像给沉闷的会场撒了把碎金。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聚在这位可爱的老人身上。出乎意料的是,这位可爱的老人神色如常,靠在沙发里没动,只有叩击扶手的食指保持着稳定的节奏——“嗒!嗒!嗒!”
那声音像精准的钟摆,奇异地稳住了查全性狂跳的心脏。他还注意到,这位可爱的老人灰色中山装第三颗纽扣下方,随着深长的呼吸轻轻起伏——这位经历过无数风浪的长者,正用自己的方式全神贯注地听着这个石破天惊的提议。
“具体怎么做?”这位可爱的老人终于开口,声音平稳有力,像定海神针,瞬间让会场的紧张感消了大半。
查全性精神一振,立刻展开手里的方案——那是他昨晚在灯下改了五遍的稿子,墨迹还带着点湿润:“第一步,全国统一招考!名额不下放基层,由省市自治区统一分配!现在不少地方名额分配乱得很,有的县能分到十几个,有的县一个没有,全看关系硬不硬,这样只会助长歪风!”
话音刚落,角落传来“叮”的一声脆响——某位地方教育局的干部,手一抖把茶杯盖碰掉了,他慌忙弯腰去捡,脸涨得通红。会场里响起细碎的低语,更多人却用力点头,显然早就对名额分配的乱象不满。
“第二步,严格统考!重点考语文、数学,物理次之,化学和外语可以适当放宽要求,但必须严防泄题!”查全性话音未落,南开大学的数学泰斗陈省身突然坐直身体,镜片后的眼睛亮得吓人,手里的钢笔“唰”地在笔记本上写下“严格统考”四个大字,力道大得差点戳破纸。
“第三步,广开大门!应届高中生能考,下乡知青、工厂工人这些社会青年也能考!只要文化水平够高中,不管出身资历,都能报名!” 这话一说,后排两位有过插队经历的年轻学者,攥紧的拳头指节都泛了白——他们当年就是因为没门路,明明考上了县重点,却没能上大学,只能背着铺盖去了北大荒。
“只要这三步落实好,今年新生的质量,肯定能天翻地覆!”查全性掷地有声地收尾。
“轰——!”场像被点燃了火药桶!几位学界泰斗再也坐不住,纷纷站起来发声:
“早就该这么改了!‘读书无用论’害了多少孩子!”北师大的老教授气得拍桌子,“前两年还有人说‘读完书还得种地,不如早点下田’,比谁手上茧子厚,比谁家成分好,这不是挖国家的根吗!”
“说得对!”华清园的一位教授接过话,声音铿锵,“比家世、比人脉的风气再蔓延,招来的不是人才,是蛀虫!真正的好苗子被挡在门外,这是对国家未来的犯罪!”
气氛彻底被引爆。一直沉默的北大物理系教授沈克琦推了推眼镜,开口却让全场先笑后沉默:“诸位知道北大去年招的‘天才’吗?老师问‘二分之一加二分之一等于几’,他答‘四分之二’;老师换个法子问‘你吃半个馒头,又吃半个,一共吃几个’,这位高材生响亮回答‘报告老师,二两馒头’!”
笑声里满是苦涩。沈克琦收起笑容,表情严肃:“这不是笑话,是真事!我们统计过,工农兵学员里,初中以上文化的不到两成,六成只有小学水平,还有人连乘法口诀都背不全!进来后怎么办?只能从小学算术开始补,这哪是大学啊!”
他顿了顿,又说了个更荒诞的事:“北大开印地语课,第一堂课该教字母发音,结果上头命令‘必须从万岁口号教起’!老师们据理力争,说这么教不符合规律,学生根本学不会,可命令就是命令!结果呢?一星期后,学生们舌头都快打结了,半个音没学会,最后还是得从头教字母!”
这话像重锤砸在众人心上。有了北大带头,其他人也放开了顾虑,纷纷倒苦水:
“东北一个学院的1972级新生,有人连‘物理’两个字都不知道怎么写!”
“上海交大更离谱,有学生问‘二分之一为啥比四分之一大’,说‘二比四小,怎么分数反而大’!那时候上大学,真就看谁手上老茧厚!”
“某省农学院更过分!《养猪学》开120课时,《高等数学》只给32课时,还经常被劳动冲掉!在他们眼里,大学跟农场有啥区别?”
“就是农场!”有人愤然拍桌,“‘社来社去’‘挣工分上学’的理论都出来了,按这路子,大学干脆改名叫‘农业培训站’算了!”
不堪回首的记忆全被翻了出来,会议厅里像掀起了波澜,每个人眼里都烧着痛定思痛的火焰。就在众人情绪最激动的时候,一道沉稳的声音突然响起,瞬间压下了所有喧哗——那是这位可爱的老人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1977年北京饭店的会议厅里,气氛紧张得像拉满的弓弦。这位可爱的老人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教育部部长刘西尧身上,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分量:“查教授的意见,很有价值。但改革不是儿戏,刘部长,依你看,要是今年就恢复高考……还来得及吗?”
被点到名的刘西尧深吸一口气,手指轻轻摩挲着搪瓷茶缸的边缘,缓缓放下杯子:“按原计划,新学年的招生九月就要启动。之前太原会议刚定的方案……”他伸手翻开桌上厚重的会议纪要,泛黄的纸张摩擦着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在寂静的会场里格外清晰,“还是要沿袭现在的群众推荐、领导批准那套选拔办法。”
空气瞬间凝固了。连吊扇转动的“嗡嗡”声都仿佛消失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定格在这位可爱的老人身上,等着他最后的决定。
查全性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吱呀”声,他声音里带着孤注一掷的急迫:“刘部长!不能再按老办法来了!宁可把入学时间推迟两个月!晚两个月招来的是有真才实学的好苗子,可要是按老办法再招二十万不合格的学生进来,那是误国误民啊!”
第170章 领导同意
他的话音还没落下,后排记者席突然传来一片“叮叮当当”的脆响——好几位记者激动得手一抖,搪瓷杯盖掉在地上,在大理石地面上滚出老远。所有人都听懂了这句话的分量:这不是简单的招生改革,是在为国家的未来守住人才的大门!
“查教授说得对!不能再拖了!”
“今年必须改!哪怕晚开学,也不能再让庸才占着名额!”
“对!必须立刻改革招生制度,宁可延迟入学!”
声浪像潮水般席卷会场,教授们、学者们纷纷站起身,言辞恳切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所有人的目标惊人地一致。
这位可爱的老人指间夹着的香烟,在烟灰缸边缘轻轻一磕,火星无声地落在烟灰里,瞬间熄灭。他抬眼看向众人,嘴唇微微动了动,一个字清晰地传出来:
“改!”
这一个字,石破天惊,像惊雷劈开了沉闷的夏日!
“既然还有时间,就坚决改!把太原会议定的方案收回来!”他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这事儿关系到几百万年轻人的前途,今年就改,一天都不能再等!”
紧接着,他条理清晰地部署起来,每一句话都像定海神针,稳住了所有人的心:
“重点大学要统一招生!学生填报志愿,必须尊重他们自己的意愿……原先那个‘需要单位同意’的条款,”他略作沉吟,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敲,“去掉!考生够优秀,凭什么被单位卡住?这一条不要了!”
“招生范围要放宽,直接从高中毕业生里招,社会上有真才实学的青年,像下乡知青、工厂工人,一样能报名考试!别再搞什么推荐了,考试才是最快、最公平选拔人才的办法!” 他环视着在座的科学家们,语气又郑重了几分,“还有研究生招生,将来也要考试!不管是上大学还是读研究生,一切都凭真本事说话!”
最后,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千钧之力,重重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今年,必须恢复高考!”
“再拖下去,就要耽误整整一代人!”
“轰——!”
话音落地的刹那,整个会议厅像被点燃的炸药库,所有代表齐刷刷地站起身,雷鸣般的掌声如同海啸般爆发,一波接着一波,经久不息!连门口端着茶盘、准备进来添水的服务员,都忘了自己的职责,手里的茶盘晃了晃,也激动地跟着用力鼓掌,眼里闪着泪光。
这场决定中国教育命运的马拉松会议,终于在这一刻,迎来了冲破冰层的惊涛骇浪!
就在查全性还没从激动中缓过神时,会议室里的檀木长桌突然传来“哐当”一声脆响——一只搪瓷杯盖掉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下。众人循声看去,只见角落里那位白发苍苍的老教授,正捂着膝盖,脸上却满是激动的潮红——原来是他太高兴,膝盖不小心猛撞在了桌板上,连杯子盖都震掉了!
满室短暂的寂静后,老教授突然开口,声音虽然沙哑,却像烧红的铁钎捅破冰层:“宁可推迟高考两个月,也不能再让二十万庸才混进大学——查教授说得对,这要是真这么办了,就是误国误民啊!”
空气凝固了三秒,随后,更响亮的掌声如惊雷般炸响,比之前更热烈、更持久,连窗外的梧桐叶都仿佛被这股热情惊动,轻轻摇晃着。
散会后,中科院的一位老院士回到住处,在日记本上重重写下一行字:“今日方知,谏亦有道。查公敢言,这位可爱的老人善断,国家之幸,教育之幸。”
千里之外的北京某宾馆房间里,七旬高龄的数学家苏步青,颤抖着拿起笔给家人写家书:“阔别十一载,今日终于重返京城。此刻提笔,指尖仍在发颤。会上我大胆说了这些年的委屈,竟得这位可爱的老人亲耳聆听,还当场拍板改革,恍若新生!孩子,你们的机会来了,好好准备,凭真本事考大学!”信纸左上角印着的鎏金迎客松,在台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恰似老人此刻挺直的脊梁。
这场持续了多日的马拉松会议,终于迎来了决定性的转机。
三天后,在另一场关于科教改革的会议上,这位可爱的老人坐在主位,开口时带着川音特有的铿锵,还透着股破釜沉舟的力道:“有人说外行管不了内行?那就边干边学!科技要翻身,首先得把教育的路子拨正!不然,没有人才,再好的蓝图也落不了地!” 全场的人都低着头,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里,墨迹像春潮般暗涌,写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后来,有亲历这场会议的学者在回忆录里写道:“那天,这位可爱的老人的皮鞋跟明明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可我们所有人都听见了——那是时代齿轮重新转动的轰鸣,响亮又坚定,带着我们走出了漫长的寒冬。”
而此刻,会议厅外的长安街上,第一辆贴着 “恢复高考” 标语的宣传车正缓缓驶过,扩音喇叭里的声音传遍了大街小巷。几个背着书包的孩子追在车后跑,脸上满是兴奋;路边下棋的老人停下了手里的棋子,竖着耳朵听,眼里泛起了泪光;胡同深处,刚收工的知青们听到消息,围着收音机欢呼雀跃,有人甚至激动地把搪瓷碗扔到了天上——他们知道,属于他们的机会,终于来了。
1977年秋,查全性在武汉大学礼堂展开那张记录了科教座谈会的合影时,照片上的光斑透过玻璃窗,像启明星似的灼亮了整个大厅。而此刻的教育部办公室里,部长刘正对着一份旧招考条例发呆,钢笔悬在“推荐入学”四个字上方,墨滴在笔尖挂着,欲坠未坠,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戳破这行沿袭多年的文字。
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刘摩挲着胸前的徽章,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突然想起三年前的某个雨夜——当时他在档案柜深处翻到一叠文件,上面满是朱笔圈划的名字,那些被 “推荐”却毫无文化基础的人,至今想起来仍让他心头泛寒。窗外的梧桐树影被风吹得摇曳,在他眼中渐渐扭曲成一座荆棘囚笼,把他困在其中。公开报道里总说他“处理某次报道风波立下大功”,可只有他自己清楚,有些错误一旦铸成,就算过再久,时光也没法把纸页上的褶皱熨平。
第171章 胆子太小了
还记得寒冬腊月那天,任命他为教育部长的文书送过来时,他指尖划过钢印的凹凸纹路,金属的寒意顺着指尖直刺骨髓。这位曾在荒漠里指挥过核试验的将军,此刻却觉得眼前这张红木办公桌,比罗布泊的发射井更令人窒息——核试验有数据可依,可教育这摊子事,牵扯着千万人的前途,一步错就是满盘皆输。
当时窗外的积雪还没消,玻璃板下压着的上级批示泛着冷光。他盯着那行“抓好教育,事关国运”,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当年能扛得起千吨重的核设备,如今却觉得连一支教鞭的分量都扛不动。
这些年,欠账太多,比如学校教学秩序无法保证,校舍条件不是很好,比如基层学校缺老师、缺教材,还有的地方没有固定的地方实施教学,又比如连招生标准都模糊不清。面对全国千万学子的前途,他第一次尝到了“力不从心”的滋味。可命令就是命令,最终也只能在述职报告上写下“勉力而为”四个字,笔锋轻得像羽毛,却压得他心口发沉。
转眼到了八月,北京的热浪把柏油路都晒得发软,友谊宾馆的会议室里却冷得像冰窟。这是今年第二次高校招生会议,当文件组的工作人员搬来半人高的《招生草案》时,来自东北的一位代表突然“刺啦”一声扯开了衬衫领口,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都这会儿了还搞群众推荐?我闺女在知青点天天偷摸打着手电复习,被邻居骂是‘小资病’,说她‘读书没用’!”
他说着就从口袋里掏出张皱巴巴的家书,纸页上的字迹被汗渍晕染,还裂开了几道细纹,像极了那些年被撕碎的准考证。“你们看看,我闺女写‘要是能考大学,就算饿肚子我也愿意’,这要是还按推荐来,她这辈子都没机会!”
这话一落地,会场瞬间炸锅!两派人马当场拍案对吼,唾沫星子在吊灯下乱飞:
“不考试怎么选真才?难不成靠举手表决定状元吗?!”
“放屁!我就是工人子弟,我凭啥不能靠考试上大学?!”
文件组的杨秘书埋着头疾书,钢笔尖在“文化考核”条款上来回划圈,墨痕都叠成了黑疙瘩。他心里跟明镜似的:某些人怕的根本不是什么修正主义,而是考试制度一动,他们靠关系、走后门的奶酪就保不住了。
更致命的是,本该掌舵的刘和教育部,竟全程毫无作为。他像是继承了前几年的躲避姿态——就像那年面对棘手问题时,躲在屋子里靠打乒乓球消极应对一样,这次也任由会议在争论中空转,自己一言不发,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会议从盛夏拖到秋凉,友谊宾馆的客房换了三茬,某位代表的行李箱滚轮天天在走廊里磨,硬生生磨平了半公分。当服务员第四次来催退房时,墙上的挂历“哗啦啦”翻到了九月,窗外的梧桐叶都开始往下掉了,方案还是没个准信。
某天傍晚,走廊里突然传来沙哑的哼唱声,是工人老大哥爱唱的调子,却被改了词:“方案推倒几十遍哟,磨穿鞋底难定板——”“耳旁风再猛有啥用?教室大门焊得严!”唱歌的是位来自工厂的代表,声音里满是无奈,听得人心头发酸。
部长办公室里,刘西尧还在盯着文件上“推荐入学”四个字,指节捏得发白,连指甲盖都泛了青。抽屉深处,三封来自基层的加急电报像烙铁似的发烫——里面全是老百姓的呼吁,求着恢复考试。他忽然想起半年前交接核试验防务时,老部下跟他说的那句叹息:“部长,这回您要蹚的雷区,可比罗布泊凶险百倍啊!”
就在会议陷入胶着,连代表们都快失去耐心时,一位名叫穆扬的《人民日报》记者站了出来。他天天泡在会场,敏锐地察觉到,束缚教育界手脚的“两个估计”,根源深扎在过去的特殊时期,不把这根毒刺拔了,招生改革就是空谈。
穆扬回到报社,连夜奋笔疾书,写出了一份直指问题核心的内部报告——《全教会那份 “纪要”到底怎么回事?》。报告里把“两个估计”的危害说得明明白白,还列举了基层学校的真实情况。这份报告像插上了翅膀,迅速送到了高层手中,印在了1977年9月15日那份编号“特 628 期”的《情况汇编》上。
可刘西尧的反应,却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态度暧昧不清,既不反对也不支持,报告送过去后就石沉大海,没了下文。正因为这份 “暧昧”,北京这场决定千万青年命运的“高招会”,陷入了漫长的拉锯战,方案迟迟定不下来。
僵局最终还是惊动了这位可爱的老人。会议开到第36天,也就是9月19日,这位可爱的老人亲自出马,还拉着负责科教工作的方毅同志一起坐镇,把刘和几位副部长都叫到了跟前。这场重量级谈话,正是被穆扬那份掷地有声的内部报告直接点燃的。
这位可爱的老人开门见山,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严厉:“管教育的部门,不为广大知识分子说话,还背着过去的包袱不敢动,将来是要栽大跟头的!”他重申了之前科教座谈会上的观点:“教育战线过去十七年的工作,主流是好的,不能一棍子打死!” 对于教育部在高招会上还被旧框框束缚,他显然非常不满。
“文件上画了圈,不代表里面就完全没有是非对错!”这位可爱的老人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我们要准确、完整地理解思想体系,不能断章取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语气更重了:“对那份错误的《纪要》,必须批判!要划清是非界限,不然教育改革根本没法推进!”
说到这儿,他看向刘西尧等人,眼神里带着质问:“你们到现在还没掌握主动权,至少说明你们胆子太小——是怕跟着我走,又犯错误?”
第172章 择优录取
最后,这位可爱的老人语重心长,却字字千钧:“教育部不要再成为阻碍!赞成改革方针的,就放手去干;不赞成的,趁早改行,别占着位置耽误事!”
刘西尧等人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额头上冒出了细汗,肩膀都往下垮了几分,显然是被这番话压得喘不过气。
稍缓了语气,这位可爱的老人开始谈具体问题。他特别拿起教育部起草的招生政审标准,皱着眉说:“你们写的这东西,文绉绉的,太繁琐!条条框框太多,把好苗子都卡住了。”他直截了当,“政审,核心就是看本人表现!只要本人政治历史清楚,热爱国家,热爱劳动,遵守纪律,有决心好好学习,这几条就够了。招生就抓两条:第一,本人表现好;第二,择优录取!”
这“择优录取”四个字,像定海神针似的,一下子确立了按考试成绩高低排序录取的根本原则。之前两次招生会议上,关于“录取多少应届高中毕业生”的激烈争吵,也顺着这四个字烟消云散——管你是应届生还是社会青年,分数够了就能上,这才是最公平的。
其实,突破这些限制,正是这位可爱的老人早就定下的决心。早在 9 月 6 日,他就在给几位核心领导的信里明确提出:“至少百分之八十的大学生,要在社会上公开招考,才能保证质量!” 可教育部后来提交的方案里,把这个比例改成了 20% 至 30%,还机智地加了一句:“以选优为原则,可高于或低于此比例。”没想到,正是“择优录取”这把尚方宝剑,为后来取消应届生比例限制打开了大门——只要分数够高,管你是应届生还是知青,都能被录取。
9月21日,刘西尧终于把这位可爱的老人的讲话精神传达给了招生会议现场。会场瞬间沸腾了!代表们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有人激动地拍桌子,有人红着眼眶握手,都说这是“震撼教育战线的一声春雷”。会后的简报里写道:“许多争论了几十天的问题,一下子豁然开朗,整个教育界终于可以放手大干了!”
思想的坚冰一旦打破,共识就像春潮似的涌了上来。标志性的《一九七七年高等学校招生工作的意见》,只用了短短几天就起草完成。这份文件在报考标准、培养目标等关键环节,实现了历史性的突破,还确立了“自愿报名、统一考试、地市初选、学校录取”的全新方针——这十六个字,彻底取代了沿用多年的 “群众推荐、领导批准”。
九月底,教育部把这份凝聚了新精神的招生意见正式呈报上去。这位可爱的老人连夜审阅,第二天一早就果断批示:“我看可以!”
10月5日,高层会议讨论通过了这份文件;10月12日,正式批转全国。至此,中断了整整十一年的高等学校统一招生考试制度,正式宣告恢复!
10月21日,《人民日报》头版头条用醒目的黑体字刊登了《高等学校招生进行重大改革》,向全国宣布了这个振奋人心的消息!旁边配发的社论《搞好大学招生是全国人民的希望》,更是点燃了全国570万渴望知识的青年的心火。鲜为人知的是,这篇意义重大的社论初稿,正是那位勇敢执笔的记者穆扬写的,最后还经过了邓小平同志亲自审定。
第二天,《人民日报》又刊登了教育部答记者问,把新政解读得明明白白:上山下乡的知青、回乡青年、应届高中毕业生,都能报考;只要具备高中文化程度,就能报名;必须参加全国统一考试;政审核心是看本人现实表现,再也不搞“唯出身论”;坚持德智体全面衡量,关键还是“择优录取”!
没人能想到,1977年这场波澜壮阔的招生制度改革,在恢复公平选拔人才的同时,竟也像一把钥匙,悄然打开了一个伟大时代的大门——无数曾被埋没的人才,靠着高考重新站了起来;无数普通家庭的孩子,靠着试卷上的分数,改变了自己的命运。而这一切的起点,不过是那年夏天,一群敢说真话的学者,和一位敢于拍板的老人,共同按下了“重启”键。
“必须尽快恢复高考制度”的决策在中央层面如惊雷炸响,电波里的指令急促又坚定,负责落实的干部们连夜召开会议,铅笔在纸上飞快勾勒着时间表——从制定考纲到分配考场,每一步都得跟时间赛跑。可这阵能改写命运的春雷,却撞在千万知青扎根的深山与平原上,被层层叠叠的山峦挡在天外,被望不到边的稻田吸进泥土里。信息像被施了魔法般滞留在原地,没人知道一场关乎未来的巨变,正悄悄朝着他们奔来。
那时的报纸头版依旧印着“农业学大寨”的黑体标题,广播喇叭从清晨到黄昏,反复播放着生产队里的劳动口号,连村里老黄牛听着都耷拉着耳朵。
知青们每天天不亮就扛着锄头下地,太阳落山才拖着灌了铅似的腿回宿舍,“恢复高考”这四个字,大多是歇晌时有人从城里亲戚捎来的口信里听来的。
有人蹲在田埂上啃着窝头说:“听说城里学生要考试上大学了?”话音刚落,就被旁边人笑着打断:“别瞎琢磨了,咱们在这刨地球的,还能跟大学生沾边?”风一吹,这话就散了,只剩下锄头挖开泥土的腥气,裹着每个人的希望沉进心底。
江苏海门的江心沙农场,倒是比别处多了几分热闹——知青王卫东和潘瑕要结婚了。没有婚纱钻戒,潘瑕穿的是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还缝着块补丁,王卫东借了老乡的黑布鞋,裤脚卷了两层才遮住磨破的边。
婚礼就在农场的晒谷场上办,知青们凑钱买了两斤水果糖,老乡们拎来自家腌的咸菜、晒的干豆角,连场长都特意批了半斤猪肉,让食堂师傅做了锅红烧肉。大家伙围着临时搭的木桌,碗碰着碗,笑声裹着晚风飘得老远,直到月亮爬上天边,人才渐渐散了。
送走最后一波客人,王卫东没歇着,扛着铁锹就往新房后面走。新房是农场分配的砖瓦房,红砖墙还透着新气,可他总觉得少点什么——小两口过日子,总得有块自己的菜地。
他从仓库里扛来几根毛竹,又抱了摞芦席,借着月光搭起一间小得只能容下两个人的草屋,打算用来放农具和收成。毛竹是农场免费给的,芦席也是仓库里剩下的边角料,不用花一分钱,王卫东心里盘算着,明天一早就去翻地,把从苏州带来的丝瓜籽、扁豆籽种下去,等夏天藤蔓爬满竹架,就能摘着新鲜菜吃了。
第173章 新婚之夜
屋前屋后的荒地长满了杂草,王卫东挥着锄头一下下刨,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滴,砸在泥土里晕开小坑。他直起腰,双手十指交叉,拄着铁锹的木柄抬头望——砖瓦房的窗户亮着灯,那是潘瑕在收拾东西,想到往后两个人要在这屋里做饭、说话、过日子,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翘。
农场待知青实在厚道,不仅分了住房,还给添置了一张方桌和一张大床,桌面光溜溜的,是木匠新打磨的。原本仓库里有两张小床,是给将来有孩子的家庭预备的,王卫东跟管理员商量了半天,才换成这张大床,心里想着:等将来有了娃,再请木匠师傅打张新的,保证让孩子睡舒服。
在农场扎根成家,好处真不少。除了分到的房子和家具,知青还能享受公费医疗,不管是头疼脑热去场部卫生院,还是需要去海门县城住院,医药费全报销,连挂号费都不用掏。用电也不要钱,晚上点灯、听收音机,随便用;烧柴更不愁,农场后面的树林里,枯枝随便捡,够烧一冬天;用水就更方便了,屋前的井里,压一下就出清冽的水,洗衣做饭都用它,夏天还能冰镇西瓜,凉丝丝的,比城里的冰棍还解渴。
王卫东把菜地翻好,又把农具归置到草屋里,才掀起竹帘回屋。刚进门就看见潘瑕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昏黄微弱,却刚好照亮她手里的算盘。算珠噼啪轻响,她眉头微蹙,时不时低头在小本子上记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算什么呢?这么晚了,还不歇着?”王卫东走过去,拿起脸盆里的干净毛巾,浸了水拧干,又轻轻甩了甩,怕有水珠溅到她身上,才递过去:“擦把汗,天热,别中暑了。”
潘瑕接过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王卫东已经拎起旁边的蒲扇,在她身后轻轻扇着。风带着蒲扇的草香,拂过脸颊,潘瑕紧绷的肩膀松了些。王卫东的目光落在本子上,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人眼晕,忍不住好奇地问:“这是今天收的份子钱?我看大家伙送的不少,怎么还皱着眉?”
“不止份子钱,还有往后咱们过日子要花的钱。”潘瑕叹了口气,把算盘往前推了推,声音里带着愁绪,“我算了半天,怎么算都觉得紧巴巴的,一点富余都没有。”
王卫东在她旁边坐下,拍了拍她的肩膀,宽慰道:“别着急,慢慢算,我帮你合计合计,说不定还有我能想到的地方,咱们俩一起想办法。”
潘瑕点了点头,拿起小本子,一条一条念:“先算每个月的基本开销。大米是刚需,每斤1角4分,咱们俩每天至少要吃1斤半,一个月就是45斤,光大米就得6块3。猪肉每斤7角5分,咱们不能天天吃,就算一个月吃2斤,也得1块5。还有鱼,这地方靠江,刀鱼、鲫鱼都是野生的,每斤三四角,一个月买3斤,差不多1块钱。”
她顿了顿,又接着念:“甘蔗每斤7分,夏天热的时候,偶尔买两根解解渴,一个月算5斤,3角5分。西瓜更便宜,每斤1分,夏天能多吃点,一个月10斤,才1角钱。肉包子每只6分,早上不想做饭,去食堂买两个,一个月算10次,6角钱。熟猪头肉每斤6角5分,逢年过节或者来了客人,买点当下酒菜,一个月算1斤,6角5分。还有热水瓶胆,咱们那个热水瓶胆好像有点漏了,万一碎了得换,每只1元2角3分,这个得预备着,不能到时候没钱买。”
王卫东听着,心里也跟着算起来,忍不住说:“好在咱们还能去知青食堂搭伙,不用自己开火,能省不少事。食堂的饭票每斤1角6分,比自己买大米贵2分,但是省了柴火和功夫。素菜都是一分钱一大勺,萝卜、青菜随便打,够吃;红烧猪肉一大勺3角,肉多,能顶一顿菜;狮子头1角一个,里面全是肉,偶尔吃一个解解馋。”
“可不是嘛,而且连队经常无偿给食堂送黄豆、蚕豆,每年结算的时候,食堂都有结余,会分给咱们知青。”潘瑕补充道,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去年我就分到了10斤饭票,差不多能省1块 6,一个月下来,将近三分之一的饭票钱都省了,这可是笔不小的数。”
要是有亲属来探亲,换饭票也有门道。用粮票换食堂饭票,每斤1角6分,跟平时买一样;但要是自己从外面买大米带过来,交给食堂1斤大米,就能换1斤饭票,每斤能省2分钱。别小看这2分钱,100斤米就能省2块钱,在当时,2块钱能买6斤刀鱼,够小两口吃好几顿,所以知青们要是家里来人,宁愿骑着自行车去海门县城买米,来回几十里地,累得满头大汗,也愿意省这钱。
除了吃的,还有些零碎开销。寄信的邮票8分一张,潘瑕每个月都要给苏州的家里写两封信,报平安、说近况,这1角6分不能省;理发一次3角,王卫东头发长得快,一个月得理一次,潘瑕的头发自己剪,能省点;洗澡也是3角一次,农场的澡堂每周开两次,夏天热的时候,两人都去洗,冬天冷,就少去几次,一个月算4次,1块2。
“还有农场的奖励呢。”王卫东想起一件事,赶紧说,“每年农场都会给职工发一定数量的‘增产量’,就是多收的粮食,咱们可以用这个跟老职工换羊肉。老职工家里养羊,冬天宰了,就想换点粮食,咱们用‘增产量’换,不用花钱,还能吃顿肉,这也能省点钱。
潘瑕却没那么乐观,她翻了翻本子,眉头又拧了起来:“就算这样,两个人过日子,光是吃饭和这些零碎开销,一个月少说也得49块钱。这还没算买衣裳的钱,咱们的衣服都穿旧了,秋天快到了,得添件外套吧?还有人情往来,知青或者老乡家有事,份子钱总得随,少则5角,多则1块,这都是没谱的。最头疼的是过年回苏州的路费,从农场到海门县城,车票5角,再从海门到苏州,火车票2块8,两个人来回就是6块6,这可是笔没着落的大数,现在一分钱都没攒下来呢。”
王卫东看着她发愁的样子,心里也沉甸甸的,却还是强装轻松地说:“也别光愁开支,咱们再看看进账,说不定没那么糟。”
第174章 起一身鸡皮疙瘩
潘瑕又叹了口气,拿起本子翻到另一页,声音更低了:“再来算算咱俩的收入吧。你是 1964年到农场的,刚开始月工资15元,干了四年才涨到18元;我1968年来的时候,起点高些,月工资19元,到了1975年,咱俩才算都涨到23元。加起来每月46元,你看看,这46块钱要应对近50块的花销,根本不够,还差3块呢。将来要是添了孩子,三张嘴吃饭,花销只会更大,到时候可怎么办?”
“那咱们在农场挣的工分呢?起早贪黑干一年,能贴补多少?”王卫东追问,心里还抱着点希望。
潘瑕摇了摇头,把工分的账算得明明白白:“农场是工分制跟固定工资结合,多劳多得,少劳少得,说是为了调动积极性,可咱们俩的力气就这么大。要拿到足额的23元月工资,每个月必须完成140个工分,少一个都不行。超过的部分,每个工分能换 8分钱补贴,比如这个月你干了160个工分,就能多拿20个工分的补贴,1块6毛钱。”
“男知青出工一天,最多能挣9个工分,得是干重活,比如插秧、割稻,从早干到晚,腰都直不起来;要是干轻点的活,比如除草,一天就6个工分。女知青大多是6个工分,除非跟男知青一起干重活,才能多挣1两个。”潘瑕说着,想起之前的早工,“有时候天刚蒙蒙亮,队里就喊着上早工,在田里干满一小时,才给1个工分。大多数知青都不愿意去,早上露水大,干一小时浑身都湿透了,风一吹就感冒,为了1个工分生病,太不划算,还得花钱买药。”
“不过农场对咱们知青还算照顾。”潘瑕的语气软了些,“月底除了23块工资,偶尔还能发个几块钱补贴,比如夏天发防暑降温费,冬天发烤火费,虽然不多,也就一两块,好歹能添点零用。要是赶上粮食丰收的好年景,农场还会浮动工分单价,平时1个工分8分钱,丰收了能涨到10分钱,这样多干几个工分,就能多拿点钱。”
可就算这样,零星的补贴也填不满开支的窟窿。潘瑕把本子合上,双手撑着额头,声音里满是无力:“光是维持眼下的日子就够难了,更别说改善了。人家结婚都有‘三转一响’,咱们呢,就只有收音机和缝纫机,还是我跟家里要的钱买的。手表和自行车,想都不敢想,一辆自行车要156块,就算是那些回城的老知青,拿着30多块的工资,也得攒四五个月才能买得起,咱们俩这点工资,攒一年都不够。”
王卫东看着她发愁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赶紧把她手里的本子收起来,哄着她说:“别想了,先睡觉,日子总会好起来的。明天我去跟管理员说说,看看能不能多派点重活,多挣点工分,总能多攒点钱。”
潘瑕点了点头,连日操办婚礼,她早就累坏了,沾着枕头就沉沉睡了过去,呼吸均匀,眉头也渐渐舒展开。王卫东却毫无睡意,他重新捻亮台灯,坐在书桌前,拿起潘瑕的本子,一页页翻着,上面的数字像小锤子,一下下砸在他心上。现在他是一家之主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得撑起这个家,让潘瑕过上好日子。
怎么才能解决眼下的窘境呢?王卫东想来想去,只有“开源节流”这四个字。节流他已经想了不少办法,比如少买零食、尽量去食堂搭伙、探亲时自己去买米省2分钱,可光靠省,根本不够,关键还得开源。
在农场里,想多挣钱,也不是没门路。有些特殊工种,比如修水利工程、扛粮包,都是重体力活,干一天能挣12个工分,比平时多3个,一个月下来就能多挣20多块补贴。还有些岗位工资高,像榨油工、搬运工,月薪能拿到36块,比他们现在的工资多13块;要是农业大学毕业生回农场,还能享受41块的高薪,那可是农场里顶高的工资了,比场部有些干部挣得还多。
除了这些靠力气和学历挣钱的岗位,还有些人不用靠工分。比如场部的干部,还有机耕队的驾驶员,他们按国家干部或工人的标准发薪,不用跟知青一样算工分,每个月工资固定,还能享受额外的福利,比如发劳保用品、优先分房。
“当技工?”王卫东摇了摇头,心里清楚自己不是这块料。农场里的技工,比如修拖拉机的、开收割机的,都是有师傅带的,没个三五年学不会,他连初中都没读完,根本看不懂机械图纸,想当技工,比登天还难。
“当干部?”王卫东又摇了摇头,忍不住笑自己痴心妄想。场部的干部要么是从城里派来的,要么是在农场干了十几年、资历老的知青,他才来农场13年,没背景没资历,连党员都不是,怎么可能当干部。
思来想去,王卫东的目光落在了“农业大学生”这几个字上。刚才潘瑕算工资的时候说,农业大学毕业生回农场能拿41块高薪,要是自己能考上大学,学农业专业,将来回农场,不仅工资能翻倍,还能让家里的日子好过起来。可他转念又想,自己都快30岁了,离开学校十几年,以前学的知识早就忘光了,还能考上大学吗?而且现在连恢复高考的正式通知都没有,这想法是不是太不切实际了?
台灯的光映着他的脸,王卫东盯着本子上“农业大学毕业生41元\/月”的字样,陷入了沉思。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书桌上,也落在他紧握的拳头上,心里像是有颗种子,悄悄发了芽。
王卫东坐在门坎上,后背抵着冰凉的砖墙,仰头望着西天那轮只剩小半的月亮。银辉洒在他粗布褂子上,像蒙了层薄霜,夜风一吹,胳膊上顿时起了层鸡皮疙瘩。
第175章 真是累了
他摸出兜里皱巴巴的烟盒,抽出最后一根“大运河”牌香烟叼在嘴上,“噌”地划亮一根火柴。火苗在风里颤了颤,他赶紧用手拢着,直到烟卷燃起点红光,才猛吸了一口,呛得喉咙发紧,一缕青烟裹着白雾袅袅升起,飘进月色里没了踪影。
吸到第三口时,他突然把烟摁灭在门坎缝里——这烟必须戒了!不光是烟,那些休息日跟知青们凑堆去场部挥霍的毛病也得改。
以前一到歇工日,男知青们总爱勾肩搭背往供销社跑,你买一包烟,我称半斤糖,凑钱买两斤花生,蹲在路边就嚼得喷香。
女知青们则喜欢去小吃店,花6分钱买个肉馒头,咬一口油汁顺着指缝流,或是买块1毛钱的桃酥,你掰一块我尝一口。偶尔嘴馋了,还会凑钱称斤五花肉,或是买几根大骨,回连队后找老乡借口锅,烧上一锅山芋炖大骨,再炒盘蚕豆,围着灶台抢着吃,吃得满嘴油光才罢休。
那时候大家都讲究“硬劈柴”,不管花多少钱,最后都平摊,可就算这样,每人每次也得掏个块八毛。知青们大多工资低,月底算账时总能听见抱怨:“这个月又超支了!”有的知青饭票菜票不够,只能厚着脸皮找司务长打条子预支,下个月发了工资再扣,常常是拆东墙补西墙,这个月刚松快两天,下个月就得勒紧裤腰带喝稀粥。也有家境好的,靠家里寄粮票、寄钱接济,可更多人是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偏偏还有人能精打细算,不仅够自己花,还能往家里寄钱,让大伙都佩服不已。
在农场里,抽烟成了男知青间的“时髦事”,兜里揣包烟,见了面递一根,仿佛就能彰显几分阔气。
可花钱的地方多如牛毛,省钱的招儿也得跟着想。知青们整天在田里干活,衣服沾了泥、磨破了洞,也顾不上收拾,只有等到休息日,才拎着一大盆脏衣服去河边洗,肥皂得省着用,一块能搓半个月。
好在农场的公费医疗是真给力,不管是头疼脑热去场部卫生院,还是得了急病要去海门、南通的大医院,医药费全报销,连挂号费都不用掏,这可是实打实的福利,既是农场对知青的照顾,也合着国家的大政方针,让大伙心里都踏实。
可回家的路费就得自己掏了。农场每年只给报销一次探亲假的路费,其余时候想回家,就得自己精打细算。
从江心沙农场到灰爬港,坐帆船只要1角钱,就是得等风,有时候得耗上大半天;骑自行车去青龙港能快些,花1元8分买张摆渡票,再骑上几十里地;要是想省力气,就乘轮船去上海十六浦码头,票价1元,到了上海再转5分钱的有轨电车去火车站。多数知青会选1元2角的慢火车回苏州,更省的干脆约上三五个人,骑自行车驮着行李赶路,或是瞅着农场有去苏州的顺风船,蹭船回去,一分钱路费都不用花。
王卫东正盯着月亮出神,屋里突然传来动静。他回头一看,潘瑕披着件蓝布外套走了出来,头发还有些凌乱——准是他坐得太久,潘瑕翻身摸到身旁空着,才醒了过来。潘瑕轻轻在他身边坐下,肩膀挨着他的胳膊,声音软乎乎的:“怎么不睡?是我晚上算的账,让你压力太大了?”
王卫东转过头,借着月光看着她的脸,伸手把她的外套往上拉了拉,遮住露在外面的脖子,温柔地说:“跟你没关系,是我在琢磨事儿。光靠省可不行,节流不如开源,得想办法多挣钱,咱们的日子才能好过。”
“你有想法了?”潘瑕眼睛一亮,往他肩膀上偎得更紧了,目光落在院子里——月光把菜地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刚翻的土还带着新气,“是不是想找队长换个好活计?”
“差不多。”王卫东点头,声音里多了几分笃定,“你没发现吗?咱们知青里也有拿高薪的。有的去榨油厂当榨油工,还有去棉花加工厂做搬运工,月薪能拿到36元,比咱们现在多13块呢!就算次一点的,调到机耕队开拖拉机,一个月也能拿30元。最厉害的是那些从农业大学毕业回来的,能享受大学工资待遇,每个月41块,顶咱们俩快两个月的补贴了!”
潘瑕猛地挺直身子,眼睛瞪得溜圆,惊喜地抓着他的胳膊:“你是想当榨油工?我听说榨油工虽然累点,可工资高,还能偷偷攒点油带回家!”
“你以为我只想当榨油工?”王卫东笑了,伸手刮了下她的鼻子,“我打听好了,农垦局在东辛农场办了所农业大学,叫东辛农大,农垦局自己说了算。我认识农垦局一个熟人,或许能弄个名额。我想让你去读农大,将来毕业回来,就能拿41块的高薪了!”
“我不去!”潘瑕把头一扭,带着点撒娇的语气,摇晃起了他的胳膊。
“为啥啊?这可是好机会!”王卫东愣了,他以为潘瑕会高兴,“读了大学,不仅工资高,将来咱们孩子也能跟着沾光,你怎么还不愿意?”
“我偏科啊!”潘瑕噘着嘴,声音里满是泄气,“物理化学我根本听不懂,上学的时候就不及格,去了农大也是白搭,肯定毕不了业,还浪费个名额。”
“你还偏科?上次推荐上大学,你不是去学了三年吗?”王卫东有些纳闷潘瑕上次怎么读的大学,他更纳闷为何农场没有按大学生待遇聘用潘瑕,给她的身份仍旧是代课老师。
“唉!我上的那个学,就是换了个地方劳动了三年,名不副实。什么农机手,我连拖拉机方向盘都没摸过,农场都觉得我是假把式。”潘瑕想起那次农场技术员鄙视自己的眼神,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这次,要去你去,你比我聪明,肯定能学好!”
“我去?”王卫东也愣了,他这辈子就没敢想过能读大学。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执起来,潘瑕软磨硬泡,一会儿说自己学不会,一会儿说家里离不开人,王卫东架不住她的撒娇,最后还是松了口,答应自己去读农大。
重新躺回床上,潘瑕许是真累了,没多久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王卫东却睁着眼睛睡不着,脑子里像放电影似的,一会儿是今晚婚礼上大伙闹哄哄的笑声,一会儿是这几年知青岁月里的点点滴滴。
第176章 新婚燕尔
他们俩结婚,知青们没少拿这事开玩笑。周伟搂着他的肩膀,笑得前仰后合:“卫东,还是老话说得对,不是冤家不聚头!以前你俩见面就掐,谁能想到,月老偏偏把你们这两个死对头拴在了一起!”
婚礼上的热闹场面还在眼前晃——知青们凑在一起,总能爆出些让人意想不到的“大雷”。周伟喝多了,拍着桌子喊:“卫东,你知道1972年回苏州探亲,潘瑕为啥没回去吗?她是怕你跟春花妹子好上了,偷偷把回苏州的机会让给我,还塞给我五斤粮票,让我盯着你,别跟春花走太近!”
这话一出口,满屋子的人都笑炸了。有的明白其中道理自然心中了然,但有的却一头雾水,自然对这个话题颇为感兴趣,不由得瞪着眼睛瞧着面前的这一对新人,看他们的窘迫样子。
潘瑕脸都红透了,伸手拿糖块去堵周伟的嘴,可已经来不及了。大伙围着她打趣:“没想到啊潘瑕,你人小鬼大,那时候就盯上卫东了!”李春花坐在一旁,脸也红得像熟透的苹果,赶紧低下头,不敢再看王卫东,引得众人笑得更欢。此刻想起这些,王卫东嘴角忍不住往上翘,连带着身上的凉意都散了几分。
心情一好,睡意渐渐袭来,婚礼上那个小插曲又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等大伙的笑声平息些,李春花为了缓解尴尬,也怕潘瑕看出自己的不自在,故意挺直腰板,笑着说:“哎呀!你们不知道的事情多着呢!今天看在潘瑕结婚的份上,我就留点面子,不说了!”她说着还眨了眨眼,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吊足了大伙的胃口。
这下知青们的好奇心全被勾起来了,七嘴八舌地追问:“春花,你快说啊!还有啥秘密?”“别卖关子了,咱们都是老熟人,有啥不能说的?”可李春花就是故意不说,任凭大伙怎么哄闹、怎么用糖块“贿赂”,她都摇头,最后只说:“想知道啊?等明年你们再回农场,我一定把潘瑕的小秘密都抖出来!”
这个约定像一颗种子,埋在了每个知青心里。他们拍着胸脯约定,明年秋收后一定重回二队,不光要看望农场的乡亲们,更要听李春花揭秘潘瑕的往事。
王卫东闭着眼睛都能猜到,李春花要讲的“小秘密”是什么。只要一回想1968年秋天以后的日子,所有事情就都门儿清了。
那年秋天,公社革委会食堂飘着玉米粥的香味,十三名苏州知青匆匆扒完碗里的饭,就挤上了四辆吱呀作响的牛车。牛车在土路上晃悠着,车轮碾过石子发出“咯噔咯噔”的响,走了两个多小时才到江心沙农场。这八男五女都是1968届的初中毕业生,来自苏州同一所中学,被分派到王卫东所在的二队插队,从此开始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知青生活。
男知青们大多高大结实,站在那儿像小铁塔似的,女知青里却有个格外娇小的身影—— 那就是潘瑕。她身高只有一米五五,体重还不到九十斤,风一吹就像要被刮跑似的。可就是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姑娘,却是五个女知青里最惹眼的:皮肤白得像雪,一点都没被晒黑;眼睛亮得像星星,眨一下都透着灵气;高挺的鼻梁下,两片樱唇粉嘟嘟的,整张脸像是用刻刀精心雕琢过,看得人挪不开眼。
点名的时候,王卫东特意留意了这群新来的知青。个子最高的男知青叫周伟,已经十七岁了,是这群人里年纪最大的,据说在初中时还连任过两年班长,说话办事都透着股稳重劲儿。而那个最娇小的潘瑕,还不满十六岁,眉眼间带着股孩子气,巧的是,她跟周伟是同班同学。
初来乍到的知青们对农场生活一窍不通,连锄头都握不稳。作为二队的队长,王卫东特意召集他们开会,拿着小黑板讲解农场的规章制度,还有春耕、夏种、秋收的生产安排。
可潘瑕总是坐不住,要么跟旁边的女知青小声嘀咕,要么偷偷在本子上画小人,好几次都被王卫东点名批评。一来二去,两人之间就结下了梁子,潘瑕看他不顺眼,干活时总故意跟他对着干,活像一对谁也不服谁的冤家。
农场把废弃的小学校改成了知青点。那是一排五孔土窑,看着破旧,却被大伙收拾得有模有样:墙壁铲去了旧土,糊上了新报纸,白花花的看着就亮堂;窑顶原本有些开裂,大伙找了粗壮的柳树枝和榆树枝,弯成穹型打了支撑,再铺上茅草,这下再也不用担心漏雨了;门窗虽然重新刮了腻子,又糊了两层报纸,可框子都朽了,风一吹就“吱呀”响,别说挡风挡雨,连猫都能从缝里钻进来。
就这么着,废弃的小学校摇身一变,成了二队的新增知青点。周伟因为表现突出,做事又靠谱,被大伙推选为知青点的小组长,负责安排知青们的日常起居和出工任务。
王卫东和潘瑕之间的纠葛,似乎从搬行李那天就开始了,连件小事都能让两人拌嘴。那天男知青和社员们主动帮女知青搬行李,每个人都有个沉甸甸的大木箱,里面装着衣服、书本和生活用品。其中最重的要数潘瑕那个红漆箱子,王卫东弯腰去搬,刚一使劲,箱子沉得让他一个踉跄,差点闪了腰。他忍不住抱怨了一句:“这箱子里装的是石头吗?怎么这么沉!”
话音刚落,就对上了潘瑕的白眼。只见她拎着自己的小花包站在一旁,嘴角撇着,眼神里满是嫌弃,仿佛在说“这点力气都没有,还当队长呢”。王卫东心里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可当着大伙的面又不好发作,只能憋着劲把箱子搬进窑里。从那天起,两人之间的嫌隙更深了,见了面要么不说话,要么一开口就掐,谁也不让谁。
第177章 日子像烙饼
晚饭过后,暮色像块浸了墨的布,一点点把江心沙农场裹严实。知青们扛着小板凳,挤在原先的小学校教室里,参加例行的夜校学习会。煤油灯芯烧得“滋滋”响,昏黄的光映着墙上“农业学大寨”的标语,队长拿着报纸念政策,有人听得认真,有人偷偷在底下搓衣角。
散会时,王卫东站起身,声音比平时高了两分:“往后谁要是遇到啥难处,别憋着,随时到我那找我!我就住隔壁山坡上,院门口有棵歪脖子老枣树,枝桠歪得跟打了折似的,一眼就能认出来!”他看着知青们三三两两走散,直到最后一个人影消失在夜色里,才裹紧棉袄,踏着结了薄霜的土路往自己住处走。
那夜后半夜,寒意钻着门缝往屋里渗,连牲口棚里的老黄牛都缩着脖子打盹。万籁俱寂时,一声凄厉的尖叫突然划破夜空,“啊——!”那声音尖得像被针扎了,瞬间把沉睡的窑洞群惊醒。
紧接着,女知青们的尖叫此起彼伏,“有东西!”“救命啊!”慌乱中,房门被猛地推开,“咣当” 一声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在黑暗里晃个不停。
此时的王卫东正在牲口棚里忙活着,手里的草叉刚把干草归拢好,准备给牲口添夜食。尖叫声钻入耳膜的瞬间,他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草叉“哐当”掉在地上,拔腿就往知青点跑。土路坑坑洼洼,他好几次差点绊倒,冷风灌进喉咙,呛得他直咳嗽,可脚步半点没停——女知青们都是城里来的,哪见过夜里的野东西,别真出了啥事儿!
男知青们也被惊醒了,手忙脚乱地套棉袄,有的把裤子穿反了,有的趿拉着一只鞋,都往女知青窑洞那边冲。
黑暗里,只见女知青们挤在窑洞门口,一个个脸白得像纸,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谁也不敢往那黑洞洞的窑洞里迈一步。潘瑕站在最前面,头发乱蓬蓬的,眼睛里满是泪水,看到王卫东跑过来,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发颤地喊:“王大哥!里面……里面有怪物!绿眼睛的怪物!吓死人了!”
王卫东眉头拧成个疙瘩,没多问,从怀里摸出火柴匣,“嚓”地划亮一根。火苗在风里跳了跳,他借着微光迈进窑洞,摸到土炕边的煤油灯,点亮灯芯。昏黄的灯光摇摇晃晃,勉强把小窑洞照了个大概。他举着灯,屏住呼吸四处瞅——土炕上的被子掀得乱七八糟,炕桌上的搪瓷缸倒在地上,角落里堆着的杂物没动,最后,目光落在靠墙的旧木箱顶上,那里蜷着个黑影!
他慢慢走过去,灯光一照,那黑影突然动了——原来是只大黑猫!体型比寻常家猫大一圈,毛黑乎乎的,被灯光晃了眼,“喵呜”一声叫得凄厉,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像个小毛球。两只圆眼睛在昏暗中泛着绿光,冲着王卫东龇牙,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威胁声。
“嗨,闹了半天是只猫!”王卫东紧绷的身子一下子松了,又好气又好笑。他上前两步,手疾眼快地攥住黑猫的后颈皮,拎着就往外走。到了门口,他故意瞪了潘瑕一眼,没好气地说:“看看!这就是你说的‘怪物’?自己吓自己,闹得整个知青点都睡不着!”潘瑕凑过去一看,可不是嘛,那猫还在王卫东手里挣扎,尾巴甩来甩去。她这才明白是咋回事,脸 “唰” 地红到耳根,又羞又恼,气鼓鼓地撅着嘴,扭头不看王卫东,心里却懊恼得不行——咋就把猫当成怪物了呢!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王卫东就揣着两个玉米窝头,往大队长家跑。大队长家的烟囱刚冒起烟,他就说明了来意,讨了些废弃的旧木板、木条,又在仓库角落里翻出几根锈铁钉,揣在兜里往回走。
回到知青点,他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当砧子,“叮叮当当”地忙活起来。女知青那扇门昨晚被撞得松了框,门板上还裂了道缝,他先把松动的合页卸下来,用木条垫在后面,再用铁钉重新钉牢,又找了块稍厚的木板,把裂缝堵上,敲敲打打半天,门总算严实了。
可他还是不放心,琢磨着夜里要是再进个老鼠、野猫啥的,女知青们又得害怕。他扭头看了看自己房门口的半旧纱网——那是去年夏天防蚊蝇用的,虽然有点破,但还能用。他干脆把纱网拆下来,小心翼翼地钉在女知青窑洞门外,又找了根细铁丝,把纱网边缘固定好。“这样就妥了,既能通风,又能挡东西。”他拍了拍手,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成果。
可“黑猫惊魂”的事儿,却像长了翅膀似的,很快在知青点传开了。男知青们吃饭时总拿这事儿打趣,“潘瑕,昨晚那绿眼睛怪物啥样啊?再给咱学学!”“是不是比老虎还吓人?” 潘瑕每次听到都脸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不仅不感激王卫东那晚的帮忙,反而更记恨他——觉得都是他,让自己在这么多人面前出丑,每次见了王卫东,都把头扭得远远的,话都不肯说一句。
知青们的饭,是大队会计李新华的媳妇做的,大伙都叫她李婶。李婶个子高,快一米七了,手脚麻利得很,和面、切菜、烧火,一气呵成,从不拖泥带水。她性格也好,说话总是笑眯眯的,知青们要是不小心打碎了碗,她也不恼,只说 “没事没事,下次小心点”。
李婶做饭不糊弄,还总想着教知青们点本事。她知道这些城里孩子不会烧火炕,就手把手教:“炕洞得先塞干稻草引火,再添湿柴,火不能太旺,不然半夜炕会凉,也不能太小,不然冻得睡不着。”熬大米粥时,她站在灶台边,让知青们看着:“水开了再下米,火要转小,时不时搅一搅,不然锅底会糊。”发面蒸窝头更细致,她教大家怎么揉面才筋道,怎么看面发没发好,“面里要是有蜂窝眼,就说明发好了,蒸出来的窝头才暄腾。”有时候烙玉米面大饼子,她演示着怎么把面团往铁锅边沿贴,“要快,不然会烫着手,贴完赶紧盖锅盖,火候够了才能金黄酥脆。”
第178章 馒头窝窝各有所爱
知青们最惦记的,是李婶做的小鱼汤。有时候男知青去河边摸些小鱼小虾,李婶就把鱼内脏掏干净,仔细剔掉刺,捣碎了熬汤。锅里的汤 “咕嘟咕嘟”冒泡,撒上葱花和胡椒粉,香味能飘出老远。知青们捧着搪瓷碗,喝得连汤都不剩,直说 “比城里饭馆的还香”。要是队里分了麻鸭,李婶更是有好手艺——把鸭肉剁碎,用自家酿的番薯酒泡过的鸭血一起炒,出锅时油亮亮的,咸香入味。一盘血鸭刚端上桌,知青们就围着抢,眨眼间就吃个精光,连骨头都要嗦一遍。
李婶还总偷偷给知青们塞吃的。她家里有腌菜坛子,里面泡着萝卜条、芥菜疙瘩,脆生生的,咸香可口。有时候她会抓一把塞给知青,“就着窝头吃,解腻。”秋天晒的萝卜干、豆角干,还有珍藏的鱼干,她也时不时拿出来,分给家里条件不好的知青。这些细碎的好,像小太阳似的,让远离家乡的知青们心里暖烘烘的。
李会计家有个女儿叫李春花,那年正好十六岁,跟潘瑕差不多大。她继承了李婶的好身材,个子高挑,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眼睛亮晶晶的,性格温婉,跟谁都合得来。她对新知青们特别好奇,总爱凑过来跟他们说话,听他们讲城里的事儿。潘瑕活泼,嘴又甜,见了李春花就喊“春花姐”,还总跟她讲苏州的园林、小吃,没多久,两人就成了形影不离的好姐妹,一起去田里干活,一起回窑洞睡觉,有啥悄悄话都跟对方说。
王卫东因为要给新知青安排活儿,跟李春花接触也多。有次两人在田埂上歇晌,王卫东无意间问起李春花的文化程度,李春花低下头,小声说:“只念过三年小学,后来就没念了。” 王卫东追问为啥,李春花叹了口气:“这附近没有小学,要上学得翻好几座山,走二十多里路去公社。那山路不好走,还有野狼,好多孩子去了一次就不敢去了,我弟弟就是,读了不到一年,说啥也不去了。爹娘要在地里干活,哪有时间天天送我啊。”她说着,眼里满是惋惜,还有对读书的渴望。
王卫东看着她落寞的样子,心里一动,说:“春花妹子,你要是真想读书识字,有空我教你呗。我念过初中,教你认认字、算算数,还是没问题的。”
“真的吗?卫东哥!”李春花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像星星,脸上绽开笑容,比三月的桃花还好看,“我太想学了!谢谢你卫东哥!”她激动得连连点头,双手都攥紧了。
从那以后,只要生产队活儿不忙,王卫东就抽时间教李春花。有时候拿本旧课本,教她认生字;有时候找张报纸,读新闻给她听,让她跟着念;算术题更是耐心,从加减乘除开始,一步步教。李春花学得认真,遇到不会的就问,一口一个“卫东哥”,喊得特别亲热。两人常常凑在一块儿,一个教得仔细,一个学得专注,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他们关系多好。
潘瑕看在眼里,心里却不是滋味。有次李春花去河边洗衣服,潘瑕凑到王卫东跟前,撇着嘴,酸溜溜地说:“哟,王队长教得挺起劲啊!春花姐可是大姑娘,你就不怕别人说闲话?‘男女授受不亲’没听过啊?她想学认字,我们女生也能教,用得着你在这献殷勤?”
这话像盆冷水,一下子浇灭了王卫东的好心情。他这才反应过来,男女授受不亲,要是被人误会了,对李春花的名声不好。他被潘瑕堵得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心里又急又气 —— 自己明明是好心,怎么就成献殷勤了?
思来想去,王卫东觉得这事得赶紧解决。过了两天,他找了个机会,对李春花说:“春花妹子,最近队里活儿多,我可能没时间教你了。潘瑕文化程度高,人也热心,让她教你,肯定比我教得好。”
他又找到潘瑕,把课本和纸笔递给她,郑重其事地说:“潘瑕,春花想学认字,你就多费心,好好教她。”潘瑕没想到王卫东会这么做,愣了一下,随即接过东西,心里那点酸意,莫名就消了些。
等“潘瑕告状”的风波渐渐平息,王卫东悬着的心刚松了半截,思绪却飘到了更远的地方——农场里那些没学上的孩子。他琢磨了两宿,揣着刚蒸好的玉米窝头,直奔生产队支书家。
“支书,您看咱们农场方圆几十里连个像样的学校都没有,社员家的娃想读书,得翻山越岭走老远。”王卫东坐在炕沿上,语气恳切,“新来的知青里不少是高中毕业,有学问、人品正,我想着能不能组织他们,农闲时义务办个识字班?哪怕像夜校那样,晚上点灯教一会儿也行,总比让娃们成睁眼瞎强啊!”
支书吧嗒着旱烟,烟杆在炕沿上磕了磕,沉吟半晌才点头:“你这想法长远,是为大伙好。这样,下次去公社开会我跟书记汇报,不过办学校是大事,得要上级教育部门的正式批文,不是咱们说了算。”
深秋的风裹着寒气,吹得路边的茅草瑟瑟发抖。两辆自行车碾过泥泞的乡间小路,镇小学的刘老师和张老师顶着风往农场赶——他们是受公社教育组委派,来考察办学条件的。车把上挂的公文包被风吹得“啪啪”响,两人骑一会儿就停下来搓搓冻僵的手,鼻尖都冻得通红。
王卫东早早就等在村口,裹着打了补丁的旧棉袄,领口塞着棉花。远远望见自行车的影子,他赶紧迎上去,帮两位老师扶车、掸身上的泥。这些天他早把情况摸得门清,心里盘算着要怎么说:农场百十户人家,适龄儿童二十多个,最近的镇小学得走七八里山路,娃们天不亮就得揣着冷窝头出发,遇上雨雪天,山路滑得能摔跟头,危险得很。
队部办公室简陋得很,只有一张缺了腿的木桌和两把椅子。王卫东把准备好的情况一五一十汇报,从娃们上学的难处说到知青们的教学意愿,说得口干舌燥。两位老师边听边在笔记本上记,不时点头。
可等去看准备当教室的旧仓库时,两人却连连摇头——斑驳的土墙上裂缝能塞进手指头,茅草屋顶透着光,下雨准漏,木门歪得关不严实,风一吹就“吱呀”响。“娃们读书是大事,安全更要紧。”刘老师指着摇摇欲坠的房梁,眉头皱得紧紧的,“最好还是新建几间瓦房,不然没法保证安全。”
第179章 不打不相识
一个多月后,盖着公社大红印章的批文终于送到了农场。文书上白纸黑字写得明白:同意办学,但得限期新建校舍,验收合格才能开学。消息一传开,整个农场都沸腾了!社员们听说娃能在家门口上学,哪还顾得上别的?第二天天还没亮,打谷场就热闹起来。
老李头赶着牛车,把自家留着盖新房的高粱秆全拉来了,嗓门洪亮:“先紧着娃们用!俺家房子晚两年盖没事!”壮劳力们自发组队,扛着锄头、背着筐上山开采石料,一个个汗流浃背也不喊累;几个妇女挎着篮子,把自家菜园子的黄土挖出来打土坯,手掌磨出了水泡也不停歇。才三天工夫,建房的材料就堆成了小山,高粱秆、石料、土坯摆得整整齐齐,连知青们都主动来帮忙搬东西。
在二队打谷场北面的缓坡上,王卫东蹲在地上,手里攥着石灰袋,仔细画出四间教室的轮廓。他算得格外认真,生怕尺寸错了——得分成三个年级,每个年级一间教室,还得给老师留间办公室,娃儿们年龄参差不齐,教室小了可不行。围观的知青们看得好笑,打趣道:“卫东这么上心,说不定将来要当校长呢!”
这话偏巧被路过的潘瑕听见了。她双手抱在胸前,撇了撇嘴,故意提高嗓门:“有些人啊,打着为集体的幌子,其实就是想躲清闲,不用下地干活!”王卫东攥着石灰袋的手紧了紧,指节都泛白了,可终究还是没反驳——他知道潘瑕嘴硬,跟她争也没用。
“潘瑕就是这脾气,嘴像刀子似的,心说不定是软的,习惯就好。”王卫东这么安慰自己,可他没料到,后来两人的关系会因为这事慢慢变了样。
新校舍落成那天,整个农场都像过节。四间瓦房整整齐齐排着,红砖墙透着新气,窗户框刷了白漆,连门都是新打的。第七天一早,公社教育组的验收人员就踩着露水来了。他们拿着尺子,一间间丈量教室尺寸,用手指敲打着新砌的石灰墙,听声音判断结不结实,连窗户上刚糊的毛头纸都掀开检查,生怕漏风。临走时,那位戴眼镜的组长难得露出笑容:“比我们预想的好太多了,你们农场办事实在!”
转眼到了秋收,金黄的稻穗压弯了腰。大队书记老赵从公社开完会,连家都没回就直奔农场,手里挥舞着盖着鲜红印章的批文,在打谷场上喊得嗓子都哑了:“批下来了!咱们农场小学正式批下来了!”社员们“呼啦”一下围上去,争相传阅那张薄薄的公文纸,手都在抖。
几个上了年纪的妇女抹着眼泪,粗糙的手指轻轻摸着印章的纹路,像是摸着宝贝:“俺们祖祖辈辈都不识字,这下娃能上学了,俺家总算有盼头了!”有人当场就给自家娃收拾书包,旧布缝的袋子里,装着捡来的铅笔头和用了半本的练习本。
开学那天,二十多个孩子像小麻雀似的,背着各式各样的书包挤在新教室里。一年级的娃年龄差得大,最大的已经十四岁,个子比课桌还高,最小的才六岁半,还得踮着脚才能碰到桌面。二三年级是临时测试分的班,娃们基础都薄弱,有的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全,可总算凑齐了三个年级。阳光透过崭新的窗户纸,照在孩子们兴奋的小脸上,个个眼睛亮晶晶的,盯着讲台看。
谁也没料到,站在讲台上的会是潘瑕和另外两名女知青。孩子们先是愣了愣,接着欢呼起来,声音差点掀翻屋顶——他们早就听大人说知青老师有学问,没想到还是女老师,温柔又好看。潘瑕她们也格外激动,总算不用整天在田里干重活,能发挥自己的文化特长,心里别提多痛快了,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潘瑕握着粉笔的手微微发抖,在黑板上写下“开学第一课”几个字,眼睛却不住地往门口瞟。她心里满是疑惑:办学校明明是王卫东提议的,之前接待老师、跑手续、带头盖房子,哪件事他都没落下,怎么学校正式开课了,他反倒不参与了?难道真像自己之前说的,他只是想躲清闲?
直到放学,潘瑕去队部交教学计划,才从支书嘴里知道原委。原来王卫东特意找过组织,语气诚恳:“潘瑕她们三个身子骨不如男知青壮实,不适合干重活,而且她们都是城里重点中学毕业的,文化底子厚,教孩子最合适。我是男的,力气大,还是留在田里干活,多挣点工分补贴集体。”
第二天检查教学设备时,潘瑕远远看见王卫东蹲在教室后排,正拿着锤子敲一张摇晃的课桌。他低着头,额头上渗着汗,手里的锤子轻轻敲着,生怕力气大了弄坏桌子。潘瑕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之前的误解和偏见慢慢散了。她咬了咬嘴唇,突然快步走过去,在教室里其他老师和几个早到的孩子的注视下,深深鞠了一躬:“王卫东同志,谢谢你!之前是我不对,不该误会你。”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王卫东愣在原地,手里的锤子还举着,看着面前的潘瑕——她的脸红红的,阳光透过新糊的窗纸,在她脸上投下暖暖的光斑,眼神里满是真诚。他赶紧放下锤子,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没事没事,都是为了娃们,你别往心里去。”
打那以后,大伙都发觉王卫东和潘瑕的关系不一样了。社员们经常看见潘瑕端着搪瓷碗,给王卫东送自己腌的咸菜,“你干活累,就着咸菜能多吃两个窝头。”王卫东也总记着潘瑕,教室的门窗松了,他趁着歇工就去修;下雨天屋顶漏雨,他扛着梯子就去补。两人还是会斗嘴,潘瑕依旧会说他“笨手笨脚”,王卫东也会笑她“小心眼”,可眼神里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像春天的溪水,慢慢滋润着彼此的心。
有次老支书看见他们并肩走在田埂上,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潘瑕手里拿着野花,王卫东帮她提着装满课本的袋子,时不时说着什么,引得潘瑕笑出了声。老支书忍不住摸着胡子笑了,嘴里念叨着:“年轻真好啊,这俩孩子,总算能好好相处了。”风一吹,田埂上的野草轻轻摇晃,像是在为他们高兴。
第180章 俩人眼神不对
1974年临近春节的腊月底,寒风裹着雪粒子刮在脸上生疼,公社知青办的批文却像团火,一下子点燃了江心沙农场的苏州知青集体户。
“批了!咱们能回城探亲了!”知青周伟举着批文冲进宿舍,声音都在发颤。知青点瞬间炸开了锅,大家扔下手里的活计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讨论——要给爹娘带些农场的花生、晒干的鱼干,要去看望小学时的同桌,还要去城里的小吃店买碗热腾腾的馄饨。整个宿舍飘着肥皂味和笑声,连空气都透着即将回家的喜悦。
王卫东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块磨得发亮的石头,默默看着大家翻箱倒柜收拾行李。他注意到几个新来的知青红着眼圈,有的还在偷偷抹眼泪——这些孩子才来农场半年,想家想得紧。可他心里清楚,农场有规定,知青大院不能空巢,必须有人留守值班。翻了翻值班表,正好轮到这几个新知青,看着他们期盼回家的样子,王卫东心里有了主意。
当晚的集体会议上,不等大家讨论留守的事,王卫东就站起身,声音洪亮:“今年我留下看家,你们都安心回去过年,路上注意安全。”
老支书急得直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心疼:“卫东啊,你都三年没回家了!你娘每次托人带话都问你啥时候回,这年根底下,她指定盼着你呢!”
王卫东挠了挠头,笑得轻松:“公社知青办有规定,知青返城探亲必须留人值守,都走了就违反规定了。再说,孩子们上了大半年学,有些知识点还没吃透,我正好借这个机会给他们补补课,不耽误事儿。”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这话传到新知青耳朵里,有人红了眼——觉得王卫东是真心疼他们,也有人背地里嘀咕:“还不是想表现自己,假积极呗。”王卫东没听见这些闲话,就算听见了,他也不在意——只要能让大家安心回家,这点议论算啥。
不过,王卫东并非孤身留守。因为知青队长周伟前段时间刚回家探过亲,老支书便把周伟也留下了,笑着说:“俩小伙子作伴,也能热闹点,省得过年冷清。”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拖拉机就停在了知青点门口。王卫东帮着大家把行李绑牢,有的知青带了鼓鼓囊囊的布包,里面装着给家人的礼物;有的揣着攒了半年的粮票,想给爹娘换点好吃的。等最后一个知青跳上拖拉机,挥手喊着“年后见”,王卫东才转身,却看见潘瑕站在宿舍门口,怀里抱着个暖水瓶,耳朵冻得通红。
“周伟家里有急事,我跟他换了。”潘瑕的声音硬邦邦的,眼睛却盯着地面,不敢看他,“你可别多想!我就是发扬自我牺牲风格,把机会让给别人,可不是学你,更不是为了你,你别自作多情!”
王卫东看着她嘴硬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他伸手去接暖水瓶,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两人都像被电到似的,猛地缩了回去。暖水瓶里的水还冒着热气,透过铁皮传到手里,暖乎乎的,像揣了个小太阳。
腊月里的农场,虽然少了知青们的喧闹,却多了几分年味儿。尤其是到了年根,社员们像是突然变大方了——平时炒菜舍不得多放油,这会儿却架起大铁锅,炸起了年货。金黄的油条在油锅里翻滚,“滋滋”冒油;酥脆的麻叶炸得金黄,咬一口满是芝麻香。整个农场飘着油炸食物的香气,深吸一口,都觉得嘴里像含了油,连空气都变得香甜起来。
潘瑕常被李春花拉去家里帮忙。李春花是个好奇的小姑娘,手里揉着面团,眼睛却盯着潘瑕,突然问道:“潘老师,你为啥老抢着给王队长送饭啊?上次我娘蒸了馒头,你非要自己送过去。”潘瑕的脸“唰”地红了,手里的面团被捏得变了形,支支吾吾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我顺路!”
其实李春花心里门儿清——每次她想给王卫东送点好吃的,潘瑕都抢着去,分明是担心她跟王卫东单独接触。李春花看破不说破,只是偷偷笑——潘老师这是对王队长上心了呢!
开春后,王卫东被选拔为农场副队长,干活更起劲了。他看着农场的稻田常被水淹,就琢磨着修拦水坝;发现有些土地水土流失严重,就带领社员们垒田间土墙,既能防止水土流失,又能保住土壤墒情。
每当王卫东带领社员们修拦水坝时,他光着膀子挖渠的样子,总能吸引路过的潘瑕。阳光照在他黝黑的背上,汗珠顺着肌肉的纹路往下淌,他却浑然不觉,手里的锄头挥得又快又稳。潘瑕站在田埂上,看着看着就入了神,直到有人喊她“潘老师,该上课了”,她才回过神,脸红红地往学校走。
那个乍暖还寒的春夜,知青点的煤油灯摇曳着微弱的光芒。十几个留守的年轻人挤在炕上取暖,王卫东坐在炕头,手里拿着一封家书,用他特有的苏州口音读着。信里写着“娘想你,家里的腊梅开了,你要是在,肯定喜欢”,读到“娘想你”三个字时,他的声音突然哽咽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再也读不下去。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潘瑕悄悄从兜里掏出一条绣着梅花的帕子,递到他手里。其他知青默契地低下头,有的假装整理衣角,有的盯着煤油灯,谁也没说话——他们都懂这份思乡的苦,也懂这悄悄递过去的温情。
农闲时的傍晚,知青们常聚在打谷场上学唱革命歌曲。潘瑕兴致高,教大家用苏州话唱《东方红》。苏州话软糯,唱到“太阳升”时,调子拐了个弯,惹得众人笑得前仰后合。王卫东总是站在她身后,双手背在身后,像个认真的学生。每当潘瑕唱错调,他就轻声提醒:“这里该高一点,你上次教我的时候不是这样的。”潘瑕回头瞪他一眼,可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新来的知青偷偷对同伴说:“你们发现没?王哥看潘老师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软乎乎的。”
第181章 老谋深算
春耕时节,农场开展劳动竞赛,知青和社员们比着谁插秧插得快、插得齐。潘瑕握着锄头锄草,突然“咔嚓”一声,锄头柄断了。她蹲在地上,看着断成两截的木柄,急得直跺脚 ——这要是耽误了竞赛,可就拖后腿了。王卫东正好路过,二话不说就把自己的锄头递过去:“你用我的,我去换个新柄。”说着,他扛起断了柄的锄头,大步流星地往仓库走,留下潘瑕愣在原地,心里暖烘烘的。
收工路上,两人故意落在队伍最后。潘瑕从兜里掏出个烤红薯,外皮焦黑,还冒着热气:“给你的……别让其他人看见,我偷偷在灶膛里烤的。”王卫东接过来,掰开一看,里面的瓤金灿灿的,甜香扑鼻。他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却觉得这是他吃过最甜的红薯。月光下,他看见潘瑕的手心磨出了水泡,有的还破了皮,心里一紧——第二天一早就托去镇上的社员,捎回一副蓝布手套,偷偷放在了潘瑕的书桌抽屉里。
最难忘的是那年中秋。知青们凑钱买了个月饼,用油纸包着,像捧着宝贝。月饼不大,却要分给十二个人,王卫东小心地把月饼切成十二份,每人一小块。潘瑕接过自己的那份,看了看忙着给大家倒开水的王卫东,悄悄把月饼掰成两半,趁人不注意,塞到他手里:“我不爱吃甜的,你帮我吃了吧。”王卫东看着她眼里的笑意,把月饼揣进兜里,心里比月饼还甜。
老支书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第二天特意送来两包桃酥,塞到王卫东手里,意味深长地说:“年轻人,遇到好姑娘要懂得珍惜啊,别错过了。”这话让王卫东的脸一下子红了,连耳朵尖都透着红——老支书这是看出啥了?
这一年,王卫东因为工作突出,又被评为县里的模范知青。不久后,农场收到了一个宝贵的工农兵学员名额,能去城里上大学。老支书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王卫东,可他又舍不得——王卫东是农场的好帮手,要是走了,好多事都没人牵头。但他还是找王卫东谈了,语气诚恳:“卫东,这名额难得,你要是想去,我全力支持。”
王卫东搓着满是老茧的手,犹豫了半天,才摇摇头:“书记,我不去。农场的拦水坝还得完善,孩子们的课也得有人盯着,我还想为乡亲们多做点事情,不想就这么离开。”
老支书听了,心里又高兴又感动,可他不想浪费这个名额:“那你推荐一个人选吧,别的大队为了名额都抢破头了,咱们可不能浪费。”
王卫东几乎没犹豫:“让潘老师去吧!她教书教得好,孩子们都喜欢她,该去深造,学更多知识回来,教更多娃。”他怕别人说闲话,又补充道:“她班里的学生不少是公社的尖子生,不管是知青还是社员,都夸她教得好,她去肯定没问题。”
老支书想了想,觉得这个推荐再合适不过——潘瑕有文化,人品也好,确实是个好苗子。“行,就听你的,让潘瑕去。”
就这样,潘瑕成了农场第一个被推荐上大学的苏州知青。拿到通知书那天,她抱着通知书,在学校门口哭了——这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机会,是王卫东给了她。
送行那天,潘瑕穿着崭新的蓝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众人的注视下,她突然走到王卫东面前,深深鞠了一躬。阳光照在她的眼睛里,泪光闪闪,像两颗晶莹的露珠。“老班长,谢谢你对我的关爱,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你的好。我……我一定回来。”她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却像小锤子似的,在王卫东心里激起阵阵涟漪。
王卫东看着她,第一次觉得潘瑕这么柔弱——以前她总是嘴硬,像只带刺的小刺猬,可现在,她眼里的泪水和温柔,让他的心都软了。这也是他第一次发现,潘瑕笑起来这么好看,带泪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
三年后,潘瑕如约而归。她穿着笔挺的干部服,带回了满脑子的知识,还有一颗想为农场做事的心——她主动提出要继续当老师,教更多孩子读书。每当夕阳西下,人们总能看到两个身影在田埂上并肩而行,王卫东说着农场的新变化,潘瑕听着,时不时笑着补充两句,影子被夕阳拉得长长的,缠缠绵绵。
这些年,两人的感情像田里的庄稼,慢慢生根发芽,逐渐升温。知青和社员们都看在眼里,开始张口催促:“卫东,潘老师都回来了,你们俩啥时候办婚事啊?”“就是啊,我们还等着喝喜酒呢!”
老支书更是逢人就笑,摸着胡子说:“这喜酒啊,我看是时候该办喽!再拖下去,我都要着急了!”王卫东和潘瑕听着这些话,脸红红的,却谁也没反驳——他们心里都清楚,属于他们的好日子,就要来了。
新婚的红烛还在烛台上跳动,烛泪顺着烛身缓缓流下,在桌面积成小小的蜡堆。王卫东躺在贴着大红喜字的婚房土炕上,望着头顶黑洞洞的房梁出神。房梁上还沾着几缕未清理干净的蛛网,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十年的人生际遇像放电影似的在脑海里闪回——1968年刚从苏州来农场时,他还是个穿着白衬衫、梳着整齐头发的意气风发少年,拎着装满书本的木箱,心里满是对未来的懵懂期待;如今双手布满老茧,皮肤被晒得黝黑,成了农场里能扛粮包、会修水渠的生产能手。命运就像个顽皮的孩子,总爱开些令人啼笑皆非的玩笑,谁能想到,当年跟他针锋相对的潘瑕,如今会成他的妻子?
“生活,跟过家家一样。有时候不能太认真,谁认真谁就输了。”他轻声自语,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连日操办婚礼的疲惫感涌上心头,眼皮越来越重,“可偏偏有人当了真……”话音未落,窗外传来一声清脆的鸡鸣,紧接着,更多鸡叫声此起彼伏,新的一天,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开始了。
第182章 我想申请去农大
去农业大学的事,王卫东心里清楚,必须先跟老书记说。毕竟农场的推荐名额得经过书记点头,这是绕不开的关。
晨会上,社员们刚汇报完当天的农活安排,王卫东就搓着满是老茧的手掌,有些紧张地开口:“书记,我有个想法,想跟您说说——我想申请去农大深造,学些农业技术,回来能更好地帮农场搞生产。”
老书记把旱烟袋从嘴里拿出来,在桌角磕了又磕,烟丝簌簌往下掉:“去农大是好事啊,能学真本事。可这事儿不好办,公社每年的名额就那么几个,轮都轮不到咱们农场。你忘了?潘瑕当年那个工农兵学员名额,还是咱们排了好几年队才争取到的。”
“我知道难,但我想试试。”王卫东从身边的军绿色挎包里,掏出厚厚一叠用红绳捆着的材料,放在桌上,“这些年我得的奖状、评的先进证书都在这儿,以前从没拿出来麻烦过组织。这次想凭着这些,看看能不能给个机会。要是实在不行也没关系,我已经把家安在农场了,这辈子就打算当农场人,在哪儿干活都是为集体。”说着,他展开最上面的一封自荐信,纸上的钢笔字写得挺拔如松,没有丝毫潦草,字里行间既透着庄稼人的朴实,又藏着读书人的才情。
老书记拿起材料翻了翻,看着满满一叠荣誉证书,又瞅了瞅王卫东眼里的坚定,终于点了点头:“行,你有这份心,我支持你。我这就给公社打个招呼,帮你递递话。”
几天后,王卫东特意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揣着重新誊写的自荐信去了公社。这次他做足了准备,自荐信不仅字迹俊秀,还特意把这些年在农场的实践经历、对农业生产的想法都写了进去,态度务实又诚恳。
负责审批的是位戴黑框眼镜的主任,他拿着自荐信看了好几遍,又抬头打量王卫东,眼里渐渐多了几分欣赏:“卫东同志,你之前在《插队岁月》杂志上写的那句‘要把青春种成庄稼’,我印象很深啊,写得很动人,一看就是真真切切在地里干过的。”窗外的梧桐树影透过窗户,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像一道深浅交错的时光刻度。
“谢谢主任认可!”王卫东腰杆挺得更直了,语气诚恳,“我想去深造,不是为了离开农场,是想多学些科学种田的本领。等学成了,我肯定回农场,继续为咱们这儿的农业发展出力气。”
“好!有你这份心就好!”主任把自荐信叠好,放进文件袋,“若是农大那边有招录机会,我们第一时间通知你。”
旁人看着王卫东的事办得顺顺利利,没几天就收到了推荐名额,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段时间没少下功夫。
为了让更多人看到知青的奉献精神,他特意写了篇文章,标题叫《我插队的这些岁月,决心已经变成了参天大树》,发表在当地的广播和报纸上。文章里没写自己的功劳,反而重点讲述了身边知青的故事——有知青为了抢收粮食,发高烧还坚持在田里;有知青教社员认字,用简单的方法算收成。这篇文章一出来,就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不少人都知道了江心沙农场有个踏实肯干的知青王卫东。
除此之外,他还提前去了趟东辛农大,凭着县里模范知青的身份,给农大的师生做了场演讲。他没讲空话套话,就说自己在农场的经历,怎么跟社员一起修水渠,怎么琢磨着提高粮食产量。演讲结束后,他还主动帮老师整理资料,跟学生们聊农场的生活,一来二去,就跟农大的不少师生熟悉了起来。
功夫不负有心人,没过多久,王卫东就收到了农大的录取通知书。红色的封皮上印着金色的校徽,他拿在手里,激动得手都在抖——这可是他盼了好几年的机会!
潘瑕帮丈夫收拾行李时,格外仔细。她把王卫东的衣服一件件叠好,还特意在新衬衣的衣领内侧,缝了个小小的暗袋。“农大那边女学生多,你可……”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枚用红绳系着的平安符,小心翼翼地放进暗袋里,“这个你带着,保平安。”
送别那天,潘瑕特意穿上了结婚时的蓝布衫,兴高采烈地陪着王卫东去农大报到。可当两人走到农大校门口,看到迎新队伍里那些姑娘时,潘瑕脸上的笑容突然凝固了——她们大多扎着整齐的麻花辫,穿着碎花连衣裙,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像春风里摇曳的野花,透着满满的朝气和活力。
返程的路上,潘瑕坐在颠簸的拖拉机上,双手紧紧攥着随身携带的《拖拉机维修手册》,指甲用力掐在蓝色的封面上,留下了深深的月牙印。她看着手册上的油污,心里却乱糟糟的 ——王卫东去了大城市,身边都是有文化的女学生,会不会忘了自己?
可等回到农场,吹着田埂上的风,潘瑕又想通了。她跟王卫东是一起在田里摸爬滚打过来的,她有自信能把握住这段感情。再说,小别胜新欢,王卫东刚结婚,肯定不会这么快变心意。而且农大也就读几年,等他毕业了,还是会回到自己身边,回到这个他们共同的家。
推开新家的门,屋里一下子显得格外冷清。潘瑕独自坐在平时用来记账的写字桌前,发了半天呆,突然一拍脑门,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转身就往厨房跑。她拉开橱柜最里面的格子,把珍藏的两瓶“杏花村”酒抱了出来。酒瓶上蒙着层薄灰,瓶里的酒泛着琥珀色的光,这是她结婚时,家里特意托人从城里带来的,一直没舍得喝。
当潘瑕拎着两瓶酒站在老杨家门前时,屋檐下的冰溜子正往下滴水,“滴答滴答”落在地上的积雪里,融出小小的坑。老杨是农场的手扶拖拉机手,技术好,脾气却有点倔,平时谁想跟他学开拖拉机,都被他以“女人开不了这粗笨玩意儿”拒绝了。
“杨师傅,在家吗?”潘瑕敲了敲门。
老杨打开门,看到潘瑕手里的两瓶酒,眼睛一下子亮了,却还是故作镇定地让她进屋。等把酒放在桌上,老杨斜着眼睛瞥了一眼酒瓶,嘴巴抿了抿,喉结不自觉地蠕动了几下,才慢悠悠地开口:“你找我,是想跟我学开拖拉机?”
第183章 心里发怵
潘瑕点点头,把棉袄袖子往上挽了挽,露出满是老茧的手:“杨师傅,我在农场干活好几年了,地里的重活累活都能干,力气不比男知青差,肯定能学好。”
“你不在学校当老师了?”老杨十分疑惑,开口便盯上了这个问题。
“学生不安心上课,大部分都在农场忙农活,实际上我也绝大部分时间在农场挣工分。”潘瑕搓着满是老茧的手,语气不紧不缓。
“开拖拉机不光要力气,还得会修。”老杨的眼珠在酒瓶和潘瑕之间来回转,喉结滚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都能听见。
潘瑕不慌不忙地解开棉袄的另一个袖口,露出手腕上一圈淡淡的油污痕迹:“杨师傅您放心,我在农大读书时,学过机械原理,还在修理厂跟着师傅实践了快一年,简单的维修我都会,就是没正儿八经摸过拖拉机。”
“这玩意儿可不是好驯服的,得胆大心细!”老杨依旧没松口,眼睛却始终没离开那两瓶酒,“它靠柴油跑,脾气比野马还犟,稍不注意就出故障。”
“我性格稳重,办事踏实,您要是不信,咱们可以试试。”潘瑕看出了老杨的心思,语气更笃定了,“杨师傅,您就收我当徒弟吧!我肯定好好学,将来不给您丢脸,还能给您长面子。以后这好酒,您也能经常喝到。”说着,她把两瓶酒又往前推了推,酒瓶在桌面上摩擦,发出“哐当哐当”的清脆响声。
潘瑕早就把老杨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老杨最爱喝酒,可他媳妇管得严。虽然老杨是技术工,工资比普通社员高,但家里有五个孩子,吃喝用度大,平时连块糖都舍不得给孩子买,更别说花钱买酒了。他媳妇更是把钱把得死死的,坚决不同意他买酒喝。
望着桌上的两瓶好酒,老杨馋得厉害,手指都忍不住想去碰酒瓶,可还是有些犹豫——他从没教过女徒弟,要是传出去,怕别人笑话。
“杨师傅,要不这样,我现在就去机修间,给您露一手修拖拉机的本事,您检验检验我。要是您觉得合格,就收我为徒;要是不合格,我立马走,绝不纠缠。”潘瑕主动提出了办法。
老杨被酒勾得心里直痒痒,犹豫了半天,终于点了头:“行!我就信你一回!要是你不行,可别怨我不留情面,到时候你就趁早打消这念头!先把两瓶酒拿回去,等你真学会了,我再喝你的酒!”
这话虽说是客套,可老杨的眼睛却死死盯着酒瓶,没挪开过。
“杨师傅,我家那口子不喝酒,这酒拿回去也是浪费。您就别跟我客气了,帮帮忙,收下我这个徒弟吧。”潘瑕又把酒瓶往前推了推。
酒瓶相碰的脆响里,老杨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拍了拍桌子:“好!这徒弟我收了!明天早上五点,机修间见!可别迟到,学技术就得早起!”
窗外,暮色渐渐笼罩了农场,家家户户的窗户里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其中有一盏,是潘瑕特意为远行的王卫东留的——她知道,等王卫东回来,看到自己也有了新的目标,一定会为她高兴。而她也会在这里,等着他学成归来,一起把农场的日子过得更红火。
农场打谷场旁的小屋子,门轴锈得“吱呀”响,潘瑕跟着老杨推开门,一股机油混着尘土的味道扑面而来。屋子正中央,一辆手扶拖拉机被厚帆布盖得严严实实,帆布上补丁摞补丁,还沾着去年秋收的稻壳。
“拽开它!”老杨下巴一扬,语气里带着考验的意味。潘瑕上前两步,双手抓住帆布边缘,猛地一拽——帆布底下,一台饱经风霜的拖拉机机头露了出来。银灰色的外壳被磨得发亮,边角处锈迹斑斑,排气管上还沾着干结的黑油,活像个在田里摸爬滚打多年的老伙计。
老杨弯腰从车座底下的木匣里,掏出一根小臂粗的手摇柄,递到潘瑕面前。他目光炯炯,盯着潘瑕的眼睛:“把它发动起来,我就收你为徒。要是摇不动,现在认输还来得及。”
潘瑕接过手摇柄,冰凉的铁柄硌得手心发疼。她心里其实打鼓——在修理厂只看过师傅操作,自己从没试过,可一股不服输的劲儿涌上来,让她隐隐觉得能成。她掂了掂手摇柄,重量比想象中沉,凝神回想修理厂师傅教的要领:“先握稳把柄,踩住减压阀,摇的时候腰腹发力,转速够了再松阀……”
要领记牢了,剩下的就是拼臂力。潘瑕深吸一口气,右脚往前踏半步,稳稳扎下马步,像在田里插秧时一样扎实。右手握住发动机外圈的把柄,左手精准捏住后盖上的减压阀门,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老杨站在一旁,见她姿势沉稳老练,不像新手,捻着下巴的胡茬,微微点了点头。
刹那间,潘瑕屏住呼吸,脸涨得通红,手指死死攥住摇把。腰腿先发力,带动手臂转动,一开始速度慢,摇把沉得像灌了铅,后来借着飞轮的惯性,节奏越来越快,一口气猛摇了五六圈。手臂酸得发麻,快要跟不上飞轮狂奔的节奏时,她猛地松开减压阀!
只听发动机排气管里,先传出一声沉闷迟缓的“扑”——像人憋了半天的气,接着一个飘忽的黑色烟圈慢悠悠飘向天空。就在潘瑕以为要失败时,“砰!砰砰砰……”充满力量的爆鸣声突然炸开,由疏转密,最后汇成连贯的“突突突”轰鸣。发动机剧烈颤抖着,机身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麻,终于顺利运转起来!
“好!”老杨猛地一拍大腿,嗓门亮得像敲锣,“这力气,这劲头,比小伙子都强!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徒弟!”
说起来,农场拖拉机手的选拔,表面上是农场集体决定,可实际上,老杨这个德高望重的农机老师傅,才是真正一锤定音的人。先前有个小伙子跟着老杨学,可去年冬天回城探亲后,就再也没回来。农场本来就计划补个拖拉机手的空缺,潘瑕这一主动请缨,正好填上了空位。旁人见她一个女同志都这么坚持,再不好意思来抢,更何况,多数社员对拖拉机这“高档新鲜玩意儿”,心里都发怵。
第184章 降服不了
那会儿的社员,大多没读过多少书,拖拉机的发动机原理对他们来说,跟看天书一样。光是密密麻麻的零件,就看得人头晕,更别说还要手摇发动、排查故障了。潘瑕能主动学,在大伙眼里,已经是天大的勇气。
接下来的两个多月,潘瑕咬着牙跟着老杨干。农忙时天不亮就到机修间,天黑透了才回家,手上的老茧磨破了又长,长了又破。她还记着“孝敬”师傅——隔三差五送包烟,偶尔拎瓶酒,老杨嘴上说着“不用”,心里却对这个勤快的徒弟越来越满意。
终于,在潘瑕第无数次帮师傅检修完拖拉机后,老杨拍着她的肩膀说:“月底给你算正式工,工资按四十块开,出工一天再补一块!”
四十块的月工资,在当时绝对是高收入阶层。要知道,普通知青一个月才二十多块,潘瑕一下子翻了快一倍。日子比起以前纯靠体力刨地,虽然不用再把手掌磨得粗糙裂口,可潘瑕觉得更辛苦——农忙时高强度驾驶,手臂累得夜里酸痛难忍,连抬起来都费劲。
春季耕地耙田,拖拉机拉着沉重的犁,在田里一趟趟跑,潘瑕坐在驾驶座上,颠簸得五脏六腑都快晃出来,腰杆酸得直不起来;秋季拉粮食,拖斗里装满稻子,沉甸甸的,方向盘都比平时重好几倍,她得使出全身力气才能稳住。
最让潘瑕头疼的,还是秋冬季节手摇发动拖拉机。夏天天气热,缸体温度高,摇个五六圈就能发动;可一到天寒地冻的时候,这铁疙瘩就像睡死了一样,怎么摇都没反应。
寒冬腊月要是遇上下雪结冰天,更是潘瑕的噩梦。她得先顶着寒风,给发动机水箱灌满滚烫的沸水,让冰冷的气缸预热。然后双手握住飞轮把手,那铁柄冻得像冰锥,能瞬间穿透手套,冻得手指发麻。她吸足气、屏住气,在减压阀打开的状态下,拼尽全力连续摇十多圈,直到转速足够,再猛地压下减压阀。
运气好时,发动机“扑扑扑”吐几个黑烟圈,就能成功发动;可十有八九都不顺利 —— 有时候摇得潘瑕头晕目眩、两眼冒金星,手臂酸胀得抬不起来,发动机却依旧死气沉沉,连一点响动都没有。
这时候,就得使出“杀手锏”——取一根粉笔大小的硫磺棒,在拖拉机坚硬的外壳上 “嚓” 地一划,硫磺棒瞬间燃起蓝色的火苗。
潘瑕得迅速把它投进拿掉空气滤清器的进气口,然后顾不上喘息,轮开膀子再次拼命摇动飞轮。往往就在手臂快要脱力的时候,奇迹会突然发生:手扶拖拉机“突突突”发出有力的吼叫,“腾腾、腾腾、腾哒哒哒哒……”终于被驯服,欢快地运转起来。
要是没有硫磺棒,潘瑕听老杨说过,可以用小块沾了柴油的破布,或者撕成条的黄纸,点燃了投进气口,利用火焰加热空气,也能让发动机点火。
可潘瑕琢磨着,这种“野蛮”方式容易损伤空气滤清器的滤芯。凭着一股钻劲,她靠着自己钻研的发动机原理,反复实验,居然摸索出用电瓶驱动电动马达辅助发动的办法——把电瓶接在发动机上,马达带动飞轮转动,大大减轻了体力负担,连老杨都夸她“脑子灵光”。
常年高负荷运转的拖拉机,难免出故障。潘瑕既是驾驶员,又得兼职半个修理工,经常挽起袖子,趴在地上给这匹“铁牛”换零件、修电路。遇到疑难杂症处理不了,她就恭恭敬敬地请师傅出山,递上烟,听老杨指点迷津,有时候老杨还会亲自上手帮忙。
就在这样边干边学、边学边实践中,潘瑕如饥似渴地汲取知识,很快就熟练掌握了驾驶技术,摸清了拖拉机水温飙升的原因——要么是水箱缺水,要么是风扇坏了,还积累了不少维修经验。
功夫不负有心人。全县第一批正规手扶拖拉机驾驶证考试时,潘瑕沉着应对,无论是理论考试还是实操考核,都一次性通过,顺利拿到了县革命委员会公检法军管组车辆管理科颁发的驾驶证。
这本驾驶证特别小巧,长只有8.5厘米,宽6.5厘米,却透着满满的仪式感。白色的纸芯外面,裹着鲜艳的大红色塑料封皮,摸起来光滑厚实。翻开首页,一颗光芒四射的红五角星庄重地印在中间;第二页是“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的粗黑体标语,字字有力;第三页则印着教员的三段经典语录:“农业的根本出路在于机械化。”“我们的责任,是向人民负责。”“用社会主义的纪律约束自己。”语录之间还点缀着金黄色的向日葵图案,格外醒目。
后面几页,详细记录着潘瑕的姓名、年龄、籍贯,还有经办机关的签章。最让潘瑕心潮澎湃的是,她在“驾驶员注意事项”里看到一行字——“持此证可在苏州市区道路行驶”。这个意外发现,让她瞬间冒出一个甜蜜的梦想:有朝一日,她要驾驶着手扶拖拉机,雄赳赳气昂昂地开回苏州,让父母看看她现在的本事!
可现实却给了她一盆冷水。江心沙农场四面环水,只有几条狭窄的土路通往外界,还得靠渡船才能到对岸。手扶拖拉机体积大,又重,渡船根本装不下。这个在她心底反复翻腾的梦想,就像水面上的浮萍,只能随波浮沉,被现实搁置了很久,最终也没能实现。
当时农场的第一代手扶拖拉机,大多是进口的波兰乌尔苏斯牌,大伙都亲切地叫它 “波兰”。这些老伙计跟着农场干了十几年,零件换了一茬又一茬,后来连原厂都不生产配件了,场部只能下文件,把它们强制报废。
取而代之的,是崭新的国产东风12型手扶拖拉机。这新家伙比“波兰”强多了——单缸柴油发动机设计更先进,笨重的惯性飞轮从两个减到一个,外观轻巧了不少,马力却从八匹跃升到十二匹。最直观的变化是,手摇发动时明显省力,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拼尽全力了。
作为农场的技术骨干,老杨被分配了一台更威风的大型轮式拖拉机——东方红28,就是当时1元人民币纸币上印的那种。潘瑕有幸试驾过一次,那台“座驾”简直是庞然大物,不仅外观气派,还有单独的驾驶室、先进的液压系统,比她的手扶拖拉机强太多了。
潘瑕心里羡慕,可也知道不能跟师傅抢。她把心思都放在自己的新伙伴上,每天琢磨怎么把它驾驭得炉火纯青。这台东风手扶拖拉机是三轮设计,前面两个导向轮,后面一个驱动轮,转弯全靠后轮偏转。这种“左转弯要踩右方向杆,右转弯要踩左方向杆”的逻辑,让潘瑕一开始特别不适应。
初学那会儿,她神经高度紧张,双手紧紧攥着方向杆,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嘴里还不停默念师傅教的口诀:“左转弯,向右用力踩;右转弯,向左使劲踩。”哪怕稍微迟疑一秒,拖拉机的拖斗就会像醉汉一样偏离车道,差点撞到田埂上。
有一次转弯太急,拖斗里的化肥撒了一地,潘瑕蹲在田里捡了一下午,回到家累得饭都没吃就睡着了。可第二天一早,她又准时出现在机修间,继续跟这台“铁牛”较劲——她就不信,自己征服不了它。
第185章 难堪的经历
俗话说“百密必有一疏”。潘瑕握着东风12型手扶拖拉机的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泛白,手心渗出的汗珠顺着方向盘纹路往下滑,可意外还是像躲在暗处的雨点儿,猝不及防就砸了下来。
1974年的夏天,雨像是捅破了天似的往下灌,江心沙农场遭遇了二十年不遇的涝灾。连绵的阴雨把稻田泡成了烂泥潭,金黄的稻穗垂在积水里,再泡下去就要发芽发霉。“抢收、抢脱、抢晒”的“三抢”任务像火燎眉毛,每个社员都绷着弦——手扶拖拉机成了救命的宝贝,既要拉着稻子往仓库运,还得给中型脱粒机当动力源,少了它,活儿根本干不完。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潘瑕就接到了老杨的指令。她踩着露水跑到机修间,跳上新配发的东风12型三轮手扶拖拉机,钥匙一拧,发动机“突突突”的轰鸣声在雾里炸开,清亮又有力。她熟练地挂挡、松离合,拖拉机冒着黑烟,稳稳地往田间开去,心里还琢磨着:今天一定得把脱粒的活儿赶完,不能耽误晒稻子。
可当拖拉机拐进狭窄的机耕路时,意外突然来了——后轮“咔嗒”一声碾上了块湿乎乎的大泥块,那泥块足有脸盆大,泡得软乎乎的。轮胎瞬间打滑,方向盘像突然被抽走了力气,怎么掰都不听使唤。后轮左摇右摆,车头根本带不动,整个车身猛地往一侧歪,“哗啦”一声,连人带车栽进了路旁的稻田里,泥水溅起一人多高。
正在田埂上等着脱粒的社员们“呀”地一声叫起来,齐刷刷朝她看过来。潘瑕趴在泥水里,头发上、脸上全是泥,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糊得眼睛都快睁不开。她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有惊讶的、有担忧的,还有些人憋着笑,脸一下子烧得通红,恨不得在泥地里钻个洞躲起来——这么低级的失误,传扬出去大伙肯定觉得她这拖拉机手是混来的。
可潘瑕不是轻易认输的性子。她深吸一口气,抹了把脸上的泥水,坐起身来仔细看了看——机耕路和稻田的高差不大,也就半米多,拖拉机只是陷进了浅层泥里,没坏。她咬咬牙,爬起来绕到拖拉机后面,果断挂上倒挡,双手攥紧手摇转轮,腰腹发力,一点一点带动齿轮。汗水很快浸透了她的蓝布衫,后背湿得能拧出水,手臂酸得像灌了铅,足足折腾了十几分钟,终于“咔嗒”一声,拖拉机后轮退出了泥地,慢悠悠倒回了机耕路。
她红着脸把拖拉机开到脱粒机旁,手指因为刚才用力还在抖,可手上动作没停——麻利地把三根胶皮带套在拖拉机和脱粒机的转轴上,拉了拉确认结实,然后猛地加大油门。脱粒机“轰隆隆”的轰鸣声瞬间盖过了雨声,震得耳朵发麻,像是在替她喊加油:“别怕,接着干!”
脱粒的场面一下子热闹起来。脱粒机右上方的喇叭口像饿极了的巨兽,社员们抱着稻秆往里塞,“咔嚓咔嚓”地吞进去;左下方不断吐出碎稻草,没多久就堆成了小山;右下方的“长嘴巴”更厉害,金黄的稻粒“哗哗”往外流,社员们拿着麻袋接着,不一会儿就装满了十几个,麻袋口扎得紧紧的,沉甸甸的全是收成。
拖拉机一发动,所有人都忙得脚不沾地。知青们来回跑,有的递麻袋,有的清理稻草,就算手脚再快,也赶不上稻粒往外冒的速度。潘瑕看人手不够,也顾不上刚才的尴尬了,关掉拖拉机,撸起袖子就加入队伍,帮着搬麻袋、理稻草,泥点子溅到衣服上也不在意——比起丢面子,把稻子抢收完才是正事。
这次意外让潘瑕彻底摸清了东风12的“怪脾气”。后来她才知道,农场里早有传言:“东风12,新手克星”,这车的后轮转向逻辑怪,重心又不稳,好多老司机都栽过跟头,更别说她这个半新手了。
转眼到了秋收会战,活儿更忙了。新手扶拖拉机没有专门的拖车装置,为了多装稻子,大伙只能把原来的拖车挂在后三轮上。这么一改,整车长度硬生生增加了近两米,重心全压在后轮那一个支点上,开起来跟走钢丝似的,稍微不稳就容易出事。
拉着重物去仓库的时候,因为稻子压着,车身还稳当些;可空车返回稻田时,麻烦就来了。
那天傍晚,夕阳把稻田染成了金红色,潘瑕开着加长的手扶拖拉机往回赶。空载的车身在土路上颠得“哐当哐当”响,后斗跟着每一次颠簸晃来晃去,像个调皮的孩子。眼看天要黑了,她心里着急——还得赶在天黑前把最后几车稻子运到仓库,不然夜里下雨就麻烦了。她咬咬牙,把油门往下压了压,发动机的轰鸣声一下子提高了八度,拖拉机跑得更快了。
公路和田间路的交界处有个斜坡,大概30度,在暮色里看着陡得吓人。潘瑕没多想,习惯性地把油门踩到底,拖拉机像脱缰的野马,“突突突” 地往坡上冲。
可她忘了两个关键——这斜坡不光有高度差,还往一侧倾斜;更要命的是,加长的车身会放大惯性,后斗一甩,整车就容易失控。
就在车头快要爬上坡顶的时候,后斗突然因为惯性猛地往一侧甩,像一只大手狠狠拽了拖拉机一把。潘瑕只觉得天旋地转,双手本能地松开方向盘想去抓东西,可什么都没抓到,只有风从指缝间溜过。“轰隆”一声巨响,连人带车翻进了旁边一米多深的水沟里,水花溅起老高。
侧翻的拖拉机发出“嘎吱嘎吱”的金属扭曲声,像是在哭;水箱和油箱破了,水和柴油“汩汩”流出来,在水面上晕开一片油花,刺鼻的柴油味一下子钻进鼻腔。冰凉的沟水瞬间漫到潘瑕胸口,冻得她打了个寒颤。水箱里漏出来的热水混着冷水,在她周围腾起白雾,沟边的芦苇被拖拉机压断,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她想挣扎着起来,却发现右腿被变形的脚踏板卡住了,怎么动都动不了,心里一下子慌了——不会要截肢吧?
第186章 不好!翻车了!
“不好!翻车了!快救人!”田埂上有个社员看到了,扔下手里的镰刀就往这边跑,边跑边喊。很快,七八个壮实的社员赶了过来,他们围着拖拉机,喊着“一、二、三”的号子,一起使劲把沉重的拖拉机往田间路上推。金属摩擦地面的声音刺耳,可没人敢停——晚一秒,潘瑕就多一分危险。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社员急忙拦住要去扶潘瑕的年轻人:“别乱动!先看看她脊椎伤没伤!万一动错了,造成内伤就麻烦了!”他蹲在水沟边,声音洪亮又稳:“潘瑕同志,你咋样?哪儿疼?慢慢动动手臂和腿,别着急,慢慢来!”
潘瑕在水里试着坐起身,冰凉的水让她牙齿打颤。她先动了动胳膊,再慢慢活动左腿,最后试着抬了抬右腿——除了右手掌擦破了皮,火辣辣地疼,其他地方都还能动。“我没事!就是腿被卡住了!”她强作镇定地回答,可声音还是有点发抖。
大伙这才放心,几个社员跳进沟里,小心翼翼地把变形的脚踏板掰开,扶着潘瑕爬出水沟。有人递来干毛巾,有人跑回住处端来热水,还有人帮她拍掉身上的泥,七嘴八舌地问她疼不疼,让她心里暖烘烘的——刚才的害怕一下子少了大半。
老社员绕着拖拉机转了两圈,摸着下巴叹气:“你这改装不行啊!现在跟我家那地排子车一个毛病,车身太长,就后轮一个支点。直行还凑合,转弯或者上坡速度快了,重心一偏,准出事!”
那天收工后,农场领导看到潘瑕脸色苍白,衣服还湿着,不管她怎么说 “没事”,都坚持让她提前回家休息。潘瑕推着自行车走在乡间小路上,晚风吹在未干的衣服上,凉飕飕的,可心里的挫败感却被吹散了些。她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着两次翻车的场景,越想越明白——不是自己笨,是没摸透这“铁牛”的脾气。
“下次一定行!”她攥了攥拳头,暗暗下定决心,绝不能再让大伙看笑话,也绝不能让这拖拉机难住自己。毕竟,她可是要开着拖拉机回苏州见父母的人,这点困难,算得了什么!
1975 年的春天,江心沙农场的晒谷场上,两台崭新的 “铁牛” 刚卸下车,就成了全公社的焦点——潘瑕的东风12型手扶拖拉机,银灰色机身泛着冷光,方向盘上的红漆还没磨掉;师傅老杨的东方红27型拖拉机更气派,绿色车身配着黄铜零件,引擎盖打开时能看见里面精密的齿轮。这两台钢铁巨兽一落地,就彻底改了公社“靠牛拉、靠人扛”的耕作老法子,潘瑕和老杨也成了全公社最忙的人,连吃饭都得端着碗在拖拉机旁凑合。
春耕一到,田野里从早到晚都飘着拖拉机的轰鸣声。潘瑕新收了两个徒弟,一个是刚满十八岁的知青小李,一个是社员家的儿子张强,三人跟老杨分成两班,白天黑夜连轴转——潘瑕带徒弟白天耕东边的田,老杨晚上守西边的地,真正做到“人歇车不歇”。
每天天刚蒙蒙亮,潘瑕就踩着露水往机修间跑,发动拖拉机时,排气管吐出的黑烟还带着晨雾的湿气。她握着方向盘,牵引着铧犁在田里穿梭,铧犁翻起的泥土带着新鲜的腥气味,在身后铺成整齐的垄沟。到了傍晚,社员们扛着锄头三三两两往家走,炊烟从村庄里飘出来,潘瑕却要调转车头,往待耕的田地开——夜里凉快,正好赶进度。
最让潘瑕心头暖的,是傍晚交班时的场景。晚霞把拖拉机的影子拉得老长,她开着车往回走,遇到扛着农具归家的社员,大伙都会笑着挥挥手:“潘师傅,辛苦啦!”她也笑着点头,晚风里混着泥土和饭菜的香味,成了那个年代最动人的画面。
夜耕时更有滋味。拖拉机的大灯像两把利剑,劈开黑漆漆的夜色,照亮前面的田埂。潘瑕紧握着方向盘,车身随着犁沟起伏,她恍惚觉得自己不是在开拖拉机,而是在黑色的海洋里驾着小船破浪。远处村庄的灯火星星点点,像灯塔似的指引方向,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倒让夜里的田野更显安静。
山区的夜里寒气重,老杨和男徒弟们靠抽烟提神,烟卷的火星在黑暗里一闪一闪。潘瑕不抽烟,只能靠暖瓶里的浓茶撑着,一口下去,苦涩的茶水顺着喉咙往下滑,勉强压下困意。可时间一长,她的胃病越来越重,口袋里总揣着个小药瓶,疼得厉害就吃两片,久而久之,药瓶成了她的随身必备。
夏收时节更难熬。潘瑕要顶着正午的烈日,开着手扶拖拉机拖着重达几百斤的石磙,在晒场上一圈圈转,把麦子碾得匀实。社员们拿着钢叉,时不时挑动麦秆,让石磙碾得更彻底。可石磙一转动,碾碎的麦芒和灰尘就跟着拖拉机的气流扑过来,粘在潘瑕脸上、脖子上,跟汗水混在一起,紧紧贴在皮肤上,火辣辣地疼,连呼吸都带着麦芒的刺痒。轮休时她咳出的痰、擤出的鼻涕,都是黑糊糊的,混着柴油烟、麦芒和尘土,看着都让人心疼。
不过苦里也有甜。放夏收忙农活假期的学生娃,总爱围着拖拉机转,像一群小麻雀。他们追着石磙在晒场上跑,大声喊着“潘阿姨,再开快点!”有时候看到拖拉机水箱的注水槽冒蒸汽,孩子们会偷偷从家里拿来鸡蛋,放在注水槽上——没一会儿,鸡蛋就被蒸汽熏熟了。拿到熟鸡蛋的孩子,总会踮着脚递一个给潘瑕:“潘阿姨,你吃!可香了!”看着孩子们的笑脸,潘瑕再累都觉得值了。
农闲时节的午后,蝉在槐树上叫得热闹,槐花香飘得满场都是。社员们三三两两蹲在供销社门口的石碾上,传看着新到的《红旗》杂志,有说有笑。潘瑕却没工夫歇着,她蹲在机修间里,用棉纱蘸着柴油,仔仔细细擦拭拖拉机火花塞上的积碳——这两台 “铁牛” 可不能出毛病,农闲时的活儿比农忙时还多。
不忙农活的时候,拖拉机要去县里的化肥厂拉氨水,刺鼻的气味熏得人直流眼泪,潘瑕得捂着鼻子开车,回来后连衣服上都带着味儿;还要给农机站运农具,铁锹、耙子得用麻绳捆得像粽子,生怕路上掉了;最累的是给纺织厂运煤,一天跑三趟,煤灰顺着车窗缝往里钻,连指甲缝里都是黑的。有次卸完煤,她在厂区的水龙头下冲洗,看着水里的倒影差点认不出自己——除了眼白和牙齿,整个人黑得像刚从煤堆里刨出来的,连洗三遍,水还是黑的。
第187章 有了新奔头
潘瑕心里清楚,这么拼不光是为了挣工分,更因为农场买拖拉机的贷款。当初撤掉第一代旧拖拉机,买这两台新的,是从县银行贷的款,手续全是潘瑕跑的。东方红27的车头4200元,东风12的车头2500元,后来县农机局又送了两个拖斗,一大一小合计3600元,加起来整整元——在当时,这相当于公社三年的公积金,是实打实的巨款。
她至今记得在县银行办手续的场景。信贷员戴着蓝布套袖,手指在算盘上拨得噼啪响,抬头看着她,语气严肃:“小同志,想清楚喽,这块,可不是小数目,你们公社得勒紧裤腰带还!”潘瑕咬着钢笔帽,在担保书上按手印时,力道重得差点戳破纸——那鲜红的手印,像个沉甸甸的承诺,压在她心里。
一天傍晚,潘瑕和老杨把拖拉机停进农场大院,两人并肩往家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老杨突然叹了口气:“潘瑕,队长跟我说,今年公购粮的钱,公社扣了一部分还买车的贷款,队里剩下的钱不够用,不少社员有情绪呢。”
潘瑕抬起挂在脖子上的毛巾,轻轻擦了擦额头的汗——白天太阳毒,她的皮肤晒得通红,稍微用力就疼。“有情绪?他们用拖拉机耕地、运粮的时候,怎么不说有情绪?”她的声音里带着点委屈,这段时间她累得胃病都犯了,听着社员抱怨,心里不是滋味。
“你别跟他们置气。”老杨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平和,“抱怨没用,得想办法挣钱还贷款,不然队里的日子越来越难。”老杨一辈子跟农机打交道,最懂“实干”两个字,从不跟人争口舌。
潘瑕停下脚步,眉头皱紧:“怎么挣?农场的工分就那么多,顶多够糊口,还不了贷款啊!” 这个问题,她想了无数遍,可除了种地、运东西,实在想不出别的法子。
老杨左右看了看,把声音压得极低,浑浊的眼珠在深陷的眼窝里转了转,布满老茧的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要不……咱们搞点副业?”每个字都像在舌尖上滚了好几圈,才敢慢慢吐出来。
“副业?”潘瑕心头猛地一紧,后脖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田野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麻雀在飞,可她还是觉得不安全,生怕有人听见。
暮色渐渐浓了,田野里的蛙鸣此起彼伏,却盖不住两人急促的心跳。“搞副业”三个字像道闪电,照亮了路边斑驳的白墙——墙上刷着“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 的红色标语,在夕阳下格外刺眼。潘瑕突然想起上个月的事:知青点的王副点长多养了五只母鸡,被公社发现后,鸡全被没收了,还在全公社大会上做检讨,那场面至今想起来都让她心头发紧。
她的目光落在老杨佝偻的背影上——老人穿的中山装肘部打着补丁,灰蓝色的布料上还能看见“尿素”两个褪色的红字,是用装化肥的袋子改的。潘瑕的胃又开始疼,手不自觉地摸向口袋里的药瓶。
“这两台‘铁牛’,农闲时闲大半年,多可惜。”老杨一脚踢开路上的石块,石块“咚”地砸在墙根,发出清脆的响,“队里欠信用社的贷款,光靠种地,怕是十年都还不清……”
“师傅!”潘瑕急得拽住他的袖口,声音都发颤,“王副点长就养了五只鸡,都被通报批评了!咱们用公家的拖拉机搞副业,这不是往‘资本主义尾巴’上撞吗?”
老杨重重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嵌在皱纹里的煤灰随着肌肉颤抖:“唉!这年头,想给队里挣点活钱,倒成了错了……”
两人走到晒谷场旁,原本干净的土墙上新刷了标语,墨迹还没干,鲜红的宋体字“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在夕阳下像道没愈合的伤口。他们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用拖拉机搞副业,可不就是公社明令禁止的 “资本主义尾巴”吗?
夜风卷着稻茬刮过脚面,带着点凉意。两人拖着灌了铅似的腿往宿舍走,身后的拖拉机渐渐隐入黑暗,像两具沉默的钢铁囚徒,再也没了白天的威风。潘瑕摸了摸口袋里的药瓶,冰凉的玻璃触感让她清醒了些——或许,只能再等等,等农忙再挣点补贴,慢慢还贷款,至于“副业”,想都不能想。
晚饭吃的是玉米糊糊就腌萝卜,潘瑕刚洗完澡,换了身干净的蓝布衫,正准备铺床睡觉,院门外突然传来“咣咣咣”的拍门声,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门板拍碎。
“潘瑕!快出来!主任叫去办公室开会!”是师傅老陈的声音,带着点急促。潘瑕不敢耽搁,抓起外套就往外跑,跟在老陈身后往农场大院的办公室赶。
办公室里的煤油灯已经点上了,主任、队长、会计都在。八仙桌旁的三条长凳坐得满满当当,会计老李手里还攥着账本,算盘珠子露在外面,一看就是刚从家里被叫来的。
“今天开个专题会,就说咱们农场两辆拖拉机搞副业的事。”主任先开了口,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老陈下午跟我提了,说想趁农闲拉点活,帮农场还贷款。现在问问大家的意见,都说说。”
潘瑕心里一琢磨,难怪傍晚老陈跟她提“副业”,原来是早就跟主任沟通过了。主任估计是拿不定主意,才临时召集人商议。
“我支持!”队长第一个表态,他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放,茶水溅出来几滴,“贷款压得人喘不过气,公粮的钱不够还,能多挣点是点!”会计老李也点头:“我也同意,账本上的窟窿越来越大,再不想办法,月底信用社该来催款了。”加上老陈自己,五个人里已经有三个支持的,就剩潘瑕和主任没说话。
第188章 我同意
主任脸上露出点笑意,估计是觉得意见差不多统一了,转头看向潘瑕:“潘瑕同志,你怎么想?”他眼神里带着点担心,怕潘瑕年轻,对“搞副业”有顾虑,甚至起逆反心理,已经在心里打好了劝说的腹稿。
“我表示支持!”潘瑕的话一出口,办公室里的人都松了口气,主任的眉头也舒展了。可她话锋一转:“不过,我还有话要说。”
这话让刚放松的气氛又紧了起来,队长往前凑了凑:“你说,咱们都听着。”
“搞副业赚钱,我打心底里支持——那块的贷款,光靠公粮还,不知道要还到猴年马月。”潘瑕看着几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大家都点头,觉得她说到了点子上,会计还特意翻了翻账本,小声附和:“可不是嘛,今年公粮才卖了两千多块,连利息都不够。”
潘瑕接着说:“可外出搞副业,跟在农场干活不一样。最大的难题是吃饭——在农场有食堂,工分能换饭票,出去了顿顿得花钱。跑远了当天回不来,还得住店,加上柴油费、机油费,还有拖拉机的损耗、维修费,这些都是不小的开支。要是这些钱都等年底分红再算,平时咱们自己垫钱,压力太大了,怕是撑不住。”
主任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手指摩挲着桌角的木纹,陷入了沉思。煤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把五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忽大忽小,像在跳皮影戏。会计老李手里的算盘突然“啪”地一声卡住了,那声响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他赶紧低头摆弄,脸都红了。
“别的公社怎么解决这些问题的?”主任突然打破沉默,他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摸着桌角一份印着“最高指示”的红头文件,指节上还沾着没洗净的蓝墨水——那是白天批文件时蹭上的。
老陈闻言猛地直起佝偻的背,布满老茧的手掌在膝盖上搓了搓,像是下定了决心:“我打听了,别的公社外出给公家办事,都有补助。早饭一毛,午饭晚饭各两毛,一天统共五毛钱,油钱实报实销。”他伸出五根粗短的手指,比划着钱数,眼神里带着点期待。
“那住宿费呢?还有拖拉机的维修费?”队长追问,他端起搪瓷缸喝了口茶,才发现茶水早凉了,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茶锈,又皱着眉放下了。
老陈一下子语塞了,粗糙的手指不自觉地揪着中山装肘部的补丁——那补丁还是用尿素袋改的,“尿素”两个字洗得发白。会计见状,叹了口气翻开账本,哗啦啦的纸页声在屋里回荡:“今年的公粮款一分没到账,信用社的贷款月底就到期。这些额外的补助、油钱,从哪儿出啊?要是从队里的经费里扣,社员们知道了,意见肯定更大,到时候闹起来,可不好收拾。”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自言自语,头也垂了下去。
屋外的知了原本叫得热闹,不知怎的突然集体噤声。一阵穿堂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煤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了几下,差点熄灭,墙上“农业学大寨”的红色标语也跟着忽明忽暗,像是在警告什么。
潘瑕盯着自己磨破的解放鞋鞋尖,心里像有千万只蚂蚁在爬。她突然想起上个月,知青点王副点长因为多养了五只母鸡,被公社当成“资本主义尾巴”没收,还在全公社大会上做检讨;又想起父亲来信说,城里最近又在严查“投机倒把”,连偷偷卖鸡蛋的都要被批评。
喉咙突然发紧,潘瑕感觉自己墙上的影子一会儿变得很高大,像是要干一番大事,一会儿又倏地缩成一团,渺小得像只蚂蚁。她还想起去年邻村的老王,就因为偷偷把自家种的白菜卖到城里,被挂着“投机倒把分子”的牌子游街,一路上被人扔烂菜叶,那场景至今想起来都让她心头发怵。
“这样吧!”队长突然一拍桌子,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每人每天五毛补助,徒弟年纪小,给三毛。至于油钱和住宿费……”他顿了顿,目光在潘瑕和老陈之间来回扫视,带着点试探,“得靠你们自己想办法,先垫上,等赚了钱再补。”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连煤油灯燃烧的“滋滋”声都听得清清楚楚。主任、队长、会计都不说话,只用期盼的眼神看着潘瑕和老陈,像是在等他们点头。
灯肚里的煤油似乎不太纯净,火苗“刺啦啦”地乱响,还飘起一缕青烟,慢悠悠地升到低矮的屋脊。墙上五人的影子也跟着火苗一跳一跳,忽大忽小,显得格外诡异。
潘瑕呆坐着,脑子里乱成一团麻。无数个疑问冒出来:“这算不算走资本主义道路?咱们敢吗?”“出去拉活就一定能挣到钱吗?要是赔了,贷款更还不上了怎么办?”“油钱、住宿费都是不小的开支,从哪儿凑?”……可转念一想,农场的贷款像座大山压着,要是还不上,拖拉机可能会被收走,到时候连春耕都成问题。
她的目光落在老陈身上,突然想起老陈说的 “拉煤炭”——县煤窑的煤拉到城里能卖个好价钱。潘瑕下意识地算起账来:“拉一车煤炭,成本多少?能卖多少钱?扣除油钱,能剩多少?”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老陈突然拍案而起,声音洪亮,震得煤油灯的火苗猛地一跳。他黝黑的脸上泛着异样的红光,眼睛里闪着久违的光彩——那是潘瑕只在农机比赛上见过的神情,当年老陈拿奖时,眼睛就是这么亮的。“我打听清楚了,县煤窑的炭拉到城里,一车能赚八块!”他神秘地伸出手,比划了个“八”字,语气里满是激动。
潘瑕看着老陈眼里的光,心头一热。她深吸一口气,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抖,却异常坚定:“我同意。”
第189章 偷偷搞运营
话音未落,会计已经迫不及待地翻开新的一页账本,蘸水钢笔在纸上“沙沙”地写起来,生怕他们反悔。主任、队长和会计顿时松了口气,脸上都露出笑容,办公室里的氛围一下子融洽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每天的收入支出该怎么统计、怎么把关。
“暗地里挣黑钱,不如摆到明面上,定个规矩。”主任突然开口,压下了众人的议论,“老陈和潘瑕是为公事多付出,不能亏待他们。这样,拿出毛收入的一成,作为两位的提成,每月一结,直接从收入里扣出来。大家看行不行?”
要知道,拖拉机手只有农闲时才能出去搞副业,没法像在农场里那样记工分,这一成提成,相当于给了他们额外的报酬。潘瑕和老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认可——农闲时在农场也是干零碎活,挣不了多少工分,现在出去搞副业,既能帮农场还贷款,自己还能赚提成,怎么算都划算。
散会时已经是深夜,月亮挂在天上,清辉洒在土路上,像铺了层霜。潘瑕踩着月光往回走,路过晒谷场时,听见里面传来此起彼伏的蛙鸣,偶尔还有几声虫叫。走到农机棚旁,她特意停下脚步——两辆拖拉机静静地停在那里,铁皮外壳上还沾着春耕时的泥点,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两个沉默的战友,等着明天一起出发。
那一夜,潘瑕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一想到要搞副业,她心里就又忐忑又兴奋——忐忑的是“搞副业”在当时算是“踩线”的事,怕被查、被批判,甚至被关起来;兴奋的是终于能为还贷款出份力,还能赚点提成;可迷茫也跟着来,未来的路到底该怎么走,谁也说不准。
朦胧间,她做起了梦:梦见自己开着拖拉机行驶在崎岖的山路上,车斗里装满了乌黑的煤炭,可走着走着,煤炭突然变成了金灿灿的稻谷,又一眨眼化作一叠叠钞票,被风吹得漫天飞,她伸手去抓,却什么都没抓到……
天刚蒙蒙亮,潘瑕就跟着老陈往县煤窑赶。会计提前打了招呼,他的远方表侄子在窑上管调度,能帮着拿到实在的收购价。
到了煤窑,表侄子偷偷塞给他们一张价目表,潘瑕赶紧掏出铅笔头,在烟盒背面算起来:“每吨煤收购价11元,拉到城里的煤场能卖15元,一车能拉3吨,毛收入12元。可往返得烧小半箱柴油,柴油是紧俏物资,得凭票买,这又是一笔成本……”她的手指突然僵住,才发现自己忽略了柴油的问题——没有柴油票,根本加不上油。
“先拉两车试试水,柴油我去想办法。”老陈咬着旱烟杆,语气笃定。他粗糙的大手抚过拖拉机锈迹斑斑的挡板,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自家的老马,“我认识供销社的老王,说不定能匀点柴油票。”
当第一缕阳光照进煤场时,两辆拖拉机已经装满了乌黑的煤炭。潘瑕用草绳把帆布捆得结结实实,生怕路上撒了,低头时才发现自己的掌心全是汗,连草绳都攥得发潮。老陈的徒弟小张正往驾驶座底下塞干粮——是几个硬得像石头的玉米面饼子,用布包着,那是他们未来三天的口粮,省着点吃才能撑到回城。
“走吧!”老陈踩下油门,东方红拖拉机的柴油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在清晨的煤场里格外响亮。潘瑕也发动了自己的东风12,最后望了一眼农场的方向,晨光中,隐约能看见晒谷场边的白墙上,“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的标语格外刺眼。
她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接下来会遇到什么——会不会被查扣?会不会被批判成 “投机倒把”?甚至会不会被关大牢?可看着前方延伸的土路,想着农场的贷款,她还是咬了咬牙,跟着老陈的拖拉机,朝着城里的方向驶去。
两辆“东方红”拖拉机喘着粗气驶入县城时,日头已经偏西,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车斗里乌黑的煤炭在夕阳下泛着细碎的金属光泽,可沿街走了大半圈,别说有人问价,连个驻足看一眼的都没有。
潘瑕抬手抹了把脸,掌心沾了层厚厚的煤灰,再摸向裤兜里的钱袋——空空荡荡的,这一天光柴油就烧掉三块二,她和师傅、两个徒弟的午饭花了一块八,要是再卖不出去,今晚的住宿费都得自己垫,这趟活就算白干了。
“分头行动吧,这样能快点。”老陈的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摘下头顶那顶印着“农业学大寨”的旧草帽,扇着风降温,帽檐上的汗渍已经黄得发硬,“我去城东的纺织厂那边问问,你们往城西走,那边居民区多。”潘瑕注意到他中山装的领口,被汗水浸得发僵,像块硬纸板似的立着,贴在脖子上肯定不舒服。
两人刚要分开,潘瑕突然想起知青点的刘芳芳——那个扎着两条粗麻花辫的上海姑娘,去年冬天还跟她抱怨过城里买煤难,排队排半天还抢不到好煤。她赶紧跟老陈说了一声,带着徒弟七拐八绕往刘家所在的巷子赶。等找到那条窄巷时,夕阳已经把青石板路染成了暖融融的橘红色,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起了炊烟。
“潘姐!你怎么来了?”刘芳芳惊喜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她一把拉开门,看见拖拉机上的煤炭,眼睛瞬间亮了,“真是想什么来什么!我家的煤昨天就烧完了,正发愁明天没法生火做饭呢!”可刘家所在的巷子太窄,拖拉机根本开不进去,潘瑕和徒弟只好找来两个竹筐,一筐一筐往院里搬。煤灰扑簌簌落在解放鞋上,没一会儿就把鞋面染成了纯黑色,连鞋缝里都塞满了煤渣。
“姑娘,你们这炭咋卖啊?”最先围上来的是隔壁的张婶,她拎着空菜篮子,凑到煤筐边捏了块煤,掂量着分量,“我家也快没煤了,要是价钱合适,我也买两筐。”紧接着,前院刚下班的老王、后屋带孩子的李嫂都闻声赶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问价、订煤。等老陈带着徒弟赶过来时,两车煤已经被街坊们抢订一空,就像烈日下的冰棍,眨眼间就“化”没了。
第190章 鲜肉包子
四人兴高采烈地开着空车往农场赶,刚走出县城,潘瑕突然拍了下大腿:“这么空车回去太浪费了!咱们再去煤窑拉一车,农场里好多社员也缺煤,肯定能卖掉!”老陈一听觉得有理,几人又掉头奔向煤窑,重新装满了煤炭。
果然,拉回农场后,煤炭很快就被社员们抢光了。不过对自家农场的人,潘瑕和老陈没赚什么钱,基本是半送半卖,保本就行。像主任、队长、会计这些干部,他们更是直接白送——送出去的人情,最后都悄悄分摊在了其他社员买煤的成本里,这样既保住了人情,又没亏了本钱,两人心里都觉得这账算得明白。
晚上,农场的仓库里亮着一盏煤油灯,四个“煤黑子”围坐在麻袋上,你一言我一语地复盘白天的成果,还就着灯光算账。潘瑕掏出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数字和文字:
上等煤16元\/吨(给煤窑的刘股长送了两瓶西凤酒,才拿到的批条,不然根本买不到这么好的煤)
柴油0.16 元\/斤x10 斤= 1.6元(老陈的战友在油库当保管员,走了人情才买到的平价柴油)
卖价40元\/吨(纺织厂的后勤科长偷偷给的好价钱,比市场价高了两块)
“除了煤炭的进价,还得刨除柴油成本。从煤窑到县城一个来回,差不多要10斤柴油,最便宜的10号柴油,每斤一毛六,10斤就是一块六。”潘瑕指着本子上的数字,一字一句地核算,“再算利润,拉到县城一吨煤能卖到 38 块,今天运气好,卖到了40块,刨去煤炭、柴油和咱们四个人的饭钱,每吨能赚20多块,利润还是很可观的。”
“销路也得找对,不能光盯着大单位。”潘瑕继续分析,“人口密集的居民区才是好地方,只要抓住一个买主,其他人见着了就会跟着买,这叫‘传染效应’。今天要是没遇到刘芳芳,咱们的煤说不定还得砸在手里。”
“可这个价格还是太高了!”老陈捏着腮帮子,眉头皱了起来,“我打听了,大兴旺大队的老顾,他拉的煤才卖36块钱一吨,照样有钱赚。咱们卖40块,要是人家知道了,下次就不买咱们的了。”
“咱们要是卖36块,刚好够成本,等于白干!”潘瑕在本子上写下“36”,又在下面狠狠划了两道横杠,语气坚定,“所以只能从成本上想办法,把进价压下去。”
“压进价?”老陈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你的意思是……跟煤窑上的人搞好关系?”
“对!”潘瑕突然压低声音,凑到老陈耳边,“明儿给煤窑的刘股长捎条‘大前门’,再带瓶酒。他是供销科的,手里握着批煤的权力,跟他处好关系,好处多着呢。”
旁边的两个徒弟一听,顿时紧张得直搓手,小张小声说:“潘师傅,这……这不是‘走后门’吗?要是被发现了,会不会被批评啊?”
“要想长期干下去,这步棋必须走。”潘瑕耐心解释,“跟刘股长处好了,咱们不仅能拿到石皮少、质量好的上等煤,还能拿到最低价,更不用排队,直接加塞就能装煤,省时省力还省钱,这笔账算下来,比咱们送出去的烟酒值钱多了。”
老陈粗糙的手指捻着账本边缘,指甲缝里的煤灰结成了黑色的月牙。他会意地点点头,压低声音说:“行!买烟酒的钱,就从这个月的利润里扣,别走公账,免得麻烦。”说这话时,他还不忘用眼角余光扫过仓库门口,生怕有人听见这番“资本主义”的密谋。
第二天天还没亮,潘瑕就和老陈揣着钱去了供销社,买了两瓶贴着红标签的西凤酒和三条“大前门”香烟,趁着煤窑上班前,偷偷塞进了刘股长的抽屉里。
这招果然奏效。自从跟刘股长处好关系后,潘瑕和老陈买煤、卖煤都顺当了不少。煤的质量越来越好,价格却越来越低,有时一天要拉三车煤,才能满足客户的需求。
潘瑕的笔记本上,渐渐记满了主顾的信息:王教授只要半吨块煤(备注:知识分子爱干净,嫌面煤灰大,必须送块煤);赵医生订两吨面煤(诊所的锅炉耗煤量大,面煤更耐烧);连国营二食堂的采购员老马,都偷偷递来条子,上面写着“每月要五吨煤,月底结账,价格好商量”。
后来,预定煤炭的客户越来越多,有人为了能买到煤,还提前一天交了订金,就怕来晚了没货。客户多了,两人忙不过来,就商量着分开干——潘瑕负责县城的居民区和小商户,老陈负责纺织厂、食堂这些大单位,各自跑各自的线路,效率更高了。
为了抢时间、多赚钱,潘瑕和徒弟经常一天只吃一顿饭,还得把饭钱控制在五毛的补助范围内。有时去偏远的客户家送煤,潘瑕也不多收路费,客户们过意不去,总会留他们吃顿饭——雪白的馒头、炒鸡蛋,偶尔还有一碗肉菜,吃得两人心里暖烘烘的。
有次给纺织厂家属院的刘奶奶送完煤,老人家硬把两个热乎乎的肉包子塞进潘瑕兜里。包子用旧报纸包着,油渍很快在纸上洇出透明的圆斑,又透过报纸渗到潘瑕手心里。她咬了一口,油汁顺着嘴角往下流,香得她鼻头发酸,差点掉眼泪——自从离开苏州老家,她已经很久没吃过这么香的肉包子了。
到了月底算账时,潘瑕和老陈惊喜地发现,这个月居然给农场赚了将近 600 块外快!在那个一毛钱能买两个鸡蛋、普通知青月薪才二十多块的年代,600块绝对是一笔巨额钱款。
主任得知消息后,高兴得合不拢嘴,当场决定奖励两人80块钱——60块是事先约定好的一成提成,20块是额外的奖励。加上两人原本40块钱的农机员工资,这个月的收入让他们乐开了花。刨去买烟酒、柴油、吃饭的成本,还能省下不少钱,潘瑕甚至开始盘算,等攒够了钱,就给家里寄点,让父母也高兴高兴。
第191章 被查住了
两人也没忘了两个徒弟,特意从利润里拿出一部分,给小张和另一个徒弟多分了些钱,四个人都满意而归。潘瑕估摸着,照这样的利润情况,顶多一年半,就能把买拖拉机的 块贷款全还上。一想到这个盼头,她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干活也更有劲儿了。
可好景不长。半个月后的一个清晨,雾气蒙蒙的,潘瑕刚把拖拉机开到县城边缘,就看见煤场不远的街巷口,那棵粗大的老槐树上新贴了一张告示,像块难看的膏药黏在树皮上。她踮起脚尖,眯着眼睛看清标题时,手里的搪瓷缸“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关于严禁农机设备从事非农经营的通知》!落款是县革委会,鲜红的印章像刚盖上去的,还能闻到印泥的腥气,在雾里显得格外刺眼,像一团凝固的血。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柴油机的轰鸣,三辆挂着“割资本主义尾巴”横幅的吉普车,正朝着煤场的方向疾驰而来,车顶上的红喇叭还在反复喊着:“严禁利用农机搞副业,严禁投机倒把……”
潘瑕后来才知道,县革委会发这样的通知并非无缘无故。要么是农场里有人走漏了风声,要么是其他大队看到他们赚钱,也纷纷贷款买拖拉机拉煤卖,渐渐地,偷偷搞副业的拖拉机越来越多,惊动了县农机局。按照当时的政策,“农机不务农”就是大错,更别说用农机搞副业赚“歪钱”,这是绝对不被允许的。
从那以后,县农机局开始在县城周边、通往县城的道路上设关卡,专门抓那些利用农机搞副业的拖拉机手。潘瑕和老陈的煤炭生意,刚红火了没多久,就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农场革委会接到风声的当夜,主任就派通讯员踩着月光找到潘瑕,语气急促:“最近县里查得紧,你们运煤的事先停了!要是被抓住,拖拉机都得被没收!”
同屋的老陈正为大闺女顶替爱人农场教师职位的事四处奔走,一听这话,当即就决定暂停生意,可潘瑕却犯了难——她手里还攥着一大把订煤的名单:梁老师家冬天取暖等着用煤,电影院食堂新接了婚宴订单急缺燃料,香水大队小学部更是订了两吨过冬储备煤。要是现在断供,不仅砸了自己的信誉,辛苦开拓的市场转眼就会被别人抢走。
那天夜里,潘瑕裹着打了补丁的棉袄,坐在炕沿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亮惨白惨白的,照得院子里的柴垛都泛着冷光。
“富贵险中求”,她突然想起这句老话——严打时节大家都蛰伏,说明同行都收了手,这恰是抢占先机的好时候!要是现在放弃,等风声一过,竞争者怕是要挤破头,到时候再想赚钱还贷款,可就难了。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潘瑕就悄悄发动了“东方红”,驶上了通往县城的县道。颠簸的车斗里,浅绿色帆布紧紧裹着煤炭,鼓凸的煤块轮廓随着路面起伏,像藏在布里的小山头。她特意绕开了平时常走的大路,专挑乡间小道走,遇到岔路口就停下来观察,确认没动静再继续走。
没过两天,农场领导就找上门来,急得直跳脚:“潘瑕!你怎么还在运煤?县里都开会了,抓住了不光扣车,还要通报批评!”“没事儿的,他们就是吓唬人。”潘瑕嘴上安抚,心里却也捏着把汗——可一想到每吨煤能赚的利润,想到贷款能早点还上,她还是不想轻易放弃。
遇到临时关卡时,潘瑕总有办法应付。她会先停下车,脸上挂着谦恭的笑:“同志辛苦!我是农场机修组的,给队里拉点燃料,赶工修农具呢!”说话间,半包“黄金叶”香烟就悄悄滑进了稽查员的口袋。多数时候,对方接过烟,虚张声势地训斥几句“下次注意”,就挥手放行了。
她也见过胆儿大的农机手硬闯。有次途经柳树湾,远远望见三辆拖拉机像脱缰的野马,朝着路障直冲过去——油门轰得震天响,引擎嘶吼着,碗口粗的拦路竹竿“咔嚓”被撞断,煤灰滚滚中,只留下稽查员跳着脚咒骂的身影。潘瑕却不敢这么干,她怕一不小心撞了人,或是把拖拉机撞坏了,到时候赔了夫人又折兵,得不偿失。
或许是守规矩换来了好运气。有一回,潘瑕开着装满煤炭的手扶拖拉机,顺路捎着去县里办事的妇女主任。车子刚转过县城外一个大弯道,就撞见严阵以待的稽查队——七八个人站在路中间,手里拿着红白相间的指挥旗,想掉头换路都来不及。潘瑕只好乖乖熄火,心里咯噔一下,想着这次怕是要栽了。
稽查人员接过潘瑕的驾驶证,翻来覆去地查验,嘴里还念叨着“农机不务农,就是违规”。就在这时,一辆草绿色的北京吉普212从旁边开过,走了没多远,突然在路边停了下来。车门打开,一位穿着中山装、脚踩锃亮皮鞋的干部走了下来。
“佟书记好!”妇女主任眼睛一亮,连忙上前汇报工作。潘瑕这才知道,来人竟是县委的佟书记。佟书记跟妇女主任打了招呼,又转向潘瑕,目光扫过她沾满煤灰的解放鞋,温和地问:“你是江心沙农场的?拉煤是为了还拖拉机贷款吧?”潘瑕愣了愣,连忙点头。佟书记笑了笑,临走时特意叮嘱:“好好干,有困难可以到县委找我。”
等佟书记的车走了,稽查人员态度立马变了,快速把驾驶证还给潘瑕,挥挥手让她赶紧走。潘瑕心里又感动又庆幸,妇女主任笑着跟她说:“佟书记其实蛮理解咱们的,他知道你们拉煤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尽快还集体的贷款,这相当于在为集体干活儿,他怎么会为难你呢?”潘瑕听了,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心胸也豁然开朗。
第192章 还上贷款
从那以后,潘瑕的拖拉机仿佛有了隐形通行证。再经过关卡时,稽查员要么低头整理袖章,要么突然盯着远方的烟囱看,假装没看见她,再也没人上前阻拦。潘瑕知道,这都是沾了佟书记的光,心里对这位通情达理的书记充满了感激。
可好景不长,立冬后的第一个霜晨,情况突然变了。大概是看到潘瑕他们拉煤赚钱,其他农场的农机手也纷纷效仿,一时间,去煤窑拉煤的拖拉机排起了长队,煤炭价格被哄抬上去,还把县农机局彻底惹恼了。据说迫于上级压力,农机局局长亲自带队上路拦车,态度强硬得很,见一辆拦一辆,见一辆扣押一辆。
当农机局长亲自截停潘瑕时,路卡旁已经扣押了七辆拖拉机。局长手里攥着红头文件,手背青筋都暴起来了,厉声喝道:“农机不务农,这是路线错误!你还敢顶风作案?”任凭潘瑕怎么解释自己是为了还集体贷款,局长都不为所动,沾着泥点的“东方红”还是被押进了农机局大院。
看着自己的拖拉机被停在院子里,车斗里的煤炭还盖着浅绿色帆布——这些煤本来该在天黑前送到订户家里的,潘瑕心里又急又气。徒弟站在一旁,吓得瑟瑟发抖,小声说:“潘师傅,咱们会不会被抓去坐牢啊?”潘瑕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先回农场报信,自己则留在农机局,抱膝坐在冰凉的车轮旁。
暮色渐渐四合,北风卷着枯叶,“嗖嗖”地打在脸上,又冷又疼。潘瑕已经一天没吃饭了,肚子饿得咕咕叫,加上寒风刺骨,她冻得浑身发抖。还没到晚饭时间,天就黑透了,饥肠辘辘的潘瑕实在忍不住,起身循着灯光,去找局长的办公室。
推开局长办公室的木门,一股暖气扑面而来——屋里生着铁炉子,石壁上挂着“农业机械化”的宣传画。局长正埋头批文件,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又继续在煤油灯下勾画报表。潘瑕才发现,县里的干部都是“宿办合一”,宿舍和办公室连在一起,陈设简单得很:铺着苇席的炕上,一套卷起的铺盖放在炕头;后炕与办公桌之间,靠着炕栏放着一个陈旧的文件柜;除此之外,就只有一把椅子和一个脸盆架了。
局长不说话,潘瑕也不敢多嘴,坐在铁炉子旁烤火,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盯着炉上烤着的半块玉米饼——金黄的饼子冒着热气,闻着就香,勾得她肚子叫得更响了。没过多久,到了晚饭时间,局长拿起饭盆,慢悠悠地向伙房走去。潘瑕再也忍不住,急忙跟在后面,一进伙房,趁局长掏饭票的间隙,她闪电般端起桌上一碗浮着油花的白菜粉条汤——汤面上还卧着个金灿灿的荷包蛋——转身就冲回办公室,拿起筷子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连烫都顾不上。
等局长端着铝饭盒回来时,潘瑕已经裹着炕上那条带有烟草味的蓝布棉被,蜷在炕梢睡着了。局长看着她疲惫的样子,什么也没说,转身出门,轻轻把窑门关上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局长就裹着寒气推门而入,只说了一句:“收拾东西走!”这是从潘瑕进农机局到现在,局长跟她说的第一句话。潘瑕揉着冻僵的膝盖起身,带着点小委屈说:“我早就想走了,是您不让我走呀。”
“不是我要扣你,是农机搞副业的政策不允许。”局长一边收拾办公桌上的文件,一边无奈地说,“赶紧走吧,别再被抓住了。”
潘瑕苦着脸:“我想走也走不了啊,车冻得打不着火了。”
局长沉默了几秒,转身走出院子,吩咐伙夫提来一大桶滚烫的开水。当热水注入发动机时,发出“嗤嗤”的声响,冒着白雾。潘瑕赶紧拿起摇把,用力摇动——覆霜的拖拉机 “突突突” 地发出熟悉的轰鸣,成功启动了!她攥着摇把的手微微发抖,油箱盖上未化的薄霜,映出她嘴角转瞬即逝的笑纹。
出了农机局大门,潘瑕加大油门,直奔订户家的方向。风从耳边吹过,她心里满是莫名其妙的窃喜——没想到自己昨天的“耍赖”还真奏效了,这位看着严肃的局长,其实也不是个不近人情的人。她暗下决心,这次送完煤,就先停几天,等风声再松点,再继续干,一定要尽快把贷款还上!
暮色像浓稠得化不开的煤浆,沉甸甸地漫过农场那条弯弯曲曲的小路。潘瑕累得双腿像灌了铅,好不容易卸完最后一车煤,本想喘口气,可瞧见粮站职工忙得焦头烂额,心一软,又撸起袖子帮着扛了三袋麸皮,这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脱身。
等她回到停满拖拉机的场院时,天边就只剩下一抹像被水冲淡了的铅灰色残光,好似随时都会被黑暗彻底吞噬。
陈师傅他们的车斗还空荡荡地停在那儿,潘瑕心里明白,陈师傅准是又为闺女的事儿四处奔波去了。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拖着步子走向家属区,沾满煤灰的解放鞋在土路上拖出两道歪歪扭扭的印痕,活像两条没了力气的蚯蚓。
当她走到院门前,瞧见半开的院门时,后颈的汗毛“唰”地一下竖了起来。她清楚记得,昨夜临睡前特意落了锁,那门闩如今却像根断了的骨头,软塌塌地耷拉着。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潘瑕的心猛地一紧,她顾不上多想,像发了疯似的猛地扑进堂屋。
一进屋,她的心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仿佛要冲破胸膛飞出去,又好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儿,堵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如今人人都知道她是农场第一个“万元户”,那些辛辛苦苦攒下的血汗钱,有的藏在破鞋里,有的缝在枕头里,可现在……潘瑕满心绝望,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大半年赚的钱不翼而飞的场景,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第193章 可恶的人
就在这时,里屋的木床突然“吱呀”响了一声,潘瑕吓得差点瘫倒在地。她哆哆嗦嗦地看向里屋,直到看清床头那个印着“县农学院”字样的书包,这才认出被窝里拱起的人形。
“卫东?”她声音颤抖着唤道,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更多的却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王卫东不耐烦地掀被坐起,身上皱巴巴的中山装裹在身上,看着别提多别扭,就像一条蜕皮失败、狼狈不堪的蛇。
“这都几点了?怎么还不做饭?灶台冷得都能结冰了!”他扯着嗓子抱怨,视线扫过潘瑕那双满是龟裂的手背,最后落在她那张被太阳晒得脱了皮、又黑又粗糙的脸上,喉结厌恶地滚动了两下,满脸嫌弃。
“哦,我马上做!”潘瑕慌慌张张地应了一声,赶忙拽下脏兮兮的套袖,原本想脱下一身脏衣服,先去洗手洗脸,再抓紧时间做饭做菜。可王卫东接下来的话,让她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你知不知道今天啥日子?”王卫东冷不丁发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怪异。
“什么日子?”潘瑕沾着肥皂沫的手停在水盆沿,一脸茫然地望向挂在教员像旁的日历,脑子里一时没转过弯来,“明天周末了啊!”
“你再想想!”王卫东嘴角微微翘起,那表情嫌弃得仿佛潘瑕犯了天大的错。
潘瑕这才回过神来,赶忙伸手去撕扯日历,当撕到11月28日的纸页时,她看到上面那个用红笔画的小小的圈,瞬间一拍脑门。
“哎呀!今天是你生日啊!”潘瑕这才突然想起来,前几天还一直惦记着这件事,心里盘算着要早早准备,给王卫东一个惊喜,可这两天因为车子被查扣的事儿,忙得晕头转向,竟把王卫东的生日忘得一干二净。
她急急忙忙转身,结果不小心碰翻了脸盆架,“哗啦”一声,脸盆掉在地上,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我这就割肉去,还有桩喜事要告诉你……”潘瑕一边说着,一边蹦蹦跳跳地去取钱,满心想着今晚一定要好好庆祝一番,弥补自己的疏忽。
“用不着。”王卫东弯下腰,慢悠悠地套上三接头皮鞋,鞋油味混着他冷冰冰的语气,在屋子里弥漫开来,让人心里直发寒,“我和老周他们下馆子。”见潘瑕还攥着湿毛巾傻站在那儿,他突然扯着嗓子暴喝:“钱呢?!”
潘瑕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吼声吓了一跳,整个人都懵了。可她心里还在为忘记生日的事儿自责,压根没往别处想,只当王卫东是担心自己太累,想体贴自己。
“好啊,我们出去吃!你等我会儿,我洗把脸,换一身衣服。”潘瑕慌乱地蹲下身子,去捡拾掉在地上的脸盆,手忙脚乱的样子像极了犯错的孩子。
“不用了!我自己出去!你在家吃吧!”王卫东说着,已经利落地穿好了衣服,走到门口,拿起鞋刷,旁若无人地刷起了那双锃亮的皮鞋,每一下都刷得用力,仿佛在发泄着什么。
潘瑕站在原地,完全没想到王卫东会这么说,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不知所措。
“给我拿点儿钱!”王卫东头也不抬,冷冷地命令道。
潘瑕依旧沉浸在自责的情绪里,满心懊悔自己今天不该忘记王卫东的生日,根本没察觉到王卫东的异常。
“给我拿钱!听见了没有?”王卫东见潘瑕没反应,又一声厉吼,那声音尖锐得像一把刀,划破了平静的空气,吓得潘瑕浑身猛地一哆嗦。
“好!我给你拿!”潘瑕不敢再耽搁,赶忙来到衣服柜子前,心急火燎地将上面的东西一股脑儿搬走,然后从床底下拖出一双破鞋,摸出藏在里面的钥匙,打开锁,在柜子里翻找起来。
衣柜深处传来瓷罐碰撞的闷响,在这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潘瑕跪在地上,伸长胳膊在里面掏摸了良久,终于从劳保鞋垫里抠出一个裹了三层油纸的布包。她小心翼翼地用剪刀挑开缝线,手哆哆嗦嗦地从里面抽出五张工农兵票子,可还没等她缓过神来,就感觉两道像利刃般的目光刺在自己身上。在王卫东的注视下,她无奈地又添上两张。
“这些够不够?”潘瑕惊恐地抬起头,望着王卫东,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
“你说呢?”王卫东伸出的手并没有收回去,那姿势明摆着是对这点钱不满意。
潘瑕咬了咬牙,只得又从布包里抽了几张票子,慌慌张张地递给王卫东。
王卫东接过钱,数了数,觉得差不多了,这才冷哼一声,揣进衣服口袋里,拉开门,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随着鞋底敲击地面的声音渐行渐远,门轴发出一阵刺耳的呻吟,仿佛也在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叹息。不过眨眼间,黑暗就像潮水一般汹涌地吞没了整个屋子,潘瑕一个人呆呆地站在黑暗中,四周安静得可怕,只有她急促的呼吸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
望着空空荡荡的房屋,潘瑕像被抽去了脊梁骨,一下子瘫坐在地上,愣怔了良久。当搪瓷盆里晃荡的肥皂泡渐渐消失在浑水里时,她心中压抑已久的委屈像决堤的洪水,再也控制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那哭声里满是心酸和无助。
当天夜里,潘瑕强忍着满心的难过,没心思吃饭,而是默默地收拾起房屋。正收拾着,某个瞬间,她突然感到一阵恶心,弯腰干呕起来,可喉咙里像被堵住了一样,只吐出满嘴苦涩,什么也吐不出来。
子夜时分,睡梦中的潘瑕被一股浓烈的酒气呛醒。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借着微弱的月光,瞧见王卫东像滩烂泥似的瘫在门槛上,呕吐物浸透了他的衣襟,散发出一股刺鼻的味道。
潘瑕皱了皱眉,没有吭声,默默地起身,拧干热毛巾,蹲下身去,准备替他擦拭指甲缝里的烟丝。就在这时,她不经意间瞥见王卫东领口一抹刺目的嫣红,那颜色鲜艳得扎眼,她再熟悉不过,那是国营理发店染发剂独有的桃红色。
一瞬间,潘瑕像被一道闪电击中,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紧接着,两行热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奔涌而下,她颤抖着伸出手,捂住自己的嘴巴,生怕自己会哭出声来,可泪水却怎么也止不住,顺着指缝不停地流淌。
第194章 听支部书记的
翌日天还没亮,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潘瑕就挎着竹篮,脚步匆匆地出现在黑市上。她在人群中穿梭,眼睛紧紧盯着摊位上的货物,终于找到了一块肥膘足有三指厚的五花肉,那油光发亮的样子,看着就让人垂涎欲滴。她又瞧见罕见的大对虾,虾身泛着诱人的光泽,活蹦乱跳的。还有裹着一层薄薄霜花的国光苹果,个个圆润饱满。潘瑕顾不上心疼钱,满心想着要给王卫东做顿丰盛的饭菜,把这些好东西一股脑儿买了下来,竹篮里渐渐堆起了一座小山。
回到家,潘瑕一头扎进厨房,灶台上很快堆满了食材。她熟练地生火、倒油,锅里发出 “噼里啪啦”的声响,不一会儿,厨房里就弥漫起诱人的香味。当她把珍藏许久的汾酒小心翼翼地倒入锡壶时,晨光正好透过窗棂,洒在桌中央的奶油蛋糕上,那蛋糕是昨晚她摸黑跑了二十里地,用五斤粮票从食品厂后门换来的,为的就是给王卫东一个惊喜。
堂屋的床上空荡荡的,潘瑕猜测王卫东也许是去找朋友玩了,心里想着他中午前肯定会回来吃饭。这么想着,潘瑕干起活来更起劲了,手脚麻利地做菜做饭,忙得不可开交。
一直忙到大中午,潘瑕累得满头大汗,一大桌子色香味俱全的菜总算成型了。红烧五花肉色泽红亮,香气扑鼻;油焖大虾红彤彤的,散发着诱人的鲜香;还有那盘糖醋排骨,酸甜可口,让人看了就忍不住咽口水。
她又把好酒拿出来,打开瓶盖,将酒缓缓倒进酒壶里,轻轻放在桌子上,接着分好碗筷、酒杯,满心欢喜地坐在餐桌前,静静地等待王卫东回来。她心里盘算着,等王卫东回来,一定要跟他好好说说心里话,两人分开这么久,有太多话憋在心里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太阳渐渐西斜,可潘瑕始终没等到王卫东回来。挂钟“当当当” 敲响十二下,那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响亮,仿佛在提醒潘瑕时间的流逝。油焖大虾原本鲜亮的琥珀色渐渐褪去,变得灰白,没了光泽;白菜猪肉馅饺子在筚帘上结了硬块,像石头一样硬邦邦的。潘瑕坐在那儿,眼睛死死盯着门口,数着分针一点点移动,从中午捱到日头西斜,满心的期待一点点变成了失落,最后,她实在支撑不住,伏在冰冷的八仙桌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咣!咣!”突然,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像炸雷一样,惊得潘瑕一下子从睡梦中醒来,慌乱中,她打翻了锡壶,酒水洒了一地。她猛地抬起头,迷迷糊糊地看着四周,这才发现天已经黑了。潘瑕心里“咯噔”一下,生怕王卫东回来了,看到她在睡大觉又要生气,可仔细查看屋内,却发现屋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中午摆好的饭桌还是那个模样,饭菜早已没了热气。
屋门被人轻轻推动,发出“嘎吱”一声。潘瑕急忙站起身,透过窗户向外瞧去,满心期待着是王卫东回来了。可当她看清来人时,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原来是陈师傅。
陈师傅焦急的脸嵌在门缝里,神色慌张:“快!革委会紧急通知,所有运输队成员立即集合!”
“好!这就来!”潘瑕赶忙伸手去梳头发,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精神点。
陈师傅得到回应,转身匆匆出了门。
潘瑕最后回望了一眼凝结着油花的宴席,满心无奈,抓起椅背上的劳动布外套披在身上。锁门的时候,她不经意间发现,洗手盆旁侧的窗台上,王卫东的牙具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她心里“突”地一跳,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再看写字桌上,那个印着“县农学院” 的书包也不见了踪影……
潘瑕呆呆地站在门口,望着空荡荡的街道,一阵寒风吹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泪水又一次模糊了她的双眼。她不知道王卫东为什么突然离开,也不知道自己的未来该何去何从,只觉得眼前的世界一片灰暗,仿佛被一层厚厚的阴霾笼罩着,怎么也走不出去。
煤油灯芯“噼啪”炸出个火星,在农场会议室斑驳的土墙上投下摇晃的光斑,像极了众人此刻起伏的心跳。四张木凳围着高脚八仙桌,会计老李弓着背,算盘珠子在他指间飞转,“噼啪、噼啪”的声响在寂静的屋里格外刺耳,最后“啪”地一声停在最末一颗珠子上,他捏着账本抬头,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两辆车八个月净赚八千四百六十三元七角二分!”
这话一出口,满屋子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要知道,这可是三十个正式工一年的工资总和!放在整个江心沙农场,都是前所未有的大数目。农场书记原本紧绷的脸,瞬间像被春风吹开的花,眼角的皱纹都堆成了褶子,他猛地一拍大腿:“好!太好了!”大伙儿也再也憋不住,爆发出震天的笑声,有人甚至激动地搓着手,连说“做梦都不敢想”。
潘瑕坐在角落,嘴角也忍不住往上扬,这笑意从心底里涌出来,甜得能压过之前所有的苦。她下意识摩挲着掌心的厚茧,那茧子硬得像块小石子,是无数个凌晨顶着暴雪往县城送煤磨出来的——记得有次雪下得齐膝盖深,拖拉机陷在雪窝里,她和老陈硬是推着车走了三里地,回到家浑身冻得没了知觉,连端碗的手都在抖。此刻听着会计报出的数字,她心里飞快盘算:按提成比例,这次分到的钱,得是藏在衣柜小布包里那沓“大团结”的三倍厚!
可就在欢腾劲儿刚上来时,书记突然拿起桌上的搪瓷缸,用指节“当当”敲了两下,屋里瞬间静了下来。
“大伙儿先别高兴太早,”他脸色沉了沉,声音也严肃起来,“这样,最近先把副业停一停,躲一躲风头。农机局刚下的红头文件,说要是再顶风作案,拖拉机直接就给没收了 —— 到时候咱们可就竹篮子打水一场空,之前的苦都白吃了!”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今夜的会议压根不是单纯庆功,主要是传达农机局严查“拖拉机不务农”的最新指示。毕竟谁也不想刚赚点钱就把吃饭的家伙丢了,大伙儿你看我、我看你,都点头表示没异议,连之前最想多跑几趟的青工小王,也攥着拳头说“听书记的”。
第195章 天旋地转
书记见大家都同意,又接着安排:“明天一早,潘瑕、老陈,你们俩跟着会计去县银行,先还一部分贷款。等来年农机局督察松点了,咱们再接着跑副业,用赚的钱还剩下的,这样也踏实。”这话像颗定心丸,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只要能保住拖拉机,还了贷款,以后有的是赚钱机会,大伙儿的心情又亮堂起来。
最后算账时,扣除农场日常开销的费用,会议定下来拿出七千元还贷款。等潘瑕散会回到家,已经快夜里十一点,天黑得像泼了墨,伸手不见五指。她推开房门,屋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丝人气,王卫东还是没回来。潘瑕没力气点灯,就着门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坐在冰冷的木沙发上,眼皮沉得像挂了铅,半睡半醒地熬了一夜,直到天快亮,也没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
第二天凌晨四点多,天还蒙着层灰,潘瑕只能匆匆写了张字条,压在餐桌的搪瓷盘下——“卫东,我去县里还贷款,饭在锅里温着,记得吃”——又简单扒了几口昨天的剩菜剩饭,就扛起帆布包往农场大院赶。
黎明前的土路上,结着薄薄一层霜,拖拉机“突突突”地响着,像头负重的老牛缓缓前行。潘瑕紧紧挨着身边的帆布包,那包里装着七千元巨款,她的手几乎时刻都放在包带上,心提到了嗓子眼。身后跟着的四个青工,腰间都别着镰刀,说是防身用,其实谁都明白,这是书记安的 “保险栓”——既怕半路上遇到歹人抢钱,更怕他们仨带着钱跑了。
到了县银行,信贷科长老周看到他们,眼镜片后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手里的茶杯都差点没端稳:“江心沙农场居然提前还贷?”这话一出,银行里的工作人员都围了过来,连记账的大姐都放下了笔——要知道,那时候能按时还贷就不错了,提前还贷简直是闻所未闻的新鲜事。几个人围着柜台,一起点钱,“哗哗”的钞票声,听得潘瑕心里既紧张又踏实。
返程的路上,拖拉机颠簸着,一向沉默寡言的社员王冬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婶子,我叔怎么不在家里多待几天呢?昨天一大早就回农大了。”
“他回农大了?”潘瑕像被针扎了一下,猛地回头,声音都变了调——王卫东从没跟她说过要回学校的事!
“哦,你不知道?”王冬愣了一下,显然对潘瑕的反应很惊讶。旁边的青工们也都停下了说笑,用异样的眼神打量着她,那目光里有好奇,也有几分探究,让潘瑕浑身不自在。
她慌忙低下头,假装整理帆布包,勉强挤出个笑:“我知道啊,我是说……他现在到农大了没有?也没给我捎个信儿,我有点担心。”
“早该到了吧!”王冬挠了挠头,可眼神里的疑惑没消,他总觉得潘瑕和王卫东的关系怪怪的——正常夫妻哪能丈夫走了都不知道?他犹豫了一下,又接着说,眼睛还紧盯着潘瑕:“我叔昨天坐的吉普车走的,开车的是个挺漂亮的姑娘,说是他同学。而且……那个女司机还给他披外套哩,看着挺亲近的。”
这话像道惊雷,在潘瑕脑子里“嗡嗡”炸开。她眼前瞬间闪过王卫东箱底那件崭新的确良衬衫——那是他上次回来时偷偷藏的,她问起时,他还说只是同学送的普通衣服。胃里突然翻江倒海般难受,欺骗、委屈、嫉妒……无数情绪涌到脑门,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车斗里。好在只是短暂的眩晕,她扶着车栏稳住了身子。
大伙儿见她脸色发白,还以为是晕车,都笑着打趣:“潘婶子可是开拖拉机的老把式,居然还会晕车?”没人注意到,她死死咬着嘴唇,嘴角已经渗出了血丝,那点疼,根本比不上心里的苦——谁能知道,她此刻的心像被刀子割一样疼呢?
回到家,推开门,餐桌上的字条还压在搪瓷盘下,一动没动。潘瑕的心沉到了谷底,突然想起什么,疯了似的往衣柜跑——柜子里的钱不会出事吧?她拉开柜门,翻出那个藏钱的小布包,打开一看,果然空了!原本鼓鼓囊囊的钱包,现在只剩下个空壳。她又去翻老式桌子的暗格,里面的搪瓷缸里,只有几枚分币“叮叮当当”响,像在嘲笑她的傻。
潘瑕瘫坐在铺着碎花床单的床上,手指无意识地摸着枕套——她突然想起枕套里还缝着备用金!可拆开缝线一看,里面也空空如也。大半年辛辛苦苦赚的三百多块煤炭结余款,加上平时省吃俭用攒的工资,全都没了踪影。她抱着枕头,再也忍不住,“呜呜” 地哭了起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把枕套都浸湿了——大半年的劳累、受的委屈、此刻的愤恨,全都化作眼泪,奔涌而出。
可太阳第二天还是照常升起,日子总得过下去。潘瑕抹掉眼泪,心里还算庆幸:好在农场后两个月的提成还没发,算是变相替她保住了一笔钱。等拿到提成,她先给跟着自己跑运输的徒弟分了些,手里还剩一百多块。趁着下次去县里拉货的功夫,她特意去银行开了个账户,把钱全存了进去——握着存折的那一刻,她下定了决心:以后每月的工资和营收,都要及时存进银行,这样既不怕贼偷,也不怕家里人乱拿。
转年一开春,稻田里的秧苗刚冒绿,潘瑕正弯腰给拖拉机换油滤,满手都是黑乎乎的机油。突然,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烫着“菜花头”的女人站到了她面前,肚子已经明显鼓了起来。
潘瑕直起腰,擦了擦额角的汗,心里莫名一紧,开口问道:“你是……你找谁?”她看着眼前这女人,总觉得来者不善。
那女人却没回答,反而仰着下巴,语气带着挑衅:“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跟你宣布一件事。”她脸上的金边眼镜反射着刺眼的阳光,让潘瑕睁不开眼,“我怀了王卫东的骨肉,你最好识相点,尽早跟他离婚。对了,卫东说,你们俩就是包办婚姻,根本没感情!”
这话还没说完,潘瑕手里的扳手“咚”地一声,深深陷进了泥土里。她只觉得天旋地转,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眼前一黑,直直地倒了下去。昏迷前最后看到的,是刚好路过的陈师傅,他气得挥舞着锄头,惊飞了田埂上一群叽叽喳喳的麻雀。
第196章 擦干眼泪
等潘瑕醒来时,已经躺在了农场医务室的床上。陈师傅坐在床边,叹着气说:“你放心,我实在看不下去,把那女人骂走了——她还想撒泼,被我怼得说不出话!还有王冬,听说这事儿后,气得直骂王卫东忘恩负义,已经喊着要去找他算账了,好几个小伙子一听,也咋咋呼呼跟着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农场的喇叭天天播着《社员都是向阳花》,欢快的旋律飘遍了每个角落,可潘瑕却像棵遭了霜打的稗草,打不起一点精神。她开始把每一笔赚到的钱都换成银行存折,一张张仔细叠好,锁进床底的铁皮柜里——那存折,就像她残存的一点希望,锁起来,才觉得踏实。
有一次,她去供销社买肥皂,排队的时候,听见前面两个人小声议论:“你们听说没?王家那小子,就是之前在江心沙农场的那个王卫东,现在在省农大留校了,还娶了个主任的闺女,以后前途可好了!”潘瑕握着肥皂的手猛地一紧,指节都泛了白。她抬头看向玻璃柜台,柜台里映出自己的脸——皱纹里还嵌着洗不净的机油污渍,头发也因为没时间打理,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和那个“主任闺女”比起来,简直像两个世界的人。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潘瑕瘦了不少,脸色也总是蜡黄,整个人憔悴得不像样。社员们见了她,有人唉声叹气,说她“命苦”;有人替她骂王卫东“没良心”;也有人在背后冷嘲热讽,说她 “留不住男人”。
可潘瑕都不在意了。她每天还是早早起来去农场干活,把拖拉机擦得锃亮,跑运输时依旧拼尽全力。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王卫东能迷途知返,早点回来,跟她好好过日子,之前所有的苦,她都能忍。
深秋的农场小路满是枯黄落叶,潘瑕刚卸完最后一车秋粮,转身就看见个佝偻的身影晃进场院——是王卫东。他头发乱得像鸡窝,袖口磨破了边,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连最体面的中山装都沾着泥污,走起路来一瘸一拐,活像只被暴雨淋透的丧家犬。
“潘瑕,我错了……你再给我次机会。”王卫东声音嘶哑,头埋得低低的,双手攥着潘瑕的衣角,指节泛白。潘瑕看着他这副狼狈样,想起以前他西装革履、意气风发的模样,心里像被针扎似的疼。原本因为钱被偷、人被弃攒下的硬心肠,在他一声声恳求里,终究软了半截。她叹了口气,还是把人领回了家,煮了碗热面条递过去。
可这温情没持续多久,王卫东就支支吾吾吐出了更吓人的事。原来他当初偷拿家里积蓄后,根本没干什么正经事,反倒在城里认识了一群游手好闲的“朋友”,跟着他们泡酒馆、打麻将,一来二去就染上了赌瘾。有次输得太惨,还被派出所抓去训了好几次。农大知道他这些劣迹后,直接下了开除通知,连档案里都记了一笔黑账。
潘瑕听得手都在抖,手里的搪瓷碗“哐当”撞在桌上。她咬着牙,当即说断了他的生活费——不能再惯着他这好吃懒做的毛病。王卫东没了活路,只能厚着脸皮去找那个曾说怀了他孩子的女人,想着能靠孩子讨点活路。可哪想到,那女人见他没了农大的身份,脸瞬间翻得比书还快,不仅说压根没怀孕,还啐了一口:“就算怀了,也跟你没关系!”
王卫东本就憋着火,被这话一激,血气上涌,抬手就给了那女人一耳光。这巴掌下去可闯了祸,暗处突然冲出来七八条壮汉,个个五大三粗,上来就把王卫东围在中间。拳头、脚像雨点似的落在他身上,他想躲都躲不开,没一会儿就被打得鼻青脸肿,瘫在地上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更过分的是,那些人还没罢休,把他拖到一个破仓库里,逼着他连续熬了三个通宵打牌。王卫东输得眼冒金星,身上最后一点钱都见了底,对方才肯收手,临走前还甩给他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欠赌债 2 万元”。
“两万?!”潘瑕看到那张皱巴巴的欠条时,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浑身力气都被抽干了。她瘫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手里的欠条重得像块石头——这钱在当时能买三辆崭新的拖拉机,是她跑十年运输都未必能攒下的数!她盯着王卫东,眼神里满是绝望,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悲愤之下,潘瑕第二天一早就揣着欠条跑了派出所,想查清这赌债到底是不是真的。可民警的话像又一记闷棍砸在她头上:“这不是赌债,是他白纸黑字跟好几个人借的钱,签字画押都有。”原来王卫东根本没说实话,他借这两万块,全给了那个女人。那女人当初哄他,说要在苏州买带院子的楼房,还能帮他办城市户口,结果钱一到手,第二天就没了踪影,跟人间蒸发似的。
潘瑕立马报了案,心里还抱着一丝希望,盼着能把钱追回来。可民警无奈地告诉她,那女人连真实姓名都没留,想在茫茫人海里找到她,跟大海捞针没两样。潘瑕拿着空荡荡的存折,看着上面被清零的数字,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那是她起早贪黑、冒着风雪跑运输,一分一分攒下的血汗钱啊!
日子再难也得过。潘瑕抹掉眼泪,又扛起了帆布包,继续跑运输。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半夜才回家,有时候遇上暴雪天,拖拉机陷在雪窝里,她就和徒弟一起推,手上磨出了血泡也不敢停。王卫东经了这一遭,倒真收敛了不少,不再好吃懒做,天天跟着潘瑕跑前跑后,搬货、修车都抢着干。可他被农大开除的黑档案像块烙印,正规农场没人敢要他,只能跟着潘瑕靠运输混口饭吃。
看着眼前的烂摊子,潘瑕常常对着灰蒙蒙的天空发呆:沉重的债务压得人喘不过气,跑运输的活儿越来越累,身边的丈夫前途尽毁……这样的日子,啥时候才能熬出头啊?
转机,就藏在1977年10月22日的《人民日报》里。那天潘瑕在供销社排队买肥皂,听见有人喊:“高考恢复了!她赶紧凑过去,看见报纸头版印着《就今年高等学校招生问题,教育部负责人答记者问》,上面明明白白写着——停滞了十一年的全国高考,要重新开考了!
这消息像春雷滚过大地,瞬间在农场炸开了锅。广播里,播音员铿锵有力的声音一遍遍地响:“要经过严格考试,把最优秀的人集中在重点中学和大学!”潘瑕拿着收音机,听着这话,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了下来。她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想过考大学,可后来因为上山下乡,这梦想早就被埋在了心底。
第197章 学习无用
不光是她,整个农场的知青都沸腾了。有人从箱底翻出蒙尘的课本,书页都发黄了还宝贝得不行;有人借着煤油灯的光,在田埂上、拖拉机旁背书;还有人凑在一起讨论题目,连吃饭的时候都在琢磨数学公式。以前说“学习无用”的人,现在都闭口不谈了,取而代之的是 “知识就是力量”“知识改变命运”的声音,在田埂间、厂房里回荡。
更让潘瑕激动的是,国务院后来批转的招生意见里说,高考要“自愿报名、统一考试、择优录取”,而且考生重在本人表现,家庭出身不再是障碍!她猛地一拍大腿——这不是王卫东的机会吗?虽然他犯了错,但只要能考上大学,说不定就能改写命运,档案上的污点也能被掩盖。
潘瑕当天就跟王卫东说,让他别跑运输了,在家专心复习。王卫东一开始还犹豫,觉得自己好几年没碰书本,肯定考不上。潘瑕却不放弃,跑遍农场,跟老知青们借来了高中课本,还托人从县里买来复习资料,每天晚上陪着他一起学——王卫东做题,她就帮着整理笔记,遇到不懂的,就一起去请教农场里上过大学的老技术员。
广播里还在不断播报高考的消息:“这次考生太多了,估计会有父子同场、师生一起考试的情况!”潘瑕听着这话,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她自己是不是也能考?她今年才二十八,要是能考上大学,就能回苏州,就能摆脱现在的苦日子。
她想起自己天天开拖拉机,活儿又累又危险,而且听说县农机局要普及农机,以后会开拖拉机的人越来越多,跑运输的利润只会越来越薄。当个拖拉机手,能当一辈子吗?前途在哪?这么一想,潘瑕的心更热了——这是改变命运的最后机会,她不能错过!
那天晚上,潘瑕把王卫东的课本翻到第一页,也找了本初中数学书,坐在煤油灯旁。昏黄的灯光映着她的脸,她一笔一划地写着公式,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管多难,都要搏一把,考去苏州,考出这个农场,给自个儿、给这个家,拼一个不一样的未来!窗外的风还在吹,可潘瑕的心里,却像燃起了一团火,暖烘烘的,满是希望。
潘瑕盯着桌上的高考消息报纸,一个大胆的念头在脑子里越转越清晰:要是她和王卫东都能考上大学,毕业后国家包分配工作,有了稳定的高工资,再趁着空闲搞点运输副业,那两万块的巨额债务,说不定就能慢慢还上!到时候不用再天天担心债主上门,不用再顶着风雪跑运输,日子就能熬出头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忍不住攥紧了拳头,眼里亮得像有团火。
可没高兴多久,新的难题就砸了过来:高考到底考什么?复习资料又去哪里找?这可是停滞了十一年的考试,既没有考试大纲,也没有指定范围,所有考生都跟在漆黑的河水里摸石头过河似的,心里一点底都没有。潘瑕急得团团转,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 “复习”“资料”这两个词。
第二天一早,潘瑕想起远在苏州的老同学,赶紧跑到农场办公室,排队打长途电话。电话接通后,她一口气问了好几个同学,可谁都说不清具体考什么,有的说可能考初中知识,有的说说不定要考高中内容,越说潘瑕心里越乱。就在她快要挂电话时,一个同学无意间提了句:“对了,前阵子好像有人说,《数理化自学丛书》挺有用的,你要是能找到,或许能看看。”
这话像一道闪电,瞬间划过潘瑕的脑海。她赶紧记下书名,挂了电话就往拖拉机那边跑 ——正好当天要去县里送货,顺便能去新华书店找找这套书。一路上,她把拖拉机开得飞快,心里盼着能顺利买到书,连遇到坑洼路面颠簸得难受,都没心思在意。
到了县新华书店,潘瑕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直奔柜台,抓着店员的胳膊就问:“同志,请问有没有《数理化自学丛书》?”店员抬头看了她一眼,慢悠悠地说:“哦,你说那套书啊!本来还有十来套,前几天被几个知青一下子全买走了,现在一本都没剩。”
这话像一盆冷水,“哗啦”一下浇在潘瑕头上,让她瞬间凉透了。可转念一想,要是这套书不重要,怎么会被人疯抢?肯定是里面有考试要考的内容!她又抱着一丝希望追问:“那什么时候能有新书啊?我急着用!”店员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惋惜:“同志,你怕是不知道,这套书都是好几年前出版的了,印数本来就少,卖完就没了。我听说是出版社早就不印了,以后也不会有了。”
巨大的失落感像块石头,压得潘瑕喘不过气。她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出书店,看着街上往来的人群,眼眶忍不住发红——难道连这点希望都要破灭了吗?她攥紧了口袋里的钱,心里又不甘又委屈,可也没别的办法,只能先去送货,再慢慢想辙。
等潘瑕回到家,已经是傍晚了。王卫东正坐在桌边吃饭,见她回来,抬头问了句:“书找到了吗?” 潘瑕叹了口气,把书店的事说了一遍。王卫东拿着筷子的手顿在半空,突然 “啪” 地一声把碗筷撂在桌上,猛地站起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潘瑕心里一哆嗦,原本就沉重的心情,更是揪紧了。
只见王卫东几步冲到床前,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旧纸箱——那箱子看着有些年头了,边角都磨破了,上面还沾着蜘蛛网。他抱起箱子,走到桌边,“哗啦”一声,干脆利落地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在了地上。旧衣服、破本子、还有几本泛黄的书散了一地,王卫东蹲在地上,飞快地扒拉着,手指在书页间翻找,额头上都冒出了汗。
突然,他眼睛一亮,抓起几本书,高高举过头顶,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激动和狂喜:“潘瑕!你看!你快看!是不是这个?!”潘瑕凑过去一看,也“啪”地扔下手里的碗,几乎是扑了过去,一把抓过那几本书,双手颤抖着翻看着封面——《数理化自学丛书》几个字赫然在目,连出版社都跟同学说的一样!
第198章 救命稻草
“你……你怎么会有这些书?!”潘瑕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手里的书仿佛成了救命稻草。王卫东拍着脑门,兴奋地解释:“哎呀!你忘了啊!我刚去农大那会儿,学校不是有个入学水平测试嘛!当时老师说,考的内容差不多都在这套书里,我就狠狠心,从生活费里省出钱,买回来一整套!本来以为没用了,没想到现在派上大用场了!”
“太好了!真是老天爷开眼!”潘瑕激动得声音发颤,抓着书的手都在抖,“那你在农大学得肯定很扎实吧?正好,你……你也教教我!我初中都没读完,好多知识都不懂,有你帮忙,咱们俩考上的希望就更大了!”
“我……”王卫东张开嘴,想说什么,却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屋子里的空气瞬间安静下来,不久前那些荒唐的记忆碎片——赌场里的吆喝声、派出所的警告、农大的开除通知、被人打的剧痛、还有那张两万块的欠条……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涌上两人的心头。刚刚还被惊喜点亮的眼神,一下子就像被掐灭的灯火,兴奋和喜悦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难堪的沉默在屋子里弥漫。
潘瑕看着王卫东的脸色,也想起了他在农大根本没好好读书,心里的期待一下子凉了半截。可她很快又摇了摇头——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有书总比没书好,就算王卫东教不了,自己慢慢啃,总能学到点东西。
这时候,窗外传来了邻居家的收音机声,里面正播着高考恢复的新闻:“…… 高考的喜讯已经传遍全国,无论南方还是北方,无论城市还是乡村,都被这希望点燃……”潘瑕侧耳听着,心里的那团火又慢慢燃了起来。是啊,现在整个国家的年轻人都在为高考奋斗,她怎么能轻易放弃?
虽然已经是隆冬,寒风顺着窗户缝往里灌,可潘瑕却觉得心里暖暖的。她看着桌上的《数理化自学丛书》,又看了看低头沉默的王卫东,轻声说:“不管以前怎么样,现在咱们都得好好学。就算你忘了,咱们一起从头看,总能学会的。”王卫东抬起头,看着潘瑕眼里的坚定,慢慢点了点头,伸手拿起一本数学书,翻了起来。
那天晚上,潘瑕家的煤油灯亮到了后半夜。她和王卫东挤在桌前,一人捧着一本书,借着昏黄的灯光,一字一句地看。遇到不懂的地方,就互相讨论,实在弄不明白,就记下来,打算第二天去请教农场里的老技术员。虽然很难,虽然不知道能不能考上,可两人心里都憋着一股劲——这是改变命运的机会,就算拼了命,也得抓住!
不光是他们,整个农场的知青都在为高考努力。有人在田埂上背书,有人在拖拉机旁做题,还有人凑在一起互相提问。
晚上的时候,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都透着煤油灯的光,那点点灯火,在漆黑的夜里,像无数颗希望的星星,照亮了知青们前行的路。大家都舍不得睡觉,舍不得吃饭,恨不得把每一分每一秒都用在复习上——谁都不想错过这失而复得的机会,谁都想通过高考,为自己拼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潘瑕的日子过得比黄连还苦,让人看着就揪心。一边要忙着拉货挣钱还家里的债,一边还得天天提心吊胆,生怕债主堵上门来要钱。
每天天刚蒙蒙亮,窗外大门只要“吱嘎”一声响,潘瑕全身的毛孔都能瞬间竖起来,汗毛根根倒竖——那些要债的人每次来,从来不会好好敲门,总是抬起脚就往门上踹,“哐当” 一声能把整个屋子都震得晃一晃。不知道是这门跟他们有仇,还是觉得这样踹门才能显出他们的气势,吓得潘瑕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
“今天能还多少?”这句话成了潘瑕每天都要面对的残酷考题,跟上学时老师天天提问似的,可这问题比考试难上千倍万倍。潘瑕心里又气又无奈:他们当这钱是老母鸡下蛋呢?一天一个准能有?谁能保证天天都能把钱赚回来啊!
更让她头疼的是丈夫王卫东,自从家里欠了债,王卫东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某天偷偷从家里跑了之后,就再也没了音信。潘瑕没指望他能回来帮忙还债,只求他在外头别干坏事,平平安安的就好。
前阵子,潘瑕还开着拖拉机东躲西藏的,一方面要躲着稽查大队——那时候私人拉货管得严,怕被查到违规;另一方面又得提防要债的人,整天提心吊胆,觉都睡不安稳。可就在她觉得日子快过不下去的时候,高考恢复的消息像一束光,突然照进了她灰暗得看不见底的生活。
“我就是不出去跑了!看他们能把我怎么着!”潘瑕咬着牙下了决心,哪儿也不去了,就赖在家里看书学习,一门心思要考大学。
最开始,要债的人上门见她不出去挣钱,气得咋咋呼呼的,在屋里又是踢凳子又是砸桌子,响声震天。潘瑕却装作没看见、没听见,自顾自地捧着书本看,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可当债主们伸手要掀她的书桌、踢翻她放课本的凳子时,潘瑕立马扑过去,死死护住桌上的课本,像护着自己的命根子一样。
直到那些人真的要对她动手了,潘瑕才把憋在心里的怒火全喷发出来,扯着嗓子喊:“有本事你们就弄死我!今天你们要是真把我打死了,以后这债就去阎王地府跟我要!我到了阴曹地府再给你们赚钱还!”
带头的那个“胡子哥”也是个暴脾气,一听这话当场就红了眼,撸起袖子就要打,却被旁边的小弟死死拦住了。“胡子哥,您冷静点儿!”那小弟赶紧劝,“您真把她打死了,咱们这钱跟谁要去啊?她死了,这债不就彻底黄了吗!”
第199章 躲是躲不开的
“胡子哥”这才反应过来,可气势上又不肯输,依旧吹胡子瞪眼地骂骂咧咧,临走的时候还故意把屋里的桌子凳子又踢了一遍,“哐当哐当”的响声听得人心烦。
最后伴随着大门“咣当”两声巨响,要债的人终于走了。屋里只剩下满地狼藉——翻倒的凳子、摔碎的茶缸、散落的书本,还有独自蹲在地上啜泣的潘瑕。
“你说这大门招谁惹谁了?天天被这么踹,净受这窝囊气!”潘瑕对着破损的门板自嘲了一句,眼泪却越流越凶,突然趴在桌子上“呜呜”大哭起来,哭声里满是委屈和绝望。她不知道这样暗无天日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到头,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可没人知道,这个看着柔弱的姑娘心里,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就算眼睛布满血丝,里面也跳动着不肯熄灭的希望之火。
自从高考恢复的消息传来,潘瑕像是突然松了口气,又像是突然有了底气,胆子都壮了不少。每次哭完,她都会抹干眼泪,重新拿出书本,逼着自己静下心来学习。可心里哪有那么容易平静啊——沉重的债务像一块乌云,天天罩在她头顶上,更何况债主们每天都会准时 “拜访”,用那声刺耳的踹门声宣告他们的到来。
每当大门发出 “吱嘎” 的呻吟声,潘瑕握笔的手指就会不自觉地痉挛,连字都写不直。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血液在太阳穴里“突突”跳动,那节奏跟讨债人用鞋尖踢门的 “咚咚” 声一模一样,让她心慌得厉害。
“今天能还多少?”这个问题的答案,潘瑕已经在心里演算过无数遍了——自从决定不出去开拖拉机拉货,她连最后的生计都断了,手里一分钱进项都没有,拿什么还债啊?数学题里的未知数x好歹还有解法,可现实中的债务就像个无底洞,一点点吞噬着她的希望。
沉重的压力常常把潘瑕从噩梦中惊醒,梦里全是债主们凶神恶煞的脸和永远还不完的债。每次惊醒后,她就起身到院子里洗把冷水脸,让自己清醒清醒,然后重新坐回书桌前,继续复习功课,一道题一道题地刷,哪怕熬到后半夜也不罢休。
好在高考恢复了,让她有了希望和寄托,原本枯燥又难熬的生活,终于擦出了一点新的火花。不过这火花,大多是备考时偶尔琢磨出一道难题、背会一个知识点时,心里泛起的那点小小的成就感,可就是这点成就感,支撑着她一天天走下去。
每天清晨,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窗纸照进屋里,潘瑕都会对着镜子里憔悴的自己扯出一个笑容。这个习惯是从某个绝望的凌晨开始的——那天她实在撑不下去了,竟拿着铅笔在纸上涂涂画画,不知不觉就画起了自己的墓志铭,满纸都是 “绝望”“还债”的字眼。
“要死也得死在考场上!”潘瑕咬着嘴唇,把那张画满绝望的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灶膛。火苗“腾”地窜起来,瞬间映亮了她眼底的倔强。那些被踹坏的门板、砸碎的茶缸,还有债主们的骂声,都成了她草稿纸上最鲜活的批注,提醒着她不能放弃。
最让债主们困惑的是,每次他们上门骂潘瑕的时候,这姑娘竟然在默背政治题!有一次 “胡子哥”指着她的鼻子骂得唾沫横飞,潘瑕却盯着他额头上暴起的青筋,突然小声嘀咕:“矛盾的主要方面决定事物性质……”她猛地反应过来,原来自己现在最大的矛盾不是那笔还不完的债,而是那个想认命的自己,和那颗不肯屈服的心在打架。
大门第无数次被摔响的时候,潘瑕因为委屈掉下来的泪珠,正巧滴在课本上,晕开了上面的化学方程式。她抹了把脸上的眼泪,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原来泪水也能当溶剂用,还能把方程式晕得这么清楚。
后来,“胡子哥”自己倒是不露面了,可他没打算放过潘瑕,改成每天派不同的小弟来潘瑕家“监工”。名义上是守着她,怕她跑了,实则就是换了种方式催债,用这种无形的压力逼她还钱。
潘瑕索性把这些人当成空气,不管他们在屋里走来走去,还是在旁边唉声叹气,她都一头扎进书本里,埋头苦学,常常连抬头喝口水、吃口饭的时间都顾不上。那几个被派来的汉子,都是粗人,耐不住饿,饿到饥肠辘辘的时候,就自己动手在潘瑕家的灶间鼓捣点吃食,有时候煮点红薯,有时候热几个馒头。
偶尔他们也会出于好心,或者实在无聊,招呼潘瑕一起吃点:“喂,姑娘,别学了,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吧!”可潘瑕像是入了魔怔一样,完全听不见他们说话,视线从来没有离开过桌上的书本,手里的笔还在不停地写着算着。
谁都知道,在这种泰山压顶般的重压下,换了任何人,精神恐怕都得濒临崩溃的边缘!可潘瑕硬是扛住了,她心底只有一个念头:必须把自己往绝路上逼,拼尽全力也要考上大学。对她来说,考上大学,就意味着黑暗隧道尽头的那一线光亮,是她唯一的希望。
考上大学,就有希望!这个念头天天在她脑子里转。她内心深处无比渴望能考上一所好大学,重新踏入那魂牵梦萦的课堂,重温那种只有书本和知识的纯粹校园生活。哪怕只是暂时忘却现实的苦楚,能安安稳稳地坐在教室里听课,也足以让她感到莫大的幸福。更重要的是,她知道,大学毕业后要是能分配到好一点的单位,就能有稳定的工资,到时候就能靠自己的双手,用几年时间把这个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债务深坑,一点点填平。
为了省下买复习资料的钱,潘瑕专门给远方的父母写了信,恳请他们把家里保存的自己中学时代的旧课本邮寄过来。那些课本早就泛黄了,纸页都脆了,可潘瑕像宝贝一样珍藏着。在书页的空白处,她常常提笔写下自勉的话语:“人生如过江之鲫,哪能没有摩擦?”“有缘相聚,说明本是同道。躲是躲不开的,唯有奋斗方能破局!”这些话,既是写给自己看的,也是在给自己打气。
第200章 洗都洗不掉
当然,并不是所有年轻人都像潘瑕这样,能“赋闲”在家专心备考。更多的知青青年,还得在茶场、生产队干活,他们只能想方设法向队长请假,有的骑着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有的甚至步行十几里路,争相涌向县城的新华书店抢购复习资料。书店里常常挤满了人,有时候一本《高考数学复习题》能被好几个人抢着看;还有的知青钻进县图书馆,早早地就去抢座位,图书馆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翻书的“沙沙”声,每个人都在为了高考这个目标,拼尽了全力。
1977年的冬天,比往年冷得更厉害,寒风像刀子似的刮在人脸上,疼得钻心。很多知青和年轻人都困在各自的困境里,想复习高考却没个安稳环境,可潘瑕的处境,比他们所有人都要绝望——那些人至少还能抱着高考这根救命稻草,盼着考上大学能改变命运,而她连这最后一丝希望的影子都看不见。
她蜷缩在漏风的土坯房里,墙壁上裂着好几道缝,寒风“呼呼”地往里灌,把屋里的温度降得跟屋外差不多。每天,她都能听见催债人用木棍敲打门框的“咚咚”声,那声音像锤子一样,一下下砸在她的心上。那个曾经承诺要带她回城过好日子的王卫东,自从报名前夜偷偷跑了之后,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了音讯,只留下一屁股还不清的巨额债务,还有院子里那辆锈迹斑斑、随时可能散架的手扶拖拉机。
来催债的是三个彪形大汉,一个个长得凶神恶煞,领头的外号叫“刀疤牛”,左脸上横着一道长长的疤,像条蜈蚣似的,看着就吓人。这三个人跟索命的无常一样,天天守在潘瑕家门口,就连潘瑕身体极度不适,他们都没走,蹲在院子里“站岗”,还厚着脸皮说这是给她“保驾护航”,怕她跑了。潘瑕坐在屋里答题,握着钢笔的手不住地发抖,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把试卷上的字迹都晕开了——她背了那么多公式、那么多诗句,可在现实的重压面前,那些知识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该面对的催债还是躲不掉。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刀疤牛就一脚踹开了潘瑕的房门,声音粗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今天再不还钱,你院子里那辆拖拉机,我们直接开走!”潘瑕心里一紧,她知道刀疤牛说的不是虚张声势,这些人干得出这种事。去年邻村的老李头,就是因为还不上欠他们的钱,被这几个人用麻绳捆着,在地上拖了二里地,最后浑身是伤,躺了半个月都起不来床。
没办法,潘瑕只能硬着头皮,天还没亮透就爬起来,去发动那台老掉牙的拖拉机。拖拉机 “突突突” 地喘着粗气,像是随时都会熄火,折腾了半天,才终于启动。她开着拖拉机去了县城的煤矿,煤矿的销售员老周正叼着烟卷在门口溜达,看见潘瑕冻得发紫的嘴唇和皴裂的双手,忍不住骂了句“造孽”,但还是心软了,让工人给潘瑕的拖拉机车厢装满了煤块。“赊账可以,”老周吐出个烟圈,烟圈混着空中的煤灰,呛得潘瑕直咳嗽,“但明天必须连本带利一起结,少一分都不行!”
这就意味着,潘瑕今天必须赚够两天的钱,既要还老周的煤钱,还得留点给催债的人,不然明天就别想再从老周这儿拿到煤了。潘瑕咬了咬牙,心里盘算着,只能把每斤煤的价钱翻个倍,不然根本不够用。寒风像小刀子一样刮着她的脸,她开着拖拉机在县城的巷陌间慢慢穿行,车头绑着个小喇叭,循环播放着她自己录的声音:“优质阳泉煤——取暖做饭都好用嘞!”喊到后来,她的嗓子又干又疼,像是被煤渣磨出了血,每说一个字都费劲。
好在,这世上总有愿意为糊涂账买单的人。潘瑕在寒风里冻了大半天,直到日头西斜,才有个穿着呢子大衣的中年男人拦住了她的拖拉机。这个男人看起来像是个干部,手里拿着块手帕捂着鼻子,嫌弃地挑拣着煤块,最后却出人意料地说要把整车煤都包了,还愿意出高出市价三成的价钱。
“没事,单位能报销,不差这点钱。”男人掏钱的时候,手腕上戴着的上海牌手表晃了晃,那亮闪闪的表盘看得潘瑕眼睛都有些发疼——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好的手表。
卖完煤,潘瑕拿着钱,心里又喜又怕,喜的是今天终于有了收入,怕的是钱被催债的人抢走。她多了个心眼,把今天赚的钱和明天要给老周的煤本钱,偷偷藏在了贴身的衣袋里,外面再用布条缠紧,确保没人能发现。
果然,她刚进院门,刀疤牛的小弟刀疤刘就冲了过来,一把抢过她手里的帆布包,把里面的几个钢镚倒在地上,“叮当”作响。“就这么点?”刀疤刘瞪着眼睛,伸手揪住潘瑕的辫子,把她的口袋翻了个底朝天,确认真的一文不剩了,才骂骂咧咧地松开手。
潘瑕哭着哀求他们,让他们给自己留点儿伙食费,还有明天买煤的本钱,可那些人根本不理会她的哀求,一把推开她,拿着抢来的钱就走了。潘瑕又饿又气,瘫坐在冰冷的地上,哭了大半天,直到浑身冻得发僵,实在受不了了,才慢慢爬起来。
当天晚上,她蜷缩在灶台边,就着院子里接的凉水,啃完了家里最后半块干硬的窝头。月光透过破旧的窗纸照在桌子上,桌上放着一张“未结案证明”—— 这是她托公社的表哥好不容易弄来的护身符,有了这张证明,至少她的档案里不会留下什么污点,以后要是有机会,还能有个正经出路。可胃里传来的火烧般的绞痛提醒着她,明天的煤价,还得再涨三成,不然根本活不下去。
第二天,潘瑕又开着拖拉机去卖煤。寒风里的煤灰像黑色的雪,粘在她皲裂的嘴角上,擦都擦不掉。她裹紧了身上那件早就褪色的军大衣,大衣上满是补丁,根本挡不住寒风。拖拉机发动机“突突 的轰鸣声里,还混着车厢上铁链 “哗啦哗啦”的响动——那是刀疤牛他们怕她把煤偷偷卖掉,特意加上的锁。这已经是她本周第三次涨价了,每斤蜂窝煤涨到了两毛八,价格牌上的粉笔字被她擦了又写,手指缝里积着厚厚的粉笔灰,洗都洗不掉。
第201章 惊险闯关
更让人窒息的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整个县城的煤价都在疯涨。当潘瑕第五次提高售价的时候,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吞下亲手种下的苦果——当初她为了快点还债,狠心提高煤价,宰了不少顾客,现在那些被她宰过的人,好多都学着她的样子,也开始卖煤,还把价格抬得更高,成了跟她抢生意的同行。这真是自食其果,因果报应,绕了一圈,最后还是报应到了自己身上,当初从别人那儿赚来的黑心钱,现在都得加倍从自己身上“还”回去。
菜市场后巷的煤场里,每天都乱哄哄的,新来的后生们为了抢地盘,动不动就抡起煤铲打架,煤渣飞得满地都是。潘瑕记得最清楚的是腊月初八那天,天特别冷,她亲眼看见两个小伙子为了抢一个大客户,打得满脸是血,衣服都被撕破了。可就在这时,稽查队的吉普车远远驶了过来,这群刚才还打得你死我活的冤家对头,却突然像是提前商量好了一样,默契地互相递烟,还帮对方拍掉身上的煤渣,装作是关系好的同伴,一起应付稽查队的检查。这荒诞的场景看得潘瑕胃里直泛酸水,差点把早上吃的那点稀粥都吐出来。
有一次,为了躲稽查队的检查,潘瑕开着拖拉机慌不择路,连人带车翻进了路边的沟里。沟里全是冰碴子和碎石,她爬起来的时候,浑身都疼,心跳快得像要撞碎肋骨,可她顾不上疼,还是抖着手,一点点把拖拉机扶正——她知道,要是拖拉机坏了,她就彻底没了生路。刀疤牛早就说过,再还不上钱,就把她卖到陕北的煤窑去,或者把她卖给别人当老婆,那些话根本不是吓唬人的,潘瑕心里清楚得很。
她还记得,有个右脸带疤的男人,总在傍晚的时候出现,靠在她的拖拉机上,用沾着煤渣的皮鞋尖踢着车轮胎,眼神里满是不怀好意。“再不见钱,”男人吐出个烟圈,烟圈糊在潘瑕脸上,呛得她直咳嗽,“瘸子王二麻子可还缺个暖床的呢。”潘瑕知道,这不是玩笑话,前年西街的刘寡妇,就是因为欠了刀疤牛他们的钱还不上,最后就这么消失了,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大家都猜是被卖到外地了。
一次次的惊险闯关,让潘瑕的身体越来越差,她总觉得心脏有些受不了,时不时地就会心律不齐,有时候干活干着,突然就觉得喘不上气。可她不敢停,为了尽快还清债务,为了能活下去,她只能咬牙坚持,尽量多跑几趟,多赚一些钱。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着,直到有一天,转机突然出现了。那天潘瑕去城郊的棉纺厂家属院卖煤,有个裹着蓝头巾的老太太,拄着拐杖走了过来,说要每周买五斤精煤。付钱的时候,老太太总会多塞给潘瑕两毛钱,还笑着说:“闺女拿着,贴补点油钱,开拖拉机也不容易。” 老太太皱巴巴的手心里,纸币还带着她身上的体温,暖得潘瑕心里一热。后来潘瑕才从邻居嘴里知道,老太太的儿子以前是煤矿工人,几年前死在了矿难里,现在看到潘瑕开着拖拉机卖煤,就想起了那个再也没回来的儿子,所以总想着多帮衬她一点。
知道了老太太的遭遇,潘瑕觉得跟她同命相怜,时间长了,就跟老太太亲近了许多,有时候卖完煤,还会陪老太太聊会儿天,帮她挑挑水、扫扫院子。
西北风刮得最紧的那天,天上飘起了大雪,整个世界都白茫茫的。潘瑕心里惦记着老太太,偷偷把车上最好的无烟煤块挑出来,码在老太太家的柴房外面,怕被别人看见,还特意用雪盖了一层。转身要走的时候,她突然发现,煤堆在雪光的映照下,竟然像极了老太太头上稀疏的白发,看着让人心里发酸。
潘瑕摸了摸贴身暗袋里攒下的十七块八毛钱,那是她省吃俭用,偷偷藏了好几天才攒下来的。这点钱,够买一张去省城的车票了,可她站在雪地里,突然蹲下来大哭起来——她竟然不知道,就算买了车票,自己该往哪里逃,哪里又能容得下她呢?
远处传来零星的爆竹声,那是别人家在娶亲,远远听上去似乎在过年,热闹得很。可潘瑕就这么站在雪地里,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积了一层,她却浑然不觉,只是一个劲儿地哭,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到头。
凛冽的朔风跟疯了似的,卷起地上枯黄的野草和碎叶,打着旋儿往人衣领里钻,掠过村口那排矮趴趴的土坯墙头时,还发出“呜呜”的怪响,听得人心里发毛。1977年9月27日中秋节刚过没几天,江心沙农场所在的长江沙洲群的秋风正卯足了劲儿耍威风,铅灰色的天空压得极低,连太阳都躲得没影,空气冷得像块冰疙瘩,吸进肺里都带着刺痛。
潘瑕咬着牙,双手死死攥着沉重的板车把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冻得通红的冻疮被冷风一吹,疼得她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她身上裹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棉袄里面就只有件单薄的粗布褂子,冷风顺着缝隙往里钻,冻得她浑身打哆嗦。板车轱辘碾压在冻得硬邦邦的土路上,每往前挪一步,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随时要散架似的。车上码得整整齐齐的蜂窝煤黑得发亮,一块块摞得老高,看着就沉得慌,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更显得格外压人。
她停下脚步,往手心哈了口白气,搓了搓冻得僵硬的手,那团白气刚飘出来,就瞬间在冷空气中凝成了细小的霜花,落在手背上凉丝丝的。可潘瑕没心思顾着自己冷,心里跟揣了个热乎的红薯似的,满脑子都惦记着住在村西头小院里的王老太太。
第202章 奇怪的老太太
也不知从啥时候起,潘瑕早就在心底把这位老太太当成了亲人般的长辈。她跑一天煤炭,饿了渴了,是王老太太拄着拐杖,踮着那双裹过的小脚,站在门口招呼她到家里吃点儿零食喝口热水;还有前几天很冷的天气,她的棉袄被树枝刮破了个大口子,老太太看在眼里,第二天就把棉袄拿去,戴着老花镜,就着煤油灯的光,缝补到后半夜,还给她在里面加了层新的棉絮,穿在身上暖得不光是身子,还有心。
有时候老太太坐在院门口的石凳上晒太阳,会絮絮叨叨跟她讲年轻时的事——说她年轻时跟着丈夫闯关东,一路上吃了多少苦;说她生儿子时难产,是邻村的接生婆连夜赶来才保住了母子俩的命;说她丈夫走得早,她一个人拉扯儿子长大,多不容易。那些话里没有啥大道理,却满是掏心窝子的信任,潘瑕坐在旁边听着,心里总觉得暖暖的。她知道,老太太也是把她当成了自家闺女,不然咋会啥心里话都跟她说?这空巢小屋里,两个都渴望亲情的人,就这么在寂寥的岁月里,靠着这点温暖的共鸣,成了彼此的牵挂。
渐渐地,撇清楚了别人口中的谣言,什么老太太的儿子死于矿难,其实不然,潘瑕心里门儿清,老太太就一个儿子,叫李建国,可那儿子常年在外头晃悠,一年到头也回不了两趟家,就算回来了,也很少给老太太带啥东西,有时候还会跟老太太要钱。这数九寒天的,老太太屋里就一个小煤炉,她那点存煤怕是早用得差不多了。一想到老太太可能缩在冰冷的炕头上,裹着薄被子瑟瑟发抖,潘瑕的心就跟被人揪着似的,疼得慌。
今天她推着板车走村串户卖煤,心里早就盘算好了——等卖完车上的煤,就算多绕二里地的远路,也得给老太太送些过去。所以刚才有人想把车上剩下的煤全买走,她还特意留了足足二十块,用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的,就怕路上颠掉了。
终于拐进了那条熟悉的窄巷,巷子两边的院墙都有些斑驳,墙头上长着几丛枯草,被风吹得晃来晃去。远远地,潘瑕就望见了老太太家那扇漆皮掉得差不多的木门,门上还贴着去年的旧春联,红纸都褪成了粉红色。她赶紧停下板车,把裹在脖子上的旧围巾紧了紧,清了清嗓子,朝着院里习惯性地高声吆喝起来:“卖炭嘞——!上好的蜂窝煤,耐烧还火旺——!王大娘,您在家吗?我给您送炭来啦!”
她的声音清亮,在寂静的冬日午后显得格外响亮,穿透了冰冷的空气,在巷子里打了个转儿,又飘进了院里。往常只要这声吆喝一出口,院子里准会立刻传来老太太那带着欣喜、中气十足的回应:“哎!小潘来啦!在呢在呢!”紧接着,就是“噔噔噔”的脚步声——老太太总会一边应着,一边笑盈盈地踮着小脚,飞快地掀开堂屋的棉帘子,迈着小碎步迎出来,脸上堆着满满的亲热笑意,手里还会端着一碗刚沏好的热茶,递到她手里:“闺女快喝口,暖暖身子!”
可今天,潘瑕站在门口眼巴巴地等了好一会儿,连喊了四五声,院子里却静得像凝固了似的,连一点动静都没有。只有风吹过屋檐下挂着的几串干辣椒和玉米棒子,发出“啪嗒啪嗒”的单调声响,像是在敷衍地回应她。
潘瑕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瞬间凝住了,一丝不安像小虫子似的,悄悄爬上了心头。奇怪,太奇怪了!老太太虽然腿脚慢,但耳朵灵光得很,就算在屋里做饭,也能听见她的声音,往常从来不会这样。她今天特意多走了二里地,还特意留了煤,就是奔着老太太来的,咋能连面都不见就走呢?
“王大娘?您在家吗?我是小潘啊!就是常来给您送煤的那个!”潘瑕又提高了音量,朝着院里试探着喊了一次,可回应她的依旧是死一般的沉默。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推了推院门。没成想,门竟然没闩,“吱呀 一声就开了,那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院子里空荡荡的,老太太平时用来晒东西的竹竿上啥也没有,扫得干干净净的泥土地面反射着冷硬的光,连一片落叶都没有。几只麻雀在柴火垛上蹦跶了两下,见有人进来,“扑棱棱”地飞起,落在了院墙上,歪着脑袋盯着潘瑕,眼神里满是警惕。潘瑕心头的不安更浓了,她快步跨过小院,径直朝着堂屋走去,一边走一边又喊:“大娘?您要是在家就应一声!我给您送炭来了,耐烧得很!”
就在她快要踏上堂屋台阶的时候,那扇厚重的、贴着旧年画的木质屋门,突然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里面艰难地推开了一条缝隙。缝隙里,慢慢露出了老太太那张苍老的脸庞。潘瑕心里“咯噔”一下,脚步猛地停住——那张往日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此刻竟憔悴得不成样子,眼窝深陷下去,就跟两个小坑似的,嘴唇发白,还裂着几道细小的口子,头发也有些散乱,一缕缕贴在额头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软软地倚靠在门框上,虚弱得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下。
“大娘!”潘瑕急忙上前一步,心里又急又慌,“您这是咋了?脸色咋这么难看?还要炭不?我给您放灶房去?”
老太太浑浊的眼珠缓缓动了动,目光在潘瑕脸上停留了片刻,却没说话,只是吃力地摇了摇头,然后竟缓缓转过身,佝偻着背,步履蹒跚地挪回了屋里,紧接着就传来 “扑通”一声轻响——她直接躺倒在了冰冷的炕头上,还发出了一声沉重得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的叹息。
这情形也太不对劲了!潘瑕再也顾不得啥礼节,急忙掀开厚重的棉布门帘跟进屋去。刚一进门,一股混杂着尘土、霉味和淡淡药渣味的冷清气息就扑面而来,跟往常老太太屋里总是带着的柴火香、热茶味完全不一样。屋里光线昏暗,窗户上糊着的旧纸有些发黄,还破了个小洞,冷风从洞里钻进来,吹得屋里更冷了。老太太蜷缩在炕角,身上盖着一床半旧的薄棉被,被子边缘都磨破了,看着就不暖和。
第203章 三百块
潘瑕快步走到炕沿边,俯下身,声音里满是焦急和关切:“大娘!您可别吓我啊!到底咋回事?是身子骨哪儿不得劲了?头疼还是发烧?您跟我说,我这就去给您请大夫!村里的张大夫医术好,我去叫他来给您看看!”
老太太依旧紧闭着双眼,枯瘦的手紧紧抓着被角,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看着格外扎眼。过了好半晌,她才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的喟叹,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唉……我啊……怕是……快不行了……”
这话听得潘瑕心里一揪,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她急得直跺脚,声音都带了哭腔,赶紧伸手抓住老太太冰凉的手,那双手冷得像块冰,冻得她心里更慌了:“哎呀大娘!您可不敢说这丧气话!好死不如赖活着,您身子骨好着呢,咋会不行了?有啥难处您跟我说啊!咱慢慢想办法,总能过去的!您可不能胡思乱想!”
“活着?活着还有啥意思……”老太太猛地睁开眼,浑浊的泪水瞬间溢满了深深的眼窝,顺着脸颊上的皱纹沟壑汹涌而下,滴落在被角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我……我是快要被家里那个不争气的孽种……活活气死了啊!”
“孽种?您是说……您家建国大哥?”潘瑕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小心翼翼地追问,生怕刺激到老太太,“大娘,您要是信得过我小潘,就把心里的憋屈跟我说说。哪怕我帮不上啥大忙,您说出来心里也能痛快些不是?总比一个人闷在心里强啊!憋坏了身子可咋整?”
“你?你帮不了……谁也帮不了……”老太太绝望地摇着头,泪水越流越多,很快就浸湿了枕巾,“那孽种……他这是要把我往死路上逼啊……”
“大娘,您先别绝望,到底咋回事,您先跟我说清楚啊!”潘瑕语气恳切,双手紧紧握着老太太的手,试图给她点力量,“说不定事儿没您想的那么糟,咱总能找到办法的!您说说,兴许真有转机呢?”
或许是潘瑕真挚的焦急和恳求触动了老太太,又或许是她心里的苦楚实在憋闷到了极限,再不吐出来就要憋炸了。老太太挣扎着,用胳膊肘吃力地撑起上半身,可刚抬起来一点,就因为没力气又往下滑了滑。潘瑕赶紧上前一步,把炕边的一个旧棉垫垫在老太太背后,扶着她坐稳,又顺手给她拉了拉被子,裹紧了些。
老太太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倾吐,可话还没说出口,一阵更猛烈的悲恸就先如决堤的洪水般爆发出来。她猛地扑在潘瑕肩头,瘦弱的肩膀剧烈地抽搐着,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哭出来,发出的呜咽声撕心裂肺,听得潘瑕鼻尖一酸,眼泪也忍不住掉了下来:“我那……我那造孽的儿子啊……呜呜呜……他咋就这么不争气啊……”
潘瑕一边用手轻轻拍着老太太的背,一边低声安抚:“不哭,大娘,不哭啊……您慢慢说,慢慢说,我听着呢……”她知道,现在说啥都没用,只有让老太太把心里的苦水都倒出来,才能好受些。
过了好一阵子,老太太的哭声才渐渐平息下来,变成了压抑的啜泣。她用袖口狠狠抹了把脸,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一种混合着愤怒、屈辱和绝望的火焰,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烧穿似的。她盯着潘瑕,嘴唇哆嗦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刻骨的恨意和哀伤:“闺女啊……老话说得好,‘狗改不了吃屎’!这话搁在建国那孽种身上,那就是铁打的烙印,一辈子都甭想抹掉!”
潘瑕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握着老太太的手又紧了紧,示意她继续说。
“前些年,他不知咋的,就迷上了那害死人的赌博!”老太太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满满的恨铁不成钢,“一开始只是偷偷摸摸玩两把,后来越陷越深,把家里稍微值点钱的东西都输了个精光!那台我陪嫁过来的缝纫机,是他爹当年省吃俭用给我买的,被他偷偷扛去卖了;我攒了半辈子的私房钱,准备给他娶媳妇用的,也被他拿去输光了!他媳妇受不了,跟他吵了好几架,最后实在没办法,抱着刚满周岁的娃就走了,再也没回来!”
说到这儿,老太太又开始抹眼泪,声音哽咽:“就剩我这个老婆子守着这空荡荡的屋子…… 我哭啊,闹啊,甚至拿着菜刀要砍他,说他再赌就跟他同归于尽!最后没法子,我…… 我狠心找了根麻绳,就在这房梁上搭了个套……”老太太颤抖着手指了指头顶的房梁,上面还能看到一道浅浅的痕迹,“我说你再敢沾赌,我就吊死在你面前!他那时候才……才算怕了,跪在地上给我磕了好几个响头,额头都磕出血了,指天发誓说再也不沾赌博的边,要好好过日子,孝顺我……”
潘瑕听得心惊肉跳,手心都冒出了冷汗,紧紧握着老太太冰凉的手,心里又气又急 —— 气李建国不争气,急老太太受了这么多苦。
“我以为……他真的改了呢……”老太太的声音陡然低落下来,充满了刻骨的嘲讽和痛苦,“这几年他在外头打工,虽然没给我寄多少钱,但也没再沾赌博,我这刚把心放回肚子里,想着总算能安稳过日子了……可谁能想到啊!这挨千刀的孽障!他的赌瘾根本就没除根,就是藏起来了!”
老太太越说越激动,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前几天,他不知又被哪个狐朋狗友勾搭上了魂儿,又一头扎进了那吃人不吐骨头的赌场!结果…… 结果他被人给坑了!人家是设好的套等着他钻呢!他不光把自己这几年攒的钱全输光了,还……还欠了人家整整三百多块钱啊!”
“三百块?!”潘瑕倒吸一口冷气,眼睛一下子瞪圆了,这声音里满是震惊。她在农场一个月的工分换算成钱也就几块钱,就算干了卖煤炭的生意,也是每天辛辛苦苦赚不了多少,最近又遇到查扣得严格,还有家里常呆着一帮要账的,早就被搜刮得比脸还干净。
更何况,三百块钱对于一个普通农家来说,简直就是个天文数字!就算不吃不喝,也得攒上好几年才能攒够啊!
第204章 热心肠
老太太看着潘瑕震惊的样子,眼泪又流了下来,声音里满是绝望:“可不是嘛!三百块啊!他自己一个子儿也拿不出,人家就把他扣下了!像押犯人一样关在屋里,不给水喝不给饭吃!昨天有人传话回来说,三天之内要是见不到三百块钱,就不放人,还要打断他的腿!要活活饿死他呀!我这老婆子去哪儿弄这么多钱啊……这不是要我的老命吗……”
“我那可怜的儿啊……”老太太双手拍着炕沿,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砸在补丁摞补丁的被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他就是再混蛋,再不争气,也是我从鬼门关里抢回来的娃,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他爹走得早,我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嚼着野菜团子把他拉扯大,就盼着他能撑起这个家,给我们老王家续上香火……可现在倒好,他要是真被那些人活活饿死、打断腿,我们老王家的香火就断在他手里了啊!我这把老骨头,将来死了都没脸去见地下的老头子!”
说到最后,老太太哭得浑身抽搐,像棵被狂风暴雨打蔫的枯草,蜷缩回炕角,单薄的肩膀一抽一抽的,仿佛刚才那通哭诉已经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连抬起头的劲儿都没了。
潘瑕站在炕边,心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又闷又痛,连呼吸都觉得费劲。她看着炕上哭得肝肠寸断的老太太,听着那些满是绝望的话,眼眶也跟着红了。她想起那几天奔波劳碌顾不上吃喝时,老太太总把舍不得吃的白面馒头偷偷塞给她,想起前几日寒冬里老太太帮她缝补冻破的棉袄,想起那些孤独又肃杀的傍晚,老太太陪她唠嗑解闷…… 这些温暖的片段像电影似的在脑海里闪过,让她的怜悯之心汹涌得挡都挡不住。
潘瑕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她的钱都是自己开着拖拉机,走村串户卖煤挣来的血汗钱。夏天顶着毒辣的太阳,汗水把棉袄都浸湿了;冬天迎着刺骨的寒风,手冻得肿成了萝卜,连拖拉机车把都攥不住。三百块钱,倒是还在某个地方藏着的,连那些要账的都搜刮不到,这是她省吃俭用攒了许久的积蓄,原本打算开春后寄回城里给父母补贴家用,或是留着给自己在高考前添件新衣裳。
可此刻,看着老太太这副绝望无助的模样,所有的顾虑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她想起老太太反复念叨的“香火”,想起这孤单的老人对儿子那种恨铁不成钢却又无法割舍的母爱。
老太太见潘瑕犹豫,哭着说:“我那远嫁南方的闺女已经知道了消息,正四处向亲戚朋友筹钱,日夜兼程往回赶——虽然路途遥远,要先坐三天火车,再转两天汽车,可算算日子,五天后怎么也该到了。只要先把人救出来,等我的闺女来了,这钱自然能还上。”
想到这里,一股热流“噌”地冲上潘瑕的头顶,让她瞬间下定了决心。她俯下身,凑到老太太耳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异常坚定:“大娘!您别哭了!哭坏了身子,谁来等您女儿回来,谁来救建国大哥啊!您跟我说,那些人到底要多少钱才肯放人?您要是信得过我小潘,这钱……我先给您垫上!”
“哎哟——我的活菩萨啊!”老太太猛地抬起头,原本浑浊无神的眼睛里突然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就像溺水之人在绝望中看到了浮木,整个人都激动得发起抖来。她挣扎着就要翻身下炕,膝盖刚碰到炕沿,就想给潘瑕磕头,“闺女!你真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大娘这辈子都没见过你这么好心的人!我给你磕头!给你磕响头!”
潘瑕眼疾手快,一把抓住老太太的胳膊,死死把她按回炕上,急得脸都红了:“使不得!大娘!这可万万使不得!您这是折我的寿啊!快躺好,仔细着凉!”她又是激动又是无措,手心都冒出了汗——她只是想帮个忙,哪想到老太太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费了好半天劲,潘瑕才安抚住老太太几乎失控的情绪。她给老太太掖了掖被角,定了定神,再次问道:“大娘,您别激动,慢慢说,那些人到底要多少赎金?”
老太太这才止住哭声,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她伸出枯瘦如柴、指节突出的三根手指,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一丝急切和郑重,一字一顿地吐出那个沉甸甸的数字:“三……三百块!闺女,是整整三百块啊!”
“行!大娘您等着,我这就回去给您拿!”潘瑕没有丝毫犹豫,霍然起身,语气斩钉截铁,仿佛那不是三百块血汗钱,而是三块钱似的。
她转身大步走出堂屋,她跳上驾驶座,发动拖拉机,“突突突”的引擎声在寂静的冬日里格外响亮。她握紧方向盘,脚踩油门,拖拉机像脱缰的野马似的,朝着自家小院的方向飞速奔去。
凛冽的寒风“呼”地一下扑过来,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让她因为激动而发热的头脑稍微冷静了些。她心里清楚,这笔钱不是小数目,必须小心保管。当初为了防止丈夫随手拿去花,也怕家里进了耗子把钱啃坏,她特意用油纸把钱包了一层又一层,藏在了猪圈墙角一块松动的砖头后面——那地方虽然不养猪了,但现在仍又脏又臭,除了她,其他人都嫌味儿大,根本不愿意靠近,绝对安全。
半个小时后,潘瑕回到了自家小院。她先探头往屋里看了看,院外没有人路过,周围静悄悄的,没有谁注意到,她这才松了口气。她快步走到猪圈旁,警惕地环顾四周——小院里静悄悄的,只有鸡窝里的老母鸡偶尔发出“咯咯”的叫声。她熟练地挪开堆在墙角的几捆柴草,蹲下身,用手指抠住那块松动的砖头,轻轻一掰,砖头就掉了下来,露出一个黑漆漆的小洞。
潘瑕把手伸进去,很快就摸出了一个用厚厚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她迅速把小包揣进怀里,又仔细地把砖头放回原位,将柴草堆好,确保看不出任何翻动的痕迹。做完这一切,她才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转身再次跳上拖拉机,火急火燎地往老太太家赶——她心里急得不行,生怕自己晚一步,老太太就会因为过度焦虑出什么意外,更怕李建国在那边多受一分钟罪。
第205章 假惺惺
然而,潘瑕没注意到,当她骑着拖拉机离开后,老太太家堂屋那结了霜花的窗户后面,一张苍老的脸正紧紧贴在玻璃上,死死盯着她的一举一动。老太太眯着浑浊的眼睛,看着潘瑕骑着拖拉机远去,又看着她载着钱匆匆回来;看着她在猪圈旁挪开柴草、抠出砖头,取出那个油纸包;看着她小心翼翼地把钱揣进怀里,又骑着拖拉机往回赶……潘瑕的每一个细微动作,都被老太太看得清清楚楚。
当看到潘瑕真的揣着那个油纸包走进院子时,老太太紧抿的、苍白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丝毫感激,反而混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和得意,像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让人不寒而栗。
潘瑕掀开棉帘走进屋,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让原本就阴冷的屋子更冷了几分。炕上的老太太已经坐了起来,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眼睛却亮得惊人,满是急切地盯着潘瑕的胸口。
潘瑕没有丝毫犹豫,从怀里掏出那个还带着自己体温和淡淡猪圈泥土气息的油纸包,放在炕沿上,一层层小心翼翼地打开——第一层是油纸,第二层是粗布,第三层是她特意从城里带来的手帕。打开最后一层,一沓新旧不一的纸币露了出来,大多是十块、五块的,也有一些一块、五毛的零钱,被她叠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红绳捆着。
潘瑕拿起这沓钱,感觉沉甸甸的——这不仅是她两年的血汗钱,更是她对老太太的信任。她郑重地、小心翼翼地,将这三百块钱递到了老太太颤抖的手中。
老太太双手接过钱,手指因为激动而不停地发抖,她紧紧攥着那沓钱,仿佛捧着稀世珍宝,又像是捧着救命的稻草,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连手背的青筋都凸了起来。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深深凝视着潘瑕,一字一顿,无比郑重地承诺道:“闺女!你的大恩大德,大娘这辈子都记在心里!你放心!就五天!五天后,我那闺女肯定能到家!她早就开始四处筹钱了,到时候一到家,我立刻就把这三百块救命钱一分不少地还给你!五天后,你一定要来啊!大娘在这儿等着你!”
潘瑕看着老太太诚恳的表情和眼中闪烁的泪光,心头一暖,连忙摆手道:“大娘,您别这么说!先把建国大哥救出来才是最重要的!钱的事儿不急,您先用着!”话虽如此,老太太的承诺还是让她心中的一块大石落了地。她在心里默默盘算着:五天后,不管再忙,也得抽时间过来一趟。不是为了催债,而是想确认李建国是否平安无事,也想看看老太太的身体怎么样了。至于那三百块钱……她自然是希望能拿回来的,那可是她两年的血汗钱啊!
接下来的五天,对潘瑕来说格外漫长。她依旧每天推着板车走村串户卖蜂窝煤,可脚步却总是不自觉地往村西头那片区域挪。每次经过老太太家所在的那条巷口,她都忍不住朝那个熟悉的小院方向张望几眼,心里默默数着日子:一天、两天、三天……
终于,第五天到了。清晨的寒风依旧刺骨,刮在脸上像针扎似的疼。潘瑕特意起了个大早,把板车收拾得干干净净,又把自己那件最体面的蓝布褂子找出来穿上——她今天不是来卖煤的,是专程来“收账”,更是来看望老太太的。
她没有推板车,而是步行往村西头走。路上遇到相熟的村民,跟她打招呼:“小潘,今天不卖煤啊?”潘瑕笑着点头:“不了,去村西头办点事。”
很快,潘瑕就到了那条熟悉的巷口。她一眼就望见了老太太家那扇漆皮斑驳的院门,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她像往常一样,在院门外停下脚步,清了清嗓子,带着几分期待和轻松,朝着院里吆喝起来:“大娘!大娘在家吗?我小潘来啦!”
她的声音清亮,在清晨寂静的冷空气中传得很远,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院内依旧静悄悄的,连一丝风吹草动的声音都没有。
潘瑕皱了皱眉,心里有些纳闷——昨天她路过这里时,还隐约听到院里有动静,怎么今天一点声音都没有?她又提高音量,喊了两声:“大娘!我是小潘!之前给您送钱的那个!我来看看您!”她临时改了口,觉得直接说“来收钱”太生分,怕伤了老太太的心。
可回应她的,依旧是死一般的沉寂。屋檐下挂着的那几串干辣椒,被冻得硬邦邦的,纹丝不动,连一点晃动的迹象都没有。
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倏然从潘瑕的脚底窜上来,紧紧缠上了她的心头。五天前的画面——老太太憔悴的脸、绝望的哭诉、郑重的承诺——像放电影似的,在她脑海里飞速闪过。难道……难道出了什么意外?是李建国没救出来,老太太急病了?还是老太太的女儿没按时回来,她没办法还钱,所以躲着自己?
潘瑕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眉头紧紧锁起,心里像被打翻了五味瓶,又酸又涩又慌。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忐忑,硬着头皮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院门——“吱呀”一声,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听得人心里发毛。
院子里依旧空无一人,扫得干干净净的地面反射着冷硬的光,连一片落叶都没有。鸡窝是空的,柴火垛也还是原来的样子,可整个院子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陌生感和冰冷感,就像一座很久没人住过的空房子。
“大娘?您在家吗?我小潘啊!您要是在屋里,就应我一声!”潘瑕一边朝堂屋走,一边扬声询问,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她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心里的不安也越来越强烈。
堂屋的门紧闭着,窗户也关得严严实实的,窗帘拉得严丝合缝,根本看不到里面的情形。潘瑕走到堂屋门口,伸出手,想要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可手指刚碰到门板,就又缩了回来 ——她突然有些害怕,怕推开门后,看到的是空荡荡的屋子,怕老太太已经带着钱走了,怕自己那三百块血汗钱打了水漂,更怕自己一片好心,最后却被人当成了傻子……
寒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在潘瑕的手背上,让她打了个寒颤。她咬了咬牙,心里默念:“没事的,肯定是老太太出去了,或者在屋里没听到……”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再次伸出手,用力推开了堂屋的门。
第206章 冒充我亲戚
潘瑕站在堂屋门口,又试探着喊了两声“大娘”,屋内依旧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连一丝风吹动窗帘的动静都没有。她的心像被浸在冰水里,一点点往下沉,失望和担忧像两根绳子,紧紧缠在她的心上。她重重叹了口气,心想或许是老太太陪着刚救出来的儿子去镇上抓药了,又或者是去村口等女儿了,总不能一直堵在这里。她决定下午再绕过来看看,说不定那会儿老太太就回来了。
就在她转过身,一脚刚踏出院门门槛,准备去别处先忙活卖煤的营生时——
“谁啊?!在门口瞎嚷嚷啥!”一个苍老、嘶哑,又带着明显不耐烦的男声,突然从堂屋紧闭的门后炸响!那声音又冷又硬,像一块冻了半冬的石头砸在潘瑕心上,吓得她浑身一个激灵,刚迈出去的脚猛地缩回,身体踉跄了一下,差点被身后板车的车辕绊倒。
潘瑕慌忙扶住板车把手稳住身形,心脏“砰砰”跳得快要冲出嗓子眼,她朝着堂屋方向急忙回应,声音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慌乱:“我……我是卖煤的小潘!来找王大娘的!大娘…… 她在家吗?她之前说还需要炭,我特意给她留了些……”她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说不定这是老太太的丈夫?可老太太明明说过老伴早就走了啊……难道是刚被救回来的儿子李建国?可听声音也太老了些。
她屏住呼吸,竖起耳朵,紧张得手指都攥白了,满心期待能听到一句“我娘出去买东西了,一会儿就回”,或者“她在屋里歇着呢,我去叫她”。哪怕是一句冷淡的回应,也比这死寂强啊。
然而,回应她的却是“哐当”一声闷响——堂屋那扇厚重的木门被人从里面猛地拉开,一股混杂着陈旧灰尘和柴火味的气息扑面而来。门框里站着的,赫然是一个白发苍苍、身形佝偻的老头儿!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起球的旧棉袄,领口磨得发亮,腰间系着根粗布腰带,手里拄着一根磨得油光锃亮的枣木拐杖。脸上沟壑纵横,布满了深褐色的老年斑,一双浑浊的眼睛却像鹰隼似的,锐利又警惕地上下打量着潘瑕,眼神里没有半分熟悉或善意,只有冰冷的陌生和浓浓的戒备,仿佛她是什么偷东西的贼。
潘瑕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眼前这老头儿和她记忆里那个慈眉善目、总笑着给她递热茶的老太太,简直是天差地别。她下意识地喃喃出声:“王大娘呢?您…… 您是谁啊?”眼睛瞪得溜圆,心里直打鼓——难道是自己心急火燎地走错门了?
她机械地后退两步,仓皇地环顾四周:没错啊,就是这座青砖小院,门前那棵歪脖子枣树还歪歪斜斜地杵在那儿,树干上还留着去年她帮老太太绑柴火时系的红绳;墙角堆着的柴火垛码得整整齐齐,还是她前几天帮老太太劈的;甚至连屋檐下挂着的那串干辣椒,都还是她看着老太太亲手串起来的……
怎么看都是老太太的家!一模一样!她昨天路过时还特意往院里瞅了一眼,确认过没错才放心离开的!可眼前这个陌生的老头儿,却像一把锤子,把她的认知砸得稀碎。
恐慌像一只冰冷的爪子,突然从脚底窜上来,死死攥住了潘瑕的心脏,让她连呼吸都觉得疼。她踉跄着重新冲进院子,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乎崩溃的哭腔和质问:“不对!这不可能!您到底是谁?王大娘呢?我前几天还来看她,她那会儿还生病卧床,说儿子被人扣了要赎金!您把她弄哪儿去了?”她的声音发颤,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得她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哪来的什么王大娘!”老头儿突然暴怒,拐杖重重杵在地上,“咚”的一声闷响,震得地上的尘土都飞了起来,“这院子是我老婆子的!就我一个老棺材瓤子住这儿!你这女娃子是不是疯了?赶紧走!别在这儿胡咧咧!”
潘瑕只觉一股热血直冲脑门,耳边“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她猛地扑上前抓住门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不可能!前些天大娘明明住在这里!她还……还跟我借了三百块钱救儿子!您要是不把她交出来,我……我就去大队部找人评理!”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她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那可是她起早贪黑半年的血汗钱啊!
老头儿闻言一怔,原本暴怒的神情突然僵住,布满青筋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他盯着潘瑕看了半晌,长长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地说:“闺女…… 你是让人骗啦……”
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瞬间刺穿了潘瑕的胸膛!她双腿一软,差点栽倒在地,幸好扶住了门框才勉强站稳。原本红润的脸颊霎时变得惨白,一点血色都没有。院墙仿佛在她眼前扭曲旋转,那些和老太太相处的温暖记忆——老太太给她递的热茶、缝补的棉袄、絮叨的家常——此刻突然变得可疑起来,每一个细节都像是精心设计的骗局。
“你胡说!”潘瑕突然尖声叫道,声音刺破了冬日的寂静,引得巷口路过的村民都停下了脚步,“她明明在这儿住了大半个月!我每次来都能见到她!您到底是她什么人?是不是你们合伙骗我钱?”
老头儿又叹了口气,拐杖“咚”地砸在青石门槛上,震起细小的尘埃。“作孽啊……” 他佝偻的背脊似乎更弯了,“这原是我的宅子,我姓刘,不姓王。入冬后我闺女怕我一个人在家冻着,就接我去县城猫冬,托邻居老姚帮我看家。谁知那老虔婆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哄得老姚把钥匙给了她,还说是什么远房亲戚,来帮我看院子的……”
就在这时,潘瑕的哭喊和老头儿的辩解已经引来了不少左邻右舍。七八个裹着棉袄、缩着脖子的村民围了过来,有人手里还端着没吃完的饭碗,有人怀里抱着睡眼惺忪的孩子,都凑在院门口窃窃私语,好奇地打量着潘瑕。
老头儿见状,索性提高了嗓门,对着围观的村民说:“前儿个我在闺女家,这些老伙计们就找上门了,说有个老婆子冒充我亲戚,在村里到处借钱骗东西——”
第207章 心已冷透
“可不是嘛!”一个扎着蓝头巾的中年妇女立刻挤了进来,手里还攥着块啃了一半的玉米面窝头,“那老妖婆前几天还去我家了,说她孙子得了急病,要去镇上抓药,骗走了我二十斤粮票!我当时还可怜她,特意多给了她两斤!”
“还有我!”一个驼背的老汉也跟着开口,捶着自己的胸口,满脸懊悔,“她找我借了十五块钱,说是儿子住院要买药,还哭着说孩子快不行了,我心一软就给她了!现在想想,那眼泪怕是装的!”
人群瞬间沸腾起来,咒骂声、抱怨声此起彼伏。潘瑕呆立在人群中间,仿佛置身于一场噩梦,耳边全是村民们的控诉,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扎在她的心上。有个穿着补丁棉袄的瘦小汉子挤到前头,咧着黄牙,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语气笑道:“刘老叔,那这闺女被骗了多少啊?看她哭这么伤心,怕是不少吧?”
老头儿转过头,看着潘瑕惨白的脸,颤巍巍地伸出三根枯枝似的手指。
“三十?”汉子夸张地瞪大了眼睛,咂着嘴说,“我的乖乖!三十块钱!够买半扇猪了!这老虔婆可真敢骗!”
围观的村民也跟着发出一阵唏嘘声,纷纷议论着三十块钱能买多少东西。可老头儿却缓缓摇了摇头,沙哑的声音像钝锯划过木头,一字一顿地说:“不是三十!是三百!整整三百块!”
“啥?三……三百?这么多!”刹那间,喧嚣的院子突然陷入了死寂,连掉根针都能听见。所有人都齐刷刷地望向潘瑕,目光里混杂着震惊、怜悯,还有一丝隐秘的庆幸——幸好被骗的不是自己。
潘瑕只觉得胸口发闷,呼吸困难,眼前阵阵发黑。那三百块钱是她起早贪黑半年的积蓄啊!为了攒这笔钱,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去拉煤,顶着寒风走村串户,手冻得裂了口子,脚磨起了水泡,连一顿热乎饭都顾不上吃。她把钱藏在猪圈墙缝里,用油纸包了一层又一层,连丈夫都不知道,想着开春后要么寄回城里给父母,要么留着给家里添点新家具。可现在,这笔钱不仅打了水漂,她还成了全村人的笑柄!而那个曾让她心生怜惜的“王大娘”,此刻想来,连眼角的皱纹里都藏着算计,每一句关心都是精心编织的谎言。
老人的话音犹如一颗投入死水潭的重石,“三百整”三个字在死寂的空气中激起了千层浪。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后,围观的人群像滚开的油锅一样,“轰”地炸开了锅!
“三百块?!”一个穿着打着补丁蓝布棉袄的中年妇女率先尖声叫嚷起来,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饭碗都差点掉在地上,“我的老天爷!这……这怕是那个老虔婆骗得最多的一笔了吧?她前几天才骗了我两块钱,说是孙子发烧等钱抓药,我还以为多可怜呢!”
“是啊是啊!”旁边一个叼着旱烟袋的老汉猛嘬了一口烟,烟锅里的火星在寒风中明明灭灭,他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羡,“她也找我借了五块,说是买盐巴的钱被偷了,哭得稀里哗啦的。这三百块!三百块呐!要是买盐,能吃一辈子了!”
议论声像汹涌的潮水,瞬间将呆立当场的潘瑕淹没。人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声音越来越高亢,内容却渐渐偏离了最初对骗子的愤怒和对潘瑕的同情,慢慢变了味。
“啧啧,”一个精瘦的汉子抱着胳膊,斜睨着潘瑕那辆靠在墙边、沾满煤灰的板车,语气酸溜溜地说,“看看!看看!还是人家这倒腾煤炭的营生来钱快啊!瞧瞧这手笔,三百块说拿出来就拿出来!咱们这些种地的,累死累活一年到头,也攒不下五十块!”
“可不是嘛!”立刻有人高声附和,声音里满是嫉妒,“我看她那煤卖得也不便宜,一车煤赚不少吧?要不怎么能这么‘大方’,随便就把三百块借给一个不熟的人?”
风向陡变!方才还一同咒骂骗子的“同仇敌忾”,此刻竟迅速发酵成了针对潘瑕的、带着浓浓酸味和道德审判的恶意揣测。仿佛她被骗走巨款,不是因为善良轻信,而是因为她 “赚得太多”“心太黑”,活该被骗子“教训”一顿!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相对体面些、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的中年男人清了清嗓子。他是村里的会计,平时总自诩为 “明白人”,此刻更是摆出一副公正的样子,皱着眉头,目光像锥子一样刺向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潘瑕,用一种质问的语气大声嚷道:“哎!我说卖炭的小潘!你在咱们村卖煤也有些年头了,赚了我们这么多钱,心里面就不亏得慌吗?!咱们乡里乡亲的,你那炭价是不是比供销社抬得太高了?不然怎么能攒下这么多钱?”
这声质问像一根最后的导火索,瞬间点燃了人群中某些人压抑已久的嫉妒和不满。嗡嗡的议论声立刻变成了指向潘瑕的、更加露骨的指责:
“就是!心亏不亏啊!赚咱们庄稼人的血汗钱!”
“我就说她的炭贵!上次买了五十块,比供销社贵了两毛钱!”
“这回好了吧!被骗子‘劫富济贫’了!这就是报应!”
潘瑕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比冬日里最凛冽的寒风还要刺骨千倍万倍!她刚刚经历了被骗巨款的锥心之痛,还没从打击中缓过神来,此刻又被这扑面而来的恶意揣测和道德绑架砸得晕头转向。她那张原本惨白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眼泪再也忍不住,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汹涌而出。她不是愤怒,而是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委屈和荒谬!
“我……我没有……”她想辩解,想说自己的煤都是从镇上煤厂拉的,成本本来就高,每车煤只赚几毛钱;想说她给村里老人送煤时,经常少收钱甚至不收钱;想说那三百块钱是她省吃俭用半年,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才攒下来的……可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所有的话都堵在胸口,只能化作哽咽和颤抖。
她再也无法忍受这令人窒息的环境,无法忍受那些或嘲笑、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在众人的指指点点中,潘瑕猛地低下头,用袖子抹掉脸上的眼泪,用尽全身力气推开挡在身前的人,像一头受伤的小兽,跌跌撞撞地冲向自己的板车。
身后,那个“道德卫士”会计的声音还不依不饶地追上来,如同毒蛇吐信:“赚那么多亏心钱,被骗了也是活该!你自己说说,你亏不亏心啊!”
潘瑕没有回头,只是死死攥着板车把手,任由眼泪模糊了视线,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那条让她心碎的小巷。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在她的身上,可她却感觉不到丝毫寒冷——心已经冷透了。
第208章 团伙策应
潘瑕充耳不闻周围那些嘈杂的声音,满心的愤怒与委屈驱使她不顾一切地扑到车前。她那双手沾满了煤灰,黑乎乎的,此刻胡乱地用袖子在脸上狠狠一抹,原本还算干净的脸庞瞬间被混合着泪水的煤灰划出几道污黑的痕迹,活像个刚从煤堆里爬出来的小可怜。
她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像是寒风中摇曳的枯枝,却又带着一股决绝的劲儿,拼命摇动那冰冷的启动手柄。每一下摇动,都像是在向这个无情的世界发出抗议。发动机先是发出几声沉闷的咳嗽,好似一个久病未愈的老人在艰难喘息,那声音仿佛也在为她鸣不平。
终于,在几声不甘的咆哮后,发动机突突地启动了,那声音在此时听来,竟像是胜利的号角,虽然微弱,却给了潘瑕一丝慰藉。
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摔进驾驶座,那狼狈的模样,要是被旁人瞧见,定要笑话一番。可她此刻哪还顾得上这些,满心只有逃离这个伤心之地的念头。
她猛地把油门加到最大,手扶车瞬间像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又好似一只仓皇逃窜的猎物,不顾一切地想要摆脱身后的危险。车带着巨大的噪音和滚滚黑烟,一路横冲直撞,碾过冻硬的土路。
那土路本就崎岖不平,车一经过,扬起漫天尘土,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掩埋在这尘土之中。潘瑕就这样颠簸着冲出这个让她心寒胆裂的院子,冲向村外空旷寒冷的田野。她把身后那些指指点点的面孔、那些恶毒的言语,都统统狠狠抛在卷起的尘土之后,好似要将这些不堪的记忆也一并抛却。
一路疾驰,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割得生疼。那风好似长了眼睛,专挑她脆弱的地方攻击,可即便如此,却怎么也吹不散她心头那团郁结的、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委屈和愤懑。
她满心都是那被骗走的三百块真金白银,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啊!那是她和丈夫多少个日夜不眠不休的血汗,为了挣这钱,他们起早贪黑,风里来雨里去,每一分钱都浸透着他们的辛劳。那也是孩子们过年添件新衣、交上学费的指望,原本美好的憧憬,就因为这可恶的骗局,瞬间化为泡影。
而更让她痛彻心扉的,是那建立在虚假之上的 “亲情” 的崩塌。她回想起对老太太掏心掏肺的信任和关切,每一个笑容、每一句 “大娘”、每一次送炭时的关切,此刻回想起来,都变成了讽刺她愚蠢的笑话!
那些日子,她真心把老太太当成亲人,有什么好吃的都想着给她送点,有什么难处也都帮衬着。可如今才发现,自己不过是人家精心算计的猎物。还有那些村民瞬间的变脸,更是让她寒心。
平日里大家相处得虽说不算多热络,但也还算和气,可就因为这一件事,那些无端的指责和嫉恨,像淬毒的针,密密麻麻扎在她心上。她想不明白,自己明明也是受害者,为何还要遭受这些?
这莫大的委屈,锥心的欺骗,刻薄的指责,她能向谁诉说?
卫东早已经消失不见人影,她心里清楚,就算卫东在,他对自己也漠不关心,说不定知道了这事,只会徒增争吵甚至动手。
父母离自己太远,远水解不了近渴,即使关心也鞭长莫及,只会徒增担忧和挂念,她又怎么忍心让年迈的父母为自己操心。
街坊邻居?刚刚那一幕已经让她彻底寒心,那些人只知道跟风指责,又怎会听她解释,又怎会真正理解她的痛苦。
所有的苦水,所有的屈辱,所有的懊悔,只能像一枚枚生锈的铁钉,被她自己生生嚼碎了,混着血泪,硬生生咽进肚子里!
泪水如同断线的珠子,在颠簸的路上肆意流淌。那泪水顺着脸颊滑落,被风吹干,可新的泪水又再次涌出,仿佛永远也流不完。她咬着下唇,咬得那样用力,直到尝到一丝咸腥,那是血的味道。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野兽受伤般的呜咽,在这空旷的田野上回荡,显得格外凄凉。
三百块的损失固然是沉重的打击,但这份无处诉说、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的窝囊感,才是真正将她推向崩溃边缘的重锤。
时光像是个无情的小偷,悄无声息地偷走了许多东西,可这件事却成了潘瑕心底一道隐秘的、永不结痂的伤疤。
许多年就这么一晃而过,一个寒冷的冬夜,潘瑕像往常一样蜷在炉火旁听着收音机。收音机里传来的相声逗得大家哈哈大笑,可当说书人绘声绘色地讲到旧社会江湖上的“蜂麻燕雀”四大门骗术时,潘瑕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股寒气从脊梁骨窜了上来,仿佛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相声里说:旧社会的江湖行当,诡谲莫测,骗术更是五花八门,总结起来有“蜂”“麻”“燕”“雀”(也有地域称“风马雁雀”或“风火雀要”)四大门之说。
这“门”字,指的就是江湖上不同的行骗营生。实际上,江湖这潭水深不可测,骗术种类盘根错节,远不止这四类,彼此之间也常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界限模糊得很。
只不过这四大门流传广、动静大、生意做得“响”,所以叫开了名头。关于它们的解释,各地各派说法也有不同,比如清末民初时京津一带就流行 “风、火、雀、要”的叫法。
所谓“蜂”(或“风”)?:指的是一群人像马蜂倾巢而出,协同作案,配合默契,讲究一个“快”字,如狂风过境,席卷财物后迅速散去,让事主猝不及防。主打一个人多势众,气势汹汹。
所谓“麻(或“马”)?:指的是单枪匹马,独行作案。骗子凭着一张巧嘴和精心设计的身份、故事,像一只独来独往的麻雀,瞅准目标,啄一口就飞,灵活性高,隐蔽性强。
所谓“燕”(或“颜”)?:指的是以女色为诱饵进行的骗局。或是貌美女郎,或是楚楚可怜的老妇(如潘瑕遭遇的),利用色相或“弱者”身份激起同情、贪欲,引人入彀。此门讲究“颜”值或“颜”色(指女色)。
所谓“雀”(或“缺”)?:这“缺”字,指的是官缺。即一帮人集资行贿买通关节,弄个官职,然后利用职权疯狂敛财,捞够本钱后要么跑路,要么继续钻营。此门投入大,但回报也惊人,针对的是渴望权力地位之人。
实际行骗时,这些手段常常混合使用。比如一群“蜂”里,可能就有一个“燕”负责打头阵引诱目标;一个看似“麻”的独行骗子里,背后可能有团伙策应。
第209章 攻心为上
收音机里的声音还在继续,可潘瑕却已听得浑身冰凉,手脚麻木。她像是被一道闪电击中,恍然大悟!那个走路颤巍巍、说话带着哭腔、博取她无限同情的老太太,哪里是什么孤苦无依的可怜人?那分明就是“麻”门里的顶尖高手!老辣至极!
骗子先是用“小恩小惠”铺路——一次次看似平常的买煤,每次都付钱,虽然潘瑕常给小便宜,每次都笑脸相迎,絮叨些家长里短营造亲近感。这温水煮青蛙般的接触,一点点卸下了潘瑕的防备,让她从最初的买卖关系,逐渐滋生出同情、关心,最终视她如亲人长辈。那时候,潘瑕每次看到老太太,心里都暖暖的,想着能帮一把是一把,却没想到这都是人家精心设下的圈套。
情感的堤坝一旦被攻破,信任就变得盲目。当老太太抛出精心设计的“儿子被扣,性命攸关”这个巨大的、能激起人强烈保护欲的“饵”时,已被“亲情”俘获的潘瑕,岂有不咬钩的道理?三百块的血汗钱,就这么心甘情愿地、满怀“救人”急迫感地交了出去……典型的“麻”门精髓:单兵作战,攻心为上!
潘瑕靠在墙上,闭上眼,嘴角扯出一个苦涩到极点的笑容。老太太?就算她真的腿脚不便,又怎样?茫茫人海,骗子得手后早已如同泥牛入海,踪影全无。在那个信息闭塞、户籍管理松散的年代,去哪里找?就算知道是“麻门”手段,也只能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认栽是唯一的选择。
可认栽的代价,是沉甸甸的三百块啊!那是她多少个寒风刺骨的清晨摸黑起床,多少个酷暑难耐的正午挥汗如雨,一车又一车的煤,一块钱一块钱攒下来的血汗结晶!每一块煤上都浸透了她的辛劳,每一块钱上都承载着对微小但确定的未来的期望。如今,全成了骗子囊中之物,成了滋养恶行的养分!
想到此处,一股混杂着懊悔、愤怒、心痛和极端窝囊的浊气直冲潘瑕的胸臆。她只觉得胸口发闷,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喘不过气来,眼前发黑,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喉咙里堵得难受,几乎要呕出血来。
……
这一路上憋着的眼泪再次决堤,她趴在冰冷的车把上,肩膀剧烈地耸动,发出压抑的、绝望的呜咽。那哭声在空旷的田野上飘散,被风一点点扯碎,显得格外凄楚无助,仿佛是在向天地诉说着她的不幸。
精神恍惚,身体透支。潘瑕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开着车,又是怎么一路吆喝着,勉强把那剩下的一车煤炭卖掉的。她只觉得自己像个木偶,机械地做着这些事,身体里的力气仿佛被抽干了。
等她拖着灌了铅的双腿,把熄了火的手扶车歪歪扭扭地停在家门口时,天早已黑透,抬头望去,已是后半夜。万籁俱寂,只有寒风在屋檐下呜咽,像是在为她的遭遇而哭泣。
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预想中债主堵门的喧闹。催债的人终究是等不及,早就走了。这难得的清静,此刻却像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笼罩着潘瑕,让她感到更加孤独和冰冷。她望着空荡荡的院子,心里一阵茫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接下来的生活。
身心俱疲!这一整天的遭遇,从满怀希望到坠入深渊,从被骗巨款到遭受无端指责,巨大的精神压力和体力消耗,早已将她彻底掏空。她连一丝力气都没有了,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每走一步都疼得厉害。心里堵着的那口气更是让她连呼吸都觉得沉重,仿佛每一口空气都带着苦涩。
她甚至感觉不到饥饿。推开冰冷的屋门,家里一片狼藉也顾不上了。衣服扔得到处都是,桌椅也倒在一旁,像是经历了一场暴风雨。她连外衣都没脱,就那么直挺挺地、像一截被砍倒的木头一样,重重地扑倒在冰冷的土炕上。
胡乱地扯过那床同样冰冷的、带着潮气的旧棉被,把自己从头到脚紧紧裹住,仿佛要将自己与这个冰冷残酷的世界隔绝开来。她蜷缩在被窝里,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试图寻找一丝温暖。
身体极度疲惫,精神却异常亢奋,各种念头纷至沓来,像一群疯狂的麻雀啄食着她的神经。愤怒、委屈、懊悔、对未来的绝望……这些情绪像沉重的磨盘,一点点碾磨着她最后的心力。她的脑海里不断浮现出老太太的面孔,那虚伪的笑容,还有村民们指责的眼神,这些画面像噩梦一样纠缠着她。不知过了多久,在极度的身心煎熬中,潘瑕的意识终于被无边的黑暗和沉重拖拽着,坠入一片混沌麻木的浅眠。
睡梦中,那份焦急、那份自责、那份悔恨,连着那份奔波让潘瑕的大脑无法停歇。
她在梦中又回到了那个院子,看到老太太正得意地数着钱,村民们在一旁指指点点,她想冲上去理论,却怎么也迈不开步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急得大喊大叫,可喉咙却像被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然而,这脆弱的平静并未持续多久。潘瑕刚在混沌中眯了没一会儿,连个囫囵梦都没做完整,就被一声巨响惊得魂飞魄散!
“哐啷 ——!!!”
那声音尖锐得像寒冬里冰面突然炸裂,又像有人用铁锤狠狠砸在铁桶上,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瞬间撕裂了后半夜的死寂!潘瑕浑身一哆嗦,像被高压电击中似的,猛地从土炕上弹坐起来,心脏“咚咚咚”狂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腔,连带着嗓子眼都跟着发紧,呼吸都漏了半拍!
她惊魂未定地睁着眼,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只能胡乱摸索着,手碰到冰冷的被角时,才勉强找回点现实感。借着窗外透进来的、灰蒙蒙的晨光——那是冬日清晨特有的、没半点暖意的光,她这才看清,床前的泥土地上,正有个拳头大小的青石疙瘩在骨碌碌滚着,棱角分明,还带着砸破东西的余劲,滚到炕边才停下,发出沉闷的“咚”声,像砸在她心上。
潘瑕的目光“唰”地往上移,瞬间僵住了——堂屋南面那扇糊着旧报纸的木格窗,好好的一块玻璃竟被砸了个大窟窿!碎玻璃碴子像野兽龇出的獠牙,有的挂在窗框上,有的散落在窗台边,闪着冷森森的光。初升的太阳刚爬过山头,冰冷的光线正好从这个破洞里钻进来,落在那些玻璃碴上,反射出的光刺得人眼睛疼,那光里满是恶意,比前几天骗子老太太挤出来的假眼泪还冷,比村民们戳脊梁骨的闲话还扎心!
第210章 双腿一软
她坐在炕上,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了,手脚冰凉,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了。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里,屋外突然炸响起一个男人的叫骂声,粗得像破锣,还裹着浓重的酒气,隔着门板都能闻见,那戾气恨不得把房子掀翻:“潘瑕!你个狗娘养的!躲?我看你往哪躲!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今天不把钱吐出来,老子砸了你的窝!扒了你的皮!让你知道欠老子钱的下场!”
骂声一句比一句难听,还夹着唾沫星子和对祖宗十八代的侮辱,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潘瑕本就紧绷的神经上。昨夜被骗子坑走三百块的憋屈、被村民指指点点的委屈、对未来的绝望,这些情绪在她心里早像一锅滚烫的沥青,翻来滚去没处发泄,现在被这一骂,瞬间就炸了!
“嗡——”
潘瑕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脚底直冲头顶,眼前金星乱冒,脑壳里像有一千只马蜂在同时扇翅膀,嗡嗡响得她快耳鸣。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钻心,可这点疼根本压不住心里的火。那火是恨,是怨,是被逼到绝路的疯狂,“腾”地一下窜起老高,瞬间烧干了她眼里最后一点软弱,也烧没了她仅存的理智。
“活着……真他妈没意思……”一个嘶哑的声音在她心底喊,死了多好,一了百了,不用还债,不用听人骂,不用受这窝囊气!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另一个更狠的念头压下去了:凭什么?!凭什么我要死?那些骗我钱的、骂我娘的、逼我还债的,凭什么能好好活着?我要死,也得拉上这些恶鬼垫背!一个换两个,值了!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我潘瑕就算是泥捏的,也有三分土性!
这念头像魔鬼的低语,一下就攥住了她的心。潘瑕猛地从炕上弹起来,眼睛里布满血丝,红得吓人,满是毁灭欲。她根本没觉得身体虚,也忘了浑身的疼,蹬上那双磨破了鞋边的布鞋,脚步沉得像灌了铅,却一步都没犹豫,直直冲向灶台。
案板上,那把旧菜刀还在,是她用了好几年的,以前天天用它剁菜帮、切土豆,刀身上满是暗红的锈迹,刃口早就钝了,切肉都得来回磨好几下。可现在,这把刀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像救命的稻草。潘瑕一把抓住油腻的木柄,粗糙的木头硌得手心疼,可这疼反而让她更清醒——不,是更疯狂了。
她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母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吼,猛地拉开堂屋门的门闩。“哐当!”破旧的木门被她用尽全力摔开,重重砸在土墙上,震得墙上的泥灰簌簌往下掉。
“啊——!”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啸从她喉咙里冲出来,撕破了清晨的寂静。潘瑕高举着那把锈菜刀,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脸上,双目赤红,活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复仇鬼,朝着院子里那两个正骂得唾沫横飞的催债人冲过去!
院子里的两个汉子,一个矮壮,一个瘦高,都是邻村的泼皮,平时就爱赌钱耍横。他俩正骂得起劲,听见身后的动静,回头瞥了一眼,起初还满不在乎——不就是个女人吗?能翻出什么浪?可等看清潘瑕那张扭曲的脸,看清她手里举着的菜刀,还有她眼睛里那股要同归于尽的狠劲,两人脸上的轻蔑瞬间没了,吓得像被冷水浇了头,浑身一哆嗦!
“妈呀!疯婆子!”矮壮的那个反应快,怪叫一声就往旁边躲,差点摔个趔趄。瘦高个则完全懵了,双腿像钉在地上,动都动不了,眼睛瞪得溜圆,嘴张着,连叫都叫不出来!
潘瑕的速度快得吓人,不是她真有多大劲,是那股不要命的疯劲撑着她。眨眼间,她就冲到了瘦高个面前,手里的锈菜刀带着全身的力气和恨意,不管不顾地朝着对方脑袋劈下去!
“噗!”
一声闷响,菜刀没像想的那样砍进骨头——毕竟太钝了,反而重重砸在瘦高个下意识抬起来格挡的小臂上。那力道真不小,瘦高个“嗷”地惨叫一声,胳膊上瞬间红了一大片,皮都破了,渗出血珠,火辣辣地疼,疼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
矮壮汉子这时候也回过神,本能地猫腰想冲上去夺刀,可潘瑕像背后长了眼睛,猛地一扭身,反手就把菜刀扫过去!锈刀带着风,“嘶啦”一声,正好擦过矮壮汉子的后腰,把他的棉袄撕开一道口子,里面的棉花都露出来了,腰上也被划了一道长口子,血珠顺着伤口渗出来,疼得他龇牙咧嘴!
“疯子!她真疯了!快跑!”两人这下彻底吓破胆了,哪还敢要债?虽然伤口不算太深,可潘瑕那股拼命的架势太吓人了 —— 这是真要跟他们同归于尽啊!两人连滚带爬,鞋都快跑掉了,一边跑一边尖叫,像丧家之犬似的冲出院子,互相扶着,没一会儿就跑没影了,只留下一路扬起的尘土。
看着他们跑远的背影,潘瑕身上那股撑着她的劲 “唰” 地一下就没了。高举的菜刀 “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坐在冰冷的泥地上,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连抬手的劲都没有。
下一秒,“哇啊啊啊——!!!”
撕心裂肺的嚎哭声从她喉咙里爆发出来,像决堤的洪水,根本止不住。这哭声跟之前压抑的呜咽不一样,是积攒了半辈子的委屈、愤怒、不甘,被生活逼到绝境后,终于冲破牢笼的悲鸣!她哭被骗子卷走的三百块血汗钱——那是她和卫东起早贪黑拉煤攒的,是她在催债的高压下赚的血汗钱,是活命钱;哭卫东的没良心——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他连个人影都没有,就算在,也只会跟她吵架动手;哭村民的冷漠——平时看着和气,一有事就翻脸不认人,指着她的鼻子骂;哭催债人的恶毒——为了钱,竟然砸她的窗户,骂她的祖宗;更哭自己的命 —— 拼尽全力想好好过日子,可日子怎么就这么难?怎么就看不到一点亮?
哭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凄厉又悲怆,恨不得把屋顶的茅草都掀飞,把天上的云彩都哭散。她哭得浑身抽搐,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嗓子都哭哑了,还在不停哭,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才肯罢休。直哭得太阳升到头顶,把院子里的影子晒得短短的,她才慢慢没了力气,连抽泣都抽不动了,只剩下身体还在微微颤抖,像寒风里的枯叶。
第211章 等通知吧
周围的邻居早就被这动静引出来了,都扒着自家院墙往这边看。几个胆大的妇人站在远处,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有同情,有可怜,也有几分怕,毕竟刚才潘瑕举着菜刀的样子太吓人了。终于,隔壁的王婶、前院的李大娘,还有斜对门的张婶,这几个平时跟潘瑕还算说得上话的,互相看了一眼,壮着胆子走过来。
王婶先伸手,小心翼翼地扶着潘瑕的胳膊:“瑕啊,起来吧,地上凉。”李大娘也搭了把手,两人慢慢把瘫软的潘瑕扶起来。她们谁都没提刚才的事,也没问钱的事,只是默默地把她扶回屋里,让她躺在炕上,又把那床冰冷的薄被拉过来盖在她身上,然后轻轻退出去,把门带上了。在那个年月,邻里之间能做到这份上,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没人敢多管闲事,也没人有能力帮她还债。
潘瑕躺在炕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房梁,脑子里一片空白,像被掏空了似的。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推开,张婶端着一个粗瓷碗走进来,碗里冒着热气,是刚煮好的鸡蛋汤——那时候鸡蛋金贵得很,一般人家都舍不得吃。张婶把碗放在炕沿边,声音轻轻的,还带着点叹息:“瑕啊,喝口热的吧,暖暖身子,再难的日子,也得往前过啊。”
潘瑕慢慢转过头,麻木地伸出手,指尖碰到碗壁时,滚烫的温度传过来,可她却没什么感觉——刚才哭得太狠,浑身都麻了。她拿起碗,凑到嘴边,大口大口地往嘴里灌。热汤刚碰到舌尖,“嘶”的一声,灼痛感瞬间蔓延开来,可那疼像是隔了一层,没真正传到心里。她这才迟钝地发现,舌头已经被烫麻了,嘴里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只有一股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稍微暖了点冰凉的身子。
张婶在旁边看着,没多说什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了。屋子里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潘瑕拿着空碗,呆呆地坐在炕上,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她不知道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过,那三百块的债像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可刚才那股拼命的劲,又让她心里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绝境里,抓住了一根哪怕很细很细的稻草。
民警目光紧紧锁住潘瑕,见她那慌乱又震惊的模样,语气愈发笃定,斩钉截铁道:“他们所谓的‘欠债’,完完全全就是敲诈勒索!这可是严重的刑事犯罪,我们已经掌握了铁证如山的证据!”
潘瑕脑袋“嗡”的一声,只觉天旋地转。她这才知晓,这时期严厉打击刑事犯罪活动早已在暗中酝酿,甚至部分地区已经如火如荼地展开了。像这种团伙犯罪,那可是重点打击对象,必将受到严惩。
“啊——!!!”
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如决堤的洪水般爆发。潘瑕爆发出一声凄厉至极、音调都变了的尖叫。这尖叫里,不再是无尽的绝望,而是积压了太久太久的屈辱、愤怒、悔恨,以及得知真相后那犹如排山倒海般的精神冲击。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双手死死捂住脸,嚎啕大哭起来。
那哭声,仿佛带着无尽的悲痛,穿透了审讯室的门,在空荡荡的走廊里不断回荡。这一次的哭泣,是彻底撕开了所有伪装和压抑的宣泄。她哭自己怎么就这么愚蠢,轻易就掉进了骗子设的圈套;哭命运为何如此弄人,让她接二连三遭遇这般磨难;哭这一环扣一环的欺骗和压榨,把她的生活搅得一团糟。
一位女民警赶忙走进来,满脸关切,轻声细语地安抚着潘瑕。许久,潘瑕的情绪才稍稍平复了些。
在女民警温和又带着鼓励的目光注视下,潘瑕终于放下了心底所有的顾虑和恐惧,将压在心底的那些事,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她讲丈夫王卫东是如何被人设局拉去赌博,欠下了那所谓的“巨债”;讲那三个骗子又是如何步步紧逼,像恶狼一般不断勒索;讲自己为了还债,每天起早贪黑去卖煤,累得半死,甚至昨夜还被人抢走了车,惨遭一顿毒打;还讲之前被那个可恶的“大娘”骗走三百块钱的经过。她边说边哭,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仿佛要把这些日子所受的委屈都哭出来。
审讯室里,惨白的日光灯下,潘瑕攥着衣角的手指节都泛白了。她犹豫了好一会儿,鼓起最后一丝勇气,声音沙哑得厉害,颤抖着问道:“同志……我……我用生产队的拖拉机倒卖煤炭……是不是也犯法了?是不是……也要坐牢?”
几位民警相互对视一眼,眼神里透着复杂。中年民警沉默了片刻,语气变得有些模糊,却又意味深长地说道:“潘瑕同志,犯不犯法,你自己心里应该最清楚。现在国家政策在慢慢发生变化,但有些红线……还是不能随便去触碰。”
这句话,就像一把钝刀,缓缓地割开了潘瑕最后的那点侥幸心理。她机械地点了点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猛地抬起头,急切问道:“那……那被骗的钱……”
“别想了。”民警直接打断了她,语气里满是见惯世事的疲惫,“这帮人有个可恶的规矩,当天骗来的钱,当天就得挥霍干净。我们走访了他们所有的亲戚……”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就连他们的亲爹妈,都说早当这孽障死了,根本指望不上。”
出乎意料的是,潘瑕此刻竟感到一种诡异的平静。或许是因为那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的 “债务”,本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又或许,就像之前被“大娘”骗走的三百块一样,这些钱,从一开始就注定要不回来了,她的心也渐渐麻木了……
“我会……坐牢吗?”这个问题,终于还是从潘瑕那颤抖的嘴唇间挤了出来。此刻的她,浑身抖得像个筛子。她心里明白,一旦自己被判了刑,档案里留下污点,那可就真的陷入万劫不复之地了。不管是参加高考,还是等待招工,都会化为泡影,一切希望都将破灭。
“等通知吧。”民警合上笔录本,神色平静地说道,“你这情况比较特殊。我们还得深入调查一番。”
第212章 沉重打击
夕阳还未完全落下山去,村子里的炊烟却已袅袅升起,悠悠地笼罩了天空。空荡荡的土屋里,潘瑕蜷缩在炕角,形单影只。手扶车和那车煤还被扣在派出所,这无疑意味着她唯一的经济来源就这么断了。更可怕的是,如果真的被判刑……她连想都不敢想,自己的大学梦会碎成什么样子。光是政审这一关,就足以把她所有的希望都掐灭。
窗外,乌鸦“呱呱”地叫着,那声音听着格外心烦。潘瑕咬着铅笔头,给父母写电报。她写写涂涂,改了好几遍,最后,只留下一句“想你们了,有空来看看”这样克制又含蓄的句子。发报员看着这简短的内容,眼中满是疑惑,那眼神让潘瑕如芒在背。要知道,在这个电报按字计费的年代,像她这样“浪费”字数的人,实在是少见。可潘瑕又怎么敢把自己遭遇的这些糟心事告诉父母呢?她怕远在千里之外的父母为她担心,只能独自咽下这所有的苦涩。
“疾风骤雨袭来,没有一片瓦免于无辜的击打,没有一棵草躲过反复的蹂躏。幸好阴霾终将散去,因为太阳永在。”1977年10月21日深夜,内蒙古包头市固阳县白马大队的知青点里,丁倩在昏黄如豆的煤油灯下,握着那支已经磨损得有些斑驳的钢笔,手微微颤抖着,在那本略显破旧的日记本上,一笔一划地写下这行饱含复杂情绪的文字。
丁倩隐隐约约感知到,她这一辈子不会忘记这一天。
墨迹未干时,她听见隔壁窑洞传来压抑的哭声——明天,将改变一代人的命运。
这一天的清晨,阴冷的秋风像个调皮却又带着寒意的孩子,卷着枯黄的树叶,肆意地拍打着窗棂。寂静的山村一如既往地安静,仿佛时间在这里都放慢了脚步。
秋收过后,山坡上的田地又变回了一片单调的土黄色,毫无生机。阴沉的天空如同一块巨大的铅板,沉甸甸地压着,灰蒙蒙的云雾在山间缭绕,像是给大地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夜间下过一阵细雨,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气息,凉飕飕的风一吹,深秋的寒意便毫无保留地袭来,让人忍不住打个哆嗦。
头天晚上,大队安排的活是在南边山坡下的地里起山药。大队部下的指令很明确,要赶在霜降之前,把地里的土豆全部抢收回来,不然一旦霜降来临,土豆就会被冻坏在地里,那将是不小的损失。
丁倩像往常五年来每个清晨那样,五点的钟声仿佛在她心底准时敲响,她就裹着那件满是补丁的破棉袄,麻溜地起身。窑洞内光线昏暗,她眯着眼,借着从窗户透进来的微弱晨光,摸索着走到窗台边。她小心翼翼地将那个黑色的半导体收音机,郑重地放在窗台朽木的缺口处,摆放得端端正正,确保差不多一起洗漱的大伙都能清楚地听得到新闻联播。
这个肥皂盒大小的“春雷牌”收音机,可算得上是丁倩的心肝宝贝。为了得到它,丁倩付出了全年的工分,那可是她辛辛苦苦劳作一整年的成果。
收音机的天线早已断过多次,每次断掉,丁倩都心疼得不行,然后用铜丝仔仔细细地修补,如今已经修补过三次了。不过好在,它的灵敏度依旧很高,音色也清亮悦耳。在这被群山环抱的偏僻之地,它是丁倩唯一能与外面广阔世界保持紧密联系的小匣子,通过它,丁倩能知晓山外的风云变幻,感受时代的脉搏跳动。
收音机里先是嘹亮地播放着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乐曲,每一个音符都像是老朋友的问候。紧接着,便是中央台播音员那字正腔圆、熟悉亲切的声音。“现在是新闻和报纸摘要时间……”熟悉的开场乐瞬间划破了山村清晨的寂静,就像一把利剑,斩断了黑夜的沉闷。
“下面开始播报一条重要的新闻……”突然间,这声音如同平地一声惊雷。原本在知青点里各自忙碌的每个知青,都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戛然停止了手里正在做的事情,呆在原地一动不动。几个还窝在被窝里睡懒觉的人,也像是被电击中了一样,忽然睁开了眼,眼神中满是惊讶与不敢置信。时间和人都在这一刹间凝固了——播音员用前所未有的激昂声调宣布:“教育部决定恢复全国高等院校招生考试制度!”
“哐当”一声,一个搪瓷缸砸在了冻土上,发出清脆又突兀的声响,在这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丁倩死死地抓住窗框,手指因为用力过度,指甲都陷进了木屑里,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痕迹。
丁倩的心像是揣了只小兔子,砰砰地剧烈跳起来,她的眼神中闪烁着激动与难以置信的光芒。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满是疑惑,似乎都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丁倩一言未发,努力地吞咽着唾沫,试图让自己狂躁的内心镇静下来。她在心里疯狂地呐喊着,“终于盼来了!盼来了!”
丁倩知道她没有听错,但长久以来的压抑与失望,让她还是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就像在黑暗中摸索太久的人,突然看到了光明,反而会怀疑这是不是幻觉。她颤抖着双手,旋动调频钮,内蒙古台、山西台、中央台……不同频段的相同新闻在晨雾中交织回响:“取消推荐制度……凭考试成绩……政审重在本人表现……老三届亦可报考……”
待反复听了其他电台的转播,知青们才终于证实了这一轰动全国的消息是千真万确的。消息大意是:十年来的第一次高考马上来临,不需要推荐,没有指标限制,参加文化考试,择优录取,重在本人表现。凡是1977年应届高中毕业生到 1966年毕业的“老三届”高中生这个范围内的青年,都可以自愿报名。
早饭时分,二十多个知青挤在那间漏风的堂屋里。堂屋的门被风吹得“嘎吱”作响,像是在演奏一首别样的曲子。玉米糊的热气氤氲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气。
可是,此时却没人说话,只有筷子与粗瓷碗碰撞发出的单调声响,在这略显压抑的氛围中回荡。丁倩抬眼望去,看见对面男知青端着碗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发抖,糊粥洒在他那补丁摞补丁的裤腿上,他却浑然不觉,眼神中满是迷茫与思索。
第213章 空荡荡的知青大院
丁倩知道大伙儿跟自己一样,被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震惊得不知从何说起。他们的内心都在翻江倒海,每个人都在心底默默盘算着下一步该如何打算,这高考就像一道曙光,照亮了他们原本灰暗的生活,可同时也带来了未知的迷茫与挑战。
当上工的哨声尖锐响起时,知青们仍然惯性地把斜靠在门边的铁锹拎起来,扛在肩膀上,迈着匆匆的步伐下地干活。一路上,大家都走得很急,像是在追赶着什么。到了田里,干起活儿来全都闷着声,一声不吭,明显有些心神不定,心思早就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手中的活儿也做得毛毛糙糙。
第二天,就有知青请病假,匆匆忙忙地回家乡去了。几天里,知青们陆陆续续地去了包头,然而却并没有回来,后来才知道他们去包头坐火车回家乡了,都想着回去准备高考,抓住这改变命运的难得机会。
三天后的黄昏,夕阳的余晖洒在大地上,给整个世界都镀上了一层金黄。丁倩收工回来,走到院门口时,一下子怔在了原地。知青点突然变得空荡荡的,就像被一场大风席卷过一样。
土炕上散落着撕碎的练习纸,像是一片片凋零的花瓣;墙角那摞传阅了五年的《数理化自学丛书》不翼而飞,仿佛从来没有在这儿存在过。灶台积着一层薄薄的灰,毫无烟火气息。惟独她的铺盖还方方正正地叠在炕头,像是在坚守着什么。夜风穿过空荡的院落,发出呜呜的声响,吹得门板“嘎吱”作响,像是在演奏一首悲伤的歌。
一向喧闹的知青院子突然冷清下来,丁倩明显有些不适应。村里常常停电,一到晚上,黑暗便笼罩了整个世界。只有她的房间里亮着一盏孤灯,那昏黄的灯光在黑暗中摇曳,显得格外孤独。知青房安静得令人发怵,每一点细微的声响在这寂静中都被无限放大,让人心里直发毛。
在繁重劳动过后的夜晚,一盏孤灯陪伴丁倩加紧学习成为了知青房的常态。她在昏黄的灯光下,时而奋笔疾书,时而皱眉思索,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她能理解其他知青的心态,高考是他们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他们被困在这山里,身份如同枷锁,不知道这次高考报名政审环节能否幸免于难,每个人的心中都充满了忐忑与不安。
吊着这份忐忑,丁倩仍旧突飞猛进地学习着。她给自己制定了严格的学习计划,每一分每一秒都安排得满满当当。
昏黄的煤油灯下,丁倩颤抖的手指抚过日记本上的一段文字,“家庭成分:工商业兼地主”,墨迹在潮湿的空气中微微晕染,像是在诉说着一段沉重的历史。它们像一道永远跨不过的深渊,横亘在她的面前;更像一副沉重的枷锁,死死地套在她的脖子上,让她喘不过气来。
三年前县棉纺厂招工时,大队书记将她的报名表当场撕碎的场景又浮现在眼前:“‘黑五类’子女还想进城?想当工人阶级?你也配!”书记那凶神恶煞的模样,纸屑雪花般飘落的画面至今灼烧着眼睑,刺痛神经,让她握笔的手颤抖得愈加严重。
遭遇这样巨大悲痛的撞击,丁倩的脑袋都要炸了。不过,她似乎有感觉,国家既然恢复高考,还要放开政审,那么,会不会对之前政审有问题的考生网开一面呢?
希望如此吧!
这一年的秋夜似乎格外漫长。广播里恢复高考的消息让她的太阳穴突突跳动,政审条件放宽的传闻更在胸腔撞出回响。紧张忙碌的学习间隙,她总会猛然惊醒,“家庭出身”如土匪一般突然杀出来,将她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扑灭。
窗外传来早蝉试探性的鸣叫,这让她想起插队时见过的野葵——被石块压住的嫩芽总会曲折地找到光照缝隙。丁倩告诉自己,无论多么艰难,都不能放弃,一定要像那野葵一样,努力找到属于自己的光明。
以后的几天里,新闻广播里每天会播送一些有关高考的明确消息,事情渐渐明朗起来。高考由各省自主命题,丁倩所在的内蒙古省份考试日期定在12月13日至15日。
11月初,农忙进入尾声,可丁倩还在田间地头忙碌着。一天,丁倩挑着土豆筐子,在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满脑子惦记着高考,心慌意乱,脚步也变得凌乱起来。想到政审,刚刚燃烧起来的希望的火花,立即又熄灭了,她感到无比沮丧,仿佛又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之中。
“咣当!”铁桶翻倒的声响惊破晨雾。丁倩一脚踩进田鼠洞,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前扑去。箩筐里的土豆像调皮的孩子,咕噜咕噜地滚下山坡。她右膝传来钻心的剧痛,疼得她冷汗直冒。被人架到大队卫生所时,赤脚医生检查后,无奈地摇头:“半月板伤了,得养三个月。”
丁倩没法劳动了,只能留在知青房看书。这对她来说,既是不幸,也是万幸。不幸的是她受伤了,万幸的是她终于有了更多的时间可以专心复习备考。
躺在冷炕上的第七天,收音机里突然传来曙光:“考生凭公社介绍信直接报名,无需大队审批!”丁倩猛地坐起,扯痛了伤腿,可她却浑然不觉,反而笑出声来——压在胸口四年的巨石瞬间崩裂,喘息突然变得通畅多了。她仿佛看到了希望的曙光,正一点点地驱散她眼前的黑暗。
她跟大队支书多少有点儿过节。
窗外的白桦林沙沙作响,像是在低语。她想起1973年初到草原的夜晚。十七岁的江南姑娘裹着羊皮袄,在日记本写下高尔基的句子:“我要到喀山上大学去。”而今那本磨破了角的《我的大学》正静静躺在枕边,扉页浸着四年来无声的泪痕,每一滴泪都饱含着她对知识的渴望,对大学的向往。
她闭上眼睛,过往的伤痕渐渐地浮现起来:1973年,丁倩从江苏常熟下放到内蒙古包头市固阳县白马大队。和所有的知青一样,开始插队的几年里,丁倩踌躇满志,充满了梦想和希望,因为按照内蒙古政策,劳动两年之后便有资格被推荐招工或招生。有了希望才能有盼头,丁倩每天都干劲十足,满心期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第214章 打开另一扇门
可是,直到丁倩插队的第四年,她都无法享受这一政策。缘由无非就是丁倩的家庭出身不好,没有社会关系为她“走后门”。招工、招干、招生等所有的机会都与她无缘。一次次遭到拒绝后,丁倩陷入极度的绝望,那种感觉就像被整个世界抛弃,前方一片黑暗,看不到一丝光亮。
丁倩喜欢读英文书籍,其中最喜欢一句话“when God closes this door,he will open another door for you”,意思是当上天关了这扇门,一定会为你打开另一扇门。既然招工途径行不通了,为何不能试试工农兵大学的门路呢?即使明明知道希望渺茫,丁倩却认为,加强自我学习总该不会有错吧?
插队这么多年来,丁倩始终保持一种状态:白天,在田间地头拼命劳动,任由汗水湿透衣衫;晚上,夜幕降临,万籁俱寂,是她伏案读书的时间,她坐在小木箱前,就着昏黄的灯光,学习至深夜或凌晨。灯光昏暗,她的眼睛常常酸涩难忍,可她却从未想过放弃。
尽管她被再三拒绝过,一再被人奚落,讥讽,嘲笑过,可她内心始终没有放弃那个遥远的,似乎永远不会实现的梦想:考大学。那种对知识的强烈渴望是无法形容的,就像在沙漠中行走的人对水的渴望,在黑暗中摸索的人对光明的渴望。
当梦想始终照亮心间,它总会进入梦乡的。丁倩不止一次做梦她成功考上了大学,成为一名能够饱览群书的大学生。在梦里,她漫步在大学校园,周围是充满朝气的同学,图书馆里满是她渴望阅读的书籍,那是多么美好的场景。
梦想是催化剂,给陷入困境的人们以无限的力量。丁倩给自己制定学习计划,平时衣服口袋里装着各种纸条,有化学式、数学题、英语单词、古文和诗句。常年如此,养成了习惯,读书成为她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就像吃饭睡觉一样自然。
借着英语的底子,丁倩读过的书籍中有高尔基的自传三部曲。第三本《我的大学》的第一行是:“我要到喀山上大学去了。”每次读到这里,丁倩会情不自禁地流出眼泪。她明白,上大学,那是在贫穷中挣扎的高尔基的天真的渴望和憧憬,也是在绝望中挣扎的她,一个普通知青的天真的渴望和憧憬。
其实,她不知道伏在木箱子边,伴着小油灯读书,是否真的能够把她带进大学。但是学习使她感受到充实和快乐,书本将她领进另一个神奇浩翰的世界,让她暂时忘记现实生活中的烦恼。丁倩冥冥之中相信,将来国家建设和社会进步一定需要文化知识,她渴望成为那用知识建设国家的一员。
每每看到丁倩抱着书本读得如痴如醉的时候,大队书记就会冷哼一声,低声斥责:“书呆子!有个屁用!”书记的话像一把把刀子,刺痛着丁倩的心,可她却从不反驳,只是默默地把委屈和泪水咽进肚子里。
即使深夜,醉醺醺的大队支书打此路过,也会踹开篱笆门,指着她窗台的油灯骂:“丁倩!你个书呆子!天天抱着苏修的书,能当饭吃?”丁倩知道他把她当成了出气筒,前几天他侄女招工被知青顶替,此刻正借题发挥。丁倩迅速把英文笔记塞进炕洞,掌心被炕砖烫出水泡,疼得她直皱眉,可她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丁倩心里丝毫没有波澜,因为该吵的也吵了,该争取的也争取了,无奈自己就是身份不好,走不出这个山窝窝,这怪不得谁。手上的疼痛没让她陷入恐惧抑或悲观,反而让她清醒。四年来,这个苏州姑娘在零下三十度的冬夜裹着棉被读书,油灯熏黑了她的鼻翼;在烈日灼人的麦田里,衣兜总揣着写满公式的烟盒纸;甚至批斗会上,她还在心里默诵《出师表》。此刻她摸出珍藏的上海牌铅笔——这是她临行前母亲偷偷塞进行李的,笔杆已磨出木纹,她紧紧地握住铅笔,仿佛握住了自己的未来。
接下来的日子里,丁倩争分夺秒地复习着。她把受伤不能劳动的时间,全都用来学习。每天天还没亮,她就借着微弱的晨光开始背诵英语单词;夜晚,当整个世界都陷入沉睡,她还在煤油灯下钻研数学难题,遇到不懂的地方,她就一遍又一遍地翻看教材,在草稿纸上反复演算。
丁倩终于从公社学区办公室领到了那张盖着鲜红公章的证明信。她的手微微颤抖着,将那张薄薄的信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指尖轻轻摩挲着,能清晰地触摸到印章的凸起,那凸起的纹路就像一道道深刻的印记,刻在了她的心上。
整个过程简单得让她有些不敢相信,就好像开一张普通的出差介绍信一样轻松。可此刻,萦绕在她心头的并不是狂喜,而是一种积郁已久终于得以舒展的沉甸甸的舒畅。这种感觉,就仿佛一块压在心口多年的巨石,被悄然移开了些许缝隙,让她能稍微喘上一口气了。
她的思绪不由得飘回到两个多月前,那场与公社副书记的谈话。当时,副书记斩钉截铁的话语还在耳畔回响:“你这样的家庭出身,推荐招工是绝无可能的!”
那冰冷的态度,就像一盆凉水当头浇下,让她瞬间感到从头凉到了脚。她永远也忘不了副书记说这话时那冷冰冰的眼神,还有那不带一丝温度的语气。
那时的她,只觉得未来一片黑暗,没有一丝希望。可谁能想到,时代的转向竟然会如此迅猛,短短数十日,乾坤已然不同。
真是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啊!
说到这时代的变化,就不得不提起一段过往。历史的洪流为何会一度废止高考?这巨大的转折背后,常常裹挟着特定时刻的“风云人物”。似乎,历史总是将“风云人物”安排得恰如其分。
这还要从一位辽宁知青说起。
1973年,有个叫张铁生的辽宁知青,他作为工农兵学员候选人参加高校入学文化考试。当时的他,坐在考场里,面对着物理化学试卷,却只答了寥寥3道小题。然后,他在试卷的背面,奋笔疾书了一封震动全国的?《给尊敬领导的一封信》?。
第215章 冻得受不了
张铁生在信中写道:“尊敬的领导:书面考试就这么过去了,对此,我有点感受,愿意向领导谈一谈。本人自一九六八年下乡以来,始终热衷于农业生产,全力于自己的本职工作。每天近十八个小时的繁重劳动和工作,不允许我搞业务复习。我的时间只在二十七号接到通知后,在考试期间忙碌地翻读了一遍数学教材,对于几何题和今天此卷上的理化题眼瞪着,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我不愿没有书本根据的胡答一气,免得领导判卷费时间。所以自己愿意遵守纪律,坚持始终,老老实实地退场。”
他还写道:“说实话,对于那些多年来不务正业、逍遥浪荡的书呆子们,我是不服气的,而有着极大的反感,考试被他们这群大学迷给垄断了。在这夏锄生产的当务之急,我不忍心放弃生产而不顾,为着自己钻到小屋子里面去,那是过于利己了吧。如果那样,将受到自己与贫下中农的革命事业心和自我革命的良心所谴责。有一点我可以自我安慰,我没有为此而耽误集体的工作,我在队里是负全面、完全责任的。”
这位落款为“白塔公社考生 张铁生”的青年,1968年中学毕业后就下乡插队了,当时他担任兴城县白塔公社枣山大队第四生产队队长。1973年6月,他作为县里推荐的工农兵学员候选人参加考试。最终成绩出来了,语文38分,数学61分,物理化学6分。但这封写在试卷背面的信,才是真正改变他命运乃至影响时代的关键。
1973 年7月19日,《辽宁日报》以《一份发人深省的答卷》为题刊载了此信,编者按还盛赞其对大学招生路线问题的“深刻见解”。8月20日,《人民日报》也转载了这封信并且加了按语,将此信定性为教育战线两条路线斗争的体现。紧接着,全国报刊纷纷转载,这封信一下子就传遍了大江南北。
“白卷事件”发生后,张铁生在时任辽宁省主要领导人的注意下,被塑造成了“反潮流英雄”。他的命运陡然改变,被铁岭农学院畜牧兽医系破格录取,后来甚至官至全国人大常委。从那以后,张铁生开始频繁参加社会活动,而“白卷事件”的涟漪也迅速扩散开来。当年的报刊评论将文化考试斥为“旧高考制度的复辟”,随之掀起了对高考制度的猛烈批判。“读书无用论”也甚嚣尘上,无数青年的大学梦在这场风暴中化为泡影。
不过,这种窘境直到1977年才终于得到改观。这一年的5月2 日,这位可爱的老人发表了“尊重知识,尊重人才”的重要讲话,这就像是一颗种子,为当年冬日那场点燃希望、改变历史的考试埋下了伏笔。
恢复高考的消息如惊雷炸响,瞬间成为举国上下最炙热的话题。然而,与考生们如饥似渴的备考热情相伴的,是弥漫四野的茫然。大家都在想,如何命题?怎样组织?录取标准几何?分数线如何划定?一道道未知的迷雾,笼罩在通向考场的路上。
丁倩虽早有预感这将是一场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激烈拼搏,但当她真正身处其中时,才发觉自己还是低估了迎接这场高考的艰难程度。这艰难不只源于书本知识的匮乏,更源于那刺透骨髓的严寒。
丁倩插队的内蒙古,那漫长的冬季从十月初一直持续到来年四月。她所在的村子地处高寒山区,广袤的平原无遮无拦,西伯利亚的寒流得以长驱直入,在此地展现出最原始、最暴虐的姿态。那气候环境的严酷,就如同这片荒凉土地上的某些人情世故,冷漠得如同那常在零下二十度徘徊的气温。
冬夜,漫天星斗闪烁着逼人的寒光,偶尔还会夹杂着远处野狼凄厉悠长的嗥叫,这让原本就寂静的夜晚更添了几分凄清。清晨,田野山坡覆盖着一层白花花的冷霜冰凌,即使太阳升到一杆高,大地依然吝啬地保留着满地的银白,舍不得把满地的白霜送走,凉气还丝丝缕缕地向上蒸腾着。
往常,知青们攒在一起,光是众人呼出的气息就足以让小小的土屋暖意融融,窗户玻璃上也会凝结着厚厚的水雾。实在冷得伸不出手时,几间连排的屋子一齐烧起煤炉,彼此依偎取暖,总能重新驱散寒意。
然而此刻,同伴们大多已奔赴考场或为备考各自忙碌,只剩下丁倩一人守着这排空寂的土房。两边的屋子不再生火,丁倩夹在中间的房间便成了寒气汇聚的冰窟。有时她甚至觉得,屋外凛冽的空气都比这四壁透风的屋子暖和些许。那冻透的大地像一块巨大的冰疙瘩,而这屋子就是个贪婪吸吮热量的冰窟窿,她身上那点微薄的热量,根本填不满它的胃口。
丁倩坐在那冰冷的土炕上,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却充满了坚定。她知道,这是自己改变命运的机会,无论有多艰难,她都要紧紧抓住。她又看了看手中的证明信,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放进了怀里,仿佛那是她的全部希望。
接下来的日子里,丁倩更加努力地备考。白天,她在生产队里干完活后,就会找个安静的地方,拿出书本认真复习。晚上,即使屋子冷得像冰窖,她也会点上油灯,坚持学习到深夜。她的手指被冻得通红,甚至有些麻木了,但她依然没有放下手中的笔。
有时候,她会想起张铁生,想起他的那封信,想起那个混乱的时代。但她也清楚地知道,自己和张铁生不一样,她有着自己的梦想和追求,她要用自己的努力去书写属于自己的未来。
丁倩盯着炕边那堆日渐萎缩的煤块,眉头拧成了死结。黑亮亮的煤块本该是寒冬里的救命稻草,可现在看着它们一天天变少,她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越收越紧。这都是因为前阵子膝盖旧伤突然复发,她连下床都费劲,硬生生错过了大队集体去公社经销部拉冬煤的日子。
“这点煤,撑死了也就够烧十天半个月,往后这俩月可咋熬?”她蹲在地上,指尖轻轻碰了碰冰凉的煤块,声音里满是焦虑。为了省煤,她不得不把炕灶的火压到最小,白天几乎不烧火,只有到了后半夜实在冻得受不了,才敢添一小块煤。
第216章 冷土炕
没法靠煤取暖,丁倩只能想别的辙。她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地去村外的山坡上捡荒草。深秋的荒草早就枯黄,一抓一大把,可这玩意儿根本不经烧。她费了半天劲背回来一大筐,塞进灶膛里,火苗“噌”地一下蹿起来,看着挺旺,可没等她把手里的窝头热透,火就灭了,只留下一堆呛人的草灰。
后来她又试着用生产队剩下的秸秆,结果更糟。秸秆刚塞进灶膛,浓烟就跟疯了似的往屋里灌,呛得她眼泪直流,咳嗽着跑出屋,半天缓不过劲来。屋里更是被熏得乌烟瘴气,连窗户纸都蒙上了一层灰,原本就昏暗的屋子更显压抑。
“要是有木柴就好了。”丁倩望着窗外光秃秃的山坡,无奈地叹气。内蒙古这地方本就缺林少树,别说成材的大树,就连胳膊粗的小树都少见。村里人家的木柴都是宝贝,要么留着过年炖肉,要么攒着给孩子做小板凳,谁会舍得拿出来烧火?
她又想起了牛粪。草原上最不缺的就是牛粪,可家家户户都把牛粪当成宝贝疙瘩。社员们会把新鲜的牛粪收集起来,掺上黄土拍成饼,整整齐齐地码在院墙根下,再盖上厚厚的黄土捂严实。这可不是用来烧火的,是开春种庄稼的好肥料,要是敢动人家的牛粪,那可是要被全村人戳脊梁骨的。
取暖的问题还没解决,喝水又成了难题。膝盖疼得没法挑水,她只能省着用缸里剩下的那点水。每天早上,她就用小铁锅煮半锅水,一半用来洗脸,另一半用来煮菜。菜也简单,要么是生产队分的白菜,洗干净剁成块煮一锅,要么就是蒸几个冻得硬邦邦的土豆,再熬点撒了盐花的糜米粥,就这么凑合着一顿又一顿。
到了晚上,丁倩坐在冰冷的炕桌前温书,更是遭罪。她穿着最厚的棉鞋,可没过半小时,双脚就冻得跟踩在冰坨子上似的,疼得她直跺脚。后来实在受不了,她只能脱了鞋,钻进被窝里捂一会儿。可没烧火的炕比屋外还凉,被窝里跟冰窖似的,刚捂热的脚很快又凉了下去。
她索性把盖在身上的薄毯子折成厚厚的垫子,垫在屁股底下,再把双腿蜷缩起来,尽量减少身体与冷炕的接触。即便这样,寒意还是顺着裤脚往上爬,冻得她手指僵硬,握笔都费劲。她只能时不时地搓搓手、哈口气,再接着看手里的复习资料。
好不容易熬到入夜,气温骤降,屋外的风跟疯了似的嘶吼起来。那风力道大得吓人,刮在门窗上,发出“哗啦啦”的声响,仿佛下一秒就要把这简陋的土房掀飞。冷风从门窗缝隙、墙缝里钻进来,在屋里打着旋儿,丁倩坐在炕上都能感觉到脸上凉飕飕的。
她赶紧戴上棉帽,用厚厚的围巾把脑袋和脸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再把那件洗得发白的短棉大衣裹紧。可这根本挡不住刺骨的寒气,到了后半夜,寒意更是顺着骨头缝往身体里钻,冻得她牙齿直打颤。
丁倩只能钻进被窝,把所有能盖的东西都压在身上——薄棉被、厚棉袄,甚至连平时穿的外套都盖了上去。可即便这样,她还是冻得瑟瑟发抖,沉重的被褥压得她喘不过气,却一点暖意都没有。她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屋顶,听着屋外呼啸的风声,心里又酸又涩:“要是有个暖炕,要是能好好睡一觉,该多好啊。”
身体的寒冷还能咬牙忍,可精神上的孤独和闭塞更让人窒息。白马大队就像一座被遗忘的孤岛,四面都是荒坡和草原,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村里没有广播,没有报纸,想知道外面的消息,只能等偶尔来村里办事的公社干部,或者回村取东西的知青随口提一句。
这种凝固的死寂,时常让丁倩觉得快要崩溃。有时候她坐在屋里看书,看着看着就发起呆来,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怎么样了,不知道其他知青是不是也在像她一样苦熬,甚至不知道高考到底会不会如期举行。这种不确定性,像一块巨石压在她心头,让她寝食难安。
村里到公社有四十多公里路,那条路是出了名的难走。它蜿蜒在山沟壑谷之间,一会儿爬上陡峭的山坡,一会儿又溜下狭窄的沟底,来回起伏,走一趟能把人累得散架。到了冬天,大雪把路盖得严严实实,太阳一晒,雪化了又结冰,路面滑得跟镜子似的,走在上面得小心翼翼,稍不注意就会摔个四脚朝天。
公社邮电所的邮递员最头疼的就是给这个村送信。四十多公里的路,骑车得走大半天,冬天路滑,还容易摔车。后来邮电所索性定了个规矩:十天半个月集中送一次信。要是赶上村队干部去公社开会,邮递员就会把积压的信件装在一个大麻袋里,一股脑儿塞给干部,让他们顺便带回来。
每次村干部把麻袋扛回村里,都会直接倒在村口经销社的地上,堆成一座小山。“大伙儿快来找信啊!公社捎信回来了!”村干部吆喝一声,村民们就会围过来,蹲在地上翻找自己的信。丁倩每次都会挤在人群里,眼睛死死盯着那些信封,生怕错过家里寄来的信。可大多数时候,她都是失望而归,手里空空的,心里也空落落的。
这种闭塞的环境,给丁倩的高考之路添了不少麻烦。她不知道最新的复习重点,不知道其他地方的考生都在看什么资料,只能抱着从老乡家借来的旧课本,一遍又一遍地啃。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几天后,丁倩终于在那堆信件里找到了一封属于自己的信。信封厚厚的,上面贴着好几张邮票,一看就是家里寄来的。她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里面除了父母写的信,还有一沓沓抄满字的信纸。
丁倩把信纸摊开,眼睛一下子就湿了。上面密密麻麻、工工整整地抄满了历史、地理知识和时事政治要点,连标点符号都写得清清楚楚。有的信纸边缘都磨破了,显然是父母抄了很久,又仔细整理过的。
“倩倩,家里这边的高考复习早就热起来了,各个中学都在印复习资料,还办了补习班,晚上都灯火通明的。你要是需要什么资料,跟家里说,爸妈就是跑遍整个常熟,也给你找来寄过去。”信里的每一句话都透着父母的牵挂,丁倩捧着信纸,手指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字迹,仿佛能感受到父母熬夜抄写时的温度。
第217章 找了个角落站着
她知道,这封信从江南的常熟出发,要经过好几个省,辗转三千里路,不知道要经过多少邮局、多少邮差的手,才能送到这个偏僻的内蒙古小村,这简直就是个奇迹。她把信贴在胸口,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嘴里喃喃地说:“爸妈,你们放心,我一定好好复习,不辜负你们的期望。”
又过了几天,村里来了个回村取过冬衣物的知青,叫李伟。他刚从包头回来,一见到丁倩就打开了话匣子:“丁倩,你是不知道,包头的复习热潮都快赶上过年了!各个学校都在办补习班,教室里挤得跟罐头里的沙丁鱼似的,连过道里都坐满了人,大家都在埋头做题,连说话都不敢大声。”
李伟说着,拍了拍丁倩的肩膀:“你打算去哪儿复习啊?要不跟我去包头吧,那边资料多,还有老师讲课,比在村里强多了。”
丁倩听着,脑海里立刻浮现出教室里人挤人的画面。那么多人挤在一起,空气肯定又闷又浑浊,她本来就容易走神,在那种环境里恐怕根本学不进去。她皱了皱眉,摇了摇头:“不了,我还是在村里复习吧。”
这话一出口,她心里就泛起一阵酸楚。她也想回江南,想回到父母身边,想坐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复习。可她的户口早就迁到了内蒙古,成了“白马大队村民”,想回去比登天还难。别人可以依靠家人的帮助,去大城市的补习班,有堆成山的复习资料,可她呢?只有这间漏风的土房,只有几本旧课本,只有孤零零的自己。
想到这儿,丁倩的心就像风中的草籽,没着没落的。她望着远处连绵的草原,心里满是漂泊感:“这里不是我的家,江南才是,可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啊?”
又过了几天,丁倩的膝盖终于好了些,能正常走路了。她心里惦记着高考报名的事,一刻也不敢耽误,第二天一早就背上书包,揣着公社开的证明信,往村外的三岔路口赶。
她的右腿还没完全恢复,走起来一瘸一拐的,每走一步,膝盖都会隐隐作痛。沿途的墙根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社员,他们的目光跟着丁倩的身影移动,眼神里带着好奇,可没有一个人开口问她要去哪儿,更没人说要帮她一把。
丁倩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针一样扎得她不舒服。她低下头,加快了脚步,直到走出村子,那如芒在背的目光才渐渐消失。
所谓的“车站”,其实就是河漕路边的一块空地,连个牌子都没有。因为往来的班车少,村民们就约定俗成地把这儿当成了候车点。丁倩站在路边,望着远处空荡荡的道路,心里有些发慌。她不知道班车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会不会错过。
路口两侧是光秃秃的荒坡,地上满是嶙峋的岩石和碎石子,只有几丛稀疏的荒草在寒风里瑟缩着。没有树木遮挡,风刮得更猛了,一阵狂风袭来,丁倩差点被吹得站不稳,她赶紧扶住路边的一块石头,裹紧了身上的棉大衣。
寒气顺着衣领往身体里钻,冻得她瑟瑟发抖。她把双手缩进袖筒里,背对着风,像只刺猬似的蜷缩着,来回踱步取暖。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太阳都升到头顶了,班车还没来。丁倩的脚冻得发麻,肚子也开始咕咕叫,她心里又急又慌,可只能耐着性子等。
就在她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远处终于出现了一辆班车的影子。那辆旧班车就像一头疲惫的老牛,晃晃悠悠地在土路上爬行,还时不时地冒着黑烟。丁倩一下子来了精神,朝着班车的方向挥了挥手。
班车“吱呀”一声停在她面前,车门打开,一股寒气扑面而来。丁倩赶紧钻上车,本以为车厢里能暖和点,结果一进去就傻了眼。车里的温度和屋外差不多,脚下的钢板冰凉刺骨,透过鞋底都能感觉到寒意。
车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去公社办事的村民,还有几个和她一样去县城报名的知青。丁倩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刚想把窗户关上,却发现窗户的插销早就坏了,只能用手拽着。汽车一启动,就开始猛烈颠簸,窗户玻璃被震得“哐啷哐啷”响,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她脸颊生疼。
一路上,班车走走停停,每次开门,冷空气都会灌进来,把车里好不容易积攒的一点热气全吹散。乘客们只能裹紧衣服,缩在座位上,没人说话,只有汽车的轰鸣声和风声在车厢里回荡。
丁倩坐在座位上,被颠得头晕脑胀,膝盖也因为颠簸隐隐作痛。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心里只盼着能快点到县城。
好不容易熬到固阳县城,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丁倩下了车,感觉双腿像灌了铅似的,又沉又僵。她饿了一天,肚子饿得咕咕叫,身上更是冻得瑟瑟发抖,手指都不听使唤了。
她沿着县城唯一的主街往前走,街上冷冷清清的,没什么人。路边的商店大多关着门,偶尔有几家开着门的小食品店,货架上也是空空的,连个馒头都找不到。那个年代物资匮乏,能买到的东西本来就少,更别说这种小县城了。
丁倩摸了摸口袋,里面只有几块钱和公社开的证明信,根本没带干粮。她站在街边,看着空荡荡的商店,心里满是无奈。“算了,先去办正事吧,等报完名再说。”她咬了咬牙,强忍着饥饿,朝着照相馆的方向走去。
固阳县城不大,主街就那么一条,照相馆很好找。丁倩走到照相馆门口,推开门就看到里面挤满了人,大多是和她一样来拍报名照片的年轻人。屋里弥漫着一股汗味、尘土味,还有淡淡的定影水味,虽然杂乱,却透着一股热闹的气息。
排队的人排到了门口,大家都在小声议论着复习的事。“你昨天做那套数学题了吗?最后一道大题太难了!”“我听说今年的考题可能会难,咱们得多做点模拟题。”“你们报哪个学校啊?我想报内蒙古师范学院。”
丁倩找了个角落站着,等着排队。她在寒风里冻了几个小时,又饿了一天,现在突然钻进这相对暖和的屋里,身体一下子就垮了。她感觉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困意像潮水似的涌上来,站都站不稳,只能靠在墙上勉强支撑着。
“下一个,丁倩!”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轮到她了。丁倩猛地回过神,揉了揉眼睛,朝着拍照的地方走去。她知道,现在不是犯困的时候,报完名,她还有很多复习任务要做,绝不能在这里倒下。
第218章 坎坷报名路
丁倩的脑袋昏昏沉沉,上下眼皮跟粘了胶水似的,不住地打架。就在她快要歪着头睡过去时,一声清亮又急促的“丁倩!”突然炸在耳边,吓得她浑身一激灵,像被电打了似的猛地坐直身子,困意瞬间跑没了大半。她慌忙应了声“到!”,揉了揉眼睛,快步朝着拍摄区走去。
腊月的固阳县城冷得刺骨,丁倩为了抗冻,里里外外穿了三层衣服:贴身穿的薄秋衣、中间的薄棉袄,还有最外面的短棉大衣,整个人裹得像个圆滚滚的粽子,走路都有些笨拙。可拍准考证照片得精神点,总不能穿着臃肿的棉袄上镜吧?她站在拍摄区旁边,手忙脚乱地往下脱衣服,先把短棉大衣拽下来,再解开薄棉袄的扣子,动作急得差点把衣领扯变形。
等她把外套都脱掉,里面那件深蓝色的运动服一下子露了出来——这可是她去年回江南探亲时,妈妈特意带她去县城百货大楼买的,领口和袖口还缝着白色的条纹,在满是灰扑扑棉袄的塞北小城里,显得格外时髦亮眼。后面排队的几个年轻人都忍不住朝她这边看,眼神里满是好奇,还有人小声议论:“这衣服真好看,是从南方带回来的吧?”
“丁倩,快点!”摄影师又喊了一声,手里的相机已经对准了拍摄位。丁倩脸一红,赶紧把脱下来的两件外套和装着复习资料的书包往旁边墙角一扔,动作太急,书包拉链没拉好,几页纸掉了出来,她都没顾上捡。
“我帮你看着东西吧!”旁边突然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丁倩回头一看,是个和她年纪差不多的女孩,怀里也抱着好几件衣服,显然也是来拍报名照的,正面临和她一样的窘境。丁倩心里一暖,连忙笑着说:“太谢谢你了!等我拍完,也帮你看!”女孩笑着点头,伸手把她掉在地上的纸捡了起来,叠好放进书包里。
后面排队的人越来越多,狭窄的照相馆里挤得满满当当,还有人在催“快点啊,别耽误时间”。丁倩不敢再磨蹭,小跑着坐到了那张冰凉的木质照相凳上,刚一坐下,寒意就顺着裤子往上爬,冻得她腿肚子一抽。
“抬头,看镜头!”摄影师说着,打开了聚光灯。强烈的光线“唰”地一下打在丁倩脸上,刺得她眼睛都睁不开,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可就在这晃眼的光里,她脑子里突然“嗡” 了一下:这不是普通的照片,是高考准考证上的照片啊!这张照片要跟着她走进考场,跟着她的报名表送到招生办,能不能考上大学,第一步就从这张照片开始!
“不能怯,绝对不能露怯!”丁倩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原本有点弯曲的脊背“唰”地一下挺直了,肩膀也往后展开,眼神努力变得坚定。心脏在胸腔里“咚咚”跳得飞快,像揣了只小兔子,带着一股滚烫的希望,可暴露在冷空气中的脸颊和耳朵却还是冻得发疼,甚至有点麻木。
可转念一想,要是考不上怎么办?这些年在内蒙古插队,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冻,忍了多少饿,不就是为了这次高考吗?要是名落孙山,怎么对得起自己这些年的坚持,怎么对得起爸妈熬夜给她抄的复习资料?一丝沮丧像乌云似的掠过她的脸,丁倩立刻反应过来:不行!拍照呢,不能有这种丧气的表情!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甩了甩头,把那些悲观的想法都赶出去,然后抬起头,目光稳稳地望向镜头正前方,嘴角还刻意往上提了提,努力挤出一个精神的表情。
“咔嚓!”快门声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地,丁倩还没反应过来,摄影师就已经在喊“下一个”了。她赶紧从凳子上站起来,快步走到墙角,一边帮那个女孩看着东西,一边往身上套棉袄。棉袖子冻得冰凉,套的时候蹭到胳膊,激起一阵鸡皮疙瘩。她咬着牙把胳膊伸进去,扣扣子的时候,手指都冻得不太灵活,半天没扣上。
就在这时,一个念头突然清晰地跳进她的脑子里:这张小小的准考证照片,是她这辈子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公平竞争的证明啊!以前推荐招工、推荐上大学,要看家庭出身,要看关系,可这次高考不一样,不管你是谁,只要考得好就能上大学。这张照片,会贴在准考证上,会贴在录取通知书上,会贴在大学的入学登记表上,它就像一个标记,记录着她人生的转折点。
可越想,丁倩心里越有点发慌。未来太遥远了,谁知道高考会不会出意外?会不会题目太难?会不会自己复习的都没考?恐惧像小虫子似的,悄悄钻进心里。她赶紧打住思绪,转而想过去的事——上一次拍照是什么时候来着?哦,是1966年的小学毕业照!那时候她才十二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站在学校的操场上,笑得一脸天真。
这一晃,竟然已经十一年了。十一载的光阴,有在江南老家的无忧无虑,有插队内蒙古的艰苦卓绝,现在都浓缩在了这张还没洗出来的相纸上。丁倩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感觉仿佛昨天还是个孩子,今天就已经要为自己的命运奋斗了,心里又酸又胀,还有点说不出的感慨。
照相馆的师傅说,加急洗照片也得等一天,明天才能取。丁倩犯了难:回村吧,一来一回得大半天,明天再赶过来取照片,肯定赶不上报名;在县城住旅社吧,她转了半条街都没看到旅社的影子,就算有,那住宿费她也舍不得——她身上的钱都是爸妈寄来的,每一分都得用在刀刃上。
“对了,找堂弟!”丁倩突然想起,她有个堂弟叫丁明,也是从江南下乡来的,前几年运气好,赶上县里工厂招工,被招进了固阳县城的农机厂,现在住厂里的宿舍。以前她来县城办事,都是在堂弟宿舍借宿,这次正好可以再去叨扰一晚。
丁倩背着书包,按照记忆里的路线,找到了农机厂的职工宿舍区。堂弟住的是一间单人宿舍,不大,也就十来平米,里面摆着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柜子,收拾得还算整齐。丁明正在桌子上埋头做题,看到丁倩进来,赶紧放下笔:“姐,你怎么来了?是不是来报名高考的?”
第219章 俊秀小楷字
“是啊,照片得明天才能取,今晚在你这儿凑合一晚。”丁倩笑着说。丁明赶紧把床边的一张小折叠床打开:“姐,你就睡这个,我昨天刚晒过被子,暖和!”这张小床是厂里给职工预备的,方便家人探亲,丁倩以前来就睡过,很熟悉。
到了晚饭时间,问题又来了——堂弟宿舍里没有锅灶,没法做饭。丁明想了想,说:“姐,咱们去县委机关食堂吃吧,那儿的饭菜还行,就是贵点。”丁倩点点头,跟着堂弟往食堂走。
刚走到食堂门口,一股浓郁的饭菜香味就飘了过来,有米饭的清香,有炒菜的油香,还有红烧肉的肉香。丁倩的肚子“咕噜”一声叫了起来,头皮都麻了,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往胃里涌,馋得她悄悄咽了口唾沫。
两人走到打饭窗口,丁倩的目光先落在了旁边的价目表上,看清上面的数字后,她瞬间愣住了,倒吸一口凉气:“晚饭要五毛钱?”
五毛钱啊!在村里,一个壮劳力一天顶多挣十个工分,折算成钱也就两三毛钱,两天挣的钱都未必够这一顿饭。那时候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五毛钱能买两个半鸡蛋,能割半斤新鲜猪肉,要是买点心口酥,能买一整包——那可是丁倩平时想都不敢想的奢侈品,只有过年的时候,爸妈才会寄一包过来,她能省着吃一个月。
“姐,没事,我请你!”丁明看出了她的犹豫,赶紧掏出钱。丁倩连忙拦住他:“不行,我自己有钱。”说着,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皱巴巴的五毛钱,心里疼得厉害,可还是硬着头皮递了过去。
打饭师傅接过钱,舀了一大勺米饭,又浇了一勺红烧肉炖土豆,还加了一勺炒白菜,满满当当的,把一个白搪瓷饭缸都堆得冒尖。丁倩接过饭缸,感觉沉甸甸的,热气透过缸壁传到手心,暖和极了。她尝了一口米饭,软糯香甜,再吃一块红烧肉,肥而不腻,连土豆都炖得面面的,好吃得让她差点咬到舌头。
自从开始复习高考,丁倩每天都是啃窝头、喝稀粥,好久没吃过这么像样的饭菜了。她狼吞虎咽地吃着,连菜汤都拌着米饭吃了个精光,直到肚子撑得鼓鼓的,才放下饭缸,满足地叹了口气。
大概是饿太久了,突然吃太饱,丁倩感觉血液都涌到了肠胃里,大脑有点供血不足,晕晕乎乎的。晚上躺在堂弟宿舍的小床上,盖着晒过的被子,闻着阳光的味道,又暖和又舒服,她很快就睡着了,一夜都没做梦,睡得特别沉。
第二天一早,丁倩早早醒了,感觉浑身都松快了,连日来的疲惫消散了不少。她洗漱完,和堂弟打了招呼,就赶紧去照相馆取照片。拿到照片的那一刻,她仔细看了又看——照片上的自己穿着深蓝色运动服,眼神坚定,虽然脸颊有点冻红,但精神头很足。她小心翼翼地把照片收进书包里,生怕折了角。
接下来就是报名了。丁倩按照打听来的地址,找到了县城的教育局招生办公室。推开大门,里面竟然冷冷清清的,一个人都没有,她心里“咯噔”一下,还以为自己找错地方了。直到看到墙上贴着“高考报名处”的纸条,才放下心来,顺着走廊找到具体负责报名的房间。
房间里坐着一位中年干部,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份报纸,面前还放着一个大碗茶,正慢悠悠地喝着。看到丁倩进来,他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打量了她一眼,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空白报名表,递了过来:“报名的?”
“嗯,叔叔您好,我来报高考。”丁倩接过报名表,手指碰到纸的时候,心里莫名地紧张起来,捏着笔的手都有点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写。
中年干部看她迟迟不动笔,又开口了:“怎么现在才来?前两天人多着呢,该报的基本都报完了。”
丁倩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家在村里,路远,交通不太方便,所以来晚了。”
“想报哪个专业啊?”干部又问,语气很温和。丁倩赶紧指着桌子上的招生简章,上面列满了密密麻麻的专业名称,她指着“化学”两个字,小声说:“我想报化学,四年本科。” 说完,她偷偷观察着干部的表情,生怕自己选的专业不好考。
“唉,怎么都想报理工科啊!”干部叹了口气,随口说道。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一下子投进了丁倩的心湖里,激起了一圈圈涟漪。她赶紧追问:“叔叔,那文科报名的人多吗?”
没想到这位干部还挺热心,放下手里的茶碗,跟她详细聊了起来:“文科本科报的人少,尤其是英语专业,这几天下来,报名的加起来也没几个。”说着,他还从抽屉里拿出一叠英语专业的报名登记表,一张张翻开给丁倩看:“你看,这才几个人?跟理工科比起来,差远了。”
丁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心里盘算着:英语专业报名的人少,竞争肯定小,考上的几率不就大了吗?这简直就是一条“捷径”啊!她之前报化学,也是觉得化学有用,可现在看来,英语专业更有优势。
干部把空白报名表往她面前推了推:“你再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填,别填错了。”
丁倩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心里有了决定,抬起头,语气坚定地说:“叔叔,我改报英语本科!”
干部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赞许的笑容,冲她点了点头:“嗯,这个选择不错,英语专业以后也有前途。”他麻利地在登记本上记下丁倩的名字和报考专业,然后拿出正式的大学申请表,递给她:“来,填一下详细信息,家庭住址、毕业学校这些都要写清楚。”
丁倩接过申请表,仔细看了看招收英语专业的院校。上面一共就列了六七所学校,大多是本省或者邻近省份的师范院校,比如内蒙古师范学院、包头师范专科学校、河北大学,还有两三个北方省份的省立大学。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心里那点想考回江南老家的念头彻底落空了——北京、上海那些大城市的知名高校,一个都没有。
可丁倩心里并没有太多失落,反而觉得自己已经很幸运了。想想这段时间,从恢复高考的消息传来,她在土豆地里扭伤膝盖,耽误了报名;到拖着伤腿赶到县城,正好赶上报名的尾巴;再到遇到这位热心的干部,知道了英语专业报名人少的消息,改了专业——一路走来虽然磕磕绊绊,但总能在关键时刻遇到转机。
她拿起笔,认真地填写着申请表,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阳光透过窗户照在表格上,也照在丁倩的脸上,她的眼神里满是希望,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坐在大学教室里,听老师讲英语课的场景。
第220章 吓了一跳
丁倩盯着报名表上“英语专业”那几个字,心跳还没从刚才的决定里平复下来。从犹豫报化学到改选英语,前后不过十五分钟,可她心里清楚,这短短一刻钟,说不定已经把成千上万挤在理工科赛道上的考生甩在了身后。就像赶马车遇到堵车,别人还在原地扎堆,她悄悄拐了条小路,命运的天平好像正偷偷往她这边倾斜。
其实最开始想报化学,根本不是喜欢,纯粹是听说理工科的政治考试要求没那么高,她想躲个懒。可真要硬着头皮考,她心里也没底——化学公式记不住几个,实验题更是一窍不通,真要挤破头往热门里冲,大概率是当炮灰。
“这决定会不会太草率了?”丁倩捏着笔的手顿了顿,脑子里又冒出新念头,“要是因为这十五分钟,我这辈子的路都变了方向,是好是坏啊?”越想越不敢分心,她赶紧收回思绪,盯着报名表上的每一项,连标点符号都不敢马虎——这可是决定未来的表格,写错一个字都可能毁了一辈子。
丁倩从书包里掏出个巴掌大的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方小小的端砚、一截磨得发亮的墨锭,还有一支比筷子还细的蝇头小楷毛笔。这是她从江南老家带来的宝贝,每次填重要文书都要用。在她看来,钢笔字太随意,只有用毛笔一笔一划写出来的小楷,才配得上这种庄重的场合,才有那种沉甸甸的仪式感。
她往砚台里倒了点温水,慢慢研磨,墨香很快在小屋里散开。中年干部原本在喝茶,见她这架势,也来了兴致,放下茶杯凑过来看。丁倩屏住呼吸,手腕悬着,一笔一划地写起自己的名字,横平竖直,撇捺有力,每个字都写得跟印出来似的娟秀。干部看得连连点头:“小姑娘字写得真好,现在年轻人会写小楷的可不多了。”
填到志愿栏时,丁倩没半分犹豫,直接在第一志愿写了“内蒙古师范学院外语系英语专业”。她不是不想报更好的学校,实在是家里条件不允许。父亲还在管制,成分不好,母亲虽说能自由行动,可日子过得紧巴巴,连给她寄复习资料的钱都是省出来的。要是报了非师范的学校,学费、生活费都是天文数字,家里根本负担不起。
“能考上大学就不错了,管它是哪个学校,只要能跳出农门,就是老天爷开眼。”丁倩在心里默念。第二志愿填了呼和浩特师范专科学校,第三志愿是包头师范专科学校,全都是师范类——师范院校不仅免学费,还有生活补贴,对她来说是唯一的选择。
可当笔尖落到“家庭出身”那一栏时,丁倩的手还是忍不住抖了一下。那几个字像一把冰冷的刀,每次填都要把她心里的伤疤再揭开一次。
“黑五类子女”这个标签,从小就贴在她身上,不管她多努力,不管她多听话,只要一提起家庭出身,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会变。
她想起小时候,学校里选红小兵,别的同学都能戴上红领巾,就她因为家庭出身,只能站在旁边看着;想起下乡插队时,推荐招工、推荐上大学,每次都没她的份,副书记那句 “你这样的家庭出身,想都别想”还在耳边响。这种株连,比古代的诛九族还让人难受,它像一根绳子,把她牢牢捆住,让她喘不过气。
丁倩深吸一口气,一笔一划地写下“资本家”三个字,每写一笔,心里就像被针扎一下。写完后,她赶紧把表格推给中年干部,好像多放一秒,那几个字就会变成针,扎得她浑身疼。
干部接过表格,指尖捏着纸边,仔细地看了一遍,眼神里满是欣赏:“字写得好,填得也工整,没问题。”说着,他在表格上盖了个章,还给丁倩一张回执:“拿着这个,考试的时候带过来。”
报完名,丁倩走出教育局,外面的风还在刮,可她心里的石头好像落了地,之前的焦虑、担忧,都被风吹得无影无踪。她脚步轻快地往堂弟宿舍走,连膝盖的疼都忘了。
没想到第二天,堂弟从厂里回来,笑着跟她说:“姐,你知道吗?现在县城里都在说,有个女知青用蝇头小楷填高考报名表,字写得比字帖还好看!固阳县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报名表,都说这是恢复高考的一段佳话呢!”
丁倩愣住了,她没想到自己一个习惯,竟然成了别人嘴里的话题。“你说的那个女知青,就是我啊。”她笑着说。堂弟眼睛瞪得溜圆:“真的假的?你也太厉害了吧!”
报名的事搞定了,丁倩开始在县城找复习班。她沿着固阳的主街走,发现整个县城都变了样——以前街上的人都慢悠悠的,要么晒太阳,要么聊天,现在到处都是背着书包的年轻人,脚步匆匆,脸上带着兴奋。
“你考大学吗?”成了最流行的问候语,不管认识不认识,见面都要问一句。丁倩还听说,固阳中学开了免费的复习班,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政府免费给考生补课,估计也就这一年有这福利。
她赶紧往固阳中学跑,路上全是往学校去的人,有的背着帆布书包,有的腋下夹着旧课本,还有人手里拿着手抄的复习资料。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那种从心里透出来的希望,让丁倩也跟着高兴。
到了学校,丁倩选了史地复习班,可刚到大礼堂门口,就被吓了一跳——里面挤满了人,连过道里都坐满了人,有的人甚至趴在窗户上听。老师站在讲台上,扯着嗓子讲课,声音都有点哑了。
丁倩好不容易找了个角落坐下,拿出笔记本记笔记。老师讲得很快,很多知识点都是一笔带过,遇到复杂的题目,也只是简单演示了一下解题步骤。两个小时下来,丁倩听得晕晕乎乎,看着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知识点,她突然觉得自己很没用——别人好像都听懂了,就她跟听天书似的。
“我是不是太自不量力了?”丁倩坐在空荡荡的礼堂里,心里满是沮丧,“这么多人考,我又没基础,肯定考不上。”可坐了一会儿,她又想:“不行,不能就这么放弃。老师讲得太笼统,说不定我自己学效果更好。”
第221章 传为佳话
她仔细回想老师讲的内容,发现大部分知识点都是蜻蜓点水,因为学生水平不一样,老师只能讲最简单的。要是跟着上课,她的薄弱环节根本得不到提高。“还是回村自学吧,自己想怎么学就怎么学,还能针对性地补短板。”
而且,她在堂弟宿舍住了好几天,两人挤在一间小屋里,堂弟复习的时候,她不敢出声;她想熬夜看书,又怕影响堂弟休息。确实不是长久之计。
丁倩收拾好笔记本,往堂弟宿舍走。路上,听到两个年轻人在聊天,一个说:“我其他都不怕,就怕政审不过关,要是因为家庭出身刷下来,就白复习了。”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醒了丁倩——她怎么把政审忘了!家庭出身是她最大的软肋,就算考得再好,要是政审不过关,还是白搭。她的心一下子揪紧了,之前的轻松全都没了。
回到宿舍,堂弟正对着日历发呆,见丁倩回来,他指了指墙上的日历:“姐,我算好了,离高考还有两个多月,我把每天要学的内容都列出来了,你看。”
丁倩凑过去看,日历上写得密密麻麻:早上六点到八点背英语单词,八点到十点学数学,下午两点到四点学语文,四点到六点学政治,晚上七点到九点做习题……任务排得满满当当,连吃饭的时间都掐好了。
“你这也太拼了吧?”丁倩惊讶地说。堂弟叹了口气:“不拼不行啊,这么多人考,不努力怎么能考上?”
看着堂弟的计划表,丁倩突然觉得自己太松懈了。这些天在县城,虽然也去听课,可没怎么系统复习,跟堂弟比起来,她简直是在浪费时间。“不行,我明天就回村,好好复习。”
可政审的事,像一块石头压在她心里。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以前不管是推荐招工还是推荐上学,政审都是第一道坎,她从来没跨过。这次高考,文件上说“重在个人表现”,可真的能做到吗?她心里没底。
突然,她想起以前有人跟她说过,要是担心政审,可以写一份材料,表明自己在政治思想上和家庭划清界限,说不定能有用。虽然她知道这很荒唐,可为了能考上大学,她别无选择。
丁倩爬起来,打开台灯,从书包里拿出纸和笔。她又拿出那方砚台,磨好墨,用蝇头小楷一笔一划地写:“我本人在党的教育下成长,深刻认识到家庭出身的错误,在政治思想上与家庭划清界限。我是可教育好子女,在农村插队期间,认真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积极参加劳动,努力改造思想……”
这些话,她写过无数次,从小学到插队,每次写检讨、写思想汇报,都要写这些。可每次写,心里都像被鞭子抽一样疼——她没做错任何事,却要为父辈的“过错”认错。
丁倩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她还是强忍着,继续写:“家庭不能选择,但走什么样的道路可以选择。我渴望能考上大学,好好学习,将来为党和人民做贡献……”
她写得很认真,每个字都饱含着恳切,希望能打动那些审阅政审材料的人。写完后,她把纸折好,放进书包里,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不管有没有用,至少她努力过了。
第二天一早,丁倩收拾好东西,跟堂弟告别:“我回村复习了,考试的时候咱们考场见。” 堂弟给她塞了两个馒头:“路上吃,好好复习,咱们都能考上。”
丁倩背着书包,手里拿着政审材料,踏上了回村的路。风还在刮,可她的眼神很坚定——不管前面有多少困难,她都要拼一把,为了自己,也为了家里的希望。
离高考只剩两个多月,丁倩反倒不怎么慌文化考试了。她抱着“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的念头,反正该学的都在学,能多记一个单词、多背一个句型都是赚,大不了拼尽全力搏一回。可压在她心头的,始终是那道政审的坎——新政策说“重在本人表现”,可这话到底能不能作数?会不会到最后还是因为家庭出身把她刷下来?她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总盼着招生办的人能多些宽容,至少让她顺顺利利走进考场。
不过一想到英语专业报考的人少,丁倩心里又多了几分底气。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要是选了热门的理工科,她这点基础大概率是陪跑,可英语不一样,她从小就喜欢,多少有点底子,说不定真能杀出一条路来。
只是命运好像总跟她过不去,悲催和坎坷像是刻在了她的人生底色里。打小她就知道,自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幼儿园选小红花没她的份,小学入队别人都戴红领巾,就她因为 “成分不好” 站在边上看着,连老师看她的眼神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疏离。那时候她不懂什么是“家庭出身”,只知道自己好像天生就比别人矮一截,这种委屈和耻辱,像针一样扎在心里,记了十几年。
可越是这样,丁倩越不服输。她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读书,课本翻得卷了边,借到的课外书更是读了一遍又一遍。读书让她知道,外面还有更广阔的世界,也让她在心里埋下了对公平的渴望——凭什么别人能有的机会,她就因为出身不能有?
要是给生活上色,丁倩觉得自己这些年的日子就是一片化不开的墨黑。从失学待业到下乡插队,每天不是干不完的农活,就是提心吊胆怕因为出身被针对,像极了极地的永夜,看不到一点光。
可高考的消息传来,就像有人在她眼前推开了一扇窗,暖融融的阳光照进来,把她心里的冰都快融化了。她太想抓住这束光了,哪怕前面还有再多坎,她也愿意闯一闯。
她深呼一口气,不知道迎接自己的将是什么样的结果。一夜无眠,快天亮时,她终于想明白了,这次考试无非就是两个结果:考上与考不上。不考上,大不了再来一次!怕什么!
第222章 自学英语
第二天天刚亮,丁倩就揣着那份写好的“对家庭的认识”往县城跑。走到招生办门口,她深吸了一口气,才推门进去。还是上次那个中年干部,见她来,笑着问:“小姑娘,还有事?”丁倩把材料小心翼翼地从包里拿出来,夹在之前填好的申请表里,双手递过去:“叔叔,这是我写的材料,麻烦您一起交上去。”
干部接过材料,看了一眼封面,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你放心吧。”丁倩道谢后转身离开,可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那纸上的每一个字,都是她逼着自己写下的 “认罪” 话,什么“划清界限”,什么“接受改造”,字字句句都藏着她的委屈。她多想对着所有人喊一句“我爸是无辜的!我也是无辜的!”可她不敢。
她还记得父亲被冤枉的那天,家里来了几个陌生人,说父亲“有问题”,要带他去接受调查。后来她才知道,是厂里有人嫉妒父亲的技术,故意捏造了罪名。这些年,父亲每天被拉去 “学习”,回来总是沉默着抽烟,可从来没跟她抱怨过一句。丁倩不敢想父亲什么时候能平反,她只盼着这次高考,父亲的事别再拖累她。
不过一想到自己改报了英语专业,丁倩心里又燃起了劲儿。她从小就喜欢英语,家里书柜里摆着爸妈留下的外文书,有《哈姆雷特》的原着,还有带插画的《冰雪女王》。小时候,妈妈总在睡前给她唱英文歌,什么《老黑奴》《可爱的家》,温柔的旋律她到现在都记得。妈妈还跟她说,大学里读英文原着的日子有多有意思,听得她心里直痒痒。
她的英语启蒙,还是在1968年武斗的时候。那时候家里不安全,妈妈把她送到济南姥姥家。大舅是大学生,没事就教她认英文字母,教她读简单的单词。虽然只学了短短一个月,可那二十六个字母就像种子,在她心里扎了根。后来她去姥爷家,看到姥爷书房里摆满了英文书——姥爷是未名湖大学西语系毕业的,教了一辈子英语。丁倩踮着脚看着那些厚厚的书,心里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学好英语,把这些书都读懂。
初中的时候,她跟同学偷偷传看外国小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契诃夫短篇小说选》,那些跟中国古典文学完全不同的故事,让她眼界一下子开阔了。可惜初中毕业就失学了,在家待业的时候,她听说广播电台有英语教学节目,赶紧找了个旧收音机,每天准时守在旁边。
第一次听到广播里老师念单词的声音,丁倩激动得手都在抖。她把笔记本摊开,一笔一划地记,生怕漏了一个词。有时候收音机信号不好,声音断断续续的,她就把耳朵贴在喇叭上,连呼吸都不敢大声。慢慢的,那些原本陌生的字母组合变得熟悉起来,有一次她居然靠着自己学的知识,读懂了一段英文小故事,高兴得眼泪都流下来了——原来这门语言真的能帮她看到不一样的世界。
后来她被分到针织厂当学徒,车间里机器轰鸣,震得人耳朵疼。可她还是忍不住背英语,不管是课本里的句子,还是新学的单词,她都扯着嗓子念,生怕自己忘了。那时候“偷听敌台”的罪名可大可小,她不敢经常听广播,只能在休息日躲在家里,对着镜子练发音,哪怕读得生涩难听,也舍不得停下。
最难的时候,是她下乡插队前。因为出身,她被排挤,工作没着落,下乡的地方也是最偏远的内蒙古。那天她在家里哭,刚从“学习”回来的父亲,默默从箱子里翻出一本旧英文课本,递给她说:“别灰心,坚持学下去,总会有用的。”丁倩翻开课本,看着上面熟悉的单词,突然就平静下来了。那天她读了一下午,连天黑了都没察觉——原来沉浸在学习里,难熬的日子也会过得快一点。
从十六岁那年起,丁倩就再也没停下过自学英语的脚步。没有老师教发音,她就对着课本上的音标琢磨;没有练习册,她就自己抄课文,翻译短文。虽然发音一直是她的短板,可她一点都不觉得枯燥。
至于中文复习,丁倩只能见缝插针。她的书箱里藏着不少宝贝,有本《五四散文选》,是她文革初期偶然捡到的,里面有鲁迅、朱自清的文章,她翻来覆去读了不下十遍,好多段落都能背下来。还有《古代散文选》《唐诗宋词选》,甚至还有一本《契诃夫短篇小说选》,这些书在当时都是稀罕物,她像宝贝一样藏着,晚上在煤油灯下,就靠这些书打发时间。
回到村里,丁倩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复习里。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背单词,给自己定了目标,最少要默写出100个单词和短语,多的时候能背200个。上午学语法,把复杂的句型抄在小本子上,走到哪带到哪,干活休息的时候就拿出来看。下午练习写作,从简单的日记开始,慢慢写短文,写完再自己修改。晚上就翻译课文,她发现手写翻译记得特别牢,所以不管多累,都坚持把当天的翻译任务完成。
有时候背单词背到脑袋疼,她就拿出那本《五四散文选》读几页,看着鲁迅先生“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的句子,又觉得浑身有了劲。她知道,这次高考是她唯一的机会,不管是政审的坎,还是复习的苦,她都得扛过去——为了自己,为了父亲,也为了那些年支撑她过来的书和梦想。
丁倩的精神世界因为满箱的书籍显得格外“富裕”,可现实里的物质生活,却贫困到了极点。备战高考的日子一天天推进,她手里的“家当”也跟着一天天减少,粮食缸见了底,土豆窖里只剩几个发了芽的土豆,白菜窖里的白菜叶子都蔫得能搓成绳,就连取暖的煤炭,也只剩炕边那一小堆碎渣子。
第223章 心无旁骛地读书
想起入冬前生产队组织马车去银盘湾煤矿拉煤的事,丁倩就悔得直拍大腿。那时候她满脑子都是英语单词和数学公式,把拉煤这档关乎冬天能不能活下去的大事忘得一干二净。等她反应过来时,煤早就被分光了,最后还是邻居大娘看她可怜,匀了她半筐煤末子,里面掺着几块勉强能烧的煤石。可这点东西哪够撑过内蒙的冬天?炉子里的火永远烧不旺,火苗小得像快灭的蜡烛,土炕更是冷得跟冰板似的,晚上躺上去,能冻得人一激灵。水缸里的水也结了厚厚的冰,早上想舀点水洗脸,得先拿斧头凿半天。
挑水成了丁倩最犯难的事。之前扭伤的膝盖还没好利索,别说挑着满满两桶水,就是空着手走快了都疼。她只能把用水省到了极致,渴了就从水缸里掰块冰含在嘴里,等冰慢慢融化,顺着喉咙滑下去,冰凉凉的,倒也能解点渴。饿了就煮土豆,锅里倒点融化的冰水,把土豆丢进去,煮到筷子能戳透就算熟了,连点盐都舍不得放。有时候读起书来入了迷,锅里的土豆煮糊了都不知道,等闻到焦糊味跑过去,锅里早就黑得冒黑烟,土豆硬得能当石头扔
这些“糗事”后来在村里传成了趣谈。张大爷家的小子不爱读书,每天就知道掏鸟窝,张大爷就拿着丁倩的事教育他:“你看看丁知青,读书读得连土豆糊了都不知道,你要是有这劲头,将来也能考大学!”
在乡亲们眼里,这哪是什么糗事?分明是丁倩学习太投入、太专心,是所有孩子都该学的榜样。丁倩自己也不觉得丢人,反而觉得挺开心——能从早到晚心无旁骛地抱着书本,不用想着下地干活,不用想着怎么应付各种 “学习会”,这正是她梦寐以求的日子。
真正让她难受的,是那钻骨头缝的冷和填不饱肚子的饿。就算没有高考,知青的日子也不好过,每天要跟天斗、跟地斗,先解决吃饭穿衣的问题,才能谈别的。
天气越来越冷,屋里的温度低到了零下好几度,丁倩从早到晚都裹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短大衣,晚上睡觉的时候,除了盖着自己的薄棉被,还要把堂弟给的厚棉袄、平时穿的外套都压在身上,头上戴着棉帽,脖子围着围巾,活像个裹得严严实实的粽子。
可就算这样,还是冷。手指冻得僵硬,握不住笔,她就把书摊在腿上,用眼睛默读,或者用冻得发麻的嘴唇小声念单词,念着念着,嘴唇就没了知觉。
后背贴着冰冷的炕席,时间长了,冻得生疼,晚上经常在睡梦中被冻醒。实在睡不着的时候,她就挪到屋角的木箱旁边,把被子裹紧,斜靠在木箱上,蜷缩着眯一会儿,等稍微暖和点了,再接着起来看书。
照明也是个大问题。那时候煤油是定量供应的,凭票购买,丁倩手里的煤油票早就用完了,只能去供销社买柴油代替。柴油倒进灯里,点燃后没一会儿,就有一股浓烈的黑烟冒出来,顺着灯芯往上飘,很快就把狭小的屋子笼罩住。屋里的空气变得呛人,丁倩的脸蛋没一会儿就被熏得油腻乌黑,连呼吸都变得不顺畅,擤出来的鼻涕都是黑的。
她没办法,只能找了个口罩戴上。可口罩也不管用,没过多久,洁白的口罩上就印出了两个黑洞洞的鼻孔印,看着又滑稽又让人心疼。但丁倩一点都不觉得苦,她所有的心思都在复习上,每天睁开眼就想着今天要背多少单词、做多少题,闭上眼睛前还在回忆当天学的知识点,只恨时间过得太快,生怕不够用。
丁倩插队的村子藏在群山里,平时安静得像被世界遗忘了一样,可这份安静也意味着信息闭塞。距离高考只剩十几天的时候,窗外下起了大雪,群山被白雪盖得严严实实,整个村子银装素裹,好看是好看,却也把唯一的路给堵了。丁倩坐在屋里,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高考的具体流程,不知道考场在哪里,甚至不知道要不要带准考证,这些未知让她坐立难安。
思来想去,丁倩还是决定去固阳县找堂弟。她背上沉甸甸的书包,里面装着所有的复习资料和那件珍贵的英语课本,推开家门,顶着凛冽的寒风往三岔口车站走。
雪没到了脚踝,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劲,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疼。她走一会儿就停下来搓搓手、跺跺脚,生怕冻僵了走不了路。
好不容易到了车站,等了快一个小时,才盼来那辆熟悉的旧班车。到了固阳县,堂弟早就在车站等她了,一看见她就赶紧接过书包:“姐,你可算来了,我还担心你路上出什么事呢!”堂弟爽快地答应让她住在自己宿舍,还说高考的时候能陪她一起去考场,丁倩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堂弟的宿舍不大,却比她在村里的知青房暖和多了。紧挨着书桌的地方立着一个铁炉子,炉子里的煤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炉火跳跃着,把整个房间烤得暖融融的。丁倩一进门就把棉大衣脱了,感觉浑身的寒气都被驱散了,舒服得叹了口气。
小书桌上摊满了复习资料,姐弟俩各占一半,低着头埋头看书。桌子中间放着丁倩带来的小收音机,音量调得很低,刚好能听见里面的声音。除了每天固定的《新闻联播》,收音机里还播放着许多以前被批判为 “大毒草” 的电影插曲和戏剧,像《洪湖赤卫队》里的《洪湖水,浪打浪》,《南泥湾》里的同名歌曲,还有《上甘岭》里的《我的祖国》。
这些旋律丁倩太熟悉了,小时候妈妈经常唱给她听。时隔十多年,再次听到这些熟悉的歌声,丁倩的眼睛一下子就湿了。她一边翻着英语课本,一边听着歌声,那些优美的音符像一股股暖流,流进她的心里,把这些年的委屈和辛苦都冲散了不少。
丁倩敏锐地察觉到,这些重新播放的音乐和文艺作品,就像黑暗中的一束光,在悄悄传递着一个信号——日子要变好了,那些不好的岁月要过去了。她能感觉到,整个社会的氛围都在变,恢复高考只是一个开始,更多的好消息还在后面等着。
晚上睡觉前,丁倩看着窗外的路灯,心里满是期待。她知道,对于她这样的知青来说,1977 年的冬天是不一样的,他们的命运很可能会在这个冬天发生改变。只是那时候的她还不知道,恢复高考的意义远不止于此,它就像一把巨大的舵轮,不仅改变了无数青年的人生,更把国家和民族的前进方向给扭转了过来,让中国朝着更好的未来大步迈进。
接下来的几天,丁倩和堂弟一起复习,累了就听听收音机,饿了就去食堂买两个馒头。看着身边认真学习的堂弟,听着收音机里熟悉的歌声,感受着屋子里温暖的炉火,丁倩的心里充满了希望。
她知道,再过十几天,她就要走进考场,去迎接属于自己的命运之战,而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第224章 白面馒头
1977年的秋天,注定是载入史册的季节。
高考恢复的消息像一阵强劲的东风,从北京吹向大江南北,所到之处,无不激起千层浪。有人说这是“忽如一夜春风来”,可再美的诗句,也形容不出这消息给千万青年带来的生机 ——那是憋了十年的希望,是压了十年的梦想,一朝破土,比漫山遍野的梨花绽放还要热烈,还要滚烫。
在黄土高原的一个山区,羊祜公社杨柳大队的大喇叭架在老槐树上,声音高亢得能穿透云层,一遍又一遍广播着那份印着黑字的招生简则:“凡是符合招生条件的工人、农民、上山下乡和回乡知识青年、复员军人、干部和应届高中毕业生均可自愿报名……”
喇叭底下围了一圈人,有扛着锄头刚从地里回来的青年,有穿着工装还没来得及换的工人,还有扎着羊角辫的姑娘,每个人都仰着头,耳朵竖得笔直,生怕漏听一个字。
其实早在八九月份,知青圈子里就传着“要恢复高考”的小道消息,那时候大家都不敢信,有人说“别是逗咱们玩的”,有人说“就算恢复了,也轮不到咱们这些‘成分不好’的”,可现在,亲耳听到来自公社的权威广播,那些压抑了许久的激情,终于像火山一样爆发了!
“真的!是真的!咱们能考大学了!”一个穿蓝布褂子的青年猛地蹦起来,激动得满脸通红,伸手就拍旁边人的肩膀,力道大得能把人拍个趔趄。旁边的人也不恼,反而笑着回拍他,还有人忍不住欢呼,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不论出身身份,不受过往家庭因素影响”——就这短短几行字,像一道惊雷划破长夜,把那些还滞留在农村、背着“出身包袱”的青年从绝望里拉了出来,这哪里是招生简则,这简直是开天辟地的大解放!
“我命由我不由天!”知青们攥着拳头,眼里闪着光,这是他们第一次觉得,命运的缰绳,终于握在了自己手里。
可在一片沸腾的喜悦里,王婷却像被泼了盆冷水,心里的忧虑越来越重。她站在人群外,看着大家欢呼雀跃的样子,眼圈却红了——高兴是真高兴,可高兴完了,该怎么备考啊?
这天下午,王婷连宿舍都没回,抱着怀里的旧笔记本,一路小跑来到杨柳大队部。推开门,就看见胡伟皱着眉头坐在桌前,桌上摊着几本翻得卷了边的书,两人一对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急”字。
“满打满算,距离高考只剩四十来天了啊!”王婷的声音带着哭腔,急得直跺脚,手里的笔记本都被攥得变了形,“咱们连考什么都不知道!是考初中的还是高中的?用什么资料复习?命题方向在哪?这简直是要人命啊!”
胡伟叹了口气,把桌上的书往前推了推——一本泛黄的初中《工业基础知识》,一本卷了角的《农业基础知识》,还有一本破了封面的初中数学课本。这些书还是他下乡时从家里带来的,跟传说中“考大学”的内容比起来,简直是南辕北辙。他挠着头,头发都快被挠乱了:“我问了大队里的老会计,他说以前高考考语文、数学、政治,还有专业课,可咱们连本高中课本都没有,这咋复习啊?”
备考资料在哪里?这成了悬在所有考生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谁都知道,没有资料,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考不上大学。
为了找资料,知青们各显神通,上演了一幕幕让人动容的“寻书记”。同一个大队的吴世宽,中午饭都没吃,放下锄头就往公社图书馆跑。公社图书馆在半山腰,路又陡又窄,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到了地方才发现,图书馆的门虚掩着,推开门一看,里面空荡荡的,书架上蒙着厚厚的灰,别说高中课本了,连本完整的初中书都找不到。
管理员大爷摇着头说:“前些年乱的时候,书都被烧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也不知道丢哪了。”吴世宽不死心,又想起农场中学的李老师——李老师以前是教高中的,说不定家里有旧课本。他赶紧打听李老师的地址,听说李老师一大早回了三十多里外的老家,他没犹豫,拔腿就往山下跑。
可刚跑没几里地,吴世宽就觉得肚子疼,一阵一阵的,像有刀子在绞。他知道是早上吃了凉红薯的缘故,可他不敢停,咬着牙往前走,走几步就捂着肚子蹲一会儿,冷汗把衣服都浸湿了。好不容易到了江边,江面上没有桥,只有几块露出水面的石头,他顾不上江水有多凉,挽起裤腿就淌了过去,冰冷的江水没过膝盖,冻得他腿肚子直抽,可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李老师要课本。
等他一身泥水、筋疲力尽地敲开李老师家门时,李老师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圈都红了,可嘴里说的话,却像晴天霹雳:“世宽啊,不是我不帮你,那些旧课本,早在前几年乱的时候,被人搜走烧了,一本都没剩下。”
吴世宽的腿一下子就软了,差点坐在地上。可他没垮,缓了缓,一跺脚:“不行!我回家找!我家以前有高中课本,说不定还在!”他从李老师家借了一包火柴,又揣上兜里仅有的十块水果糖——那是他省了半个月口粮买的,准备过年吃的——转身就钻进了夜幕里,往济南老家的方向走。
太行山山脉的夜晚黑漆漆的,松树林里风声呼啸,像有人在哭,偶尔还能听到远处野兽的低鸣,听得人头皮发麻。走了没一会儿,一条五米多长的巨蛇突然从他脚边横窜过去,鳞片摩擦地面的声音清晰可闻,吴世宽吓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他赶紧划亮一根火柴,微弱的火光里,蛇已经没了踪影,他却再也不敢走快,只能靠着火柴光一点点往前挪。
就这么走了两天两夜,第三天黎明的时候,吴世宽终于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了老家。推开家门,父母都惊呆了,看着他又脏又瘦、满是伤口的样子,心疼得直掉眼泪。
吴世宽没顾上吃饭,就钻进了以前的房间,在床底下、柜子里翻找,终于在一个蒙尘的木箱里,翻出了几本1966年前的高中课本——数学、物理、化学各一本,虽然纸页泛黄,有些地方还受潮了,可吴世宽却像捡到了宝贝,抱着课本就哭了,当天就开始埋头复习。
这股“寻书热”很快席卷了城乡的每一个角落。县城的新华书店里,只要是沾了“课本”“复习”边的书,一上架就被抢购一空。有个老太太凌晨三点就去排队,等书店开门的时候,队伍已经排了半条街;还有人没抢到书,就跟抢到书的人商量:“兄弟,借我抄两天呗?我给你带两个白面馒头!”
第225章 一套书
乡间小道上,到处都是走村串户借书的知青。有人为了借一本高中语文课本,走了五十多里地;有人借到书后,连夜点灯熬油抄书,油灯熬干了就用煤油灯,眼睛熬红了也不歇着。
“有老课本吗?”成了知青们见面最热络的问候语,比“吃了吗”还管用。那些尘封了十余年的老课本,仿佛被施了魔法,一夜之间从各个角落冒了出来,有的在床底下,有的在粮囤里,还有的被藏在墙缝里,都是当年主人冒着风险保存下来的。
王婷和胡伟也没闲着,托人找了几本初中课本,白天在地里干活,晚上就借着煤油灯的光钻研。可他俩都是中学时代的尖子生,很快就发现不对劲——这些初中课本太基础了,就算全背下来,也未必能应付高考。
王婷翻着数学课本,看着里面的一元一次方程,急得直叹气:“这要是考高中的解析几何,咱们连公式都不知道,可怎么办啊?”
胡伟也坐不住了,猛地站起来:“不行!我得给家里打电话!让我爸妈帮我找资料!” 他冲出大队部,一路狂奔往镇上跑,鞋底都快磨破了。镇上的邮局里,长途电话要排队,胡伟等了半个多小时,终于轮到他,抓起话筒就拨了上海家里的号码。
线路“滋滋啦啦”响了半天,终于接通了,电话那头先传来母亲刘玉霞一声穿透力极强的“哎呀!”,声音大得胡伟下意识地把听筒从耳边挪开,耳朵都嗡嗡响。
“妈?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胡伟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还以为家里出了变故。
刘玉霞的声音透着激动,还有点埋怨:“儿子啊!可算打通了!我跟你爸这几天天天去邮局问,就怕你收不到快件信!急得我们都快睡不着觉了!”
“快件?!”胡伟的心猛地一跳,声音因激动而发颤,手里的话筒都快握不住了,“妈!是不是高考复习资料?你给我寄复习资料来了?”
“哎呀,不是资料!”刘玉霞连忙解释,语气里满是兴奋,“是天大的好消息啊!高考恢复了!我跟你爸从广播里听到的,兴奋得好几天都没睡着!信里就是叮嘱你,赶紧想办法请假回上海,家里给你找老师补课,好好准备高考!”
“妈!这都什么时候了!”胡伟急得恨不得从电话线钻过去,声音都变调了,“离高考只剩四十天出头了!回上海路上来回就得耗掉四五天!哪还有时间补课啊?你和爸什么都别干了,赶紧帮我找复习资料!我手上就几本初中课本,这样去考,铁定交白卷!快想办法弄资料啊!”
“复习资料?……那,那得找什么样的资料啊?”刘玉霞显然没料到儿子这么急,一下子懵了,声音都有点慌。
“你看!你看你这都搞不清状况还瞎指挥!”胡伟急得直跺脚,邮局的工作人员都朝他看过来,他压低声音,可语气里的急还是藏不住,“妈!你快急死我了!就是高中的复习资料,数学、物理、化学的,只要是跟高考沾边的都行!”
“儿子别急!别急!妈这就去打听!我现在就去邻居家问,他们家孩子也准备高考!” 刘玉霞慌忙安抚,声音里满是愧疚。
就在这时,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父亲胡烨的声音响了起来,他一把抓过话筒:“伟啊!听我说!昨儿个邻居老张跟我说,他们天不亮就去新华书店排长队,抢一套书,好像……好像就是高考用的复习书!”
“一套书?!什么名字?爸!快说什么名字!”胡伟的心脏狂跳起来,握着话筒的手都在抖,这可是救命的线索啊!
“名字?……名字我没太记清,老张当时嚷嚷着‘丛书’‘丛书’的,说是有好几本,数理化都有!”胡烨的声音也透着急,他后悔当时没仔细问。
“是不是叫《数理化自学丛书》?”胡伟的声音一下子拔高,眼睛都亮了——他之前听王婷跟他提过一嘴,说聂柱那里有套自学丛书,很适合备考。
“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儿!老张说的就是《数理化自学丛书》!”胡烨一拍大腿,激动得声音都颤了。
“没错!爸!就是这套书!”胡伟几乎是用吼的,邮局里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朝他看过来,可他顾不上了,“你赶紧想办法给我弄一套来!晚了就没了!现在到处都在抢这书,肯定是内部有消息,考试范围就指着这套书出题呢!今年高考能不能考上,全靠它了!”
“啊?这么要紧?”胡烨也慌了神,声音里满是懊悔,“哎呀!早知道这样,我昨天就该跟老张一起去排队!他说新华书店早上开门没半小时就卖空了!”
“不管多难!爸!你一定得给我弄到一套!”胡伟的语气近乎哀求,眼圈都红了,“我在这边根本找不到资料,就指望这套书了!你去二手书店问问,去废品站找找,哪怕是借别人的抄也行!”
“行!行!你放心!我这就去新华书店看看,再去旁边的二手书店问问!就算是跑遍整个上海,我也给你弄到一套!”胡烨挂下电话,连外套都没来得及穿,心急火燎地就往门外冲。
刚跨出楼门,迎面就撞上了邻居老张夫妇。老张夫妇俩满面红光,乐得合不拢嘴,怀里紧紧搂着一摞崭新的书,书的封面上印着几个大字——《数理化自学丛书》,他们小心翼翼地挪着步子,生怕把书碰坏了,那宝贝的样子,就像抱着稀世珍宝。
“老张!抢到那套《数理化自学丛书》了?太好了!快让我看看长啥样?”胡烨一眼就瞅见老张怀里那摞崭新的书,眼睛瞬间亮得像灯泡,脚步往前一迈,伸手就想抽一本瞧瞧。
可没等他的手碰到书脊,老张跟被电着似的,“哎哟”一声惊叫,那原本看着笨拙的肥胖身体,竟灵活得像只猴子,猛地一转身,用整个后背死死护住怀里的书,连一根手指头都不让胡烨碰。
“老张,你这……这是啥意思?”胡烨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心里跟塞了块凉馒头似的,不是滋味。他跟老张做了十几年邻居,平时谁家做了好吃的都互相送,没想到这会儿连本书都不让看。
老张却跟没听见似的,嘴里含含糊糊地“嗯嗯”着,迈开短腿“腾腾腾”就往楼上冲,双臂把书箍得更紧了,指节都泛了白,那模样,仿佛怀里抱的不是几本书,而是一箱子金砖银锭。
第226章 不耽误大家排队
他媳妇跟在后面,也警惕地斜了胡烨一眼,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把自己怀里的书护得严严实实,眼神里明晃晃写着“别打我家书的主意”,那警告的意味,比当面说“离远点”还直白。
胡烨尴尬地站在原地,手还僵在半空,楼道里只剩下老张夫妇上楼的脚步声。他愣了几秒,突然灵机一动,冲着老张已经踏上半层楼梯的背影,拔高声音喊:“老张!老张!晚上来家里吃饭啊!我炖了一大锅大骨头,小火慢炖了一下午,肉都烂乎了,香得能飘出三条街!”
这话一出,老张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胡烨甚至能看见他肥硕的肩膀动了动,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老张平时最爱吃炖骨头,以前每次胡烨家炖骨头,他都能啃两大块。
可也就犹豫了一秒,老张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书,那崭新的书脊在灯光下泛着光,仿佛比炖骨头更有吸引力。他猛地甩了甩脑袋,跟拨浪鼓似的,头也不回地喊:“不去!不去!没空!”声音里还带着点咬牙切齿的坚定。
胡烨望着老张夫妇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抹苦笑:“好你个老张头!真是抠门到家了!平时好酒好肉可没少请你,现在连本书都不让看!”
心里虽有点气,但转念一想,胡烨也释然了。这都啥时候了?家家户户都有孩子要高考,尤其是像他们这样有知青子女的家庭,孩子的命运全系在这几本书上。对那些在农村苦熬的知青来说,这书就是改变命运的最后一根稻草,是通往大学的唯一船票。好不容易抢到了,谁舍得轻易让人看?自己家多一份希望,别人家就少一份机会,这无声的竞争,虽然有点残酷,可也透着那个年代里,父母为了孩子前程孤注一掷的心酸。
想到这儿,胡烨心里的紧迫感一下子上来了,跟揣了个火炭似的。他不再耽搁,转身冲回家,从抽屉最深处翻出一个旧铁盒,打开来,里面是一沓用橡皮筋捆着的钱,有毛票,有块票,还有几张十元的大钞——这是家里省吃俭用攒下的积蓄。他数都没数,抓了一把塞进兜里,又匆匆披上外套,脚步如飞地冲了出去,汇入了往新华书店方向涌去的人流中。
南京东路上,新华书店的门口早已被人山人海围得水泄不通。排队的队伍像一条长龙,从书店门口蜿蜒出去,沿着山东路、九江路、汉口路,一直延伸到了河南路,把附近的马路都堵得严严实实,连自行车都难以前行。
队伍走得极慢,跟凝固的溪流似的,可也在一点一点往前挪。不少人手里提着军用水壶,壶里灌满了水,显然是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还有更多人带着小板凳,每当队伍往前挪一小步,大家就拎起小板凳,往前挪一点,再稳稳放下,坐好。小板凳在地面上摩擦发出的“刺啦”声,夹杂着人们的交谈声、叹息声,还有偶尔传来的孩子哭闹声,构成了这特殊时刻独有的背景音。
胡烨站在街角,看着这望不到头的队伍,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队伍里有不少年轻的面孔,应该是本地准备高考的学生,可更多的是头发花白、神情紧张的中老年人,不用想也知道,他们都是来给远在外地的知青子女抢书的。
“同志,劳驾问一句,”胡烨凑到队伍旁边一位戴帽子的中年男人身边,小心翼翼地问,“今天这是啥日子啊?怎么排这么长的队?”
“嗨!你还不晓得伐?”那男人头也没回,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好像怕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个竞争者,“抢书!都在抢一套书!”
“啥书这么金贵?”胡烨赶紧追问,心脏都跟着提了起来。
“啧!”男人不耐烦地咂了下嘴,扭过脸看了胡烨一眼,眼神里满是“你别多管闲事” 的意思,“跟你说了,你也不知道!”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穿蓝布褂子、学生模样的小伙子忍不住插话:“是《数理化自学丛书》,高考复习专用的!现在到处都在抢,晚了就没了!”
先前那男人立刻扭过头,狠狠剜了小伙子一眼,眼神里的埋怨都快溢出来了,仿佛小伙子泄露了什么天大的秘密。胡烨心里一下子明白了:这人是怕消息传出去,来抢书的人更多,自己就更难买到了。
他放眼望去,队伍里好多都是全家总动员,老两口带着儿子儿媳,或者兄弟姐妹一起上阵,每个人手里都拎着袋子,显然是想多买几套,赶紧寄给远在江西、安徽、云南等地的知青亲人。那个年代,谁家没有一两个在农村插队的孩子呢?这套书承载的,不仅是知识,更是全家人改变命运的希望。
胡烨的眼前仿佛浮现出这样的画面:在那些偏远的山村里,知青们坐在漏风的土屋里,眼睛紧紧盯着门口,盼着来自上海的邮包,盼着那套能改变他们命运的书。一想到儿子胡伟在农村着急等待的样子,他心里就更急了。
可看着这绵延几公里的队伍,胡烨心里也清楚,这么老老实实排队,恐怕等到天黑也买不到书,跟大海捞针没啥区别。他定了定神,决定另想办法。他沿着队伍边缘慢慢往前挤,脚步放得很轻,还时不时跟旁边的人说“不好意思,借过一下”,生怕被人当成插队的,引来不满。
挤了没一会儿,他突然瞥见前面不远处,供销社的老熟人老崔正扛着一个沉甸甸的长条布袋子,脸憋得通红,在人缝里艰难地挪动,额头上全是汗。胡烨赶紧快走几步,伸手托住布袋子的底部,往上一抬:“老崔,我来帮你一把!”
老崔顿感肩上一轻,诧异地回过头,一看是胡烨,黝黑的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哎哟老胡!你也来这儿排队买书啦?”
这话刚说完,旁边排队的人立刻齐刷刷地投来警惕又愤怒的目光,像无数把小刀子似的,死死盯着胡烨,有人还小声嘀咕:“怎么回事啊?想插队啊?”
胡烨心里一紧,赶紧摆着手高声解释:“没有没有!我不是来排队的!我是去供销社办点事,这不路堵死了嘛!正好看见老崔扛着重东西,过来搭把手!”说着,他还朝老崔使了个眼色。
老崔多机灵啊,立刻会意,乐呵呵地应和着:“对对对!老胡是来帮我的!咱们俩这就走,不耽误大家排队!”
第227章 愁死了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在人潮中艰难地往前挤,跟逆流而上的小船似的,每走一步都得费好大劲。挤攘间,胡烨也听到了周围人七嘴八舌的议论——有人在说自家知青孩子在农村多苦,每天干农活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还得抽时间复习;有人在愁买不到书,孩子高考可咋办;还有人在回忆自己年轻时候读书的日子,可惜十年蹉跎,好多知识都忘了。
胡烨心里也跟着发酸。这十年,多少人的学业被迫中断?就算是读完了初高中,也大多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书本知识早就荒疏了。他们有的去了田间地头,用汗水种地;有的进了工厂车间,用青春搞生产。那双握惯了锄头、机器的粗糙大手,现在再拿起书本,都觉得陌生得很。
如今高考恢复了,希望是有了,可更多的是惶恐——考什么内容?怎么考?用什么复习?大家都跟没头苍蝇似的,不知道该往哪儿使劲。就在这时,上海的《数理化自学丛书》像一道光,传遍了全国的知青点,成了大家眼里的“通关秘籍”,是黑暗中的指路明灯。
也难怪会有这“万人空巷抢一书”的奇观。古人说“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可在1977年的这个冬天,这套书里装的,是沉甸甸的前程,是能改变一家人命运的“金钥匙”。面对这样的诱惑,谁能不动心呢?
“老崔,你看这队伍排得望不到头,真能买到书吗?”胡烨一边挤一边问,语气里满是焦虑,“我听说有人半夜三点就来排队了,书店一开门,能有几个人买到啊?”
“买到书?买到个屁……买到个煤球啊!”老崔嗤笑一声,话刚说一半,又赶紧改口——周围人多,怕说脏话引争议。
胡烨听出了他的意思,故意打趣道:“煤球也行啊!这天儿眼见着就冷了,家里正好缺煤呢!”
“嘿哟喂!你还跟我装糊涂!”老崔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那套《数理化自学丛书》,整个书店就那么点存货,早几天就被抢得差不多了!这次是书店好不容易从出版社仓库里翻出来的陈年旧书,没剩几套了!”
“这么紧俏?”胡烨故作惊讶,心里却更急了。
见胡烨这么关心,老崔来了兴致,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更低了:“老弟,你晓得伐?这套书是上海科学技术出版社六十年代初出的,当年多少老教授花了心血编的!可惜啊,刚出版没几年,就赶上‘学会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被批成‘修正主义言论’,这书也跟着遭了殃。”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惋惜:“到了这近十年,就更惨了!说这书是跟‘上山下乡’唱反调,勒令销毁!成捆成捆的书,要么被烧了,要么被当废纸卖了,能存下来的,那可真是凤毛麟角!”
“那……为啥不重新印啊?出版社没有母版吗?”胡烨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心里还抱着一丝希望。
“问得好!你可真是问到点子上了!”老崔一拍大腿,声音也提高了点,又赶紧压低,“要是能印,还用得着这么抢?问题就是母版没了!早不知道弄哪儿去了,出版社现在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胡烨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跟坠了块石头似的:“那这些人还排着队,是等着书店再调货?”
“等?等西北风去吧!”老崔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无奈,“我表弟就在那出版社上班,说仓库早被各地书店的电话打爆了,里里外外翻了个遍,一根毛都没找着!现在书店里剩下的,也就是他们自己藏的那么几套,用来应急的!”
“这么说……今天排队的人,还有一丝希望?”胡烨还不死心。
“前几天还行,排得靠前的,兴许能捞着一套半套。从今儿起?哼哼……”老崔摇了摇头,话没说完,却把意思表达到了。
“怎么讲?”胡烨赶紧追问,生怕错过一点消息。
“刚才书店的小王——就是那个戴眼镜的小伙子,来我们供销社买肥皂,愁眉苦脸的。” 老崔凑得更近了,声音跟蚊子似的,“他跟我说,书店领导正开会呢,急得团团转!库里那点存货,跟杯水车薪似的,根本不够分。要是继续卖,就那么几套,非抢出人命不可;要是不卖,门口这几千号人,从希望变绝望,怒火一上来,保不齐能把书店给掀了!谁敢担这个责啊?”
“那可怎么办?总得有个解决办法吧?”胡烨也跟着着急起来,他还指望从书店买到书呢。
“谁说不是呢!唉,到了到了!”两人终于挤出了人堆,到了供销社的后门。老崔指了指里面,“走,帮我把货抬到库房去。一会儿我下班了,咱哥俩杀两盘象棋,等等看书店那边有啥动静?”
“行啊!我倒要看看,书店能想出啥高招来解这燃眉之急!”胡烨一口答应下来,心里也好奇得很。
“嘿嘿,说不定还能看场好戏!”老崔神秘地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丝看热闹的神情。
“啥好戏?”胡烨一下子来了兴致,赶紧追问。
“莫急莫急,一会儿你就知道了!”老崔卖了个关子,扛着布袋子往库房走,胡烨赶紧跟了上去,心里满是期待——他既希望书店能有办法,又好奇这“好戏”到底是什么。
胡烨和老崔在供销社后门的小方桌上摆开象棋,你来我往杀得热火朝天,不知不觉窗外的天色就彻底黑透了。抬头往新华书店方向瞅,正门的铁闸门早就拉得严严实实,白天排得望不到头的队伍也散得干干净净——那些人估摸着是回家养精蓄锐,准备明天天不亮就来抢头排,毕竟这书可是关乎孩子前程的大事。往日里热闹的南京东路,这会儿空旷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连路灯都显得孤零零的。
其实老崔早有心思,特意把棋盘摆在了靠近新华书店后门的位置,还悄悄把窗户上的活动挡板拉开一条细缝,眼睛时不时就往隔壁后门瞟。胡烨心里装着事,下棋时总走神,好几回都差点走错子,老崔看在眼里也不戳破,只笑着打趣:“老胡,你这心不在焉的,是怕我赢你那两毛钱?”
正说着,隔壁突然传来“吱呀”一声轻响,像是有人推开了后门。老崔瞬间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挡板缝隙,一道昏黄的手电光从里面漏出来,正好照在台阶上那人的解放鞋上。“是王涛!”老崔压低嗓子,对着窗外轻轻喊:“王涛!王涛!这边!”
第228章 不卖了
窗外的人影顿了顿,循着声音挪到窗边,压低声音问:“老崔?你今晚值班啊?”“可不是嘛,刚跟老胡杀了几盘。”老崔隔着窗户缝回话,“你咋这时候才下班?”王涛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别提了,开会开到现在,头都大了。”
话音刚落,远处就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低语声,王涛瞬间闭了嘴,连呼吸都放轻了。老崔反应快,立刻提高嗓门喊:“老王!你是不是想买点啥?供销社还剩点红糖,要不要带点回去?”王涛心领神会,赶紧接话:“要!家里孩子等着用,正好买点!”
等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黑暗里,老崔才轻手轻脚打开后门,把王涛拉了进来。王涛一进门就看见胡烨,疲惫的脸上挤出点笑:“哟,老胡也在啊?你们俩倒清闲,还有心思下棋。” 说着就往棋盘边的空凳子上坐,胡烨赶紧起身想让位置,老崔却按住他的肩膀:“你们先下,我去弄点夜宵,今儿晚上咱喝两盅!”
胡烨重新坐下,手里捏着棋子,心思却全在书的事儿上。他故意放慢落子速度,趁着走棋的间隙试探:“小王,你们书店今儿人可真多,是不是那套《数理化自学丛书》还没卖完啊?”王涛拿着棋子的手顿了顿,含糊地应了句:“快了快了,没剩多少了。”
这一局胡烨故意放水,让王涛赢了个痛快。刚下完,老崔就端着一碟花生米、一小盘卤肉和一瓶白酒进来,还拿了三个搪瓷杯。“来,小王,辛苦了,喝点酒暖暖身子。”老崔给三人倒上酒,又把花生米推到王涛面前。
几杯白酒下肚,王涛脸上泛起红晕,话也多了起来。老崔看准时机,又把话题引到书上:“小王,你们书店那套书,明天还卖不?我好几个邻居都托我问问,家里孩子等着用呢。” 王涛喝得有点上头,舌头都开始打卷,却还是压低声音:“卖……不卖了!没剩几套了,开会吵了半天,最后说……改成借的!”
“借?咋借啊?”胡烨和老崔异口同声地问,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王涛往两人身边凑了凑,酒气直往他们脸上喷:“每天……放前两百号人进去,一人只能借一本,还得……当天还!第二天再换一批人借!”
“可我们这些人借了没用啊!”胡烨急得直拍大腿,“孩子都在外地插队,总不能让我们学了再教他们吧?那些数理化公式,我们哪看得懂!”王涛嘿嘿一笑,身子又往前凑了凑,几乎贴在胡烨耳边:“我教你一招……千万别外传!”昏暗的灯光下,三人脑袋凑成一团,王涛嘀嘀咕咕说了半天,胡烨越听眼睛越亮。
晚上快十点的时候,胡烨才脚步匆匆地回了家。挺着大肚子的刘玉霞早就睡下了,听见开门声赶紧披衣起来,一看见丈夫扛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裹,眼睛瞬间亮了:“书弄到了?” 胡烨把包裹往墙角一放,喘着粗气摇了摇头:“哪有那么容易,不过有办法了!”
刘玉霞在凳子上坐稳,皱着眉头说:“你刚走没多久,大姐、老三、老四他们都打电话来了,开口就问那套书,问咱们有没有门路。”胡烨盯着地上的包裹,突然一拍大腿:“快!再给他们打电话,让他们全家能来的都过来,连夜来!”“出啥事了?这么急?”刘玉霞一脸困惑,胡烨却摆了摆手:“别问了,赶紧打!孩子们的前程要紧!”
没多大功夫,亲戚们就陆续来了,不大的屋子挤了二十几口人,有扛着纳鞋底的活儿来的,有抱着孩子来的,七嘴八舌地问:“老二,到底啥事儿啊?大半夜的把我们叫来。”“二哥,你有门路?”
当着大伙儿的面,胡烨把大包裹打开。刘玉霞这才看清,胡烨扛回来的包裹里,全是一摞摞白纸和好几盒复写纸——这在当时可是稀罕物,平时写东西都得省着用。
胡烨清了清嗓子,示意大家安静,脸上的神情格外郑重:“今儿把大伙儿叫来,是为了孩子们高考的事。这事儿关系到咱家下一代能不能跳出农门,必须拧成一股绳!”“老二,你就说咋干!”大姐第一个表态,“只要能帮到孩子们,我第一个上!”其他人也纷纷点头,眼里都透着一股子劲。
胡烨环视了一圈,沉声道:“我刚从新华书店那边得到准信,那套《数理化自学丛书》,明天起不卖了!”“啥?不卖了?”屋里瞬间炸开了锅,“那我们还打算轮着班排队呢!”“为啥不卖啊?就不怕大伙儿闹起来?”“这不是断孩子们的路吗?”
眼看场面快失控,大姐用力咳嗽一声,眼神扫过一圈:“都别吵!听老二把话说完!” 屋里立刻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胡烨身上。胡烨接着说:“出版社那边库存空了,以前的印刷模子也没了,根本印不出新书。现在全靠书店仓库里那点存货,为了‘公平’,改成只借不卖,还得在书店里看,当天必须还。一套书十七本,书店顶多十几套,每天也就前两百人能借到。”
“那借了有啥用啊?”一个亲戚急得站起来,“我们又不考大学,那些公式定理,看了也白看!得让孩子自己学才行啊!”“是啊是啊,我们哪懂这些!”众人又开始议论,大姐再次用眼神制止了他们。
胡烨不再绕圈子,指着墙角的白纸和复写纸:“我的法子就是——抄书!从明天起,咱们全家轮流去书店排队,谁排到了,就进去把书上的内容抄下来,抄好带回来,再寄给孩子们!”
“抄书?”大伙儿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大姐猛地一拍大腿:“好主意!老二你这脑子真灵光!我看行!快,给我们分工!这可是硬仗,必须好好安排!”胡烨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张纸:“我都想好了,咱们得细细地做好分工……”
屋里的灯亮了一整晚,亲戚们围着桌子,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着排班,有人主动说自己年轻,愿意值凌晨的班;有人说家里离书店近,负责送抄写的纸和笔;还有人说自己字写得好,抄书的活儿交给她。昏暗的灯光下,每个人脸上都透着一股劲——为了远方的孩子,再苦再累都值了。
第229章 分兵布阵
有了大姐拍板定调支持,胡烨腰杆更硬,当即站在屋子中央开始部署,声音洪亮得像吹响了冲锋号:“现在咱们分三组,各司其职,必须把这事儿干成!”
他先指向姐夫和老四:“你们俩体力好,组成‘排队攻坚组’!任务最艰巨——每天凌晨三点就得出发,去新华书店门口抢位置!记住,必须拿到前200名的借阅名额,这可是咱们抄书的第一道关,绝不能掉链子!”姐夫是个老实巴交的工人,拍着胸脯保证:“放心!我定俩闹钟,保证不迟到!”老四也跟着点头,攥着拳头说:“就是冻成冰棍,我也得把位置守住!”
接着,胡烨又看向老三和老五媳妇:“咱们几个识字多、字也工整,组成‘抄写突击组’!攻坚组一拿到书,咱们立刻进场接班,争分夺秒抄书!为了不耽误时间,我把咱们分成上午班和下午班,上午班抄到十二点,下午班接着来,保证一刻不停!”老五媳妇是中学代课老师,接过话茬:“我带几支新钢笔,保证抄得又快又清楚!”老三也补充:“我再带个小板凳,省得站着抄累得慌!”
最后,胡烨看向大姐和刘玉霞:“后勤保障就靠你们俩了!大姐经验足,刘玉霞心细,你们负责买白纸、铅笔、复写纸,这些都是‘弹药’,绝不能断供!另外,还要给排队和抄写的人送水送饭,安排轮休,保证大伙儿有力气干活!”
大姐立刻应下:“没问题!我明天一早就去供销社,把能买到的纸都包圆了!”
刘玉霞也跟着说:“我提前熬好玉米粥,装在保温桶里,让大伙儿能喝上热乎的!”
任务刚分派完,大姐突然想起什么,补充道:“还有几点纪律必须强调!第一,动作要快,不管是排队还是抄书,都别磨磨蹭蹭;第二,字要写清楚,但可以写小点儿,纸张太金贵,咱们得省着用,也能少花点邮寄费;第三,复写纸一定要用好,一次至少拓两份,最多能拓三份,这样能多抄几套,给每个孩子都备上!”她顿了顿,又说:“每天抄好的稿子,晚上让后勤组或轮休的人整理誊抄,保证孩子们能尽快拿到完整的资料!”
大伙儿都点头称是,屋里的气氛热烈得像要烧开的水。第二天凌晨三点,姐夫和老四就裹着厚棉袄出发了。天还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南京东路上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可等他们到新华书店门口,发现已经有十几个人在排队了,都是跟他们一样为孩子抢书的家长。姐夫赶紧拉着老四排在队尾,两人搓着手、跺着脚,在寒风里熬了三个多小时,终于抢到了第18号和19号的名额。
“抢到了!”姐夫拿着借阅单,激动地往供销社跑,去叫“抄写突击组”。胡烨和老三早就等着了,一听消息,揣着纸笔就往书店冲。进了图书馆,两人找了个角落坐下,刚把书摊开,就立刻埋头抄写。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格外清晰。胡烨写得手都酸了,也不敢停,只偶尔甩甩胳膊,继续往下写。
“后勤保障组”也没闲着。大姐一早去供销社,把剩下的白纸和复写纸全买了回来,还顺带买了几个馒头。刘玉霞则提着保温桶,给排队和抄写的人送粥。看到胡烨他们抄得满头大汗,刘玉霞赶紧递过毛巾:“歇会儿再写,别累坏了身子!”胡烨却摆了摆手:“没事,多抄一页,孩子们就能多学一点!”
从第二天起,胡家的“作战体系”就高效运转起来。每天凌晨,“攻坚组”披星戴月去排队;上午和下午,“突击组”轮番上阵抄书;“保障组”则穿梭在书店和供销社之间,送水送饭、补充物资。图书馆的一个角落,俨然成了胡家的“战地指挥部”,几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摆满了纸张、笔墨和复写纸,每个人都各司其职,忙得热火朝天。
等到第三天、第四天,其他家长也反应过来了,纷纷组织亲戚朋友加入抄书大军。一时间,南京东路上的请假条多了起来——工厂里,工人师傅拿着请假条说“要给孩子抄高考资料”;机关里,干部们也找领导请假,理由同样是为孩子抄书。面对这关乎孩子前程的大事,单位领导大多很理解,纷纷准假,有的甚至还说:“要是缺纸缺笔,跟单位说,咱们也支援点!”
新华书店前的队伍也变了样。以前是抢书的长龙,现在变成了背着大包小包、准备抄书的人群。每个人的包里都装着白纸、铅笔和复写纸,脸上满是焦急又坚定的神情。图书馆里更是座无虚席,鸦雀无声,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汇成了一曲特殊年代里最动人的求知乐章。窗台上、地上,甚至连阳台都挤满了人,晚来的人只能拿着书,在图书馆外的小广场上,顶着寒风抄写。
靠着全家人的团结和拼劲,胡家的“抄书突击队”只用了不到五天时间,就把17本《数理化自学丛书》全抄完了。几大摞手抄本堆在桌子上,厚厚的一叠,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透着全家人的心血。胡烨看着这些手抄本,眼圈都红了:“咱们的孩子,终于有复习资料了!”
之后的日子里,胡烨还是每天下午去供销社,找老崔下棋。一路上,总能看到夕阳染红半边天,而图书馆门口的景象,每天都一样——一大群人抱着书本,有的倚着墙,有的坐在地上,有的蜷缩在墙根,人人都埋头苦读,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馆内更是人满为患,连楼梯间都挤满了人。
老梁是上海图书馆的老员工,每天都跟胡烨他们讲馆里的新鲜事:“每天早上六点多,天还没亮,门口就排满了人。一开门,大家就跟开闸的洪水似的往里冲,抢到位置就‘钉’在那儿,连厕所都不敢去,生怕位置被人占了!”他喝了口茶,又说:“好多人都带冷大饼,就着图书馆的开水,从早吃到晚,一直熬到闭馆。我还看到不少年轻人在本子上写‘把失去的十年抢回来’,看得我都感动!”
胡烨听了,深有感触地说:“这样的读书场面,真是古今少有啊!以前‘读书无用论’盛行的时候,谁能想到会有今天?这也应了恩格斯的话,‘没有哪一次巨大的历史灾难,不是以历史的进步为补偿的’。”老崔和老梁都点头称是,老崔还补充:“这阵仗,比腊月廿八抢年货还热闹!”
第230章 垃圾堆里寻书
胡烨突然想起什么,问老梁:“你们馆里的《数理化自学丛书》现在够了吗?前段时间不是听说从出版社再调度一些过来,那么多人借了抄书,肯定不够用吧?”
老梁苦笑一声:“一开始准备的十套根本不够,后来跟新华书店商量,他们又调拨了几十套过来应急。听说出版社那边正在连夜排版,准备重新印刷呢!”
“重新印刷?那可得不少功夫!”胡烨感叹道。老梁却很笃定:“再难也得印!现在全国都缺书,连废品收购站的旧课本都被人高价买走了,可见大家多需要这些书!”
老梁说的一点不假。自从恢复高考的消息传来,神州大地上,到处都上演着这样的故事 ——有人为了找一本旧课本,跑遍十几个村子;有人为了抄一节知识点,熬夜到凌晨;还有人把自己珍藏多年的书拿出来,借给素不相识的知青。这些故事,有的让人感动,有的让人唏嘘,却都透着一股对知识的渴望,对未来的期盼。
而这一切,都源于1977年那个冬天,那场改变无数人命运的高考。
郑伟前几年借着招工机会回了城,在一家机械厂当钳工。平日里下班回家,既不爱打牌也不爱串门,就喜欢抱着本书啃——在那些特殊年月里,读书成了他唯一的心灵慰藉。
他常去的地方,是城郊的废品收购站。那地方堆满了破旧家具、废铜烂铁,却藏着他的 “精神宝藏”。
收购站的管理员老周也是个爱书人,每次收到当作“废品”的书籍,都舍不得直接卖掉,而是仔细分门别类,装进大大小小的竹筐里,每天傍晚摆在门口的香樟树下。
来这儿的多是跟郑伟一样的穷书迷,常常带着小马扎,往树荫里一坐,从竹筐里抽本书就看,一看就是大半天。老周从不说啥,有时还会递杯凉茶过去,笑着说:“慢慢看,别着急。”
就算是“读书无用论”喊得最响的时候,郑伟也没停下过。他在废品站看完了《资本论》节选,啃完了《鲁迅全集》,甚至还翻到过几本前苏联的小说。那些书里的字句,像种子一样落在他心里,时隔多年,他还能清晰记得《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里保尔?柯察金的台词,记得《阿q正传》里那些辛辣的描写。
可回忆里也藏着遗憾。有一年夏天,他在竹筐里翻到过一套《数理化自学丛书》,蓝绿色的封面,崭新得不像废品。他抱着书翻了又翻,心里像有只猫在挠——他早就听说这套书好,可一看价格,一本就要七八角,全套十七本,算下来得十几块,抵得上他大半个月的工资。那时他买的都是一毛钱一本的旧书,实在舍不得花这个钱,纠结了半天,还是把书放回了竹筐。
后来高考恢复的消息传来,郑伟第一时间就想起了那套书。他揣着钱,一路狂奔到废品站,喘着粗气问老周:“周师傅,前年那套《数理化自学丛书还在吗?我买!”老周却摇了摇头:“早没了!前几天就被一个知青买走了,人家也是为了准备考大学。”
郑伟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悔恨像潮水似的涌上来——当初要是咬咬牙买了,现在哪用这么着急?他站在原地,半天没动,脸色难看得很。老周见他这模样,叹了口气:“别难受了,库房里还有一堆没整理的旧书,都是没人要的,你去翻翻,说不定能找到几本。要是找到了,我送你!”
郑伟眼睛一下子亮了,赶紧找了围裙、口罩和手套,钻进了散发着霉味的库房。里面堆满了书,有的被老鼠咬了,有的受潮发皱,他却像寻宝似的,一本本仔细翻。从下午翻到傍晚,手指都沾满了灰尘,还真让他找到了几本——一本高中数学课本,缺了封面;两本皱巴巴的练习册,还有三本《数理化自学丛书》的零散分册,虽然不成套,可总比没有强。他抱着这些书,跟捡到宝贝似的,笑得合不拢嘴。
临走时,郑伟要塞钱给老周,老周却推了回去:“不用不用,你帮我整理了一下午库房,这些书就当谢礼了。以后要找书,尽管来!”郑伟看着原本杂乱的库房被自己整理得整整齐齐,心里暖烘烘的,连声道谢。
那时候,《数理化自学丛书》早就成了“香饽饽”。全国的知青都在找这套书,需求像火山一样爆发,可供应却少得可怜。各地新华书店门口,天天都排着长队,有人带着被子通宵排队,可新书一上架,没几分钟就被抢光了。“纵有千金万两,不如丛书一套”的说法,在考生间传得沸沸扬扬,就算只抢到一本,也能让周围人羡慕半天。
河南知青汪芳对此感受最深。她父母被诬陷为“叛徒”,这些年她受了不少委屈,推荐工农兵大学生从来没她的份。高考恢复后,她觉得自己终于有机会靠实力改变命运了,可偏偏找不到复习资料。有天她听说同队的知青托人从上海买了本《数理化自学丛书?代数》第一册,她跑去看了一眼,那崭新的书页、清晰的公式,让她心里又羡慕又心酸——要是自己也有这么一本书,该多好啊!
这股抢购潮,最后全冲到了上海科学技术出版社。
上海科学技术出版社的大门,被这场席卷全国的抢书狂潮撞得“嗡嗡”作响。办公室里的电话就没停过,从早到晚响得像密集的鼓点,听筒拿起来就发烫,接线员嗓子都说哑了,电话那头全是全国各地的求购声:“同志,还有《数理化自学丛书》吗?”“能不能帮我留一套?我孩子等着高考!”有的甚至是县城教育局打来的,带着哭腔请求调拨,线路都快被这些急切的声音“打爆”了。
出版社的电话天天响个不停,从早到晚,几乎要把线路打爆。上至社党组书记、总编辑徐福生,下到普通编辑,都被这阵仗吓住了。
这股突如其来的无形压力像座大山,压得出版社上上下下喘不过气。
第231章 一套一百二
出版社党组书记兼总编辑徐福生坐在会议室主位上,眉头拧成了疙瘩,脸色比窗外的阴天还沉。就在半小时前,他特意绕路去了趟南京东路新华书店,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发紧——几个穿得流里流气的“黄牛”举着丛书,在人群里高声喊:“要书的来!一套一百二,不还价!”
一百二!徐福生当时就愣住了。他清楚记得,这套书全套十七本,原价还不到二十块,也就普通工人半个月工资。可现在,竟被炒到了相当于县级干部两年的工资!他攥着拳头,指甲都快嵌进肉里,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这哪里是卖书?这分明是在榨那些知青家庭的血汗!在他眼里,这些“黄牛”的吆喝声,比抽他耳光还难受,是对出版人最大的羞辱。
“上海都这样,其他地方怕是更糟。”徐福生心里沉甸甸的。他仿佛能看到,偏远山村的知青蹲在土屋门口,盼着家书里能夹来几页手抄的知识点;能看到城里的家长攥着皱巴巴的钱,在书店门口排了几天几夜,最后却空手而归的失落模样。他们要是知道出版社就在上海,却拿不到书,会怎么想?丛书扉页上印着的那些编审名字,会不会成了他们心里的疙瘩?
会议室里早没了往日的平静,编辑们交头接耳,声音不大却满是焦虑。“我昨天听亲戚说,外地有两个知青为了抢一本书,在书店门口打起来了。”“还有更离谱的,报上说有人偷书,就为了给孩子复习。”“我家邻居的儿子在安徽插队,托了三个人才弄到一本《代数》,宝贝得跟啥似的。”这些消息像小锤子,一下下敲在每个人心上。
会场一下子炸了锅,编辑们七嘴八舌地说起来。有个年轻编辑说:“我昨天去亲戚家,他家孩子也是知青,为了买这套书,在书店排了三天队,最后还是没抢到,哭了一晚上。” 还有个老编辑叹了口气:“现在情况紧迫,咱们要是不赶紧想办法,这些孩子就真没希望了!”
徐福生听着大家的发言,心里更不是滋味。他想起自己年轻时读书的不易,想起那些在农村苦熬的知青,突然一拍桌子:“同志们,咱们不能再等了!就算加班加点,就算克服再多困难,也要把这套书重新印出来!一定要让每个想考大学的孩子,都能有书看!”
他的话刚说完,会议室里就响起了热烈的掌声。编辑们纷纷点头,有人说愿意加班校对,有人说可以去印刷厂盯着,还有人说愿意去仓库找旧版,尽快恢复排版。
窗外的天渐渐黑了,可出版社的灯却亮了起来。编辑们拿着资料,匆匆忙忙地往外走,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坚定的神情 —— 他们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会很辛苦,可一想到那些等着书的知青,他们就浑身是劲。对他们来说,这不仅仅是印一本书,更是在为无数青年的未来铺路,为这个国家的希望铺路。
过了好一会儿,徐福生抬起头,目光扫过会场,原本嗡嗡的议论声渐渐停了。他拿起桌上那本蓝绿色封面的《数理化自学丛书》样书,高高举起来,声音不高却带着分量:“同志们,都说说,看着现在这情况,你们心里有啥感想?”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滚油里,会场瞬间炸了!编辑们再也按捺不住,七嘴八舌地抢着说话。编委会副主任赶紧敲了敲桌子:“大家静一静!一个一个来,从第一排右边开始,都说说心里话,咱们今天就是要解决问题!”
被点到的是位戴眼镜的中年编辑,他“腾”地站起来,声音都有些发颤:“高考关了十一年啊!现在终于开了,这对知青来说就是救命的机会!可他们现在是什么处境?社会上都叫他们‘三无考生’——无老师指导、无教材依托、无充足时间复习!咱们这套书,是他们唯一的指望啊!”
“三无考生”这四个字,说得在场的人都沉默了。过了几秒,有人重重叹了口气:“可不是嘛!他们大多初中毕业就没书读了,家里能留下的,也就是《工基》《农基》那两本薄册子,连正经的数理化课本都没有。”另一位编辑接过话茬,语气沉重,“我记得前几年,中小学都在学工、学农,物理课教修拖拉机,生物课讲养鸡,孩子们哪学过正经的公式定理?农村的地、工厂的机器,倒成了他们最熟悉的‘教室’。”
这话刚落,又一位编辑站了起来,眼里满是心疼:“这届考生太难了!白天要上班、干农活,只能半夜挑灯复习,还得跟应届毕业生比,起点差了一大截!他们多想要一套系统的资料啊!现在市面上,也就咱们这套书最全面,从初中到高中的知识点都有,习题还配着老教师推敲过的答案,吃透了真能考上大学!”说到这儿,他顿了顿,又皱起眉,“可现在呢?书不够,黄牛还在炒高价,咱们这些编书的,看着心里能好受吗?”
“何止不好受!简直是揪心!”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编辑拍着桌子,声音都在抖,“原价不到二十块的书,现在炒到一百多!新华书店门口,多少人带着被子通宵排队,结果开门五分钟就卖完了,全市就供应五十套!五十套啊!怎么够那些憋了十几年的孩子用?这不是杯水车薪吗?”
“还有更无奈的!”旁边的年轻编辑插话,“有些书店还有点存货,可不敢成套卖了,怕抢出乱子,只能拆开来卖,轮到谁买哪本全看运气。再后来,连拆着卖都没了,想弄本书,得托关系、找熟人,跟求爷爷告奶奶似的!”
这话让会议室里的气氛更沉重了。突然,一位编辑苦笑着说:“你们知道吗?现在街头的小油印社,生意比咱们出版社还好!门口排着长队,抢的都是咱们这套书的手抄本、油印本!当年咱们费了多少心血编这套书,想的是让更多人学知识,结果现在,咱们的影响力还不如个小油印社,说出去都丢人!”
这话像根针,扎在每个人心上。
第232章 找不到理由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情绪越来越激动。话语里饱含着对他们亲手参与创造的这套丛书的肯定与骄傲,更充斥着对当前书籍极度短缺现状的沉痛批判和深深无力感。所有人都听得出来,大家对立即重印再版这套丛书的愿望是何等迫切,那份焦灼感已到了令人寝食难安的地步!
这个重印的想法,总编辑徐福生并非没有考虑过。他清楚地记得,1962年他进入出版社前夕,理科编辑室已经在筹划编写《数理化自学丛书》。当时,出版社汇聚了上海一批拥有丰富教学经验的顶尖中学教师,每人负责撰写自己最擅长的部分。这套丛书的宗旨非常明确:让仅具备小学文化程度的青年,也能通过自学,掌握高中阶段的数理化基础知识。
首次出版时,印刷册数有限,影响力主要在上海及周边地区。谁能料到,时隔十几年,命运竟会发生如此戏剧性的逆转!这套书竟成了全民争相抢购的 “高考圣经”、“命运宝典”。
高考生究竟需要什么样的复习资料?其实,在高考恢复的消息正式公布前一个月,徐福生就已经在深思这个问题。
九月,他曾专程拜访刚从北京科教座谈会归来的苏步青先生。苏先生难掩兴奋地向他透露:年内必将恢复高考!这个消息让徐福生内心激荡不已。然而,冷静下来一想,当时中学校园里普遍使用的依然是《工业基础知识》《农业基础知识》这类教材,内容与高考要求相去甚远。
联想到之前深入江西上饶、安徽淮北和阜阳等地对上海知青的调研,徐福生深知,由于特殊的时代原因,许多青年根本没有机会读完高中,有的甚至连初中课程都未曾系统学习过。
他立刻意识到,必须尽早为这百万计的考生提供适用的复习资料!当时理工科院校为 “工农兵学员”补习基础知识的教材,内容相对简单且不成体系,临时组织编写新教材又根本来不及。反复权衡比较之下,唯有十多年前出版、体系完备、内容扎实的《数理化自学丛书》最为合适。
然而,重启之路障碍重重。由于历史原因,这套丛书的所有印刷纸型(即用于浇铸铅版的母模)早已被全部销毁!没有原始纸型,意味着印刷厂必须从零开始,重新进行最繁琐、最耗时的人工检字排版!这在铅与火的印刷时代,无异于一项浩大繁复的艰巨工程!
按正常的出版流程,重印这样一套大型科技丛书,至少需要半年时间。更何况,当徐福生在高考消息公布前提议重印时,编辑室内部就产生了不小的分歧。
有人质疑:耗费如此巨大的人力物力去重排一套旧版图书,其内容是否还符合当前的教学要求?投入产出是否值得?巨大的争议和现实的顾虑,让他最初的设想不得不暂时搁置。
将一个想法真正付诸实践,必然要直面重重考验。这次召集全社骨干开会,核心议题就是要不要克服万难,重启这套丛书的刊印!
讨论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气氛热烈而凝重。最后一位发言的资深编辑,将大家的共识推向了新的高度:“这届高考生真的太不容易了!多年学业荒废,基础普遍薄弱。他们离开学校、放下书本已久,复习时间又极其紧迫,更面临无头苍蝇般四处碰壁的窘境——他们的困惑是最直接、最迫切的:要复习了,资料在哪?要看书了,书在哪里?放眼当下的图书市场,除了我们这套书,哪里还能找到如此系统、适用的复习指导?可以说,今年的百万考生,他们的高考之路绕不开这套丛书!它不仅是一本书,更承载着改变一代人命运的重任!每一位有幸拿到它的读者,都可能因此迎来人生的重大转折!”
这番话铿锵有力,直击人心,赢得了全场由衷的喝彩和经久不息的掌声!
待大家充分发表了意见,徐福生又依次询问了编委会核心成员的态度。重印的倾向性已经无比鲜明,与会者几乎一致主张:克服一切困难,立即重启《数理化自学丛书》的刊印!
徐福生心中已然有了决断,但他深知前路艰辛。作为负责人,他必须在拍板前,将可能遭遇的重重困难再次摊开在桌面上,避免大家在遇到挫折时半途而废。
他环视全场,抛出了几个关键问题:“首要的问题是,”徐福生环视全场,声音沉稳却带着沉重,“这届高考生挤压了整整十年!其中既有基础扎实的,也有基础薄弱的,更有相当一部分人根本没念过高中,许多甚至连初中都未系统读完,学业又荒废多年。我们重印的这套《数理化自学丛书》,其内容和深度,真能适配如此复杂、基础悬殊的庞大考生群体吗?它能照顾到绝大多数的实际需求吗?”这正是他心中反复掂量的第一个关键点。
“其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我们此刻重印这套书,会不会反而对考生构成一种潜在的误导?万一高考命题方向与这套丛书的侧重点或难度南辕北辙,我们非但无功,反而可能成为误人子弟、耽误千万考生前程的罪人!这个责任,我们担得起吗?”这个担忧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位编辑的心头。
“其三,也是最为紧迫的现实难题,”徐福生加重了语气,“距离高考已不足两个月!而我们重印这套丛书,意味着要从零开始,重新检字排版。按常规流程,这至少需要半年以上的时间!即便我们全力以赴,对于今年就要踏入考场的考生们来说,恐怕也是远水难解近渴。如果我们拼尽全力却未能赶在高考前将书送到考生手中,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届时,会让多少望眼欲穿的学子寒心?出版社又将背负怎样的骂名?”时间,成了横亘在理想与现实之间最冷酷的鸿沟。
其实,这三个如同“雷区”般的尖锐问题,编委会内部早已不止一次激烈交锋过。此刻在全体大会上将它们公开抛出,既是徐福生有意试探大家面对巨大困难时的决心与韧性,也是希望汇聚集体的智慧寻求突破之道。
这三个沉甸甸的问题砸向会场,效果立竿见影:不少人眉头紧锁,陷入深思;有人开始与邻座低声交换着忧虑;还有人恍然大悟般频频摇头,掂量着其中的分量。
无人应答,现场气氛压抑到极点。
第233章 自学自学
突然,一位中年编辑霍然站起,声音洪亮:“我来回应第一个问题!此书名曰‘自学丛书’,核心就在‘自学’二字!当年我们编写这套书的初衷,就是面向具备初中文化程度的青年群体!只要具备这个基础,便能通过书中的引导,逐步自学掌握高中数理化的核心知识。”
他顿了顿,条理清晰地阐述丛书的优势:“这套书的特点非常鲜明:内容深度远超普通高中课本,最大的亮点在于例题极其丰富,解题步骤分解得极为细致!每一单元后都配有大量习题,书末附有详尽答案,即便是复杂难题,也提供了清晰的解答提示。因此,它不仅是复习资料,更是当时市面上最适合用以系统提升数理化水平的自学指南!”
“至于初中程度的考生能否看懂?”他目光炯炯,“读者是最好的评判者!正所谓‘春江水暖鸭先知’。全国各地书店门口那彻夜排队的汹涌人潮,那近乎疯狂般的抢购热情,难道不正是最有力的证明吗?他们如此渴求此书,前提自然是相信自己能够理解、能够从中获益!”这一番基于事实的雄辩,赢得了在场众人广泛的认同,不少人频频点头。
“好!那第二个问题,我来回答!”又一位编辑应声而起,语气斩钉截铁,“担心会产生误导?我们何曾在这套书的封面或扉页上标注过‘高考指定用书’‘官方复习教材’的字样?过去没有,未来重印也绝不会标!我们出版社此刻重启印刷,首要目的是缓解市场极度紧缺的供需矛盾,满足人民群众迫在眉睫的求知需求!这是出版工作者义不容辞的责任和神圣使命!群众对这套丛书展现出如此炽热的渴求,作为它的编审出版者,若我们依然无动于衷,岂不是对群众呼声的漠视?又如何践行‘为人民服务’的根本宗旨?”
他稍作停顿,掷地有声地反问:“归根结底,出版社的核心功能就是知识的桥梁!我们传播的是经得起时间检验的数理化基础知识,这能错到哪里去?!”
这时,一位年轻编辑也站起身,补充道:“而且咱们这套丛书在过去就已经经过了时间的考验,那些曾经通过这套书打下扎实基础的人,如今也在社会各个岗位发光发热。这足以证明,书中知识的价值不会因为时间而褪色。咱们把它重印出来,是给当下的考生一个机会,一个像前人一样改变命运的机会。”他的话,让不少人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那关于时间的问题呢?两个月时间,怎么可能完成重印?”有编辑提出了最为棘手的难题。
负责排版工作的老陈皱着眉头,缓缓说道:“常规流程确实需要半年,但咱们可以打破常规。我和印刷厂那边沟通过,他们愿意全力配合,加派人手,日夜赶工。而且现在排版技术也有了一些改进,虽然不能完全摆脱人工检字,但能提高一些效率。只是这样一来,成本会大幅增加,而且质量把控上也会更困难。”
“成本增加不怕,咱们可以想办法筹措资金。质量把控的问题,我们编辑团队可以多辛苦一些,每一个环节都严格把关。”立刻有编辑接话道。
前两位的激情还没褪去,编辑李建国“腾”地站起来,连椅子都带倒了也顾不上扶,直愣愣地盯着徐福生:“徐总编,第三个问题我来答!时间紧是真的,俩月印完17册是天方夜谭也没错,但咱们不能当‘缩头乌龟’啊!”他越说越激动,手往空中一挥,“咱们不会‘化整为零’吗?能抢出一本是一本!今年的考生赶不上全套,至少能拿到一本救命的《代数》;就算今年来不及,明年、后年还有无数考生要考啊!”
他突然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沉重:“要是咱们现在怂了,往后考生们找不到书,指着鼻子问‘当年出版社为啥不印’,那时候咱们才是真的罪人!”这话像一把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是啊,高考不是一锤子买卖,这是关系到几代人命运的大事!
争论到这儿,再没人犹豫了。编辑室里的手一只只举起来,连之前最犹豫的老会计都点头:“算成本也得看良心!这书咱必须印!”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开始热烈地讨论起如何在两个月内完成这项看似不可能的任务。有人提议从其他项目抽调人力,集中精力攻克这套丛书的重印;有人提出简化一些不必要的出版流程,在保证质量的前提下提高速度;还有人说可以发动出版社的家属们帮忙,进行一些简单的校对工作。最终,全场一致拍板:克服一切困难,启动《数理化自学丛书》17册重排印刷“大会战”!
看着大家积极出谋划策,徐福生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这将是一场艰苦卓绝的战斗,但此刻,团队的凝聚力和决心让他坚信,他们有可能创造奇迹。
“同志们,既然大家都有这样的决心,那咱们就干!”徐福生站起身,目光坚定地扫视全场,“哪怕只有一线希望,我们也要为了这百万考生拼尽全力!从现在起,全社上下一心,克服一切困难,务必在高考前将《数理化自学丛书》送到考生手中!”
那番掷地有声的反问像颗火星子,“啪”地一下点燃了整个会场的情绪!
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坚定与兴奋。
在座的编辑们谁没经历过类似的糟心事?家里表哥家的儿子、邻居家的姑娘,哪个不是攥着皱巴巴的粮票,跑遍大半个城就为寻一本像样的复习书?更别提他们这些“书的娘家人”了——自己出版社出的书,竟连编辑都凑不齐一套完整的,上次表姐来求书,他只能红着脸说 “库房早空了”,最后被表姐埋怨“你们搞出版的还缺书?是不是藏着不给”,那滋味,比吞了黄连还苦!
想起这些,不少人眼圈都红了。群众的需求哪是“着急”二字能形容的?那是火烧眉毛、迫在眉睫!
最先鼓掌的是角落里的老编辑老张,他拍得手都红了,掌声像被点燃的鞭炮,“噼里啪啦”迅速蔓延,最后变成震得窗户都嗡嗡响的全场雷动,每个人都在为这番说出心声的话喝彩,更在为自己心里那股憋了太久的劲儿找个出口。
第234章 赶印如赶考
在这个1977年的深秋,为了改变一代人的命运,一场没有硝烟的战斗悄然打响。
当然,理智还在——俩月印完17册绝无可能。徐福生带着核心团队熬了个通宵,把各册的需求量、排版难度列了张表,最后圈定:优先抢印《代数》第一册!这册是基础中的基础,不管是初中底子还是小学底子,都得从代数开始补,需求量最大,也最紧急。
决策一落地,上海科学技术出版社像被按了“快进键”。印刷车间的墙上,刚刷的红标语 “争分又夺秒,赶印如赶考!”墨迹还没干,字里行间都透着股子急劲儿。
第二天一早,车间里的机器就“轰隆隆 响了起来,那声音比过年的鞭炮还热闹,仿佛要把过去十年憋的劲儿全撒出来。
接下来的日子里,出版社内一片忙碌景象。编辑们日夜伏在案头,仔细核对每一个字、每一道题;值班工人们在印刷厂中忙碌穿梭,机械的声音日夜不停;校对人员的眼睛紧盯着书稿,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错误。大家都怀着一个共同的信念:要让这套承载着希望的丛书,按时出现在考生们的手中。
排版工人们更是像上了弦的陀螺,连轴转不停。老张师傅是排字车间的老手,平时抽烟都慢悠悠的,这会儿叼着烟卷,手在字架上翻飞,铅字“叮当”往托盘里掉,眼睛都不眨一下。年轻的小李刚结婚,本来该休婚假,听说要赶印高考用书,跟媳妇打了个招呼就扎进车间:“我也是知青过来的,知道没书的苦,这忙我必须帮!”
最费劲的是排数学公式,《代数》里的根号、平方符号,还有那些歪歪扭扭的希腊字母,比汉字难排十倍。有次小李排错了一个“π”,整版都得拆了重排,他急得满头汗,晚饭都没吃,蹲在地上一点点拣铅字,直到把那个错字找出来才松口气。
后来商务印刷馆上海印刷厂也加入了,两家厂凑了6台印刷机,三班倒连轴转。机器24小时不停,工人换班不换机,车间里的灯永远亮着,油墨味混着汗水味,反倒成了最让人安心的味道。有次后半夜,机器突然卡壳了,维修师傅老王从被窝里爬起来,骑着自行车赶过来,零下几度的天,愣是骑出了一身汗,修好机器后,他蹲在旁边看了半小时,直到确认没问题才走:“可不能耽误印书,孩子们还等着呢!”
为啥大家这么拼?因为车间里的工人,谁家没个知青亲戚?老张师傅的儿子在安徽插队,前几天还来信说“找不到复习书,急得睡不着”;小李的妹妹在江西农村,天天晚上就着煤油灯看旧课本,字都快磨没了。对他们来说,手里印的不是纸,是孩子们的前途,是千万个家庭的希望——能为这事儿出份力,比啥都光荣!
出版社、印刷厂、新华书店更是拧成了一股绳。出版社的编辑每天往印刷厂跑,校对稿改了一版又一版;新华书店提前腾出柜台,就等书印出来上架。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压力也越来越大。但没有人退缩,每一个人都在为了那个最终的目标而咬牙坚持。
终于,在1977年高考前一个月,第一批《数理化自学丛书》成功印刷完成——也就是第一本《代数》(第一册)赶出来了!封面是朴素的蓝色,上面印着“数理化自学丛书”几个字,还带着新鲜的油墨香。
这些书被迅速运往全国各地,一辆辆装满书籍的卡车奔驰在公路上,仿佛承载着无数人的梦想。一运到全国各大新华书店,立马被早就排队的考生围了个水泄不通。在全国各大新华书店门口,考生们早已翘首以盼,当新书到达的消息传来,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欢呼。
排队的知青里,有穿着打补丁棉袄的,有刚从工厂下班、还带着机油味的,还有背着书包的小姑娘。
当那散发着油墨香气的书籍摆在众人面前时,许多人眼中闪烁着激动的泪花。
轮到小王时,他手抖着递过钱,接过书的瞬间,眼泪差点掉下来——他在江苏插队五年,找了半年都没找到一本像样的数学书,现在终于有了!他把书抱在怀里,像抱着块宝贝,转身就找了个墙角蹲下来,翻开第一页就舍不得放下。
拿到书的考生们,迫不及待地翻开,如饥似渴地阅读起来。他们知道,这本凝聚着无数人心血的书,或许将成为他们改变命运的关键。而对于出版社的全体人员来说,他们用自己的努力,在这个特殊的时代,书写了一段属于他们的传奇。
虽然17册全套赶不上1977年高考,但后续的印刷没停过。
出版社的编审室夜夜灯火通明,编辑们抱着书稿啃,连喝水的功夫都没有;印刷车间的机器依旧轰鸣,工人师傅们说“多印一本,就多一个孩子有希望”。机器不能停,停下一秒,可能就有个知青错失改变命运的机会——这话成了所有人的共识。
就在上海这边为赶印书籍忙得热火朝天时,远在北大荒插队的北京知青颜雨,正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跟老街坊们下象棋。棋盘是用粉笔画的,棋子是石头子儿,颜雨手里捏着个 “马”,看似漫不经心地走着棋,眼睛却时不时瞟向村口的小路。
“小子,你这棋下得心不在焉的,是不是惦记着高考的事儿?”对面的尚大爷笑着打趣。颜雨赶紧收回目光,嘿嘿笑了两声:“大爷您说笑了,我就是随便下下。”可心里却在打鼓——他听说上海那边在重印《数理化自学丛书》,可这边连个消息都没有,他急得上火,嘴上都起了泡。
跟老街坊下棋是假,“探风”才是真的。村里的邮递员每天中午会经过这儿,他想问问有没有上海亲戚来的包裹,有没有关于那套书的消息。前几天他给上海的表哥写了信,求表哥帮忙买一套,可到现在还没回信。他摸了摸口袋里攒的钱,又看了看远处知青小院那堵低矮的土坯房——要是能拿到那套书,他说不定就能考上大学,就能离开这里,回到北京,往后找个好工作,就能让爹娘过上好日子。
风一吹,槐树叶“沙沙”响,颜雨手里的石头子儿被攥得发烫。他抬头望了望通往县城的路,心里默念:书啊,你可快点来啊!
第235章 曙光来临
高考恢复的消息,虽确切内容迟迟未到,却如一阵强劲的风,迅速吹遍大江南北。就连那“捏把黑土冒油花,插双筷子也发芽”的北大荒,都感受到了这股暖春般的气息。
尽管此时寒气依旧逼人,可来自北京的知青颜雨,内心却格外兴奋。他感觉,回城的日子终于有了盼头,仿佛黑暗中看到了一丝曙光。
暮色缓缓漫过麦场,二十三个知青围坐在打谷场的石碾旁。昏黄的煤油灯,灯芯时不时爆出朵灯花,那微弱的光,照亮了颜雨膝头那本《数理化自学丛书》,书皮还特意裹着《红旗》杂志的封皮,在那个特殊时期,这也是无奈之举,只为了不那么显眼。
颜雨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下掺着麸皮的窝头,那干涩的口感让他眉头微皱。突然,场院外传来拖拉机的轰鸣声,他下意识地抬眼望去,只见车斗里堆着的化肥袋上,赫然印着 “1977.9”,那几个数字,就像有魔力一般,让他心中一动。
“中央台广播了!”会计老周挥舞着半导体,一路小跑冲进场院,电池盒里漏出的电解液,在他袖口晕开一片墨迹,却丝毫没有影响他此刻的兴奋。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凝固成泥塑,只有颜雨手里的铅笔“啪嗒”一声,摔在验算纸上,那清脆的声响,惊醒了圈栏里正在反刍的老牛,老牛慢悠悠地抬起头,似乎也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感到好奇。
然而,熟睡中的颜雨,却突然被坠入悬崖的梦惊醒。他猛地睁开眼,望着黑洞洞的夜色,大口喘着粗气,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刚才的一幕幕,全都是梦。现实的冰冷,瞬间将他拉回了残酷的当下。
颜雨总觉得自己的人生,就是一场悲剧。他本就性格木讷,上学时学习对他来说更是难如登天。课堂上,老师讲的知识就像天书,他怎么努力都理解不了。
回到家,父亲那嫌弃的话语更是像一把把刀子,扎在他心上:“赶紧下了学,到厂子里接老子的班赚钱!这么一大家子人伸着脖颈等着口粮呢。你小子这么一个大个子除了造粪,能有啥出息啊!”面对父亲的数落,颜雨偏不遂他的愿,默不作声,只是转身护紧了手里的粗糙碗,低头猛地扒拉几口米饭,狼吞虎咽起来,仿佛这样就能把心中的委屈都咽下去。
可颜雨的倔强,终究没能让他把高中撑到毕业。他上到高三时,学校便宣布歇业了。回到家无所事事的他,很快就被革委会分派到内蒙贺家沟插队落户。临行前,父亲那一句“这儿子,白养这么大了!”,像一盆冷水,浇透了他的心。
初到内蒙,颜雨还天真地觉得,终于逃离了那个天天对自己指手画脚,看这不顺眼看那儿嫌碍事的父亲,整个世界仿佛打开了另一扇窗户,充满了未知的可能。
但当他历经波折,卧坐了三四天火车,又颠簸了一日的拖拉机,再晃荡了几日的地排子车后,眼前的景象让他彻底傻了眼。满眼里除了荒凉便是萧瑟,漫天的黄土中还裹着刺骨的劲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一般。那一刻,他真想拎着大包袱,立刻逃回家。人生头一回,他深切地感受到,家是最温暖的港湾,哪怕每日里听父亲没完没了的唠叨,也总比待在这个不论躲到哪儿都是冷和穷的土山坳强。
更要命的是,一向稀里糊涂惯了的颜雨,突然对时间异常清醒起来。每一秒的流逝,都像是在他心上刻下一道痕。他能切身体会到时间的煎熬,并且将这份痛苦刻进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回味,让自己再受一波思念家乡之苦。
让颜雨想不到的是,接下来的日子,每一件事对他来说都是巨大的考验。首先便是饥饿,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饥饿,他永远都在寻找吃的路途上,可肚子却永远填不饱。十六岁的他,个头还在猛长,身体对食物的需求愈发强烈。常常是刚刚吃了这顿饭,没过片刻,干瘪的肚子就开始咕噜噜乱叫,又要为下一顿吃的发起愁苦来。
生产队里的伙食,简直就是清汤寡水。所谓的饭,不过是掺了一点儿干菜叶和面糊糊的稀薄面汤,那汤稀得能照出人影。颜雨端着碗,看着这所谓的食物,心里满是无奈,可饥饿让他别无选择,只能大口喝下去,试图欺骗一下饥饿难耐的肚子。然而,这欺骗是如此短暂,过不了片刻,一泡尿便将这虚假的果腹感打回原形,肚子又开始咕咕抗议。
劳作间隙,颜雨总会想尽办法找吃的。他会刨深地头,挖掘出一截又一截如甘蔗模样的细柳藤来。他小心翼翼地擦干净上面的土渣渣,就像捧着珍贵的宝物,然后将一截截“假冒” 的小甘蔗放在嘴里咀嚼。那滋味并不好受,可他舍不得下咽,像牲口一样,一直咀嚼到满嘴里都是白沫水泡,才恋恋不舍地吐掉。路过柿子树时,他也总会抬头去寻找,眼睛死死地盯着光秃秃的树丫杈,盼望着能发现一个红彤彤的柿子。可幸运之神似乎总是躲着他,每次都是失望而归。
有一次,一只乌鸦落在柿子树的丫杈上,歪着头,十分厌烦地斜瞥他一眼,随后扬起黑晶般的脖颈,朝远方一望,“噶”地一声刺耳嘶鸣后,双爪一用力,便如箭一般窜了出去,只留下那枝丫杈在风中摇晃。这一幕,和以往数百次的情形一模一样。颜雨甚至怀疑,乌鸦是不是真以为自己要捉了它去烧烤。其实,颜雨无数次在饥饿难耐时,确实有过这样的念头,可苦于肚子干瘪,浑身没力气,也就只能作罢。“我有这么穷凶极恶?饥饿?我确实是饥饿。” 颜雨心里腹诽着,可此时,他连嘟囔的力气都没有了。人饿到极点时,似乎连说话的欲望都被抽走,哪怕一个冷哼,都被软弱无力的躯壳丢到脑后。
假如现在,他的面前一边躺着一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俏媚以待;一边是一锅热气腾腾的窝窝头。颜雨想都不用想,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奔向那一锅窝窝头。哪怕他初来这里时,十分不屑于杂粮窝窝头,可此刻,在饥饿的折磨下,那窝窝头对他来说,一定是香甜无比的美食,简直是“此物只应天上有!”
颜雨抬头望了望天空,该死的乌云又开始飘起了雨点儿。对于此刻凄凉的他来说,雨简直就是最讨厌的东西。本来心情就不爽,乌云遮盖下的光线让人十分窒息,再被雨水一浇,心里就拔凉拔凉的。
第236章 饿绿了眼
老人总念叨“饿绿了眼”“悔青了肠”,颜雨此刻才真正参透这两句土话的深意。人饿到了极致,饥饿就像是把铁钳,死死地钳住了五脏六腑。浑身无力,连呼吸都成了极其费劲的事,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空荡荡的胃袋阵阵绞痛。
在这1959年的初冬,黄土高原的北风像发了疯的野兽,卷着沙砾打旋儿。颜雨倚着公社麦场的土墙,感觉自己的血肉正被这寒风和饥饿一点点风干成墙皮般的碎渣。脑子里原本那些杂七杂八的乱思绪,都被胃囊的抽搐搅得粉碎,此刻,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字——饿!这个字眼像烧红的烙铁,在脑仁上滋滋作响。
往日的暴脾气,早被饥饿冲刷得干干净净。记工分时保管员少算三个工?懒得争,争了又能怎样,还不是填不饱肚子。生产队长把稀粥里的地瓜干多捞给相好的?懒得看,看了也改变不了什么。懒得说话,懒得发怒,懒得思考,懒得胡思乱想,懒得计较什么新仇旧恨,一切在饥饿面前,都变得那么微不足道。
就连平日里最解乏的囫囵觉,如今也成了反复煎熬的刑具。漫漫长夜,无处觅食,他只能以大瓢大瓢的凉水填饱肚子。刚迷糊片刻,半夜里便是一次又一次的起夜小解,最后还被逐渐苏醒过来的饥饿搞得半夜睡不着觉。肚子里空荡荡的,仿佛能听见风在里面呼啸。
除了饥饿,身体的各种不适也接踵而至。双眼昏花,看东西总是模模糊糊的;头脑昏沉,像顶着千斤重担;双脚绵软,整个人就像水中的浮萍,随波逐流,飘来飘去,荡然无定型。走在路上,感觉随时都会摔倒。
要说这饥饿到极致的滋味有何妙处?倒也实在。饿到第四日,周身倒生出几分轻飘的痛快。眼冒金星时看公社的土坯房都泛着翡翠光,腿肚子打着晃却似踩在棉花堆里游荡,仿佛进入了一种虚幻的梦境。
若说还有什么美中不足,便是五脏庙总唱些不体面的曲儿。咕噜咕噜的肠鸣,能惊飞枝头的老鸹,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喉头返上的胆汁,酸得人直嘬牙花,那股酸涩的味道,让他忍不住皱眉。
好不容易靠着睡眠熬过了漫漫长夜,却躲不过悠长的白日。就算是有大队召集摊派活儿,譬如到田地搂干枯的地瓜秧,拢到村麦场,用铡刀扎碎了,用来喂猪喂牛喂羊喂驴。忙活半天,晌午头儿,大队伙夫费力端来的大铝盆里,依旧是清汤寡水。
这日晌午收工哨响,颜雨捧着粗陶碗的手直打颤。说是菜汤,不过是热气腾腾的滚水里撒了把地瓜粉,变成了石灰色的清汤,几片夏天晒干的陈年豆角干在灰白色的汤里载沉载浮,这就算是一道菜了。颜雨仰脖大口喝着这不知道是稀粥还是清水,亦或是点了一丁点儿菜汤的洗碗水,那汤顺着喉咙流下去,却像是往空磨盘上浇了瓢水,肚肠越发绞得凶险,似乎在发出怒吼来表示抗议,可满肚子还是饥饿,那种空虚感,让他感到绝望。
“日头还高着呢。”生产队长敲着搪瓷缸子大声嚷着,“都给我去西坡搂地瓜秧!”颜雨扶着铡刀,艰难地起身,听见腰间骨头咔吧作响,那声音仿佛在诉说着他身体的疲惫。北风掀起补丁摞补丁的棉袄,后脊梁的冷汗结成冰碴子,寒意瞬间传遍全身。
所谓的果腹感还没感觉到,干起活儿来,肚囊里的白水只是一晃荡两晃荡,直晃得人更加眼花缭乱,手脚发软,头皮发麻。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脚下虚浮,没有一点力气。他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地瓜秧,心里一阵发怵,可又不得不拖着沉重的身体,一步步向前走去,继续在这艰苦的岁月里挣扎求生。
铡刀起落间,颜雨的胳膊酸得像灌了铅,每一次落下都得咬着牙使劲。恍惚间,他瞥见生产队那头老驴在棚里啃柱子,褐色的牙床磨得木头渣子簌簌掉,畜生尚能找些东西磨牙充饥,自己这堂堂七尺男儿,倒活得不如牲口。
这丧气念头刚冒头,后脑勺就挨了记硬邦邦的鞋底,疼得他一缩脖子。保管员王二麻子正瞪着铜铃眼,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磨洋工呢?!铡个地瓜秧都没力气,是等着饿肚子等死啊?”
颜雨揉着后脑勺不敢吭声,只能加快手里的动作。可没撑多久,肚子里又开始闹腾。几泡尿过后,那股空落落的感觉更甚,像是五脏六腑都被掏了个干净。
腹中无一物,肚子却还不依不饶地咕噜噜叫个不停,声音大得在空旷的麦场里都能听见。源源不断的胆汁往上涌,又苦又涩的滋味从喉咙一直窜到舌尖,一个劲儿提醒着他该吃东西了。他只能靠猛咽唾沫去压,可咽了几口,唾沫就干了,喉咙里跟冒了烟似的,胆汁依旧往上奔涌,到最后,连眼睛都被这股子苦劲逼得泛出绿光。
当颜雨这双泛绿的眼睛扫过牛棚时,连里头饿得直啃木桩的老驴都愣了。那驴本来正低着头,用牙啃着木桩上的碎木屑,瞧见颜雨这副模样,猛地停了动作,耷拉着耳朵,一双浑浊的驴眼直勾勾盯着他,像是被他眼里的绿光闪得慌。直到颜雨脚步虚浮地从棚子旁走过,老驴还没缓过神,依旧愣怔着目送他远去。
颜雨之所以目光呆滞,除了饿得发昏,心里头还堵着满当当的后悔和郁闷。他悔自己当初太任性,跟父亲吵了几句嘴,就赌气报名来插队,放着北京城里的日子不过,跑到这鸟不拉屎的贺家沟受这份罪。
更郁闷的是,自己的命怎么就这么背?从高中毕业到被派来插队,这几年光景里,倒霉事一件接一件,就没顺过一次。他蹲在田埂上,双手抱着膝盖,越想越委屈:自己也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儿啊,没偷过没抢过,连踩死只蚂蚁都得犹豫半天,怎么老天爷就偏偏盯着他一个人折腾呢!
越想越气,越气越恼,胸口像是堵了块大石头,闷得他喘不过气。长久憋着这股子闷气,连身上的血都像是不流通了,只觉得肚子周围硬邦邦的。
第237章 跟老鼠抢粮食
虽说眼下是夏末秋初,晌午头还有些闷热,可颜雨把手往肚皮上一摸,那一块竟是凉飕飕的,硬得跟揣了块石头似的,又沉又胀,半点消化的意思都没有。他忽然想起以前听村里老人说过,要是肠胃堵得慌,让中医大夫在肚脐眼周围扎一针,放出来的血都是青黑色的——这大概就是老辈人常说的“肠子悔青了”的由来吧,他现在算是真切体会到了。
可就算肠胃胀得难受,肚子里的咕噜声也没停过,像是在抗议这糟糕的处境。颜雨心里清楚,饿肚子的滋味他受够了,不能再坐以待毙,等着旁人施舍那点清汤寡水。
以前在城里,他还能靠着家里,过几天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可现在不一样了,在这贺家沟,谁都顾不上谁。不管腿脚多软、身体多虚、脑袋多昏沉,他都得强打精神,就算是晃悠悠跟踩在棉花上似的,也得迈开腿去找吃的。
暮色四合的时候,颜雨蹲在地头,眼前阵阵发黑,身子止不住地打晃。初冬的黄土高原,傍晚的风已经带了刺骨的寒意,吹得他单薄的棉袄猎猎作响。远处的天空,微红的晚霞像是给大地裹上了一层火红色的纱,一眼望不到头的黄土坡延伸向远方,看着壮阔,可庄稼早就收进了粮仓,地里只剩下大块大块的土坷垃。这些土坷垃经了一夜的寒冷,这会儿在暮色的冷空气中,表面都结了一层薄薄的霜砂,白花花的,像极了家里以前过年时撒在馒头上的白糖。
颜雨盯着那层霜砂,喉咙里一阵发紧,干裂的嘴唇忍不住使劲抿了抿。他鬼使神差地挪到一块特别高的大土块旁,蹲下身,膝盖一软,直接趴在了地上,鼻子都快贴到土块上了,伸出舌头就想去舔那层白霜。刚碰到一点,冰凉的触感顺着舌尖传到心里,还带着点土腥味,可他却像是尝到了什么宝贝似的,正想再舔一口——
“咯咯……咯咯……”
一阵细碎的笑声突然从背后传来!
谁在笑?谁在笑话自己这副丢人的模样!
颜雨这辈子最要面子,哪怕饿到快疯了,也受不了旁人的嘲笑。他猛地绷紧神经,手脚并用地一下子转过身,还想挣扎着站起来,可身子太虚了,刚直起一半就晃了晃,差点摔回去。他扶着旁边的土块,好半天才稳住身形,眼前飘着的星星渐渐散去,那些昏昏沉沉的景象也慢慢清晰起来,墨色的“雪花”似的幻影落在地上,消失不见。这时候他才发现,整个硕大的田地里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只有风吹过土坷垃的“呜呜”声。
又是幻觉!
颜雨心里一沉,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出现幻觉了。就在今天早上,他半睡半醒的时候,还听见母亲推开房门的声音,温柔地喊着他的乳名:“小雨,别学了,吃饭了!”那声音真真切切,跟在城里家里时一模一样。一听到 “吃饭” 两个字,他猛地睁开眼,满心期待地想坐起来,可眼前哪有什么饭桌,只有知青点那空旷旷的昏沉屋顶。屋顶上挂着一层厚厚的灰尘,那是平时烧稻草时飘上去的,日积月累,就堆成了一团团的,像柳絮似的垂下来,只不过柳絮是青白色的,这屋顶上的全是黑乎乎的,看着就压抑。
幻觉里的声音还在耳畔绕着,可眼前的景象却如此冰冷。颜雨揉了揉眼睛,心里泛起一阵酸楚——自己是真的被饿坏了,连脑子都开始糊涂了。
他正想叹口气,开启那没完没了的自怨自艾模式,忽然,刚才那阵“笑声”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真切:“咯咯……咯咯……”
这一次,声音是从夜风里飘过来的,绝不是幻觉!颜雨猛地回头,只见一只老鸹扑棱着黑翅膀,从光秃秃的槐树枝上飞了过去,翅膀带起的风把树枝晃得“吱呀”响。
“咯咯…… 咯咯……”这声音是老鸹叫吗?不像,倒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啃硬邦邦的东西!
他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周围除了土坷垃就是枯草丛,连个能藏东西的地方都没有。可那“咯咯”声就是不停,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颜雨攥紧了拳头,心里又慌又急——自己该不会是真的疯了吧?连这种莫名其妙的声音都能听见!
“疯了!疯了!我肯定是疯了!”
颜雨急得在原地转圈,眼睛死死盯着四周,恨不得把土地都看穿,找出声音的来源。就在这时,他瞥见西北方向的坡下,隐约有一簇红光,忽闪忽闪的,像极了老人们说的鬼火,在黑暗里格外扎眼。他心里一紧,可那“咯咯”声还在勾着他,他咬了咬牙,抄起脚边一块裹着棱角石砾的冻土块,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坡下摸去。
坡上的土又松又滑,他好几次都差点摔倒,只能用手抓着旁边的枯草稳住身子。越往下走,那“咯咯”声越清楚,等到他绕到刚才那块高大土块的后方时,脚步突然停住,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连呼吸都忘了——
枯草丛里,竟然躺着半截地瓜!那地瓜冻得硬邦邦的,表皮还有点发黑,可在颜雨眼里,比过年时的白面馒头还诱人。他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刚想扑过去,却看见地瓜旁边蹲着个小东西——是只油光水滑的大耗子!那耗子比他见过的所有老鼠都大,正用门牙啃着冻硬的地瓜,“咔嚓咔嚓”的,牙齿磕在地瓜上还迸出细碎的火星子。听见脚步声,那畜生抬头瞅了他一眼,黑溜溜的小眼睛里满是不屑,竟一点都不慌,低下头继续啃食。
原来刚才的“咯咯”声,就是这老鼠啃地瓜发出来的!
颜雨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夺人口粮,犹如杀人父母!他现在饿得眼冒金星,这半截地瓜就是救命的东西,怎么能让一只耗子抢了去!他双眼瞬间红了,气急败坏地扬起手里的土坷垃,拼尽全力挺直那发软的腰肢,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今天非得跟这贪吃的小偷拼个你死我活!
可那只老鼠像是没看见他似的,依旧用两个小爪子抱着地瓜的末端,嘴巴张得老大,用尖尖的门牙使劲啃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完全没把他这个大活人放在眼里。
颜雨这辈子,在学校里被同学嘲笑过,在家里被父亲数落过,到了知青点也被人轻视过,可他从来没受过这种气——竟然被一只老鼠这么漠视!长久以来压抑在心里的委屈、愤怒、不甘,全都被这只耗子点燃了。
“狗曰的!敢跟老子抢吃的!”
第238章 叫花鸡、叫花兔
颜雨浑身的血都往天灵盖涌,他憋足了全身的力气,把手里的土坷垃狠狠朝那只老鼠丢了过去。可他实在太虚弱了,手一抖,土坷垃刚飞出去就散了架,碎土块和石砾撒了一地,连耗子的毛都没碰到。那耗子“哧溜”一下,钻进了旁边的地缝里,眨眼就没了踪影,只留下那半块满是牙印的冻地瓜躺在原地。
颜雨顾不上追老鼠,一头扑倒在地,指甲深深抠进冻土里根,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哆嗦,可当他的手摸到那半截硬邦邦的地瓜时,眼泪和鼻涕一下子就糊了满脸。他把地瓜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稀世珍宝,嘴里喃喃地说:“有吃的了……终于有吃的了……”
颜雨双手抖得跟筛糠似的,紧紧捧着那半截不及两掌合拢大的地瓜,胸腔里的激动劲儿直往上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差一点就掉下来。这可是他饿了不知道多少天后,撞见的第一口正经粮食,哪怕地瓜表皮沾着泥土,还有老鼠啃过的牙印,他都舍不得掰掉半分——在这饿肚子的日子里,每一点能吃的东西都金贵得要命,丢了就等于跟自己的命过不去。
冰凉的地瓜块茎贴着他凹陷的肚皮,那股寒意顺着布料渗进来,却让他喉头一紧,酸涩的眼眶里瞬间腾起雾气。他用袖口小心翼翼地擦着地瓜上的尘土,那袖口补丁摞着补丁,磨得发亮,却被他当成宝贝似的,生怕擦重了蹭掉半点地瓜皮。刚把地瓜凑到嘴边,肚子突然 “咕噜噜”狂叫起来,紧接着一阵绞痛袭来,疼得他龇牙咧嘴。
这一下,他猛地想起上次的惨状——前阵子实在饿极了,在地里挖了苎麻根生啃,结果当天就上吐下泻,差点把半条命都折腾没了。现在这肠胃早就被饿坏了,脆弱得跟纸糊似的,哪还受得住生地瓜的粗粝?“不能吃生的!绝对不能!”颜雨在心里狠狠告诫自己,要是因为贪嘴闹了肚子,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地瓜就全糟蹋了,那他可就真没地方哭去了。
他把地瓜搂在怀里,跟抱着千两黄金似的,连走路都放慢了脚步,生怕磕着碰着。有了这地瓜,他心里头那点绝望好像被驱散了些,连带着看这荒凉的黄土坡都顺眼了几分——至少未来几个时辰,他不用再受饿肚子的罪了。
颜雨四处打量,很快找到一处山岭阳面,那里有个向阳背风的深沟,正好能挡住刺骨的北风。他赶紧钻进沟里,用碎石垒了个简易灶台,又在坡上扯了几把枯黄的草茎,草叶干得一捏就碎,是引火的好东西。他摸出火柴盒,手抖得厉害,接连划断了三根火柴,火柴头在磷面上只溅起几点火星就灭了。直到第七次,“嗤啦”一声,摇曳的火苗终于舔上了草叶,微弱的火光一下子映亮了他满是冻疮的脸颊,那些红肿开裂的冻疮在火光下格外显眼,却也让他眼底深埋的希冀慢慢热了起来。
“原来之前这么冷啊……”颜雨望着跳动的火苗,恍惚间才发觉,这些日子他一直被饥饿和寒冷包裹着,连冷到什么程度都快麻木了。眼看枯草烧得旺起来,他突然想起光有草不够,得找些枯树枝才能把地瓜烤熟。他抬头往深沟顶部望了望,又低头瞅了瞅火堆和怀里的地瓜,使劲咽了咽口水,快步跑上坡,把坡上的柳条枝折了一大抱,生怕走慢了火堆会灭,又怕有人来抢他的地瓜,抱着树枝一路小跑回到沟里。
“噼里啪啦——”枯枝扔进火堆,火苗一下子窜高了,映得整个深沟都暖融融的。颜雨小心翼翼地把地瓜放进火堆里,用细灰埋了埋,只露出一小截,心里的石头这才落了地。他揉了揉饿得发瘪的肚子,在心里盘算:等会儿一定要慢慢吃,小口小口嚼,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狼吞虎咽,把肠胃给弄坏了。
他顺着青烟往上看,这才想起选阳面的另一个好处——青烟顺着风向飘向远处,不会四散开来,也就不会把村民引来。要是被人看见他在这里烤地瓜,指不定会被污蔑成偷了粮库的粮食,到时候浑身是嘴都说不清。一想到粮库,颜雨皱起了眉头,粮库那高高的围墙后面,说不定正飘着米香呢!他和村里大多数人都在挨饿,可粮库的人未必会饿——这个念头跟着青烟钻进云层,让他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滋味,却也莫名燃起了一点希望,或许以后能想办法找点正经粮食?
不知道等了多久,火堆里传来“滋滋”的声响,一股香甜的地瓜味飘了出来,勾得颜雨肚子又开始叫。他再也忍不住,早就把“慢慢吃”的诺言抛到了脑后,用木棍扒开火堆,把烤得黑乎乎的地瓜扒出来,顾不得烫,用手一擦就往嘴里送。滚烫的地瓜皮烫得他手指发红,里面的果肉却又甜又软,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流,灼得嘴角起了泡,他也舍不得停下,大口大口地撕咬吞咽,没一会儿就把半截地瓜吃了个精光,连粘在手上的地瓜渣都舔得干干净净。
吃饱了些,颜雨有力气了,他爬上山沟,想再去刚才发现地瓜的地方看看,说不定还能找到点别的吃的。刚走到那片枯草丛,就看见之前那只偷地瓜的肥硕田鼠正蹲在地上啃什么,他眼睛一亮,突然冒出个大胆的想法——既然能烤地瓜,那烤田鼠行不行?
他悄悄绕到田鼠身后,猛地扑过去,没想到还真把这只肥田鼠抓住了。他学着村里老人做叫花鸡的法子,在田鼠身上裹了层泥巴,扔进火堆里。之前只听村民说过叫花鸡、叫花兔,这次的烤物,他还是头一次尝试。
等泥巴烤得发硬,他用木棍敲开炭土,一股奇异的肉香飘了出来,虽然算不上多好闻,却让他瞬间来了精神。他闭着眼,把热气腾腾的烤肉塞进嘴里,管它是什么滋味,能填肚子就好,至少肚子里终于有了熟肉在慢慢消化,不再是空落落的疼。
吃了点东西,颜雨心里的愁苦却没少多少,他揣着心事在荒草坡上慢慢走。突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窜。他吓得急忙转身,就看见一只灰毛兔子慌慌张张地朝他撞来,那兔子跑得飞快,耳朵都贴在了背上。
“哎呀!是兔子!”颜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脑子里瞬间浮现出烤兔肉的模样——金黄的兔皮,肥美的兔肉,咬一口满是油香,嘴角立马涌出了口水。可就这眨眼的功夫,兔子已经绕过他的脚边,像箭一样窜进了山坡边沿的深沟里,那里的枯草长得比人还高,一下子就把兔子的行踪掩盖了。
第239章 把野兔子还俺
“糟了!”颜雨这才反应过来,懊恼地一跺脚,赶紧撒开腿追上去。他沿着雨水冲刷出来的深沟跑了大半天,连兔子的影子都没见着,心里别提多后悔了——刚才要是反应快点,说不定就能抓住这只兔子了,那可是一大锅肉啊!
自责和遗憾像潮水似的涌上来,他忍不住叹了口气,正想停下来歇歇,突然听见一群乌鸦“嘎嘎”叫着,从旁边的草丛里飞了起来,黑压压的一片,吓了他一跳。“怪不得这么晦气!原来是你们在捣乱!”颜雨气不打一处来,从地上摸起一块石头,朝着乌鸦落脚的草丛砸过去。
“噶!”一只乌鸦被石头惊到,恋恋不舍地从草丛里飞起来,落在旁边的柿子树上,还时不时回头瞅着草丛,像是舍不得什么东西。颜雨心里一动——乌鸦一般不会平白无故待在一个地方,难道那里有它们的巢穴?说不定还有乌鸦蛋可以吃!
他边想边朝着草丛走去,钻进没膝的荒草里,没走几步,就看见一大片荒草被压得像碗一样歪斜着,在草根部,赫然躺着一只兔子!“是刚才那只!”颜雨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正是刚才跑掉的灰兔子。它之前跑得跟闪电似的,怎么会躺在这里?
颜雨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弯腰一瞧,发现兔子的身体已经僵硬了——看样子是跑的时候撞到了什么,或者被什么东西伤了,已经没气了。“哈哈!真是撞了大运了!”颜雨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伸手一把捏住兔子的大耳朵,把它提了起来,嘴里还哼起了不成调的戏曲,心里早就开始盘算怎么炖兔肉了。
他正要把兔子裹进衣襟里,赶紧回知青点,坡顶突然传来一声破锣般的喝骂:“那是俺的!”颜雨心里一紧,赶紧把兔子揣进怀里,用衣服紧紧裹住,抬头朝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又瘦又小的半大小子从坡道边的沟里走了出来,脸上还挂着鼻涕,不是别人,正是尤队长家的小儿子狗蛋儿。
颜雨一看见他就笑了——这狗蛋儿在村里是出了名的窝囊废,别说跟同龄的小子打架,就连邻村的傻姑娘都打不过,平时见了谁都低着头,今天怎么敢这么大声说话?“狗蛋儿,大清早的,你在这儿跟谁玩呢?”颜雨故意拖长了声调,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果然,狗蛋儿听见他的声音,立马瑟缩着后退了半步,眼神也变得躲闪起来。
颜雨瞧着狗蛋儿铁青的脸,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这小子肯定是在做什么偷鸡摸狗的事儿,比如偷偷摸别人家的鸡窝,结果被自己撞见了,为了掩人耳目,才故意说是来抢兔子的。他心里顿时冒出个念头:得戏耍这小子一顿,再给他个下马威,让他以后再也不敢对自己大吼大叫。
“问你呢,狗蛋儿!跟谁玩呢?小心被你爹撞见,又揍你一顿!”颜雨特意提起尤队长,他知道狗蛋儿最怕他爹,平时尤队长只要瞪他一眼,他就吓得不敢出声。果然,这话一出口,狗蛋儿浑身跟被电击似的晃了晃,脖子一下子红得跟吞了辣椒似的,头也低得更厉害了。
颜雨更确定自己的猜测了,刚想再开口施压,好尽快把这小子打发走,怀里的兔子好像在提醒他——再磨蹭下去,兔肉就不新鲜了!他巴不得现在就回宿舍,关紧门,把兔子皮剥了,剁成块扔进大铁锅里,加水炖上,用香喷喷的兔肉压一压早上吃的鼠肉味。
“俺没跟谁耍!你别打岔!”狗蛋儿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声音却比刚才小了不少,“你怀里的兔子是俺的,还俺!”
“你的?”颜雨挑了挑眉,故意逗他,“你说说,你怎么把它弄到手的?”
狗蛋儿眼神懵懂,想了想,大声说:“俺用枪打死的!”
“枪?”颜雨忍不住笑出了声,“借你一万个胆儿,你敢碰枪吗?再说了,你要是用枪打兔子,早有枪声了,还能轮得到我在这儿捡?”
狗蛋儿被问得哑口无言,脸更红了,又改口说:“俺……俺用绳子套的!这兔子是俺用绳子捆死的!”
颜雨瞧着他那副急得快哭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又故意拆穿他:“套死的?那它身上怎么没绳子?我看啊,它是自己撞在我身上,撞死的!”
“你骗人!哪有这么傻的兔子!”狗蛋儿急得直跺脚,却想不出反驳的话。
“行了,不跟你瞎扯了,赶紧回家找你娘去吧!”颜雨心里全是兔肉,没耐心再跟他耗着,冲狗蛋儿挥了挥手,转身就往山丘那边走,想找个捷径尽快回知青点。
“你给俺站住!把兔子还俺!”狗蛋儿急了,突然跟疯了似的从身后猛扑过来,一把就把颜雨推了出去。颜雨根本没防备,脚下一滑,后脑重重磕在了旁边的岩块上,疼得他眼前发黑。恍惚间,他好像看见了粮库墙头上晾晒的腊肉——那些油润润、红亮亮的肉,是他想都不敢想的珍馐,以前只能远远看着,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要是这一下磕重了,把头磕破了,那可就不是闹着玩的了!颜雨心里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平时嬉闹两句也就算了,这狗蛋儿竟然敢动手,还差点让他受伤!他猛地丢掉怀里的兔子,转过身,大吼一声:“狗蛋儿,我宰了你!”话音未落,就像猛虎似的扑了上去,两人一下子滚在碎石坡上,扭作一团。碎石子硌得骨头生疼,可颜雨这会儿只想着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半点都没觉得疼。
颜雨胸中的火气跟烧旺的柴火似的,“噌噌”往上冒!他怒的是,狗蛋儿这平日里连大气都不敢喘的怂货,今天竟敢骑到自己头上动手;更怒的是,自己差点被这个瞧不上眼的窝囊废撞得头破血流,要是真破了相,在贺家沟的乡亲们面前,他这张脸可就彻底丢尽了!
可让颜雨万万没想到的是,今日的狗蛋儿像是换了个人,往日里那副唯唯诺诺、见人就躲的模样全没了,铁青着脸,眼睛瞪得溜圆,跟疯了似的扑上来跟他拼命。
两人瞬间扭作一团,你掐我的脖子,我薅你的头发,骨节暴突的手掌死死扣住对方的脖颈,指缝里缠满了扯下来的头发丝。他们像两头斗红了眼的野兽,在山坡上滚来滚去,粗布衣裳沾满了草屑和黄土,原本就打了补丁的衣角又被撕开一道大口子,露出里面脏兮兮的棉絮。
第240章 兔崽子反了天了
深秋的山风刮过枯黄的茅草,“呜呜”的风声里,夹杂着不知道从哪儿传来的女子尖利嗤笑。颜雨浑身一震,指甲猛地陷进狗蛋儿青筋暴起的脖子——他这才恍然大悟,难怪这蔫货今天有这么大的胆子,原来是有人在背后撑腰,或是有啥见不得人的事怕被他撞破!
“糙你酿的狗蛋!老子这就去告诉大队长,让他评评理,看看你干的好事!”颜雨咬着牙,腾出一只手往狗蛋儿腰上捶了一拳。
“放你酿的狗屁!老子清清白白,没干亏心事!”狗蛋儿也不甘示弱,扬起拳头就往颜雨脸上砸,两人打得更凶了,拳拳到肉,脚脚带劲,山坡上全是他们的怒骂声和厮打声。
正巧有同村的村民上山打柴,路过旁边的大道时,听见这边的动静,赶紧奔过来看热闹。一到坡上,就瞧见两具跟泥猴似的身影扭在一起,拳脚带起的尘雾里,还不时蹦出几句乡野粗话。五个庄稼汉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两人硬生生拉开。可狗蛋儿跟泥鳅似的,从人墙缝里钻了出去,一把抓起掉在土坷垃里的灰兔,抱着兔子就往山下窜,跑的时候还不忘回头瞪颜雨一眼,那眼神里满是得意。
颜雨气得直跺脚,把刚才两人打架的原委一五一十地跟乡亲们说了,众人听了也只能劝他几句“别跟孩子一般见识”,随后就各自扛着柴火散了。
可没等颜雨缓过劲来,他突然发现满坡地里都找不到那只兔子——狗蛋儿跑的时候,竟然把兔子也抢走了!他这才恍然大悟,猛拍了一下大腿,扯着嗓子就咒骂起来:“操蛋玩意儿!这就是土匪窝里蹦出来的杂种!”这声咒骂嗓门极大,惊得刚上山没多远的打柴人都停下脚步回头望,可只看见暮色中颜雨佝偻的身影渐渐隐入山道,众人面面相觑,摇了摇头,只能继续往山上走。
再说山脚下狂奔的狗蛋儿,把灰兔死死按在汗湿的胸前,粗布褂子被刚才的厮打蹬出三道裂口,兔子的毛粘在他汗津津的皮肤上,可他半点都不在意,只想着赶紧跑回家,把兔子藏起来。
颜雨哪能咽得下这口气?这兔子可是能救命的粮食,怎么能让狗蛋儿就这么抢走?他顾不上浑身的酸痛,马不停蹄地追了上去,一路上跑得气喘吁吁,胸口跟堵了块石头似的,可一想到香喷喷的兔肉,他又咬牙加快了脚步。
终于奔到尤队长家门口,颜雨盯着院门前残留的半枚带泥的脚印——那分明就是狗蛋儿的!大门紧闭着,他推了推,纹丝不动,显然是从里面闩上了。颜雨气得牙关咬得咯吱作响,伸手抓住门环,“啪啪啪”地拍得山响,扯着嗓子大吼:“狗蛋儿,你这个狗东西给我滚出来!”
透过门板的粗大缝隙,颜雨隐约瞧见东屋的窗纸上映出两道人影,看轮廓很像是尤队长夫妻。果然,没一会儿,屋子里就传来慌乱的脚步声,尤队长夫妻赶忙推开东屋门,奔到大门口把木门闩打掉。一开门,两人就被眼前的景象骇住了:颜雨站在院子里,大口喘着气,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颧骨上还渗着血痂,衣襟撕裂的地方露出里面青紫的皮肉,活像刚从泥地里滚出来的。
“作孽哟!颜雨啊,你这是咋了?跟谁打架了?”尤队长的婆娘赶紧跨出门槛,走到颜雨跟前,伸手给他拍打着身上的尘土,语气里满是 “关切”。
“婶,狗蛋儿他太不像话了!”颜雨平日里偶尔会受这位妇人的关照,心里还把她当成亲近的好人,此刻一见到她,刚才的嚣张气焰顿时消了大半,肚子里的委屈一下子涌了上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鼻腔也泛起酸意。可就在他快要哭出来的时候,眼角瞥见门后闪过一道黑影——是狗蛋儿!他立马把眼泪憋了回去,不能在这小子面前示弱。
尤队长吧嗒着手里的铜烟锅,慢慢踱到亮处,烟锅里的火星明灭间,映出他眉间深深的皱纹。“哎!到底咋了?是不是狗蛋儿欺负你了?你俩是不是打起来了?”他顿了顿,又叹了口气,“这孩子……你别看他平日里唯唯诺诺,蔫得像秋后的蚂蚱,脾气倔着呢,一旦急了眼,啥都敢干!你跟婶子说说,你俩到底为啥打架?”
尤婆娘心里也犯嘀咕,她知道儿子平日里很少跟人起冲突,除非是被惹到了极点。她暗自琢磨:难道是颜雨触及到了儿子的底线?还是说颜雨骂了她和老尤?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看向颜雨的眼神里,悄悄多了几分审视。
颜雨从尤婆娘那看似“关切”的眼神里,读出了一丝狡诈——这妇人根本不是真心关心他,而是在替狗蛋儿打探消息!他心里冷笑一声,立马把委屈和眼泪收了起来,语气变得严肃:“婶,你可得好好管管狗蛋儿,要不然迟早要出大事儿!”他才不跟这家人提兔子的事,要专挑狗蛋儿的软肋下手——刚才那声女子的嗤笑,还有狗蛋儿反常的模样,说不定就跟邻村的傻姑有关!
假若“你捅我一刀”,我就“还你更深的一刀”,看谁先扛不住!颜雨心里打定主意,对付这种刁蛮的人家,就得用这种办法。他脊背绷得笔直,袖筒里的拳头松了又紧,正准备继续说,忽然听见柴房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不用想,肯定是狗蛋儿躲在里面偷听!颜雨嘴角扯出一抹冷笑,故意提高了声音:“今儿晌午我路过糜子地,撞见狗蛋哥和西村的傻姑在里面……”
他的话还没说完,柴房里突然传来一声炸雷般的怒吼:“你血口喷人!”紧接着,杂物间的木门“哐当”一声被撞开,狗蛋儿举着一把镰刀,双眼赤红地就朝颜雨扑了过来。可没等他靠近,尤队长一声暴喝:“兔崽子反了天了!”烟杆重重磕在门框上,震得梁上的积尘簌簌往下掉。尤队长不是担心儿子动手伤人,而是从颜雨的话里听出了不对劲——傻姑那丫头脑子不太好使,要是真跟狗蛋儿有啥牵扯,传出去他们家的脸可就丢尽了!他必须先弄清楚情况,绝不能让儿子的暴脾气坏了大事。
狗蛋儿被爹这么一吼,立马怂了,举着镰刀的手僵在半空中,可还是气哼哼地瞪着颜雨,眼神里满是“你再胡说我就跟你拼命”的警告,随后歪着脑袋,在一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还在不住起伏。
第241章 婶儿,我没啥大事
尤婆娘赶紧打圆场,拉着颜雨的胳膊说:“颜雨啊,你别跟孩子一般见识,狗蛋儿到底做啥了?你跟婶子好好说,他要是真做错了,叔和婶子肯定饶不了他!”
颜雨见狗蛋儿的嚣张气焰被压下去了,心里的气也消了大半,目的也差不多达成了,便憋住笑,故意轻描淡写地说:“婶儿,也没啥大事,就是刚才我路过山坡的时候,看到狗蛋儿跟邻村的傻姑娘聊天,聊得还挺火热……”他故意话留半句,余光瞥见尤婆娘的脸“唰” 地一下变得惨白,连站在一旁的尤队长,嘴角也猛地一颤,手里的烟锅都差点掉在地上。
“跟傻姑娘聊天?还聊得火热?”尤婆娘的声音都有些发颤,她死死盯着颜雨,那眼神像是要把颜雨生吞了似的,显然是从颜雨的话里听出了别的意思——在乡下,年轻男女单独在地里聊天,传出去可不是什么好事,更何况对方还是个脑子不太好使的傻姑!
尤队长也从颜雨的话里听出了讽刺,他强压着怒火,硬邦邦地说:“俺家儿子跟那个傻姑娘能有啥事儿?你别在这儿胡扯!”他说着,手不自觉地摸向了旁边墙角的打狗棒,指节都因为用力而发白。
颜雨顿时觉得现场的气氛有些窒息,他知道再揪着傻姑的事说下去,尤队长说不定真会动手,赶紧转移话题:“婶儿,其实还有个事儿——刚才我在山上打到一只兔子,狗蛋儿过来抢我的兔子,还动手打了我。不过这兔子也没啥,权当我孝敬二老的,只是那男女之间的事……”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等着尤婆娘追问。
尤婆娘果然又吃了一惊,扭头就冲狗蛋儿吼:“蛋儿!他说的是真的?你真抢人家的兔子了?”
“他瞎说!”狗蛋儿一提到兔子,立马来了精神,挺直了身子,理直气壮地喊,“那兔子是俺在坡上设了套子套住的,是他捡了便宜,反过来抢俺的!”
颜雨本来想辩驳,可一看对方是尤队长一家三口,自己孤身一人,真要是吵起来,肯定讨不到好。尤队长和尤婆娘看他的眼神已经充满了敌意,狗蛋儿更是狗仗人势,把头昂得高高的,一副“你能奈我何” 的模样。他心里盘算着,兔子的事就算了,再争下去也是羊入虎口,不如退一步,先把兔子要回来填饱肚子再说。
“叔,婶儿,其实我打了这兔子,原本就是想拿来让婶子做个兔肉汤,大家一起尝尝鲜的。既然狗蛋儿已经把兔子拿回来了,正好,也省得我再跑一趟。”颜雨说着,就要转身“离开”,其实是在等尤队长开口。
果然,尤队长听了这话,脸色缓和了些,扭头就冲狗蛋儿吼:“蛋儿!你拿人家颜雨的兔子干啥?难道俺们家还能饿肚子不成?快去把兔子拿来给人家!”
“俺……俺不!”狗蛋儿还想争辩,可迎上尤队长严厉的眼神,立马怂了,憋得一脸通红,最终还是堵着气,扭身撞进了柴房。
颜雨心里偷着乐,虽然揭穿狗蛋儿和傻姑的事会更解气,但摸着饿得咕咕叫的肚子,他觉得还是先饱餐一顿兔肉更实在。虽然站在院子里,受着尤队长夫妇时不时投来的鄙视眼神,有些尴尬,但颜雨觉得,脸面跟填饱肚子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没一会儿,狗蛋儿从柴房里出来,手里拎着那只灰兔,一脸不情愿地把兔子塞到颜雨手里。颜雨重新握住兔子,感觉比刚才还要沉重几分,心里顿时涌起一股莫名的安全感——有了这只兔子,他今晚就能喝上热乎乎的兔肉汤了!就算刚才被尤队长夫妇瞪几眼,被狗蛋儿打一顿,也值了!
他心里忍不住感慨:在这贺家沟,为了争一口吃的,真是太不容易了!
可还没等他感慨完,身后的尤队长突然闷雷般开口,抛出了一个灵魂拷问:“颜雨,你刚才说俺家蛋儿跟邻村的傻姑娘怎么着了?你给俺说清楚!”
颜雨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只是一脸愕然地看着尤队长。尤队长见他这副模样,心里立马猜出来七八分——颜雨说不定是瞎编乱造,故意吓唬他们!他顿时火冒三丈,瞪起两个大眼珠子,露出了狼一般阴森森的眼神,手里的烟锅往地上一磕,厉声说:“把傻姑的事给俺说清楚!你要是敢造谣,俺打断你的狗腿!”
秋末的北风跟淬了冰的刀子似的,刮过光秃秃的黄土坡,卷起地上枯黄的糜子杆,在空中打着旋儿,往人的衣领里钻。颜雨缩着脖子站在尤家院子里,手里死死攥着那只灰兔的耳朵,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惨白,兔子僵硬的身体在风里晃悠,连带着他的胳膊都跟着发颤。
尤队长那句冰碴子似的话里裹着浓浓的威胁,颜雨本能地想往后退——他知道老尤的脾气,发起火来连亲儿子都揍,可一抬眼撞见尤队长眼里淬着的寒光,那点退缩的念头反倒被激成了股狠劲:凭啥自己受了委屈还要怕他们?
“叔、婶,我说了你们可别恼。”颜雨把兔子往尤婆娘怀里一搡,兔子的爪子蹭到妇人的手背,吓得她赶紧往后缩了缩。他伸手整了整被扯烂的袖口,破棉袄里露出的棉絮在风里乱颤,活像团没打理好的乱草。眼角余光瞥见柴房门口蹿起半截身影,是狗蛋儿!那小子三角眼里冒着凶光,拳头捏得关节“嘎巴”响,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狗,可老尤一记眼刀劈过去,他又“嗖”地缩了回去,只敢露出半张脸偷偷瞄着。
老尤的烟锅在门框上重重一磕,“啪”的一声,火星子溅在冻硬的土地上,瞬间就灭了。“有屁快放!别在这儿磨磨蹭蹭的!”这声吼力道十足,惊飞了院里枣树上最后两片枯叶,叶子打着旋儿落在地上,被风卷着滚出老远。颜雨突然想起去年冬天,就是这棵枣树下,狗蛋儿偷生产队的红薯被当场逮住,老尤也是这般抡起烟杆,抽得狗蛋儿满院打滚,哭声能传到二里地外。
“兴许是我眼岔了……”颜雨往后退了两步,拉开安全距离,话锋突然软了下来,“糜子地里黑灯瞎火的,风又大,谁能看得清到底是谁……”他故意把声音压得比风声还轻,可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尤家老两口心上——这话里的份量,他们比谁都清楚。
这招以退为进,比直接戳穿还管用,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老两口腮帮子直抽。颜雨瞧着他们铁青的脸渐渐蒙上一层灰败,原本还带着点“关切”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凄冷的风裹着紧张的气氛,漫布整个院子,连空气都像是冻住了。
第242章 俺们没钻糜子地
“你胡说!我没去糜子地!”狗蛋儿突然从柴房里窜出来,棉鞋在结冰的地面上打滑,“啪嗒”一声差点扑倒在颜雨脚前。老尤的眼神像淬了毒的箭,死死盯着他,那股子狠劲,生生把狗蛋儿钉在原地,连动都不敢动。颜雨鼻子尖动了动,闻到狗蛋儿身上飘来的旱烟味里,混着股奇怪的脂粉香——这味道他前天在村口杂货铺见过,是傻姑身上的!傻姑她娘偶尔会给她抹点廉价的雪花膏,就是这个味儿。
颜雨心里有了底,故意放慢语速,慢条斯理地说:“我也没说你去了啊,就是觉得吧,狗蛋跟傻姑娘也许是碰巧在糜子地边上撞见了,聊了两句话而已。可旁人路过瞧见了,都说两人好像有故事,还说……”他故意顿住,挠着头憨笑两声,那笑里的深意,任谁都能听出来。
他这么一笑,狗蛋儿立马慌了,后脖颈的汗“唰”地洇湿了棉袄领子,在冷风里冒着白汽。老尤夫妇的脸更沉了,脸上的褶子拧成了麻花,原本就严肃的表情,此刻变得格外狰狞 ——他们最怕的就是这种捕风捉影的闲话,传出去他们家在村里就抬不起头了。
颜雨见他们反应这么大,心里也有点打鼓:再这么说下去,真把尤家得罪死了,以后在贺家沟的日子怕是更不好过。他赶紧拔高嗓门,朗声说:“嗨!你们想啥呢!那都是旁人瞎说的事儿!狗蛋是咱队里的好后生,踏实肯干,哪能瞧上傻姑娘啊!不过那会儿围了不少人,我是担心他们满嘴跑火车,到处乱传闲话。你们放心,我可没跟任何人说过!”
“老子撕了他们的嘴!谁敢乱传闲话,看俺不打断他的腿!”老尤被这话激得怒气冲冲地吼道,暴喝声震得窗纸“哗啦”响,吓得尤婆娘手里的兔子“啪嗒”一声翻扣在地上,兔子腿还在微微抽搐。狗蛋儿站在一旁,面皮由青转紫,头垂得更低了,活像棵霜打的茄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颜雨见气氛又凝固了,想开个玩笑缓和一下,便佯装轻松地凑近狗蛋儿,压低声音说:“不过兄弟啊,我跟你说句实在话,若是真想跟傻姑娘好,可得记着让她灌点避子汤,别到时候留下根儿。你看村里的老母猪,有了猪仔子肚子就隆起来,到时候想捂都捂不住,那麻烦可就大了!”
这话刚说完,狗蛋儿“腾”地一下低下头,大冬天的,头顶竟冒起了白汽,热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下巴上的灰毛。尤队长和尤婆娘一看儿子这反应,脸色“唰”地就黑了下来——这哪是被冤枉的样子,分明是真有事儿!老两口对视一眼,眼神陡然变得瘆人,像要把狗蛋儿生吞了似的。
“咔嚓!”院里的老槐树突然发出一声脆响,一根枯枝断了下来,重重砸在磨盘上,碎木渣子溅了一地。颜雨这才发现,不知何时飘起的雪粒子,已经在众人肩头积了薄薄一层,白花花的,看着格外刺眼。老尤盯着他的眼神,让他想起去年冬天掉进陷阱的那头狼——也是这样泛着绿光,透着股狠劲。
颜雨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这玩笑开过头了!现场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连喘口气都觉得沉重,还带着点刺痛。他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赶紧躲开这尴尬又危险的局面。
“叔、婶,那都是我瞎编的玩笑话,你们可别当真啊!我还有事,就不打扰你们了,你们忙,你们忙……”颜雨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连自己都听不清。话音未落,他已经脚底抹油,转身就往外溜,大步跨出尤家大门,生怕晚一秒就被老尤的烟杆砸到。
刚跨出门槛,院里就炸开了杀猪般的嚎哭——不用想,肯定是狗蛋儿被老尤揍了。颜雨缩着脖子,头也不回地往前蹿,一口气跑了半里地,直到撞开知青点宿舍的破木门,才发现后襟全被冷汗浸透,贴在背上,冰凉刺骨。
他赶紧关好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心脏还在“砰砰”狂跳。缓了好一会儿,才爬到土炕上坐下,这才长舒一口气。可刚放松下来,就猛地拍了下大腿——糟了!兔子忘了带回来!
一想到尤家一家人此刻正围坐在咕嘟冒泡的兔肉汤锅旁,喝着小酒,啃着香喷喷的兔肉,而自己却饿得肠子打结,颜雨就恨得牙根痒痒。肚子像是听懂了他的心思,“咕噜噜”叫得更欢了,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屋里格外响亮。
闷气越积越多,肚子叫得也越发欢实。到手的美味兔肉成了泡影,没吃到半点东西,倒先“吃饱”了闷气。颜雨没办法,只能往炕上一躺,把破棉被蒙住头,想用睡眠来麻醉自己,熬过这个又饿又冷的夜晚。
他在炕上翻了个身,破棉被里的棉絮早就结成了硬块,硌得他肋骨生疼,跟躺在石头上似的。窗外,北风卷着雪粒扑打窗纸,“沙沙”的声音活像有人在用指甲轻轻刮挠,听得人心里发毛。他忽然想起傍晚逃回来时,村口老槐树下似乎蹲着个黑影——现在回忆起来,那身形、那披散的头发,倒有几分像傻姑的疯娘。傻姑的疯娘平时很少出门,大半夜的蹲在那儿干啥?颜雨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却又不敢再出去看。
睡到半夜,迷迷糊糊中,颜雨听到门轴“吱呀”一声响,那声音混在风声里,几乎微不可闻,可他这段时间一直提心吊胆,还是警觉地醒了过来。紧接着,又觉得有人在轻轻推搡自己的胳膊。
朦朦胧胧中,颜雨突然想起昨晚睡觉太急,忘了插门栓,也没找木棍顶门框!他心里 “咯噔”一下:是坏人进屋里了?可知青点里除了几张破炕、几个缺了口的碗,啥值钱东西都没有,偷也偷不到啥。可若是山里的野狼、野狐狸闯进来了,那是要吃人的!
颜雨吓得猛地睁开眼,“鲤鱼打挺”似的坐了起来。油灯里的棉芯“噼啪”爆了个灯花,原本只有绿豆般大小的火苗差点被崩灭,又缓缓燃了起来,最终摇曳成花生粒儿大小。昏黄的灯光下,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炕边,尤队长那支烟锅上的玉嘴正泛着幽光,映出他嘴角那道长长的疤——颜雨听说过,那是前些年批斗会上,被红卫兵用皮带扣抽出来的。疤痕往上,尤队长一双刀子似的眼睛正冷冷地瞧着他,看得他浑身发毛。
“他想干什么?是来报仇的?因为白天我说了狗蛋儿的事?”颜雨脑子里瞬间闪过好几个念头,吓得浑身一激灵,赶紧裹紧被子,结结巴巴地问道:“叔……叔,你怎么来了?大半夜的,有啥事儿吗?”
第243章 满足不了
“兔崽子,你的野味。”尤队长冷着张脸,下巴微抬,用那根竹管玉石嘴的烟杆朝地上指了指。烟杆上还沾着点火星子,随着他的动作晃了晃,在昏黄的油灯下泛着点幽光。
颜雨顺着烟杆指的方向看去,心脏“咯噔”一跳——那只灰兔正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僵硬的身子泛着冷白,浑浊的眼珠瞪得溜圆,像是还没接受自己的命运。最显眼的是兔子腹部那道伤口,翻着粉嫩的白肉,边缘还沾着点暗红的血渍,一看就是被镰刀之类的利器捅穿的。
悬了大半夜的心终于落了地,颜雨盯着那只兔子,嘴角忍不住往上翘——睡觉前还因为丢了兔子懊恼得直捶炕,现在失而复得,这份意外之喜让他浑身都舒坦了。可再看尤队长杵在炕沿边的架势,双手背在身后,腰杆挺得笔直,那模样哪里像是送兔子的,分明是黄鼠狼来拜年,没安好心!颜雨心里又提了起来,琢磨着老尤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油灯芯突然“噼啪”爆了个灯花,把僵坐了半天的颜雨吓了一跳。他抬头看向窗户,窗纸外黑得瘆人,活像一口倒扣的大铁锅,严严实实地扣在这寂寥的塞北冬夜。外面没有月亮,只有风雪还在肆虐,呼啸的风声里夹杂着雪粒打在窗纸上的“沙沙”声,勉强凑出点微弱的光亮。老槐树的枝桠在风里乱晃,影子映在窗棂上,活像张牙舞爪的妖怪,看得人心里发毛。
尤队长没再说话,自顾自坐在炕边的小板凳上,耷拉着那张满是沧桑的脸,吧嗒吧嗒抽着旱烟。油灯的光打在他半边脸上,把他枯树皮似的皮肤照得格外清晰——深深的褶皱一道叠着一道,曲折的轮廓里全是岁月的痕迹,一看就是经受过不少风霜。他抽得很猛,烟锅里的火星子明灭不定,喉结上下滚动着,像是有满肚子的话要说,可终究还是没吐出半个字。
颜雨瞧他这心事重重的样子,心里立马有了谱——八成是老尤已经问出了实情,确定狗蛋儿跟傻姑真干了蠢事,现在正愁着怎么收场呢。都说可怜天下父母心,不管孩子多不争气,做爹娘的总得为他操心。
这么一想,颜雨也顾不上琢磨老尤的来意了,赶紧从炕上爬起来,拽过盖在被褥上的棉袄往身上套。棉袄凉得像块冰,刚碰到皮肤就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他又抓起滚到炕角的棉裤,费劲地伸腿蹬上,裤脚短了一截,露出脚踝,冷风一吹,冻得他直缩脚。
他坐在炕沿边,眼睛瞟了一眼堆在门口的木柴——要是生堆火,既能取暖又能烤兔子,可他实在懒得动,一来一回折腾半天,还不如就这么凑活。
土坯墙上贴着张“农业学大寨”的奖状,早就被油烟熏得发黄,边角卷了起来;墙角堆着的“四卷宝书”蒙着层厚灰,一看就是好久没动过了。这知青点的屋里,也就只有这土炕还算干净,可自打他们这些知青住进来,这炕头就没安生过,今天你占东边,明天他抢西边,有时候几个人挤在一起,连翻身都费劲。
尤队长似乎一点都不冷,还是闷头抽着烟,烟圈一圈接一圈往上飘,很快就弥漫了小半间屋子。颜雨好几次看见他张了张嘴,眼神往自己这边瞟,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显然是在犹豫什么。
颜雨裹紧了身上补丁摞补丁的棉袄,可寒气还是顺着领口、袖口往脊梁骨里钻,冻得他直打哆嗦。他盯着尤队长脚上那双翻毛皮鞋——那鞋看着就暖和,还是公社干部才有的待遇,上个月他在公社供销社见过类似的,旁边摆着的劳保手套要五斤粮票呢,顶他三天的口粮,当时他也只能看看,根本舍不得换。
“叔,这兔子您留着吃就行,何必大半夜跑一趟送过来呢。”颜雨知道再这么沉默下去不是办法,又冷又饿,还猜不透老尤的心思,与其僵持着,不如主动开口打破尴尬。
尤队长吧嗒了最后一口烟,把烟锅在炕沿上磕了磕,磕掉里面的烟灰,才慢悠悠地开口:“小子,你来俺们贺家沟,算下来有不少年岁了吧?”
“8年7个月零12天。”颜雨想都没想就答了出来——自从离开北京,他就天天数着日子,盼着能早点回城,每一天都记得清清楚楚。
“在这儿吃住还习惯不?”尤队长又问,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些。
“还行吧!”颜雨含糊地应着,心里却直撇嘴——哪有什么习惯不习惯的,能活着就不错了。他把两手插进袖筒里,低头瞧着棉鞋——鞋头破了个洞,露出半截冻得发红的脚趾头,一到冬天,脚上的冻疮就没好过,烂了又结痂,结痂又烂,到最后全是暗红的疤,又疼又痒。
尤队长显然不满意他这含糊的回答,皱了皱眉头,干脆把话挑明了:“俺问你,在这儿,能吃得饱不?”
这话一出口,颜雨差点笑喷了——吃不吃得饱,你老尤心里还没数吗?他想起刚下乡的时候,自己和其他知青一起注销了城市户口,背着行李来到这百十里外的贺家沟插队。按照规定,知青每月的口粮是45斤原粮,没有任何副食。可原粮要脱皮、去壳,加工完之后就只剩不到30斤了,平均到每天还不到一斤。每顿饭就一个小馒头、半个窝窝头,稀粥能照出人影,根本填不饱肚子。
他们每天干的都是重体力活——开荒垦田。说是充分利用荒地,可那些能种庄稼的土地,千百年前早就被先人开垦出来了,剩下的全是乱石窝子。用撅头刨不动,就用镐头砸;镐头砸不动,就用铁钎子在石头上凿坑,填上雷管炸。每天都有人扯着嗓子喊“放炮了!放炮了!大家躲远点!”,一声闷响之后,乱石满天飞,紧接着就是扒碎石、挑担子,把石头运走,再把土填进去。每天要干八九个小时,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活儿越重,越需要粮食。为了应付农忙,大队早就把年终的口粮提前预支了,等到秋收结束、冬天一到,仓库里就空了,剩下的“口粮”就只有西北风。都说“半大小子,饿死老子”,像他这样十七八岁、正在长身体的年纪,一顿饭能吃好几碗,那点口粮连塞牙缝都不够,每天都在饿肚子,做梦都想能饱餐一顿。
颜雨突然想起秋收结束的时候,大队超额完成了任务,为了庆祝从公社捧回来的奖状,特意组织了一场干饭比赛。那是他下乡以来,吃得最饱的一次。
第244章 比不上女将
那天风很大,黄土漫天,主食是高粱米饭,吃饭用的是四两装的“行碗”——这叫法还是集体户里山东来的知青说的,说是他们老祖宗从山西洪洞县大槐树迁到山东的时候,人人都带着这种碗,既能吃饭又能喝水,还能架在火上煮粥,是行走赶路时的“保命碗”,所以叫“行碗”。
比赛规则很简单:所有男知青都能报名,谁吃的碗数最多,谁就是冠军,没有任何奖品,就图个热闹。饿了大半年的知青们哪能错过这机会,一个不落全报了名。
比赛那天,女知青们全来帮忙,有的盛饭,有的记录,有的维持秩序;村里的乡亲们也都来了,男女老少把大队院子围得水泄不通。小孩子们看不到里面,就往树上爬、往墙上站,挂在半空中的小子们兴奋地嗷嗷叫,下面的孩子仰着头羡慕地喊,整个院子闹哄哄的,比过年还热闹。
随着大队书记一声“开始”,村会计拎起铜锣“哐当”敲了一下,比赛正式开始。女知青们给每个人盛饭,每一碗都堆得像小山丘,尖得能戳到人,村会计在旁边盯着,生怕谁少盛了。可他根本不用担心——知青们饿坏了,恨不得把碗都吞下去,哪会允许盛少了?
当一碗冒着热气的高粱米饭端到颜雨面前时,他差点哭出来——自从下乡,他就没见过这么满的一碗饭!他激动地闭了闭眼,然后张开嘴咬了一大口,软糯的米饭带着点甜兮兮的清香,瞬间把他的味蕾炸开了。他根本顾不上嚼,用筷子扒拉着往嘴里送,一碗饭没几分钟就吃完了,女知青立马又给他盛上一碗。
现场的加油声一浪高过一浪,参赛的知青们都跟饿狼似的,一口接一口往嘴里塞饭,面前的咸菜碟根本没人碰——哪有功夫夹咸菜,先把肚子填饱再说!只有旁边的米汤是必喝的,米饭太干,不就着汤根本咽不下去。
这场比赛没持续多久,因为大队煮的一大桶高粱米饭很快就被吃了个底朝天,只能宣布比赛结束。颜雨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心里别提多舒坦了——他一口气吃了八大碗,还喝了三四碗米汤,是所有知青里吃最多的!他当时觉得自己就是个英雄,连走路都飘乎乎的,满脑子都是“饱了”的幸福感。
想到这儿,颜雨的肚子又“咕噜噜”叫了起来,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兔子,咽了咽口水 ——今晚终于能饱餐一顿了!
铜锣“哐当”一声落定,颜雨盯着面前摞得跟小山似的十二个粗陶碗,碗沿还沾着没擦干净的高粱米粒,恍惚间竟生出几分英雄豪气——这可是他下乡半年来,最风光的一次!
1971年的腊月,贺家沟知青点为了过个“革命化春节”,特意搞了场干饭竞赛。谁都没想到,平时闷不吭声的颜雨,竟成了最大的黑马,这让他在饶岳玲这些北京女知青面前,狠狠赚足了脸面。
“颜冠军!可以啊你!”陕西来的知青王铁柱拍着他的肩膀,语气里又羡慕又无奈,“往后再比干饭,你给哥们留点脸面成不?我这八碗的战绩,在你跟前连提都没法提!”土灶台前飘着高粱饭的焦香,蒸汽裹着饭香往四处飘,女知青们扎着红头绳的辫梢在热气里晃悠,颜雨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饶岳玲——只见她手里端着盛咸菜的碟子,冲他抿嘴一笑,两个浅浅的梨涡露出来,比大队书记上次颁发的“劳动能手”奖状还让他心动。那奖状他压在炕席底下,早被汗渍浸得发皱,可这笑容,他能记好几天。
村会计老张头攥着算盘的手直哆嗦,嘴里不停念叨:“八碗?不对,刚才记的是十二碗!一碗四两,十二碗就是六斤高粱米!这小子的肚子是无底洞啊?”老支书蹲在磨盘上吧嗒烟袋,烟锅里的火星子簌簌落在磨盘上“备战备荒为人民” 的红漆标语上,烧出一个个小黑点。他眯着眼瞅着颜雨,嘴里嘟囔:“后生可畏,就是这饭量,得多费多少粮食哟。”
颜雨缩在墙角,偷偷数着手指头——其实十二碗算什么?上个月帮公社供销社卸化肥,晌午管饭,他一人就啃了五个掺麸皮的窝头,还灌了三瓢井水,照样有力气扛麻袋。他低头瞅了瞅自己的棉袄袖口,磨出的棉絮上还沾着饭粒,又想起去年开春从家里带来的牛皮靴,如今鞋帮子早被塞北的盐碱地啃成了筛网,脚趾头一冷就往外面冒,可现在心里热乎,这点寒酸根本不算啥。
他美滋滋地琢磨着:以后知青点里,谁见了他不得喊一声“颜冠军”?说不定饶岳玲还会跟他说话,甚至叫他“颜哥哥”呢!越想越得意,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可没等他乐多久,村会计拿着记账本跑了过来,脸都白了:“老支书,不对劲!其他小队的社员,吃七八碗的都是中等水平,还有好几个吃了近十碗的!”这话一出口,不仅村会计傻了,连蹲在磨盘上的老支书都惊得差点掉下来,烟袋锅子“啪嗒”砸在地上,火星子溅了一地。
“不可能!肯定是你们计数掺了水分!”村会计赶紧把负责计数的女知青们叫过来,嗓门都提高了八度。女知青们被他问得慌了神,有的急得脸红,额头冒冷汗,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有的想狡辩,可越说越乱,最后都成了哑巴,你瞅我我瞅你,没人敢吭声。
就在这乱糟糟的时候,做过小学语文教师的饶岳玲站了出来,挺了挺腰杆,声音清亮:“张会计,您别着急,申婶可以作证!我们蒸饭用的木桶,是从公社粮站借的,一桶能装三十斤生米,蒸熟了正好够这些人吃。”
村会计转头看向一旁的申婶——申婶是大队里的老炊事员,做事最实在。“申嫂子,你说说,一碗饭到底是多少量?他们这吃的数目,真没问题?”
申婶拍了拍手上的面灰,笑着说:“张会计,我跟你算笔账。一桶三十斤生米,蒸熟了能出六十多斤饭,按一碗四两算,正好能盛一百五十多碗。刚才数下来,男知青加社员一共吃了一百四十多碗,剩下的都在锅里,分毫不差!”这番话一出口,村会计和老支书的怀疑立马消了,这下实锤了——颜雨是真的一口气吃了六斤高粱米!
等核对完所有男知青的饭量,最终名次也定了下来:冠军十五碗,亚军十三碗,季军十二碗。颜雨看着自己的十二碗,心里有点失落——原来自己还是太保守了,早知道就再多吃两碗,说不定还能拿个亚军!
第245章 馋人的窝窝头
后来他才明白,这种惊人的饭量,只有挨过饿的人才懂。饿到极致时,见到饭食的那种渴望,比什么都强烈。俗话说 “北方的面肠胃,南方的米肠胃”,颜雨从小在北方长大,吃惯了面食,可到了塞北,主食大多是青稞面,还得充公,剩下的只有地瓜面和玉米面。偶尔吃一次还行,可天天吃、顿顿吃,那滋味简直是折磨——地瓜面发苦,玉米面剌嗓子,咽下去的时候,得就着一大瓢凉水才能顺下去。
所以每当知青点能改善伙食,那比过年还热闹。有一次,一个女知青的家里心疼她,托人从城里弄来一袋十公斤的白面,偷偷送到知青点。当男知青们扛着那袋白面回到宿舍时,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围着袋子转来转去,跟看宝贝似的。
负责做饭的两个女知青连夜动手蒸馒头,从揉面、揪剂子,到上锅蒸煮,男知青们就跟护食的狼似的,围着案板和灶台,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圈。不管馒头被转移到哪儿,他们就跟到哪儿,生怕馒头长了腿跑了。
还没等馒头熟,灶台上的热气就冒了出来,白面的香味飘满了整个宿舍。那香味太诱人了,是他们下乡以来,最想念的味道。不少性急的男知青端着碗或饭盒,围在灶台前,仰着脖子使劲吸鼻子,恨不得把香味都吸进肚子里。有人忍不住想偷偷掀开锅盖,结果被烧火的女知青用烧火棍敲了手:“急什么!没熟呢,吃了会拉肚子!”
终于等到馒头蒸熟,烧火的女知青刚揭开锅盖,热气 “腾” 地一下冒出来,带着浓浓的麦香。早就等得口水直流的知青们,哪还有半分斯文,跟饿狼似的冲向锅台,你抢我夺。三秒钟不到,一大锅馒头就被抢光了,连锅台边的碎屑都被人捡起来塞进嘴里,土质的锅台甚至被踩掉了一个大角。
知青们也不怕烫,手里拿着滚烫的馒头,左右手来回倒腾,嘴却不停,一口接一口地啃。那馒头是女知青们用尽全力揉的,特别结实,一个就能装满一个“行碗”。这“行碗” 可不是什么精致的瓷碗,是当地老百姓常用的粗陶碗,能盛差不多一斤白酒。据说前些年闹天灾,老百姓就是凭着这碗四处乞讨,能吃饭、能喝水、能装药,所以叫“行碗”——行走天下的碗。
那天,所有人的饭量都破了纪录:最高的男知青吃了五个馒头,最弱的女知青吃了三个,颜雨吃了六个,还觉得没饱,若不是馒头抢完了,他还能再吃两个。直到现在,一想起那天的馒头,颜雨的喉结就忍不住猛烈蠕动,麦芽的清香仿佛还在嗓子里打转。
“咕噜噜——”肚子的叫声把颜雨拉回现实,他赶紧咽了几口唾沫,想喝点水压一压,结果拿起水杯才发现,里面的水早就冻成了冰疙瘩,硬邦邦的。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抽烟的尤队长吧嗒了一口烟,终于开口了:“饿了吧?俺给你带了个窝窝头。”
“窝窝头?”颜雨猛地抬起头,眼睛都亮了。以前他早就吃腻了地瓜面和玉米面掺着做的窝窝头,可现在,光是听到“窝窝头”三个字,嘴里就溢出甜滋滋的味道,肚子叫得更欢了。
他睁大眼睛盯着尤队长,只见老尤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小布包,布包是深蓝色的粗棉布,边角都磨白了。他打开布包的动作,轻得像在打开传家宝的宝囊,生怕把里面的东西碰坏了。
布包一打开,一个金黄色的窝窝头露了出来,只有小拳头那么大,表面还带着玉米面的颗粒感,一股淡淡的玉米香气飘了过来。颜雨的眼神瞬间直了,五脏六腑像被点燃了似的,嘴里立马涌出不少唾沫,他伸着瘦长的脖子,不停地咽口水,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胃袋收缩的“咕噜”声。
在他饿狼般的注视下,尤队长慢悠悠地把窝窝头从布包里拿出来,放在炕沿边的小桌上。颜雨的手都已经从被窝里伸出来了,指尖都在发抖,恨不得立马抓过窝窝头塞进嘴里。可转念一想,自己是北京来的知青,怎么能在农村老乡面前露出自家的馋样?传出去还不得被人笑话?
尊严这东西,只有在能轻易得到想要的东西时,才显得重要。颜雨安慰自己:窝窝头就在桌上,早晚都是自己的,急什么?他等着尤队长说一句“快吃吧”,可老尤却又拿起烟锅,吧嗒吧嗒抽了起来,半天不吭声。
颜雨的肚子叫得更凶了,脸上的热意也越来越浓——这老尤是故意的吧?要是等会儿他走的时候,假装忘了窝窝头,又顺手拿走,那自己岂不是被耍了?“这人坏得很!”他心里暗暗骂道,越想越气。
气完尤队长,又开始气自己:刚才怎么就没胆量直接拿过来吃呢?脸面跟吃饱饭比起来,简直一文不值!他想起旁村的知青:有的为了能吃饱饭,甘愿给大队长当上门女婿,天天吃香的喝辣的;还有的晚上偷偷去老乡家拿粮食,就算被抓住,写个检讨也就完事了。跟他们比,自己这点“尊严”算什么?
颜雨正懊悔着,却没发现,尤队长一边抽着烟,一边用眼角偷偷瞄着他的脸色,嘴角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这小子,还挺能装!
一袋烟的功夫,对尤队长来说不过是慢悠悠抽上几十口,可对颜雨来说,每一秒都像在熬日子,漫长得堪比一整天!他盯着桌上的窝窝头,眼睛都快粘在上面了,肚子里的“咕噜” 声此起彼伏,跟打鼓似的,连尤队长抽烟的“吧嗒”声都盖不住。
尤队长像是玩够了猫捉耗子的游戏,终于肯收手。他把烟锅反过来,对着桌沿“咚咚咚”敲了三下,节奏均匀,白色的烟灰像细沙似的簌簌落下,飘在炕席上。随后,他把烟袋的绳子系紧,绕着烟杆缠了几圈,抬手斜着插进后脖颈的衣领里,双手往袖筒里一揣,整个动作行云流水,熟得就算喝了半斤白酒也不会出错——显然是做了几十年的老习惯。
颜雨的目光死死锁在那块窝窝头上,哪怕没伸手碰,也能想象出它此刻有多凉。可就算是冰疙瘩,也比空肚子强!他的喉结不自觉地狠狠蠕动了一下,唾沫在嘴里咽了又咽,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让我吃!
第246章 他俩钻小树林
“颜雨,你跟狗蛋平时关系最好,对吧?”尤队长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意味。
颜雨愣了一下——闹了半天,老尤绕这么大圈子,还是为了狗蛋那个惹祸精!他皱了皱眉头,心里吐槽:这老头儿说话还是这么霸道,这问话跟小姑娘逼对象“你到底爱不爱我” 有啥区别?明摆着就是要他顺着说!
虽然觉得尤队长的话假得很,但颜雨还是点了点头——不为别的,就为了桌上那口窝窝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以前他总觉得这话太怂,今天才算真正体会到滋味。此刻他甚至觉得,古人说的“不食嗟来之食”全是扯淡——那是没饿到份上!真饿到五脏六腑都打鼓,别说嗟来之食,就算是硬邦邦的窝窝头,也能当成山珍海味。
尤队长根本不管颜雨点头是真心还是假意,自顾自地念叨起来:“狗蛋儿是个好孩子,就是年纪小,不懂事……”
“好孩子”这三个字一出口,颜雨精神猛地一振。他抬头看向尤队长,只见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了疲倦和失落,连这大半夜的觉都忘了睡。颜雨心里立马有了数——肯定是他昨天离开后,尤家审出了实情,狗蛋儿招了,跟傻姑的事是真的!这半大小子,果然还是闯了大祸!
他来不及幸灾乐祸,赶紧截断尤队长的话,表起了态:“叔,您别愁!昨儿下午是我糊涂,说了瞎话!其实我那会儿看见狗蛋弟在割草,还跟他聊了大半天闲天儿呢!至于傻姑,那是上山打柴的人瞎传的,我跟狗蛋弟之后就各回各家了,哪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事!要是有人敢乱张扬,我第一个帮狗蛋弟拆穿他们!”
这番话一说,尤队长的眼睛亮了,粗糙的脸上竟然露出了发自肺腑的笑容,拍了拍颜雨的肩膀:“颜雨是个好同志啊!懂道理,够意思!”
颜雨听着这话,胃里有点泛酸——可更强烈的饥饿感涌了上来,压过了那点不适。他突然转念一想:就算今天吃了这窝窝头,明天、后天还是得饿肚子。粮库管理员那个活儿,多少人盯着想抢,自己手里攥着狗蛋儿的把柄,何不趁这个机会提一提?
尤队长正想接着夸,颜雨赶紧开口:“叔,您也知道,前几个月赶工期,我为了不耽误大队的事,拼了命地干,把预支的口粮都吃完了。您看……还有没有其他活儿能让我干?我不白拿粮,用工分顶就行!”
尤队长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刚才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又恢复了之前的威严:“哦?你想干哪个活儿?”他一眼就看穿了颜雨的心思——这小子,果然是有备而来。
颜雨也不怕他变脸,厚着脸皮说:“粮库管理员的活儿,还缺人吗?”
尤队长愣了一下,随即眼神里露出一丝不屑——那眼神里藏着鄙视、戏谑,像是在说 “你也配?”。颜雨心里咯噔一下,却没敢退缩。
“粮库嘛,平时是不缺人……”尤队长故意拖长了语调,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颜雨心里清楚,这是老狐狸的套路,先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
果然,尤队长话锋一转:“不过,管粮库的老姜这几天病了,去他闺女家养病了,正好缺个临时人手。”
“好多人找我想干这个活儿呢,都说轻松。”尤队长又补了一句,故意抬高门槛。
颜雨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瞎扯!粮库管理员是轻松,可谁不知道这活儿得尤队长点头才算?嘴上却赶紧说:“叔,我知道这活儿抢手,可我肯定好好干,绝不给您添麻烦!”
“论表现,你确实合适。”尤队长点了点头,“不过这得大队干部们同意,我帮你去说情。你先去顶班,剩下的事我来办。”
颜雨赶紧道谢:“叔,您对我真好!”
尤队长摆起了长辈的架子,叹着气说:“年轻人在外不容易,俺们这些老人能帮就帮。别跟俺客气,把这儿当自己家就行!”
“谢谢尤叔!”颜雨赶紧改口,喊得更亲近了。
尤队长终于谈正题,冻僵的手指在炕席上画了个“五”:“工分加三成,月底多支十斤粗粮。”颜雨心里一沉——十斤?明明该是二十斤,这是克扣了一半当封口费!可他没敢说什么,只能点头应下。
尤队长从棉袄下的裤腰里摸出一串钥匙,递给颜雨:“这是粮库的钥匙,一共五把。等明年夏秋收粮了,你再把其他钥匙分给其他人……”
颜雨接过钥匙一数,立马愣住了:“尤叔,不是五把吗?怎么只有四把?少了一把!”
尤队长没回答,只是用布满老茧的手摩挲着桌上的粗陶碗。颜雨听见隔壁牛棚传来老驴啃柱子的声音,突然想起去年秋收——那会儿大队瞒产私分了七个麻袋的高粱,就是用驴车拉去黑市卖的!那把少了的钥匙,八成是用来开私藏粮食的门!
又闲扯了几句,尤队长终于起身要走。颜雨条件反射地想站起来送,才发现自己还裹在被窝里,棉裤都没穿!尤队长也没让他送,拉开门就走了,连门都没关紧——一阵寒风裹着雪粒“呼”地灌进来,颜雨打了个寒颤,赶紧往被窝里缩了缩。
两扇木门被风吹得“哐当”晃了几下,最后敞开一条小缝,冷风没完没了地往里钻。可颜雨哪还顾得上冷,一把抓过桌上的窝窝头,张嘴就啃!窝窝头冻得硬邦邦的,像块小石头,可他的牙齿像是饿疯了,“咔嚓”一下就咬开了,嚼碎了混着唾沫咽下去,竟尝出了甜腻的味道——那是玉米面本身的香味,在饥饿的衬托下,比白面馒头还好吃!
啃到第二口,颜雨突然停住了。他看着手里的窝窝头,想起刚才自己为了一口吃的,对着尤队长点头哈腰,甚至把“不食嗟来之食”的信仰都抛到了脑后,还在心里骂了那个曾崇拜的英雄……一股委屈涌上心头,鼻子一酸,“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哭声从一开始的压抑,慢慢变得肆无忌惮。委屈、不甘、无奈,全都随着眼泪流了出来。他不是哭窝窝头不好吃,是哭自己为了生存,丢了最珍贵的尊严。
第247章 笑自己傻不拉几
走在大街上的尤队长听见了哭声,停下脚步,在漆黑的夜里望向知青点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随后又背着手,哼着不成调的老歌,迈着轻松的步子往自家走——这小子,还是太年轻。
颜雨哪知道,尤队长的手段远不止这些。第二天天还没亮,新来的上海知青小陆就抱着搪瓷脸盆闯了进来,一脸兴奋:“颜哥!尤队长让我搬来跟你住!”话音刚落,墙角窜过一只耗子,吓得他手一松,脸盆“哐当”摔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颜雨默默系紧翻毛靴的鞋带——靴头破了,露出半截脚趾。他看着小陆,突然明白那把少了的钥匙是怎么回事了——尤队长这是派了个眼线来盯着他!
等他从牛棚旁的宿舍收拾好简单的行李搬出来,前脚刚走,后脚就有另一个新来的知青搬了进去。颜雨背着行李包,走到村口的山岗上,回头望去——只见那个新知青正端着竹扫帚,兴高采烈地在院子里扫地,脸上满是对新生活的期待。
颜雨心里冷笑一声:你还不知道吧,等着你的,是没完没了的饥饿和算计!他裹紧了棉袄,转身朝着粮库的方向走去——不管怎么说,能靠近粮食,总比饿肚子强。尊严没了,可以再找;肚子饿了,可就撑不下去了。
大队粮库是座石砌拱顶仓房,说它“大”,是真比颜雨之前栖身的牛棚宽敞一倍,至少能伸直胳膊转圈;可要谓之“不大”,盖因相较公社那气派的粮仓,这石头窝子就寒碜得紧——墙缝里塞着枯草,拱顶上还漏着几处光,风一吹就“呜呜”响。可就算这样,装下全村一季的收成倒也宽裕。
每到新粮脱粒晒透的时节,一袋袋粮食就跟待嫁的闺女似的暂存这儿,直到交公粮那天,全生产队套上骡马、驾起辕,几十辆大车趁着星星还没褪尽就出发,车轱辘“叮叮当当”碾过五十里黄泥路,去公社交差复命。
颜雨转过护村的土岗,刚看见粮库的轮廓,心口就“咯噔”一沉。去年秋末替任老头扛麻袋的事儿突然冒了出来——那天他帮着给空旷的粮仓除尘扫灰,看仓的老任头非拉着他喝苞米茬子粥,粥稠得能插住筷子,就着腌咸菜疙瘩条唠家常。那会儿他饿得眼冒金星,哪舍得拒绝?一边呼噜噜喝粥,一边把仓房的犄角旮旯摸了个遍,连地缝里的陈年粮屑都扫起来塞嘴里了。可那夜老任头说的话、仓房里的情形,怎么全忘了?
“哎呀!糟了!失算了!”颜雨一拍大腿,皱着眉头往粮库疾奔。跑到近前才看见,门鼻子上挂着条锈迹斑斑的铁链,一把生了绿锈的老铜锁明晃晃的,锁栓被摸得发亮,还歪歪斜斜张着口,一把钥匙正插在锁孔里——这是老任头特意给他留的门!颜雨心里一暖,脚步也慢了些。
他卸下铜锁、扯掉铁链,推开厚重的石门,“吱呀”一声响,日光斜斜切进仓房。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了愣:仓房倒是打扫得干干净净,可除了靠墙角的一张木桌、一铺土炕,剩下的就是空荡荡的石墙,连个粮袋的影子都没有。这空旷的地方,要是冬天北风呼啸的时候,用来当篮球场都够了——颜雨运动神经差,以前在知青点冷得受不了,就常找没人的地方来回跑取暖,现在倒有了现成的场地。
他把肩上的粗布包袱往桌上一撂,目光转向土炕。炕上铺着高粱杆编的篾席,补丁摞着补丁,可缝补的布条针脚细密,一看就是用心收拾过的。炕沿边还裹着碎布头,防止人上下炕时蹭破皮、滑倒。炕里头整整齐齐叠着几床薄被褥,省得他再回知青点抢铺盖——看来老任头早就替他安排好了。
颜雨的手指摩挲着桌上一张烟盒纸,鬼使神差地蜷腿坐上条凳,用食指和中指夹着纸片,模仿着抽烟的样子。北风从墙缝里钻进来,掀起纸背,露出几行歪歪扭扭的铅笔字:“颜雨同志,粮库交你保卫。我病退回闺女家休养,急需补给可来瓦子村寻。”
他刚把裹着衣服的包袱甩上炕,就有张纸片打着旋儿飘下来,像只断了翅的蝴蝶,从炕沿落到地上。那纸通红一片,边沿围着细窄的蓝色条框,上面还留着些黑白斑驳的字迹。颜雨有点近视,弯腰捡起来才看清,是张“大生产”香烟的烟盒——被人仔细拆开、抚平,连边角都捋得整整齐齐。
一看见这烟盒,颜雨的思绪立马飘回了童年:北京的胡同里,父亲总把皱巴巴的烟盒纸收起来,说能当草稿纸用;父亲省吃俭用,宁可自己饿肚子,也要攒钱买五分钱一包的“大生产”,还老念叨“这烟便宜,抽着绵和”。
他想起小时候听老人说的:这“大生产”烟原本叫“生产牌”,是沈阳卷烟厂出的,1948年就在关外卖得火热。建国后归了国营,先改名叫“新生产”,赶上大生产运动,又改成了响当当的“大生产”,还优化了配方、重新设计了烟标。烟标上印着工人和农民并肩向前的版画,两人眼里满是希望,那模样成了五六十年代老百姓心里共同的记忆。
这烟因为便宜又好抽,销量特别高,一度是全国热销的牌子。可后来不知道为啥,沈阳卷烟厂倒闭了,被其他公司合并,“大生产”也停了产。好多老百姓不习惯,托人从特殊渠道买,结果黑市把存货炒成了天价,大家一气之下,也就慢慢把它忘了。
颜雨盯着烟盒,心里有点发酸——要是现在能有一包“大生产”,倒能解解闷,可眼下他最想要的还是粮食。本来以为当了粮库管理员,总能撬点粮食糊口,可现在仓房空空如也,他突然想起那晚尤队长听到他要当粮库管理员时,嘴角那丝冷笑——原来坑在这儿等着他呢!
他笑自己太过单纯。
他笑自己傻不拉几。
他笑自己瞎眼聪明。
“我真是傻!”颜雨拍了下自己的脑袋,又气又无奈,“算了,忍了!”除了忍,他也没别的办法。
琢磨着得另找吃的,颜雨顺手把烟盒纸往桌上丢。可北墙透风,烟盒纸被风一吹,又飘到了地上。恍惚间,他看见纸背面好像又写了一些字,就是看不清楚,字都模糊成了黑圈圈。
好奇心上来了,颜雨又弯腰把烟盒纸捡起来,凑到眼前仔细看。这才看清,背面也是几行歪扭的铅笔字:“瓦子村,东岭第三排,中间那一家。”
第248章 掏老鼠窝
“这老头,还挺有革命情怀。”颜雨笑了,虽然字写错了好几个,可透着股实在劲儿。他刚想把烟盒纸丢了,又瞥见纸片最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另:战备物资在梁上,切记防鼠!”
“战备物资?”颜雨眼底忽地燃起亮光,惊喜地抬头看向粮库的横梁。横梁太高,他搬来条凳踩上去,仰着脖子在梁上找。刚开始还以为是有人耍他,正想抱怨,突然看见横梁和斜梁的缝隙里,夹着个拳头大的灰布包!
他伸手把布包抽出来,用手一捏,指尖触到一颗颗凸起的玉米粒儿,心跳瞬间“砰砰”撞响了肋骨。颜雨从条凳上跳下来,把布包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果然是金灿灿的玉米粒,数了数,足足六十粒!
“任伯伯真是好人!”颜雨打心里感激,这六十粒玉米在缺粮的年月里,比金粒子还金贵。他不敢糟践,找来角落里的蒜窝子,挑出五粒玉米放进去,轻轻敲碎、捣成粉。来的路上,他看见背风的坡地沟里长着些野菜嫩芽,正好能掺着玉米粉吃。
他盘算着:一天吃五粒,六十粒能撑十二天;要是掺上野菜,做成野菜团或者野菜汤,说不定能撑半个月。等把野菜洗干净丢进锅里,他才发现,那点玉米粉也就够把一锅水染成淡黄色,只能将就着做成浑浊的玉米面野菜汤。可就算这样,也是他一个多月来头回吃饱饭,喝着热乎乎的汤,肚子里终于不打鼓了。
吃饱喝足,颜雨躺在土炕上,困意一阵阵袭来。他顺手拽过一床被褥盖在身上,很快就睡着了。
夜半时分,颜雨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吵醒,还混着“咯吱咯吱”的啃噬声。他猛地想起,下午把装玉米的布包放桌上了,没收拾!“不好,是老鼠!”颜雨惊出一身冷汗,“腾”地坐了起来。月光从仓房的缝隙里照进来,正好落在桌上——只见布包微微颤动,几只灰溜溜的老鼠正围着布包啃咬,粮香早就把这些偷粮贼引来了!
“滚!”颜雨的怒吼在石砌拱顶间猛地炸开,那声音就跟炸弹似的,声波噼里啪啦地撞在仓房四壁,竟硬生生地荡出了回音。这冬夜冷得邪乎,寒气都跟长了根似的凝在梁上,被这声呵斥一震,簌簌地落下好几粒陈年灰土,跟下雪碴子似的。方才还窸窣作响的骚动声,在这黑咕隆咚的世界里,就跟被施了定身咒一样,骤然死寂。安静到啥程度呢?连窗外枯草被风翻动的细微声音,都像在耳边大声嚷嚷,听得真真切切。
颜雨趁着这安静的空当,赶忙伸手去摸炕头的火柴。这时候,伸手都瞧不清五指,他摸向炕头的动作,活脱脱像个盲人在黑暗里探路。白天的时候,他心思全放在清点梁上存粮了,压根没顾得上探寻火柴和煤油灯放在哪儿,这会儿可吃了大亏。
“窸窸窣窣……”那讨厌的声音又在耳畔响起来了,一听就知道是那些老鼠在那儿造作,肯定又在败坏东西。颜雨气得脑门子上青筋直跳,再次扯着嗓子大喊起来,可那声音在这空荡荡的仓库里,显得那么单薄,没啥威慑力。
就在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时,指尖突然触到个硬邦邦的东西,摸起来,凭着感觉确认了是火柴盒。他跟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赶紧推开小匣子,在里面一阵摸索,好不容易找出一根火柴棒,那手都激动得微微发抖,急忙擦燃。
“噗”的一声,橙黄的火苗猛地迸发出来,那亮光太刺眼了,闪得颜雨眯了眯眼睛,适应了半秒的功夫,才缓缓睁开眼。这一亮,可不得了,照亮了五步外一幅骇人的景象:七只灰毛硕鼠正跟开派对似的围着布包。那最大的一只,前爪跟钳子似的死死按着玉米粒,豆大的眼睛反射着幽光,跟鬼火似的。被惊扰的鼠群一下子炸开了锅,颜雨眼尖,分明看见它们胡须上还沾着玉米淀粉,跟刚从面粉堆里钻出来似的。
颜雨肺都快气炸了,大骂一声,想都没想,就将手中的火柴棒朝着桌面上丢了过去。“扑棱棱!”一阵喧闹声瞬间响起,老鼠们吓得屁滚尿流,跟疯了似的蹿下桌面,朝着四周逃得没影了。可火柴棒还没落到桌面上呢,就“噗”地一声灭掉了,这仓库又陷入了黑暗,好像刚才那一幕只是一场幻觉。
第二根火柴点燃窗台煤油灯的瞬间,颜雨瞥见桌上那惨状,差点没哭出来。那五十五粒金黄的救命粮,如今就像被机关枪疯狂扫过似的,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齿痕,没一粒是好的。
颜雨恨得牙都快咬碎了,那声音咯嘣嘣乱响,他握紧拳头,朝着榆木桌面猛地砸下去。这一拳下去,闷响震得梁上麻雀都吓得乱飞,扑腾着翅膀到处找地方躲。可还没等他缓过神来,就听见墙角麻袋堆里传来一阵挑衅般的啃噬声。这声音他太熟悉了,就跟去年冬天饿急了的村民刨冻土豆的动静一模一样,听得他心里直冒火。颜雨气得浑身发抖,握紧拳头朝着桌面又狠狠砸下去,嘴里还大声吼叫道:“混蛋!”
老鼠们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震荡和喊叫声吓住了,顿时没了响声,仓库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不过,在颜雨心疼地抚摸每一粒被老鼠糟蹋的玉米时,那讨厌的响声又再次响起来了。颜雨猛地抬头,瞪大了眼睛,朝着黑暗的角落望去。在那昏暗中,他似乎看到那群四处窜动的黑点正在呲牙咧嘴地嘲笑他,气得他七窍生烟。
“我砸死你们!”颜雨端着煤油灯,像个冲锋的战士一样,朝着黑暗角落闯去。他随手捡起地上的石头,朝着老鼠的方向砸过去,可那些老鼠太狡猾了,左躲右闪,石头砸完了,愣是没打中一只老鼠。颜雨气得直跺脚,眼睛通红,跟要吃人似的。终于,在一堆破烂麻袋的下方,他找到了老鼠窝。那窝看起来破破烂烂的,可颜雨知道,里面肯定藏着不少“罪魁祸首”。
颜雨把煤油灯小心翼翼地放下,往双手里吐了些唾沫,搓了搓手,然后拎过铁镐来。他咬着牙,皮尺咔嚓地刨起了老鼠窝。刚开始的时候,他的动作里满是愤懑,每一下都像是要把这世界砸个稀巴烂。可等他刨了几百镐,铁镐刨地的节奏逐渐从泄愤变成了机械运动,整个人就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
第249章 发现玉米粒儿
等到这强劳动把肚子搞得咕噜噜乱叫,颜雨就觉得浑身出虚汗了,手脚都发软。他知道,饥饿感一旦苏醒过来,那可就是难熬的一个夜晚。他刚想拄着铁镐爬上土炕喘口气,突然发现这一铁镐下去,感觉松松软软的,不太对劲。他略微迟疑了一下,一用力拔出铁镐,“哗啦” 一声响,竟然冒出了白色的粉末东西。颜雨吓了一跳,还以为是自己被饿得眼前浮起了七彩光斑,出现幻觉了呢。可接下来“哗啦”的塌陷声,让他浑身过电般战栗,那白色的东西一下子铺满了全坑,这可不是幻觉!
凌晨时刻,光线仍旧十分深沉,仓库里跟个大黑匣子似的。颜雨将搁在坑洞边沿上的煤油灯取下来,凑近了那些白色粉末一看,登时长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老大,都能塞下一个鸡蛋了。
“玉……玉米粒儿!”颜雨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这可是粮食啊,在这缺吃少穿的年代,粮食比命还重要。他一下子见到这么多的粮食,眼睛都放出了光芒,跟饿狼见了肉似的。他赶紧将煤油灯放在旁边,急忙弯腰蹲下,双手像铲子似的扒拉开盖在玉米粒上的尘土。那些尘土被扒开,露出下面金黄的玉米粒,就像一颗颗珍贵的宝石。
等颜雨双手捧起一大抱的玉米粒儿时,脚底都慌乱了,差点摔个跟头。那刨开的鼠洞竟像个微型粮仓,陈年玉米粒混着灰尘,跟微型瀑布似的倾泻而下。颜雨望着这么多的粮食,都惊呆了,嘴巴半天都合不上。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些畜生竟懂得像老农那样“深挖洞,广积粮”,比人还精明呢。
“窸窸窣窣……”坑道外,桌面上再次传来了老鼠的声响,颜雨立马像弹簧似的蹦跳起来。他原本虚弱的腿脚,这会儿突然变得满是力气,脚儿踩住斜坡用力一蹬,就像装了弹簧一样跳上了陡坡。
现在的他要做的,就是跟老鼠们抢夺粮食,这些粮食可是他活下去的希望。颜雨眼睛滴溜一转,捏起这里唯一的陶瓷碗,翻过碗来把桌面上的玉米粒儿扣住,像是在守护最珍贵的宝贝。随后,颜雨便匆忙找到一个尿素袋子,那可是生产队的紧俏货,现在却成了他储存粮食的宝贝袋子。他像个冲锋的战士一样,扑向坑道。
晨光透过窗棂,像一条条金色的丝带,照射进屋时,颜雨正用铁锨将混合着土的玉米粒儿往袋子里装。每装一铁锨,他心里就多一分希望。这种印着“尿素”字样的化纤袋,在这时候成了储存意外截获粮食的救命神器。每遇到一捧相对干净的玉米,他就想起父亲常说的话:“饿殍遍野时,老鼠洞里的粮都能救三条命。”这话在他心里不断回响,让他干活更有劲儿了。
更细小的玉米碎渣和土混在一起,像个调皮的孩子,难以分离。颜雨皱着眉头,一时半会儿还找不到如何将它们分开的好办法,没办法,只好先将它们一起装入尿素袋子里。他想着,总能想出办法的,总不能让这些粮食就这么浪费了。
一直挖土到地基间脚,颜雨的腰都快直不起来了,可他还是咬牙坚持着,捧走了带着大把土的玉米粒儿,直至只剩下了纯粹的土,他这才停下手中的活儿,停止了收集的动作。
颜雨直起身子,揉了揉酸痛得像要断掉的腰肢,望着一大捧的大玉米粒儿,还有一大袋子跟土混在一起的玉米颗粒,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高兴地长喘一口气。这些粮食,足够他撑过好一阵子了。
颜雨卯足了劲,两手像钳子似的提起袋子来,那袋子沉甸甸的,他的胳膊都被勒出了红印。他半步半步地将其挪出了坑道,每走一步都十分艰难,汗水湿透了他的后背。
坐在条凳上,颜雨这才想起来口渴,嗓子干得都快冒烟了。他从竹编筐护佑的小暖瓶里倒出一瓷杯热水来,那热水冒着腾腾的热气,看着就让人心里暖和。他小口小口地喝着,从杯子和手的缝隙里瞟一眼那一袋子的丰收,再瞟一眼狼藉的仓库角落,心里开始盘算着今日还有许多活儿要干。
有了这么多粮食做后盾,颜雨仔细地盘算着,这些粮食能够让他顺利度过这个冬季,甚至还能熬过小半个春季。想到这儿,他心里满是欢喜,觉得生活一下子有了盼头。
只是,要把掺了泥土的玉米粒儿挑选出来,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儿。很多玉米粒儿被老鼠啃咬得坑窝不少,泥土也跟长了根似的渗透进去,想要一粒一粒地分拨,简直比登天还难。颜雨皱着眉头,急得在屋里直转圈,这可怎么办呢?分不出来,那就白瞎了这么多粮食啊!
正在颜雨愁眉苦脸,像只热锅上的蚂蚁时,手中的瓷杯突然像个调皮的孩子,一歪倾倒了。撒在桌面上的水,像一群欢快的小鱼,将老鼠啃咬的玉米碎渣漂浮起来。这原本是个意外,可颜雨却像被一道闪电击中,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满是惊喜。
瓷缸倾倒的意外,让他福至心灵,一下子想出了办法。何不用水浮法分离泥沙呢?被浸湿的桌面和漂浮起来的玉米渣,就像两个小老师,提醒着这个物理老师儿子的朴素智慧:饱满的玉米会沉底,蛀空的浮面,泥沙最重必沉桶底。
想通了这个道理,颜雨仿佛已经看到了水中渐渐分层的粮食,仿佛看到了未来几个月不用挨饿的美好生活。他的笑声越来越大,惊飞了檐下停歇的麻雀,那些麻雀扑腾着翅膀,慌乱地飞走了。这夜他不仅缴获了半袋战利品,更在生存课上得了满分。他终于明白,原来最深的绝望里,常常埋着意想不到的生路,就像这老鼠洞里的粮食,就像这意外发现的分离泥沙的办法。
说干就干。颜雨撸起袖子,在仓库角落那堆蒙着厚灰的杂物里翻找起来,铁铲、破麻袋、旧农具撞得叮当响,终于扒出个锈迹斑斑的大铁盆。盆底积的灰能当墨用,他拿袖子擦了擦,晨光透过盆沿的破洞,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光斑。他抱起盆往院里跑,脚步带起的风都透着股急切,从尿素袋里舀掺土玉米粒时,瓢沿刮到袋口的化纤布,发出刺啦声,混着碎石子儿叮叮咚咚砸盆底的响动,倒像支临时凑成的曲子。
第250章 老鼠扰梦
院子里的深井压杆冻得发僵,颜雨双手攥紧木杆,使出吃奶的劲儿往下压,“吱呀——咕咚”,冰凉的井水终于顺着铁管流进桶里,溅起的水花落在手背上,冻得他一哆嗦。两桶水倒进铁盆,水面“哗啦”一声漫开,被老鼠啃得坑坑洼洼的玉米瘪粒儿立马跟撒了欢似的打着旋漂浮起来,底下的泥土却沉在盆底,把铁盆坠得沉甸甸的,两只手端着都费劲。
他踩着院角那只吱呀作响的木凳,够储物台最上层的大笊篱——那笊篱竹条都泛了黄,边缘还缺了个口。颜雨坐到矮凳上,笊篱伸进盆里,“刷拉刷拉”地搅水,玉米粒在水里翻着跟头,金黄的颗粒裹着泥浆,看着就让人揪心。他把捞上来的玉米捧在手心反复掂量,沉的就丢回盆里,轻的瘪粒直接扔到旁边的土堆上,指尖被藏在玉米里的碎石硌得生疼,留下几道红印子也顾不上揉。
换了一趟又一趟井水,院角的泥浆堆得跟个小土丘似的,颜雨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混着灰尘在下巴尖凝成小泥珠。等最后一盆水换完,盆底终于只剩下干净的金黄玉米,装了满满两大木桶,桶沿都快漫出来了。虽说淘掉的石子和泥浆里也裹着不少玉米粒,心疼得他直咧嘴,但一想到往后不用饿肚子,这点损失也就不算啥了。
忙活这一通,太阳已经爬得老高,金灿灿的光洒在院子里,把梧桐树枝的影子拉得老长。不知啥时候,院子里的梧桐树上落满了麻雀,灰褐色的羽毛被风吹得蓬成绒球,一个个歪着脑袋,叽叽喳喳叫得欢,眼睛直勾勾盯着木桶里的玉米,那模样跟等着开饭的馋猫似的,聒噪得让人心里发毛。
颜雨把冻得通红的手凑到嘴边哈气,白汽刚冒出来就散了。他抬头一看,窗棂上结着一层薄薄的冰花,菱形的纹路透着寒气——这鬼天气,要是玉米晾不干,不出三天准得酸臭霉变,那可就全白瞎了!他赶紧翻出仓库里的高粱杆盖垫,那盖垫编得密密麻麻,就是边缘有点破损。颜雨蹲在地上,双手捧着玉米粒往盖垫上撒,水珠顺着盖垫缝隙往下滴,在夯土地面上洇出一圈圈暗色花纹,像画了幅不规则的画。
他抬头望了望天上惨白的日头,心里直念叨:“再热点,再热点!”生怕阳光照不到盖垫,颜雨小心翼翼地把盖垫往屋檐阴影外挪了半寸,又抓起一把玉米摸了摸,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往上窜,让他打了个寒战。“得赶紧烘干点应急。”他盛了一小瓢玉米粒,夹在胳膊和腰之间,嘴里哼着在生产队学的小调,脚步轻快地回了屋。
屋里冷得跟冰窖似的,颜雨往土灶里添了点干草,划着火柴点着,火苗 “噌” 地一下窜起来,映得他脸上暖烘烘的。他守在灶边,等火苗旺了,就把玉米粒一把把放进蒜臼里,“咚、咚、咚”地捣碎,蒜臼壁上沾了不少玉米碎,他用小勺子一点点刮下来,生怕浪费一粒。好不容易把碎玉米揉成小窝窝头,放进蒸笼盖上锅盖,刚要添柴火,却发现灶前的柴火堆见了底。
“真是忙中出错!”颜雨拍了下大腿,推开门就往院里跑,想捡点枯枝败叶。可刚跨出门,就听见“轰”的一声响——几十只小鸟从盖垫上惊飞起来,小爪子蹬飞的玉米粒像金黄的珍珠,“噼里啪啦”滚了一地,有的还掉进了泥里。
“草你娘的!”颜雨眼睛瞬间红了,大吼一声,跟疯了似的冲过去,蹲在地上扒拉着盖垫上的玉米,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千万别少太多!”他数着玉米粒,手都在抖,还好大部分都还在,只是掉在地上的那些沾了泥,又得重新淘洗。
颜雨不敢再把盖垫放院里,抱起盖垫就往屋里挪,小心翼翼地放在窗台上。可转念一想,屋里还有老鼠,万一趁他不注意偷粮食咋办?他眼睛一亮,瞥见墙上挂着的旧喇叭——那喇叭早就坏了,外壳被烟熏得乌漆嘛黑,一通电就发出“刺啦刺啦”的噪音,连句完整的话都听不清。“就你了!”颜雨把喇叭插上电,刺耳的噪音立马充满整个屋子,他满意地点点头:“有这动静,老鼠肯定不敢来!”
安顿好玉米,颜雨摸出藏在枕头下的弹弓——那是他用树杈和橡皮筋做的,威力还不小。他揣了把石子儿,轻手轻脚来到院里,抬头一看,老榆树上又落满了小鸟,一个个昂着脖子,嗉囊鼓得跟小球似的,估计是刚才偷吃了不少,这会儿正昏昏欲睡。颜雨屏住呼吸,拉满弹弓,“咻”的一声,石子儿直奔最肥的那只小鸟,“啪”的一下,小鸟应声落地。他跟打了胜仗似的,接着又瞄准下一只,不一会儿就打下好几只。
“你吃我的粮食,我吃你!”颜雨捡起小鸟,突然想起《水浒传》里镇关西好像说过类似的话,心里咯噔一下:“我这咋跟恶霸似的?”可转念一想,这年月能活下去就不错了,自责的念头没持续两秒,就被对肉的渴望压了下去。
回到屋里,颜雨把小鸟处理干净,跟窝窝头一起蒸。不一会儿,屋里就飘起了香味,窝窝头的甜香混着肉香,勾得他直流口水。等蒸熟了,他拿起一个窝窝头,咬了一大口,软糯香甜的口感在嘴里化开,再咬一口小鸟肉,鲜得他眯起了眼睛。吃饱喝足,他端起热乎乎的开水,小口小口喝着,胃里暖烘烘的,浑身都舒坦,心里直想:“这才叫生活嘛!”
吃饱了饭,困意跟潮水似的涌上来,眼皮重得都快抬不起来。凌晨被老鼠吵醒后,他就没好好睡过,又忙活了大半天,身体早就扛不住了。颜雨来不及脱衣服,爬上炕,裹了两层被子,可还是觉得寒气往骨头缝里钻。他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就睡着了,梦里还在跟老鼠、小鸟抢粮食,正打得激烈,突然听见“咔嚓”一声——像是老鼠啃玉米的声音!
“老鼠别偷吃我的玉米!”颜雨大叫一声,猛地睁开眼睛,噌地坐起来,紧张地往窗台望去。可窗台上静悄悄的,只有白色的斜阳把窗格的影子烙在墙上,玉米粒在菱形光斑里安安静静的,浮尘在光柱中缓缓飘着。“原来是做梦啊。”颜雨松了口气,抬手摸了摸额头,全是冷汗。他躺回被窝,缓了好一会儿,刚要再睡,就听见坑道里传来老鼠“吱吱”的叫声。
第251章 拿走,不谢!
颜雨一下子精神了,爬起来把晾干的玉米粒小心翼翼地装进面袋子,拎着沉甸甸的袋子放进大瓮里,又搬来一块方形大石板盖在瓮口。走了几步,他还是不放心,又搬来一个圆形咸菜坛子压在石板上,拍了拍坛子,心里踏实多了。
他蹲在坑道前,琢磨着怎么才能不让老鼠再挖地道进来。想了半天,觉得还是石板最靠谱。颜雨扛着锄头出门找石板,走了好远,终于在粮库后方发现一堆大石块,上面长满了青苔,看样子是当初建粮库剩下的。他挑了几块平整的石板,又推来独轮车,借助旁边的原木墩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石板搬上车。运了四五趟,他突然发现石堆里藏着个老鼠洞,眼睛一亮:“这里面会不会也有玉米?”
可天色已经暗下来,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颜雨只好把挖老鼠洞的计划推到明天。他把最后一块石板运回仓库,竖着贴墙放进坑洞里,又把玻璃瓶敲碎,混合着板栗刺塞进缝隙里——这样老鼠就钻不进来了。做完这些,他开始回填混了炉灰和麦草的泥土,直到把坑道填得严严实实。
所有活干完,颜雨瘫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浑身像散了架似的。他望着西墙上的残阳,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衣角,恍惚间又闻到了窝窝头的甜香——那半袋救命的玉米,此刻正在石瓮里安安静静地躺着,对抗着黑暗。他的手轻轻发抖,心里突然空落落的:有了粮食,好像还缺点啥?可到底缺啥,他也说不清楚,只觉得风一吹,心里有点凉。
粮袋渐满的颜雨总觉心里空落落,像缺了块门板的旧屋,北风在胸腔里打着旋儿,吹得五脏六腑都发慌。他摸着石瓮上的咸菜坛子,指尖能触到冰凉的瓷面,可心里那股空荡劲儿,比仓库里的寒冬还难熬。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颜雨就起了炕。他用小铁锅熬了锅玉米稀粥,金黄的米粒在锅里咕嘟咕嘟翻滚,熬得黏糊糊的,盛在瓷碗里能拉出丝。就着半块昨日剩下的窝窝头,他吃得满嘴香甜,又烧了三回热水,把铁锅擦得锃亮,连锅底的锈迹都蹭掉一层,映得人脸都清清楚楚。收拾妥当,他把院门锁得严严实实,推着独轮车,车上放着铁镐铁锨,脚步匆匆往粮库后墙根去——昨日瞥见的老鼠洞,还等着他去探探究竟。
晨雾像薄纱似的裹着村子,空气里满是霜气,吸进肺里凉丝丝的。粮库后墙根下,已经有三两个身影在晃悠,都是村里没活儿干的“饿佬”,穿着打补丁的棉袄,缩着脖子四处张望。见颜雨推着车来,他们也不说话,就站在坑洞旁边,直勾勾瞧着他挥汗如雨。
颜雨抡起铁镐往地上砸,“咚”的一声闷响,震得手都发麻。镐尖刨开冻土,溅起的泥块带着冰碴子。日头慢慢爬上远处的草垛,金色的光透过雾气洒下来,原本零散的人影渐渐多了,凑到七八个人。他们还是不言语,围成个圈把颜雨圈在中间:有站着的,脚在地上来回搓;有背靠墙的,脑袋一点一点像要睡着;有蹲在石堆上的,双手揣在袖口里,膝盖快顶到下巴;还有斜着身子顶树干的,眼睛直愣愣盯着颜雨的铁镐。虽说姿势各异,但个个都双手揣袖、缩着脖子,脸上带着没吃饱的菜色,却盯着颜雨这“吃饱了撑的”大把出汗,眼神里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好奇。
有几个从山上砍柴回来的,背着半捆枯枝,嘴里嚼着甜兮兮的草根,路过时也停下脚凑局儿,站在圈外出神。颜雨被这么多人盯着,连歇脚都觉得不自在,擦汗的时候往人群里扫了一眼,就见这些人跟雕塑似的,揣手缩颈围成个半圆——宋家小子踩在块断碑上,脖子细得跟老鹤似的,颧骨高高凸起;东头的刘福贵靠在树上,嘴里嚼着甘草根,眼睛半睁半闭跟假寐似的,可耳朵却竖得老高。铁镐破土的闷响里,地上的枯叶在众人眼皮底下悄悄积了一层,没人去扫,也没人去踩。
颜雨心里七上八下的:一方面怕扒开老鼠窝,真有玉米粒暴露出来,这些饿极了的人肯定会哄抢;另一方面又怕白忙活大半天,啥也没捞着,白费力气。结果偏偏应了后一种担心,挖了半天,除了泥土就是碎石,连半粒玉米的影子都没见着。最后一锹黄土扬起来时,几道灰影“嗖”地窜出来,被搅了窝的老鼠四散奔逃,慌不择路地往石缝里钻。
原本跟木雕似的人们,瞬间活泛起来!刘福贵刚才还蔫蔫的,这会儿动作矫健得跟猴子一样,上蹿下跳,伸手就抓住了一只田鼠的尾巴;宋家小子抄起脚边的石块,“啪”地堵在一个鼠洞口,原本僵硬的关节,在饥饿的催动下竟比鼠须还灵敏。没一会儿,宋小子就提着一只肥硕的褐毛鼠,晃到颜雨眼前——那田鼠肥得跟小土块似的,鼠爪拼命蹬踏,徒劳地抓挠着晨光,嘴里还“吱吱”叫着。
颜雨心里一紧,还以为这小子要故意让田鼠咬他,刚要沉脸发怒,却见宋小子嘿嘿一笑,一大股口水从嘴角流下来,顺着下巴滴到棉袄上。“颜雨哥,这只大田鼠就让给俺吧!”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声音比田鼠叫还响,棉袄前襟都被涎水洇出一大片湿痕。
“拿去!”颜雨话音刚落,围着的人群“呼啦”一下就散了,跟鸟兽似的各奔东西。“好来!” 宋小子生怕颜雨反悔,赶紧把胳膊缩到胸前,把田鼠揣进棉袄里藏好,转身就撒腿跑,鞋底擦着地面溅起尘土,生怕慢一步田鼠就飞了。
他还算是有礼貌的,其余那些抓到田鼠的人,早已经没了踪影,连句谢话都没留下。村民这副饿疯了的反应,让颜雨措手不及,愣在原地纳闷了半天。突然,他想起前几日自己烘烤田鼠的味道,胃里顿时一阵痉挛,酸水直往上冒,赶紧捂住嘴才没吐出来。
总算能没人盯着,舒舒服服喘口气了。颜雨望着空荡荡的鼠洞,胃里泛起的酸水,不知是为没找到的玉米,还是为刚才那些人眼里比鼠目还亮的饿绿眼珠。他赶紧晃了晃脑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爬出深沟去搬石堆上的石板。可刚翻滚了几块石板,就觉得肚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早上喝的稀粥在晃悠,“咕噜噜”叫个不停。
约莫到了中午,饥饿感陡然清晰起来,跟小爪子似的挠着胃。一想起灶上铝篦子上还放着的半个窝窝头,嘴里瞬间就溢出口水来。颜雨狠狠往深坑里刨了几镐,除了泥土还是泥土,这才断定,老鼠肯定把玉米全藏在仓库墙体里了。一开始他还担心挖着玉米被人抢,可真啥也没找到,又开始懊恼起来——白折腾一上午,力气全白费了。懊恼过后,浑身的疲惫涌上来,连抬手的劲儿都没了,真想扔了工具弃坑走人。
第252章 坏人有恶报
就在这时,仓库边沿的大道上,传来了女人说话的声音。颜雨抬头一看,两名村妇正并排走着,头凑得极近,嘀嘀咕咕说着什么,声音不大却很热闹。颜雨心里好奇,就停了攀爬坑道的脚步,蹲下身子,支起耳朵仔细听——这一听,可把他乐坏了,俩婆娘正把村里的偷情秘辛说得活色生香。
“你说啊,老尤家的狗蛋,看着怪老实的,没想到人这么大胆,竟然把邻村傻妞的肚子搞大了!”一个穿蓝布棉袄的妇人,压低声音却难掩兴奋,手还偷偷指了指老尤家的方向。
另一个扎着红头绳的妇人,一听这话眼睛立马亮了,眉飞色舞地接话:“你还别说,那傻妞虽说脑子不太灵光,但仔细一瞧,长得还算水灵,皮肤白嫩嫩的。狗蛋看着傻憨傻憨的,心里可精着呢!”
“我看啊,他八成是想白玩,没成想把傻姑娘的肚子搞大了,人家那边不干了,说要带人来砸家呢!”蓝布棉袄妇人说着,还拍了下手,跟说大戏似的。
“老尤那火爆脾气,谁敢惹啊?当年跟人争水浇地,差点没把人家的锄头给掰断!”红头绳妇人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点忌惮。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他这回理亏啊!怎能硬得起来?”蓝布棉袄妇人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全村人都知道这事儿了,可老尤见了人还是笑呵呵的,跟没事儿人一样,你说怪不怪?”
“那老头子城府深着呢,坏得狠!我跟你说,把这事儿捅出去的刘二和王福,往后肯定得受他报复,你没瞧着人家两家人的媳妇儿,这几天都愁得睡不着觉吗?”红头绳妇人叹了口气,却又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劲儿。
俩妇人边说边沿着大道往前走,压根没注意到蹲在坑里的颜雨,早已经笑得脸都抽搐了。之前被尤队长算计,诓来守这空仓库的旧怨,此刻倒成了消食的陈醋,心里那点懊恼和疲惫,一下子散了大半。
“坏人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啊!”颜雨在心里嘀咕着,想起尤队长当初设的“空城计”,把他骗来守着没粮的仓库,差点没饿死,心里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幸好老子运气好,从老鼠洞里挖出了粮食,要不然早就成饿死鬼了!”颜雨越想越觉得解气,浑身顿时来了力气,也不纠结饿不饿了,手脚麻利地爬上坑道,又开始搬石板。他把一片片大石板贴着墙根竖起来,恨不得把地基里的缝隙堵得死死的,绝不让老鼠再进来作妖。石板立好后,先填了大块的石渣,再往缝隙里填泥土,拍得严严实实的。
不过话说回来,老尤的城府还真让颜雨捏了把汗。没过多久,村里就传开了——老尤家要给狗蛋和傻妞办婚礼,而且办得还挺隆重。
说这婚礼隆重,那可是被社员们誉为“天价”的规格,从订婚到结婚,该有的环节一个都没落下。虽说女方是个傻子,肚子还大了,可尤家愣是按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规格来办,看得村里人眼睛都直了。
先是相亲环节。在当时的农村,婚嫁最讲究的“门当户对”,就是看出生“成份”——贫雇农、下中农、富农、地主,得先对上号,才敢往下谈。成年人的婚事,大多是亲戚或媒人介绍,父母听了媒人的话,再安排父辈带着“新人”见个面,只要没太大缺陷,基本就能定下来。双方再交流个两三回,就该选良辰吉日“定婚”了。这良辰吉日,也不是单看老黄历就行,虽说算命被当成封建迷信,但老百姓骨子里的讲究改不了,男方老人总得找个“懂行”的人,掐掐算算俩新人的八字合不合,至于具体日子,反而好定。定婚前,男方还得邀请女方的“长辈”来“看家”,也就是让女方家人看看男方的家庭环境和门户,在家摆个一两桌酒宴,就算是“有脸面”的人家了。虽说狗蛋和傻姑娘早就熟得不能再熟,可这些程序,尤家还是严格走了一遍,半点不含糊。
双方没意见,就开启了下一个程序——订婚。“订婚日”这天,男方得给女方扯几件布料、买双新鞋,零零总总加起来,也得花个几十元。双方的舅舅家和长辈都要入席,吃了这顿酒,就算是把婚事定下来了。当然,订婚不代表正式结婚,中间要是发现不对劲,还能托媒人解除婚约。可在老百姓眼里,脸面比法律还重要,办了订婚礼,就相当于把婚事公布于天下,两家就算是绑在一起了。更别说狗蛋和傻姑娘,那婚约都明晃晃地揣在傻姑娘的大肚子里,想毁约都毁不了。
订婚后,就是“送日子”——也就是结婚前一个月,双方父母选定结婚的吉日,再让男女方的媒人,按乡风规矩筹备礼品,像办酒席用的肉、糖、烟、酒,都得提前准备好,顺便通知双方的亲戚朋友,准备送婚礼金。那时候条件差,随份子大多是送东西,送一两元现金就算大方的,要是能送个脸盆、两个暖水瓶,那绝对是贵宾级的厚礼了。
不过,乡亲们的随份子倒不是重头戏,关键是男方给女方的彩礼。虽说当时不兴 “彩礼” 这个说法,但女方要求的新婚衣服、鞋袜,还有办酒席用的肉、酒、糖、烟,都得男方提前备好,而且得提前一天送到女方家。单从这一点,就能看出尤家多富裕——老尤夫妇给傻姑娘家的彩礼,算下来有三百元!
要知道,当时农村人一年的高收入也就百十来元,三百元绝对是笔巨款。更难得的是,那时候买东西不光要钱,还得要票据,扯布要布票,买糖要糖票,买肉要肉票,可尤家啥票都不缺,这可把村里人都惊呆了,背地里议论了好几天。
女方家这边,也不含糊。傻姑娘家先办了送亲酒,等男方来接新娘时,还安排了“三代人”送亲——得有爷爷奶奶、父母辈、同辈的亲戚,才算体面。女方自然也要准备陪嫁的嫁妆,在那个讲“成份”的年代,没什么“压箱底的硬货”,就算有家传的黄金首饰,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拿出来显摆。可傻姑娘家却陪送了一只祖传的玉手镯,碧绿的镯子戴在傻姑娘手腕上,油光水滑的,一下子就让乡邻们对她家刮目相看。后来才有人翻出旧账说,傻姑娘的祖上是跑马帮运货的商人,家底厚着呢,只是到了傻姑娘爹娘这一代,家道中落,才成了贫农,没成想还藏着这么好的宝贝。
第253章 傻姑娘的嫁妆清单
没隔几天,村里又炸开了新话题——傻姑娘的嫁妆清单,被好事的妇人传得绘声绘色。那嫁妆里,三代人的衣鞋帽一应俱全,还有大中小“三圆”——黄铜包边的脸盒、红漆脚盆、带着吉祥花纹的子孙桶,摆出来能占半间屋。床上用品更是厚实,两床新棉被絮得蓬蓬松松,蓝布被面绣着鸳鸯戏水,连枕头都是新缝的荞麦皮枕芯。日用品也没落下,新的牙膏牙刷、胰子(肥皂),还有姑娘她娘连夜手纳的四季单鞋、棉鞋,针脚细密得能数清,鞋底还纳了“喜”字纹样。
有人说,傻姑娘家看着穷,可她奶奶是个讲究人,总说祖上是“老夫子”文化人,娘家当年也是十里八乡的大户,哪能让孙女受委屈?这不,陪嫁的“压箱底”里,竟铺了满满一叠纸币,总共一百元!虽说在尤家的三百元彩礼面前不算啥,可在当时,这已经是普通人家大半年的收入了,图的就是讨个吉祥如意、新婚美满、百年好合的彩头。
这些“天价”嫁妆听得村里人啧啧称奇,颜雨却只能暗自叹气,琢磨着自己的实际情况。那会儿大家都在生产队集体出工,靠挣工分过日子。一个工日的价值低得可怜,最差的生产队才值两分钱,好点的能到一角多,可这样的生产队全公社也没几个。手里能攥着几块钱,在村里都算“富户”了——要知道,一元钱能办不少事:买两斤多玉米面、扯一尺半粗布、打半斤煤油,还能给孩子买块水果糖解馋。
除了出工要消耗粮食,到了年终决分的时候,家里劳力多的,兴许能分上几十元,这样的人家才能像样地办年货过年。也难怪农村人都愿意多生孩子,为的就是攒足劳力,年底能多捞点分红,日子能好过些。
颜雨翻遍了自己的小布包,找出攒了大半年的两块钱,又从枕头下摸出两斤粮票——这是他省吃俭用攒下的“家当”。他拿着这些,厚着脸皮去供销社换了两小瓶红苕酒,总共一斤,用旧报纸包了包,就准备去参加尤家的喜宴。
虽说之前他也跟着村里人一起,议论过老尤家的闲话,心里还暗戳戳觉得解气,可真到了跟前,他倒摆出一副“我说了你又能咋地”的无赖架势,反正嘴长在自己身上,议论几句也不犯法。
喜宴当天,老尤夫妇站在院门口热情迎接客人,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颜雨赶紧举起手里的两瓶红苕酒,大声给老尤道喜:“尤队长,恭喜恭喜啊!”
老尤一看是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抬起大巴掌“啪”地拍在他肩膀上,那力度跟夯土似的,震得颜雨胳膊都麻了:“你小子行啊!听说你把粮库照顾得特别好,不仅把老鼠全灭了,还把仓库的角角落落都修缮了一遍。老任干了那么多年都没打理利索,你一去就干了实事,真是全体社员的榜样!我已经把你的事上报给公社了,给你多记二十个工分哩!”
“这……这没啥!”尤队长的一席话,把颜雨说得脸都红了,赶紧把话头往回拉,“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修修仓库本来就是看库人的本分,不算啥大事。”
坐在宴席的席位上,颜雨心里暖烘烘的。一想到前几天还在背地里嘲笑老尤儿子的蠢事,他就觉得有些愧疚;再看看自己带来的两小瓶红苕酒,在旁人送的脸盆、暖水瓶面前,显得又低档又寒酸,更是觉得对不起尤队长的看重。
心里空落落的,他没怎么吃菜,只吃了些甜食糖果,又喝了好几杯浓茶,到后来脑袋晕晕沉沉的,竟有些醉茶了。直到新郎官狗蛋穿着新做的蓝布褂子出现,众人顿时鼓掌呐喊起来,气氛一下子热浪滚滚,颜雨也被这热闹劲儿熏染得更加迷糊了。
没喝几杯红苕酒,他的脑子就彻底转不动了。全场的哄笑声里,辛辣的红苕酒混着喜糖的甜味滑进喉头,烫得他耳根都红了。他眼神发飘,竟觉得新娘子隆起的腹部,比满桌的代食品(土豆干、红薯片)更让人觉得“饱足”——至少这是实实在在的希望。
等第二天早上醒来,颜雨发现自己竟躺在仓库的土炕上,衣服都没脱,身上胡乱盖着被子的一角。他挠了挠头,完全不记得昨天是怎么回来的,还以为是旁人把他架回来的。可抬头一看,房门从里面插着门栓,还顶上了木桩,这才断定是自己回的屋。可昨天喜宴上后来发生了啥,他是半点印象都没有了。
他摸了摸发胀的脑袋,思绪一团乱麻,最担心的就是自己醉酒后胡言乱语,要是得罪了老尤家,以后在村里可就难立足了。可到底说了啥,他怎么想都想不起来,只能干着急。
复又缩回被窝,颜雨盯着房梁发愣——自打新郎官露面后,昨天的记忆就像断了片的胶片,只剩下零星的碎片。他不担心别的,就怕自己酒后吐真言:若是把在老鼠洞抠玉米粒的糗事抖出来,或是说漏了狗蛋半夜翻傻姑娘墙根的秘闻,那他这辈子的清誉可就全完了,以后谁还会待见他?
担忧了大半天,苦闷了大半天,颜雨心头的愁云突然被一阵“咕噜噜”的肠鸣声打散了。他猛地掀开被子,拍着大腿懊恼道:“昨天真是被尤队长两句好话哄得晕头转向!填饱肚子才是头等大事,山珍海味摆在跟前,竟光顾着端架子,一口正经菜都没吃!”
他越想越气:“自己这番去喜宴,不就是为了多吃口菜、多喝口酒嘛!比起填饱肚子,啥脸面、啥愧疚都是狗屁不如!竟然傻到把最要紧的事给忘了,真是蠢到家了!”
颜雨懊悔地从被窝里爬起来,肚子饿得咕咕叫,只能啃昨天剩下的冷硬玉米窝窝头。他边啃边拼命回想宴席上的油腥味,可脑子里空空的,丁点滋味都想不起来。这倒让他笃定:那些酒肉终究是黄粱一梦,还不如手里的窝窝头实在。
接下来的日子,颜雨过得浑浑噩噩,每天守着粮仓敲敲打打,修修补补漏洞,日子平淡得像仓库里的尘土。直到有一天晌午,尤队长领着一个斜挎布包的眼镜青年走进大院,颜雨才觉得生活有了点波澜。那青年的布挎包上,“县广播站”三个红字格外醒目,刺得颜雨眼睛都有些疼。
“颜雨同志,这是县广播站的张鸣同志。”尤队长搓着手笑,汗津津的解放帽檐压得很低,“他听说了我上报的你的事迹后,非要来写你的先进事迹,你们好好聊聊。”
颜雨瞥见张鸣别在采访本上的英雄牌钢笔,那钢笔锃亮,一看就值不少钱,他的喉头突然发紧,莫名有些紧张。
第254章 醉倒说错话
采访进行得很细致,张鸣问得很详细,从他怎么发现鼠患,到怎么修缮仓库,连细节都没放过。一开始颜雨还很拘谨,说着说着就找到了感觉。临结束时,他不忘浓墨重彩地提及公社对知青的关心,大队对知青的照顾,尤其是尤队长如何细致入微地关爱他,把尤队长夸得天花乱坠。
待到暮色四合,三人盘腿坐在尤队长家的土炕上,就着一碟咸菜喝玉米粥。张鸣举着搪瓷缸感慨:“要是全县的队长都像尤队长这般体贴知青,咱县里的知识青年工作可就做到家了!”
席间,张鸣一个劲地夸赞尤队长关爱知青,尤队长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颜雨在记者面前说了他不少好话,看向颜雨的眼神越发和善,明显是另眼相待了。
当天夜里,颜雨躺在仓库的土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白天他亲口说的那些 “公社春风化雨”“大队无微不至”“尤队长人好着哩”的词句,像小石子似的硌得他心慌——毕竟这些话里,掺了不少水分。可转念一想,张鸣说话的话术更圆滑,比他会来事多了,怪不得人家能在广播站工作,会耍笔杆子呢。
没几天,村里的大喇叭突然响了,播报的正是颜雨修缮集体粮仓的故事。可让颜雨没想到的是,故事的重点全放在了尤队长的教导上,说他是在尤队长的鼓励下才做出这些成绩的。听着喇叭里字正腔圆的播报声,颜雨的脸颊烧得厉害,觉得有些不自在。
虽说这报道违背了一些事实,但自己的名字能出现在县广播站的播报里,颜雨还是忍不住开心,也算是在村里长了回脸。之后出门,不管见了谁,他都笑得合不拢嘴,那是打心眼儿里的高兴。
又过了几天,大队召开会议,商量明年的种粮计划。让颜雨意外的是,尤队长竟然让他也去参会。他心里满是纳闷:自己既不是小队组长,也不是知青组长,来开大队的会,名不正言不顺啊。
坐在会场的条凳上,颜雨觉得屁股滚烫,如坐针毡。尤其是正对着会计老马的烟袋锅子,老马抽的旱烟味呛得他直咳嗽,还时不时用审视的目光打量他,激得他手心直冒汗,双腿都微微发抖。
会议一开始,尤队长的一席话就打消了大伙儿的偏见,也解开了颜雨的疑惑。他清了清嗓子说:“这次会议是关于粮食的,颜雨同志作为临时粮仓管理员,对仓库情况熟悉,也来听听。接下来咱们要考虑粮食增产,得适当做好扩大仓库分区和建设的规划,他的意见很重要。”
颜雨听了这话,眼神才从桌面上挪开,正视着坐在桌子那头的尤队长。他从尤队长的眼神里,看出了鼓励的意味,这才挺直了腰板,让自己的胸膛离桌面远了些,不再那么拘谨。
其实,那次会议大部分内容都和粮仓无关,可让颜雨没想到的是,从那以后,他竟正式进入了大队的核心圈子,成了必不可少的一份子。更让他惊喜的是,大队成员还有额外的福利粮,这是他之前想都不敢想的。
当他拎着小半袋玉米和小半袋小麦面回到仓库时,看着墙角那袋从老鼠窝里扒出来的、还掺着泥土的玉米粒,突然觉得不香了。他忍不住笑了:“正经人谁还吃那些啊!”这日子,总算是越过越有盼头了。
人生中的许多惊心动魄,大多来自于有差距、有悬殊的陡然改变。当这种改变一旦被时光拉长,也就成了顺理成章,自然而然。
颜雨借着仓库管理员的身份参与大队事务,逐渐有了一定的话语权。他脑袋灵光,也肯下力气,更重要的是,他能手握英雄牌钢笔,将厚实的一沓画着绿杠杠的本子垫在大腿上,开始与老干部们边聊边写着什么。过不了几日,村喇叭里就会播报这些人的故事,还是县广播站的人给播报的。
颜雨一下子成了村民们的香饽饽。谁见了都会逮住他拷问一番:“这个能不能帮忙宣传一下?”颜雨时常被大娘大婶们围堵。
“颜雨,你帮俺家的姑娘写写东西啊,好找主儿。”“征婚启示写不了。”“为啥写不了?”“你家姑娘长得实在是太俊哩,十里八乡都出名,再出名了,整个县都知道了,到时候你选女婿挑花了眼也着急!”颜雨用一番违心的话成功化解了大婶们瞬间要变脸的危机。“你小子花花肠子真不少,我知道你拿瞎话骗人!”望着骂骂咧咧走远的婆娘,颜雨长舒一口气,但这也只是暂时的。这家姑娘长,那家姑娘短,颜雨掉进了福堆里,拔也拔不出来。
等颜雨突然有一天在尤队长家撞见傻姑娘挺着大肚子在院子里遛弯时,他突然意识到男人的尊严根本比不了那个傻缺二蛋!“自己捉兔子比他强,没想到在造人方面,那个傻缺竟然远远胜过自己!”颜雨心里不平衡,便在全村范围内寻找可以与之造人的对象。
一向自以京城里来而自居的颜雨被现实打脸,打得咣咣直响。虽然他有口碑,人长得也不赖,但很多姑娘都绕开他。村东头水灵的小芳见他就躲,连向来热情的刘婶子递窝头时,都要隔着三步远。
颜雨曾经试着跟几位相中的姑娘表白过,得到的是对方低着眉头,双手掐着衣角,半日才嘟囔出一句话来——“俺爹不同意。”颜雨为无法征服姑娘们的阿爹苦恼了许久。
“颜雨啊……”直到数月后,一次偶然的机会,颜雨在劳作后回仓库的路上,听到了隔着豁了口的土墙,王木匠的烟袋锅敲得炕沿当当响:“那个小子不孬是不孬,但人家是城里娃,城里娃就像檐下的家雀,看着近,扑棱翅膀就飞回金窝窝咯!到时候他吃国库粮,你吃大队粮,你跟他去城里?可城里没有你吃的粮食哩!”颜雨恍然大悟。终于为找到问题症结而能大口喘气的颜雨高兴地连蹦带跳,回到仓库后便把珍藏的一点白酒拎了出来,就着咸菜条喝得迷迷瞪瞪。
当了村干部的颜雨吃喝不愁,只是让颜雨觉得自己的价值太过低廉。粗粮这种东西,吃得多,能被消化得却很少,颜雨感觉自己就是个造肥料的机器。
看着粮囤里金灿灿的玉米,他突然觉得自己和这些鸡鸭鹅并无二致——填饱人肚子的,终归要化成粪土还田。人活一世,总得干点儿什么,可自己游荡荡如万千蝼蚁一般,活着只为了吃饭,这样的人生简直就是白糟蹋了。老祖宗说得好,饥寒起盗心,饱暖思淫欲,人吃撑了,就会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第255章 小伙子,加把劲
当横亘在城乡之间的无形壁垒愈发清晰,颜雨开始用轻佻举止试探村姑的反应,却屡屡碰壁。这个挫败犹如嵌进鞋底的碎石,硌得他整日眉头紧锁,连灶膛里的柴火都烧不出个痛快。
苦思已久,必然得其法。某个暴雨如注的深夜,土炕上的辗转反侧骤然化作一道惊雷 ——灵台清明时,颜雨突然大彻大悟:一念恶魔,一念成佛。等那一股迫切的怨念化为一股苦水逝之东流了,颜雨突然觉得男女之事真的令人无趣,令人恶心。
世间情爱不过寒潭倒影,那些辗转反侧的执念竟如融雪般悄然消逝。自此,颜雨便彻底斩断了男女情丝的念头。
为了排遣苦闷,褪去情丝的青年开始用采访本丈量乡土。写好了稿件便给县广播站送去。当他的声音通过县广播站传遍公社时,村民们望着土墙上挂着的流动红旗,终于认可了这个 “文化人”的新身份。颜雨这样的作为,既宣传了大队,又争得了工分,尤队长逢人便夸赞他,全村人也都拿他当个宝。
村口古槐下,裹着蓝布头巾的老妪们总爱往他衣兜里塞红枣,粗糙的手指藏着世代相传的怜爱。老汉们则郑重递上用舌头舔好的土烟卷,从灶膛里抽出来的跃动的火苗,点着了烟卷,也映亮了两张相视而笑的脸。颜雨自觉其乐,来者不拒。这样的舒服日子一过又是一年。
在华北平原尚存秋意时,北纬48度的寒潮已掠过完达山脉。因为靠北又靠着天空太近,每年的九月份中下旬便是北大荒的秋收季节。
颜雨毫不意外地跟大伙儿一起进入“战时”状态,一起忙碌着收拾粮食到仓库。当岁月的腿深入十月份的时候,气温会从勉强零上骤降至零下三十度,这里便是天寒地冻的景象。颜雨所在的大队距离北大荒大营地百里之遥,却共享着同频的生存节律,忙碌或者闲着都是同节拍的。
抢收是场与气象赛跑的“战役”。从田地里的豆子彻底成熟,到开始动镰刀收割大豆,再到颗粒归仓,时间跨度不长,但气候却是滑铁卢般地急转直下。社员们挥镰收割时,豆荚还在噼啪裂响;待到豆秸垛成连绵山丘,呵气已在睫毛凝成冰棱。时不我待,社员们只能拦腰斩断大豆秧,保持不脱粒状,连同豆秸一起,一垛垛集中堆放在离大路较近的田边。
一段时间里,大家紧锣密鼓地只是磨镰刀、砍豆秧,然后短暂运输到地头。除了这些饱和的动作,再也不能有多余的事情。
哪怕夜间,黑灯瞎火的时候,田间地头也是一盏又一盏的煤油灯笼,或者是一个又一个的熊熊燃烧的火把,点缀在黑夜里,和那高高低低的坡地里。若从远处瞧,这里也就有了曲曲折折、密密匝匝的星光点点,如同萤火虫在颇有韵律地飞舞一般。
社员们没白没黑地抢收粮食,还是赛不过气温,终于在收割任务收尾时,人们都裹上了厚厚的棉衣棉裤,头戴面帽子。抢收的大豆秧儿累累叠放在地头。一夜北风虎啸,大雪来了,也不至于这些大豆被埋在田里无法收割。
最惊心动魄的是地头脱粒——当红色条幅在脱谷机上猎猎作响时,所有生物节律都要让位于机器的咆哮。
待到地瓜干也被收进仓库,田地里都裸空无一物了,公社便安排人力将大豆脱粒入仓。公社给各大队分配机务人员。机务人员开着拖拉机,把大型脱谷机拉到大豆堆放比较集中的地方。
那里早早地被大队的人用碌碡压出一个平整结实的场地来,确保能存放大型机械,也防止大豆钻入土里,造成损耗。大型脱谷机身上还挂着红色条幅,条幅上用红色方块纸写着一些大字,无非就是“顺利完成大豆脱谷攻坚任务,向北京……”云云。机器一旦开动,便昼夜不停地转,社员们只能轮班倒。
颜雨初到北大荒时,乍触碰十月初的零下三十多度的严寒,差点儿把整个人冻僵了。第二年参与脱谷攻坚战时,已成仓管员的颜雨已深谙生存法则。
本来就是极寒的天气,太阳下山后,北风呼呼地一个劲儿地吹,让冰冻的大地再上几层冰冷,那感觉让人一旦接触一次便永生难忘。避免不了要在夜间当值的颜雨要跟大伙儿一起去打谷场脱粒。吃过晚饭,手持着手电筒到大队院落门口集合,人到齐整了,便乘坐着四轮拖拉机来到打豆场地。
他永远记得那晚:拖拉机载着他们冲进墨色原野,一路的风尘被颠簸和劲风吹没了,也把身上的热气吹得散了,鼻尖和脸蛋冻得冰冷,耳朵都冻得生疼不比。功夫不大,车灯劈开的黑暗里,数十座豆秸垛如同蛰伏的巨兽。
车停住了,颜雨要招呼大家快点儿干活,早干完早回家。说话时,嘴巴都被冻得不听使唤了,叽里呱啦地一通,颜雨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众人却会意。
机务人员把拖拉机的大灯打开,黑暗里便劈出一片工作面来。麦场虽然不大,但也足够几人忙活的。七八米高的大豆垛就像一座座小山立在黑暗里。
有一位初来乍到的女知青冻得浑身打哆嗦,揣着手,整个人在寒风中瑟缩如秋叶。众人都很可怜她,唯独颜雨却不冷不热地厉声呵斥:“北大荒冻死懒人!运动生热,静止等死!”——这残酷的生存法则,是北疆大地教会他的第一课。
女知青被这一嗓子吼得一哆嗦,眼中闪过一丝委屈,但还是赶紧动起手来。颜雨看着她的样子,心中虽有不忍,但他知道,在这北大荒的寒冬里,心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大家迅速分工,有人负责将豆秸抱到脱谷机旁,有人操作脱谷机,还有人在一旁清理脱粒后的残渣。颜雨在麦场中来回穿梭,检查着各项工作的进展。
寒风如刀,割着每个人的脸,大家呼出的气瞬间变成白色的雾气,在灯光下缭绕不散。脱谷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豆粒从机器中飞溅而出,落在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仿佛是在和寒风对抗。
颜雨来到脱谷机旁,帮忙将一捆捆豆秸递进去。他的双手已经冻得麻木,每一次用力,都像是牵动着僵硬的木偶。但他咬着牙,一刻也不停歇。旁边操作脱谷机的大叔,脸上布满了岁月的沧桑,此刻也被寒风吹得面色通红,他大声喊着:“小伙子,加把劲,这机器可不能停!”颜雨点了点头,更加卖力地干活。
第256章 啊!有东西!
时间一点点过去,麦场上的温度似乎越来越低,大家的动作也渐渐变得迟缓。但没有人提出休息,因为都知道,一旦停下来,寒冷会迅速将人吞噬。女知青的手脚已经冻得不听使唤,她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豆秸堆上。颜雨见状,快步走过去,扶住她:“别慌,活动活动手脚,继续干!”女知青感激地看了他一眼,重新振作起来。
终于,天边泛起了鱼肚白,一夜的奋战即将结束。脱粒的任务完成了大半,麦场上堆满了金黄的豆粒。
大家疲惫地坐在地上,望着这一夜的成果,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拖拉机再次发动,准备将脱粒后的大豆运往仓库。
颜雨望着渐渐升起的朝阳,心中感慨万千。在这北大荒的土地上,每一次与严寒的较量,都是一次对生命的考验,而他们,又一次战胜了严寒,迎来了新的一天。
北风跟疯了似的呼啸,卷着雪粒子往人骨头缝里钻,活像头饿急了的巨狮,张开血盆大口朝众人猛扑,那股子狠劲能把棉裤都吹透。谁不犯怵这大半夜的罪啊?跟白天干活的社员比,夜里守着机器挨冻,简直是遭罪中的遭罪。换谁不想窝在家里,裹着浆洗得软乎乎的棉被,听着窗外的风声打盹?可眼下抢收的豆子还堆在地头,没人敢歇。
颜雨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往掌心哈了口热气,三两下就给大伙儿分好了工:“老张、老李跟我上豆垛,负责挑豆秸;小王你们几个守着机器入口,看准了往里头送;剩下的兄弟盯着出口,豆粒归豆粒,豆秸赶紧垛起来!”话音刚落,他抄起旁边的二齿长叉就往豆垛冲,那股子利索劲儿,半点不带犹豫。
“突突突——”脱谷机猛地轰鸣起来,柴油机的震颤顺着地面传到脚底,像是在跟北风叫板。刚开始那噪音还让人觉得吵,可听着听着,心里头反倒热乎起来——机器转起来,就意味着活儿能往前赶,就能早点回家。技术员蹲在机器旁,手猛地一扳开关,内燃机的声响瞬间拔高,硬生生撕开了沉沉的夜幕。
灯光下,社员们立马忙活起来,活脱脱组成了一支临时交响乐团。颜雨跟老张他们爬上七八米高的豆垛,二齿叉往豆秸里一扎,手腕轻轻一挑,一大捆豆秸就顺着垛子滑下来,动作连贯得像指挥家在挥棒;守着机器入口的人更不含糊,叉起豆秸往里头送的瞬间,长叉划出的弧线,跟跳动的音符似的;最让人眼热的是机器出口,金黄的豆粒顺着传送带奔涌而出,哗啦啦的声响别提多喜人,那就是流动的乐章,到了末尾,有人赶紧把脱完粒的豆秸归拢好,一捆捆码成新垛,半点不浪费。
没一会儿,大伙儿的额头就冒了汗,厚重的棉袄裹在身上跟套了层壳似的,又沉又热。这时候才真明白,劳动者的热血啊,比啥棉袄都管用,就是抵御严寒最顶用的燃料!灯光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北风还在吼,可没人再觉得冷——手上的活儿不停,心里的劲儿就足,连呼吸都带着热气,一呼一吸间全是白雾。
金黄色的大豆粒滚圆饱满,顺着粗大的传送带从脱谷机里涌出来,又顺着坡度滑进旁边的拖拉机车厢。刚开始,硬邦邦的豆子砸在铁板上,噼里啪啦响得热闹,跟放小鞭炮似的;可没过几分钟,车厢里的豆子积得多了,声音就变成了窸窸窣窣的,听着就踏实。
颜雨一边挑豆秸,一边偷摸往远处瞅——开走的拖拉机亮着两盏昏黄的大灯,照出来的路正好是回村的方向。他心里盘算着,这拖拉机到了仓库,直接就能把豆子倒进院子,等明天太阳一出来,晒上大半天,就有人来扬豆子,把豆皮儿吹走,剩下的净是好豆粒。
不知道拖拉机来来回回跑了多少趟,社员们身上的热气越冒越多。厚实的棉袄早就敞开了怀,手套里的手心全是汗,黏糊糊的腻得慌,干脆一把扯下来揣进兜里;头上的棉帽也戴不住了,摘下来往旁边一放,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没几秒就冻成了小冰粒。有人还开玩笑:“早先还觉得自己能冻成冰棍,现在倒好,恨不得穿单衣干活!”
大伙儿越干越起劲儿,嘴上说着累,手里的活儿却没停。眼瞅着半宿过去,原本堆得跟小山似的几十个豆垛,渐渐见了底。当最后一铲豆秧被丢进脱谷机,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连腰都不自觉地弯了弯——这通忙活,可把人累坏了。
机务人员早就在机器旁等着了,听着机器里的声响从嘈杂慢慢变成空转,他立马伸手扶住扳手,使劲往怀里一拽。
“呼呼呼……嘎!”机器声先是变成一阵暗哑的嘶鸣,接着就只剩履带摔打的动静,最后彻底停了。
没了机器的压制,北风立马嚣张起来,卷着雪粒子往人身上扑,那股子冷意比之前还厉害。人一歇下来,疲惫感就跟潮水似的涌上来,胳膊酸得抬不起来,眼皮子重得像挂了铅,连说话都没力气。
“快,找个背风的地方躲躲!”有人喊了一嗓子,大伙儿赶紧往坡地下方挪——身上全是汗,这时候要是被风吹透,保准得感冒。年纪最大的王大爷,颤巍巍地从旁边的豆秧垛里抱了一捆干豆秧,丢在避风的地方,又掏出个皱巴巴的火柴盒。他小心地推开匣子,抽出一根火柴,“嚓”地一下划着,赶紧用双手拢住,生怕火苗被风吹灭。
旁边的小李眼疾手快,赶紧拾了一撮干柴递过去,王大爷把火苗凑上去,看着火慢慢舔舐干柴,才小心翼翼地把柴塞进豆秧堆底下。刚开始火苗跟星星似的,微弱得很,可一旦烧起来,任凭北风怎么吹都灭不了,反倒越烧越旺,“轰”的一下窜起半人高。
其他人见状,赶紧抱来更多的豆秧,很快就拢起一堆篝火。火光把周围照得亮堂堂的,靠得近了,能感觉到皮肤被烤得发烫;可后背对着风,又冻得跟贴了冰块似的。有个机灵的小伙子,干脆转着圈烤,边烤边笑:“这才叫‘火烤胸前暖,风吹背后寒’,今儿个算是真体验到了!”大伙儿跟着笑起来,刚才的疲惫也消了不少。
就在这时,一个刚下乡没多久的女知青突然红着脸站起来,往篝火照不到的黑暗里跑。有人看明白了,赶紧把头扭到一边,正好瞧见王大爷正拿着根干柴棒,慢悠悠地往烟斗里塞烟叶,又把柴棒凑到火上点燃,动作慢悠悠的,透着股子仪式感。大伙儿都看入了迷,连呼吸都轻了些。
可没等王大爷抽上一口烟,远处突然传来女知青的尖叫:“啊!有东西!”
第257章 麦场奇闻
“咋了?”众人吓得赶紧站起来,手里还下意识地抄起旁边的工具。
女知青连滚带爬地往火堆这边跑,边跑边喊:“有老鼠!好多老鼠!”她指着身后的黑暗,眼睛里全是惊恐。
“老鼠?你该不是尿尿呲着老鼠窝了吧?”有个爱开玩笑的社员打趣道,话刚说完,就见女知青又尖叫起来——只见坡上的豆垛底下,窜出一群老鼠,足有二三十只,有的慌不择路,竟朝着火堆这边跑过来。
“好家伙,这么多!”王大爷沉下脸,“快打!这些玩意儿偷粮食最厉害!”话音刚落,大伙儿就蹦起来,用脚往地上踩。有几个老社员动作麻利,一脚下去就能踩住一只;可年轻的知青们就慌了神,光蹦跶着躲,生怕老鼠钻裤腿。
那女知青吓得连连后退,没注意脚下,突然又是一声惊叫。颜雨离得近,赶紧上前扶住她:“咋了?崴着脚了?”
女知青带着哭腔摇头,指着自己的脚:“没、没有,我踩着老鼠了!”
颜雨低头一瞧,果真有只灰溜溜的老鼠在她脚底下扭动,还发出吱吱的叫声。女知青吓得浑身发抖,不敢用力踩,又不敢抬脚,急得快哭了:“怎么办啊?我不敢动!”
颜雨忍不住笑了,伸手一把捏住老鼠的后脖梗子,从她脚底下提起来,对着老鼠的脸啐了口唾沫,转身就把老鼠往脱谷机的铁架子上一按。那铁架子被夜里的寒气冻得冰凉,老鼠刚贴上去,就跟被粘住似的,悬空挂在上面。也就几秒钟的功夫,老鼠蹬了蹬腿,就不动了 ——早被冻僵了。
女知青看呆了,刚想开口问,就见其他社员也提着老鼠过来,跟颜雨一样,把老鼠往铁架子上一按,没一会儿,架子上就挂了一串。
等这场“灭鼠大战”过去,天已经蒙蒙亮了。大伙儿又歇了会儿,才接着把剩下的活儿干完。当最后一捆豆秧喂进机器,启明星正好爬上远处的白桦林梢,淡淡的光洒在旷野上。机器一停,旷野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北风卷着雪粒子的声响。
颜雨望着拖拉机大灯照出的归途,突然想起那些窝在被窝里瑟缩的人——他们永远不会知道,当人靠着一双手、一股子劲跟自然较劲的时候,能焕发出多耀眼的光。那光,比篝火还暖,比灯光还亮,是刻在骨子里的劲儿,是在北大荒的土地上,最让人踏实的底气。
冬去春来,院墙外的柿子树发了新芽又落了叶,花谢花开轮了两遭,连总在枝头叽叽喳喳的喜鹊,都还记着往颜雨守的仓库这边落——毕竟之前常有人来求他写稿,顺带会给仓管员塞把瓜子、递个窝头,喜鹊也跟着沾过不少光。可颜雨的心思,早没在这些琐碎上了。
前阵子他好不容易瞧上邻村的姑娘林晓梅,人长得白净,说话温温柔柔的,还识得几个字。俩人暗地里通了三封情书,每回收到折成三角的信笺,颜雨都能揣在怀里暖半天,夜里躲在仓库炕上,就着煤油灯反复看,连字里行间的标点都觉得甜。可就在他满心欢喜,琢磨着找个机会跟姑娘爹娘提提这事时,却撞见林晓梅红着眼圈,趁四下没人,把一沓厚厚的信塞到他手里。
那瞬间,颜雨心里咯噔一下——姑娘的脸白得像张纸,头垂得低低的,视线死死钉在脚边的泥地上,连看都不敢看他。他捏着信笺的手不自觉收紧,硬邦邦的纸边硌得指节发白,喉头像堵了团棉花,连气都喘不顺,眼眶却先热了。不用拆信,他也知道,这信里装的不是情话。果然,指尖刚碰到信封口,那股子雀跃的心跳就沉了下去,从心口到脚尖,全是凉的,止不住的兴奋转眼就变成了堵得慌的悲伤。
入夜后,帮忙收豆子的社员都散了,偌大的仓库大院静得能听见风刮过麻袋的声响。那些装满豆子的麻袋堆得老高,连绵起伏的,在月光底下瞧着,竟像古战场的防御工事。颜雨打着手电,在这些“壕沟”间来回转——明天这些黄澄澄的豆子就得运去公社粮仓交公粮,可不能让老鼠或野牲口啃了麻袋。
刚巡查到最后一排麻袋,阴沉沉的天上突然飘起了雪粒子,细细碎碎的,打在脸上凉丝丝的。颜雨索性停下脚步,仰起脸迎着那些碎琼,让雪花落在晒得粗糙的面皮上,那点凉意透过皮肤往骨子里钻,像是要把他从春梦里叫醒。一想到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心意,还没来得及绽放就蔫了的情愫,满肚子的酸楚跟宿醉似的往上涌,苦水直往喉头冒。
“天地这么大,怎么就容不下我颜雨这点念想!”悲愤从心底翻上来,可喊出声来,却连个回声都没有,只有北风裹着雪粒子应和。他胡乱念着“酒不醉人人自醉,借酒浇愁愁更愁”,念着念着,突然想起炕头箱子里藏着的那瓶高粱酒——还是去年公社表彰时发的,他一直没舍得喝。
颜雨转身就往库房冲,掀开炕席,从暗藏的木箱里摸出那瓶酒。塑料封皮一撕就破,他用牙咬着拔掉塑料盖,一股冲鼻子的酒精味立马钻了进来,呛得他打了个喷嚏。啥下酒菜都顾不上找,他抄起桌上的搪瓷缸就往外跑,踩着雪爬到最高的麻袋垛上,找了个稍微平整的地方半坐半躺。
抬头看时,雪粒子已经变成了鹅毛大雪,飘飘扬扬的,把天和地都裹成了一片白。颜雨拧开酒瓶,往搪瓷缸里倒了小半缸,仰头就灌。烈酒刚进喉咙,就跟吞了把刀子似的,又干又烈,直接呛得他眼泪直流。可他不管,又猛灌了一口——嘴里辣得烧得慌,心里的苦却半点没减,反倒更沉了。
憋着的愤懑、委屈终于忍不住了,他“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北风卷着他的哭声往荒野里散,这么大的天地间,就只剩麻袋垛上那个蜷缩的身影,孤零零的。这地方离村子远,又是大半夜的寒冬,没人能听见他哭,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难过有多沉——以前是肚子饿,现在连心里都空落落的,比饿肚子还难受。
他不明白,为啥自己总要遭这些罪?先是从北京来北大荒,后来想找个姑娘好好过日子,又这么难。哭着哭着,眼泪流干了,反倒生出一股悲怆来。他举起搪瓷缸对着天,扯着嗓子狂笑:“来!这酒,咱跟老天爷一起喝,同销万古愁——”喊到最后,气都喘不上来,尾音在风雪里碎成了渣。
第258章 鲤鱼跳龙门
就在这时,他突然懂了李白“对影成三人”的孤独——原来那些漂泊在外的古人,为啥总写些寂寥的诗,因为当人孤零零一个,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时,也只能对着天地、对着酒,把心里的话倒出来。颜雨“腾”地站起身,挥舞着手臂,醉醺醺地喊:“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从吟诵到瞎唱,又从唱变成半吟半唱,他越喊越激动,抱着酒瓶直接往嘴里灌,没一会儿,一整瓶高粱酒就见了底。脑袋晕乎乎的,脚下跟踩了棉花似的,可心里那点清醒还在 —— 他知道自己醉了,可又没完全醉。
颜雨跌跌撞撞地从麻袋垛上滚下来,摔在雪地里也不觉得疼。他爬起来,从仓库门后扯了几片干得发硬的烟叶,又摸了盒火柴,转身又爬上了麻袋垛顶。雪已经积得很厚了,垛顶上白茫茫一片,可他半点不觉得冷,一屁股坐回原来的地方。
醉眼朦胧中,他把烟叶搓碎,刚想找纸卷烟,却发现没带卷烟的小纸片。他在身上的口袋里胡乱摸,指尖突然碰到个硬邦邦的纸包——掏出来一看,竟是傍晚林晓梅塞给他的那封情书,还被精心折成了个心形,棱角分明的。
看着这个“心”,颜雨突然觉得好笑——都要断了念想了,还折这么好看干啥?“少她妈扯犊子!”他吐了口带着酒气的唾沫,刚想把信扔了,又突然停住:这不就是现成的卷烟纸吗?
他伸手撕开封口,借着雪光,先瞥见开头“颜雨同志亲启”那几个娟秀的字,鼻腔里顿时泛起一阵酸涩。可手上的动作没停,他把写满少女心事的信纸撕成细条,捻了点碎烟叶放上去,用舌头沾了点口水,把纸条卷成一头粗一头细的烟卷。
火柴“嚓”地划亮,火光照亮了信纸上最后半句:“……成分问题实难违抗父母,望君珍重。”颜雨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把烟卷凑到火苗上点燃,猛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信纸烧成的灰烬,随着北风飘进雪夜里,没一会儿就没了踪影。
转过年春天,柿子树又发了芽,颜雨也彻底变了个人——以前还爱跟社员唠两句,现在却寡言得很,脸上总没什么表情。村民们常看见他独自站在仓库院子里,仰着头看墙上柿子树上的乌鸦,一看就是大半天,乌鸦“呱呱”叫得聒噪,他也不烦,就那么愣着。
可大队还得靠他——想多挣工分,就得让他给县广播台写稿;谁家想出名,也得来求他编点好事,比如谁捡了粮票上交了,谁扶着邻村老大娘翻山了。颜雨一开始懒得动笔,他们就拎着鸡蛋、揣着红糖来求,软磨硬泡的。
颜雨慢慢发现,以前他笑着应承,旁人倒不怎么当回事;现在他冷着脸,话也少,反倒没人敢怠慢他,还多了几分敬畏。久而久之,他也习惯了这种冷漠——没什么高兴的,也没什么难过的,日子就这么过,旁人的日子热热闹闹,他的日子安安静静,仿佛外面的变化都跟他没关系。
直到某个晌午,大队院里的喇叭突然“吱呀”响了两声,接着就传出公社通讯员的声音:“接公社通知!接公社通知!教育部宣布,恢复高考制度!今年冬天就举行第一次考试……”
当时颜雨正跟社员们一起装豆子,手里的搪瓷缸“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豆子撒了一地。众人还没反应过来,这个平时总佝着背的仓管员,突然挺直了腰杆,朝着仓库就狂奔而去。衣角扬起时,藏在里面的残雪簌簌往下掉,像惊蛰前最后一场碎玉。
大伙儿看着他大步流星跨进仓库,反手轻轻带上门,“咔嗒”一声,门板关得严严实实。正纳闷呢,仓库里突然传出一阵狂笑,那笑声特别响,穿透门板,震得窗棂都嗡嗡颤。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都忍不住笑了——这城里来的小伙子,怕是高兴坏了。
可没笑一会儿,那笑声突然转成了撕心裂肺的嚎啕,哭得比上次在麻袋垛上还凶。场院里瞬间静了下来,社员们也都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儿,没人说话。他们都懂,这哭声里装的不是难过,是积压了太多年的委屈——那些在北大荒熬的夜、受的冻、藏在心里的苦,终于有了个出口,有了个盼头。
等颜雨平静下来,第一件事就是找高考复习资料。他跑去大队小学,找同样是知青的王老师请教,可王老师挠着头,一脸茫然:“高考?这都多少年没考了,哪还有正经教材啊!我这儿就剩几本旧课本,还是教小学生的。”
颜雨没放弃,连着半个月都没睡好,翻来覆去琢磨了好久,终于咬着牙,拿出珍藏的信纸,给北京的父亲写了封信。信里的字写得工工整整,每一句都透着恳切:“爹,我想考大学,求您帮忙找些复习书寄来,不管多难,我都想试试……”
提笔的时候,他仿佛已经听见父亲在电话那头暴跳如雷的声音:“你小子疯了?就你这在北大荒混了这么多年的水平,还想考大学?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可他攥紧了笔,指节都泛了白——不管父亲怎么说,不管有多难,这一回,他都要搏一把,为自己搏个不一样的将来。
鲤鱼跳龙门,高考就是那让鱼儿飞跃的激浪。
1977年,在海南岛岭南九龙茶场十三队插队的黄白,正眼巴巴地盼着高考能改变自己的命运。每到夜里,他就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心里直犯嘀咕:到底是哪个挨千刀的子弹,把自己本该像小鸟一样自由飞翔的青春给打死了呢?
说起来,那还是1968年的夏天,黄白刚从广州培英中学毕业。那时候,整个社会就像一个大熔炉,他一个小小的毕业生,根本就没办法抵抗,只能被这股无形的力量给卷进去,感觉自己就像一片树叶,在时代的大漩涡里飘啊飘,完全找不到方向。
记得离开广州那天,黄白胸前戴着“下乡光荣”的红绸花,其实他心里挺不是滋味的,但是周围的人都在敲锣打鼓地欢送,他也只能任由别人把笑容画在自己脸上。他稀里糊涂地跟着大家唱着那些激昂的歌曲,背上那个薄薄的行囊,被人群推来推去,就这么混进了去海南的队伍里。
第259章 牛棚当宿舍
绿皮火车上挤满了和他一样命运的年轻人,大家都带着对未来的迷茫和恐惧。火车一路摇摇晃晃,好不容易到了海边,又坐上船,在咸涩的海风中,甲板晃得厉害。黄白看着远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突然,五指山脉的轮廓出现在他的视线里。那一刻,他知道,自己这个西关少爷的人生,就要被钉在这个荒岛深处了。
到了十三队,黄白才发现,这是一个新建的小队,人也不多,全都是知青,一共四十八个人,其中一大半都和他一样,是背着“特殊背景”的西关子弟。剩下的那些人,虽然来自全国各地,有说话带着东北腔的伐木工,以前居然是拉小提琴的,还有从陇南来的会计,以前穿着洋装跳交谊舞,但他们的身份都差不多,不是地主资本家的少爷,就是海外侨属家的大小姐。
在那个年代,大家都得响应号召,“狠抓革命,猛促生产”,只有拼命干活,才能脱胎换骨,成为一个合格的人民社员。黄白他们每天都挥舞着砍刀,去劈开那片原始森林。橡胶树被砍开后,乳白色的汁液就顺着刀锋滴下来,看着就像他们这些少年被生活逼出的眼泪。
“开荒大会战!每人每日四亩茶沟!”每天天还没亮,晨雾还没散呢,哨声就像一把刀,穿透了茅草房。黄白就往手心里啐一口唾沫,然后抡起那把十二斤重的开山锄。他每次挥动锄头,那泥土里好像都埋着他的梦想,比如那本《约翰?克里斯朵夫》,还有母亲藏在行囊底的杏仁饼铁盒。等到晚上,月光照在他那晒脱皮的脊梁上,广播里还在不停地喊:“要脱胎换骨,就要狠抓革命、猛促生产!”喊得多了,大家也就习惯了,好像这些口号就变成了他们生活的一部分。
他们每天不是上山伐木砍竹,就是在烈日下挥锄大会战,开垦茶园,采摘茶叶。有时候还得下海捕鱼捉螃蟹,在大风大浪里捞海带,就为了给公社节省点口粮。这么多年下来,黄白从广州带来的的确良衬衫早就磨成了渔网,北纬18°的阳光可真是厉害,把他们的皮都扒了好几层,以前那稚嫩的模样早就没了,换来的是一身古铜色的皮肤,还有那带着乡土气息的口音。
一年四季里,最难受的就是台风季了。每次台风来的时候,他们都得顶着暴雨去抢收橡胶。那海浪打得厉害,海带在浪尖上翻涌,就像幽灵的裙摆一样,看着都吓人。
有一次,黄白砍竹的时候不小心失手了,那毛竹尖在他左肩上划了一道三寸长的血沟。赤脚医生来了,居然用烧红的镰刀来烙他的伤口,那滋味可真是疼啊。就在那一瞬间,黄白突然想起了西关大屋雕花窗棂投下的光影,感觉自己好像一下子回到了过去。
可是,一等到忙碌结束,黄白对家乡的思念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整个知青大院都给淹没了。他在这个异乡,人生地不熟的,虽然这里的每一块地都是他们自己开垦出来的,但他还是觉得自己和这里格格不入。
到了晚上,那就更难熬了。椰叶葺顶的茅屋漏着星光,蝈蝈从春天叫到冬天,叫得人心烦意乱。黄白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他的思念就像那椰树一样,一年四季都是绿的,又像那酸豆树一样,全是酸味。他想回家,可是能回家看看的机会就像那凤凰树一样稀少,那凤凰树“叶如飞凰之羽,花若丹凤之冠”,可他却很难见到。
黄白经常盯着屋梁上结网的壁虎看,一看就是好久。他的思念就像五指山的藤蔓一样,不停地疯长。他想着泮溪酒家的虾饺,那味道可真是香啊,现在肯定已经出锅了吧。还有荔枝湾的龙舟鼓,是不是还藏在何叔的阁楼里呢?
这些念头就像酸豆角的汁水一样,呛得他鼻腔直发酸。故乡的那些桥啊、巷啊、树啊、人啊,总是在他的梦里出现,可是一醒来,却又什么都没有了。他多希望能再回到故乡,去走一走那些熟悉的街道,看一看那些熟悉的面孔,哪怕就只停留一会儿,他也就满足了。可是,醒来后的他,身心却更加疲惫了,那思念就像一个影子,一直跟着他,怎么也甩不掉。
不知不觉,一年又一年过去了,又到了年末。海南这里的天气总是那么湿热,浓绿的植被让人分不清四季,只能靠着墙上的日历来提醒自己。这不,日历上的数字又告诉他们,春节又要到了。每到这个时候,知青们就特别想家。他们劳动了一整天,累得不行,什么都不想干,就连之前编排好的节目也懒得再去训练了。
吃完饭后,大家就坐在屋门口,吹着那热乎乎的冬日热风,听着小喇叭里男女播音员在那里高亢地播报着公社的新闻。黄白扫视了一下院子,发现十三队的所有人都整齐地围坐在红星牌收音机前,原来啊,是林淑敖上个月投给县广播站的稿件被选中了,今天要播出呢。大家都很重视这件事,不管多忙,都要听听自己的故事。
广播里,先是说了一些国家大事和国际风云,然后男播音员终于说了“下面”两个字。这时候,所有知青都竖起了耳朵,腰杆也挺得笔直。“下面开始播报本地新闻,今日播发知青来信,今天要讲的是岭头茶场十三队的变迁故事。”大家一听到“茶场十三队”这五个字,心里都猛地一震,没想到他们的故事真的能通过电波传出去,传到那么远的地方。
黄白的头皮都麻了,他赶紧屏住呼吸,认真地听着广播里的内容。那女播音员的声音很有感染力,一下子就让人有了画面感:“1966 年秋,接到琼中县通知,岭南九龙公社干部群众热烈欢迎知识青年来公社劳动锻练。知青们插队落户时,公社组织全体社员敲锣打鼓欢迎知青们的到来。就这样,48位来自天南海北的知青共同组成了十三队,开启了新海南人的生活天地。”
男播音员接着说:“当时腾出牛棚当宿舍,地上铺着椰树枝拌稻草。”女播音员又说:“乡亲们趴在篱笆外看西洋景——穿卡其裤的姑娘,戴眼镜的后生,有个戴列宁帽的还夹着英文书!”大家一听,都知道说的是谁,忍不住哄堂大笑。
第260章 搪瓷缸子
黄白的指尖紧紧地掐进了掌心,他想起了很多往事。比如那个暴雨夜,茅草屋顶被掀翻了,黎族阿婆抱着蓑衣冲进雨幕里,用不太标准的粤语喊着“后生仔快躲灶房”;还有常梅姐,总是把地瓜粥里稠的部分舀给知青们,自己却喝那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
广播里还在继续说:“十三队坚持敢叫日月换新天的斗争精神,短短数个春秋就让荒山变绿林,让荒野变肥田。粮食增产了,知青们开始围绕增强集体经济开动脑筋。九龙公社地处湿润地区,水量充足,云雾缭绕,知青们就在缓坡上栽种了万亩茶树,没想到,这样一个举动绿了荒山富了农民,十三队也正式成为岭南九龙公社茶场十三队。”
然后播音员又说了一些知青们刚来的时候的情况,比如开始是分配到各生产队劳动,每个生产队二三人,吃住在村民家,和村民一起劳动,记工分,参加分粮和年终决算。后来公社把牛棚整理出来让知青们住,那条件可真是艰苦啊,地上铺的是秫秸、麦秸、稻草和椰树枝混搭的地铺,男知青住东间屋,女知青住西间屋,中间那间就当客厅了,可是什么都没有。厨房也是临时搭建的,锅台也是凑合着用的。
“大省城的知青来插队,乡亲们都很热情,特别是村里的年轻男女,都到知青们居住的院子里来看西洋景,指着知青们的穿着打扮品头论足,也有几个年轻人帮着知青们搬行李摆放行李,还有几名妇女为知青们张罗晚饭。”播音员说道,“那天晚饭后,于主任简单介绍了一下岭南九龙公社的基本情况,并宣布省城来的 21 名知青为一个知青集体户也就是知青小组,让常明湖担任知青小组的组长,还安排他闺女常梅暂时帮助知青们做饭。后来几年,知青不断被派来,最终人数达到48位。”
广播里还提到,公社对知青们的生活很关心,要求各生产队每人每天保证1市斤口粮,确保知青们的生活保障。知青们每天挣的工分还能参加夏秋粮的分配和年终决算。后来,为了加强管理,公社还集体盖房供知青们居住休息,配有灶房、灶具和厨师,指派了炊事员付建等人专为知青们做饭、搞好后勤管理。还为知青们参加了合作医疗,患病时可以免费到医疗室看病,凭医生证明休息养病。
“知青们除参加生产队的劳动外,还同村中的民兵摸爬滚打、投弹射击、走步做操等训练,以此提高军事技能。公社订阅的省市报纸杂志免费供知青阅读学习,以此提高政治思想觉悟。每半个月休息两天,洗衣返城皆可、自由安排休息时间。”播音员接着说,“为了活跃知青的文化活动,岭头公社组织社员们和知青们搞文艺活动,唱歌、快板、三句半、样板戏舞蹈、武术等齐上阵。按照上级文件精神和通知,公社从政治上、思想上、生活上和行动上给予知青以极大的方便。政治上有方向、思想上有开导、生活上有人管、生产上有人教、行动上有指引。在岭头公社插队的知青,虽然环境条件差但照顾的很周到,几年的功夫,知青们有了翻天覆地的大变化。”
最后,播音员说了一个有趣的故事:“这期间也发生了很多有趣的故事,留在了社员们的心中,比如那年给东陵原上拉架子车装满土肥,返回时知青们为了省时间少跑路,全都蜷缩在车厢里,一个名叫黄白的男知青驾着满载土肥的板车冲下山坡,车轮碾过碎石那刻,车上坐的三四个人像撒豆子似的全都滚进沟渠,等众人爬起来的时候,发现泥沟沟变成了化妆品,个个灰头土脸全都变成了大花脸,大家相互见了都笑了,拍掉身上的泥土又赶路返回。”
播音员的话刚落音,“轰”的一声,十三队所有的社员们全都笑翻了。那笑声可真是大啊,把梁上的积灰都给震落了。可是黄白却瞥见常明湖悄悄地抹了一下眼角。黄白知道,这三年来,常明湖总是把回城探亲的名额让给其他知青。其实常明湖和他一样,父母都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就算回去,又能见到谁呢?想到这里,黄白的心里也觉得酸酸的,他看着常明湖,心里对这个队长充满了敬意。
社员们的哄笑声像涨潮的海水似的,“哗啦啦”全往黄白身上涌。知青们一边笑,一边齐刷刷朝他看过来,眼神里满是打趣的劲儿。
黄白?就是那个每次自我介绍都用一套固定说辞的年轻人。这会儿他正攥着个满是茶渍的搪瓷缸,缸沿都磨得发亮了。
“我爸姓黄,我妈姓白,我是革命家庭的结晶,所以叫黄白。”这话他说了不下百遍,可从没跟人提过后半句——他爸其实是广州老中药铺的股东,手里攥着好几本祖传的药方子;他妈是圣玛利女中的英文教员,从前总教他念那些拗口的外国诗。
广播里的女声还在接着说:“开荒挖茶沟那阵子,有知青双手磨得血泡全烂了,疼得瘫在梯田上偷偷哭……”
“轰!”这话刚落地,屋里的笑声又炸开了锅。几个年纪大些的知青,眼神偷偷往角落里的常梅瞟。谁不知道啊,当年这位穿惯了旗袍的西关小姐,硬是咬着牙举着缠满纱布的手,在茅草屋里一笔一划抄《红旗》社论,纱布上渗出来的血珠把纸都染红了好几处。
“还有同志得了‘打摆子’,高烧烧到四十度,被抬到场部医院的时候,躺在担架上还迷迷糊糊喊‘姆妈’……”
又是一声“轰”,可这次的笑声稀稀拉拉的,像秋风扫过落叶似的没了力气。黄白眼角余光瞥见常明湖正用生满冻疮的手摩挲膝盖——那是1971年冬天修水库,天寒地冻的,这位东北汉子背着昏迷的他,在满是冰碴子的地里爬了足足二里路,回来的时候,常明湖的裤腿都冻成了冰壳子。
男播音员浑厚的声音突然响起来,把这有点凝滞的空气撕开了个口子:“他们刚来时啊,连麦青和韭菜都分不清,马、骡、驴看着都一个样,农器家具更是摸都摸不熟,连稻草、杂草和麦苗都认不全……多亏了社员们耐着性子手把手教,知青们才慢慢摸清了生产和生活的门道。”
第261章 缝纫机
这会儿屋里的笑声已经没剩多少了,稀稀拉拉的不成样子。不少社员听着这话,都想起了自己刚来时的窘迫劲儿——有的把稻种当杂草薅了,有的用锄头把菜苗铲了,还有的挑水时连桶带水摔进沟里,浑身湿得像落汤鸡。好些人盯着自己粗糙的手,眼神都飘远了,像是跌回了当年那个手忙脚乱的场景里。
笑声渐渐歇了,黄白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那道横亘的裂口。这道疤是七年前割茅草时留下的,当时茅草叶像刀子似的划开了手,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他随便用布条缠了缠就接着干,后来结了痂,就成了这辈子都褪不去的“勋章”。窗外的橡胶林“沙沙”响,风一吹,叶子就像在说悄悄话。十年前他们亲手栽下的小树苗,现在都长得能割胶了,乳白的汁液顺着刀痕慢慢往下淌,蜿蜒着像极了他们被热带毒辣阳光晒化的青春;而树身上一道又一道的疤痕,又像是他们被岁月反复打磨出来的老茧,硬邦邦的,藏着说不完的故事。
院子里的凤凰花还像往年一样开得热烈,花瓣红得发亮,透着股矜贵劲儿。可黄白忽然想起,那些在台风天里,大家围着一棵椰树,你一口我一口分啃一个椰子的情谊;那些傍晚收工后,坐在茅草屋前,手把手教黎族孩子写自己名字的黄昏——这些日子虽然苦,可何尝不是另一种扎根呢?就像橡胶树的根,慢慢往泥土深处钻,不知不觉就扎稳了。
过了好一会儿,黄白才从回忆里醒过来,广播里前面大半内容都错过了,耳边已经是后半段的总结。突然,女播音员的声音清亮起来:“按照有关政策,符合条件的知青,可以返城招工或者推荐上大学。之前有个别知青提着礼物去村干部家,想走后门,都被村干部拒绝了。干部们跟知青说清楚了政策规定,只要符合条件,公社肯定盖章放行,绝不会耽误娃们的前程。”
这话像颗石子儿似的砸在黄白心上,他立马想起上个月林淑敖悄悄塞给他的那本《内部参考》。那页泛黄的纸被他当成“尚方宝剑”,天天压在枕头底下,边角都被磨得起了毛边。上面写着“家庭问题不牵连子女”,可常梅的入团申请,还是在支部会上被卡了三次。每次开会,有人提起常梅爸妈的事,她就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一句话也不说。
广播里还在念:“谈到岭头九龙公社茶场十三队知青小组在农村的表现,邢淼、来子昂等村干部都齐声夸赞:十三队知青小组贡献大!”
“十三队的知青自从在生产队落户,在公社干部和广大贫下中农的关怀教育下,在农业学大寨、普及大寨县的运动中,做出了突出贡献,受到干部群众的一致称赞。”
听着这些夸赞,黄白心里跟明镜似的——有些话掺了水分,可大家还是愿意听,甚至心甘情愿跟着高兴。墙角突然传来一声轻轻的冷哼,黄白不用看就知道是赵振铎。这位连续七年春节都留守茶场的文书,写了好几份入党志愿书,可上面永远缺个关键的印章。每次公社有人来考察,赵振铎都忙前忙后,可到最后,还是没个准信。
“他们思想觉悟高!坚持政治学习,抓牢世界观改造,联系实际团结知青,在大干社会主义的农业学大寨运动中贡献力量……从1973年起,在公社党支部的关怀下,学习从没断过。十三队的学习有计划、有安排、有目的,做到人员、内容、时间三落实……针对知青里存在的问题,还专门举行专题讲座和讨论,提高大家的思想觉悟。大部分知青坚持写读书笔记,学习风气越来越浓……这些年,十三队先后有21名知青入党入团,11位知青分别担任了大小队干部,工作业绩大家都看在眼里……”
“他们学习积极性高!结合政治夜校的学习,积极参加公社各项政治运动,用社会主义思想占领农村阵地。在批判‘四人帮’运动中,知青们主动上阵,口诛笔伐,精神面貌有了很大变化……十三队配合大队党支部、团支部和政治夜校,办了批判专栏、墙报、诗刊62期,开广播批判会12次,写大批判文章200多篇,几乎天天有主题,月月有内容,年年有专题,有力推动了大批判的深入开展……”
“他们劳动能力强!在农业学大寨运动中,充分发挥突击队作用。正因为十三队抓好了政治学习和大批判运动,思想上的提高转化成了物质力量。三夏、三秋大忙的时候,知青们白加黑、5+2连轴转,抢收抢种,确保庄稼及时收割、运输、碾打入仓……冬天给田间送肥,修建水库的时候,知青们更是发扬大干社会主义的精神,不少人逢年过节还在劳动,出勤率大大提高,为普及大寨县贡献了力量……除此之外,知青们还积极参加水库建设、种试验田、丰产田等科学种田活动……”
“他们舍小家顾大家!把知青的吃穿住行安排得妥妥当当,办好集体灶,让大家成了一个坚强的集体。从1973年开始,在公社干部和社员的关心下,集体灶就一直开着。采取凭票吃饭、节约归己的方式,还成立了灶委会,日清月结、民主理财,每个月开三次生活会,培养知青的共产主义思想,克服小生产观念。知青们团结一致,互相帮助、互相爱护……还结合青年人的特点,配合政治夜校组织各种文体活动……这么一来,知青们不想家了,出勤率也提高了,更愿意扎根农村,在建设大寨县的劳动中发挥青年突击队的作用。十三队还被评为琼中县知青先进集体,光荣地出席了县、市表彰大会。”
当播音员念到“1973年开办集体灶”时,黄白耳边仿佛响起了饭盒相撞的“叮当”声,鼻尖也似乎嗅到了记忆里那股挥之不去的咸鱼粥味道。他想起黎族阿嬷总把舍不得吃的虾酱偷偷埋在他的粥底,每次他舀到最后,都能尝到一口咸香的惊喜;想起冬天粥太烫,大家围着灶台,你吹吹我吹吹,笑声能盖过风的声音。想着想着,困意像五指山的晨雾似的漫了上来,他靠着门框慢慢滑下去,眼皮越来越重,不知不觉就睡着了。梦里,他好像又看见了珠江水面上粼粼的波光,还有岸边叫卖云吞面的吆喝声。
第262章 酒菠萝
白天在茶园里干了一整天活,锄头抡得胳膊都快抬不起来了,傍晚又吃了顿饱饭,再加上广播后半段的内容实在有些单调,像催眠曲似的,怎么能不让人昏昏欲睡呢?
黄白不知道睡了多久,突然被一声尖锐的汽车鸣笛声惊醒。他猛地睁开眼,就看见一辆绿色的吉普车冲破暮色,停在了院子门口,车灯把周围照得亮堂堂的。耳边刚好传来广播里最后的结尾:“团结起来,争取更大的胜利!”
公社知青办的仲秋雨主任从吉普车上下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一抹月白色的身影格外显眼。女副主任吴梦娜脖子上系着一条丝绸方巾,在热带的晚风中飘来飘去,像只轻盈的蝴蝶。这个从上海来的姑娘,穿着得体的干部服,皮肤白净,跟天天在太阳底下晒得黝黑的知青们比起来,就像一汪清澈的泉水跌进了浑浊的池塘——男知青们赶紧假装整理衣襟,其实是想把皱巴巴的衣服拉平整些;女知青们则偷偷拽着自己补丁摞补丁的衣角,希望能遮住那些显眼的破洞。
“我代表公社余主任来看望大家了!这一年来,大家在茶场辛苦了……”仲秋雨主任开始讲话,内容又长又单调,可没人敢走神。其实大家心里振奋的原因,多半是因为站在他身后的吴梦娜。她长得太好看了,站在皮肤黝黑、身材魁梧的仲秋雨旁边,就像大黑猩猩身后开了一朵娇嫩的白莲花。她的出现,一下子让傍晚灰蒙蒙的天色亮堂了不少,又像是在昏暗的小屋里突然照进了一束白月光。她笑的时候,眼角弯弯的,连说话的语气都软软的,看得人心里直发颤,差点就失了魂。
黄白盯着吴梦娜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这样太失态了,赶紧往周围扫了一眼。这一看,他忍不住乐了——不管是男知青还是女知青,目光都黏在那位上海姑娘身上。表面上大家都装作在听仲秋雨讲话,可眼神却一个劲儿往吴梦娜那边飘,连呼吸都放轻了不少。
黄白忽然有点生气,不是气别人,是气自己。他长得普通,个子不算高,脸上还有晒出来的雀斑,平时又不爱说话,跟那些能说会道的知青比起来,一点优势都没有。要是以后有返城或者上学的机会,自己怕是连竞争的资格都没有。想到这儿,他心里又酸又涩,一股气馁的劲儿涌了上来。
黄白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之前那道旧疤又开始隐隐作痛。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磨得快没底的解放鞋,鞋帮上还沾着干硬的泥巴;再抬头,瞥见吴梦娜脚上的牛皮靴,靴尖只沾了一点红泥,看着又干净又体面。这时,坐在他旁边那个总替他补裤子的四川姑娘突然咳嗽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像个小石子儿似的,惊醒了满屋子小心翼翼的窥视。大家赶紧收回目光,假装认真听仲秋雨讲话,可脸上的红晕还没退下去。
当吴梦娜把慰问的糖块轻轻放在常梅结着痂的指节上时,黄白忽然看清了她眼里闪过的那一丝水光。那眼神他太熟悉了——那分明是十年前,他们第一次在绿皮火车上看到五指山轮廓时,眼里流露出的那种惶惑和迷茫。
那种惶惑,黄白比谁都懂。就像他再也回不去的家乡,父母早就不在原来的地方,西关大屋的雕花窗棂也不知道变成了什么样;又像那些缠在橡胶树上的藤蔓,突然断了根,只能在风里晃来晃去,不知道未来在哪里,连一点希望都抓不住。
他看着吴梦娜,又看了看身边的知青们,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不管是来自上海的干部,还是来自广州、东北、四川的知青,大家其实都一样,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挣扎着扎根,盼着有一天能看到属于自己的光。
黄白心里像被塞进了块凉冰冰的石头,那股落差感堵得他发慌,不自觉地垂下头,目光落在知青大院中央那几坛还没开封的菠萝酒上。酒坛是粗陶做的,壁上坑坑洼洼的,却胡乱贴了张淡雅的红纸,纸上“菠萝酒”三个字写得墨迹淋漓,笔锋歪歪扭扭的,倒像院角疯长的野草,透着股不管不顾的劲儿。
这菠萝酒他再熟悉不过了。在海南扎根这么多年,他不止一次见过黎族老乡酿这酒。每年菠萝成熟的季节,老乡们会挑那种七八成熟的果子——果皮得泛黄,用指腹轻轻一按,能陷出个软乎乎的小坑,还带着股若有若无的甜香,勾得人鼻子直发痒。寨子里的老把式最会酿酒,只见他们抄起柴刀,“咔嚓”一下削掉菠萝头顶的冠芽,再连皮带瓤切成厚厚的片,一层菠萝一层糖,码进半人高的陶瓮里,最后浇上自家酿的米酒,那米酒黄澄澄的,还带着新米的清香。封坛前,老把式总会把脸凑到瓮口,深吸一口气,眯着眼说:“得让日头晒透,月光浸透,山风再从坛缝里钻透,这般酿出来的才叫活酒,喝着才有劲儿!”
酿这酒可是个细致活儿,每两三天就得搬着坛子轻轻晃一晃,让菠萝的甜味和酒气混得更匀。大概等上三四个月,酒就酿好了,掀开坛子盖,那股甜香能飘出半条街。泡在酒里的菠萝也别浪费,捞出来剥了皮就能吃,嚼着又甜又软,还带着酒香。
就连削下来的菠萝冠芽,海南人也舍不得丢——那玩意儿最有营养,埋在土里就能生根发芽,来年又是一棵菠萝苗。每年酿菠萝酒的时候,总有人下乡去收那些菠萝档削下来的冠芽,拉回去种在自家地里。还有削掉的菠萝皮,堆在角落里发酵几天,就能当成牛和羊的饲料,一点都不浪费。黄白总说,这菠萝啊,真是浑身是宝,连渣都能派上用场。
去年立冬那天,黄白去椰林寨阿婆家串门,阿婆特意给他尝了块浸在酒里的菠萝。那果肉泡得变成了暗琥珀色,咬下去的瞬间,酒浆在嘴里炸开,比新鲜菠萝还甜润三分,米酒的醇厚裹着果香,竟让他想起小时候母亲用老白干渍的醉枣——那时候每到秋天,母亲就会把红彤彤的大枣泡进酒里,等过年时拿出来,他总能偷偷摸几颗解馋。
第263章 见色起意
黄白是医药世家出身,见了这菠萝酒,难免要琢磨琢磨它的功效。那天晚上,他在油灯下翻遍了带来的《本草纲目》,终于在泛黄的纸页里找到几行小楷:“菠罗蜜瓤味甘香,微酸,平,无毒。主止渴解烦,醒酒益气令人悦泽。核中仁味同,主补中益气,令人不饥,轻健。”他按着白话琢磨,这菠萝密封浸泡发酵后,酿出来的酒应该能清热解渴、消暑提神,要是吃多了不消化,喝两口说不定还能止泻。
要是按现在的说法,菠萝的果皮和果肉里有不少维生素b和c,用酒一浸,这些营养成分就能更好地溶出来。而且菠萝里有种菠萝蛋白酶,听说能抗炎、消水肿,还能溶解纤维蛋白,对身体倒是有不少好处。
不过,黄白也从当地社员嘴里听说,有些过敏体质的人吃多了菠萝会得 “菠萝病”,浑身发痒还拉肚子。他琢磨着,大概是酒精把菠萝里的蛋白酶给激活了,过敏的人吃了就容易中毒。所以平时见着有人要多喝菠萝酒,他总会多嘴劝一句,要是对菠萝过敏,可千万别碰这酒。
劝别人的时候头头是道,可黄白自己就是过敏体质——在家乡的时候,他帮爸妈削山药,手一碰到山药汁就会红肿发痒,痒得他直跺脚。所以这么多年,他一直没敢尝菠萝酒,总怕自己喝了也过敏。
可今天,不知道是被院子里的热闹冲昏了头,还是心里那股委屈劲儿没处撒,他竟生出一股邪念:偏要尝一尝这海南人常喝的菠萝酒,到底是啥滋味!
“过年了,也没什么好招待大家的!来,都尝尝这菠萝酒,图个高兴!这酒啊,一点都不辣,跟糖水似的甜!”
吴梦娜的声音打断了黄白的思绪,他抬头一看,只见吴梦娜正弯腰撕酒坛上的封泥,她的动作轻柔,连额前垂下来的碎发都透着温柔。仲秋雨主任率先拿起一只粗瓷碗,吴梦娜用勺子从坛子里舀出酒来,那酒是浅琥珀色的,还带着点菠萝的果肉碎,看着就诱人。
一听这酒像糖水,旁边几个女知青立马来了兴致,你一碗我一碗地盛起来。她们端着碗,小心翼翼地沿着碗沿抿了一小口,砸了砸嘴,又忍不住再喝一口,眼里满是惊喜——这酒果然不像别的酒那么冲,甜丝丝的,还有股果香,喝着特别舒服。
黄白的指尖蹭过酒坛上没清理干净的粗粝封泥,心里的躁动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他早该记得,菠萝蛋白酶一碰到酒,活性就会倍增,就像当年削山药时沾到的汁液,会让皮肤又红又痒,此刻那股痒意仿佛还在记忆里隐隐作祟。可当吴梦娜掀开酒封的刹那,清甜的果香混着淡淡的酒气飘过来,勾得他喉咙发紧。他鬼使神差地拿起一只碗,盛了满满一碗,小心翼翼地端着,又蹲回了刚才的墙角,学着女知青的样子,轻轻抿了一口。
“咦?这哪是酒啊?甜滋滋的,分明就是浓稠的菠萝蜜汁嘛!真跟糖水一样!”女知青们捧着碗,叽叽喳喳地惊叹着。周围的男知青们更直接,端起碗仰头就喝,喉间发出 “咕咚咕咚” 的畅快吞咽声,喝完还砸着嘴喊 “再来一碗”。
“好喝!”黄白蹲在墙角,小口啜着酒,在心里暗暗叫好。这酒甜而不腻,酒劲又不冲,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暖的,连心里的委屈都好像淡了点。他忍不住抱着碗一仰脖,把整碗酒都灌进了肚里,甜浆滑过舌尖时,带着一丝细微的刺痛,可转瞬就被酒液带来的温热吞没了,一点都不难受。
等黄白反应过来,碗已经见了底,院子里的气氛也越来越热闹。他还以为是吴梦娜在跟大家互动,才让气氛这么活跃,放下碗四处张望,却发现仲秋雨和吴梦娜早就没了人影。想来是他们讲完话,又象征性地敬了酒,怕待在这儿让知青们放不开,就干脆先走了。
黄白心里有点懊悔——刚才光顾着喝酒,都没好好多看几眼吴梦娜,现在想再看,人都走了。就在这时,十三队的队长王岩石端着两只碗走了过来,把其中一只碗塞到黄白手里,咧嘴一笑:“来,兄弟,笑一个!咱今儿个不醉不归!”两只碗“当”地碰在一起,清脆的响声惊得院外榕树上的夜枭“哇”地叫了一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兄弟,我瞅着你一整年都没怎么笑过,”王岩石喝了口酒,川音裹着酒气飘过来,“大过年的,啥烦心事都先搁一边,高高兴兴的比啥都强!”
两碗酒下肚,王岩石的脸涨得通红,他“啪”地一拍大腿,扯着嗓子就唱了起来:“太阳出来啰嘿——”那破锣似的嗓子一喊,屋里的煤油灯焰都跟着直跳,吓得旁边几个女知青赶紧捂了捂耳朵,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王岩石站起身,拍了拍手,大声说道:“同志们!今年是咱们十三队知青人数最多、也最齐整的一个年,我心里实在是高兴!没啥好表示的,就给大伙儿唱首咱四川的民歌,助助兴!”
他这话一说完,知青们顿时来了兴致,男知青们嗷嗷地欢呼起来,有的还吹起了口哨;女知青们也笑着鼓起掌,连刚才还在偷偷抹眼泪的人,这会儿也跟着笑了。
在大伙儿一遍又一遍的叫好声中,王岩石扯着他那烟熏火燎的嗓子,使劲吼起了四川民歌:“太阳出来啰嘿,喜洋洋啰郎啰,昨夜江声带雨,秋池芙蓉依依,青石辗转弯曲,辣妹的影子清晰,重重山的怀里,庆幸渝水一滴,朝天门外一去,洋洋洒洒万里,太阳那个出来喜洋洋,明天更比今天靓,人人心里有方向,豪爽映红江啰……”
黄白心里感激王岩石刚才过来给他敬酒,这会儿见队长在台上唱歌,气氛这么热烈,他也想给队长助助兴。他捏着空碗,本能地想上前敬酒,可刚走了两步就停住了——队长正扯着嗓子唱歌呢,一张嘴哪顾得上喝酒啊!
这可咋办?黄白急得在原地转了两圈,眼睛四处乱瞟,忽然看见墙角边开着一片野花,红的、黄的、紫的,开得热热闹闹的,还带着夜露的湿气。他也顾不上多想,脚步有点踉跄地走过去,伸手薅了一把,草根上还沾着湿漉漉的红土,带着股泥土的腥气。
刚好这时候,王岩石唱完了最后一句,正端着碗喝酒呢。黄白赶紧快步走过去,双手捧着那把野花,郑重其事地递到队长面前。
第264章 深藏不露
王岩石先是愣了一下,盯着那把沾着土的野花看了两秒,突然反应过来,“哈哈”大笑起来,伸手接过野花,还顺势别了一朵在耳朵后面。那红土沾在他的耳朵上,配上他通红的脸和别着的小野花,模样又滑稽又可爱,惹得全院的知青们都哈哈大笑起来,有的笑得直拍大腿,有的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满院子的哄笑声里,王岩石拍了拍黄白的肩膀,一把揽过他的脖子,痛快地说:“好小子!有你的!走,咱哥俩再喝几碗去!”
酒过三巡,又灌下去小半坛,桌上连盘下酒菜都没有,就只有几碟晒得干硬的红薯干。可知青们一点都不介意,就这么干喝着菠萝酒,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天,一会儿说起刚下乡时的糗事,一会儿又盼着来年能有好收成,气氛热得像要烧起来。
趁着酒劲,不知是谁先站起来跳起舞,有个会跳藏族舞的知青,干脆拉着大伙儿一起跳。大家跟着他的动作,手舞足蹈地转着圈,笑着、欢呼着,踩翻了地上的空酒碗也不在意,整个知青大院就像变成了欢乐的海洋,连天上的月亮都好像被这热闹吸引,悄悄从云里探出头来。
折腾到月过中天,都快十点钟了,玩累了的知青们又坐下来,端着碗继续痛饮菠萝酒。不知道是谁先叹了口气,接着竟“呜呜”地哭了起来。这一哭可不得了,像点着了野火似的,一人哭带动着大伙儿一块儿哭,有的是想爸妈了,有的是盼着能早点返城,哭声混着笑声,在院子里飘得老远。
此时,喝得迷迷糊糊的王岩石才猛地一拍大腿,含糊不清地叫道:“坏了!这酒……这酒开始上头了!快!杨腾子,别让大伙儿喝了!都喝醉了!”可他的喊声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没有,根本没人听。再看杨腾,早就歪在墙根下,抱着个空酒坛呼呼大睡,鼾声跟打雷似的,震得旁边的草都跟着晃。其余的人也东倒西歪的,有的靠在酒坛上,有的趴在地上,嘴里还涩着舌头,叽里呱啦说着没人听得懂的醉话。
女知青们则互相偎依着,抱作一团,一边抽泣一边念叨着家里的事。只有黄白还趴在一只空酒坛子跟前,一只手使劲往坛子里伸,像是想捞点剩下的酒。
“小黄,别喝了!再喝就醉倒了!”王岩石挣扎着走过来,拍了拍黄白的肩膀,可他的声音越来越小,黄白根本没听见。黄白的意识渐渐模糊,眼前的东西都开始打转,最后一丝清明里,他看见坛底沉淀的菠萝渣泛着淡淡的金芒,恍惚间,竟像是看到了故乡中秋时,母亲酿的桂花蜜——那蜜也是这样金灿灿的,甜得能让人忘了所有烦恼。
“还是……还是回家好啊……”黄白咧开嘴笑了笑,声音轻得像蚊子叫,接着便耷拉下头,靠在酒坛上,沉沉地睡了过去。院子里的哭声、笑声、鼾声还在继续,可他什么都听不见了,梦里,他好像正走在西关的巷子里,闻着熟悉的云吞面香味,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昨夜菠萝酒喝猛了,黄白整宿都在跟肠胃较劲,翻来覆去折腾到后半夜才迷糊睡着。等第二天醒来时,窗外的日头早挂得老高,金灿灿的光透过茅草缝钻进来,晃得他眼睛发花。
他晕乎乎地扭头瞥向床头那只掉了漆的马蹄表——时针赫然指向十点!这可把黄白吓了一跳,往常这个点,十三队的知青早扛着锄头下地了,怎么今天一点动静都没有?正纳闷呢,窗外突然传来“叮当”的碗筷碰撞声,还夹杂着说说笑笑的动静,一下子拽住了他的神思。
黄白赶紧爬起来,鞋都没穿好就扒着窗棂往外瞅。只见院子里,七八张长条凳拼在一起,凑成了一张临时“饭桌”,知青们挤挤挨挨地围着坐,手里端着粗瓷碗,就着一碟咸菜扒拉糙米饭。清晨的风徐徐吹着,带着橡胶林的清新劲儿,吹得大家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轻轻晃,可没人在意这个,都埋着头大口吃饭,脸上满是难得的惬意——毕竟平日里天不亮就得下地,哪有机会这么悠闲地吃早餐。
坐在最边上的一个高个子汉子眼尖,一下子就瞧见了窗户里的黄白,立马挥着手喊:“黄白!快下来!再不来,米缸都要见底喽!”
“来咯!”黄白应了一声,胡乱套上衣服就往院子里冲。一挤进人堆,他就赶紧去抢那只装着米饭的铝盆,里面的白米饭还冒着热气,七八双筷子伸进去,瞬间搅出个小漩涡。刚炒好的灰灰菜端上桌,油星子还在菜上闪着光,几十根竹筷 “噼里啪啦” 就跟雨点似的戳向碟心。黄白就愣了一下神的功夫,盘子里的灰灰菜就被抢了个精光。
他正想叹口气,低头却发现自己的米饭碗里,居然躺着两根油亮的灰灰菜,叶子上还沾着点酱汁——不用想也知道,准是哪个知青特意给他留的。黄白心里一暖,其实知青们大多都是淳朴善良的,虽说刚来的时候,大家都是娇生惯养的少爷小姐,可在这儿待久了,一起开荒、一起挨饿、一起扛台风,早就处得跟亲兄弟姐妹似的。不管谁弄到点稀罕吃食,哪怕是一颗糖、一个烤地瓜,都会拿出来分着吃,谁也不会藏私。
想当初在家里,他们哪个不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主儿?可到了这荒岛上,一起经历了这么多患难,大家都明白了“同甘共苦”这四个字的分量,学会分享早就成了所有人的默契。
黄白扒着饭,嘴里还没嚼完,院子里的话题就绕回了昨夜喝酒后的各种窘态。有人揉着肚子说,昨晚半夜抱着土陶盆吐了好几次,现在胃还隐隐作痛;还有人撸起袖子,胳膊上满是风团似的红疙瘩,痒得他直挠,说肯定是菠萝酒过敏了;更有几个娇气点的,到现在还赖在床上,捂着肚子哼哼,连早饭都起不来吃。
“黄白,你昨晚怕是灌了十碗吧?”突然,有人朝他努了努嘴,眼里满是打趣的意味。
黄白摸了摸后脑勺,稍微回想了一下昨夜的光景,脱口而出:“少说也得十碗!”
这话一出口,满院子正扒饭的脑袋“唰”地一下全抬了起来,有的人嘴里还含着糙米粒,没来得及咽下去,就顺着张开的嘴角簌簌往下掉,眼里全是惊讶。
“好家伙!黄白你可以啊!深藏不露啊!”有人拍着大腿叫好,还有人凑过来,想跟他讨教“喝酒秘诀”。
第265章 绿瓶的酒水
久违的夸赞像一碗温酒,慢慢淌进黄白的心窝。这些年,他总觉得自己干啥都不如别人,开荒没力气,跟社员打交道嘴也笨,没想到喝个菠萝酒,倒把以前丢掉的自信给找回来了。可这股暖意还没来得及化开,就有人泼了盆冷水:“嗨呀,菠萝酒才几度啊?跟糖水似的,喝十碗算啥本事?有本事你去干瓶二锅头试试!”
这人一开口,不少人立马点头附和:“就是就是,菠萝酒没劲!”“三队的黑塔你知道吧?人家能连喝三瓶二锅头,喝完还能照常去挑粪,一点事没有!”“还有李家沟的赤脚医生,上次给人伤口消毒,直接拿酒精往伤口上倒,人家脸都不带动一下的!”
黄白闷着头,把碗里最后一粒米碾碎在齿间,指甲在粗瓷碗沿上掐出了一道青白印子。他心里憋着股气,不服气地想:不就是高度酒吗?有啥了不起的!他暗暗下了决心,一定要找机会试试高度酒,改天让这些人见识见识,他黄白也不是只会喝“糖水酒”的软蛋!
要找高度酒,只能去县城的供销社。那个年代是计划经济,为了防止有人拿酒水谋私利,各地的酒类生产都管得特别严,得先登记,还得按照“归口管理,统一规划”的原则来 —— 所有酒厂酿出来的酒,都得交给当地的糖业烟酒公司收购,再由公司统一分销给各个供销社,大伙儿想买酒,基本上只能去供销社。
黄白以前跟知青们去过几次县城,每次去,都得先去供销社逛一圈。每次走到供销社门口,他都要透过人挤人的缝隙往里面瞅,看见那个坐在柜台后面、忙得焦头烂额的售货员,心里就羡慕得要死。售货员可是个“香饽饽”,那时候物资紧张,大伙儿缺这缺那,可售货员手里有货,不管啥紧俏东西,他们总能先拿到。人都是这样,不患寡而患不均,这种 “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机会,谁不眼红?多少人挤破头都想进供销社当售货员。
而且那时候买东西大多要凭票,粮食要粮票,布要布票,酒要酒票,遇到白酒这种紧俏货,就算早早去排队,也不一定能买到。
黄白平日里很节省,每月家里都会从广州寄十块八块钱来,他每月只从里面拿出五块钱换成饭菜票,剩下的钱都一分一厘地攒着。午后,知青们都在宿舍里午休,此起彼伏的鼾声在屋里回荡。黄白轻手轻脚地钻进宿舍,从床头那双破胶鞋的鞋帮里,小心翼翼地抠出一卷毛票——最大面值的是一张五元的,边缘都被摩挲得起了毛边,里面还夹着三张工业券,这是母亲省了好几个月的布票,特意给他换的,说以后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黄白把钱和工业券叠了又叠,紧紧揣进贴身的衣兜里,又按了按,确定不会掉出来,才趁着没人注意,偷偷溜出了知青大院,往县城的方向赶。
走了快两个小时,终于到了县城的供销社。一掀开门帘,一股混杂着酱油、醋、茶叶还有各种点心的浓烈气味扑面而来,那味道太熟悉了,一下子就把黄白拉回了少年时在广州的日子——那时候家里啥都不缺,母亲总会从街上的铺子里买回各种零食,柜子里永远摆着酱油和醋,哪像现在这样,连闻闻味儿都觉得稀罕。
柜台后面,一个女售货员正低着头打毛线,听见动静,眼皮从绒线的间隙里撩起来,头也不抬地问:“要啥?”这时候不是买东西的高峰期,大多售货员都躲在后面眯觉,就只有她还在看管店面。
“高……高度白酒。”黄白的嗓子突然发紧,说话都有点怯生生的,跟做了啥不光彩的事似的——这可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为自己买白酒。
女售货员手里的毛线针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浓香型的,还是酱香型的?”
黄白哪懂什么浓香型、酱香型,他只知道要度数高的,赶紧问道:“哪个度数高?”
“酱香型的度数高,不过白酒已经卖光了,你明天一早来看看吧,明天会有新货进来。”
“卖没了?”黄白愣了一下,有点不敢相信,“白酒这么多人喝吗?”
女售货员拿着毛线针在毛线团上戳了戳,语气平淡地说:“粮食多金贵啊,白酒又不是必需品,每月统共就二十斤酒票的额度,来货量本来就少,买酒的人天不亮就来排队了。你要是想买,明天可得早起,晚了就抢不到了。”
黄白心里有点不甘心,站在原地没动——他大老远跑过来,总不能空着手回去吧?
女售货员见他杵在那儿不走,忍不住嗤笑一声,伸手捻过旁边的票本:“散装薯干酒要不要?八毛一斤,度数也不低。”
“散装酒?”黄白皱了皱眉,“有名字吗?”
“散装的哪有什么名字,就是普通的薯干酿的酒。”
“没名儿啊……”黄白有点不乐意,他想喝的是正经的瓶装白酒,好回去跟知青们“显摆”,散装酒多没面子,于是又说,“那我还是喝瓶装酒吧。”
女售货员抬头看了他一眼,提醒道:“瓶装酒贵!”
“贵也没事,我有钱!”黄白急了,伸手拍了拍口袋,布兜里的硬币“叮叮当” 响,像是在帮他撑腰。
女售货员被他逗笑了,指了指柜台旁边的告示:“有钱也不行,你得有白酒票。”
黄白这才想起酒票这回事,赶紧从兜里掏出母亲给他的工业券,又翻了翻,才找出几张皱巴巴的小票。他把票递过去,仔细端详了一番——上面印着几行板板正正的印刷字:“最高指示,发展经济,保障供给。岭南地区白酒票。”下面还有一行更大的字:“一市两”,落款日期是“一九七六年”。票的旁边空白处,盖着个红红的大圆章,章上的字顺着圆弧排列:“岭南商业局革命领导小组”,最中间竖着几个大字:“供应章”。
“就这?”黄白有点傻眼,这么小一张票,才够买一两酒?
女售货员忍不住笑了:“别看它小,没它你可买不到酒。一张票能换一两,攒够了票,就能换一瓶了。”
第266章 不烧嗓子
黄白赶紧把白酒票小心翼翼地揣进衣服内兜,又伸手从外面摸了摸,生怕丢了。他又凑到柜台前,问道:“大姐,你们这儿的瓶装酒都有啥名字啊?给我介绍介绍呗。”
女售货员一边打毛线一边说:“有名气的就是茅台、五粮液,不过那俩贵得很,一般人买不起。大多人买的是西凤酒、二锅头、白沙液、北大荒、剑南春、洋河大曲、泸州老窖这些,价格适中,度数也够。”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咱们社员平时喝得最多的是邯郸大曲,就是以前的丛台酒,后来改了名字,酒质没咋变,是正经的粮食酒。这酒在咱们这儿算‘体面酒’,逢年过节串亲戚、待客,或者有啥重要场合,都少不了它。”
“要是想喝酱香型的,我推荐君中元私藏酒,虽说名气没茅台大,但也是贵州那边产的酱酒,味儿正,口感也柔和,不少人爱喝。”
“你要是头一回喝高度酒,我劝你买清香型的,比如河北三河那边产的,用的是好粮食,还采用啥清蒸混烧的法子,酿出来的酒又香又烈,还不烧嗓子,回味也长。”
黄白一听“清香型”,立马摇了摇头——他要的就是烈点的酒,好回去证明自己,清香型的哪够劲儿!
出了供销社,黄白有点犯愁。从知青队到县城,来回得走大半天,现在都下午了,要是现在往回赶,回到十三队肯定得天黑,睡不了几个小时又得早起赶过来排队买酒,想想都觉得累。他琢磨了半天,干脆咬咬牙,找了家县城的小旅馆,花五毛钱开了个单间,打算住一晚,明天一早就能去供销社排队。
晚上没事,黄白还借着路灯在县城里转了转。看着马路上昏黄的灯光,看着广场上跳集体舞的县城社员,看着街边那些跟农村一样单调的小店,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滋味——县城比知青队热闹,可还是没广州一半繁华,他还是想家。
迷迷糊糊睡了一夜,第二天鸡还没叫,黄白就爬起来了,揣着钱和酒票,一路小跑往供销社赶。等他到的时候,供销社门口果然已经排起了队,有穿着干部服的,有跟他一样穿着蓝布衫的知青,还有几个扛着锄头的农民,大家都裹紧了衣服,在寒风里搓着手,等着供销社开门。黄白赶紧找了个位置排好,心里暗暗祈祷:今天一定要买到白酒!
1977年的春日,晨雾还没散尽,公社供销社门口就攒了不少人。黄白攥着口袋里皱巴巴的毛票,指节都捏得发白,心里头跟揣了只乱撞的兔子似的直打鼓。
队伍看着不长,前头就排了七个人,可他眼睛死死盯着供销社那扇掉了漆的木门,脑子里净是坏念头——这七位要是每人都买两瓶,货架上那点宝贝酒怕是要被抢空!
他踮着脚往里头瞅,门板缝里只能看见黑乎乎的柜台,连个酒瓶子的影子都瞧不见。旁边有个扛着锄头的老汉跟同伴嘀咕:“听说今早起了新酒,还是紧俏的高度酒,去晚了连瓶底都摸不着!”这话听得黄白心里更慌,手不自觉地又往口袋里按了按,那几张毛票沾着他的汗,都快洇透了。可事到如今,也没别的法子,只能硬着头皮站在原地,盼着前头的人手下留情。
好不容易熬到八点整,原本松散的队伍突然跟吹了气似的,一下子涌过来乌央乌央一大群人,男人们扯着嗓门往前挤,还有人举着粮票嚷嚷:“让让!让让!我家老爷子等着酒治病呢!”黄白被挤得差点站不稳,赶紧往前面挪了挪,生怕被挤出队伍。
就在这时,两个穿灰蓝制服的营业员从人群里挤过来,制服上的铜扣子在晨光里亮了亮。他们绕到供销社旁侧的小门,“吱呀”一声推开进去,后院很快就传来板车轱辘碾过石子路的闷响,“咕噜咕噜”的,还夹杂着酒瓶碰撞的脆响,“叮叮当当”的,听得黄白心里直发痒。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供销社里热闹得很,搬东西的“咚咚”声、扫地的“哗哗”声不断传出来。黄白实在按捺不住,把脸贴在门缝上使劲瞅,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了。终于,他瞧见一个营业员正蹲在地上,用稻草绳捆扎酒箱,箱子缝里露出半截茅台瓷瓶,白釉在晨光里泛着冷青色,看得他心里直冒火,恨不得立马冲进去把酒瓶抱在怀里。
好不容易等到八点半,供销社的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两个营业员各站在门的一边,扯着嗓子喊:“大家不要挤!不要挤!凭票购买!一人限一瓶!”
这吆喝声刚落,人群“嗡”的一下就炸了锅,有人往前涌,有人急着掏票,乱成了一锅粥。黄白却突然松了口气,心里头那点紧张劲儿消了大半——一人限一瓶,前头七个人最多买走七瓶,自己排第八,肯定能买到!可转念一想,自己排这么靠前,却只能买一瓶,又觉得可惜得慌,嘴角都往下撇了撇。
他扭头朝身后的队伍望过去,好家伙!长长的队伍跟条长蛇似的,甩到了供销社对面的土墙根,足有百十人,清一色都是男人,个个都攥着票子,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供销社的门。黄白扫了一圈,才发现队伍中间也夹杂着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年妇女,还有几个半大孩子,缩着脖子钻在大人腿缝里,衣襟上都沾着黑黢黢的灶灰——一看就是替家里大人跑腿买酒的,小脸上满是焦急,生怕排到自己的时候酒没了。
眼看就要轮到自己,黄白的心跳又快了起来,手紧紧攥着口袋里的钱和票,手心全是汗。可还没等他往前挪两步,脸色突然“唰”地一下变得煞白,跟纸似的。原来他眼睁睁瞅着前头第一个汉子从供销社出来,手里提着个纸袋子,袋子口露出来的酒瓶,赫然是茅台的样子!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出来的人手里不是茅台就是五粮液,一个个脸上都带着得意的笑,嘴里还念叨着“运气好”“总算买到了”。
黄白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腿都有点软了。等终于轮到他踏步跨进供销社的门,眼睛第一时间就瞟向写着“烟酒”二字的货架——那货架上已经被清空了大半,原本摆着茅台、五粮液的地方,标签被撕得干干净净,跟用刀刮过似的,只剩下几瓶西凤酒歪歪扭扭地靠在角落,看着孤零零的。
第267章 怎么不烈
他强压着心里的失落,快步走到柜台前,声音都有点发颤:“同志,高度酒还有什么?”
柜台后的女营业员抬了抬眼皮,手指“笃笃”地敲着玻璃柜,下巴朝角落里抬了抬:“绿瓶颈的瞧见没?凤香型,三块二一瓶,要票。”
黄白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酒瓶果然摆在货架最不显眼的地方,细长的翠绿玻璃颈在一排粗陶酒坛里显得格外突出,周围都是白色、红色的酒瓶,就它这抹绿最扎眼。他心里犯起了嘀咕,这酒自己以前听都没听过,会不会不好喝?
女营业员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又开口道:“这款酒买的人可多了,等后面的人进来,一会儿就被抢光!我跟你说,这酒是关中粮食酿的,纯粮酒,喝着带劲!”她一边说,一边已经伸手把那瓶西凤酒从货架上取了下来,放在柜台上,“你要是犹豫,晚半步可就没了。这款酒口味特别,就因为口感独特,还专门用它的名字命名了凤香型,而且价格也便宜,许多人隔三岔五就来买一瓶,都是回头客。”
黄白想起昨天来供销社问酒时,另一个营业员跟他说过“酱香”“清香”这些新词儿,今天就试着咬出一句:“那……比酱香还烈?”
“烈!怎么不烈!”女营业员笑了笑,声音拔高了些,“一口烧喉咙,两口暖脏腑!冬天喝着驱寒,春天喝着解乏,你一个知青在山上采茶多累,晚上喝两口,睡得香!”
黄白被她说得动了心,又瞅了瞅柜台外涌进来的人,生怕酒真被抢没了,赶紧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毛票和酒票,递了过去,手心里的汗把钱都打湿了。女营业员接过钱和票,数了数,把酒瓶往他面前一推:“拿好,别摔了!”
黄白赶紧把酒瓶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个宝贝似的,转身就往门外挤。可刚挤出人潮,他突然一拍脑门——坏了!忘了买烟卷!昨天还想着借着喝白酒的劲儿,学学那些老酒鬼嘬几口烟,试试那到底是啥味儿。他赶紧转身想再进供销社,可刚迈出一步,就被一个扛着麻袋的汉子撞了个趔趄,差点把怀里的酒摔了。
他赶紧抱紧酒瓶,抬头一看,供销社门口已经挤得水泄不通,奔涌的人流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根本挤不进去。布衫里的酒瓶硌着肋骨,凉丝丝的,他心里叹了口气,算了,烟卷以后再买吧,先把这瓶酒拿回知青点再说。这么想着,他撒腿就往知青点跑,脚步飞快,生怕路上遇到熟人要跟他分酒喝。
一路上,黄白都把白酒揣在怀里的衣服里藏好,手还时不时按一下,生怕被人瞧见。春日的风里带着点暖意,可他心里却七上八下的,既期待又紧张。好不容易回到大队知青点,他探头往宿舍里瞅了瞅,幸好农友们都去山上采茶了,土坯房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他赶紧推门进去,反手就想锁门,可刚把插销拉到一半,又停住了——门闩落锁的“咔哒”声在这寂静的屋子里太过刺耳,万一被附近的人听见,过来问东问西,可就麻烦了。他想了想,从门后拖过来一条长凳,死死抵住门板,这样既不会有响声,也能挡住人进来。
扭身刚走了几步,他又觉得不妥——大白天地抵着门,要是农友们提前回来,肯定会起疑心,再说还有三个舍友随时可能回来呢!可转念一想,自己就是短暂地品尝一下,关一会儿门应该不打紧,只要快点喝,喝完把酒瓶藏好,就没人发现。
黄白把酒瓶放在床头的小桌上,看着那翠绿的瓶颈,心里又开始犯嘀咕——这一瓶白酒自己肯定喝不了,顶多就是提前偷着品尝一下,过过酒瘾,剩下的还得留着,说不定以后有啥用。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酒瓶,看见瓶口有一层淡黄色的塑料膜,用牙咬住膜的一角,使劲一扯,“嗤啦”一声,咬出一个豁口来。接着,他用抖个不停的手揪住豁口处翘起来的边儿,再用力一扥,封皮儿就被撕了下来,一股淡淡的酒香立马飘了出来。
黄白从床头旁的桌子上捡过一个搪瓷缸,缸子上还印着“农业学大寨”的红字,就是边缘有点掉瓷。他把缸里残存的茶水“哗啦”一下泼向墙角,又对着光仔细瞧了瞧,确认缸子里干净得很了,才拿起酒瓶,小心翼翼地往缸里倒酒。
初始倒的酒不多,也就一枚硬币那么厚的高度。黄白端起搪瓷缸,仰起脖颈,眼睛一闭,就往嘴里送。瓷缸底部的那点儿白酒缓缓流过嘴唇,进入嘴里,刚开始没觉得啥,可几秒钟后,他顿感嘴唇发烫,嗓子眼儿像是被火烧了似的,又辣又烫!
酒咽到胃里的时候,他整个人猛地一激灵,眼角瞬间就含了几滴豆大的泪。紧接着,一阵剧烈的咳嗽涌了上来,“咳咳咳”的,眼泪花糊了满眼,连气都喘不过来。
黄白赶紧放下搪瓷缸,一只手捂着胸口,一只手擦着眼泪,心里那个泄气啊——原本还觉得自己能喝酒,结果就这么点儿酒就把自己折腾成这样,自信心一下子被打击得粉碎。他看着桌上的酒瓶,开始心疼买酒的那三块二毛钱,觉得真是花钱买罪受,太冤枉了!
他拿起瓶盖,准备给酒瓶封口,可刚凑近瓶口,又嗅到了那股浓烈的酒香,心里头的不服气又冒了上来——这么一个小小的烈酒,自己还拿不下来?不行,不能就这么认输!
他不信邪地堵着气,又拿起酒瓶,往搪瓷缸里倒酒。这次,他故意多倒了一些,起码等他捏住瓷缸把手时,里面的酒能随着移动晃荡起来,看着就有那么点儿气势。
凭着一腔蛮劲,黄白深吸一口气,憋着气猛灌了一大口。那辛辣的烈酒瞬间化作滚烫的铁流,在他的血脉里奔涌,直往心脏冲去。他又开始剧烈地咳嗽,脸涨得通红,眼泪鼻涕一起流,可这次他没停,趁着酒劲还没上来,又猛灌了几口下肚。
酒精很快就在他的肚子里发作了,先是脑袋开始发晕,接着就隐隐作痛,胃里边也像是翻江倒海似的闹腾,又胀又疼。可没过多久,随着脑门的血液骤然变得温热,他的头脑慢慢恍惚起来,胆子却一下子大了起来,觉得自己的胸怀宽广得很,无限地大,无限地大——能大过十三队管理的茶场,能大过整个公社,能大到全县,还能大到普天之下,一直大到家乡的地界。
第268章 离水的鱼
他看着屋顶的茅草,突然觉得茅草屋顶在旋转,转得他眼花缭乱。酒劲裹着血气冲上脑门时,他仿佛看见自己站在公社粮仓的顶上大笑,心里头豪气万丈——茶场算什么?整个海南岛在他脚下不过是一粒沙子!早半天没买到香烟的失落和憋屈,在此刻变得滑稽可笑,简直是天大的荒唐事!
“迂!腐!”“滑稽!”“可笑!”黄白一边笑,一边嘴里念叨着,觉得世间哪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天下之大,唯有自己快乐才是最重要的。他咯咯地笑着,还用拳头捶打床板,“咚咚”的响声在空屋子里回荡,震得桌上的搪瓷缸“哗啦”一下滚落在地,缸里剩下的酒液“滴答滴答”地渗进泥地,很快就没了踪影。
而黄白呢,像是条离水的鱼,直挺挺地翻倒在铺着霉味扑鼻的棉絮的土炕上,眼睛一闭,就睡了过去。窗外,渐渐传来农友们采茶归来的喧闹声,有说有笑的,可这些声音都被他震天的鼾声淹没了,他睡得格外沉,嘴角还带着一丝满足的笑,仿佛在梦里,他真的拥有了整个天下。
黄白陷在知青点土炕的棉絮里,酒劲还在四肢百骸里打旋,眼皮重得像坠了铅。迷迷糊糊间,身子竟突然轻得像春日里的柳絮,顺着茅草屋顶的缝隙飘了出去——先是掠过知青点旁的茶树林,茶叶上的露水还沾着他的衣角,再往前飘,就看见了熟悉的青砖瓦房,高大的木棉树在村口招着手,满树的红花像燃着的火。
他轻飘飘落在木棉树下,虬结的树根间绕着袅袅炊烟,那烟味儿混着灶膛里柴火的香气,是他想了三年的味道。不远处的晒场上,爹娘正弯着腰翻稻谷,白发在夕阳里闪着光,瞧见他回来,老两口的笑纹里瞬间盛满了桐油灯似的暖光,快步迎上来,粗糙的手攥着他的胳膊,掌心的温度烫得他鼻子发酸。
儿时的伙伴也跑来了,布鞋踩在晒场的稻壳上,“窸窸窣窣” 的响,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大伙儿围着他,你一言我一语地问东问西,汗津津的拥抱带着灶膛的余温,喧闹的声浪差点掀翻了家里的茅草屋顶,那冲天的欢声笑语,缠在木棉树枝上,怎么也散不去。
可这暖烘烘的梦,突然被“吱嘎”一声锐响劈得粉碎——是宿舍的木门被推开了!黄白猛地睁开眼,脑子还昏沉沉的,第一反应就是摸身边的酒瓶,手扑了个空,才想起那瓶西凤酒还放在桌上!他心里一紧,赶紧回想自己出门前到底关没关门,插销是不是没插紧,可酒劲还没散,脑子像团浆糊,怎么也想不起来。
“霍!这酒味儿也太冲了!吆,还是西凤酒!”一个洪亮的声音在屋里炸开,黄白吓得一激灵,猛地坐起身,正好撞进一双铜铃似的眼睛里。
来人身穿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腰间系着灰围裙,不是伙房的崔大可还能是谁?崔大可正抽动着他那标志性的酒糟鼻,几步就冲到桌前,一把抄起那瓶西凤酒,举在手里晃了晃,扭头冲黄白笑:“能耐啊你!敢一个人闷六十度的凤香!走!今儿个阁下是否赏脸,跟我拼个高下?”
黄白本就被酒气壮了胆,再被崔大可一句“阁下”捧得心里发飘,就算是赶鸭子上架,也不能认怂。再说他睡了大半天,脑子也清醒了不少,当下就梗着脖子回了句:“来咧!” 话音刚落,他就掀着被子翻身下床,趿拉着半旧的解放鞋,鞋跟“啪嗒啪嗒”响,跟在崔大可身后往外走。
他心里门儿清,崔大可是知青点出了名的“酒篓子”,为人豪爽,每天收工后都要在伙房喝两盅。不过这“酒篓子”也分跟谁比,要是跟队长王岩石比,那就是小巫见大巫——王队长能抱着酒坛喝半宿,第二天照样下地干活。而且崔大可平时喝的都是散酒,就是公社旁边小酒作坊酿的地产小烧,几块钱就能打一坛子,哪喝过西凤酒这样的瓶装酒。
两人刚进伙房,崔大可就掀开土灶上的锡壶,一股酒香立马飘了出来。他从水缸里舀来两碗井水,把两只小酒杯泡在里面镇着,又从灶台上摸出个粗瓷碗,往碗里倒了半碗散酒,晃了晃说:“这酒刚煨过,不烫嘴,咱先喝两盅暖暖身子。”说着就给黄白和自己各斟满一杯,酒液清亮,在杯底晃荡,一看就有度数。
下酒菜倒是简单,一盘用大盐粒子炒的花生米,红皮儿裹着白仁儿,捏一粒放嘴里,咸香酥脆;还有一陶钵拌了盐的萝卜块,是崔大可早上刚腌的,嚼起来脆生生的,带着点萝卜的甜和微辣,还有股子土腥味,却最解腻下酒。
黄白心里还憋着股劲儿,想证明自己能喝酒,坐下就端起酒杯,冲崔大可举了举:“崔师傅,咱今儿个连干三杯!”崔大可也不推辞,两人“叮”地碰了杯,仰头就把杯里的酒干了。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黄白却没觉得烧得慌——刚才空肚子喝酒才容易醉,现在就着花生米和萝卜块,酒反倒像股暖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暖得四肢都松快了。
三盅酒下肚,黄白突然想明白了晌午醉酒的缘故——空胃灌烈酒,神仙也扛不住!现在有了下酒菜,酒劲儿反倒散得慢了。他越喝越有信心,一杯接一杯地跟崔大可碰杯,脑子不仅不晕,反倒越来越清醒。他心里偷偷得意:原来自己还有大酒量的天赋,以前是没找对喝法!
反观崔大可,喝到第五杯就开始微醺了。他脸涨得像酱紫的茄子,吐着酒气拍着桌子,声音也大了起来:“武松喝十八碗……那是小说里瞎编的!咱……咱老百姓喝酒,图的就是个半日神仙!”说着还用手指蘸着酒在桌面上画圈,“天冷了喝两盅暖身子,天热了喝两盅解暑气,横竖都有理儿!”
“可不是嘛!”黄白也跟着附和,“朋友聚会得有酒,娶媳妇办喜事得有酒,送朋友出门、接人回家,哪回少得了酒?”
第269章 梦里头啥都好
崔大可一听,更来劲了,端着酒杯晃了晃:“人啊,清醒的时候日子太苦,只有喝醉了,才能偷得半日乐呵。你想啊,喝醉了就能做梦,梦里头啥都好,爹娘在跟前,粮食满仓,哪有这么多愁事儿?”他抿了口酒,又叹口气,“喝酒好啊,能忘掉一切。酒精一麻醉,啥烦恼都没了,晕晕乎乎的,管他明天要采茶还是要割稻!”
黄白点点头,想起自己晌午醉酒时梦见家乡的模样,也跟着说:“您说得对,可喝醉了也遭罪,我晌午喝多了,睡了一下午,现在头还有点沉。有的时候喝大了,躺炕上睡一天一夜,第二天吃啥吐啥,别提多难受了。”
“那算啥!”崔大可摆了摆手,舌头已经有点发涩,“是好汉就得能喝!你看武松,一口气喝十三碗,还能打死老虎,成了梁山好汉!咱虽然比不了他,可就算难受,过几天照样想喝酒!”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喝酒的趣事,哈哈大笑起来,伙房里的酒气混着笑声,飘出了窗户,引得路过的知青探头往里瞅。
再喝下去,崔大可的话就更不利索了,舌头打卷,说出来的话都带着颤音:“你说…… 人是不是都这样?喝酒总得找个由头,其实啊,都是借口……好哥们聚在一起,没酒咋行?酒这东西,诱惑太大了……”
黄白最后怎么回的宿舍,他自己也记不清了。后半夜他裹着棉被醒过来,衣服都没脱,浑身酒气,脑袋昏昏沉沉的。他睁眼一看,宿舍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进来点月光。桌上的西凤酒瓶已经空了,倒插在一个军用水壶里——不用想也知道,是舍友们回来后,把剩下的酒倒出来分着喝了。崔大可呢?他只记得最后崔大可趴在咸菜坛上打鼾,呼噜声比打雷还响。
“得,又喝断片儿了!”黄白揉了揉太阳穴,心里嘀咕。第二天早上吃早饭时,他问舍友自己昨晚是怎么回来的,舍友们都摇头说不知道,只说半夜回来时,看见他躺在炕上睡得跟死猪似的,崔大可早就没影了。
没过几天,崔大可的老婆李营营就到处跟人说:“你们知道不?黄白那个闷葫芦,竟然把老崔这个酒篓子给喝趴下了!厉害着呢!”这话一传开,黄白的名声立马在知青点和村里响了起来,大伙儿见了他都打趣:“黄白,啥时候再跟崔师傅喝一场,让我们也开开眼?”
可这名声还没焐热,就被队长王岩石给泼了盆冷水。王队长听说这事儿后,撇着嘴冷笑:“啥喝趴下?崔大可就是个臭酒篓子,能喝不能撑,不用别人灌,他自己喝都能醉!给他灌碗凉水,他都能说自己醉了!”
队长这话一出,大伙儿也跟着笑,再也没人提黄白酒量好的事儿了。黄白心里不服气,却也没说啥,只把那股子不服劲儿碾进了脚底板——你说我不行,我偏要练出酒量来!
从那以后,供销社的门槛快被黄白踏平了。他每次去都跟女营业员拉家常,时间长了,女营业员叫啥名字、家在哪儿、家里几口人、有几个弟弟妹妹,甚至家里养了三只下蛋母鸡的事儿,他都摸得门清。凭着这份熟络,他总能从供销社捎回些稀罕物:
有时候是拼装烟,一个黄金叶烟盒里,塞着大前门、飞马这些杂牌子香烟,偶尔还能夹半根压瘪的中华,是供销社清库存时剩下的;有时候是散装的地瓜烧,女营业员特意给他过了三遍箩筛,酒液清亮得能照见人影,入口甘冽醇香,比崔大可喝的小烧强多了;还有的时候是压库的饼干,是供销社放久了有点受潮的动物饼干,黄白拿回宿舍,用铁锅焙脆了,吃起来比桃酥还香。
知青点有人办婚事,黄白准能提来一瓶贴着“特供”红纸的酒,那是他跟女营业员软磨硬泡才弄来的。大伙儿围着他夸他海量,他只抿一口酒,笑着说:“啥海量啊,都是练的!铁杵磨成针,酒量也能练出来!”
日子一天天过,黄白每天都要喝两盅,不过都是浅尝辄止,从不多喝。大伙儿都说他把白酒当水喝,他却总说:“功夫得用在平时,每天练一点,总有一天能成为酒仙!”
春去秋来,木棉花谢了三回,转眼又到了台风季抢收稻谷的时候。那天风大雨急,晒谷场上的稻谷要是不赶紧收起来,就得被雨水泡烂。社员们都冒着风雨往晒谷场跑,黄白也跟着去了,手里拿着木锨,使劲往麻袋里装稻谷。风把稻浪吹得翻滚,雨点打在脸上生疼,他突然想起崔大可醉醺醺说过的话:“酒是忘忧汤……”可这话刚出口,就被风雨撕碎了,连个影都没剩下。
那天抢收特别累,大伙儿忙到天黑才把稻谷都收进仓库。崔大可也来了,还带着酒劲,干活格外亢奋,一会儿扛麻袋,一会儿帮着缝口袋,谁劝他歇会儿他都不听。
可等抢收结束,过了大半天,崔大可的老婆李营营突然慌慌张张地来找队长:“王队长,老崔不见了!我找了一下午,哪儿都没找着!”
大伙儿一听,都慌了神,赶紧撒开人四处找。有人去了伙房,有人去了崔大可家,还有人去了晒谷场附近的树林。最后,有人在晒谷场下方的河汊里发现了崔大可——他半身陷在淤泥里,衣服湿透了,浮肿的脸上竟还带着笑,表情十分安详,仿佛还在做着跟人喝酒的好梦,只是任凭大伙儿怎么叫他,都没了回应。
黄白赶到河汊边时,崔大可已经被抬上了岸。他看着崔大可脸上的笑容,突然想起那天在伙房里,两人喝着酒、说着话的模样,心里一阵发酸。他蹲在地上,望着浑浊的河水,耳边又响起崔大可的声音:“喝醉了就能做梦,梦里头啥都好……”可这一次,崔大可再也不会醒过来了。
第270章 够味
崔大可的事儿像块石头压在黄白心口,好几天他都没精打采的,夜里躺在土炕上翻来覆去,一闭眼就想起伙房里崔大可抱着酒坛憨笑的模样。
他暗自发誓这辈子再也不碰酒,可每当夜深人静,思乡的愁绪翻涌上来,或是白天在茶场累得直不起腰、心里堵得慌时,他还是会摸出藏在床底的酒瓶,一杯接一杯地往嘴里灌。只是那酒再也没有当初的烈劲儿,只剩下满口的苦涩,顺着喉咙滑进胃里,连带着心里也苦得发疼。
转眼到了第二年清明节,公社组织知青们去县城参加集体扫墓,纪念革命先烈。一大早,二十多个知青背着水壶、揣着干粮,沿着田埂往县城走,路上的野草刚冒出绿芽,风里带着点春天的暖意。黄白走在队伍中间,看着路边的稻田,又想起了崔大可——要是他还在,肯定会跟在队伍后头,哼着小调,手里还攥着个酒葫芦。
扫墓结束后,返程时路过县城的街道,黄白突然停下脚步,对身边的知青说:“咱顺道去看看崔师傅吧,他生前最爱喝两口,咱去供销社打点儿小烧,给他带过去。”
这话一出,男知青们立马响应,纷纷点头:“对,该去看看崔师傅,上次抢收多亏了他帮忙扛麻袋。”几个平时跟崔大可一起喝过酒的男知青,还拍着胸脯说要多打点儿好酒,让崔师傅在底下也过过瘾。
可女知青们却没什么反应,有的低着头摆弄衣角,有的小声说要早点回知青点晒被子。黄白心里明白,大概是崔大可“臭酒篓子”的名声太响,女知青们总觉得喝酒误事,自然对他没什么留恋。毕竟在那个年代,女人大多爱劝男人少喝酒,觉得酒是惹祸的根苗。
一行人先去了县城的供销社,刚进门就闻到一股混杂着酱油、肥皂和酒香的味道。货架上的瓶装酒早就被抢空了,只剩下角落摆着的几大缸散酒,缸口盖着木板,旁边放着个铁皮瓢。黄白跟女营业员打了招呼,几人一合计,干脆把缸里的散酒都打了一遍——有辛辣的地瓜烧,有带点甜劲儿的米酒,还有度数高的高粱烧,每人手里都拎着个陶瓷酒瓶,瓶身上还沾着刚打的酒渍,晃晃悠悠的,酒气顺着瓶口飘出来。
出了供销社,众人浩浩荡荡地往城外走,打算回公社再去崔大可的坟前。可还没走出县城的老街,就看见前面走来个熟悉的身影——穿着件白色短袖衫,胸口印着醒目的“岭南文工队”红字,不是之前的队长王岩石还能是谁?
半年前,王岩石就从公社调到了县里的文工队,听说专门负责排演样板戏。这会儿见了知青们,他立马笑开了,用三根指头捻起衣服的布料,得意地晃了晃:“这是咱文工队的队服,每次演出前大合唱都得穿,你瞅这料子,多厚实!”
“王队长,您最近在排练啥节目啊?”有知青好奇地问。
“那还用说!”王岩石一拍胸脯,声音洪亮,“《沙家浜》《智取威虎山》,都是咱老百姓爱听的样板戏!”
“好啊!那您给我们来几段呗!”几个知青眼睛一亮,他们年少时在家常听大人放留声机里的戏曲,自打下乡后,每天不是采茶就是割稻,物质生活拮据,精神生活更是贫瘠得很,早就没听过正经戏了。尤其是几个出身好的知青,以前还跟着家里人去剧院看过演出,这会儿一听王岩石会唱,立马来了兴致,围着他央求起来。
王岩石摆了摆手,眼睛一转:“在这儿唱多不方便,人来人往的,听不清。走,咱去附近的国营饭店,弄几碗酒解解渴,再炒几个菜 —— 咱去看崔大可,总不能空着手去吧?得给他带点儿酒肉当祭品,不然他该怪罪咱们了!”
众人一听,觉得这话在理,本来扫墓的事儿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这会儿一听有酒有菜,更是乐得不行,呼啦啦跟着王岩石往国营胜利饭店走。
二三十人涌进饭店,把四张方桌拼在一起,瞬间占了大半个大堂。服务员拿着菜单过来,知青们凑在一起,七嘴八舌地点起菜来——粘稠劲道的灵山粉、清凉补血气的清补凉、裹着椰香的椰子饭,还有琼山豆腐、牛尾煲,甚至还有个头比大盘子还大的龙虾,都是平时在知青点想都不敢想的硬菜。光是念着菜名,众人就忍不住咽口水,毕竟难得出来改善伙食,谁也不想亏待自己。
王岩石跟服务员说要酒,有知青立马拎起手里的陶瓷酒瓶,晃了晃说:“王队长,喝我们带来的吧,都是刚从供销社打的散酒!”
王岩石一摆手,撇了撇嘴:“切!你们这酒跟马尿似的,没味儿!这儿卖的才是正经好酒,够劲!”
“啥好酒啊?还能比西凤、茅台强?”有知青不服气地问。
王岩石眯着眼笑了,话里带了点荤味:“那是!这酒啊,就好比农村的大闺女比不了城里的中年妇女——够味!”
这话一出,众人立马听出是荤段子,顿时哄堂大笑起来,连服务员都忍不住低下头,嘴角偷偷往上扬。
刚进初春,天气已经微微燥热,饭店天花板上的吊扇在泛黄的日光灯下缓慢转动,扇叶上沾着的灰尘随着转动飘下来。墙上贴着 “工业学大庆” 的红色标语,边角已经微微卷起,露出底下斑驳的墙皮。
没一会儿,一坛酒被端了上来,王岩石拿起个搪瓷碗,给每个人都倒了大半碗,酒液浑浊,却带着股浓烈的酒香。紧接着,凤爪、牛肉干、炸虾饼、空心菜几样凉拌小菜也上了桌——酱色的凤爪带着国营副食店特有的咸香,咬起来有点硬;五香牛肉干更硬,得蘸着茶水才能慢慢咽下去;炸虾饼的面衣厚,里面只裹着零星几个小虾仁;空心菜梗上还沾着没拌匀的粗盐粒,嚼起来咸得直皱眉,可在当时,这已经是难得的下酒菜了。
王岩石端起搪瓷碗,仰起脖子猛灌了一大口,喉结剧烈地滚动着,那模样让人想起他当年在公社农机站时,“一口气喝干一瓶二锅头”的传说。他把碗往油腻的桌上一顿,劣质酒溅在他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上,左胸的毛主席像章被他擦得锃亮,在灯光下闪着光。
舒坦地吐了口酒气,王岩石拍了拍桌子:“难得今天这么多人聚在一起,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趁着这酒劲儿,我给大伙儿露一手,唱段《打虎上山》!”
第271章 穿林海
知青们一听,立马兴奋地鼓起掌来,叫好声差点掀翻饭店的屋顶。在一片起哄声中,王岩石站起身,清了清嗓子,两个胳膊半悬在胸前,拉开了架势。他眉头一挑,原本带着笑意的眼神陡然变得凝重锐利,那股子杨子荣的英气一下子就出来了——众人都知道,他入戏了。
“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抒豪情寄壮志面对群山。愿红旗五洲四海齐招展,哪怕是火海刀山也扑上前!”
高亢激越的唱腔一出来,整个饭店都安静了。王岩石的嗓子是天生的好,男高音清亮又有磁性,字正腔圆,满是老生的豪情万丈。知青们听得如痴如醉,有的还跟着小声哼唱;邻桌的食客也都扭过身,忘了吃饭,眼睛直勾勾地朝这边望;连角落里一个穿绿军装的小青年,都下意识地站起身鼓起掌来——这是那个年代特有的条件反射,听到激昂的样板戏,总忍不住热血沸腾。
服务员老周原本正蘸着唾沫,在登记簿上核对着粮票,这会儿也停下了手,耳朵朝着王岩石的方向;厨房飘来的油烟味混着酒气,在大堂里弥漫,却盖不住人们眼中闪烁的光亮。
王岩石唱的时候,还下意识地用了“三突出”的原则——唱到“党给我智慧给我胆”这句时,音调突然拔高,声音里满是坚定;提到“座山雕”时,面部表情夸张地绷紧,眼里满是对敌人的憎恨;每句唱词结尾,还带着个标志性的“革命式”拖腔,拖得又长又有力。他布满老茧的双手在虚空中抓握、挥舞,正是从县文化站反复播放的样板戏电影里学来的杨子荣“以鞭代马”的身段,虽然没有马鞭,却把骑马翻山的模样演得活灵活现。
“千难万险只等闲。为剿匪先把土匪扮,似尖刀插进威虎山。誓把座山雕,埋葬在山涧,壮志撼山岳,雄心震深渊……”
一曲终了,众人还沉浸在那激昂的曲调里,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掌声和喝彩声如潮水般涌来。黄白低头一看,自己碗里的白酒不知何时已经被吸溜得底朝天,连洒在桌上的酒渍都被他用手指蘸着尝了尝。
王岩石在掌声中,又捏起粗糙的瓷碗,灌了一大口酒。他抹了把嘴,跟知青们聊起了《智取威虎山》的来历:“你们知道不?‘八亿人民八个戏’,这《智取威虎山》可是八大样板戏里的经典,光选段就有15个,我刚才唱的这段最受欢迎。”
他还说起这戏创作时的曲折:“当初写这戏,改了三回稿子呢!最开始,领袖说要‘加强正面人物的唱,削弱反面人物’,上海代表团为了改稿子,在京城待了十多天,专门听意见。为了写得真实,创作组还请了原着作者曲波夫妇,还有当年跟杨子荣一起剿匪的战友孙大得,让他们讲杨子荣的故事,说当年剿匪的事儿。”
“后来改第三稿的时候,跟原作差远了!”王岩石掰着手指头数,“删了神河庙和‘野狼嗥’夺图的戏,加了杨子荣去山里找常猎户父女的情节,体现军民鱼水情;又加了小常宝控诉土匪的唱段,不然全剧没旦角,音乐太单调;‘打虎上山’那段,还加了‘马舞’,就是学京剧里用鞭子代替马的身段;最后为了突出小分队,又加了行军、滑雪的舞蹈,还有结尾的开打戏,热闹得很!”
他还说,剧本改完后,又花了好长时间设计唱腔,先是改参谋长的唱段,中间又改了好几回。黄白听着听着,脑子有点发晕,具体的细节记不清了,只记得王岩石说,直到 1969 年 10 月,《红旗》杂志才发表了最终的剧本,那真是“千锤百炼、精益求精”的结果。
众人边听边喝,碗里的酒添了一碗又一碗,桌上的小菜也渐渐见了底。窗外的太阳慢慢西斜,把饭店的影子拉得老长,可没人提回知青点的事儿——难得这么热闹,又有酒有戏,谁都想多待一会儿,把心里的愁绪和疲惫,都融进这酒和戏里。
王岩石抄起桌上印着“劳动光荣”的搪瓷酒壶,壶身上的红漆虽有些斑驳,却依旧透着股精气神。他拎着酒壶绕着拼起来的大桌走,挨个给众人碗里续酒,酒液“哗啦啦”倒进粗瓷碗,溅起细小的酒花。
几个不胜酒力的知青早已经面红耳赤,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眼神也开始发飘。戴眼镜的小李最实在,双手死死捂住碗口,指节都泛了白,醉眼朦胧地直摆手:“不行了不行了,再喝我就得钻桌子底了!”
王岩石见状,把酒壶“咚”地往桌上一顿,铝制壶底撞得木桌发出闷响,震得碗里的酒都晃了晃:“咋?不让倒酒?那今儿个这《智取威虎山》,我可就唱到这儿了!”
这话一出,立马像往滚油锅里泼了瓢冷水,知青们瞬间炸了锅。原本还帮着小李劝的人,转眼就变了阵营,七嘴八舌地声讨起来。几个东北知青拍着桌子起哄,嗓门比唱样板戏还大:“小李子你这是破坏革命友谊!想听戏还不喝酒,哪有这么好的事儿?”
小李被说得面红耳赤,架不住众人的起哄,只好松开手,苦着脸任由王岩石把碗斟得满满当当。王岩石这才满意地笑了,清了清嗓子,亮开嗓门又唱了起来。
“朔风吹,林涛吼,峡谷震荡。望飞雪漫天舞,巍巍丛山披银装,好一派北国风光……” 他唱得投入,身子还随着节奏轻轻晃动,仿佛真站在漫天飞雪的威虎山里。知青们听得入迷,手里的酒碗也跟着晃,每唱完一段,就响起一片“滋溜”的啜饮声,酒液下肚的爽快劲儿,混着戏词里的豪情,让人浑身发热。
紧接着,“今日痛饮庆功酒,壮志未酬誓不休。来日方长显身手,甘洒热血写春秋……” 激昂的唱段一出来,连邻桌的食客都忘了吃饭,跟着小声哼。再后来,“早也盼晚也盼望穿双眼,怎知道今日里打土匪、进深山、救穷人、脱苦难、自己的队伍来到面前……”“盼星星盼月亮,只盼着深山出太阳,只盼着能在人前把话讲,只盼着早日还我女儿装……”一段段经典唱词从王岩石嘴里蹦出来,字正腔圆,满是韵味。
就这么唱一段、喝一碗,三轮酒过后,饭桌上已经横七竖八趴倒了一大半。有的知青脑袋搁在桌上,嘴里还嘟囔着“再来一段”;有的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嘴角却带着笑;还有的手还攥着筷子,人已经睡熟了。
第272章 醉汉骗酒菜
王岩石哈哈一笑,丝毫不显醉态,仰脖又灌下第四碗酒,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酒液顺着下巴滴在他洗得发白的劳动布工装上,晕开一圈圈深色的印子。
这时,角落里突然传来清脆的掌声,黄白正拿着块咸菜疙瘩,就着碗底的残酒慢慢咂摸,见王岩石看过来,他笑着说:“王队长这嗓子,比县广播站的喇叭还亮堂!唱得太地道了!”
“好小子!有眼光!”王岩石眼睛一亮,伸手抹了把胡子上沾的酒沫,“我瞅着你这酒量也见长啊,跟我年轻的时候有一拼!”
话音刚落,旁边趴着的上海知青小张突然猛地抬起头,眼镜滑到了鼻梁上,他使劲睁着蒙眬的睡眼,声音含糊地问:“这……这到底是啥酒啊?后劲咋比拖拉机还冲?我现在感觉脑袋里像有台柴油机在转……”
王岩石把第四碗酒喝干,随手一抹嘴,得意地说:“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这是大60!”
“大60?啥是大60啊?”小张皱着眉,显然没听过这名字。
“就是正经的六十度北大荒白酒!”王岩石把空碗倒扣在桌上,碗底朝下,一滴酒都没剩,“这酒还有个诨名,叫‘闷倒驴’!顾名思义,驴喝了都得倒!刚开始喝着觉得还行,等酒劲儿上来,见风就能倒。当年我们在兵团的时候,冬天冷得能冻掉耳朵,就靠这酒暖身子……”
他正说得兴起,突然听见“扑通”“扑通”几声,低头一看,好几个原本还撑着的知青,直接从椅子上滑到了桌底,睡得那叫一个香。
这时,服务员老周端着一大盆热乎乎的酸菜白肉走了进来,刚进门就看见满地醉汉,忍不住直咂嘴:“哎哟喂,这些知青娃娃咋跟喝敌敌畏似的?酒量也太差了!这才喝了多少啊,就醉成这样了?”
王岩石没搭茬,捏着碗沿,隔着东倒西歪的人群,冲黄白举了举碗,算是隔空碰杯,问道:“你小子现在到底能整多少?跟我说实话!”
黄白把玩着手里印有 “为人民服务” 的搪瓷碗,碗边有点掉瓷,却被他擦得干干净净,他笑着说:“真不知道,反正迄今为止,还没喝醉过!也没哪个能把我放倒!”
“好样的!有骨气!”王岩石一拍大腿,“既然这样,今天咱们就比试比试,看看谁的酒量更胜一筹!”
黄白赶紧摆了摆手,指了指满地的醉汉:“今天可不行,得先把他们都弄回知青点啊!总不能让他们在饭店过夜吧?你看这满地的人,一个两个还能架回去,这么多醉汉,可咋整?” 他环顾一周,眉头都皱成了疙瘩,着实犯了愁。
“还能咋整?这么多人,也就只有大驴车能装得下了!”老周也帮着出主意,一边说一边数人数,“我算算啊,一、二、三……足足二十多个,最少得两辆车才能装下!”
王岩石看着满地醉汉,突然大手一挥:“等着!你们在这儿看好他们,我去想办法!” 说罢,他拎起外套就冲出了饭店,脚步轻快,丝毫看不出喝了四碗烈酒。
没多大一会儿,外面就传来了 “突突突” 的柴油机声,黄白和老周出门一看,只见王岩石开着一台“东方红”拖拉机过来了,拖拉机的排气管“突突”地喷着黑烟,车斗宽敞得很,装二十多个人绰绰有余。
众人七手八脚地把醉汉们往车斗里搬,有的知青睡得沉,怎么叫都叫不醒,只好两个人架着胳膊往车上拖;有的还没完全醉透,嘴里哼哼唧唧的,却也没力气反抗。好不容易把所有人都搬上车斗,王岩石跳上驾驶座,一打方向盘,拖拉机在月色下晃晃悠悠地驶向知青点。车斗里此起彼伏的鼾声混着柴油机的轰鸣,一路 “扑腾扑腾” 地冒着黑烟,从县城径直往九龙公社开去。
国营饭店里点的菜,大多还没动过。酱肘子上凝着厚厚的油花,看着就诱人;炸虾饼的脆皮已经回软,却依旧散发着香味;还有清补凉、椰子饭,满满一桌子硬菜,都被王岩石细心地装进了铝制食盒里。七八个食盒堆得满满当当,也跟着醉汉们一起,在拖拉机的车斗里颠簸着,往知青点赶。
拖拉机在乡间土路上跑得不快,一路颠簸得厉害,再加上从县城到公社路途不算近,昏睡的知青们睡了足足大半个时辰。等终于到了九龙公社知青点,让人意外的是,方才还醉得不省人事的小伙子们,此刻竟然一个个精神抖擞地从车斗里跳了下来,活蹦乱跳地冲女知青们喊:“快来看!今晚开荤!王队长给咱们带好吃的了!”
女知青们早就听见了拖拉机的声音,正站在门口张望,见状赶紧笑着跑过来,接过王岩石手里的食盒。知青点的土灶里,柴火 “噼啪” 作响,火苗窜得老高,不消片刻,油花“滋滋”的声响就传了出来,整个知青点都飘起了久违的肉香,引得人直流口水。
“好你们这群小狐狸!”王岩石拍着拖拉机的挡板,笑得合不拢嘴,腰间的军用水壶随着动作晃来晃去,“原来你们是装醉骗酒菜啊!我还真以为你们醉得不行了,没想到是为了给姑娘们打牙祭!真是把我给骗了!”
众人一听,立马哄堂大笑起来,也不辩解,纷纷搬桌子、拿碗筷,分成六七桌落座。有个北京知青故意捏着嗓子,学《智取威虎山》里杨子荣的台词,腔调学得有模有样:“谢王队长赏饭!日后定当报答!”
这话一出,准备开吃开喝的众人笑得更欢了,连王岩石都被逗得直拍大腿。
原本是去县城扫墓,结果墓没扫成,反倒听了一路样板戏,还被开拖拉机的王岩石把这群 “醉汉” 拉回了公社,连人带酒带菜都“诓骗”了过来。这出“醉汉骗酒菜”的戏码,后来成了公社广播站播音员最爱讲的段子,每次广播间隙一讲,总能引得全公社的人哈哈大笑。
第273章 我在这边挺好的
在那个物资匮乏、日子过得有些沉闷的年代,酒成了最诚实的语言。王岩石和黄白的交情,就在一次次“咱喝点儿?”的邀约里,像陈酒一样愈酿愈浓。
或许是因为终于寻觅到了能喝到一块儿、聊到一块儿的知音,王岩石每次从县里回公社看婆娘和孩子,都会特意绕到知青点,手里提着两瓶好酒,找黄白喝上几杯。旁人喝酒都是说 “咱喝两盅?”,他俩的开场白却总是干脆利落的“咱喝两瓶?”,喝到尽兴时,最后的结语往往是“下次……咱…… 咱俩再干它几瓶!”,带着酒气的话语里,满是相见恨晚的痛快。
都说酒逢知己千杯少,黄白自打跟酒结了“亲家”,就觉得人世间好像没什么值得难过的事儿。不管多大的难题,只要手里端起酒碗,抿上两口,那些烦心事仿佛就变得轻飘飘的,根本不算事儿。
黄白这个酒友当得格外称职,不仅能从王岩石那里淘到不少好烟——有时候是带锡纸的“大前门”,有时候是稀缺的 “飞马”,还跟着王岩石学会了不少样板戏。说他是王岩石的亲传弟子,都一点儿不为过,毕竟喝了酒的人,最是敞亮,王岩石会把唱功的技巧和唱戏的诀窍,一股脑儿地全教给黄白。
黄白能从这位老兵团战士手里,学到唱“穿林海”时丹田运气的诀窍,知道怎么才能让声音更洪亮、更有劲儿;三杯酒下肚,王岩石连杨子荣“马鞭”身段要“先沉肘后甩腕”的细节,都毫无保留地抖落个干净,生怕黄白学不会。
其实黄白从小就喜欢这些热闹的事儿,在老家的时候,唱戏、跳舞、跟着大人遛鸟,凡是能让人开心的,他都爱尝试。他总觉得,享受本来就是人生的要义,日子过得舒心才最重要。
下乡到海南这几年,他遭了不少罪,也苦闷了不少日子,每天不是采茶就是割稻,累得腰酸背痛,还总思念家乡。可自从跟酒打上了交道,所有的负能量好像都被卸了下来,丢到了天涯海角,踢进了万丈深渊,再也影响不到他。
去他的苦日子!黄白常想,苦大仇深地过是一辈子,逍遥自在、没心没肺地过也是一辈子,为啥不选个痛快的活法?人能来这世上走一遭,概率比地球装下月球还小,哪有什么来世前世,那些都是糊弄人的扯淡话!
喝了酒的人,好像总能看透很多事情,直达普通人看不到的真理。也正因为明白这些道理,黄白格外惜命,从不做傻事。
可酒也是最好的遮羞布,能遮住所有的脆弱和狼狈。忙忙碌碌间,转眼又是一年,知青们盼星星盼月亮的探亲假终于来了,大多知青收拾好行李,兴高采烈地回家探亲,唯独黄白,收拾好的行李又默默放回了箱子里,没打算回家。
每当夜深人静,黄白就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对着院子里的老椰子树喝闷酒。不是他不想家,而是他的父母在几年前遭了批斗,后来也被下放到外地的五七干校插队接受改造,根本不在老家。
他不敢去五七干校见父母,怕看见母亲曾经弹钢琴的纤细手指,如今布满皲裂的口子,满是老茧;更怕自己会控制不住情绪,对着某个虚无的影子挥拳头,把心里的委屈和愤怒都发泄出来。
他更害怕在父母最落魄的时候相见——那种时刻,总会让他内心深处升腾起莫名的恨意,可他又不知道该恨谁,是恨命运的不公,还是恨那些曾经伤害过父母的人?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各种复杂的情绪在心里纠缠撕扯,最终都扭曲成难以承受的痛苦,于是他索性选择不回家,眼不见心不烦。
黄白内心深处的这份脆弱,只有在喝得酩酊大醉、醉到极致的时候,才会暴露出来。他会对着海南岛的夜空嚎啕大哭,把给家里写的信里“爸妈,我在这边挺好的,还得了劳动标兵”的谎言,和着酒气一股脑儿地吐出来,哭到嗓子沙哑,哭到浑身无力。
那个曾经温暖又繁华的家,早就没了。可痛哭过后,他又会庆幸,至少父母还健在,还能收到他的信,还能在信里跟他报平安。他给父母的信里,永远只说好事,不提半分委屈;父母给她回的信里,也满是坚强,说自己身体好,干农活也越来越利索。
这样也好,黄白常安慰自己。起码父母每天都在劳作,曾经因为养尊处优而有些肥胖的身子,如今变得瘦弱轻便,不至于常年生病;而他自己,也在这几年的下乡生活里,变得成熟懂事,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娇生惯养的少爷了。
每次醉酒过后,第二天太阳升起的时候,黄白又会变回那个会唱样板戏、爱说爱笑的乐天派,只是在给父母写家书的时候,会偷偷多塞进去二两全国粮票——那是他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希望能让父母在干校里,能多买两个馒头,少吃点苦。
王岩石抄起桌上印着“劳动光荣”的搪瓷酒壶,壶身上的红漆虽有些斑驳,却依旧透着股精气神。他拎着酒壶绕着拼起来的大桌走,挨个给众人碗里续酒,酒液“哗啦啦”倒进粗瓷碗,溅起细小的酒花。
几个不胜酒力的知青早已经面红耳赤,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眼神也开始发飘。戴眼镜的小李最实在,双手死死捂住碗口,指节都泛了白,醉眼朦胧地直摆手:“不行了不行了,再喝我就得钻桌子底了!”
王岩石见状,把酒壶“咚”地往桌上一顿,铝制壶底撞得木桌发出闷响,震得碗里的酒都晃了晃:“咋?不让倒酒?那今儿个这《智取威虎山》,我可就唱到这儿了!”
这话一出,立马像往滚油锅里泼了瓢冷水,知青们瞬间炸了锅。原本还帮着小李劝的人,转眼就变了阵营,七嘴八舌地声讨起来。几个东北知青拍着桌子起哄,嗓门比唱样板戏还大:“小李子你这是破坏革命友谊!想听戏还不喝酒,哪有这么好的事儿?”
第274章 痛饮知青酒
煤油灯的光在国营饭店的木桌上晃悠,菜香混着酒香缠在梁间。小李被大伙儿你一言我一语地撺掇,耳根子烧得慌,架不住这股热乎劲儿,只好松开攥着碗的手,皱着眉看王岩石拎起酒壶哗哗倒酒 —— 酒液漫过粗瓷碗沿,顺着碗壁往下淌,在桌角积成一小汪透亮的酒痕。王岩石这才捋了捋袖子,笑得眼角堆起褶子,清了清嗓子,那嗓门一扯开,就像撞开了半扇木门:
“朔风吹,林涛吼,峡谷震荡!” 他唱得浑身带劲,脚跟着节拍在地上轻点,肩膀一耸一耸的,眼神亮得像映了星火,仿佛真站在千里冰封的威虎山里,身后是茫茫林海。知青们都看直了眼,手里的酒碗不知不觉跟着晃,每唱完一段,“滋溜” 声此起彼伏,酒液入喉的辛辣混着戏词里的豪横,顺着嗓子眼暖到心口,浑身的骨头缝都透着舒坦。
紧接着,“今日痛饮庆功酒” 的调子一扬,邻桌正在扒饭的食客都停了筷子,脑袋跟着晃,嘴里低声跟着哼,连掌柜的都靠在门框上听得出神。一段接一段的经典唱词从王岩石嘴里蹦出来,字咬得瓷实,韵转得地道,那股子老戏骨的范儿,听得人心里敞亮。
唱一段、干一碗,三碗酒下肚,饭桌上已是一片东倒西歪。有的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肘里,嘴里还嘟囔着 “再唱段智取威虎山”;有的歪在椅背上,脑袋一点一点的,嘴角挂着笑,不知梦见了啥;还有的手还搭在酒碗上,眼睛却闭得严严实实,鼻息匀匀的早入了梦。
王岩石笑得直拍桌,半点醉意都没有,端起第四碗酒仰头就灌,喉结上下滚动得厉害,酒液顺着下巴滴在洗得发白的劳动布工装上,洇出一圈圈深褐色的印子。
“好嗓子!比县广播站的大喇叭还穿透力!” 角落里突然响起掌声,黄白捏着块咸萝卜干,正就着碗底最后一口酒慢慢抿,见王岩石看过来,笑着竖起了大拇指,“这韵味,比戏班子唱得还地道!”
“小子有眼光!” 王岩石眼睛一亮,抬手抹掉胡子上沾的酒沫,“我看你这酒量也练出来了,跟我年轻时候不相上下!”
话音刚落,旁边趴着的上海知青小张突然猛地抬起头,眼镜滑到鼻梁上挂着,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含混不清地问:“这…… 这酒是啥来头?后劲咋这么猛?我脑袋里跟有群蜜蜂似的,嗡嗡直响……”
王岩石把空碗往桌上一墩,碗底朝天,一滴酒都没剩,得意地咧嘴:“这你就外行了吧?这叫大 60!”
“大 60?” 小张皱着眉,脑袋晃了晃,显然没听过,“是啥好酒啊?”
“正经北大荒六十度白酒!” 王岩石拍着大腿,“还有个诨名,叫‘闷倒驴’!驴喝了都得躺半天,你们这些城里来的娃娃,哪儿经得住这烈味?刚开始喝着顺嘴,等酒劲儿上来,风一吹就倒。当年我们在兵团,冬天零下三四十度,全靠这酒暖身子,不然手都冻得握不住镰刀!”
他正说得唾沫星子横飞,突然听见 “扑通” 两声,低头一看,好几个刚才还强撑着的知青,直接从椅子上滑到了地上,蜷缩着身子睡得正香,连呼噜都打起来了。
这时,服务员老周端着一大盆酸菜白肉走了进来,蒸腾的热气模糊了眼镜片,一进门瞧见满地醉汉,忍不住咋舌:“哎哟喂,这些知青娃娃也太不禁喝了!跟喝了酒精度数高的醪糟似的,这才几碗啊,就醉成一滩泥了?”
王岩石没接话,捏着碗沿,隔着东倒西歪的人影,冲黄白举了举空碗算是碰杯,嗓门压得稍低:“你小子说实话,现在到底能喝多少?”
黄白摩挲着手里印着 “为人民服务” 的搪瓷碗,碗边虽有些掉瓷,却被擦得发亮,他笑了笑:“真没数,长这么大还没醉过,也没人能把我喝倒。”
“有种!” 王岩石一拍桌子,“那今天咱们就较量较量,看看谁的酒量更胜一筹!”
黄白赶紧摆了摆手,指了指满地醉汉,眉头拧成了疙瘩:“今天可不行,得先把他们送回知青点啊!总不能让他们在这儿过夜吧?这二十多号人,一两个还能架着走,这么多醉汉,咋弄回去?” 他环顾四周,着实犯了难。
“还能咋弄?这么多人,也就大驴车能装下!” 老周放下菜盆,也帮着琢磨,一边数人数一边说,“一、二、三…… 足足二十三个,最少得两辆车才够装!”
王岩石看着满地横七竖八的知青,突然大手一挥:“你们在这儿盯着,我去想办法!” 说罢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大步流星地冲出门去,脚步稳当得很,哪儿像喝了四碗烈酒的人。
没多大一会儿,外面就传来 “突突突” 的柴油机声,越来越近。黄白和老周出门一看,只见王岩石开着一台 “东方红” 拖拉机过来了,排气管 “突突” 地喷着黑烟,车斗里铺着几块麻袋片,宽敞得很,装二十多个人绰绰有余。
众人七手八脚地往车斗里抬人,有的知青睡得沉,怎么喊都喊不醒,只好两人架着胳膊、一人托着腿往车上送;有的还没完全醉透,嘴里哼哼唧唧地念叨着 “还没唱完”,却也没力气反抗。好不容易把所有人都搬上车斗,王岩石把七八个装满菜的铝制食盒摞在角落,用绳子捆牢,然后跳上驾驶座,一打方向盘,拖拉机在月光下慢悠悠地往知青点驶去。车斗里的鼾声、呓语声混着柴油机的轰鸣,一路 “扑扑” 地喷着黑烟,在乡间土路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车辙。
国营饭店里的菜大多没动多少:酱肘子泛着油光,凝着厚厚的脂膏;炸虾饼虽没了刚出锅的脆劲,却依旧香气扑鼻;清补凉的甜香、椰子饭的软糯,满满一桌子硬菜,都被细心地收进了食盒。这些食盒在车斗里随着颠簸轻轻晃动,香味顺着缝隙往外渗,和着柴油味,成了一路独特的气息。
拖拉机在土路上慢慢爬,颠簸得厉害,从县城到九龙公社知青点要走大半个时辰。等终于到了地方,让人没想到的是,刚才还醉得不省人事的小伙子们,竟一个个从车斗里蹦了下来,精神头十足,咋咋呼呼地冲门口张望的女知青们喊:“快来看!王队长给咱们带好吃的了,今晚开荤喽!”
女知青们早就听见了拖拉机的声音,正站在土坯房门口翘首以盼,见状赶紧笑着跑过来,七手八脚地接过食盒。知青点的土灶里,柴火早已架好,“噼啪” 作响,火苗蹿得老高,有人往锅里倒了油,不消片刻,油花 “滋滋” 作响,肉香、菜香混着柴火的烟火气,在知青点的上空弥漫开来,引得人直咽口水。
第275章 女知青,小狐狸
铁壳拖拉机的挡板被王岩石拍得咚咚响,他笑得眼角的皱纹挤成了花,腰间的军用水壶随着动作叮叮当当作响:“好啊你们这帮鬼精灵!合着是装醉诓我酒菜呢!我还真当你们醉得走不动道,原来是惦记着给姑娘们改善伙食——真是把我这老骨头给蒙得结结实实!”
话音刚落,知青们立马爆发出震天的哄笑,有人拍着大腿直跺脚,有人捂着肚子笑弯了腰,没人辩解,反倒七手八脚地搬木桌、摆粗瓷碗,转眼就分了六七桌坐定。有个北京来的知青故意捏着嗓子拖长腔,学起《智取威虎山》里杨子荣的调子,学得有板有眼:“谢王队长慷慨赐饭!日后若有差遣,我等定当效犬马之劳!”
这话一出口,满院子的笑声更烈了,连王岩石都笑得直不起腰,指着那知青连连摆手:“你这小子,比戏里的杨子荣还能贫!”
原本是趁着阴天去县城给烈士扫墓,谁知墓区临时管制没能成行,反倒一路听着王岩石唱样板戏,被他开着拖拉机拉回了公社,连人带酒带满桌硬菜,全被这群 “醉汉” 给 “骗” 了过来。这出 “醉汉戏队长” 的趣闻,后来成了公社广播站播音员的保留节目,每次广播间隙一讲,田埂上的农夫、灶台边的妇人都能笑得直不起腰,成了那年头少有的乐子。
那年头物资紧俏,日子过得像掺了沙的粥,没什么滋味,酒反倒成了最实在的心里话。王岩石和黄白的交情,就藏在一次次 “走,喝两口去?” 的邀约里,像坛埋在地下的老酒,越陈越香。
许是难得遇上能喝到一块儿、聊到一块儿的知己,王岩石每次从县里回公社看妻儿,总绕路往知青点拐,手里准提着两瓶封得严实的好酒,一进门就喊:“黄白,出来喝两盅!” 旁人喝酒是 “抿两口”“喝两盅”,他俩倒好,开场白永远干脆利落:“咱喝两瓶?” 喝到兴头上,舌头打了卷,结语也透着痛快:“下次…… 咱…… 咱俩再干它三瓶!” 酒气混着热气,满是相见恨晚的热乎劲儿。
都说酒逢知己千杯少,黄白自打跟酒结了缘,总觉得世上没什么跨不过去的坎。再难的事儿,端起粗瓷碗抿两口,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那些烦心事就像被风吹散的烟,轻飘飘的没了分量。
黄白这酒友当得格外尽心,不仅能从王岩石那儿淘到稀罕烟——有时候是裹着锡纸的 “大前门”,有时候是紧俏的 “飞马”,还跟着他学了不少样板戏,说是亲传弟子也不为过。酒酣耳热之际,人心最敞亮,王岩石把压箱底的唱功技巧全掏了出来,生怕黄白学不会。
黄白就这么跟着老兵团战士,摸清了唱 “穿林海,跨雪原” 时丹田运气的门道,知道怎么提气才能让声音穿透林子;三杯酒下肚,王岩石连杨子荣甩 “马鞭” 要 “沉肘、甩腕、带风” 的细节都掰开揉碎了讲,手把手地教他身段,恨不能把自己的本事全灌进他脑子里。
其实黄白打小就爱热闹,在老家时,唱戏、跳舞、跟着大人遛鸟,凡是能让人开怀的事儿,他都乐意凑趣。他总觉得,人活一辈子,图的就是个舒心,享受当下才是正经事。
下乡到海南这几年,他遭了不少罪,苦闷日子也不少。每天不是钻进茶园采茶,就是泡在稻田割稻,累得腰酸背痛,夜里躺在床上,思乡之情像潮水似的涌上来。可自从跟酒打上交道,那些负能量仿佛都被酒液冲跑了,丢到了南海里,再也翻不起浪。
去他的苦日子!黄白常对着老椰子树琢磨,皱着眉头过是一辈子,逍逍遥遥过也是一辈子,为啥不选个痛快的活法?人能来这世上走一遭,比星星落在掌心还难得,哪来的前世来世,都是糊弄人的空话!
喝了酒的人,好像总能看透些事儿,摸到寻常人体会不到的理儿。也正因为懂这些,黄白格外惜命,从不做糊涂事。可酒也是块好遮羞布,能盖住所有的脆弱和狼狈。
日子一晃又是一年,知青们盼星星盼月亮的探亲假终于来了。大伙儿都忙着收拾行李,脸上挂着藏不住的喜色,唯独黄白,把收拾好的包袱又默默塞回木箱,没打算回家。
每当夜深人静,知青点的院子里就只剩他一个人,对着老椰子树喝闷酒。不是他不想家,而是父母几年前遭了批斗,后来被下放到外地的五七干校插队改造,老家早就没了亲人。
他不敢去干校看父母,怕看见母亲曾经弹钢琴的纤细手指,如今布满皲裂的口子和厚厚的老茧;更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对着空荡荡的田野挥拳头,把满心的委屈和愤怒都发泄出来。他更怕在父母最落魄的时候相见 —— 那种时刻,心里会升起莫名的恨意,可他又说不清该恨谁,是恨命运不公,还是恨那些伤害过父母的人?
各种情绪在心里缠成乱麻,最后都变成难以承受的痛。索性就不回去了,眼不见心不烦。黄白心底的这份脆弱,只有在喝得酩酊大醉、神志模糊时才会暴露。他会对着海南岛的夜空嚎啕大哭,把给家里写信时 “爸妈,我在这边一切都好,还评上了劳动标兵” 的谎言,和着酒气一股脑吐出来,哭到嗓子沙哑,哭到浑身脱力。
那个曾经温暖繁华的家,早就没了。可哭过之后,他又会庆幸,至少父母还健在,还能收到他的信,还能在信里跟他报平安。他给父母的信里,永远只说好事,半字不提委屈;父母给他的回信,也满是坚强,说自己身体硬朗,干农活越来越利索。
这样也好,黄白常对着月亮安慰自己。起码父母在干校劳作,曾经养尊处优的身子变得结实,不至于总生病;而他自己,这几年的下乡生活也磨掉了娇气,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娇生惯养的少爷了。
每次醉酒过后,第二天太阳一升起,黄白又会变回那个爱唱样板戏、爱说爱笑的乐天派。只是在给父母写家书时,他会偷偷从枕头下摸出油纸包着的粮票,数出二两,小心翼翼地夹在信里,生怕折了角 —— 那是他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希望能让父母在干校里,多买两个馒头,少吃点苦。
第276章 等着挨骂不成
腊月二十八这天,九龙公社的年味早就飘满了各个角落,饲养场里杀猪宰羊的动静格外大,“嗷嗷”的猪叫声、“咩咩”的羊叫声混在一起,惊得晒谷场上的麻雀“呼啦啦”飞起来,在天上绕了好几圈才敢落下。
老支书亲自操刀,手里的尖刀亮得晃眼,褪毛的滚水锅在院子里腾起白茫茫的雾气,热得旁边的人直擦汗。案板上刚宰好的猪肉还冒着热气,油珠顺着肉缝往下滴,没一会儿就被会计按户分成了大小不等的条块,家家户户都能分到过年的肉,整个公社都透着股热闹劲儿。
知青点里却冷冷清清的,只剩黄白一个人守着空落落的院子。上海知青早就收拾行李回了家,他们总说海南的腥膻鱼露难以下咽,连带着鱼腥草都嫌有股子铁锈味;北京知青也受不了当地的酸笋,说那东西又辣又咸还带腥气,早就盼着回家吃饺子。反倒黄白这个北方汉子,在海南待了几年,早就习惯了当地伙食,成了知青点里最耐得住的异类。
他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就着一碟咸菜啃玉米饼,饼子有点干,咽下去的时候得使劲往下噎。忽然听见院门口传来“吧嗒吧嗒”的旱烟声,抬头一看,老支书叼着旱烟袋走了进来,烟锅里的火星子一闪一闪的。老支书看见他这副模样,皱了皱眉,转头冲身后喊了一声,立马有人抬着半扇猪肉、两条羊腿,还有三只褪了毛的文昌鸡走了进来,肉香一下子就飘满了院子。
“黄白啊,知道你过年不回家,给你留了块后腿肉,炖着吃香!”会计老周扛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跟在后面,一进门就“咣当”一声把麻袋扔在地上,解开一看,里面是三块用芭蕉叶包着的鲜肉——两指厚的五花肉红白相间,脂肪亮晶晶的;羊腿上带着层薄薄的油,看着就嫩;最底下还压着三只走地鸡,只是还有几根没拔净的细毛,透着股原生态的实在。
“侬自家烧,”会计老周操着带点上海口音的话,把“自力更生”说得像句玩笑,“阿拉晓得侬嘴巴刁,外面做的不合你胃口,自己做着吃才舒坦!”
黄白心里暖烘烘的,赶紧翻出积攒了大半年的肉票,抄起桌上印着“农业学大寨”的搪瓷盆,撒腿就往公社的小经销部跑。
他换了葱姜蒜和粗盐粒子,还瞅见玻璃柜台里常年摆着的八角、陈皮、桂皮、香叶,这些都是平时难得一见的香料,他赶紧都买了点。售货员见他来办年货,还特意从柜台底下摸出个小瓶子,里面是黑褐色的天津老抽,笑着说:“这是我留着自己用的,给你倒点,炖肉香!”黄白连忙道谢,这土酱油在当时可是稀罕物,能让炖肉的颜色和味道都上一个档次。
回到知青点,黄白立马忙活起来。他把切好的猪肉、羊肉、鸡肉一起倒进大铁锅里,添上井水,点火煮起来。水开后,水面上飘起一层血沫,他用勺子撇得干干净净,又往锅里倒了点醋去腥味。等水变得清亮,再把肉捞出来,用井里打来的凉水反复冲洗,肉的表面瞬间变得紧实。
接着,他把大铁锅烧得通红,倒上从供销社换来的菜籽油,油热后,把切好的五花肉“刺啦”一声倒进锅里,顿时溅起一阵油星,浓郁的肉香一下子就冲了出去,飘得老远,连隔壁的老乡都探着脑袋往这边望。除了刚买的大料,黄白还从枕头底下摸出个红纸包,里面是几根干辣椒干——这是江西知青探亲回来时给他带的,在海南可是少见的稀罕物,他一直舍不得用,今儿个过年,总算能派上用场了。
看着大铁锅里咕嘟咕嘟炖着的肉,油花在汤面上翻滚,香气直往鼻子里钻,黄白心里美滋滋的,想着这么大一锅肉,够自己吃三四天了。有了肉,他就自然而然惦记起了酒,一想到酒,又想起了酒友王岩石。可转念一想,大过年的,王岩石肯定在家陪老婆孩子,自己哪好意思去打扰?要是换作平时,他俩早就互相串门约酒了,可今儿个是除夕前一天,总不能让人家里不痛快。
“好小子,你这是要馋死咱们贫下中农啊?煮这么香的肉,还不喊上我,你不嫌事儿大啊?”身后突然飘来一阵熟悉的粗犷嗓音,黄白一听见这声音,立马笑着转头——可不就是王岩石嘛!
“哟,王队长!大过年的你不在家陪老婆孩子,跑我这儿来干嘛?等着挨骂不成?”黄白打趣道。
“她敢?”王岩石拍了拍鼓鼓囊囊的军大衣口袋,半截油亮的腊肠和几根酸豆角从兜里探了出来,一看就是家里腌的好东西,“再说,我可是请示好了的,跟我婆娘说过来找你唠唠,她批了条我才来的!”说着还故意挺了挺胸脯,活像个打了胜仗归来的将军,那得意劲儿逗得黄白直笑。
两人就着这些混账赖皮话哈哈大笑,笑声响亮,引得院门口老枫树上的黄叶都 “簌簌” 往下掉。老枫树的虬枝盘曲着,像老人的胳膊,树下摆着一张斑驳的木桌,桌上很快就摆满了菜——两大海碗红烧肉冒着热气,油珠在碗边打转;旁边摆着腌萝卜干、炒花生米、拌野菜等七八样下酒菜,都是黄白随手弄的,简单却实在。两人面对面坐下,粗瓷碗里倒满了地瓜烧,酒香混着肉香,馋得人直流口水,新一轮的酒席就这么热热闹闹地开了。
酒过三巡,两人正聊到兴头上,说着当年在兵团的趣事,忽听得远处传来杂沓的脚步声,还夹杂着年轻人的嬉闹声。
“王队长在这儿呢!”大队里几个平时跟他们混熟的小年轻呼啦啦涌了过来,带起一阵寒风,手里还拎着自家炒的瓜子、花生。
七八个人一进门,七八双筷子“啪”地往桌上一搁,七八个粗瓷酒盅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个不停,七八个催酒的声音此起彼伏,“王队长快喝!”“黄白哥别怂!”七八张年轻的面孔在煤油灯的光线下泛着红光,满是兴奋。
“加菜!添酒!”不知谁喊了一嗓子,王岩石大手一挥,豪气地说:“肉不够再炖,酒不够再拿!今儿个过年,咱喝个痛快!”有人眼疾手快,立马从厨房端出半盆酱牛肉,是黄白昨天特意卤的,本来想留着过年吃,这下正好派上用场。年轻人起哄的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吆五喝六的架势,颇有几分煮酒论英雄的气魄,哪儿还顾得上这寒冬腊月的冷。
第277章 让满屋子里的淫邪逃出去
后半夜的场面彻底乱成了一锅粥,活像场荒诞剧:有人喝得站都站不稳,起身去撒尿,腿脚不听使唤,差点撞在门框上;有人撑不住,跌跌撞撞奔到屋里,往床上一躺就呼呼大睡,连被子都没盖;还有人抱着树唱歌,跑调跑得没边儿,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人多力量大,没一会儿,桌上的酒就喝光了。王岩石觉得还不尽兴,拍着桌子大声喊:“谁那儿还有酒?有酒的赶紧拿来!今儿个不喝痛快不算完!”他问了半天,没人应声,大伙儿都把带来的酒喝光了。
这时,从床上爬起来的小陈扶着门框探头,揉着惺忪的睡眼说:“我好像记得,大队部办公室的柜子里,还有半瓶酒,上次我去办事瞧见的!”
“快去拿来!咱把它干了!”王岩石一听有酒,立马来了精神,催促道。
小陈趿拉着鞋跑了出去,没一会儿就拿着个没标签的玻璃瓶回来了。王岩石接过瓶子,拧开盖子闻了闻,只觉得酒味特别冲,也没多想,直接倒了两碗,递了一碗给黄白:“你一碗,我一碗,今儿个再干一次,谁也不准耍赖!”
烛光下,碗里的酒水泛着诡异的蓝光,跟平时喝的白酒不太一样,可两人都喝嗨了,也没在意。黄白端着酒碗,爽快地一仰脖就灌了下去,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烧得他嗓子发疼,可他也没多想,只当是度数特别高的烈酒。碗一放,他就觉得眼睛开始发迷,脑袋也昏沉沉的。
王岩石伸手去摸桌上的香烟盒,胳膊伸了半天却怎么也够不着,黄白笑着调侃:“王队长,你今儿个总算喝大了一回!平时不是挺能喝的吗?”他一边说,一边也伸手去够烟盒,可刚一欠身子,脑袋突然“嗡”的一声作响,眼前一黑,世界瞬间就变成了一片漆黑,他连人带椅“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手里还攥着半截没吃完的辣椒。
“滴答,滴答……”不知过了多久,黄白的耳畔依稀传来雨滴声。他迷迷糊糊地想,自己刚才还在老枫树下喝酒呢,怎么就躺在地上睡着了?千万别被雨淋了,不然肯定会着凉。不对啊,以往每次喝醉酒,他都会自己回屋躺床上,难道是屋顶又漏雨了?这海草搭的屋顶就是不经造,回头还得找些海草来,重新翻新一下才行,又得多出活儿了。
他正为干活的事儿发愁,忽然听到有人在哭,哭声忽远忽近,让他心里发慌。谁在哭啊?他感觉自己好像醒了,又好像没醒,浑身又酸又疼,还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滴答,滴答……”几滴冰凉的水滴落在了他脸上,透彻的凉意慢慢渗进皮肤,唤醒了麻木的神经。黄白缓缓睁开眼睛,视线渐渐清晰,先是看到了吴梦娜的脸庞,她眼眶红红的,正掉着眼泪,见他醒了,眼里立马闪过一丝惊喜。
“你总算醒了!你知不知道,你已经昏睡了一天一夜了?”吴梦娜的声音带着哭腔,还有点生气。
“啊?这么久?”黄白懵了,他还以为就睡了一小会儿,“那他们几个呢?王队长回去陪老婆孩子了吗?”
“还惦记王队长呢!他早就被送进医院打吊瓶了,比你还严重!”吴梦娜没好气地说。
“怎么回事?他的酒量啥时候下滑这么厉害?”黄白还以为王岩石是喝多了,忍不住得意地笑起来,觉得自己这次总算赢了一回。
可他刚笑两声,胃里突然一阵恶心涌上来,他赶紧捂住嘴,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这还是他第一次喝醉酒有这种反应,以往就算喝多了,也只是头晕睡觉,从没有过恶心想吐的感觉。
“你还笑!”吴梦娜见他这样,更生气了,“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就背过气去?医生说再晚送过来一会儿,后果不堪设想!”
“没事儿,我的酒量你还不知道?这点酒算啥……”黄白还想嘴硬,却被吴梦娜打断了。
“让你逞能!让你喝!连医药酒精都敢喝,咋没把你喝死!” 吴梦娜的声音陡然提高,眼里满是后怕。
“什么?医药酒精?”黄白这下彻底懵了,酒意瞬间醒了大半,“你说我们喝的是医药酒精?不是白酒?”
这时,卫生所的赤脚医生端着药盘过来更换吊瓶,听到他们的对话,没好气地骂道:“好小子,你可真行啊!75% 的消毒酒精也敢往嘴里灌?你们以为是茅台勾兑的好酒呢?不要命了?”
黄白这才慢慢回想起来,那晚小陈拿来的根本不是什么白酒,而是大队部用来应急的医用酒精!他记得王岩石喝到最后,抱着院子里的樟树敬军礼,嘴里还喊着“同志们好”,而自己倒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截辣椒,嘴角好像还沾着酒渍。
他正回忆着,吴梦娜又补充道:“我昨天早上路过知青点,看见你们俩躺在露水里打鼾,身上都湿透了,锅里的肉冻都凝了厚厚一层油。后来问了小陈才知道,他给你们拿的是医药酒精,是大队部放在车里,用来临时消毒抢救用的,你们倒好,全给喝光了!”
黄白伸了伸舌头,舔了舔开裂的嘴唇,还在回味那股辛辣的味道,半晌才慢悠悠地嘟囔:“说实话,那味道还可以,比当年兵团的代食品酒够劲多了……”
“滚!你去死吧!”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吴梦娜摔过来的湿毛巾砸中了脸。吴梦娜气得鼓鼓的,站起身,一甩胳膊,迈步就出了门,临走前还不忘回头瞪他一眼,眼里又气又急,满是担心。黄白摸了摸被砸中的脸,嘿嘿笑了起来,心里却暖暖的——幸好有吴梦娜及时发现,不然自己和王岩石这次可真要闯大祸了。
“我起来,打开窗户,让满屋子里的淫邪,逃出去。”黄白脑子里反复转着这句不知从哪儿看来的话,咬着牙强撑着坐起身。浑身像被拆了重装似的酸痛,每动一下都牵扯着骨头缝里的疼,他一只手托着吊瓶,另一只手撑着炕沿,颤颤巍巍地挪到窗前。双腿像是被万蚁啃咬过,每迈一步都疼得他倒抽冷气,好不容易才够到窗栓,“吱呀”一声推开了窗户。
潮湿的晨风裹着细密的雨丝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总算冲淡了屋里那股子隔夜的酒气和药味。黄白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钻进肺里,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第278章 越喝越年轻
村里人常说“酒是粮食精,越喝越年轻”,可黄白现在只觉得自己像个七八十岁的老头,浑身散了架,每一块骨头都在隐隐作痛。身体像是不属于自己了,又酸又麻,连抬手都觉得费劲。他望着吴梦娜闪进小雨中、渐渐消失在雨幕里的背影,心里直犯嘀咕:自己跟她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走得这么近的?更想不通的是,这姑娘到底看上自己什么了?
论长相,他顶多算中等,脸上还有几颗青春痘留下的痘印;论个头,在知青堆里也就一米七出头,排不上号;论文采口才,更是平平无奇,甚至有点木讷,跟人说话时常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唯独这酒量,在公社里还算小有名气,可这算什么本事?难道姑娘家还能因为酒量好就动心?黄白越想越愁,连带着知青点里其他男同志都跟着纳闷——吴梦娜长得清秀,性格又好,怎么就偏偏看上了他们最瞧不上的“酒蒙子”黄白,这不是鲜花插在牛粪上嘛!
可吴梦娜自己也说不清缘由,每次有人问起,她都只是红着脸说 “见着黄白就欢喜”。这话不仅没让黄白高兴,反倒让他更愁了。他从来没为这事骄傲过,甚至觉得是负担,每次跟吴梦娜接触,都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距离,生怕自己出身不好,耽误了人家姑娘的一生。
后来打扫前几天喝酒的 “战场”,黄白在桌角发现那个没贴标签的方形玻璃瓶,里面还剩小半碗透明液体。他没舍得扔,找了张红纸,用毛笔工工整整写上“酒精”二字贴在瓶身上,又从箱子里翻出个旧神龛——那是之前一个老知青留下的,他把这瓶 “酒精” 恭恭敬敬地供在上面。这瓶子成了他醉酒记忆的见证,每次看到,都能想起那次被医用酒精灌得不省人事的荒唐事,想起王岩石抱着樟树敬军礼的傻样。
自那以后,王岩石找黄白喝酒的次数越来越少。倒不是因为怕了医用酒精,而是他家那半大小子进入了叛逆期,天天惹是生非,今天跟同学打架,明天又被老师告状说早恋,王队长得天天围着儿子“救火”,根本没功夫喝酒。
不过黄白的酒场却没断过。有一年夏天,台风卷来的暴雨连下了三天三夜,把临近几个生产队的村庄都淹了。公社决定撤村并点,把原本的十几个生产队合并成一个大队,十三队的一多半知青都被抽调去帮忙安置灾民,最后留在十三队的,只剩下黄白、老乡杜富林,还有另外五个知青,总共七个人。黄白没想到,这次分队,竟让他喝上了一场又一场的饯行酒 ——送的不是他,是走的同伴。
分队后没几个月,就陆续传来了招工招干的好消息。第一个被招工的是北京知青小李,他接到通知,要回老家的国营工厂上班,终于能跳出农门吃上商品粮了。小李兴高采烈地收拾行囊,挨个跟大伙儿告别,到黄白这儿时,黄白默默去供销社买了肉和酒,又在自家菜园摘了些青菜,张罗了一桌好菜。
开席时,黄白端起酒杯,笑着说:“祝贺你终于‘再教育’毕业了,打心眼儿里为你高兴!祝你前途似锦,鹏程万里!”
小李红着眼眶,端着酒杯站起来,声音有些哽咽:“谢谢黄白哥,也祝在座的大伙儿,下次招工都能被选上,咱们都能早点回家!”
酒过三巡,老乡杜富林喝多了,舌头开始打卷,啥话都敢说:“你倒是好,跳出农门了,我们还得在这儿脸朝黄土背朝天,挣这一两毛的工分……”这话一出,原本热闹的气氛瞬间凝固,大伙儿都低着头,没人说话。
黄白脑子最清醒,赶紧打断杜富林的话,举起酒杯打圆场:“别瞎说!咱们今天是为小李高兴,也为咱们自己祈福,祝下次招工咱们都能被选中,干了这杯!”
“对,干!”
“干!”
可不知怎的,这酒喝在嘴里,却越来越苦,像是掺了黄连似的。黄白硬撑着喝了一碗又一碗,心里却跟明镜似的——他出身“黑五类”,不属于“可以教育好的子女”范畴,招工名额怕是永远也轮不到他。
自打小李被招工起,两三年间,一次又一次的招工机会,让十三队的知青越来越少。走一个人,就喝一回饯行酒,每次黄白都是那个操持酒席的人。看着同伴们一个个离开,他心里既为他们高兴,又透着股说不出的酸楚。每送一个人,都像在他心上割了一刀,可他还得强装笑脸,给人家敬酒祝福。
到最后,十三队只剩下了黄白和杜富林两个人。他们依旧留在队里,每天跟着老乡下地干活,努力“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巴望着能早日“毕业”,能有机会回家。
这一等,又是三年。黄白没等来自己的“毕业通知”,却等来了杜富林的。杜富林在一次兴修水利时遭遇塌方,腰被砸伤了,落下了病根,只能办理病退。
杜富林的手续都是黄白帮着跑的,从公社到县里,来来回回跑了五六趟,才拿到盖着鲜红大印的批文。他又帮杜富林收拾好行囊,把行李和文件一起背到县医院,还特意给杜富林家里打了电话,说了归期,叮嘱他们来接人。
半个月后,杜富林出院返乡的日子到了。那天黄白要去山里抢收玉米,没能去县医院送他,只能一个人守在黑黢黢的知青点里,默默准备了最后一场饯行酒。酒是之前剩下的地瓜烧,可下酒菜却一点也没有。
黄白在屋里转了一圈,借着 “鸵鸟牌” 墨水瓶改成的煤油灯那点昏黄光晕,目光扫过斑驳的土墙,最后落在了墙上那些锈迹斑斑的钉子上——那是之前知青们挂行李、挂衣服留下的。他凑近了,仔细比较着哪颗钉子锈得最厉害,挑来挑去,索性一使劲,把墙上所有的锈钉子都拔了下来。成年人的世界里,哪有什么选择题,有就都用上。
“钉子下酒,越喝越有。”王岩石以前说过的话突然浮上心头。据说以前在兵团,有人用锈钉子就着酒,一口气能喝半斤八两。黄白以前从来不信,可今晚,他却有了亲自验证的兴致。
他在昏暗中抹去钉子上的浮尘,端起酒碗,每嘬一口酒,就把钉子含在嘴里吮吸一下。没想到,那斑斑锈渍的钉子在酒精的作用下,竟在喉头泛出一种奇异的、带着铁腥的甜意,丝丝缕缕的,还挺爽口,别有一番风味。钉子在嘴里,酒入愁肠,没一会儿,瓶中的酒就见了底。
第279章 对影成三人
这时他才猛然想起,王岩石好像还说过个 “绝妙处方”,把锈钉子泡在盐水里,味道会更好。他赶紧找了点盐,在碗里调了半碗盐水,把几颗锈得最厉害的钉子泡了进去。望着泡在盐水里慢慢析出锈色的钉子,黄白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便迫不及待地宣布 “宴席” 开始。
一瓶浑浊的小烧,一盘盐水泡的锈铁钉,一只豁了口的粗陶碗,一个蓬头垢面的年轻人。在这被大山紧紧包裹的山沟沟里,在这窗户破了、门板歪了、碎瓦漏风的小石屋子里,十三队的最后一场饯行酒,就这样孤寂地开场了。
平时寡言少语的黄白,此刻对着空屋子滔滔不绝,一会儿说自己刚下乡时的糗事,一会儿又哼起荒腔走板的样板戏,唱到 “穿林海跨雪原” 时,还学着王岩石的样子比划了两下。
每嘬一口盐水泡过的锈钉子,那咸腥混合着铁锈的滋味,竟让他觉得比山珍海味还鲜。他忽然想起王岩石说过的话,说万物皆可下酒:生了锈的锯条、铁合页、铁棍,甚至盐水泡过的鹅卵石,都能当下酒菜,而其中口感最好的,就是这锈钉子——长短合适,方便吮吸,锈得越厉害,味道越 “精到”。
唱够了,说累了,最后一点声音消失在寂静的夜里。强烈的孤独感像冰冷的潮水般猛地涌上来,将他彻底淹没。静悄悄的屋子里,只有煤油灯的光、玻璃瓶的反光、墙上旧奖状镜面的折射光,映出黄白三个斜斜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对影成三人。”古人诚不我欺。只有尝过极度孤寂的人,才能体会到这种朴素却又心酸的光影折射。黄白端着空酒碗,望着墙上的影子,心里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从今往后,这深山沟里,就只剩他一个下乡知青了。再没有同伴跟他一起下地、一起吃饭、一起喝酒,再没有人为他操持饯行酒,也再没有人需要他送行了。
他又倒了碗盐水,就着一颗锈钉子喝了一口,这次,酒的滋味竟变得极苦极苦,苦得他眼眶都红了,却没掉一滴眼泪。
放下酒杯,黄白的指尖还沾着粗陶酒瓶上的土渣,他默默地望着墙上那孤零零的身影 —— 油灯的光忽明忽暗,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根被风吹得歪歪扭扭的枯木。
心头的酸涩顺着喉咙往下沉,堵得他发慌。旁的知青要么早回城找了体面工作,要么在当地娶了媳妇扎了根,路越走越宽,唯独他黄白,路像是被岭南的红土慢慢埋了,窄得只剩下这四面透风的小石屋。
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带着山间的潮气,吹得他后颈一阵发凉,他下意识裹了裹身上洗得发灰的单衣,那衣服的肘部早磨出了毛边,针脚还是当年吴梦娜帮他缝的。
思绪像院子里打转的枯叶,乱糟糟没个准头。他再次端起那粗陶酒瓶,瓶口朝下使劲控了又控,瓶底只剩薄薄一层残酒,顺着瓶口慢悠悠往下滴,“嗒、嗒”两声砸在缺了个口的老碗里,溅起细小的酒花。黄白捏着碗沿,指腹蹭过碗边的瓷釉,那是常年用着磨出来的光滑。
他仰起头,眼睛盯着碗里那几滴酒,等着它们缓缓流入口中——酒味儿早淡了,只剩股子涩劲儿,可他还是咂摸咂摸嘴,像是要从这涩里品出点当年的滋味来。
满腹的惆怅压得他肩膀发沉,他“噗”地吹灭了那黄豆般大小的灯火,屋里瞬间陷入漆黑,只有窗外透进点微弱的月光。他脚步虚浮地挪到土炕边,一歪身就倒了下去,炕席硬邦邦的,还带着白天晒过的土气,可他闭着眼,晕沉沉地就睡了过去。
睡梦中,当初一同下乡的伙伴们又聚在了知青点的大院子里。那会儿院里还热闹,灶台冒着热气,锅里炖着从老乡那换来的腊肉,油香飘得满院都是。男人们围着石桌,大碗大碗地灌着酒,女人们坐在屋檐下择菜,说说笑笑的。吴梦娜就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个刚烤好的红薯,剥了皮递给他,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手,烫得他心尖儿发颤。
他鼓足勇气拉住她的手腕,声音发紧地诉说着衷肠:“梦娜,不是我不喜欢你,我是怕啊——我这光景,哪能让你跟着我受苦受牵连?”吴梦娜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山里的星星,她刚要开口,梦就碎了。
一夜乱梦颠倒,第二天早晨醒来,黄白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屋顶漏下来的一道光,里面飘着细小的尘埃。他抬手摸了摸枕边,竟湿了一片,那潮气透过粗布枕套,凉得他眼眶发酸。他翻了个身,盯着土墙发呆,墙上还留着当年大家一起贴的画报,边角早卷了,画面上的字迹也模糊不清,就像那些逝去的日子。
集体散了快两年了,知青点里早就只剩下黄白一个人。青砖院墙上的爬山虎疯了似的长,藤蔓顺着墙缝往上爬,已经蔓延到了房檐,叶子层层叠叠的,把曾经贴横幅的地方遮得严严实实。
曾经热闹的大院,如今只剩黄白的孤影在里头晃荡。清晨他去挑水,水桶撞着井沿的声音,能在空院里响半天;傍晚他坐在门槛上抽烟,烟卷烧完了,都没个人能说句话。
那些迎来送往的慰问仪式,那些冠冕堂皇的客套礼节,早随着知青们的离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以前逢年过节,知青办的人总会拎着米面油来,嘘寒问暖的,可现在呢?连个影子都见不着。院墙上那些挂过“热烈欢迎上级领导视察”的钉子,还孤零零地钉在砖上,横幅早就被风吹走了,只剩点残留的红布条挂在钉子上,经了雨,褪成了浅粉色。
食堂门口的铁钟更惨,钟身上生了厚厚一层锈,红棕色的锈渣子往下掉,用手一摸就沾得满手都是。多久没被敲响了?黄白自己也记不清,只记得最后一次敲钟,是送最后一批知青回城,那钟声又响又亮,现在想起来,倒像是在跟他告别。
第280章 他是不是有病啊
黄白觉得自己就像把根扎在了岭南的红土地里,拔都拔不出来了。腊月里的北风跟刀子似的,卷着枯叶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打转,“哗啦哗啦”响,像是有人在哭。黄白蹲在灶台前,往土灶里添着柴火,干树枝在灶膛里 “噼啪” 作响,火星子往上窜,映着他粗糙的脸庞。
他额头上几道深深的皱纹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垢,那是常年在田里干活蹭上的,时间长了,竟像是长在了皮肤上。锅里煮着红薯稀饭,咕嘟咕嘟冒着泡,甜丝丝的热气往上飘,钻到鼻子里,勾得他肚子咕咕叫。他摸出兜里揣的半包“大前门”,烟盒早就皱巴巴的,只剩三根烟。他抽出一根,在灶台边的石头上蹭了蹭烟屁股,就着灶火点着了,猛吸一口,烟味儿呛得他咳嗽了两声,眼泪都快出来了。
“黄叔!”门外突然传来脆生生的童音,打破了屋里的安静。黄白抬头一看,是生产队长王岩石家的小孙子铁蛋,那孩子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花棉袄,袖口磨得发亮,手里捧着个粗瓷碗,碗沿还沾着点饭粒。“我奶让给你送点咸菜!”铁蛋踮着脚,把碗举得高高的,小脸蛋冻得通红,鼻尖上还挂着个小水珠。
黄白赶紧接过碗,指尖碰到碗壁,还带着点余温。碗里是几根腌得发黑的萝卜干,上面撒了点辣椒面,看着就下饭。他摸了摸铁蛋的头,孩子的头发软软的,还沾着点草屑。
黄白从兜里掏出块水果糖——那是前几天城里亲戚寄东西时顺带寄来的,他一直没舍得吃。糖纸是橘黄色的,皱巴巴的,铁蛋眼睛一下子亮了,伸手接过来,麻利地剥开糖纸就往嘴里塞,甜得他眯起眼睛,含糊不清地问:“黄叔,快过年了,你为啥不回家过年啊?”
黄白的手顿了顿,灶火映得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像棵随风摇摆的草。他低头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喉结动了动,半天才轻声说:“这里就是家啊。”他的声音很轻,被柴火 “噼啪”的响声盖过了大半,不知道铁蛋听没听见。那孩子光顾着嚼糖,没再追问,蹦蹦跳跳地跑走了,棉袄的衣角在空中甩了甩。
黄白看着碗里的萝卜干,心里头不是滋味。对岭南这片山山水水花花草草来说,他就像田埂边的一株野草,春天冒芽,冬天枯萎,多他一棵不算多,少他一棵不算少。
十年光阴,早把他身上城里人的脾性和高傲棱角磨得干干净净。以前他还爱穿件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现在呢?胡子拉碴的,最长的时候能拖到下巴,趿拉着双露脚趾的布鞋在田间晃荡,皮肤晒得跟当地人一样黝黑,活脱脱一个老农模样。
村里的人都记得那个画面:春耕的时候,黄白蹲在地头上的矮墙上,一条腿蜷着,另一条卷起裤管的腿随意耷拉着,腿上的汗毛还粘着泥点子,风一吹,泥点就往下掉。他一手握着镰刀,刀把被磨得发亮,一手夹着烟卷,烟卷快烧到手指头了都没察觉,还笑着跟田里干活的社员们唠着闲嗑。
“张婶,你家那二小子今年该上学了吧?”“李哥,你家的牛昨天是不是又偷啃庄稼了?”他的语气熟稔得很,就跟在这儿住了一辈子似的。
那是去年春耕时节,天刚蒙蒙亮,黄白就跟着社员们一起下田了。他卷起裤腿,露出小腿上结实的肌肉,赤脚踩进冰凉的泥水里,脚掌上厚厚的老茧早就把刺痛的感觉磨没了。
插秧的时候,他的动作比本地人还要麻利,左手分苗,右手插秧,腰一弯就是大半天,直起身的时候,后腰都僵得打不了弯,连口水都顾不上喝。田埂上的水桶里泡着粗茶,他也就偶尔跑过去猛灌几口,又赶紧扎回田里。
“老黄,歇会儿吧!”田埂上有人喊他,是村里的老陈头,手里拿着个草帽,正朝他挥手。黄白直起腰,双手捶了捶后腰,“咔嚓”响了两声。
汗水顺着他的脖颈往下流,在晒得黝黑的皮肤上划出亮晶晶的痕迹,有的流进衣领里,有的滴进泥水里,瞬间就没了踪影。他摸出兜里的烟袋,烟袋是用布缝的,边角都磨破了,他蹲在田埂上,慢悠悠地卷了支旱烟,火柴划了三根才点着,猛吸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冒出来,遮住了他的眼神。
远处,几个年轻媳妇在田埂那头的槐树下窃窃私语,手里的锄头停在半空,不时朝他这边张望。
“听说他以前是城里的大学生呢,还是名牌大学的!”一个穿蓝布衫的媳妇压低声音说,眼睛还瞟着黄白。“瞎说吧,大学生能在这穷地方待十年?我才不信!”另一个扎着红头绳的媳妇撇撇嘴,手里的草绳拧得更紧了。“那他咋不娶媳妇啊?都快三十了吧?该不会是有啥毛病吧?”女人们的笑声飘过来,脆生生的,却像小石子似的砸在黄白心上。他装作没听见,又猛吸了口烟,烟雾里,他望着远处连绵的青山,眼神飘得很远,像是看到了十年前刚下乡的自己。
那些在知青下乡后才出生的孩子,压根不知道这个“黄叔”曾经也是个城里人,脑子里一直把他定义为村里人——而且是注定要打光棍的村里人。村里像他这般年纪的,早就成家立业,孩子都能打酱油了,独独他黄白,还是一个人守着那间小石屋。
有些孩子不懂事,会拉着家里大人的衣角问:“娘,黄叔为啥不跟别人一样娶媳妇啊?他是不是有病啊?”大人通常不置可否,只是哈哈一笑,伸手把孩子拉走,嘴里念叨着 “别瞎问”,可那眼神里的打量,黄白看得清清楚楚。他每次都装作没看见,要么低头干活,要么转身回屋,可心里头那股子涩味儿,比没酿好的酒还难咽。
吴梦娜说要嫁人那回,是去年秋天。她托人带了句话给黄白,说男方是邻村的小学老师,人老实,家里条件也不错。从她说要嫁人,到真正办喜事,隔了整整一年。黄白后来才知道,她偏要嫁到知青点对面——越过稻谷场前那片水田,再翻过一个小山岭,在那处高坡上安家。站在新家门口,知青大院的一举一动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第281章 长条镜子作奖品
黄白懂她的心思,她是在怪他,怪他当年始终没有勇气表白。那时候知青点还没散,吴梦娜好几次找机会跟他独处,话里话外都透着意思,可他总想着自己前途未卜,不能耽误她,每次都把话头岔开。现在想起来,那些犹豫,倒成了一辈子的遗憾。
吴梦娜出嫁那天,黄白起得特别早。天还没亮,他就翻出箱底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那是他当年最体面的衣服,领口处有个小洞,他找了根同颜色的线,笨拙地缝了几针,针脚歪歪扭扭的。
他又对着桌上那面破镜子刮胡子,镜子边缘裂了道缝,照出来的人影都是歪的。刀片早就钝了,他不小心刮破了下巴,渗出来一点血珠,他用清水擦了擦,没在意。镜子里的人让他觉得陌生——这个皮肤黝黑、眼角布满皱纹的庄稼汉,还是当年那个戴着眼镜、意气风发的知青吗?
婚礼的唢呐声、锣鼓声、欢笑声从对面山头飘过来,欢快得有些刺耳,像无数根小针在扎他的耳朵。黄白独自坐在知青宿舍大院门前的稻谷场边,屁股底下垫着块旧麻袋,盯着水田里几株伶仃的荷叶发呆。那荷叶长得不算茂盛,墨绿的叶子上沾着露水,有个花苞刚绽开一点粉白,在墨绿的荷叶间显得格外孤单,跟他似的。
远处村道上晃过来一个身影,是王岩石那个不成器的儿子王小虎,这孩子前些日子刚辍学回家,天天在村里闲逛,跟他爹年轻时候一个样。少年拎着个波浪纹的玻璃瓶,瓶子里装了大半的黄色液体,看着像是橘子水。他走几步就仰脖灌一口,喉咙里发出 “咕咚” 的响声,随后还满足地“啊”一声,活脱脱小王岩石的做派——平素里,王岩石这个酒篓子就是这么喝酒的,不管啥酒,都跟喝凉水似的。
王小虎走到黄白身旁,也有模学样地坐了下来,两腿耷拉在高高的墙沿上,鞋子上沾着的泥块“啪嗒”掉在地上。他低头望了望水田里的荷花,水里平静得很,连个鱼影子都没有。这孩子觉得甚是无趣,便想找些话题跟面前的人聊聊天,打破这尴尬的安静。
“叔,你看啥呢?这破荷叶有啥好看的?”王小虎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的粗嘎,还没完全变声。
黄白没答,还是专心致志地望着水田里的荷花发呆,那点粉白的花苞,像极了当年吴梦娜别在头发上的小野花。
王小虎觉得奇怪,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抬手摸了摸后脑勺,指甲缝里还沾着泥。他想起另一只手上还有“好东西”,便伸手把玻璃瓶递到黄白跟前,兴冲冲地说道:“叔,尝尝这‘酒’,可甜可甜了!我偷偷从家里拿的!”少年的手背上还有块新结的疤,是前两天爬树摔的。
远处,一阵哄笑又传了过来,黄白瞥眼望去,迎亲的队伍正热热闹闹地往新房走,新娘子穿着一身红衣,远远看去像团跳动的火苗,在绿莹莹的田埂间格外扎眼。那红色,刺得他眼睛发疼。
王小虎的胳膊在空中支棱了半天,手都举酸了。黄白终于瞥了他一眼,伸手把瓶子接了过去,手指碰到冰凉的玻璃瓶壁,打了个哆嗦。他仰起脖颈,抿了一小口,那液体刚进嘴,眉头就立刻皱了起来——哪是什么甜的,一股子劣质糖精的味道,还带着点涩,“苦的。”
“明明是甜的!你骗人!”王小虎急了,一把抢回瓶子,咕咚咕咚连灌几口,酒顺着嘴角流到脖子上,打湿了衣领。他满脸困惑地看着黄白,不明白为啥同样的东西,到了黄叔嘴里就变了味。
半晌,黄白眯起眼,瞧着响着音乐的远方,那里涌动着热闹的迎亲队伍,唢呐声吹得震天响。他气若游丝地吐出一句话来,声音轻得像风:“因为我心里苦。”
小孩子听不懂这话里的意思,可看着黄白耷拉的肩膀,又似乎隐约懂了点什么。他扭头瞧了瞧黄白,又随着黄白的眼神朝着高高的远方望去——那边红旗招展,人声鼎沸,可真热闹啊,跟这边的冷清完全是两个世界。
没过几天,王岩石突然拎着一捆绿色玻璃瓶的老白干,还揣着个油纸包的熟食找上门来。那天黄白正在院子里编谷磨围栏,手里的竹篾又细又硬,不小心就会划破手。
“王队长,稀客啊!您今儿怎么有空来了?您可老久没来找我串门儿了。”黄白赶紧放下手里的竹篾,拍了拍手上的竹屑,竹屑飞起来,呛得他咳了两声。他起身相迎的时候,腰还闪了一下——昨天在田里弯腰太久,到现在还疼。
王岩石把手里的酒递给黄白,又拎高了另一手的油纸包,油都从纸缝里渗出来了,散着股酱香味。“今儿咱哥们好好喝一回,别在屋里闷着,就去村头那棵大枫树下面吧,那里吹着风凉快!”王岩石的嗓门还是那么大,震得黄白耳朵嗡嗡响。
两人扛着酒和菜,慢悠悠地走到大枫树下。黄白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当桌子,王岩石从兜里掏出两个粗瓷酒盅,“当啷”一声放在石头上。黄白又跑回屋里,从咸菜缸里捞了个咸菜疙瘩,那疙瘩腌得油亮,还带着点辣椒的红色。他又摸出三枚腌好的茶叶蛋,蛋壳是褐色的,洗干净后切成四瓣,码在盘子里,端着摆上石桌。
“王队长,自打上回知青们走的时候,咱喝了回医药酒精冒充酒,这还是头一遭喝上正经老白干吧?”黄白拿起酒瓶,拧开盖子,一股浓烈的酒香味飘了出来,他给两人的酒盅都满上,酒液在粗瓷盅里晃荡,溅出几滴在石桌上。
“是啊,那些知青都走了……”王岩石刚说完就后悔了,这话太戳人,他瞧见黄白的脸色沉了沉,赶紧端起酒盅,大声说道:“嗨,不说那丧气话!天下之大,哪儿不是男人的天下?来,走一个!”
两人都是一仰脖,酒盅见了底。老白干的劲儿冲,辣得黄白喉咙发疼,可心里头那股子堵得慌的感觉,倒散了点。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石桌上的酱牛肉已经吃了大半,咸菜疙瘩也少了一半。黄白端着酒盅,手指摩挲着盅沿,有一搭没一搭地询问王岩石:“王队长,您今儿个突然来找我,肯定不是就想喝顿酒这么简单吧?咋突然就想起我这个难兄难弟了?”
王岩石喝得脸红脖子粗,他放下酒盅,抹了把嘴,眼神里带着点不好意思,又有些感慨。他长叹一声,打开了话匣子:“兄弟啊,我这次是真来感谢你的,要是没有你,我家小虎这回可就闯大祸了!”
“感谢我?因为何事啊?”黄白愣了愣,手里的酒盅停在半空,他实在想不起来自己啥时候帮过王小虎——那孩子天天不着家,两人见面都没说过几句话。
第282章 咸菜条
傍晚的余晖透过大枫树的枝叶,在石桌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像撒了一把碎金子。风一吹,树叶沙沙响,光影也跟着晃,把王岩石粗糙的脸照得明暗交错。
他攥着酒杯的手指关节泛白,指腹在杯沿上磨来磨去,像是在琢磨怎么开口,声音压得比树影还低:“我家那个小畜生,前阵子不是死缠烂打要辍学吗?说读书没用,不如跟着村里的老把式学种地。可你猜怎么着?前几天他自己背着书包、裹着被子,悄没声儿就回学校了!”
黄白正夹着一筷子咸菜往嘴里送,闻言动作顿了顿,眼里闪过丝诧异:“小虎那孩子?他能主动回学校?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可不是嘛!”王岩石一拍大腿,酒盅里的酒都晃出来几滴,“昨天我不放心,特意去学校问他班主任。你猜老师怎么说?说这小子跟换了个人似的!以前上课要么趴着睡觉,要么跟后排同学传纸条,现在倒好,上课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老师提问他第一个举手。不光自己学,还把以前跟他一起打架的那几个混小子给管起来了,说要跟他们比谁考的分高,现在领着一群人安安分分在教室里做题,连课后打闹都少了!”
“是吗?”黄白眼睛亮了亮,端起酒盅递过去,“孩子能变好,这可是天大的好事!王队长,咱得为小虎干一杯!”
“干!”两人酒杯“当啷”一碰,酒液溅在石桌上,很快被风吹干。王岩石仰脖喝了大半盅,放下杯子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哭笑不得:“我一开始还担心呢,怕这小子是不是在外头受了啥刺激,或是招了心魔。昨儿晚上我拽着他问了半宿,你猜他怎么说?”
黄白放下酒杯,等着他往下说。
“他说,他不想跟黄叔你一样!”王岩石这话一出口,黄白端着酒盅的手就是一僵。“小虎说,看着你喜欢的人嫁给别人,自己却只能蹲在田埂上抽烟,太窝囊了!他要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想娶谁就能娶谁,再也不用像你这样憋屈!”
“噗——”黄白刚咽下去的半口酒,猛地被这口气顶了上来,直接喷了出去,酒星子溅得石桌上到处都是。紧接着,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鼻涕一起涌,酒水顺着鼻腔往下流,火辣辣的灼烧感从喉咙直冲脑门,疼得他连话都说不出来。
“哎哟!兄弟你没事吧?”王岩石吓了一跳,赶紧放下酒杯起身,粗糙的大手在黄白后背上使劲拍着,“慢点咳,别呛着肺!”
黄白咳得脸红脖子粗,胸口一阵阵发闷,好半天才缓过劲来。他摆了摆手,声音还有点沙哑:“没事……没事,王队长,我就是……太高兴了。没想到我还能成孩子的‘榜样’,这是我的福分啊!”他拿起袖子抹了把眼角的泪——不知道是咳出来的,还是别的原因,又端起酒盅,“来,咱继续喝!”
仰头灌下杯中残酒,那股子辛辣劲儿里,竟掺了前所未有的苦涩,比没腌透的咸菜还难咽。黄白砸了砸嘴,突然想起十年前初到岭南的那天,老乡给他倒了碗本地米酒,当时他喝一口就皱紧了眉,觉得又辣又冲,难以下咽。可谁能想到,十年过去,这酒竟成了他每晚睡前的慰藉,如今喝着,却尝不出半分当年的滋味了。
“这酒……分明是苦的啊。”黄白盯着空酒杯,杯底还沾着点酒渍,心里纳闷不已,“以前我怎么就那么喜欢它呢?”他又端起酒瓶,往杯里倒了点酒底儿,抿了一口,还是苦的,苦得他舌头都发麻。
“兄弟,酒没了我给你满上!”王岩石说着,伸手就去拿黄白面前的酒瓶,动作麻利地给他斟满了酒。这还是头一回,以前喝酒都是黄白主动倒酒,王岩石这么热情,倒让黄白有些受宠若惊。他赶紧站起身,弓着腰双手托着酒杯,生怕酒洒出来:“使不得使不得,王队长,该我给您倒才对!”
“哎,都是兄弟,分什么你我!”王岩石按住他的手,又给自己满上,“今儿高兴,得多喝几杯!”
酒喝得越多,脑袋越沉,心底里那些憋了许久的话,就跟泡了水的豆子似的,一个劲儿往外冒。黄白晃了晃脑袋,看着王岩石,语气里带着点自嘲:“王队长,我不是跟你抬杠啊,你说孩子上学学那些玩意儿,有啥用呢?早晚还不是得回村里下田?就说那上大学的推荐机会,咱普通人家的孩子,哪轮得上啊?你看看县里头、公社里头,那些干部的孩子跟咱小虎都是同一届,他们要想上大学,咱连边儿都摸不着,比登天还难!”
王岩石却没接他的话茬,反而神秘兮兮地往他这边凑了凑,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黄白脸上,熏得他鼻子发痒:“推荐上大学?兄弟,你这话就过时了!”
“过时了?”黄白愣了愣,眼里闪过丝疑惑,“难不成你有啥好门路?要是有的话,可得跟兄弟说说,改天也给我弄一个,哪怕是上个中专也行啊!”
“我哪有那门路!”王岩石摆了摆手,又往四周看了看,确认大枫树下就他们俩,连个路过的人影都没有,才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说:“兄弟,我不是跟你开玩笑,这时代啊,马上就要翻篇儿了!”
“翻篇儿?”黄白更懵了,“啥意思啊?”
“听说了吗?马上要恢复高考了!”王岩石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一颗炸雷,在黄白耳边响了起来。
“你说什么!”黄白手里的酒杯“哐当”一声撞在石桌上,酒洒出来不少,顺着桌面往下流,滴在他的裤腿上。换作往常,他早就心疼得不行,可现在,他连看都没看那洒掉的酒,眼睛死死盯着王岩石,心脏“咚咚”跳得飞快,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高考要恢复了!”王岩石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些,眼里满是兴奋,“小虎的班主任亲口跟我说的,说是上面已经在商量了,过不了多久就会下文!到时候,咱的孩子不用靠推荐,凭自己的本事就能参加高考,就能上大学!”说到这儿,他激动得手一拍大腿,石桌上的酒盅都跟着晃了晃。
第283章 就他这年纪还能考上
“哈哈……”黄白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又干又涩,像是被砂纸磨过。他呆坐在石头上,耳边嗡嗡作响,仿佛有千万只蜜蜂在里面飞,吵得他什么都听不见。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断断续续的,反而让此刻的寂静显得格外震耳欲聋。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石桌上,跟酒渍混在一起。
“兄弟,你这是咋地了?”王岩石慌了,伸手想去擦他的眼泪,“怎么一会儿笑一会儿哭的?是不是喝多了?”
黄白抹了把眼泪,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却又透着股说不出的激动:“我是…… 我是替咱的孩子高兴啊!他们终于有机会了!”
“你不光要替孩子高兴,还得为你自己高兴!”王岩石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格外认真,“那班主任还说了,这次恢复高考,十年里耽搁的知青,只要年龄、学历符合条件,都能报名参加!你当年可是高中生,成绩还那么好,肯定能行!”
“什么!真的啊?”黄白猛地抓住王岩石的胳膊,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我…… 我也能参加?”
“千真万确!”王岩石重重点头,“班主任还说,这是给你们这些知青的机会,让你们能圆了大学梦!”
“我的亲哥哥哎!”黄白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他抓起酒盅,满满倒了一杯,“来,咱再干一杯!这杯酒,得为这个好消息喝!”
“干!”两人酒杯相撞,这次喝得又快又急,酒液顺着嘴角往下流,却没人在意。
远远的,高岭上的吴梦娜正站在自家院门口,望着知青大院方向。她看到场地上的黄白和王岩石手舞足蹈,一会儿拍手,一会儿高歌,嘴里还喊着什么,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吴梦娜皱了皱眉,心里纳闷:这俩人大晚上的,发什么疯?
“俩酒晕子喝多了发酒疯罢了!”她撇了撇嘴,心里莫名有点烦躁,转身进了屋,“砰” 地一声关上了门。她不知道,从这天起,岭南的田埂上少了一个天天喝酒解愁的黄白,知青点的小石屋里,多了一个挑灯夜战、埋头苦读的黄白。她更不知道,恢复高考这五个字,对黄白来说,意味着被按下暂停键的人生,终于有了重新启动的机会。
夜深了,月亮升到了头顶,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黄白踉踉跄跄地回到屋内,脚步还有点虚浮,却没像往常一样倒头就睡。他摸索着点亮煤油灯,昏黄的光晕瞬间填满了小屋,墙上那张泛黄的 “优秀知青” 奖状格外醒目——那是十年前,他刚从城里来,因为表现突出,公社给发的。当时他还把奖状挂在最显眼的地方,心里满是意气风发,想着要在岭南干出一番事业。可谁能想到,这一待,就是十年。
他走到床边,蹲下身,颤抖着从床底拖出一个木箱。木箱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灰,一拉出来,灰尘扬起,在灯光下形成细小的光柱,呛得他打了个喷嚏。他用袖子擦了擦箱盖,打开锁扣——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高中课本,语文、数学、物理、化学,一本都没少。最上面那本《代数》的扉页上,还用蓝墨水写着一行工整的字:“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那是他十七岁时写下的,字迹还带着少年人的棱角,跟现在他手上的老茧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黄白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抚过书页。十年田间劳作留下的老茧,刮擦着泛黄的纸张,发出 “沙沙” 的声响,像是在跟过去的自己对话。他突然笑了,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弧度,笑着笑着,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滴在扉页上,晕开了几个小小的水痕,把那行字晕得有些模糊。
窗外,一轮满月高悬,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书页上。黄白擦干眼泪,从箱子最底下翻出一支钢笔——那是他考上高中时,父亲送他的礼物,笔杆已经有些磨损,却被他保养得很好。他拧开笔帽,在煤油灯下摊开一个旧笔记本,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这声音,跟窗外田间此起彼伏的蛙鸣交织在一起,成了这个夜晚最特别的旋律。
第二天清晨,生产队的铁钟准时响起,“当当当”的声音在村里回荡,叫醒了沉睡的人们。往常这个时候,黄白早就扛着锄头下田了,可今天,他却没去田里。他翻出箱底那件最整洁的蓝布衣裳,虽然洗得有些发白,却叠得整整齐齐。他又找了个帆布包,把几本课本和笔记本塞进去,背在肩上,脚步轻快地踏上了去县城的山路。
山路崎岖,满是碎石子,可黄白走得却格外有力,一点都不觉得累。路过村口时,放牛的孩子铁蛋牵着牛走过来,看到他背着包,好奇地问:“黄叔,你这是要去哪啊?今天不下田了吗?”
黄白停下脚步,摸了摸铁蛋的头,眼里满是笑意:“叔去……去追一个梦。”说完,他又迈开脚步,朝着县城的方向走去,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挺拔,像个二十岁的年轻人。
路过吴梦娜的新家时,黄白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院子里晾晒着一件红色的嫁衣,那是吴梦娜结婚时穿的,在晨风中轻轻摆动,像一团跳动的火焰。他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继续向前走去——他知道,过去的已经过去了,现在,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到了县城图书馆,门卫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戴着副老花镜。他打量着黄白,见他皮肤黝黑,手上满是老茧,不像个读书人,便开口问:“同志,有借书证吗?”
黄白心里有点紧张,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小本子,那是他珍藏了十年的知青证,封皮都有些磨损了。他把知青证递过去,声音带着点不确定:“大爷,这个…… 可以吗?”
老门卫推了推眼镜,接过知青证,翻开一看,里面贴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年轻人眉清目秀,穿着中山装,眼神明亮。他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个满脸风霜的汉子,对比了半天,终于点了点头:“行,登记一下就能进。”
日子一天天过去,知青点的灯总是亮到最晚。黄白把废弃的仓库收拾了一下,改成了书房,墙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和笔记,连窗户上都贴着纸条。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读书,晚上煤油灯亮到后半夜,有时学得太投入,连早饭都忘了吃,直到肚子饿得咕咕叫,才想起还没吃饭。
村里人见他天天抱着书本,都在背后议论:“哎,你们听说了吗?老黄好像魔怔了,整天抱着书本念念有词,跟中了邪似的!”“可不是嘛,昨天我路过知青点,还听见他在屋里背诗呢,真是读书读傻了!”“我看啊,他就是想上大学想疯了,就他这年纪,还能考上?”
第284章 呼伦贝尔大草原
这些话传到黄白耳朵里,他却一点都不在意,还是照样埋头苦读。只有王岩石,时常带着酒菜来看他。两人不再像以前那样喝得酩酊大醉,而是就着一碟花生米,讨论历史题里的人物对错,或是争论数学题的解题思路。有时两人争得面红耳赤,声音大得传到院外,引得路过的人频频侧目,可他们却毫不在意。
深秋的一个傍晚,黄白趴在桌子上打瞌睡,手里还攥着一支笔。迷迷糊糊中,他做了个梦——梦里,他突然收到了高考报名表,那张纸轻飘飘的,却让他觉得重千斤。他颤抖着拿起笔,一笔一划地填完表格,突然冲出房门,对着空旷的山谷大喊:“我要考大学!我要考大学!”回声在山谷间回荡,一圈又一圈,惊起了树上的一群飞鸟,扑棱棱地飞向远方。
远处的山坡上,一个穿红衣的女子正好路过,她停下脚步,朝着知青点的方向望去。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看不清那个在山谷间大喊的人的表情,只听见风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那是一个男人憋了十年的委屈、不甘,还有重获希望的激动。女子站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消失在树林里。她不知道,那个曾经让她失望的男人,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奔向新的人生。
严冬的内蒙古呼伦贝尔大草原,像是被老天爷裹上了一层厚厚的冰壳。靠近极地的额尔古纳河畔,除了冷,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形容词。这里的冷不是江南的湿冷、北方平原的干冷,是能顺着裤脚往上爬、钻进骨头缝里冻得人打哆嗦的冷,是呼口气都能瞬间凝成白雾、连时间都仿佛被冻得放慢脚步的冷。风一刮,像无数把小刀子割在脸上,疼得人只想把脑袋缩进衣领里,连眼睛都不想多睁一下。
万物早就懂了这里的生存法则,一个个都藏了起来,等着挨过这旷世严寒,好盼来年的新生。地下十余米深的地洞里,鼢鼠缩成一团,正小心翼翼地哺育着刚生下来的幼崽,地洞深处的温度比地面高了不少,是它们冬日里的避风港;草原上的小草也聪明,躲在半米厚的积雪下面冬眠,枯黄的草叶裹着雪沫,等着开春化雪后再冒新芽;就连最能扛冻的牛羊,也被牧民赶进了暖棚,只有偶尔才会被赶出来晒晒太阳。可人们没地方躲,只能蜷缩在单薄的被窝里,用发抖的身子对抗那无孔不入的寒意,连翻个身都得鼓足勇气。
知青们住的帆布帐篷里,那个用汽油桶改装的铁炉子,被桦木柈子烧得通红,炉壁上的铁锈都被烤得发亮,可就算这样,也挡不住从茅草床铺下渗上来的刺骨寒风。那风像是长了眼睛,专挑缝隙钻,从帐篷的破洞、床板的缝隙里溜进来,吹得人脚底板发麻。帆布帐篷在零下四十多度的极寒里,简直就是个摆设,不但起不了半点御寒作用,反而在呼啸的夜风中 “猎猎”作响,声音跟鞭子抽似的,把帐篷里本就稀薄的热气撕得粉碎,连一点 warmth 都留不下。
到了后半夜,帐篷里的人终于熬不住困意,此起彼伏的鼾声渐渐响了起来,断断续续的,还带着点冷得发抖的颤音。没人再愿意顶着严寒爬起来添木柈,炉子里的桦木柈子烧完了,火舌一点点收了回去,炉壁的温度也慢慢降了下来。当最后一丝火星隐没在黑漆漆的炉膛里,连铁炉子都像是“睡”了过去,再也发不出半点热气。
刘忠华蜷缩在两床棉被下面,身上还压着件军绿色的旧棉大衣——那是他从家里带来的,领口都磨出了毛边。可就算盖了这么多,他还是觉得冷。沉重的被褥压得他喘不过气,胳膊一会儿就酸得不行,只能时不时地用胳膊托举一下那像小山一样的被子,好让自己能多喘口气。可就算这样,身上还是像裹了一张冰冷的铁皮,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连脚趾头都冻得发疼。
没办法,刘忠华只好试着把头埋进被窝里,想靠着自己的体温捂热点。可被窝里的空气本来就少,没一会儿他就觉得闷得不行,透不过气,脸憋得通红,像煮熟的虾子。他急忙把身子一挺,猛地探出头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想吸点新鲜空气。可帐篷里的空气比被窝里还冷,凛冽的寒气一下子灌进他的肺部,刺激得气管火辣辣地疼,像是要炸开一样,他忍不住咳嗽起来,咳得胸口都发闷。
没一会儿,他麻木的脸上就结满了霜花,白花花的,像是撒了一层面粉。刘忠华从被窝里伸出胳膊,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只觉得脸上的皮肤又麻又硬,根本不像自己的。他抬手摸了摸头发,头发早就冻得硬邦邦的,像寒夜里的枯枝,一碰就扎手,还能听见 “咔嚓” 的细微声响。
刘忠华咬了咬牙,鼓足勇气探出半个身子,伸手摘下挂在床头的雷锋帽——那帽子的耳罩上全是毛,早就结了层白霜。他把帽子往头上一戴,用力把两个长长的护耳系紧了,连下巴都罩住,这才缩回被窝里,继续硬扛着寒冷睡觉。
好不容易熬到后半夜,身上才稍微暖和了点,刘忠华迷迷糊糊地刚要睡着,突然听见队长上工的吆喝声穿透了帐篷:“上工了!都起来!别睡了!”那声音又粗又亮,像打雷似的,一下子把他的睡意惊没了一半。
刘忠华勉强睁开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瞧了瞧窗户——帐篷外依旧漆黑如墨,连一点天亮的迹象都没有,他打了个哈欠,又闭上眼睛,想再睡一会儿。可没等他睡着,队长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更近了,是挨个帐篷地喊:“都起来!再不起太阳都晒屁股了!”
帐篷里顿时响起了窸窸窣窣的穿衣声,还有人打着哈欠抱怨:“这才几点啊,天还没亮呢!”刘忠华听着周围的动静,知道再也睡不成了,只能拼命抵抗着困乏,用力揉了揉眼睛,逼着自己睁开。
冰冷的早上,衣服虽然被大家藏在棉大衣和被子中间,可也没多少温度,摸上去还是冰凉冰凉的。在这凄冷的晨夜,穿上冰冷的衣服,需要的不单单是勇气,还有一股子能抵御寒冷的果断魄力——犹豫一秒,都能让人打退堂鼓。
第285章 知识青年到农村去!
刘忠华咬了咬牙,猛地坐起身来。冰冷的衬衣贴在皮肤上的瞬间,他打了个寒颤,像是光着身子跳进了冰窟窿,寒气顺着皮肤往骨头里钻。他不敢耽误,上牙敲着下牙,飞快地穿衣服,手指冻得不听使唤,系扣子都系了好几次才系上。穿完衣服,他只能原地蹦跶几下,靠身体的晃动把温度传递给衣服,好让自己能舒服点。
帐篷里没有暖水瓶,更没人会提前起来烧热水,大家只能用缸子里带着冰碴的冷水洗脸、刷牙。那水冰得刺骨,本来就麻木冰冷的脸,被冷水一激,不但没洗下灰尘和油腻,反而觉得脸上更脏了,还紧绷绷地疼。
刘忠华也管不了那么多,顺手从床头抽过那条冻得邦邦硬的毛巾——那毛巾跟刀片似的,稍微用力就能刮疼皮肤。他胡乱地擦了把脸,脸上顿时传来一阵刺痛,他皱了皱眉,也顾不上揉,赶紧戴上那顶因结霜而冻得硬邦邦的雷锋帽,又在床头翻找手套。找到那双旧毛线手套,他赶紧戴上,准备出门做工。可刚掀开门帘,一股寒风就灌了进来,他突然觉得脚底板像是踩在冰面上,凉得刺骨。他急忙缩回身子,低头一看,原来是棉鞋忘在床底下了,赶紧弯腰去拿。
昨天队里说,编炕席的苇子不够用了,要组织大家去阿拉赫林场背苇子,顺便对知青们进行一次冬季拉练。土生土长的队长站在帐篷门口,瞧着这群缩着脖子、瑟瑟发抖的年轻人,心里直摇头,嘴里还嘟囔着:“这才零下四十七八度就受不了了?想当年我们……”在他眼里,这些知青就是太矫情,这点冷根本不算啥。
刘忠华脚上穿的是母亲亲手缝制的狗皮里儿黑条绒面棉鞋,又暖和又合脚——当初队里分配的大头鞋要么太大要么太小,没一双合适的,母亲知道了,连夜给他做了这双棉鞋,鞋里塞的狗皮还是父亲托人从老家弄来的。他把绳子和挎包准备好,绳子是用来捆苇子的,挎包里装了几个冻硬的馒头和一小袋咸菜疙瘩,那是今天的干粮。收拾好后,他赶忙跑几步,跟其他知青汇合,一起往林场去。
集合哨声在营地上空响彻,尖锐的哨声穿透了寒风。各小队的队长开始清点人数,“张三!”“到!”“李四!”“到!”……点完名,每个人都检查了一下挎包,确认干粮没少,然后便踩着厚厚的积雪,头顶着满天的繁星出发了。
这晨夜黑得吓人,虽然头顶上有无数的繁星,亮晶晶的,像撒了一把碎钻,可星星的光太弱了,根本照不亮漆黑的原野。放眼望去,四周黑洞洞的,伸手不见五指。知青们手里的手电筒零星地亮着,光像萤火虫似的微弱,只能照亮脚前的一小片雪地,稍远一点的地方还是黑漆漆的。
大家只能抹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刘忠华的棉鞋陷进半尺深的积雪里,每走一步都要费不少劲,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草原上显得格外清晰。他呼出的白气一团接一团,很快就在雷锋帽的毛边上结成了细小的冰晶,白花花的,像给帽子镶了层边。
远处大食堂的灯光在风雪中忽明忽暗,那点微弱的黄光摇摇晃晃的,像一只疲惫的眼睛,随时都可能闭上。众人从四面八方往大食堂聚拢,要在食堂前面的空地上集合,算清楚总人数后再一起出发。
顶着风走路,脚下又辨不清前路,这样熟悉的场景,突然让刘忠华想起了最初踏入知青生活时那个刻骨铭心的片段——
那是 1968年8月29日,一个改变了无数人命运的日子。那天,来自全国各地的三十多万知青,像一片片白云,从城市里聚拢起来,然后飘向遥远的内蒙古。可到了内蒙古,就被这里的寒风和沙尘打散了,化作一朵朵小小的白莲花,飘落在大草原、大沙漠、大深山的各个角落,在那里生根发芽,用青春浇灌出不一样的果实。
纵使隔了九年,跟家人离别的那个瞬间,刘忠华还是记得清清楚楚,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那天,北京的天气突然变了脸,前一天还酷热难耐,那天却变得阴冷起来,风刮得人身上发凉,可偏偏没有下雨。代替雨水落下的,是父母眼里打转的泪水,还有弟弟妹妹撕心裂肺的哭喊。
北京站的月台上,人潮像煮沸的水一样,挤得满满当当。一眼望过去,人群明显分成了两批:一批人身穿崭新的绿军装,背着背包,兴高采烈地涌上跟他们衣服同色的火车,那是去当兵的;另一批人身着朴素的蓝布衣裳,挤在月台上,挥舞着手臂,朝着火车里的人喊着什么,那是送别的亲人。不管离别有多不舍,不管哭声有多响亮,都在火车一声凄厉的长鸣中,做了个彻底的了断。
刘忠华当时紧攥着母亲连夜缝制的蓝布书包,书包上还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那是母亲的手艺。书包里装着一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是父亲给他买的,还有一本崭新的日记本,封面上印着 “为人民服务” 五个字。父亲站在他身边,沉默了半天,才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小心翼翼地塞进他的口袋里,刘忠华能感觉到父亲的手指在颤抖,那五块钱带着父亲的体温,沉甸甸的。
十二岁的小妹突然从人群里挤过来,扑上来抱住他的腰,仰着小脸,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哥,你别走!我不想让你走!”小妹的哭声很快就被广播喇叭里激昂的进行曲淹没了,那歌声又响又亮,却盖不住人们心里的难过。
火车上的知青们,还有月台上的亲人,都挥舞着手臂,喊着对方的名字,哭声、喊声混在一起,热闹又心酸。可这一切,在火车再次嘶吼起来的时候,都变得无足轻重——火车慢慢开动了,越来越快,把亲人的身影远远甩在了后面。
“知识青年到农村去!”车厢里,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女知青突然跳上座椅,手里挥舞着一本红宝书,声音清亮。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在她青春洋溢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刘忠华注意到,她的绿军装袖口处,露出了一截碎花衬衣的边角——那是城市姑娘最后的倔强,就算穿上了统一的衣服,也要保留一点自己的小精致。
“到农村去,到边疆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女知青的声音越来越激昂,她挥舞着结实的双臂,打起了节拍,“同志们,我们是光荣的知识青年,就要有为国为家的牺牲精神!为了国家,为了人民,我们要贡献自己的力量!来吧,跟着我一起唱!”
话音刚落,她就率先唱起了那首熟悉的歌。车厢里的知青们受到了鼓舞,心里的难过渐渐被一种莫名的激动取代,大家纷纷站起来,手里挥舞着红宝书,跟着她一起唱了起来。歌声响亮,充满了朝气,盖过了火车的轰鸣声。
一列列火车载着这群朝气蓬勃的年轻人,朝着遥远的北方驶去。
那远方,目的地具体是哪儿?没人能说清楚,只知道是内蒙古;那远方,究竟有多么远?也没人能说得准,只知道要坐很久很久的火车,再转汽车,才能到达。可当时的他们,心里满是憧憬,根本没去想未来的日子会有多苦,只觉得自己要去做一件伟大的事情,要去创造属于自己的未来。
刘忠华想着想着,脚下突然一滑,差点摔倒。他赶紧扶住身边的知青,定了定神,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大食堂门口。队长正在清点人数,他赶紧跑过去,加入了队伍,把那些回忆暂时压在了心底——现在,他得先扛过眼前的拉练,先把苇子背回去,才能想其他的事情。
第286章 离开了温暖的家
车厢在铁轨“哐当哐当”的规律性撞击声中轻轻摇晃,像被人抱在怀里轻轻晃悠的摇篮。窗外飞速掠过的景物早没了城市的规整模样,只剩光秃秃的树林、泛黄的田野,模糊成一片灰扑扑的底色,连远处的村庄都缩成了小小的黑点,一闪就没了踪影。刘忠华坐在硬邦邦的木座椅上,屁股底下垫着块薄薄的粗布垫子,可还是硌得慌,身体只能随着车厢的节奏微微摆动,像棵被风吹得摇晃的小树。
方才北京站月台上的喧嚣还在耳边打转——母亲凑在他耳边反复叮嘱 “天冷了要加衣”,声音里藏着压不住的哽咽;父亲没说几句话,只用力拍了拍他的肩头,那只手微微发颤,带着老茧的掌心烫得他心口发疼;小妹拽着他的衣角哭喊“哥哥别走”,声音被周围的人声、火车的鸣笛声盖得严严实实,最后只剩个模糊的影子被甩在站台尽头。那些混杂着叮嘱、啜泣和不舍的声响,仿佛被车轮无情地碾碎,一点点抛在了身后越来越远的城市烟尘里,再也抓不住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茫感顺着脊椎往上爬,混着一丝“逃出来”的虚脱,在胸腔里慢慢弥漫开来。刘忠华摸了摸口袋里母亲塞的煮鸡蛋,还是温的,可心里却空落落的。就在这股陌生又强烈的情绪撞得他心口发闷时,一个念头陡然清晰起来——他得记下来,把这翻天覆地的一刻,把心里的滋味,都记下来。
像是被某种本能推着走,刘忠华下意识地把手伸进洗得发白的劳动布上衣口袋,掏出了那个随身携带的硬壳小本子。本子只有巴掌大,封皮是深棕色的人造革,边角被磨得发白起毛,右下角还裂了道小口子——那是去年搬东西时被箱子划的。他小心翼翼地翻开扉页,指尖拂过上面写的“刘忠华”三个字,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拔下插在封面线圈上的蓝黑色钢笔。钢笔是父亲送的,笔帽上的镀铬早就掉了大半,可笔尖依旧顺滑,触到略显粗糙的纸页时,发出“沙沙”的细微声响,在嘈杂的车厢里格外清楚。
他先一笔一划写下日期:
“一九六九年,九月,深秋。于开往呼伦贝尔的知青专列上。”
写完日期,笔尖顿在纸上,墨水滴出个小小的黑点。那些刚经历的画面突然涌回脑海:站台上母亲使劲憋着眼泪、嘴角却往下垂的脸庞,父亲拍他肩膀时指节发白的手,妹妹被人潮挤得踮起脚尖、哭喊着“哥哥别走”的模样……这些鲜活又沉重的画面,像块湿冷的巨石压在心口,让他喘不过气。刘忠华深吸了一口车厢里的空气——混着烟草味、汗味和尘土的气息,算不上好闻,却让他稍微定了定神。他握着笔,继续往下写:
“终于启程。站台离别,心如刀绞。父母泪眼朦胧,妹妹哭喊声撕人心肺。此一去,关山万里,归期杳杳。前路是未知的草原牧场,还是广袤的边疆农场?心中虽有忐忑,但更多的是告别昨日纷扰的毅然。”
字迹起初有些潦草,横撇竖捺都带着急促,像是怕慢一点,那些离别的情绪就会跑掉。写着写着,笔划渐渐稳了下来,变得沉稳有力,开始记录车厢里的情形:
“列车轰鸣,载着满车年轻的躁动与迷茫,驶离了熟悉的城市轮廓。车厢内,空气闷热而喧嚣。同伴们的神情各异:有的靠在椅背上沉默不语,眼神黏在窗外飞逝的景物上,睫毛垂着,藏着离愁别绪;有的三五成群聚在过道里,声音拔得老高,谈论着‘改造思想’‘建设边疆’,试图用激昂的调子盖过心里的不安;角落里,还能隐约听到压抑的低泣声,有人用袖子偷偷抹眼泪,怕被别人看见。行李架上塞得满满当当,印着‘上山下乡光荣’字样的帆布提包、刷着红漆的简陋木箱、捆扎得整整齐齐的铺盖卷,挤在一起,连个缝都没有。车窗缝隙钻进来的风,带着北方特有的清冷,还裹着点尘土的味道,一吹到脸上,就像在提醒我们——已经离那个温润的家,越来越远了。”
写到这里,刘忠华停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旅途的疲惫、初离家园的委屈和迷茫,好像都顺着笔尖流到了纸上,心里松快了不少。他挪了挪坐得发麻的双腿,膝盖“咔嗒”响了一声,再望向窗外时,夕阳正挂在天边,把燕山山脉起伏的脊线染成了金红色,勾勒出苍劲的轮廓;远处的渤海湾闪着粼粼的金光,像撒了一把碎金子在水面上。
一种前所未有的辽阔感撞进眼里,胸中突然激荡起一股说不出的豪情,连带着刚才的委屈都淡了些。一个更强烈的念头抓着他——他想写诗,想把心里翻涌的情绪,都用句子喊出来。刘忠华赶紧翻开新的一页,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几乎要跟不上心里的节奏:
“我们走了
义无反顾地走了,走了!
向着远方,向着关外的苍茫,
向着那无垠的草原深处,
向着祖国版图的天涯海角。
是谁,
在命运的迷雾中,
为我们点燃了这盏前行的灯?
指引我们寻得这方栖身之地,
这方广阔无垠、
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广阔战场?
那地方,
是否就是我梦中反复描绘的图景?
那片土地,
又能否成为我魂牵梦萦的乐土?
心绪百转千回,
胸中热血奔涌如沸汤!
此刻的心情,
竟像是要去赴一场从未谋面的恋人之约,
心潮澎湃,热血沸腾,
充满了忐忑与希冀的交织碰撞!
临行前夜,
我曾紧握放大镜,
在摊开的地图上急切搜寻。
目光掠过洒满点点黄斑的沙漠瀚海,
终于,
一个微小得几乎难以辨认的圆点跃入眼帘——
呼伦贝尔!
它将是我们青春的新坐标,
命运的转折点!”
写完最后一个感叹号,刘忠华放下笔,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胸口里的憋闷好像都跟着吐了出去,仿佛完成了一场重要的仪式。他想起出发前签字的那天,不管心里有多纠结、多舍不得家,他和车厢里大多数同学一样,拿起笔签下自己名字的那一刻,都是自愿的。这份“自愿”背后,藏着的是城市里让人喘不过气的重压——那种随时随地都可能被卷进漩涡的恐惧,比离开家更让人难受。
思绪不由得飘回过去的日子,那些曾经熟悉的场景,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心慌。以前的天津卫,是他眼里最热闹的地方,街头巷尾都是卖糖炒栗子、炸糕的吆喝声,邻居阿姨会端着刚包好的饺子上门分享。
可后来,那座城市渐渐变了模样,成了一个风暴肆虐的海洋。不再是能遮风挡雨的港湾,反而成了随时可能掀起滔天巨浪的险滩。那浪涛不是海水,是无数激昂的口号、一场接一场的集会、铺天盖地像雪花一样落下来的大字报,还有那些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来的审查和斗争。
第287章 出关
红色的袖章在街上来来往往,像翻涌的浪潮;亢奋的呼喊声从早到晚不停歇,连夜里都能听见远处传来的口号声,仿佛空气里都飘着 “打了鸡血” 似的躁动。
大字报糊满了墙壁、门窗,连路边的行道树都没逃过,一层叠一层,旧的还没掉,新的又贴上去,字里行间全是火辣辣的批判和揭发。更吓人的是那些毫无征兆的抄——有时候半夜里,就能听见隔壁传来的砸门声、哭闹声;还有因为一点小事就爆发的武斗,棍子、砖头乱飞,吓得人不敢出门。街道上随时可能响起刺耳的锣声,一听见锣响,就知道又有“革命行动”要开始了,家家户户都赶紧关上门,连灯都不敢多开。
邻居之间没了往日的热络,见了面也只是匆匆点头,不敢多说一句话;亲人聊天都得凑在耳边,生怕哪句话说错了被人听见。整个城市都裹在一种极度压抑的气氛里,让人喘不过气。学校更是变了样,本该是读书的地方,却成了各种争论、斗争的“战场”。
朗朗的读书声没了,换成了震耳欲聋的辩论会、批判会,课桌椅被拖出去堆在门口当路障,黑板上写满了刺眼的标语。刘忠华和同学们早就厌倦了,不,是怕了、恨透了这种日子——每天提心吊胆,神经绷得紧紧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卷进去。“逃离”这两个字,成了很多人心里藏着的、不敢说出口却格外强烈的渴望。
刚才在天津站月台上,母亲抱着他哭的时候,他也跟着掉眼泪,心里像被刀子割一样疼。可奇怪的是,当火车的车轮真正开始滚动,当城市的高楼、街道、熟悉的人影渐渐被广阔的田野、树林取代,当车厢里最初的啜泣声慢慢平息下来,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反而在知青们中间散开了。像是卸下了背了很久的千斤重担,挣脱了缠在身上的无形枷锁。有人开始拿出家里带的零食分享,有人凑在一起看小人书,还有人对着窗外指指点点,说那是第一次见的麦田。刘忠华看着身边人的脸,除了没散去的离愁,竟还能看到些许如释重负的光——原来不止他一个人,觉得这趟远行,是一种解脱。
他们选择义无反顾地走,不是不爱生养自己的城市,不是不疼家里的亲人,而是在那个特殊的时候,“离开”本身,就成了唯一能抓住的希望——是对窒息环境的主动逃离,是对未来能重新好好生活的渺茫寄托。
“同志们!”突然,车厢中段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打断了刘忠华的思绪。他抬头一看,是个身材高大的男知青,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正猛地站起来,挥舞着手臂,脸上满是激动的神情,声音里带着能感染人的力量,“我们响应伟大号召,奔赴广阔的天地!到那里去经风雨,见世面,改造我们的思想!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甩开膀子,大干一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车厢里一张张年轻的脸,声音更响、更铿锵有力了:
“趁我们现在还年轻!
趁我们胸中还燃烧着理想之火!
趁我们对未来还充满无限渴望!
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这几句话像火星子掉进了干柴堆,瞬间点燃了车厢里压抑已久的情绪!
“对!大有作为!”
“广阔天地炼红心!”
“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
附和声、呐喊声从车厢的各个角落冒出来,有人激动地站起来,手里挥舞着红宝书,声音喊得嗓子都哑了。刘忠华也忍不住站了起来,跟着大家一起喊,心里的那点迷茫好像被这股热乎劲冲散了不少。这些带着鲜明时代烙印的青春誓言,裹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和燃烧自我的热情,穿透了哐当作响的车厢板壁,飘在京山铁路两旁连绵的山峦和蜿蜒的河流上空,又顺着风,吹向了更远的北方。
刘忠华看着窗外越来越辽阔的景色,心里突然觉得,这趟远行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他和车厢里的大多数人一样,这辈子从没离开过天津卫,从没机会用脚去丈量祖国的土地。现在,他们要去一个叫呼伦贝尔的地方,那里有草原、有森林,有他们从没见过的风景。就算前路未知,可这份新奇和期待,还是像小种子一样,在心里慢慢发了芽。
刘忠华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似的,黏在窗外不断变换的景色上,连眨眼都舍不得多眨。他跟身边不少同伴一样,脖子跟着车窗转,一会儿扭向左,一会儿偏向右,透过那蒙着层薄灰、还沾着几道水渍的方形车窗,贪婪地张望着这片从未见过的天地——毕竟在天津卫长大的他,这辈子见得最多的是胡同里的青砖灰瓦,哪见过这般辽阔的山河?
左边窗外,巍峨起伏的燕山余脉横亘在天地间,山势雄浑得像一头头卧着的巨兽。深秋把山林染成了调色盘,深绿、金黄、火红的树叶层层叠叠,像是给大山披了件五彩的衣裳。裸露在外的岩壁泛着铁灰色的光,在夕阳下透着股冷峻的劲儿,让人看着就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好像能摸到千百年的历史厚重感,一股说不出的豪迈之情顺着脊梁往上冒。
再看右边,却是另一番景象——浩瀚无垠的渤海铺展开来,海水蓝得发深,跟天边的云连在一块儿,分不清哪是海哪是天。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撒了满地的碎金子。远处的货轮小得跟积木似的,慢悠悠地飘在海上,偶尔有几只海鸥展开翅膀,追着浪花飞,翅膀掠过水面时溅起小小的水花。这开阔到没边的视野,一下子把心里的憋屈都冲散了,刘忠华忍不住深吸了口气,连胸口都觉得敞亮了不少。
一边是雄浑的山,一边是壮阔的海,这种强烈的对比撞进眼里,本身就是一幅能震动人的画面。刘忠华正看得入神,突然听见列车“呜 ——”地发出一声雄浑的长鸣,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变得更沉,带着股一往无前的劲儿,浩浩荡荡地驶进了山海关。
“出关啦!”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声音里满是激动。
“是山海关!我们出关了!”紧接着,整个车厢都炸了锅,欢呼声像打雷似的响起来。
年轻人们激动得拍着座椅,有的干脆站起来扒着窗户喊,还有人互相推搡着,脸上的笑容亮得晃眼。对他们来说,“出关”这两个字像个特别的仪式,标志着他们真的离开了熟悉的关内,踏上了通往边疆的路——那条路虽然未知,却裹着股让人热血沸腾的新鲜感。
第288章 海拉尔
刘忠华也按捺不住心里的激荡,赶紧把脸贴到冰凉的车窗玻璃上,鼻尖触到玻璃的瞬间,一股凉意顺着鼻尖往上窜,却一点都不觉得冷。他死死盯着暮色里那座古老的城楼,城墙又高又厚,飞檐翘角透着股威严,像个守护了千年的老兵。看着城楼的轮廓在视线里一点点后退、缩小,最后被车尾卷起的滚滚烟尘吞没,刘忠华的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有告别过去的怅然,更有迎接未知的忐忑,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各种情绪搅在一起,翻来覆去地闹腾。
车厢另一角,坐着个戴深度黑框眼镜的青年,镜片厚得像瓶底,气质安安静静的,一看就是爱读书的人。他也望着渐远的城堞,嘴唇轻轻动着,像是在脑子里翻找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才轻声念出来:“秦时明月汉时关……”声音轻飘飘的,带着点书卷气,还有一丝藏不住的迷茫。
可这句穿越千年的诗刚飘出来,就被更响亮的歌声盖了过去。车厢里不知是谁起了头,一群人跟着唱:“东风吹,战鼓擂,现在世界上究竟谁怕谁……”歌声又亮又有力,压过了车轮的 “哐当”声,盖过了人们的说话声,成了此刻车厢里唯一的主旋律。
一群揣着革命理想、抱着青春梦想,还有点懵懵懂懂的年轻人,就这么被时代的洪流推着,坐在这列绿色的火车里,莽莽撞撞却又义无反顾地,闯进了这片一向沉静、古老,还透着陌生的北方山河里。
就在这时,一位鬓角已经花白的老教师站了起来。他是负责护送这批知青的带队老师,脸上满是皱纹,看着就特别和蔼。车厢里的热闹劲儿也感染了他,他走到车厢连接处稍微宽敞点的地方,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点沙哑:“同学们!静一静!静一静!”
喧闹声渐渐小了下去,大家都转头看向老教师。老教师的眼神里带着特有的庄重,显然是想趁着这个特殊的时刻,给这群孩子再上一堂课:“大家都看到了吧?我们马上就要穿过这道历史雄关了!你们看看车窗外,这是咱们祖国的大好河山啊!这雄伟的山海关,这壮丽的江河,你们有没有想起当年秦皇汉武开疆拓土的气魄?有没有感受到‘江山如此多娇’这句话里的磅礴气势?以后再说起祖国的美,你们该知道怎么形容了吧?”
他慢慢扫过车厢里一张张年轻又兴奋的脸,继续引导着:“同学们,此情此景,你们是不是自然而然就想起了伟大领袖那首气吞山河的《沁园春?雪》?让我们一起……”
老教师显然是想带大家背诵这首词,可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惊呼声打断了——“快看那边!那是什么东西啊?”“天呐,怎么一片黄一片绿的!”
刘忠华跟其他知青一样,本能地把头扭向窗户,眼睛瞪得溜圆,急切地往窗外看。车窗外的景色早就变了样,没了关内的青山绿水,换成了一片开阔到没边的土地,新鲜得让人心跳都快了几分。老教师的谆谆教导,在这股强烈的新鲜感面前,暂时被抛到了脑后。
此刻的关外,深秋正用它那粗犷又绚丽的笔触,在广袤的大地上铺展开一幅前所未有的画卷。一眼望不到头的田野朝着天边延伸,土黄色的沙丘连绵起伏,像凝固住的波浪,在阳光下泛着暖烘烘的光。可就在这片“黄色海洋”里,又神奇地点缀着一块块、一条条的色块——有的是深绿色,有的是金黄色,还有的是褚红色,远远看去,就像一块巨大的花手帕,被人铺在了大地上,又像是老天爷随手打翻了调色盘,把各种颜色都洒在了这里。
车厢里顿时炸开了锅,议论声此起彼伏:
“你们看!那一大片黄的是什么啊?看着像沙丘,又好像不是!”一个穿蓝布衫的知青指着窗外,声音里满是好奇。
“那绿的肯定是草吧?要么就是庄稼!”另一个人接话道,语气里带着点不确定。
“不对不对!那金黄的肯定是麦子!你看风吹过的时候,还会动呢,像麦浪!” 有人笃定地说。
可庄稼到底长什么样,这群城里长大的年轻人大多没见过,吵了半天也没个准话。这时,几个来自农村或者稍微懂点农业知识的知青站了出来,给出了比较一致的答案:“那黄的不是沙丘,是成熟的玉米地!深绿的是还没完全熟透的玉米杆子,金黄的是已经熟了的麦田或者谷子地!”
“还有那红褐色的,是高粱地!你们仔细看,能看到高粱穗子的影子,远远看就是红的!”
刘忠华这才明白,原来那些五颜六色的“方格”,都是这片土地上长出来的庄稼,有的熟了,有的还在长,凑在一起就成了这么好看的景色。可他心里又冒出个疑问:这么荒凉、看着风也大的地方,怎么会种这么多庄稼?这些庄稼到底怎么种、怎么收?对他这种连麦苗和韭菜都分不清的城里孩子来说,全都是未知数。此刻的他,只觉得这辽阔又充满生机的景色,让人心头发颤。
直到很多年后,刘忠华再想起这一幕,还会忍不住笑出声来。那时候的他们哪里会想到,眼前这片像大棋盘似的田野,那些金灿灿的麦浪、长得比人还高的玉米林、沉甸甸压弯了腰的高粱地,用不了多久,就会成为他们挥洒汗水的地方——他们会在这片土地上耕地、播种、收割,会顶着烈日干活,会踩着露水下田,会把自己的青春,一点点种进这关外的泥土里。
绿色的铁皮列车像一条不知疲倦的钢铁长龙,又像一只执着的甲虫,继续在大地上前行。它有时候会使劲穿过层峦叠嶂的山丘,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变得格外响,像是在跟大山较劲;有时候又会慢悠悠地滑过平坦的草原,车窗外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绿,偶尔能看到几头牛羊低着头吃草,像散落在绿毯上的棋子。
几天几夜就这么过去了,车轮“哐当哐当”的声音成了最常听的背景音。他们见过青天白日下草原上纯粹的阳光,晒得人暖洋洋的;也见过深夜里的星空,星星密得像撒了把碎钻,银河清晰得仿佛伸手就能摸到,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车厢里的兴奋劲早就过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疲惫。硬邦邦的座椅坐得人腰酸背痛,腿蜷在狭窄的空间里,早就麻得没了知觉。吃的也单调,要么是自己带的冻硬的馒头、咸菜疙瘩,要么是在车站买的热水泡馒头,连口热菜都难吃到。水也很紧张,每个人都省着喝,上厕所更是要排老长的队,有时候要等半个多小时才能轮上。
大家在拥挤的火车里晃晃悠悠地睡,迷迷糊糊地醒,连时间都算不清了,只能靠窗外的天色判断是白天还是黑夜。身边熟悉的面孔,在长时间的相处中也变得模糊起来,只剩下一种“大家都一样”的集体感——一起累,一起盼着早点到,一起在颠簸中挨着这段漫长的旅程。
就在所有人的身体和精神都快绷不住,快要麻木的时候,一声长长的汽笛突然划破了沉闷的空气——“呜——”,那声音里带着股解脱的意味,紧接着就是车轮摩擦铁轨的尖锐声响,火车开始慢慢减速,“哐当……哐当……哐当……”
“到了!是海拉尔!准备下车了!”有人对着窗外看了一眼,激动地喊了起来。
第289章 上山下乡光荣
这句话像一道电流,瞬间击中了所有人。原本昏昏沉沉、跟快睡着似的知青们,一下子就醒了过来,眼睛里重新有了光。有人赶紧摸自己的行李,有人着急地往过道挤,还有人探头探脑地往车窗外看,车厢里瞬间又热闹起来,刚才的疲惫好像一下子被风吹走——他们终于到了目的地,这段漫长的旅程,总算画上了句号。
车厢广播里突然响起列车员带着浓重东北口音的报站声:“各位旅客,海拉尔站到喽——请下车的同志带好随身行李,注意脚下安全!”
这声音像一把火,瞬间点燃了沉寂得快凝固的车厢。原本瘫在座椅上的年轻人纷纷挣扎着站起来,有的揉着发麻的腰,有的跺着僵硬的腿,还有人因为坐太久猛地起身,差点晃倒,赶紧扶住旁边的行李架。
大家急切地收拾着行李——座位下塞着鼓鼓囊囊的帆布提包,上面印的“上山下乡光荣” 字样都被压得变了形;行李架上捆得结结实实的铺盖卷,绳子勒得紧紧的,生怕散了;还有人手里拎着装着脸盆、牙缸的网兜,金属盆沿碰撞着,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车厢里顿时充满了拉链声、脚步声、说话声,乱得像个菜市场,却透着股终于到站的鲜活劲儿。
刘忠华也长长舒了口气,浑身像卸了千斤重担似的,连胳膊都觉得软。他用力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眼角还挂着点没睡醒的眼屎,跟着人流,拖着灌了铅似的脚步,一点点向车门挪动。
车门打开的瞬间,一股冷风裹着沙土味涌进来,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等双脚终于踏上海拉尔站的站台,那股混杂着尘土、淡淡的牲畜粪味和北方深秋寒意的空气,猛地灌进肺腑,激得他打了个激灵,原本昏沉的头脑瞬间清醒了不少。
这站台看着挺简陋,是用灰色砖块砌的,地面坑坑洼洼,到处都是沙土,风一吹,沙子就往鞋缝里钻。站台边的牌子上写着“海拉尔站”三个红漆字,边角都掉漆了,透着股边陲小城的朴实,甚至有点寒酸。知青们拖着大包小包,汇成一股缓慢移动的人流,沿着狭窄的出站通道往前走,通道两边的墙面上,还贴着几张褪色的标语,字迹都看不太清了。
可谁都没料到,刚挤出那座又小又矮的出站口,还没来得及看清这个陌生城市的轮廓,一股震耳欲聋的声浪就猛地扑了过来,差点把人掀个跟头!
“咚咚锵!咚咚锵!咚咚咚咚锵!”
喧天的锣鼓声毫无预兆地砸进耳朵,密集得像雨点,热烈得让人心脏发颤,还带着种近乎原始的粗犷节奏,瞬间盖过了火车的余音和人流的嘈杂。刘忠华吓了一跳,赶紧停下脚步,抬头往前看——眼前豁然开朗,是个沙土地面的站前小广场,广场上早就排好了两支欢迎队伍,粗粗一看,得有近百人,场面比他想象的热闹多了。
其中一支队伍特别惹眼:大概五十多个孩子,年纪都在十岁到十五岁之间,男孩女孩都有。他们穿着颜色深浅不一的靛蓝色或藏青色衣裤,布料看着是当地常见的粗布,虽然有点旧,却洗得干干净净,领口袖口都叠得整整齐齐。孩子们的脸上好像都涂了胭脂粉,只是涂得不太均匀,有的脸颊红一块白一块,在深秋的寒风和刺眼的日光下,表情显得有些拘谨,甚至还有点茫然,少了点孩子该有的活泼劲儿,倒像是被大人教好了动作,硬拉来的。
每个孩子腰间都系着两条长长的布带子,一条鲜红,一条翠绿,颜色亮得晃眼,布条末端被他们紧紧攥在手心里,指节都有点发白。队伍里的乐器也挺全,大鼓、大镲、铜锣摆了一溜,几个力气大的男孩负责敲大鼓,鼓槌下去,“咚”的一声,震得人胸口都发颤;女孩们则拿着大镲和铜锣,跟着节奏“哐哐”地敲,声音又脆又响。
随着震天的锣鼓点,这些“小嘎子”踩着特别整齐的十字步——“左前一步,右后一步,左后一步,右前一步”,两条小腿机械地挪动着,像是有人在背后喊口令。手里的红绿布条随着身体的摆动和手臂的挥舞,划出一道道鲜艳的弧线,可动作看着有点僵硬,不像跳舞,倒像上了发条的木偶,精准却没什么灵魂的欢愉。刘忠华后来才知道,这是内蒙古安代舞的雏形,只是被孩子们跳得少了点那股子自在的劲儿。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场景震得愣在原地,眼睛盯着眼前又闹又奇特的画面,心里却没什么抵达终点的喜悦,反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说不出的复杂。看着孩子们脸上不太自然的笑容,听着震得耳朵发疼的锣鼓声,他突然想起自己以后要长期待在这个陌生的地方,见不到父母,看不到妹妹,一股想家的滋味涌上来,心里堵得慌,特别不舒服。
好不容易穿过舞蹈队,来到广场中央的空地上,知青们开始乱糟糟地集结排队。刘忠华也不知道身边的人是哪个公社的,随便找了个位置站进去,跟着大部队往前走。队伍走得挺慢,每个人都拖着行李,脚步沉甸甸的,风一吹,沙土往脸上打,睁眼睛都费劲。
好在没走多久就进了城,可也没来得及仔细看城镇的模样——只看到一排排两三层的房子,都被大风和沙尘裹着,灰蒙蒙的一片,窗户上蒙着层土,连颜色都看不太清。路边偶尔有几个当地人走过,穿着厚厚的棉袄,头上戴着皮帽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两只眼睛,匆匆忙忙地,像是在赶回家躲风。
队伍拖着疲惫的步伐,拐了几个弯,终于走进一座灰扑扑的长方形建筑。这房子是砖混结构的,平顶,看着没什么特色,与其说是宿舍楼,不如说像废弃的厂房改成的临时食堂。墙面上还残留着“安全生产”的红色标语,只是字迹早就褪色剥落了,只剩下淡淡的痕迹。推开那扇木门时,“吱呀”一声,刺耳得让人牙酸,门一打开,一股混合着霉味、油烟味和说不清的怪味扑面而来,刘忠华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走进昏暗的室内,首先看到的是三十多张直径快两米的大圆桌,每张桌子周围都密密麻麻摆着十几把木椅,椅子看着挺旧,有的椅腿还垫着木块,防止晃悠。除了桌子椅子,整个大厅空荡荡的,连个装饰都没有,水泥地面凹凸不平,走路都得小心别崴脚,墙角堆着几把扫把和铁锹,上面还沾着土。天花板上吊着几盏昏黄的电灯,灯泡上蒙着层灰,在深秋的傍晚,显得格外暗,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第290章 狼吞虎咽
可当队伍慢慢靠近餐桌时,所有人都愣住了——每张圆桌上竟然整整齐齐摆着十几盘菜!在那个物资特别匮乏的年代,这场景简直像做梦一样!红烧肉块大油亮,躺在盘子里,油珠还在慢慢滚动;白菜炖粉条冒着腾腾热气,粉条吸饱了汤汁,看着就劲道;最让人不敢相信的是,居然还有金灿灿的韭菜炒鸡蛋,鸡蛋黄澄澄的,裹着翠绿的韭菜,香味顺着热气飘过来,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刘忠华的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口腔里瞬间分泌出好多唾液,他赶紧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生怕被人看见自己这副馋样。可偷偷往旁边一看,同伴们也都跟他差不多——有人瞪圆了眼睛,死死盯着桌子上的菜;有人夸张地张大嘴巴,活像缺氧的鱼;还有个女生,悄悄拉了拉身边人的袖子,眼神里满是惊喜。
“全体都有,立正!”突然,一声炸雷般的吼叫从前方传来。刘忠华赶紧抬头,只见一个穿着军便装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个铁皮喇叭,站在临时搭的木台上。他个子挺高,肩膀宽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着挺严肃。木台后面的墙上挂着巨幅领袖画像,画像下方用红纸贴着“欢迎知识青年扎根边疆”的标语,红纸边缘有点卷,看着是刚贴上去没多久。
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下来,连掉根针都能听见。五百多个知青像被施了定身术,站得笔直,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刘忠华条件反射般挺直腰板,右手摸出口袋里的“红宝书”,紧紧贴在胸前——这套流程他太熟了,接下来肯定是学习最高指示、敬祝领袖的环节,半点都不能出错。
“首先,让我们共同学习最高指示!”喇叭里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带着点回音。所有人齐刷刷翻开手里的小红书,跟着中年男人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诵读起来,声音又齐又响,震得人耳朵嗡嗡的。读完最高指示,就是例行的敬祝仪式:“祝伟大领袖万寿无疆!”“祝林副主席永远健康!”每句话都要重复三遍,手臂还要配合着把红宝书从胸口举过头顶三次,动作要标准,声音要响亮,以示这些祝语都是发自内心的。
刘忠华机械地做着这些动作,眼睛却忍不住偷偷瞟向桌子上的韭菜炒鸡蛋——那香味一个劲往鼻子里钻,肚子饿得更厉害了。他知道,这种时候绝对不能走神,要是被发现态度不端正,麻烦可就大了。在那个年代,立场和态度比什么都重要,谁敢在这种事上开玩笑,大字报、批斗会很快就会找上门来,没人敢冒这个险。
终于,敬祝仪式结束,接下来是集体齐唱赞颂领袖的歌:“敬爱的领袖毛主席,我们心中的红太阳……”不管五音全不全,所有人都扯着嗓子唱,声音越大越好。刘忠华也跟着唱,眼睛盯着前方,可心思早就飞到了桌子上的饭菜上,只盼着仪式赶紧结束,能早点尝尝那碗看着就香的韭菜炒鸡蛋。
等歌声落下,整个大厅安静了几秒。刘忠华下意识地低下头,想看看接下来是不是该开饭了,可这一看,他瞬间愣住了——只见刚才还摆得整整齐齐的菜盘,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几个穿着灰色工作服的人端了起来,正往大厅后面的厨房走!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所有人都傻了眼,刚才还亮闪闪的眼神,一下子就暗了下去,满大厅的人都僵在原地,没人说话,只有厨房方向传来盘子碰撞的声音,格外刺耳。
歌声刚落,“啪”的一声脆响突然炸开——不知哪个急脾气的知青,筷子已经迫不及待戳进了油光锃亮的菜盘。这声轻响像发令枪,瞬间点燃了整个食堂的“战火”,五百多号饿了一路的年轻人,瞬间陷入疯狂的抢食大战!
十几双筷子在圆桌上空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网”,有的人为了够到盘子中央的红烧肉,直接踩着木椅站了上去,裤脚蹭到桌沿的油污也毫不在意;几个平时爱干净的女知青挤不进人群,干脆丢了筷子,徒手抓起还冒着热气的白菜炖粉条往嘴里塞,烫得直咧嘴也舍不得吐;更有甚者直接把菜盘端到自己面前,用勺子“哗啦哗啦”往碗里扒拉,生怕慢一秒就被抢空。刘忠华的目光死死盯着那盘金黄的韭菜炒鸡蛋,刚伸过筷子,就发现五六双筷子已经在盘子里“厮杀”,鸡蛋碎渣子溅得满桌都是。情急之下,他索性把筷子当铲子用,狠狠铲起一大块鸡蛋塞进嘴里,烫得舌头直打转,却舍不得吐——那股子蛋香混着韭菜的鲜,在口腔里炸开,比他在家吃过的任何一顿鸡蛋都香。
鸡蛋的香味还在舌尖打转,刘忠华的记忆突然闪回到半年前的那个下午。那天家里来了远方亲戚,是母亲的表兄带着儿子来串门。母亲为了招待客人,偷偷从粮囤旁的瓮里摸出三个鸡蛋——那是家里省了半个月,准备给小妹补身体的。母亲把鸡蛋放进烧水壶里煮,刘忠华就蹲在灶台边,眼巴巴盯着水壶,看着水面从平静到“吱吱”冒泡,再到母亲用小勺子把滚烫的鸡蛋捞出来,放进凉水里激了激。最后母亲用干净的蓝布手帕把鸡蛋裹好,硬往亲戚媳妇怀里塞:“拿着拿着,孩子在长身体,补补!”人家推辞着要走,母亲追出门,拽着人家的衣角,把帕子使劲往人怀里塞,直到对方收下,才气喘吁吁地回来,脸上满是“招待好客人”的欣慰。
刘忠华当时就偎在大门板上,看着亲戚家的儿子把鸡蛋在石头墙上一磕,剥了皮,狠狠咬了一大口,又把剩下的小半块递给身边的表弟。那两人吃得津津有味,却没看见他眼底的沮丧——那鸡蛋,本该是他和小妹的。想到这儿,刘忠华抢菜的动作更疯了,什么斯文体面全丢到了脑后,他用胳膊护住面前的菜盘,筷子飞快地往碗里扒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填饱肚子,先活下去。
不过几分钟的功夫,满桌的菜就被这群“饿狼”风卷残云般扫空。红烧肉的盘子光得能照见人影,白菜炖粉条连汤都没剩下,韭菜炒鸡蛋更是连点蛋渣都找不到。有人摸着鼓胀的肚子,打了个带着肉香的饱嗝;有人用袖口擦着油乎乎的嘴角,眼神里还带着点意犹未尽;还有人不好意思地看着同桌的人,互相咧嘴一笑——刚才抢食的狼狈样,大家都看在眼里,谁也别笑话谁。
第291章 相亲大会
还没等大家缓过劲,几个人端着装满馒头的盘子走了进来。刚把盘子放在桌上,知青们又扑了上去,手快的抢了两个揣进怀里,手慢的只能抓着一个,就着刚才蹭在碗底的菜汤啃得香甜。有几个大胃口的,吃完两个馒头还觉得不够,端起刚才盛菜的空盘子,直接用手捧着,把盘底的菜汤舔得干干净净,连点油星子都不放过。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四个口袋干部服的中年男人,在几个工作人员的陪同下走进了食堂。他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皮鞋擦得锃亮,跟满场狼藉的知青形成了鲜明对比。之前拿着铁皮喇叭的男人赶紧凑上去,小声请示:“首长,要不要再给他们加两个菜?看他们好像没吃饱。” 干部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满桌的空盘子,最后落在一个正舔盘子的知青身上,眉头皱了皱,轻轻摇了摇头:“不用了。让他们记住,来这里是接受锻炼的,不是来享福的。”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哗啦”一下浇在每个人头上。刚吃饱饭的暖意瞬间消散,刘忠华听见身旁一个北京知青咬着牙嘀咕:“装什么大尾巴狼!他们顿顿有肉吃,倒来教训我们饿肚子的!”不满的情绪像潮水一样在人群中蔓延,有人跟着点头,有人小声附和,可谁也不敢大声说出来——在这个年代,跟干部顶嘴,可不是闹着玩的。一顿饱饭带来的短暂欢愉,终究还是被现实的冰冷戳破了。
又坐了一会儿,大家都不知道接下来要干什么,刘忠华就听见旁边桌的知青跟人抱怨:“刚才喇叭男本来要给咱们加菜的,就是那个新来的首长不同意,不然咱们还能再吃点!” 他说得满腹牢骚,唾沫星子都快溅出来了,听的人也跟着义愤填膺,看向干部离开的方向,眼神里满是不满,恨不得把刚才没吃饱的气都撒在那人身上。
“全体起立!立正!”突然,尖锐的哨声划破了食堂的寂静,主持人的吼叫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震得人耳朵发麻。刘忠华条件反射般从长凳上弹起来,膝盖“咚”的一声撞到前面的桌腿,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眼泪都快出来了。可此刻没人敢抱怨,所有人都站得笔直,像一群被操控的木偶,机械地执行着指令——谁也不想因为这点小事被当成 “态度不端正” 的典型。
人流开始缓慢地向大门移动,刘忠华被挤在中间,往前挪一步都费劲。空气中混杂着汗臭味、尘土味,还有人身上带的劣质烟草味,呛得他直皱鼻子。刚走出大门,深秋的冷风迎面扑来,带着草原特有的寒意,他打了个寒颤,赶紧把脖子往衣领里缩了缩。借着微弱的月光,他看见广场上已经站了十几个带队老师,每个人手里都举着一块写有学校名称的木牌,比如“天津一中”“北京三中”,老师们都裹着厚厚的棉袄,在寒风中跺着脚取暖,脸冻得通红。
“各自找自己学校的带队老师!快!”主持人沙哑的声音通过铁皮喇叭传出来,在空旷的草原上显得格外刺耳,连远处的狗叫声都被盖过了。
“刘忠华!这边!”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传来,让刘忠华猛地回头。只见天津五中的木牌下,班长张建军正挥着手,那张圆圆的脸在月光下格外显眼。在这个陌生的地方见到老同学,刘忠华心里一阵热乎,那种“他乡遇故知”的亲切感,瞬间冲淡了之前的惶恐和不安。他赶紧挤过人潮跑过去,两人像久别重逢的亲人一样拥抱在一起,互相拍着对方的肩膀,七嘴八舌地说着路上的事——“我跟你说,我在火车上差点被挤成肉饼!”“我看见渤海了,比咱们天津的海河大多了!”
可这种温馨的时刻没持续多久,就被一阵发动机的轰鸣声打断了。五辆军绿色的解放牌大卡车开进了广场,车轮碾过沙土地,扬起一阵尘土。带队老师开始拿着名单分组:“一组:李红梅、王强、赵刚……去第二辆车!”“二组:刘忠华、张建军、陈芳……去第四辆车!” 刚聚在一起的同学又被硬生生拆散,刘忠华眼睁睁看着同寝室的王强被分到了另一辆车,两人只来得及喊了句“保重”,卡车就开始发动了。
天越来越黑,草原上没有路灯,只有卡车的车灯照亮前方的路。刘忠华坐在卡车车厢里,蜷缩在角落,身下的铁皮冰凉刺骨,头顶就是布满星辰的夜空——星星密得像撒了把碎钻,银河清晰得仿佛伸手就能摸到。车灯照到的地方,道路越来越窄,两旁的草越来越稀疏,偶尔经过一两个村庄,连一盏灯火都没有,静得吓人,仿佛整个世界都睡着了。
车厢里的交谈声渐渐低了下去,有人靠在同伴肩上睡着了,此起彼伏的鼾声响起。刘忠华也迷迷糊糊的,眼皮越来越重,就在快要睡着的时候,卡车突然一个急刹,他的额头“咚” 的一声撞在前面的铁栏上,疼得他瞬间清醒过来。
“到了!都下车!别睡了!”有人拿着手电筒往车厢里照,刺眼的光柱在每个人脸上扫来扫去。刘忠华揉着发疼的额头跳下车,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院子里。院子的围墙又高又厚,是用黄土夯成的,唯一的大门紧紧关着,把这里和外界完全隔开。在茫茫草原上,这座孤零零的院子显得格外突兀,像一座被遗忘的孤岛。
“下面开始点名!念到名字的到前面来排队!”一个穿着褪色军装的中年男人,站在用汽油桶搭成的简易台子上,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花名册。他的口音很重,带着浓浓的内蒙古腔,很多名字都要反复念好几遍,知青们才能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
刘忠华挤到新队伍里,才发现这次分配完全打乱了原来的学校编制——他们队里有六个天津五中的女生,还有六个天津二中的男生,凑成了十二个人。这种突如其来的组合,让年轻人们既紧张又兴奋,互相打量着,小声打听着对方的名字。
“哟,这是不是大型相亲会啊?”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突然冒出一句,声音不大,却刚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了。几个女生顿时笑作一团,有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脸都红了,赶紧躲到了同伴身后,偷偷用眼角瞟着那个说话的男生。
第292章 断了线的风筝
“不公平!凭什么他们队女生比我们多!”隔壁队伍突然传来抗议声,是个高个子男生,正皱着眉盯着刘忠华他们队。
“那你过来啊!我们要去拉林口,你敢来吗?”刘忠华队里的一个男生立刻起哄,勾着手指,故意逗他。
那个抗议的男生顿时慌了神,连连摆手:“不去不去!拉林口太远了!”这滑稽的一幕引得全场哄堂大笑,刚才因为分组产生的陌生感,一下子就消散了不少。他们这群刚离开家的孩子,心思还单纯得很,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新鲜又好玩,根本没多想未来的日子会有多苦。
天快亮的时候,东方泛起了鱼肚白,各大公社的马车队终于在院子外面聚齐了。一辆辆马车都是木头做的,轮子很大,上面挂着红布横幅,写着 “热烈欢迎知识青年到某某公社接受再教育”,红布被风吹得飘起来,跟赶车人脸上的笑容一样,透着股热情劲儿。
带队老师拿着钢笔在名单上勾画,把几个初三的小女生分到了刘忠华的队伍——他们要去的是额尔古纳公社莫尔道嘎大队。这些小姑娘看起来还没睡醒,眼睛红红的,迷迷糊糊地被人搀扶着爬上马车,有个扎羊角辫的女孩,还在偷偷用袖子抹眼泪,估计是想爸妈了。
等最后一组知青登上马车,一直忙前忙后的老师们突然安静下来。他们站在路边,看着马车上的知青,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长鞭一响,赶车人喊了声 “得儿驾——”,二十多辆马车组成的队伍,慢慢向着额尔古纳北边五十多里地的莫尔道嘎大队进发。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刘忠华坐在车辕上,回头望去,看见带了他们三年的班主任李老师正弯着腰,好像在咳嗽,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佝偻。那一刻,他突然意识到,这一别,可能就是永别——老师要回天津,而他们,要留在这片陌生的草原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
“李老师!”刘忠华忍不住挥着手大喊,声音在晨风中飘得很远。李老师似乎听见了,猛地转过身,用力挥舞着手里的旧帽子,帽子上的毛线都快掉光了。晨光中,刘忠华分明看到老师眼角闪烁的泪光,像两颗亮晶晶的星星。
他赶紧别过脸,假装盯着天边的朝阳——朝阳刚跳出地平线,把天空染成了金红色,好看得很。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怕身边的同伴看见自己眼里的泪水,怕被人笑话 “没出息”。
马车“吱呀呀”地向前行驶,车轮碾过土路,留下两道深深的痕迹。车上的十二个年轻人,有的在好奇地看着路边的草原,有的在小声聊天,有的还在偷偷抹眼泪。他们不知道,这辆马车不仅载着他们驶向五十里外的莫尔道嘎大队,更载着他们驶向了完全未知的命运。
很多年后,刘忠华才真正明白,那个黎明时分的随机分配,有多重要。它不仅决定了他们在农村一起干活、一起生活的“战友”,更在冥冥中改写了每个人的一生。那些被命运硬凑在一起的年轻人,有的成了一辈子的好朋友,有的后来结了婚,成了恩爱夫妻,还有的,因为生病、意外,永远留在了那片他们曾经挥洒过青春和汗水的草原上,再也没回到故乡。
马车在那颠簸得仿佛永无尽头的土路上,发出令人揪心的吱呀声响,车轮无情地碾过一颗颗碎石,那声音尖锐又刺耳,好似要把人的耳膜都给刺穿。
赶车的蒙古族老汉,嘴里叼着那杆老旧的旱烟袋,烟雾从他口中悠悠飘散,与草原上的风交织在一起。他时不时兴致勃勃地用浓重的方言,跟车上那些健谈的知青搭话。可知青们哪能听得懂那些夹杂着蒙语词汇的土话呀,不过好在他们都聪明,从老汉那满是岁月痕迹、此刻却绽放着灿烂笑容的脸上,以及他时不时兴奋地指向远方的有力手势,大致也能猜出个所以然来——老汉这是在热情洋溢地介绍这片草原独特的风土人情呢。
刘忠华如同一只受惊的小兽,蜷缩在堆满行李的马车角落,双手好似钳子一般,紧紧抓住车帮,仿佛那是他在这陌生又动荡世界里的最后依靠。
九月的草原风,就像一把把锋利的小刀,带着刺骨的寒意,轻易地穿透了他那件单薄得可怜的劳动布外套,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他望着车外那越来越陌生、好似一幅不断变幻却又让人摸不着头脑的画卷般的景色,一种难以名状、仿佛要将他整个胸腔填满的憋闷感,在胸口疯狂地蔓延开来。
他满心都是迷茫,这辆马车究竟会把他带向何方?他何时才能再次回到那座如今已渐渐远去、承载着他无数回忆的城市?
此刻的他,真真切切地就像一株弱小无助的蒲公英种子,被时代那股强大得无法抗拒的狂风吹得七零八落,飘飘悠悠地飘向未知的远方,命运的大手随意一抛,落到哪儿,就得在哪儿扎根,开启一段未知的人生旅程。
马车晃晃悠悠地转过一个土坡,刹那间,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无边无际的草原,在秋阳那温柔却又带着几分炽热的照耀下,泛着如黄金般耀眼的金黄色光芒,好似一片金色的海洋,一直绵延到视线的尽头。远处,几座错落有致的蒙古包静静伫立着,从烟囱里升起的袅袅炊烟,慢悠悠地飘向天空,给这片广袤的草原增添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气息。
这本该是一幅令人看了心旷神怡、忍不住想要放声高歌的绝美画卷,可落在刘忠华眼里,却让他更加茫然无措。
他满心都是疑惑,即将到达的生产队,到底是穷得让人绝望的穷山恶水,还是宛如世外桃源般的人间仙境呢?未来的日子里,他会不会就在这片土地上,与某个同样命运的女子结婚生子,把一生都耗费在这里?他更无法想象,接下来的知青生活,将会以怎样一种方式展开,是充满惊喜与挑战,还是被无尽的平淡与艰辛所充斥。
唯一确定无疑的是,从他踏上那列绿皮火车的那一刻起,他那充满青春活力与梦想的学生时代,就如同断了线的风筝,永远地离他而去了。
第293章 折断
等待他的,将是一种截然不同、甚至可以说是天差地别的生活:从此时此地开始,他要跟着那些淳朴的牧民,在草原上放羊牧马,感受马背上的颠簸与自由;要随着勤劳的农人,春种秋收,体会土地给予的馈赠和艰辛,在这茫茫无边的草原上,肆意挥洒自己的青春热血。或许在某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他会挥舞着马鞭,在草原上放声高歌,让自己的声音随着风传遍每一个角落;可也可能,他的生命就会在这看似宁静却又充满变数的草原上,一点点被消磨,直至平淡无奇。说不定,他还会幸运地和贫下中农成为推心置腹的朋友,那种情谊,会升华成比亲人还亲的异姓兄弟姐妹之情,大家同甘苦,共命运,这份情谊,将会一直延续,直至永远。
命运这东西,有时候真像个顽皮得让人头疼的孩子,拿着无形却又充满魔力的钩子,把天南地北、有着不同背景和梦想的年轻人,硬生生地聚在了一起。他们在这里发生交集,碰撞出各种各样奇妙的火花,又在时光这个神奇的万花筒里,被时间那无情的车轮不停地转啊转啊,转出千奇百怪、让人眼花缭乱的图案,每个人的命运,都在这旋转中被改写,被重新塑造。
在来的路上,刘忠华的脑海里,无数次想象过未来的生活。他想着,或许每天清晨,会在鸟儿的歌声中醒来,一睁眼就能看到草原那如诗如画的美景;或许在劳作之余,能和伙伴们围坐在一起,分享着彼此的故事和梦想,笑声在草原上回荡。那些虚构出来的画面,精彩缤纷得如同夜空中绽放的烟花,怎么想象都不为过吧。
可现实却总是那么残酷,当马车终于缓缓停在莫尔道嘎大队部门前时,他所有那些浪漫得如同梦幻泡影般的想象,瞬间就被现实这堵坚硬无比的墙,击得粉碎,渣都不剩。迎接他们的,不是想象中洁白如雪、象征着美好祝福的哈达,也不是散发着醇厚香气、让人闻之欲醉的马奶酒,而是扑面而来、让人有些喘不过气的艰苦生活。
最先给刘忠华他们一个下马威的,便是那繁重得好似一座大山的农活。经过数年的垦荒,曾经那片广袤无垠、只有青草和野花的大片草原,如今已经变成了肥沃的耕地良田。这里的地形平坦得不像话,面积更是广阔到让人咋舌,不管是种玉米,还是高粱,又或是稻谷、红薯,都是一条沟从头通到尾。站在田垄这头,放眼望去,那玉米地就像一条绿色的巨龙,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的尽头,根本看不到另一头的边界,仿佛要把人所有的希望都给吞噬掉。
刘忠华和知青们弯着腰,像不知疲倦的机器一般,机械地重复着收割动作。每割几镰刀,他们就得直起那已经酸痛得好像要断掉的腰杆,用满是泥土和汗水的手,擦一擦额头的汗珠,然后眼巴巴地望着前方,盼着能早点干到地头,结束这仿佛永无止境的劳作。可这往往只是他们美好的奢望罢了——当你满心欢喜地以为快要结束的时候,一抬头,前面又会冷不丁地冒出一大片待收割的庄稼,仿佛永远也割不完,让人的心情瞬间跌入谷底。
更让人感到窒息的,是那无形却又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竞争。有些知青,为了能多挣几个工分,在那个物资匮乏、工分就是一切的年代,竟然想出了半夜摸黑到白日战斗的地里掰玉米这种疯狂的主意。这事儿就像一只公鸡在月夜误以为天亮打鸣一样,只要有一个人这么干了,全村的鸡就会跟着一起打鸣——一个人一旦开启了这种内卷模式,其他人哪里还能坐得住啊。大家都怕自己落后,怕自己挣不到足够的工分,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无法生存下去。
本想晚上能好好休息一下,养精蓄锐,迎接第二天繁重劳作的刘忠华,某天半夜迷迷糊糊醒来,睡眼惺忪地看了看四周,却惊讶地发现宿舍里空无一人。
他揉了揉眼睛,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可事实就摆在眼前。他刚躺下,准备继续睡,这才突然想起晚饭时,有人神神秘秘地透露的那个“秘密”:大队每个月都会对知青的工分进行排名,排在垫底的人,要在大伙面前做检讨,那场面,得多丢人啊。要是连续数月都垫底落后,甚至会被公社当作 “黑五类”遣返原籍,这可就更严重了。刘忠华一想到自己可能会带着这样一个耻辱的污名回到家乡,被街坊邻居在背后指指点点,成为大家茶余饭后的笑柄,顿时睡意全无,冷汗都从额头冒了出来。
他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动作麻利得像只敏捷的猴子。跑到外面,用那冰凉刺骨的井水抹了把脸,瞬间,一股凉意从脸上传遍全身,让他彻底清醒了过来。他顺手抓起墙角的镰刀,也顾不上黑夜的恐惧,就像一阵风似的,冲进了月色朦胧的玉米地。
黑暗中,伸手不见五指,根本看不清玉米的影子。刘忠华只能凭借着感觉,用手小心翼翼地摸索着玉米秆,那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好不容易凭手感找到结穗的位置,他便咬紧牙关,用力一拧,把玉米棒子掰下来,然后朝着指定区域用力扔去。可这还没完,他还得迅速将别在腰间的镰刀拽出来,去砍那些已经被掰了玉米的秸秆。锋利的玉米叶,就像无数把隐藏在黑暗中的小锯子,无情地在他裸露的手腕和脖颈上划出一道道血痕,那刺痛感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尽管此时酷暑难耐,身上的汗水已经把衣服湿透,可他也不敢脱下外套,生怕被划得更惨,只能咬着牙,强忍着疼痛,在黑暗中继续战斗。
跟其他知青一样,连续三天两夜的奋战后,刘忠华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仿佛一根紧绷到极致的弦,随时都可能断掉。有好几次,他的眼前一阵发黑,差点就栽倒在田里。而那些被砍断的玉米根茬,就像一把把朝上的锋利尖刀,狰狞地露在外面,仿佛在虎视眈眈地盯着他,随时准备刺穿跌倒者的身体。刘忠华心里怕极了受伤,哪怕只是被如小锯牙一样的玉米叶子划一下,他那娇嫩的皮肤都要红肿疼痛老半天,更别说被这些尖锐的根茬扎到了。
第294章 呼伦贝尔的秋天
再怎么酷热难耐,刘忠华也只能咬着牙,把衣服裹得紧紧的,既不让皮肤被划伤,也不让那些讨厌的蚊虫叮咬。此时的他,又热又困,浑身还刺挠得难受,那种异痒无比的感觉,就像有成千上万只小虫子在身上爬,让他恨不得把皮都给扒下来。连续几日的熬夜,让他头皮发麻,双眼迷离,看东西都重影了,脚底也发软得像踩在棉花上,整个人难受至极,仿佛置身于地狱之中。
实在撑不住了,精疲力竭的刘忠华就随便选了一个空旷的地方,“扑通” 一声躺倒在地上。此时,太阳正毒,晒得他皮肤发烫,不过蚊虫倒是少了一些。可汗水却像决堤的洪水,不停地流淌,把他的衣服都浸湿了,贴在身上,难受极了。即便这样,刘忠华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不一会儿便呼呼大睡起来,他实在是太累了,仿佛整个世界都与他无关。
觉睡到一半,刘忠华突然被人粗暴地推醒,耳边传来急切的呼喊声:“醒醒!快醒醒!”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这一睁眼,却猛地吓了一跳。只是一闭眼一睁眼的短暂功夫,天怎么竟然黑透了?四周一片漆黑,他茫然四顾,脑袋里一片空白,一时之间,完全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我这是在哪儿?”他沙哑着嗓子,有气无力地问道,声音里满是迷茫和恐惧。
“哎呀!你这娃咋睡在这儿?你在这里睡了大半夜了!”一位满脸皱纹、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老农,一脸心疼地说道,“你们这些知青怎么都这么拼啊,晌午有三个知青中暑晕倒还被扎伤了,都送进公社医院了,说是你们连夜干活掰棒子?这不是胡闹嘛!”
在被众人“押送”着回宿舍的路上,刘忠华才从老农口中得知真相:所谓的工分排名、检讨遣返,全是某些人编造出来的谣言,就为了让大家内卷,好自己能多挣点工分。听到社员这样说,刘忠华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自己拼死拼活,像个傻子一样在这玉米地里折腾,竟然是被一个谎言耍得团团转!他满心都是懊悔和愤怒,想想这几日熬夜砍玉米,每天都像在地狱里煎熬,那种生不如死的感觉,他这辈子都不想再体验第二次。
回到宿舍,刘忠华的心里已经没有了前几日的焦急和慌乱。他安稳地躺在铺窝里,闭上眼睛,此刻,他终于可以安心享受最惬意的睡眠了。尽管攒了连续几夜不眠不休的困顿,可到了天微微亮的时候,他还是习惯性地苏醒了过来。
他慢悠悠地起床,钻出帐篷,外面的空气清新得仿佛能洗去他身上所有的疲惫。他用手捧起一汪清水,洗了把脸,瞬间,一股清凉的感觉从脸上传遍全身,让他彻底清醒了过来。这时,他抬眼望去,便看到其他帐篷门口也站着一些知青,他们一个个正打着哈欠,伸着懒腰,扭着胳膊扭着腰,想要缓解一下身体的酸痛。刘忠华看着他们,心里五味杂陈,不知道接下来的日子,还会有多少挑战和意外在等着他们……
呼伦贝尔的秋天,压根不是文人笔下“秋风送爽”的浪漫模样,而是一场跟时间死磕的鏖战!自打八月里暑气还没散尽,刘忠华跟着知青队伍初到这片一眼望不到头的草原,再到十月深秋的尾巴尖儿偷偷溜走,这好几个月高强度、快得让人喘不过气的秋收劳动,就像铁匠铺里被反复敲打锻打的生铁,在他身上狠狠烙下了一辈子都忘不了的印记。
你瞅瞅他现在的样儿——以前在天津城里,他也是个细皮嫩肉的学生,胳膊腿儿虽说不算弱不禁风,但也没经受过啥大累。可现在呢?身上的骨头架子时常泛着酸痛,那不是偷懒耍滑落下的毛病,是筋骨被一次次拉到极限、肌肉被反复锤炼后,身体发出的疲惫回响。但有意思的是,就在这份酸痛底下,却像藏了股喷泉似的,涌着一股他以前想都没想过的、实打实的蓬勃力量。
刘忠华自己都觉得新鲜——以前在学校上体育课跑两圈就喘,现在扛着几十斤的麦捆走半里地都不费劲。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好像被打开了个隐藏阀门,攒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精力,顺着这个阀门一个劲儿往外冒。
要说这劳动,可真是个稀罕玩意儿。在天津城里,他哪干过这种直接跟土地打交道、伸手就能摸到粮食的体力活?可现在倒好,他竟莫名地对这活儿上了瘾!就像吃惯了细粮突然尝到粗粮,越嚼越有滋味。劳动就像一剂奇妙的药引,把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亢奋调和得刚刚好。有时候遇上雨天没法下地,他待在帐篷里反而坐立不安,浑身的力气没处使,跟揣了只乱撞的兔子似的,焦躁得直转悠,连手指头都想找点活儿干。
秋忙这阵儿,节奏快得能让人脚不沾地。天刚蒙蒙亮,哨子一响就得爬起来,啃两口硬邦邦的窝头就往地里冲,一直干到太阳落山,月亮都挂上树梢了才能歇脚。可也正是这段密集的劳作,把他的模样彻底给重塑了。
草原上的太阳一点儿不偏心,火辣辣地照着每个人,再加上秋风跟刀子似的刮,硬生生把他原本白净的皮肤,涂成了一层均匀又透着劲儿的古铜色,看着就结实。以前他那肩膀,还是城里青年特有的单薄线条,现在被紧实的肌肉裹着,宽宽厚厚的,看着就靠谱。手掌心磨出了一层硬茧,摸上去糙得很,指节也比以前粗了一圈,握起镰刀来稳稳当当,再也不会像刚来时那样磨得满手水泡。
要是他不张嘴说话,没人能听出那口天津腔,把他往一群当地社员里一放,那晒黑的脸、结实的身板,还有干活时熟练的架势,跟土生土长的草原人没啥两样。刘忠华自己都笑,说劳动这东西,把他从一块城里来的“细瓷片”,打磨成了草原上一块敦实的“粗石头”。
终于,等最后一捆麦子被扛进粮仓,最后一车牧草堆得像小山似的,刘忠华心里那根紧绷了快俩月的弦,才算松了下来。他心里美滋滋地盘算着,这下能歇口气了,正好看看呼伦贝尔秋末冬初的景色——他还听老社员说过,这时候的草原别有一番滋味,草叶黄得透亮,远处的山裹着层淡淡的雾,多好看啊!可他哪儿想到,草原接下来给的“见面礼”,竟是能冻死人的酷寒,那冷劲儿,简直能把钢铁冻裂,能把活物冻僵!
第295章 知青大食堂
这气候变得也太快了,快得让人头晕。前一天还能穿件单衣下地,结果就过了一夜,初秋的薄衣裳就跟纸糊的似的,一点儿抗寒的本事都没有了。知青们赶紧翻箱子,把压在最底下的厚棉衣、老羊皮袄都找出来,一层一层往身上裹,跟裹粽子似的,连脖子都用围巾缠得严严实实,只露俩眼睛。
没几天,一场狂风裹着能冻掉耳朵的降温就席卷了整个草原。那风刮得叫一个凄厉,白天刮,晚上也刮,就没停过。刘忠华在帐篷里听着风声,跟鬼哭似的,帐篷布被刮得“簌簌” 响,好像下一秒就要被掀飞。好不容易等风稍微小了点,他鼓足勇气,裹紧棉袄钻了出去,结果刚一露头,一股寒气就跟刀子似的扎了过来,那是他这辈子都没感受过的冷,直接往骨头缝里钻。
空气冷得像凝固的冰晶,吸一口进肺里,都带着刺痛的寒意,气管好像要被冻裂似的,又疼又痒。有人拿出温度计一看,水银柱早就缩到了最底下——零下四十七八度!这哪儿是数字啊,简直就是个能吞掉所有热量的恶魔。
风雪跟疯了似的,无数细小又锋利的雪粒,跟砂砾一样狠狠抽在脸上,疼得人直咧嘴。刘忠华把围脖拉到最高,可鼻尖、额角、眼睑这些没护住的地方,皮肤一暴露在外面,就跟被无数根针扎似的,疼得钻心。他戴的棉手套看着厚实,可在这低温下根本不管用,寒气跟长了脚似的,顺着手套缝往里钻,没一会儿,双手就麻了,啥感觉都没有,接着就是一阵深入骨髓的疼,好像有无数只冰冷的小蚂蚁,在啃他的指骨和神经,疼得他直跺脚。
最让人害怕的,还是去户外那间用木板和秸秆搭的简易茅房。本来就冷得不行,一蹲下,暴露在外的皮肤才几秒钟,就跟被冻住了似的,麻得没知觉,好像那部分身子不是自己的了,只剩下冰冷彻骨的麻木。刘忠华蹲在那儿,心里直犯嘀咕:这哪是秋末冬初啊,分明是寒冬的魔王一脚踹碎了秋天的大门,直接跑出来逞威风了!
这时候,他就特别想念十月初的天津。那时候的津门,正是最好的时节,树叶有的黄有的红,层林尽染,天高气爽。海河两岸的树,街心公园里的草,还有远处的华北平原,都被染成了耀眼的金黄和浓烈的火红,跟一幅暖暖的油画似的。可在呼伦贝尔,那温柔的秋意好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一下子抹掉了,季节的调色盘上只剩下白和灰,冷得让人发怵,连个过渡都没有,直接就掉进了寒冬的深渊。
在草原上折腾的,不只是这要命的严寒,还有那让人听着就胆寒的风。这风一刮就是好几天好几夜,一点儿要停的意思都没有。那风声也不是普通的“呼呼”响,而是一种低沉的、呜呜的、能穿透衣服的悲鸣,好像大地在疼得呻吟。风钻进耳朵里,顺着后脖颈往上爬,让人头皮一阵一阵发麻,连脊梁骨都觉得冷飕飕的。
东北来的知青们提起这风,都带着敬畏,叫它 “大烟炮儿”;新疆来的同伴看得明白,说这风裹着雪,就叫“风吹雪”;当地的老社员们,给它起了个更接地气也更显厉害的名字——“白毛风”。为啥叫这名儿?因为这风一刮起来,能把地上的积雪卷起来,碎成无数细小又坚硬的雪粒子,再裹着这些雪粒子,跟疯了似的横扫天地间。
没一会儿功夫,远处的山、近处的树、蒙古包、还有散在草原上的畜群……所有熟悉的东西都被这疯狂的白色 “洪流” 吞掉了。眼睛能看到的地方,全是一片混沌的雪白,还有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其实都是被风刮碎的雪粒)。天和地的界限都分不清了,只剩下风雪在乱舞,一片白茫茫的,还真对得起“白毛蔽天,风如厉鬼”这说法。
外面是白毛风的“死亡舞台”,可大队那间唯一能遮风挡雨的木刻楞房屋里,却挤满了人。这房子既是食堂,又是大伙儿开会的地方,在这样的坏天气里,它不只是能躲风雪的避难所,更是能让人心里踏实的“精神据点”。大队干部喊大家来“围炉开会”,其实就是让大伙儿聚在一起,既能取暖,又能商量商量接下来的活儿。
这座能扛住风沙雨雪的“大食堂”,可是整个生产大队的核心建筑,还是典型的俄式木刻楞风格。它又高又大,看着就气派,远远望过去,不像食堂,倒像个坚固的小堡垒。
当然,它这么结实,可不是随便盖的。在这片一会儿是冻土、一会儿是软泥沼的地方盖房子,地基是重中之重,一点都马虎不得。工人们先把地基挖得深深的,然后用大小合适的硬石头一块一块密密实实地垒起来,石头缝里还灌满了粘稠的水泥砂浆,跟胶水似的把石头粘在一起,那根基稳得跟磐石似的。
地面以上,还砌了半米多高的石头台基,台面上用水泥仔细抹得平平整整,封得严严实实,这样一来,既能让房子更稳,又能挡住从冻土下面往上冒的寒气,屋里就能暖和不少。
地基打好了,才能开始盖木刻楞的主体。盖房子的师傅们都有老手艺,照着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法子干:先把粗壮的原木剥掉树皮,稍微削一削,让木头表面平整些,这些原木就是房子的“筋骨”。最粗最壮的原木放在最底下,扛着上面所有的重量,往上一层一层叠稍微细点的原木。这里面可有门道——上层的原木必须正好压在下层原木的接口处,这样才能把力量分散开,房子才不容易变形。
传统的木刻楞盖房子,一般不用铁钉,而是在原木需要对接的地方,用钻子钻个孔,再把烤得干干的硬木头削成木楔,使劲儿楔进孔里。等过段时间,木材自己会慢慢收缩,木楔反而会变得更膨胀,这样一来,原木的接头处就会越来越紧,越来越牢固,哪怕风吹雨打,也不容易松动。刘忠华看着这房子,心里直佩服: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可真厉害!
第296章 木刻楞
要说这木刻楞能抗住草原寒冬,还有个老祖宗传下来的秘诀——往原木之间的缝隙里塞晒干的苔藓。当地老乡都叫这苔藓“苫房草”,看着软乎乎的不起眼,实则是个宝贝。这玩意儿蓬松得像棉花,弹性还好,塞到缝里能把每道空隙都填得严严实实。别小瞧这层苔藓,它隔风保暖的本事可不是盖的,正是有了它,木刻楞才能在零下几十度的酷寒里,把温暖稳稳锁在屋里,这可是木刻楞保暖的核心奥秘之一。
可刘忠华眼前这座大队的木刻楞,既守着老祖宗的智慧,又带着新时代的印记。那会儿公社为了让房子更结实、更耐用,特意调拨来了不少稀罕的建筑材料——青砖、红瓦、石灰、水泥,还有一大捆一大捆的铁钉。要知道在当时,这些东西可不是随便能弄到的,能给木刻楞用上,足见大伙对这房子的重视。
也正因如此,这座木刻楞垒好框架后,还多了道“现代化”加固工序。工匠们先在原木缝隙的苔藓层外面,厚厚抹上好几层混着草筋的泥浆,这泥浆就像给房子穿了件保暖内衣;等泥浆干了,再裹上一层坚固的水泥砂浆,这下又加了层“防护甲”。
屋顶也和传统木刻楞不一样,没铺木板或树皮,而是盖上了整齐划一的红色机制瓦,红瓦铺得密密麻麻,看着就规整。就连那些原本靠木楔和苔藓咬合的木料接头,也都用粗铁钉牢牢钉死,钉子敲得深,晃都晃不动。这么一番改造下来,木刻楞保留了传统的木头骨架,却比老辈人的房子结实太多,活脱脱一座能扛住草原狂风暴雪的水泥堡垒。
这座木刻楞是四四方方的正形状,看着特别规整。屋顶的倾斜坡度很大,像个斜切的蛋糕顶,这可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让积雪能顺着斜坡滑下来,免得雪积太多压垮屋顶。正门前还特意搭了个带木柱支撑的门庭,旁边围着一圈半开放式的围廊,夏天能挡雨,冬天能避风。最特别的是,主体房屋正前方,还单独盖了间矮矮的小屋,门廊陷在里面,当地老乡都亲切地叫它“门斗”。
别瞅这门斗不起眼,作用可大了去了。冬天冷风呼呼刮,先得经过门斗这个“缓冲带”,寒气进来就弱了大半,正屋的温暖就保住了;夏天太阳毒,门斗又能挡住烈日,屋里就凉快不少。用老乡的话说,这门斗就是“房子的小棉袄,冬暖夏凉全靠它”。
因为大队要把这儿当公共食堂用,屋里的结构就全打通了。没有卧室、客厅的划分,就是一个又宽又高又空旷的大空间,全队的社员都挤进来开会、吃饭,也不觉得挤得慌。
在这大空间的角落里,立着个更关键的东西——用土坯砌的火墙。还有手艺好的能人,在屋子正中央用砖石和黏土,精心垒了个大型壁炉。这壁炉内部结构复杂,烟道绕来绕去,设计得特别巧妙,就是为了让柴火能烧得旺,热量能最大范围散出去。
为了让壁炉更耐用,还能更快散热,外面包了一层厚厚的铁皮。铁皮被烟火熏了好些年,变成了深沉的油亮黑色,社员们都习惯叫它“毛炉”。刘忠华琢磨着,这名字要么是从满语或蒙语里传过来的,要么是因为铁皮表面那层熏黑的油渍像“毛”,反正叫着叫着就顺口了。
一到漫长的冬天,只要往“毛炉”里不断添上劈好的硬木,火苗就会“呼呼”往上窜,滚滚热浪往四周散。火舌舔着铁皮,发出“噼啪噼啪”的轻响,热量顺着铁皮辐射开来,再通过火墙传到屋里各个角落,没一会儿,整个大空间就暖和起来了。有了这“毛炉”,哪怕外面是零下三四十度的酷寒,屋里也能让人脱下厚棉袄,舒服得很。
住在这座又有传统智慧、又有现代加固的木刻楞里,冬天的舒适度堪比中原地区那些冬暖夏凉的茅草屋,可结实程度比茅草屋强多了,刮风下雨都不用怕。
但在刘忠华心里,这座又大又实用的房子,总觉得少了点啥。琢磨了好几天,他才想明白——少了边境线那边真正木刻楞的灵魂,也就是那些绚丽奔放的色彩。
之前秋忙间隙,他跟着当地牧民学骑马放牧,曾沿着边境线走了一段。隔着界河或铁丝网往对面看,总能瞧见不远处的异国村落里,立着一座座雅致又特别的木刻楞。那些房子就像散在草原上的彩色积木,红的、蓝的、绿的,特别亮眼。
听说那边的居民盖好木刻楞后,都会精心给外墙刷上清漆,要么保留原木温润的纹理和暖色调,看着特别亲切;要么就大胆用各种鲜亮的颜色——像天空一样的蔚蓝、像森林一样的翠绿、明快的鹅黄、热情的橙红,想涂哪儿就涂哪儿,墙体、窗框、门楣,就连陡峭的屋顶边缘都不放过。那些木刻楞本身外形就有层次感,像雕塑一样好看,再配上这么鲜艳的颜色,每一座都成了草原上独一无二的立体艺术品。
当这些彩色木刻楞错落有致地立在“风吹草低见牛羊”的草原上时,就像走进了童话世界。城市花园的精致和乡村田园的野趣混在一起,构成了一幅让人挪不开眼的画面。每次骑马路过那样的村落附近,刘忠华都会忍不住勒住马缰绳,停下来看好久,贪婪地盯着那些彩色房子,就想多看看这份异域的美,也能让单调的知青生活多点亮色。
有次他和边境线附近的牧民聊天,那些牧民有些带着混血特征,说起木刻楞时,眼睛里闪着光,语气里满是自豪。刘忠华能感觉到,这种独特的建筑早就成了他们身份的一部分,对木刻楞的热爱已经刻进骨子里了。那些彩色的“雕塑”不只是遮风挡雨的房子,更是他们表达文化和审美的载体,传递着对精致生活的追求和恬静的心态。强烈的色彩对比和特别的异域风情,像有磁力一样吸引人,让人一看就忘了日常的琐碎,感受到一种不一样的美感。
再看大队这座唯一的公共木刻楞,它又大又结实,还实用,能给大伙遮风挡雪,所有集体活动都在这儿办,可就是没有那层斑斓的色彩。整座房子都是木材、泥土、水泥、砖瓦的原色,深褐色、灰色、黑色混在一起,透着一股没经过修饰的古朴和粗犷。
第297章 白毛风
刘忠华能看出来,盖这房子的时候,大伙满脑子想的都是“实用”:怎么才能更坚固?怎么才能更保暖?怎么才能装下更多人?至于好不好看,完全被当成了没用的奢侈品,没人在意,甚至觉得没必要。这种只追求实用的想法,或许就是那个年代、那个环境里,大伙真实的精神状态——能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美这种东西,得让位于实实在在的生活和钢铁般的现实。
其实这座简易的木刻楞,早就不只是一座房子了。它是大队里无可替代的公共场所:社员们闲下来就来这儿聊天歇脚,有啥消息也在这儿传;过节的时候,大伙聚在这儿吃饭、看电影、表演节目;不管是传达上级指示、安排生产任务,还是学习文件、开批评与自我批评的会,都得在这儿办。
一天三顿饭,大伙都往这儿跑,热气腾腾的饭菜端上桌,人声鼎沸的样子,让“食堂” 这个功能显得格外突出。时间长了,“大食堂”这个朴素又贴切的名字,就牢牢定在了这座木刻楞上,没人再叫它的本名了。
可到了漫长冬季的夜晚,外面白毛风“呜呜”地狂叫,像鬼哭一样,屋里“毛炉”的火光熊熊燃烧,照亮一张张或认真、或疲惫的脸,空气中飘着烟草味、汗味和饭菜的余香。这时候,这座坚固堡垒更核心的作用才真正显出来——它是大伙交流思想的地方,是传达命令的地方,更是凝聚集体意志的“大熔炉”。此刻,它正认认真真地履行着最关键、也最有时代特色的使命:让全大队的社员聚在一起,在极端的严寒里,开一场关乎大伙生存和接下来任务的重要会议。
刘忠华的双脚刚踩上呼伦贝尔草原生产大队的黑土地,那股带着泥土腥气的坚实感还没在脚底焐热,甚至没来得及扫一眼四周连绵的草原和散落的蒙古包,就被一声急促的呼喊钉在了原地:“新来的!发什么愣?赶紧去大食堂,开会了!”
这声催促像颗小石子砸进平静的湖面,瞬间搅乱了他一路的疲惫——绿皮火车晃了三天两夜,马车又颠了大半天,骨头都快散架了,连未来的迷茫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召唤冲得七零八落。他还没来得及把肩上的帆布行李袋放下,更别说去知青宿舍收拾铺盖,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和同批来的十几个知青一起,朝着远处那座最高大、最显眼的木刻楞建筑跑去——那就是大伙嘴里的“大食堂”。
刚跨进大食堂门槛,光线猛地暗下来,眼睛花了好一会儿才适应。屋里又空又高,空气里混着木头的潮气、泥土的腥气、没散干净的烟草味,还有几十号人聚在一起的汗味,说不上难闻,却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压抑。
公社派来的干部已经站在最前面,是个脸膛黝黑、眼角刻着细纹的中年人,眼神亮得像草原上的星星,手里紧紧攥着一叠纸,刘忠华一眼就认出,那是他们每个人的《报到证》。干部的目光扫过知青们年轻却疲惫的脸,像是看到了当年的自己,情绪一下子激动起来,声音洪亮得在空食堂里打转转,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同志们!”他清了清嗓子,唾沫星子随着话音溅开,“今天,在旁人眼里,可能就是个普通日子——太阳照常爬起来,草原还是那么大。但!对在座的知识青年们来说,这日子得刻在骨子里记一辈子!”
这话像重锤似的砸在每个人心上,刘忠华下意识地挺直了腰。干部顿了顿,让那股郑重劲儿慢慢沉到大伙心里,才接着说:“你们响应了伟大领袖‘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号召!你们把书声琅琅的课堂甩在了身后,把车水马龙的城市抛在了脑后,连生你们养你们的老家都没回头多看几眼!擦干眼泪跟爹妈告别,义无反顾地坐北上的火车,跑这么远来祖国的边疆!从今天起,你们这还嫩着的肩膀,就得扛着苦日子往前走了!草原的风会把你们吹得更结实,地里的活儿会把你们炼得更硬朗!呼伦贝尔这地方,会给你们的人生添上全新的一页!‘屯垦戍边’这四个字,现在就压在你们肩上了,光荣,也难!”
那次会议像块烧红的烙铁,带着滚烫的温度,在刘忠华脑子里留下了一辈子都抹不掉的印子。干部激昂的声音、食堂里昏沉沉的光、空气里奇怪的混合气味,还有身边知青们或迷茫或激动的侧脸,凑成了他对这片草原的第一个清晰符号。后来每次路过大食堂,他都忍不住想:啥时候能在这儿开个不一样的会?比如宣布咱们能回城市,不用再当知青了。这念头像黑夜里的一点光,明明灭灭的,却一直没熄灭。
日子一天天过,转眼就到了秋收——这可是关乎全队人冬天能不能吃饱饭的硬仗。秋收动员大会自然还是在大食堂开,连位置都没换。这次站在前面的是大队长,长得人高马大,胳膊比刘忠华的腿还粗,一开口声音能把屋顶掀起来,满是力气感。他挥舞着布满老茧的大手,嗓子有点哑,却特别有穿透力:“同志们!公社给咱们送好东西来了!知道是啥不?”
他故意停了停,眼睛瞪得溜圆扫过全场,等大伙都抻着脖子盼答案了,才大声喊:“猪!是膘肥体壮的大肥猪!还有好几头壮实的牛犊子!这是上级信得过咱们,才给这么好的支援!”
他往前迈了一大步,拳头“咚”地砸在身前的木桌上,桌子腿都晃了晃:“咱们在这儿,不光要‘野蛮其体魄’,还得‘文明其精神’!现在秋收就是前线,就是战场!得拿出跟敌人拼命的劲儿来!公社给的任务指标——”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必须!百分之百!完成!有没有信心?!”
台下立刻炸了锅,知青和社员们扯着嗓子喊 “有!”,声音撞在食堂的木墙上,又弹回来裹住每个人。那一刻,刘忠华心里的豪情往上涌,连一想到要割没完没了的玉米就发怵的念头,都暂时被压下去了。
草原的黑夜来得早,天一黑就没法下地干活,这时候大食堂的灯往往是全大队唯一亮着的。知青们三天两头就得被喊到这儿来政治学习,几盏煤油灯或者蜡烛放在前面的桌子上,火苗晃来晃去,只能照亮一小块地方,远处的人连队长的脸都看不太清。
第298章 上来做深刻检讨
队长每次都会戴上那副黑框老花镜,镜腿都快磨白了,他小心翼翼地捧着本封面卷边、纸都发黄的《宣言》,习惯性地歪着身子凑向火苗,眼睛眯成一条缝,费劲地认着字,然后用带着浓重草原方言的腔调,抑扬顿挫地读起来:“一个幽灵,在欧洲游荡,为了对这个幽灵进行神圣的围剿……”
声音在空荡荡的食堂里飘着,透着股奇怪的仪式感。知青们坐在下面,有的竖着耳朵听,有的熬了一天活儿实在撑不住,脑袋一点一点的,还有人趁着黑,偷偷跟旁边人交换个疲惫的眼神,或者赶紧打个没人看见的哈欠。
大食堂不光是开会、学习的地方,还是搞“斗争”“思想改造”的阵地。知青颜东东是个南方来的小伙子,平时爱耍点小聪明,说话也没个把门的,一不小心就成了“活靶子”。针对他的批评大会也在大食堂开,队长脸拉得老长,一条一条数颜东东的“错”——要么是割麦子的时候躲在草垛后面偷懒被抓了,要么是私下抱怨了两句“活儿太多干不完”。
队长的语调冷得像冬天的风,每个字都像小刀子:“……颜东东同志这些思想和行为,性质严重得很!影响也坏透了!必须好好批判,严肃处理!”说完,他眼睛一瞪,看向人群后排:“颜东东!上来做深刻检讨!”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聚到颜东身上。颜东东脸白得像纸,头垂得快埋进胸口,脚步沉得像灌了铅,一步一步挪到前面,站在刚才队长站的地方。全场安安静静的,连呼吸声都听得见,他哆哆嗦嗦地从口袋里掏出张纸,那纸被揉得皱巴巴的,边角都快烂了,他想把纸摊平在桌子上,可那些褶子就像他心里的慌和愧,怎么捋都捋不平。他对着纸念起来,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还断断续续的,满是沮丧。
不过,不是所有被批评的知青都像颜东这么“老实”,总有几个不服输的“刺头”。宁波来的知青给这类人起了个外号叫“翘扁担”,意思是敢跟干部“顶杠”、爱提意见、不容易被驯服的“意见领袖”。
知青赖亮亮就是个典型的“翘扁担”。有次他也被拉到前面批评,面对队长的指责,他非但没低头,反而“噌”地一下挺直了腰,胸脯气得一鼓一鼓的,脸上满是不服气。
他一点儿不怵队长,径直走到跟前,眼睛瞪得圆圆的,然后做了件让全场都愣住的事——从胸前口袋里掏出本红塑料皮的语录本,飞快地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字,几乎把本子怼到队长鼻子底下,大声反驳:“队长!教员教导我们:‘我们应当相信群众,我们应当相信党,这是两条根本的原理!’您今天这么处理,是不是没相信我这个群众的觉悟?我要求组织再调查!”
队长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硬气,脸一下子沉了下来,可他反应也快,立马从自己兜里也掏出本红语录本,手指在书页里飞快地翻。大食堂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场少见的“语录对决”。
终于,队长眼睛一亮,手指使劲戳在一行字上,声音一下子拔高,带着火气反“怼”回去:“赖亮亮!你别想狡辩!你看这条!伟大领袖说:‘向前进,生产长一寸,加强纪律性,革命无不胜!’没有铁的纪律,怎么搞生产?怎么完成革命任务?你现在就是无组织无纪律!”
两本红册子在空气里“对峙”,响亮的口号撞来撞去,透着股那个时代特有的荒诞劲儿。刘忠华坐在下面,看着这一幕在大食堂里上演,心里的厌烦像草似的往上长。这种没完没了、光走形式没实在内容的会议、批判和学习,让他打心底里觉得累,觉得跟这儿格格不入。到最后,连带着这座又大又结实、冬天暖和夏天凉快的大食堂,他都觉得越来越讨厌了。
每次长久的煎熬过后,等到大食堂的门一推开,草原上的风就裹着青草香涌进来,把屋里的烟草味和汗味冲散大半。刘忠华每次从沉闷的会议或学习里出来,都像被松了绑似的,深吸一口带着凉意的空气,连骨头缝里的疲惫都能散掉些。比起大食堂里那些紧绷的时刻,他更愿意在歇工后,跟几个合得来的知青在草原上瞎逛,或是凑在知青宿舍的土炕上,分享点从家里带来的“稀罕物”。
同屋的王建军是北京来的,兜里总揣着个铁皮饼干盒,里面装着他妈给烤的芝麻糖。每次晚上躺炕上,王建军就会掀开盒盖,抠出两块糖分给刘忠华和另一个知青李建国。
芝麻糖在嘴里慢慢化开,甜香裹着焦香,能把一天的苦累都盖过去。“我妈说这糖能补力气,让我多吃点,别在这儿瘦成猴。”王建军边说边笑,露出两颗小虎牙,眼里闪着想家的光。刘忠华也会从行李袋里翻出天津老家寄来的酱菜,玻璃瓶一拧开,咸香扑鼻,就着窝窝头吃,能多扒拉两口饭。李建国是陕北来的,最会讲故事,晚上睡不着,他就讲老家的窑洞、黄河边的枣树林,还有他爷爷赶驴车的趣事,听得刘忠华和王建军眼睛发亮,好像跟着他的话,真的看到了黄河水奔腾的样子。
秋收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他们也能在地里找着乐子。有次割玉米,刘忠华发现玉米地里藏着一窝野兔子,灰扑扑的毛跟土坷垃一个色,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赶紧朝王建军使眼色,两人屏住呼吸,慢慢朝兔子窝挪过去。可还没等靠近,一只老兔子“噌”地窜出来,吓得他俩差点摔在玉米秆堆里,老兔子带着三只小兔子,一溜烟就没影了。“这兔子跑得比咱们割玉米还快!”王建军笑得直不起腰,刘忠华也跟着笑,手里的镰刀都忘了挥,连腰杆的酸痛都忘了。
草原上的天气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有次他们去给生产队放羊,上午还晴空万里,中午突然刮起了小风,乌云像赶集似的往一块儿凑。
第299章 学习标兵
“不好,要下雨了!”放了半辈子羊的老牧民巴图大叔喊了一嗓子,刘忠华和王建军赶紧跟着巴图大叔往回赶。可没跑多远,雨点就“噼里啪啦”砸下来,还夹着小冰雹,砸在头上生疼。巴图大叔把羊往一块赶,指着前面一个废弃的土窑:“快,躲那儿去!”他们护着羊群往土窑跑,浑身都被浇透了,冷得直打哆嗦。
进了土窑,巴图大叔从怀里掏出个羊皮酒壶,拧开盖子递过来:“喝点,暖暖身子。” 刘忠华抿了一口,烈酒烧得喉咙发烫,可身上却慢慢热了起来。巴图大叔看着外面的雨,用不太流利的汉话说:“草原的雨,来得猛,去得也快。”果然,没过多久,雨就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草原上挂起了一道彩虹,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冬天雪下得大的时候,地里的活儿停了,他们就跟着巴图大叔学套马。巴图大叔选了匹性子温顺的母马,先教他们怎么抓马鬃。刘忠华手刚碰到马鬃,母马就打了个响鼻,吓得他赶紧缩回手。“别怕,它不咬人。”巴图大叔笑着,手把手教他抓住马鬃,脚踩在马镫上,用力一蹬,一下子就翻上了马背。刘忠华紧紧抓着缰绳,心“怦怦”跳,母马慢慢往前走,他感觉自己像飘在雪地上似的,风从耳边吹过,带着雪粒子的清凉。“坐稳了,咱们走快点!” 巴图大叔在前面喊,母马加快了脚步,雪沫子从马蹄下溅起来,刘忠华忍不住喊出声,心里的畅快劲儿,比在大食堂里听多少激昂的口号都实在。
有次过年,大队杀了头大肥猪,在大食堂煮了一大锅猪肉白菜粉条。知青们和社员们围坐在大桌子旁,每人都分到一大碗,肉香混着白菜的清香,让人直流口水。刘忠华吃得满头大汗,巴图大叔端着酒碗走过来,跟他碰了一下:“刘,你干活好,是好样的!”刘忠华心里暖暖的,觉得自己这大半年的辛苦没白费。吃完饭,有人在食堂里拉起了手风琴,知青们和社员们一起唱歌,歌声在草原的冬夜里飘得很远,连外面的白毛风都好像温柔了些。
刘忠华有时候会坐在宿舍门口,看着草原上的落日,想着老家的父母。可一想起和王建军、李建国一起分享芝麻糖的夜晚,想起和巴图大叔在土窑里躲雨的温暖,想起在雪地里骑马的畅快,他又觉得,这片草原虽然苦,却也藏着不少甜。这些大食堂外的日子,像草原上的星星,虽然不耀眼,却能在黑夜里,照亮他的知青岁月。
在呼伦贝尔的知青生活里,大食堂就像个绕不开的圆心,开会、吃饭、学习都围着它转。可生活总爱出其不意,就在农忙时节累得人直不起腰的时候,知青们竟得了个让社员们偷偷眼红的特殊“福利”——每个月能抽半天时间,名正言顺地去大食堂搞专属知青的“政治学习”。
别小看这半天,对天天在地里刨食、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的知青来说,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宝贝。这半天意味着啥?意味着能暂时躲开毒太阳的暴晒,不用在寒风里冻得手僵;意味着能脱下沾满泥点和汗渍的工装,换上那件洗得发白却还算干净的蓝布褂子,不用浑身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更重要的是,能坐在大食堂那张没沾油渍的长桌子旁,不用再握着磨手的锄头,不用扛着压肩的麦捆。至于大队干部嘴里那些“支援世界革命”“种好田就是服务大社会”“滚一身泥巴炼一颗红心”的大道理,这会儿也能左耳进右耳出,不用使劲竖着耳朵听。大家只需把报纸摊在桌上装装样子,端着大队给的粗茶——虽说淡得像白开水,可胜在能无限续杯,凑在一起小声聊两句家常,哪怕只是吐槽两句地里的活儿真累,心里都舒坦。
没有队长在耳边催着“快点干”,没有沉甸甸的担子压着肩膀,连空气都比地里松快几分。这哪是什么严肃的政治学习啊?分明是知青们借着政治任务的由头,从繁重的劳动里 “偷” 来的喘息机会!身体的疲惫能在这半天里缓一缓,紧绷的神经也能松口气,所以这每月半日的时光,在知青们心里比过年还金贵。
有时候,这份“福利”还能带来额外的惊喜——公社其他大队,甚至更远地方的知青,会被当成“先进典型”或“学习标兵”派来交流经验。这可把知青们乐坏了,简直跟过节似的!
每当陌生的知青出现在大食堂门口,刚开始大家还有点拘谨,没一会儿就热络起来,你拍我肩膀,我给你递茶水,哪怕之前从没见过面,一听对方的乡音,立马就亲近了。什么学习经验啊,早就被抛到脑后,互通消息才是正经事。不管是道听途说的小道消息,还是捕风捉影的传闻,这会儿都成了最抢手的“新闻”。
城里供销社来了块新花布,能被说得有鼻子有眼,连花色、尺寸都能编得活灵活现;村里谁家的羊下了双胞胎,谁家里种的土豆结得比拳头还大,都能引来一阵惊叹;甚至哪个公社的知青暗生情愫,偷偷在草原上散过步,都能被绘声绘色地描述出来,逗得大家捂着嘴笑。没人去较真这些事是真的假的,在这信息闭塞的草原深处,日子过得像重复播放的老胶片,能听到一点外界的动静,就足以让刘忠华他们那颗被孤寂和乏味泡得发蔫的心,泛起一丝涟漪,感觉自己还没跟外面的世界脱节。身体能歇着,心里能舒坦,还能听到新鲜事,这半天的价值,在知青们心里根本没法用工分衡量。
可这份知青独有的“清闲”,却像根刺一样扎在了社员们心里。社员们天天在地里累死累活,看着知青能在屋里喝茶“学习”,心里的火气就不打一处来。他们眼红的不是学习本身,而是那实实在在的工分——凭啥知青坐在屋里歇半天,工分还能照记不误?
“这叫啥事儿啊!”每次在地头歇脚,总能听到社员们议论,“我们顶着大太阳锄地,汗珠子掉地上摔八瓣,他们倒好,在屋里喝着茶聊天,年底分粮分钱一点不少,哪有这样的道理?”“难道就知青需要学习?我们就不需要提高觉悟了?”
这股怨气像草原上的野火,悄无声息地就烧了起来,最后被一个小队队长的小聪明给引爆了。社员们没有知青那半天脱离劳动的特权,就算是小队队长也得跟着下地。可队长们要应付大队的各种会议,这些会也总占用劳动时间。为了不耽误自己挣工分,又能去开会,队长们想出个“妙招”——每天清晨出工,先跟着社员们到集体田里,认认真真干上一刻钟到半小时,装装样子完成“出工”流程。
第300章 征得队长同意
然后就板着脸对组员们说:“大队叫我去开会学习,你们先干着,我去去就回。”说完就堂而皇之地离开,可他们根本没去大食堂,而是直奔自家的自留地!在属于自己的地里,队长们立马甩开膀子,使出浑身力气,又是锄草又是浇水,拼命干上大半个小时,甚至一个小时私活,直到觉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地往大食堂走,去签个到、开个会。
对这些队长来说,“去开会学习”早就成了躲避集体劳动、干私活的借口,还是难得的 “休息”机会。农忙的时候,时间就是汗水,能歇一会儿比啥都强。渐渐地,在社员们眼里,“有会开”竟然成了件好事,甚至成了“幸福”的代名词——意味着能暂时不用在地里受累,能喘口气。
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没过多久,就有细心的社员发现了队长们的猫腻,直接跑到大队书记那儿告状。告状的人又气又急,不光说队长们“假公济私”,还顺带着把知青每月半日“清闲学习还照记工分”的事也给捅了出来,一股脑儿地倒了满肚子委屈。
大队书记一听就火了,可让人琢磨不透的是,他的火气没冲那些钻空子的队长去——或许这里面有啥说不清楚的门道,或许是大家都心照不宣的默许——反而直接对准了更好 “拿捏”的知青。
没过多久,书记就下了道严厉的命令:以后知青参加政治学习,必须先到地里干活,啥时候能去学习,没说具体时间,关键是得“征得队长同意”才行。这明摆着是给知青的“福利”加了道枷锁,还不知道能不能解开。
命令一传到知青点,立马就炸了锅!“这也太不讲理了吧!”刘忠华听到消息,气得直拍大腿,“队长们偷奸耍滑不管,倒先来卡我们这点休息时间,这叫啥事儿啊!”“就是!见不得我们好呗!”另一个知青也跟着气呼呼地附和。还有人用当时常说的批判话吐槽:“这就是小农意识!又狭隘又自私,得好好治治!”
那段时间,知青和社员之间的气氛一下子就冷到了冰点。原本还能客客气气打招呼,现在见了面都不怎么说话,眼神里满是猜忌和怨气。尤其是知青和执行命令的大队长之间,矛盾更是越来越深,就差没当面吵起来,空气里都飘着看不见的火药味,不知道啥时候就会炸。
机会总是青睐有心人。又一次知青例行的政治学习日即将来临。这次会议,公社恰好派了干部下来巡视。刘忠华早就心里有了盘算,他故意在出发前往大食堂的路上放慢脚步,等时间差不多了,才开始撒腿狂奔。当他气喘吁吁地冲进大食堂时,会议已经开始了好一会儿。食堂里,知青们都整齐地坐着,公社干部正站在前面讲话,看到刘忠华这副模样闯进来,脸上顿时露出不悦的神色。
刘忠华没有像往常一样,只是简单地低下头认错。他深吸一口气,当着所有知青和干部的面,挺直了腰板,声音清晰而有力地“解释”道:“报告领导!我迟到不对,我检讨!但我必须先完成书记交代的任务——下地干活,干到队长满意了才能来学习!今天任务重,队长多安排了一会儿,所以来晚了!”他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众人的反应,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坚定。
他这话一出口,整个大食堂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面面相觑。刘忠华看似在检讨自己,实则句句指向大队书记的新规。这新规要求知青们必须先完成繁重的农活,才能参加政治学习,这使得学习时间被严重压缩,知青们怨声载道。刘忠华这一手“明贬暗告”,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巨石,激起千层浪。公社干部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猛地一拍桌子,那桌子被拍得“砰”的一声响,在食堂里回荡。干部目光凌厉地扫向坐在一旁的大队书记,厉声斥责起来。
干部的声音在食堂里回荡,批评的内容直指大队书记管理方式粗暴、曲解上级精神、影响知青政治学习效果。他的措辞严厉,毫不留情,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利刃。最后,干部掷地有声地下了结论:“知青政治学习,是响应伟大号召、培养革命接班人、确保红色江山永不变色的长期重要任务!不是嘻嘻哈哈的玩闹!更不是可以随意打折、附加条件的!你们大队必须切切实实写保证书!保证学习就是学习!要像学习的样子!要保证学习的时间和效果!任何干扰学习的行为,都是对革命事业的不负责!”
这场疾风暴雨般的训斥,让大队书记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坐在那里,身体微微有些僵硬,眼神中既有对公社干部的畏惧,又有对刘忠华的恼火。而刘忠华呢,虽然因此彻底得罪了大队书记,内心却没有丝毫畏惧。相反,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仿佛胸中积压的闷气一扫而空。他敏锐地察觉到,书记看他的眼神悄然发生了变化,那目光深处除了惯常的权威感,竟掺杂进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恼火,有不忿,但似乎也多了一分……忌惮?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被迫的尊重?
刘忠华懂得这份“尊重”的底色。它绝非源于欣赏,而是源于一种认知:眼前这个看似文弱的天津知青,绝非逆来顺受的绵羊。他敢于在关键时刻发声,敢于为了群体利益据理力争,甚至敢于“以下犯上”,直接向更强势的权威表达诉求。
“这小子!真是啥话都敢说!啥人都敢得罪!”书记内心这句无声的惊叹,或许就是对刘忠华这份“不畏惧”最真实的注脚。在大食堂这片承载了太多集体意志与个人挣扎的空间里,刘忠华第一次用自己的方式,在冰冷的规则壁垒上,撞出了一道微小的裂痕。这道裂痕虽然微小,但却让阳光有了照进来的可能,也让知青们看到了改变的希望。此后的日子里,知青们的政治学习时间得到了一定程度的保障,而刘忠华也成为了知青们心中那个敢于抗争的代表,他的故事在知青群体中口口相传,激励着大家在这个特殊的时代,勇敢地去追求属于自己的权益。
第301章 把冬闲变冬忙
凛冬的脚步,在呼伦贝尔草原上从来不会迟疑。仿佛只需一夜,天地便骤然切换了面貌。朔风像撒欢的野马,扯着嗓子在草原上怒号,寒流裹着冰碴子奔袭而来,广袤的原野瞬间被皑皑白雪彻底覆盖,那雪厚得能没过脚踝,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举目四望,唯余一片苍茫。正如伟人诗中所描绘的壮阔意境——“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成为了这片土地最真实、也最严酷的冬日画卷。连草原上最壮实的牛羊,都缩在圈里不肯露头,只偶尔发出几声沉闷的叫唤,像是在抱怨这刺骨的寒冷。
雪停之后,真正的考验才刚拉开序幕。那便是让所有草原人心生敬畏的“白毛风”。它并非寻常的风雪,而是天地间最狂暴的力量之一。当地的老牧民常说,白毛风一来,连雄鹰都得躲进山洞,可见其厉害程度。
白毛风一旦刮起,绝非轻柔的抚弄,而是如同千万头脱缰的凶兽在旷野上奔腾咆哮。疾风卷起地面积雪,将其撕扯、粉碎成坚硬而细密的雪粒子,再裹挟着它们以排山倒海之势横扫天地。刹那间,远山的轮廓变得模糊不清,近树的枝桠被雪粒打得噼啪作响,蒙古包圆圆的顶子像是被一层白色纱幔裹住,甚至几步之外的同伴身影,都被这疯狂的白色湍流彻底吞噬。有次知青小李刚走出蒙古包没几步,回头就看不见帐篷的影子了,吓得他在原地大喊,直到同伴循着声音找到他,才总算没在风雪里迷了路。
视野里只剩下混沌一片的灰白,能见度骤降至咫尺之间。人置身其中,仿佛被投入了一个巨大的、高速旋转的沙漏漩涡中心,方向感瞬间迷失,耳畔充斥着风的厉啸与雪粒击打衣物的密集噼啪声,那声音像是无数根细针在扎耳朵。一种令人窒息的孤立无援感和濒临崩溃的压抑感,会不由自主地攥紧每个人的心脏。每一步前行,都像是在与无形的巨手角力,脚陷在雪地里拔出来都得费好大劲,走不了几步就气喘吁吁,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风雪抽走了一般。
白毛风的肆虐,常常带来意想不到的 “馈赠”。若是它疯狂地刮上一整夜,清晨推门往往成为一项艰巨的任务。强劲的风力将积雪精准地堆积在背风处的出入口前,形成几乎与帐篷齐高甚至更高的雪墙,严严实实地将门堵死。
有一回,知青们醒来后发现门推不开,最后还是几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合力,用铁锹从里面挖了半天,才总算开出一条窄窄的通道。帐篷里的人醒来,常常发现自己仿佛被封存在一个巨大的白色泡沫之中,透过帐篷的缝隙往外看,满眼都是白茫茫的一片。然而,这厚厚的雪墙意外地成为了绝佳的保温层。
帐篷内,人体呼吸、炉火散发的热量被这天然的“雪被”牢牢锁住,反而使得内部温度异常恒定,甚至比平时还要暖和几分,形成了一种奇特的“温室效应”。只是这 “温暖”,是以被困为代价的,一旦粮食或者柴火不够了,那可就麻烦了。
在这种极端恶劣的天气下,野外的一切劳作都被迫中止。闲下来的社员们在大队干部的统一指挥下,首要任务便是清理出一条条连接各家各户和公共设施的“生命通道”——铲除门前屋后及通往大食堂的厚重积雪,确保基本的通行安全。大家拿着铁锹、扫帚,呼哧呼哧地干着活,虽然天寒地冻,但每个人脸上都冒着热气。有人还会边干活边哼着草原上的小调,驱散这冬日的沉闷。清理出来的雪堆在路边,像一个个巨大的白色馒头,太阳一照,还会反射出耀眼的光。
当户外所有生产活动都陷入停摆时,唯一能将所有人聚集起来的地方,便是那座坚固的堡垒——大食堂。大食堂是用土坯砌成的,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虽然看起来简陋,但在这寒冬里却是最热闹的地方。
于是,寒冷的冬日里,开会、学习、传达指示便成了大食堂最主要的功能。炉火熊熊燃烧着,火苗舔着炉壁,发出呼呼的声响,人们挤坐在长条凳上,汲取着那有限的温暖。有人会把手凑到炉火边烤一烤,让冻得发僵的手指恢复些知觉。听着台上干部或激昂或冗长的讲话,思绪却可能早已飘向外面呼啸的风雪,琢磨着自家蒙古包里的柴火够不够用,或是想念家中暖炕的舒适,要是能躺在暖炕上睡上一觉,该多惬意啊。
然而,席卷全国的政治浪潮并未遗忘这片被冰雪封锁的草原。不知是哪股强劲的政治 “白毛风”犯了什么“神经”,竟然跨越千山万水,将一场名为“把冬闲变冬忙”的运动精准地刮到了这个偏远的呼伦贝尔大队。
上级的指示明确而严厉:绝不能让漫长的冬季成为社员和知青们“猫冬”休息的借口,必须利用这段时间,大搞副业生产,自力更生,创造价值,支援社会主义建设!消息传到大队时,正在大食堂取暖的人们都愣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想到这大冬天的,还得折腾搞生产。
大队部的命令层层下达,最终的落脚点还是在知青这群“有文化”的年轻人身上。大队书记召开紧急会议,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腰间系着一根布条,目光炯炯地盯着台下的知青们:“同志们!上级号召我们‘变冬闲为冬忙’!这是考验我们智慧和干劲的时候!大家开动脑筋,想想点子,看我们大队有啥资源能利用起来,搞点副业,给集体创收!”书记的声音洪亮,在大食堂里回荡,知青们都低着头,心里却犯起了嘀咕,这冰天雪地的,能搞啥副业啊。
命令如山,知青们纵有满腹牢骚,也只能压在心底,私下里找个没人的地方骂骂咧咧几句,然后绞尽脑汁地开始“想金点子”。毕竟,在那个年代,“响应号召”是浸入骨髓的本能。有人提议去山里砍柴卖,可这大雪天进山太危险;有人说编草筐,可草原上草都被雪盖住了,哪有那么多材料。大家讨论来讨论去,始终没个靠谱的主意,急得都快抓头发了。
草原最大的优势是什么?当然是畜牧业!这里牛羊成群,虽未到“多如牛毛”的地步,但几乎每个牧民家庭都拥有相当数量的牲畜。每到秋冬季节,牧民们就会宰杀一些牛羊,储备过冬的肉食。
第302章 精神原子弹
随之而来的副产品——啃食干净的牛羊骨头,更是随处可见,甚至被随意丢弃在屋后、草场边缘,白白浪费。有的骨头在雪地里埋着,春天雪化了才露出来,有的则堆在墙角,风吹日晒的,没多少人在意。知青周卫平每次路过看到这些骨头,都觉得怪可惜的,总想着能不能把它们利用起来。
大队有一位名叫周卫平的上海知青,高中时对化学颇有兴趣,那会儿他还自己做过一些小实验,对各种物质的反应原理略知一二。
这天,他又看到牧民家屋后堆着一堆牛羊骨头,心里突然一动,一个念头闪现:骨头富含油脂和钙质,理论上可以熬制油脂,而油脂是制造肥皂的主要原料!要知道,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肥皂可是紧俏货,平时想买块肥皂都得凭票,要是能自己做肥皂,不仅能解决大家的需求,说不定还能创收。他兴奋得差点跳起来,赶紧跑去找到大队书记,激动地说:“书记,能不能试试收集这些牛羊骨头,熬出骨油来做肥皂?”
这个点子在当时显得颇为新奇甚至有些“异想天开”。大队干部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将信将疑。有人说:“骨头还能做肥皂?没听说过啊,这能成吗?”也有人觉得可以试试,反正骨头也没什么用,就算失败了也没多大损失。最后,书记拍板决定,抱着试一试的态度,组织人手收集了一批骨头。
收集骨头的过程可不容易,知青们和社员们一起,拿着筐子,在草原上四处寻找。有的骨头冻在雪地里,得用铁锹挖;有的骨头埋得深,还得费好大劲才能弄出来。大家冻得手都红了,却没人抱怨,心里都盼着这个点子能成功。几天下来,总算收集了满满几大筐骨头。
在周卫平的指导下,大家在大食堂旁边的空地上垒起简易灶台,灶台是用土坯砌的,虽然简陋,但还算结实。又找来几口大铁锅,这些铁锅平时是用来给大家煮大锅饭的,现在派上了新用场。大家把收集来的骨头清洗干净,然后用锤子砸成小块,这样更容易熬出油脂。一切准备就绪后,将砸碎的骨头投入锅中,加入清水,开始长时间熬煮。
灶火熊熊燃烧着,火苗窜得老高,映得每个人的脸都红彤彤的。骨汤在铁锅里翻滚着,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而奇特的腥膻气味。刚开始的时候,大家还不太适应这味道,有的知青闻着直皱眉,甚至忍不住想吐。但为了能做出肥皂,大家都咬牙坚持着。熬煮数小时后,油脂渐渐浮上水面,像一层薄薄的琥珀色薄膜。周卫平小心翼翼地把这些油脂撇出来,冷却后凝结成块,看着这些凝结的骨油,大家心里都充满了期待。
提取出这些粗制的骨油,接下来就是制作肥皂了。周卫平凭着高中时学的化学知识,模糊记得皂化原理,也就是油脂与碱反应生成肥皂和甘油。他让知青去供销社买来了火碱,也就是氢氧化钠,供销社里卖的都是用于清洗的粗碱,颗粒不均匀,杂质也比较多。
大家按照周卫平的要求,将骨油加热融化,然后小心翼翼地加入火碱,边加边用木棍不断搅拌。火碱腐蚀性强,大家都格外小心,生怕溅到手上。加热的过程中,锅里的混合物不断冒泡,气味也变得更加刺鼻,大家都捂着鼻子,却依旧紧紧盯着锅里的变化。
然而,事情并没有那么顺利。第一次尝试的时候,由于火碱的量加得太多,最后锅里的东西变得硬邦邦的,根本不像肥皂;第二次火碱加少了,又变得黏糊糊的,也没法用。一次次的失败,让大家心里都有些沮丧,有人甚至开始怀疑这个点子到底行不行。但周卫平没有放弃,他仔细分析每次失败的原因,调整着火碱和骨油的比例。知青们也都鼓励他,陪着他一起反复试验。经过多次失败的尝试和配方的调整,终于,在一个傍晚,锅中竟然真的凝结出了一种黄褐色、质地粗糙、带着浓重骨腥味的膏状物!
周卫平小心翼翼地把这种膏状物取出来,用清水洗了洗,然后试着用它去洗脏衣服。没想到,衣服上的污渍竟然真的被洗掉了!虽然初代产品卖相和气味都欠佳,颜色不好看,气味也刺鼻,但它确实具备了肥皂的去污能力。这个发现极大地鼓舞了所有人!大家都围过来看,脸上露出了喜悦的笑容,之前的沮丧一扫而空,心里都看到了希望。
接下来是艰难的提纯和改良过程。知青们反复试验:将初制的肥皂膏多次溶解,然后用纱布过滤掉里面的杂质,这样肥皂的质地就能更细腻一些;有人还提议加入少量香料,他们在草原上寻找能找到的艾草、松针,把它们晒干磨成粉末,加入到肥皂膏里,试图掩盖那浓重的骨腥味;为了让肥皂有个规整的形状,大家又找来一些木盒子,把肥皂膏倒入模具中,压制成型。
那段时间,知青们几乎天天泡在制作肥皂的地方,每天都在琢磨怎么才能让肥皂变得更好。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近一个月的摸索和改进,他们终于生产出了颜色接近棕黄、质地相对均匀、气味也能勉强接受的肥皂成品!尽管仔细闻仍带着一丝淡淡的骨腥,但这已经是了不起的成就了。大家拿着自己做出来的肥皂,都爱不释手,心里充满了自豪感。
更大的惊喜还在后面。知青中有名叫张强的,他来自兵团子弟家庭,其亲戚恰好在内蒙兵团某连队负责后勤物资采购。张强看着大家辛苦做出来的肥皂,心里琢磨着,兵团里战士多,肥皂用量肯定大,要是能把肥皂卖给兵团,那就能给大队创收了。他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托人带了几块样品过去,心里还忐忑不安,生怕对方看不上。
没想到,兵团后勤部门经过试用,认为这种肥皂虽比不上上海产的“固本”、天津产的 “灯塔”那些名牌肥皂,外观和气味都差了点,但胜在由于原料几乎零成本,都是用废弃的牛羊骨头做的,所以价格极其低廉,且确实具备基本的洗涤效果,非常适合基层连队战士日常洗衣、清洁之用,竟然同意收购!而且还定下了初步的采购量,虽然不多,但对于知青们来说,已经是天大的好消息了。
虽然价格压得很低,但这笔小小的收入,对于这个资源匮乏的大队来说,意义非凡—— 它证明了“把冬闲变冬忙”这条路是可行的,知青们的努力没有白费。之前那些不看好这个项目的人,现在也都对知青们刮目相看。
消息传回大队,无异于投下了一颗“精神原子弹”。整个大队都沸腾了,社员们都跑到大食堂来看这些能卖钱的肥皂,嘴里不停地称赞知青们有文化、有本事。大队书记更是笑得合不拢嘴,在开会的时候,特意表扬了周卫平他们这群知青,说他们为大队立了大功。知青们心里也乐开了花,之前所有的辛苦和委屈,在这一刻都变成了甜蜜的果实。大家都觉得,这个冬天虽然寒冷,但却因为这件事,变得格外有意义。
第303章 肥皂作坊
大队干部们听到肥皂能卖出钱的消息,眼睛都亮了,那股子兴奋劲儿就像捡到了宝贝。书记拍着大腿,当即决定发动全体社员和知青,大规模收集散落在草原各处的牛羊骨头——那些以往没人在意、甚至被当成垃圾随意丢弃的东西,如今在大家眼里,简直成了能换钱的 “宝贝疙瘩”。
消息一传开,整个大队都动了起来。老牧民们牵着马,带着孩子在自家草场周边搜寻;知青们更是分成小组,扛着筐子、拿着铁锹,在雪地里四处翻找。雪厚的地方,他们就用铁锹一点点挖,手指冻得通红也毫不在意;遇到埋在石头缝里的骨头,几个人合力也要给抠出来。有次知青小王在一处背风坡发现了一大片骨头,乐得他当场喊起来,引得附近的人都跑过去帮忙,不一会儿就装满了三大筐。短短几天,大队部院子里的骨头就堆成了小山,远远望去像座白色的小堡垒。
捡骨头成了大队最热门的“副业”,连平时不爱出门的老人都挎着小筐加入进来。骨头够了,熬油的灶火就没停过,昼夜不息地在大食堂旁边的空地上燃烧着。几口大铁锅并排架在灶上,里面装满了砸碎的骨头和清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腾腾的,把周围的积雪都融化了一片。负责熬油的知青和社员轮班值守,夜里冷得受不了,就围着灶台跺跺脚、搓搓手,实在困了就靠在柴火堆上打个盹。熬出来的骨油装在大瓷缸里,一排排摆着,看着就喜人。
接着就是提纯、制皂的环节,一个简陋却热闹的“肥皂作坊”就这样运作起来。知青们分工明确,有人负责过滤骨油里的杂质,有人按照配方调配火碱和骨油的比例,有人专门负责将肥皂膏倒入模具成型。大家手上、衣服上都沾着油污,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骨腥味,可没人抱怨,反而干劲十足。有时候忙到深夜,食堂就煮一锅热粥,大家围在一起喝着粥,聊着肥皂卖出去后的打算,脸上满是期待。
第一批成规模的骨制肥皂终于赶在年前制作完成,装在粗布袋子里,被送到了兵团后勤部门。没过几天,货款就送了过来,虽然只有几十块钱,但在当时物资匮乏、工分分红微薄的年代,这已经是一笔“不小”的收入了。大队会计拿着钱,在大队部门口的黑板上一笔一划地写着“肥皂销售收入xx元”,引来不少人围观,大家看着那串数字,都笑得合不拢嘴。
这件事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就传到了公社领导的耳朵里。在那个到处树典型、学先进的年代,莫尔道嘎大队这种“变废为宝”、自力更生搞副业的精神,正是公社要大力宣扬的。公社书记特意打电话过来询问详情,还叮嘱一定要好好总结经验。
没过几天,公社广播站就派来了记者和通讯员,他们背着相机、拿着笔记本,深入大队采访。记者先是跟周卫平聊了半天,详细询问了当初怎么想到用骨头做肥皂的,试验过程中遇到了哪些困难;又去“肥皂作坊”看了制作流程,还跟熬油、制皂的知青和社员聊了起来,笔记本记得满满当当。通讯员则拿着相机,拍下了堆积如山的骨头、熊熊燃烧的熬油灶、知青们制作肥皂的场景,还有大家拿着肥皂时开心的笑容。
很快,一篇题为《变废为宝出新路,自力更生谱新篇——记莫尔道嘎大队知青和社员利用牛羊骨头成功制皂增收》的长篇通讯稿,就通过公社广播站的大喇叭响遍了各个生产队。每天早中晚,大喇叭里都会播放这篇通讯稿,有时候还会穿插采访录音,周卫平和其他知青的名字,成了全公社都知道的“名人”。莫尔道嘎大队也一跃成为了全公社“变冬闲为冬忙” 的学习典型和模范榜样,不少其他大队的干部还专门跑来参观学习,书记每次都热情地接待,带着他们看“肥皂作坊”,讲搞副业的经验,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大队书记这段时间简直红光满面,荣誉感爆棚,走起路来都带着风,腰板挺得比平时更直了。他尝到了搞副业的甜头,心里琢磨着要趁胜追击,立刻召集全体知青开会。会议室里,火生得很旺,知青们都坐得整整齐齐。书记站在前面,双手叉腰,情绪高涨地鼓动:“同志们!你们真是咱大队的‘智囊团’啊!肥皂这个‘金点子’开了个好头,现在公社领导都盯着咱们呢!大家再加把劲,继续开动脑筋,争取再想几个‘金点子’出来!咱们要把这‘冬忙’搞得红红火火,让其他大队都跟着咱们学!”
书记的话一说完,会议室里就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可掌声过后,压力也再次传导到了知青群体。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在琢磨着该找什么新的副业方向。
没过几天,女知青们就率先找到了突破口。她们中有不少人从家里带来了毛线针,闲下来的时候会织毛衣毛袜,可一直苦于缺乏毛线,有时候织到一半就没线了,只能停工。这天,几个女知青坐在炕上聊天,看着窗外草原上悠闲吃草的羊群,一个心灵手巧的北京女知青突然眼睛一亮,拍着大腿说:“咱们草原上最不缺的就是羊毛啊!咱们能不能收点羊毛回来,自己纺毛线?”
“自己纺线?”其他女知青都愣住了,这听起来比熬肥皂更原始,也更困难。可一想到能有毛线织东西,还能给大队创收,大家又都来了劲。“试试呗!就算纺得不好,也能织点毛袜子卖!”有人附和道,很快,女知青们就达成了一致,决定尝试自己纺毛线。
可没纺车怎么办?大家犯了难。有人翻出从家里带来的旧书,在里面找纺线的方法;有人去问村里的老牧民,看他们有没有什么土办法。最后,还是一位曾跟着奶奶学过纺线的天津女知青想起了老辈人用的土办法——用比较直且光滑的羊腿骨做成简易的“拨锤”。说干就干,女知青们找来之前熬油剩下的羊腿骨,用砂纸打磨得光滑发亮,又找木匠师傅帮忙,在一根削好的木棍中间钻了个孔,把木棍垂直固定在羊腿骨上,一个简易的拨锤就做好了。拿着拨锤试了试,利用骨头的重心还真能旋转捻线,大家都乐坏了。
第304章 编炕席
接下来就是收集羊毛。女知青们挨家挨户地去问牧民,要不要卖羊毛。牧民们一听是知青要用来纺线,都很支持,有的按斤卖,有的干脆送了一些。收集来的羊毛又脏又乱,还带着一股羊膻味,清洗起来成了一项繁重的工作。女知青们在院子里支起大盆,倒上热水,加入皂角,蹲在盆边一点点地搓洗羊毛。冰冷的水冻得她们手发红,羊膻味刺鼻得让人忍不住皱眉,可没人叫苦。洗完的羊毛要摊在院子里晒干,为了让羊毛更蓬松,她们还得用手一点点地撕,手指都磨得生疼。
准备工作做好后,女知青们就坐在炕头或大食堂的角落里,开始纺线。她们一手捏着蓬松的毛絮,一手转动着羊骨拨锤,只见拨锤在手中滴溜溜地旋转,一缕缕粗糙的羊毛就被捻合成了毛线。刚开始的时候,纺出来的毛线粗细不均,还经常断,女知青们就互相请教,慢慢摸索技巧。时间长了,手指常常被粗糙的毛线勒得生疼,有的甚至磨出了水泡,她们就贴上膏药贴,继续纺。晚上宿舍里光线暗,她们就点上煤油灯,借着微弱的灯光继续干活,常常纺到深夜。
捻好的毛线颜色虽然单一,只有白色和浅棕色,但总算能用了。女知青们又开始编织,有的织毛袜子,有的织毛衣背心。她们的手艺越来越熟练,织出来的毛袜子厚实暖和,毛衣背心也越来越规整。虽然羊毛未经精细处理,纺出的线粗糙扎人,织出的成品也谈不上美观,跟商店里卖的没法比,但胜在结实耐穿、保暖性好。
这些毛织品主要瞄准的还是连队战士的市场需求。女知青们托人把毛袜子和毛衣背心送到兵团,战士们试穿后觉得不错,就订了一批。一双毛袜只能卖到几角钱,一件毛衣背心也才几块钱,利润微薄。但这毕竟是女知青们力所能及又能创造价值的工作,让她们在寒冷的冬天里有了精神寄托,每天忙碌又充实,还能为大队挣回一点工分,大家心里都美滋滋的。
女知青们有了活计,干得热火朝天,男知青们可不服气了。“咱们男同志可不能落后于女同志!”知青队长拍着胸脯说,召集男知青们开会,一起琢磨新的副业方向。
大家围着地图,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目光最后落在了大队附近那片广袤的沼泽湿地。夏天的时候,这里水草丰美,是牛羊的好牧场;到了寒冬,湿地早已封冻,水面结了厚厚的冰,可夏季茂盛的野生芦苇,此刻却顶着蓬松洁白的芦花,在寒风中摇曳,远远望去,像一片浩瀚的金黄色草海,壮观极了。
“这芦苇要是能利用起来就好了。”有人感叹道。这时,一个来自河北白洋淀周边的知青突然眼睛一亮,猛地站起来说:“我老家那边就用芦苇编炕席!咱们这里这么多芦苇,咱们也可以劈苇子编炕席啊!”
“编炕席?”大家都来了兴趣。这位知青接着说:“北方农村家家户户都睡炕,炕席是必需品,供销社里的炕席销量一直很稳定,这绝对是个潜在的大市场!而且编炕席技术不算太难,咱们学学就能会!”
这个点子一提出,就得到了男知青们的一致认可,大家都觉得可行。他们立刻去找大队干部汇报,书记听了也很支持,还特意找来村里几位会编炕席的老社员,让他们当师傅,教知青们编席子。
于是,男知青们又多了一项新技能——劈苇子、编炕席。这项工作技术性更强,也更耗费体力。首先得去冰封的沼泽里割芦苇,男知青们扛着镰刀,踩着厚厚的冰面往沼泽深处走。冰面很滑,大家都小心翼翼的,生怕滑倒掉进冰窟窿里。芦苇长得又高又密,割起来很费劲,不一会儿就满头大汗。割下来的芦苇要捆成捆,扛回大队,一趟下来,肩膀都被压得通红。
运回大队的芦苇,首先要按粗细分类,粗的用来编席子的经线,细的用来编纬线。接着就是最关键的“劈苇子”环节:用特制的劈刀或磨锋利的镰刀背,将一根芦苇秆均匀地劈成三到四瓣细篾。这可是个技术活,需要巧劲和熟练度,力道太小劈不开,力道太大又容易劈歪,稍有不慎还会伤到手。刚开始学的时候,男知青们经常把苇子劈得歪歪扭扭,有的还不小心割破了手,鲜血直流,简单包扎一下又继续练。老社员在一旁耐心指导,教他们怎么握刀、怎么用力,慢慢地,大家终于掌握了劈苇子的技巧,劈出来的苇篾又匀又直。
劈好的苇篾还不能直接用,需要在水中浸泡软化,这样才能增加韧性,编席子的时候不容易断。男知青们在院子里挖了个大坑,灌满水,把苇篾泡在里面,每天还要翻动几次。泡好的苇篾捞出来晾干,就可以开始编织了。
编织炕席需要坐在特制的矮凳上,面前架着编织用的架子。男知青们坐在矮凳上,手指翻飞地穿梭着苇篾,经纬交错,压茬收边,每一个动作都需要极大的耐心。起初,大家编出来的席子歪歪扭扭,有的地方松垮,有的地方漏缝,根本没法用。但没人气馁,拆了重新编,一遍又一遍地练习,还经常向老社员请教编织技巧。慢慢地,他们编的席子越来越规整,纹路也越来越清晰,从刚开始一天编不出半张,到后来一天能编一张完整的席子。
除了编席子,心灵手巧的男知青还开发出了其他“副业”。有人看到村里的孩子喜欢玩弹弓,就用结实的树杈和弹性好的皮筋制作弹弓,卖给半大孩子,几毛钱一个,很受欢迎;有人找来废铁条、自行车链条和辐条帽,精心打磨组装成能打响火柴头的“火柴手枪”,这可是当时男孩子们最稀罕的“奢侈品”,一把能卖一块多钱;还有人用桦木、杨木削制木剑、木刀,打磨得光滑无刺,深受孩子们喜欢。
整个大队的知青,仿佛都投入了一场学习传统手工艺和生产技能的“大练兵”中,虽然每天都很累,手上磨出了茧子,身上沾满了灰尘,但看着一件件成品在自己手中诞生,心里也确有几分充实和不亦乐乎的感觉。
然而,搞副业最终还是要看市场销路和经济效益。在众多尝试中,苇席编织凭借原材料易得、成品实用性强、市场需求相对稳定且价格尚可等优势,特别是一张成品炕席能卖到三四块钱的高价值亮点让苇席编织逐渐脱颖而出,成为了整个大队“冬忙”创收的主力军。公社供销社听说后,还主动找上门来,跟大队签订了供货协议,保证只要席子质量合格,就全部收购。
第305章 白音华天池
大队干部见状,果断决策,集中资源,将苇席编织作为“拳头产品”大力发展。他们不仅给编席子的知青和社员增加了工分,还专门腾出几间空房子作为编织车间,添置了更多的编织架子。很快,不仅知青,连许多会这门手艺的社员也加入了进来。大食堂里、各家各户的火炕上,到处都能看到人们埋头编席的身影,手指翻飞间,一张张整齐的炕席渐渐成型。大队部的院子里,堆积成山的苇席像一座座小山,成为了大队部一道独特的风景。
可就在大家干劲十足的时候,新的瓶颈也随之出现——大队附近的野生芦苇资源迅速告罄!原本茂密的苇塘,在镰刀无情的收割下,很快变得稀疏凋零,放眼望去,只剩下光秃秃的苇茬子。
“没有苇子,拿啥编席子?”大家都犯了愁,编席子的进度也慢了下来。知青们看着空荡荡的苇塘,心里都很着急,要是没了原材料,这好不容易搞起来的副业就黄了。就在这时,一位熟悉周边地理环境的老牧民社员找到了书记,提供了一个重要信息:“书记,百里地外的白音华天池那边,浅滩上长满了野芦苇!那地方太偏太远,平时根本没人去,芦苇长得又高又密,一眼望不到边,要是去那里割,肯定够咱们用的!”
书记一听,眼睛立刻亮了,赶紧召集干部和知青们商量。大家都觉得这是个好办法,虽然路远,但为了能继续编席子,再远也得去。大队立刻派人骑着马去实地勘察,探路的人带着干粮,赶了一天的路才到白音华天池。当他们看到那片一望无际的芦苇荡时,都惊呆了——金黄的芦苇在寒风中摇曳,长得比人还高,密密麻麻的,简直就是一片芦苇的海洋!
探路的人赶紧骑马回来,兴奋地向书记汇报:“没错!白音华天池那片湿地,芦苇多得海了去了!像一片金色的海洋!关键是,那地方没归任何大队管,确实没有主儿!咱们可以放心去割!”这消息如同给整个大队注入了一针强心剂,大家之前的愁云一扫而空,又重新燃起了干劲,纷纷开始准备去白音华天池割芦苇的工具和物资。
事不宜迟,大队干部们连夜在大队部开会,煤油灯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这芦苇是咱们冬忙的命根子,必须赶紧去割!”书记一拍桌子,语气斩钉截铁。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定下方案:组织一支突击队,专门去白音华天池割苇。选人时更是严格,专挑那些身强力壮、能扛冻耐跑的精壮社员和知青,还特意选了几个熟悉地形、会骑马的老牧民当向导。最后敲定,第二天凌晨天不亮就出发,争取赶在天黑前多割些芦苇往回运。
第二天凌晨,星星还挂在天上,寒风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大食堂前的小广场上,马灯的光晕里人影晃动,大家都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
“一队的都到齐没?”“二队还差俩,刚看见往这儿跑了!”队长们举着马灯,压低声音清点人数,生怕吵醒还在睡梦中的乡亲们。
刘忠华紧了紧肩上的军绿色挎包,包里的玉米面馒头冻得硬邦邦的,硌得肩膀生疼,还有一小罐咸菜疙瘩,油汪汪的,是他特意从家里带来的,另外还装着一个灌满热水的行军水壶,沉甸甸的,却让人心里踏实。他脚上穿的是母亲亲手做的羊毛毡靴“毡嘎达”,鞋底厚,踩在雪地上不打滑,就是走起路来有点沉。他跟着队伍,深一脚浅一脚地踏着积雪,积雪没到脚踝,每走一步都要费不少劲。黎明前的黑暗格外浓重,只能借着远处偶尔闪过的马灯光亮辨路,凛冽的寒气顺着衣领往脖子里钻,冻得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一行人沉默地跋涉在茫茫雪原上,四周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只有脚下积雪被踩实的“咯吱、咯吱”声,还有大家粗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走了没一会儿,刘忠华的睫毛就结上了白霜,他抬手揉了揉眼睛,又紧了紧围巾,继续跟着队伍往前走。
大概走了两个多小时,东方的天际线终于透出一丝微弱的灰白,像被墨汁晕开的宣纸,慢慢又染上了鱼肚色,接着是淡淡的橘红,最后变成了耀眼的金黄。突然,一轮硕大的冬日朝阳,慢悠悠地从覆盖着厚厚积雪的地平线上升了起来,那阳光不太刺眼,却带着一股暖意,给白茫茫的雪原镀上了一层金边。
初升的太阳离地面特别近,光线几乎是贴着雪面扫过来的。就在这时,奇妙的一幕出现了:阳光照在雪地上,那些经过一夜严寒重新结晶的细小冰晶,瞬间迸发出亿万点细碎的光芒!这些光点亮晶晶的,像有人把无数颗微小的钻石和碎金撒在了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睛。原本单调的白色雪原,一下子变成了一片闪烁着华丽冷光的“金银滩”!走在前面的人都停下了脚步,纷纷惊叹:“我的天,这也太好看了吧!”疲惫的队员们瞬间来了精神,连冻得发僵的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随着太阳越升越高,大家走了这么久,身上也渐渐暖和起来。刚开始那股刺骨的寒意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浑身的燥热。
“不行了,太热了!”有个社员摘下头上的狗皮帽子,拿在手里对着脸扇风,头顶立刻冒出缕缕白气,像小烟囱似的。还有不少人解开了棉袄最上面的几颗纽扣,敞开怀,让冷风灌进去,带走身上的热气,脸上的红晕也渐渐褪去。
要知道,这几天一直是阴天,见不到太阳,大伙儿早就憋坏了。这会儿重见阳光,就跟久旱逢甘霖似的,每个人的心情都好了不少。那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像是在大地上架起了一个无形的暖炉,把暖意一点点渗进肌肤里,之前长途跋涉的疲惫也消散了大半。
“同志们!”走在队伍最前面的大队长施文彬突然开口,他是个地地道道的本地汉子,皮肤黝黑,身材高大,作风硬朗,一开口嗓音洪亮,震得人耳朵嗡嗡响。他显然看出大家因为阳光变得振奋起来,趁机高声鼓劲道:“看见没?太阳公公都出来给咱们加油了!这可是好兆头!大伙儿再加把劲,加快点速度,争取晌午头前赶到天池!到了那儿,咱们先吃饭歇脚,养足精神,下午就开干!咱们的目标就是多割芦苇,把背篼都装满!早点干完,早点回家!有没有信心?!”
第306章 蓝钻石
“有!”队伍里立刻爆发出一阵应答声,虽然不是特别整齐,却充满了力量,连寒风都挡不住这股子劲头。
或许是施队长的话点燃了大家的热情,又或许是温暖的阳光驱散了疲惫,队伍里的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这时,队伍中间传来一阵清脆的歌声,是天津女知青李红梅,她性格开朗,平时就爱唱歌。只见她晃了晃脑袋,亮开嗓子唱道:“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保和平,卫祖国,就是保家乡!”她的歌声又脆又亮,像百灵鸟似的,在空旷的雪原上传出老远。
“好!接着唱!”旁边的社员立刻大声应和,还有人跟着打起了拍子。
“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保和平,卫祖国,就是保家乡!中国好儿女,齐心团结紧……”这一次,更多的人加入了合唱,歌声变得整齐又洪亮,充满了力量感。熟悉的旋律在雪原上回荡,激昂的歌词像一股热流,钻进每个人的心里。大家脚下的步伐似乎都轻快了不少,之前沉重的喘息声,也被嘹亮的歌声盖了过去。知青们和社员们肩并肩走着,脚步迈得更坚实了,朝着白音华天池的方向,一步步靠近。
凛冽的寒风中,一首首革命歌曲在呼伦贝尔草原上回荡。《打靶归来》的铿锵节奏,和脚下“咯吱、咯吱”的脚步声凑在一起,像是一首特别的进行曲;《学习雷锋好榜样》的激昂曲调,让大家冻僵的面颊都泛起了热血的红晕;《我们走在大路上》的雄壮和声,更像一根无形的绳索,把这支四十多人的队伍紧紧绑在了一起,让大家的心贴得更近了。
几首歌唱下来,时间过得飞快。当《歌唱祖国》的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风里时,走在最前面的施队长突然举起了冻得通红的手,大声喊道:“大伙儿快看!前面就是天池!”大家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的白音华天池,披着正午的阳光,静静地躺在雪原上,像一块巨大的白玉。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忘了疲惫:巨大的湖面早就冻得结结实实,冰面光滑得像一面银镜,又像一座华丽的冰雪天宫,在阳光下闪着钻石般的光芒。厚厚的冰层足有两米多厚,冰层下面,还能看见被冻住的气泡,形成了各种各样奇怪的花纹,有的像树枝,有的像云朵,宛如冰封的星河,漂亮极了。浅滩处的芦苇荡更是壮观,几万株芦苇顶着雪白的芦花,在零下三十度的寒风中笔直地挺立着,一点都不畏惧严寒。
金黄的苇秆和银白的芦花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片起伏的“海洋”。每当北风掠过,芦苇就会轻轻摇晃,掀起层层“浪涛”,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海边的潮汐,特别好听。更让人惊讶的是,因为天气太冷,有些芦苇的表面凝结着一层薄薄的冰凌,阳光一照,就像千万盏水晶灯同时亮了起来,闪闪烁烁,让人看得挪不开眼。
在这片几乎没人来过的净土上,大自然把最好的宝藏都展现了出来。近岸的芦苇长得特别高,普遍有三米多,茎秆粗得跟拇指差不多,用手一掰,还能感觉到很强的韧性,据说能承受住成年人的重量。
经验丰富的老牧民老巴图蹲下身,随手折断一根苇秆,截面立刻渗出一点点清甜的汁液。他把苇秆凑到嘴边尝了尝,笑着说:“这可是上好的苇子!比咱们大队附近那些强十倍!编出来的席子肯定结实耐用!”他黝黑的脸上满是笑容,缺了一颗门牙的嘴呵出团团白气,在冷空气中很快就散了。
队员们找了个背风的冰蚀凹地准备休息,刚坐下没多久,就听见湖面传来“砰砰”的响声,声音特别大,让人心里发毛。“别慌!这是冰啸!”老巴图赶紧站起来解释,“天太冷了,冰层收缩就会发出这种声音,没事的!”大家这才放下心来,刚才还紧紧抱在一起的人,这会儿都哄笑着散开了。
不过,广阔的湖面虽然风景好,风却更大了,温度也比刚才低了不少。大伙儿赶紧把敞开的棉袄系好,缩着脖子蹲在背风处。刘忠华掏出挎包里的玉米面饼子,咬了一口,硬得差点硌掉牙,他只能含在嘴里慢慢软化。其他人也都差不多,就着行军壶里已经温吞的热水,一口饼子一口水地吃着,偶尔夹一筷子咸菜,就算是一顿午饭了。
上海知青小王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牡丹”牌香烟,眼睛一亮:“来,大伙儿抽根烟暖暖身子!”这话刚说完,香烟就被一抢而空。有人掏出火柴,“哧啦”一声点燃,淡蓝色的烟雾在人群中散开。不知是谁一时兴起,哼起了《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旋律刚起,施队长就大声喊停:“别唱这个!”他脸色严肃,“咱们这儿离中苏边境近,这种歌不能唱!” 说着,他带头唱起了《团结就是力量》,大家赶紧跟着唱,刚才的小插曲很快就过去了,只剩下嘹亮的歌声在天池边回荡。
吃饱喝足,大队长施文彬拍了拍身上的玉米面渣子,动作干脆利落地站起身。这位四十出头的蒙古族汉子,脸庞是草原人特有的铜色,饱经风霜却透着一股硬朗劲儿,一开口嗓门洪亮得能穿透寒风:“开干唠!”他高高挥舞着手里的镰刀,刀面在正午的阳光下闪过一道寒光,“大伙儿加把劲儿,割完这片芦苇,咱们就能赶在天黑前回大队,喝上热乎的羊杂汤!” 话音刚落,他脚下一蹬,像头矫健的豹子似的扎进芦苇丛,厚实的棉袄瞬间被金黄的苇浪吞没,只听见“咔嚓咔嚓”的收割声从芦苇丛里传来。
知青们闻声而动,三十多把镰刀齐刷刷出鞘,金属碰撞声在雪原上格外清脆。北京知青王卫东特意在手掌上缠了几圈布条——上回割苇子太急,手心被镰刀柄磨出的血口子还没好利索,一使劲就疼得钻心。上海姑娘李梅没缠布条,学着老乡的样子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想增加点摩擦力,可零下三十多度的天,唾沫刚吐出来就冻成了小冰粒,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赶紧把手揣进袖子里暖了暖。
第307章 要命的白毛风
随着“咔嚓、咔嚓”的收割声此起彼伏,芦苇成片成片地倒下,草屑在空中飞舞,落在人们结着白霜的眉毛上、睫毛上,不一会儿大家就都成了“白眉大侠”。刘忠华握着镰刀,手臂一扬一落,动作越来越熟练。单调的劳作让时间的流逝变得模糊,不知不觉两个小时就过去了。他机械地挥着镰刀,思绪却飘回了海河边的家——想起母亲做的贴饽饽熬小鱼,想起父亲在路灯下教他修自行车,心里泛起一阵酸楚。
突然,一声痛呼打断了他的回忆。“哎哟!”十六岁的知青赵小虎皱着眉,举着流血的手喊了起来。大家凑过去一看,他的虎口被芦苇锋利的边缘划破了,鲜血在冻得发青的手掌上格外刺目。有人赶紧从挎包里掏出备用的布条,帮他简单包扎起来。这边还没忙活完,不远处又传来“扑通”一声闷响,接着是众人的哄笑——胖乎乎的会计老马在太过光滑的冰面上没站稳,摔了个四脚朝天,绑腿都散开了,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棉裤。老马红着脸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赶紧蹲下身系绑腿。
正当老马系好绑腿,准备重新拿起镰刀时,一阵妖风突然从湖心卷来。细密的雪粒子像砂纸一样刮过人脸,疼得人直咧嘴,眼睛都睁不开,脸皮不一会儿就失去了知觉,摸上去硬邦邦的。刘忠华眯起眼睛,使劲往远处看,只见天边有一堵墙似的乌云正从湖面上奔来,气势汹汹的,就像千军万马嘶吼着杀过来一样。在草原待了三年,他早就摸清了这里的天气脾气,这种情况往往会带来大风降温,甚至是暴雪。
“要变天!”施队长也察觉到了不对劲,急忙巡视了一圈,看到大家割的芦苇数量差不多够装了,忙扯着嗓子大喊,声音几乎被呼啸的风声撕碎:“收工了!收工了!抓紧捆苇子!别等大雪来了走不了!”
有人听到施队长的话,赶紧挺直腰杆,仰面查看天空的乌云,一看之下顿时慌了:“哎哟!这乌云来得也太快了,要下大雪了!大伙儿赶紧的,别磨蹭!收工了!收工了!”
知青们不敢怠慢,纷纷丢下镰刀,从挎包里抽出早就准备好的绳子,开始捆束芦苇。风越来越大,直刮得芦苇丛“呜呜咽咽”响个不停,像是在哭一样。刚才劳作时出的热汗,此刻在衣服里结成了冰,贴在身上刺骨地冷,让人感觉像是坠入了万丈冰湖。恐惧和寒冷像鞭子一样抽着大家,让每个人都加快了速度,手指冻得不听使唤,就用嘴哈口气暖暖,接着继续捆。
狂风中的芦苇丛发出诡异的呜咽声,时而像怨妇低泣,时而像饿狼长嚎,听得人心里发毛。知青张建军的手指已经冻得不会打结了,只能用牙咬着绳头,另一只手使劲拽着绳子,好不容易才把一捆芦苇捆结实。
“报数!”施队长率先扛起一捆足有百斤重的苇子,像座铁塔似的立在风雪中,声音依旧洪亮。“一!”“二!”“三!”……报数声在风雪中此起彼伏,当最后一声“三十七” 消散在风里,施队长猛地挥手:“撤!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别掉队!”
可大伙儿转头一看,来时的小路早就被大雪盖得严严实实,变成了白茫茫一片,根本分不清哪是路哪是坑。几个女知青见状,眼圈一下子就红了,眼泪刚涌出来就冻在了脸上,像挂了两颗晶莹的小冰珠。
才走了几步,队伍里就有人开始泄气。毕竟这里距离大队有百十里地,来的时候轻装上阵,走起来还轻松些;回去的时候每人都背着几十斤的芦苇,身子早就被割苇子耗得疲惫不堪,还要顶着这么大的风往前走。眼看乌云越来越低,大雪马上就要下了,怎么可能赶在大雪封路前回到大队?就算是长了翅膀,这么短的时间也飞不回去啊!
虽然心里满是埋怨,可大伙儿也知道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还是迈开了沉重的步伐,跟大风对抗着,把身子使劲往前倾斜着,一步一步艰难地挪。施文彬走在队伍最前面,时不时回头看看,见有人落在后面,就停下来等一等,大手一挥催促道:“赶紧走!咱们得加快速度,尽量赶在大雪下来之前赶回大队,不然在雪地里待着,非冻僵不可!”
返程的队伍像一条伤痕累累的巨龙,在雪原上缓慢地挪动。北京知青王援朝背着苇捆,脚下一滑踉跄了一下,还没等他稳住身形,就被呼啸的北风推出去好几步,差点摔在冰面上。更糟的是,刺骨的风越来越大,还夹杂着冰冷的雨点砸落下来。
“雨?这鬼天气!”刘忠华心里一慌,他太清楚被雨水打湿棉衣的后果了——棉衣吸饱水后会变得格外沉重,而且湿冷会很快浸透身体,让人冻得失去知觉。他急中生智,把背后的苇捆往上提了提,让芦苇的顶部盖在头顶上,勉强护住大半个身子,躲开那些像冰刀子一样的冷雨。
身后有不少人看到刘忠华的办法管用,也纷纷效仿,把苇捆往头顶挪。可刚挪了没一会儿,就听见“刺啦”一声——上海知青林卫国的棉袄被芦苇杆划破了,里面的鸭绒像蒲公英一样飞散在雨中,看得人心疼。林卫国咬着牙,把破了的地方往里面掖了掖,继续往前走,没敢多说一句话,生怕一开口,冷风就灌进衣服里。
“哗!”蓄谋已久的暴雨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就像高高的水塘决堤了一样,漫天的雨水瞬间倾倒下来。天地间顿时只剩下水的轰鸣,三十七个身影在雨幕中时隐时现,宛如一组正在融化的冰雕。刘忠华用冻得通红的手掌抹去脸上的雨水,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抬头望去,灰蒙蒙的雨幕像一块厚重的幕布,把整个雪原都笼罩住了,能见度不足二十米。队伍里的三十多个知青,全都成了落汤鸡,湿透的头发像海带一样贴在脸颊上,原本厚实的棉衣吸饱了雨水,沉甸甸地坠在肩头,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劲。
更糟的是,融化的积雪和雨水混在一起,在脚下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冰,又滑又硬,每走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跳舞。刘忠华凭借下乡三年练就的敏捷身手,好几次在打滑时及时稳住身形,躲过了摔倒的厄运。但身后还是不断传来“扑通”的闷响和痛呼声——已经有七八个同伴摔成了泥猴,衣服湿透了不说,还沾满了泥水,看起来狼狈极了。
第308章 荒野遇险
队伍前方,施队长逆着风雨转过身,双手拢成喇叭状,不知道在喊什么。豆大的雨点砸在冻土上,发出“噼啪”的响声,三十米外的喊声完全被雨声吞没,根本听不清。
刘忠华眯起眼睛,透过密集的雨帘,看见施队长干裂的嘴唇不停开合着,从口型判断,应该是在提醒大家“小心冰面”“别慌,慢慢走,不要因为心急而摔伤了”。这个四十岁的转业军人,一直像老母鸡护崽似的操心着这群知青,此刻他军绿色棉袄的肩头,已经洇出了一大片深色的水痕,显然也湿透了。
就在施队长喊话后没多久,雨势突然减弱了不少。众人还没来得及庆幸,天空就传来 “噼里啪啦”的脆响。起初是酸枣大小的冰雹,虽然个头小,但速度快、数量多,砸在人身上又痛又痒,打在芦苇捆上像炒豆子一样密集。
风再紧一些,冰雹越来越急促,就像心急的人下饺子一样,一个接一个往下砸。更可怕的是,冰雹越来越大,从酸枣变成青枣大小,又从青枣变成核桃大小,最后竟然有鸡蛋那么大!
这么大的冰雹砸在身上,隔着湿棉衣都能感到钝痛,不少人疼得直咧嘴,却不敢停下脚步。刘忠华看见女知青李秀兰突然蹲了下去,捂着后颈,脸色苍白,他赶紧走过去一看,原来一颗核桃大的冰雹正中她后颈,在苍白的皮肤上留下了一块紫红的印记,看着就疼。
不知是谁喊了句“举芦苇挡着!”,大伙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纷纷把背上的芦苇捆举过头顶,护住身子。几个机灵的男知青迅速凑到一起,把三捆芦苇搭成了一个三角棚,支撑起一个临时庇护所,五六个人缩着身子挤在一起躲避冰雹,抱团取暖。
可即便这样,每个人还是冻得瑟瑟发抖,呵出的白气在狭小的空间里氤氲成雾,很快就在芦苇上结了一层薄冰。湿透的棉衣紧贴着皮肤,凉嗖嗖的感觉逐渐变成了冰冷,不少人浑身哆嗦,嘴唇都冻得发白发紫,牙齿不停地打颤。
然而,这临时避难所刚搭好十分钟,一阵妖风突然卷着雪粒子呼啸而来,力道大得差点把三角棚掀翻。奇怪的是,冰雹奇迹般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大的风、更浓的雾,还有鹅毛般的大雪。漫天飞雪像撕碎的棉絮一样往下落,浓雾弥漫在天地间,能见度骤降到不足五米,眼前只剩下混沌的白色,整个大地似乎都变得极为狭窄,让人心里发慌。
刘忠华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三米外的几个人,因为大风刮跑了芦苇捆,急得四处乱跑去抢,可没跑几步就被浓雾吞没,再也看不见踪影。幽闭的恐惧感突然像冰冷的蛇一样爬上脊背,让他浑身发冷。他急忙往记忆中人群聚集的方向摸索,脚下却被冻硬的芦苇根绊了个跟头,“扑通”一声摔在地上,眼前顿时冒起金星,耳朵也嗡嗡乱响。这一摔让他半天缓不过气,脸颊贴着冰冷的雪地,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皮层,冻得他牙齿打颤。
缓了片刻,刘忠华赶紧从地上爬起来。他太清楚了,现在气温这么低,要是在雪地里趴久了,身体很快就会被冻僵,到时候就算有人想救他都难,搞不好真会变成这茫茫雪原上的一个大冰块。他挣扎着站起来,身上的衣服全都被冰水浸透了,冰冷的布料紧贴着皮肤,寒意顺着毛孔往骨头里钻,让他感觉自己就像赤着身子泡在冰水里一样。
湿透的棉衣像铅块一样坠着身体,每走一步都能听见冰碴在衣服里摩擦的“咯吱”声。刘忠华赶紧原地跳跃取暖,却听见衣摆甩出冰水的声音,“滴答滴答”落在雪地上,这件陪伴他三个冬天的棉袄,此刻已经成了一个移动的水囊。漫天的大雾让他恍惚间产生了一种错觉:自己是不是在梦里?这种错觉让他的眼皮不由自主地耷拉下来,一阵阵困意袭来。
“不能睡!绝对不能睡!”刘忠华心里警铃大作,急忙歪斜着嘴巴,用牙齿狠狠咬了一下嘴唇。冰冷的疼痛让他瞬间清醒了几分,他用力晃了晃脑袋,努力让意识保持清醒——在雪地里睡觉,就等于在等死。
“喂!你们等等我!有人吗?”刘忠华朝着浓雾大喊起来,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单薄。他喊了几十声,却听不到任何回音,他的喊声像投入大海的石子,瞬间被风雪撕得粉碎。他揣着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十几步,突然想起自己的火柴还在老王那里,赶紧转身往回跑,期望能在刚才摔倒的地方遇到走散的人,顺便把火柴要回来——没有火,就算找到避风的地方,也没法取暖,一样会被冻死。
“喂!有人吗?老王!你在不在?”刘忠华奋力呼喊着,周围依旧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太冷了,他蹲下身,下意识地摸了摸身上的口袋,想找找有没有备用的火柴,可摸了半天,只摸到了几个冻硬的玉米面馒头。他这才失望地想起来,刚才割芦苇的时候,老王抽烟没了火,跟他借了火柴,后来忙着收工,忘了要回来。
“该死!我这是办的什么熊事儿!”刘忠华恨得咬牙切齿,狠狠捶了一下身边的雪地,溅起的冰渣扑在脸上,疼得他直皱眉。没有火种,在这暴风雪里,他的处境变得越来越危险了。
郁闷了片刻,刘忠华忽然一拍大腿——自己身上没火柴,不代表同行的人身上也没有啊!他赶紧将捆芦苇的麻绳松出一截,攥着绳子一头,像牵着缰绳似的拽着芦苇捆往前走,每走几步就扯着嗓子喊:“有人吗?谁身上带火柴了?”可风雪太大,他的声音刚飘出去就被吞噬,回应他的只有呼啸的风声,连半个人影都没见着。
走着走着,一个可怕的念头突然钻进脑子里:“该死!我迷路了!”在这茫茫雪原上,一旦走错方向,别说找队友,能不能熬过今晚都是个问题,最后只能被活活冻死。刘忠华僵在原地,一股无名火“噌”地冒了上来,情绪瞬间变得狂躁。“啊!有没有人啊!施队长!王卫东!你们在哪儿!”他扯着嗓子拼命大喊,喊到最后嗓子又干又疼,脖梗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可周围依旧死寂一片。
第309章 站起来!不能睡!
喊了半天没动静,刘忠华渐渐冷静下来——他知道,再这么瞎喊下去,仅剩的一点体力都会被消耗干净。来草原当知青这三年,最让他受益的就是学会了“越是危急,越要沉住气”。他深吸几口气,冰冷的空气呛得肺疼,却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重新拽起快要和地面冻在一起的芦苇捆,刘忠华抬手抹掉眉毛上的冰渣,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地喊着:“有人吗?有人听到吗……”
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耳畔突然传来一个微弱的女声,带着哭腔:“救……救命…… 谁来救救我……”声音很小,却像一根救命稻草,让刘忠华瞬间来了精神。
他赶紧停下脚步,竖起耳朵在风雪中捕捉那声音。可浓雾像一堵会移动的墙,把声音折射得乱七八糟,一会儿像在左边,一会儿像在右边,根本辨不清具体方位。“你在哪儿?别害怕,我来了!”刘忠华对着浓雾大喊,喊声刚出口就被狂风撕成碎片,只在雾里留下一阵诡异的回声。
他拖着芦苇捆在原地转了三个圈,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生怕错过任何线索。终于,在不远处的一处雪窝里,他看到了一个蜷缩的人形——积雪已经埋到了那人的腰部,露在外面的蓝布棉袄结满了冰碴,冻得硬邦邦的。
“袁洁!”刘忠华一眼就认出了她,赶紧扔下芦苇捆扑过去。这个山东姑娘去年才来兵团,平时最爱在炕头绣教员像章,手巧得很。可现在,她满脸淤青,睫毛上挂着厚厚的冰晶,嘴唇紫得发黑,看起来虚弱极了。刘忠华扒开她身上的积雪,手指碰到她的脸颊,冰凉刺骨,一点温度都没有。
“冷……好冷……”袁洁浑身发抖,牙齿打战的声音“咯咯咯”的,像秒表在走。刘忠华摸了摸她的棉衣下摆,发现竟然在滴水——他心里“咯噔”一下,这可是要命的征兆!在零下二十多度的天气里,湿衣服就像裹在身上的冰棺材,用不了多久就能把人冻僵。
“站起来!不能睡!一睡就醒不过来了!”刘忠华赶紧拽着袁洁的胳膊往上提,可她的身体软得像煮过头的面条,根本用不上劲。他突然想起在卫生所看过的《战地急救手册》:失温症患者肌肉会丧失张力,必须赶紧刺激她的意识。情急之下,他抡起巴掌,在袁洁脸上轻轻拍了两下。没想到这两下还真管用,袁洁涣散的瞳孔慢慢聚焦,终于有了点反应。
折腾了好半天,刘忠华才把袁洁从雪窝里拉起来。他解下捆芦苇的麻绳,把两人的腰绑在一起,像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似的,互相搀扶着继续往前走。人一旦被寒冷攥住,全世界好像就只剩下“冷”这一个字。袁洁裹在冻硬的棉袄里,走路时动作僵硬得像个笨拙的机器人,不敢有太大动作,冻成冰壳的棉裤摩擦着,发出“咔咔”的响声。
她的意识还是恍恍惚惚的,像是在做梦,嘴里还断断续续地念叨着:“娘……我想回家……”说着说着,浑身突然剧烈颤抖起来,整个人抖得像个正在运作的筛子,连牙齿打战的声音都变得急促起来。
刘忠华回头一看,心里更慌了——袁洁脸上竟然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这是中枢神经受损的表现!更糟的是,他自己也开始出现不适:手套里的手指像被火烧似的刺痛,这是末梢神经在发出最后的警报,再不管不顾,手指很可能会被冻坏。
雪越下越大,雾气也越来越浓,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刘忠华感觉背后的袁洁和两捆芦苇重得像座大山,每走一步都要费尽全力。他喘得越来越急,胸口突然传来一阵刺痛,心脏“砰砰”跳得飞快,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哎呀!心律失衡了!”刘忠华心里一紧。他平时爱读医书,知道人在极端低温下,一旦出现神情恍惚、浑身颤抖、周身麻木,甚至心律不齐,就说明身体已经开始严重失温,再拖下去会有生命危险。
当心脏又漏跳一拍,胸腔传来剧烈刺痛时,他突然想起《赤脚医生手册》里的警告:体温低于 32c会导致心室颤动,那可是会死人的!他赶紧回头看袁洁,发现她的眼皮像断了线的窗帘,缓缓往下垂,眼看就要闭上了;而他自己的视野里,也开始出现黑色的蛛网,一点点往中间收缩。
“不能再这么走下去了!再走下去,我俩都得倒在这儿!”刘忠华停下脚步,对着四周焦急地喊:“谁还在?谁身上有火啊!有火柴的吱一声!”可他的呼喊像投入深海的石子,瞬间就被风雪吞没,连一点回音都没有。
刘忠华恨得直咬牙,心里把自己骂了千百遍:当初就不该把火柴借给老王!要是现在有火,哪怕能生一小堆篝火,也能暖暖身子,不至于这么狼狈。
就在他绝望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微弱的声音:“我…… 我有……”刘忠华猛地回头,浑身的神经因为寒冷和激动,像被千万根针扎似的疼。他看到袁洁抬起颤抖的手,指了指自己的挎包。
刘忠华赶紧艰难地挪过去,弯下腰摸索她的挎包。手指冻得不听使唤,好几次都抓空了,最后终于摸到一个硬邦邦的小盒子——是火柴!他掏出来一看,果然是一盒“工农牌”火柴,虽然盒身有点变形,但里面的火柴应该还能用。刘忠华激动得差点哭出来,忍不住大笑起来。可还没等他高兴完,眼前的袁洁突然双眼一翻,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袁洁!醒醒!你别睡!千万别睡!”刘忠华赶紧抱住她,使劲晃了晃,可袁洁一点反应都没有。他急得满头大汗,赶紧用牙咬住棉手套的边缘,把冻得僵硬的手从手套里褪出来。手指麻木得像不属于自己,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火柴盒的盖子推开,想取出一根火柴。可手抖得太厉害,连小小的火柴盒都握不稳,更别说拿火柴了。
刘忠华心里一急,后颈突然传来一阵刺痛——他知道,这是体温调节中枢在关闭体表供血的信号,再不想办法,身体很快就会彻底失去知觉。紧接着,他的眼前突然一黑,双手骤然紧缩,像被人从心脏处使劲拽着青筋,完全不听使唤。身子控制不住地往前一倾,“轰然” 一声栽倒在雪地上。
“不好!”刘忠华心里暗叫不妙,这分明是严重失温的信号。他拼尽全力,控制着麻木僵硬的手掌打开,让火柴盒滑落到雪地上。等火柴盒一离开手心,他赶紧攥紧拳头,同时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失去意识。
第310章 时间不多了
后脑勺渐渐升起一股凉意,这股冷意顺着脖子往下窜,一直蔓延到脊背,随之而来的还有越来越强的麻木感。刘忠华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失去知觉,从手指到脚趾,再到四肢,最后连胸口都开始发僵。
意识也渐渐模糊起来,一个念头在脑子里打转:“完了!我这条小命,今天就要扔在这雪原上了吗?”可残存的意识又在拼命呼喊:“刘忠华!刘忠华!不能睡!睡了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周围只有冰冷的大雪和浓重的雾气,除了昏迷的袁洁,连个能帮忙的人都没有。刘忠华知道,现在谁也靠不上,只能靠自己。如果他也昏厥过去,那他们俩就真的没救了,只能等着被大雪掩埋。
“我这么年轻,还没回家见爹娘呢,怎么能就这么死了?”刘忠华不甘心,他拼命把拳头攥得更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可一点疼痛感都没有——手已经冻得失去知觉了。
麻木感越来越强,他感觉自己完全控制不了身体,脑腔里传来一阵刺耳的轰鸣,像是无数只蜜蜂在里面飞,又像是在宣告生命即将终结。眼前依旧是一片漆黑,意识像风中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
“不!我要活下去!”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刘忠华突然想起老祖宗说的“君子临危而不惧”,他赶紧调整心态,努力让慌乱的心平静下来,在心里默念:“稳住心神,稳住呼吸,稳住意识,不要睡!我一定要活下去!”
在陷入黑暗的最后一刻,他拼命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原本该有的血腥味和剧痛,此刻早已被麻木掩盖,可这股微弱的刺激,还是让他的意识清醒了一瞬。他在心里疯狂呼喊:“不能睡!睡着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意识在拼命抗拒,可眼前的灰暗却在肆意蔓延,脑海里的“嗡嗡”声越来越响。刘忠华拼命睁着眼睛,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绝不让自己闭上眼睛。他知道,现在只要一闭眼,就等于向死亡缴械投降,到时候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生命与死亡,就像在这雪原上展开了一场激烈的对垒,必须拼出个你死我活。刘忠华不知道自己最后能不能活下来,但他清楚,只有不放弃,才有机会夺回生命!他咬着牙,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坚持住!一定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在一片混沌般的冰冷与麻木中挣扎了不知多久,刘忠华近乎绝望的搏斗终于显现出一丝微渺的曙光。
那是一种极其缓慢、却又无比真实的“退潮”——原本像冰壳一样裹住全身、连灵魂都快要冻僵的僵硬麻木感,正一丝丝、一缕缕地从四肢百骸中褪去。
这褪去的过程半点不舒适,反倒像沉睡已久的肢体被无数细密的冰针狠狠扎醒,尖锐的刺痛混着沉重的酸胀感,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他拼尽全力集中残存的意志力,想让手指哪怕动一下,可指尖依旧像焊在冰里似的,纹丝不动。
时间在这片死寂的雪原上彻底失去了刻度,每一次呼吸都沉重得像要耗尽全身力气,每一秒都漫长到让人几乎要放弃。就在意识又要沉下去、眼皮重得抬不起来时,一种久违的知觉突然像沉渣泛起,顽固地穿透了麻木的屏障——脊背贴着的地面传来刺骨的冰冷!那不是平日里能忍受的凉意,而是像无数细小的冰锥钻进皮肉,扎得人骨头缝都疼,可这股尖锐的寒意,此刻在刘忠华眼里却比天籁还要动听!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瞬间冲遍全身,他贪婪地感受着这份清晰到心悸的冰冷,心里翻涌着一个近乎荒谬的念头:原来能清楚地“疼”、能真切地“冷”,竟是这么奢侈的幸福!这丝冰冷不是折磨,是生命还在的铁证,是黑暗深渊尽头透进来的第一缕光。
随着神经慢慢苏醒,他一直睁着的眼睛里突然有了光亮。之前满视野的黑点像狂跳的豆子,蹦跶了几下就渐渐褪去,模糊的视线一点点清晰起来——他能看见漫天飞舞的雪花,能看见身边袁洁冻得发白的脸颊,视觉,回来了!
这份感知像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很快激荡起更多生命的涟漪。紧接着,更让他振奋的信号传来:手脚末端那种“不是自己的”沉重木头感,开始被酥酥麻麻的蚁行感取代。起初还很微弱,像微风吹过蛛网,轻轻痒痒的;慢慢的,这感觉越来越清晰,连血管里血液流动的触感都能隐约察觉到。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又蜷了蜷脚趾,动作笨拙得像生了锈的齿轮,每动一下都要克服巨大的阻力,酸胀痛楚直往脑子里钻。可他半点不在意,这疼是活人的疼,是能救命的疼!他能感觉到沉睡的血液在血管里艰难地奔涌,带来一阵阵灼热的刺痛,尤其是脊背那块刚恢复知觉的地方,血液流动的感觉格外强烈,像要冲破凝固的束缚,重新活过来。
他不敢歇,咬紧牙关继续“唤醒”身体。胳膊一点点往上抬,每抬一厘米都要耗尽力气;双腿一寸寸往回收,蜷缩起来时膝盖咯吱作响。额角渗出的汗水刚冒出来,就被严寒冻成了小冰粒,贴在皮肤上又冷又硬。他不知道自己折腾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像一个世纪那么长,只知道不能停,一停就再也起不来了。
终于,积蓄的力气够了!他用尽全身劲猛地一蜷缩,双手死死撑住冰冷的雪地,那沉重得像灌了铅的身体,竟然被他一点点托了起来!“成了!”他剧烈地喘息着,白色的雾气在冷空气中喷得又急又密,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似的狂跳,震得胸口都疼。
坐起来的那一刻,视野更清楚了,可刺骨的寒意也加倍往骨头里钻。他顾不上自己冷,焦急的目光立刻扫向旁边——袁洁还躺在雪地里,脸色青白得吓人,比地上的雪还没有生气。
“袁洁!袁洁!”刘忠华嘶哑地喊着,声音在空旷的雪地里飘得老远,却没得到半点回应。他扭着身子,几乎是爬着挪到袁洁身边,用刚恢复点知觉、还僵硬的手掌,用力拍着她的脸颊。手一碰到她的脸,刘忠华的心就沉了下去——还是那么冰,那么硬,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恐惧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他慌忙把冻得发红的手指凑到袁洁鼻孔底下,屏住呼吸仔细探着。过了像一辈子那么久的一瞬,才勉强感觉到一丝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气息拂过指尖,那气息淡得连白雾都凝不出来。
“太弱了!没时间了!”刘忠华心里急得像着了火,求生的本能让他瞬间忘了自己的虚弱。
第311章 救人要紧
他猛地想起那盒火柴!那是最后的希望!他挣扎着跪坐在雪地上,双手像铁耙一样在袁洁身边的雪里刨挖、摸索。积雪又冷又硬,有的地方冻成了冰壳,划破了他的手掌,渗出血珠,可他连疼都感觉不到,眼里只有那盒能救命的火柴。每一次摸空,心里的绝望就多一分;手掌冻得麻木,关节僵得快动不了,他就用牙咬着下唇,腥甜的血腥味刺激着神经,让自己保持清醒——不能停!
“找到了!”一声沙哑的低吼从他喉咙里挤出来。指尖碰到了一个坚硬的纸盒,是它!他像抓着救命稻草似的,拼尽全力把火柴盒从雪窝里抠出来,盒子边缘都被雪水泡软了,还破了个小口子,可里面火柴棒碰撞的轻微声响,此刻比什么都好听。
他捧着火柴盒,像捧着稀世珍宝,小心翼翼地推开软塌塌的盒盖。里面躺着几根裹着红色磷头的火柴,那抹红色在一片灰白的风雪里,亮得刺眼!它不是普通的火柴,是能救命的火光,是能驱散死亡的希望!光是看着这抹红,一股暖流就悄悄钻进刘忠华冰冷的心里,把绝望冲散了不少。他激动得手指发颤,抽出一根火柴。
可就在他习惯性地要把火柴头往盒侧的磷面上划时,一个冰冷的事实像盆雪水兜头浇下来——芦苇是湿的!那些费尽心思割下来的芦苇,此刻吸饱了雪水和冰碴,别说点燃,连引火都做不到!他的动作瞬间僵住,刚升起来的希望又要灭了。
“冷静!一定有办法!”刘忠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死死盯着那两捆湿芦苇。突然,一个念头闪过:最里面的芦苇!贴近捆芯或者之前贴着身体的部分,说不定还有点干的!他立刻动手,动作急切得有些粗暴,飞快解开捆芦苇的草绳,一层层扒开湿淋淋的芦苇秆。
“真的有!”刘忠华眼睛一亮,在芦苇捆最里面,果然找到几小撮相对干燥的芦苇芯和短杆,因为被外层的湿芦苇裹着,没怎么沾到水,就是有点脆。他像挖宝藏似的,小心翼翼地把这些干芦苇挑出来,掰成更小的碎片,堆成一个小小的引火堆。
可这点干芦苇太单薄了,像风中的烛火,烧不了一会儿就会灭。还需要更易燃的东西!刘忠华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件湿透的棉袄上——这是他唯一的厚衣服,可现在顾不上了,命都快没了,还在乎一件衣服吗?
他没丝毫犹豫,猛地拉开棉袄的盘扣,双手抓住前襟内侧最厚的地方。手指还僵着,用不上劲,他就低头用牙咬住棉布的一角,“嘶啦 ——”一声闷响,他用尽全身力气,硬生生把棉袄内衬撕了个口子。温热的气息从棉袄里冒出来,混着冰冷的空气,格外刺眼。他伸手进去,狠狠拽出几大把雪白的棉絮,棉絮吸满了雪水,沉甸甸的,抓在手里又冷又湿。
时间不等人!他顾不上心疼棉袄,双手用力攥紧棉絮,冰水顺着指缝往下滴,落在雪地上溅起小冰花。他反复攥了好几遍,尽可能把水挤干,然后小心地把湿棉絮一点点撕开、摊平,弄成一张又薄又蓬松的棉网。
他把这张棉网铺在干芦苇碎片最底下,又从火柴盒里抽出一根火柴,连盒子一起放在棉絮旁边,确保划着的瞬间就能碰到引火物。最关键的时刻到了,成败就在这一根火柴上!
刘忠华屏住呼吸,连心跳都慢了半拍。他用冻得几乎没知觉的大拇指和食指捏住火柴杆,把火柴头稳稳地压在盒侧的褐色磷面上。第一下,因为手太僵、火柴头有点潮,只在磷面上滑了一下,发出“嗤”的轻响,留下一道白痕,连个火星都没有。
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手心里全是冷汗,冻得更僵了。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尝试,更用力地按住火柴头,猛地一划!“噗哧——”一声轻响,一小簇橘红色的火苗突然跳了起来,像个小精灵似的,在寒风中摇摇晃晃。
火苗只有黄豆那么大,脆弱得好像一阵风就能吹灭,可在刘忠华眼里,这簇火比太阳还亮,比星星还耀眼!这不是普通的火苗,是他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生命之火!他用冻得麻木的手掌,像捧着易碎的水晶,以最快的速度、最稳的姿势,把火苗移向铺在下面的湿棉絮。
火苗碰到棉絮边缘,没有立刻烧起来,只是慢慢灼烧着,发出“滋滋”的轻响,冒出一缕细细的青烟,像在试探这湿棉絮能不能烧起来。刘忠华的心都快停止跳动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缕青烟。一秒,两秒,三秒……突然,青烟猛地变浓变粗,一点橘色的火苗在棉絮纤维间亮了起来——烧起来了!
火苗像刚苏醒的精灵,“噌”地一下就“爬”上了湿棉絮,顺着纤维迅速蔓延,贪婪地吞噬着那些相对干燥的部分,发出“噼啪噼啪”的细微爆裂声。橘黄色的火光一点点扩大,把周围的雪花都映得暖了起来。
“成了!”刘忠华激动得差点喊出声。火苗稳稳地在棉絮上烧了起来,“呼啦”一声,像是攒足了劲,猛地向上窜,瞬间引燃了铺在上面的干燥芦苇碎屑。那些干透的芦苇叶和细杆遇到火焰,就像久旱的土地遇上甘霖,立刻爆发出欢快的“噼里啪啦”声,火星子蹦得老高。
火焰势头越来越猛,一股暖流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刘忠华脸上的刺骨寒意。橘红色的光芒在他脸上跳跃,映着他满是疲惫却写满希望的脸。他不敢耽搁,赶紧伸手拽过一把相对完整的芦苇杆,塞进火焰中心。“轰”的一声,火焰像得到了新补给,一下子又高了一截,疯狂地吞噬着芦苇秆。可这旺盛的火苗没撑几秒就弱了下去——湿芦苇杆外层的水分蒸发吸热,里面的干纤维很快就烧成了灰烬,一把芦苇眨眼间就变成了一小堆红炭火和白灰。
“不行!太不经烧了!”刘忠华皱紧眉头,心里快速盘算着:这两捆芦苇大部分都湿透了,能引火的干料没多少,照这速度,顶多能维持十来分钟。而且湿芦苇烧起来尽冒黑烟,取暖效果差,还浪费燃料。“必须找更耐烧的东西!”他焦急地环顾四周,眼里满是急切。
或许是求生意志真的感动了老天,一阵微弱却实在的风突然吹了过来。之前像厚灰幕一样裹着他们的浓雾,被这阵风搅得动了起来,慢慢流动、翻滚,一点点变薄、变淡。视野范围越来越大,从刚开始几步外就模糊不清,到能看清十几步、几十步外的景象——眼前一下子亮堂了不少!
第312章 雪中失温
就在离火堆不远的地方,一片低矮却茂密的荆棘丛赫然出现在眼前!那些干枯的荆棘枝条,硬挺挺的,一看就很耐烧,而且热量足。刘忠华眼睛瞬间亮了,像看到了救星。他几乎是蹦着跳起来,顾不上浑身酸痛,扑向自己的行军挎包。挎包侧面,一把磨得锃亮的镰刀用绳子牢牢捆着,刃口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着寒光。他飞快解开绳子,一把抓过镰刀,冰冷的刀柄握在手里,却像给了他无穷的力量。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荆棘丛前,镰刀在寒风中划出一道道银亮的弧线。“咔嚓!咔嚓!咔嚓!”坚韧的荆棘条应声而断,落在雪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刘忠华像台不知累的机器,胳膊用力到肌肉都绷了起来,一刻不停地挥舞着镰刀。没一会儿,他就砍了一大捆长短不一的荆棘条,上面的尖刺扎得他手背生疼,可他连看都不看,猫着腰抱起这捆“救命柴”,急匆匆地跑回火堆旁。
果然,刚才还跳跃的火焰这会儿已经奄奄一息,只剩下灰烬里几点微弱的红光,顽强地亮着,证明火还没彻底灭。浓烟也淡了不少。刘忠华赶紧放下荆棘捆,手忙脚乱地把荆棘条折断、劈开,弄成细碎的小段,小心地盖在有红光的灰烬上。接着,他又狠狠撕开自己棉袄的内衬,拽出一大把湿棉絮,用力拧干水分,撕成薄片塞进荆棘堆底部。
他屏住呼吸,又抽出一根火柴。“噗哧”一声,火苗再次跳了起来!湿棉絮慢慢燃烧,引燃了细碎的荆棘条。干枯的荆棘条“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焰顽强地蔓延开来,这次的火比之前更稳、更热,很快就把新添的荆棘条全点着了,火堆重新旺了起来。
看着火苗稳定了,刘忠华稍微松了口气,可目光一落到旁边还昏迷的袁洁身上,心又提了起来。袁洁脸色依旧青白,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湿衣服必须赶紧处理!不然火再旺,也暖不透她冻僵的身子!”刘忠华咬了咬牙,猛地站起身。
他先迅速脱下自己那件又破又湿、重得像灌了铅的棉袄,接着是同样湿透的棉裤。刺骨的寒风瞬间穿透单薄的衬衣衬裤,冻得他浑身打颤,牙齿“咯咯”直响。他强忍着冷,双手抓住湿衣服,使劲拧成一团。冰水“哗啦啦”地流出来,落在雪地上瞬间就结成了冰。拧干的衣服虽然还是冰凉,但比之前轻了不少。他赶紧把衣服摊开,搭在火堆旁用粗树枝临时搭的架子上烘烤。火苗跳跃着,舔舐着衣服上的湿气,冒出缕缕白汽。
从点燃第一簇火到现在,总共才几分钟,可刘忠华觉得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每一秒过去,袁洁失温的风险就多一分。他小心翼翼地把袁洁拖到离火堆更近、又不会被火星溅到的地方,然后再次冲向荆棘丛——得再多砍点柴,确保火堆能一直烧着。
这次他动作更急,镰刀挥得“呼呼”响,荆棘条断得更快。好运还没停,他在荆棘丛边缘发现了几根被风雪吹折的粗壮枯树枝,粗得像胳膊一样!“真是老天帮忙!”他赶紧把枯树枝和荆棘条一起抱回去,小心地把粗树枝架在燃烧的荆棘火上。荆棘的火苗很快就引燃了枯树枝,火势一下子更旺了,发出“呼呼”的燃烧声,热量辐射的范围也大了不少,周围的雪都开始融化了。
接下来是最关键的一步——给袁洁脱湿衣服。她身上的棉袄棉裤冻得硬邦邦的,像套了层冰铠甲,不脱下来,火堆的热量根本传不到她身体里。“保温!一定要尽快让她暖和起来!” 刘忠华不再犹豫,双手虽然还在抖,动作却很坚定。他去解袁洁棉袄的盘扣,扣子冻得跟冰粘在了一起,他用力一扯,“咔吧”一声,扣子崩飞了。
他小心地剥开僵硬的棉袄前襟,又去脱棉裤。湿冷的衣服像粘在了袁洁的皮肤上,每剥一下都要费很大劲,生怕弄伤她冻伤的皮肤。或许是感受到了这份急切,昏迷中的袁洁,呼吸似乎稍微急促了一点,嘴角轻轻动了动。
终于,那套“冰铠甲”被剥了下来。刘忠华赶紧把衣服拧干,也搭在架子上烤,然后拿起自己那件刚烤了一会儿、表面已经有点烫手的棉袄,轻轻裹在袁洁身上,像裹婴儿一样小心。接着又把烤暖的棉裤给她穿上,动作又快又轻。
幸亏袁洁里面的毛衣毛裤还没湿透,能保存一些温度。他赶紧把袁洁紧紧贴近,用自己的胸膛贴着她冰冷的后背,当她的“天然热源”。一只手不停地往火堆里添荆棘条和枯树枝,确保火不熄灭;另一只手快速地揉搓着袁洁的手和脚,力道刚好,帮她促进血液循环。他还不时按压袁洁的胸腔下部——不敢按心脏,怕对冻僵的身体造成负担——一点点帮她恢复机能。
“袁洁!撑住!一定要撑住!”他在袁洁耳边嘶哑地喊着,声音里满是力量,“我们马上就能回去喝热羊杂汤了!”
天空依旧阴沉,鹅毛大雪不停地下,无声地覆盖着雪原。刚才砍荆棘、抱树枝留下的痕迹,很快就被新雪盖得严严实实,好像这里从没发生过生死搏斗。时间在紧张中一分一秒过去,刘忠华的胳膊都揉酸了,可他不敢停。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就十几分钟,刘忠华突然感觉到,袁洁那像冰块一样的身体,好像有了一丝微弱的暖意——体温不再下降,甚至有了一点点回升!他赶紧低下头,盯着袁洁的脸。
就在这时,“咳咳…… 咳……”一阵微弱却清晰的咳嗽声从袁洁喉咙里传了出来!这声音在寂静的雪地里,比任何音乐都动听!刘忠华悬着的心一下子落了地,巨大的喜悦涌遍全身,他拍着袁洁的脸,笑着喊:“袁洁!袁洁!是我,刘忠华!你醒了!”
袁洁缓缓睁开眼睛,看到刘忠华,又看了看周围的冰天雪地和火堆,“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声音里满是委屈和后怕。
刘忠华紧绷的神经一松,累得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可刚坐下就被冰得跳了起来——刚才忙着救人,身子热乎着,早就忘了地上有多冷。他看着哭鼻子的袁洁,又看了看旺旺的火堆,忍不住笑了起来,眼泪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在冷空气中很快就结成了小冰粒。
第313章 终于点着了
架在火堆旁的衣服蒸腾起袅袅白雾,在零下二十度的严寒里,这微薄的水汽竟像带着救赎般的暖意,飘在火光中格外显眼。刘忠华拎起潮乎乎的棉袄和棉裤,双手抓住衣角使劲拧,每拧一下都有串串水珠滴下来——这样能加速烘烤,不然湿衣服烤到天黑都干不了。
他身上就穿了件单薄的衬衣衬裤,冷风一吹,冻得骨头缝都疼。实在扛不住了,就蜷缩着蹲在火堆旁,让火苗多烤烤身子;或者干脆拿起镰刀,再去砍几捆荆棘条,靠活动身子来取暖。寒风裹着雪粒在枯黄的芦苇荡里打旋,刚停下劈砍的动作,单衣上落的细碎冰碴就像往身上贴了层冰,冷得他一哆嗦。他才发现,刚才干活时冒的热气,正以惊人的速度从毛孔里跑掉,一点都留不住。
三米外的火堆“噼啪”响着,架在枯枝上的军绿色棉袄还在冒白雾,那景象像极了老家灶台上煮猪食时腾起的水汽,熟悉又亲切。“得抓紧了,别等会儿又冻僵了。”刘忠华嘟囔着,又抓起一条湿棉裤拧起来。粗粝的手指刚一用力,就拧出串串水珠,这些带着点体温的水珠刚落在冻土上,就“嗖”地凝成了细小的冰晶,在火光下折射出诡异的橙光。
他的动作突然顿住——低头一看,右掌虎口处不知啥时候裂开了道两公分长的口子,翻卷的皮肉被冰水泡得发白,可他居然一点都不觉得疼。“嗨,都冻麻木了。”他甩了甩手,没当回事,继续拧衣服。
“忠华哥,我渴了。”袁洁的声音从芦苇丛那边传来,带着点虚弱。刘忠华回头一看,少女裹着半干的蓝布头巾,冻得青紫的嘴唇还在微微颤抖。他心里“咯噔”一下——光顾着维持火堆,居然忘了给袁洁补水!三天前卫生员才讲过,冻伤的人要是脱水,血液会变得像磨碎的苞米糊,循环都慢了,恢复起来更难。
他赶紧从挎包里摸出搪瓷缸,又翻出两个小玻璃瓶。“这是啥呀?”袁洁好奇地问。“盐和糖,混着冲水,能给你补补葡萄糖,恢复得快。”刘忠华冲她笑了笑,转身去旁边背风的凹坡处——那里的雪干净,没被风吹得混进泥沙。他用指尖拨开表层的浮雪,挖出中间晶莹剔透的雪芯,双手捧着,给两个搪瓷缸都装满了干净的雪。
接着,他在火堆旁竖了两根粗枝丫,上面架了两根粗木棍,把搪瓷缸放在木棍上,底下垫了几片桦树皮——这是去年冬天跟着地质队勘探时,那个爱唱《智取威虎山》的老勘探员教的,说桦树皮能防止热气太快散失,烧雪化水更快。
等雪慢慢熔化成水的功夫,刘忠华可不敢闲着——一停下来就冷。他只能在原地不停蹦跳,双手快速揉搓胳膊和腿,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给自己打气。袁洁看着他忙得像个陀螺似的,终于露出了一丝浅浅的笑,眼里的害怕少了点。
好不容易等火堆旁的棉袄棉裤干透了,刘忠华赶紧背过身子,往远处走了几步,去砍荆棘条,给袁洁留够换衣服的空间:“你赶紧把湿衣服换下来,换完喊我。”“嗯,谢谢忠华哥。”没一会儿,袁洁就小声喊:“我好了,忠华哥。”
刘忠华抱着荆棘条回来,一摸袁洁刚换下来的湿衣服,眉头又皱紧了——还是透湿的,得赶紧架在木棍上烤。“得,我还得再冻会儿。”他心里嘀咕着,好在火堆够暖,就是得时不时转个身,让前后都能烤到,别冻着一边。
他又找了些干芦苇杆,铺在地上当草席,让袁洁坐着歇会儿。这时肚子“咕噜”叫了起来,他才想起早上带的馒头。从挎包里掏出来一捏,硬得跟石头似的,用牙咬了一下,只留下两个白牙印,根本咬不动。“别急,烤烤就软了。”他找了根细木棍,削尖了头,插进馒头里,架在火堆旁慢慢烤。
没一会儿,搪瓷缸里的雪水烧开了,冒着热气。刘忠华用两根木棍夹住搪瓷缸,小心地取下来:“等凉点儿再喝,别烫着。”袁洁点点头,突然从自己的挎包里摸出一个泛黄的牛皮纸包,轻轻打开,用手指捏了点粉末撒进两个搪瓷缸里。
刘忠华赶紧折了根细树枝当筷子,伸进搪瓷缸里搅拌,尝了一口温热的水,惊讶地说:“这是薯粉?”“嗯,秋收收地瓜干的时候,我偷偷藏了点,砸碎磨成粉,想着饿的时候能填填肚子。”袁洁小声说,有点不好意思。
刘忠华盯着水里化开的薯粉浆,突然想起秋收时生产队仓库丢了三十斤地瓜干的事——当时队长在晒谷场骂了一上午,说逮着偷粮食的贼,要送去公社批斗。他心里有点犯难:袁洁这算“偷”公粮,按规矩是不对的,可现在这薯粉却成了救命的东西,能让他们补充点体力。这对对错错,到底该咋评判呢?
火堆突然“啪”地爆了个火星子,把刘忠华从回忆里拉了回来。他看向袁洁,火光映红了她的侧脸,耳后那道还没好的鞭伤格外刺目——那是半个月前,袁洁偷偷捡拾遗穗,被民兵连长用皮带抽的。搪瓷缸里的地瓜糊泛着温暖的琥珀色,飘出久违的粮食香气,闻着就让人心里发暖。
他又想起自己的事——割芦苇的时候,好心把火柴借给老王,结果老王给“私吞”了,没还回来,害得他差点冻死在雪地里。这老王的做法,又该咋说呢?对对错错,像打翻了醋坛子、酱油坛子,酸的、咸的、苦的、鲜的、涩的混在一起,把他以前认准的道理都搅乱了。
这时,火堆旁的馒头烤得裂开了金黄的纹路,飘出甜甜的麦芽糖香味。刘忠华盯着那些裂纹发呆——这馒头是他早上偷偷从食堂多拿的,本来想晚上偷偷打牙祭,结果刚走没多远,食堂王师傅就喊着少了个馒头。当时他还心虚了半天,可现在这“偷”来的馒头,却成了能填饱肚子、维持生命的东西。
第314章 用片麻岩堆成的敖包
道德的天平在他心里晃来晃去。袁洁“偷”的公粮,现在是续命的热汤;老王“私吞”的火柴,差点把他们推向死亡;自己“偷”的馒头,现在能救命。他望着馒头掰开后腾起的热气,恍惚间好像看到了生产队粮仓门前的功德榜——他的名字后面跟着十二颗红星,每颗都代表着交足公粮的荣誉。可现在,却是这些“不光彩”的东西在救他的命。
冷风突然变急了,火星像萤火虫似的逆风飞着,转瞬就灭了。刘忠华盯着那些光点,突然想起批斗会上焚烧“禁书”的火堆——当时《本草纲目》的残页像灰蝶似的飞起来,公社书记在晒谷场上喊:“旧社会的毒草,烧得越干净越好!”可现在,他多希望能记得书里治疗冻疮的方子,哪怕就一味草药的名字,也能让袁洁少受点罪。
“咳咳……”袁洁的咳嗽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他突然想起《赤脚医生手册》里的话:人体在零下环境里的热量消耗,是常温下的四倍。这个数字此刻变得特别实在——相当于要多劈两捆芦苇,多走五里雪路,才能补回消耗的能量。他没多想,把烤得金黄酥脆的馒头掰成了两份,大的那块轻轻推到袁洁面前:“快趁热吃,多吃点,恢复体力。”
夜风卷着雪沫掠过火堆,带起一圈圈旋转的火星。火舌舔着荆棘条,带刺的枝条燃烧时发出细密的“噼啪”声。刘忠华咬了一口馒头,外皮酥脆,里面软乎乎的,还带着甜味;喝一口温热的地瓜糊,暖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肚子里。他望着跳动的火光,听着柴火燃烧的声音,感受着身上慢慢回升的温度,心里突然特别清楚——还是活着好,活着才有希望,才有机会等到救援,等到回家的那天。
最后一抱荆棘投入火堆时,爆裂的树脂在昏暗里绽开金色的星火,像撒了把碎金子,在风雪中格外亮眼。刘忠华抖开烘干的棉袄,带着炭火余温的粗布刚贴在皮肤上,他就舒服得打了个颤——这温度太熟悉了,像极了插队前母亲用烙铁熨过的衬衣,暖得能钻进骨头缝里。
可这片刻的温暖转瞬就被撕碎。刘忠华正盘算着周边的荆棘能不能撑过今晚,一阵嘶吼般的狂风突然卷着雪粒扑来,那呜咽声跟火车汽笛似的,震得人耳朵嗡嗡响。淡雾被一下子刮散,火堆更是被吹得散了架,燃烧的荆棘条像被无形的手拍打,火星呈放射状溅落在五米开外的雪地上,瞬间就灭了。刘忠华急忙起身抱过芦苇捆去挡风,没想到风压大得离谱,竟把他这一米八的大汉推得踉跄后退,差点栽进残存的火堆里,吓得他赶紧稳住脚步。
“忠华哥,咱们回大队吧!这白毛风一刮,指定要闹一整晚!”袁洁一边从包里掏出长长的蓝布围脖,往头上、脸上缠得严严实实,只露两只眼睛,一边扯着嗓子喊。不喊不行,这风太猛,刚说出口的话转眼就被吹到几里外,唯独身边人听不清。
“好哇!可咱们好像迷路了!东西南北都分不清,连在哪儿都不知道!”刘忠华瞧着火堆彻底灭了,也顾不上心疼,赶紧去收拾散在地上的芦苇杆。这会儿捡芦苇可不是为了完成大队的任务,而是要当遮风挡雨的盾牌——刚才下大雨时,全靠这捆芦苇挡着,衣服才没被淋透,才能在火堆旁很快烘干。
“放心!这地儿我熟!跟着我走,准能回大队!”袁洁拍着胸脯保证,眼神格外坚定。
“真的?不骗人?”刘忠华有点不敢信,毕竟这茫茫雪原,连个参照物都没有。
“不骗!谁骗你谁是小狗!”袁洁急了,还发了毒誓,逗得刘忠华忍不住笑了。
两人各自背起一捆芦苇,袁洁解释:“路上要是再迷路,这芦苇还能当引燃物,好歹能生火取暖。”这话一出,刘忠华心里有点发沉,可转念一想,刚才生死关头都挺过来了,就算再迷路,怀里揣着保命的火柴,背上有柴火,衣服也是干爽的,没什么好怕的。
芦苇捆在背后堆成箭簇似的流线型,两人弯腰前倾,让脊椎形成抗风的弧度。刚走几步,就发现这芦苇真跟盾牌似的,挡住了不少寒风,脸上也没那么疼了。可没走多远,风就越来越大,刘忠华才跑几步,狂风卷着雪粒就往他嘴里、鼻子里灌,呛得他喘不上气,眼泪都流出来了。刺骨的西北风吹在脸上,像有无数根钢针在扎,他伸手一摸,脸已经冻得硬邦邦的,还起了一层小米粒大小的冰疙瘩。
这时他才明白袁洁为啥把围脖缠那么紧,赶紧把棉帽子的两个大耳朵放下来,在下巴底下打了个结系牢,好歹能护住脸颊。可袁洁也没那么顺利,刚开始还能凭着记忆找路,走走停停,结果绕了好几个大圈,连她自己都慌了:“没下雪的时候,跟着羊粪蛋走准没错,可现在雪把啥痕迹都盖了!”
“不怕!找不到羊粪蛋,咱们找石堆!”袁洁又开口,可刘忠华心里直打鼓——这大雪天,石堆也未必好找啊。
六十里的归途,成了两人与风雪的拉锯战。有三次他们被风吹得撞在一起,袁洁的围脖在第三次碰撞时松了,瞬间就被狂风卷上二十多米高的夜空,像片蓝布飘带,转眼就没了踪影。刘忠华看见她嘴唇动着,像是在喊什么,可耳边只有千万根钢丝摩擦般的尖啸,啥也听不见,只能赶紧把自己的棉帽子摘下来,给袁洁戴上。
就在两人快绝望时,袁洁突然拽着刘忠华往东南方转,暴风雪中隐约浮现出几个金字塔形的阴影——是用片麻岩堆成的敖包!最顶端的石块上,还留着褐色的油漆记号:1974.9。
“快看!这是我之前放羊时跟牧民一起堆的石堆!说明咱们离大队还有四十来里地!” 袁洁激动得跳了起来,声音都在发颤。
“好哇!能找到路就太好了!”刘忠华盯着石堆,心脏“砰砰”狂跳,突然想起刚来草原的时候,他跟牧业组的知青奉命搭建这些间隔三五里的石堆,当时还抱怨 “劳民伤财”,觉得没用,可现在这石堆却成了救命的灯塔!
第315章 终于得救了
两人太兴奋了,走路都没了章法,好几次差点踩进积满厚雪的沟壑里。最惊险的是经过一片冰湖时,一阵侧风突然袭来,袁洁被吹得往冰窟窿里倒,刘忠华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腰间系搪瓷缸的麻绳,使劲往回拽,才把她拉了回来,两人都吓出一身冷汗。
终于,大队部的灯光出现在视野里,微弱却刺眼。刘忠华眨了眨眼,才发现睫毛已经冻成了两把小冰梳,一碰就掉冰碴。更难受的是右脚,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钉板上,又疼又麻,他心里清楚,这是冻伤的前兆,得赶紧回大队处理。值班室那盏汽灯在雪幕中晕染出橘黄色的光晕,恍惚间,他竟想起了《智取威虎山》里少剑波的小分队看到的篝火,温暖又让人安心。
“怎么就你俩?其他人呢?”老队长施伯熊推开门冲了出来,他是大队长施文彬的爹,曾经是骑兵连长,身子骨依旧硬朗。开门的瞬间,他身上的皮袄就被风吹得像面帆,猎猎作响。老队长一看就知道情况不对,转身对着院里吼:“全体民兵集合!把东风卡车后厢铺上麦秸!快!给县里打电话,调辆汽车来找人!通知社员们骑上马,分方向去找!动作快!” 刘忠华注意到,老人腰间还别着部老式步话机——那是去年公社武装部淘汰的,老队长用三张狐狸皮换回来的,平时宝贝得不行,这会儿却紧紧攥在手里,准备随时联系搜救队。
社员们一听,立马行动起来。有的去车库开卡车,有的去仓库抱麦秸,还有人跑着去打电话。没一会儿,东风卡车就发动起来,大灯刺破雪幕,朝着白音华天池的方向奔去。老队长没闲着,又让人去通知炊事班:“先熬姜汤,再炖白菜贴饽饽,等回来的人好吃口热的!” 还让在家留守的社员把干净的棉衣棉裤找出来,准备给冻坏的人换。
炊事班的动静惊醒了整个大队院。铁锅里炖白菜的香气混着姜汤的辛辣,在走廊里飘来飘去;会计室的算盘声停了,改成了清点人数的脆响,名单上只有刘忠华和袁洁的名字后面打了红色对号,其他人都还是空白;最让人动容的是仓库保管员老赵,这老头平时抠门得很,连颗钉子都要记账,这会儿却从怀里掏出珍藏的“牡丹”牌香烟,拆开分给搜救队员:“抽根烟暖暖肺,路上小心!”
刘忠华和袁洁实在太累了,老队长就让他们先回宿舍休息。刘忠华这一夜睡得极不踏实,棉被晒过的阳光味混着冻伤膏的麝香味,却驱不散耳边残留的风啸声。梦里,他还在冰天雪地里打转,找不到回大队的路,急得满头大汗;朦胧中,他又看见袁洁耳后的伤疤变成了冰裂纹,一点点往全身蔓延,吓得他猛地惊醒。
睁开眼,才发现自己窝在暖和的被窝里,窗棂上的冰花在阳光下晶莹剔透,像画上去的图案。他这才想起昨晚是怎么回来的,心里一阵后怕。宿舍里空荡荡的,其他知青还没回来,安静得可怕。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刘忠华一骨碌爬起来,光脚踩在地上,才发现泥地竟被前来守候的社员踩得泛起了湿气——肯定是有人担心他们,一直在宿舍外守着。
外面的汽车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人们激动的大喊:“回来了!他们回来了!搜救队把人接回来了!”刘忠华赶紧穿上衣服,跑到门口一看,东风卡车停在院里,队员们正把冻得半僵的知青和社员扶下来,炊事班的人端着姜汤跑过去,整个大队院瞬间热闹起来,满是劫后余生的喜悦。
在1977年的那个寒冷冬日,一阵寒风如同猛兽般裹挟着嘈杂的声浪,毫无征兆地撕裂了清晨的沉寂。那风势汹汹,带着股子狠劲儿,汹涌地拍打着窗户纸,仿佛要把这世界的宁静彻底碾碎。
屋外瞬间就沸腾起来了,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哭声、呼喊声,还有那颤抖沙哑的祈祷声,在冰冷的空气中纠缠、碰撞,像一锅煮沸的开水,咕噜咕噜地冒着泡,汇成一股令人心悸的洪流。
刘忠华的心脏猛地一紧,就好像被这突如其来的喧嚣给攥在了手里。他几乎是从床上弹坐起来的,动作迅速得很,赶紧披上那厚重的棉袄,趿拉着冰冷的棉鞋,三步并作两步就冲到了门前,“哗啦”一声,用力拉开了门板。
门外的景象,那叫一个乱啊,简直就是乱成了一锅粥。雪地里人影幢幢,一个个都跟没头苍蝇似的,挤在一起伸着手臂。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村口。只见一辆解放牌卡车,那家伙浑身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就像是从雪堆里钻出来的巨大钢铁怪兽,正喘着粗气,缓缓地停稳了。
卡车的后挡板“哐当”一声被用力放下,重重地砸在雪地上,溅起一片雪沫。早已在车旁焦急等候的亲人们,就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上去,无数双手臂争先恐后地伸向车厢深处,嘴里带着哭腔呼唤着亲人的名字,都想赶紧把那些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身影给拽出来。
车厢里的人影开始慢慢地蠕动,他们下来的动作那叫一个缓慢、僵硬,就好像每一个关节都被冻得锈住了一样。没有想象中那种激动的拥抱,也没有劫后余生的欢呼,甚至连一句完整的话语都听不见。这些人在零下二三十度的严寒里,在风雪肆虐中挣扎跋涉了大半天,早就把最后一丝力气给耗尽了,身体和精神都被这极度的寒冷与疲惫给彻底碾碎了。
他们就像一尊尊冰雕,被亲人们七手八脚地半抱着、半拖着,挪到了最近家的热炕沿上,就那么直挺挺地、毫无生气地坐下或倒下,任由家人在旁边慌乱而无措地“折腾”着。那喘息声,沉重得就像破旧的风箱,呼哧呼哧的。
社员们有亲人照顾,知青们则有医护人员照料。他们被搀扶到卫生所,进行紧急救治。惨白的灯光下,那些冻伤的痕迹简直触目惊心。很多人裸露在外的手背、脸颊、耳廓、脖颈,甚至是包裹在厚厚棉裤下的小腿,都呈现出青紫、灰白或蜡黄的颜色,肿胀得不成样子,一点知觉都没有了。有些地方的皮肤,紧绷得就像一层脆弱的油皮纸,感觉轻轻一戳就会破。
第316章 绝望的呐喊
立刻,院子里、屋子里就响起了一片寻找脸盆的叮当声。人们疯了似的冲出屋门,在相对干净的雪堆里,用颤抖的双手奋力地刨挖着,装满一盆盆冰冷的白雪,然后又急急忙忙地端回屋里。接着,家人含着泪,小心翼翼地、却又带着一种近乎原始的急切,用这些冰冷的雪团,拼命地搓揉着亲人冻僵的四肢和脸颊。
刘忠华也急忙窜入救护人群中,有样学样地帮知青疗伤。用雪搓冻伤的部位,那力度得由轻到重,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劲。刚开始的时候,冻僵的皮肤一点反应都没有,慢慢地就传来了麻木的刺痛感,最后被搓得泛起一片片不均匀的、不健康的红潮。
这方法其实并不是治疗冻伤的最佳方式,但在那个缺医少药、大家又没啥经验的紧急时刻,这就是人们能想到的唯一“救命”办法了。他们就是想通过这种物理摩擦带来的那点微弱热量和刺激,把血液的流动给唤回来,让那些被冰雪封印的部位慢慢“缓”过来。空气中弥漫着雪水融化后冰冷潮湿的气息,还有那搓揉皮肉的沙沙声,听得人心里直发毛。
更吓人的是,不少人的脸上、手上,尤其是脖颈处,都赫然鼓起了巨大的水泡,就像透明扭曲的松油球,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这可是深度冻伤的标志啊。亲人们看着这些水泡,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决绝。有人赶紧找来缝衣针,在微弱的炉火上燎一下,就当是消毒了,然后咬着牙,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刺破那些鼓胀的水泡。浑浊的液体流淌下来,露出了底下鲜红或惨白的嫩肉。接着就有蘸着廉价碘伏的棉签颤抖着涂抹上去,疼得伤者一阵压抑不住的低吼或抽泣。
脚上的情况同样惨烈。很多知青脚上穿的笨重“大头鞋”,里面填满了乌拉草或毡垫,本来是防寒的利器,可现在却成了刑具。长途跋涉中,脚汗把渗入鞋内的雪给融化了,然后又在极寒中迅速冻结,把脚与鞋子、袜子死死地冻在了一起,就像长在了一块似的。无论怎么用力,都根本脱不下来,要是硬撕的话,只会把皮肉给扯掉。
最终,人们只能含着泪,找来家里最大的剪子或是菜刀,“咔嚓咔嚓”地沿着鞋帮剪开那硬如铁甲的皮革和棉毡,就像剥开一层冰冷坚硬的外壳,这才好不容易把那双饱受摧残、同样布满冻疮甚至失去知觉的脚给“解救”出来。破碎的鞋片散落在地上,就像一片片残破的战甲,诉说着刚才的那场“战斗”。
冰冷的现实就像一股寒流,狠狠地冲击着每一个人。屋里屋外,先前还能勉强压抑着的悲伤,瞬间就找到了宣泄口。无论是平日里坚强硬朗的男知青,还是原本柔韧的女青年,看着自己红肿变形、裹满纱布的手脚,抚摸着脸上刺痛的伤痕,再看看身边同样伤痕累累、甚至更惨的同伴,那巨大的恐惧、后怕和难以言说的委屈,一下子就把他们紧绷的神经给彻底击溃了。
他们再也忍不住了,就像失怙的孩子一样放声大哭起来,那哭声撕心裂肺的,充满了对生命脆弱和自然残酷的无力感。眼泪滚烫滚烫的,流过冰冷麻木的脸颊,带来一阵阵灼痛。
然而,在这片悲恸的海洋里,却有那么三四个家伙,就像几块异样的“浮冰”。他们也不知道是神经格外大条,还是被冻得有些恍惚了,甚至可能是为了掩饰内心的恐惧而刻意逞强。他们的表现跟周遭的悲戚完全不一样,不顾身体的伤痛和疲惫,也不顾同伴投来的怪异目光,情绪反倒异常亢奋,声音嘶哑却又高亢,正唾沫横飞地向周围的人 “豪迈” 地讲述着风雪中他们如何与风雪战斗,如何与恐惧战斗的 “英勇事迹”。
“嘿!你们是没见着那阵仗!”其中一个脸上冻伤泛红的小伙子,挥舞着裹着纱布的手,眼神亮得惊人,“那风,跟刀子似的,嗖嗖地就往骨头缝里钻!雪粒子打得人脸生疼生疼的,眼睛都睁不开!又冷又饿,腿软得就像面条!可咱怕了吗?没有!一点儿都没有!我们互相打气,你拉我一把,我扶你一下,谁倒了就赶紧拽起来!嘿,走着走着,不知谁起了个头儿,咱们就扯开嗓子唱起来啦!‘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对!就是这首!唱得那叫一个带劲!感觉那风雪都给我们让路了!”
旁边另一个也激动地接话,脸颊上未处理的血泡随着他的动作直颤动:“没错!抬头望见……望见那北斗星!心里就想着……想着革命理想!浑身就有劲儿了!雪皑皑,路茫茫,高原寒炊断粮……咱们就跟当年红军过雪山草地一个样!漫山遍野的队伍……哦不,咱们虽然人少,但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一样!就是靠着这股子顽强的精神,跟老天爷斗!跟暴风雪斗!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挪!”
“暴风雪算个屁!”第三个声音更加激昂,仿佛还在与风雪搏斗,“它吼它的,咱走咱的!老子们没趴下!向着困难,向着敌人——这风雪就是敌人!咱们就这么大踏步地,向前!向前!向前!一口气走了十几个钟头啊!”他用力挥动着胳膊,就好像还在劈开那无形的风雪屏障,“累?饿?冷?那都是挡在咱们面前的大山!一座又一座!可咱怕了吗?扔下背上的苇子,一个拽一个,肩膀靠着肩膀,三五个人结成个小队!雪深的地方,一脚下去没膝盖,拔出来都费劲!前面一个要是倒了,后面能带倒一片!可倒了算啥?爬起来就是!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继续向前闯!向前闯!”
他们的声音嘶哑、亢奋,带着伤痕累累的身体也无法抑制的激动,在这悲痛的底色上涂抹出一层奇异而刺目的“英雄主义”色彩。这无畏的宣言,在那些经历过死亡边缘的人听来,却带着一丝令人心悸的狂热和不易察觉的虚张声势。
第317章 救命的火柴
刘忠华斜倚在门框上,默默地叼着劣质卷烟,没有火,只能叼着。烟是刚才从卡车司机老张那里要来的。老张也站在车头旁抽烟,脸上带着一种跑长途者见惯生死的麻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他吐出一个烟圈,看着院子里哭哭啼啼、包扎伤口的知青,用一种讲 “新鲜事”的语气对刘忠华说:
“嘿,老刘,你是没看见路上那景儿!咱开着车,大灯那么一照,嗬!雪地里影影绰绰几个人影,跟鬼似的晃悠。看见车灯,那家伙,跟见了亲娘老子似的!可还没等开到跟前儿呢,扑通扑通,好几个直接就瘫雪窝子里,趴那儿不动弹了!扯着嗓子喊:‘起来上车!’ 嗬,你猜怎么着?喊破喉咙也没用,一个个跟面条似的,软得扶都扶不起来!最后没法子,全是我们几个下去,跟抬死狗……哦不,跟抬麻袋似的,硬把他们一个个给扛上车的!你说逗不逗?走不动道儿了看见车不是跑过来,是直接趴窝了!哈哈……”
这笑声在刘忠华听来,却像冰锥一样刺耳。他脸上的肌肉瞬间就绷紧了,叼着烟的嘴角向下狠狠一撇,猛地转过头,两道冰冷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子,直直地戳在老张那张犹带笑意的脸上。那目光里蕴含的愤怒、鄙夷甚至是一丝难以言喻的痛苦,让老张的笑声就像被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旁人不懂,但他懂。他太懂了。那种在风雪和死亡边缘挣扎了不知多久,耗尽了最后一口力气,身体和精神都已经到了彻底崩溃的临界点,突然看见生的希望——那刺破黑暗的车灯,那象征着温暖的引擎轰鸣 ——时,是怎样的感受。那不是“趴窝”,那是生命最后能量的耗尽,是意志瞬间松懈后身体再也无法支撑的坍塌,是与死神擦肩而过后极致的虚脱。那不是软弱,而是经历了远超常人想象的极限煎熬后,最真实的、无法抗拒的生理反应。旁人不懂那濒死的绝望,只把这当成笑话,但刘忠华懂。
老张被刘忠华刀子般的眼神刺得一个激灵,脸上的笑容僵住,随即化作一片尴尬和慌乱。他猛地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是多么冷酷无情。他手忙脚乱地在自己油腻的工装口袋里摸索着,掏出一个瘪瘪的火柴盒,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不听使唤。他笨拙地抽出一根火柴,在盒侧磷面上用力一划,“嗤啦”一声,一朵小小的橘黄色火苗跳跃起来。他赶紧弓着腰,双手拢着火苗,诚惶诚恐地凑到刘忠华面前,赔着小心,要给这位面色铁青、一言不发的男人点烟。那殷勤的动作,与刚才的嬉笑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寒风还没完全散干净,雪地里的反光晃得人眼睛发花,这时又一群人影跌跌撞撞地往这边挪,一下子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勾了过去。走在最前头的是大队长施文彬,他没跟其他人一起坐卡车回来,而是带着十几个还有力气的小伙子,踩着卡车压出来的车辙印,一步一步硬生生走回村的。
半道上,有骑着马出来找人的社员撞见他们,见施文彬脚步发沉,每走一步都要晃一下,急得赶紧翻身下马,非要把马让给他。可施文彬梗着脖子摆手,嗓门哑得像磨过砂纸:“不用!我自己能走!”他那股子倔劲儿上来,谁劝都没用,硬是挺着往前走。身后那些小伙子也都是血性人,见队长不肯骑马,一个个也都攥着冻得发僵的拳头跟上,没人喊累,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化了又冻的雪地上,朝着村子的方向挪。等终于看到熟悉的院墙时,每个人头上都冒着白气,那是汗气裹着寒气凝出来的,脸上满是疲惫,可眼里却透着股“总算活下来”的庆幸。
施文彬的目光一下子就穿过院子里乱糟糟的人群,落在了屋檐下的老队长施伯熊身上。平日里雷厉风行、再大的事都能扛住的大队长,鼻子猛地抽了两下,眼圈 “唰” 地就红了,眼睛里瞬间蒙了层水汽,看着都模糊了。他赶紧加快脚步,几步就走到老队长跟前。再看施伯熊,那张刻满皱纹、饱经风霜的脸早就挂满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底下冻成了小冰碴子。
老队长啥也没说,只是伸出那双粗糙得像老树皮、满是厚茧的手,重重地拍在施文彬的肩膀上,一下又一下,拍得施文彬棉袄上的雪“簌簌”往下掉。他点着头,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张了好几次嘴,才哽咽着挤出几个字:“回来……就好!回来…… 就好啊!”千言万语,那些担心、后怕、庆幸,全揉在这几个字里,全藏在那几下沉重的拍打里。在这个能冻掉耳朵的冬夜,能活着回来,比啥都强,比啥都重要。
天越来越深了,刮了大半夜的风雪总算停了。天空像被清水洗过一样,墨蓝色的天幕上,密密麻麻的星星亮得晃眼,一颗挨着一颗,璀璨得都有些不真实。闹哄哄了大半宿的村子,也慢慢静了下来,只剩下人们沉重的喘气声,还有偶尔传来的、压抑着的疼哼声,透着股熬过头的疲惫。
刘忠华没睡,他把棉袄裹得紧紧的,后背靠在自家门框那冰凉的木头上,微微仰着头,一声不吭地盯着头顶的星空。那片天太深了,太静了,透着股子清冷和遥远,好像能把人世间所有的苦、所有的乱都吸进去,连个响都没有。
屋里的炕上,几个之前累得昏睡过去的知青,这会儿慢慢醒了。身上的疼劲儿上来了,肚子也饿得咕咕叫,哪还睡得着。他们咬着牙,忍着疼,慢慢挪起来,摸出煤油灯点上,一瘸一拐地往灶房去,想找点东西填肚子。昏黄的火光映着他们的脸,年轻的脸上满是伤痕,下巴、脸颊、脖子上,都用剪碎的旧床单、纱布条裹着,歪歪扭扭的,看着就像刚从战场上退下来的伤兵,透着股让人心酸的狼狈。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晃到了刘忠华家门口,是知青小赵。他脸上也贴着好几块纱布,特别显眼,嘴里还斜叼着根“迎春”牌香烟,没点着,就那么叼着。他也靠在门框的另一边,跟刘忠华一样抬头望着天,眼神空落落的,不知道在想啥。
第318章 烧制手指
“华哥,”小赵的声音哑得厉害,还带着点刚睡醒的颤音,“有火没?”
刘忠华听见声音,微微偏过头,借着屋里透出来的光瞥了他一眼。小赵脸上的纱布在昏暗里看着模模糊糊的,就露着两只眼睛。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反问:“还有烟没?”
“有!”小赵答得干脆,伸手就从棉袄口袋里摸——那口袋上还打着补丁呢——掏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卷,递了过来。
刘忠华没说话,只是微微张开嘴,用牙轻轻咬住了烟。接着,他才慢慢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个半旧的火柴盒,盒上的字都快磨没了。他用拇指把盒盖顶开,食指熟练地捻出一根细细的火柴棒,手腕轻轻一抖,“嚓”的一声,橘红色的火苗一下子就跳了起来,照亮了他那满是老茧的粗手指头,也照亮了他一半沉静的脸。
他没先点自己的烟,而是把手拢住,护着火苗,稳稳地凑到小赵叼着的烟头跟前。小赵赶紧往前凑了凑,深深吸了一口,烟头“红”了一下,一股青烟慢悠悠地在冷空气中飘起来。等小赵的烟点着了,刘忠华才把火苗移到自己嘴边,也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味儿灌满了胸腔,好像能把浑身的冷和心里的沉都冲散点似的。
这会儿,火苗已经烧到了火柴棒的大半截,眼看就要燎到刘忠华的手指头了。可他眉头都没皱一下,手腕快而有力地往外一甩,“噗”的一声,火苗立马灭了。接着,他手指一弹,那一小截带着焦黑的火柴梗划了道小弧线,准准地掉进了门外厚厚的雪里,瞬间就没影了,只留下个小小的黑点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做完这些,他才把火柴盒揣回口袋。可还没完——他隔着厚厚的棉袄,又在口袋上按了按,反复确认了两下,直到能清楚地摸到火柴盒那硬硬的、小小的轮廓,才慢慢放下手。这个小动作小得几乎没人能注意到,可就像刻在骨子里一样,改不了。
刘忠华自己可能都没发觉,昨晚在风雪里那种“命随时可能没了”的恐惧,已经钻进了他的潜意识里。那点小火苗,在当时就是活下去的希望,现在这份对火种的珍视,还有反复确认的习惯,就成了那个恐怖夜晚的印记,会跟着他一辈子。
两人就这么靠着门框,谁也没说话,只顾着抽烟,眼睛望着头顶的星空。尼古丁的苦味儿在舌尖散开,可怎么也压不住心里那份“捡回一条命” 的苍凉。
“华哥,”小赵突然开口,声音飘悠悠的,像在跟自己说话,又像在跟刘忠华唠,“你说…… 怪不怪?昨晚我们点苇子生火的时候,那火苗被风吹得……呼啦啦的,乱飘……那些火星子,被风卷得老高老高……”他抬起裹着纱布的手,指了指黑漆漆的夜空,“满天都是……红亮亮的……跟现在天上的星星……一模一样,密密麻麻的……”
刘忠华没打断他,就那么听着,一口一口地吐着烟圈。小赵的眼神还是空落落的,望着天,好像又看到了当时的场景——一堆堆苇子烧起来,火星子被风刮得满天飞。
“最后……实在扛不住风了……我们把剩下的苇子……全扔进去了……”小赵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没散干净的后怕,“火……一下子旺了会儿……总算……把风挡了挡……可那滋味……真他娘的……”
他吸了口烟,像是在回忆当时的冷热交织,“前胸烤得都快着火了,棉袄都烫得发烟,汗珠子刚冒出来就被烤干了……可后背呢?脊梁骨跟贴了块大冰坨似的,寒气嗖嗖地往里钻……实在受不了,转过身背对着火烤吧…… 好嘛,后背又热得发疼,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流……可前胸呢?立马就冻得透心凉,还没等再转过来,火就灭了……”
听着小赵絮絮叨叨地说,刘忠华也抬起头,望着那些亮闪闪的星星。他好像也看到了 —— 漫山遍野的大雪里,寒风呼啦啦地刮,一堆堆苇火忽明忽暗,一会儿就跟卖火柴的小女孩手里的火柴似的,被风一吹就灭了……
第二天一大早,刘忠华还没睡醒呢,就听见屋外有人尖叫起来,声音里满是惊慌:“有人冻死了!一下子冻死三个!”那声音像道惊雷,一下子把整个村子的宁静都炸没了。
院子里的雪还没化透,几块光秃秃的空地成了知青们晒太阳的地方。他们全都蹲在地上,脑袋耷拉着,一脸悲戚,没一个人说话。空气静得吓人,只有偶尔传来的、压抑着的啜泣声,还有人虽没出声,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手不停地在脸上抹,越抹越湿,最后连袖口都沾得湿漉漉的。
“你们都不知道……”终于,一个戴眼镜的知青忍不住了,哽咽着开口,声音里满是哭腔,还带着点崩溃的嘶吼,“我们……我们当时走得好好的,脚下猛地一绊……低头扒开雪一看才发现,底下埋着个人!是屠富海啊!他肯定是又冷又饿,累得昏过去了,就这么被雪埋了……等我们把他挖出来的时候,人都冻僵了,硬邦邦的,跟个冰疙瘩似的!你们说……这可怎么救啊!啊?你们倒是说句话啊?!”
他越说越激动,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刘忠华站在一旁看着,心里清楚,这些知青的心里早就绷不住了。他们大多是从城里来的,之前哪见过这种场面?这是他们这辈子头一回直面死亡,还是眼睁睁看着身边最熟的同伴没了,这份冲击对他们还没长硬的心灵来说,根本不是 “难过” 两个字能概括的,说是 “天塌了一块” 都不为过。
可刘忠华不一样。他打小在村里长大,见过的生离死别多了——奶奶走的时候他还小,爷爷故去的时候他刚懂事,后来大伯也撒手人寰,家族里好些长辈都一个个没了。一次次面对死亡,他心里早就筑起了一道墙,不是硬得摧不垮,而是有点麻木了,习惯了这种沉重。
他自己也说不清这份麻木是好是坏,但他绝没有半点取笑这些知青的意思。在死亡面前,谁都该心存敬畏,刘忠华更是如此。他看着眼前这些哭红了眼的年轻人,忽然想起自己三岁那年,奶奶下葬的时候,他隔着相框玻璃看奶奶的遗照,只觉得陌生;到了爷爷的葬礼,他已经是个半大孩子,懵懂又敏感,可直到葬礼过去好几个月,他才突然反应过来——人没了就是没了,再也见不着了,再也不能跟爷爷撒娇要糖吃了。现在这些知青的反应,大概就跟他当年一样,懵懵懂懂地承受着巨大的悲伤,还没完全消化这份永别。
第319章 奇怪的老头
隔天,大队给屠富海办了个简单的知青葬礼。葬礼上,平日里雷厉风行的大队长施文彬,哭得像个孩子,一边捶着自己的胸口,一边嚎啕:“我对不起思歌腾!是我没照顾好你们!对不起啊!”那声音里的自责和悔恨,听得在场的人都红了眼。
半个月过去,知青们心里的剧痛才稍微缓了点,大队里的日子也慢慢回到了正轨——该上工的上工,该做饭的做饭,只是气氛比以前沉了不少。
日子照旧过,可知青和社员之间那点本就不牢固的情谊,却悄悄裂开了一道缝。以前大家还能凑在一起说笑两句,现在大多时候都是各干各的,没什么话聊。
苇席还得编,芦苇也还得收割运输,只是这次大队改了法子,不再用之前那种耗人的 “人海战术”,改成用马车驴车驮运,每次去两三个人的小队就行。大部分社员留在队部,抓紧时间赶制苇席,好早点交上去。
干活间隙,社员们还有些小分工。刘忠华的任务是去拉木材,回来当燃料,保证大伙取暖做饭有柴火。
可生产队周边的桦木林,早就被砍得光秃秃的了。一来是这些年天天烧柴,砍得多长得少,慢慢就空了;二来是前些年垦荒运动搞得热火朝天,桦木林成了“向荒地进军”的主战场,一片片树木被砍倒,改成了新的农田,广播里、报纸上经常能听到“某某生产队开荒记”,说这些新垦的地是“希望的田野”,听得人心里热乎乎的,干劲十足。
现在要烧柴,只能去三十里外的丘陵山林拉。大队早就在山脚下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建了个柈子场,夏天砍的原木都堆在那儿,风吹日晒晾干了,等着冬天运回去当劈柴。
刘忠华早早起来套好爬犁,坐上马车,拿起马鞭往空中一扬,“啪”的一声脆响,特别响亮。马儿像是听懂了指令,立马撒开四蹄跑了起来,那股子冲劲差点把还没坐稳的刘忠华掀下车。
换个新地方干活,谁心里都有点新鲜劲,刘忠华也不例外。虽说山里传闻有豹子、黑熊这些猛兽,但他一点也不慌——大队给他配了一把社员自制的土枪,就是那种填铁砂砾的老式火铳,威力不大,顶多能吓唬吓唬野兽,可腰间挎着这么个家伙,心里就踏实多了。
马儿一路狂奔,刘忠华本来想坐直了,摆出一副雄赳赳的样子,可这马一点不配合,跑得又快又颠,他想象中的“英雄气概”全没了,只能一手死死拽着缰绳,另一手紧紧按住帽子,生怕帽子被风刮跑,那模样别提多狼狈了。
一口气跑了十多里地,爬犁沉,马儿也累了,速度慢慢降了下来。刘忠华这才松了口气,有闲心看四周的雪景——远处的山全被雪盖着,白皑皑的一片,近处的树挂亮晶晶的,还挺好看。
只是看了一会儿,他就觉得肚子饿了。那个年代口粮紧张,他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总觉得吃不饱。他心里暗暗盼着,这次进山能撞见只野兔或者山鸡,要是能举枪打中,架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那得多香啊!想着想着,他好像都闻到了烤肉的香味,赶紧咽了口唾沫,压下肚子里的饥饿感。在这物资匮乏的年月,也就只能靠想想解馋了。
一路走下来,别说野兔山鸡了,连只麻雀的影子都没看着。马车翻过一座覆盖着白雪的山坡,钻进了密林深处。参天大树的树冠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底下一片幽深的阴影,风刮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音,除此之外,连点别的动静都没有。刘忠华心里的孤寂感一下子涌了上来,有点发慌。
走着走着,一个可怕的念头突然冒出来:万一这会儿窜出一群狼,或者跳出一只大黑熊,怎么办?他吓得差点从马车上跳起来,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土枪。
手指碰到冰冷的枪管,他心里顿时有了底。他把枪端起来,胆子一下子壮了,刚才的恐惧全忘了,反而有点盼着猛兽出来——他想试试自己的枪法,想跟它们较量较量。他压根没琢磨,真要是遇上猛兽,先慌的可能是这匹本就不爱干活的马儿,到时候马儿一跑,他指不定得被摔个四脚朝天。
顺着早就被车辙碾出来的山路走了大半天,终于看到前面码得整整齐齐的大木堆——柈子场到了。柈子场旁边,一股青烟笔直地往上飘,那是看林人的住处。听队里人说,是一对老夫妇常年在这儿守着山林。按规矩,刘忠华得先去跟他们打个招呼。
老夫妇难得见到外人,特别热情,拉着刘忠华问东问西。可刘忠华却有点不自在,总是有意无意地躲着他们——他早就听队里人说,这对老夫妇是麻风病人,要不是这样,也不会被安排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来守林子。
跟老夫妇打了招呼,刘忠华就去拴马,然后开始往爬犁上装木材。干燥的木柈子虽然轻了点,但依旧沉得很,他才搬了十来根,额头上就冒了汗,索性把棉袄外面的皮衣脱了,敞开怀接着搬。累了就坐在木堆上歇会儿,渴了就拧开军用水壶喝两口凉水。就这么慢慢折腾了快一个小时,才把爬犁装得像座小山似的,看着就满。
刘忠华仰着头看自己堆的“小山”,都有点不敢相信是自己一个人干的。再低头看自己的鞋,鞋底沾满了积雪、枯叶和泥土,硬邦邦的,像两个大泥疙瘩。他找了块大石头坐下,捡起一片薄石片,开始刮鞋底的泥。
“装好了?这就回去了?”突然,一个声音冒了出来,是看山的老头儿不知从哪儿走了过来。
刘忠华没防备,被吓得一哆嗦,连旁边的马儿都惊得浑身一颤,不安地甩了甩尾巴。那马儿好像听懂了老头儿的话,四只蹄子开始焦躁地踢着地面,还扭动着脖子,想挣脱缰绳。
“豹子!你给我老实点!”刘忠华赶紧呵斥马儿,声音里带着点对老头儿突然冒出来的不满 —— 这老人家走路怎么没声儿呢?
“不再屋里坐会儿了?喝口水再走?”老头儿又问,语气挺热络。
刘忠华没抬头,还在专心刮鞋底的泥,只是摇了摇头,没说话。
老头儿也不生气,眯着眼睛,脸上带着点让人看不懂的笑,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刘忠华和马儿。
第320章 格桑花
马儿越来越不耐烦,前蹄不停地刨着地,鼻子里还“呼哧呼哧”地喷气,一副随时要冲出去的样子。
刘忠华赶紧解开拴马绳,准备爬上爬犁。可爬犁上的木柴堆得又高又滑,树皮被雨雪浸过又冻硬了,他试了好几次,都滑了下来。他只能站在地上,盯着爬犁琢磨,看从哪儿上去能稳当点。
“你 ——这就走了?!”老头儿突然拔高了嗓门喊了一嗓子,跟没听见刘忠华刚才的话似的。
刘忠华被这突如其来的大嗓门吓得猛地回头,想跟老头儿说自己马上就走。可就在这一瞬间,那马儿像是接了什么冲锋令似的,突然撒开四蹄,疯狂地往前冲!沉重的爬犁被拽得 “嘎吱嘎吱”响,在雪地上颠簸着滑行,眼看就要跑远了。
“糟了!我还没上去呢!豹子!你给我停下!停下啊——!”刘忠华吓得魂都快没了,一边喊一边拔腿就追,可两条腿哪跑得过四条腿的马?只能眼睁睁看着马车越跑越远,自己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追,雪沫子溅了一裤腿。
那黑狗听到熟悉的哨音,欢快的吠叫声立刻盖过了之前的急促,尾巴摇得像架转个不停的小风车,四蹄蹬着积雪,跑得比刚才还快,雪沫子在它身后划出两道浅浅的痕迹。
眨眼间,黑狗就冲到了袁洁跟前,亲昵地绕着她的腿蹦蹦跳跳,还伸出湿漉漉的舌头,一个劲儿往她脸颊上凑,热情得不行。
刘忠华这才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笑道:“敢情这是你的牧羊犬啊!怪不得这么多羊都乖乖待着,没跑散呢!”
见黑狗对自己没敌意,反而凑过来,好奇地嗅着他的裤脚,刘忠华胆子也大了,试探着伸出手,想去摸一摸它那颗毛茸茸的大脑袋。
黑狗嗅了嗅他的手心,不仅没躲开,反而更兴奋了,粗壮的尾巴摇得更欢,喉咙里还发出“呼噜呼噜”的舒服声响,活像台小马达。
“奇怪了,”袁洁看着这一幕,眼睛都瞪圆了,满是惊讶,“‘黑子’平时对人可凶了,尤其是生人,别说摸了,靠近点都要龇牙,今天怎么对你这么亲?”
“它平时很凶吗?”刘忠华一边揉着黑狗的脑袋,一边问道,指尖能感受到它柔软的毛发下,温热的皮肤。
“嗯,相当凶!队里好多人都被它吼过,一般人根本没法跟它亲近。”袁洁点点头,眼神里多了丝复杂的情绪,声音也轻了些,“它……它跟我有点像,小时候也是个‘孤儿’,被人遗弃过。”
刘忠华抚摸狗头的手猛地顿住,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慢慢消散了。他看着袁洁,心里突然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他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怕戳到袁洁的痛处。
袁洁低下头,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像是在攒力气,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我五岁那年,我妈……我亲生母亲改嫁了,后来我爸又带回一个女人。他们……他们很快就生了两个儿子……”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笑,那笑容比哭还让人难受:“从那以后,我就成了那个家里多余又碍眼的‘累赘’,没人疼,也没人爱,连口热饭都得看别人脸色。”
夕阳的余晖洒在广袤的草原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投在雪地上,显得格外孤单。刘忠华望着眼前这个平时看着倔强,此刻却透着脆弱的姑娘,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酸溜溜的。
“别这么说!”他的声音有点发颤,听袁洁说还有亲人在世,心里的酸楚才稍微缓解了点,“人活一辈子,总会有人需要我们,也总会有人来疼我们、爱我们的。”这话一出口,刘忠华自己都愣了——平时他粗枝大叶的,从没说过这么走心的话。
袁洁显然也被这话震住了,先是愣了几秒,随后苦笑着摇了摇头。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刘忠华清清楚楚地看见,几滴晶莹的泪珠从她眼角滑落,在空中甩了一下,那泪珠亮晶晶的,在金色的光线下闪着微光,像极了那次大风雪夜,她醒来后痛哭的模样。那时候的泪是劫后余生的释放,可现在的泪,是埋在心底多年的伤痛被翻出来的自然流露。
刘忠华看得心头一紧,张了张嘴想安慰她,却发现不管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落在了趴在一旁的黑狗身上,突然有了主意。
“你看这条狗,”他赶紧换了个轻松的话题,指着黑狗笑道,“我们俩都喜欢它,它也信任我们。这世上总有这么纯粹的感情——我们不会抛弃它,它也不会背叛我们,多好啊。”
“可很多时候,人不如狗!”袁洁轻声说道,声音里满是失望。
刘忠华被这话堵得说不出话来,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他知道袁洁是想起了自己的遭遇,心里肯定不好受。
袁洁也听出他是在变着法安慰自己,再看他一本正经拿狗说事的样子,忍不住“噗嗤” 一声笑了出来,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笑容却已经绽放开来,像雪地里开出的小花。
“哈哈,它可不叫‘狗’,它有名字的,叫格桑花。”袁洁抹了抹眼角的泪,语气轻快了不少。
“格桑花?”刘忠华故意瞪大眼睛,装作惊讶的样子,“它不是公狗吗?怎么起了个女孩名字,还是藏族名字啊?”
袁洁的眼神一下子变得温柔起来,她伸手摸了摸格桑花的耳朵,慢慢说起了它的故事:“是藏族知青给它起的。那是个特别冷的冬天,格桑花还小,被人丢在雪地里,冻得快不行了,连叫的力气都没有。几个打猎回来的藏族知青发现了它,就把它抱回宿舍,用羊奶一点一点喂大的。”
她的声音渐渐低沉:“可格桑花长大后性格特别孤僻,对谁都不亲近,那些知青觉得它养不熟,就不要它了,把它丢在了林子边。”说到这儿,袁洁顿了顿,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后来我发现它总偷偷跟着我,可能是觉得……我们俩都是没人要的,同病相怜吧。”
刘忠华听出了这简单叙述背后的孤独和心酸。他想起自己刚插队来的时候,陌生的环境,累得要命的农活,还有当地人偶尔流露出的排外眼神,那种被排挤在外、孤零零的滋味,他太懂了。
第321章 淡淡的忧伤
“以后不会了,”他轻声说,目光坚定地看着格桑花,其实话是说给袁洁听的,“它现在多了我这么一个朋友,以后我们一起照顾它。”话一出口,刘忠华就有点后悔——怕袁洁听出自己的心意,显得太唐突。
袁洁似乎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只是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棉袄的衣角,不说话了。两人之间的空气突然变得凝滞,连格桑花都察觉到不对劲,抬起头,疑惑地看看刘忠华,又看看袁洁,尾巴也不摇了。
为了打破这尴尬的气氛,刘忠华突然想起什么,赶紧从棉袄内袋里掏出个亮闪闪的东西——是一把银色的口琴,琴身上还刻着小小的花纹,只是边缘有些磨损了。
“对了,你会唱歌吗?”他故作轻松地问,把口琴递到袁洁面前,“我吹口琴,你来唱好不好?”
这把口琴是他离开城市前,班上的女同学林小梅送的。记得那天在火车站,林小梅红着眼睛,把口琴塞到他手里,说想家的时候就吹一吹。这两年,他们一直写信,林小梅在信里总说,等他回去就一起去公园听戏。
想到这里,刘忠华心里突然咯噔一下。他看着眼前袁洁在夕阳下柔和的侧脸,又想起远方那个总用蓝色信纸写信的姑娘,心里一下子乱了——如果他对袁洁动心,是不是就辜负了林小梅?可要是放不下林小梅,又该怎么面对袁洁那双好像带着期待的眼睛?
“我想唱《火车火车你慢些走》,”袁洁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她抬起头,眼里带着点期待,“这个你会吹吗?”
刘忠华回过神,勉强挤出个笑容:“当然会!这可是我们知青的‘队歌’,谁不会啊!”
他把口琴凑到唇边,深吸一口气,悠扬的旋律立刻在草原上飘了起来,带着点淡淡的忧伤,又透着股温暖。袁洁跟着节奏轻轻哼唱,声音一开始有点颤抖,可很快就变得清亮,像草原上的风:
“火车,火车,你慢些走,让我再看一眼远走的朋友。带泪的双手挥也挥不够,火车一声长鸣,你我就伤心透,你我就伤心透。火车,火车,你慢些走,让我再看一眼亲爱的朋友……”
格桑花好像也被这歌声感染了,乖乖趴在他们脚边,尾巴有节奏地拍打着地面,发出轻轻的“啪嗒”声。远处的羊群三三两两地散在草原上,偶尔发出“咩咩”的叫声,像是在为他们伴奏。
草原的高坡上,一个人吹着口琴,一个人唱着歌,一条狗趴在地上甩尾巴。熔金般的夕阳慢慢沉向地平线,给两人一犬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边。从远处看,这组温暖的剪影在无垠的草浪里轻轻浮动,像被琥珀封存的美好时光,成了这片草原上最动人的黄昏风景。
刘忠华吹着口琴,余光忍不住往身旁的袁洁身上瞟。袁洁唱得很投入,眼睛微微闭着,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夕阳的光落在她的发梢,泛着淡淡的金光。有那么一瞬间,刘忠华觉得时间好像停在了这一刻,要是能一直这样下去,该多好。
歌曲终了,余音在草原上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散去。两人相视一笑,之前的尴尬和沉重,好像都随着歌声飘走了,只剩下满满的温暖。
“你吹得真好,”袁洁望着刘忠华手里的口琴,眼神里满是真诚,“这把口琴……对你很重要吧?”
刘忠华指尖摩挲着口琴光滑的金属表面,冰凉的触感传来,他轻轻点了点头:“是一个很重要的朋友送的,走之前特意塞给我的。”
他没再多说林小梅的名字,袁洁也没追问,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两人心里都清楚,有些话不用挑明,有些关于未来的选择,也犯不着急着要答案,时间总会给出结果。
夜幕渐渐裹住草原,风里的寒气越来越重,吹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刘忠华帮着袁洁把散落的羊群赶拢,格桑花跑前跑后,时不时对着离群的小羊“汪汪”叫两声,尽职尽责地守着羊群,活像个认真的小管家。
“明天……你还来放羊吗?”快到生产队边界,要分别的时候,刘忠华攥着缰绳,忍不住问道,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袁洁捂着嘴笑了笑,眼睛弯成了月牙:“怎么,还想听我唱歌啊?”
“嗯,”刘忠华没藏着掖着,老实承认,“还想听你唱《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阳》。”
“那得看你能不能把‘豹子’管好了,”袁洁调皮地眨了眨眼,故意逗他,“我可不想再看见你追着马车满山跑的狼狈样,雪地里摔一跤可疼了。”
两人相视而笑,笑声在傍晚的草原上飘了很远,格桑花在一旁欢快地摇着尾巴,爪子扒拉着积雪,仿佛也在为这约定高兴。
回生产队的路上,刘忠华的心情像被风吹起的草,乱糟糟的。他想起袁洁说起身世时含泪的眼睛,想起她唱歌时专注的侧脸,也想起林小梅送他口琴时红着的眼眶。远处生产队的灯火越来越近,可他的思绪却飘得越来越远,一会儿是草原上的夕阳,一会儿是城市里的火车站。
这一夜,刘忠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
日子一天天过,刘忠华每周还是能收到林小梅的来信,牛皮纸信封上总沾着火车运输时蹭的煤灰,摸起来糙糙的。林小梅在最新的信里,用钢笔尖把信纸戳破了三处,字里行间满是委屈:“你现在的回信比草原上的雨水还稀罕,以前能写两页纸,现在每封都不超过半页,是不是把我忘了?”
两人的信还在互通,可林小梅的抱怨越来越多,刘忠华自己也清楚,是他变了——他的心,好像被草原上的风,吹到了袁洁那边。
他把这封信塞进搪瓷缸底下时,指尖碰到了缸底结的冰晶,凉得刺骨,就像他此刻的心情,一边是旧友的期待,一边是新萌生的情愫,怎么选都觉得为难。
袁洁好像总能找到理由见他,每次运苇子,都能把路线绕到刘忠华常待的放牧区。当马车 “吱呀呀” 碾过冻得硬邦邦的土地,这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就会从苇垛后面探出头,哼着《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阳》的变调,声音清亮得像山泉水。
第322章 扭打在一起
有一次,袁洁不知从哪儿找了个生产队的胶皮桶,钻了几个孔,改造成简易音箱。两人在零下二十度的寒风里,围着这个“音箱”,冻得手都红了,却还是唱完了整本《外国民歌 200 首》,歌声裹着哈气,飘得满山坡都是。
他们每次相处的时间都不长,可刘忠华已经习惯了心里装着这么个人,习惯了听见马车声就抬头,习惯了身边有个人能一起唱歌。
有天晚上,刘忠华就着煤油灯准备写日记,翻开自己的羊皮日记本,却愣住了——上面不知何时多了许多潦草的字,全是袁洁随口改编的歌词片段,比如 “格桑花跟着羊群跑,风吹过头发飘”,跟放牧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又气又笑,这姑娘分明是在“窥视”他的心事,还敢在他的日记本上涂鸦,简直是在宣示“主权”。可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他心里却暖暖的,手指摸过纸面,好像能摸到袁洁写字时的认真。
只是再看到桌角一摞林小梅寄来的信,刘忠华又陷入了烦乱—— 一边是多年的情谊,一边是眼前的心动,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人一多,矛盾就容易冒出来。自从那次暴风雪事件后,知青和社员的关系就一直很微妙,表面上客客气气,心里却隔着一层。慢慢地,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能擦出激烈的火花,而导火索,竟是最平常的水。
知青来草原的第二年,终于从漏风的帐篷搬进了土坯房,居无定所的问题解决了,可饮水问题还是没改善,冬天用水难,成了知青们最头疼的事。
一到冬天,草原上的河全冻上了,冰层厚得能走人。要想取水,得是壮劳力拿着铁镐砸半天,才能砸透三米厚的冰,找到下面流动的水。要是嫌麻烦,就只能去三十里外的山林,那里地势落差大,河水不容易冻住。
大队里负责用马车拉水的是两个固定社员,长年累月干这活儿,他们的工分也比一般社员多——毕竟这活儿又累又重要,关系着整个大队人的喝水和牲口的饮水。拉水车一天跑两趟,一次拉一个两百多公斤的大圆桶,还有几个小水桶,主要供食堂和养殖区,人和牲口都靠这些水过活。
每个知青宿舍大院门口,都放着一个大水缸,可一入冬,这水缸大多是空的。就算其他季节,水缸满着,也是知青们自己去河边挑的——本来这该是运水员的活儿,可知青们习惯了自己干,运水员也就习惯了偷懒,干脆不管了。
入冬后,知青们早上起来,还是会习惯性地掀开缸盖看看,哪怕每次都只看到缸底结的冰,也得走这个“仪式”,好像多看一眼,水就能自己冒出来似的。
冬天的运水员也不是完全罢工,会给大队部打水,可大队部的水缸被支书下了“铁律”,不准知青“盗水”,说“不能渴着干部”。有时候勤快的知青会提着木桶去大队部接水,可大多时候,大队部的水缸也是空的,知青们早上洗脸,只能去外面捧把雪,在脸上胡乱搓一通;刷牙漱口,就把雪化了用,凉得牙床发疼。
还有人被逼得没办法,发明了“三层过滤法”:把屋檐下的冰溜子掰下来含化,用纱布滤掉草屑,再用手焐化第二遍,凑合一盆水。十几个人分一盆水,只能把毛巾浸湿了,擦把脸就算完事儿,谁也不敢多浪费。
后来知青们实在受不了,想出个馊主意——凑钱雇运水员。三角两角地凑,攒起来也不是小数目,刚开始运水员积极性挺高,可没几天就开始撂挑子。
刮大风下雪,不运;地上雪太厚,不运;头疼脑热,更不运。一遇到这些情况,知青宿舍就断水,平时还能忍,渴了抓把雪,啃块冰溜子,可等雪化了、冰没了,河里的冰还没化,运水员再撂挑子,知青们积压的怒火就再也忍不住了。
“凭什么我们花了钱,他们还不干?”有人气得拍桌子,“这不是骗钱吗?”
“还不是因为上次小王说他们运的水里有马尿味,质疑他们掺了喂牲口的水,那俩家伙就炸了,说小王污蔑他们,直接撂挑子,说‘爱谁干谁干’!”有人道出了缘由。
“后来小王把他们告到支书那儿,你猜怎么着?那俩家伙反咬一口,说知青晚上睡迷糊了,把尿撒缸里了,赖他们使坏!支书知道我们花钱雇人,还生气了,各打五十大板,说再因为水的事闹,就写大字报批评!”又有人补充,语气里满是不服气。
“这分明是吓唬人!支书跟他们一伙儿的!”
“肯定拿好处了!我们每个月给那么多钱,全白花了!”
“就是!拿这钱喂狗,狗还能摇尾巴呢,他们倒好,反口咬人!”
“真不是东西!”
知青们越说越气,屋里的空气都快烧起来了,一股无名火在每个人心里窜。
就在这时,一个刚从外面回来的知青推门进来,喘着气说:“别骂了!那运水员哪是生病?就是装的!我刚看见他在给会计盘火炕呢,笑得跟啥似的!”
这话像根火柴,一下子点燃了知青们的怒火。所有人都炸了,抄起手边的东西就往村会计家冲,不知谁先扔了个冻硬的马粪蛋,“啪”地砸在院墙上。混战中,有人的狗皮帽子被打飞,掉进了会计家的水缸里,溅起一片水花。
刘忠华站在人群外,看着眼前乱哄哄的场面——大家扭打在一起,却没什么真力气,更像是在发泄情绪。他摇了摇头,弯腰抄起墙角的铁镐,大步流星地冲进人群,不是要打架,是想把人分开——再闹下去,真要被写大字报了。
还没冲到人群跟前,刘忠华猛地举起铁镐,卯足了全身力气朝着墙角的大水瓮砸下去!“哗啦 ——”一声脆响炸开,瓦砾碎片飞溅得到处都是,清亮的水瞬间漫了一地。
正扭打成一团的众人闻声骤停,全都愣住了,齐刷刷转头看向刘忠华。只见他拎着铁镐,双眼通红地朝这边冲来,众人吓得赶紧撒手,连连往后退,连刚盘好的火炕都不敢靠近。谁知道刘忠华压根没冲人去,径直走到火炕前,抡起铁镐“砰砰砰”几下,就把刚垒好的火炕砸了个稀巴烂,土块和草屑混在一起,狼藉一片。
第323章 她眼里有光
在场的人没一个敢出声,连大气都不敢喘。会计的婆娘见状急了,撸着袖子就想上前理论,却被会计一把拽住,狠狠瞪了一眼——那眼神里满是警告,婆娘瞬间蔫了,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谁都知道,刘忠华是在暴风雪里死过一回的人,早就把生死看淡了,那股子不要命的劲儿,没人敢惹。
刘忠华砸完,随手把铁镐往地上一扔,转身就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在场的人全是空气。知青们见这阵仗,瞬间腰杆硬了,一个个气哼哼地瞪着会计和运水员,撂下几句狠话,也跟着撤了。
会计婆娘不甘心,跑到大队书记那儿告状,可书记却装聋作哑,压根不想管。他早就听说有人传他跟运水员分赃的闲话,这会儿要是出面,指不定还得把自己扯进去,干脆躲着不蹚这浑水。但他也没完全不管,最后下了个决定——把两个运水员给“罢免”了,可新的运水员却迟迟不任命,明摆着是想让知青们自己犯难。
社员们都在一旁看笑话,眼神里透着幸灾乐祸,仿佛在说:“让你们折腾!现在没人运水了吧?看谁能笑到最后!”
没几天,知青们的火气又上来了——没水的日子实在难熬。刘忠华哪有心思看双方闹矛盾,只觉得嗓子干得快冒烟了,扛起洋镐就往外走,脸色铁青。
社员老牛瞧见了,赶紧冲上来,张开胳膊就把刘忠华拦腰抱住,还一个劲儿劝:“思歌腾!可别去闹事啊!真出了人命,是要被抓走吃枪子儿的!”
刘忠华急得直跺脚,老牛的胳膊勒得他肋骨生疼,忍不住吼道:“谁要去闹事?我要去凿冰喝水!渴死我了!那帮废物指望不上,只能靠自己!”
老牛这才听明白,赶紧松开手,把吊在半空蹬腿的刘忠华放下来,憨厚地笑了:“早说啊!去吧去吧,注意安全!河神收人专挑愣头青,你可得小心点!”
刘忠华来到河边,抡起洋镐就往冰面上砸,“咚”的一声闷响,冰层传来类似玻璃碎裂的“咯吱”声,听得人心里发紧。整整三个小时过去,凿出的冰洞才只有碗口大,阳光透过洞口照在底下的水面上,晃出细碎的银鳞,看着诱人却够不着。他忽然想起袁洁说过,鄂温克猎人会在冰面上钻五个小孔,利用气压差取水,正准备试试,远处突然传来熟悉的马蹄声。
他抬头一看,是袁洁!虽说袁洁大多住在羊棚宿舍,不常回大队宿舍,但刘忠华一想,她肯定也缺水,便举起手里的软水袋,挥了挥铁镐喊道:“袁洁!等着啊!我凿点水给你带回去!”
“水?你今天当运水员了?”袁洁骑着马走近,笑着问。
“哪能啊,运水员罢工了,没水喝了,我渴得实在受不了了。”刘忠华擦了擦额头的汗,无奈地说。
“你这是在河里凿冰?”袁洁瞥了眼冰洞,皱了皱眉。
“对啊,不然咋喝水?”
“凿什么冰!这冰面硬得很,没趁手的家伙,半天也凿不出多少。跟我来!”袁洁说着,调转马头。
刘忠华看见她马鞍两侧各挂着一个军用水壶,壶身结霜的地方能看出水位只剩三分之一。等袁洁递过水壶,他接过来就牛饮,温水顺着喉咙往下流,舒服得他直叹气。袁洁在一旁不停劝:“慢点儿喝!别呛着了!”
等刘忠华把水壶喝空,才后知后觉地抱歉:“都给我喝没了,你怎么办?”
袁洁笑着摆手:“跟我来就知道了!”
“去哪儿啊?”刘忠华追问。
“到了你就知道!”袁洁神秘地笑了笑。
刘忠华回头看了眼河面,冰面跟镜子似的,把朝阳的弱红光反射过来,晃得人睁不开眼。他也没别的办法,只能跟着袁洁走,格桑花跟在一旁,尾巴摇得欢。
其实他不是没在河边凿过冰——河边的冰薄,能凿下几块,可那里早被牛羊舔过无数次,还拉了不少粪便,凿下来的冰都是臭的,根本没法喝。河中间的冰干净,可厚达三四米,费半天劲也只能敲下点碎末,不够塞牙缝的。
跟着袁洁在山坡上爬上爬下,走了好一会儿,袁洁才把他拉到一个山坡顶,指着下面的乱石沟说:“忠华哥,那里有一汪泉眼,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这是我的羊儿帮我找到的。”
刘忠华一听有泉水,早就等不及了,几步跳下山坡,扒拉开乱石就找。果然,在乱石堆下面,他发现了一汪静静流淌的溪水,水清澈见底,就是流得快,一会儿就不见了,一会儿又冒出来,特别奇特。
他哪顾得上琢磨这水为啥这么怪,先喝饱再说!双手捧着喝不过瘾,干脆扒开两块巨石,把头凑过去,张开嘴猛喝,冰凉的泉水滑进喉咙,解渴又提神。管它喝了会不会闹肚子,先满足了再说。
等喝够了,又把软水袋灌满,刘忠华才坐在巨石上,仔细观察这泉眼。
“怎么了?水不好喝吗?”袁洁走下来,笑着问。
“这水应该是雪山上流下来的,我猜是地下河的脉络,不知道谁在这里凿了个沟,把水引出来了。”刘忠华说着,抬头看向袁洁,“我说得对吗?”
袁洁笑着摇头:“这些我不懂,我只知道这是羊儿送我的礼物!你知道吗?发现它那天,这里全是枯草,根本看不出有沟。后来我的羊总来这儿啃草,草都快被啃光了,我才发现它们不光啃草,还在这儿喝水。那天正好是我的生日——我长这么大,从来没人给我过过生日,只有这些羊儿……”
刘忠华心里“咯噔”一下,突然想起那天袁洁好像有心事,他当时没多问,原来她是因为生日没人记得而难过。自己离她这么近,却连句“生日快乐”都没说,别提多愧疚了。
“对不起,我不知道那天是你生日!要是知道,我肯定不会让你难过……我……”刘忠华急忙道歉,语气里满是自责。
“别这么说!我没怪谁。”袁洁赶紧摆手,清澈的眼睛望向远方,“我就是觉得,羊儿能引我找到这泉眼,就是老天爷给我的眷顾。长这么大,我从来没像那天一样,打心底里快活过!”
刘忠华看着她眼里的光,默默点头。此刻的袁洁,像个没经历过世事的孩子,一点小小的惊喜,就能让她当成天大的恩赐。这种纯粹的喜悦,他小时候也有过,只是具体因为什么,早就记不清了,只记得当时心里亮堂堂的。
第324章 给你补过个生日吧
他看得出来,袁洁特别渴望被看见、被关心、被认可,可这么多年,她好像一直没得到过。刘忠华心里泛起一阵酸楚,他特别想走进她心里,帮她赶走孤单。可他也能感觉到,袁洁心里筑着一道墙,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不让任何人靠近。
他的目光落在那汪不停流淌的泉水上,突然有了主意——或许他该像这泉水一样,用温柔和执着,一点点浸润她的心,慢慢敲开那道墙。
“要不……我今天给你补过个生日吧?”刘忠华鼓起勇气提议。
“哈哈,生日哪有补过的呀?”袁洁被逗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
“也是……”刘忠华挠了挠头,语气却更认真了,“那我把你的生日记下来!明年,明年我一定好好给你庆祝!”
“好哇!”袁洁的笑容在阳光下格外明媚,像草原上盛开的花。
两人坐在山坡上,聊起小时候的趣事,气氛轻松又欢快。不知聊到哪句话,两人突然对视一眼,都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空气中好像有细小的电流在窜,刘忠华只觉得脸颊发烫,心跳也快了几分。
袁洁俯下身,趴在沟渠边,小心翼翼地从暗渠里捧起一点水。
“水太凉了,别喝!”刘忠华心头一紧,脱口而出。他自己喝了那么多冰水都不在意,却舍不得袁洁碰一口凉的。
袁洁瞬间笑开了花,嗔怪地看了他一眼:“谁说要喝了?我是想取点水,找个地方给你弄点热乎的垫垫肚子。你刚才喝了那么多生水,小心冰坏肠胃,回头又闹肚子疼。走吧,去那边背风的坡地,正好拢个火。”她说着,指了指不远处一个向阳的小土坡。
两人在坡地上拢起一小堆篝火,火苗“噼啪”跳动,驱散了寒意。他们从包里拿出几个红薯,埋在火边烤,不一会儿,焦香就飘了出来。两人捧着热乎乎的红薯,吃得满嘴香甜,边吃边聊,格桑花趴在一旁安静守护。
刘忠华时不时掰下一小块温热的红薯,丢给格桑花。
“你别总惯着它,小心给它惯坏了!”袁洁笑着提醒。
“难得两个‘孤家寡人’在草原上遇见,当然要对它好点。”刘忠华语气温柔,又掰了一块递过去。
“哈哈,”袁洁故意板起脸,“小心它被你宠得无法无天,以后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那正好,”刘忠华伸手摸了摸格桑花毛茸茸的脑袋,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把它交给我呗,正好我俩搭个伴儿,也能多陪你一会儿。”
格桑花仿佛听懂了刘忠华的许诺,毛茸茸的大尾巴像安了弹簧似的欢快摇摆,粉色的舌头吐出来呼哧呼哧喘气,还特意把脑袋凑过去,用软乎乎的耳朵蹭了蹭他的手背,痒得人心里发暖。刘忠华忍不住笑了,伸手想摸摸它的头,谁知这小家伙竟得寸进尺,顺着他的胳膊往上爬,爪子上的肉垫还沾着草原上的青草汁,把他的蓝布褂子蹭出好几道绿印子。
“你还真想造反啊!”袁洁佯装生气,纤细的手指在格桑花后腰上轻轻一拍,声音里却藏不住笑意。她这巴掌力道轻得像挠痒痒,格桑花却立刻戏精上身,耳朵“唰”地耷拉下来,尾巴也夹了半截,仿佛真怕了女主人的“怒意”。可没等袁洁再说第二句,它突然后腿一蹬,带着点跛脚的弧度一溜烟蹿出去,四条腿倒腾得飞快,转眼间就变成个黄棕色的小团子,消失在齐腰高的针茅草丛里,连尾巴尖儿都看不见了。
刘忠华看得直乐,刚想打趣这狗机灵,却见袁洁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她望着格桑花跑远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被风吹走的蒲公英:“其实……它挺可怜的。”草原上的风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吹得她额前的碎发飘起来,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里,此刻蒙着层淡淡的雾。
袁洁的目光追着格桑花消失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慢慢说起了狗的故事。在这呼伦贝尔草原上,狗哪是宠物啊,那是牧民家里顶顶重要的一口子。你要是看见谁家帐篷外卧着三五条狗,甚至七八条围着羊圈转,压根不用惊奇——草原人家养狗,比城里人家攒粮票还上心。一来是看守家园,草原上帐篷稀稀拉拉的,夜里要是有生人靠近,狗叫起来能传二里地;二来更关键,是守护羊群。你想啊,这草原一眼望不到边,羊群放出去就是几百只,夜里要是来几头狼,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刘忠华你刚来可能不知道,去年冬天东边毡房的老额吉家,就因为狗少,一夜之间被狼群叼走了二十多只羊,老人家坐在雪地里哭了半宿,那可是她家大半年的嚼谷啊!所以牧民们都常说“养狗护羊,多多益善”,这话比公社的通知还管用。
“格桑花……它还没满月就被人扔了。”袁洁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那天我去河边打水,听见废弃的水坑里有呜呜的叫声,扒开芦苇一看,这小东西缩在泥水里,浑身冻得直打哆嗦,毛都结成冰碴子了。它背上有一大片毛都掉光了,露出红红的皮肉,像被开水烫过似的,后腿软趴趴地拖在地上,连站都站不起来,一看就是天生的残疾。”
她顿了顿,手指攥得更紧了:“刚好有个北京来的知青路过,见它可怜,就用棉袄裹着抱回了知青点。可同屋的牧民看见了,都直摇头说这是条废狗,连路都走不稳,肯定养不活,还劝那知青趁早扔了,说‘养出感情再看着它死,更难受’。那知青也是心软,犹豫了好几天,最后还是趁着天没亮,把它装进布袋子,往远处的草甸子走——我正好去给羊群添料,在坡上看得清清楚楚。”
“我当时想都没想就冲过去了,一把抢过布袋子,掀开一看,这小家伙眼睛都没睁开,还在往我手心里拱,像是找奶吃。”袁洁的眼神软下来,带着点骄傲,“我跟那知青说‘这狗我养’,他还劝我别犯傻,可我当时就认准了,这小东西跟我有缘。”
第325章 这叫什么缘分
为了养活格桑花,袁洁可没少费功夫。每天天不亮就去挤奶的阿婆帐篷外等,软磨硬泡求着分点新鲜羊奶,有时候阿婆心疼她,还会多给半瓢;听说公社卫生所的李大夫懂点兽医,她又揣着攒了半个月的鸡蛋跑过去,求人家给狗抓补钙的药。晚上知青点的煤油灯灭了,她还在自己的铺位上,用小勺子一点点给格桑花喂羊奶,怕烫着它,每次都得先自己尝一口。
“你是没见过它当时的样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浑身的毛都灰突突的,跟个小乞丐似的。”袁洁忍不住笑了,眼里却闪着光,“可这小东西命硬得很!我天天给它喂羊奶、砸骨头末子拌窝头,不到俩月,它就从皮包骨长圆了,肚子圆滚滚的,走起路来一扭一扭,像揣了个小皮球。就是后腿还是不大灵便,跑起来的时候,总跟喝醉了似的,后腿往旁边甩,有时候还会自己绊倒自己,引得知青点的人都来看热闹。”
更让人心疼的是,草原上的狗也欺生。每次袁洁带着格桑花去放风,别的狗见了它就龇牙咧嘴,有的还会扑上来咬它的耳朵。格桑花刚开始只会缩在袁洁脚边呜呜叫,后来被欺负急了,也敢龇着小牙反击,可毕竟腿不方便,每次都落得一身泥,回家还得袁洁给它擦药。
转机是在那年夏天。公社组织医疗队下乡巡诊,说是要给牧民和牲畜都做检查——1977 年的时候,全国大部分大队都有合作医疗了,草原上也能见到穿白大褂的医生了。袁洁一听这话,早早抱着格桑花在帐篷外等,轮到她们的时候,李大夫蹲下来摸了摸狗的腿,又看了看背上的皮肤,说:“这腿是缺钙缺的,得多给它啃骨头;背上那是白癜风,试试涂倍他米松药膏,说不定能长毛。”
这话可给袁洁乐坏了。从那以后,她每天收工后就去牧民家的羊圈附近转,捡人家啃剩的羊骨头,回来用石头砸得粉碎,拌在窝头里给格桑花吃;药膏是托公社的人从县里捎来的,她每天晚上都按时给狗涂,生怕漏了一次。有次知青点的人跟她开玩笑,说“你对这狗比对自己还好”,袁洁却没反驳——她是真把格桑花当成自己的家人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格桑花的变化越来越大。快满一岁的时候,它的后腿渐渐有了力气,跑起来虽然还有点跛,却比以前稳多了;背上的白癜风也慢慢好了,新长出来的毛油光水滑,跟其他牧羊犬没两样。要是不仔细看,谁也想不到这只威风凛凛的狗,小时候是条差点被扔掉的残疾狗。
可袁洁的语气却渐渐低沉下来,她用力咽了口唾沫,抬手飞快地抹了下眼角,声音轻得像蚊子叫:“我之所以这么疼它,是因为……我觉得它跟我的命太像了。”
刘忠华的心猛地一紧,没敢打断她。袁洁望着远处的羊群,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我刚记事的时候,我妈就跟我爸离婚了,听说嫁去了新疆,再也没回来过。我爸没过半年就娶了个女人进门,那个女人……她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仇人似的。早上我要是起晚了,她就用鸡毛掸子抽我;要是饭没端到她手里,她就把碗摔在地上,说我是‘没人要的野种’。”
她的肩膀开始轻轻发抖:“我那时候才六岁,天天盼着能逃出去。有一次我偷偷跑出去,想去找我妈,可没走多远就被我爸找回来了。他没打我,可那个女人却把我关在柴房里,饿了我两天两夜,还说‘再跑就打断你的腿’。从那以后,我就再也不敢提‘逃跑’两个字了。”
话没说完,袁洁再也忍不住了,她把脸深深埋进并拢的双膝间,瘦削的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压抑的抽泣声在寂静的草原上格外清晰,像小石子砸在人心上。刘忠华看着她颤抖的背影,心里堵得慌,他伸出手,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轻轻落在她的肩头,声音低沉而温和:“想哭就哭出来吧,这儿就咱们俩,没人会听见的。”
这句话像是打开了袁洁心中的闸门,她猛地抬起头,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再也忍不住放声痛哭起来。那哭声里藏着十几年的委屈、孤独和恐惧,在空旷的草原上飘得很远很远,连远处的羊群都停下了吃草,抬起头朝着这边望。刘忠华没再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慰受了委屈的孩子似的。
哭了好半晌,袁洁才渐渐平复下来。她从口袋里掏出块皱巴巴的手帕,擦了擦脸上的泪痕,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让你见笑了。”刘忠华摇摇头,递过自己的水壶,她接过来喝了两口,又继续说起了格桑花的趣事。
“你别看它现在威风,小时候可逗了!”袁洁的眼睛亮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事,“为了给它补钙,我天天去牧民家要骨头,有时候运气好,还能蹭点肉汤回来。这小东西嘴馋得很,只要一闻到肉味,就跟在我屁股后面转,尾巴摇得能把地上的草扫平。”
她忍不住笑出了声:“有一次我从阿婆家要了碗肉汤,刚进门就被它扑了个正着,汤洒了我一裤子,它倒好,舔着地上的肉汤,还抬头冲我摇尾巴,气得我哭笑不得。后来它吃胖了,个子没长多少,肚子却圆滚滚的,活脱脱像个滚圆的肉球。每次它想跳上我的土炕,都得助跑好几步,有时候没跳上去,还会摔个四脚朝天,露出白花花的肚皮,引得知青点的人都来看热闹。”
最有意思的是,格桑花总爱跟客人凑热闹。要是有牧民来知青点送奶,只要听见脚步声,它就一颠一颠地跑出去,兴冲冲地想蹭吃的。可它后腿不方便,草原上的牛粪马粪又多,经常走着走着就被绊倒,摔得满身泥。有次公社的干部来检查工作,它非要凑上去,结果被马粪绊了个大跟头,摔得“嗷”一声叫,把干部都逗乐了,说“这狗比你们知青还热情”。
可笑着笑着,袁洁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后来它长大了,骨架长开了,也不那么胖了,看起来倒像个矫健的小伙子,后腿也利索多了,跑起来跟其他牧羊犬没两样。可我发现,它还是不开心——每次看见其他狗群在一起玩,它就蹲在远处看,眼神里满是羡慕。”
第326章 给他找个伴儿
刚开始袁洁还以为,格桑花是想找个伴儿,被其他狗拒绝了,心里还琢磨着“这小家伙还懂失恋呢”。直到有一次,她去河边洗衣服,远远看见一群狗围着格桑花,有的咬它的耳朵,有的拽它的尾巴,格桑花虽然在反抗,可毕竟寡不敌众,身上的毛都被扯掉了好几撮。袁洁当时就急了,捡起地上的木棍冲过去,把那群狗赶跑了,抱着格桑花往回走的时候,它还在她怀里呜呜叫,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从那以后,我每天都跟它说‘你是狼狗,比它们都厉害,别害怕’。”袁洁的手轻轻拂过身边的草,像是在摸格桑花的背,“我还天天给它梳毛,把它的毛打理得油光水滑的,让它看起来更威风。慢慢的,它好像真的有了底气,再看见其他狗,也敢龇着牙反击了。”
可谁也没想到,格桑花竟然真的“立了功”。有一天早上,袁洁正在整理羊圈,突然看见格桑花叼着个东西跑回来,往地上一放——竟是一截血淋淋的狗尾巴!袁洁吓得差点喊出声,赶紧检查格桑花的身上,还好没受伤。可没等她缓过神来,隔壁毡房的牧民就气冲冲地闯进来,手里拿着鞭子,嘴里喊着“我要打死这祸害”。
原来,昨天晚上那牧民家的狗欺负格桑花,把它的腿咬伤了,格桑花记仇,今天早上就找回去了,还把人家的尾巴咬断了。袁洁赶紧挡在格桑花前面,一个劲地给牧民道歉,又把自己攒的鸡蛋拿出来赔给人家,好说歹说才把人劝走。等牧民走了,她看着缩在角落里的格桑花,又气又笑:“你这小东西,倒是学会报仇了!”可嘴上这么说,她还是赶紧找了药,给格桑花的腿涂了涂——那上面还有昨天被咬伤的痕迹呢。
刘忠华听到这儿,忍不住笑了:“这狗倒是护主,还知道报仇。”袁洁也笑了,阳光洒在她脸上,驱散了之前的阴霾:“可不是嘛,现在它可是知青点的功臣了,上个月还帮着赶跑了偷羊的狼呢。”说话间,远处传来一阵狗叫声,袁洁眼睛一亮:“肯定是格桑花回来了!” 刘忠华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一个黄棕色的身影朝着这边跑过来,尾巴摇得飞快,像是看见了亲人似的。
那天要不是袁洁反应快,死死拽住那个举着木棍的牧民,又急得嗓子都快喊破了似的叫格桑花快跑,恐怕格桑花真要栽在那群同类的围攻里。直到第二天黄昏,天色都蒙着层灰黑了,格桑花才蔫头耷脑地溜回羊圈院子,身上的毛乱得像被狂风卷过,连尾巴都耷拉着没力气摇。
袁洁一见它就又气又急,之前格桑花一整天不见踪影,她昨夜独自在羊圈驱狼,提心吊胆到后半夜都没合眼,这会儿瞧见它平安回来,悬着的心刚放下,火就上来了,抄起墙角的鞭子就想教训这个“野孩子”。可当她的目光扫过格桑花背上几道刚结痂的伤口,有的地方还渗着血丝,扬起的手终究像被抽走了力气,轻轻垂了下来——这哪是去疯玩,分明是去拼命了。
后来她才从隔壁牧民嘴里辗转打听着,那天咬断尾巴、带头围攻格桑花的狗,竟是它一母同胞的兄弟,连围着起哄的,也都是血脉相连的兄弟姐妹。袁洁的心猛地一揪,原来格桑花打小就受家族排挤,难怪它总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孤僻劲儿。
这份从骨子里带出来的血脉疏离与孤独,像一根细得看不见的刺,狠狠扎进了袁洁心里。她自小在重组家庭里受冷落,那种没人疼没人管的滋味,她比谁都懂。从那以后,她看格桑花的眼神多了层旁人不懂的温柔,连它尾巴扫过草叶的频率、耳朵耷拉的角度,她都能精准察觉到情绪变化——是开心了,还是又想起难过的事了。
可袁洁再精心的照料,也抵不过格桑花偶尔撞见一只懵懂小狗崽,或是追着顽皮小猫跑时,那种从尾巴尖儿透着的纯粹快乐。只可惜,这样的机会比草原上的甘霖还稀罕,大多时候,格桑花的世界里只有羊群和袁洁。
它日常的活动范围小得可怜:要么蜷在羊圈角落,趁着暖阳打盹,毛被晒得暖烘烘的,连爪子都懒得抬一下;要么就沉默地跟在袁洁身后,陪她去山坡放羊,袁洁停下喂羊,它就趴在旁边,耳朵时不时动两下,警惕着周围的动静。
遇上刮风下雪的坏天气,羊群只能圈在栏里,格桑花连晒太阳的悠闲都没了,只能缩在袁洁用干草和旧毡片搭的小窝里。有人来串门,它连象征性的吠叫都懒得应付,顶多从暖和的草堆里懒洋洋抬起头,瞟一眼来者,那眼神哪是警告,分明是被打扰清梦的无奈敷衍 —— 仿佛在说 “别烦我,没劲儿跟你闹”。
有时牧民串门走的时候,故意逗它,伸手去拨它的耳朵,格桑花也不恼,慢腾腾起身,挪到更远的草垛旁,换个姿势继续趴下,连眼皮都懒得再抬。
“格桑花算不得好狗。”有牧民摇着头叹气,“好狗哪有不看家护院的?像它这般懒得动弹的,真是少见!”草原上的狗向来把自家院落当宝贝领地,稍有动静就叫得震天响,警惕性高得很。可格桑花像是天生少了这根弦,对“看家”这事毫不上心。
只有袁洁知道,白天的格桑花有多颓废慵懒,夜里的它就有多警惕凶悍。这片牧场靠近边境,一到冬天狼患就厉害,以前看守羊群的老牧民还在时,会带着两条凶得能吓退狼的猎狗过来。每到夜里,三条狗各守一个方向,配合得比人还默契,硬是让羊圈一只羊都没丢过。
后来老牧民年纪大了,不再负责看守,那两条剽悍的猎狗也跟着走了,只剩下格桑花孤零零守着越来越大的羊群。袁洁看着心疼,总想着给格桑花找个伴儿——一来能陪它解解闷,二来夜里守羊也能多个帮手,免得它独自面对狼群时力不从心。
终于在格桑花一岁半的时候,袁洁跑了好几趟远路,从几十里外的牧民家讨来一只刚断奶的小狗崽,浑身毛茸茸的,像个小毛球。她满心欢喜地把小狗崽抱回羊圈,以为格桑花会高兴。
可格桑花那漠视一切的性子早就定了型,见家里多了个活蹦乱跳的小同类,也只是掀了掀眼皮,继续趴在草堆里,一副“跟我没关系”的模样。任凭小狗崽绕着它的爪子打转,甚至踮着脚尖啃它的耳朵和尾巴,它都像一截没知觉的木头,该睡睡该晒晒太阳,连动都不动一下。
第327章 汗毛都竖起来了
袁洁起初还以为是格桑花夜里守羊太累,特意去隔壁牧民家借了条有经验的狗来帮忙守夜,想让格桑花歇几天。可得了空闲的格桑花,依旧对小狗崽熟视无睹,连闻都懒得闻一下。袁洁无奈地叹了口气,笑着摇摇头:“真是秉性难移,连狗都一样啊!”
人对幼小的生灵总忍不住心软怜爱,不管是小鸡小羊,还是小猫小狗。袁洁给小狗崽取名“花骨朵”,看着圆滚滚的花骨朵在格桑花庞大的身躯上笨拙地“翻山越岭”——从后背爬到脖子,再顺着腿滑下来,袁洁常常被逗得前仰后合,笑得肚子都疼。格桑花偶尔被扰得烦了,也只是懒懒地扭头,丢过去一个冷冰冰的眼神,像是在警告 “再闹我就不客气了”。
可花骨朵压根没看懂,反而变本加厉地扑到它背上,装模作样地啃着它的毛,喉咙里还发出奶声奶气的“呜呜”声,仿佛自己多厉害似的。格桑花厌烦地把头埋进草堆里,继续补它的觉——仿佛这辈子都欠下了还不完的瞌睡债。花骨朵还以为自己的“威势”震慑住了大个子,得意洋洋地在它背上撒欢儿,叫唤得更欢了。格桑花却早已闭着眼“入定”,把它的吵闹当成了耳旁风。
日子一天天过,袁洁对花骨朵的喜爱不知不觉越来越深。有一次花骨朵着了凉,又拉又吐,袁洁急得团团转,从大队卫生室借来药,小心翼翼地喂给它,夜里还把它裹进自己的被窝里捂汗。这小家伙也争气,第二天就活蹦乱跳的,就是半夜不小心尿了炕,把袁洁的褥子弄湿了一大片。
对于主人明显偏向新伙伴的宠爱,格桑花似乎有所察觉,又好像浑然不觉——它依旧每天趴在角落晒太阳,陪袁洁放羊,对谁都保持着不远不近的疏离。
直到花骨朵一天天长大,身形快赶上格桑花时,格桑花才终于正眼瞧它了。慢慢地,草原上多了道常见的风景:起伏的草甸间,散漫的羊群旁,甚至悠闲的马群边,总能看见两条狗追逐嬉闹的身影,一会儿你追我赶,一会儿滚在草地上打闹,舌头伸得老长,还发出只有它们自己才懂的呼噜声。
那段日子,是格桑花这辈子最鲜亮、最快乐的时光。它身上那层冷漠老成的硬壳,像是被阳光融化了,脸上总透着股傻乎乎的笑意,跑起来的动作也不再迟缓,轻快得像阵风。袁洁看着它这副模样,心里比自己开心还高兴——她以为格桑花终于摆脱了过去的悲伤,能好好过日子了。
可谁也没料到,花骨朵还没满周岁,一场突如其来的犬瘟热就席卷了附近的牧民家。花骨朵先是没精神,后来开始上吐下泻,病情急转直下。袁洁心急火燎地骑着马去十几里外请兽医,等她带着兽医赶回来时,花骨朵已经静静地躺在地上,小眼睛闭得紧紧的,再也没睁开。
一旁的格桑花焦躁地绕着花骨朵转圈,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像在哭,又像在呼唤,那声音听得袁洁心都碎了。她强忍着眼眶里的泪水,把不肯离开的格桑花抱到一边,兽医给花骨朵打了强心剂,可终究回天乏术。
袁洁亲手在羊圈后面的山坡上挖了个坑,把花骨朵埋了。从那以后,格桑花眼里的光彻底灭了,它又变回了从前那个沉默冰冷的样子,甚至比以前更阴沉——不再晒太阳,不再跟着去放羊,只是蜷在小窝里,连饭都吃得少了。
袁洁看得清清楚楚,失去花骨朵的格桑花,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天天衰老下去。
暮冬的草原,风里总裹着股晒干的羊粪味,袁洁坐在刚割过的芨芨草垛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磨出毛边的劳动布裤腿。自从去年从哈尔滨来八里梦牧场插队,她就像株被风刮来的格桑花,好不容易在这苍茫天地间扎了根,却偏偏遇上了刘忠华。
这小子是三个月前从邻队调过来的,听说以前在青年点管过食堂,蒸馒头的手艺能让整个公社的知青都眼馋。可袁洁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就像她养的那只也叫格桑花的土狗,每次看到天边堆起乌云,都会焦躁地扒着羊圈门。她私下里跟自己说,她就是那只警惕的狗,刘忠华就是朵看着娇艳的花骨朵——草原上的天气说变就变,哪有什么永久的好光景?
这种心思她从没跟人提过。上次跟同屋的知青王芳说漏嘴,说自己怕跟刘忠华走太近影响返城,结果王芳转头就跟队长打了招呼,让她多去跟牧民学放马,少跟男知青扎堆。现在好了,全队就她一个女知青管着两百多只羊,每天天不亮就得跟着星星去巡圈,晚上披着月光才能回来。
这会儿夕阳正把天空染成熔金,袁洁和刘忠华并肩躺在高坡上,草叶的清香混着他身上淡淡的胰子味飘过来。刘忠华手里攥着根狗尾巴草,正有一下没一下地逗着趴在旁边的格桑花。这狗是袁洁去年冬天从雪地里捡回来的,当时才巴掌大,现在已经长成半大的狗了,黄棕色的短毛油光水滑,耳朵尖总竖着,警惕得很。
“你说咱们今年冬天能不能吃上白面馒头?” 刘忠华突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他昨天去大队部领口粮,看到会计手里的报表,说今年牧场的粮食收成比去年好,说不定能多分点细粮。
袁洁还没来得及接话,坡下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惊叫,像把剪刀划破了草原的宁静。两人同时坐起身,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一匹枣红色的小马驹正发疯似的往前冲,四蹄踏在冻得硬邦邦的土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扬起的尘土裹着枯草,在夕阳下像团黄雾。
“不好!是惊马!它要冲进羊群了!”袁洁失声叫起来,心脏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管的羊群就在前面的洼地,这时候正是羊回圈的时间,要是被惊马冲散了,丢一只羊都够她写三份检讨的。
话音刚落,羊群里突然窜出个黄棕色的身影,是格桑花!它像支离弦的箭,一下子冲到羊群最外围,对着狂奔而来的惊马龇着牙狂吠。那叫声里满是威慑,尾巴绷得笔直,前爪在地上刨着土,连背上的毛都竖起来了。
第328章 疯马的蹄子踢死人
“格桑花!小心!疯马的蹄子能踢死人!”刘忠华也急了,霍地站起身,朝着格桑花大喊。他去年在青年点见过牧民赶惊马,知道这东西发起疯来根本不认人,连经验丰富的老牧民都得躲着走。
可格桑花像没听见似的,依旧死死地钉在原地。袁洁看着它脖颈上暴起的青筋,心里又急又疼——这狗跟着她受了不少苦,冬天没暖和的窝,就挤在羊圈角落里,夏天跟着她跑遍整个牧场,连口热饭都吃不上。现在为了护着羊群,居然连命都不顾了。
就在这时,袁洁看到惊马后面还跟着一匹马,马背上的人正使劲甩着鞭子,声嘶力竭地喊:“焕杰!抱紧脖子!千万别撒手!”
刘忠华眯着眼睛仔细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惊马的脖子上居然挂着个孩子!那孩子看着也就五六岁,两只小手紧紧抱着马脖子,身子随着马的奔跑来回晃悠,像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我的天!马脖子上有孩子!”袁洁也看到了,声音都在发颤。她想起上个月队里开会,说牧民家的孩子都得学会骑马,可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会独自骑上小马驹?
后面追赶的马虽然跑得飞快,可距离还是越来越远。袁洁看着越来越近的惊马,心都揪成了一团——要是格桑花被踢伤,羊群被冲散,她不仅要赔偿损失,说不定还会被调去挖菜窖。上次听王芳说,挖菜窖的活最苦,每天要在地下待十几个小时,好多男知青都扛不住。
就在袁洁胡思乱想的时候,刘忠华突然撒腿朝坡下冲去。他跑得太快,劳动布鞋在草地上打滑,好几次差点摔倒。袁洁想喊住他,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刘忠华这是要去拦惊马。
刘忠华借着下坡的惯性,速度越来越快,像颗出膛的子弹,直扑向格桑花前面的位置。他看准时机,朝着惊马的脖子就扑了过去,想用人的重量把马勒停。可惊马反应太快,突然扬起前蹄,带着股腥风,几乎是擦着刘忠华的头顶跳了过去。
袁洁吓得捂住了嘴,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看到刘忠华落地时打了个滚,却没等站稳,又猛地跳起来,双手像铁钳似的抓住了惊马的尾巴,死死攥着不放。
“咴——呜——”惊马被拽得吃痛,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它突然人立而起,两只前蹄在半空中乱蹬,尘土飞扬,连地上的石子都被踢得乱飞。刘忠华整个人被吊在马后面,脚离地面足有半米高,可他的手却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袁洁看得心都快跳出来了,她拔腿就往坡下跑,一边跑一边喊:“刘忠华!你快松手!危险!”可风太大,她的声音根本传不到刘忠华耳朵里。
好在没过多久,惊马似乎耗尽了力气,渐渐停下了脚步,只是还在不停地喘着粗气,鼻孔里喷着白气。那个挂在马脖子上的孩子,小脸蜡黄蜡黄的,直到马彻底停下,才“噗通”一声摔在地上,像摊软泥似的,一动不动。
格桑花立刻扑了上去,对着惊马的后腿就要咬。刘忠华赶紧喊住它:“格桑花!别咬!” 他松开手,揉了揉酸麻的胳膊,刚想过去看看孩子,后面追赶的马也到了。
马还没停稳,骑手就跳了下来。那是个四十多岁的牧民,穿着件旧羊皮袄,脸膛黝黑,满是风霜。他几步跑到孩子身边,把孩子抱起来,手忙脚乱地检查着。过了一会儿,他才松了口气,对着刘忠华咧嘴一笑:“多谢你了,小伙子!这孩子没事,就是吓着了。”
孩子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哭声在草原上回荡。牧民拍着孩子的背,轻声安慰着,又走到惊马身边,伸出粗糙的手,轻轻抚摸着马的脸颊,嘴里发出“哦…… 哦……”的声音。神奇的是,那匹刚才还暴躁不安的马,居然渐渐安静下来,把头靠在牧民怀里,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刘忠华这才走过去,蹲下身,摸了摸格桑花的头。格桑花立刻摇着尾巴,用舌头舔了舔他的手,刚才的凶劲全没了。袁洁这时候也跑了过来,看着刘忠华胳膊上的擦伤,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你不要命了?万一被马踢到怎么办?”
刘忠华愣了一下,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说:“我当时也没想那么多,就怕马伤了你和羊。”
袁洁听到这话,心里又酸又软,忍不住扑过去抱住了他,带着哭腔说:“那你也不能不顾自己啊!要是你出了事,我……”
刘忠华僵在原地,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旁边的牧民看到这情景,偷偷地把脸扭了过去,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
过了好一会儿,孩子的哭声渐渐小了。牧民站起身,走到刘忠华面前,上下打量着他,眼里满是赞赏:“小伙子,我叫鏊嘎,是八里梦良种站的饲养员。你愿不愿意跟我去养马?”
刘忠华愣了一下,还没说话,袁洁就急了,偷偷拽了拽他的胳膊,使劲点头。她知道,良种站的工作可比在牧场放羊轻松多了,不仅能学技术,说不定还能提前返城。
可刘忠华却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大叔,我不会骑马啊。”
“不会骑马?”鏊嘎惊讶地扬起眉毛,指着那匹惊马说,“那你刚才哪来的胆子拦它?”
“我就是怕它伤了羊和狗。”刘忠华老实回答。
鏊嘎忍不住大笑起来,拍了拍刘忠华的肩膀:“你这小子,胆儿真肥!有种!”他又走到孩子身边,轻轻踢了踢孩子的屁股:“起来!牧场的娃娃哪有这么不经吓的?赶紧找你爹娘去,跟他们说说你今天多勇敢!”
孩子揉着眼睛,慢慢爬起来,跟在鏊嘎后面,一步三回头地走了。看着他们走远,袁洁才埋怨道:“你傻啊!良种站的活儿多好,怎么不立刻答应?”
刘忠华却笑了笑,胸有成竹地说:“放心吧,他肯定会去找队长要我的。”
袁洁瞪了他一眼,可心里却忍不住相信他的话。果然,没过三天,大队部就送来通知,调刘忠华去八里梦良种站报到。
那天晚上,袁洁特意煮了锅土豆炖豆角,还从粮本上兑了点白面,蒸了两个馒头。刘忠华吃得津津有味,一边吃一边说:“等我学会了养马,就教你骑马,咱们去看草原上最美的日出。”
袁洁低着头,没说话,可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她摸了摸趴在脚边的格桑花,心里突然觉得,也许草原上的天气,也不是总那么坏。
第329章 北疆草原的风里还裹着未散的寒气
北疆草原的风里还裹着未散的寒气,可生产队里的议论声却热得发烫——全因为刘忠华得了个旁人抢破头的好差事:去八里梦良种站当饲养员。
这话一传开,知青点里的伙伴们眼睛都红了,就连扛了半辈子锄头的老社员,也忍不住围着刘忠华打转。要知道,在这靠工分吃饭的年月,地里的活计哪样不是磨破手、累折腰?春天插秧泡得脚发肿,夏天割麦晒得脱皮,秋天收玉米腰都直不起来,冬天还要去冻土上翻地。可饲养员不一样,不用在庄稼地里风吹日晒,挣的工分却比干农活的社员还多三成,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美差!
“忠华啊,你这运气咋这么好?”同屋的知青王建军拍着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羡慕,“我叔前阵子还托人找队长说情,想去八里梦,结果刚到门口就被赶回来了,听说还差点被马踢着!”
这话一点不假。自从八里梦良种站缺了个饲养员,想挤进去的人能从生产队排到公社门口。有人拎着家里攒的鸡蛋找队长,有人托了远房亲戚搭关系,队长心软,来求的人基本都给开了介绍信。可这些人揣着介绍信兴冲冲去了八里梦,十个有十一个得灰头土脸地回来 —— 那多出来的一个,往往是去把被马踢伤的同伴扶回来的。
为啥?全因八里梦有个鏊嘎。这老头六十来岁,满脸皱纹像被刀刻过,腰板却挺得笔直,一双眼睛瞪起来像铜铃,性子比草原上的硬石头还耿直。谁来求情都没用,他就认一个理:“饲养员是啥?是马儿的亲爹!得把马当成自家娃疼,夜里醒三次都要去看看马槽里有没有草,天凉了要给马添垫草,马打个喷嚏都得琢磨为啥。没这份心,趁早别来!”
之前有个叫李二柱的社员,仗着自己在家喂过猪,不服气地说:“不就是喂个马吗?有啥难的?” 非要去八里梦露一手。结果第二天就被人抬了回来,裤腿撕了个大口子,膝盖上青一块紫一块。原来他给马添料时,嫌马吃得慢,用鞭子抽了一下马屁股,那马受了惊,一蹄子就把他踹翻在地。鏊嘎站在旁边,连扶都没扶,只说:“马通人性,你待它不好,它能给你好脸色?”
打那以后,再没人敢惦记八里梦饲养员的差事了。可谁也没想到,过了大半年,鏊嘎竟主动找队长要了刘忠华——这个刚下乡两年、连马都没摸过几次的知青。
消息传出来,生产队里顿时炸开了锅。有人说:“鏊嘎这是老糊涂了吧?刘忠华连喂猪都没干过,咋能喂马?”还有人私下里打赌,说刘忠华撑不过一个月,就得灰溜溜地回来。
刘忠华自己也纳闷,直到队长找他谈话,才知道是上次秋收时,他看见一匹老马拉不动车,主动跑过去帮着推了两里地,还偷偷把自己省下来的窝头掰了一块喂给老马。这事刚好被路过的鏊嘎看在眼里,就记在了心里。
“鏊嘎说,你心细,对牲口有耐心,是块当饲养员的料。”队长拍了拍刘忠华的肩膀,“好好干,别给咱知青丢脸!”
刘忠华攥紧了拳头,心里又激动又紧张。他早就听说八里梦的马金贵,是生产队的 “宝贝疙瘩”,可直到真的搬过去,才知道饲养员的活儿比他想象中难得多。
那天早上,天还没亮,刘忠华就背着铺盖卷往八里梦走。草原上的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他裹紧了棉袄,加快了脚步。走了差不多一个小时,终于看见远处一排低矮的茅草屋,还有围栏里隐约的马影——那就是八里梦良种站了。
一进院子,一股混合着草料、马粪和泥土的气味就扑面而来。鏊嘎正蹲在马槽边,手里拿着一把铡刀,一下一下地铡着干草,动作熟练又有力。他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只朝马厩旁边一间小土坯房努了努嘴:“那是你的屋,先把东西放下,过来搭把手。”
刘忠华赶紧应了一声,背着铺盖卷钻进了小屋。屋子不大,也就七八平米,靠墙是一张土炕,炕边有个小小的灶台,角落里立着一张雕花大木桌,桌面蒙着厚厚的灰尘和油垢,看不清原本的颜色。但比起知青点里挤四个人的大通铺,还有之前秋收时在野地里扎的帐篷,这已经算是“豪华单间”了。他把铺盖卷放在炕上,拍了拍上面的土,心里踏实了不少。
刚放下东西,就听见鏊嘎在外面喊:“愣着干啥?过来铡草!”刘忠华赶紧跑出去,接过鏊嘎递来的铡刀。这铡刀比他想象中重得多,他试了一下,才勉强铡断一把干草。鏊嘎在旁边看着,眉头皱了皱:“手要稳,腰要使劲,别跟没吃饭似的!”说着,他接过铡刀,示范了一遍:“你看,左手扶着草,右手往下压,力道要匀,这样铡出来的草才碎,马儿爱吃。”
刘忠华跟着学,一开始还笨手笨脚,铡出来的草有的长有的短,手也被铡刀柄磨得发红。但他没喊累,一遍一遍地练,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浸湿了棉袄的领子。鏊嘎看在眼里,没再说话,只是在他铡到一半时,默默递过来一碗水。
好不容易把草铡完,刘忠华刚想歇口气,鏊嘎又说:“去把马厩里的旧草垫换了,马怕潮,垫草潮了容易生病。”刘忠华赶紧拿起耙子,钻进马厩。马厩里有五匹马,都拴在木桩上,看见他进来,有的甩了甩尾巴,有的打了个响鼻。他学着鏊嘎的样子,先轻轻摸了摸马的脖子,小声说:“别怕,我给你们换垫草。”马似乎听懂了,乖乖地站着不动。
旧草垫已经被马踩得又湿又硬,刘忠华用耙子一点点耙出来,再把新的干草铺上去。每铺完一间马厩,他都要仔细检查一遍,看看有没有尖锐的石头或者树枝,生怕扎到马的蹄子。等他把五间马厩都收拾完,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棉袄都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过来喝茶。”鏊嘎坐在院子中间的小木桌旁,面前放着一个粗瓷茶壶。刘忠华走过去,坐在他对面。鏊嘎给他倒了一碗茶,茶水颜色很深,喝起来有点涩,但咽下去后,喉咙里却透着一股暖意。
第330章 草原饲养员
“知道为啥让你当饲养员不?”鏊嘎突然问。刘忠华摇了摇头。“上次秋收,你帮老马推车,还喂它窝头,我看见了。”鏊嘎喝了一口茶,缓缓地说,“喂牲口,技术是其次,心才是最要紧的。马通人性,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你要是糊弄它,它也不会给你好果子吃。”
刘忠华点点头,把鏊嘎的话记在心里。他环顾了一下院子,这才发现八里梦良种站比他想象中大多了。院子是四合院的布局,坐北朝南的是两间茅草屋,一间是他和鏊嘎的住处,另一间放着工具。东西南三面都是棚厦和马厩、牛棚,中间还夹杂着草料库和饲养室,最边上有一间挂着“粮仓”牌子的屋子。
一看到“粮仓”两个字,刘忠华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这些年下乡,粮食一直不够吃,顿顿都是玉米糊糊配咸菜,能吃上一顿白面馒头都是奢望。他忍不住站起来,走到粮仓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里面空空荡荡的,只有几个空麻袋堆在角落里,跟他瘪瘪的肚子没两样。
“别瞅了,里面啥都没有。”鏊嘎笑着说,“以前还存点玉米和豆子,后来都分给社员了,现在就当个摆设。”刘忠华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回到座位上。
“院子外面还有两排屋,放着大车和农具。”鏊嘎指了指大门方向,“你以后要学着修农具,马车上的零件坏了,也得会修。还有,每天要给马刷毛,检查马的蹄子,看看有没有裂缝。夜里要起来喂一次夜草,马是直肠子,饿不得……”
刘忠华认真地听着,把每一件事都记在笔记本上。他知道,要当好这个饲养员,还有很多东西要学。
下午,刘忠华跟着鏊嘎学给马刷毛。鏊嘎手里拿着一把铁梳子,先从马的脖子开始,一点一点地梳,把马毛里的草屑和泥土都梳掉。“刷毛不仅是为了干净,还能看看马身上有没有伤口或者虫子。”鏊嘎一边梳一边说,“你看,这匹马的后腿有点肿,可能是昨天拉车时碰着了,等会儿给它敷点草药。”
刘忠华学着鏊嘎的样子,拿起梳子给另一匹马刷毛。马的毛又软又滑,梳在上面很舒服。那匹马似乎很享受,闭上眼睛,还轻轻蹭了蹭他的胳膊。刘忠华心里一暖,觉得之前的累都值了。
傍晚的时候,刘忠华跟着鏊嘎去压水井打水。院子角落里的压水井是用木头做的,上面缠着一圈圈的铁丝。鏊嘎握住压杆,使劲往下压,清澈的水就从水管里流了出来,哗啦啦地灌进旁边的大水瓮里。
“这口井可是个宝贝。”鏊嘎说,“大队驻地那边打了好几口井都没出水,就这儿一打就出水。有人说这地方风水好,是宝地。”刘忠华好奇地走过去,握住压杆试了试,刚开始没压出水,后来用了劲,才压出一点水。他接了一点尝了尝,入口一股苦涩味,赶紧吐了出来。
“人喝着难喝,牲口却爱喝。”鏊嘎笑着说,“不过这水硬,烧开了全是水垢。前阵子有头驴,就是因为喝这水,胃里长了结石,差点死了。”
刘忠华愣住了:“结石?”
“就是驴宝。”鏊嘎的脸色沉了下来,“当时请了公社的兽医来,开了刀才取出来。结果那兽医二话不说,就把驴宝拿走了,说是要送给公社主任。你说气人不?那是俺们八里梦的驴长的,凭啥给他?”
刘忠华想起之前在村里听老中医说过驴宝。有一次,他看见老中医拿着一本翻得起毛边的《本草纲目》,指着上面的字念:“驴宝,味苦咸,性寒,有清热解毒、泻火之效……” 当时他还问老中医,驴宝真的有这么神奇吗?老中医摇了摇头,说他这辈子也没见过真正的驴宝,更没用来治过病。
现在听鏊嘎这么一说,刘忠华心里犯了嘀咕:这驴宝不就是驴胃里的结石吗?跟人牙上的牙结石有啥区别?咋就成了宝贝了?要是驴宝真能治病,那牙结石岂不是也能当药?他越想越觉得荒谬,忍不住摇了摇头。
鏊嘎看他摇头,以为他不信,又说:“那驴宝有拳头那么大,硬邦邦的,兽医说能值不少钱呢!可再值钱,也是俺们的东西啊!”
刘忠华赶紧说:“鏊嘎叔,我不是不信,就是觉得这事太不合理了。”
鏊嘎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可人家是公社的人,咱小老百姓能咋办?”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草原上的风更冷了。刘忠华帮着鏊嘎把最后一桶水倒进马槽,然后回到自己的小屋。他点燃了煤油灯,灯光昏黄,却照亮了小小的屋子。他躺在土炕上,想着白天发生的事,还有鏊嘎说的话,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学,好好干,不仅要喂好马,还要让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知道,他刘忠华能行!
半夜的时候,刘忠华被闹钟吵醒了——他特意定了闹钟,要起来给马喂夜草。外面黑漆漆的,风刮在窗户上,发出呜呜的声音。他穿上棉袄,拿起手电筒,走出了屋子。马厩里很安静,只有马的呼吸声。他轻轻打开马槽的盖子,把早就准备好的干草倒进去。马儿们闻到草香,慢慢醒了过来,开始低头吃草。
刘忠华坐在马厩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马儿们吃草的样子,心里暖暖的。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生活就和这些马紧紧绑在了一起。他也知道,当饲养员的路还很长,会有很多困难等着他,但他不怕。他相信,只要他用心,只要他坚持,就一定能把这份工作干好,在八里梦这片土地上,闯出自己的一片天。
刘忠华盯着马槽里浑浊的井水,眉头拧成了疙瘩。这水硬得能在水壶里结一层厚壳,牲口喝久了怕再长结石,人喝着也不是滋味,得想个法子解决才行!他蹲在井边琢磨,脑子里忽然闪过以前在知青点看过的旧报纸——那上面有个生活小妙招栏目,好像专门讲过硬水软化的办法。
第331章 离子交换法
第一个冒出来的就是煮沸法。他一拍大腿,这法子最简单!把生水烧开,水里的碳酸氢钙、碳酸氢镁就会变成碳酸钙和氢氧化镁,这些东西沉在锅底就是水垢,水自然就软了。而且不用花一分钱,就是得勤快着点,隔三差五刷水壶、清锅垢。要是让水垢堆着不清理,不仅烧水煮得慢,说不定还会析出啥不好的东西,到时候反倒害了牲口,这点可不能马虎。
他又想起第二种办法,药剂软化。好像说加生石灰能让水里的杂质沉淀,要是水硬得特别厉害,还得加点纯碱。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灭了——人和牲口都要喝这水,化学药剂哪能随便加?万一量没控制好,或者有残留,那后果可不堪设想,这险绝对不能冒。
还有个离子交换法,听着就特别玄乎。说是用一种叫离子交换剂的树脂,把水里的钙镁离子换成钠离子,就能软化水。刘忠华忍不住笑了,这在他眼里就是国外才有的“高精尖” 技术,就八里梦这条件,提这个简直是天方夜谭,想都不用想。
这么一对比,还是煮沸法最靠谱、最安全。刘忠华打定主意,以后每天晚上睡觉前用大锅先把水烧开,虽然麻烦点,但能让牲口喝上放心水,值了!
歇了没多大一会儿,刘忠华就跟着鏊嘎忙活起来。在八里梦,每天的核心活计就两样:铡草和起圈。铡草是给牲口备“口粮”,起圈是给它们扫 “卧室”,哪一样都不能含糊。刘忠华原以为这都是卖力气的粗活,可干了几天才发现,里面的门道多着呢。
就说铡草,夏天铡青草还算容易,草嫩汁多,牲口也爱吃。可到了冬天,处理晒干的干草就讲究多了。首先是草料的长短,必须铡成两三公分才行。长了不行,牲口会挑挑拣拣,剩一大堆;短了也不好,容易呛着。刘忠华一开始还纳闷,直到有次吃炒蒜薹才恍然大悟 —— 蒜薹切得长短匀称,看着就有食欲,要是混几根又长又老的,整盘菜都没人愿意动。牲口挑食,跟人一个道理,切得不齐的干草,在它们眼里就跟老蒜薹一样,提不起兴趣。
其次是怎么把松散的干草固定好。刘忠华有点强迫症,刚开始铡草时,总觉得散落在铡刀周围的碎草碍眼,忍不住伸手往刀口底下扒拉。有好几次,鏊嘎手起刀落,锋利的铡刀尖擦着他的手指头过去,吓得他心都快跳出来了。鏊嘎为此没少训他:“你不要命了?手离刀口远点!”可他看着满地乱草,心里又别扭,最后还得用砍刀一点点剁碎漏下来的草,又费力气又耽误工夫。
后来,他跟村里一位经验丰富的女社员学了个巧招。女社员说:“你找块旧毛巾,把干草裹紧了再铡,保准利索。”刘忠华赶紧找了块宽大的旧毛巾,把一捆干草严严实实地裹起来。嘿,还真神了!原本张牙舞爪的干草瞬间就服服帖帖的,往铡刀下一放,手起刀落,一根乱草都不飞,切出来的草段整整齐齐。刘忠华越用越顺手,再也不用为散落的干草发愁了。
铡草的发力技巧也很关键。每天要铡的草料堆得像小山,鏊嘎年纪大了,铡一会儿就腰酸背痛。这时候,刘忠华就接过铡刀。他把裹好的干草塞进铡刀座,学着鏊嘎的样子卯足劲往下压,满心期待能听到“咔嚓”一声脆响。可没想到,铡刀才下去一半就被卡住了,任凭他使出吃奶的劲,甚至踮起脚尖把全身重量都压上去,脸憋得通红,铡刀还是纹丝不动。
“行了!别瞎使劲!”鏊嘎看不下去了,走过来接过铡刀,“铡草靠的是巧劲,不是蛮力。看好了!”只见他高高举起铡刀,手腕轻轻一甩,带着下坠的加速度猛地落下。就在刀锋碰到草捆的瞬间,他腰腹一沉,手臂突然发力——“嚓!”一大捆干草应声而断,切口齐得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看见没?这叫‘快刀斩乱麻’!老祖宗的话都有道理,这里面藏着的都是生活经验!” 鏊嘎放下铡刀,气息一点都不乱。刘忠华看得心服口服,赶紧学着试了几次,慢慢也掌握了诀窍,铡草的速度越来越快。
铡好的草还不算完,刘忠华得用粗孔筛子筛一遍。筛下来的草屑可是好东西,回头拌上豆饼粉、麸皮,就是牲口们的“甜点”,每次一喂,牲口们都抢着吃。而筛出来的草段,才是它们每天的主粮。
比起铡草,起圈的活儿更累。起圈一是为了给牲口打扫住处,把湿污的垫草和粪便清理干净,再铺上干燥的新土,让它们住得舒服,少生病;二是这些圈粪是上好的农家肥,可不能浪费。
刘忠华先用钉耙把粪便和脏垫草搂成一堆,推到门口,再用独轮车或者柳条筐一趟趟运到院子外的粪堆上。晴天还好,就是尘土多点,忍忍就过去了。可要是赶上雨天,那简直是遭罪。粪筐被雨水一泡,分量翻了一倍,勒得肩膀又红又疼。泥泞的土路一步一滑,每走一步都像灌了铅,好几次他都差点摔在泥里,弄得满身是粪水,又脏又臭。
运到外面的粪肥也不能随便堆着,得用铁锹在外面糊一层黄泥巴密封起来,这样发酵腐熟后,肥效才好。而且牛粪在草原上还是难得的燃料,尤其是冬天,烧炕做饭都离不开。但湿牛粪不能直接用,得晒干。要是铺在地上晒,不仅占地大,还会把草捂死。大伙就想了个法子,把湿牛粪甩到牛棚的棚顶上晒。
这活儿看着简单,做起来可难了。得用特制的三股钢叉,像扔铅球一样把牛粪扬上去。鏊嘎干这个是老手,背对着牛棚墙根一站,腰一挺,胳膊一甩,一团牛粪便划着漂亮的弧线落在棚顶上,稳稳当当。
轮到刘忠华尝试,可就洋相百出了。他铆足劲往后一抛,要么力道不够,粪团没到棚顶就掉下来,砸在地上溅一身;要么用力过猛,方向偏了,牛粪没上去,反倒甩到自己后脖颈上,又黏又臭,弄得他手忙脚乱。后来他干脆缩着脖子、闭着眼睛扔,可还是免不了 “中招”,每次都被鏊嘎笑得直不起腰。
第332章 八里梦
来到八里梦的这些日子,刘忠华觉得自己就像个刚入学的小学生,不管啥事儿都得从头学起。既然当了饲养员,就得把每头牲口的情况摸清楚。生产队里所有的重要牲口——高头大马、壮实的耕牛、温顺的骡子、任劳任怨的毛驴,加起来一共三十七头,都在这八里梦育种站里。
为了好辨认、好管理,刘忠华开始给它们起外号。他从小爱听京剧,就把京剧脸谱里的角色名安在了牲口头上:脸上有黑斑的马叫“张飞”,白毛带花的牛叫“曹操”,棕黄色的骡子叫“典韦”……还有些牲口特征不明显,他就抓着显着特点起名:角弯得像月牙的牛叫“月牙角”,门牙缺了一块的驴叫“豁牙驴”,皮毛银白的马叫“白狐马”,个头矮却肚子圆的骡子叫“大肚子矮骡”。
有意思的是,这些牲口好像真能听懂自己的外号。每次刘忠华端着粮草,喊着外号走近圈舍,对应的牲口就会欢快地打响鼻、甩尾巴,有的还会用脑袋蹭他的手。刘忠华知道,这多半是因为自己手里的粮草香,但还是忍不住觉得亲切,跟它们说话的语气也温柔了不少。
在这三十七头牲口里,刘忠华有好几头“心头好”。除了那些神骏的马和壮实的牛,几头毛驴也特别讨他喜欢。其中有一头母驴格外显眼,个子不高,胖乎乎的,脑袋却出奇的大,圆溜溜的眼睛像两颗黑葡萄,最有意思的是,它头顶上没几根毛,光秃秃的。远远看去,那憨厚又滑稽的模样,活脱脱像连环画里的程咬金。刘忠华差点就脱口叫它“程咬金”,可转念一想,怕被鏊嘎笑话自己孩子气,就稍微“文雅”了点,给它起了个“程一金”的名字。每次喂它的时候,刘忠华都会多给点豆饼粉,这头“程一金”也格外亲近他,总用脑袋蹭他的胳膊,模样讨喜极了。
在八里梦良种站的牲口圈里,程一金这头毛驴绝对是个“名人”,不是因为多能干,而是因为它那古怪到让人头疼的脾气。你要是想跟它套近乎,轻轻顺着它的毛捋,以为能换个好脸色,它倒好,猛地一甩脑袋,白森森的牙“咔嗒”一下就龇出来,喉咙里还滚着低沉的“呼噜”声,那模样像是下一秒就要扑上来啃你一口,吓得人赶紧往后躲。
可你要是以为它软柿子好捏,真拿起棍子想教训它,那可就彻底捅了马蜂窝!它半点不怵,照样呲着牙,梗着脖子,四蹄像钉在地上似的纹丝不动,接着就摆出一副要拼命的架势朝你冲过来。最让人防不胜防的是它那后蹄子,简直跟装了弹簧似的,冷不丁就“嗖”地弹出来,力道大得能把人小腿肚子踢得发麻,疼得龇牙咧嘴,骨头缝里都嗡嗡响,好半晌缓不过劲儿来。
刘忠华刚到八里梦的时候,就没少栽在程一金手里。有一回,他给程一金添草料,不小心把草叶撒到了它头上,程一金当场就炸了毛,甩着脑袋把草屑泥土全甩到他脸上,弄得他眼睛都睁不开。还有一次,刘忠华关门的时候动作重了点,程一金突然尥蹶子撞在门上,“哐当”一声巨响,震得他手麻了好几天。气得刘忠华摩拳擦掌,真想好好教训这头犟驴一顿,可程一金像是能看穿他心思似的,下次准能找到新花样折腾他,一来二去,刘忠华那点火气反倒被磨没了。
这毛驴看着长耳朵圆眼睛,一副憨态可掬的样子,实际上心眼小得很,报复心还特别强,真是应了“睚眦必报”这四个字。可偏偏就是这样一头犟驴,刘忠华却对它格外疼惜。队里的知青和社员见了,都笑话他:“忠华,你跟一头牲口较什么劲啊?它懂什么人事!”刘忠华每次都嘿嘿一笑,不辩解。只有他自己知道,程一金那股子不服输的倔强劲儿,跟他年轻时的性子太像了——当年他执意要下乡,家里人都反对,可他偏要凭着一股劲过来,这份执拗,和程一金简直如出一辙。
时间长了,刘忠华哪儿是把程一金当牲口,分明是当成了独特的玩伴。他熟悉程一金每一个小动作:要是它不耐烦了,就会短促地喷一下鼻;要是它想耍心眼,耳朵就会轻轻晃两下;甚至从它那双看似木讷的眼睛里,刘忠华都能捕捉到一丝狡黠。有时候喂完料,他还会靠在驴棚边跟程一金说话,虽然知道它听不懂,可说着说着,心里就敞亮多了。
不过刘忠华这份偏爱,在老饲养员鏊嘎眼里,就有点“不合时宜”了。鏊嘎养了一辈子牲口,看牲口的标准简单又实在——谁能干活,谁就是好牲口。在他眼里,牲口就跟生产工具一样,得看“性价比”。他常常叼着旱烟袋,烟杆一指那些高大的骡马,对刘忠华说:“忠华啊,别老围着你那头小毛驴转,这些才是大队的命根子!”
说着,鏊嘎就走到一头黑骡子跟前,粗糙的手掌“啪啪”拍在骡子油光水滑的脊梁上,那力道大得能听见响声。“你瞅瞅这身段,膛宽肚圆,骨骼架子多结实,四蹄稳得跟柱子似的!”鏊嘎的声音里满是赞赏,“骡子虽是杂交的,可拉大车、驾辕都是一把好手。就说这头大黑,去年秋收拉粮,一车装了上千斤,走在坑洼路上都不晃一下,这才是顶用的宝贝!”
在鏊嘎的“价值体系”里,牲口的分工早就分得明明白白。牛是地里的“老搭档”,步伐沉稳,耐力又好,最适合犁地。尤其是重犁深翻的时候,牛套着沉重的犁铧,低着头 “哞” 地叫一声,就能把犁铧深深嵌进土里,一道整齐的犁沟就出来了,那模样像是在唤醒大地的筋骨。
牛也能驾辕,可全大队能胜任的没几头。想当辕牛,不光得体格魁梧、力大无穷,还得经过车把式好几年的调教。车把式要教它们听 “驾”(往前走)、“喔”(往右转)、“吁”(停下来)、“哨”(往左拐)这些指令,还得让它们学会在不同路况下用力——上坡时要绷住劲,下坡时要收着劲,拐弯时要贴着边。只有既有力气又懂“规矩”的牛,才能当上辕牛,那在牲口圈里,可是地位最高的 “老把式”。
第333章 知青大队的牲口
马儿则是“速度担当”,主要负责长途运输。不管是拉着公粮去公社,还是驮着干部去别的大队,或是秋收时拉着满车的粮食在土路上奔驰,都少不了马儿的身影。它们的蹄子踩在地上,“嗒嗒嗒”的声音清脆响亮,像是带着一股奔向远方的劲儿,看着就精神。
至于毛驴,比如程一金,在鏊嘎眼里,能干的活儿就少多了。顶多是拉个轻便的地排子车,在村头巷尾送点东西,或者围着石磨转圈圈,碾米磨面。它们的活动范围好像永远被框在小小的圈子里,透着股子不起眼的辛劳。而且毛驴还有个毛病——本事不大,脾气不小。“驴脾气” 这三个字,在村里就是形容人固执的代名词,可见大家对毛驴的犟劲有多了解。
要是有人不信邪,非要让毛驴干重活,比如拉超出它力气的东西,它一旦觉得憋屈,立马就会耍性子。只见它“噗通”一下把屁股坐在地上,双腿死死蹬住泥土,全身像是灌了铅似的,任凭你怎么吆喝、怎么拉、怎么打,它就是不挪窝。梗着脖子,瞪着圆溜溜的眼睛,那副“宁折不弯”的架势,能把人活活气死,“犟驴” 的名声就是这么来的。
不过毛驴也不是一无是处,它有个特别珍贵的本事——认路。不管去多远的陌生地方,只要是它走过一次的路,就绝对不会忘。要是社员赶着毛驴去外乡,回来时迷了路,天又黑了,根本不用慌。只要跳上地排车,安心等着就行。毛驴会竖起耳朵,闻着空气中熟悉的气味,感受着脚下土地的起伏,一步一步稳稳地往前走,七拐八绕,最后准能把人和车送回牲口棚。
刘忠华就亲身经历过一回。去年冬天,下着鹅毛大雪,他赶着程一金去山里拉柴火,回来时迷了路,四周全是白茫茫的一片,根本分不清方向。刘忠华冻得直打哆嗦,心里也慌了。可程一金却一点不慌,它甩了甩耳朵上的雪,鼻子嗅了嗅,就朝着一个方向走。刘忠华没办法,只能跟着它。没想到走了一个多小时,真的看到了八里梦的灯光。从那以后,刘忠华对程一金的疼惜又多了几分。
在鏊嘎的指点下,刘忠华还学到了不少牲口繁衍的门道。有一回,鏊嘎指着棚里的几头骡子,对他说:“你知道骡子是咋来的不?这里面有讲究,得看母的是谁。母马跟公驴配种,生下来的叫‘马骡’;要是母驴跟公马配种,生下来的就是‘驴骡’。”
他顿了顿,等刘忠华消化完,又接着说:“不管是马骡还是驴骡,都不能生崽,断了香火。可它们也有好处,把马和驴的优点都占了。你看它们,皮实得很,不容易生病,跟咱们社员一样能吃苦。力气比驴大,耐力比马好,还省草料——吃同样多的草,能干比马和驴更多的活。寿命也长,一般能活二三十年,比马和驴都久。”
鏊嘎摸了摸身边一头马骡的脖子,眼神里满是推崇:“虽说它们跑起来没马快,可性格随马,温顺听话,没有驴那股子犟脾气,特别好使唤。所以啊,每个生产队都想多养几头骡子,这可是干活的好帮手,比啥都强!”刘忠华听着,一边点头,一边把这些知识记在心里,觉得自己对这些牲口的了解又深了一层。
饲养员的工作,远不止是喂饱这群沉默的劳作者。天刚蒙蒙亮,草原上的露水珠还挂在芨芨草尖儿上,鏊嘎就扛着半人高的铡刀进了棚厦。那铡刀铸铁的刀身泛着冷光,木柄被磨得油光锃亮,得两人配合着才能用——刘忠华负责把晒干的苜蓿草往刀口送,老鏊嘎双手按住刀柄,“咔嚓”一声下去,草节子就齐刷刷断成两截,溅起的草屑落在两人沾满补丁的袖口上。这活儿得赶在社员上工前干完,不然等太阳爬高了,牲口们饿得直打响鼻,整个育种站都得被那焦躁的蹄子声掀翻。
除了每日定时定点地添加草料、饮水、清理棚圈,还要做些繁杂细致的登记和外派管理。刘忠华的帆布挎包里总揣着个磨破边角的笔记本,上面用铅笔密密麻麻记着:“三月廿八,西坡地用黄牛二头,犁地四亩;四月初一,运输队调骡马三匹,往公社拉化肥……”他还特意在页边画了小图标,牛画个弯犄角,马就画道长鬃毛,这样就算隔着老远,眯眼一看也能分清派出去的是啥牲口。有回生产队的王二柱没打招呼就想牵走黑驴,刘忠华翻着本子跟他对账:“驴昨天刚拉了三趟粪车,今天得歇晌,你要是硬牵走,明儿拉不动磨盘可别找我!”王二柱被堵得没话说,只好扛着锄头去借别家的小毛驴。
这可不是说哪天大队里要用牲口干活儿,随手牵走一头那么简单的事情。鏊嘎常说:“牲口跟人一样,得量体裁衣。”就像村东头的老槐树,你不能指望它结出枣子来。去年秋收时,民兵连长非要把驾辕的大青骡牵去拉磨,说这样磨面快。鏊嘎急得直跺脚,扯着嗓子跟他理论:“这骡子是拉车的料!它腿长力气大,适合走直道,你把它圈在磨道里转圈圈,不出半天就得躁得乱踢!”后来连长不听劝,硬把骡子牵走了,结果不到晌午,磨房就传来“哐当”一声巨响——骡子挣断了缰绳,还踢翻了半袋待磨的麦子,最后还是鏊嘎提着拌了盐的黑豆,才把气鼓鼓的牲口哄回来。
鏊嘎和刘忠华必须心里有本清晰的账目:哪块地该用牛犁?哪趟长途运输该派骡马车队?哪个小队拉点农具肥料只需套个小毛驴的地排车?春耕时最讲究这个,南坡的沙土地软,用单铧犁加一头牛就够了;北沟的黑土地黏,得换双铧犁,还得两头牛并排拉着才走得动。有次新来的知青不懂行,把拉地排车的小毛驴套上了重犁,结果驴脖子被轭头磨得通红,走一步晃三晃,眼泪似的黏液顺着嘴角往下淌。鏊嘎看见后,赶紧解下驴身上的绳套,蹲下来用粗糙的手掌摸了摸驴脖子,转身就把知青手里的鞭子夺过来扔在地上:“你这是要把牲口往死里折腾!它那小身板,能拉得动二亩地的犁?”
第334章 物尽其用
这都得讲究“物尽其用”,绝不能把驾辕的壮骡子派去拉磨,那是暴殄天物;也不能让个小毛驴去硬扛重犁,那是强驴所难,更是对牲口的摧残。刘忠华还从老鏊嘎那儿学了个诀窍——看牲口的眼睛就能知道它累不累。要是眼仁亮堂,耳朵还时不时扇两下,说明精气神足;要是眼皮耷拉着,眼角挂着白霜似的黏液,就得赶紧卸套喂精料。有回他发现拉了一天车的灰驴总低头蹭蹄子,蹲下来一看,驴掌缝里扎了根蒺藜,都化脓了。他赶紧找来剪子和烧酒,小心翼翼地把刺挑出来,又用布包好,还偷偷从自己的口粮里省出半把黄豆喂给驴吃。后来灰驴见了他,总爱用脑袋蹭他的胳膊,跟通人性似的。
此外,还得时刻惦记着:前几日连续拉车的那头驴儿,蹄子是不是有点软了?那头犁了两天地的大黄牛,胃口还好吗?是不是该加点精料缓缓劲儿?每天晚上社员收工后,刘忠华都要提着马灯挨个查看牲口。马灯的光晕在棚厦里晃来晃去,照得牲口们的影子在土墙上忽大忽小。他会把耳朵贴在牛肚子上听,要是里面“咕噜咕噜”响,就说明消化好;要是没动静,第二天就得少喂点干料,多添些切碎的甜菜叶。有次大黄牛吃了带露水的青草,拉稀拉得站都站不稳,鏊嘎带着刘忠华跑了二十多里地,才从公社兽医站请来老兽医。兽医给牛灌药时,两人还得按住牛脑袋,牛蹄子蹬得地上的干草乱飞,折腾到后半夜,牛才终于肯吃东西了。
这无数的细碎活儿,如同编织一张无形的网,容不得一丝一毫的马虎。就说清理棚圈吧,得先用叉子把垫在地上的干草叉出来,再用铁锨把粪便铲到推车里,最后还得铺上新鲜的麦秸。要是偷懒没清干净,牲口踩在粪便上容易打滑,还会招苍蝇。有年夏天,刘忠华贪睡起晚了,没来得及换垫草,结果黑驴在棚里摔了一跤,把后腿磕破了皮。鏊嘎啥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找了草药捣烂了敷在驴腿上,然后自己动手把棚圈清理得干干净净。刘忠华看着老鏊嘎汗湿的后背,心里又愧疚又着急,从那以后,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干活,再也不敢偷懒了。
否则,一旦因为牲口本身不适,又被安排了过重的劳役,等疲惫不堪的牲口干完一天的重活,被同样疲惫的社员牵回饲养棚时,那后续的麻烦和揪心的煎熬,就全数落在了鏊嘎和刘忠华肩上。去年秋收时,生产队为了赶进度,让刚生完崽的母马去拉粮车。母马一路上走走停停,嘴角都流出白沫了,社员还在后面用鞭子抽。等母马被牵回棚厦时,倒在地上就起不来了,肚子里的小马驹也没保住。鏊嘎蹲在母马身边,用手摸着它的鬃毛,眼圈都红了。刘忠华看着母马奄奄一息的样子,心里像被针扎似的疼,暗自发誓以后绝不让这种事再发生。
牲口不比人,它们不会说话,病痛劳累只能忍着。一旦劳累过度或者吃了不干净的草料、饮了污浊的水,极易引发各种病症。有次下暴雨,棚厦的屋顶漏了雨,淋湿了堆在角落里的干草。刘忠华没注意,照样把湿草喂给了牲口,结果好几头牛都得了痢疾,拉得粪便里带着血丝。鏊嘎赶紧把湿草都扔了出去,又带着刘忠华去山上采草药。两人在雨里跑了大半天,裤腿都沾满了泥,才采回足够的草药。晚上煮药时,棚厦里飘着一股苦涩的味道,他们得用竹筒把药汁灌进牛嘴里,每头牛都要灌上好几筒,折腾到后半夜才完事。直到第二天早上,看见牛开始吃草了,两人才松了口气。
若真有哪个牲口趴窝了,不吃不喝,无精打采,那他们两人的心就像被生生从肚子里掏出来,悬在眼前晃荡,整日整夜地担惊受怕,四处求医问药,那份煎熬,比干重活还累心百倍。去年冬天,队里的老黄牛突然不吃料了,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眼睛半睁半闭的。鏊嘎急得满嘴燎泡,揣着家里仅有的两斤白面,跑了三十多里地去请县里的老兽医。刘忠华则守在牛身边,每隔一会儿就用手摸摸牛的鼻子,要是凉了就赶紧用棉袄裹住牛脑袋。兽医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给牛扎了几针,又开了些草药,嘱咐他们按时喂。那几天,两人轮流守着老黄牛,连饭都顾不上吃,直到牛能站起来吃草了,他们才靠着墙根睡着了。
照顾这些不会说话的伙伴,博大精深,远非外行社员所能想象。即便是刘忠华这样在鏊嘎手下熏陶了一段时间的“半仙儿”,也差点因为一知半解而闯下大祸。那是立夏之后的草原,严冬的寒冷才刚刚褪尽,春天的气息才真正扑面而来。蛰伏了一冬的嫩草,仿佛积蓄了所有的力量,娇嫩欲滴地从解冻的土地里怯生生地探出头来。紧接着,星星点点、不知名的小野花便迫不及待地绽放了,黄的、白的、紫的,如同碎落的星辰,洒满了逐渐返青的草场。蝴蝶在花丛中飞来飞去,蜜蜂嗡嗡地采着蜜,连空气里都带着股甜丝丝的味道。一年之中最紧要的春耕时节,就在这生机萌动中拉开了序幕。
一日午后,队长施文彬背着手,踱着方步,脸上带着惯有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哈哈笑声,慢悠悠地走进育种站视察工作。他穿的蓝布褂子浆洗得发白,领口还别着枚毛主席像章,走路时肚子微微腆着,活像只刚下完蛋的老母鸡。紧随其后的是大队保管员莫小可,他肩膀上颇为吃力地扛着半袋子鼓囊囊的东西,额角微微见汗,粗布裤子的膝盖处磨出了两个大洞,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秋裤。莫小可每走一步,袋子里的东西就“哗啦”响一下,像是有无数颗小石子在里面滚来滚去。
刚迈进育种站那混合着牲口气息、干草味和淡淡粪便味的棚厦,保管员莫小可就“嘿哟”一声,一甩膀子,将那半袋子东西重重地砸在泥土地上,激起一小片尘土。尘土落在棚梁上挂着的马灯上,灯罩上顿时蒙了层灰。棚里的牲口们被这动静吓了一跳,老黄牛抬起头“哞”了一声,黑驴则不安地刨了刨蹄子,鼻子里喷出两道白气。莫小可揉了揉被袋子勒红的肩膀,又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像是刚跑完一场长跑。
第335章 牛棚乐曲
“喏!鏊嘎叔,忠华!队里给牲口们加点儿油水!刚炒好的黑豆面,精着呢!”莫小可抹了把汗,声音洪亮地喊道。他说话时,嘴里的白气随着话音飘出来,在棚厦里打了个旋儿才散开。刘忠华闻着空气中飘来的炒豆香,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他早上只喝了两碗稀粥,现在早就饿了。但他知道,这些黑豆面是给牲口准备的,就算再馋也不能动,不然被队长知道了,非得把他骂个狗血淋头不可。
棚里的牲灵们似乎真能听懂“精料”二字,或是被那砸落地面的声响和空气中突然弥漫开来的、诱人的炒豆香气所刺激。霎时间,牛棚里响起低沉的“哞哞”声,马厩传来兴奋的 “哆哆”踏蹄声,驴棚那边则是“嗯啊——嗯啊——”的高亢嘶鸣,各种声响交织在一起,充满了对美食的渴望和躁动不安。老黄牛伸长了脖子,想把脑袋从栅栏缝里探出来,结果脖子被卡得紧紧的,只能一个劲儿地甩尾巴;黑驴则用前蹄不停地刨着地,地面上的干草被刨得四处飞溅;连平日里最温顺的母马,也扬起头嘶鸣起来,声音里满是期待。
老鏊嘎面无表情地走过来,弯腰拽起那半袋子沉甸甸的黑豆面,掂量了几下,眉头不易察觉地微微蹙起。他的手指粗糙得像老树皮,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着白,袋子上的麻绳勒进了他的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红印。刘忠华站在一旁,看见老鏊嘎的眉头皱了起来,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他知道,这准是黑豆面有问题,不然老鏊嘎不会是这个表情。
他又熟练地解开袋口粗麻绳系的活扣,手伸进去,满满地抓了一把出来,凑到眼前仔细翻看着。只见那所谓的“炒好的黑豆面”,颜色焦黄中带着不均匀的黑点,豆腥气混合着焦糊气扑鼻而来。刘忠华也凑过去看,发现有些黑点其实是没炒透的豆粒,用手指一捻就碎了,里面还是白花花的。更明显的是,手指捻开粉末,里面掺杂的枯黄草末清晰可见,比例绝对不小——差不多每三把面里就有一把是草末。鏊嘎的嘴角终于咧开一丝弧度,但这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反而透着一股子洞悉世情的讥诮:“呵,今年的牲灵看来是要享大福了?这粮食粒儿……可比往年‘厚实’多了啊!”他把“厚实”二字咬得特别重,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队长施文彬,眼神里满是讽刺。
队长施文彬那张原本喜庆红润的脸皮,瞬间像是被寒风刮过,立刻拉了下来,笑容僵在脸上,活像个被冻住的馒头。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指关节泛着白,原本别在领口的教员像章动了下,露出下面一块深色的汗渍。他当然听出了鏊嘎话里话外那浓得化不开的讽刺,心里像被猫抓似的难受,但又不能发作——毕竟是自己理亏,要是闹起来,传出去对他这个队长的名声可不好。
每年春耕前分配精料,都有个心照不宣的惯例:无论是炒黑豆、黄豆还是高粱,都是由他队长施文彬亲自监督,和保管员莫小可两人一道动手,在队部的小灶房里小心翼翼地炒熟,再推着沉重的石磨细细磨成粉。那石磨得两个人才能推得动,施文彬总说自己腰不好,只负责往磨眼里倒豆子,推磨的活儿全落在莫小可身上。莫小可每次推完磨,都累得直不起腰,胳膊酸痛得连筷子都拿不稳。磨好后,必定会拌入相当比例的、铡得极细碎的秸秆末或干草末。美其名曰“帮助消化”,防潮防霉,实则是尽人皆知的秘密——防止饲养员偷拿这些宝贵的精料回家喂自家的鸡鸭猪羊,或者私下里贴补一下关系亲近的牲口。去年就有个饲养员因为偷拿精料被发现,不仅被撤了职,还在全队大会上做了检讨。
这层窗户纸,今天被鏊嘎这掂量掂量和一句“厚实”捅了个通透。施文彬干咳了两声,想找个理由搪塞过去,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他总不能承认自己是为了节省精料,才往里面掺草末吧?那样一来,不仅会被社员们笑话,还会影响他在队里的威信。莫小可站在一旁,眼神躲闪着,不敢看鏊嘎和刘忠华,双手不自觉地搓着衣角,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
“鏊嘎!”施文彬板着脸,提高了声调,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眼下青黄不接,粮食有多紧缺你不是不知道!熬过了这个冬天,咱大队仓库里能拿出来的精粮就那么几斗,喂人都得算计着来,哪还有多少富余喂这些大牲口?”他说话时,唾沫星子随着话音飞出来,落在地上的干草上。刘忠华听着这话,心里很不服气——明明是他们往精料里掺了草末,还说得这么冠冕堂皇,好像他们多为队里着想似的。
他指了指地上的袋子,语气带着点“恩赐”的味道,“就这点黑豆面,还是我们大队部的干部们开会决定,勒紧了裤腰带,从自己嘴里省出来、从牙缝里抠出来的!为的就是让牲口春耕时能多出把力气!”施文彬越说越激动,原本板着的脸也涨红了,像是在为自己的“英明决策”感到自豪。可刘忠华却注意到,施文彬的袖口上沾着点油渍——早上他去队部时,还看见施文彬家的烟囱冒着烟,估计是在家吃了油水足的早饭,哪像是勒紧裤腰带的样子。
他顿了顿,强调道:“过两天,咱大队几百亩地就要春耕春播抢农时了,耽误不起!从今天起,每晚给这些牲灵拌料时,加一些这精料下去,好让它们攒攒力气,等上了套拉犁的时候,才能顶得上劲儿干活儿!这是命令!”施文彬最后几个字掷地有声,像是在宣布什么重大决定。他说完后,还特意挺了挺肚子,想显示自己作为队长的权威。可棚里的牲口们像是没听懂似的,依旧在不安地躁动着,黑驴甚至还“嗯啊”叫了一声,像是在反驳他的话。
鏊嘎听了,没再言语。他只是默默弯腰,再次伸手从袋子里抓出满满一把那掺了草末的黑豆面,放在粗糙的掌心掂量着,仿佛在称量这“恩典”的重量。豆面和干燥的草末簌簌地从指缝落下,落在地上的泥土地上,形成一小堆黄色的粉末。刘忠华看着那些草末,心里很不是滋味——这些牲口平日里干那么重的活,却连口纯的精料都吃不上,还要被掺这么多草末,真是太委屈它们了。末了,鏊嘎嘴角撇了撇,那不屑的神情几乎要溢出来,手臂一扬,哗啦一声,将手里的料又全部撒回了袋子里,扬起一小片粉尘。粉尘落在施文彬的蓝布褂子上,留下一个个黄色的小点,像是在给他的衣服添上了几朵难看的花。
第336章 育种站
这无声的抗拒让施文彬脸色更加难看,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活像块调色板。他斜瞥了鏊嘎一眼,鼻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声音里满是不满和愤怒。施文彬觉得跟这倔老头多说无益,再说下去只会让自己更没面子,于是转身就要走。莫小可见队长要走,也赶紧跟在后面,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冲鏊嘎和刘忠华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一旁的保管员莫小可察言观色,赶紧上前一步打圆场,脸上堆着讨好的笑,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鏊嘎叔!忠华!队长说得对啊!这年头,精料金贵着呢!再说了,这些牲口平日里都是吃草料的主儿,肠子都习惯粗食了。这精粮是好东西,可一下子喂太多,喂猛了,怕是它们那娇贵的胃受不了,再给撑出毛病来,那不更耽误事嘛?我看啊,还是得悠着点,少量,少量为宜!您二位经验老道,看着添加,看着添加就成!”莫小可一边说,一边搓着手,目光在鏊嘎冷硬的侧脸和刘忠华有些茫然的神情间来回逡巡,像是在祈求他们不要跟队长计较。刘忠华听着莫小可的话,心里明白他是在打圆场,可这圆场打得也太勉强了,明眼人都能听出里面的敷衍。
育种站里一时间只剩下牲口们不安分的响鼻和蹄子刨地的声音。老黄牛低着头,用舌头舔着地上的干草,像是在安慰自己;黑驴则不停地甩着尾巴,驱赶着身边的苍蝇;母马则靠在棚壁上,闭上眼睛休息,仿佛对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漠不关心。马灯的光晕在棚厦里晃来晃去,照得牲口们的影子在土墙上忽大忽小,像是在演一场无声的电影。
鏊嘎依旧沉默着,目光沉沉地盯着那半袋意义复杂的“精料”,像是在凝视着一个巨大的麻烦的开端。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着白。刘忠华知道,老鏊嘎是在担心——要是真按照队长的命令,给牲口喂这种掺了草末的精料,牲口们肯定吃不饱,到时候春耕时没力气干活,遭殃的还是整个大队。可要是不喂,又违抗了队长的命令,说不定会被穿小鞋。
刘忠华站在一旁,感受着这沉闷而紧绷的气氛,又看看地上那袋豆面,心里头刚刚因为春草萌发而漾起的一点轻松,瞬间被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一丝不祥的预感所取代。他想起昨天去公社开会时,听别的大队的饲养员说,他们队里给牲口喂的精料都是纯的,没有掺任何草末。人家的牲口个个长得膘肥体壮,干活也有力气。再看看自己队里的牲口,一个个瘦得皮包骨头,还要干那么重的活,心里顿时觉得酸酸的。
他明白,伺候这些牲口的工作,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艰难得多,尤其是在这粮食如同金子般珍贵的年月。就像老鏊嘎常说的:“养牲口就像养孩子,得用心。”可现在,连给牲口吃口纯的精料都成了奢望,还怎么用心养呢?刘忠华看着棚里的牲口,心里暗暗发誓,就算再难,也要想办法让这些牲口吃好、休息好,不能让它们因为精料的问题而耽误春耕。
那袋掺了草末的黑豆面,像一个冰冷的注脚,预示着春耕这场硬仗的序幕才刚刚拉开,而他和鏊嘎,还有棚里这些不会说话的牲灵,都将是这场战斗中最前线也是最辛劳的士兵。刘忠华抬头看了看棚厦外的天空,太阳已经开始西斜,金色的余晖透过棚顶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形成一道道光柱。
他知道,明天天一亮,又要开始新的忙碌,而这场关于精料的风波,或许只是春耕众多麻烦中的一个开始。但他相信,只要自己和老鏊嘎齐心协力,就一定能克服这些困难,让牲口们顺利度过春耕,为大队迎来一个好收成。
保管员莫小可眼角的余光跟黏了胶水似的,死死黏在队长施文彬那张阴沉得能滴出水的脸上。见队长被鏊嘎那无声的抗议噎得脸色从青转黑,活像块烧煳的锅底,他心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打得飞快,暗忖着得再给这头犟驴添把火,好让队长彻底顺气。
他故意清了清嗓子,那动静跟老驴打响鼻似的,先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才挤出一副比哭还难看的“诚恳”笑脸,对着鏊嘎阴阳怪气地开口:“鏊嘎叔,您老在饲养棚待了大半辈子,见多识广,可也得体谅体谅队长的难处不是?咱施队长办事儿,那在全大队都是出了名的丁是丁、卯是卯,半点儿不含糊!您别看这精料袋子瘪塌塌的,这里面的分量,可是队长拿着算盘珠子,一颗一颗掐着指头算出来的!不多不少,正好能撑到土地彻底解冻,赶上春耕春播的关键茬口!”
说到这儿,莫小可故意顿了顿,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那语气活像公社里宣读批判文件的干部,带着一股子不容置喙的审判味:“您要是到了日子,把这袋子吃得底儿朝天,一丁点不剩,那说明您老尽心尽力,没糟蹋队里的心意;可要是有富余剩下……”他拖长了调子,眼神里的刻薄像针似的扎人,“那只能说明您老手脚不勤快,没把队里给牲口的‘油水’,真正喂到它们肚子里!”
还没等鏊嘎开口,莫小可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低了些,却满是诛心的意味:“可反过来,要是还没到日子就用得精光,那问题可就大了…… 这岂不是明摆着想撑死这些宝贵的牲灵,糟蹋队里的集体财产吗?”这番话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鏊嘎所有的路都堵得死死的——喂慢了是偷懒,喂快了是糟蹋,怎么着都落不下好。
这番夹枪带棒的话,比淬了毒的刀子还伤人,狠狠戳在鏊嘎的心窝子上。他只觉得一股热血“嗡”地冲上头顶,太阳穴“突突突”跳得跟打鼓似的,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响声。
鏊嘎猛地扭过头,那双平日里总半眯着、透着几分慵懒精明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眼白里瞬间爬满了红血丝,像要冒出血来。那目光跟两把锋利的镰刀似的,狠狠剜向施文彬和莫小可,仿佛要在他们身上剜出两个洞来。他的牙关咬得死紧,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像块硬邦邦的石头,凸起几道清晰的棱线,看着都让人担心他会把满口钢牙生生咬碎。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压抑的咆哮,像头被惹毛的老牛,可最终还是一个字没吐出来——他知道,在这里发作没用,只会让这两个小人看笑话。
第337章 旱烟袋
最后,鏊嘎猛地一甩袖子,袖子带起的风都带着怒气,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那动静震得棚顶的干草都掉下来几根。他像头受了奇耻大辱的老黄牛,气哼哼地扭身走到墙根底下那块磨得发亮的青石条旁,“咚”地一下蹲了下去,青石条都被他震得晃了晃。
他哆嗦着手从腰间摸出那个油光锃亮的旱烟袋——那烟袋杆是用老枣木做的,磨得比镜子还亮,烟锅子黑黢黢的,满是经年累月的烟火气。接着又掏出火镰,“嚓嚓嚓”几下,火星子溅在干燥的火绒上,瞬间燃起一小团火苗。他赶紧把火苗凑到烟锅里,点燃里面碎得匀匀的烟叶,然后狠狠地、一口接一口地闷吸起来。浓重的青色烟雾裹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那铁青的脸色在烟雾里若隐若现,仿佛要把满肚子的憋屈和怒火都吸进肺里,再狠狠喷吐出来。每一口烟都吸得极深,烟锅子“滋滋”响,像是在替他发泄不满。
瞧着鏊嘎这副怒不可遏却又无处发泄、只能蹲在墙角吞云吐雾的憋屈模样,队长施文彬脸上那层厚厚的阴霾终于散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偷偷爬上嘴角,藏都藏不住。他偷偷用胳膊肘碰了碰莫小可,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那眼神里满是“大功告成”的得意,仿佛刚打赢了一场胜仗。
两人不再多言,施文彬故意拍了拍身上的灰土,莫小可则哼起了不成调的山歌,脚步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扬长而去。只留下那半袋掺了草末、象征着权力算计的“精料”躺在地上,还有饲养棚里混杂着的草料味、牲口身上的腥气,以及鏊嘎吐出的、浓得化不开的烟味,把整个棚子都熏得沉甸甸的。
等那两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门外,连最后一点回声都听不见时,一直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出的刘忠华才偷偷松了口气,胸口像卸下了一块大石头,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他刚才紧张得连心跳都快停了,生怕鏊嘎叔忍不住跟队长吵起来——真要是吵翻了,以施文彬的小心眼,往后指不定怎么给饲养棚穿小鞋。
刘忠华看着墙角沉默如山的鏊嘎,又低头瞅了瞅地上那袋精料,心里跟被猫爪子抓似的,痒得难受。尤其是听到棚里那头叫程一金的黑驴发出熟悉的、透着点委屈的“嗯昂”声——那是黑驴饿了的动静,平日里只要听到鏊嘎叔的脚步声,它都会这么叫着要吃的。刘忠华心里的念头越来越强烈:不管这精料掺了多少草末,好歹是点“油水”,先喂给牲口垫垫肚子再说!
他几步跨到袋子旁,弯下腰就去解袋口的麻绳——那麻绳是粗麻搓的,上面还沾着点草屑,他手指有些发颤,却动作急切,仿佛只要快点把精料倒出来,就能驱散刚才那令人窒息的压抑。
“住手!谁让你动它了?!”一声炸雷般的呵斥猛地从墙角响起,震得刘忠华浑身一哆嗦,手僵在半空中,差点没把麻绳拽断。他愕然回头,只见鏊嘎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烟锅还冒着袅袅青烟,火星子在烟锅里明灭,一双眼睛锐利得像鹰隼,死死盯着他,那眼神能把人看穿。
刘忠华的心“咯噔”一下沉到了底,下意识地缩回手,手指还残留着麻绳的粗糙触感。他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坏了坏了,鏊嘎叔这人最是要强,刚才被队长和莫小可联手挤兑,肯定憋了一肚子火没处撒。这袋精料是他们留下的“屈辱象征”,鏊嘎叔这犟脾气上来,说不定宁可饿着牲口,也绝不会碰这袋子一下,就是为了跟他们赌气!
可牲口们是无辜的啊!刘忠华急得额头都冒了汗,尴尬地搓着手,脸上挤出勉强的笑容,想解释两句:“叔,我、我就是想着……牲口们都饿了,先给它们拌点……”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没底气,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连自己都听不清了。
然而,刘忠华完全猜错了。鏊嘎虽然胸口的火气还没消,腮帮子依旧紧绷着,却丝毫没有拿牲口撒气的意思——在他心里,这些沉默的牲灵比那些耍心眼的人金贵多了。只见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看都没看地上那袋精料,反而径直走向一旁堆积如小山般的干草料垛。那草垛堆得齐腰高,全是晒干的谷草和麦秸,散发着淡淡的青草香。
鏊嘎弯下腰,双臂一张,抽出几大把干硬的谷草和麦秸,抱在怀里。那些干草有点扎手,边缘还带着点细碎的叶子,他却毫不在意,径直走到院子中央那个盛满清水的大陶缸前。那陶缸比他还高,缸口边缘有几道细小的裂纹,是去年冬天冻裂的,用水泥补过,里面的清水泛着淡淡的涟漪,映着棚顶的木梁。
“噗通、噗通”,干草被他用力摁进冰冷的水中,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裤脚,他却浑然不觉。他粗糙黝黑的大手像铁耙一样,在水里反复按压、翻搅,指缝里都沾满了水珠,每一根草料都被他摁得结结实实,确保能充分浸润。水很凉,刚开春的井水还带着冬天的寒气,他的手很快就冻得发红,指关节都有些僵硬,可动作却一点没慢。
泡了约莫有半袋烟的功夫,待干草吸饱了水分,变得柔软沉甸,捏在手里能挤出水分来,他才捞出来,用力甩了甩水珠,水珠“噼里啪啦”落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泥点。然后他把湿草放进旁边一个缝隙宽大的大竹筐里控水——那竹筐的竹条都有些发白,边缘磨得光滑,是队里用了好几年的老物件。
如此反复几次,竹筐里很快就堆满了湿软的草料,散发着湿润的草腥气。最后,他才提着竹筐走进牲口棚,胳膊上的肌肉因为用力而凸起,一步一步走得稳当,将湿草均匀地倒入长长的石槽中。那石槽是用整块青石凿出来的,槽底有些磨损,却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残留的草料。
做完这些,鏊嘎才转过身,面无表情地走到那袋精料旁,蹲下身,解开袋口的麻绳。他伸手进去,只抓了浅浅的两小把——那分量少得可怜,摊在掌心里,还没半个巴掌大,仿佛掂量着金子般珍贵,生怕多抓一点就浪费了。
第338章 拌了精料的湿草
他走到石槽边,小心翼翼地将那点可怜的黑豆面,如同撒盐一样,极其均匀地撒在湿漉漉的草料上。然后用粗糙的手指仔细地扒拉、搅拌,指尖划过石槽,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确保每一根草叶上都能沾到一点豆面,让这点难得的“油水”能最大程度地被牲口吃到。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拌了精料的湿草散发出一种混合着豆香、草腥和泥土气的独特气味,那香味不算浓烈,却格外勾人——连刘忠华都忍不住抽了抽鼻子,更别说饿了大半天的牲口了。先前已经分到槽位的牲口,尤其是鼻子最灵的骡马,立刻埋下头,发出了满足的咀嚼声,“咔嚓咔嚓”,比平时吃干草时清脆响亮得多,每一口都嚼得格外香甜,连耳朵都耷拉下来,透着股惬意。
后面还没轮到加草的牲口可就急坏了!它们清晰地闻到了那股诱人的香味,又眼睁睁看着同伴们狼吞虎咽、吃得欢畅,嘴里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顿时躁动起来。性子最急的那头黑骡开始“哆哆哆”地用力刨地,蹄子踏在地上,震得棚子都有点晃,还焦躁地打着响鼻,喷出两道白气;几头壮牛也伸长脖子,“哞哞”地低吼,声音里满是急切,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石槽;性子倔的毛驴们更是把缰绳扯得笔直,“嗯昂嗯昂”地高亢嘶鸣,脑袋一个劲地往前凑,拼命想挣脱束缚,凑到同伴的槽边去争抢,那模样活像一群馋嘴的孩子。
一时间,整个饲养棚里叫声四起,蹄声杂乱,各种焦躁的声响汇成一片,震得棚顶的灰尘都簌簌下落,有的甚至落在了牲口的背上,可它们浑然不觉,依旧急得团团转,场面几乎要失控。
“还杵在那儿当木头桩子?!”鏊嘎正忙得满头大汗,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沾满草屑的衣襟上,晕开小小的湿痕。他抬眼瞥见刘忠华还呆立在原地,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热闹,心里的火气“噌”地又窜了上来,厉声呵斥道,“眼瞎了看不见牲口都要炸棚了?!等着它们挣断缰绳打起来吗?还不赶紧搭把手!”
刘忠华被骂得一激灵,这才回过神来,刚才光顾着看牲口们抢食的模样,把正事儿都忘了。他太了解鏊嘎了,这老头脾气火爆,嘴巴像刀子一样不饶人,可心里比谁都软,一颗心全拴在这些不会说话的牲灵身上。他刚才那火气,不是冲自己来的,是心疼牲口们急得乱蹦,怕它们真的挣断缰绳伤了自己!
刘忠华赶紧响亮地应了一声:“哎!来了叔!”立刻撸起袖子,露出胳膊上不算结实的肌肉,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水缸边,学着鏊嘎的样子,抱起一捆干草就往水里摁。那干草刚碰到水,就发出“嗤”的一声,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袖子,凉丝丝的,可他却觉得浑身是劲。
这浸泡干草的活儿看着简单,其实半点都不能敷衍马虎。水得没过干草,不能让任何一根草叶露在外面,按的时间也得足,最少得泡够一炷香的功夫,要确保草茎吸透水,变得柔软有韧性,又不至于泡得太烂——要是泡烂了,牲口吃着没嚼劲,还容易拉肚子;要是泡不透,草叶干硬,牲口不爱吃,更是白白糟蹋了这点掺着精料的好东西。
刘忠华一边按着干草,一边偷偷瞅着鏊嘎——只见鏊嘎正弯腰给那头叫程一金的黑驴添草,黑驴见了他,立刻不叫了,温顺地低下头,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胳膊,像是在感谢。鏊嘎的嘴角不自觉地往下弯了弯,虽然还是没笑,可眼神里的锐利少了些,多了点柔和。刘忠华心里顿时松了口气,他知道,只要有这些牲口在,鏊嘎叔的火气总会慢慢消的——毕竟,对他们来说,这些不会说话的伙伴,才是最重要的。
两人紧锣密鼓地忙活着,刘忠华双手攥着草捆往水缸里按,冰凉的井水顺着指缝往袖管里钻,冻得他指尖发麻也浑然不觉,只盯着草捆在水里慢慢沉底,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晕出一圈圈深色的印记。鏊嘎则蹲在石槽旁,掌心托着那点黑豆面,像撒金粉似的均匀往湿草上撒,每撒一把就用粗糙的手指反复扒拉,连石槽缝隙里的草叶都不放过,生怕浪费一粒精料。
等草泡得软透,两人又合力抬起竹筐,竹筐把手勒得掌心发红,他们却咬着牙快步走向各个食槽,将草料分匀。没一会儿,汗水就浸透了两人的粗布褂子,后背洇出深色的汗渍,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泥地上晕开小坑,他们也顾不上擦,只想着让牲口们早点吃上饭。
棚里的牲口们终于都吃上了加了“油水”的晚餐,老黄牛埋着头,嘴巴“咔嚓咔嚓”地快速咀嚼,嘴角沾着草沫也不在意;黑骡吃得兴起,尾巴甩得“啪啪”响,蹄子还时不时刨两下地面;程一金则小口小口地啃着,生怕吃快了没滋味。各种咀嚼声此起彼伏,混着偶尔的响鼻声,仿佛一曲和谐的交响,填满了整个饲养棚。
看着牲口们埋头苦干、狼吞虎咽的满足样子,鏊嘎紧绷了一天的脸终于松动了些。他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却欣慰的笑意,那笑容像蒙尘的老玉,虽不耀眼却透着温润。刘忠华也咧开嘴笑了,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虽然胳膊又酸又沉,腰也直不起来,但看着牲口们吃得香,心里比自己吃了肉还踏实。这些沉默的伙伴跟着他们受苦,总算能在春耕大忙前,吃上一顿像样点的“好饭”了。
只过了不大一会儿功夫,大部分牲口就风卷残云般地将石槽里的湿草料吃了个精光,石槽被舔得干干净净,连一点草渣都没剩下。不少吃饱了的牲口意犹未尽,纷纷昂起头,朝着还在收拾竹筐的刘忠华叫起来——骡马的“哆哆”声短促又有力,带着几分催促;牛的低哞绵长深沉,满是期待;毛驴们更是 “嗯昂嗯昂” 地叫个不停,声音又尖又亮,透着撒娇般的急切,汇成一片惹人怜爱的讨食大合唱。它们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刘忠华,用最直接的方式表达着同一个意思:好吃!还要!
第339章 饲养员的心头肉
最让刘忠华揪心的还是他的心头肉——程一金。这头母驴骨架本就偏小,前段时间刚生下小毛驴后,更是瘦得厉害,根根分明,走路都有些打晃。小驴崽饿得快,整天黏在程一金身边吃奶,程一金的奶水却稀得像清水,只能眼睁睁看着小驴崽跟着挨饿。刘忠华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每天都想给程一金多加点料,可队里的精料金贵,鏊嘎管得严,他只能干着急,嘴角都起了一圈燎泡。今天这袋黑豆面,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及时雨”,怎么能不多给程一金留点?
看着程一金和其他牲口那渴求的眼神,再看看墙角那袋还剩大半的精料,刘忠华心头一热,热血直往脑门上冲。他弯下腰,双臂用力抱起一大捆带着麦香的谷草,这捆草比平时的都要饱满,叶子翠绿,是他特意挑出来的好料。他快步走到水缸边,“噗通”一声就把草捆摁进水里,水花溅得他满脸都是,他却毫不在意,只盯着草捆在水里慢慢吸饱水分。
“停下!”
一声断喝突然响起,像鞭子一样抽在刘忠华身上,吓得他手一松,草捆差点从水里浮起来。他回头一看,鏊嘎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后,枯瘦却有力的手牢牢按住了他怀里的草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精料要少喂!一天只能喂一次!”鏊嘎的声音低沉而严厉,像闷雷在耳边炸响,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你以为这精料多得用不完?喂多了,不仅这点料撑不到春耕,还会把牲口的胃口养刁了!到时候它们嫌干草没味儿,不肯好好吃,饿瘦了身子骨,春耕拉不动犁,趴窝了算谁的?!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刘忠华头上,让他瞬间清醒过来。他抿了抿嘴,不甘心地看向程一金,母驴正眼巴巴地望着他,眼神里满是期待,他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疼。可他知道鏊嘎说得对,只能悻悻地松开手,看着草捆在水里漂着,心里满是委屈。鏊嘎说完,不再看他,佝偻着疲惫的身躯,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进旁边那间低矮的饲养员小屋,门板“吱呀”一声关上,大概是想躺下歇歇乏了。剩下的活儿,照例是刘忠华来做,他得从“饲养员”变身“炊事员”,给两人张罗晚饭。
小屋的门刚关上,刘忠华就竖着耳朵听了听,里面传来鏊嘎翻身的动静,确认他躺下了,心里的小算盘又开始 “噼里啪啦” 响。他像做贼似的,飞快地朝小屋瞟了一眼,然后迅速抱起刚才那捆上好的谷草,再次用力摁进水缸里。草捆沉入水底,漂起一串细密的气泡,像珍珠似的往上冒。他假装走到旁边的土灶旁,拿起生锈的菜刀,“咚咚咚”地用力在厚实的菜墩上剁着空气,菜刀与菜墩碰撞的声音响亮,仿佛在切着根本不存在的土豆或白菜。可他的眼角余光,却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样,一瞬不瞬地死盯着水缸里的动静,生怕草泡得不够软,又怕鏊嘎突然出来。
看着干草在水里沉沉浮浮,吸饱水分后慢慢变沉,他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过得格外慢。缸里的水面又大又平静,倒映着西天最后几抹黯淡的残霞,橘红色的光落在水面上,泛起细碎的波纹。
刘忠华心急如焚,总觉得下一秒鏊嘎就会推门出来。好不容易觉得草差不多软了,他再也按捺不住,一个箭步冲到水缸边,双手齐下,像挖掘宝藏一样,飞快地将沉底的湿草捞出水面。湿草沉甸甸的,水珠顺着草叶往下滴,他胡乱地用力甩了甩,也顾不上控干,就一股脑儿地全倒进了程一金专用的那个石槽里——这个石槽比别的都小一圈,是他特意给程一金和小驴崽留的,边缘还被他打磨得光滑,怕硌着母驴的嘴。
接着,他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向那袋精料,脚步又轻又快,生怕发出声音。他急切地解开袋口的绳索,绳结打得紧,他手指都有些发抖,好不容易才解开。他毫不犹豫地伸出两只手,狠狠地插进面袋深处,抓起满满两大把炒得喷香油亮的黑豆面!豆面金黄,还带着热气,香味扑鼻而来,分量足得从他紧握的指缝里簌簌漏下,落在地上的草屑上,他都顾不上心疼。
他飞快地将这两大把“宝贝”揣进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口袋里,口袋瞬间鼓囊囊的,像揣了两个小皮球。然后,他几乎是飞扑到程一金的食槽前,双手插进湿草堆里,像打蛋一样疯狂地扒拉、搅拌,手指都被草叶磨得发疼,也只想把这些珍贵的精料深深埋藏、均匀混入草料中,不让别的牲口看见。
程一金的嗅觉何等灵敏!它立刻就察觉到了这远超平时的“厚待”,兴奋地“嗯昂”一声,声音里满是欢喜,迫不及待地伸长脖子,埋下头,大口大口、近乎贪婪地咀嚼起来。它吃得香甜无比,嘴角沾着豆面也不在意,连小驴崽凑过来想喝奶,都被它用脑袋轻轻推开,一门心思地吃着眼前的“美味”。
这小灶开得如此明目张胆,立刻引发了“众怒”!旁边的骡马牛羊可不是傻子,它们清清楚楚地闻到了程一金槽里那股浓郁得异常的豆面香气,比刚才自己吃的浓了好几倍!顿时,各种不满、嫉妒甚至愤怒的嘶鸣、吼叫、刨蹄声如潮水般爆发出来——黑骡气得“哆哆”踏蹄,蹄子把地面刨得坑坑洼洼;老黄牛低吼着,用脑袋顶着隔栏,发出“咚咚”的响声;其他毛驴更是“嗯昂嗯昂”地叫个不停,声音又尖又利,充满了委屈。它们猛烈地扽着缰绳,缰绳被扯得“吱吱”响,还不停地撞击着隔栏,仿佛在集体控诉刘忠华的偏心和不公!棚厦里瞬间沸反盈天,动静大得差点把棚顶的干草震下来。
然而,在这片动物王国的“谩骂”与“诉求”的声浪中,刘忠华的心却像泡在蜜罐里。他仿佛听不见那些嘈杂,只看到程一金吃得欢畅的样子,母驴的尾巴轻轻甩着,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眼神里满是感激。他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心满意足地拍拍鼓鼓的口袋,脚步轻快地蹦跳着走向灶房,连刚才的疲惫都一扫而空,准备生火做饭——今晚就煮点玉米糊糊,再就着咸菜,他也觉得格外香。
第340章 手忙脚乱地摸衣服
这一夜,怀揣着为心爱牲口谋了点小小福利的喜悦,刘忠华的心情格外明媚。躺在土炕上,他还在回味程一金吃得开心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很快便沉入了香甜的梦乡,甚至连每晚例行的起夜——给牲口添顿“夜宵”(一把干草)的事儿,都忘得一干二净。土炕很硬,铺着的稻草也有些扎人,可他睡得格外沉,还微微打着小呼噜。
夜深人静,牲口棚里只剩下牲灵们均匀的呼吸声和偶尔的响鼻声,月光透过棚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隔壁小屋里,鏊嘎劳累了一天,早已鼾声如雷,那鼾声又粗又沉,像老风箱在拉动。突然,一种异样的、压抑而痛苦的呻吟声,断断续续地透过土墙传了进来,微弱却清晰。鏊嘎那原本深沉均匀的鼾声戛然而止,他像被针扎了一样,“嚯”地一声从炕上惊坐起来!布满皱纹的脸在黑暗中瞬间绷紧,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耳朵高高竖起,像雷达似的捕捉着棚厦里那细微却令人心悸的声音——这声音,像极了牲口难受时的哼唧!
旁边炕上的刘忠华睡得正酣,迷迷糊糊中听到动静,还以为鏊嘎做了噩梦,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叔,咋了?”翻个身裹紧被子,把脑袋往被窝里缩了缩,准备继续会周公。
“嗯……昂……呃……”那呻吟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清晰了些,带着一种撕裂般的痛楚和上气不接下气的急促,听得人心里发紧。
刘忠华像被雷劈中,浑身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这声音太熟悉了!是程一金!他瞬间清醒过来,刚才的睡意消失得无影无踪。
“程一金?!”两人几乎同时低吼出声,声音里满是惊慌!
恐惧瞬间攫住了两人的心脏!黑暗中,他们手忙脚乱地摸衣服,刘忠华的棉袄找不到袖子,急得直跺脚;鏊嘎则一把抓过搭在炕边的外套,胡乱往身上套。两人连火柴都顾不上找,更别提点灯——耽误一秒,程一金就多一分危险。黑暗中只听见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布料摩擦的声音,还有急促的喘息声在狭小的土屋里回荡。他们凭着记忆,跌跌撞撞地冲出小屋,刘忠华还差点被门槛绊倒,踉跄了两步才站稳,然后和鏊嘎一起扑向隔壁的牲口棚!
棚厦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充斥着浓重的牲口气味和干草味。一进门,程一金那痛苦万分的呻吟就更加清晰刺耳,一声紧似一声,带着濒死般的绝望,听得刘忠华心口发疼。然而,他往程一金那个熟悉的隔栏里一看,却不见它那熟悉的身影!
“一金!”刘忠华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提着的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冲,脚下被散落的草料绊了个趔趄,差点摔倒,手在墙上乱摸,想找到程一金。借着门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弱的星光——今晚的月亮被云遮住了,只有几颗星星亮着,他终于在隔栏内侧角落的地上,看到了蜷缩成一团的程一金,像个黑色的小团子。
眼前的景象让刘忠华魂飞魄散!
只见程一金侧卧在地,四腿僵直地抽搐蹬踹,每一次抽搐都伴随着一声压抑不住的嘶鸣,声音微弱却充满痛苦。它的脖子拼命向上梗着,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双眼瞪得溜圆,眼珠子可怕地向外凸着,布满了血丝,里面满是极度的痛苦和恐惧!嘴巴张得极大,粉红的舌头无力地耷拉在嘴角,上面还沾着草沫,发出 “嗬…… 嗬……”如同破风箱般的、艰难而急促的喘息!每一次吸气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气都带着痛苦的呻吟,仿佛下一秒就会断气。汗水浸湿了它颈部和腹部的皮毛,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着不祥的光泽,像蒙了一层油。
刘忠华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手脚都软了。他的第一反应是程一金突发急症,或许是可怕的绞肠痧——去年队里就有一头牛得了绞肠痧,没半天就死了,或是中了什么邪毒,眼看就要不行了!巨大的悲痛和恐惧瞬间淹没了他,想到这头朝夕相伴、脾气倔强却与自己最亲的毛驴可能就此殒命,他眼前发黑,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伸手扶住了旁边的隔栏才稳住。
然而,就在这绝望的当口,他的目光下意识地顺着程一金痛苦抽搐的身体向下移动。当视线落到它的腹部时,刘忠华像被一道闪电击中,整个人都僵住了,脑子里的空白被震惊取代——程一金的肚皮…… 那原本应该平坦甚至略显凹陷的肚皮,此时变得圆鼓鼓的,像被人吹了气的皮球,又像被戳了一下的癞蛤蟆,把肚皮撑得发亮,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透着诡异的肿胀。
刘忠华虽然没学过兽医,不知道它到底患了什么疾病,但潜意识里瞬间联想到自己傍晚给它开的小灶——那两大把黑豆面!难道是……是吃多了撑的?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的心就沉到了谷底,自责像潮水般涌来,恨不得抽自己两个耳光。
“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砍一节木棍来!”鏊嘎的吼声在狭小的棚厦里炸开,声音又急又响,惊得几只栖息在棚梁上的麻雀扑棱棱飞向夜空,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又夹杂着难以掩饰的焦急,双手还在不停地摸索着程一金的身体,想判断它的情况。
“唉!我马上去!”慌不择路的刘忠华像被鞭子抽了似的跳起来,脑子一片混乱,只知道要赶紧去砍木棍,三步并作两步冲出棚厦。六月的夜风裹挟着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一丝凉意,却吹不散他额头上渗出的冷汗,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流,凉得他打了个寒颤。跑出十几步后,他突然刹住脚步,心里“咯噔”一下——糟了!鏊嘎没说要砍什么样的木棍!粗细如何?长短几许?是要硬木还是软木?这些关键问题在他慌乱的大脑中一片空白,刚才光顾着害怕,根本没问清楚。
第341章 裤腿滴答滴答
他硬着头皮折返,脚步迟疑,心里满是忐忑。刚掀开草帘走进棚厦,就迎上鏊嘎刀子般的目光,那目光里满是怒火和焦急,看得他心里发虚。“连砍个木棍都要问?榆木脑袋!” 鏊嘎的呵斥像一盆冰水浇下来,让他更加愧疚,“要拇指粗、半尺长的硬木!越硬越好!快去!再耽误一会儿,程一金就没救了!”鏊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显然也很担心程一金的安危。刘忠华不敢再耽搁,应了一声“知道了叔”,转身就往院子角落的柴堆跑去,脚步比刚才更快了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快点,不能让程一金出事!
这次刘忠华学乖了,不敢再犯迷糊。他借着天上那点稀薄的月光,在院角的柴堆里翻来翻去,手指被粗糙的木柴划得生疼也顾不上。最终,他选中一段手腕粗的枣木——这木头坚硬结实,还带着股淡淡的木香,最适合当撬棍用。他抄起墙角的斧头,“嘿咻”一声劈下去,木屑“唰”地飞溅开来,有几片还粘在他汗湿的衬衫上,混着汗水贴在皮肤上,又痒又扎。
他蹲在地上,用斧头把枣木削得光滑圆润,生怕有毛刺硌着程一金的嘴。等把木棍递过去时,刘忠华的目光不经意扫过鏊嘎的手——那双手布满老茧,指关节粗大,此刻却在微微发抖,连捏着木棍的力道都有些不稳。
鏊嘎抬头接木棍的瞬间,煤油灯的光正好照在他脸上。刘忠华猛地看清了他通红的双眼——那不是熬夜的疲惫,而是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血丝,连眼角的皱纹里都带着湿意。这个发现像块石头砸在刘忠华心上,让他的心猛地沉到谷底,后颈的汗毛“唰”地全竖了起来。
完蛋了,他在心里哀嚎。要是程一金真有个三长两短,自己肯定要被赶出良种站。这可是他托了好几层关系才争取来的工作,不用下地风吹日晒,还能天天跟牲口待在一起,要是被赶出去,不仅得去刨那硬邦邦的黑土地,还得被知青点的同伴们笑话,说他连头驴都喂不活!
再看程一金,它此刻正痛苦地侧卧在干草堆上,原本干瘪的腹部鼓得像个圆滚滚的皮球,随着急促的呼吸一鼓一缩,每一次起伏都带着艰难的喘息。鏊嘎“扑通”一声跪在它身边,动作轻得像对待新生儿,小心翼翼地用拇指和食指去掰程一金紧咬的牙关。老把式的手臂上,肌肉绷出清晰的线条,青筋都鼓了起来,显然是用尽了全力。
“来,帮我固定住它的头,别让它乱动。”鏊嘎的声音突然柔和下来,跟刚才的怒吼判若两人,仿佛那阵暴怒从未存在过。
刘忠华赶紧扑过去,双手轻轻按住程一金的耳朵,指尖能感觉到它耳朵里温热的血液在跳动。可木棍横卡在驴嘴里的过程还是异常艰难——程一金像是察觉到了危险,一个劲儿地甩头抗拒,黏稠的口涎顺着嘴角往下淌,甩得到处都是,有几滴甚至溅到了刘忠华的脸上,带着一股青草发酵的酸臭味,熏得他差点吐出来。
就在刘忠华忍不住想松手时,他注意到鏊嘎用麻绳固定木棍时,特意在绳子绕过驴耳的地方垫了块软布——那是从他自己的旧褂子上撕下来的布条,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这个小小的细节像股暖流,瞬间冲散了刘忠华心里的慌乱,让他心头一热。
接下来的抢救,简直像一场漫长的拉锯战。鏊嘎单膝跪地,手掌贴着程一金鼓胀的腹部,顺时针慢慢揉搓,手法既有力又精准,仿佛能透过厚厚的毛皮,直接感知到内脏的痉挛。刘忠华看着眼馋,也学着他的样子,伸手去揉驴的另一侧腹部,刚碰到皮毛就被鏊嘎喝止:“别添乱!你力道没个准头,再给揉坏了!去提它的耳朵,要匀速往上拉,每次拉三秒再松开!”
夜越来越深,棚厦外的蟋蟀声渐渐稀疏,连风都变得轻柔起来。刘忠华机械地重复着提拉耳朵的动作,双臂酸得像是灌了铅,每抬一次手都要咬着牙使劲。有好几次,他的手都快松下来了,可一转头看到鏊嘎被汗水浸透的后背——粗布褂子紧紧贴在身上,能看清脊梁骨的轮廓,他又咬牙坚持了下来。
突然,程一金猛地一挣,竟然从地上半立起来,前腿蹬着地面,发出一声沙哑的嘶鸣。这个意外让两人都愣住了,手里的动作瞬间停住。
“好兆头!它还有力气挣扎,就说明没到绝路!”鏊嘎率先反应过来,一跃而起,一把拽住固定在驴头上的绳子,就往院子里冲。月光下,一人一驴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像两道晃动的黑绸带。刘忠华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鞋底子踩在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他们就这样绕着晒谷场转圈,脚步声、驴蹄声和程一金偶尔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刘忠华一开始还数着圈数,数到第三百圈时彻底放弃了——他的布鞋底已经磨得发烫,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炭火上,脚后跟又酸又疼,像是要裂开一样。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东方的天空从深黑变成了浅灰,又慢慢透出一点淡粉。就在这时,程一金突然停下脚步,屁股往后一撅,发出一声长长的、带着颤音的屁响。“噗 ——”那声音又响又长,在清晨的微风中飘得老远。
这原本该让人嫌弃的声音,此刻在两人听来却比天籁还美妙。鏊嘎紧绷了一整晚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笑意,眼角的皱纹像被熨平了似的舒展开来。“继续!别停!它开始通气了,再遛遛,把肚子里的积食都排出来!”他的声音里重新充满了力量,拽着绳子的手也更有劲了。
又转了不知多少圈,朝阳的第一缕金光终于刺破云层,洒在晒谷场的土路上,把地面染成了金黄色。程一金突然停下脚步,尾巴一甩,开始排便。那些散发着恶臭的粪球滚落在地,还带着未消化的黑豆粒,可在刘忠华眼中,却比金子还珍贵。
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这才发现自己的裤腿不知何时已经被露水浸透,凉飕飕地贴在皮肤上,冻得腿肚子发麻,连站起来的劲儿都没有了。
copyright 2026
第342章 差点儿酿成大祸
鏊嘎却像是不知道累,他蹲在地上,仔细检查着程一金的排泄物,时而用树枝拨弄几下,时而凑近闻嗅,眉头一会儿皱起,一会儿舒展。当他最终直起腰时,晨光正好落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边,连他脸上的皱纹都显得柔和了许多。
“没事了,积食排得差不多了,缓两天就好。”简单的三个字,却像一颗定心丸,让刘忠华瞬间红了眼眶。他看着鏊嘎转身往屋里走,眼角的余光瞥见老把式偷偷用袖子抹了把脸——不知道是擦脸上的汗水,还是拭去眼角的泪水。
清晨的露珠还挂在草叶上,晶莹剔透的,被朝阳照得像珍珠。刘忠华扶着墙慢慢站起来,松开程一金的缰绳,揉了揉酸痛的腰背,骨头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他正想进屋喝口热水,缓解一下喉咙的干渴,突然后脑勺传来一阵剧痛——“啪!”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晨空中格外响亮,是鏊嘎的脑瓜蹦!来得又快又狠,打得他眼前都冒了金星。
“你个蠢货!不长记性的东西!”鏊嘎的怒吼像炸雷一样,震得屋檐下的蜘蛛网都在颤动,连挂在房梁上的玉米棒子都晃了晃,“昨晚千叮咛万嘱咐,不让你多加精料,你偏要偷偷喂!要不是我半夜起来查看牲口,这会儿程一金早去见阎王爷了!你说你,是不是想把队里的牲口都喂死才甘心?!”
老饲养员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溜圆,像要喷出火来,下巴上的胡茬随着急促的呼吸不停抖动,连说话的声音都带着颤音——显然是又气又后怕。
这声怒吼像是投进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产生了连锁反应:院子里正在打鸣的公鸡被吓得突然噎住,脖子伸得老长,差点嗝屁,只发出一声滑稽的“咯”声,就蔫头耷脑地缩到了鸡窝旁;棚里的牲口们也惊慌地骚动起来,牛“哞哞”叫,驴“嗯昂”吼,骡马不停地刨着蹄子;就连拴在枣树下的看门狗,也跟着“汪汪”狂吠,声音又尖又利。整个良种站顿时乱作一团,各种叫声此起彼伏,比赶集还热闹。
鏊嘎似乎也被自己的暴怒吓了一跳,他愣了愣,重重跺了下脚,转身就冲进了屋子,木门在他身后“砰”的一声巨响,震得窗户纸都在颤。
刘忠华捂着生疼的后脑勺,委屈像潮水般涌上来——他也是心疼程一金才多喂的,怎么就成了害它了?可转念一想:不管怎么说,程一金救活了,自己只是挨了个脑瓜蹦、被骂了一顿,没被赶出良种站,已经是万幸了……
他忽然咧开嘴,冲着紧闭的屋门喊道:“叔,我知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您说得对,要是这驴真有个好歹,咱怎么跟大队交代啊!昨晚施队长和莫小可还说咱们……”
“少扯那些闲篇!说再多也没用!”屋里传来闷闷的回应,声音比刚才缓和了不少,“赶紧把程一金牵到院子里接着遛,不把肚子里剩下的精料排干净,今天还得遭罪!要是再出岔子,看我怎么收拾你!”
虽然话还是硬邦邦的,但语气明显软了几分,没有了刚才的怒火。刘忠华笑着应了声 “知道了叔”,转身牵起程一金的缰绳,在院子里慢慢小跑起来。阳光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连后脑勺的疼都减轻了不少。
等鏊嘎的鼾声从窗缝里飘出来时,程一金已经排了第二次粪便,这次的粪球里几乎看不到黑豆粒了。刘忠华仍不放心,继续牵着驴在院子里转圈,直到日头爬到了正当中,晒得地面发烫,才把程一金牵回棚里,给它添了点温水。
终于能停歇下来,刘忠华累得满身虚脱,瘫坐在棚门口的石阶上。虽然昨晚折腾了一整晚,还挨了骂,但他心里却十分庆幸——幸好有惊无险,程一金没事,他也从鏊嘎身上学到了不少东西。
为了谢罪,也为了感谢鏊嘎的“不杀之恩”,晌午时分,刘忠华揣着自己攒了半年的私房钱——那是他省吃俭用攒下的五块三毛钱,徒步十里路去了村供销社。他咬了咬牙,买下一瓶八毛钱的二锅头,又花两块钱买了半斤五花肉,心里虽然有点肉疼,但一想到鏊嘎救程一金的样子,又觉得值了。
回到良种站,刘忠华就在土灶上忙活起来。他把五花肉切成小块,先在锅里煸出油,再放姜蒜爆香,倒上酱油翻炒,最后加了点水慢慢炖。不一会儿,肉香味就飘满了整个院子,连棚里的牲口都躁动起来,不停地朝着灶房的方向张望。
当他把炖得油光发亮的红烧肉端上桌,又给鏊嘎斟满一杯二锅头,双手奉上时,鏊嘎嘴上说着“败家子!有钱不知道省着点花”,手却诚实地接过了酒杯,仰头一饮而尽,辣得他龇牙咧嘴,却又忍不住咂了咂嘴。
三杯酒下肚,鏊嘎的脸渐渐红了,话匣子也打开了。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喂牲口跟养孩子一个理儿,得知道饥饱,不能由着性子来。”
接着,他就开始给刘忠华讲牲畜的消化系统——牛驴这些牲口,胃里有反刍功能,吃多了不容易消化,尤其是精料,黏性大,一旦吃多了,就容易堵在胃里,形成积食,严重的能把牲口活活撑死。他还特别强调,产后的母畜身子虚,肠胃功能比平时弱一半,更不能多喂精料,得循序渐进,一点点加量。
“偶尔给它们吃点好的没问题,但不能一下子给太多,否则造成积食,也就是说它们消化不了,食物堵在肚子里,越积越多,最后就会像程一金昨晚那样,疼得直抽搐。”
“程一金本来就体弱,还刚生了小毛驴,身子更虚弱,肠胃已经很脆弱了,你这个时候拿精料馋它,它肯定控制不住,暴饮暴食。可它牙口再好也没用,得服从肠胃的能力,肠胃消化不了,再多好东西也能撑死人,你以前没听说过牲口撑死的事?”
刘忠华这才恍然大悟,想起自己昨晚偷偷多抓的那两把黑豆面,后背顿时冒出一层冷汗——要是当时鏊嘎没醒,程一金真的没了,他这辈子都得活在愧疚里。他赶紧端起酒杯,敬了鏊嘎一杯:“叔,谢谢您!要不是您,我这次真的闯大祸了!以后我肯定跟您好好学,再也不毛手毛脚了!”
那场风波之后,刘忠华每天都小心翼翼地给程一金喂汤汤水水——用玉米芯煮的粥,加了点切碎的甜菜叶,既好消化,又能补充流失的营养。
回想昨晚的一系列举动,刘忠华才明白幸亏鏊嘎有经验,才能救下程一金。给毛驴儿咬合木棍,牵着它溜圈儿,实际上是让它的肠胃被动地运动,加速消化。
copyright 2026
第343章 人无外财不富
从那以后,刘忠华再也没有给牲灵喂撑过,他也一直保持着“饭吃七分饱能顶饿就行”的好习惯。
除了个别小插曲,其实饲养员的工作十分单调。尤其是要常年熬夜,这一点是让刘忠华最不能忍受的。
接下来的日子里,刘忠华严格按鏊嘎的嘱咐喂养牲口。每当深夜困得睁不开眼时,耳边总会响起老饲养员那句口头禅:“人无外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
渐渐地,这个曾经毛手毛脚的小伙子,也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好把式。
在内蒙古广袤的草原深处,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景致虽美,可对良种站的饲养员来说,最奢侈的愿望莫过于能整晚睡个囫囵觉。这里的夜比别处来得更沉,星星亮得能砸出光,可再美的夜色,也抵不过半夜爬起来添草的困意。
自打刘忠华从老知青手里接过饲养员的担子,他就彻底跟安稳长夜说了再见。每日深夜,不管是零下几十度的寒冬,还是蚊虫叮咬的酷暑,他至少得起身三次,提着半人高的草筐,往棚厦里那些无言的劳作者——骡、马、驴、牛——的石槽里添草料。这活儿看着简单,实则比天大:牲灵夜里吃不饱,第二天拉犁时就没力气,运输队的骡马走不动道,整个生产队的农活都得耽误。农忙时节更是连轴转,那时节牲灵就是全队的命根子,开垦荒地要靠牛,拉种子化肥要靠骡马,要是哪个牲口病倒了,刘忠华和鏊嘎就得整夜守着,喂药、揉肚子、观察呼吸,连打个盹都不敢。所以刘忠华宁愿每天披星戴月地起夜,把睡眠拆成碎片,也绝不愿看见牲口卧在棚里不动弹——那比让他干一天重活还熬人。
这深夜的“宵夜”,分量拿捏更是门大学问。要是像白天那样随便添一把,牲灵们就会挑三拣四,枣红马“宝儿”还好,不挑嘴给啥吃啥,可那头黑骡精得很,专挑混在草里的豆粕吃,没豆粕就用鼻子把草拱得满地都是;刚生了崽的程一金更娇贵,肠胃弱得像纸,草得铡得比指甲盖还碎,精料要拌着温水搅成糊状,不然准消化不良。
刘忠华摸了一年多,才把每头牲口的脾气摸透:宝儿一顿能吃两筐草,黑骡得掺一把豆粕才肯动嘴,程一金每次只能喂小半筐细草,还得看着它吃完才敢走。他每次添草前都要在心里盘算半天,既要让牲口吃饱,又不能剩下浪费——队里的草料都是按人头分的,浪费了要在社员大会上做检讨。
对刘忠华这个刚满二十岁、以前能从天黑睡到晌午的小伙子来说,适应这种颠倒的生物钟,简直比拉犁还难。头一个月,每天半夜都是鏊嘎的吆喝声把他从梦里拽出来。鏊嘎的嗓门像装了喇叭,隔着土墙都能震得人耳朵疼:“忠华!起来添草了!再睡宝儿就要啃槽了!” 他迷迷糊糊地爬下土炕,眼皮重得像挂了铅,勉强睁开一条缝,摸黑穿上冰凉的棉袄,跌跌撞撞地往棚厦走。有时添草时走神,把给黑骡的豆粕撒到了牛槽里,第二天准得挨鏊嘎一顿骂。好不容易喂完一趟,刚钻回还留着体温的被窝,没等焐热身子,下一次添草的时辰又到了。那段日子,刘忠华白天干活时总打哈欠,眼泪鼻涕一起流,连给牲口梳毛都能走神。
可时间是最好的教官,一年多下来,刘忠华的身体竟自己调成了“生物钟”。不用鏊嘎喊,也不用鸡叫,每到该起夜的点,他准会醒,就像肚子里装了个看不见的钟。有次鏊嘎感冒发烧,夜里起不来,刘忠华愣是自己醒了三次,把所有牲口的草料都添好了,第二天鏊嘎知道了,难得没骂他,还多给了他一个白面馒头。
内蒙古的冬夜,才是真能冻掉骨头的考验。这里纬度高,又一马平川,西伯利亚的寒流毫无阻拦地刮过来,能把哈出的白气冻成小冰晶。深夜里气温能降到零下三十多度,就算裹着两床厚棉被,也能听见寒风在门窗缝里“呜呜”叫,像鬼哭似的,冰冷的空气顺着墙缝往屋里钻,连枕头边都凉飕飕的。
就是在这样的夜里,刘忠华还得挣扎着离开热被窝。他先把棉袄棉裤放在炕头焐一会儿,可穿上时还是像裹了层冰,尤其是棉鞋,鞋帮硬得能当砖头,得使劲掰才能穿上。推开屋门的瞬间,寒气“呼”地一下灌进来,像无数把小刀子扎在脸上,鼻子里都像冻住了,吸口气能呛得人咳嗽半天。他把脖子往衣领里缩了又缩,弓着背,双手插在袖筒里,硬着头皮往棚厦走。风刮在耳朵上,疼得像被扇耳光,没走几步,耳朵就冻得麻木了,他只能时不时用手捂一下,可手一拿出来,很快也冻得没了知觉。
要是赶上大雪天,倒有个“好处”:厚厚的积雪反射着月光,不用点马灯也能看见路。可坏处更多,雪深能没过膝盖,每走一步都得使劲拔腿,棉裤腿很快就被雪打湿,冻成硬邦邦的冰壳子。走到棚厦时,刘忠华的脸已经冻得通红,睫毛上都挂着霜,他得先在棚门口跺跺脚,把鞋上的雪抖掉,再搓搓手,等有了点知觉才敢给牲口添草——怕冻僵的手抓不住草筐,把草料撒了。
相比之下,夏天的夜就“舒服”多了。草原的夏天热得厉害,土炕像个火炉,躺上去能烙得人睡不着。半夜起身添草,反而成了躲凉的好机会。推开屋门,草原的夜空一下子铺在眼前,黑得像块绒布,亿万颗星星亮得刺眼,银河像一条银色的带子横在天上,连星星的影子都能照在地上。刘忠华有时会停下脚步,仰头看一会儿,觉得自己渺小得像颗草籽,白天里因为添草慢了挨骂、因为牲口不吃料着急的烦心事,都被这浩瀚的星空给荡没了。
要是遇上“大月亮地儿”,那就更妙了。月亮亮得能照出人的影子,整个院落、远处的草场都被照得明晃晃的,却没有白天的燥热,反而透着股清凉。树影在地上晃来晃去,草尖上挂着露珠,亮晶晶的,连棚厦里牲口的呼吸声都听得清清楚楚。偶尔有风吹过,带着青草的香味,比城里的香水还好闻。
copyright 2026
第344章 良种站的马都是好马
要是傍晚下过雷雨,夜里的景色就更美了。雨停后,天空蓝得像洗过一样,月亮从云里钻出来,洒下的光带着点凉意。空气里满是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深深吸一口,连肺里都觉得清爽。池塘里的青蛙“呱呱”叫着,还有蛐蛐、蝈蝈的叫声,混在一起,像一首热闹的夜曲。刘忠华喂完草后,总舍不得马上回屋,他会搬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看着月亮发呆。有时会有流星划过夜空,拖着长长的光尾,他就赶紧闭上眼睛许愿,虽然每次都想不起许了啥,可心里还是美滋滋的。
草原的夜是真的黑,跟城里完全不一样。城里就算半夜,也有路灯、霓虹灯,天空是橘红色的,可这里的夜黑得纯粹,尤其是浓云密布的时候,伸手不见五指,连自己的手都看不见。刘忠华却偏爱这样的黑,他有时会故意把马灯吹灭,坐在院子里,闭上眼睛,听风刮过草叶的“沙沙”声,听棚厦里牲口咀嚼草料的声音,听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这种安静不是死寂,而是充满了生气,让他觉得心里特别踏实。
他有时会想起城里的日子,想起小时候跟着父母逛夜市,灯红酒绿的,车来车往的声音吵得人头疼。可来草原这么多年,他早就习惯了这里的安静。他不知道自己还会在这里待多久,也不知道下次回城里会是什么时候,可他知道,现在的自己,更习惯草原的夜,习惯半夜起来添草,习惯听着牲口的呼吸声睡觉。
秋夜里的草原,多了几分凉意,虫鸣和蛙叫也少了,可反而更显宁静。棚厦里,牲口们嚼草的声音“沙沙”响,偶尔有驴打个喷嚏,“阿嚏一声,能把草丛里的蝈蝈吓得停了叫。黑暗中,萤火虫慢悠悠地飞着,屁股上的小灯一闪一闪的,还有 “瞎撞子”(甲虫)到处乱飞,偶尔会撞到人身上,吓一跳。这些声音和光影,凑成了草原独有的夜曲,陪着刘忠华熬过一个又一个深夜。
只是自那次程一金积食差点死掉后,刘忠华对这头毛驴就多了点“距离”。不是不关心,是心里有阴影——那天夜里程一金抽搐着蹬腿,眼珠子凸出来的样子,他到现在想起来还后怕。他也有点逃避,觉得是自己的错,要是当时听鏊嘎的话,不偷偷喂精料,程一金就不会遭那份罪。所以后来,他把更多心思放在了马身上。
良种站的马都是好马,尤其是枣红马宝儿,通人性得很,刘忠华每次给它添草,它都会用脑袋蹭蹭刘忠华的胳膊,像在打招呼。刘忠华觉得,马比驴靠谱多了,不会因为吃多了就生病,还能帮着拉车、驮东西,是真正的好伙伴。他有时会在添完草后,给宝儿梳梳毛,宝儿温顺地站着,眼睛半眯着,像在享受,刘忠华看着它,心里的愧疚和后怕,也能少一点。
每日黄昏,当生产队的社员们扛着磨得发亮的锄头、牵着汗流浃背的马儿们回到饲养站时,夕阳把人和马的影子拉得老长,这便是知青刘忠华一天中最忙碌也最专注的时刻。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结实的小臂,早就候在饲养站门口,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每一匹归来的马儿——这些大家伙可是生产队的宝贝疙瘩,春耕秋收全靠它们出力呢!
此时的马儿们,鬃毛被汗水浸得一缕一缕贴在脖子上,深褐色的皮毛上挂满晶莹的汗珠,在夕阳下像撒了把碎玻璃,甚至还蒸腾着淡淡的热气,离老远都能闻到它们身上混合着青草和汗水的味道。刘忠华知道,这模样说明它们跟社员们一起在地里干了一整天重活,拉犁、驮麦捆,怕是连喘口气的功夫都少,这会儿早就累得够呛。
“可不能让它们立马喝水!”刘忠华一边接过老社员王大叔递来的缰绳,一边在心里默念。他牢牢记着蒙古族老饲养员鏊嘎的教诲——上个月鏊嘎大叔还特意拉着他的手,指着马棚墙上“牲口养护须知”的木牌说:“小马倌,你记住,马跟人不一样,剧烈运动后喝凉水,就像往滚油里泼冷水,容易呛进肺里得‘伤水’,那可是要了马命的病!”当时鏊嘎大叔还掀开马棚角落的草垛,露出一捆晒干的艾草,“要是真遇上马喘气不对劲,就用这艾草煮水给它喝,能缓过来些。”
刘忠华稳稳地把马儿牵进宽敞通风的马棚,马棚是用土坯砌的,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墙根下还留着几个通风的小窗户,既凉快又不闷。他把缰绳绕在结实的木桩上,打了个漂亮的活结——这还是鏊嘎大叔教他的,说这样马儿要是受惊,也不会勒疼脖子。
拴好马,他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马儿:看它们粗重的喘息慢慢变平缓,原本起伏得像风箱似的胸腹渐渐平稳下来,身上的汗珠被晚风吹得一点点干掉,皮毛重新变得顺滑发亮,甚至能映出屋顶茅草的影子。直到这时,他才起身去灶房提来温热的清水——这水是他下午就烧好的,特意放在陶缸里温着,不凉不烫正合适,又从墙角的草囤里抱出拌好的夜草,草里还掺了些磨碎的豆饼渣,这可是马儿们的“夜宵”,能补充体力。
等汗消的功夫,刘忠华总爱拿起那把特制的马刷——这刷子是他刚下乡时,村里的木匠李师傅特意给他做的,木柄打磨得光滑顺手,刷毛是用结实的猪鬃做的,刷起马来又软又有力。他走到马儿身边,先用手轻轻拍了拍马的脖子,见马儿温顺地甩了甩尾巴,才顺着马颈、马背、马腹的肌肉纹理刷起来。
“唰唰唰”的声音在马棚里响起,马儿们舒服得眯起眼睛,耳朵灵活地转来转去,时而悠闲地甩动尾巴驱赶嗡嗡叫的苍蝇,时而从鼻腔里发出“噗噜噗噜”的声音,像在跟刘忠华说话似的。有几匹跟他特别亲的马,还会主动把温暖的马头凑过来,轻轻蹭他的肩膀或手臂,毛茸茸的触感蹭得他胳膊发痒,那亲昵的模样,比村里的小伙伴还热乎。
在这群通人性的骏马中,刘忠华最偏爱的是一匹高大神骏的枣红马。这马个头比别的马高出小半头,胸膛宽得能放下一个竹筐,四条腿又长又直,跑起来像一阵风。最特别的是,它宽阔饱满的额头正中,生着一小撮纯白如雪的毛发,形状像一颗精巧的钻石,阳光一照,亮晶晶的,衬得它格外英气,老远一看就知道是它。刘忠华私下里给它取了个爱称叫“宝儿”,没人的时候就凑在它耳边喊:“宝儿,今天累不累呀?”宝儿总会用湿漉漉的鼻子蹭蹭他的手,像是在回应。
copyright 2026
第345章 生产队的驴子
宝儿的聪慧,时常让刘忠华惊叹不已。冬天草料少,生产队就给马儿们加精料——把黄豆粒、玉米碎炒得香香的,拌在干草里。别的马吃起来囫囵吞枣,连草带料嚼两下就咽,有时候黄豆粒从嘴角掉出来都不知道,可宝儿却有自己的小妙招。
它会用灵活的上唇把石槽里的草料拱来拱去,像在找宝贝似的,只要碰到沉在槽底的黄豆粒、玉米碎,就伸出长舌头一卷,精准地送进嘴里,连一粒都不浪费。刘忠华每次看它吃东西,都忍不住笑:“你这小家伙,比我还会过日子呢!”
有一回刘忠华起了玩心,想“刁难”一下这个聪明的家伙。他特地把干草铡得碎碎的,又把黄豆、黑豆、玉米都磨成粉末,混在一起倒进盛满清水的木桶里。粉末很快沉到桶底,碎草漂在水面或悬在水里,看着就像一碗 “杂粮粥”。
刘忠华叉着腰站在旁边,心想:“这下你没办法了吧?”可宝儿却一点儿不慌,它先把嘴探进水里,像用吸管似的“稀溜溜”吸走大半桶水,把漂在水面的碎草吃得干干净净;接着又低下头,用舌头舔食悬在水里的草屑;最后等水位降下去,露出桶底的精料粉末,它就慢悠悠地把粉末舔得一干二净,连桶壁上沾着的都没放过。整个过程有条不紊,比刘忠华用勺子吃粥还干净。刘忠华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拍着手大笑:“宝儿,你可真行!比我还会吃呢!”
骏马天生就爱鲜嫩多汁的青草。漫长的冬季,马儿们只能吃晒干的干草和精料,有时候宝儿会对着马棚外的雪地“打响鼻”,像是在想念青草的味道。每当冰雪消融,草原上冒出第一抹新绿时,刘忠华比谁都急——他早早地就扛着镰刀去牧场割草,把刚冒头的嫩草捆成小捆,回来给宝儿它们当“零食”。
等天气再暖和些,他就牵着马儿们去返青的牧场,看着它们低着头畅快地啃食鲜嫩的草芽,时不时抬起头打个满足的响鼻,在阳光下撒开蹄子奔跑嬉戏,宝儿还会故意跑到他身边,用尾巴扫他的腿,刘忠华觉得,这比在知青点吃白面馒头还让人开心。
“作为马的饲养员,不会骑马岂不让人笑话?”这个念头在刘忠华心里盘了好久。每天看着鏊嘎大叔骑着马在草原上巡逻,马儿跑得又稳又快,大叔手里的缰绳轻轻一拉,马儿就乖乖转弯,他心里就直痒痒——要是自己也能骑着宝儿在草原上跑,那该多威风啊!这个愿望随着他跟马儿们的感情越来越深,变得越来越强烈,有时候晚上躺在知青点的土炕上,他还会梦见自己骑着宝儿,风从耳边吹过,草原上的野花在身边往后退,那感觉,别提多痛快了!
终于,春日的暖意击退了漫长寒冬的凛冽。冰消雪融,沉睡的草原慢慢醒了过来:枯黄的草皮下,嫩绿的新芽像怯生生的孩子,从土里探出头,贪婪地吮吸着阳光和春雨;远处的小河解冻了,“哗啦啦”地流着,河边的柳树枝上也冒出了鹅黄色的嫩芽。空气里满是泥土和青草的清香,连风都变得温柔起来,吹在脸上暖暖的。
马厩里的马儿们最先感受到了春天的气息。它们再也不像冬天那样懒洋洋地卧在草堆里,而是焦躁地用蹄子刨着地面,把土块刨得乱飞;时不时还抬起头,对着马棚外打响亮的喷嚏,声音能传到老远;伸长了脖子望着栅栏外那片绿油油的草原,眼睛里满是渴望,仿佛每一根鬃毛都在喊:“我要出去跑!我要去吃草!”
刘忠华的心也跟着躁动起来。他在知青点住了快两年,冬天只能待在屋里看书、搓草绳,早就憋坏了。这会儿看着外面生机勃勃的景象,他再也坐不住了,目光一下子落在宝儿身上。宝儿虽然还不满周岁,可个头蹿得飞快,胸脯比去年宽了不少,四肢修长有力,肚子被他喂得滚圆圆实,枣红色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额头上的白毛更显眼了。
宝儿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用硕大的头颅亲昵地蹭着他的肩膀,乌黑温润的大眼睛里,满是对栅栏外自由的渴望。“走吧,宝儿!咱们也去撒撒欢!”刘忠华心头一热,果断地解开缰绳。他牵着宝儿推开饲养站吱呀作响的院门,门板上的铁皮合页早就生锈了,每次开门都发出 “嘎吱嘎吱” 的响声,像是在跟他们告别。
刚出院门,宝儿就兴奋地嘶鸣一声,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就要挣脱缰绳往草原上冲。刘忠华赶紧用力拽住,笑着拍了拍它的脖子:“急什么,伙计!等我上去咱们再跑!”他可是盼这一天盼了好久,可不能就这么让宝儿“独美”。
可上马这事儿,看着简单,做起来却难。宝儿的肚子滚圆,脊背光滑溜直,就像一个天然的斜坡,刘忠华找了半天都没找到借力的地方。他学着记忆里鏊嘎大叔的模样,左手紧紧抓住缰绳和马鬃,右手撑着马背,左脚用力蹬地,想借力跃上去。结果刚一发力,脚就打滑,身体还没升起多少,“哧溜”一下就滑了下来,屁股重重地摔在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再试一次,还是一样的结果——他刚抓住马鬃,宝儿轻轻晃了晃身子,他就重心不稳,又狼狈地摔在地上,褂子上都沾了土。宝儿似乎有些不耐烦了,喷着鼻息,原地踏着蹄子,头颅转向草原的方向,眼睛里像是带着几分揶揄,仿佛在说:“你行不行啊?”
刘忠华脸上有些挂不住了,抹了把额头的细汗,环顾四周。不远处有个缓坡,是去年夏天社员们修水渠时堆的,坡不算陡,刚好能站人。他眼前一亮,计上心头:“有了!”
他牵着躁动不安的宝儿走到坡下,自己则小心翼翼地爬上坡顶。这样一来,他跟马背的高度差大大缩小,看着就容易多了。
刘忠华深吸一口气,双手紧紧抓住马鬃和鞍绳——这鞍绳还是他昨天特意换的新麻绳,防滑又结实。他脚在坡上用力一蹬,借着斜坡的高度奋力一跨!“噗通”一声,他整个人连滚带爬地扑到了宝儿背上,虽然姿势一点儿都不潇洒,膝盖还不小心撞到了马肚子,可总算稳稳地坐在了马背上。
copyright 2026
第346章 袁洁的泪
一瞬间,天地仿佛都变宽了!刘忠华的双脚不再踩着坚实的大地,身体被宝儿温热的、充满力量的脊背托举着,视野一下子拔高了好多。平日里熟悉的草原,此刻变得格外壮阔:脚下是刚刚泛绿的草甸,像一块巨大的绿绒毯,向远方无限延伸;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披着淡淡的新绿,像大地沉睡的脊梁;天空湛蓝如洗,几缕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是在跟着他们走。
风也变了味道——不再是贴着地面的低吟,而是带着春日特有的湿润和草叶清香,迎面扑来,吹拂着他的脸庞和衣角,把他额前的碎发都吹了起来。一股前所未有的自由与豪迈感,像潮水似的涌进刘忠华的胸膛,他忍不住深吸一口气,连肺里都充满了青草的香味。
宝儿感受到背上的重量稳定了,压抑已久的兴奋终于爆发出来。它先是慢悠悠地迈开步子,在松软的草地上踢踏前行,似乎在感受脚下久违的弹性,马蹄踩在草地上,发出“哒哒” 的轻响,像在打节拍。刘忠华定了定神,回忆着放牧时看到的骑手姿态,一手抓紧缰绳,另一只手试探性地在宝儿圆滚滚的屁股上轻拍了一下,模仿着鏊嘎大叔的语气,发出一声略显稚嫩的呼喝:“驾!”
这一声仿佛点燃了宝儿血脉里的火焰!它猛地抬起头,发出一声高亢嘹亮的嘶鸣,声音在空旷的草原上传得老远,连远处吃草的羊群都抬起头看过来。紧接着,它四蹄猛地发力蹬地,整个前半身骤然腾空而起,脖子骄傲地向上昂起,前蹄在空中有力地刨蹬着,那矫健的身姿,让刘忠华一下子想起了知青点墙上贴的宣传画册——画册里的战马就是这样,威风凛凛,像是能踏平一切困难。
这突如其来的“立正敬礼”,可把刘忠华吓得魂飞魄散!他只觉得身体猛地向后仰,眼看就要从马背上摔下去。求生的本能让他猛地俯身,双臂死死抱住宝儿粗壮滚烫的脖颈,双腿用尽全力夹紧马腹,整个人像块膏药似的紧紧贴在马背上,心脏“咚咚咚”地跳,比在地里干一天活还累。
宝儿前蹄重重落地的刹那,没有丝毫停顿。积蓄了一冬天的力量,像开闸的洪水似的倾泻而出。它又长嘶一声,四蹄翻飞,像四只不知疲倦的鼓槌,在春天的草原上“咚咚”地敲击着,溅起的草屑和泥土都落在了刘忠华的裤腿上。
风声一下子变得尖锐起来,“呼呼”地灌进刘忠华的耳朵,刮得他脸颊生疼,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他勉强眯着眼睛看周围:稀疏的树丛、零星的白帐篷、啃食新草的羊群,全都变成了模糊的流光,飞快地向身后掠去。他侧头回望,只见身后扬起一条笔直的尘烟,像一条土黄色的尾巴,紧紧追着他们跑,场面别提多壮观了!
最初的惊心动魄过去后,刘忠华渐渐找到了感觉。他放松了紧绷的身体,试着跟着宝儿奔跑的节奏起伏——宝儿跑起来时,马背会有规律地上下颠簸,他跟着这节奏晃身子,居然不觉得那么累了。从一开始的僵硬笨拙,到慢慢找到窍门,他甚至能腾出一只手擦脸上的汗,心里的恐惧早就被速度带来的刺激冲没了,一股说不出的畅快涌遍全身。
“嗷嗬——嗷嗬——”刘忠华不由自主地张开嘴,任凭风声灌进喉咙,发出狂野的吼叫。知青点的烦恼、干农活的疲惫、想家的情绪,仿佛都被这疾风撕碎,抛到了九霄云外。他觉得自己像一名真正的骑手,骑着心爱的马儿,在属于自己的草原上纵横驰骋,连阳光都变得格外温暖,落在身上暖洋洋的。
宝儿像是听到了他的心意,跑得更欢了,却又稳稳当当,没有一点儿颠簸。刘忠华低头看着宝儿奔跑的身影,枣红色的皮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额头上的白毛像一颗星星,他忍不住笑了——谁说知青的日子苦?有宝儿这样的伙伴,有草原这样的风景,这样的日子,比城里的游乐场还让人开心呢!
宝儿撒开四蹄,枣红色的身影如同被风裹着的褐色闪电,蹄子踏过初绿的草原,溅起细碎的草叶和晨露,身后扬起一道淡淡的尘烟。刘忠华伏在马背上,感受着风从耳边呼啸而过,鼻尖满是青草的清香,心里正畅快得厉害,忽然瞥见前方不远处,一大片“白云”正慢悠悠地在草原上移动——那是大队的羊群,雪白的羊毛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撒在绿毯上的棉絮。
就在羊群边缘的一块干燥草坡上,一个熟悉的蓝色身影闯入视线。刘忠华眯眼一瞧,心里瞬间亮堂起来——是袁洁!她正抱膝坐在草地上,乌黑的辫子垂在肩头,下巴抵着膝盖,眼神直直地望着远方起伏的山峦,连身边羊群偶尔蹭过她的衣角,都没回过神来,不知道在琢磨什么心思,连宝儿的马蹄声都没听见。
“袁洁!”刘忠华心头一喜,右手轻轻拍了拍宝儿的脖子,朝着草坡方向策马奔去。宝儿像是跟他心有灵犀,不用多催,跑到离袁洁几步远的地方,便稳稳收住蹄子,打了个响鼻,鼻孔里喷出的热气混着汗水,在阳光下亮晶晶的,连额头上那撮白毛都沾了些细碎的草屑。
袁洁这才被马蹄声惊动,猛地抬头。当看到马背上坐得笔直的刘忠华时,她的眼睛瞬间亮得像天上的星星,惊喜地从草地上跳起来,双手用力挥舞着,蓝布衫的袖子在空中划出两道轻快的弧线,脸上绽放出比春日阳光还灿烂的笑容:“刘忠华!你居然会骑马啦?!”声音又脆又亮,满是不可思议的赞叹,连之前的走神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看着袁洁眼里的光和灿烂的笑容,再低头摸了摸宝儿温热的脊背——这匹刚带自己体验过风驰电掣的骏马,刘忠华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分享欲,还有点少年人特有的、想在姑娘面前露一手的冲动。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小雀跃,语气带着几分刻意装出来的沉稳和自豪:“嗯!刚学会没一会儿!怎么样,要不要上来试试?我教你,很简单的!”说着,就翻身要下马,动作虽然还有点笨拙,膝盖不小心蹭到马腹时还龇了下牙,但比第一次上马时已经利落多了。
copyright 2026
第347章 跟着她学骑马
袁洁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紧接着就被惊恐取代,连连往后退了两步,双手使劲摆着,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不不不!不行不行!我可不敢!这么高,摔下来肯定疼死了!”她一边说,一边还悄悄往后挪了挪脚,眼睛盯着宝儿高大的脊背,满是怯意。
“怕什么!宝儿可乖了,比生产队的老黄牛还温顺!有我在呢,肯定不会让你摔着!” 刘忠华不由分说,从马背上跳下来,快步走到袁洁身边,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就往宝儿那边拽。袁洁嘴里还在不停地抗拒:“真不行……太高了我怕……”可她的力气哪比得上干惯了农活的刘忠华,身体被拉得踉踉跄跄,半推半就地被拽到了马前。
这下麻烦来了。刚才刘忠华是借着缓坡才勉强爬上马背,可现在周围一片平坦的草地,连个能垫脚的土坡都没有。他抬头看了看宝儿光滑溜直的脊背,又转头瞧了瞧身边紧张得眼眶都有点红、手紧紧攥着衣角的袁洁,咬了咬牙,心里暗道:“豁出去了!”
“别怕,我托你上去!”刘忠华深吸一口气,弯下腰,双臂稳稳地环住袁洁纤细的腰肢——隔着薄薄的布衫,能感觉到她腰腹的柔软,还有她身体因为紧张而微微的颤抖。他憋足了劲,猛地往上托举:“起!”
袁洁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吓得发出一连串短促的惊叫:“啊呀!不要!放我下来……” 双脚慌乱地踢蹬着空气,手还下意识地抓住了刘忠华的胳膊。刘忠华顾不上她的挣扎,趁着劲头再一使劲,终于把轻盈的袁洁稳稳地“送”到了马背中央。
刚坐稳的瞬间,袁洁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最初的恐惧就被新奇和一丝得意冲得烟消云散。她小心翼翼地扶着宝儿的脖子,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草地,又抬头望向远处的山峦,忍不住欢呼起来:“啊哈!我上来啦!我真的骑上马啦!”声音里带着点颤音,却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连之前的害怕都忘了。
可她的欢呼声还没飘远,宝儿突然有了动作!只见它猛地把头一低,脖子向前下方狠狠倾斜,同时开始疯狂地左右摇摆头颅,乌黑的鬃毛甩得漫天都是,身体也跟着剧烈扭动起来,连脊背都绷得紧紧的。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它对背上这个陌生的、还乱喊乱叫的“负担”特别不满——这可不是它熟悉的主人,身上的味道都不一样!
“哎呀——!”袁洁毫无防备,惊呼声瞬间变了调,刚才找到的那点平衡感一下子就没了。宝儿的脊背光滑得抓不住,她像片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落叶,在马脖子前面晃来晃去,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双手在空中胡乱抓着,想找个能稳住的地方,可除了空气什么都抓不到。
就在这时,宝儿猛地一个更大幅度的甩头摆身,“噗通”一声闷响,袁洁结结实实地从马脖子侧面摔了下来,屁股重重地坐在柔软的草地上,还顺着草坡滑了一小段,沾了一身的草屑和泥土,连辫子上都挂了几根干草。
宝儿看着摔在地上的袁洁,似乎对这个结果特别满意。它停下扭动,高高扬起头颅,对着天空发出一声响亮的嘶鸣——“唏律律!”那声音里满是得意,像是在嘲笑地上那个惊慌失措的姑娘:“让你骑我,摔了吧!”
刘忠华看得又气又急,抬起手就想拍宝儿的脑袋,嘴里还念叨着:“你这捣蛋鬼!不许闹!” 可手举到半空,对上宝儿那双乌溜溜的眼睛——看起来无辜得很,还带着点狡黠,仿佛在说:“我这是帮你呢!”他终究是舍不得真下手,只好心疼又无奈地收回手,轻轻拍了拍宝儿的脖子:“下次不许这样了,知道吗?”
“袁洁,你没事吧?摔疼没有?”刘忠华赶紧跑到袁洁身边,伸手想拉她起来,眼睛里满是担心。
袁洁撑着草地慢慢坐起来,一边拍打着身上的草屑,一边喘着气,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红晕:“疼倒是不太疼……就是吓死人了!你这马……它认生!根本不让我骑!”她说着,还瞪了宝儿一眼,可宝儿根本没理她,正低头啃着脚边的嫩草,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刘忠华的好胜心一下子被激起来了——自己刚学会骑马,还想在袁洁面前露一手,结果让她摔了,多没面子!他咬了咬牙:“再试一次!这次你抓紧我的马鬃,肯定没事!”说着,又弯腰去拉袁洁,不管她嘴里的 “我不骑了”“太吓人了”,硬是把她又抱到了马背上。
结果跟上次一模一样。宝儿像是早就计划好了似的,又是低头、甩颈、扭身,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袁洁连惊呼都没来得及喊完,就又从马背上滑了下来,这次还摔得远了点,手都蹭到了泥土。
第三次尝试,还是同样的结局。宝儿像个执着的 “捣蛋鬼”,铁了心要把袁洁甩下去,每次袁洁刚坐稳,它就开始扭动,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看着袁洁第三次从地上爬起来,头发乱了,衣服上全是草屑,眼眶都有点发红,显然是又羞又恼,刘忠华脑子里忽然“叮”的一下,像是有闪电划过——宝儿哪里是认生?它分明是在耍小心眼儿帮自己!它肯定察觉到自己对袁洁的心思,故意制造机会让自己跟袁洁有身体接触;也有可能,它觉得袁洁不够资格骑它,只想让自己一个人骑。
不管是哪种原因,此刻看着宝儿那副有点小得意的神态,再看看袁洁委屈又气恼的样子,刘忠华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尴尬、甜蜜,还有点强烈的悸动,热血一下子从脖颈窜到脸上,耳朵根子都滚烫滚烫的,心跳也“砰砰砰”地加速,像是要跳出胸膛。
连续三次“坠马”,彻底浇灭了袁洁骑马的兴致,也耗尽了她的耐心和好心情。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最后一点草屑,气呼呼地跺了跺脚:“不骑了!你这马坏得很!就知道欺负人!”说着,还一把抢过刘忠华手里的马鞭,胡乱地朝着远方挥舞了一下,像是在发泄心里的火气,然后转身就走,脚步又快又急,显然是想赶紧离开这片让她丢尽颜面的草地。
刘忠华顿时急了——要是让袁洁这么生气地走了,以后可怎么跟她说话啊!他赶紧拍了拍宝儿的脖子安抚它,牵起缰绳就要去追。可刚走了两步,一个大胆的念头突然在他脑海里冒出来,快得像电光火石。
copyright 2026
第348章 宝儿,稳住了
他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对着宝儿低喝一声:“宝儿,稳住了!”紧接着,左手用力按住宝儿结实滚烫的脖颈,身体微微蹲下,双腿猛地蹬地,借着这股力气向上弹跳。同时,右腿向后上方用力一甩,动作虽然还有点生涩,但一气呵成,充满了年轻人的爆发力。这一次,他居然异常顺利地跨坐到了马背上,比之前借助缓坡还稳!
“袁洁!你等等!”刘忠华坐稳后,立刻轻轻夹了夹马腹,宝儿会意,快步向前跑去,没几步就追上了快步走开的袁洁。他在袁洁身边勒住马,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但语气里的微微颤抖还是泄露了内心的波澜:“袁洁,你别生气,来,抓住我的手!”
袁洁闻声停下脚步,咬着下唇,慢慢转过身,眼神里还带着点委屈和犹豫。夕阳的金辉洒在马背上,勾勒出刘忠华挺拔的身影,他坐在马背上,比平时看起来更高大,还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英气。她看着刘忠华伸出来的手——手掌宽大,指节分明,还带着点干活留下的薄茧,坚定又有力,像是能给人安全感。
袁洁迟疑了片刻,刚才坠落的恐惧还在心里没散去,但刘忠华伸出的手,又像是有魔力似的,让她忍不住想抓住。最终,她还是缓缓地伸出手,指尖轻轻碰到了刘忠华的掌心,带着几分羞怯和不甘。
刘忠华一把紧紧握住袁洁的手——她的手掌微凉,还带着点细微的汗意,两人的指尖相触的瞬间,都忍不住颤了一下。“来,跟着我跳!”刘忠华沉声引导,手臂同时猛地发力向上提。
袁洁下意识地配合着向上跃起,借着刘忠华的拉力,她轻盈的身体被稳稳地带离地面,像片羽毛似的旋转着,落到了刘忠华身前——准确地说,是紧紧贴在他宽阔温暖的后背上。
“啊!”身体腾空又落下的瞬间,袁洁还是忍不住轻呼一声,双手下意识地紧紧抱住了刘忠华的腰身,整个前胸都贴在了他的后背上,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隔着薄薄的蓝布衫,两人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加速的心跳——刘忠华的心跳又快又有力,像在敲鼓;袁洁的心跳则带着点慌乱,轻轻贴着刘忠华的后背。他们还能感觉到彼此骤然升高的体温,袁洁的脸霎时红透了,像天边的火烧云,连耳朵都红了,可她顾不上羞赧,巨大的安全感让她不敢松手,生怕宝儿再耍花样把她甩下去。这样紧密的依偎,是两人从未有过的体验,一种奇异的暖流在他们紧贴的身体间悄然涌动,连风都变得温柔起来。
刘忠华的身体也僵硬了一瞬,背后传来的温热柔软触感让他呼吸一窒,连手心都冒出了汗。他定了定神,感受到腰间那双紧紧环抱的手臂,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责任感和保护欲,还混杂着少年人特有的甜蜜悸动。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紧绷:“坐稳了,我要跑了!”
随即,他扬起手中的马鞭,轻轻在空中挥了一下,发出“啪”的轻响,双腿在宝儿腹部轻轻一夹,发出一声洪亮而畅快的呼喝:“驾!驾!”
宝儿这次像是终于认可了背上的“两个人”,它昂首嘶鸣一声,声音里满是欢快,四蹄发力,再次奔跑起来。这一次,它跑得稳健又流畅,不再是之前的撒野狂奔,更像是在温柔地承载着两人,蹄子踏在草地上,发出“哒哒哒”的韵律声,好听极了。
一匹枣红色的骏马,载着两个年轻的身影,迎着暖融融的春风,向着辽阔的草海深处奔去。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融入这片生机勃勃的草原。
远处,先前被他们惊动的那条牧羊犬,此刻也欢快地吠叫着,从斜刺里追了上来,尾巴摇得像朵花,紧紧跟在马后跑着,时不时还绕着马儿转两圈,在这幅春日草原的画卷里,增添了一抹灵动的色彩。袁洁靠在刘忠华的背上,感受着风从耳边吹过,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青草味,心里的委屈和害怕渐渐散去,只剩下满满的安心和一丝甜甜的悸动,她悄悄抬起头,看着远方的蓝天白云,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起来。
自打那次又惊险又甜蜜的“骑马初体验”过后,刘忠华像是被打开了任督二脉,心里头总揣着股子往外冲的劲儿,再也受不了把自己困在饲养站那方小小的院落里。只要生产队的活计一收尾,他抄起马缰绳就往马棚跑,宝儿似乎也摸清了他的心思,每次一看见他来,就会兴奋地刨着蹄子,喷着响鼻,那模样比见了精料还开心。
一踏上草原,刘忠华翻身上马,喊一声“驾”,宝儿就撒开四蹄往前冲,枣红色的身影在绿草地上划出一道闪电。风“呼呼”地灌进耳朵,把额前的碎发吹得乱飞,草原上的青草香、泥土香一股脑儿往鼻子里钻,连呼吸都变得畅快起来。每一次疾奔,都让他觉得浑身的血液在沸腾,胸口像被打开了一扇窗,所有的烦恼都被风吹跑了,只剩下满满的痛快。
有时候队里要转移马群,把马儿赶到几十里外水草更丰美的地方,刘忠华总是第一个举手报名。他骑着宝儿走在最前面,像个领头的将军,身后跟着几十匹骏马,马蹄声“哒哒哒”地连成片,像雷鸣似的滚过草原,卷起的尘土在阳光下连成一道黄龙。他时不时回头看看,见马群整整齐齐地跟着,心里就涌起一股豪迈劲儿,觉得自己仿佛成了这片草原真正的主人,连天上的白云都在跟着他们跑。
可这骑马的快乐,也不是没代价的。刘忠华是个新手,骑的还是没装鞍的光背马,每次跑下来,大腿内侧都被磨得生疼。那里的皮肤本来就娇嫩,长时间跟粗糙的马毛、滚烫的马背摩擦,没几天就破了皮。一出汗,汗水渗进伤口里,火辣辣的疼,像撒了把辣椒面。
走起路来,他两条腿都不敢并拢,只能叉着腿,一扭一扭地走,活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娃娃,每走一步都龇牙咧嘴的,连坐下都得小心翼翼地往下挪。晚上回到知青点,脱下裤子一看,大腿内侧红一片肿一片,有的地方还渗着血,惨不忍睹。他只能偷偷抹点队里医务室给的红药水,疼得倒抽冷气,还不敢让旁人看见,怕被笑话。
copyright 2026
第349章 老马
这份苦楚,没逃过老牧人鏊嘎的眼睛。鏊嘎大叔是队里最有经验的饲养员,头发都白了大半,脸上满是皱纹,却依旧精神矍铄。一天中午歇晌的时候,鏊嘎把刘忠华拉到马棚角落,从自己的布包里掏出一个物件——那是个崭新的马鞍,用厚实的牛皮缝的,木架子打磨得光滑发亮,还带着淡淡的皮革香味,一看就是花了心思做的。
“小子,别跟自己较劲,试试这个。”鏊嘎大叔拍了拍马鞍,脸上带着理解的笑,“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法子,能省不少罪。”刘忠华一看,眼睛都亮了,像得了宝贝似的,连忙接过来,笨拙地给宝儿装上。他先是把马鞍放在宝儿背上,调整好位置,再把肚带勒紧,虽然动作生疏,手都有点抖,但每一步都格外认真。
再次骑上去的时候,刘忠华简直要欢呼出来!柔软的鞍垫稳稳地托着身体,之前那种硌得慌的感觉没了,颠簸也轻了不少,最重要的是,大腿内侧再也不会直接蹭到马背,那钻心的疼一下子缓解了大半。虽然刚开始还有点不适应,总担心马鞍会滑,但跑了两圈下来,他就找到了感觉,坐在鞍上稳稳当当的,还能腾出一只手摸宝儿的脖子。这下好了,他终于能痛痛快快地在草原上跑个够了。
学会骑马后,刘忠华还发现了个意外的便利——每次把马群赶到地方,他不用跟着马儿到处跑,只要把它们散放到水草丰美的洼地,马儿们就会自己找吃的。这些聪明的家伙,还会跟着羊群的脚印走,在羊群啃过的草场上,仔细找那些漏下来的嫩草芽,一个个低着头,嘴巴“吧唧吧唧”地嚼着,像极了小时候跟在大人身后捡麦穗的孩童,既填饱了肚子,又不用跟其他牲口抢食,省了不少事。
跟袁洁在同一个放牧点碰面,也成了两人心照不宣的默契。每天早上,刘忠华赶着马群往东边走,袁洁则赶着羊群从南边来,差不多时辰就能遇上。只要听到袁洁的牧羊鞭“啪”地响一声,刘忠华就知道是她来了,赶紧勒住马等她。
等两人到了地方,刘忠华把马缰绳一松,宝儿就带着其他马儿四散开来,在缀满露珠的草甸上踏出深深浅浅的蹄印。那些马儿的皮毛油光水滑,在晨光里泛着绸缎似的光泽,有的低头嗅着带着泥土香的草叶,有的抬起头甩着鬃毛,赶走围着自己转的牛虻,还有的互相蹭着脖子,像是在说悄悄话。
最有意思的是看马儿吃东西。它们先用柔软的嘴唇轻轻卷起一丛青草,再慢悠悠地磨着牙齿,那模样特别认真,偶尔还会从鼻孔里喷出满足的响鼻,连挂在嘴角的草屑都透着悠闲。刘忠华常常躺在草地上,枕着胳膊看它们,觉得比在知青点看报纸还有意思。
躺在像绿毯一样的草地上,刘忠华总爱抬头看天。六月的草原,天空蓝得不像话,像被水洗过似的,干净得能映出人的影子。大团大团的白云飘在天上,有的像,有的像绵羊,还有的像一座座小山,看着就让人想伸手摸一摸。
可要是把视线放远,越过起伏的草浪,就能看见远处的大青山,青灰色的山峦像一道巨大的屏风,把天和地隔开。刘忠华知道,山的那一边,就是自己的家乡,可山太高太远,连家乡的炊烟都看不见,心里难免有点想家。
收回目光,就能看见不远处的村落,矮矮的土房卧在白杨树中间,那些白杨树长得笔直,像列队的士兵,守护着屋顶上袅袅升起的淡蓝色炊烟。炊烟慢慢飘向天空,和天上的白云混在一起,看着特别宁静。
春深的时候,草原上的丘陵都披上了绿装,远远看去像一块块翡翠。棕红的骏马、花白的奶牛、雪白的羊群散在草原上,时而聚在一起,像打翻了的调色盘,时而散开,像跳动的音符。从远处看,这片草原既像一幅浓墨重彩的西洋油画,又像一幅清新淡雅的水彩画,怎么看都看不够。
有时候春风吹过,天上的云彩会在地上投下影子,一会儿是黑色的,一会儿是白色的,像是两个小丑在互相配合,特别有趣。云影在地上移动,一会儿掠过羊群,像张牙舞爪的巨龙在追着羊跑,一会儿又落在马驹身边,变成憨态可掬的熊崽,跟着马驹蹦蹦跳跳。刘忠华常常看得入了神,直到袁洁用草茎轻轻搔他的耳垂,他才猛地回过神来,笑着把草茎拨开。
每次躺在草地上,刘忠华心里总觉得有旋律在打转,想唱点什么。可高亢的牧歌太吵,不适合这安静的草原;缠绵的情歌又太肉麻,他不好意思唱。直到有一天,他看着云影掠过羊群,脑子里突然蹦出了《敕勒歌》:“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他试着用草原上的长调哼了起来,一开口就觉得特别贴合,那些古老的诗句,就像先民们专门为这片草原写的歌。
这个发现让刘忠华特别兴奋,像是找到了一把金钥匙。从那以后,他在草原上唱歌的次数多了起来,《静夜思》能伴着远处传来的马头琴声低吟,《将进酒》能跟着马蹄声高唱,连平时觉得晦涩的《离骚》,被草原的风一吹,都变得悠远起来,像极了牧歌。
袁洁总是他最忠实的听众。这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每次都会坐在他旁边,有时候托着腮静静地听,有时候跟着节拍轻轻晃着手里的牧羊鞭,有一次听到动情处,她还解下头上的红头巾,在草地上转起圈来,红头巾在空中飘着,像一朵流动的红云,好看极了。
一个马倌,一个羊倌,两人天天在草原上见面,有说有笑的,默契得很,这让队里的社员们都特别羡慕。大家羡慕他们,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他们有大把的时间待在一起,谈天说地,畅想未来,不像其他社员,天天得在地里干活。
copyright 2026
第350章 马棚岁月
夏天的时候,太阳特别毒,社员们在玉米地里锄草,太阳晒得人头皮发疼,刚锄一会儿,汗水就 “噼里啪啦” 地往下滴,落在地里,真应了“汗滴禾下土”那句话。一天干下来,大家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浑身被热气蒸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回到家躺在炕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剩下喘粗气。
可刘忠华呢,不用在地里晒着,还能在草原上骑马、唱歌,跟袁洁聊天,在大家眼里,这日子简直太舒服了,怎能不羡煞旁人?甚至有人私下里说:“刘忠华这小子,就是运气好,不用干重活。”
可没人知道,刘忠华背后付出的辛苦。当社员们在玉米地里挥汗如雨的时候,他可能正顶着星光给马厩添草料,马棚里的蚊子多,叮得他满胳膊都是包;当社员们睡得鼾声如雷的时候,他还要提着马灯,挨个查看马棚里的牲口,看看有没有马儿不舒服,有没有草料不够。
枯燥的日子里,他能借着给马儿 “练脚力” 的理由去草原,其实心里最盼着的,是能见到袁洁。鏊嘎大叔早就看穿了他的心思,每次他要去草原,大叔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不拦着,也不安排其他活计。
有次有个社员跟鏊嘎大叔说风凉话:“大叔,您也太惯着刘忠华了,他天天出去晃悠,脏活累活不都丢给您了?”鏊嘎大叔一听,立刻瞪起眼来,冷冷地看了那人一眼,那眼神像带着刀子,吓得那人赶紧闭了嘴。在鏊嘎眼里,刘忠华就像自己的晚辈,容不得别人说闲话,大家见大叔护着他,后来也就没人再嚼舌头了。
可这维护,也像把双刃剑。大叔一个眼神就能堵住闲言碎语,却也让“刘忠华被特殊照顾”的传言传得更凶了。鏊嘎大叔却不在乎,他知道,就算跟旁人解释再多,说刘忠华有多辛苦,旁人也不会理解,毕竟在大家眼里,饲养员就是个轻松的差事。
只有刘忠华自己知道,喂养马匹的辛苦,就像草原上的小河,绵绵不绝,没个尽头。其他社员干农活,虽然累,但挣的工分是自己的,活干完了就能歇着,就算干一天重活,晚上躺在炕上,不用再操心别的。
可饲养员不一样。早上天不亮就得起来拌草料,喂完这顿,就得想着下顿的饲料够不够,要不要去割点新鲜的草;夜里躺下来,也得竖着耳朵听,担心刮风下雨,担心马儿受惊,担心有牲口生病。马儿不会说话,要是头疼脑热、消化不良,全得靠饲养员细心观察,稍微不注意,就可能出大麻烦。
最煎熬的是雨季的夜晚。狂风“呜呜”地刮着,把马棚的毡房扯得“哗啦”响,马儿们吓得直嘶鸣,焦躁地刨着蹄子。刘忠华只能整夜守在马棚里,握着马缰绳,一遍遍地抚摸马儿的脖子,轻声安抚它们,有时候一站就是一整夜,连眼睛都不敢闭。
有一次暴风雨夜里,一匹骒马要生马驹,刘忠华裹着湿透的棉衣,在泥水里跪了半宿,帮着骒马接生。等天快亮的时候,小马驹终于生下来了,他才松了口气,可站起来的时候,发现膝盖早就冻得没了知觉,走路都得一瘸一拐的。
但这些苦楚,只要一见到袁洁,就全忘了。袁洁每次都会“恰好”多带一张烤馕,塞给他,说自己吃不完;有时候还会“顺路”从家里捎来熬好的奶茶,装在保温的铜壶里,还是热乎的。两人最爱玩的游戏是甩鞭花,袁洁的手艺好,能把鞭子甩得“啪啪”响,像百灵鸟叫似的;刘忠华则擅长用鞭梢卷起草原上的野花,递给袁洁,看着她笑,他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有时候社员们跟鏊嘎大叔抱怨:“放马的就是比种地的清闲。”鏊嘎大叔总会冷笑一声,说:“要不你跟他换换?夜里马闹肚子,你得像伺候月子似的,整宿给马揉肚子;冬天马生病,你得抱着马取暖,你愿意吗?”
其实,饲养员的工分簿里,藏着外人看不懂的记号。画个新月,代表通宵接生;画个雨滴,意味着冒雨抢运饲料;画个星星,就是夜里巡逻了。这些记号,都是刘忠华辛苦的证明。
有个雪夜,一匹骒马发了高烧,浑身滚烫,刘忠华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裹在马身上,还抱着马脖子给它取暖,一直到天亮。清晨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睫毛上的冰霜,都被怀里的温度融化了,变成了小水珠。这些故事,没人知道,只有草原上的草、天上的云,还有远处的大青山记得——记得少年被马缰绳勒出血痕的掌心,记得他在雪夜里冻得发紫的脸,也记得姑娘偷偷塞进他饲料袋里的冻疮膏。
当第一缕春风掠过八里梦的草场时,冻土下蛰伏了一冬的生命力便开始悄悄苏醒。草根在黑暗里慢慢舒展,像伸着懒腰的孩子;嫩绿的草芽顶破覆盖在地面的枯叶,探出尖尖的脑袋,带着点怯生生的劲儿,却又透着股不服输的韧性。空气里满是泥土的腥气和青草的淡香,连风都变得温柔起来,裹着一种蓄势待发的、近乎躁动的生机,仿佛下一秒整个草原就要炸开一片新绿。
这春风,对鏊嘎来说,就是最响亮的号角和战鼓。这位须发皆白的老饲养员,脸膛被草原上的风霜刻满了深深浅浅的皱纹,像被犁过的土地,却依旧精神矍铄。他守着八里梦良种站——这个坐落在科尔沁草原边缘的小站,一守就是三十年。每年开春,当草芽冒头,就到了良种站最忙的配种季,这时候的鏊嘎,比谁都精神,眼里都透着光。
鏊嘎的模样,在八里梦良种站的社员眼里,就像草原上扎根几十年的老榆树,刻满了岁月的痕迹,却透着股顶风冒雪的硬朗劲儿。他的头发早就全白了,不是那种蓬松的白发,而是像被草原的风沙磨过似的,贴在头皮上,一缕缕的,沾着些干草屑,只有耳后还零星留着几根灰黑色的发丝,像是岁月没来得及完全抹去的印记。眉毛倒是浓,也是白的,长长地垂下来,遮住了部分眼窝,可只要他一抬眼,那双眼就亮得很,像蒙着薄雾的星星,透着股精明和执拗——那是看了一辈子马,练出来的“火眼金睛”,甭管是马的品相,还是母马发情的征兆,他扫一眼就门儿清。
copyright 2026
第351章 良种站的驴儿
他的脸膛是深褐色的,比草原上的泥土深一度,是常年被风吹日晒染出来的颜色。脸颊上、额头前,刻着一道道深深的皱纹,不是那种细密的纹路,而是像被犁铧耕过似的,又深又宽,尤其是眼角的皱纹,从眼尾一直延伸到太阳穴,笑起来的时候会挤在一起,像朵绽放的菊花;不笑的时候,又透着股严肃劲儿。鼻子是典型的蒙古人高挺的鼻梁,鼻头有点红,大概是常年在马棚里吸多了草料灰,鼻尖上还沾着点没擦干净的草末。嘴唇很薄,颜色偏暗,嘴角总是微微向下撇着,像是在琢磨事儿,只有说起马儿的时候,嘴角才会往上挑一点,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那是常年抽烟锅熏的,牙缝里还沾着点烟渍。
他的手是最有特点的,简直像两块老树皮。手掌又宽又厚,布满了深褐色的老茧,指节粗大得有些变形,尤其是食指和拇指,因为常年握马缰绳、搓草绳,关节处鼓得老高,像一个个小疙瘩。指甲盖又厚又黄,边缘还裂着小口,指甲缝里总沾着些草料的绿色碎末、马粪的黑渣,洗都洗不太干净——那是常年跟牲口、跟草原打交道的“勋章”。可就是这么一双粗糙的手,摸起马儿来却格外温柔,拂过母马脊背的时候,轻得像羽毛,能精准地摸出马儿肌肉的松紧、皮毛下体温的变化,连刚满月的小马驹都愿意凑过来,蹭他的手心。
他常年裹着件蓝布棉袄,棉袄的颜色早就洗得发灰,领口、袖口磨得发亮,还起了毛边,左胳膊肘处缝着一块补丁,补丁的颜色比棉袄浅,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他自己缝的。棉袄里面是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衬衣,领口敞着,露出脖子上松弛的皮肤,皮肤也是深褐色的,还挂着几道浅白色的疤痕——那是年轻时给马接生,被母马踢到留下的。腰间总系着根黑色的布带,布带已经磨得变薄,上面挂着个黄铜烟锅,烟锅柄是木头的,被他攥得油光锃亮,还有一把小剪刀,是用来剪马鬃的。
他的腿有点罗圈,那是常年骑马、在草原上走路走出来的,走起路来有点晃,却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扎根在草原上似的。裤腿总是卷到膝盖下面,露出两条干瘦却结实的小腿,小腿上的皮肤也是深褐色的,还沾着些泥土,脚上穿着双黑布鞋,鞋底已经磨得很薄,鞋帮上缝着好几块补丁,却总是干干净净的——他说,鞋干净,走在草原上才不打滑。
不管啥时候见着鏊嘎,他身上总带着股混合的味道——有马厩里的草料香、马儿身上的汗味、烟锅里的烟草味,还有草原泥土的腥气,这些味道混在一起,闻着却不冲,反而让人觉得踏实,像草原的味道,像家的味道。只要他往马棚门口一站,不用说话,马儿们就知道是他来了,连最调皮的小马驹都会安静下来,凑到栏边等着他摸头。
每天天还没亮,晨曦刚在东边的山头上染出一点微光,马棚的料槽边就立着鏊嘎的身影。他裹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茸茸的边,衣角还沾着些干草屑,身上满是经年累月的草料味和马厩特有的温热气息,那是属于他的“味道”。他从不急着给马儿添料,而是背着手,像位检阅士兵的将军,慢悠悠地踱过每一间马栏。他那双布满老茧、指节粗大变形的手掌,会轻轻抚过每一匹蒙古母马的脊背、侧腹,动作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仿佛在跟老伙计们打招呼。
这触摸可不是简单的检查,更像是一场古老的对话。他的指尖能感知到马儿皮毛下的温度,能摸出肌肉的张力,能辨出骨骼的轮廓。就像村里的老农,一伸手掂量麦穗,就知道籽粒饱不饱满;一捏豆荚,就清楚豆子熟没熟。鏊嘎也用自己的方式,揣度着这些母马身体里,生命之种萌发的讯息——有没有到配种的好时候,身体壮不壮实。
良种站里有二十多匹蒙古母马,个个体型敦实,四肢粗壮有力,是草原上养了好几代的良种,拉犁、驮货、跑远路都不含糊。它们见鏊嘎过来,有的低头啃着刚添的干草——草上还带着晨露,嚼起来“咔嚓”响;有的打着响鼻,在他的抚摸下温顺地甩着尾巴,连平时最调皮的那匹“小花”,都乖乖地蹭了蹭他的手。可在鏊嘎眼里,这些马儿总差着点意思。他那双看了一辈子马的眼睛,像鹰隼一样挑剔,扫过马儿们,总觉得少了几分能让他心头一热的精气神。
“啧。”鏊嘎叼着那杆磨得锃亮的黄铜烟锅,烟锅里的烟丝还没点着,他就对着手里的值班本勾勾画画,烟锅随着他的咂嘴轻轻晃悠,“‘草上飞’那后腿,还是不够直溜,跑起来蹄子往外撇,跟踩在棉花垛上似的,使不上劲儿,这样的马,配种了也难出好崽……‘乌云盖雪’呢,肩胛骨窄了点,挂不住重鞍,真要跑百八十里的长途,肯定扛不住。”他一边说一边摇头,烟灰簌簌地落在值班本上,仿佛那些纸上画的缺陷,都硌在了他的心尖上。老人生来就有培育良驹的执念,对这些“宝贝疙瘩”,总带着股不满足的苛求,总想让它们再好点,再好点。
就这么盼着、看着,直到某个露水凝霜的清晨。那天鏊嘎照例去马棚,刚走到“乌云盖雪”的栏前,就眼睛一亮——这匹三岁的母马,臀部泛着一层珍珠母似的光泽,尾根处还渗出了晶莹的黏液。他赶紧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又伸手摸了摸母马的肚子,脸上瞬间露出了笑:“成了!终于到时候了!”这可是母马发情期最确凿的信号,比什么都准。
八里梦本来就是良种站,自己也有种马,可鏊嘎总觉得站内的种马不够好,配不出最顶尖的崽。这些天他一直琢磨着,要去临近的红旗大队找他们的俄罗斯种马。去年红旗大队引进那匹种马时,他特地跑过去看了一趟,回来后就念念不忘,总想着什么时候能让自家的母马跟那匹“洋马”配种,出几匹好驹子。
这天早上,鏊嘎把“乌云盖雪”的缰绳交到刘忠华手里,还反复叮嘱:“路上慢着点,别让马儿受了惊。到了那边,记着要等母马主动贴栏再配,别瞎折腾,听那边老杨的安排,他懂行。” 刘忠华点头应着,无意间瞥见老站长的指甲缝里,还沾着昨夜调配苜蓿饲料的绿色碎末——想来为了这事儿,老人昨晚又没睡好。
copyright 2026
第352章 从八里梦到红旗大队
从八里梦到红旗大队,有二十里土路,不好走。刚出发没多远,“乌云盖雪”就有点躁动,大概是知道要去新地方,总想着往路边的草坡上跑。刘忠华不得不停下来三次,耐心地给它梳理鬃毛,顺着它的脖子安抚,等它平静下来再走。走了快两个时辰,远处配种站的青砖烟囱终于在暮春的薄雾里露了头,像个小小的塔,越来越近。
配种站的院墙外面,拉着一张麻绳网,上面晒着些干草和马具,几只麻雀落在网上,啄食着残留的燕麦粒,叽叽喳喳地叫着,倒是热闹。刘忠华牵着“乌云盖雪”,推开那扇红漆剥落的大门时,院里正有几个老把式给驴骡钉掌。“叮叮当当”的打铁声突然停了,几个人都转过头看他,连那个戴着毡帽、叼着烟袋的老爷子,都被烟呛得咳嗽起来,眼泪都出来了,却还是直勾勾地盯着他。
刘忠华被看得有点发慌,摸了摸头,不知道自己哪里不对劲。直到晚饭时,他蹲在灶台旁帮着添柴,做饭的老赵才笑着解开了谜团:“小伙子,你是头一个来这儿的年轻后生吧?咱们这儿来的,多半是娶了媳妇、过了半辈子的老饲养员,没见过你这么年轻的。”铁锅里炖着的羊杂碎“咕嘟”冒了个泡,溅起几滴油星,刘忠华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耳朵根子都发烫——他这才明白,来配种站的大多是经了事的老人,自己一个刚下乡没两年的知青来这儿,确实有点 “扎眼”,也难怪人家好奇。
吃过饭,老赵领着刘忠华去马厩。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呼哧呼哧”的响鼻声,像闷雷似的。等那匹俄罗斯种马被牵出来时,刘忠华眼睛都看直了,恍惚间像是看见了博物馆壁画里的战马——通体的毛发是赤霞色的,油光锃亮,没有一根杂毛,像披了件名贵的缎子;肌肉在皮毛下起伏着,线条流畅又有力,像沙丘被风吹过的轮廓,满是力量感。最让人挪不开眼的是它的眼睛,漆黑的瞳仁亮得惊人,仿佛凝着西伯利亚冻原的星光,透着股威风凛凛的劲儿。
“这马可是个宝贝!”老赵拍了拍种马的脖子,声音里满是自豪,“全身没一根乱毛,打理得比家里的被褥还顺。你看这气质,可不是随便哪匹马都有的——抬头挺胸,胸宽膛阔,往那儿一站,就跟个小将军似的。尤其是这双眼睛,黑得像乌炭,亮得能照见人,要是在黑夜里,保管能当明灯用!”
这时,一个穿着蓝布工装的汉子走了过来,手里拿着把鬃刷,正是老赵说的“老杨”——红旗大队配种站的负责人。他一边用鬃刷打理种马的脖子,铜铃挂在刷柄上,“叮当”响,一边跟刘忠华讲解:“小伙子,你可别小看它,这马的祖宗,当年给沙皇拉过镀金马车!现在咱们公社各个大队里,它的崽都有三十多个了,个个都是好样的,拉得多、跑得稳!”
老杨听说刘忠华是八里梦良种站的饲养员,还是鏊嘎的徒弟,不但没嘲笑他年轻,反而挺欣赏:“后生可畏啊!能跟着鏊嘎老爷子学本事,肯定差不了!”两人越聊越热乎,老杨还主动给他讲起这匹种马的来历:“这马叫俄罗斯阿尔金马,看着不算特别高大,但拉力强得很,还有耐力,最要紧的是聪明、顺从,不管是冷天还是热天,都能适应。一般体重能有六七百公斤,是实打实的重型马,配种最合适不过了,繁殖率高着呢,每百匹母马配它,能产八九十匹崽!”
等开始给母马配种时,刘忠华才真的觉得有点尴尬。老杨和助手先把 “乌云盖雪” 拴在特制的木架子上,让它站稳。然后助手牵来那匹阿尔金马,种马一见母马,就欢快地嘶鸣起来,围着母马转圈,鼻子里还喷着热气,显然是到了状态。刘忠华正看得认真,就见助手转身回屋,抱来一个金属模具,放在了种马和母马之间。
“杨师傅,这是干啥用的?”刘忠华忍不住问。老杨笑着解释:“这是人工采精用的模具,比自然配种更保险,还能检查精子的质量,咱们得保证每一次配种都能成!”刘忠华这才明白,原来配种还有这么多门道,不是他想的那么简单。
过了一会儿,老杨拿着采好的样本,走进旁边的小屋子——里面居然放着一台显微镜!刘忠华一下子来了兴趣,这玩意儿他只在高中生物课上见过,下乡后就再也没碰过。他凑过去,看着老杨把样本放在载玻片上,调好显微镜,心里既好奇又有点亲切,恍惚间想起高中时上生物课的场景:老师讲胚芽、讲叶脉,他还因为找不到口腔上皮细胞,考试考砸了,被老师批评了一顿,现在想起来还觉得有点好笑。
“来,小伙子,你也来看看!”老杨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位置让给了他。刘忠华凑到目镜前,一下子就愣住了——载玻片上,无数银光闪闪的“小蝌蚪”在动,活蹦乱跳的,跟生物课本里受精卵分裂的插图一模一样!老杨在旁边调节着目镜,手指上还沾着碘酒的痕迹:“看见没?这些活蹦乱跳的小家伙,就是精子!越有劲儿的,越好!比咱们当年合作社挣工分还攒劲哩!”
刘忠华看着那些“小蝌蚪”,心里忽然有点触动。他看着老杨把精液稀释好,用针管小心翼翼地给“乌云盖雪”注射,动作轻柔又认真。原来生命的延续,还能这样“精细”,这是他以前从来不知道的。
配种结束,往回走的时候,暮色已经沉了下来,草原上的风有点凉。刘忠华牵着母马,脑子里还在反复回想刚才的场景,像上了一堂生动的生理卫生课,嗡嗡的,却又格外清晰。母马温热的鼻息拂过他的后颈,暖暖的。月光洒在地上,把他和马儿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两条并肩走的路。他摸了摸衣兜,里面装着那张人工授精记录单,薄薄的一张纸,却觉得重若千钧——那上面记着的,是新生命的希望。远处,八里梦的灯火一盏盏亮了起来,像散落在黑丝绒上的金粟米,暖融融的,等着他们回家。
回到良种站,刘忠华把“乌云盖雪”安顿好,才松了口气。他站在马棚外,看着天上的月亮,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换了个人——以前的他,对生命的延续一知半解,带着点少年人的懵懂;可今天,他亲眼见证了人工配种的全过程,窥见了生命延续的伟大和不易。他想起老杨说的“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心里忽然有了个盼头——等秋天的时候,“乌云盖雪”会不会生下一匹像阿尔金马那样威风的小马驹呢?他想着,忍不住笑了,觉得这草原上的日子,又多了一份值得期待的甜。
copyright 2026
第353章 小马驹
正如人类要怀胎十月,草原上的马儿妊娠期更长,足足有十一个月。这漫长的等待,让八里梦良种站的每个人都多了份牵挂——尤其是鏊嘎和刘忠华,每天都要去马棚看“乌云盖雪”好几遍,摸摸它的肚子,听听里面的动静,生怕出半点差错。
终于,在一个飘着细雪的清晨,“乌云盖雪”开始焦躁不安,不停地刨着蹄子,甩着尾巴,发出低沉的嘶鸣。鏊嘎一看就知道,要生了!他赶紧让刘忠华烧热水、铺干草,自己则守在马栏边,双手在围裙上反复擦着,眼里满是紧张。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很快传遍了大队,大队部的书记、队长都来了,几个德高望重的老社员也拄着拐杖赶过来,围在饲养院门口,伸长脖子往里瞅,连大气都不敢喘。
“乌云盖雪”温柔地低下头,用舌头舔着小马驹的身子。鏊嘎赶紧上前,小心翼翼地把小马驹扶起来,用干布擦去它身上的黏液。小马驹晃了晃脑袋,试着站了起来,刚走两步就打了个趔趄,逗得众人都笑了。
饲养院内外瞬间爆发出一片欢呼,比过年还热闹。老书记拍着大腿笑:“好啊!咱们大队又添了匹好驹子!” 社员们互相递着烟卷,有的还从兜里掏出糖块分给大家,对着鏊嘎和刘忠华连声道贺:“鏊嘎大叔,您这手艺真绝了!”“忠华这小子,没白跟着学!”那场面,活像一个盼了好久孙子的家庭,终于迎来了大胖小子,满院子都是喜气洋洋的劲儿。
鏊嘎平时话不多,总是一副谦和内敛的样子,可今天也忍不住了,下巴高高扬起,咧开嘴畅快地大笑,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有人夸他经验足,他就得意地补充:“那可不!我年轻时接生的马驹,能从这排到红旗大队!”有人夸小马驹壮实,他就凑过去摸了摸小马驹的耳朵:“这崽随它爹,阿尔金马的种,将来肯定能拉能跑!”
刘忠华站在一旁,看着自己日夜守护的母马平安生产,心里像揣了个暖炉,满是说不出的成就感。他想起这几个月,每天天不亮就来添料,夜里还得起来好几次查看 “乌云盖雪” 的情况,连做梦都在担心它会不会出意外。现在看着活泼的小马驹,再看看那些平日里总说他 “不务农活、只知放马” 的老社员,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份功劳,不是谁都能比的 —— 甚至偷偷想,就算全大队社员的辛劳加起来,也不如他这一次的收获有意义。于是他也不再装谦逊,背起双手,挺直了腰板,朝着老社员们的方向,哈哈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满是自豪。
没想到,老社员们非但没怪他 “得意”,反而被这欢乐的气氛感染,笑得更欢了。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忠华啊,以前是大叔看错了,放马也是正经活儿!”一时间,饲养院里人声鼎沸,小马驹的嘶鸣声、人们的笑声、马儿的响鼻声混在一起,满是生机勃勃的兴旺景象。
之后好几天,刘忠华心里都憋着股劲,他甚至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描述小马驹出生时多可爱。可每次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他总担心,这些跟牲口打交道的粗粝事儿,会打破自己在袁洁心里的好印象,怕她觉得自己“土气”。就这么欲言又止,止了又想言,终究还是顾虑占了上风,那些话只能在喉咙里打转,没敢说出口。
可岁月不等人,也不会因为人的小心思就放慢脚步。日子一旦少了情感的调剂,就像脱了缰的疯马,只顾埋头往前冲,单调得让人发慌。
知青的日子,谁也不知道尽头在哪。刘忠华看着同批来的知青,有的通过招工进了县城的工厂,有的靠招干回了城里当干部,连晚来两年的小周,上个月也借着父母的关系回了北京。就连那个一直跟他通信的高中女同学,半年前也返城进了纺织厂,每次来信都劝他:“忠华,别在草原耗着了,赶紧想办法回城,城里才有奔头!”起初刘忠华还会回信反驳,说草原挺好的,后来渐渐没了心气,干脆不回了。女同学的信堆在箱子底,不知不觉竟攒了大半个纸箱,都快放不下了。
刘忠华迟迟不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惦记着袁洁。袁洁不走,他就不离开;袁洁要是走了,他就算砸锅卖铁,也要想办法跟去。这份决心,比草原上的磐石还坚定。可这份滚烫的心意,他却从没跟袁洁说过——每次想表白,要么是话到嘴边说不出口,要么是被突然来的社员打断,久而久之,就成了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光阴荏苒,春去夏来,又熬过一个漫长的冬季。不管平时多忙多累,刘忠华和袁洁每天总要想办法见一面:要么是他赶着马群,绕路经过她放羊的草场;要么是她把羊群赶到马棚附近,借口要跟鏊嘎学辨认草药。要是实在见不着,心里就空落落的,第二天准会刻意制造个碰头的机会,哪怕只是说句“今天天儿不错”,也觉得踏实。他们的情愫,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花前月下的浪漫,却比许多嘴上喊着“爱情”的人更浓烈——那是融入骨血的牵挂,是像亲人一样的守护。时间久了,两人都习惯了这份陪伴,在心底早已把对方当成了最亲的人。
慢慢的,该走的知青都走得差不多了,整个大队就剩刘忠华和袁洁两个知青。有人说他们 “傻”,放着城里的好日子不过,偏要在草原耗着;也有人说他们 “特立独行”,搞不清在等什么。可他们不在乎,依旧守着各自的活儿,守着彼此的约定。
这些年的历练,刘忠华把鏊嘎的本事学了个七七八八:怎么看马的品相,怎么调配饲料,怎么给马儿接生,甚至连鏊嘎那手“摸马知健康”的绝活,他也掌握了七八分。他本就勤快,每天起早贪黑,把马棚打理得井井有条,让鏊嘎省了不少心。鏊嘎也能腾出更多精力,专注于给种马挑选良种配种,一门心思要给大队添更多优质的马儿,好让社员们干活更省力。
copyright 2026
第354章 该不会出事了吧?
看着刘忠华越来越能干,鏊嘎心里五味杂陈:一方面,他舍不得这个好帮手——刘忠华不仅肯干,还懂他的心思,跟他像父子似的亲近,要是刘忠华走了,他真不知道找谁搭伙;可另一方面,他又觉得于心不忍——刘忠华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本该在城里读书、工作,却把青春耗在草原上,太可惜了。越是看着刘忠华忙碌的身影,鏊嘎心里的喜爱就越浓。有时得空了,他就会拿起那把心爱的唢呐——那唢呐是他年轻时娶媳妇时买的,铜碗都磨得发亮了——独自走到草原深处,找个高土丘站定,鼓足腮帮吹起来。
刘忠华和袁洁结伴在草原上散步时,常能听到那穿透风的唢呐声。两人总会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扭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那唢呐声高亢清越,有时像个歌唱家在纵情高歌,把草原的辽阔都唱了出来;有时又带着股说不出的委屈,像有人把憋了好久的心事,对着天地喊了出来。
都说 “十年笛子百年箫,一把二胡拉断腰。千年琵琶万年筝,唯有唢呐定乾坤”。可刘忠华和袁洁听着,虽觉得好听,却没完全懂里面的深意——他们只知道,那是鏊嘎大叔的心事,却猜不透到底是什么。听一会儿,两人就收回目光,继续聊起同学信里写的城里事儿:哪家电影院新放了电影,哪个商场进了新款式的衣服,聊着聊着,眼里就多了些向往。
无聊的日子叠在一起,就像驴子推着石磨转圈,单调又漫长。能记在心里的,往往不是刻意要记住的事,反倒是那些让人心跳加速、心里一震的瞬间,最是刻骨铭心。
这天,刘忠华骑着宝儿去找袁洁。往常老远就能看见袁洁坐在土坡上,手里拿着牧羊鞭,笑着朝他挥手。可今天,他找了好一会儿,才看见袁洁独自一人坐在一个高土包上,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着,看起来疲惫不堪,像是在发呆。
“袁洁!怎么了?昨晚没休息好?”刘忠华翻身下马,快步走过去,轻声问道。
袁洁慢慢转过身,脸色苍白,眼里还有红血丝,声音沙哑得厉害:“昨晚……我遇到狼群了。”
刘忠华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让她慢慢说。听着袁洁断断续续地讲,他的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惊险的夜晚:
那是深秋的晚上,天上阴云密布,连星月都看不见,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袁洁住在临时搭建的蒙古包里,刚躺下没多久,就听见外面传来“呜——呜 ——”的狼嚎声。那声音此起彼伏,一声比一声近,一听就知道来了不少狼!蒙古包外的两条牧羊犬 “格桑花” 和 “黑炭” 顿时炸了锅,拼命狂吠起来,可它们的叫声里,带着股掩饰不住的恐惧。有些牧民家的狼狗也跟着叫,那声音跟狼嚎差不多,一时间,整个草原都被这叫声笼罩,像成了狼的地盘。
袁洁心里发慌——她知道,草原上的牧民家隔得远,好几里地才有一户,这会儿根本没人能来帮忙。狼群要是 attack,最先遭殃的肯定是防守最弱的羊群,而她的羊群,就圈在蒙古包旁边的简易羊圈里,根本经不起狼的折腾。
“双拳难敌四手,恶虎还怕群狼”,更何况只有两条牧羊犬?怎么可能抵挡住一群饿狼?包外的狼嚎声一直没停,响了快一整夜。袁洁坐在包里,手里紧紧攥着牧羊鞭,耳朵贴在毡门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当挂钟“当!当!当……”敲了十一下,突然,外面的狼嚎声变得混乱起来,夹杂着撕咬声和愤怒的咆哮,尖锐得让人头皮发麻,像是狼群内部起了内讧。又过了一会儿,嚎叫声渐渐远了,袁洁刚松了口气,就闻到一股浓烈的狼臊味顺着门缝飘进来——她心里一紧,知道这是狼群的诡计,它们是在故意示弱,其实是在偷偷靠近!
真正的偷袭,开始了!
恐惧像块大石头,重重压在袁洁心上。她下意识地拧亮手电筒,光柱划破黑暗,照向羊圈的方向——这一照,她差点喊出声来:格桑花正站在羊圈前,脊背挺得笔直,像尊守护神,死死盯着远处的黑暗。可这束光,也把格桑花的位置暴露了!暗处的狼群能清清楚楚地看见它,而它却看不见狼!
强烈的愧疚和恐惧瞬间抓住了袁洁:是自己的冒失,把格桑花变成了活靶子!她再也顾不得害怕,一把抄起门后的马鞭,拉开毡门就冲了出去,抡圆了胳膊,朝着黑暗狠狠甩了一鞭。
“啪——”
深夜里,这鞭声像道霹雳,格外响亮。袁洁借着鞭梢带起的微光,看见格桑花像离弦的箭似的,猛地冲了出去,扑向黑暗里的狼群。紧接着,撕咬声、咆哮声、狗叫声瞬间爆发,在黑夜里听得人心脏直跳。
袁洁不敢走远,只能站在蒙古包门口,一鞭接一鞭地甩着,用鞭声给格桑花加油。她知道,自己现在帮不上别的忙,只能用这种方式,让格桑花知道它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本来,夜里有个牧民老阿妈陪着她——老阿妈白天帮着看羊,晚上就跟她住在一起。可偏偏昨晚,老阿妈去了儿子家,说要给孙子送点东西,就留袁洁一个人。她既要守着羊群,又担心格桑花受伤,还得提防狼群偷袭自己,一时间,竟陷入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境。她只能横下心,想着就算拼了命,也要护住羊群,护住格桑花。
那一夜,格桑花几乎没停过——它在羊圈和旷野之间来回跑,一会儿冲出去撕咬,一会儿又跑回来守着羊圈,嗓子都叫哑了,身上也添了不少伤。袁洁也不停地甩着马鞭,手臂酸得抬不起来,嗓子喊得发疼,可她不敢停,生怕自己一停,格桑花就没了力气。
好不容易熬到东方泛起鱼肚白,天快亮了,袁洁才瘫坐在门槛上,手里的马鞭“啪嗒”掉在地上。她浑身都软了,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可格桑花还没回来——它最后一次冲出去后,就没了动静。袁洁的心悬到了嗓子眼,强忍着酸痛,扶着门框站起来,踉踉跄跄地绕着羊圈查看。
万幸的是,羊圈好好的,羊群也都在,一只没少。可当她看到羊圈周围的地上,零星散落着暗红的血迹时,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她声音颤抖着,看着刘忠华,眼里满是泪水:“格桑花它不会……不会出事了吧?”
copyright 2026
第355章 格桑花还是没回来
这份不安像块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袁洁心头,从天刚蒙蒙亮一直熬到日头爬得老高,新一天的放牧任务都开始了,格桑花还是没回来。她攥着牧羊鞭的手心里全是汗,越等心越慌,索性把羊群往草坡上一赶,自己噔噔噔爬上旁边一个突兀的高坡,踮着脚尖使劲往远处瞅——草原一眼望不到边,风吹得草浪翻滚,可就是没见那个熟悉的黄棕色身影。
就在她急得眼圈发红时,忽然听见远处传来刘忠华的吆喝声,还有宝儿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袁洁猛地抬头,顺着声音方向一看,草原尽头居然浮现出一个小黑点!那黑点移动得特别慢,一步一挪的,像快散架的木偶,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全凭着骨子里的劲儿才从地平线那边挪回来。
“格桑花!是格桑花!”袁洁声音都带着哭腔,朝着黑点的方向喊。
黑点越来越近,轮廓渐渐清晰,袁洁的心却猛地揪紧——真的是格桑花!可它往日高高昂着的脑袋,今天却耷拉着,头顶上赫然一片血红!再仔细看,它额头处一大块皮肉裂了开来,伤口还在渗血,把脖颈和前胸的毛都染成了暗红的一团,黏糊糊的,看着特别吓人。
袁洁哪见过这阵仗,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知道格桑花向来要强,平时磕着碰着都不肯哼一声,现在伤成这样,肯定是怕自己担心,才独自在外面硬撑着。这想法一冒出来,她眼前一黑,腿一软,直接昏了过去。
刘忠华赶过来时,吓得赶紧跳下马,把袁洁扶到旁边的树荫下,掐了掐她的人中。过了好一会儿,袁洁才慢慢醒过来,一睁眼就抓着刘忠华的胳膊哭:“格桑花…… 快去救格桑花……”刘忠华顺着她指的方向,在附近一个隐蔽的坡沟里找到了格桑花——它趴在地上,气息微弱,身下的草都被血浸湿了。刘忠华心疼得直嘬牙花子,倒吸一口凉气,突然想起大队部有兽医,赶紧对刚缓过劲的袁洁说:“洁,你在这儿守着它,别让它乱动!我去大队部找兽医,马上回来!”
话音刚落,他已经翻上宝儿的背,猛夹马腹:“驾!”宝儿撒开四蹄就往大队部跑,马蹄子踏得草屑乱飞。刘忠华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快点,再快点,晚了格桑花就危险了!
可赶到大队卫生室,铁将军把门——兽医被邻村请去治牛了!刘忠华抓着旁边晒谷子的老农问:“兽医啥时候能回来?”老农摇摇头:“那可说不准,邻村离这儿百十里地,来回得大半天!”刘忠华急得直跺脚,转身就看见卫生室里有个半大小子在收拾药瓶,赶紧冲进去抓住他:“你会治狗吗?被狼咬伤的狗!”
小子吓得一缩脖子,脸都白了:“狼咬的?那可不敢!我听我爹说,被狼咬的狗会得疯病,发起狂来见人就咬,人要是被咬了,那可就完了!”
“少废话!”刘忠华哪有心思听这些,一把打断他,“平时治外伤都用啥药?快说!”
“流血多不多?”小子怯生生地问。
“多!流了好多,再止不住就没命了!”刘忠华急得嗓门都高了。
“那得用碘伏!”小子说着,从药架上拎下来一个紫色的玻璃药瓶,瓶身上还贴着模糊的标签。
刘忠华一看就皱起了眉——他想起上次鏊嘎大叔不小心被马踢伤,用了碘伏后,血是很快止住了,可伤口迟迟长不好,最后留了个又大又丑的疤。碘伏止血快,却不利于伤口愈合,格桑花伤得这么重,用这个可不行。
“有没有土霉素?”刘忠华追问,他听老牧民说过,土霉素能消炎,还能帮着伤口长肉。
“有!有!”小子赶紧转身,从柜子里搬出一个硕大的棕色药瓶,“咚” 地放在桌上,里面装满了白色的药片,看得刘忠华眼睛一亮。
他一把抓过药瓶就要往外冲,却被小子扑上来抱住了胳膊:“哎!你不能全拿走啊!这是卫生室的药,你都拿走了,以后别人受伤用啥?”
“现在是救命要紧!”刘忠华急得吼了一声。
“救命也不能拿整瓶啊!顶多给你拿十几粒!”小子也较上劲了,死死拽着他的胳膊不放。
两人在卫生室里吵得面红耳赤,一个要多拿,一个不肯松口,最后总算达成了妥协 —— 刘忠华拿走半瓶土霉素。小子抱着剩下的半瓶药,像是守住了宝贝似的,长舒了一口气。刘忠华用废旧报纸把药片包好,揣进怀里,翻身上马又往草原赶,宝儿似乎也知道事情紧急,跑得比来时还快,风刮得刘忠华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离袁洁和格桑花还有几十米远,刘忠华就迫不及待地跳下马,差点摔了个趔趄。他在附近找了两块光滑的石片,把土霉素片倒出来,小心翼翼地捣成细粉——粉末越细,越容易敷在伤口上。
袁洁在旁边帮忙按住格桑花,不让它乱动。刘忠华屏住呼吸,用手指蘸着药粉,一点一点地洒在格桑花血肉模糊的伤口上。药粉刚碰到伤口,格桑花就疼得浑身一颤,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却没敢乱动,像是知道主人在救它。
药粉很快被血水浸湿,又慢慢在伤口表面形成了一层薄薄的膜。过了大概一刻钟,渗血终于止住了。刘忠华这才松了口气,从背包里拿出军用水壶,拧开盖子,一点一点地给格桑花喂水——它肯定渴坏了。
看着格桑花慢慢喝了点水,气息也平稳了些,刘忠华却没完全放下心。他得找个能顶替格桑花护羊的帮手,不然袁洁一个人守着羊群,晚上再遇到狼群就麻烦了。他忽然想起邻村良种站的老杨养了两只狼狗,平时看着特别凶,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安置好袁洁和格桑花,刘忠华又骑着宝儿去了邻村。见到老杨,他开门见山:“杨叔,想跟您借个东西——您家那两只狼狗,能不能借我用几天?我家的狗被狼咬伤了,得找个帮手护羊。”
老杨愣了一下,挠挠头:“借狗啊?行是行,可忠华,我得跟你说清楚,那俩家伙野性大得很,见了生人就叫,我怕你管不住它们,万一咬伤了人,那可咋整?”
“您放心!”刘忠华赶紧保证,“我就把它们拴在羊圈旁边,让它们叫几声吓吓狼群,绝不放它们跟狼硬碰硬,也不会让它们伤到人!”
copyright 2026
第356章 羊圈被狼群袭击了
见刘忠华说得实在,老杨才点了头。可让人没想到的是,平时见人就狂吠的两只狼狗,被刘忠华牵着走的时候,居然特别乖,跟在他身后一步不挪,连叫都没叫一声。围观的人都啧啧称奇,老杨也挠着头嘀咕:“奇了怪了,这俩家伙平时连我儿子都咬,今天咋这么听你的?”
回到大队,刘忠华把格桑花带回育种站的工具房,改成了临时“病房”,还嘱咐鏊嘎大叔多照看。然后他又担心袁洁一个人害怕,想留下来守夜,可又怕被人说闲话——毕竟是男女有别,又是知青,传出去不好听。
他琢磨了一会儿,干脆找了几个平时关系好的年轻小伙,把情况跟他们一说。小伙们都特别讲义气,拍着胸脯说:“忠华,这事儿包在我们身上!晚上我们去陪袁洁同志守夜!” 其中一个小伙还出主意:“光我们几个大老爷们去也不太方便,不如把队里的年轻姑娘也叫上,一起热闹热闹,还能壮壮胆!”
刘忠华觉得这主意不错,又找了几个女社员。结果到了晚上,蒙古包里根本没了紧张的气氛——一群年轻人围坐在火堆旁,有的说城里的新鲜事,有的唱知青们常唱的歌,还有的偷偷递小纸条,情愫都藏在眼神里。刘忠华看着他们热闹的样子,无奈地笑了笑,悄悄退了出去,去查看拴在羊圈旁边的狼狗。
后半夜,远处忽然传来狼嚎声,一声比一声近。那两只狼狗瞬间就炸了毛,对着黑暗的方向狂吠起来,声音震天响,还拼命扯着拴绳,恨不得冲出去跟狼群干一架。过了一会儿,狼嚎声渐渐远了——显然是被狼狗的气势吓退了。
年轻人都被这动静惊醒了,围在门口看,兴奋得又喊又叫,跟看了场大戏似的。可刘忠华却皱起了眉:狼群没占到便宜,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定会去别的地方找机会。
果然,第二天一早,邻村就有人来大队报信:昨晚他们村一个老社员的羊圈被狼群袭击了,丢了十几只羊!据说当时社员们都起来了,又是放枪又是敲铁盆,动静特别大,可狼群饿红了眼,根本不怕,硬是叼着羊跑了。
“唉,没法子啊,那群狼饿急了,不叼着东西绝不走!”来人叹着气说。
刘忠华听得后背发凉——幸好昨天找了狼狗过来,不然遭殃的就是袁洁,格桑花伤成那样,肯定护不住羊群,到时候不仅羊会丢,袁洁说不定还会受罚。袁洁在旁边听着,脸色也白了,紧紧攥着刘忠华的胳膊,眼里满是后怕。
这会儿,格桑花正趴在育种站的院子里晒太阳,看着那两只狼狗在旁边追逐打闹,时不时对着天空叫两声,像是在炫耀昨晚的功劳。格桑花的眼神里透着点冷漠,耳朵也耷拉着,像是知道自己可能要被取代了。
刘忠华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它的头,查看它的伤口——土霉素起作用了,伤口边缘已经结了痂,泛着淡淡的粉色,看样子恢复得不错。他柔声对格桑花说:“别怕,好好养伤,等你好了,还是咱们羊群最厉害的守护神,没人能代替你。”格桑花像是听懂了,用头蹭了蹭他的手,发出低低的呜咽声,不再像刚才那样落寞了。
老杨家那两只狼狗,性子野得很,尤其见不得格桑花靠近食盆。每次格桑花一瘸一拐地想凑过去喝点水、吃点东西,那俩家伙就跟炸了毛似的,龇着牙低吼,猛地扑过去就咬。格桑花刚受了重伤,哪是对手?每次都被追得满院子跑,身上新添的抓痕一道叠一道,旧伤还没好,又添新伤。刘忠华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每次都赶紧冲过去把狼狗赶开,抱着瑟瑟发抖的格桑花回育种站,单独给它喂些掺了玉米面的粥,又用温水给它清理伤口,嘴里还不停念叨:“委屈你了,等伤好利索了,看我怎么收拾那俩家伙。”
没了护羊的活儿,格桑花倒得了几日清闲。育种站的院子安静,鏊嘎大叔也常给它顺毛,它的伤好得快了不少,眼神里的警惕和戾气慢慢淡了,有时还会趴在刘忠华脚边打盹,尾巴轻轻晃着,像个撒娇的孩子。
这天午后,刘忠华看格桑花精神头不错,就牵着它去看袁洁。刚走到离蒙古包还有几十米的地方,就看见袁洁坐在门口的矮墩上,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垮着,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落寞,连羊群散了都没心思去赶。
“洁,怎么了?”刘忠华放轻脚步走过去,轻声问道。
袁洁听见声音,慢慢抬起头。刘忠华一看,心猛地一沉——往日里清亮得像草原湖水的眼睛,此刻蓄满了泪水,睫毛湿漉漉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眼看就要掉下来。
“出什么事了?是不是狼狗又捣乱了?”刘忠华赶紧蹲下身,急切地追问,手还下意识地拍了拍她的胳膊,想让她放宽心。
袁洁却只是抿着嘴摇头,肩膀轻轻耸动着,压抑的抽泣声从喉咙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听得人心头发紧。
“你别担心狼狗的事,”刘忠华以为她是愁护羊的活儿,连忙安慰,“我跟老杨叔说了,那俩狗能借到咱们什么时候用够什么时候还,实在不行我再想别的办法,你别往心里去。”
可袁洁还是摇头,泪珠“啪嗒”一声掉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刘忠华这才知道自己猜错了,心里更急了:“到底怎么了?你跟我说啊,咱们一起想办法,别一个人扛着。”
袁洁抽噎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止住眼泪,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断断续续地说:“我弟弟……就是之前在大队部当记分员的那个……”
刘忠华愣住了——他跟袁洁认识这么久,她从来没提过家人,只知道她家里有个后妈,却没想到她弟弟居然也在这个大队!他赶紧追问:“他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他……他半年前就被我爸托关系弄回城里了!”袁洁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颤抖,说完这句话,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哽咽着再也说不出完整的话,眼泪掉得更凶了。
刘忠华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因为这事。他连忙说:“你是不是也想回城里?要是想回去,咱们一起想办法,要是暂时回不去,也没关系,你看我不也没回去吗?咱俩在这儿做伴,挺好的。”
copyright 2026
第357章 倔强的女知青
“我不回去!”袁洁突然喊了出来,头摇得像拨浪鼓,两根麻花辫甩来甩去,泪珠在阳光下闪着光,却满是酸楚,“我讨厌那个家!我一点儿都不想回去!后妈待我不好,我爸也不疼我,回去了也是受气!”
“那就不回去!”刘忠华斩钉截铁地说,眼神特别坚定。
“不回去……”袁洁抬起泪眼,茫然地望着无边无际的草原,声音里满是无助,“不回去我能去哪儿啊?这草原不是我的家,城里也没有我的家,哪儿才是我的容身之处啊?”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锥子,一下子扎进刘忠华心里。他猛地僵在原地,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草原上的风呼呼吹过,带着青草的气息,却吹不散两人之间的寂静,只有袁洁压抑的抽泣声,格外清晰。
过了好一会儿,刘忠华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的心跳得特别快,几乎要撞破肋骨。他看着袁洁无助的样子,突然鼓起了平生最大的勇气,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咱们…… 咱们组成一个新家吧!哪儿也不去,就留在这儿,我养你,我保护你!”
话音刚落,袁洁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难以置信地盯着刘忠华,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愣了好一会儿,眼底先是闪过一丝震惊,紧接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喜悦和期盼,像初春刚冒头的嫩芽,慢慢冒了出来,然后迅速蔓延开来,冲淡了脸上的悲伤。她的嘴角慢慢向上扬,露出了一个带着泪痕却格外灿烂的笑容,眼睛里也重新有了光。
看着袁洁因为自己的一句话,瞬间从沮丧变得开心,刘忠华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欣慰,可这欣慰没持续多久,就被现实泼了一盆冷水。
等最初的激动过去,袁洁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眼神也变得犹豫起来。刘忠华自己也慌了——他刚才只想着安慰袁洁,却忘了自己根本没能力兑现承诺。住处怎么办?育种站就那么一间工房,他跟鏊嘎大叔挤着住,要是结婚了,难道让袁洁也住进去?那鏊嘎大叔去哪儿?生活怎么办?他跟袁洁一个月挣的工分加起来,也就够换点口粮和几张布票,连一场简单的婚宴都办不起,更别说以后过日子了。
这些现实像一块巨石,压得刘忠华喘不过气来。他脸上火辣辣的,又尴尬又难受,只能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连看都不敢看袁洁。
袁洁看着刘忠华许下诺言后就沉默不语,眼底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慢慢熄灭了。之前的悲伤像野火一样,又重新烧了起来。她慢慢背过身去,肩膀又开始轻轻耸动,压抑的啜泣声再次传来。刘忠华好几次想开口解释,说自己会努力,说自己会想办法,可话到嘴边,又觉得特别无力,最后只能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咽了回去。
他能给袁洁什么承诺呢?他自己就像草原上的浮萍,户口虽然落在了大队,可未来在哪里,他自己都不知道。一个连自己未来都看不清的人,怎么敢承担另一个人的一生?
袁洁哭了一会儿,慢慢站起身,没跟刘忠华说一句话,脚步沉重地走向散在远处的羊群,弯腰捡起地上的牧羊鞭,一下一下地赶着羊,好像想用忙碌把心里的难过都驱散掉。
再说老杨家那两只狼狗,夜里守羊的时候还挺勇猛,一听见狼嚎就狂吠,可到了白天,就彻底暴露了本性。要么找个阴凉的草窝,蜷在里面呼呼大睡,不管羊群跑多远都不管;要么就俩狗互相追逐打闹,在草原上疯跑,把羊群吓得四处散开,还得袁洁去收拾烂摊子。刘忠华看着又气又无奈,心想这俩家伙,倒像那些糊涂家长,把放任当尊重,把胡闹当天性,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这天晚上,下了一场大雨,哗啦啦的雨声把草原都笼罩了。刘忠华躺在育种站的土炕上,听着雨声,心里琢磨着:这么大的雨,狼群肯定不会出来了,袁洁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
可没想到,大雨只下了半个时辰,就被一阵疾风卷走了。草原上的凉意还没留住,闷热又涌了上来,空气里全是水汽,黏糊糊的,像裹了一层湿棉被,让人喘不过气来。
刘忠华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乱糟糟的。他索性爬起身,穿上衣服来到院子里,机械地给马槽添了点草料,然后坐在院角的石凳上,望着黑漆漆的夜空发呆。白天对袁洁许下的承诺,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让他又羞愧又难受——自己怎么就那么冲动,说了做不到的话?
坐了一会儿,刘忠华觉得心里更烦了,索性站起身,在院子里漫无目的地踱步。雨后的空气特别潮湿,贴在皮肤上,连一丝风都没有,闷热得像蒸笼。才走了几圈,他的布衫就被汗水浸透了。他走到水井旁,双手抓住压水柄,用力往下压,哗啦啦的井水涌了出来,他赶紧低下头,让冰凉的井水浇在头上、身上,瞬间凉快了不少,心里的躁动也暂时压下去了。
可还没等他缓过劲来,草丛里的蝉就开始叫了,“知了——知了——”,此起彼伏,声声刺耳,一下子又把他心里的烦躁勾了起来。他想喊,想骂人,却不知道该跟谁喊,该骂谁。就在这时,棚厦里的驴子突然扯开嗓子,“嗯啊——嗯啊——”地叫了起来,那声音又嘶哑又单调,在寂静的夜里格外难听。
刘忠华本来就心烦,被驴子这么一吵,火气一下子上来了。他顺手抄起旁边倒扣着的一个东西,就要冲过去吓唬驴子。可拿到手里,他才感觉到沉甸甸的冰凉——这不是鏊嘎大叔视若珍宝的铜唢呐吗?平时大叔都把它擦得锃亮,放在柜子里,谁都不让碰。
刘忠华赶紧收回手,握着唢呐,心里又愧疚又好笑。驴子还在不停地叫,他看着手里的唢呐,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不如试试吹响它?说不定能发泄一下心里的火气。
他笨拙地把唢呐凑到嘴边,鼓起腮帮子用力一吹——“噗”的一声,只有一股沉闷的气声,连调子都没有。他不死心,调整了一下嘴唇的位置,又用力吹了一次,还是不成调。他反复试了好几次,腮帮子都酸了,就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候,突然——
“呜——!”
一声突兀又嘶哑的声响,从唢呐口冲了出来,虽然很难听,却让刘忠华一下子来了精神。他又来了劲,憋足了气,继续吹。一开始还是断断续续的,可吹着吹着,声音渐渐连贯起来,虽然没什么章法,却带着一股原始的力量。
他越吹越投入,心里的郁闷、迷茫、不甘,还有对袁洁的愧疚,仿佛都找到了出口,随着唢呐声一股脑地喷薄而出。那声音在寂静的草原夜里回荡着,虽然不悦耳,却格外真诚,连棚厦里的驴子,都慢慢不叫了,好像也在听他用唢呐诉说心里的心事。
copyright 2026
第358章 蒙古包与草原狼
草原深夜,寒风像没断奶的娃似的围着育种站哭嚎,刘忠华却攥着个豁了口的唢呐吹得正嗨。黄铜唢呐管上沾着的羊油冻成了白霜,他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俩煮鸡蛋,那声音哪是吹曲子,分明是驴叫掺着破锣敲,能把三里地外的狼都吓得打哆嗦。可他半点没察觉,满脑子都是白天袁洁递给他烤土豆时,指尖蹭到他掌心那一下的滚烫——那温度比草原正午的日头还烈,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发慌。
万幸这育种站偏得跟被大队部忘了似的,孤零零杵在离羊群聚集地七八里的草甸子深处。四周除了风吹草动就是偶尔的狼嚎,最近的邻居只有鳌嘎老汉。这老汉打了一辈子光棍,住的土坯房跟刘忠华的棚厦就隔了个羊圈,此刻却没被这“鬼哭狼嚎”吵醒——准确说,他是早醒了,正躺在铺着毡子的土炕上,浑浊的眼睛在黑夜里亮得像蒙了层油的马灯。
鳌嘎嘴角偷偷勾了个弧度,耳朵却竖得跟草原上的旱獭似的。那唢呐声虽说没个调门,可每一下破音都像针似的扎进他心里,勾得三十年前的事儿全冒了出来。那年他还是个穿蓝布褂子的后生,跟着师傅在旗里的戏班子吹唢呐,手指在唢呐眼上翻飞时,总能看见前排穿碎花袄的姑娘偷偷递帕子。后来姑娘家跟着支边的队伍走了,临走前塞给他个绣着牡丹的荷包,他愣是没敢追上去说句留人的话。如今荷包早被虫蛀成了筛子,可每次听见唢呐声,心口还是跟被马鬃绳勒着似的疼。
男人的心事就像草原上埋的酒坛子,明明是自己亲手封的口,却总盼着有阵风能把泥封吹开。鳌嘎摸了摸炕头那支裂了纹的唢呐,想起师傅当年说的话:“吹唢呐得敢使劲,藏着掖着的调子最难听。”可他这辈子,不管是吹唢呐还是待人,都没敢真正“使劲”过。现在听着隔壁小伙子不管不顾的唢呐声,倒觉得这股子莽撞劲儿比啥都金贵——至少这后生敢把心里的火亮出来,不像他,连回忆都得趁着黑夜偷偷拿出来晒。
棚厦里的刘忠华可没心思琢磨这些。他只知道胸腔里像揣了群受惊的马,不把这股子劲儿喊出来就要炸了。唢呐声忽高忽低,有时候跑调跑得能绕草原三圈,棚里拴着的老驴都忍不住跟着“嗯啊——嗷嚎——”地叫,俩前蹄还不停刨着地,像是给这“演奏”打拍子。刘忠华越吹越疯,直到肺里的气快用完,脑袋嗡嗡得像有马蜂在里头筑巢,眼前的羊圈都开始转圈圈,才猛地把唢呐往草垛上一扔。
他踉跄着往土炕挪,棉鞋在地上拖出两道歪歪扭扭的印子。就在手指快要碰到炕沿的瞬间,脑子里突然像劈了道闪电——昨天听大队会计说,城里开始恢复高考了!报纸上都登了,不管是社员还是知青,只要识字就能去考。袁洁前几天还跟他念叨,说想考去呼和浩特的师范学校,可又怕自己没复习好。当时他光顾着傻乐,没敢说“我陪你考”,现在想想,自己真是个怂蛋!
“想要啥就得像个男人似的去抢!”这念头一冒出来,刘忠华感觉堵在心里的石头突然就没了。他想起去年冬天跟牧民学套马,明明攥着缰绳的手都冻僵了,可一看见马群里最烈的那匹黑马,还是不管不顾地冲了上去。现在对袁洁的心思,不就跟当年套马一样吗?再犹豫,好姑娘就成别人的了!
热血一下子冲到头顶,他狠狠拍了下炕沿:“明天一早就去找袁洁!跟她说我能养她,还能陪她一起考大学!”越想越激动,他连鞋都没脱干净就往炕上倒,蜷缩着身子跟个虾米似的,嘴角却咧到了耳根——梦里都看见自己跟袁洁坐在教室里,阳光透过窗户纸洒在两人课本上,暖得很。
另一头的鳌嘎却悄悄下了炕。他摸黑穿上打了补丁的棉袄,从灶台上摸出个布口袋,里面装的是晒干的苜蓿草。刚才那唢呐声把他的瞌睡虫全赶跑了,索性去给棚厦里的牲口添点夜草。路过刘忠华的门口时,听见里头传来匀实的呼噜声,老汉忍不住笑了——年轻就是好,再大的火气睡一觉就没了,哪像他,丁点事儿能琢磨半宿。
第二天天刚亮透,阳光就跟长了脚似的,透过糊着麻纸的窗户缝往炕上钻。刘忠华猛地睁开眼,看见土炕那头的鞋还歪歪扭扭地扔着,心里咯噔一下:“糟了!睡过头了!”
他一骨碌爬起来,棉袄都穿反了,胡乱抹了把脸就往外冲。灶台上的窝头还冒着热气,可他哪顾得上吃,拽过拴在门口的枣红马就往背上爬——这马是他跟牧民换的,起名叫“宝儿”,平时宝贝得跟啥似的,今天却被他催得撒开蹄子狂奔。
马蹄子踩在结了霜的草地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刘忠华趴在马背上,冷风刮得脸生疼,可心里却烧得慌。他想起袁洁笑起来时嘴角的梨涡,想起她给羊群喂盐时认真的样子,越想越觉得浑身是劲。再过一会儿就能看见她了,到时候一定要把憋了半年的话全说出来!
离袁洁住的蒙古包还有百十米远,刘忠华就看见门口晾着的羊毛毯子不见了。他心里一紧,催着马跑得更快了。
“袁洁!”马蹄还没停稳,他就跟个炮弹似的飞下马背,几步冲到蒙古包前,一把掀开厚重的毡帘——可里面的景象让他瞬间僵住了。
蒙古包里坐着两个陌生的女社员,一个正拿着针线缝补羊皮袄,另一个手里攥着个装着羊毛的篮子。看见刘忠华闯进来,俩人都吓了一跳,手里的活计也停了。年长些的那个放下针线,站起身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里满是疑惑:“你找谁啊?”
“袁洁呢?”刘忠华的声音都发颤了,眼睛在不大的蒙古包里扫来扫去——平时袁洁放针线的小木箱空了,挂在墙上的羊倌帽子也没了踪影。
“你找她有事?”女社员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点警惕。
“有急事!特别急的事!”刘忠华往前凑了两步,脚底下踢到了个空的牛皮水壶,“她去哪了?怎么没放羊?”
copyright 2026
第359章 女知青怎么了
女社员没立刻回答,反而更仔细地打量他——看他冻得通红的脸,看他攥得发白的拳头,看他身上穿的洗得发白的知青服。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问:“小伙子,你叫啥名字?”
“刘忠华!”他咬着牙说,心里的焦躁像野草似的疯长。
“哦——是你啊。”女社员点了点头,转身往蒙古包里头走,“她走之前给你留了封信。”
“信?”刘忠华感觉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刚才还烧得慌的身子瞬间凉了半截。他冲上去想跟着进蒙古包,脚却像灌了铅似的沉。
女社员很快拿着个信封走出来,黄牛皮纸做的信封上,用蓝墨水写着“刘忠华收”,字迹娟秀,正是袁洁的笔体。刘忠华一把夺过信,手指都在抖:“她到底去哪了?为啥不跟我说一声?”
“还能去哪?”女社员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怜悯,“大队一早派了辆地排车来接她,说是去旗里参加高考复习班。行李铺盖都卷走了,连她常喂的那只瘸腿小羊都托付给别人了。”
“地排车?高考复习班?”刘忠华脑子嗡嗡作响,像是又听见了自己昨晚吹的唢呐声。他愣愣地看着手里的信封,突然想起袁洁前几天跟他说的话:“忠华,我要是能考上大学,就带你去城里看火车。”当时他还笑着说“我才不去”,现在却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大嘴巴。
风从蒙古包的门缝里钻进来,吹得墙上挂着的羊毛帘子哗啦响。刘忠华颤抖着拆开信封,里面掉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还有一颗用红绳系着的酸枣——那是去年秋天他俩在山坡上摘的,袁洁说这颗最甜。
信上的字被眼泪打湿了几个,可刘忠华还是一眼看清了最后那句:“我在呼和浩特等你,咱们一起考大学,一起看火车。”他攥着信纸,突然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远处传来“宝儿”的嘶鸣声,刘忠华抹了把脸,把信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他要回去复习,要考上大学,要去呼和浩特找袁洁。
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暖得很。刘忠华抬头望了望远处的草原,心里的火又烧起来了——这次不是冲动,是带着希望的滚烫。
刘忠华的手指抖得像被寒风冻僵的树枝,飞快地把信纸展开,粗糙的纸边刮得指腹发疼。下一秒,一股熟悉的蛤蜊油香味飘进鼻子——那是去年冬至,他揣着攒了半个月的三张兔皮,跑了二十多里地去公社供销社换来的。当时袁洁捧着那圆铁盒,睫毛上还沾着雪粒子,笑起来梨涡里都像盛着糖:“忠华,这油擦手能防裂,以后你喂牲口就不怕冻着了。”可现在这香味,却像根细针似的扎得他心口发紧。
信纸上的字迹和袁洁本人一样清秀,一笔一画都透着认真,可有些笔画却用力得要把纸戳破,看得刘忠华眼睛发涩。“亲爱的忠华,当你在晨光中读到这封信时,我已经踏上了归乡的列车……”刚读开头,他的眼泪就忍不住砸了下来,在“列车”两个字上晕开一小片墨渍。他赶紧用袖口去擦,却越擦越花,就像他此刻乱成一团麻的心。
“还记得那年冬天我们被困在暴风雪里,你把我裹在羊皮袄里说的那句话吗?‘心若相连,天涯亦是比邻’。”这句话像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刘忠华的记忆闸门。
那年深冬,他俩奉命去公社拉过冬的芦苇,半路上遇上了白毛风。狂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疼得像刀割。袁洁脚下一滑跌进雪窝,棉裤很快就冻成了冰壳。他当时想都没想,就把人拽进自己的羊皮袄里,还把她冻得发紫的双脚揣进怀里焐着。
那会儿袁洁睫毛上结的冰晶映着雪光,眼神里的爱慕亮得像星星。可现在信纸上的字迹突然变得凌厉,像带着刀子:“可现在,我们之间横亘的不仅是千山万水,还有挣不脱的命运枷锁!”
刘忠华蹲在蒙古包门口,雪花似的回忆涌得他喘不过气。他想起当时袁洁冻得嘴唇发乌,还笑着说 “有你在,再大的雪也不怕”,想起自己攥着她的手说要在草原盖间土坯房,俩人一起放羊、看星星。可他怎么就没早点看出袁洁的心事?怎么就没把那句“我想跟你过一辈子”说出口?现在想来,那些优柔寡断的瞬间,全成了扎在心上的刺。
信纸第三段有三个明显的窟窿,是钢笔尖戳破的,边缘还带着墨渍晕开的痕迹。刘忠华的心跟着揪紧,逐字逐句地读下去,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他心上:“弟弟的未婚妻家要‘骨换骨,肉换肉’,否则弟弟的婚事就会告吹。后娘以喝鼠药为要挟,亲爹说婚事成不了,妹妹的学费就停了。家里本来就拮据得揭不开锅了……”他知道袁洁的难处,她那个家就像个填不满的窟窿,后娘尖酸刻薄,亲爹重男轻女,弟弟妹妹全靠她照拂。可他没想到,袁家竟然会用换亲这种老掉牙的规矩逼她——用她的幸福,去换弟弟的婚事!
信里还写着她爹的混账话:“养闺女泼出去的水,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养大的闺女飞走了,当初养她干什么,还不如在襁褓中的时候掐死算了……”这些字句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刘忠华浑身发抖。他见过袁洁夜里在煤油灯下给妹妹缝书包,见过她把自己的口粮省下来寄回家,可袁家非但不心疼,还把她当成交易的筹码!他攥紧信纸,指节都泛了白,恨不得立刻冲到袁洁家,把那些糟心事全替她扛下来。
“其实,那个家不如叫做牢笼,真正的家在这里……”刘忠华仿佛能看见袁洁写这句话时的模样,肯定是红着眼眶,笔尖都在抖。是啊,草原才是她的家,这里有她喜欢的格桑花,有陪她看流星雨的黑背犬,还有……还有他。可现在,她却被硬生生拽回了那个冰冷的牢笼。
“两只黑背犬已归还老杨叔”,看到这句,刘忠华的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那两条黑背犬是老杨叔送给他们的,去年夏天狼群夜袭羊圈,是赛虎和黑豹冲上去把狼赶跑的。有次他俩在草原上看流星雨,赛虎还乖乖趴在旁边,把脑袋搁在袁洁腿上。现在犬归原主,可跟他一起看星星的人,却走了。
copyright 2026
第360章 最残忍的告别
最让他心疼的是后面那句:“今早送还老杨时,赛虎一直咬着我的裤脚不放。就像此刻握着钢笔的手,明明有千言万语,却只能写下最残忍的告别。我没法跟格桑花告别了,烦你代我抱抱它,跟它说,这一别可能终生不会再见……”
“终生不会再见”这六个字像把钝刀,在他心上反复切割。他想起袁洁种在蒙古包门口的格桑花,是她从公社种子站换来的,每天都要浇水施肥,说等花开了要编个花环给他戴。现在花还没开,种花的人却走了。
刘忠华再也控制不住,蹲在地上嚎啕大哭,滚烫的泪珠砸在“告别”二字上,墨色迅速洇开,像两朵绝望的黑菊。他仿佛能看见赛虎咬着袁洁裤脚的模样,能看见袁洁转身时红透的眼眶,能看见她一步三回头望着草原的样子。他甚至不敢去想,等他告诉格桑花主人走了的消息,那株倔强的小花会不会也像他一样难过。
“其实,大队开的迁移证明就压在我的炕席下”,这句话像道闪电,劈得刘忠华浑身一震。他终于明白,前几天袁洁总是躲着他,眼神里满是彷徨,根本不是因为狼群夜袭,而是她早就知道自己要走了!“那纸薄得像刀,割断了我们所有的可能。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你开口,就像你好多次想对我说那样的话一样,你不说,我却懂,但我们似乎没有那种可能……”
刘忠华狠狠捶了下自己的大腿,恨自己的迟钝,恨自己的懦弱。他多少次想跟袁洁表白,可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总觉得还有时间,总觉得草原这么大,他们有的是机会。可他怎么就没料到,命运会这么残忍,连个告别的机会都不给他们。
当读到“有缘相聚终须别”时,刘忠华突然听见自己太阳穴突突跳动的声音,跟去年被困在芦苇垛里时,冻雨敲击草垛的声音一模一样。那时候他还鼓励袁洁说“别害怕,我会带你出去的”,可现在,他连留住她的勇气都没有。“最后请允许我再用一次我们抄在《草原手册》上的句子:‘有缘相聚终须别,纵隔山海心依旧。’如果来生还能在乌兰察布的星空下相遇,我一定早早告诉你——那件你补了又补的蓝布衫,其实我最爱看你穿。永远记得你的袁洁 1975年8月15日晨”
“蓝布衫”三个字让刘忠华想起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知青服,去年春天被铁丝网勾破了个大口子,是袁洁用碎花布补的,还绣了朵小小的格桑花在旁边。他当时还笑她绣得丑,现在却恨不得把那件衣服揣在怀里,当成宝贝。
刘忠华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草原、蒙古包都在晃动,昨晚构想的美好未来——一起放羊、一起考大学、一起盖房子,全成了泡影。他猛地反应过来,袁洁在信里写满了不甘心,那些用力戳破的纸洞,那些洇开的墨渍,都是她在等他挽留啊!她肯定还没走远,他现在去追,说不定还能追上!
刘忠华把信纸胡乱塞进怀里,拔腿就往育种站跑。他不知道地排车走了多久,只知道必须快点找到鳌嘎问清楚。
八里梦村口的老槐树下,鳌嘎正坐在石头上用马鬃编缰绳,手里的镰刀还沾着草屑。听完刘忠华的话,老人突然举起镰刀把狠狠砸向树桩,“砰”的一声,木屑飞溅:“早上天刚亮就走了!你现在去追……”说到一半,老人停住了,恨恨地直搓牙花子,眼神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失望。那模样,就像看见自己儿子考了零分,又气又心疼。
刘忠华心里像被浇了盆冷水,可还是不甘心地“哎”了一声,狠狠跺了下脚,转身就往马棚跑。他飞身上马,枣红马似乎也懂了主人的急切,撒开蹄子就往公社的方向跑。
时间已经过去五个多小时,地排车走得慢,可草原的路坑坑洼洼,想追上谈何容易。刘忠华趴在马背上,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悔恨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恨自己昨天没给袁洁明确的答案,恨自己态度含糊,让她寒了心;恨自己昨晚吹唢呐吹到后半夜,今早贪睡错过了时间;更恨自己没尽到职责——平时队里的牲口分配都是他管,谁要借、用去干什么,他都会记在本子上,可偏偏今早睡过了头,连驴车被借走都不知道!
一路上,跟袁洁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像放电影似的在脑海里闪过:春天一起在草原上挖野菜,夏天一起在河边洗衣服,秋天一起摘沙棘果,冬天一起躲在蒙古包里烤土豆……那些画面越清晰,他心里就越疼,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枣红马跑过他们曾经躲雨的烽火台时,刘忠华才发现怀里的信纸被攥成了团。他赶紧展开,手指抚过褶皱的纸页,突然,一行小字映入眼帘:“火车午时开,我在三道梁等你。” 刘忠华心里猛地一喜,可抬头一看,日头已经偏西,三道梁的沙枣树早就被甩在三十里外了!他赶紧勒住马缰绳,掉转马头往回跑,心里还抱着一丝希望——说不定袁洁还在等他。
可命运总是这么残忍。在离三道梁还有几里地的地方,刘忠华遇见了返程的地排车。车辕上挂着的蓝布包袱皮格外刺眼,那是去年冬储白菜时,袁洁用省下的粮票跟供销社换的,上面还绣着朵小小的梅花。包袱皮里裹着一个空的麦乳精瓶子,刘忠华的眼前瞬间浮现出去年中秋的画面:袁洁举着瓶子,眼睛亮晶晶地说:“忠华,等以后我们在草原安个家,就腌一罐沙棘酱,再买两罐麦乳精,早上冲着喝。”
车把式老赵看见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小伙子,你来晚了,她已经坐上火车走了。” 老赵顿了顿,又补充道:“那闺女在月台数了三趟火车,直到火车开了才舍得走……”
刘忠华的心瞬间掉进了冰窖,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冻成了冰疙瘩。他看着那个空麦乳精瓶子,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他恨不得自己现在就消失,恨自己的愚蠢,恨自己的懦弱,连心爱的人都留不住。
接下来的半个月,刘忠华像变了个人。他把登记牲口的本子戳得满是窟窿,干活时无精打采,饭也吃不下,整个人瘦了一圈。鳌嘎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偷偷去大队部打听了袁洁的新地址,回来后把纸条拍在磨盘上:“这是她的地址,给她写信,有什么话大胆说出来,别闷在心里。”
copyright 2026
第361章 野草疯长
纸条上写着“赵楼公社赵楼大队特产队”,字迹歪歪扭扭,还沾着点苦艾味。刘忠华拿起纸条,手指反复摩挲着那几个字,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老人临走时,哼起了《牧马人》的调子,那熟悉的旋律让他想起袁洁——她总把“蓝蓝的天上白云飘”唱跑调,把“白云飘”唱成“白鹅漂”,每次都逗得他哈哈大笑。可现在,再也没人跟他一起唱歌了。
刘忠华握着纸条愣了好几天,好几次把笔和纸摆在桌上,可终究还是没写一个字。他怕,怕袁洁已经对他失望,怕自己给不了她想要的未来,更怕收到的回信里,写着她已经认命的消息。
日子一天天过去,刘忠华心里的郁结越来越深,可唢呐却吹得越来越好。他常常骑着枣红马,跑到没人的山坡上,对着辽阔的草原吹唢呐。那声音清澈透亮,能刺破天际,把他心里的愤懑、悔恨、思念全都释放出来。
深秋的敖包山上,寒风萧瑟,刘忠华的唢呐声惊散了南迁的鸿雁。有次吹到《走西口》的高音时,枣红马突然前蹄腾空,扬蹄长嘶,把他摔进一片枯黄的针茅草里。刘忠华躺在地上,望着天上飘过的流云,突然想通了——有些别离就像草原上的风,你追得越急,它散得越快。袁洁就像那风,来过他的生命里,留下了最美好的回忆,这就够了。
他慢慢坐起来,摸出怀里的信纸,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纸上,那些清秀的字迹仿佛又鲜活起来。刘忠华深吸一口气,把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他知道,袁洁还在等他,等他变得更勇敢,等他去兑现曾经的承诺。总有一天,他会带着这封信,去找那个爱唱跑调歌的姑娘,告诉她,他来了。
夏日的骤雨来得比牧人甩鞭还急,豆大的雨珠砸在沙石丘陵上噼啪作响,先前还嶙峋得像卧着的兽脊的土坡,不过半袋烟的工夫就被冲刷得油亮,远远望去竟成了绵延的镜面,连天上跑着的流云都落进了水洼里,碎成一片片晃眼的光,活像天神失手打碎了琉璃盏,把碎片全撒在了这草原上。
刘忠华蹲在饮马槽边,看着雨丝把槽里的水搅出细密的圈,耳边又响起鏊嘎老人的话:“雨水抹得平沟壑,时光熨得淡伤痕。”可这话刚在心里落定,远处就传来宝儿的马蹄声——那匹枣红马不知从哪儿蹚了过来,蹄子踏碎水洼里的云影,镜面瞬间裂成蛛网,等雨停了太阳一晒,那些裂痕又在沙石上重新皴皱起来,跟没被冲刷过似的。
他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槽边的格桑花。人都说记忆是刻在心里的,可他总觉得不是那么回事。就像去年冬天丢了的那把铜壶,当时急得翻遍了整个饲养院,现在连壶身上刻的花纹都想不真切了;还有刚插队时跟老乡学编筐,当时觉得难如登天,现在连编筐的步骤都记不全了。原来过往那些自以为重要得能记一辈子的事,都跟被雨水泡过的账本似的,字儿慢慢就晕开了,模糊得再也认不清。
悲伤大抵也是这样吧?袁洁刚走那会儿,他夜里躺在土炕上,一闭眼就想起她裹着羊皮袄跟他说要去南边插队的模样,心口像被马嚼子勒着似的疼,连饭都咽不下。可现在呢?日子一天天过,疼劲儿慢慢就轻了,只是偶尔看到她当初帮他刻在唢呐杆上的“忠”字,心里才会揪一下。
今天是袁洁离开的第九十七个黄昏,天刚放晴,西边的云彩染得跟火烧似的。刘忠华坐在饮马槽边,手里捏着朵格桑花,竟较真地数起了花瓣尾巴上的毛旋——一片、两片、三片……直到数到第二十三片,才听见身后传来烟袋锅磕碰马鞍的声响。
“小子,跟朵花较什么劲?”鏊嘎老人不知何时站在那儿,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三个月没怎么说话,喉咙里都快长草了吧?”
刘忠华没回头,只是把格桑花插在槽边的土缝里。这三个月,他除了喂牲口、跟鏊嘎搭几句话,剩下的时间都在练唢呐。从一开始吹得断断续续,连云雀都惊不飞,到现在《雁落沙滩》的曲调一出来,草窠里的云雀能扑棱棱飞起一片,他的嘴唇都磨出了茧子,可只有唢呐铜碗里震颤的气流,能把堵在喉咙里的硬茧捅破,让他觉得舒坦些。
“听好了小子!”鏊嘎蹲下来,用烟袋锅指了指他放在身边的唢呐,“百般乐器唢呐称王——不是震彻红白事,就是穿透生死场!” 老人总爱念这段艺诀,沟壑纵横的手指还会随着韵脚在膝盖上敲打着节奏,“十年竹笛百年箫,弦断腰弓方识胡。琵琶弦上说千年,唢呐一响定乾坤!这话可不是吹的,咱这唢呐,能把心里的苦都吹出去,比喝碗烈酒还解气!”
刘忠华抬头望了望敖包山,只见一只雄鹰在天上盘旋,翅膀剪着晚霞。他突然就明白了,这铜杆木碗的家伙为啥能锁得住人心——它不用说话,就能把那些说不出口的愁苦、堵在胸口的郁结,都化作穿云裂石的锐响,就像刚才那场暴雨冲刷丘陵似的,把肺腑里的浊气都荡得干干净净。
可一想到袁洁,心里的悔意又跟雨后的野草似的疯长。当初袁洁跟他说想一起去南边插队,那边有更好的知青点,还能学种水稻,他却犹豫了——他放不下饲养院的牲口,放不下鏊嘎老人,更怕去了新地方适应不了。他总说再等等,等把宝儿驯得更听话些,等帮鏊嘎把过冬的草料备足了,可袁洁等不了,她拿着插队通知书来找他的那天,眼里的光都暗了。
要是当初自己不那么优柔寡断,不总计较那些羁绊,袁洁是不是就不会走?要是袁洁能多给他些时间,不那么急着离开,现在他们是不是还能一起在草原上放马,一起听鏊嘎说故事?这些念头一冒出来,心里就像被马鬃扎着似的,又疼又痒,可再怎么想,结局也变不了了。
copyright 2026
第362章 大草原上的唢呐声
他甚至不敢多琢磨袁洁现在的日子——她在南边住得惯吗?会不会也遇到像鏊嘎这样好的老人?有没有人跟她一起吹唢呐?每次一想这些,整个人就跟丢了魂似的,喂牲口时能把料撒到槽外,劈柴时能把斧头砍到木头上,一整天都昏昏沉沉的,跟在梦里似的。
傍晚喂完牲口,刘忠华照例牵上宝儿,往大草原深处的高坡去。那是袁洁以前最爱去的地方,站在坡上能看见半个草原的景色。他把宝儿拴在坡下的老榆树上,从布包里掏出唢呐,凑到嘴边一吹,《哭皇天》的悲音就飘了出去,惊得苇丛里的鸿雁扑棱棱飞起,在晚霞里排成一排。
吹着吹着,他就觉得心里的郁结好像化作了白气,随着曲调消散在暮色里。那些过往的沟坎——刚插队时被老乡笑话城里来的娃娃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跟袁洁因为插队地点吵架,还有袁洁走时自己没敢去送的遗憾——此刻都轻得像鸿毛,被晚风托着,呼一口气就能烟消云散。原来大彻大悟也没那么难,不过是让心里的悲怆顺着丹田往上涌,穿过喉咙,跟着唢呐声飞向九霄云外罢了。
正待收势,远处饲养院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语,脆生生的,像极了袁洁的声音。刘忠华的心猛地一跳,手里的唢呐“当啷”一声掉在草地上——袁洁?她回来了?他勒住宝儿缰绳的手猛然收紧,指节都泛了白。宝儿似乎也感受到了他的紧张,不安地打着响鼻,蹄子在地上刨着土。
他眯着眼睛往饲养院的方向望,恍惚间好像看见一个穿蓝布衫的姑娘系着蓝头巾站在料槽旁,正弯腰给牲口添料。刘忠华心里一振,刚才还沉郁的心情瞬间亮堂起来,他攥着缰绳就要往回跑,可跑了两步又停住了——再仔细一听,那笑声里带着股子调皮劲儿,跟袁洁的温柔不一样。
可这声音怎么那么熟悉?好像在哪儿听过,又想不起来。他皱着眉使劲想,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小时候在天津老家的胡同里,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总跟在他身后,辫梢上系着红头绳,一跑就晃来晃去……对了!是林小梅!那个总爱跟他抢糖吃、哭鼻子的小丫头!
刘忠华牵着宝儿快步往回走,穿过两层高大的栅栏门时,还特意理了理身上的旧褂子。刚走到棚厦门口,就听见屋里传来鏊嘎的声音:“忠华,瞧瞧谁来了!”
屋门大敞着,鏊嘎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烟袋锅,见他进来就笑着往身后指。刘忠华顺着他的手一看,一个穿军绿装的姑娘从鏊嘎身后探出头来,梳着齐耳短发,脸上带着两个浅浅的酒窝,院墙上“广阔天地炼红心”的标语正好衬在她身后,让她看起来精神极了。
“忠华哥!”姑娘先开了口,声音脆生生的,正是林小梅。
“是你,你怎么来了?”刘忠华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儿见到林小梅——自从五年前她跟着家人去北京插队,他们就再也没见过面。
“你这话说的,她怎么不能来了?”鏊嘎一听就不乐意了,把烟袋锅往炕沿上一磕,“她是跟你从小一起长大的,来看你不是天经地义?你这小子,怎么越活越生分了?”老人皱着眉,那模样活像个护着晚辈的慈父,语气里满是不满。
刘忠华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刚想开口解释,就见鏊嘎站起身:“你们俩聊着,我去喂喂牲口。”他说着就走了过来,顺便从刘忠华手里夺过缰绳,“宝儿也该添料了,我一起带去马厩。”
林小梅看着刘忠华有些局促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她伸出右手,手掌上带着层薄茧:“怎么?不记得我了?事隔三日当刮目相看,你我离开才五年,就把我忘了啊?”见刘忠华还在怔忡,她突然踮起脚尖,伸手比了比两人的身高差,“哟!当年跟在我身后的鼻涕虫,现在窜得比公社试验田的玉米还猛!都比我高大半个头了!”
望着面前这个依旧调皮捣蛋的小丫头,刘忠华紧绷的脸终于松弛下来,他也伸出手,跟她握了握:“没忘,就是没想到会在这儿见到你。你好,林同志,我叫刘忠华。”两人握着手,还不忘互相打量——他看她的军绿装,她看他的旧褂子,都忍不住笑了。
“你瘦了,还晒黑了。”林小梅先开了口,眼神里带着些心疼,“以前在老家,你白得跟个姑娘似的,现在都快成黑炭了。”
“你也变了,”刘忠华笑着说,“长高了,不再是那个一哭就找妈的丫头片子了。”
“当然了!”林小梅不服气地撅起嘴,叉着腰说,“你以为世界上只有你能长高?我现在比我们知青点的好多姑娘都高呢!”
两人站在屋门口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棚厦里草垛旁的鏊嘎看得直摇头,他朝着两人喊:“忠华,小梅同志要学骑马,你去教教她!别总站在门口唠嗑!”
林小梅正愁没话说会尴尬,一听这话立马应道:“好嘞!谢谢大叔!”可转念一想,又故意逗刘忠华,扭头对鏊嘎说:“大叔,要不您来教我?我听说您以前是草原上最会骑马的牧人,比忠华哥厉害多了!”她说着还斜瞥了刘忠华一眼,看他有没有生气。
“我没空!”鏊嘎笑着摆了摆手,已经从马厩里牵出了宝儿,把缰绳塞到刘忠华手里,“你忠华哥教你正好,他驯马的本事都是我教的,错不了!”
刘忠华本不想出去——他还没从见到林小梅的惊讶里缓过来,可宝儿像是听懂了鏊嘎的话,把头一撇,拽着缰绳就往门口走,一点儿也不听他的使唤。刘忠华无奈地叹了口气,刚想拉着宝儿往回走,趴在门口懒洋洋晒太阳的格桑花突然“噌”地起身,摇着尾巴跟在宝儿身后,也想跟着去。
这一幕逗得林小梅哈哈大笑,她指着宝儿的背影说:“忠华哥,你看宝儿都比你积极!”
刘忠华又气又笑,作势要去打宝儿的屁股:“你这匹犟马,看我不收拾你!”没想到宝儿吓得撒开腿就跑,拉在地上的缰绳正好绊到了依靠在门口的锄头,锄头“哐当”一声倒下来,差点砸到刘忠华的脑袋。
刘忠华下意识地往后躲,还没站稳,身后的林小梅就追了上来,用拳头轻轻捶着他的肩膀:“不准欺负宝儿!它多可爱啊!”
copyright 2026
第363章 一男一女一马一狗
格桑花也在一旁汪汪叫着,像是在帮宝儿撑腰。刘忠华被他们闹得没脾气,只能无奈地去追宝儿——他追它,她追他,它在前头跑,格桑花在旁边跟着叫,一男一女一马一狗在草原上疯跑起来,笑声传出去老远,把晚霞都染得热闹了。
林小梅果然聪明,跟刘忠华学了几次上马下马,动作就娴熟起来。她骑着宝儿在草原上跑了一圈,回来时脸上满是得意:“怎么样?忠华哥,我学得快吧?比她厉害多了!”
“谁?”刘忠华正帮她牵着缰绳,一听这话就把脸板起来,冷冷地问道——他心里清楚,林小梅说的“她”是谁。
“还能有谁?袁洁啊!”林小梅毫不在意地说,她早就从鏊嘎那里听说了袁洁的事。
刘忠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是鏊叔告诉你的?”他心里有些埋怨鏊嘎——袁洁的事是他心里的结,他不想让外人知道。
林小梅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跳下马,把缰绳拴在马鞍上,走到刘忠华身边坐了下来。草原上的风轻轻吹着,把远处的草浪吹得跟海浪似的。她望着一望无垠的草原,忍不住双手兜住嘴巴,大声“啊啊”地呼喊起来,声音在草原上回荡着,把心里的浊气都喊了出去。
喊够了,她扭头看了看刘忠华,见他还在生闷气,嘴巴一撇,说道:“我来之前,去大队部对你这几年的表现做了个全面的了解。”
刘忠华一听这话,立马瞪起了眼睛,语气里满是惊讶:“你还给我做了次政审?林小梅,你现在本事不小啊!”
林小梅被他逗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拍了拍刘忠华的胳膊:“你想什么呢!我就是问问大队书记,你这几年表现怎么样,有没有评上五好知青。”
“那你还说全面了解?”刘忠华依旧有些不满。
“我这不是跟你开玩笑嘛!”林小梅收起笑容,认真地说,“说真的,忠华哥,你档案里连续三年都是五好知青,县里调干学习班的名额还特意给你留着呢,只要你愿意,就能去学习,以后说不定还能当干部。”
刘忠华一听这话,顿时不说话了。他蹲在地上,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马鬃上粘的草籽,心里五味杂陈——调回城里,去学习班,当干部,这些都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可现在真有机会了,他却犹豫了。
爸妈还在外地插队,他要是回了城,哪里有安身之处?父亲上次来信说,最近返城政策松动了,让他留意机会,可母亲去街道革委会打听时,办事员敲着搪瓷缸说“插队知青就地安置”,一句话就把母亲的希望浇灭了。他要是真回了城,一个人怎么过?
林小梅看出了他的担忧,轻轻叹了口气:“忠华哥,我这趟出来是请了长假的,顺路去了叔叔阿姨插队的地方。他们说已经收到了省知青办的红章文件,最快半年就能回城,去机床厂当工人。他们让我来劝劝你,早点儿回城,跟他们团聚。”
“我不走!”刘忠华突然站起身,语气坚定。草甸尽头,最后一缕天光正被地平线吞没,草原慢慢暗了下来。马厩的阴影里,鏊嘎烟袋锅的火星明明灭灭,像荒野上不肯熄灭的星火,映在刘忠华的眼里。他放不下这里的一切——放不下鏊嘎老人,放不下宝儿和饲养院的牲口,更放不下这片他已经住惯了的草原。
林小梅看着他决绝的样子,抿嘴苦笑。她知道,刘忠华不仅是放不下这里,心里还在为她刚才说的“全面了解”生闷气——这个固执的男人,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心里藏不住事儿,有什么不满都写在脸上。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忠华哥,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可你也该为自己想想。叔叔阿姨都盼着你回城呢,你要是不回去,他们该多失望啊。”
刘忠华没说话,只是望着远处的敖包山。晚风轻轻吹着,带着草原特有的青草香,他想起了袁洁走时说的话:“忠华,人总要往前看,不能总停在原地。”可他现在,好像真的停在了原地,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袁洁的事……”林小梅刚开了个头,指尖就狠狠掐进了身下的草茎里,碧绿的汁液顺着指缝渗出来,“我来之前特意打听了,她回南方老家没多久就换亲成了家,听说……肚子都显怀了,快临盆了。”
“什么?”刘忠华像被烫到似的霍然起身,指缝里的草屑簌簌往下掉,脖颈上的青筋鼓得像蠕动的蚯蚓。林小梅被他这激动的反应吓得往后跳了半步,却还是硬着心肠往下说:“当初她收拾行李要走的时候,你连马厩的马鞍都没摸一下,没去送她;后来她给你写过两封信,你连封挂号信都不敢回,你这算什么男人!”
怒斥声在旷野里炸开,连趴在一旁的格桑花都猛地竖起耳朵,警惕地盯着刘忠华。刘忠华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血液全往头顶冲,原本到了嘴边的反驳话却突然卡住——林小梅说得对,他确实没敢去送袁洁,也没敢回信。
去年中秋,袁洁还在寄来的信封里偷偷塞了两张粮票,附了张小字条:“给伯母捎斤桃酥,听说城里最近紧俏。”可后来母亲写信问他在草原上有没有认识的姑娘时,他攥着那张字条,愣是没敢提袁洁半个字。
“哎!”胸口的窝囊气堵得他发慌,刘忠华狠狠将手里攥着的草团掼在地上,草叶碎得四处飞溅。
林小梅见他闷头不说话,紧绷的脸色才缓和了些,语气也软了下来:“翻篇吧,忠华哥。她现在揣着别人的娃,心思早拴在自家灶台边了,你再惦记也没用。”晚风卷着草浪涌过来,远处大队部的高音喇叭传来模糊的播报声:“…… 各生产队务必做好夏粮征收收尾工作,确保颗粒归仓……”
“谁要纠结她!”刘忠华猛地踢飞脚边的土块,土粒砸在石头上溅起细尘,“我跟她本来就没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全生产队的人都传你们俩钻过麦秸垛!”林小梅挑眉看着他,语气里带着点促狭。
“放屁!那是她钢笔丢在麦秸垛里,我帮她找!”刘忠华急得脸都红了,嗓门也拔高了几分。
“可当时有人看见,麦垛上……”林小梅话说到一半突然闭了嘴。她来之前听社员描述时,脑子里都能浮现出画面——袁洁的辫梢沾着金黄的麦芒,刘忠华的蓝布褂肩头留着草绳勒出的红痕,两人从麦秸垛里出来时,脸上都带着慌慌张张的红晕。这些画面此刻像细针似的,密密匝匝扎在两人之间,让空气都变得尴尬起来。
copyright 2026
第364章 五间大瓦房
“别人爱怎么说怎么说,我不管!”刘忠华梗着脖子,别过脸去看远处的敖包山。
“所以,你连我的话也不用顾及了吗?”林小梅突然轻声问,语气里带着点委屈。
这话像根闷棍似的敲在刘忠华心上,他张了张嘴,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只能又坐回草地上,闷头生起了闷气。
两人僵持着没说话,远处忽然传来驴车“吱呀吱呀”的响声,伴着赶车人的吆喝声慢慢靠近。林小梅突然按住刘忠华的手臂,指尖冰凉:“跟你说个正事,兵团刚传的消息——明年的返城指标已经落到咱大队了,有两个名额。”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但大队书记的侄子排在你前面,你要是不主动点,这名额大概率没你的份。你平时还是得跟书记搞好关系,别总跟人家拧着来。”
“他?那种人我才不愿搭理!”刘忠华盯着坡下新建的知青砖房,眼底满是不屑。去年冬天大队盖知青房,他带着几个知青没日没夜地夯土基,冻得手都裂了口子。当时书记捧着搪瓷缸站在一旁指点江山:“小刘啊,年轻人就要有扎根农村的觉悟,房子盖好了,你们住得舒服,才能更好地为人民服务嘛!”结果分房的时候,他的铺盖卷直接被扔到了马料库,书记还美其名曰:“忠华啊,你住在马料库离牲口近,方便照顾圈里的牛羊,这可是大家信任你!”明眼人都知道,那三间新砖房,早被书记留给了自己的侄子和几个有关系的知青。
“低头很难吗?俗话说得好,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林小梅拽着他的胳膊让他蹲下,手里的草茎被她折成了两段,“你就算不看书记的面子,也得为自己的返城名额想想啊,多少给人家点面子,总没错的。”
“不管你说什么大道理,这种事我做不来!”刘忠华甩开她的手,语气坚决。
“你不用做,我已经帮你做了。”林小梅的声音很轻,却像炸雷似的在刘忠华耳边响起来。
“你说什么?”刘忠华猛地抬头,眼神里满是震惊。
“我这次来的时候,带了块上海牌手表,本来是想送给你的。”林小梅垂下眼,声音低了些,“昨天我去书记家,把手表送给他了,就说是你让我转交的,还说你之前年轻不懂事,要是有得罪的地方,让他多担待。”
“什么!”刘忠华瞳孔骤缩,猛地站起身就要去牵宝儿,“我去要回来!那手表怎么能送给他!”
“你敢去,先过我这一关!”见他要走,林小梅抢先一步踹向他的膝窝。刘忠华没防备,“噗通”一声跌进草窠里,惊得几只蚂蚱蹦了出来,钻进了旁边的草从。
“虎妞!你还敢动手!”刘忠华揉着发疼的膝盖,骂出了林小梅小时候的绰号。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丫头都长这么大了,脾气还是这么火爆。小时候在天津老家,她就敢抢他的铅笔盒,敢当众揪着他的耳朵过街,还敢爬到树上让他在下面驮着,好够树上的苹果。那时候他只当她是妹妹,好男不跟女斗,总让着她。可现在,她竟然还敢对他动手,偏偏他还没法真跟她生气。
刘忠华揉着膝盖的功夫,眼角瞥见林小梅的军裤兜里露出半截书角,上面印着《反杜林论》的字样。他心里忽然软了下来——这丫头,都到草原上了,还带着书呢。
林小梅做出的决定,他从来都没法违背,好像从小时候起就有这个觉悟。刘忠华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乖乖地坐回山坡上,眼神放空看着远处的草原风景,心里却乱糟糟的。
林小梅见他不闹了,才在他身边坐下,忽然压低声音:“忠华哥,你知道我怎么从黑龙江兵团杀回天津的吗?”
刘忠华侧过头看她,这才想起之前听她说过,大前年她就拿到了农业学校的指标,还是“社来社去”的名额——按规定,从哪里来的学员,毕业后还要回哪里去。可今年她大学毕业,却没回兵团,反而来了草原找他。
林小梅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张泛黄的信纸,小心翼翼地展开。信纸抬头上“中央五七艺术大学”的钢印已经有些模糊,但还是能看清字样。“农校‘社来社去’是死规矩,没人能改。”她用指尖点了点信纸落款处的签名,“但我手里有位老首长的亲笔信,首长说特殊人才要特事特办,让兵团把我调回天津的机关工作。”
确切地说,林小梅当年是握着那位老首长的亲笔信,直接去找了兵团副司令员。信里写得明明白白,鉴于林小梅在兵团期间表现优异,品学兼优,且在农业技术方面有独到见解,特调她回原籍天津的机关单位工作,协助开展农业相关工作。
自从“文革”后知青下乡以来,还从没有人像林小梅这样,凭着农校生的身份,又靠着一封亲笔信,从兵团调回城里的。在此之前,她所在的连队也走了不少知青,大多是干部子弟或者大院子弟,要么去当了兵,要么托关系回了城,还从没听说过有谁是上了农校后,又被“截胡”调回城里的。
兵团副司令员拿着那封信,哭笑不得——他还是头一次见这么“胆大包天”的女知青。可架不住信上的签名和公章都做不了假,最后还是果断给林小梅办了调动手续,让她顺利回了天津。
听着林小梅的讲述,刘忠华只觉得像是打开了一扇新窗户。他在草原上待得太久,消息闭塞得很,除了生产队的事,对外面的世界几乎一无所知。跟林小梅比起来,他就像个什么都不懂的大傻瓜。
刘忠华怔怔地看着信纸背面的油渍——那油渍的形状,像极了食堂里肉汤滴在纸上的印子。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全公社推荐工农兵学员的时候,书记的儿子揣着满手伪造的老茧去参选,还到处跟人炫耀自己多能吃苦。而那时候的他,正在涝坝里替五保户捞溺水的羊羔,浑身冻得发紫,连参选的资格都没人告诉过他。
copyright 2026
第365章 农校招生
“其实,除了农校招生,这两年有些大学也在偷偷招人,只不过招生消息不会在公开场合传达,也没有正式文件,只有各团的领导知道。”林小梅把信纸折好放回包里,语气里带着点感慨,“像这样的好机会,一般都是留给品学兼优的知青——得任劳任怨,勤勤恳恳,不怕脏不怕累,还得是大伙儿都认可的好人,在连队里得是出类拔萃的人物才行。”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那时候选人参校,讲究的是‘组织选送’,说是要替国家选拔最优秀的人才。可因为太讲究‘原则性’,很多名额其实早就内定了。没有报名、评选、考试、批准这些正规程序,大多是集体里的领导直接点名。偶尔想公平点,就查档案,看谁的劳动记录好;查手掌,看谁的老茧厚;再走访社员,听听大家对这个人的风评怎么样。”
“那选上的人,去了大学待遇怎么样?”刘忠华忍不住问。
“待遇还行,就是不发工资,每月给十八块钱的生活费津贴,学制一般是两到三年。” 林小梅回忆着,“毕业后会在户籍地范围内包分配,大部分人都能留在市里工作,只有少数人会被派回之前插队的地方。”
“兵团选人更绝,比地方上还严格。”林小梅忽然卷起裤腿,露出小腿肚上一道长长的疤痕,像条蜈蚣似的趴在皮肤上,“七三年夏天发洪水,我们连队负责的泄洪渠快决堤了,我拽着连旗就跳进渠里堵缺口,结果被旗杆戳了一下,就留下了这疤。”月光洒在她脸上,她忽然冷笑了一声,“这事儿后来记在了档案里,写着‘火线立功’,可后来推荐上农校的名额,还是差点被指导员的小姨子顶替——就因为她小姨子是干部家属。”
林小梅突然拽过刘忠华的手,把自己的手也伸了过去。两双手掌在阳光下形成了残酷的对比:刘忠华的手掌粗糙得像老树皮,指节粗大如树根,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马粪色,那是常年喂牲口、干重活留下的痕迹;而林小梅的手虽然也有薄茧,却比他的手细腻不少,虎口处还留着钢笔磨出的浅黄印记——那是常年写字、看书留下的痕迹。
“除了推荐上大学,知青每年还有招收工农兵学员的机会,不过比例不大。”林小梅放开他的手,继续说道,“一般按集体里的知青人数分配名额,五六十人的知青团队,顶多给一个名额。我当年参加选拔的时候,条件是表现好,且下乡满三年以上。流程是知青自愿报名,群众推荐,最后领导审批。”
“那时候我在连部当统计,活儿不算重,能腾出不少时间看书写文章。”林小梅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怀念,“我那时候特别喜欢钻研哲学,不管是马列的着作,还是伟人的哲学思想,都看得入迷,有时候还会自己琢磨出些不一样的见解。后来替领导写讲话稿的时候,忍不住就把自己的想法写进稿子里了。”
“就因为这个,你才被领导注意到的?”刘忠华问。
“算是吧。”林小梅笑着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看见没?老茧长在这儿,才能破局!” 她顿了顿,回忆起当时的情景,“有一次给团长写讲话稿,我在里面夹了段恩格斯关于农业机械化的论述,还结合了我们连队的实际情况,写了点改进建议。结果团长在师部会议上念完,师政委当场就拍了板,说‘这丫头有想法,该去党校深造!’”
后来,团长讲话稿里那些结合哲学思想的句子,还被连部的人摘抄下来,刷写在了连队的宣传栏墙上,成了“经典语录”。团长对此特别得意,逢人就夸林小梅是个有文化的好苗子。领导满意了,林小梅自然也跟着沾光,全营甚至全团的人都知道,连部有个“一支笔”,写文章还带着哲学光芒。
“那时候正好是全民学习马列哲学和伟人哲学的高潮期,我那点‘小才华’正好赶上了时候,所以在团里威望还挺高。”林小梅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后来选工农兵学员的时候,才没人敢随便顶替我的名额。”
刘忠华听得入了神,忍不住问:“那你们当时是怎么推荐的?”
“以班为单位,每班算一票。我们连队有男排两个班,女排两个班,还有机务排、后勤排和连部,总共十个班,也就是十张票。”林小梅仔细回忆着,“每个班内部采取不记名投票,超过半数同意的,才算这个班通过,能拿到一票。当时大家投票都挺认真的,没人敢随便应付——毕竟这关系到一个人的前途。我那时候啥背景也没有,全靠大家认可,最后竟然高票当选了。”
“不过我刚被推荐上去的时候,听说上的是农校,毕业后还要回兵团务农,当时就想放弃。”林小梅的语气里带着点庆幸,“还是我爸特意给兵团打电话,劝我说机会难得,让我千万别放弃。现在想想,幸亏当时听了我爸的话。到了农校我才知道,有个同学是从别人那里调剂来的名额,她跟我说,要是我当时放弃了,按照规定,此后两年之内都不能再报考任何大学。”
刘忠华听完,心里五味杂陈。他忽然觉得,林小梅能有今天,靠的不只是运气,更多的是她自己的努力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再想想自己,这些年除了埋头干活,好像什么也没争取过,难怪连个返城的机会都抓不住。晚风又吹了过来,带着草原的青草香,刘忠华看着身边的林小梅,忽然觉得心里亮堂了些——或许,他真该听这丫头的话,为自己的未来好好争取一次。
刘忠华听林小梅说完,眉头拧成了疙瘩,心里像塞了团湿草似的堵得慌。他抬头望向敖包山顶的经幡,风一吹,五彩的布条飘得猎猎作响,恍惚间又想起去年冬天的事——那会儿袁洁还在草原上,正趴在煤油灯下给夜校扫盲班编教材,手指冻得通红还不忘劝他:“忠华,你该去考拖拉机手,学会了能帮队里多干不少活,将来返城也多门手艺……”可那些话散在漫天风雪里,跟现在林小梅飘在夜风中的声音一样,听着真切,却又抓不住。
copyright 2026
第366章 推荐上大学
“推荐上大学比参军还难呢!”林小梅蹲在地上,掰着一根干枯的草秆计算,“我们连队百十号知青,三年才分到一个工农兵学员名额!你都不知道群众评议那天多有意思——” 她突然笑出了声,眼睛弯成了月牙,“炊事班的老王叔为了帮我说话,愣是把我偷着腌辣椒酱的事儿说成‘在艰苦环境中保持革命乐观主义精神’,逗得全连人都笑了!”
刘忠华摸出怀里的唢呐,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铜碗,心里泛起一阵苦涩。去年评“五好知青”的时候,社员们都替他说话,说他冒雪救过集体的羊群,还帮五保户挑水劈柴,可大队书记在评语栏里就写了一句“存在个人英雄主义倾向”,最后那张奖状愣是变成了会计侄子的结婚证明,连边儿都没让他沾着。
“能去农校好歹也算条出路。”他攥着唢呐气盘,指节都泛了白,“可咱大队这情况你也知道,上农学得书记点头才行。最近一两年,队里推荐的不是他的堂侄,就是他的表亲,全是没出五服的自家人,旁人哪有半分机会?”
话音刚落,林小梅突然往他怀里塞了个软乎乎的东西。刘忠华一愣,展开一看,竟是块鲜红的绸布,里面裹着枚金光闪闪的领袖像章——还是罕见的夜光款!他心里“咯噔”一下,这像章他认得,去年公社革委会主任来视察时,书记凑上去想摸一把都没敢,眼睛里的馋劲儿藏都藏不住。林小梅竟然把这么金贵的东西拿出来,轻飘飘就系在了他的人生转折点上,让他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刘忠华赶紧把像章往回递。
林小梅却按住他的手,眼睛在暗夜里亮得像星星:“你回天津探亲的时候,帮我把它别到书记胸口,就说……这是当年串联时在天安门广场抢着接住的,一直珍藏到现在。”
刘忠华倒抽一口冷气,这话说出去,书记指定得把这像章当宝贝,可这么重的礼,他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到了林小梅在草原停留的第五个清晨,天刚蒙蒙亮,格桑花瓣上还挂着滚滚的露珠,晶莹剔透的,一碰就往下掉。刘忠华早就起了床,正把鞣好的皮鞍鞯往宝儿背上搭,动作轻得怕惊着马儿。马褡裢里鼓鼓囊囊的,塞着几块晒干的奶豆腐——那是鏊嘎老人特意拿自己珍藏的半斤白糖,跟供销社跛脚的老张换了最后一包奶粉,亲手做的,说让林小梅路上当干粮。
晨雾还没散,两人骑着宝儿往火车站走,八十里的路,马蹄踏在草地上,发出“嗒嗒”的声响。林小梅军绿色挎包的铜扣随着节奏叮当作响,包带上别着的那枚夜光像章,一会儿被衣角掩住,一会儿又露出来,在晨光里折射出淡淡的幽蓝微光,特别显眼。
其实昨晚两人还因为这枚像章吵了几句。“像章你留着吧。”刘忠华当时皱着眉说,“之前已经给书记送了上海手表,再送这么贵重的像章,总觉得太卑贱了,好像咱求着他似的。”
没想到这次林小梅竟难得听了他的话,小心翼翼地把像章收了回去,指尖轻轻抚摸着像章背面“1966?红卫兵长征队”的刻痕,眼神里满是珍视。可没过一会儿,她又把像章按进刘忠华掌心:“它见过天安门广场的太阳,也该照照草原的月亮,你拿着,说不定以后能用得上。”
刘忠华心里一阵发烫,他知道这枚像章对林小梅有多重要——那是她青春里最难忘的印记。可她却愿意把这么珍重的东西让给他,这份心意,比什么都贵重。他鼻子一酸,差点红了眼眶,却还是把像章重新塞回她手里:“你好好留着,有些东西只有对自己才有特殊意义,旁人不会懂它的珍贵,送出去也白费心思。”
林小梅看着他认真的样子,最终还是把像章收进了贴身的衣袋里。
等“查干陶勒盖”站那锈迹斑斑的站牌终于刺破地平线时,刘忠华猛地勒紧了缰绳,宝儿嘶鸣一声,停了下来。一年前就是在这个位置,袁洁坐着地排车去火车站,蓝头巾的一角被风吹得飞起来,像只蓝蝴蝶,在他眼前晃了好久好久。现在再想起那画面,他心里五味杂陈,仿佛还能看见袁洁当时站在火车站台,孤孤单单地翘首以盼的模样。
此刻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把他和林小梅的影子投在站台的枕木上。他的影子比林小梅高出半头,刚好笼罩住她的头顶,就像七岁那年,小丫头举着摔破的搪瓷缸,哭着喊“忠华哥帮我修”时,他用自己的身子挡住晒场毒日头的模样。
两个不同的时刻,三个牵挂的人,竟在这一刻奇妙地重合了。
林小梅扭头看着出神的刘忠华,大概猜到他在想什么,心里微微有点酸,却还是低下头劝自己:忘掉一个人总得需要时间,好在,那个跟自己争他的女人,已经嫁人生子,不会再回来了。
就在这时,蒸汽机车的嘶鸣突然撕裂了记忆,白色的蒸汽滚滚而来,把站台都笼罩住了。“记得每周给我写三封信!”林小梅往火车上跑,还不忘回头喊,等她挤上火车,又突然从窗口探出半截身子,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别忘了给书记送《红旗》杂志!第十五期第七页有惊喜!”
刘忠华攥着缰绳的手猛地一紧——他记得那本最新的《红旗》杂志,林小梅特意在农业机械专栏里夹了张天津机床厂的用工申请表,还跟他说,要是返城名额没拿到,还能试试这个路子。
后来收到父母回信的那晚,刘忠华坐在煤油灯前,反复摩挲着信纸上的折痕。煤油灯的光把信纸照得透亮,窗外的牲口棚里,还飘着苜蓿草料的清香。父亲的字迹比半年前工整了不少,其中一句“组织已恢复我六级钳工待遇”,被铅笔反复描成了粗线,一看就知道父亲有多高兴。母亲在附页里写道:“小梅这孩子心细,给咱家送了五斤全国粮票,为了帮你办返城手续,还跑了三趟革委会……”信纸右下角有个不起眼的墨点,像是写着写着钢笔突然顿住留下的,刘忠华看着那个墨点,耳边又响起林小梅临走前的警告:“袁洁的事要烂在肚子里,别让叔叔阿姨担心。”
copyright 2026
第367章 扫盲班
鏊嘎老人最近总跟人说,林小梅走了以后,刘忠华像是变了个人似的。这种变化,其实从某个喂马的深夜就开始了——以前料槽边那盏只用来照蛇的煤油灯,现在总亮到半夜,灯影里映着刘忠华看《数理化自学丛书?立体几何》的样子,书页上还有林小梅娟秀的批注:“向量即有方向的量,就像你想返城的心思,得朝着一个目标走。”
更让人惊讶的是,以前见人就躲的刘忠华,现在竟主动帮牧民办起了扫盲班。有次他还用马粪纸糊了张大大的中国地图,指着长江黄河教孩子们认字,连最难写的“疆”字,都编成了口诀教他们记。老牧人巴特尔偷偷跟鏊嘎说:“你看小刘讲课时那眼睛,亮得跟当年乌兰牧骑的台柱子似的,哪还有以前那闷葫芦的样子。”
“巴图家的小子,现在都能认全三十个省名了!”巴特尔咂着旱烟,语气里满是佩服,“小刘这课讲得好,听着不枯燥。”鏊嘎眯着眼睛望着远处的草场,看见那些以前总绕着刘忠华走的年轻人,现在天天凑在育种站,围着刘忠华讨教杂交苜蓿的种植诀窍——他们不知道,那些写在烟盒背面的种植要点,都是刘忠华熬夜翻农科所的残本,一字一句誊抄下来的。
有时候刘忠华教完扫盲班,还会坐在敖包山下吹唢呐,不过现在吹的不再是《哭皇天》那样的悲曲,而是林小梅教他的《东方红》,唢呐声飘得很远,连远处放牧的牧民听见了,都会跟着哼两句。鏊嘎看着这样的刘忠华,心里高兴,嘴上却总说:“这小子,终于开窍了。” 只有刘忠华自己知道,是林小梅给了他开窍的勇气,让他敢朝着未来,一步步往前走。
鏊嘎最近总琢磨不透,林小梅到底给刘忠华施了什么魔法,能把一个闷葫芦似的小伙子变得这般鲜活。以前刘忠华除了喂牲口、吹唢呐,见了人都躲着走,现在倒好,天不亮就起来帮着社员们铡草,白天在育种站教大家种杂交苜蓿,晚上还在煤油灯下办扫盲班,连村里最腼腆的姑娘都敢主动找他问字了。
更让鏊嘎舒心的是,自从刘忠华变得勤快热情,大家伙儿对育种站的态度也亲昵了不少。以往年轻社员们见了他,要么低头走过去,要么就敷衍着打个招呼,冷着一张脸;现在路过育种站,都会笑着喊一声“鏊嘎叔”,有的还会顺手递上一把刚摘的沙棘果,说让他泡水喝。鏊嘎不知道这到底是因为啥,但他心里门儿清,这里面肯定有刘忠华的功劳——要不是这小子天天跟社员们唠嗑,帮着解决种庄稼的难题,哪能有这么好的光景。
就这样过了好几个月,这天鏊嘎揣着钱去公社供销社买过冬的盐巴,路过街口的书店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一下子愣在原地。只见书店门口排起了老长的队伍,全是跟刘忠华一样的年轻知青,有的穿着打补丁的蓝布褂,有的戴着褪了色的军帽,还有人干脆抱着脸盆当板凳,队伍从书店门口蜿蜒到隔壁的粮站,一眼望不到头。
鏊嘎揉了揉眼睛,还以为自己老眼昏花看错了——这咋回事?以前知青们要么在生产队干活,要么在宿舍里聊天,啥时候这么爱读书了?他凑过去想看看热闹,就听见队伍里一个戴眼镜的姑娘用上海话抱怨:“阿拉都等了两个钟头了,《解析几何》怎么就卖光了!”说着还挤到柜台前,踮着脚往玻璃柜里瞅,可柜子里只剩几本翻得卷了边的《赤脚医生手册》。售货员趴在柜台上,扯着嗓子喊:“别挤了!明天还到新的《高考大纲》,要的早点来排队!”
鏊嘎心里的好奇心像猫抓似的,也跟着排到队伍后面。没等两分钟,排在他前面的一个知青就回头问:“叔,您家娃儿也要参加高考啊?”
“啥高考?”鏊嘎一头雾水,这辈子就没听过这俩字。
“哎呀叔,您连高考都不知道还来排队啊?” 那知青瞪大了眼睛,赶紧跟他解释,“就是国家要恢复高考了!以后咱们知青也能靠读书考大学,不用再靠推荐了!”
鏊嘎这才弄明白是咋回事,心里“咯噔”一下——高考?恢复高考?那刘忠华不就能靠这个回城了吗!他也顾不上排队了,赶紧从队伍里挤出来,撒腿就往公社大院旁边的地排车停放处跑,他得赶紧把这个消息告诉刘忠华,可别让这小子错过了好机会。
跑着跑着,鏊嘎突然停下了脚步,拍了拍自己的后脑勺——嗨!他咋忘了呢!刘忠华这半个月天天捧着书本念念叨叨,晚上在煤油灯下写满了好几本笔记,裤兜里还总揣着林小梅寄来的油印资料,隔三差五就往公社中学跑,说是去跟老师请教问题。这不就是在为高考做准备吗?自己这老糊涂虫,咋才反应过来!
想通了这一点,鏊嘎又折回书店门口,琢磨着给刘忠华买两本复习资料。可等他转身一看,刚才排队的地方早就挤满了人,连个插脚的空都没有。他踮着脚往柜台里瞅,连《赤脚医生手册》都被抢光了。
鏊嘎恨恨地唉声叹气,一跺脚,还是牵上自家的毛驴,准备先回生产队。买不到书没关系,先跟刘忠华好好聊聊高考的事,问问他需要啥,下次他早点来排队。
回程的路上,鏊嘎坐在地排车上,手里的鞭梢偶尔扫过路边枯黄的针茅草,发出 “沙沙” 的声响。他想起刘忠华这阵子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往上扬——这小子总算有盼头了。可想着想着,心里又泛起一阵酸楚。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呜——”的一声,在空旷的草原上飘得很远。鏊嘎突然抡圆了鞭子,“啪”的一声抽在毛驴身上,宝儿在旁边跟着跑,吓得突然扬起前蹄,差点把地排车上的盐袋子掀翻。
这一鞭,其实是抽碎了他心里的那点私心。他突然想到,要是刘忠华真考上了大学,就得离开草原,离开他,离开这些牲口,再也不能跟他一起在马厩里喝酒,再也不能听他吹唢呐了。这么多年来,刘忠华就像他的亲儿子一样,要是真走了,他这心里空落落的,该多难受啊。
copyright 2026
第368章 地排车子
可伤感归伤感,鏊嘎心里比谁都清楚,年轻人的前途比啥都重要。他这辈子在草原上待了大半辈子,孤独早就习惯了,可刘忠华不一样,他还年轻,该去更大的世界看看,不能因为他这点舍不得,耽误了孩子的前程。
想明白这些,鏊嘎心里的郁结一下子散了。他使劲打了个响鞭,朝着毛驴喊:“驾!” 毛驴撒开蹄子,地排车在土路上跑得更快了。鏊嘎坐在车上,望着远处渐渐落下的夕阳,心里盘算着:回去就给刘忠华杀只羊,炖锅羊肉汤,让他补补身子,好好复习。等他考上了大学,自己一定去送他,还要跟他说,草原永远是他的家,想回来的时候,随时都能回来。
路过生产队的敖包山时,鏊嘎看见刘忠华正站在坡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嘴里念念有词。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吹起他的衣角,看起来比以前挺拔了不少。鏊嘎心里一阵欣慰,勒住毛驴,朝着刘忠华喊:“忠华!快下来!叔有好消息跟你说!”
刘忠华听见声音,抬起头,看见鏊嘎坐在地排车上,赶紧合上书跑了下来。“鏊嘎叔,您回来啦!买着盐了吗?”
“买着了!”鏊嘎笑着跳下车,拉着刘忠华的手,“叔跟你说个大事——国家要恢复高考了!你这阵子复习得咋样?有啥需要的跟叔说,明天叔再去公社给你排队买资料!”
刘忠华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嘴角忍不住咧开:“真的?恢复高考了?” 他其实早就从林小梅的信里知道了消息,但从鏊嘎嘴里听到,还是忍不住激动。
“真的!叔在公社书店亲眼看见的!”鏊嘎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考!叔等着喝你的庆功酒!”
刘忠华用力点了点头,心里的干劲更足了。他看着鏊嘎布满皱纹的脸,心里暖暖的——有这样的老人支持他,不管多难,他都得考上大学,不辜负这份期望。
远处的草原上,几只雄鹰在天上盘旋,夕阳的余晖洒在草地上,镀上了一层金色。鏊嘎看着刘忠华激动的样子,心里的那点不舍早就烟消云散了。他知道,属于刘忠华的好日子,就要来了。
在山东诸城最偏远的山坳里,风卷着黄土掠过光秃秃的山梁,姜山固正蹲在知青点的土坯房门口,就着昏黄的煤油灯,在笔记本上一笔一划续写着廖晓东的事迹。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混着远处山风的呼啸,成了这寂静山村夜里唯一的动静。对他来说,青岛同乡廖晓东不是课本上冰冷的名字,是他心里捧着的英雄——是那个敢闯最苦山区、敢用青春扎根土地的女知青,是他下乡时攥在手里的“精神坐标”。
廖晓东的名字在山东地界早就传遍了,连村口晒太阳的老太太都能念叨几句她的故事。山东省委机关报《大众日报》曾用整版篇幅刊登通讯《火红的青春》,把她主动去穷山沟插队、跟贫农结婚的事儿写得滚烫;诸城县团市委紧接着搞了“向廖晓东同志学习”的活动,连小学课本里都加了她的短文,画着她扛锄头的插画。那时候姜山固还在青岛读初中,每次语文课学这篇,他都把课本翻得卷了边,心里早就埋下了“要像她一样”的种子。
回溯到1968年,21岁的廖晓东刚高中毕业,背着个旧帆布包就扎进了诸城县的深山。别的知青还在挑条件稍好的生产队,她倒好,直接找到公社书记,拍着胸脯说“要去最苦、最穷的地方,跟贫下中农好好学”。真正让她下定决心的,是村里的忆苦思甜大会——那天,三代贫农出身的村支委卢兆东站在土台上,攥着拳头抹眼泪,嗓门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俺家三辈讨饭,三辈没媳妇!爷爷捡了俺爹,俺爹又捡了俺,俺今年三十多了,还是个光棍汉啊!要不是教员领导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俺哪能当上干部,哪能有今天!”
这话像重锤砸在廖晓东心上。21岁的姑娘当场红了眼,大步跨上台,声音亮得像铜铃:“我响应号召!要跟贫下中农彻底结合!卢同志,我愿意嫁给你,不让咱贫农兄弟再打光棍!” 台下的人都看呆了,连卢兆东都愣在台上,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1969年“五一”劳动节那天,村里热闹得像过年。一辆吱呀作响的独轮车,载着廖晓东的全部嫁妆——一个掉了漆的暗红色旧木箱,里面塞着几件换洗衣裳,还有一把绑着红布的铁锨、一把锄头——慢悠悠往卢家挪。所谓的“新房”,就是三间漏风的草房,进门就是一盘土炕,炕边摆着一口豁了口的铁锅,墙角立着个大水缸,还有个用土坯垒的“碗柜”,里面就俩粗瓷碗。从这天起,廖晓东搬出了知青集体宿舍,成了卢家媳妇,成了地地道道的“贫下中农婆娘”。
婚后的日子,廖晓东没叫过一声苦。天不亮就爬起来,挽着裤腿,穿着当地妇女常穿的 “呱嗒子”——那是用废旧车轮胎钉的,脚腕子上系着麻绳,走起路来“呱嗒呱嗒”响——扛着锄头就上山了。地里的活儿她啥都学,插秧、割麦、掰玉米,手上磨出了血泡也不歇着;收工回家,还得烧火做饭、喂猪、挑水、洗衣,忙到深夜才能沾炕。就算这么累,她还不落下集体活动:忆苦思甜会她总坐在第一排,念“语录”、背“老三篇”最积极,排文艺节目时,她领唱的《革命人永远是年轻》,声音能飘遍整个山村,村里人都说“晓东的嗓子比山泉水还亮”。
后来有机会推荐她去上工农兵大学,多少人眼红的机会,廖晓东却摆了摆手:“我不走,我要留在这儿跟大家一起干。”她不仅自己不返城、不报名招工,还写了倡议书,贴在村口的墙上,说要反对 “知青返城风”,要扎根农村一辈子。可谁能想到,她那位贫农丈夫卢兆东,大字不识几个,还好吃懒做,封建思想重得很——高兴了就对她咧嘴笑,不高兴了就把她关在家里,抬手就打,抬脚就踹,廖晓东胳膊上、背上常带着青一块紫一块的伤,却从来没跟外人说过。
copyright 2026
第369章 村民们慌了
1969年“五一”,廖晓东在那盘土炕上生下了第一个儿子;1972年,她看着村里娃没学上,主动跟大队申请,在废弃的牛棚里办起了小学,自己当老师,白天教娃们认字、算数,下午带着他们去地里拔草、捡麦穗,说“要边学边劳动”;1973年,第二个女儿也出生了。
可繁重的农活、家里的操劳、时不时的打骂,慢慢拖垮了她的身子。她开始咳嗽、发烧,却总说“没事,扛扛就过去了”,硬是在冰冷的土炕上撑了一天又一天,直到连起身的力气都没了。
村民们慌了,七手八脚把她抬上独轮车,往十几里外的乡医院送。就在那间挤满药味的小病房里,27岁的廖晓东永远闭上了眼睛——她走的时候,4岁的儿子还在哭着要妈妈,6个月的女儿还在襁褓里嗷嗷待哺,而卢兆东,又成了光棍。
诸城市委为她开了隆重的追悼会,追认她为中国共产党员;1974年12月,共青团山东省委还发了号召,叫全省青年“向廖晓东同志学习,走与工农结合的道路”。这个27岁的姑娘,用六年青春、一条性命,给她的理想画了个悲壮的句号。
也正是循着廖晓东的足迹,姜山固初中毕业那年,毫不犹豫地报了名下乡。他跟当年的廖晓东一样,跟公社干部说“要去最穷的地方”,最后被分到了大山俪大队——那地方是真穷,放眼望去,满山都是石头,全村只有一户人家用黑砖砌了墙基,剩下的全是土坯稻草房,风一吹就晃,有的墙都歪了,下雨天还漏雨。
来接他的社员赶了辆牛车,说“小姜同志,上车吧,山路远”。可姜山固看着牛车上的木栏,又摸了摸自己肩上装着书本和行李的麻袋,摇了摇头:“不用麻烦,我跟在后面走就行,还能锻炼锻炼。”就这么着,他扛着几十斤重的麻袋,跟在吱呀作响的牛车后面,在坑坑洼洼的山路上走了三十多里,鞋底磨破了,肩膀压红了,硬是没喊一声累——他心里憋着股劲,要像廖晓东一样,在这儿扎下根。
可真到了村里,姜山固才发现,光有劲头不行,生活里的每一件事都得从头学。就说睡土炕、烧火做饭吧,看着简单,里面全是门道。
烧火得用麦草或秸秆,点火时必须得用鼓风机:一来能把炉膛里的浓烟压下去,不然能呛得人眼泪鼻涕一起流,咳嗽半天缓不过来;二来得提前把烟囱通好,要是通风不好,屋里积了青烟,容易一氧化碳中毒,睡一觉起来脑袋昏昏沉沉的,疼得像要炸。
姜山固第一次烧火,没开鼓风机,烟顺着灶门冒出来,把他呛得跑出屋,蹲在门口咳了半天,眼泪都流出来了,还是隔壁的大娘过来教他 “先开风机再塞草”,他才慢慢学会。
喝水也得自己来。山区没自来水,全靠村里几口深井。离知青点最近的那口井,有七八米深,建在路边的小崖头旁,旁边就是条水流湍急的小河,站在井边能听见“哗哗”的水声。
姜山固刚开始用软扁担挑水,可软扁担压在肩上,他不知道怎么发力,只能翘着脚走,前后两桶水足有四五十斤,走两步就晃,水洒得满地都是,肩膀还被勒得生疼。后来他换了硬扁担,虽然硌得肩胛骨疼,但在肩上垫块厚毛巾,反而稳当多了。
最让他费心思的,是怎么把空铁桶从深井里灌满水提上来。那铁桶不大,提梁上勾着个一头大一头小的铁钩子,像个脚掌,钩子上拴着磨得发亮的牛皮井绳——那是老知青传下来的,绳头都起了毛。
姜山固每次勾桶都格外小心,手指捏着铁钩,反复检查勾没勾牢,生怕桶滑下去掉进井底。确认好了,他一手扶着井沿,一手提着桶梁把桶往下放,另一手紧紧攥着井绳,一点一点往下送,不敢有半分松懈。
村里的老社员挑水时,随便把桶往井里一丢,井绳“唰唰”就往下溜,可他不敢——他试过一次,桶没勾稳,差点跟着井绳滑下去,吓得他赶紧拽住绳,手心都出了汗。后来他特意找了条更长的井绳,多余的部分盘在井台上,就算滑手,也能及时拽住。
等到感觉桶底碰到水面,姜山固就屏住呼吸,胳膊轻轻摆动——虽然井底黑黢黢的看不见,但他能通过手腕的力道,感觉到铁桶在水面上晃。
等桶身借着惯性往一边倾斜时,他猛地往反方向一甩手腕!只听“噗通”一声闷响,桶口扎进水里,他赶紧往上提绳,能明显感觉到桶沉了不少,里面灌了小半桶水。
接着他再把绳往下放一点,让桶完全没入水中,等感觉桶沉甸甸的,才慢慢往上提——井水冰凉,顺着桶缝滴在他手背上,可每次看着满满一桶水,他心里都踏实得很:这都是自己学会的本事,离廖晓东的样子,又近了一步。
傍晚时分,姜山固挑着两桶水回到知青点,土坯房的烟囱里冒出了青烟。他把水倒进大水缸,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又拿起桌上的笔记本——上面还写着廖晓东的事迹,他顿了顿,笔尖落下,写下一行字:“今天学会了挑水,明天要学插秧,像晓东同志一样,把根扎在这片土地上。”窗外的山风还在吹,可他心里却暖烘烘的,仿佛能看见廖晓东站在田埂上,对着他笑。
至此,真正的考验才刚拉开序幕。姜山固双脚牢牢蹬在井台边缘的青石板上,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他特意把脚尖抵着凸起的石棱,稳住下盘后,双臂猛地发力往上提拽井绳。
粗粝的牛皮绳勒得掌心发疼,他咬着牙,一手先使劲往上提拉一大截,另一只手飞快下探,紧紧攥住更下方的绳子,同时手腕一甩,把不再承重的那段绳子顺势甩到井台一边,避免绳子缠在一起。
就这么着,双手交替发力,一下又一下,胳膊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井台的泥土里,终于把沉甸甸、晃悠悠盛满水的铁桶,艰难地提到了井口。
copyright 2026
第370章 知青点的吃饭问题
这挑水的“业务技能”,入门阶段简直能把人逼疯。姜山固刚开始练的时候,要么是怎么也“摔”不倒桶——手腕来回摆动半天,铁桶在水面上像个调皮的孩子,就是不肯倾斜着扎进水里灌水;要么就是力道没控制好,铁桶在井里挣扎着挣脱铁钩子,“咚”的一声闷响,沉到黑漆漆的井底。
一旦桶落了井,就只能搬出“救兵”——一根特制的、顶端绑着强力磁铁的铁钩子,再拴上更长的绳子,他趴在井台边,眯着眼睛往井底瞅,一点点把铁钩子探下去搜寻,得耐着性子在井底的水里晃来晃去,等感觉到磁铁吸住铁桶提梁的那股拉力,才敢慢慢往上拽,生怕一使劲又把桶给弄掉了,往往折腾半个钟头,才能把桶捞上来,每次捞完桶,他都累得瘫坐在井台边,半天缓不过劲。
知青点刚成立的时候,吃饭问题由大队派人负责,可前提是知青们得自己解决燃料。每天清晨,姜山固就跟着其他知青,扛着扁担去大队部的柴房,把干燥的玉米秸秆或玉米根捆成捆,用扁担挑回知青点。
那些玉米秸秆轻飘飘的,挑起来不费劲,可烧得快,没几天就见底了;玉米根沉得很,扛在肩上压得人直咧嘴,却耐烧,一根能烧大半天。
等这些储备烧光了,他们就得拿起磨得锃亮的斧头,上山去砍柴——山路上全是碎石子,走起来硌脚,遇到陡峭的坡,还得手脚并用往上爬;有时候还会背着大麻袋,冒险爬上高大的松树,踮着脚采摘松球,再用绳子把松枝砍下来捆结实,吭哧吭哧扛回知青点当柴禾,每次从山上回来,衣服都被树枝划破好几道口子,身上沾满松针。
几个月下来,生火做饭这套流程,知青们总算都摸熟了——谁负责烧火,谁负责淘米,谁负责切菜,分工明确。大队见他们能自己打理生活了,便不再提供伙食,知青们彻底开启了“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日子。
刚开始做饭,姜山固他们闹了不少笑话。煮的粥要么稀得能照见人影,要么稠得像疙瘩汤;炒的菜更是一言难尽,不是盐放多了咸得发齁,喝水都压不住那股咸味,就是忘了放盐,淡而无味,嚼着像吃草。
可在那样的艰苦条件下,能有口热乎饭菜下肚,已经很不容易了,大家皱着眉头也能把饭吃完,还互相打趣:“今天这菜,有‘特色’!”
肉食在知青点更是稀罕物,比过年还难得。除非是逢年过节,大队杀头猪分给各家各户;或是秋天丰收,大队办庆功宴;再或是村里某户稍宽裕的社员家办喜事,才能分到一小块肉。平时饭桌上,连点油星子都难见着。
最常见的下饭菜,是当地称为“苤蓝疙瘩”的芥菜疙瘩——把新鲜的芥菜疙瘩切成块,用盐腌在坛子里,过段时间捞出来,就是顶顶下饭的咸菜。讲究点的知青,会把咸菜切成片或丝,倒一点点从家里带来的油,在锅里炒一炒,勉强算个正经菜;要是家里条件好点,能从城里捎来点肉丝,切上少许拌在咸菜里炒,那简直就是“山珍海味”,知青们能抢着把盘子都舔干净。
从南方来的知青,还会往咸菜里加几根红辣椒,辣得直吸气,却越吃越香。但绝大多数时候,绝大多数人,都只是把咸菜疙瘩切成丝,撒点从院子里摘的葱花,然后举行一个至关重要的“仪式”——“点香油”。
这“点香油”可是门技术活,更能显出香油的金贵。在当地,花生油已经是稀罕物了,更别说产量极少的香油(芝麻油),简直堪比珍宝,一般人家根本舍不得吃。通常,香油瓶和花生油瓶都由大队支书或可靠的大队长亲自掌管,锁在大队部的柜子里,钥匙贴身带着。
每逢知青们集体开饭,掌管者才会郑重地拿出香油瓶,拧开瓶盖,小心翼翼地把一根干净的筷子伸进瓶内——筷子尖刚沾上薄薄一层油膜,就赶紧抽出来,高举在盛咸菜的大碗上方,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筷子尖,等着那几滴金黄色的香油,像珍珠似的缓缓滴落进碗里。有时候滴得慢,大家能盯着筷子尖等半天,咽口水的声音都能听见。
等香油滴完,再用这根沾着油香的筷子,快速在咸菜里搅拌几下,让每根咸菜丝都能沾上点油星子,“点香油”的仪式才算圆满完成。
尽管点过香油的咸菜,味道其实没多大改变,可在腹中饥饿的时候,谁还在乎滋味好不好?能填饱肚子就是好生活。可现实往往更残酷——知青们绝大多数时候都处于半饥半饱的状态,肚子里总觉得空落落的。
尤其是在酷暑盛夏,太阳烤得地面都发烫,他们挥汗如雨地在麦地里抢收麦子,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中午那顿饭,往往也只是一大铝盆稀得能数清小米粒的粥,外加一个又干又硬的窝窝头,啃得牙都酸了,还填不饱肚子。
也正因如此,姜山固很快就跟经验丰富的社员们,学会了一项“绝技”——搓麦粒充饥。在割麦的间隙,趁队长不注意,他会快速寻一个穗大粒饱的麦穗,用手薅下来,藏在手心,然后走到田埂边,把麦穗放在两掌之间,双手合十,使劲搓几下。麦粒连同麦糠纷纷从麦秆上脱落,他把麦秆丢到一边,再次合掌猛搓,麦粒和麦皮就能基本分离。
这时,他鼓起腮帮子,对准手心用力一吹,轻飘飘的麦皮被风吹得四散开来,只留下掌心那几十颗饱满嫩绿的麦粒。他张开嘴,把手掌蜷成漏斗状,猛地往嘴里一灌,再美美地咀嚼起来——一股清甜的麦香在嘴里散开,瞬间就能压制住一阵饥火。
有时候他还会多搓点,分给身边同样饿肚子的知青,大家一起嚼着麦粒,相视一笑,疲惫仿佛都减轻了不少。知青们正值长身体的年纪,不少人靠着这田野里的“小点心”,没饿着肚子,身高还意外地往上猛蹿了几厘米,成了艰苦生活里的一点小惊喜。
copyright 2026
第371章 广阔天地
农村,正如那个时代宣传的那样,是一个“广阔的天地”,能让人大有作为。可对于初来乍到的知青而言,这里更是一个充满新奇挑战的地方,每一件事都得从头学起。
刚开始的时候,姜山固还沉浸在这种挑战里——今天学会了挑水,明天学会了插秧,后天学会了搓麦粒,每天都有新收获,他找到了不断学习生存技能、迅速融入这片土地的乐趣。看着自己一点点进步,从一个连土炕都不会烧的城里娃,变成能下地干活、能自己做饭的“半个农村人”,他心里满是充实。
然而,随着时间一天天流逝,当姜山固差不多把各种农事——从春耕播种到秋收打谷,乃至农村生活的诸多小窍门——都掌握得炉火纯青时,一种无形的彷徨却悄然在他心里滋生。
他开始琢磨:自己来农村,难道就只是为了学会这些生存技能吗?他越来越渴望能用自己的所学,为插队的村子做出更大、更有价值的贡献,比如帮村里改进农具,或是教孩子们更多知识,可环顾自身,他发觉自己拥有的技能与知识,几乎全部都是从这片土地上学来的,除此之外,他就像一张崭新的白纸,未曾留下任何独特的“墨水痕迹”——他没学过先进的农业技术,也没掌握什么特殊的本领,根本不知道该怎么为村子做更多事。
他时常在晚上,借着煤油灯的光,翻看自己亲手绘就的手绘本《农村生活技能宝典》——上面画着挑水的步骤、烧火的技巧、搓麦粒的方法,还配着详细的文字记录。
看着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和图画,他回忆起当初那股劲头十足、如饥似渴的学习状态,总觉得那段无比充实的日子,咀嚼起来才格外有滋味。可现在,他却陷入了迷茫:未来该怎么走?留在农村,自己还能做些什么?回城里,又有什么出路?
一个人若是陷入彷徨,就会感到深深的无力;一旦感到无助,便容易觉得生活失去了方向与意义,只能在迷惘的循环中越陷越深。
姜山固常常坐在知青点的土坯房门口,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直到月亮升到头顶,也想不明白自己的未来在哪里,只有山风吹过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回荡,像是在诉说着无尽的迷茫。
新鲜感就像清晨的露水,晒着晒着就没了,剩下的日子全是日复一日的重复——昨天割麦,今天还是割麦;去年春耕弯腰插秧,今年依旧要在泥地里蹚着走,不变的永远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艰辛,汗珠子砸在地里,瞬间就没了踪影。
每当姜山固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瘫坐在松树荫下歇息时,总会抱起那个豁了口的大瓷缸子,咕咚咕咚往嘴里灌凉水,冰凉的水顺着喉咙往下滑,才算压下了几分燥热。
他用袖子胡乱抹掉脸上、额头上、脖子上滚落的汗珠,抬头望向远处的山野——太阳像个大火球,把山坳里的石头都晒得发烫,连风刮过来都是热的。这时他心里才会掠过一丝奇异的平衡感:管你是知青还是社员,这燥热和辛劳,对谁都一视同仁,谁也逃不掉。
可这样的苦日子,不是所有知青都能熬住的。队里好几个知青,每天都在打听返城的消息,要么托家里找关系,要么盯着招工的名额,总想找机会离开这穷山沟。
可决定他们能不能走的,偏偏是个迈不过去的坎——家庭成分。在那个年代,成分就像一块铁砝码,直接压着人的前途命运,分量重得很。
这成分的“好”与“坏”,不是谁说了算,是经过严格政治审查定下来的。队里有个叫李建军的知青,父母都在部队工作,那就是根正苗红的“红色家庭”子弟。
前阵子公社招兵,他没费啥劲就报上了名,体检一过,直接就穿上军装走了;还有个女知青,父亲是工厂厂长,上个月城里工厂招工,她填了表,没几天就接到了返城通知。
可要是家里成分不好,那就完全是另一个光景了。队里的王磊,父亲以前是商店老板,被定性为“背离人民立场”,家里成了“黑帮家庭”,他自然就是“黑帮子弟”。
上次公社招拖拉机手,他明明考试成绩最好,可名单一出来,压根没他的名字。后来才知道,负责招工的人说:“这种成分的,就得扎根农村改造,不能给城里添麻烦。”一句话,就断了他所有的念想。
姜山固的情况,就卡在中间不上不下。他既不是“黑帮子弟”那样背着枷锁,也不是“红色子弟”那样有坦途可走。他是自己揣着对廖晓东的崇拜,心甘情愿来这“广阔天地”的,本想着靠自己的双手干活,在苦日子里磨砺自己,可现在,他却越来越迷茫了。
起初他还觉得新鲜,跟着社员学插秧、学割麦、学喂牲口,每天都有新东西学,日子过得挺充实。可等他把这些生产技能都摸透了,甚至比有些老社员干得还利索时,眉头就开始不自觉地紧锁。
繁重的农活他早就习惯了,可日复一日的重复,让他渐渐迷失了方向——每天都是下地、干活、吃饭、睡觉,除了新流的汗是热的,生活里再也没有半点新意,他完全找不到自己的价值在哪儿。
“要是每天都学不到新东西,我不就成了浑浑噩噩熬日子的废人了?”每次想到这话,姜山固就觉得度日如年,心里像堵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心里憋得慌,他就想找人聊聊,问问别人心里的理想,看看能不能从别人身上找到点方向。有次歇晌时,他凑到相熟的老社员张大叔身边,一脸茫然地问:“张大叔,您说,人活着的价值到底是啥啊?”
张大叔把烟袋锅子往石头上磕了磕,捋起袖子,露出胳膊上虬结的肌肉疙瘩,声音洪亮:“价值?那还不简单!看谁力气大呗!力气大,能干活,能多挣工分,养活一家子,就是好样的!”
这话直白得让姜山固没法反驳,可他心里更苦恼了——他要的不是这样的“价值”啊!他又去问其他知青,得到的答案不是“能返城就好”,就是“挣够工分换粮食”,跟张大叔的话大同小异,没一个能说到他心坎里。
copyright 2026
第372章 干习惯了
其实答案早就摆在他眼前了。那时候想上工农兵大学,或是被推荐当公社干部,全靠组织保送。选人的硬指标就一个:谁挣的工分多。
工分多,就说明你“奉献”多;“奉献”多,就代表你“勤劳”;“勤劳”的人,肯定“诚实”,这样的人,组织才愿意托付,才会重点培养。这条逻辑链,在当时没人敢质疑,就像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天经地义。
要是两个人工分一样多,那也有办法比。俩人伸出手掌,比谁的老茧厚、老茧大。老茧越厚,就说明干活越卖力,自然就是“最诚实、最勤劳、最奉献”的,好事肯定先轮到他。
上次队里推荐去县里学农技,姜山固和另一个社员工分一样,就是比手掌——那社员的手掌比他粗糙多了,老茧也大,最后名额就给了人家。
在这样的评价体系里,大家都把“力气大、肯干活”当回事,推崇“多劳多得”,也算是顺理成章。可姜山固心里的彷徨,却越来越重了。他当初来这里,是想追寻廖晓东那样的精神境界,想在苦日子里点燃精神的火种,可现在呢?除了身体上的疲惫,他的精神世界空得像山坳里的风,苍白又乏味。
这种落差,让他终于明白:乡村社会衡量价值的标准,和他在城里长大时形成的认知,完全是两回事。城里老师教他“人要追求理想,要实现自我价值”,可在这里,“价值”就等于“力气”,“理想”不如“工分”实在。
“人的价值到底在哪儿?”“人到底为了啥活着?”这些问题像沉重的磨盘,压在他心口,不管他怎么琢磨,都想不出答案,只觉得心里又烦又乱,坐立不安。
有一天,天气格外热,太阳刚出来没多久,就把地面烤得发烫。大队部破天荒下了通知:白天全体休息,等夜里凉快了再下地割麦。
姜山固把知青点的门窗都敞开着,可土炕还是被晒得像块烧红的铜板,别说躺了,手往上面一放都觉得烫。他实在待不住,抓起床头的大蒲扇,拖着沉重的脚步,往门外那棵老槐树下走——那棵树有上百年了,枝繁叶茂,树荫能罩住大半个院子,是队里最凉快的地方。
外面一丝风都没有,只有蝉在树上拼命叫着,“知了知了” 的声音撕着凝固的空气,可就算这样,也比闷在小土屋里强。天地间像个巨大的蒸笼,连远处的山影都在热浪里微微扭曲,看着模糊不清。
姜山固本来以为,这么热的天,肯定有不少人来槐树下纳凉,可走到近前才发现,树下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大伙儿都去哪了?”他心里有点沮丧,正想转身回屋,目光却被树荫下一个低头干活的身影吸引住了。
那是个六十来岁的老人,头发花白,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脸晒得黝黑,皱纹像刀刻似的,一道一道很深。可他身上那件“的确良”褂子,虽然打了好几个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连衣角都捋得整整齐齐。
他腿上铺着块旧布,布边都磨破了,却没一点脏东西,只露出一点沾着泥巴的绿色裤脚——姜山固忽然想起,村外有个大坝水库,天热的时候,社员们都爱去那儿洗澡乘凉,老人说不定是刚从水库过来的,没去凑那个热闹,反倒在这儿干起了活。
他本能地想往大坝那边走,可老人专注干活的样子,像块磁石似的把他吸住了。强烈的好奇心驱使着他,轻手轻脚走到老人旁边,在旁边的石垛上坐下,生怕打扰了老人。
老人正低头修补一口锅底,手里拿着小锤子,一下一下敲着,对姜山固的到来恍若未觉,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这份心无旁骛的劲头,瞬间就让姜山固肃然起敬——他向来佩服做事专注的人,今天撞见这么一位,心里的浮躁好像都少了点,只想安安静静看着,沾染点这份踏实。
老人修的是一口铝锅,锅底有个小窟窿。只见他先用一块湿抹布,反复擦着窟窿周围的锅底,擦得特别仔细,直到露出铝锅本身锃亮的颜色,没一点灰。
接着他拿起一把葫芦形木柄的锥子,小心翼翼地把那个小窟窿往大捅了点——动作轻得很,像是怕把锅捅坏了。等窟窿大小差不多了,他才放下锥子,从身旁的小布包里摸了半天,掏出一根钉子状的铝线,这就是补锅用的补丁条。
老人把铝线放在窟窿上比了比,确认长短合适,才拿起一把小巧的锤子,手腕轻轻用力,“铛、铛、铛”地敲了起来。锤子敲在铝线上,声音清脆又有节奏,一点都不乱。
他时不时把锅翻过来,看看锅底的补丁有没有铆紧,又翻过去看看里面平不平,反复敲打了好几遍,直到确认补丁和锅底严丝合缝,才停下手里的活。
“中了!窟窿补好了,能做饭了!”老人朝着槐树旁边的农家院门喊了一声,声音有点沙哑,却很有底气。
院子里静悄悄的,没人回应。老人也不着急,拿起旁边一个军绿色的旧水壶,拧开盖子,仰头灌了几口,水珠顺着嘴角往下滴。
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额头、脸颊、脖子上滚下来,滑进衣领里,他却顾不上擦,又把补好的锅拿起来,里里外外仔细检查了一遍,连锅沿都摸了摸,确认没一点问题,才满意地把锅放在腿上的旧布上。
老人补锅时那股一丝不苟的劲儿,像颗小石子儿砸进姜山固心里,溅起满脑子的震撼。他看着老人反复摩挲补好的锅底,连一丝缝隙都不肯放过,忽然觉得这不起眼的补锅活,竟比自己天天干的农活还让人心里踏实。
“老人家,这么大年纪了,咋还这么辛苦地跑活儿?”姜山固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试探着开口。他在旁边坐了快半个钟头,老人愣是没正眼瞧过他,仿佛他就是棵路边的野草,完全不碍事。
老人这才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瞥了他一眼,随手从工具包带子上扯下块灰扑扑的毛巾,使劲擦了擦脸上的汗——那汗顺着皱纹往下淌,把脖子都浸湿了。
“辛苦啥哟!”老人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却透着股爽朗,“干习惯了,就不觉得累。再说,做这事有意思,自个儿心里快活,哪还顾得上辛苦?”
copyright 2026
第373章 补锅老人一席话
姜山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心里像是突然亮了块地方——难怪老人能在这么热的天里安安稳稳补锅,一点不烦躁,原来他是打心底里觉得这活儿“有趣”,把干活当成了乐子,而不是负担。
“那您身体吃得消吗?”姜山固又追问了一句,眼神里满是关切。
“身体?硬朗着呢!”老人咧嘴一笑,露出几颗略显稀疏的牙,说着还拍了拍自己的大腿,“你看,这腿杆儿还能扛着工具箱走几十里地,没问题!”
正说着,旁边院子里慢悠悠走出来个老太太,头发花白,佝偻着背,迈着小碎步挪到老人跟前,拿起补好的铝锅,啥也没说,转身又进了院门。
姜山固愣了——咋不给钱就走了?难道是熟人赊账?
可补锅老人一点不着急,依旧慢悠悠地弯腰,把散在地上的铝片碎屑都捡起来,放进一个小铁盒里,连指甲盖大的碎渣都没落下。
没过两分钟,院子里传来“哗啦”的舀水声,接着是水倒进锅里的声音。姜山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老太太是要先装水试锅,看看漏不漏!要是还漏,肯定得回来找老人返工;只有确认严丝合缝了,才肯掏钱。
果然,又等了一会儿,老太太攥着一枚五分钱的硬币,再次挪出院子,轻轻把硬币放在老人摊开的手心里,嘴里还念叨着:“多亏你了,这锅又能用上了。”老人笑着点点头,把硬币小心地放进衣兜。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地面都发烫,蝉在树上叫得更欢了,聒噪得让人心里发慌。补锅老人用黝黑粗糙的手背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珠,又从衣兜里掏出刚收的几枚硬币,用布满老茧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数着——一枚五分,两枚两分,加起来才九分钱。
“老人家,您这钱收得也太少了吧?”姜山固忍不住开口,他看着老人从早上忙到现在,才挣这么点,心里都替他不值。
老人把硬币揣进打了补丁的衣兜,拍了拍兜口,咧嘴一笑,露出几颗泛黄的牙:“不少啦!这些破锅烂盆的,能修好让人家再用几年,这点钱就够了,物有所值。”
他指了指旁边那辆锈迹斑斑的小推车,车筐里堆得满满当当——变形的小锅盖、缺了角的蒸屉、长短不一的铝条,还有些说不上名字的金属碎片。这些在旁人眼里就是垃圾的东西,在老人眼里却跟宝贝似的,他伸手拍了拍车筐,金属碎片碰撞在一起,发出“叮叮当”的脆响。
“这些都是我从垃圾堆里捡来的,”老人笑得眼睛都眯了,“别人嫌没用,我却当成宝。说不定哪天谁家的锅坏了,就刚好需要这些零件来补,扔了多可惜。”
说完,老人抬头看了看天,见暂时没人来找他补锅,便清了清嗓子,扯开嗓门吆喝起来:“补锅嘞——谁家要补锅嘞——” 那声吆喝带着浓重的乡音,在闷热的空气里飘得老远,连村口的狗都叫了两声。
吆喝声刚落,旁边院子里就传来“哐当哐当”的锅碗瓢盆碰撞声。没一会儿,一个穿着蓝布汗衫的社员拎着个铁皮脸盆跑了出来,脸盆的白瓷早就掉光了,露出里面黑乎乎的铁皮,边缘处还锈出个拳头大的窟窿,一看就用了好多年。
老人接过脸盆,用粗糙的手指沿着窟窿边缘摸了一圈,摇了摇头说:“这窟窿太大了,补起来不结实,用不了多久还得坏。要不我给您换个新盆底?结实耐用。”
“换盆底多少钱?”社员热得满脸通红,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说话都没力气,格外简短。
“三毛。”老人干脆地回答。
“太贵了,再便宜点。”社员用袖子擦了擦汗,语气挺坚决,还往后退了半步,像是要转身走。
老人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也淡了:“真不能再便宜了,这新盆底是我特意从公社供销社进的,光进货价就快三毛了,我还没算手工费呢。”
“大热天的,您也不容易,让五分,两毛五,行不?”社员说着,作势就要转身回家。
老人沉默了几秒,最后还是无奈地点了点头:“行吧,两毛五就两毛五,权当帮您个忙。” 社员这才停下脚步,擦了把汗,说等补好了再来拿,就转身回了家。
“叮叮当当,叮当叮当……”老人拿起锤子和新盆底,又开始忙活起来,汗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滴,落在盆底上,“啪嗒”一声就没了踪影。姜山固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看着老人娴熟的动作,不知不觉就入了神——老人手里的锤子像是有了灵性,每一下都敲得又准又稳,没一会儿,新盆底就和旧盆身牢牢粘在了一起。
在这清脆的敲打声里,姜山固忍不住又和老人聊了起来。这才知道,老人干补锅这行当已经四十多年了,周边四五十个公社都跑遍了,哪里有需要,他就推着小车往哪里去。最忙的时候,一天能补二三十口锅,从天亮忙到天黑,连吃饭都顾不上。
“现在手艺熟了,”老人一边用砂纸打磨盆底的边缘,一边说,“不管是铝锅、铁锅还是搪瓷锅,拿到手里看一眼,就知道该咋补,用不了几分钟就能修好,保准主家还能用上好些年。” 说着,他举起刚补好的脸盆,对着太阳照了照,仔细检查有没有漏光的地方,确认没问题了,才满意地放在一边。
姜山固注意到,老人布满皱纹的脸上突然闪过一丝落寞,声音也低了些:“可惜啊,现在没人愿意学这手艺了。补锅挣不了几个钱,又苦又累,我的几个娃都嫌丢人,说啥也不肯学。”
“我这手艺,怕是要失传喽!”老人长叹一声,那声叹息里满是无奈,像根细针似的,扎得姜山固心里有点疼。
“老人家,您教教我吧!我想学!”姜山固突然开口,语气里满是真诚。他看着老人孤零零的样子,又想起自己天天浑浑噩噩的生活,突然觉得学门手艺也挺好。
老人闻言,猛地抬起头,用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姜山固——这年轻人戴着眼镜,皮肤白净,一看就是个读书人,哪像干粗活的料。他先是笑了笑,随即又摇了摇头:“你?你是知青吧?细皮嫩肉的,哪吃得消这苦?”
copyright 2026
第374章 我能行
“我能行!”姜山固急忙说,“我在队里干农活都不怕累,学补锅肯定也能学会!”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脚步声,几个社员拎着破锅、坏盆走了过来,都是听到敲打声来的。他们问了价格,留下锅具就走了,没人愿意在这毒日头底下多待一秒,连句寒暄的话都没有。
老人一直忙到下午,才把手里的活计都干完。他擦了擦汗,又看向姜山固,慢悠悠地说:“小伙子,我看你是个文化人,应该是来插队的知青吧?”
见姜山固点头,老人又接着说,“知青好啊,能识字,会读书。你想学习是好事,但该多读书才对。老话说得好,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读书才能长见识。”
姜山固苦笑着摇了摇头。老人的话,在现在这个时候显得格外不合时宜——现在社会上都在说“读书无用论”,谁要是考试交白卷,还能被当成“英雄”;要是跟那些被称作“臭老九”的知识分子亲近,那就是“脱离群众”,是要被批评的。
在姜山固看来,自己就该彻底抛弃“读书”这种“好高骛远”的想法,踏踏实实扎根农村,在地里干活,在劳动中改造自己的思想,这样才能净化灵魂。
他来插队时带的那一大包书,早就被他扔在知青点屋门后的角落里,上面落满了灰尘,他甚至想过,等冬天缺柴火的时候,就把书烧了取暖。
老人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轻轻叹了口气:“小伙子,读书是你自己的事,管别人怎么说呢?世上那么多知识,老祖宗几千年的经验智慧,都写在书里呢。不跟书本学,你跟谁学去?”
“现在倒好,”老人越说越激动,声音也提高了些,“那么多好东西都没人学了,老祖宗传下来的智慧都丢得七零八落。结果呢?地种不好,活儿干不利索,这都是不虚心学习的报应!”
姜山固张了张嘴,想反驳几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老人说的是实话,可他也没办法,这是现在的大环境,他一个知青,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老人却没停,继续说道:“说什么读书无用,你听听广播里怎么说的?领袖那么伟大,还不是天天读书看报学习?咱们小老百姓,有什么资格摆谱不读书?说白了,就是现在的年轻人吃不了苦,觉得读书苦、上学苦、考试苦,所以连老师都敢不尊重……”
说到这里,老人突然停住了,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脸一下子涨红了,局促地搓了搓手,半天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念了句:“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不想吃那个苦,怎能成为人上人?”
这时,之前送锅来补的社员们陆续回来了,付了钱,拿起补好的锅具就匆匆离开,没人多停留。
老人开始收拾工具,把锤子、剪刀、铆钉、铝片都一一放进工具箱里,最后把马扎折好,挂在小推车的车把上,推着车准备去下一个村子。临走前,他又对着村口吆喝了一声:“补锅嘞 ——谁家要补锅嘞——”
就在老人快要走出村口时,一户人家的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妇女急匆匆地跑出来,手里举着个破铁锅,大声喊:“补锅的,等等!我家锅也坏了,帮我补补!”
老人连忙把小车停在墙角的阴凉处,重新支起马扎,从工具箱里拿出工具,又开始忙活起来。
姜山固站在一旁,望着老人佝偻的背影,耳边反复回响着老人刚才说的那些话——“读书是自己的事”“老祖宗的智慧不能丢”,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翻江倒海的。
在这个特殊的年代,在这个偏远的山村,一个饱经风霜的补锅老人,和一个迷茫困惑的知青,就这样完成了一场关于知识与价值的对话。
老人用最朴实的语言,说出了最深刻的道理;而姜山固,在这个酷热难耐的下午,终于从日复一日的迷茫里,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思想清凉——或许,他一直追寻的价值,从来都不是靠力气挣来的工分,而是藏在那些被他遗忘的书本里,藏在对知识的渴望里。
期待中的夜风终究没有如约而至,连田埂边那几棵老柳树的枝条都纹丝不动,蔫头耷脑地垂着。可农田里的活计却丝毫耽搁不得——眼瞅着高粱穗子已经开始灌浆,要是赶不上这拨夜灌,今年的收成就得打折扣。
队长中午在地头开会时把烟袋锅子敲得当当响:“今晚谁也别想歇,都给我把水龙带扛上!”
挑灯夜战的场面就此铺开。二十来盏马灯挂在田埂边的木桩上,昏黄的光团在闷热的空气里晃悠,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姜山固猫着腰扶着水龙带,橡胶管子被井水沁得冰凉,可后背却早被汗水浸透,粗布褂子贴在身上像抹了层胶水。他瞥了眼旁边的老农王大爷,只见老人一手攥着水龙带,一手用木瓢时不时舀点水浇在垄沟里,动作跟去年、前年乃至他来插队这三年里的每一个夏夜都一模一样。
唯一新鲜的,只有此刻顺着脖颈往下淌的汗水——比昨天更咸,还有即将袭来的疲惫,比昨天更沉。
田埂上突然传来“啪”的一声响,是知青小李的马灯玻璃罩被风吹掉了。小伙子急得直跺脚,那灯是他从家里带来的宝贝,现在只能用手捂着灯芯防止风吹灭。
姜山固心里叹了口气,这就是农村,无论老农们有多么丰富的耕作经验,日复一日遵循的依旧是祖辈传下的老章程——水龙带要顺着地势铺,马灯要挂在迎风的方向,连歇气的时间都得等队长敲烟袋锅子。
久而久之,一切都被无形的框架牢牢禁锢。就像地头那台老掉牙的水车,明明公社去年就来了技术员说能改成电动的,可到现在还是靠人脚蹬,说是“老祖宗传下来的玩意儿靠谱”。
置身其中,姜山固才真切体会到农人那份源于环境与时代的深刻局限。他想起上个月跟王大爷聊起青岛的纺织厂,老人睁着浑浊的眼睛问:“机器织布?那不得把织女娘娘惹生气喽?”
copyright 2026
第375章 今年收成又悬了
思想的土壤如此贫瘠,身体的劳损却永无止境。每天天不亮就下地,直到月亮升得老高才收工,靠的就是一身力气换那几分工分,年底折算下来还不够买双新胶鞋。
农村在他眼中渐渐褪去最初的色彩。刚来时觉得漫山遍野的绿色多新鲜,现在只看见地里的土坷垃一年比一年硬;刚来时觉得老乡们的笑容多淳朴,现在只听见他们唉声叹气说“今年收成又悬了”。
这地方就像村口那棵久旱的老槐树,树皮皲裂得能塞进手指头,根系拼命往地下扎,却只能碰到更硬的石头。
纵使姜山固学习新知的渴望依旧强烈,藏在行李袋里的课本总在夜深人静时硌得他心口发慌,可现在的他就像陷在泥坑里的马车,车轮子转得再欢,也只能在原地刨出更深的泥坑。
熬到后半夜,队长终于嘶哑着嗓子招呼大伙儿收工。他那破锣似的声音在夜里传得老远,人群立马跟解了绑似的,一个个拖着灌了铅的腿往回挪。
姜山固跟在队伍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田埂上,脚下的泥土又湿又黏,好几次差点把鞋给拽掉。夜空黑得跟墨汁似的,连星星都躲得不见踪影,只能凭着前面人的脚步声辨方向。
有个女知青不小心踩空了,“哎哟” 一声摔进垄沟,引得众人一阵忙乱,等把人拉上来时,她的裤腿已经沾满了泥水,冻得直打哆嗦。
好不容易挪回知青点,那间土坯房在夜色里看着跟个黑窟窿似的。姜山固推开门,一股混杂着汗味、霉味和柴火味的热气扑面而来。他连衣服都没脱,一头栽倒在土炕上。
炕面被白日的太阳晒得滚烫,隔着粗布褥子都能感觉到灼意,可他实在太累了,眼皮重得像挂了铅块,头刚沾到枕头就睡着了。
意识朦胧间,白日里遇到的补锅老人突然出现在脑海里。那老人坐在村口的大槐树下,手里拿着个破铁锅敲敲打打,见姜山固路过就问:“小伙子,还看书不?”当时他正烦着地里的活计,没好气地回了句“看书能当饭吃?”
现在想起老人当时摇头叹气的模样,一股强烈的愧疚感猛然攫住了他的心。他好像看见老人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本线装书,书页都发黄卷边了,还宝贝似的用布包着。可这念头刚冒出来,更汹涌的疲惫就跟涨潮似的把他给淹没了,连做梦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知睡了多久,一阵细碎的“窸窸窣窣”声突然钻进耳朵。姜山固迷迷糊糊地想,难道是盼了好久的夜雨终于来了?要是能下一场透雨,地里的庄稼就能缓过来,这闷热的天也能凉快凉快。
他屏住呼吸等着,盼着能听见雨点砸在窗外铁桶上的“滴答”声——那声音在干燥的夏夜听着比啥都舒坦。
可等了半天,别说凉意了,连半点湿气都没感觉到。那“窸窸窣窣”的声音反而越来越近,好像就在耳边似的!姜山固心里咯噔一下,突然清醒了大半。他屏住呼吸仔细听,没错,声音是从门边的角落传来的,就是他放行李袋的地方!
“吱吱吱……”几声尖锐的啮齿声骤然响起,清晰得仿佛就在枕头边!
姜山固一个激灵从炕上弹起来,黑暗中脱口而出:“不好!我的书!该死的耗子!”话音未落,他手忙脚乱地摸过枕边的布鞋,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狠狠砸过去!
黑暗里顿时炸开一阵 “稀里哗啦” 的声响,有麻袋倒地的声音,还有老鼠惊慌失措的“吱吱”声。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姜山固看见几只肥硕的黑影从麻袋底下窜出来,一个个跟小土块似的,贴着墙根慌不择路地跑。
它们挤挤挨挨地钻过门板底下那个被岁月啃出来的破洞——那洞还是上个月发现的,本来想找块木板钉上,结果一忙就忘了——瞬间就没影了。
姜山固的睡意早就跑得无影无踪。他顾不上穿鞋,光着脚就跳下炕,连滚带爬地扑到墙角。地上散落着几根老鼠毛,还有几粒不知从哪偷来的玉米粒。
他颤抖着手解开麻袋口的麻绳,把麻袋往地上一倒,借着破窗透进来的微光一看,整个人都僵住了,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袋子里哪还有书籍整齐的模样?
《代数》课本的封面被啃得只剩一半,《几何》书上满是老鼠咬出来的窟窿,纸屑像被狂风卷过似的,在麻袋里铺了厚厚的一层,连他夹在书里的半张照片都没能幸免,边角被啃得坑坑洼洼。
一股钻心的疼惜与懊悔瞬间淹没了姜山固。这些书是他当初不顾家人劝阻,千里迢迢从青岛家中背来的宝贝。临行前妈妈把书一本本包上书皮,还在扉页上写了他的名字,爸爸则把那个旧旅行箱加固了好几遍,说“到了农村可别把书弄丢了”。
他记得当时箱子沉得能压垮人,扛在肩上跟背了块大石头似的。社员们见了都劝他:“小伙子,别扛了,放牛车上吧!” 可他怕牛车上的粮食把书压坏,愣是咬着牙拒绝了,徒步走了十几里崎岖山路,翻了两座山才把书完好地带到知青点。
在这单调得只剩下土黄色的地方,这些书就是他的精神食粮。晚上睡不着觉时,他会偷偷拿出《物理》课本翻几页,看着那些熟悉的公式,就好像能回到青岛的课堂上。
有次知青点停电,他借着马灯的光看《历史》,直到灯油烧干了才舍得放下。可现在,这些宝贝却被老鼠啃成了这副模样!
姜山固蹲在地上,手捧着一本被啃得面目全非的《辩证唯物主义常识》,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了下来。他痛恨自己当初为何鬼迷心窍,学着那些无所事事的 “二流子”,整天说 “读书无用”。
上个月公社来了个招工的,说是要选几个有文化的去县里的工厂,结果知青点没一个人能通过考试,那些平时说“读书没用”的人,背地里都在后悔没好好上学。
他更痛恨自己竟曾咬牙切齿地发誓,要把这些书丢进灶膛烧了——那天跟小李吵了架,心里憋屈,就跟自己较劲,说 “留着这些书有啥用,不如烧了省心”。
原来当誓言几乎成为现实,当这些“无用之物”真的遭受荼毒时,自己的心会疼得这么厉害,就像被生生剜去了一块肉!他一边低声咒骂着那些可恶的老鼠,一边手忙脚乱地在碎纸屑里翻找。
手指被锋利的纸边划破了,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只是小心翼翼地把还能看的书页捡起来,用衣角擦去上面的灰尘。
此时此刻,他全然忘记了,正是这些老鼠的破坏,阴差阳错地“成全”了他那暴殄天物的誓言。他非但毫无“感激”,反而觉得更憋屈了——自己的书,就算要处理也得自己做主,凭啥让老鼠来糟蹋?
copyright 2026
第376章 插队苦日子
姜山固越想越气,突然想起老乡说过的捕鼠法子。去年秋收时,生产队的粮仓闹鼠灾,王大爷教大家用老鼠夹,还说“要在夹子里放块油炸馒头,保准能逮着”。
当时他还觉得好笑,现在却恨不得立马就去做几个老鼠夹。可转念一想,知青点连白面馒头都稀罕,哪来的油炸馒头?再说老鼠夹要是伤了人可咋整?上个月邻村就有个小孩被老鼠夹夹到了手,肿了好几天。
他坐在地上,看着手里残缺不全的课本,突然觉得人有时候真可笑。明明心里想的是一回事,做的却是另一回事。就像他嘴上说“读书无用”,却把书看得比啥都重;明明想好好保护书本,却连个破洞都忘了补。
结果呢?陷入自己制造的困境里,觉得啥都跟自己作对,一会儿怨天热,一会儿怨活累,现在又怨老鼠可恨,其实最该怨的是自己。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晨曦透过破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带。姜山固慢慢站起身,把还能看的书页小心翼翼地叠好,又找了块干净的布包起来。他突然想起爸爸临走时说的话:“山固啊,不管到了啥时候,都别丢了读书的心思。”
以前他还不太明白,现在看着这些残缺的课本,突然就懂了——读书或许不能马上改变啥,但那些学到的知识,就像埋在土里的种子,总有一天会发芽。
他走到门边,蹲下来仔细看那个破洞。洞口边缘还有新鲜的牙印,显然老鼠经常从这进出。姜山固咬了咬牙,转身去找工具——就算没有木板,用泥巴堵上也行,总得把这些祸害挡在外面。他可不想再让自己的宝贝课本遭罪了。
太阳慢慢升起来,金色的阳光洒满了知青点的小院。姜山固端着一碗泥巴,蹲在门边堵洞,心里却在盘算着:等忙完这阵子秋收,就把这些残缺的课本重新装订好,晚上抽时间接着看。
就算条件再苦,也不能放弃学习。毕竟,命运就像这土坯房,要是自己不主动修补,只会越来越破;只有亲手去弥补,才能让日子慢慢好起来。
周遭农村娃娃们的生活节奏,说起来简单得很——天不亮就跟着大人下地割猪草、拾柴火,日头升到头顶便扎堆在树荫下摸鱼捉虾,傍晚再挎着竹篮回家帮着烧火做饭。
劳作与嬉戏就是他们生活的全部,至于读书?在他们眼里那是顶没用的事儿。
“读那玩意儿能打粮食不?”隔壁家的狗蛋蹲在田埂上,一边用草棍儿逗着蚂蚁,一边撇着嘴对姜山固说。上次县里来的老师想动员村里娃去扫盲班,狗蛋爹直接把人堵在门口:“我家娃认不认字不耽误种庄稼,别瞎耽误功夫!”
这种深入骨髓的“读书无用论”,就像田埂边蔓延的野草,悄无声息地钻进姜山固的心里。起初他还会反驳几句,说读书能知道外面的世界,可架不住天天听、日日闻。
看着身边的知青们要么跟着老乡学编竹筐,要么凑在一起打扑克,他慢慢也觉得,在这大山里,书本确实不如一把好锄头管用。
不知不觉间,他竟真把这乡土“圭臬”当成了真理。之前宝贝得不行的课本被塞进麻袋最底层,夜里躺在炕上,满脑子想的都是明天怎么能多挣两个工分,再也没摸过书本的边。
可日子越这样过,心里就越空得慌——白天累得倒头就睡,夜里醒了望着黑漆漆的屋顶,只觉得迷茫像潮水似的往心里涌,连跟知青们聊天都提不起劲儿。
此刻,姜山固颤抖着手,下意识地翻开那本被老鼠啃掉一角的《中国历史》。泛黄的纸页边缘卷着边,指尖一碰,还能闻到熟悉的油墨味混着点泥土的气息——想必是之前藏在麻袋里沾到的。他盯着书页上的字,一行行看过去,奇了怪了,白天那些纠结得让他头疼的烦乱心绪,竟像被太阳晒过的露水似的,悄悄退了下去。
距离上次摸课本,已经过去小半年了。之前他觉得这书比地里的石头还沉,翻两页就犯困,现在再捧起来,却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当年在课堂上,老师讲夏商周的历史,他只觉得那些年份、人名枯燥得像嚼蜡,现在看着“青铜礼器”那几个字,眼前竟仿佛浮现出博物馆里见过的四羊方尊,纹路清晰得能数出鳞片;看到“百家争鸣”,就好像听见孔子周游列国时的讲学声,还有老子骑着青牛出关的身影。
他越看越入迷,手指顺着字迹慢慢滑过。看到秦始皇扫六合,仿佛能听见千军万马的马蹄声震得地都在颤;读到汉武帝凿通西域,眼前就出现一队队骆驼,驮着丝绸在沙漠里行走,驼铃声在耳边响个不停。
他逐字逐句地读,连标点符号都舍不得放过,好像能从字里行间嚼出古代战场的金戈铁马声,长安城集市里的叫卖声,还有李白、杜甫他们喝酒作诗的吟唱声。原来历史不是干巴巴的符号,是一条活着的河,哗啦啦地从古代流到现在。
土炕被白天的太阳晒得还发烫,隔着粗布褥子都能感觉到热气,可姜山固一点都不觉得难受;窗外的太阳正毒,蝉在树上叫得声嘶力竭,他也没听见;队长早上安排的下午要去玉米地除草,早被他忘到了九霄云外;甚至连自己坐在炕边,脚还光着,这些都忘了。整个世界好像就剩下手里的书本,还有脑子里不断上演的古代故事。
直到把最后一页轻轻合上,姜山固才觉得脖子酸得厉害,像被人掰着似的。他伸手揉着脖子,抬头往土墙上挂着的圆盘钟表看——指针明晃晃地指在上午六点一刻!窗外的天早就亮透了,阳光透过破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洒下一道道金线。
从凌晨三点发现老鼠咬了书,到现在一口气读了三个小时,他竟一点都没觉得累。这三个小时里,他像钻进了书里的世界,外面的烦恼、焦虑,还有农村生活的窘迫,全被挡在了门外。
只有知识像清泉似的,一点点流进他干得发裂的心里。
那种踏实又平静的感觉,比在树荫下喝井水还舒服,像老和尚在庙里打坐那样安稳,又像田埂上的老树,根扎在土里,怎么都晃不动
。没有怨天尤人,没有急得上火,连平时觉得苦的日子,好像都没那么难熬了,心里满当当的都是被知识填满的实在劲儿。
copyright 2026
第377章 知识的魅力
打这以后,姜山固像重新找到了主心骨。只要一捧起书,就跟渴极了的人看见泉水似的,一头扎进去就不想出来。有时候坐在窗边看,有时候靠在炕头读,常常一看就是大半天,连老乡喊他去吃饭都听不见。
知识的魅力就像春天的火山,在他心里重新烧了起来,热得发烫。那种对读书的渴望,比饿了三天想吃饭还强烈,比渴了半天想喝水还急切。
他捧着书本,手指轻轻摩挲着泛黄的书页,指尖能感觉到纸页上细微的纹路。这一刻,好像穿越了千百年的时光,跟古代的孔子、孟子那些智者聊上了天——他们说的话,写的字,都清清楚楚地在眼前。
等他从书里回过神来,听见窗外传来老乡赶牛的吆喝声,还有鸡叫的声音,才猛然醒悟:这种心里满满的、说不出来的舒服劲儿,才是真正的幸福和充实啊!
姜山固赶紧把那些被老鼠啃过的书都找出来,双手抖得厉害,像对待老祖宗传下来的宝贝似的整理。每本书都被他小心翼翼地抚平卷起来的边角,遇到沾了灰的封面,就用湿毛巾拧干了轻轻擦,生怕弄破了纸。
窗边的简易书桌是他刚来插队时搭的,两块木板架在土坯墙上,摇摇晃晃的。他特意从院子里找了四块青砖,用旧布把砖角包好,怕磨坏书页,然后把砖仔细地夹在书本两边,让书能平平整整地立着。
这几块青砖还是上次整理知青点那间杂货屋时翻出来的,砖面上还留着以前砌墙时的泥印,带着老日子的痕迹。
他拉开书桌最下面那个斑驳的木抽屉,手指往深处摸,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是个崭新的笔记本,牛皮纸封面因为屋里潮,已经有点发皱了。
这是他来插队时特意带来的,一直没舍得用。姜山固深吸了一口气,从衬衣口袋里掏出那支“英雄”牌钢笔 ——这是他考上初中那年,父亲特意去百货大楼买的,当时花了父亲半个月的工资。
笔身上的金色早就磨掉了,露出里面的银色,可笔尖还是很锋利,写起字来很顺滑。
钢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这声音让姜山固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他已经太久没提笔写字了。手腕都有点僵,第一笔下去,墨水还晕开了一个小点儿。
可这种生疏的感觉,反而让他格外珍惜,就像找回了小时候弄丢的弹弓,心里又激动又高兴。
他屏住呼吸,在牛皮纸封面上一笔一划地写“读书笔记”四个大字,每个字都写得方方正正,跟课本上的印刷体似的。写完了,又在下面工工整整地写上日期:1975年8月12日。写这个日期的时候,他特意用了力气,笔尖都快把纸戳破了,好像要把这个日子刻在纸上,记在心里。
书本这东西,还真就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知识海洋。才看了几个小时,姜山固学到的东西,比他在农村待了三年学的还多。
这三年里,他跟着老乡学了不少农活,还专门记在一个叫《生活宝典》的笔记本里——“谷雨前后种瓜点豆”,他还在后面画了个小葫芦;“立夏小满正栽秧”,旁边标了个小秧苗的符号。
这些都是老乡们一辈辈传下来的经验,确实有用,可跟书本里那些成套的知识比起来,就像地里的野草似的,零零散散的,不成体系。
那本《生活宝典》就躺在书桌的角落里,封面都快磨破了。姜山固拿起来翻了翻,里面记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还有不少小图画。
可再看看手里的历史书,还有那些数学、物理课本,突然就有个想法冒了出来:光有实践经验还不够,得有书本里的知识打底,才能明白为啥要“谷雨种瓜”,为啥“立夏栽秧”。
他赶紧翻开新的读书笔记,钢笔在纸上飞快地写,生怕这个想法跑了。不知不觉,太阳都升到头顶了,知青点的伙房飘来饭菜的香味,他却一点都不觉得饿;眼看就要到午饭时间了,肚子也没叫一声。
姜山固又拿起那本《中国历史》,在扉页上认认真真地写下两行字,钢笔字写得遒劲有力,带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读史可以明智,滋养浩然正气。”写完了,他把书合上,放在书桌最显眼的地方,像摆了个宝贝似的。
书桌上的书,大部分是姜山固初中时的教材,语文、数学、政治、历史、哲学都有,还有几本是从高中同学那儿借来的课本——有本《立体几何》,当时他还没学过,现在正好借着看。最珍贵的要数那几本《科学画报》杂志,封面上印着飞机、轮船的图片,特别好看。
说起来还有点不好意思,这些杂志是他高中毕业前,跟班里的学习委员借的,本来想看完就还,结果忙着收拾行李、跟家人告别,就忘了还。
没想到,现在在这偏远的山村里,这些杂志成了宝贝——上面有讲怎么造拖拉机的,还有说宇宙飞船的,都是他在农村见都见不到的东西。
姜山固心里有点怕,这年月,这些带“科学”“画报”字样的东西,容易被当成“资产阶级读物”。要是被人发现了,轻则把书没收,重则还得挨批评。
他赶紧找了几张旧报纸,把杂志一本本裹得严严实实,怕老鼠再咬,又在外面缠了几层厚实的塑料布——这塑料布还是上次公社发化肥时剩下的,他特意留了下来。裹好后,他把杂志小心翼翼地压在枕头下面,睡觉的时候都能感觉到,心里才踏实点。
他又把其他的课本都整理好,用青砖夹着立在书桌边上,还在书桌前面挡了块布帘——要是有其他知青进来,也看不见这些书。
做完这一切,姜山固坐在炕边,看着书桌上的书,心里像揣了个暖炉似的,又热又亮。他知道,以后的日子,有这些书陪着,就再也不会觉得空、觉得迷茫了。
copyright 2026
第378章 社区大锅饭
集体食堂的午饭时间一到,大铁锅里飘出的玉米糊糊香味顺着风飘了半条街,姜山固端着粗瓷大碗,扒拉了几口掺着红薯干的窝头就往宿舍赶。
他住的这处宅院原是村里老王家的,去年知青点扩建,老王头二话不说就收拾东西,带着全家搬到了山上的护林小屋——用他的话说:“城里娃来咱这儿受苦,总得有个像样的住处。”
前院四间正房改成了集体宿舍,七名男知青挤在里面,晚上此起彼伏的鼾声能把房梁上的灰尘震下来,还有人睡着睡着就扯着嗓子说梦话,一会儿喊“娘,我要吃饺子”,一会儿又喊“别追我,我没偷玉米”。
姜山固实在受不了这份热闹,瞅着后院那间堆农具的杂物间没人用,就自己扛着扫帚去收拾。
那间杂物间以前堆着锄头、镰刀,墙上还挂着生锈的犁耙,角落里积的灰尘能没过脚踝。姜山固足足扫了一下午,又从灶房借了水桶,把地面泼湿了反复擦洗,最后找了堆旧报纸,裁开了糊墙缝——报纸还是去年的《人民日报》,边角都发黄了,他却仔细地对齐了边角,连一条缝都不肯留。收拾完,他又在角落支起一块门板当书桌,虽然门板上还有几道裂缝,却被他擦得锃亮。
这里条件是简陋,下雨时屋顶还会漏雨,得用脸盆接着,但胜在清净。前院知青们凑在一起打扑克、侃大山的喧嚣传不过来,姜山固终于能挤出时间,安安稳稳地读会儿书了。
八月的太阳跟火球似的,晒得地面发烫,赤脚踩上去都得踮着脚跑。知青们要等到日头落下去,天稍微凉快些才能出工,大多数人吃完午饭就搬着小板凳,聚在村口的大槐树下打扑克,“三带一”“顺子”的吆喝声混着笑声,能传到二里地外。
姜山固却觉得这样过日子太可惜,好好的时间都浪费了。他坐在书桌前,没一会儿,身上那件的确良衬衫就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黏糊糊的,可他一点都不觉得苦,反而觉得心里踏实——指尖划过书页的感觉,比啥都舒服。
他接着翻开历史课本,顺着时间轴往下读。看到宋朝的清明上河图,脑子里就浮现出画里的热闹场景:街边的小贩推着小车卖糖葫芦,茶馆里的客人边喝茶边聊天,还有小孩牵着大人的手,蹦蹦跳跳地看耍把戏。
姜山固越看越纳闷:以前在学校上课时,总觉得这些历史知识枯燥得很,老师在讲台上讲得唾沫横飞,他在下面却昏昏欲睡,怎么现在读起来,比听评书还过瘾?
他想了半天,终于琢磨出个道理:那时候年纪小,心思都在掏鸟窝、摸鱼虾上,根本不懂历史里藏着的门道,现在经历了农村的苦,才明白那些古老的故事里,藏着做人做事的道理。
深夜收工回到宿舍时,已经是凌晨三点了。别的知青累得倒头就睡,鞋都来不及脱,姜山固却一点睡意都没有。
他打了桶凉水,从头到脚浇下去,浑身的疲惫瞬间消了大半,然后迫不及待地拿出自己做的煤油灯,点亮了就凑到书前。
队里没给后院的杂物间分配煤油灯,姜山固就自己琢磨着做了一盏:找了个空墨水瓶,洗干净了灌满煤油,又在瓶口盖了片铁皮,用钉子钻了个小孔,穿进一根棉线当灯芯。
这灯没有玻璃灯罩,光线散得厉害,只能照亮书桌的一小块地方,而且煤油烧起来冒黑烟,没一会儿屋里就飘满了煤油味。
姜山固为了看清书上的字,不得不把脸凑得很近,鼻子都快碰到书页了。读不了几页,就觉得鼻子里呛得难受,伸手一抠,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煤油烟炭;再抹一把脸,手上黏糊糊的,后来他找了块破镜子一看,鼻子周围、脸颊上全是黑的,活像个刚从煤窑里出来的矿工。可即便这样,他还是舍不得放下书。
书中的世界太精彩了:从特洛伊战争里的木马计,到文艺复兴时达芬奇画《蒙娜丽莎》的故事;从春秋战国时孔子周游列国,到工业革命时蒸汽机的发明……这些跨越时空的智慧,像磁石一样吸引着他,让他忘了时间,直到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才惊觉天快亮了。
眼皮实在撑不住了,姜山固才恋恋不舍地把书反扣在桌上,书角还夹着根稻草当书签,然后爬上土炕,和衣躺下。可第二天早上,他一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摸过书来,继续在知识的海洋里遨游。
唐一德也是知青,不过他是“返乡知青”。他是土生土长的村里人,五年前在镇中学读初二时,学校停办了,他就回到村里“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作为本村人,他跟父母住在一起,吃的是家里种的粮食,干的是熟悉的农活,一点都没有城市知青的适应难题。唯一特别的是,他有一张盖着红章的“返乡知青”证明,每次去公社办事,拿出来一亮,工作人员都会多跟他说两句话。
他还有个不为人知的身份——现在的知青大院,原本是他家的老宅子。前几天知青们总抱怨老鼠多,晚上睡觉能听见老鼠在房梁上跑,有的知青还说自己的袜子被老鼠咬了个洞。
唐一德听了,就从县供销社买了老鼠药,趁着午后凉快,沿着院墙根撒药粉。
走到后院时,他忽然瞥见杂物间的窗棂开着,里面坐着个人影,正是姜山固。更让他惊讶的是,以前堆满农具、到处是灰尘的破屋子,现在居然收拾得窗明几净,连墙上挂着的旧镰刀都擦得发亮。
唐一德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他轻轻敲了敲门板。
“一德哥!”姜山固听见敲门声,赶紧拉开木门,脸上满是惊喜。在这个村里,知青和村民大多时候各忙各的,上了年纪的社员觉得城里娃娇气,又没共同话题,平时见了面也就点点头。
唐一德不一样,他年纪和知青们差不多,又懂农活,还能跟他们聊到一块儿去。不过唐一德平时跟着父母住在深山护林点,只有农忙时才回村,所以两人难得见面。
“快进来坐!”姜山固热情地搬过一个树墩子当凳子——这是他前几天在山上砍的,自己用刨子刨平了,还垫了块旧布。
唐一德走进屋,环顾四周:土墙上糊着旧报纸,墙角整齐地码着劈好的柴火,连坑洼的泥地都扫得干干净净,连一根草屑都没有。“你可真能耐,” 唐一德忍不住赞叹,“这破屋子让你拾掇得比正房还体面,我都想搬回来住了!”
姜山固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那咱们作伴正好,晚上还能一起聊天!”
copyright 2026
第379章 我来跟你作伴
“等秋后护林棚修整完,我就回来跟你作伴。”唐一德笑着摆手,目光落在桌上反扣的《中国历史》课本上。
那本书的牛皮纸封面被煤油灯熏得发黄,边角还有点卷,扉页上两行钢笔字却格外醒目:“读史可以明智,滋养浩然正气。”唐一德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那些遒劲的笔画:“你也喜欢读历史?”
“上次你跟我说隋唐演义里的秦叔宝,我翻了这本书,怎么没找到记载呢?”姜山固赶紧问道。上次唐一德回村,在槐树下跟知青们讲秦叔宝卖马的故事,姜山固听得入了迷,一直记在心里。
“嗨!那都是说书先生编的戏文,不是正史!”唐一德朗声笑了起来,他拿起课本,翻开几页,看到页眉页脚写满了蝇头小楷,还有用朱笔圈点的地方,旁边缀着三角形符号,显然是姜山固自己琢磨的标记。唐一德也是个历史迷,一看就知道姜山固是真的喜欢,不是随便翻翻。
“史学分正野两道。”唐一德靠在门框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墙皮上的裂缝,“正史是官家修的,就像《二十四史》,记的都是真事;野史嘛,是散在民间的故事,被说书人整理出来,编成评书或者话本。两者的区别是……”他忽然卡住了——他虽然比姜山固大七岁,平时爱听评书、看历史小说,可真要把正野史的区别说清楚,还真有点难。
姜山固赶紧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的大青石上,腰板挺得笔直,像个听先生讲课的小学生,眼睛里满是求知的亮光,连大气都不敢喘。
唐一德平时最爱抱着那个旧半导体收音机听评书,《三国演义》《水浒传》听了一遍又一遍,还从老乡家里借了不少历史小说,翻来覆去地看,对里面的故事熟得能背下来。姜山固本来就爱问,现在遇到个懂历史的,自然不肯放过机会,紧紧盯着唐一德,等着他接着讲。
唐一德想了想,指着课本里的“玄武门之变”说:“正史里写的是李世民为了自保,杀了李建成和李元吉;野史里就多了,有的说李建成想害李世民,有的说李渊偏心,还有的说长孙无忌在后面出主意。你得自己琢磨,哪些是真的,哪些是编的。”
姜山固赶紧拿出笔记本,掏出钢笔,飞快地记着,生怕漏了一个字。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他的笔记本上,也落在两人身上,连空气中的煤油味,都好像变得甜了起来。
姜山固眼里那股亮晶晶的求知劲儿,像极了唐一德当年在公社文化站蹭书看的模样——那时候他总趁管理员不注意,躲在角落把《三国演义》翻得卷了边。唐一德心里一热,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问:“说个近的,廖晓东的故事你听过吧?”
话音刚落,他就一步跨过门槛,一屁股坐在门口的青石板台阶上,裤腿上还沾着撒老鼠药时蹭的泥土。姜山固赶紧搬过树墩凳挨着他坐下,耳朵竖得老高:“是不是报纸上登过的那个,扎根农村的女知青?”
“报上登的那都是裁过的衣裳,光显好的地方。”唐一德从裤兜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烟盒,里面只剩最后一支“丰收”牌卷烟,他捏着烟在桌角轻轻磕了磕,又摸出火柴“嚓”地划亮,“真相啊,得拆开针脚慢慢看。”
窗外的蝉鸣不知怎的突然停了,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窗棂,在地上投下长长的格子影。姜山固盯着唐一德手里明灭的烟头,看着他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的烟圈在两人之间散开,带着股子呛人的焦糊味。
“六九年开春,诸城公社开忆苦大会,戏台子搭在晒谷场上,底下坐满了社员。”唐一德的胶东口音带着独特的韵律,一开口就把人拉进了那个场景里,“贫农卢兆东突然蹿上台,抱着话筒哭嚎:‘俺家三代讨饭,三代光棍!爷爷当年在路边捡了爹,爹又在草垛里捡了俺,现在俺三十好几了,还天天睡冷炕头!’”
姜山固听得皱起眉头,他在村里也听过“卢懒汉”的名号——这人整天游手好闲,地里的活计能躲就躲,秋收时别人都在抢收玉米,他倒好,躲在草垛里睡觉,怎么看也不像是缺媳妇的可怜人。
“台下的老乡们谁不知道他的德行?一个个眼皮都懒得抬,有的还在底下嘀咕‘活该’。” 唐一德弹了弹烟灰,烟灰簌簌落在泥地上,“可偏偏有个青岛来的女知青,听得眼泪哗哗的,攥着拳头直发抖。”
说到这儿,唐一德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突然‘哐当’一声,那姑娘猛地站起来,对着话筒喊:‘我愿意嫁给卢兆东,跟贫下中农彻底结合!’”
“啥?”姜山固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个窝窝头,眼睛瞪得溜圆,“报纸上不是说她是自愿扎根农村,和卢兆东互帮互助吗?这跟你说的也差太远了!”
“报上的话能全信?”唐一德冷笑一声,烟头在指尖捏得发白,“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那点儿一腔孤勇,换来的竟是那样的日子。新婚夜哪有什么嫁妆?就一床打了补丁的旧棉被,用独轮车推着就进了卢家的破茅屋——那屋子下雨天漏雨,夜里能听见老鼠跑。”
姜山固的眉头拧得更紧了,手里的树墩凳都被他攥出了印子。唐一德咽了咽唾沫,喉结动了动,像是在努力平复情绪:“她白天要去村里的小学教书,下了课还得去地里种庄稼,晚上回来要给卢兆东烧水洗脚。
可卢懒汉呢?嫌她用香皂是‘资产阶级臭思想’,嫌她读书看报是‘不务正业’,动不动就骂骂咧咧。”
“这还不算完,”唐一德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精神上的侮辱是轻的,卢兆东喝醉了就动手打她,有时候嫌饭做得晚了,巴掌直接就扇过去。你知道吗?她可是烈士遗孤啊!”
姜山固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震惊。唐一德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说:“那是 1947 年深秋,胶东保卫战打得正激烈,潍河两岸的炮火把天都映红了。
在一个临时搭建的野战医院草棚里,一对革命夫妻抱着刚出生没多久的女婴,男的胳膊上缠着绷带,还在流血,却轻轻摸着孩子皱巴巴的脸颊说:‘这是革命的火种,是咱们的希望。’”
copyright 2026
第380章 廖氏英雄
这对夫妻就是廖晓东的亲生父母,他们原本想着等战争结束,就带着孩子过安稳日子,把她培养成有文化的人。可战争哪有那么多温情?廖晓东出生还不到半年,父亲就在一次战斗中牺牲了;没过多久,母亲为了掩护伤员撤退,也倒在了敌人的枪口下。
母亲临终前,把三岁的廖晓东托付给了战友廖弼臣,气息微弱地说:“老廖,求你…… 把孩子养大,让她成才,继承我们的遗志……”话没说完,手就垂了下去。
廖弼臣也是个老革命,参加过长征,跟廖晓东的父母是过命的交情。他抱着嗷嗷哭的孩子,当场就红了眼:“放心,我一定把她当亲生女儿养!”后来,他给孩子取名 “晓东”,带着对战友的思念,也盼着孩子能像东方的太阳一样,充满希望。
建国后,廖弼臣一家人定居在青岛,虽然当时国家还在百废待兴,但他家条件还算不错。廖弼臣夫妇对廖晓东比对自己的亲生孩子还上心——青岛八大关的小洋楼里,朝南的卧室永远留给晓东,因为那间屋子冬天最暖和;每当海雾漫过红瓦屋顶,廖弼臣就会戴上老花镜,坐在灯下给晓东缝补书包带,警卫员想帮忙,总会被他瞪回去:“这是我替牺牲的同志尽的心,你别插手。”
客厅的玻璃柜里,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两样东西:一样是晓东生父遗留的勋章,勋章上的红五星虽然有些褪色,却依旧耀眼;另一样是晓东生母烧焦的半块怀表,那是当年母亲在火海中护下来的,表针永远停在了她牺牲的那一刻。
廖弼臣时刻记着战友的嘱托,对晓东的学习要求特别严。而廖晓东也争气,从小学到高中,成绩次次都是年级第一,从没让养父母操过心。1958年,她拿了全市作文比赛一等奖,奖品是一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她把书翻得都快散架了,还在扉页上写了 “向保尔学习”;1963年考上青岛二中时,养母攒了三个月的肉票,换了个崭新的苏联人造革书包,晓东宝贝得不行,每天都擦得干干净净;她的书桌玻璃板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她娟秀的楷书:“此生愿做教育火种,照亮山河万里。”
1966年夏天,廖晓东刚拿到高二的“三好学生”奖状,还没来得及跟养父母庆祝,时代的巨浪就漫过了海岸线,上山下乡的号召传遍了全国。
养母拉着她的手,哭得眼睛都肿了:“东东,听妈的话,你弟弟去兵团,你妹妹去下乡,你留在城里当教员,我和你爸还指望着你养老呢……”可廖晓东性子倔,认定了要跟其他青年一样,到农村去“接受再教育”。
她红着眼眶“质问”廖弼臣:“爸,当年长征的时候,你走自己的革命道路,现在我想走我的革命道路,为什么要让弟弟妹妹替我去?”这句话把身经百战的老军人问得哑口无言。
饭桌上,廖弼臣突然把筷子往桌上一砸,额角上红军时期留下的旧伤疤都在跳动:“老子当年护送陈少敏大姐突围,枪林弹雨里都没这么揪心过!”可看着养女倔强抿紧的嘴角,他又颓然地跌坐在藤椅上,声音软了下来:“你……你这性子,真像你亲爹……”
“像他怎么了?我就是像他!”廖晓东梗着脖子,眼泪却掉了下来,“你有你的革命理想,凭什么不让我有我的?”
廖弼臣看着她,突然红了眼,声音哽咽:“我不是不让你去,我是怕你吃苦…… 你不知道,你亲爹当年……”他终于忍不住,把藏了十几年的秘密说了出来——当年长征时,他才十五岁,是队伍里最小的红军,廖晓东的亲生父亲像亲哥哥一样照顾他,冬天把棉衣让给他穿,有干粮先塞给他吃。后来那对夫妻牺牲后,他发誓一定要把孩子养大,可现在,他怎么忍心让孩子去受那份罪?
那天晚上,小洋楼里的灯亮了一夜,廖弼臣夫妇和廖晓东哭成了一团。可秘密揭开后,廖晓东反而更坚定了:“我爸妈为革命牺牲了,我更要去农村,跟群众在一起!”
廖弼臣知道拗不过她,最终还是点了头。送廖晓东去乡下那天,养母把她的行李塞得满满当当,里面有缝了又缝的棉衣,有她最喜欢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还有那半块怀表。养母拉着她的手,反复叮嘱:“一定要照顾好自己,要是受了委屈,一定要写信回来,家里永远是你的后盾……”
唐一德说到这儿,烟头已经烧到了指尖,他猛地回过神,把烟头摁灭在地上。姜山固坐在一旁,眼眶早就红了,手里的书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书页被风吹得哗啦作响,像是在为这个命运多舛的姑娘叹息。
卡车的铁皮车厢晃得人骨头都快散了,廖晓东扒着车窗往后望,只见养父廖弼臣和养母站在尘土里,身影越来越小。廖弼臣抬手抹了把脸,对身边的妻子叹道:“这大概就是命运吧,随她去闯吧。”
廖晓东用力点头,把养母塞给她的手帕紧紧攥在手里——那上面绣着朵小小的梅花,是养母连夜赶制的。车厢里挤满了和她一样的年轻人,个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脸上满是对未来的憧憬。他们大多是从青岛城里来的,有的刚高中毕业,有的还没来得及参加高考,此刻都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即将到来的农村生活,仿佛那不是艰苦的劳作,而是一场热闹的远游。
卡车在土路上颠簸了整整三天,一路上吃的是干粮,喝的是路边井里的凉水,到最后每个人都灰头土脸的。终于,当车轮碾过一段平整的土路时,司机师傅喊了一嗓子:“诸城公社到喽!”
廖晓东跟着人群跳下车,只见公社大院的红砖墙刷得干干净净,门口挂着“热烈欢迎知识青年下乡”的红横幅。公社领导早就等在门口,握着他们的手嘘寒问暖,还一个劲地感慨:“城里的娃娃能来咱这穷地方,真是不容易啊!”随后,领导把他们安排到了公社旁边的知青宿舍——那是几间砖瓦房,屋里摆着木板床,虽然简陋,却比他们想象中好太多了。
copyright 2026
第381章 我们去最艰苦的地方
可廖晓东却有些失落。她站在公社院子里,看着周围干净整洁的街道,还有村民们脸上红润的气色,心里琢磨着:“这地方也不艰苦啊,跟我想象中的农村不一样。”
原来,县领导觉得他们是大城市来的学生,没吃过苦,打算让他们留在公社工作,不用去村里干重活。
这下可把廖晓东急坏了。她和几个志同道合的同学找到县领导,语气坚定地说:“领导,我们是来支援农村建设的,不是来享福的!您把我们安排到最艰苦的地方去,越穷越好,越苦越能锻炼我们!”
县领导被这群热血青年的劲头打动了,沉吟片刻后说:“既然你们有这份决心,那我就把你们派到三官庙村去。那里条件确实艰苦,你们可得做好准备。”
三官庙村离公社有十几里山路,车子开不进去,他们只能背着行李步行。
走了两个多小时,终于看到了村子的模样——低矮的土坯房挤在一起,村口的土路扬起的尘土能呛得人咳嗽,村民们穿着打补丁的衣服,脸上满是风霜。
可提前接到消息的村支书早就带着乡亲们在村口等着了,手里还拿着自家种的红枣、花生,热情地往他们手里塞。
“欢迎城里来的娃娃!”村支书握着廖晓东的手,笑得满脸皱纹,“咱们村穷,委屈你们了!”廖晓东看着乡亲们淳朴的笑脸,心里热乎乎的,对身边的同学说:“你看,这里的人多好啊,这才是我们该来的地方!”
村支书给他们收拾了两间相对干净的土坯房当宿舍,还召集村民们开会,让大家拿出家里的小米、白面,给知青们做顿好饭。
廖晓东知道村里的情况,赶紧拦住村支书:“大叔,不用麻烦大家,我们带了干粮,跟大家一起吃粗粮就行,不能搞特殊!”
最后,他们还是跟着村民们一起,喝了碗玉米糊糊,就着咸菜吃了两个窝窝头。
安顿好后,廖晓东的知青生涯正式开始了。每天天不亮,她就跟着村民们下地干活,割麦子、种玉米、挖红薯,什么重活都抢着干。
田地里的活又脏又累,太阳晒得皮肤火辣辣地疼,她的手很快就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又结茧,脚也肿得穿不上布鞋。村支书看在眼里,劝她:“晓东啊,歇两天再干吧,别累坏了身子。”
可廖晓东总是摆摆手:“大叔,我没事,多干点活才能更快适应。”
有一天,廖晓东看到村里的孩子们都在田埂上疯跑,没人上学,心里很不是滋味。她找到村支书,提出要开办学堂:“大叔,孩子们不能没书读,我来教他们认字、算数,不收钱!”
村支书听了特别高兴,立刻召集村民们,把村里一间宽敞的草房收拾出来,又凑钱买了些纸和笔。
几天后,草房里就传来了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廖晓东站在土坯搭的讲台上,教孩子们念“东方红,太阳升”,脸上满是笑容。
她在给养父母的信里,字里行间都是兴奋:“爸妈,我在这里教孩子们读书,他们可聪明了,还会给我带自家种的柿子……”
廖弼臣夫妇看到信,既高兴又心疼,他们盼着女儿能早日返城,毕竟她是读书的好苗子,不该一辈子待在农村。
可他们怎么也没想到,下乡的第二年,廖晓东竟然要嫁给村里的贫农卢兆东。
其实,廖晓东做这个决定,是经过长久考虑的。眼看着上山下乡的期限快到了,其他同学都在盼着返城的消息,可她看着三官庙村依旧贫瘠的土地,看着草房里简陋的学堂,心里舍不得走。
她想扎根在这里,继续教孩子们读书,帮乡亲们改善生活。
可怎么才能长久地留下来呢?她琢磨了好几天,都没找到办法。
就在这时,养母给她寄来了一封信,信里问她什么时候回家,还劝她:“女孩子总归要考虑人生大事,早点回来,妈给你介绍个好对象。”
看到“人生大事”这几个字,廖晓东突然眼前一亮,嘴里喃喃自语:“我怎么没想到呢?我可以嫁到三官庙村啊,这样就能永远留下来了!”
她选中的人是卢兆东。村里人都说卢兆东是个懒汉,三十好几了还没成家,可廖晓东觉得,只要自己好好跟他过日子,他总会变好的,而且嫁给贫农,也能更好地“和群众结合”。
当她把这个决定告诉同学们时,大家都急坏了。同学王芳拉着她的手,语重心长地劝:“晓东,你别冲动啊!我们早晚要回城的,你怎么能真的嫁给一个农村懒汉?”
村支书也找她谈话:“孩子,婚姻是一辈子的事,你再想想,卢兆东他……配不上你。”
远在青岛的养母得知消息后,更是急得一夜没合眼,第二天就坐着火车赶了过来。
可她刚到三官庙村,就看到村口挂着红灯笼,贴着红喜字,乡亲们都穿着干净衣服,热热闹闹地往卢兆东家去。
养母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她不死心地走到卢兆东家门口,透过门缝看到廖晓东穿着一身红布衫,正给客人敬酒,脸上带着笑容。
养母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她没敢进去,只是把手上戴着的银镯子摘下来,交给了赶来的诸城县县长,哽咽着说:“麻烦您把这个交给晓东,让她……好好照顾自己。”
廖晓东铁了心要嫁给卢兆东,谁劝都没用。她觉得自己既然来支援农村建设,就该用实际行动帮村民解决问题,婚姻就是最好的方式。
可她不知道,自己的这份“一腔热血”,即将把她拖进痛苦的深渊。
婚礼很简单,没有婚纱,没有钻戒,只有一碗红糖水,几个窝窝头。
当廖晓东跟着卢兆东走进他家时,还是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两间低矮的茅草房,墙壁上满是裂缝,屋里只有一盘土炕,一口发黑的铁锅,一个装水的大缸,还有一个用土坯砌的碗柜,里面摆着几个缺口的粗瓷碗。
她想起自己在青岛的家,宽敞的洋楼,明亮的窗户,干净的家具,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疼,这才明白什么叫“天壤之别”。
copyright 2026
第382章 村里娃离不开我
从这天起,廖晓东彻底脱离了知青群体,成了地地道道的农村媳妇。
一开始,她还抱着希望,觉得只要自己和卢兆东齐心协力,总能把日子过好。可很快,她就发现自己太天真了。
卢兆东的本性很快暴露出来。他好吃懒做,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地里的活计全靠廖晓东一个人干。
而且他还特别大男子主义,看不惯廖晓东的一切生活习惯。
廖晓东带来的香皂、牙膏、牙刷,在他眼里都是“资产阶级小资思想”,他指着那些东西骂:“你现在是贫农的媳妇,还用这些玩意儿?赶紧扔了!”
廖晓东没生气,反而觉得是自己考虑不周,赶紧把这些东西送给了同学王芳。
王芳看着她递过来的香皂,心里满是担忧:“晓东,你真的别傻了,卢兆东他根本不懂得珍惜你!” 可廖晓东却笑着说:“没事,我现在是农村媳妇,是该入乡随俗。”
从那以后,廖晓东更勤快了。每天天不亮,她就起床做饭,然后喂猪、挑水、洗衣服,接着去地里干活。中午顶着烈日回来,又要赶紧做饭,下午继续下地,晚上还要收拾家务。
一天下来,她累得骨头都快散架了,可卢兆东却整天游手好闲,要么在村口跟人聊天,要么在家躺着睡觉,连碗都懒得洗。
即便如此,廖晓东也没耽误教孩子们读书。每天晚上,她拖着疲惫的身子,准时去草房给孩子们上课,教他们认字、算数,还讲外面世界的故事。村民们都特别尊重她,见了面都喊她“廖老师”。
可这声 “廖老师”,却让卢兆东心里很不舒服。
他觉得自己一个大男人,反而要靠媳妇出名,脸上挂不住。
他骨子里的大男子主义和封建思想开始作祟,回到家就数落廖晓东:“你一个女人家,整天在外面抛头露面,教什么书?不守妇道,净给我丢人!”
一开始,廖晓东还觉得是自己忽略了家庭,让卢兆东不高兴了。
她找到同窗好友马志耘,把教学的任务交给她一部分,自己则把更多精力放在家里,每天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变着花样给卢兆东做饭。
可她的让步,并没有换来卢兆东的疼爱,反而让他更加得寸进尺。
卢兆东开始阻止廖晓东去参加村里的活动,不让她跟其他知青来往。
廖晓东都忍了,可当卢兆东不让她去给孩子们上课时,她坚决不同意:“孩子们不能没人教,这是我答应乡亲们的事,不能反悔!”
气急败坏的卢兆东,第一次对廖晓东动了手。他一巴掌扇在廖晓东脸上,打得她嘴角都流了血,还骂道:“你敢不听我的话?反了你了!”
廖晓东捂着脸,不敢相信地看着他,试图跟他讲道理,可卢兆东根本听不进去,反而觉得她在顶嘴,又踹了她一脚。
从那以后,卢兆东的脾气越来越暴躁,一言不合就动手打人。
廖晓东的身上经常青一块紫一块的,连冬天穿厚衣服都遮不住。
更过分的是,在她两次怀孕期间,卢兆东都没放过她,依旧对她拳打脚踢。第一次怀孕,因为被他推搡,孩子没保住;第二次怀孕,她小心翼翼地护着肚子,可还是没能躲过,孩子出生后身体很虚弱。
曾经那个眼里闪着光、充满热情的廖晓东,渐渐变得沉默寡言。
她依旧每天去给孩子们上课,依旧帮乡亲们干活,可脸上的笑容少了,眼里的光彩也没了,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同来的知青们知道她的境遇后,都特别心疼她,有时候会偷偷给她送点吃的,可她总是摆摆手,说自己没事。只有在给孩子们上课的时候,她眼里才会偶尔闪过一丝往日的光芒,仿佛只有在那一刻,她才能找回曾经的自己。
其实廖晓东是有改变状况机会的,但她都像攥着烫手山芋似的,硬生生把机会推了出去。
那年头,公社推荐工农兵大学名额比金疙瘩还金贵,尤其是像她这样在村里办扫盲班的知青,凭着教娃们识文断字的实绩,公社书记亲自把推荐表送到她手上时,指节都因为用力而发白:“晓东啊,这可是从泥地里跳龙门的机会,你爸妈在青岛都托人来问三回了!”
那张盖着红印章的推荐表在她炕头放了三天,信纸都被灶膛的烟火熏得发卷。夜里她就着煤油灯看,灯光把“推荐去省师范学院”的字样照得透亮,可一转头看见炕梢熟睡的一双儿女——五岁的大宝攥着半截铅笔,三岁的丫丫怀里还抱着写满拼音的纸片,她就把表往抽屉最底层塞。
娘从青岛寄来的信里,字里行间全是急得冒火的期盼:“东儿,你爸托老战友打听了,到了大学就能转城市户口,将来娃也能跟着进城读书!”
可她回信时,笔尖在纸上顿了又顿,最后只写下:“娘,村里娃离不开我,我得留在这儿。”
更让人咋舌的是,她还托公社通讯员往县里寄了封信,字里行间全是要稳住知青队伍的话,说现在村里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不能跟着起哄回城。
好友张兰收拾行李准备回青岛那天,红着眼圈拽她的胳膊:“晓东,你傻不傻?卢兆东那德性你还不清楚?跟我走,到了青岛我给你找份代课的活儿,总比在这儿受气强!”
廖晓东却往教室方向望了望,那里窗纸上还贴着娃们画的红太阳,她抹了把脸,语气硬得像块石头:“兰子,我不走,我要一辈子扎根农村!”
谁都知道卢兆东不是个东西。有回廖晓东在课堂上教娃们念“好好学习”,黑板上方的绳子突然断了,“好好学习”的条幅“哗啦”飘落在讲台上,她伸手去扶时,后颈的乌青正好露在阳光下——那是前晚卢兆东赌输了钱,拿烟袋锅子打的。
下了课,村书记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杆儿戳着地劝她:“晓东,你要是想离婚,我这就往公社打报告,组织上肯定批!卢兆东这混球,早该跟他掰了!”
她却蹲在地上捡碎玻璃,手指被划破了也没察觉:“书记,娃还小,没爹不行。”
copyright 2026
第383章 活成了个笑话
其实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卢兆东除了喝酒赌钱啥也不会,可她总抱着点念想,觉得日子久了总能感化他。
可这念想就像泡在水里的柴火,怎么也烧不起来。
她白天在地里挣工分,晚上给娃们上课,回到家还得挑水做饭,卢兆东却要么蹲在村口赌钱,要么躺在炕上装死。
有回她发烧到浑身打颤,想让卢兆东帮着烧锅热水,他倒好,翻个身骂骂咧咧:“女人家哪那么多娇病,我还等着喝小米粥呢!”
身子就是这么一点点垮掉的。入了冬,她瘦得颧骨都突出来,蓝布棉袄套在身上晃荡得像面旗子。1974年元月13日那天,天寒得能冻掉耳朵,教室窗户上的冰花厚得能挡住人影。
她讲《小英雄雨来》,讲到“我们是中国人,我们爱自己的祖国”时,突然觉得肝部像被谁攥住似的疼,冷汗“唰”地就从额头冒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教案本上晕开黑印子。
她想扶住讲台,手却摸空了,只能攥紧手里的教鞭——那是娃们用山上的荆条给她做的,还缠了圈红布条。她咬着牙撑着,荆条教鞭被攥得“咯吱”响,突然“呲”的一声断成两截,她眼前一黑,重重摔在冻得发硬的泥地上。
娃们吓得哭成一团,最大的虎子赶紧跑去找村医。
等她缓过点劲,自己扶着墙往家挪,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冰冷的土炕上连床厚被子都没有,她蜷缩着身子,听见卢兆东在外屋哼着小调喝酒,却没进来问一句。
直到后半夜,邻居王婶听见屋里没动静,推门进来一看,她脸白得像纸,赶紧喊了几个村民,用门板把她抬往公社医院。
公社医院的土坯房里,医生翻了翻她的眼皮,又摸了摸脉,最后无奈地摇头:“急性肝坏死,太晚了,我们这儿没条件治。”
消息传到青岛,她养父母连夜雇车往这边赶,可等车到村口时,廖晓东已经没了气。
说到这儿,唐一德把烟蒂在鞋底碾得粉碎,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她养父母抱着她的尸体哭,说早知道这样,当初就是绑也得把她绑回青岛。”
风突然刮得紧了,院墙外的杨树枝“哗啦啦”响,影子落在姜山固紧攥的拳头上,像在上面爬动的黑虫子。
“七四年开春,廖老师走的时候才二十七岁。”唐一德蹲在地上,手指抠着泥土,“追悼会来了两千多人,村里的娃都哭着喊‘廖老师别走’,可她那丈夫卢兆东,站在棺木旁边跟个木头似的,眼神空得能塞进鸡蛋。后来啊,没人愿意跟他过,他又成了光棍,天天蹲在村口喝闷酒,活成了个笑话。”
半晌,唐一德捡起根树枝,在被雨水冲得平整的沙地上划了个十字,十字沟里爬过几只蚂蚁,慌慌张张的像在找路。
“看明白了吧?”他指着地上的沟沟壑壑,“县志里写她是‘扎根农村的模范知青’,村里老人却偷偷说她是‘嫁懒汉的傻姑娘’。可真正的廖晓东……”他突然卡住,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后半句,“是被两根绳子勒死的——一根叫认死理,一根叫太固执。”
暮色像潮水似的漫进窗棂,把姜山固和唐一德的影子烙在斑驳的土墙上,又高又瘦。姜山固摩挲着历史课本扉页,上面“浩然正气”四个毛笔字,突然变得重得压手,仿佛要把纸都戳穿。
唐一德见他半天没说话,怕这话题太沉压得他难受,赶紧转了话头,指着桌上的历史课本说:“你看这‘商鞅变法’,表面是改法令,其实是改人心。就像咱村现在搞的“冬闲不闲”,看着是分派任务,其实是让大伙有干劲……”
他越说越起劲,从秦汉讲到隋唐,又扯到村里的新鲜事,姜山固听得入了迷,连窗外的天暗下来都没察觉。直到唐一德抬头看见西天边的晚霞只剩一抹红,才拍着大腿站起来:“坏了,我得赶紧回山里,晚了山路不好走!”姜山固这才如梦初醒,赶紧起身送他。
两人并肩走在田埂上,晚风带着麦秸秆的香气。到了院门口,唐一德拍了拍他的肩膀:“山固,读书是好事,但别死读书,得多琢磨里头的道理。”姜山固使劲点头,看着唐一德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才转身回屋。
这半天的谈话,像给姜山固脑子里开了扇窗。以前他总把课本背得滚瓜烂熟,可那些字就像贴在纸上的画,没一点活气。
现在不一样了,他再翻历史课本,看见“贞观之治”就想起唐一德说的“当官要让百姓过好日子”,看见“安史之乱”就琢磨“为啥好端端的天下会乱”。
他开始到处找书看,村里的会计有本翻烂的《三国演义》,他就天天去帮会计算账,换着看两章;公社供销社有租书的专柜,他就省下饭票,攒够一毛钱就租本《林海雪原》回来,连夜就着煤油灯看。
可在村里找书比找水还难。有回他跟社员们一起蹲在田埂上吃饭,顺口说想找本《水浒传》看看,旁边的李大叔就笑他:“山固,你这知青咋不务正业?有那功夫不如多割两垄麦子!”还有人在背后嚼舌根,说他“不安心劳动,满脑子都是城里的想法”,吓得他后来再也不敢随便提看书的事。
社员们平时的消遣,不是凑在一块儿说东家长西家短,就是蹲在村口看拖拉机路过。全村就两台收音机,一台在村书记家,一台在公社办公室,普通人家想听听新闻,全靠墙上那只小喇叭——每天早上六点响,播半个钟头新闻就停。
倒是村里的娃们花样多,白天在晒谷场抓石子、丢沙包,晚上就玩捉迷藏,有回二柱子藏在草垛里,竟然睡着了,害得全村人举着火把找了半宿,最后在草垛里把他拎出来时,他还揉着眼睛问:“游戏结束了?”
姜山固跟知青同伴们也不太热络。知青点住了八个男知青,有几个总爱熬夜聊天,有时能聊到后半夜,第二天上工就打哈欠。
姜山固看不过去,就定了规矩:晚上十点必须熄灯,谁也不能熬夜。有回王建军偷偷在被窝里用手电筒看小说,被他发现了,硬是把书收了,气得王建军骂他“刻板得像个老学究”。可姜山固不管这些,依旧该咋咋地,他总说:“第二天要下地干活,没精神咋行?”
copyright 2026
第384章 知青对知识的渴望
干起农活来,姜山固更是出了名的拼命。这山村偏僻得很,大型机械连影子都见不着,连拖拉机都只有公社有,平时耕地、运粮全靠人力和牛。
村里多是丘陵地,坡又陡又滑,挑担子的时候,人得顺着坡斜着走,稍不注意就会摔下去。有回他挑着两筐土豆往晒谷场去,脚下一滑,连人带筐滚在坡下,土豆撒了一地,他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捡起土豆接着挑,肩膀被扁担压得红了一大片,也没哼一声。
北方的旱季特别长,一到农闲,社员们就得到山沟里修塘坝,为的是夏天能存住雨水浇地。打坝是最累的活,得把山上的黄土一担担挑到坝基上,再用夯石砸实。
那夯石足有百十来斤重,用四根麻绳拴着,四个人各拽一根绳,喊着号子往下砸。
姜山固没有手套,赤手抓着麻绳,掌心的老茧很快就磨破了,渗出血来,混着黄土粘在绳子上,可他还是跟着号子使劲。
有回砸完夯石,他把手伸开,掌心的水泡破了好几个,血肉模糊的,王建军看了直皱眉:“山固,你至于这么拼命吗?”他却笑了笑:“多砸几下,坝才结实,夏天就不怕漏水了。”
往往干上两三个小时,社员们就累得不行,有的蹲在地上抽烟,有的靠在石头上喘气。可姜山固总能找到活儿干,要么去帮着挑水,要么去整理工具,从不闲着。时间长了,社员们都说:“这知青虽然刻板,可干活实在。”
不过年轻人之间,总有让人暖心的时刻。
有天下午,姜山固从公社借了本《青春之歌》,揣在怀里往知青点走,想跟同伴们换换书看。
刚进前院,就看见屋里的六个知青齐刷刷抬起头看他,眼神都一样,吓得他心里“咯噔”一下,还以为自己又犯了啥规矩。
可没等他开口,王建军就笑着跳起来:“山固,你怀里揣的啥?是不是书?”其他几个人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是新借的吧?看完借我看看!”
姜山固这才松了口气,赶紧从怀里掏出书——那本书的封面都卷了边,书页也发黄了,可知青们还是抢着看,王建军先拿到,抱着书就蹲在墙角看,连晚饭都忘了吃。
看着同伴们抢书的样子,姜山固突然明白:原来大家跟他一样,都盼着能多看点书,都没忘了心里的念想。
山村的夜晚特别黑,没有电,只有煤油灯的光在窗户上晃。想了解山外的事,只能靠看书。有回姜山固帮孤寡的刘奶奶挑水,顺口问她家里有没有书。
刘奶奶颤巍巍地走进里屋,摸索了半天,抱出一本线装的书来,封面都快掉了,上面写着“刘氏家谱”。
刘奶奶摸着书皮说:“这是俺家传了三辈的书,上面记着俺们老刘家的根。”
姜山固接过书,小心翼翼地翻了翻,里面的字都是用毛笔写的,虽然有些地方看不清楚,可他还是看了半天,瞧着那遒劲有力的毛笔字,心里又酸又暖。
幸好知青同伴们都愿意把书拿出来共享。王建军有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都快翻烂了,还在扉页上写着“人最宝贵的是生命”;李建国从家里带了本《鲁迅杂文选》,虽然有些地方看不懂,可大家还是传着看。
晚上熄了灯,有时几个人会凑在被窝里,用手电筒照着书,轮流念一段,念到精彩的地方,就压低声音讨论。
“要不是上山下乡,我现在该念高三了。”有天晚上,王建军摸着《青春之歌》的封面,轻声叹气。“是啊,我本来都考上高中了,结果刚开学就下乡了。”李建国也跟着说,“我哥在大学里当老师,说大学里的图书馆有好多书,连外国书都有。”说起校园生活,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闪着光,仿佛能看见教室里的黑板、操场上的篮球架。
从那以后,姜山固跟知青同伴们的关系越来越近。每天干完活,他们就聚在屋里看书、聊天,有时女知青们也会过来,带着她们的书交换着看。
有回女知青张丽带了本《红楼梦》,大家围着看,虽然有些地方看不懂,可还是看得津津有味。姜山固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暖暖的——在这偏远的山村里,书本就像一束光,把大家的心都聚在了一起。
姜山固把本大队知青手里的书翻得卷了边,连女知青藏在枕头下的《青春之歌》都借来看了三遍,心里那股子对书的渴劲儿还是没压下去。
眼瞅着身边能看的书都看完了,他的目光不由自主飘向了邻村——听说那边知青点藏着不少“宝贝”,他早就心痒得不行,就盼着能有个机会过去瞧瞧。
这天机会总算来了。大队会计要去邻队办粮食统购的手续,人手不够,就喊上了干活踏实的姜山固。姜山固一听要去邻队,心里乐开了花,嘴上却装作淡定,扛着锄头就跟着会计出发了。
一路上他脚底下生风,脑子里全在琢磨怎么跟邻队知青搭话,连会计跟他说的注意事项都没听进去多少。
到了邻队知青点,会计去公社办公室办事,让姜山固在院子里等着。姜山固哪能闲着,眼睛一转就看到几个知青蹲在屋檐下看书,赶紧凑了过去。
他先是客气地递了根烟,又自报家门,说起自己也是知青,平时。这话一出口,那几个知青眼睛都亮了,立马拉着他坐在小板凳上聊了起来。
一聊才知道,这邻队的知青跟他一样,把读书当成顶要紧的事。一个戴眼镜的知青叫赵建军,是从北京来的,手里正捧着本《三国演义》,他推了推眼镜说:“山固,你记住,读什么书就成什么人。你读孔孟,就懂仁义礼智;你读鲁迅,就知家国情怀。书里的字不是死的,是能钻进你骨头里,把你塑造成个像样的人的!”
另一个知青接着说:“可不是嘛!读书就是打地基,地基打牢了,将来才能往上盖高楼。没读过好书,肚子里没点墨水,走到哪儿都站不稳!”
姜山固听得连连点头,又问起他们平时怎么看书。
赵建军突然一拍大腿,说:“光看有啥用?得辩!就像黑夜里的灯,你不拨它,它就不亮;道理你不辩,就弄不明白!你以为诸葛亮舌战群儒是靠死记硬背?孔夫子周游列国是照本宣科?那都是把书里的东西嚼碎了,化成自己的玩意儿,再用自己的脑子去想,去用!”
这话像道闪电劈在姜山固脑子里,他以前看书就知道死记硬背,从来没想过还要“辩”。
赵建军见他愣着,又解释:“这‘辩’不是吵架,是深入聊天。你说一个观点,我有不同想法,咱们摆事实讲道理,聊着聊着就明白谁对谁错了。而且啊,从你怎么看一个观点,就能看出你是个啥人。跟你聊得来的,那就是知己;聊不到一块儿的,各走各的路,也不耽误事儿!”
copyright 2026
第385章 以物易书
说着,赵建军还讲了个故事:古代有个文人,走到哪儿都爱跟读书人辩论,就为了学新东西。有一回,他遇到个人说些没道理的话,可周围人怕那人有钱有势,都跟着附和。文人见状,赶紧作揖说:“是我多嘴了,打扰各位,我先走了。”旁人纳闷,追上去问他为啥走。文人说:“该跟他聊的人不聊,是错过人才;不该跟他聊的人瞎聊,是说错话。我跟他没什么好说的,不走等着干啥?”
姜山固听完这话,心里豁然开朗。这些知青都佩服文人的耿直,把这故事传得到处都是,后来还成了他们交友的规矩——跟懂书的人多聊,跟不懂的人少费口舌。
正听得入迷,赵建军突然转身从屋里的书架上抽出本厚厚的《鲁迅全集》,“啪”地扔到姜山固怀里。姜山固一接,差点没抱住,那书沉甸甸的,封皮都被翻得有些磨损了。赵建军指了指姜山固口袋里露出来的杂志,摇摇头说:“你这杂志啊,看着热闹,其实没多少真东西,顶多算个趣闻集。我这《鲁迅全集》才是真能给你补营养的!”
姜山固赶紧把杂志掏出来,是本《大众电影》,还是他从公社供销社租来的。赵建军扫了一眼,又说:“想借我这书也行,有个条 ——看完得在书里写心得。一篇心得算一天,最多借你三天,到时候必须还回来!”姜山固连忙点头,抱着书跟得了宝贝似的,连声道谢。
等他回了自己大队,跟知青们一说这事儿,王建军才告诉他:“这有啥新鲜的?邻队早就这么干了!以书易书,还得写心得,好多大队的知青都这么玩呢!”姜山固这才知道,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知青圈里早就流行起了这种看书的规矩。
后来他才明白,知青们这么喜欢换书看,跟一句外国名言有关系。这话是英国一个叫萧伯纳的剧作家说的:“你有一个苹果,我有一个苹果,换完还是一个;可你有一个想法,我有一个想法,换完就有两个了!”
有人不解,说咱们中国有那么多老祖宗的道理,为啥要学外国人的话?姜山固却觉得,不是大家崇洋,是那时候日子太闷了,山里消息又闭塞,年轻人心里都憋着股劲儿,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想找点能让心里亮堂的东西。
就像知青们常说的,伟人说过“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那时候缺书缺得厉害,大家跟饿肚子似的,就盼着能多看点书。原来的学校都停了课,老祖宗的古文又难,年轻人看不懂;五四运动后的白话文呢,又常被当成“异端”,不让看。倒是解放后翻译的外国书,悄悄在民间传着,成了宝贝。
这些外国书好懂,里面还讲好多有意思的故事,有讲爱情的,有讲奋斗的,还有讲怎么做人的。虽然那十年里,翻译外国书的人少了,可还是有两种书能看。
一种是人民文学出版社、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的,大多是苏联的书,比如高尔基的《母亲》,还有朝鲜、越南的小说,像《朝鲜短篇小说选》《火焰》,都是讲革命或者知青下乡的。
另一种就隐秘多了,是内部发行的“白皮书”,或者登在《摘译》上的,都是苏美日的当代小说,说是让大家批判用的,可知青们都偷偷看,还觉得这些书比公开出版的好看。
这些书就像藏在地下的泉水,全靠知青们你传我、我传你,才没被埋没。在村里,能看到公开的书就不错了,能拿到这种“内部书”的,那都是有本事的人。
要是有人能随口说句外国书里的话,比如“人最宝贵的是生命”,立马能被大伙儿围起来,跟见了高人似的。男知青们更是把这当成本事,觉得能说几句外国名言,就能让女知青多看自己两眼,都争着学。
慢慢的,“以书易书”就成了知青圈里最看重的交流方式。一开始就是简单换书,可后来总有人借了不还,大家就定了规矩:借了必须还,还得按时;书只能在小圈子里传,不能传到外面去。
这些规矩看着简单,却透着股子“说到做到”的劲儿,跟外国人说的 “契约精神” 挺像,知青们都愿意遵守。
可圈子就这么大,书传着传着就都看完了,想找本新书比登天还难。这时候,一个喜欢研究古人类的知青出了个主意:“咱们学老祖宗,以物易书!”
这话一出,大家都觉得可行。于是就有了这样的场景:拿几片饼干,能换一天看书的时间;一块面包能看两天;一块肥皂能看三天;要是有双新袜子,能看五天!
一开始,谁也不知道怎么定价,都是凭着感觉来。比如赵建军有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有人拿了个白面馒头来换,他觉得划算,就答应了。
后来换的人多了,大家慢慢琢磨出了一套“物价表”,啥东西能换几天书,都有了准数。这么一来,知青们还能互相尝尝家乡的特产——北京知青带来的果脯,上海知青带来的奶糖,广东知青带来的腊肉,都成了换书的 “硬通货”。
可问题也来了:要是有人穷得叮当响,身上只有件破裤衩,还想看书咋办?总不能把人家的裤衩扒下来当抵押吧?那也太丢人了,传出去大家都没面子。
为了不让这换书的规矩断了,知青们又补了条规矩:没钱没东西没关系,能写心得也行!只要你写的心得有道理,书主认可了,一篇心得就能抵一天看书的时间。
有回姜山固借了本《红与黑》,手里没东西换,就熬夜写了篇心得,说里面的主人公于连又可怜又可气,还说自己要是于连,肯定不会走那条路。
书主看了特别喜欢,还跟他聊了半天,最后不仅让他多看了两天,还把另一本《战争与和平》也借给他了。
姜山固抱着那本《鲁迅全集》回到知青点时,心里又激动又紧张。他知道这三天有多宝贵,晚上就着煤油灯,连熬了两个通宵,把书里的《孔乙己》《阿q正传》都看了一遍,还在书的空白处写下自己的想法——他觉得孔乙己太可怜了,要是能多认点字,能有份正经活儿,也不会落到那样的下场;阿q的“精神胜利法”看着好笑,可细想起来,又觉得有点心酸。
到了还书那天,赵建军看了他写的心得,拍着他的肩膀说:“山固,你这心得写得实在!以后想看啥书,随时来跟我换!”姜山固听了这话,心里比吃了蜜还甜——他知道,自己总算摸到了知青圈里“以书会友”的门道,也终于找到了能跟自己聊得来的人。
copyright 2026
第386章 收集心得体会
姜山固的日子过得像村口那架老水车,白天围着田埂和作坊转,夜里就绕着书本打转,硬生生把一天掰成了两半用。
白天天刚蒙蒙亮,他就得扛着锄头往地里跑,公社的田埂上满是碎石子,踩上去硌得脚底板生疼,他却顾不上这些——早稻该插秧了,要是误了农时,全队的工分都得受影响。
正午的太阳烤得地面发烫,他弯腰在水田里插禾苗,泥水没过膝盖,蚂蟥顺着裤腿往上爬,他也只是随手一扯,继续埋头干活,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滴,砸在水田里溅起细小的水花,连带着把眼睛都泡得发涩。
好不容易盼到歇晌,别人都找树荫下躺着抽烟聊天,他却从怀里掏出皱巴巴的书页,蹲在田埂边借着树荫看。
书页边缘都被磨得起了毛,是他前几天用半块肥皂从邻队知青那换来的《呐喊》,字里行间还留着前人划过的横线。有时看得太入迷,队长喊上工的哨子响了好几声,他才慌忙把书塞回怀里,拍掉身上的土往田里跑。
到了晚上,知青点的煤油灯昏黄得像随时会熄灭,同伴们累了一天,倒头就睡,呼噜声此起彼伏。姜山固却舍不得睡,他把灯芯拧到最小,只留一点微弱的光,趴在炕沿上看书。
灯油是按人头分的,省着点用才能撑到月底,他常常看到一半就掐灭灯,在黑暗里闭着眼回想书里的内容——孔乙己排出九文大钱的模样,阿q画圈时的纠结,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越来越清晰,等实在想不起来了,才又小心翼翼地把灯点上,接着往下看。
他的手指总是又黑又糙,沾着泥土和机油,翻书时生怕把纸页弄脏,就用指甲盖轻轻捏着书页边缘。时间一长,指缝里的墨渍洗都洗不掉,连吃饭时端粗瓷碗,碗沿上都能留下淡淡的黑印子。
有回王建军见他眼睛红得像兔子,就劝他:“山固,你别这么拼,书啥时候不能看,身子垮了可就完了!”
他却只是笑了笑,把刚看完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递给王建军:“你看保尔多能扛,我这点累算啥?”
就这么连轴转了三天,姜山固总算把那本《鲁迅全集》看完了。还书那天,他怀里揣着厚厚一摞稿纸,手都在微微发颤——那是他熬夜写的心得,足足有一百多篇,每篇都写得密密麻麻,有的纸页上还沾着煤油灯熏黑的印子。
他怕写得不好,前一天晚上又逐篇改了一遍,连标点符号都仔细核对过,直到鸡叫头遍才敢停下。
到了邻队知青点,赵建军见他抱着一摞纸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伸手接了过去。稿纸在赵建军手里沉甸甸的,他翻了两页,眼睛一下子亮了——姜山固不仅写了对《孔乙己》的看法,还把孔乙己的遭遇和村里那些不识字的老人对比,说 “要是孔乙己能有机会好好教书,也不会落到那样的下场”;看《阿q正传》时,他又写“阿q的精神胜利法,就像有些人遇到难处就逃避,可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字里行间全是自己的思考,不是简单的摘抄。
赵建军越看越认真,原本搭在肩上的外套都滑了下来,他也没察觉。等翻到最后一页,他抬头看向姜山固,眼神里满是赞许:“山固,你这心得写得太实在了!
这哪是心得,简直是跟鲁迅先生对话啊!”说着,他转身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布袋,伸手在里面摸了半天,掏出一本深蓝色封面的书,双手递到姜山固面前:“这本给你,你肯定喜欢。”
姜山固赶紧接过来,书脊挺括,封面上印着《进化论与伦理学》几个字,他心里“咯噔”一下——这书他以前在公社图书馆见过一次,后来就被收走了,说是“要批判着看”。
他小心翼翼地翻开封面,扉页上印着书的信息:旧译《天演论》,赫胥黎着,科学出版社1971年 7 月出版,定价0.17元。可翻来翻去,他没看到译者的名字,只有“《进化论与伦理学》翻译组 译”几个字。
他皱着眉头摩挲着书页,心里犯起了嘀咕:是译者不愿意署名,还是因为这本书敏感,不敢署名?那时候不少书都因为“敏感”被禁,要是这本书也在禁书名单里,自己看了会不会出事?正想着,他又往后翻了一页,突然看到一段熟悉的文字——是教员语录!
他赶紧凑到灯前,逐字逐句地读:“中国应该大量吸收外国的进步文化,作为自己文化食粮的原料……凡属我们今天用得着的东西,都应该吸收……决不能生吞活剥地毫无批判地吸收。
古为今用,洋为中用。”这段话说得清清楚楚,他一下子松了口气——有了这段语录,这本书就有了“合法性”,不是偷偷摸摸看的“禁书”了。
“这书可厉害着呢,”赵建军走到他身边,声音压得低了些,“达尔文的进化论你知道吧?这本书就是为进化论扫清道路的,能改变人对世界的看法!”
姜山固点点头,正想说话,目光却无意间扫到赵建军的床底下——一个半开的旧纸箱里,赫然露出好几本和他手里一模一样的《进化论与伦理学》,封面上的深蓝色在昏暗中格外显眼。
他心里猛地一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用眼神示意赵建军——这么多本禁书,你是从哪弄来的?
赵建军看出了他的顾虑,嘴角勾了勾,指了指书里的语录:“你忘了?领袖说要‘批判地吸收’,这些书就是让我们批判着看的!批判就是咱们的‘护身符’,只要抱着批判的态度,怕啥?”
“可……可前几年,好多这种书都被烧了啊,”姜山固还是不放心,声音压得更低了,眼睛警惕地看向门外,生怕有人路过听见,“要是被人发现……”
他没敢说下去,可话里的担忧谁都听得懂——那时候要是被贴上“读禁书”的标签,轻则被批斗,重则还会被送回城里审查,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copyright 2026
第387章 道不同不相为谋
赵建军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笃定:“你放心,真有人问起,你就这么说——我是按照领袖的教导,批判地阅读这本书,目的是分清精华和糟粕,坚决抵制里面的错误思想!”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看这书里的语录,写得明明白白,咱们是按领袖的话做的,谁还能说啥?”
姜山固攥着书的手紧了紧,心里的石头还是没完全落地。他想起去年冬天,邻村有个知青因为看《红与黑》被人举报,不仅书被没收了,还被拉去批斗了好几天,回来后整个人都蔫了,再也不敢碰那些“课外书”。
可看着手里的《进化论与伦理学》,看着扉页上的语录,他又觉得赵建军说得有道理——要是连书都不敢看,还怎么 “吸收进步文化”?
赵建军见他还在犹豫,就把自己的心得拿给他看。
那本心得里,赵建军用红笔圈出了书里的“错误观点”,还在旁边写了长长的批判文字,比如“作者过分强调生存竞争,忽视了集体主义精神,这是不对的”。
姜山固看着那些红色的批注,心里一下子亮堂了——原来还能这么看,既读了书,又符合“批判”的要求。
“你看,”赵建军指着批注说,“咱们不是盲目地看书,是带着脑子看,把不好的地方指出来,这就是‘批判地吸收’。”姜山固点点头,把书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团温暖的光。
他知道,这本《进化论与伦理学》会像之前的《鲁迅全集》一样,成为他夜里的陪伴,让他在沉重的劳动之外,找到灵魂的栖息地。
临走时,赵建军又叮嘱他:“看书的时候多做批注,把自己的想法写下来,不管是赞同还是反对,都要写清楚。这样就算有人问起,你也能说清楚自己的态度。”姜山固应着,脚步轻快地往回走,月光洒在田埂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怀里的书沉甸甸的,却让他觉得浑身都有了力气。
某一天,友人神秘兮兮地凑到姜山固身边,那模样仿佛怀揣着什么惊天秘密。友人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仿佛生怕空气中的每一个分子都能听到似的,他讲述了一个在特定人群中隐秘流传的“故事”。
“据说啊,”友人的眼神中闪烁着一种难以捉摸的光芒,“有次教员问姚,‘最近看什么书?’姚开了个书单,里头就有这本《进化论与伦理学》。
教员听了就说:‘哦?拿给我看看。’”说到这里,友人顿了顿,那停顿的间隙仿佛是在给姜山固足够的时间去消化这个 “故事”的重量。
姜山固的眼睛瞪大了,脸上满是惊讶之色。在那个年代,领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都备受关注,更何况是对一本书产生了兴趣。
友人接着说:“你想啊,教员他老人家都要亲自‘看一看’的书,我们作为革命群众,学习领会其中的观点,以便更好地‘批判地吸收’,总结经验教训,这不正是响应号召么?”
友人的语气中带着一种巧妙的狡黠,他像是在给自己,也像是在给姜山固寻找一个合理的借口,一个能够让他们与这本书产生联系的正当理由。
姜山固听完,紧锁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这个“故事”的真伪确实难以考证,但在那个一切以领袖意志为最高参照的年代,这个理由无疑具有惊人的“说服力”。
他恍然大悟般地点了点头,一种“原来如此”的释然感代替了之前的恐慌。不过,疑虑虽未尽消,但至少有了一个勉强站得住脚、可以自我安慰甚至对外辩解的依据。
心绪稍定,姜山固再次快速翻动手中这本珍贵的新书。“一毛七……”他摩挲着封底的定价数字,低声念叨。
这个数字在他脑中迅速换算成现实的重量:一毛七分钱,几乎等同于他在农田里辛苦劳作一整天所挣得的工分值!而眼前床下这满满一纸箱的新书,至少有十几本!这是一笔在那个年代堪称“巨款”的投入。
巨大的疑问瞬间攫住了他:“你……一下子买这么多,到底要做什么用?”在那个物资匮乏、一切经济活动都被严格管控的年代,“囤积”本身就引人侧目。他脑海中立刻闪过一个念头,脱口而出:“难不成……要转手卖出去?那可就是‘投机倒把’了!”语气中带着严厉的警告意味。
“送人!”友人斩钉截铁地回答,声音洪亮,眼神坦荡,带着不容置疑的信念感,“书怎么能用来卖?知识岂是商贾之物?”他那份对书籍近乎神圣的崇敬,让姜山固一时无言。
姜山固依然难以置信,眼神扫过那一箱书,仿佛在看一堆沉甸甸的钞票,“这血本……下得也太大了些。你到底… 图个啥呢?”他追问道,目光紧紧锁住友人。
友人微微一笑,那笑容里蕴含着复杂的意味,有期待,也有一种近乎苛刻的冷静。“我要听听,”他缓缓开口,“听听收到这本书的人,对它有什么见解。”
“旁人的看法… 就这么重要吗?” 姜山固不解。在他看来,读书是极个人的事。
“重要?”友人摇摇头,“不是某一方重要,是对双方都重要!”他的语气变得异常严肃,“圣人不是说过吗?‘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我要‘改’,我自己要进步;同时,我与他之间的关系,也可能因为这本书而需要‘改’。他的见解若对我有所启发,砥励我的思想,那他便是值得深交的益友。若他的见解空洞无物,甚或只是人云亦云、毫无价值,”友人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那么,对不起,下次相见,便是形同陌路之辈,对面相逢不相识!时间是金,极其宝贵,与其浪费在无益的虚耗上,不如早早各自前行。”
这番话掷地有声,如同冰冷的刀锋划开了温情脉脉的面纱,暴露出一种极端理性甚至有些无情的择友标准。姜山固心头一震。
他本能地觉得友人这种做法过于功利,近乎一种精神上的“交易”,将友谊与思想价值赤裸裸地挂钩,显得不近人情。然而,内心深处,他又不得不承认,友人对时间、对精神交流质量的珍视,那种“道不同不相为谋”的决绝态度本身,却透着一股令人敬畏的、追求纯粹的精神力量。
这让他猛然想起《论语》中那句同样颇具争议的话:“无友不如己者。”
copyright 2026
第388章 谁都不肯服软
古今文言的奥妙之处,或许就在于其阐释的空间极大,其解释权往往牢牢握在运用者手中。
无论其本意是鼓励向上看齐,还是被世俗理解为一种势利,当某人手握“子曰”这块圣贤的金字招牌并将其奉为圭臬时,它就仿佛拥有了不容辩驳的权威,成为一把衡量人际关系的冰冷标尺。
面对友人如此郑重其事、甚至带着“考试”意味的“慎友”要求,姜山固自然不敢有丝毫怠慢。这本《进化论与伦理学》在他手中变得更加沉重。
它不仅是一部学术着作,更像是一块试金石,一场无声的考验。他唯恐自己的理解浅薄,辜负了这份赠书的深意,更怕自己的思想不够深刻,在友人那苛刻的审视下暴露贫瘠。
于是,他开始了更为艰苦卓绝的研读。白天,农田里的劳作异常辛苦,休息的间隙,别的知青们都在抽烟闲聊,享受着这片刻的放松。
可姜山固却不同,他坐在田埂上,脑海中反复推敲书中的某个概念。他仿佛置身于一个只有自己和书本的世界里,周围的喧嚣都与他无关。那些陌生的词汇和复杂的理论在他的脑海中不断盘旋,他努力地想要抓住它们,理解它们。
夜深人静时,整个世界都陷入了沉睡,只有姜山固的房间里还闪烁着微弱的油灯光芒。那灯光摇曳不定,仿佛随时都会被黑暗吞噬,但姜山固却毫不在意。
他坐在桌前,逐字逐句地咀嚼消化赫胥黎的思想,结合毛教员语录中的“批判吸收”原则,苦苦思索。他的眼睛紧紧盯着书页,眼神中透露出一种执着和坚定。
在“进化论”“伦理”“宇宙过程”“园艺过程” 这些陌生的概念丛林中,他努力地寻找着属于自己的理解路径。他时而掩卷长思,眉头紧皱,仿佛被书中的某个难题困住了;时而奋笔疾书,在笔记本上留下密密麻麻的批注与疑问,那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仿佛是他与作者之间的对话。
日子一天天过去,书页的边角被他翻得卷曲发软,封面的折痕日益加深,个别令他反复玩味、击节赞叹或困惑不已的语段,竟在不知不觉中被他诵读揣摩得滚瓜烂熟,几近倒背如流。
他对这本书的理解也越来越深入,那些原本陌生的概念渐渐变得清晰起来,在他的脑海中形成了一个完整的体系。
直到自认为已将这本书的精髓融会贯通,勉强有了几处能拿得出手、经得起推敲的见解时,姜山固才怀着一种近乎朝圣的心情,铺开稿纸,郑重地提起了钢笔。
然而,思想的闸门一旦开启,便如江河奔腾难以遏制。他本想只写几页核心观点,不料笔尖触及纸面,各种相关联的思绪、旁征博引的联想、批判性的辨析便汹涌而至,一发不可收拾。
钢笔在粗糙的稿纸上沙沙作响,墨水流畅地倾泻着思想的激流。写着写着,只觉得思路如泉水喷涌,洋洋洒洒,欲罢不能。案头的稿纸越堆越高,手腕因长时间书写而酸痛僵硬,但他却浑然不觉。
当他写到忘情处,钢笔突然一顿,墨水又一次消耗殆尽而断流时,他才猛然从忘我的状态中惊醒。低头一看,不禁愕然——不知不觉间,他关于这本薄薄小书的心得体会,已然写满了厚厚一大本练习册!
终于到了“交作业”的日子。姜山固揣着那本沉甸甸的手稿,指腹反复摩挲着粗糙的封皮,掌心都沁出了薄汗。这本子里凝结了他无数个深夜的心血,油灯熏黑的纸页上,密密麻麻的字迹里藏着他反复修改的痕迹,连他自己都隐隐觉得,写得是不是太多了些,在旁人眼里会不会显得另类又突兀。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友人宿舍的木门。可脚刚迈进去,目光落在那张用木板搭成的简易书桌上时,所有的忐忑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惊讶,还有一丝忍不住的自嘲。
哪是什么空荡的桌面?上面整整齐齐堆着十几本崭新的笔记本,红皮的、蓝皮的,厚度不一,却都透着一股子认真劲儿。每一本都代表着一个收到赠书的人交出的“答卷”,自己那厚厚一叠,往中间一放,竟显得相当“克制”,甚至能算上是写得“较少”的。
姜山固盯着那些本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这一幕根本不用多说,明明白白地告诉了他友人这场“实验”的规模。原来在这个处处受限、看似封闭的年代,还有这么多人和他们一样,揣着对知识的渴盼,让精神的暗流在隐秘处奔涌。
友人见他进来,只是笑着点了点头,接过手稿时的动作却格外郑重,手指轻轻捏着本子边缘,仿佛那不是一叠纸,而是件得小心呵护的珍宝。
他拉过木凳坐下,台灯的光刚好打在纸页上,一行一行地读,遇到关键处还会停下来,眉头微蹙思索,手边的铅笔时不时在草稿纸上画着逻辑线,做些记号。
整个房间静得很,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簌簌”声,空气里都飘着一股专注的劲儿。姜山固站在一旁,看着友人认真的侧脸,竟不敢出声打扰。不知过了多久,友人才抬起头,眼睛亮得很,里面满是藏不住的赞赏,还有浓厚的兴趣。
“你这几个观点抓得准啊!”友人一开口,就没说半句虚话,直接揪着姜山固稿子里的关键问题聊了起来——一会儿是赫胥黎对“适者生存”伦理化的批判,一会儿又谈到书中 “伦理过程”和教员“批判吸收”论的深层契合点。他的问题又尖又深,一下就戳到要害,逼得姜山固不停在脑子里回溯原文,梳理自己的逻辑,把原本模糊的观点再往深里挖。
两人越聊越投入,有时候为了一个细节争得面红耳赤,你一句我一句,谁都不肯服软;可有时候又会因为想到一块儿去,相视一笑,满是惺惺相惜的默契。姜山固只觉得脑子从来没这么活泛过,像是被打开了一扇新的门。
更让他意外的是,聊着聊着,友人为了对比印证观点,或是想拓宽思路,竟自然而然地提起了其他几位赠书对象的想法——有特别精辟的洞察,也有闹了笑话的误解。虽然没说具体是谁,但那些零散的思想碎片,就像往平静的湖里扔了石子,在姜山固心里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copyright 2026
第389章 学习的力量
比如有人把“宇宙过程”和农田里的节气变化联系到了一起,虽说有点牵强,却透着一股子接地气的机灵;还有人死死抓住“批判吸收”,把书中的理论拆解得明明白白,逻辑严得像块铁板。
这哪里是两个人聊天?明明是好多人的思想凑到了一起,形成了一场小型的思想碰撞会。姜山固这才懂了,友人要的就是这种“一次交流,多种思想碰撞”的效果。
不知不觉,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暮色像墨汁一样慢慢晕开,把远处的田埂都染成了深色。姜山固看着书桌上堆得像小山似的心得本,想起友人之前说的那套 “不合拍就断交” 的冷酷准则,忍不住带着点促狭,又掺着好奇问道:“你送出去这么多书,靠这‘试金石’,该不会真有人让你觉得得‘断交’吧?”他特意把“断交”两个字咬得重了些。
友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上绽开一抹理解的笑,还带着点畅快,缓缓摇了摇头。
就这一个动作,姜山固瞬间就明白了。书是试金石没错,可思想碰撞出来的火花,比简单的“筛选朋友”有价值多了。
不管大家的理解是笨拙还是深邃,骨子里都是一样的——对书痴迷,对知识热爱。这种心意,比什么都金贵。
两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之前心里那点因为 “筛选” 带来的隔阂,早就烟消云散了。
后来有一次,姜山固在田埂上休息,手里捏着本翻得卷了边的书,指尖蹭过磨损的页角,脑子里又冒出了友人的身影——那个敢一下子买十几本书,还搞出这么大阵仗的城里青年。
一个猜测突然冒了出来:或许,当初友人在大家面前说要收阅读心得,本就是故意的?
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要是没有这么一出,在这个连肚子都难填饱,精神更是贫瘠得厉害的年月,大家拿到好不容易弄来的书,恐怕真的只会草草翻几页,觉得枯燥难懂,就随手塞进床底、木箱这种积满灰尘的旮旯里,任由书页受潮霉变,被虫子啃得满是洞眼。
毕竟那些理论太枯燥,文字又艰涩,在连温饱都要拼尽全力的日子里,这种“没用”的书,从来都是最先被舍弃的奢侈品。可友人呢?他偏不按常理来,当众说愿意用远超书本价格的“高价”收大家的心得——那可是真金白银啊!
姜山固至今还记得,当时有人算过,一本《进化论与伦理学》才一毛七,可友人说,只要心得写得认真,最少给五毛,写得好的还能给一块!这钱在当时能买好几个白面馒头,或是一块肥皂。
就是这么原始,却最有冲击力的方式,一下子就把大家沉寂的求知欲给撬动了,也让所有人都看到了他那份近乎奢侈的决心和魄力。
想到这儿,姜山固心里的钦佩又多了几分。旁人可能觉得友人傻,花这么多钱买几页纸,可他知道,那“傻气”背后,是对智慧的极度渴望,是不肯停下脚步的锐意进取。
可没过多久,姜山固就发现,自己还是把事情想简单了,远远低估了友人的眼界和手段。他怎么都没想到,友人花这么大血本收大家的心得,根本不是为了自我激励,更不是为了炫耀手里有钱。
有一天,公社的广播里突然提到,省城的日报副刊登了一篇关于《进化论与伦理学》的评论文章,写得特别好。姜山固一听就来了兴趣,特意跑了好几里地,到公社办公室借了那份报纸。
展开报纸,他一眼就看到了那篇文章的标题,再往下读,越读越惊讶——里面好多观点,都带着点熟悉的影子!有他自己在心得里写过的,也有之前和友人聊天时,听到的其他人的想法。
他这才恍然大悟:友人哪里是在收心得?分明是像个懂行的淘金工,在一堆沙砾里耐心挑拣金沙。他把大家零散的、闪着思想火花的观点——那些在油灯下啃书啃到半夜,突然冒出来的灵感碎片——全都收集起来,然后一点点筛选、梳理,把零散的想法串成线,再融会贯通,最后淬炼成了这么一篇结构严密、见解独到的大文章!
那文章写得真好,观点像刚磨好的刀刃,又尖又利,一下就戳中了要害;角度也新得很,像是突然看到一座没见过的奇峰,让人眼前一亮;论证更是一层扣一层,环环相扣,逻辑严得没话说。
难怪能登在省城的大报上,还占了那么显眼的位置。
姜山固拿着报纸,手都有点抖。他下意识地在心里算账:友人买十几本书花的钱,再加上给大家的“稿费”,虽说不算少,可跟这篇文章带来的名望、能抓住的机遇,还有报社给的稿费比起来,简直就是九牛一毛!这笔“生意”,友人赚得盆满钵满,妥妥的一本万利!
他这才真正服了。这哪是什么简单的收集观点?分明是“集百家之所长,铸一家之锋锐” 啊!友人那种把零散知识整合起来,再转化成自己东西的能力,还有把知识变成实实在在 “力量”的智慧,让姜山固打心眼儿里觉得:这人的学习精神和手段,真值得自己好好学学,甚至顶礼膜拜一番。
自那以后,对知识和书籍的渴望,像一阵风似的,席卷了整个知青点。大家再也不把书当成可有可无的玩意儿,只要听说谁有新书,不管多远都会跑过去借。
附近能找到的书渐渐被搜罗一空,就像河里的水慢慢干了,知青们的目光又像雷达似的,开始往更远的地方扫——邻村的知青点、镇上的供销社,甚至是县城里的亲戚家,只要有一丝可能找到书的地方,都有人愿意跑一趟。
copyright 2026
第390章 偷书能叫偷吗
终于,大家不约而同地将炽热的视线,牢牢锁定在公社旁侧不远处的那座依山而建、外观朴拙甚至有些陈旧的老旧中学——红星中学上。
这座驻扎在山窝窝里的学校,其貌不扬,黄泥墙、黑瓦顶,掩映在几棵高大的老樟树下,乍看毫不起眼,仿佛只是群山皱褶里一个普通的印记。然而,它却是一所有着百年沧桑历史的老校!校门口那对饱经风霜的石狮子,无言地诉说着岁月的积淀。那石狮子的身上,布满了时光侵蚀的痕迹,有的地方已经出现了裂痕,可它们依然坚守在那里,像是忠诚的卫士。
方圆几十里数个乡镇,但凡叫得上名号的人物,无论是过去的老秀才、留洋归来的学者,还是如今在各行各业崭露头角的骨干,追溯其求学根源,十有八九都谦逊地自称毕业于这所山坳里的“摇篮”。
学校除了拥有几位德高望重、学识渊博、默默坚守的“良师”,更令人心驰神往的,是它深处那座浸润了几代学子灵魂的庞大书库。
这座图书馆,是这所学校真正的宝藏。它绝非凭空而生,而是靠着代代毕业生薪火相传的信念建立并充盈起来的。
每当一届学生毕业,总有一些人,或出于感恩,或出于对知识的虔敬,将陪伴自己度过青葱岁月的书籍郑重地寄存于此,希望它们能继续滋养后来者。
更有一批又一批事业有成的校友,怀着反哺之情,不断将精心搜集、购置的新旧书籍源源不断地捐赠回来。
涓涓细流,汇聚成海。数十年的积累沉淀,使得这座身处僻壤的中学图书馆,其藏书之丰、种类之杂、版本之珍,远超寻常人的想象。
据说,一位早年留洋归来、在省城极有名望的老学者,曾有感于此,特意题写了一副苍劲有力的匾额,悬挂于图书馆大门两侧:“书中取乐、笔下用功,浪迹天涯、问心无愧”。这十六个字,如同图书馆的灵魂,激励着一代又一代的山里娃在知识的海洋里遨游,立志走出大山,无愧于心。
然而,动荡的风暴终究席卷了这个宁静的知识殿堂。不知何时,也不知因何具体缘由,这座图书馆被贴上了“罪大恶极”的标签。
锤声叮当,厚重的木门和窗户被一块块粗糙的木板死死钉牢,封条纵横交错,白色的纸张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道道刺目的伤疤。风闻是被某个 “觉悟极高” 的人举报,说这馆里堆满了 “封资修” 的流毒垃圾,是腐蚀青年思想的万恶之源。更有甚者,在紧闭的大门外贴上了措辞激烈的大字报,历数其 “毒害” 几代青年的“滔天罪行”,并振臂高呼其“最好的归宿”应是——“付之一炬!”
烈焰焚书的阴影,曾沉沉地压在每一个爱书人的心头。万幸的是,掌握生杀大权的革委会,最终并未真正执行这野蛮的“判决”。
也许是对那百年校史的些许忌惮?或是某些暗中的阻力?个中缘由难以揣测。但图书馆并未因此重获自由,它依旧被冰冷的木板和封条禁锢着,如同一位被判处无期囚禁的智者,在黑暗中沉默。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这句老话用在此时此地,竟有了别样的意味。不知是哪位眼尖腿勤的知青,一次偶然的“侦察”,发现了这个被尘封的“宝藏”。消息如同燎原的野火,迅速在几个知青点间秘密传递开来。一个大胆的念头开始酝酿——“偷书”!
对于早已饱尝无书可读之苦的姜山固来说,四处借书的经历使他名声在外,自然成了这场“大行动”首批受邀的核心成员。他与另外几个大队精心挑选出来的、胆大心细又可靠的知青,迅速组成了一个临时的“特别行动队”——私下里,他们戏称自己为“敢死队”,带着几分悲壮的自嘲。
行动定在夜间,这是毫无疑义的。“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古老的诗句此刻成了他们行动的最佳注脚。选择上半夜还是下半夜,不仅要看当夜是新月如钩还是残月微光,更要精确计算月亮的方位和亮度,确保行动笼罩在尽可能深的黑暗里。
此外,还有一个意想不到的“干扰源”需要规避——那些同样渴望在夜幕掩护下行动的人:趁着伸手不见五指出来约会的青年男女们。
图书馆被打入冷宫,整所学校也因此变得空寂寥落,尤其是那片被列为“禁地”的区域,在夜色中更显得格外幽深僻静。这片无人打扰的“真空地带”,竟意外地成了寻求隐秘空间的青年男女们心照不宣的“胜地”。
不过,侦察得来的消息令人稍感宽慰:比起弥漫着尘埃与纸张气息的封闭图书馆,恋人们似乎更偏爱后山那片枝叶繁茂、虫鸣唧唧的幽谧小树林。
这无形中为知青们开辟了一条相对“安全”的路径,让他们大大松了一口气。彼此心无旁骛,各取所需,互不窥探,在这压抑的年代里,竟也构成了一种奇特的、脆弱的“和谐”。
行动前的准备周密得如同作战。四人小组分工明确:一个公认眼最尖、耳最灵、警觉性最高的伙伴负责外围警戒放哨,他的任务是监控通往学校的所有路径以及校内可能的动静;一个体格最为壮实、腿脚麻利的负责推那辆改造过、加了软布衬垫以防声响的板车,并守在窗户下,负责接应从内部传递出来的书籍;姜山固和另一个同样身形瘦小的伙伴,则各自斜挎一个巨大的帆布包,负责潜入图书馆内部挑选、装载书籍。为了效率最大化,板车上还预先捆绑好了两个同样硕大的备用包,计划形成“两人装包、两人传递、四包轮转”的高速搬运流水线。
夜色如墨汁般浓稠。行动开始了。放哨的伙伴如同一道影子,率先悄无声息地翻过低矮的围墙,消失在校园的黑暗里。
他像幽灵般迅速而彻底地摸清了图书馆四周以及整个校园死角的情况,确认连只野猫都没有惊动后,才发出约定的、极轻微的虫鸣信号。
守在校门外铁栅栏边的三人接收到信号,一个在上风处佯装抽烟望风,另外两人则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那扇生锈但特意上了油的门推开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像狸猫般敏捷地闪身而入,迅速融入阴影里。
并非他们胆大妄为,而是早在一个星期前,姜山固就用两瓶辛辣的老白干和两包紧俏的“大前门”香烟,“喂饱”了看守学校大门的那个孤寡老门卫。
copyright 2026
第391章 乡村临时图书室
此刻,老头儿的门卫室里一片漆黑,只有此起彼伏、震天响的鼾声传来——至于这鼾声是真是假,是醉是真睡,几人心里并无十足把握,只能赌一把那烟酒的效力与老人的默契。
按照计划,放哨者迅速隐入图书馆侧面茂密的冬青树丛中,警惕的目光穿透枝叶缝隙,扫视着黑暗。推车者则将板车稳稳地停靠在图书馆一扇位置隐蔽、且木板曾被巧妙撬松过又复原的窗户正下方。
姜山固和另一位伙伴踩着同伴的肩膀,轻巧地卸下那几块伪装过的木板,利落地翻身爬进窗户。一股陈年纸张混合着灰尘与霉变的、极其复杂却又令人莫名心安的“书香气”扑面而来。
借助手电筒被布严密包裹后透出的微弱昏黄光圈,他们看清了眼前:一个无比巨大的空间映入眼帘,黑暗中,一排排高耸的书架如同沉默的黑色巨人阵列,一眼望不到边际,构成了一道道深邃幽暗的屏障。提鼻子一闻,一排又一排的书架上散发着浓郁的书香气。
还没来得及为这浩瀚的书海陶醉,姜山固的心脏猛地一缩!就在他们前方不远处的书架深处,竟也有一点同样微弱、包裹着的手电光晕在缓缓移动!同时,几缕压得极低、细碎如蚊蚋般的窃窃私语声,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
有人!而且不止一个!显然,惦记这个“宝藏”的“同道中人”,远不止他们这一队!一瞬间,冷汗浸湿了姜山固的后背。但随即,黑暗中一种奇特的默契似乎形成了。
双方都立刻察觉到了对方的存在,但没有任何人发声质问或警告。那微弱的光点停顿了一下,极其谨慎地向更黑暗的深处挪去。
姜山固这边也心领神会,立刻示意同伴转向另一排书架。在这封闭的禁地,在这被禁锢的知识海洋里,所有的闯入者都心照不宣:同是天涯寻宝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唯一的共识是:小心,再小心!互不干扰,各自取需,方能相安无事。
紧张的气氛让空气都仿佛凝固了。然而,这种微妙的平衡也带来了无声的催促——好书总量有限!事不宜迟!姜山固和同伴立刻抛开杂念,迅速投入“战斗”。
借着那一点微弱的光,如同饥饿的人在荒漠中寻找甘泉,他们的手指飞快地在积满厚厚灰尘的书脊上划过、探寻、抽拿。《战争与和平》《红与黑》《悲惨世界》……这些传说中的小说自然是首选目标。
姜山固的手在书架上快速移动着,突然,他的手指停在了一本有些破旧的书上。他轻轻抽出那本书,借着微弱的光线一看,竟是一本《安娜?卡列尼娜》。他的心中一阵激动,这可是他一直想读却始终未能找到的书。他小心翼翼地将书放进帆布包中,又继续寻找起来。
而他的同伴则在另一排书架前,眼睛紧紧盯着书脊,嘴里小声念叨着:“《巴黎圣母院》,《约翰?克利斯朵夫》……”当他终于找到一本自己心仪的书时,脸上露出了兴奋的笑容,就像找到了宝藏一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们的帆布包渐渐装满。但他们依然舍不得离开,继续在书架间穿梭,寻找着更多的好书。在这寂静的图书馆里,只有他们轻轻的翻书声和偶尔的低声交流。
终于,他们觉得差不多了,便互相示意,准备离开。他们再次踩着同伴的肩膀,爬出窗户,将书小心地放在板车上。然后,推车者轻轻拉动板车,一行人悄悄地离开了学校。
夜,依旧深沉。知青们带着满满的收获,回到了各自的知青点。他们知道,这些书将成为他们在这艰苦岁月中最宝贵的精神食粮。
姜山固的眼角余光扫过一排排厚重的理论典籍,指尖刚触到《资本论》粗糙的布面书脊,就像摸到了滚烫的烙铁般心头一颤。
那深蓝色封皮上烫金的书名早已褪色,却依旧在昏暗中透着股沉甸甸的分量,旁边摞着的《自然辩证法》书页边缘微微卷起,《中国古代思想史》的封皮还沾着半片干枯的樟树叶——一看就是被人精心收在书架顶层的宝贝。
他骨子里对这些“硬骨头”的亲近感简直是刻在骨子里的。在知青点的漫漫长夜里,他不止一次借着煤油灯的微光,跟同伴争论过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辩证关系,也曾为孔孟学说里的“仁”字跟老知青争得面红耳赤。
此刻指尖在书脊上反复摩挲,恨不得把这几大本都塞进包里,哪怕帆布包的带子已经勒得肩膀生疼,也总觉得多带一本,往后的夜晚就能多一分踏实。
刚把薄薄的《哲学笔记》塞进鼓得像小山包的书包,手腕突然被人攥住,力道大得几乎要捏进肉里。他转头一看,同伴正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眉头拧成个疙瘩,嘴型用力比出“够了”两个字,另一只手还悄悄指了指窗外——意思再明确不过:你小子疯了?书拿这么多,明天校方一发现,革委会的人还不得把山都翻过来?到时候别说看书,咱们几个都得被拉去批斗!
姜山固咬了咬后槽牙,看着那本还没来得及塞进包的《反杜林论》,心里像被猫爪子挠似的难受。可他也清楚,同伴说的是实话。
上次邻村知青点丢了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革委会愣是把全村知青都叫去谈话,折腾了整整三天。要是这次丢了这么多“大部头”,后果真不堪设想。
他只能狠狠心,把怀里的理论书又往外掏了两本,优先把《复活》《茶花女》这类小说往包里塞。
毕竟队里还有好几个女知青,平时最爱读这些带故事情节的书,要是弄回去一堆没人能啃动的理论书,少不了要被抱怨“姜山固你光顾着自己,不管我们”——那种被同伴埋怨的滋味,可比晚上啃冷窝头还难受。
两人很快找回了默契,姜山固负责从书架上抽书、递书,同伴则蹲在窗边,把书一本本往窗外递。下面接应的伙伴早把板车贴在墙根,双手举着帆布包,接住书就轻轻往里塞,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了书里的字。
窗内的包一满,外面就立刻递进来个空包,一来一回间,板车的弹簧都被压得往下塌了半截,偶尔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让人安心——那是“收获”的声音。
copyright 2026
第392章 默契的分书技巧
就在姜山固把一摞《三国演义》递出去,转身准备去翻最里面那排文学杂志时,一声尖锐的女声突然像炸雷似的劈下来:“哎!你个没良心的!”
那声音带着哭腔,还裹着股子委屈,明明是从几百米外的小树林传来,却像在耳边炸开一样。姜山固浑身一僵,手里的书“哗啦”一声掉在地上,连呼吸都忘了。图书馆深处原本还隐约有翻书声,此刻也瞬间没了动静,整个空间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快!关灯!”同伴压低声音嘶吼,一把捂住姜山固手里的手电筒。昏黄的光瞬间消失,黑暗里只剩下慌乱的窸窣声——有人在摸掉在地上的书,有人在往窗口爬,还有人不小心撞在了书架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吓得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姜山固和同伴手脚并用地往窗口爬,膝盖磕在书架棱角上也顾不上疼,扒着窗框翻出去时,整个人都摔在了泥地上。冰冷的泥土裹着草屑粘在脸上,他却顾不上擦,第一反应就是找板车——可眼前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那辆装着书的板车,连带着守车的同伴,竟没了踪影!
“完了……”姜山固的脑子“嗡”的一声,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后背的衣服瞬间就湿透了。他甚至已经脑补出同伴被革委会的人抓去,正指着他们交代“同伙”的场景。
就在他手脚冰凉,连站起来的力气都快没了时,旁边的栀子花丛里突然传来几声急促的 “嘘——”,紧接着就是同伴压低的呼唤:“这边!快过来!”
他连滚带爬地冲过去,才看见板车被藏在花丛最深处,车轮上还盖着厚厚的茅草,守车的同伴正捂着胸口,脸色白得像纸,看见他们过来,才松了口气:“刚才那声喊太吓人,我怕有人过来,赶紧把车推这儿了!”
四人挤在花丛里,耳朵都竖得像雷达。风里断断续续传来争执声,有个男声急得直跺脚:“你嚎什么嚎!想把巡夜的人招来?到时候咱们都得完!”还有个女声劝道:“有话好好说,别吵了,再吵真要出事了!”
姜山固这才松了口气——原来是小树林里的恋人闹别扭,女的没控制住脾气喊了一嗓子。可就算知道了真相,几人也不敢放松。刚才那声喊动静太大,谁知道会不会引来巡夜的民兵?要是这会儿再回去拿书,万一撞上,那可真是自投罗网。
“撤吧。”老李率先开口,声音还带着颤,“再待下去太危险了。”其他人也都点头,虽然看着板车上没装满的书,心里满是不甘——姜山固还惦记着那本没拿到的《中国古代思想史》,小张则盯着图书馆的方向,显然还想把那本《牛虻》弄到手。可再不甘心,也比不上安全重要,几人只能咬着牙,推着板车往知青点的方向走。
板车在山路上“吱呀吱呀”地响,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路面坑坑洼洼,车轮时不时卡在石头缝里,几人得一起用力才能推出来,动作不敢太大,生怕动静引来旁人。走了快一个小时,直到看见知青点附近的松树林,几人才敢放慢脚步,长长地舒了口气——这一路,比在地里干一天活还累。
松树林里又黑又静,正好用来分书。四人把板车停在一棵大松树下,从包里掏出油毡布铺在地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把书一本本拿出来摊开。月光透过树枝洒下来,照亮了《战争与和平》的烫金封面,也照亮了《红与黑》磨损的书角,连那本《哲学笔记》的封皮褶皱都看得清清楚楚。
“按之前说的来,轮选。”老王从口袋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上面还记着半个月前商量好的规则,“顺时针,每次一本,直到分完。”这规则是他们琢磨了好几天才定下来的 —— 既不会因为抢书伤和气,又能保证每个人都能拿到自己想要的书。
四人围坐成圈,手里的手电筒都裹着红布,只透出微弱的红光。小张的眼睛就没离开过那本缺角的《牛虻》,手指在膝盖上悄悄攥紧,生怕被别人先选走;老李则盯着《鲁迅全集》,嘴角都快忍不住往上翘;姜山固的目光在《十万个为什么》上打转,那套书他早就想读了,之前在公社图书馆见过一次,还没来得及借就被封了。
“开始!”老王一声令下,小张第一个伸手,一把就把《牛虻》抱在了怀里,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老李紧随其后,把《鲁迅全集》拿到手里,还轻轻拍了拍封面,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姜山固也没犹豫,赶紧把《十万个为什么》放进自己的包里,心里踏实得不行。
一轮轮下来,地上的书越来越少,每个人的包里都鼓了起来。最后只剩下两本—— 一本掉了封底的《青春之歌》,还有一本崭新的《赤脚医生手册》。四人你看我,我看你,突然都笑了——这两本书,一本是女知青们爱读的,一本能用来给大家看病,都挺重要。
“剪子包袱锤!”小张提议,其他人都点头。姜山固跟老王一组,小张跟老李一组,四只手在背后攥紧,喊完“一二三”就伸出来。姜山固出了布,老王出了剪刀,他输了,却笑得比赢了还开心。最后小张赢了,把《青春之歌》拿走,老李则拿着《赤脚医生手册》,说要带给队里的赤脚医生看看。
分完书,几人才发现还有二十多本书没地方放——他们的帆布包早就满了。老陈突然一拍大腿,从板车底部抽出一叠《人民日报》:“我早想着了,这些报纸能派上用场!”原来他出发前特意找公社通讯员要了些旧报纸,就是怕书太多装不下。
四人小心翼翼地把书分成几摞,每五本用报纸裹紧,再用茅草绳十字捆扎,最后塞进板车闸板的暗格里。月光照在那些包裹上,看起来就像装着农具的袋子,谁也不会想到里面藏着这么多“宝贝”。
“走吧,回去晚了该被怀疑了。”姜山固扛起自己的包,感觉肩上的重量格外踏实。几人推着板车往知青点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虽然这次没拿到所有想要的书,但每个人心里都盘算着——等过几天风头过了,再找机会单独来一趟,一定要把那些没拿到的书,都给弄回来!
copyright 2026
第393章 学着刻章留念
回程的山路在夜色里像条弯弯曲曲的黑蛇,走起来格外费劲。姜山固扛着板车的绳索,粗麻绳勒得肩膀生疼,汗水顺着脊梁往下淌,把后背的粗布背心浸得透湿,贴在身上黏糊糊的难受。
可他一点都不觉得累,嘴角的笑意比天上的星星还亮——板车里装着的,可是能让知青点所有人高兴好几天的“宝贝”。
“深夜花园里,四处静悄悄……”老李突然压低声音哼起了《莫斯科郊外的晚上》,调子跑得有点远,却带着股说不出的温柔。
姜山固和另外两人立刻用气音跟了上去,四个人的声音混在风里,轻飘飘的,生怕惊动了山林里的夜鸟。这在平时敢都不敢想的“抒情”,此刻却成了最好的减压阀,把刚才在图书馆受的惊吓都冲散了不少。
姜山固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本用自己贴身内衣裹着的《居里夫人传》,硬邦邦的书脊隔着布料传来温度,心里忽然就暖烘烘的。
以前总听人说“甜蜜的负担”,他今天才算真懂了——这书揣在怀里沉得慌,可一想到往后能在煤油灯下读居里夫人怎么发现镭,再沉也觉得值。
等回到知青点,姜山固第一件事就是给这些“宝贝”找地方藏。他的藏宝处简直是个小工程:先把炕席掀开,在炕砖底下抠出个巴掌大的暗格,放几本薄一点的小说;又在墙角的泥巴墙里掏了个洞,用油纸裹好书塞进去,再把泥巴糊回去,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连平时挑水用的扁担,他都偷偷掏空了一截,把《天体运行论》这种厚书塞进去,外面再用布条缠好,谁能想到这根天天用的扁担里还藏着“秘密”?
他原以为只要躲过大队长的突击检查,这些书就能安安稳稳待在藏身处。可没过几天,一个闷热的午后,他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一进宿舍门就傻了眼——同屋的小赵正坐在他的炕边,手里捧着的,赫然是那本该在灶台夹层里的《天体运行论》!小赵看得入了神,连他进来都没察觉。
“这书……哪来的?”小赵头也不抬地问,手指还在书页上轻轻摩挲。
姜山固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声音干涩得厉害:“借、借的。”
“向谁借的?”小赵终于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探究。
“你管得着吗?”姜山固急了,脱口而出,“你又不认识他。”
小赵冷笑一声,把书往炕沿上一放,撂下句“读书人怎么学会偷东西了呢?”,就背着手踱着步走了。
姜山固站在原地,后背瞬间就冒了冷汗。他琢磨了一下午,到底是谁把这事告诉小赵的?这些书他藏得严严实实,除了一起偷书的几个伙伴,没跟任何人说过啊!
他拿起那本《天体运行论》翻来覆去地看,忽然就盯着扉页愣住了——上面盖着个黑色的藏书章,“红星中学图书馆珍藏”几个字清清楚楚,下面还印着索书号和馆藏日期,像个醒目的判决书。
“完了!”姜山固心里一沉,如坠冰窟。他之前光顾着看书的内容,压根没注意这藏书章!更让他难受的是小赵那句话,“读书人怎么也当起贼了?”这话像把钝刀子,一下下割在他心上——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爱读书的正经人,可现在,在小赵眼里,他成了“偷东西的”。
那天晚上,姜山固翻来覆去睡不着,把所有书都找出来检查。这一看更慌了:图书馆的印章不仅盖在扉页,书脊和侧面也有,而且油墨渗得特别深,像胎记似的擦都擦不掉。
他试着用刀刮了刮,结果留下一道明显的划痕,差点把书毁了;又用温水擦,油墨没掉,书页倒皱巴巴的。就在他快绝望的时候,突然灵光一闪:要不,用新印章把旧印章盖了?
可这想法刚冒出来,就被现实泼了冷水。他去找公社的刻章匠老刘,老刘说自己刻过最大的章也才拇指盖那么大,可图书馆的印章足有火柴盒大小,根本刻不了。
姜山固不死心,自己找了块梨木试着刻,结果刻坏了六块,最后一块被他刻得跟蜂窝似的,根本没法用。
那天他蹲在门口唉声叹气,隔壁的老社员孙大伯路过,看到他手里的废木头,磕了磕烟袋锅子说:“傻小子,西山有滑石,软硬刚好,你咋不去找找?”
姜山固眼睛一下就亮了。从那天起,他每天下工就往西山跑,手里拿着个小锄头,在石头堆里扒拉。
功夫不负有心人,半个月后,他终于找到一块青灰色带云纹的滑石——这石头跟学术上说的“最软的硅酸盐矿物滑石”不一样,是泰山山脉特有的深变质岩,比麻岩软,比石膏硬,刚好适合刻章。
他把滑石抱回去,用墨线在上面画好线,拿锯条一点点分割,再用砂纸打磨,最后弄出三个不同规格的立方体印坯。
等他调好印泥,在最大的印坯上刻好“教员思想学习会”,往书脊的旧印章上一按,鲜红的印泥瞬间就把黑色的馆藏章盖住了,看着跟真的学习材料印章似的。姜山固盯着那方红印,忽然就笑了——原来这就是“知识改变命运”,现在是“手艺救了书”!
后来他刻得越来越熟练,又在滑石上刻起了字。在煤油灯昏黄的光圈里,他屏住呼吸,手腕悬空着,像拿毛笔写字似的,刻刀在滑石上慢慢游走,“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这十四个字,渐渐就有了筋骨。
等他把印泥涂满印面,重重按在《约翰?克利斯朵夫》的书脊上时,那个刺眼的黑色馆藏章,一下就被鲜红的“求知斋”藏书印盖住了,看着竟像伤口结了个好看的朱砂痣。
刻章这事,慢慢就成了姜山固的精神寄托。白天在地里干活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晚上一拿起刻刀,对着滑石细细雕琢,所有的累就都忘了。
他后来不满足于只刻字,某天晚上读一本《芥子园画谱》残本,看着上面的荷花、仙鹤,突然就有了新想法:要是刻成图案,不更能掩人耳目吗?
于是他的滑石印坯上,开始绽放出各种各样的图案:荷花从淤泥里挺出来,花瓣的弧线刚好能盖住旧印章的边缘;展翅的仙鹤脖颈弯着,正好遮住书页上的折痕。
等把这些带着图案的印章盖在书上,原本带着“罪证”的书,一下就雅致起来,跟古时候文人书房里的藏品似的。
copyright 2026
第394章 巧取豪夺
就这么刻了几个月,姜山固炕角堆的废印坯都比他读过的书还高。他当初学刻章,是为了给偷来的书“遮丑”,可到后来,这手艺倒成了他插队岁月里最痴迷的事——刻刀在滑石上划过的声音,印泥的香味,还有盖印时那“啪”的一声,都让他觉得心里踏实。
可每次放下刻刀,小赵那句“读书人怎么也当起贼了”就会像幽灵似的冒出来,嘶哑的尾音在空荡荡的土屋里绕来绕去,搅得他睡不着觉。这种难受的感觉,在他读完《孔乙己》后达到了顶峰——那天晚上,煤油灯把鲁迅的文字投在斑驳的土墙上,“窃书不能算偷…… 读书人的事,能算偷么?”这句话像根针,一下就扎进了他心里。
姜山固猛地合上书,好像能看到鲁迅先生站在面前,用冷峻的目光盯着他。可让他自己都觉得可悲的是,他竟然从孔乙己这种扭曲的逻辑里,找到了一丝安慰——原来不是只有他一个人“窃书”。
为了给自己找更多“理由”,姜山固开始翻找能接触到的“批判材料”。有天他在公社宣传栏的废旧报刊堆里,翻到一本1972年的《革命故事汇》,里面“名人轶事”栏里,居然写着1923年康有为在西安“盗经”的事。
书上说,那年秋天,康有为受陕西督军刘镇华的邀请去西安讲学,当地待他特别客气,给他准备了蓝呢大轿,二十四个杠夫抬着,沿途还铺了黄土。
可康有为讲的内容不招人喜欢,他说的广东官话没人听得懂,提倡的“孔教救国”还被进步青年嘲笑是 “不伦不类的学问”。本来他讲完学就能体面地走,可临走前去卧龙寺,在藏经楼看到了明代御赐的《碛砂藏经》。这套佛经特别珍贵,江南本在太平天国的时候被烧了,北藏本也散佚了,现在剩下的没多少。康有为看到经卷被虫子咬、被老鼠啃,甚至有僧人把经页剪下来糊窗户、做鞋垫,心疼得不行,就想把这些经卷保护起来。
他当时就跟卧龙寺的住持定慧说好要买下这些经卷,可又怕夜长梦多,第二天就派弟子带着二十多个力夫去抢运经书。结果这事被《新秦日报》的记者拍了照片,报纸上直接骂他 “康圣人巧取豪夺”。
陕西的乡绅马上组织了“古物保存会”,在外地的陕西人也在京津沪的报纸上写文章骂他,说“康南海盗经,就跟小偷挖秦始皇陵一样!”
后来康有为迫于压力把经书还回去了,可还是少了三十七卷。不过这事也歪打正着,这些珍贵的经卷后来被移交给了陕西省立图书馆,还被商务印书馆影印了,更多人才能看到。有意思的是,康有为的名声没受影响,当时还有人笑话说“南海先生取经,跟玄奘西行似的”——原来在乱世里,文人这种“雅盗”,还能成一段风流佳话。
姜山固看得眼睛都直了,心里的石头好像轻了点。可更大的冲击还在后面。没过多久,他去县文化馆帮忙清理“毒草书”,在一堆等着烧的书里,居然发现了章太炎的《诸子学略说》残卷。
他赶紧偷偷把残卷藏起来,晚上在煤油灯下读,泛黄的纸页上,章太炎的字力透纸背:“仲尼三问礼于老聃,皆假书以观。及归,竟不还。
老子责之,对曰:‘丘闻君子赠人以言,未闻赠书。 ’”后面还有章太炎的批注,带着冷笑:“这就是所谓的圣人偷书,还拿仁义当借口!”甚至说孔子是靠借了老子的藏书才编出六经,“儒家的道统,其实是建在偷书的基础上!”
这段文字像道惊雷,在姜山固脑子里炸开了。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半天,忽然就觉得心里的那块疙瘩,好像慢慢解开了。
姜山固捧着那本《诸子学略说》残卷,逐字逐句地啃着章太炎的论述,越读心里越不平静。章太炎在文中直言,按他的考证,孔子当年三次登门向老子请教礼学,每次都借走不少老子珍藏的典籍,可借走后就再也没还过,明摆着是把这些书占为己有了。
后来孔子就是靠着整理这些“借来不还”的典籍,再掺杂进儒家的学说主张,还有自己对典籍的理解和解读,才编出了用来给弟子们授课讲学的六经。
这话要是放在平时,姜山固肯定得跟人辩上几句——孔子可是至圣先师,怎么会做这种“借书不还”的事?可现在手里攥着章太炎的原文,再想到自己藏在扁担里的《天体运行论》,他忽然觉得这事好像没那么简单。
没几天,姜山固去公社开会,趁书记不在,偷偷翻了翻办公室里的内部刊物《文艺批判》,竟在上面看到一篇讨伐鲁迅《出关》的文章。文章里说,鲁迅当年在日本留学时深受章太炎影响,晚年正是借鉴了章太炎关于孔子与老子的说法,才写出《出关》这篇小说,收录在《故事新编》里。
姜山固赶紧往下读,原来《出关》讲的是老子骑着青牛出函谷关的典故,鲁迅却在里面把儒道两家都调侃了个遍:写孔子追着老子要“仁义”的道理,跟催债似的;又说老子主张的“避世无为”,其实是胆小怕事的表现。
尤其是关尹喜逼着老子写下《道德经》才放他出关的情节,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在讽刺当时有些“学者”拿学问当谋生工具,为了混口饭吃才装模作样做研究。
最辛辣的是结尾,老子写了五千字的《道德经》,最后只换来了十五个饽饽当“稿酬”,把知识贬低成了市集上能买卖的商品。
文章里还分析,鲁迅表面上是在骂儒家太功利、道家太虚伪,所以当时不少所谓的“名流”都跳出来抨击他,可实际上鲁迅是想点出儒道两家理论里有价值、值得学习的部分,说白了就是“取其精华”。
紧接着文章话锋一转,开始批判那些 “光说不练假把式” 的理论家:当时社会上不少人天天谈论儒道,却只会空口批评,根本不能用这些理论改造国民精神、改变社会现状。
就算有人把“崇古复礼” 说得再虔诚,也解决不了老百姓的吃饭问题,对社会进步一点用都没有。可偏偏有些所谓的“社会精英”,靠着故弄玄虚的理论,既赚了名声又捞了钱。
copyright 2026
第395章 知青读书之难
姜山固看到这儿,忍不住笑了——鲁迅还真是敢写,这分明是借古讽今,骂那些不干实事、只会耍嘴皮子的“糟粕败类”呢!可笑着笑着,他又皱起了眉:要是按章太炎和鲁迅的说法,孔子“窃书”的事不就坐实了?到时候人们会不会觉得,孔子就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偷书的?
他越想越觉得有意思:往上数,有孔子“借书不还”;中间有康有为西安“盗经”;往下有孔乙己说“窃书不能算偷”;现在轮到他们这些知青,冒着风险去图书馆“偷书”。难道读书人都逃不过“窃书”的命运?
再细想,文人好像都这样,先指责别人做得不对,轮到自己的时候,又总能找到理由原谅自己。要是真把这些名人的事摆出来,说不定还能大言不惭地跟人说:“不偷书,还好意思叫读书人吗?”
姜山固从怀里掏出一本《论语》,摸着封面上自己刻的孔子像印章,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发现历史竟然在这儿绕了个圈,形成了一个诡异的闭环:
孔圣人借书不还→康圣人“护经”被骂成盗经→孔乙己偷书还嘴硬辩解→知青们冒死从图书馆救书
这条从春秋时期就开始的“灰色链条”,把中国读书人最矛盾的一面揪了出来——对知识的渴望,总是在道德的约束和现实的困境里,不管不顾地野蛮生长。
心里的道德焦虑,就这么在这些魔幻的现实里慢慢淡了。有一天,姜山固去公社办事,路过一家小店,看到柜台上摆着白糖糕,馋得不行,就掏出钱买了一块。
撕开油乎乎的包装纸时,他突然愣住了——包装纸上居然印着《安娜?卡列尼娜》的俄文标题!那些沾着糖渍的铅字,像一个个求救信号,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疯了似的冲回小店,在售货员错愕的目光里,把柜台里所有点心的包装纸都撕了下来,一张一张地拼——最后用三十七张油纸,居然拼出了半本残缺的《安娜?卡列尼娜》。
“你这同志,怎么回事?这些‘毒草纸’……”售货员刚想拦他,姜山固赶紧掏出三毛钱拍在柜台上:“同志,这些我买了,是用来当批判材料的!”
他抱着这堆沾着猪油和蔗糖的“文学珍馐”,蹲在路边就开始拼凑文字,油墨的苦味混着糕点的甜腻味,成了这个特殊年代里最荒诞又最难忘的阅读体验。
后来,知青间还流传着更离奇的事:县造纸厂的废书收购站,居然成了大家偷偷找书的“圣地”。
最先发现的是上海知青王卫东,他去造纸厂找朋友时,在化浆池旁边的废料堆里看到了一本《基督山伯爵》,当场就用买手纸的钱,把那堆里二十多斤“毒草书”都买了下来。
消息传开后,各地的知青都跟朝圣似的往造纸厂跑:有人把自己的上海牌手表当了,换了一套《红与黑》;有人用全国通用粮票,兑了本《悲惨世界》。直到有一天,省革委会突然来检查,才查封了这场“非法的知识交易”。
可知青们的智慧总能派上用场。没过多久,北京知青李建国拿着“红星大队革命委员会”的介绍信,理直气壮地找到造纸厂厂长,说要购买《莎士比亚全集》,“供大队开展大批判使用”。厂长盯着介绍信上的公章,突然就开窍了。
很快,造纸厂门口就贴了新规定:“凭单位介绍信,可限量购买批判素材(每证五公斤)”。
这下可好,各个大队的公章突然变得特别 “活跃”——有个公社一年之内,就“批判”了但丁、歌德、巴尔扎克等二百多个“毒草作家”,开出去的介绍信存根,连起来能绕公社三圈。
至于到底批不批判、怎么批判、批判出了什么结果,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谁也不会真的较真。这种冠冕堂皇的形式,有时候比什么都重要——只要手续齐全,造纸厂能交差,知青们能拿到书,两边都高兴,何乐而不为呢?
说到底,知青的岁月就是这么魔幻:该有书的地方(比如图书馆),书都被封了;不该有书的地方(比如糕点包装纸、造纸厂废料堆),反而能意外找到好书。大家都为这种偶然的发现感到惊喜,乐此不疲地四处“寻宝”。
在这个知识贫瘠的山村里,这些偶然得到的书,就像沙漠里突然涌出的一股清泉,滋润着每个人干渴的心田,给大家灰暗的日子带来了一丝希望。
在这些与世隔绝的深山里,获取知识的过程,简直跟原始人狩猎一样艰难。姜山固慢慢明白了一个道理:当焚书的烈焰席卷全国时,能把书从火里救出来,本身就是最悲壮、最有意义的阅读。
他摸着自己刻的藏书印——刻着荷花的印章盖在《浮士德》的扉页上,好像荷花在书页上绽放;刻着仙鹤的印章印在《史记》的书脊上,仿佛仙鹤要从书里飞出来。而这些藏在炕洞、猪圈,甚至是山坟里的书,拼凑出了一部不一样的 “地方志”:
有个大队的知青,把《物种起源》藏在了毛主席石膏像的底座里;有个女知青,用月经带偷运《简爱》,被查出来时急中生智喊“这是妇科资料”;最传奇的是一个老郎中,把《本草纲目》的页码拆下来,混在赤脚医生手册里,偷偷发到了全县的赤脚医生手里……在这场全民参与的“救书运动”里,“偷”这个字早就超越了道德评判。有天晚上,姜山固又翻起康有为西安盗经的资料,当看到“后来经书移交陕西省立图书馆保存”这句话时,突然泪流满面——当年康有为被骂成“盗经贼”,可正是他那看似“偷窃”的行为,才让那些珍贵的经卷没变成卧龙寺里的鞋垫子和窗户纸啊!
他拿起刻刀,在滑石上用力刻下八个字:“藏之名山,传之其人”。
“窃书,怎么能算偷呢?”姜山固对着滑石印喃喃自语,“更何况,能把快要被毁掉的书转移到民间,让老百姓藏起来,这简直是功德无量的好事!跟当年纪晓岚从被抄家的官员家里收集书籍,最后编成《四库全书》比起来,也差不了多少啊!”
把这事的意义往大了说,姜山固心里果然踏实多了,再也不纠结自己到底是“偷书”还是“救书”了。
这时,山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把姜山固刻章的身影投在土墙上,像一个古老而庄严的图腾。那些被鲜红印章覆盖的图书馆黑印,成了知识穿越浩劫的印记;而那些流落在民间的书籍,正像幽灵一样,悄悄延续着文明最后的脉搏。
copyright 2026
第396章 知识荒漠的年代
读书这事儿,一旦成了习惯,就跟抽旱烟、喝浓茶似的,戒都戒不掉,妥妥的成了“瘾”。
姜山固现在就这样,一天不摸书,吃饭都觉得没滋味——虽说知青点的饭本来就没什么滋味,顿顿都是粗菜淡饭,红薯干掺着玉米面的窝头剌嗓子,萝卜汤里见不着几滴油,可只要晚上能就着煤油灯读几页书,再寡淡的日子也能嚼出点甜来。
他发现身边爱书的知青,个个都是“书痴”,为了找本书能把腿跑断。跟同屋的战友借,跟邻村知青点战友的战友借,连战友远在县城的亲戚都没放过,托人捎信的时候总不忘加一句“要是有闲书,麻烦捎两本过来”。
有回知青们集体给家里写信,好几个人围着信纸琢磨半天,最后都在信末尾补上一句“别忘了托朋友多寄些书来!”,那语气,比要粮票、要过冬的棉衣还急切。
山沟沟里的百姓,靠天吃饭,年景好就多收两斗粮,年景差就得勒紧裤腰带;知青们能读到什么书,也全看运气,跟开盲盒似的。
有时候翻遍整个知青点,就只能找着半本卷了边的《农业基础知识》;有时候运气好,公社通讯员送报纸时,能偷偷塞过来一本被撕了封面的小说,能让人高兴好几天。
“命运赐你什么书,你就读什么书。”知青们常拿这话自嘲,可没人抱怨。反而因为这种“不确定性”,每次偶然觅得好书,都跟捡到宝贝似的,那份惊喜劲儿,比分到双倍工分还让人激动,也让这读书的“瘾”越来越大。
姜山固更是把“书痴”劲儿发挥到了极致,只要听说哪儿有书,不管是大队会计家藏的《水浒传》,还是公社兽医手里的《家畜疾病防治》,他都能厚着脸皮去借。借回来就跟饿狼扑食似的,白天出工间隙瞅着空就翻两页,晚上煤油灯芯拨到最亮,能读到眼皮打架。日子久了,他肚子里的“货”越来越多,渐渐成了知青点和老乡眼里的“博学杂家”。
他曾啃过一本翻得稀烂的《拖拉机驾驶注意事项》,那会儿他连拖拉机的方向盘都没摸过,可后来公社的拖拉机在田埂上抛锚,维修师傅蹲在那儿琢磨半天没头绪,姜山固凑过去,凭着书里记的知识点,指出“可能是离合器片磨损了”,师傅拆开一看,还真跟他说的一样,当场就对他刮目相看,说“你这小子,比我这老修理工还厉害!”
他还钻研过《气象学教程》,书里说“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还有“天上钩钩云,地上雨淋淋”,他天天观察天上的云,时间长了竟真能观云识天气。有回大队准备抢收麦子,书记看着天放晴了,说明天就开工,姜山固却拦着说“不行,今晚准下雨”,书记不信,结果后半夜真下起了瓢泼大雨,没晒的麦子差点被淹,书记后来见着他就说“你这双‘看天眼’,比气象台还准!”
他读《赤脚医生手册》也读得津津有味,书里画着各种病症的面色图,说“面黄肌瘦可能是营养不良,嘴唇发紫要当心心肺问题”,他没事就观察社员的脸色,有回见着隔壁王婶脸色发白,就提醒她“婶子,你是不是最近没休息好?要不找赤脚医生看看?”王婶后来去检查,还真查出有点贫血,对他感激得不行。
就连读《民兵训练手册》,他也没马虎。虽然没机会拉起一队人马操练,可书里说的“每天晨跑两公里,做五十个俯卧撑”,他天天坚持,知青点里就数他身体最壮实,出工扛粮食、挑水,从来没掉过链子。
不过要说让他最“大快朵颐”、收获最多的,还是一本1970年版的《十万个为什么》。那本书封面都掉了,内页还有前人写的旁批,姜山固读序言的时候才知道,这本书出版的一个重要目的,竟然是为了应对核战争——万一核爆后人类文明遭到破坏,普通人能靠着书里的知识,在废墟上活下去,重建家园。
那会儿核威胁就像头顶的阴云,地球另一端的超级大国天天挥舞着核大棒,报纸上总说他们 “躁动不安”,透着股鱼死网破的末日劲儿。姜山固读着书里的内容,总觉得这种“自毁” 的想法太荒唐——中华文明绵延了几千年,讲究的是生生不息,哪能这么轻易放弃?
可不解归不解,威胁摆在那儿,躲是躲不过的。大丈夫就得直面困难,哪能当缩头乌龟?所以他翻开书的时候,里面的硬核问题一下就抓住了他的心:
“为什么在开阔地欣赏原子弹爆炸时,要背向爆心卧倒?”
“炸弹在附近落下时,为什么卧倒就可以避免或减少伤亡?”
“飞机轰炸扫射时,为什么汽车急开急停可以减少或避免杀伤?”
这些问题直白得像行动指南,有时候不用细读正文,光看标题就知道该怎么做。更厉害的是,书里还图文并茂地教怎么用土办法做小雷管,详细说为什么雷管和炸药必须分开保管,甚至连自动武器连续射击的窍门都讲得明明白白,简直就是一本“末日生存手册”。
先躲过浩劫,才能谈生存;能活下去,才能谈发展。书的后半部分,就全是数理化、生物医药、天文地理的科普知识,从“为什么水会结冰”到“星星为什么会发光”,从“植物怎么光合作用”到“人体有多少块骨头”,包罗万象,啥都有。
那会儿国际形势波谲云诡,坏人还在搞破坏,末日虽然看着远,可谁也不敢掉以轻心。姜山固越读越佩服这本书的编纂者——他们把顶尖的科学知识,写成连孩子都能看懂的通俗读物,一本儿童科普书,居然藏着这么深沉的用心,出版人的拳拳之心,隔着纸都能感受到。每次读到这儿,他都忍不住红了眼眶,觉得这书比任何“宝贝”都珍贵。
有时候实在没书可看了,也总有转机。公社偶尔会查扣一些英文书,没人看得懂,就堆在仓库里,准备当引火纸用。有回姜山固去公社帮忙搬东西,见着那些印着“蝌蚪文”的书,没舍得让它们被烧掉,就跟管仓库的大爷软磨硬泡,把书要了回来。
copyright 2026
第397章 靠着字典看完一本书
他连Abc都认不全,可还是硬着头皮“啃”,查着字典一个词一个词地抠。
没想到这一抠,竟点燃了他学英语的火种——后来他见着单词就想记,连报纸边角上的英文缩写都不放过,慢慢竟能读懂简单的句子了。
说起学英语,他还想起了红星中学那个收了他老白干和“大前门”的老校工。
那老校工的身世可传奇了,知青们私下里传,说他以前是做特殊工作的,潜伏在敌营里,后来跟组织断了联系,身份没法证明。动荡年代里,就因为他会说外国话,能写英文,被人扣了“帽子”,才沦落到看校门。
姜山固听说这事儿后,哪能放过这么好的“老师”?一得空就溜去学校,找老校工学英语。
老校工一开始还挺敷衍,教他几个简单的单词就想打发他走,可后来见姜山固学得认真,也慢慢上心了,变得格外严厉,每天都要检查他的背诵,只要他偷懒,就会板着脸说“学东西哪能怕苦?今天不背完这二十个单词,不准走!”
日子虽然平淡,每天不是出工就是读书、学英语,可姜山固觉得特别充实,那种汲取新知的快乐,把无所事事的乏味全驱散了。
他一年到头出工三百天以上,白天在地里扛锄头、割麦子,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晚上回到知青点,还是会坚持读会儿书。
偶尔也想偷懒,躺在炕上不想动,可一想到“又浪费了一天”,那种虚掷光阴的空洞感,比饿肚子还难受,只能爬起来再捧起书——这精神“顽疾”,也就只有书能治。
要是实在没书可读,他就跟老乡讨教。在社员们眼里,姜山固是个“怪人”,不管见着啥都要问个明白:见着老农用牛耕地,就问“为啥牛耕地要走直线?”;见着妇女纺棉花,就问“棉花怎么纺才能不打结?”;连村里的老猎人上山打猎,他都要跟着,问“怎么看脚印分辨野兽?”
不过这 “怪人” 也招人喜欢。有回大队组织伐树,伐倒的大树齐根断面跟锅饼一样大,姜山固蹲在旁边,招呼村里的娃娃过来,指着断面上的年轮说“你们看,这一圈圈的就是年轮,一年长一圈,数一圈就知道树多大了”,还跟娃娃们打赌“谁数对了,我给糖吃”。
娃娃们一听有糖,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数:“一、二、三……”有的数错了,姜山固就耐心教;有的数对了,他就从口袋里掏出块水果糖递过去。最后几乎每个娃娃都尝到了甜头,围着他喊“姜知青,下次还教我们好不好?”
书读得杂是好事,可也不能太“放肆”,要是看了不合时宜的书,被人举报了,那可是要惹祸上身的。所以每天晚上,姜山固都会把藏起来的书一一摆出来,在油灯下小心筛选:把那些浅尝辄止、实用性不强的书挑出来,藏到最隐蔽的地方;把需要反复读的经典,还有能公开看的“安全书”,单独放在炕头的小木箱里。
这些“安全书”里,有马恩列斯的着作,有“老三篇”——《纪念白求恩》《为人民服务》《愚公移山》,还有那本被大家称作“红宝书”的《教员语录》,最厚的一本是1964年出版的《教员选集》合卷本,封面是红色的,边角都被他摸得发亮。
“大海航行靠舵手,干革命靠领袖思想。”那会儿学习领袖着作,是全国上下的风气,知青点也不例外。有首叫《老两口学毛选》的歌,更是唱遍了大江南北,堪称当时最红的 “金曲”,知青们出工的时候哼,收工的时候也哼:
“收了工,吃罢了饭,老俩口儿坐在窗前呐,咱们两个学毛选。老头子哎,老婆子哎,你看咱们学哪篇?老婆子哎,老头子哎,我看咱就学这篇,你看沾不沾?我看就学这篇……”
山窝窝里的社员大多不识字,可学习的热情一点不输知青。每次收工后,大队书记就把随身带的小黑板往树干上一挂,拿根小树枝当教鞭,指着上面的粉笔字教大家念:“这个字念‘为’,为人民服务的为!”“这个字念‘公’,大公无私的公!”
记性好的后生,能把《教员语录》倒着背,“老三篇”更是张口就来。喂猪的老李头,一边搅泔水桶一边背《愚公移山》,“帝感其诚,命夸娥氏二子负二山”,把“感”字说得比打谷场的连枷还响;下地干活的妇女们,歇晌的时候坐在田埂上,你一句我一句地背《纪念白求恩》,“我们大家要学习他毫无自私自利之心的精神……”
最热闹的要数“语录仗”——不管是日常聊天还是集体劳动,大家都喜欢用领袖语录当“理论支撑”,连吵架都要飙语录。有回两个社员为工分的事吵急了眼,一个拍着大腿喊“教员说要光明正大,你别在背后搞小动作!”另一个立马跺脚回敬 “教员还说要反对自由主义,你这是在搞分裂!”
周围的老少爷们叼着旱烟袋当裁判,谁引用的语录章节、页码准确,谁的语气更“理直气壮”,就能收获一片“在理”的喝彩。不过这“仗”从来分不出胜负,最后双方都会说一句“公道自在人心”,围观的人也会跟着附和“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活像生产队年终评比时的场景,热热闹闹的,吵完了还是好乡亲。
知青们要是吵起架来,那场面比社员吵架还热闹。社员们吵架爱用歇后语怼人,知青们却会先甩一句“是非自有曲直”,再引经据典跟对方辩。围观的社员们听了,都忍不住点头:“还是知青有文化,说的话都这么有水平!”可知青们反倒觉得社员们更厉害——那些土得掉渣的歇后语,张口就来,比书本里的大道理还管用。
你听,“王八吃秤砣,铁了心”“孔夫子搬家,净是书(输)”“外甥打灯笼,照旧(舅)”“和尚打伞,无法无天”“飞机上挂暖瓶,高水平”“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猪鼻子里插葱,装象”……这些话听着俗,可怼起人来一针见血。有回城里来的小王跟人吵,搬出“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把对方怼得说不出话,正得意呢,老会计慢悠悠插了句“瞎子点灯 ——白费蜡”,当场就把小王的气势给压下去了。
姜山固看得乐,赶紧掏出随身的牛皮纸小本子记下来,那本子封面都磨破了,扉页上却工工整整抄着“读书是学习,使用也是学习,而且是更重要的学习”,蓝黑墨水晕开的页脚,还叠着他翻烂了的《反对本本主义》单行本。
copyright 2026
第398章 知青的读书笔记
这小本子是姜山固自己做的,巴掌大,刚好能揣进裤兜,里面别着支钢笔,专门用来记这些有意思的句子。
当然,本子里记的最多的,还是领袖思想里的经典句子——对他们这些正重塑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的知青来说,这些话就像久旱逢甘霖,能帮着在迷茫里找到方向。
除了能公开读的 “安全书”,姜山固还把书分了类,第二类是“半公开书”,也就是当初能光明正大摆在课桌上的初高中课本。
为啥要强调“当初”?因为后来风向变了,有人见他还捧着课本读,就嗤之以鼻:“你这是一门心思要‘跳龙门’吧?”这话可不是小事——当时的时代号召是“扎根农村一辈子,做社会主义新型农民”,他天天啃课本,分明是跟这号召背道而驰。
质疑声越来越多:“天天想着靠课本‘往上爬’,怎么跟贫下中农打成一片?”“扎根农村就得撸起袖子干农活,用手改变农村的落后面貌,哪能光打自己的小算盘?”语境变得越来越微妙,有句话开始被人断章取义——“如果路线错误,知识越多越反动”,被某些不识字的人掐掉前半句,只反复喊“知识越多越反动”;还有原本“目前所谓知识分子,实际上最无知识,工农分子反而有一点知识”,也被简化成 “知识分子必须老老实实向工农分子学习”。这些话在目不识丁的工农群体里特别有市场,毕竟谁都不想被说 “不如读书人”。
紧接着,知识分子就成了需要“改造”的对象。在“黑八类”——地主、富农、反革命分子、坏分子、右派、叛徒、特务、“走资派” 之后,读书人、教师又被加了个称号,叫 “臭老九”,满是那个时代的特色。
在这种环境下,谁敢公然捧着初高中课本读?万一被人扣上 “只埋头钻研业务,不重视政治学习”的帽子,说你走“白专道路”,那麻烦可就大了。
除非你能证明自己是生产队里离不开的技术骨干,靠着“刻苦练本领”成了“红专典型”,说不定还能被树为“又红又专”的榜样,可这哪是那么容易的事?
可姜山固不敢放弃课本。他想起初中那三年,正好赶上“停课闹革命”,天天不是游行就是开批判会,正经课没上几节,那初中学历跟拧不干的毛巾似的,看着有水分,实则没多少扎实知识。直到下乡插队,天天面朝黄土背朝天,扛着锄头在地里干到腰直不起来,他才明白,当初能安安稳稳坐在教室里听课、刷题,是多大的福分。
日复一日的体力劳动,没让他更坚定“扎根农村一辈子”的誓言,反而让他更怀念读书的日子。有时候收工后躺在炕上,他会偷偷琢磨:“要是将来有机会,能不能再回学校读书?”
这念头太大胆,他只敢在心里想想,可越想越觉得,古人说的“十年寒窗”真没错——读书,确实是改变命运的阶梯。
可“上学”这俩字,对他来说太遥远了,遥远到像要等来世。没了正规上学的机会,这些初高中课本,就成了他维系知识、守住梦想的唯一绳索,再难也得攥紧了。
不过要说最能给姜山固心灵慰藉的,还是第三类书——他藏得严严实实,绝不能公开读的“禁书”。这类书包罗万象,除了前两类,剩下的几乎都算,其中最珍贵的,是一本《唐诗三百首》。
那是他离城插队前,从父亲书柜里偷偷“顺”来的晚清影印本,纸张看着薄,却特别厚实坚韧,托在手里不沉,却是他心里最沉的宝贝。
书是竖排繁体字,从上到下、自右向左读,页边还有古法注解,姜山固每次翻都特别小心,生怕把纸弄破。可那时候“破四旧”——破除资产阶级的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的风潮还没完全过去,全国时不时就会掀起批判“封资修”的浪潮。
他也不知道这本古籍算不算“封资修”,只记得之前读报时看到一篇《不准抹杀红卫兵的功勋》的社论,里面写着“号召红卫兵揪出‘那些吸血鬼、寄生虫’,把他们的金银财宝、杀人武器、变天账拿出来展览”,看得他心里发慌。
他还听过国学大师梁漱溟先生的回忆,说那段日子里,“红卫兵撕字画、砸古玩,还一面撕一面唾骂是‘封建主义的玩艺儿’……最后一声令下,把我曾祖、祖父、父亲三代为官辛苦购置的书籍字画,连同我自己珍藏的,统统堆到院里付诸一炬。
他们自搬自烧,还围着熊熊火堆狂热呼喊口号。”最让他揪心的是后面的话:“当红卫兵们抱出两部厚重的大部头洋装书《辞源》和《辞海》时,我急忙上前劝阻:‘这是两部谁都用得着的实用工具书,而且是外地学生借我的,烧了我无法归还啊!’可红卫兵根本不听,径直把书抛入火海,还喊‘我们革命的红卫兵小将,有《新华字典》就够了!’那两部布面精装的书一时烧不透,他们就挑出来,一页一页撕扯着往火里扔……”
这场焚书之火烧遍了全国,但凡被贴上“毒草”标签的书,不是被烧了就是被捣毁了。后来有人觉得焚烧污染空气还容易引发火灾,江浙那些“聪明人”就把收缴的书直接送进造纸厂,打成纸浆。
可江浙自古文风盛,明清五百年出了多少书画大家,存下的古籍多到数不清。姜山固曾在报纸上看到,光宁波一地,“破四旧”时被打成纸浆的明清线装古籍,就有八十吨重!
每次想到这些,他握着那本《唐诗三百首》的手就会忍不住发抖,指尖冰凉。他怕啊,怕这本装着千年诗魂的书,哪天会被搜走,落得跟那些古籍一样的下场。
这么珍贵的文化宝贝,他哪敢只想着自己珍藏?能让它在自己手里多留一天,能多读一句“床前明月光”“春风又绿江南岸”,就觉得是在替所有人守住一点念想。
copyright 2026
第399章 煤油灯
秋夜里的山坳静得能听见草叶生长的声音,只有姜山固住的知青屋还亮着一星灯火。
煤油灯芯在玻璃罩里轻轻跳动,昏黄的光把他伏案的身影拉得老长,投在斑驳剥落的土墙上,像幅会动的皮影戏。他盘腿坐在土炕上,膝头摊着那本《唐诗三百首》,书页边缘早被摸得卷了边,还沾着些田埂上的泥土印子。
纸缝里夹着几片晒干的高粱叶,那是他白天在地头特意选的书签,叶片上的纹路还清晰可见。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姜山固压低声音诵读,怕惊扰了同屋熟睡的知青。刚念完,窗外忽然传来几声秋虫的鸣叫,细细簌簌的,竟和诗里那片辽阔江景莫名契合。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泛黄的纸页,忽然觉得那些方块字活了过来——他仿佛能看见满天繁星垂在田野尽头,江水裹着月光滚滚东流,连虫鸣都成了诗里的配乐。这一刻,他才算真正摸透了文字背后藏着的生命律动,心里像被温水浸过似的,软乎乎的。
打从把这本《唐诗三百首》藏进怀里那天起,姜山固就没断过夜读。起初只是觉得诗句顺口,后来越读越入迷,竟慢慢咂摸出了里头的深意。
读“举头望明月”时,他会想起城里家里的窗;读“独在异乡为异客”时,鼻尖会泛起一阵酸;就连“春种一粒粟”,都让他想起在地里插秧的日子。
读书于他,就像旱地里来了场清泉,把干得发裂的心浇得透透的;又像黑夜里点了盏灯,把糊里糊涂的思绪照得清亮。那些在山里熬着的孤独日子,那些累得直不起腰的苦闷,都被这些诗句酿成了醇厚的酒,慢慢变成了滋养灵魂的养分。
知青点里的大伙儿,其实都藏着些 “见不得光” 的书。
谁也没明说,可彼此心照不宣,渐渐就有了默契。姜山固原本还觉得自己藏课本的法子挺聪明,后来才发现,其他知青个个都有妙招——有的把书塞在炕席底下,有的藏进破旧的棉袄夹层,还有的干脆在木箱里隔了层暗格。
一来二去,大家竟悄悄结成了一条“藏书战线”,谁也不捅破谁的秘密。
知青点最里头的土炕下面,藏着个宝贝——那是个用樟木箱改成的“书库”。樟木的香味能驱虫,大伙儿特意把箱子垫高,避开地上的潮气。
这箱子分了三层,每层都有讲究:最上面一层,整整齐齐摆着《毛泽东选集》和《赤脚医生手册》,这些是能光明正大摆出来的“门面”,就算有人来检查,也挑不出错;中间一层,用旧报纸仔细包着书皮,里面藏的是数理化课本,属于半遮半掩的“灰色地带”,得趁没人的时候偷偷拿出来翻;最底下一层,垫了厚厚的油毡布防潮,那里才是真正的宝贝——有本缺了页的《唐宋词选》,封皮上还留着被老鼠啃过的印子;有半部《战争与和平》,剩下的半本据说在邻村知青手里;还有本没了封面的《普希金诗选》,纸页都脆得不敢用力翻。
每本书的保管都跟守秘密似的。姜山固那本《唐诗三百首》,被他裹在装过化肥的塑料袋里,既防潮又防蛀;有本《三国演义》单行本,被拆成了二十册,知青们每人手里藏几册,就算被发现,也只能找到零碎的几本;最金贵的是那本从废品站抢回来的《红楼梦》前四十回,姜山固用油纸包了三层,偷偷藏在灶台的砖缝里——灶台天天烧火,暖和又隐蔽,谁也想不到书会藏在这种烟火气十足的地方。他守着这些藏书点,比守军事机密还上心,晚上说梦话都得先含糊几句,生怕把藏书本事给漏了嘴。
那会儿找书难,就像山里的泉水,时有时无,全看运气。有时候是城里亲戚偷偷寄来几本,有时候是别的知青辗转借来的,还有时候是在镇上废品站里淘到的。可就算只是这么点“源头活水”,也把姜山固的心给养得清清亮亮的。以前听人说这说那,他总辨不清真假,可读得多了,心里渐渐有了准头,再也不会被随便几句谎话骗了去。
心情差的时候,姜山固就找本书读。累得直喘气时,读两句“会当凌绝顶”,浑身就又有了劲;受了委屈时,翻到“天生我材必有用”,心里的疙瘩就松了些。
心情好的时候,他也读书,读着“春风得意马蹄疾”,仿佛自己也跟着飘了起来,连田埂上的草都觉得顺眼了不少。
出工前的清晨,山里还裹着雾,冷得人缩脖子。姜山固就站在雾里背《岳阳楼记》,“先天下之忧而忧”的句子一出口,浑身的寒意仿佛都被驱散了;挖渠歇晌的时候,别人都在抽烟聊天,他找个土坡坐下,在地上用树枝默写《滕王阁序》,写着写着,连挖了多少筐土都忘了;收工后,他蹲在河边洗手,就着天边的暮色读“落霞与孤鹜齐飞”,看着晚霞映在河面上,竟分不清是诗里的景落到了现实,还是现实变成了诗里的画。
有一回下暴雨,姜山固和七个知青被困在了山里的破庙里。又冷又饿,大伙儿都蔫了,他忽然想起《西游记》里三打白骨精的章节,就给大伙儿讲了起来。
从孙悟空识破白骨精的诡计,讲到唐僧念紧箍咒,再讲到猪八戒搬救兵,讲得绘声绘色。大伙儿听得入了迷,不知不觉就熬过了十二个小时,直到雨停了,生产队的人找过来。
那会儿手表是稀罕物,知青们谁也买不起。姜山固就琢磨出个“文学计时法”——用背诗来算时间。从村子走到镇上有八里地,他一路上正好能背完一遍《唐诗三百首》,或者背五遍《出师表》,要是背《短歌行》,能背十一遍,背毛泽东经典诗词的话,能背二十三首;去公社交公粮要走十五里山路,刚好够背完《长恨歌》加《琵琶行》,连中间换气的时间都算得准准的;给五保户挑水,往返二十趟的功夫,相当于把《出师表》全文背七遍半;就连夜里守仓库,枯燥得能数清楚自己的呼吸声,他也能用背《教员诗词》三十七首来算时间,背完正好天快亮了。
copyright 2026
第400章 生产队长总好奇
生产队长总好奇,姜山固守仓库从没错过交班时间,就问他有啥诀窍。他笑着答:“我背诗呢!背到‘雄关漫道真如铁’的时候,月亮刚好爬到杨树梢;等背完‘人间正道是沧桑’,东方就开始泛白了。”队长听得直乐,还说这法子比看星星靠谱。
在旁人看来,天天背这么多东西肯定累,可姜山固却觉得是乐趣。
山里的日子寂寞,很多时候他都是一个人待着,念念叨叨背诗的时候,就像身边有了好多朋友——李白跟他聊喝酒,杜甫跟他说民生,苏轼跟他讲豁达。
背得越熟,心里越踏实,自豪感也跟着冒出来,连孤单都淡了不少。
反倒是不读书的时候,他才觉得难受。跟旁人闲聊,说的不是谁家的庄稼长势,就是哪天下工早,他总觉得这些话没营养,是在浪费青春;要是一整天没摸着书,无所事事地躺着,他能愁得睡不着觉,觉得自己跟废人没两样。
姜山固曾在一本旧书里看到过宋真宗赵恒写的《励学篇》,诗里说“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钟粟”“安居不用架高楼,书中自有黄金屋”“娶妻莫恨无良媒,书中自有颜如玉”。
他看着直摇头——这位皇帝为了劝人读书,把粮食、房子、美人都搬出来了,怕是没尝过真正读书的乐子。在姜山固眼里,读书哪用得着这些东西引诱?读诗的时候,心里那份宁静和欢喜,比千钟粟、黄金屋珍贵多了。那些把读书和功利绑在一起的说法,就像用红烧肉引诱孩子背乘法表,实在可笑。
他在那首诗下面写了句批注:“赵官家怕是没尝过真正的读书乐!”在他看来,真正的阅读快感,是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禅意,是李白“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的狂放,是杜甫“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的孤绝——这些藏在文字里的精神体验,哪是粮食和房子能衡量的?
他的读书笔记里还记着一段心得:“读‘大漠孤烟直’的时候,我正顶着风沙收麦子。
风刮得睁不开眼,麦子穗子打在脸上疼,可忽然就懂了‘直’字的意思——那是风沙里立着的麦子,是荒芜里倔强生长的生命。要是这会儿有人拿十斤粮票换我这份体会,我定要骂他焚琴煮鹤!”就是这份纯粹的快乐,成了他对抗艰苦日子的铠甲,再苦再累,只要摸出书来读两句,心里就亮堂了。
姜山固爱读书,却不是个书呆子。他愿意跟知青们聊书里的故事,你说《三国》里的诸葛亮,我说《水浒》里的林冲,能聊到半夜;他也愿意跟社员们讲些百科知识,比如怎么辨别庄稼的病虫害,怎么给牲口治病,还教村里的小孩认字数数。不过跟不熟的人交流,他有自己的法子——想借书?行,先写篇读后感来换,写得好,就能借走书读一天。
他的炕头放着本《高尔基中短篇小说选》,封面和封底早就没了,有人找了张旧画报贴上去当封皮,画报上的女明星笑容都褪成了淡粉色。这本书被传了半个县的知青点,纸页都被翻得稀碎,可姜山固每次打开,还是会兴奋得心跳加快。
这本书更像本“知青留言簿”,每页都有前人留下的痕迹。第38页有行褪色的钢笔字:“读完《二十六男和一女》彻夜未眠,原来尊严比黑面馍更重要。”
字迹歪歪扭扭,却透着股认真劲儿;第157页用铅笔写着:“马尔华的遭遇让我想起被批斗的语文老师,希望她能好好的。”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星星;还有一页空白处,有人画了幅速写——一个青年倚着稻草堆读书,远处是烧得通红的晚霞,笔触虽然简单,却把那种安静的画面画活了。这些跨越了时间和空间的批注,就像一条条看不见的线,把知青们的心连在一起,构成了那个特殊年代里的精神谱系。
姜山固这个“以笔记换阅读”的法子,还意外催生出了一个地下读书会。知青们悄悄传消息,今天谁借了《唐诗选》,明天谁写了《牛虻》的读后感,慢慢就聚在了一起。有人用半本《牛虻》换走了姜山固的《唐诗选》,还附赠了三页信纸的读后感,字里行间全是对勇气的向往。
有个女知青,用块绣着梅花的帕子包着《青春之歌》来借书,帕子里还裹着几片晒干的野菊花,说是在山上采的,香得很;最让他难忘的是一个清晨,他推开门,发现门缝里塞着本手抄的《裴多菲诗选》,扉页上用红墨水写着一行字:“相信吧,快乐的日子将会来临!”那行字写得又大又有力,看得姜山固心里暖暖的,觉得往后的日子,好像又多了些盼头。
上山下乡插队的日子里,肚子里的油水总是不够,窝窝头就着咸菜是常态,打补丁的衣服洗得发白也得接着穿,物质上的贫瘠像山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
可姜山固不一样,只要一捧起书,他的精神就像被注满了活力,瞬间变得饱满起来。那些带着墨香的书本,就像黑夜里点亮荒原的微光,指引着他在艰苦的日子里找到方向。
知青点里,不少人一闲下来就凑在一起打扑克牌,牌桌上的争吵声、嬉闹声此起彼伏,还有人卷着劣质烟草,烟雾弥漫在狭小的屋里,呛得人直咳嗽,就这么打发着漫长又枯燥的时光。
可姜山固从不爱凑这种热闹,每到晚上,他就点起煤油灯,在昏黄的灯光下埋头给《红楼梦》写续篇。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他顺着曹雪芹的笔触,想象着黛玉、宝玉后来的生活,连窗外的风声都成了故事里的背景音。
有时候,知青们为了返城指标争得面红耳赤,有人托关系找门路,有人偷偷送礼,彼此间的算计像一张无形的网。姜山固却对此毫不在意,他常常带着村里的孩子们到河边的空地上,用树枝在沙地上一笔一划地默写《三字经》。
“人之初,性本善”,孩子们稚嫩的声音跟着念,姜山固耐心地纠正他们的笔画,看着阳光下孩子们认真的脸庞,他觉得比拿到返城指标还满足。
copyright 2026
第401章 自诩为杂家
有一回,队里要给老农算工分,会计拿着账本皱着眉,算来算去总觉得分配方案不太合理,却又说不出问题在哪儿。
姜山固在旁边帮忙核对,随口引用了《盐铁论》里“取民赋敛,犹割股以啖腹”这句话,意思是向百姓征收赋税,如果过度了,就像割自己的大腿肉来填饱肚子,最终只会伤害根本。
大队会计一听,眼睛顿时亮了,反复琢磨着这句话,后来还真照着这个道理修改了分配方案,让老农们拿到了更合理的工分,大家都笑着夸姜山固肚子里有墨水。
最让人难忘的是一个除夕夜,外面飘着小雪,知青点里冷冷清清的。五个知青围坐在姜山固身边,听他讲《基督山伯爵》的故事。
姜山固绘声绘色地描述着爱德蒙被陷害入狱,在狱中如何隐忍,又如何策划越狱。当讲到爱德蒙终于逃出监狱,重获自由的时候,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不知是谁激动地喊了一句:“听!这是属于我们的希望号炮火!” 那一刻,破旧的知青屋仿佛不再简陋,反而变成了承载着大家理想的诺亚方舟,每个人心里都燃起了对未来的希望。
对姜山固来说,书籍既是老师也是朋友。就算有时候他不跟别人社交,身边没有太多朋友,也从不觉得生活无聊。
那些书就像黑暗中闪烁的萤火,虽然光亮微弱,不能照亮整片荒原,却足够让每个捧着书的人看清自己灵魂的模样。当物质生活被压缩到只能勉强维持生存时,那些印在纸张上的思想,反而在他的脑海里膨胀开来,变成了一片无限广阔的精神宇宙。
有一次,姜山固读完一本关于西方思想的书,灵魂仿佛经历了一场剧烈的震荡。一开始,他固有的认知被无情地击碎,可在知识的不断洗礼中,又慢慢涅盘重生。
他一直自诩是个“杂家”,什么书都爱读,可在浩如烟海的典籍中摸索久了,竟意外窥见了一个令人战栗的真相:读书的真谛根本不是把知识像堆柴火一样堆在脑子里,而是要锻造出一把能独立思考的利器。
从那以后,他的双眼因为能明辨是非而变得愈发清明,心智也因为拒绝盲目跟从而日益锐利。他在心里暗暗发誓,绝不当流言蜚语的传声筒,更不会做破坏文化的刽子手的帮凶。
后来,姜山固开始研读西方学界自我解剖的经典案例,这让他的认知体系发生了根本性的颠覆。他知道了查尔斯?道森炮制的“皮尔当人”骗局——这个人竟然把中世纪人类的头骨和猩猩的下颌骨拼接在一起,伪装成史前人类化石,欺骗了整个学界将近半个世纪;还了解到洛伦佐?瓦拉撰写的《〈君士坦丁赠礼〉辩伪》,这本书揭露了罗马教廷为了攫取世俗权力,伪造文献的惊天阴谋。
这些西方学者亲手撕开自己学术圈里的疮疤,让姜山固惊讶地发现:原来西方的知识精英从来没有停止过对自身文明源流的拷问。更让他震撼的是,当这些诚实的学者沿着文明演进的脉络一步步溯源而上时,竟然发现文艺复兴的曙光和近代科学的种子,有很多都源自遥远的东方古国。
这让姜山固重新审视中华文明五千年绵延不绝的传承谱系,在他眼中,这些传承突然有了全新的意义。从古老的甲骨文到《史记》,从青铜铭文到敦煌遗书,中国历史构建起了一环扣一环、严丝合缝的证据链:司马迁在《史记》里记载的商王世系,和后来殷墟出土的甲骨文完美契合;班固笔下的西域都护府,也能和尼雅遗址出土的汉简相互印证。
再看看西方考古界,特洛伊黄金的真伪至今还是个谜,埃及莎草纸的年代测定也屡屡遭到质疑。
更讽刺的是,他们总以“科学严谨”自居,却对中国的三星堆青铜文明苛刻地要求“铁证”,可对自己那些缺乏地层关系、孤零零的“圣物”却格外宽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在梳理科技史脉络的时候,姜山固还发现了更惊人的事实:瓦特改良蒸汽机的灵感,有可能源自《永乐大典》里记载的元代火器技术;哥白尼《天体运行论》中关于黄赤交角的数据,竟然和郭守敬的《授时历》几乎一模一样。
当西方博物馆里陈列着从圆明园劫掠来的《坤舆万国全图》时,他们却刻意忽略了这幅1602年绘制的世界地图上,那精确得令人惊叹的美洲海岸线——要知道,这比麦哲伦环球航行还早了一个多世纪!更不用说郑和舰队里那些排水量达到万吨的“宝船”,这样的规模,直到蒸汽时代才被超越。
姜山固越研究越明白,历史总有让人意想不到的吊诡之处:往往是那些身处逆境的文化守夜人,在拼尽全力守护着文明的火种。
从秦汉时期抗击匈奴时确立的“华夷之辨”,到明清之际顾炎武喊出“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呐喊,中华文化的韧性,在异族统治的阴影下反而愈发清晰。
当年满清统治者推行“剃发易服”,试图摧毁汉人的文化认同,又用文字狱把全国的识字率打压到3%的冰点,可即便如此,还是有无数学者隐姓埋名,在《说文解字》的批注里悄悄藏下华夏文明的密码。
如今,站在文明对话的新起点,姜山固紧紧握住了手中的笔。他知道,这支笔既是解剖西方历史建构的手术刀,更是重新绘制中华文明坐标系的金规玉尺。
他在心里立下志向,要用自己学到的学识正本清源,证实西方历史中那些虚假的部分,让更多人看清真相,从而树立起属于华夏文明的自豪感。
每天晚上,煤油灯依旧在窗前跳动,姜山固伏案写作的身影,在墙上投下坚定的轮廓,就像文明长河里一座小小的灯塔,默默守护着心中的信仰。
copyright 2026
第402章 嗜书如命
姜山固嗜书如命的名声,早就在十里八乡的知青点和村落间传开了。
有人说他夜里抱着书能看到鸡叫,有人说他下地干活都在琢磨诗里的句子,连村口摆摊修鞋的老王头都知道:“知青点那个姜小子,是个把书当饭吃的主儿!”
这天傍晚,姜山固刚从地里扛着锄头回来,就收到了shishuruming家里寄来的家书。信封边角都磨破了,显然是经过了长途辗转。
他坐在门槛上拆开信,父母熟悉的字迹跃然纸上,字里行间满是担忧:“儿啊,你在那边别太痴迷看书,尤其是那些‘特殊’的本子,可得小心收着,千万别让人瞧见。”
父母都是从风浪里过来的人,知道这年头“因书惹祸”的例子太多,怕儿子哪天被人揪着把柄,落得抄家、戴高帽、上台被批判的下场,那可是想都不敢想的噩梦。
姜山固捏着信纸,心里又暖又酸。他连夜回信,一笔一划写得格外认真:“爹娘放心,我在这儿过得挺好。上次口粮断了两天,隔壁张婶知道了,硬是从自家粮缸里舀了半袋玉米面给我;李大叔家的闺女洗衣服,总把我那几件带补丁的褂子一起捎上,晒得香喷喷的叠好送过来;前几天裤子磨破了膝盖,王大妈戴着老花镜,用蓝布给我补了个整整齐齐的补丁,比新的还结实;就连村里的半大孩子,见我鞋子露了脚趾,都把家里老人新纳的布鞋硬塞给我,我不收他们还急得脸红脖子粗。这儿的人待我比亲人还亲,你们千万别挂心!”
其实姜山固心里清楚,乡亲们早就把他当成了自家孩子。
村里的人都有杆秤,悄悄把他和别的知青比——邻村有知青偷拿生产队的玉米,还有人干活偷懒耍滑,可姜山固从不这样。
他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割麦、插秧、挑粪,哪样活都不惜力,手脚还干净,唯一的“毛病” 就是爱读书。
可在乡亲们眼里,爱读书哪能算错?这么好的娃子,凭啥要被人扣大帽子?更何况,这些城里来的娃娃,原本过着顿顿有白面、出门有电车的好日子,如今背井离乡来山沟里受苦,本就不容易,疼还疼不过来呢。
对姜山固来说,书本不只是解闷的玩意儿,更是照亮前路的灯。
白天在地里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一到晚上,点上煤油灯,翻开书,所有的疲惫都烟消云散了。他总觉得,这些书里藏着能让他挣脱命运的力量。
这天晚上,姜山固跟往常一样,拖着灌了铅似的腿回到小屋。他刚坐下翻开那本藏了好久的《聊斋志异》,就听见后墙小窗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那扇窗对着一条没人走的小巷,平时连猫都少过,更别说深更半夜了。他起初没在意,可那脚步声不仅没走,还绕到了屋前,接着就听见门口那扇酸枣荆棘编的篱笆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有人进了院子!
姜山固的心“咯噔”一下,瞬间提起了嗓子眼。他手忙脚乱地把《聊斋志异》塞进床底下的旧木箱,又把箱子拖到墙角最黑的地方,用破麻袋片盖得严严实实。
紧接着,他飞快地从桌上拿起《资本论》,摊在膝盖上,深吸几口气,装作一副认真研读的样子,可耳朵却竖得老高,听着院子里的动静。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门口,接着传来一声熟悉的咳嗽。“小姜,还没睡呢?”
这声音!姜山固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松了——是大队支书曹令德。可支书大半夜来找他,能有啥事儿?姜山固心里犯起了嘀咕。他平时除了出工挣工分,很少跟干部打交道,曹令德更是没主动找过他,今天这是怎么了?
他赶紧起身开门,脸上堆着笑:“曹书记!快进屋坐!”
曹令德进了屋,先围着小屋转了一圈,一会儿问“炕凉不凉”,一会儿问“晚上吃饭没”,一会儿又说“你这屋得再添床被子”,那热情劲儿,比平时热络了不止十倍。
姜山固被这突如其来的关心弄得浑身不自在,心里直打鼓:“曹书记,您是不是有啥任务要交代?您尽管说,我肯定好好干!”
曹令德嘿嘿一笑,露出被旱烟熏黄的牙:“也不是啥大事儿……就是想让你帮个忙,写篇汇报稿。”
姜山固一下子懵了。写散文、写诗他还行,可写汇报稿?那可是给领导念的正经材料,他连见都没见过!“曹书记,我……我没写过啊!我平时看的都是这些书,”他指了指桌上的《资本论》,“汇报稿怎么开头、怎么总结,我一点谱都没有。”
曹令德看他不像装的,摆摆手说:“没事儿!你这小伙子机灵,临阵磨枪不快也光!你看看报纸,学学上头的写法不就行?”
“可我没有报纸啊……”姜山固无奈地说。
“这简单!”曹令德拍了拍大腿,“明天我跟管收发的小陈说一声,你去大队部搬一摞旧报纸回来,慢慢看。以后每天下午,你都去拿当天的新报纸。看一个礼拜,下礼拜动笔,两三天就能写完,我下周五要用。你看行不?”
“奉旨读报”?姜山固心里简直乐开了花!平时他想了解点外面的事儿,只能晚上挤到邻居家听广播,报纸这种能及时看到新闻和政策的东西,对他来说比白面馒头还稀罕。
现在不仅能看报纸,还能名正言顺地去大队部,说不定还能从他们堆在角落的“违禁书”里淘点宝贝——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他赶紧点头:“行!曹书记您放心,我肯定好好写!”
从那天起,姜山固每天下午都准时去大队部。管收发的小陈见是支书打过招呼的,每次都给他抱来一大摞报纸,有时候还会多塞几本过期的杂志。
姜山固抱着这些“宝贝”回到小屋,晚上就着煤油灯,一边琢磨汇报稿的写法,一边偷偷看那些杂志里的文章。大队部角落里堆的旧书,他也借着找报纸的机会翻了翻,还真淘到了一本没封面的《鲁迅杂文集》,藏在怀里带回了家。
一周下来,姜山固不仅把汇报稿的框架琢磨透了,还攒了好几本偷偷看完的书。
负责收发的小陈也习惯了他的存在,有时候还会跟他聊两句:“你这知青真不一样,别人都嫌看报纸麻烦,就你天天来。”姜山固只是笑,心里却明白,这难得的机会,是他抓住的最珍贵的 “读书时光”。
copyright 2026
第403章 你可立大功了
大队部里堆得像小山似的报纸,在干部们眼里不过是看完就扔的普通纸张,可在姜山固这儿,每一张都珍贵得能当宝贝。社会上的资源分配有时就是这么无奈,有人弃之不顾,有人却求而不得。
好在姜山固不管刮风下雨,哪怕顶着瓢泼大雨、踩着没脚踝的泥地,每天下午都会准时出现在大队部,雷打不动地来取报纸。
这天下午,管收发的小陈看着姜山固接过新报纸时,眼睛亮得像发现了金矿,手指轻轻摩挲着报纸边缘,恨不得当场就展开读起来的模样,忍不住皱着眉头,语重心长地提醒:“我说姜同志,你可别光顾着抱着报纸啃啊!曹支书让你写的汇报稿,可得抓紧动笔了!你知道为啥曹支书这次这么上心不?新调来的公社刘主任,那可不是普通人,以前在县广播站当笔杆子,写出来的文章没人不夸,是出了名的‘一支笔’!就你这没写过汇报的样子,真能写出让行家刮目相看的稿子?”
姜山固听了,只是抬起头朝小陈温和地笑了笑,没多解释,小心翼翼地把新到的报纸卷成筒,紧紧握在手里,脚步匆匆地往知青点赶。他心里有数,这些天看报纸可不是白看的,那些政策表述、汇报结构早就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
小陈望着姜山固匆匆离去的背影,撇了撇嘴,不满地嘟囔了一句:“真是个书呆子!就知道看书,到时候交不出稿子,有你好受的!”
不管别人说他是“书呆子”还是“书痴”,姜山固都没放在心上。到了约定的日子,他准时把一沓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纸交到了曹令德手上。信纸是从供销社买的最便宜的那种,纸页边缘有些毛糙,可上面的字迹却端端正正,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曹令德接过信纸,凑到灯下逐字逐句地读。虽说有些句子读起来绕口,带着点文绉绉的腔调,不够顺畅,但通篇读下来,字句铿锵有力,把生产队的工作成绩、遇到的问题和未来的计划说得明明白白,还时不时冒出几句有文采的句子,看得曹令德心里美滋滋的。他拍了拍信纸,当场拍板:“好!就用这篇了!写得有水平!”
接下来的几天,曹令德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了这篇汇报稿上,堪称“攻坚”任务。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背,吃饭的时候嘴里都念念有词,晚上对着镜子练习语气语调,遇到绕口的句子,就反复琢磨怎么改得顺口。
功夫不负有心人,练了好几天,总算把稿子背得滚瓜烂熟,读起来也顺畅自然了。
周五清晨,去公社开会的社员们早早地就扛着锄头出发了,姜山固却还窝在知青点的宿舍里。
窗外的天早就亮透了,阳光透过破旧的窗户纸照进来,可桌上的煤油灯还在 “噗噗” 地燃烧着,昏黄的灯光映着他伏案的身影。他正捧着前几天的报纸,把上面一篇关于农业生产的文章一笔一划地抄在笔记本上,神情专注得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浑然不觉时间已经悄悄溜走。
直到窗外传来上工的喇叭声,那尖锐的声音骤然响起,姜山固才猛地抬起头,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眼里满是红血丝。他一看窗外的太阳,顿时恍然大悟:“糟糕!昨晚竟忘了睡觉!” 原来他抄文章入了迷,不知不觉就熬了一整夜。
尽管一夜没睡,姜山固还是强打精神,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跟着社员们下地干活。
白天的太阳火辣辣的,晒得地面发烫,地里的活儿又重,他好几次都差点累得栽倒在地,可还是咬牙扛了过来。
到了傍晚,他依旧雷打不动地走向大队部,领取当天的报纸——这已经成了他每日不可或缺的精神食粮,哪怕再累,也不能少。
这天,他刚迈进大队部的院门,就听见办公室里传来一阵异常热烈的哄笑声,还有人在大声喝彩,热闹得像过年一样。
姜山固心里暗忖:难道干部们在开会?这时候进去要报纸,肯定会打扰他们,多有不便。于是他悄悄停住脚步,转身就要退出院门。
可就在这时,背后突然有人高声喊道:“小姜!小——姜——!”声音洪亮,正是曹令德。
姜山固连忙转过身,只见曹令德正从办公室门里探出半个身子,脸上泛着红光,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朝他使劲招手:“过来!快过来!别站在那儿!”
姜山固带着满心的疑惑,脚步迟疑地走了过去。刚跨进办公室的门槛,就感觉屋内七八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那些目光里满是热切和期待,还有几双眼睛里藏着点看热闹的意味,让他心里直发毛。
他还没弄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曹令德已经大步上前,蒲扇般的大手带着一阵劲风,重重地拍在了他的肩膀上,力道大得差点让姜山固趔趄了一下。
曹令德朗声笑道:“好小子!你可立了大功了!今晚到我家去,我设宴款待你!让你尝尝我老婆子做的红烧肉!”
此言一出,屋内的众人立刻像炸开了锅似的,“嗷嚎”一声就欢呼起来,纷纷使劲地拍手叫好,巴掌拍得震天响。小小的办公室瞬间被喜庆的气氛填满,连空气都变得热闹起来。
姜山固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弄得越发糊涂,脑子里一片混乱,完全摸不着头脑。他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地看着欢呼的众人,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么,能让曹令德这么重视。
在一片哄闹声中,他稀里糊涂地伸手取了桌面上的报纸,匆匆夹在胳肢窝里,跟着起哄的人群一起涌向大队部的门口。
到了晚上,曹令德家的小院里摆开了酒席,一张四方桌放在院子中央,桌上摆满了菜:一碗油光锃亮的红烧肉、一盘炒鸡蛋、一碟凉拌黄瓜,还有一碗炖土豆,都是平时难得一见的硬菜。
杯盘交错间,众人兴高采烈地谈笑着,话题总绕着公社干部如何夸奖曹令德、曹令德这次在公社出了大风头等事打转。
姜山固坐在桌子的角落,默默地听着这些议论,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尤其是看到曹令德满面红光,笑容异常灿烂,仿佛有天大的喜事降临在他头上,更是摸不透其中的缘由。
酒过三巡,气氛变得更加热烈。轮到姜山固给曹令德敬酒了,他定了定神,略微沉思了片刻,站起身,清了清有些沙哑的嗓子,朗声说道:“曹支书,我给您敬杯酒,也说几句祝酒辞:鹏程今日展翅起,宏图正当奋蹄时!寒窗十载磨一剑,壮志凌云可攀梯。愿君更进青云步,金榜题名福禄齐!”
第404章 都是文化人
他话音刚落,众人立刻齐声喝彩:“好——!说得太好了!”“不愧是读书人,就是有文化!”掌声再次响了起来,拍得震天响。
姜山固被这骤然爆发的热烈气氛烘烤得面红耳赤,连脖子都变得通红。此刻,满桌的人都坐着,唯独他一人站着,显得格外突兀。
掌声渐渐歇下后,屋内竟陷入了一片令人难堪的安静,安静得能听到院子里虫鸣的声音,甚至可以说是死寂。姜山固搜肠刮肚,也想不出别的话来说,只能僵在当场,后背慢慢渗出了冷汗,手心也变得湿漉漉的。
就在这尴尬得无以复加之际,会计宁涛及时开口,打破了僵局。他端着酒杯站起身,笑着说道:“小姜是个好同志!这次曹书记去公社开会,得到了刘主任的大力夸奖,全凭他写的那篇汇报稿!刘主任说这稿子写得有深度、有水平,还问是谁写的呢!曹书记这回说不定能高升,这里头可有小姜一半的功劳!来来来,咱们大伙儿一起敬敬这位大才子!”
这话如同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姜山固心中的迷雾。原来如此!他这才恍然大悟,明白了今晚这场盛宴究竟为何而设,也知道了曹令德为何对他这般热情。
刚刚灌下肚的几杯烈酒,仿佛此刻才在肚子里猛烈地翻腾、发酵起来,一股灼热的感觉直冲颅顶。姜山固只觉得脑袋“嗡”地一下,变得晕沉沉的,脖子根烫得像着了火,连耳朵都在发烫。
“不不不,”姜山固连忙摆了摆手,舌头有些打结,说话都不利索了,“哪……哪能沾曹支书的光……”话刚说出口,他就猛然意识到这话不妥,要是让曹令德误会了,可就麻烦了。
他赶紧改口:“我是沾曹支书的光!沾曹支书的光!”可话一出口,又觉得“沾光”这两个字听起来格外刺耳,似乎藏着不敬或者别的歧义,让他心里很不自在。
他慌忙补充道:“多亏了曹支书,我才能每天读到新鲜报纸,放以前,这可是想都不敢想的美事儿哩!要不是您给我机会,我哪能看到这么多报纸啊!”
此语一出,原本笑容满面的曹令德慢慢抬起眼,用他那双因为喝了酒、肿得如同水泡发胀的金鱼眼般的大眼睛,定定地瞧着姜山固。
嘴角那抹方才还灿烂的笑容,此刻却凝固住了,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不发一言。
屋里的众人都是人精,一看曹令德的脸色变了,立刻察言观色,纷纷闭上了嘴,原本热闹的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屋里霎时变得落针可闻,连呼吸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不仅姜山固觉得浑身不自在,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连带着满桌的人都感到一种憋闷的压力,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眼看场面就要僵住,会计宁涛赶紧再次开口打圆场,他端起酒杯,笑着说道:“沾光那是一定的!曹书记向来照顾年轻人,不但让小姜能看报纸学习,提升自己,曹书记高风亮节,下一步等他上调到公社去,肯定会想着把小姜一块儿带过去当干部哩!到时候小姜可就是公社的人了,前途无量啊!”
曹令德这时才缓缓牵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矜持地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宁涛的话。现场的人如同得了赦令一般,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下来,紧绷的气氛也终于瓦解。大家纷纷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
“对对对!宁会计说得太在理了!”
“曹书记最疼年轻人了,肯定会提拔小姜的!”
“小姜啊,你可真是好福气,跟着曹书记,以后肯定有出息!”
场面总算重新活络了几分,哄笑声、说笑声再次响起,热闹的气氛又回来了。姜山固坐在一旁,端着酒杯,心里却五味杂陈,不知道未来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那夜在曹令德家的酒席上,姜山固被众人你一杯我一杯地劝酒,没一会儿就喝得酩酊大醉。他只记得最后自己晕晕乎乎地被人搀扶着起身,至于后来是怎么回的知青宿舍,路上说了什么话,全都记不清了。
次日清晨,他是被脑袋里一阵剧烈的疼痛疼醒的,宿醉带来的眩晕感让他连睁开眼都觉得费劲,脑中更是一片空白。他使劲揉着太阳穴,努力回想昨夜的情景,可关于酒席后半程的一切,尤其是曹令德最后那抹意味不明的微笑之后,对方到底是高兴还是生了气,全都像被浓雾严严实实地遮蔽住了,记忆彻底断了片儿。
“坏了!”姜山固心头猛地一沉,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他最担心的就是自己酒后失言,万一不小心把藏书的事儿、或是对当下某些事的看法“秃噜”出来,得罪了曹令德这样的干部,那后果可就不堪设想了。
带着这份忐忑,他一整天都心神不宁,下地干活时也魂不守舍,连锄头都差点挥到自己脚上。好不容易熬到傍晚出工结束,他瞅准机会,悄悄拉着昨夜也在酒席上的小队队长赖天,凑到没人的角落小声询问。
赖天斜睨了他一眼,嘴角不屑地撇了撇,那藐视的神情几乎要溢出来:“你啊你,酒量也太不济了!才闷下去一大茶杯红薯酒,就歪在曹书记家的炕头上睡得跟死猪似的,那呼噜打得,啧啧,震天响,我看都能把屋梁上积了十年的陈年老灰给簌簌震下来!后面啥也没干,就是被人抬回来的,放心吧,没说胡话!”
听完赖天的话,姜山固悬了一整天的心“咕咚”一声落回了肚子里,他长长地舒了口气,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般的欣慰笑容,连脑袋的疼痛感都仿佛减轻了不少。
后来,他在零碎的记忆片段里努力搜寻,隐隐约约记起,在自己酒醉迷糊的前半段,曹令德似乎拍着他的肩膀亲口许诺,以后允许他每天去大队办公室读报纸,再不必像从前那样匆匆拿了就走,还能在办公室里慢慢看。
第405章 诡异的笑容
自那以后,每天下午临近大队干部们下班的光景,姜山固都会准时出现在大队办公室。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拿了报纸就急匆匆离开,而是堂而皇之地在屋里找个空椅子,挺直腰板,板板正正地坐下,把那份还带着油墨清香的报纸摊在桌上,一篇文章一篇文章地仔细读,连角落里的小通讯都不放过。
要是遇到当日刊载了好文章,或是有重要政策解读的报纸,他就小心翼翼地把那几页折叠好,揣在怀里带回宿舍,等晚上就着煤油灯细细剪下来,贴在自己的笔记本里;若是内容平平、没什么精彩之处的,他就原样放回报架,拍拍衣襟上的灰尘,一身轻松地溜达着回知青点。
他回知青点的路,往往正值村里炊烟四起的时候。各家各户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偶尔还能听见妇女们在院子里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
煎鸡蛋的香气、炖土豆的浓郁、还有炒青菜的清爽,混合着柴草燃烧的烟火味儿,浓浓地弥漫在整个山村的上空。
姜山固贪婪地抽着鼻子,只觉得那诱人的香味仿佛是有形的小钩子,一下下勾着他的胃,引得腹中“咕噜噜” 的鸣响一声接一声,愈演愈烈。
他摸了摸空空的口袋,只能咽咽口水,加快脚步往宿舍走,心里盘算着晚上煮点玉米糊糊垫垫肚子。
有时候,他还特意带着自己那个掉了搪瓷的大缸子去大队部,毫不客气地抓一把大队里的浓茶叶梗,冲进滚烫的开水,一边喝茶一边读报,那副一本正经、俨然如同村干部一般的做派,自然没少引来会计宁涛在背后的嗤笑和白眼。
宁涛总在其他干部面前小声嘀咕:“一个知青,真把自己当回事儿了,还天天在这儿装模作样的!”这些话传到姜山固耳朵里,他也不生气,依旧该干嘛干嘛,毕竟能安安稳稳读报的机会来之不易。
不过,这位宁会计的举动,有时也让姜山固感到些许意外。比如有一个深夜,姜山固正趴在桌上抄报纸上的文章,突然听见有人轻轻叩门。
他以为是同屋的知青回来了,打开门一看,竟然是宁涛。
宁涛脸上没了平时的鄙夷,反而带着几分客气,开口就说要向他索要曹令德那份演讲稿的草稿底本,说是曹书记临时要用。姜山固虽然有些疑惑,但也没多想,毕竟是曹书记要,便从抽屉里翻出草稿递给了他。
临走时,宁涛一手拿着稿纸,一手扶着门框,咧嘴笑了笑,露出一点泛黄的白牙,意味深长地说:“我得拿回去,好好‘学习学习’!”那个笑容,在昏暗的煤油灯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姜山固皱着眉头使劲琢磨,也说不出到底诡异在哪里,只觉得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心思,阴恻恻的,让他心头掠过一丝莫名的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事儿要发生。
接下来的日子,如同冬日里冻结的河面,异常平静。姜山固依旧按部就班地生活:白天跟着社员们下地干繁重的农活,间隙里就抓紧时间拿出藏在口袋里的小本子,记几句报纸上看到的重要内容,或是背两句诗;晚上回到宿舍,就着煤油灯看书、抄笔记。
偶尔,村里的人会围过来,让他读读报纸上的新闻,或是解答些疑难问题,比如“为什么天会下雨”“火车是怎么跑起来的”这些在他们听来如同天书的“高级”知识。
虽然社员们大多听得云山雾罩,根本弄不明白其中的道理,但每个人都啧啧称奇,对着姜山固竖起大拇指,说他肚子里装的墨水多得吓人,是个真正“有学问的人”。
姜山固听了,也只是腼腆地笑笑,他知道,这些知识都是从书本里来的,是书本让他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拥有了不一样的价值。
然而,世间事往往如此,平静的水面下总有暗流涌动,那些突如其来的意外,常常会让平凡的生活陡然掀起惊涛骇浪。
当村里传来消息,说大队支书曹令德终于被调往公社当干部时,姜山固的内心并无太大波澜,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毕竟这是早有耳闻的事儿。
可没过多久,他又偶然听说,宁涛家那个平日里痴痴傻傻、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的大儿子,竟然也跟着曹令德一起去了公社“当差”,负责整理文件。
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姜山固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猛地想起宁涛深夜来借演讲稿草稿的事儿,想起宁涛那诡异的笑容,瞬间明白了所有——自己熬了好几个通宵、字斟句酌写就的演讲稿草稿,竟然成了别人的“嫁衣”!
后来,村里渐渐悄悄流传开了:宁涛的傻儿子冒名顶替了姜山固,逢人就说曹令德在公社开会时那篇“一鸣惊人”的演讲稿是他亲笔所写,为了让人相信,他还不惜拿着姜山固那份带笔迹的草稿原件,在公社大大小小的领导面前四处显摆,以此“验明正身”。
宁涛也在一旁帮腔,说自己儿子平时就爱读书,写文章是一把好手,这次能帮曹书记写出这么好的稿子,都是平时积累的结果。
得知自己的心血竟被如此明目张胆地窃取,姜山固胸中顿时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恼怒与屈辱。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都快嵌进肉里,恨不得立刻去找宁涛和他儿子理论。可他转念一想,在那样的环境里,宁涛有曹令德撑腰,自己一个无权无势的知青,就算去理论,又能有什么用呢?说不定还会被倒打一耙,扣上“无理取闹”的帽子。
最终,他只能将这口闷气死死压在心底,只剩下满心无可奈何的恼怒。
不过,这份被窃取成果的落寞和不平,并未在他心上盘桓太久。没过几天,他就重新拿起书本,将自己更深地沉入文字构筑的广阔天地里。
在书里,他能和李白一起“举杯邀明月”,能和杜甫一起 一览众山小”,能和苏轼一起“大江东去”。在这片天地里,所有的烦恼与不公都渐渐消散于无形,只剩下内心的平静与充实。
他愈发觉得,这世间纷纷扰扰,值得自己眷恋的东西实在不多,除了眼前这一本本能点亮心灵、带来无穷慰藉的书本。
读书,就如同干涸土地上的甘泉,能在他疲惫时给予力量,在他迷茫时指引方向,更能带给他人世间最纯粹的快乐、难以言喻的幸福感,以及在这片精神荒漠中,对抗贫瘠生活的最强力量。只要有书在,再苦的日子,他也能过出不一样的滋味。
第406章 人间善恶终有报应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一股知青返城潮如同潮水般席卷了全国。
那些在深山乡村待了多年的知青们,大多早就忍受不了这里单调枯燥的生活,一个个各显神通,托关系找门路,有的托城里亲戚帮忙递条子,有的找干部送礼说好话,没多久就纷纷收拾行李回城了。
可偏偏姜山固不一样,他像是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扎了根,不仅没走,还渐渐习惯了这种孤单却没人打扰的独身生活。
他就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小蜜蜂,整天在知识的田野里忙碌地采集花蜜。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第一缕阳光透过茅草屋破旧的缝隙洒进屋里时,他就已经捧着书本坐在炕沿上,整个人沉浸在字里行间的世界里;到了夜晚,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摇曳,映出他专注的侧影,他还伏在桌上疾书,把那些珍贵的文字抄录在笔记本上,字迹工整得像印刷出来的一样。
可就算他这么勤奋执着,却很少引起旁人的关注。在那个大家都靠劳动工分衡量价值的年代,读书在很多人眼里就是种奢侈又没用的消遣,还不如多割几分麦子实在。
村里渐渐有了传言,说有人看不惯宁涛家的做法,要为姜山固打抱不平,指责大队会计宁涛的儿子冒名顶替了他写的文章。可姜山固听到这些传言时,脸上一点儿附和的神色都没有,甚至连一丝动容的表情都欠奉。
他只是轻轻合上手中的书,目光平静地望向远处的山峦,仿佛这件事跟他半毛钱关系都没有,那些纷争就像过眼云烟。
后来大家才知道,那个声称要为姜山固“讨公道”的人,根本不是真心帮他,而是想借题发挥、指桑骂槐,其实是想拿姜山固当枪使,趁机攻击大队会计宁涛,好给自己捞点好处。
虽然那人最后在宁涛的威逼利诱下闭了嘴——宁涛不仅塞给了他两斤白面,还承诺给他记半个月的满分工分,但这件事还是像长了翅膀一样,没几天就传遍了整个村子。
这下大伙儿都知道了,宁涛那个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平时痴痴傻傻的大儿子,就是靠着姜山固写的那篇演讲稿,才勉强在公社里混上了个空缺职位。
公社主任贾祎炜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他早就听说宁涛儿子“文采出众”,心里却犯着嘀咕,想亲自考考他。有一天,贾祎炜随手丢给傻小子一堆材料,让他当场写个关于秋收工作的报告。
结果可想而知——那傻小子瞪着材料上斗大的字,眼睛都直了,支支吾吾半天,脸憋得通红,连个完整的句子都憋不出来,最后只在纸上画了一堆歪歪扭扭的圈儿。贾祎炜气得一拍桌子,当场就把他调到了锅炉房,让他专心烧炭,别在办公室里丢人现眼。
可没想到,锅炉房的老把式们也不是吃素的。
他们都是在锅炉房干了十几年的老人,最看不惯偷懒耍滑的人。傻小子到了锅炉房后,还是改不了懒散的毛病,每天要么躲在角落里睡觉,要么就是磨磨蹭蹭不干活,烧的炭要么没烧透,要么就是把炉子弄灭了。
老把式们忍了没几天,就咋咋呼呼地把他轰了出去,说他是“丧门星”,再留着他锅炉房都得倒闭。
校工部的人见状,谁也不愿接手这个烫手山芋。他们本来各自守着看大门、修桌椅的轻松差事,日子过得舒坦极了,哪肯让这么个傻小子来分一杯羹?
后来校工部的人商量来商量去,灵机一动,从现有的分工里硬生生划出个新岗位——专管茅厕,负责清理茅厕、挑粪施肥。傻小子倒是不挑,有个“正经”职业就行,还兴高采烈地当起了“粪官”,每天扛着粪瓢在各个茅厕间转悠。
由于他个子长得高大,人又憨傻懒惰,没几天就得了个响亮的外号——“傻大个儿”。关于他的笑话,在公社里传得沸沸扬扬:有人说他挑粪的时候没看清路,一脚踩空,整个人栽进了茅坑,最后是被两个人拽上来的,浑身臭烘烘的,洗了三遍都还有味儿;还有人说他偷懒在茅厕旁边的草垛上睡觉,结果风把粪瓢吹下来,正好砸在他脑袋上,把他砸得哇哇直哭……这些笑话像长了腿似的,从公社传回村里,成了村民们茶余饭后最津津乐道的谈资,每次说起都笑得前仰后合。
大伙儿明知大队会计宁涛的脸色已经绿得像腌过的老黄瓜,却偏偏越说越起劲,就爱看他吃瘪的样子。可自始至终,姜山固从来没参与过这些议论。
在他看来,人间善恶终有报应,宁涛儿子落得这个下场,都是自己不争气,何必费心去计较?与其把时间浪费在这些无谓的口舌之争上,还不如抓紧这难得的清净时光,多读几本好书来得实在。
有时候,要是实在没有新书可读,姜山固也不闲着。他会从床底下那个旧木箱里翻出那些已经读过无数遍的旧书,比如那本缺了封面的《鲁迅杂文集》,还有那本被翻得卷边的《三国演义》,再次细细品读。
奇怪的是,每次重读,他总能有新的感悟,仿佛那些文字有了生命,会随着他的成长和经历焕发出不同的光彩。姜山固对此乐此不疲,在他心里,书籍就是他最忠实的朋友,永远不会背叛他,也永远能给他人带来慰藉。
可大队会计宁涛的脸色却一天比一天难看,看姜山固的眼神也越来越不对劲。姜山固心里百思不得其解——按理说,宁涛一家应该感谢自己才对。
要不是他写的那篇稿子,宁涛的儿子连公社的大门都摸不着,更别提混个差事了。至于后来他儿子在公社里仕途坎坷,那完全是傻小子自己能力不行,跟他姜山固有什么关系?
可惜,宁涛根本不这么想。他把儿子在公社受的所有羞辱,一股脑儿全怪到了姜山固头上,每天在家咬牙切齿地念叨:“都怪那个书呆子多事!要不是他写那篇破稿子,我儿子本来能在村里逍遥快活,何至于沦落到掏粪的地步?”
更让宁涛心疼的是,他原本盘算着借着儿子“公社干部”的身份,给自家讨个条件好的儿媳妇,最好是邻村那个家里开小卖部的姑娘,结果现在全泡汤了,人家姑娘家一听说他儿子是掏粪的,连面都不愿意见,连带着他们一家人的脸都丢尽了。
第407章 爱读书的知青
这天,姜山固正走在村中的土路上,脑子里还在默默回味着早晨读报时记下的一段关于农业技术的精彩论述,琢磨着怎么把这些知识用到地里。
忽然,他听到背后传来一声恶狠狠的嘀咕:“就是他!害得我们家抬不起头!”姜山固心里一愣,一回头,正好对上会计媳妇那双吊梢眼——那女人正恶狠狠地瞪着他,眉毛竖得老高,活像两把锋利的镰刀,仿佛要把他生吞活剥了似的。
姜山固这才彻底意识到,自己算是把会计一家给彻底得罪了。无奈之下,他只得暗自决定:以后出门宁可多绕两里路,也尽量避开会计家所在的那条巷子,免得再惹上不必要的是非,影响自己读书的心情。
村里的年轻人大多躁动不安,心思根本不在种地和读书上。和姜山固同龄的小伙子,有的已经托媒人订了亲,彩礼都送了一半;有的正热火朝天地跟村里的姑娘处对象,每天晚上都约着在河边散步;还有的偷偷摸摸地和邻村的姑娘眉来眼去,就等着找机会表白。可唯独姜山固像块木头似的,整天就知道捧着书本,对这些男女之事毫无兴趣,仿佛那些都是无关紧要的东西。
在姜山固看来,读书就如同吃饭一样,需要细细消化才能吸收养分。每天出工干活时,他的身体在田间地头忙碌着,割麦、插秧、挑粪,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可脑子却一刻不停地回味着书中的内容,思考着那些人生哲理的深意。渐渐地,他发现自己对许多事情的看法都变得通透起来,以前想不明白的问题,现在就像拨开云雾见青天一般豁然开朗。
他一直信奉“君子敏于事而慎于言”的道理,也深知“病从口入,祸从口出”的教训。所以,他宁愿做个沉默的聪明人,把心思都放在读书上,也不愿成为令人厌烦的长舌之徒,到处说三道四。尽管他胸中有千般才华,肚子里装着满肚子的墨水,但他依然喜欢那个言语木讷、不张扬的自己——至少这样,能少惹些麻烦,安安稳稳地读书。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大队会计宁涛的报复终究还是来了。他先是以“公社要回收旧报纸”为由,扣下了每天送到大队部的新报纸,不让姜山固看;接着又每天早早地就锁上大队部办公室的门,以前姜山固还能在办公室里坐着读报,现在连门都进不去了。许多个黄昏,姜山固干完活后,依旧习惯性地抱着那个空荡荡的搪瓷缸子,孤零零地站在大队部的门外,透过窗户望着那些散落在阳光里的报纸——它们明明近在咫尺,却又像远在天涯一样,触不可及。
失去了报纸这个新知识的来源,姜山固只能像反刍的羊羔一样,反复咀嚼着手中有限的几本书。幸好,他在附近几个知青点还有几个志同道合的书友,大家偶尔会互相交换书籍,分享读书的心得。有一次,邻队的一个知青听说姜山固有本珍贵的《唐诗三百首》古装本,特意跑来找他,软磨硬泡了半天,还拿出几本破旧的《人民文学》杂志作为交换,信誓旦旦地保证:“姜哥,你放心,我就借去看几天,过几天肯定还你!”
姜山固本来舍不得把这本视若珍宝的书借出去,可架不住对方的软磨硬泡,再加上自己也想看看那几本杂志,就勉强答应了。自打那本《唐诗三百首》离开宿舍后,姜山固心里就一直心神不宁,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连读书都没了往日的兴致。到了第三天傍晚,他实在按捺不住心中的焦虑,干完活后连饭都顾不上吃,拿起外套就徒步赶往邻队,想把自己的书要回来。
“你说那个借你书的知青啊?走了!”邻队知青点的人一边啃着窝窝头,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
“走了?是上坡出工还没回来吗?”姜山固心里一紧,赶紧追问。
“出什么工啊!人家是返乡了!收拾东西走了!”
“返乡?他什么时候走的?怎么这么突然?”姜山固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就今天中午走的,说是家里人托关系找好了工作,让他赶紧回去。”
“那他是去县里坐火车回城吗?”姜山固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
“那还能怎么走?从这儿到县城就一条大路,肯定是往县城方向去了!”
姜山固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忍不住“啊呀”一声,猛地跺了跺脚,心里又急又气——那本《唐诗三百首》可是他从父亲书柜里偷偷“顺 来的晚清影印本,对他来说比什么都珍贵!他来不及再多说一句话,转身就朝着县城的大路飞奔而去。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土路上飞快地移动着,而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追上那个骗子,夺回自己心爱的书!
1976年初冬的傍晚,西北风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姜山固裹紧了身上洗得发白的旧棉袄,站在通往县城的土路上。路面坑坑洼洼,白天被牛车轧出的辙印这会儿结了层薄冰,踩上去咯吱作响。他胸口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揣了团乱麻——一边是想赶紧拿到那本被借走的《唐诗三百首》的迫切,那可是他在知青点熬漫漫长夜的精神支柱;一边又犯嘀咕,万一对方把书弄丢了可咋整?绝望劲儿一上来,脚步就慢得跟灌了铅似的,可转念想到书里那些“床前明月光”“大漠孤烟直”的句子,又忍不住加快步子,恨不得立马飞到火车站。
远处的山峦早被暮色吞了大半,只剩下灰蒙蒙的剪影,像一堵又高又厚的土墙杵在那儿,怎么看都像堵死了前路。风裹着枯草屑往脖子里钻,姜山固缩了缩脑袋,往手上哈了口热气搓了搓,心里头更急了——这鬼天气,晚一分钟都能冻透骨头。
第408章 书终于要回来了
没一会儿,天色就彻底暗了下来,连最后一丝晚霞都没了踪影。火车站孤零零地戳在荒郊野外,四周除了几棵光秃秃的老槐树,连个人影都没有,活像被遗忘在边境的哨所。
站房那扇破旧的木门虚掩着,里头透出昏黄的煤油灯光,在寒风里忽明忽暗,跟打摆子似的瑟瑟发抖。姜山固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别是真错过了最后一班车吧?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扒着门框往里头瞅,墙上挂着的老式挂钟指针早就过了六点,最后一班往城里去的火车两小时前就该开走了。
可姜山固心里头那点执念还没散——就算站台空了,好歹亲眼看看才死心,总比带着一肚子不甘回知青点强。人有时候就是这样,不撞南墙不回头,非要亲眼见着绝望的模样,才能彻底放下那点不切实际的盼头。
他伸手推开木门,“吱呀——”一声,那动静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候车室里一股子煤烟味混着汗酸味扑面而来,还夹杂着点玉米饼子的馊气,呛得他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屋里没几个人,靠墙角的条凳上歪着个裹军大衣的老汉,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快睡着了。
姜山固垂着头,脚步拖沓地往里走,鞋底子蹭着水泥地,发出沙沙的声响,满肚子的沮丧都快溢出来了——这趟县城算白跑了?
可就在他转身想找个地方歇脚的瞬间,突然跟被施了定身法似的僵住了——角落里传来一阵熟悉的呼噜声,“呼——噜,呼——噜”,节奏还挺匀实。
他顺着声音望过去,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差点喊出声来——那不是上周借走他《唐诗三百首》的知青赵建军吗?这家伙四仰八叉地躺在青砖条凳上,军帽扣在脸上,露出的额头上还冒着点汗,嘴角挂着亮晶晶的口水,都快滴到衣襟上了。
“哎呀!”姜山固又气又喜,一个箭步冲上前,从挎包里掏出那两本卷了边、封面都磨白了的《红旗》杂志,“啪”的一声就拍在赵建军脸上。
另一只手没闲着,抓住他的肩膀拼命摇晃,力道大得差点把人晃下来,“赵建军!你还睡!太阳都快落山了!”
赵建军猛地弹起来,军帽“啪嗒”掉在地上,他迷迷糊糊地抹了把脸,眼角还挂着眼屎,嘴里嘟囔着:“到站了?这就到城里了?”
等看清眼前站着的是姜山固,他跟被烙铁烫了似的,“腾”地一下就跳起来,手忙脚乱地摸口袋,嘴里还急着问:“我的书呢?我让你帮我带的那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呢?”
“你还好意思问书!”姜山固没好气地指着墙上的挂钟,指针清清楚楚地指向八点,“你睡过头了!最后一班火车两小时前就跑没影了!”
赵建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看,脸“唰”地一下就白了,跟涂了层面粉似的,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抓起放在旁边的帆布背包就往外冲,脚步慌乱得差点被条凳绊倒,“完了完了,这可咋整!”
姜山固也不阻拦,靠在墙上,慢条斯理地坐在旁边的条凳上,从兜里摸出半块硬邦邦的玉米饼子。这饼子是早上从知青点带的,这会儿冻得跟石头似的,他咬了一口,差点把牙硌着,只能一点点地啃。
他心里门儿清——不出十分钟,这个冒失鬼肯定得垂头丧气地回来,这荒郊野外的,除了火车站,哪儿还有能待的地方?
果然,还没到十分钟,就听见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赵建军耷拉着脑袋,像只泄了气的皮球,一进门就把帆布背包狠狠掼在地上,溅起一片灰尘。
他蹲在地上,双手抓着乱蓬蓬的头发,使劲扯了扯,嘴里不停地念叨:“完了,全完了……介绍信明天就过期了,这回城的事儿彻底黄了……”
姜山固啃着玉米饼,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也没说话,只是把剩下的小半块饼递了过去。赵建军愣了愣,接过饼子,有气无力地咬了一口,半天功夫,才突然抬起头,眼神茫然地看着姜山固:“你……你也要回城了?不然这么晚了来火车站干啥?”
姜山固不急不缓地拿起那两本《红旗》杂志,在他眼前晃了晃,语气平淡:“我不回城,是来还书的。”见赵建军一脸愣神的模样,他又补了句:“你上次借我的这两本杂志,我看完了。”
赵建军的表情瞬间变得跟开了染坊似的,先是惊讶,接着是心虚,最后又强装镇定。他盯着那两本破旧的杂志,眼珠骨碌碌转了好几圈,突然咧嘴露出个夸张的笑容,语气里带着点讨好:“哟!你看我这记性!你那本《唐诗三百首》啊……我借给肖涛了!他说想看看,我就顺手给了他,本来想今天跟你说的,结果一不留神就睡过头了。”
姜山固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像两把小刀子似的,死死盯着赵建军的眼睛,仿佛要把他心里的想法都看穿。肖涛他还不了解?那家伙整天就知道跟在队长屁股后面转,连报纸都懒得翻,怎么可能会借《唐诗三百首》看?
姜山固沉默了半晌,才幽幽地开口:“我昨天问过肖涛,他说他从不看书,更没借过我的《唐诗三百首》。”
候车室里突然安静得可怕,连外面的风声都听得清清楚楚。煤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在墙上投下一个个扭曲的影子,看着怪吓人的。
赵建军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突然蹲下身,手忙脚乱地翻找起帆布背包来,拉链拉得“刺啦”响,嘴里还念叨着:“等等!你别着急,我想起来了,书好像还在我这儿!刚才记错了,肯定是记错了!”
姜山固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手心都冒出了汗。他暗暗攥紧拳头,指关节都泛白了,心里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赵建军再耍花招,说找不到书,他今天说什么也得把这个帆布包翻个底朝天,哪怕是打一架,也得把书要回来。
那本书对他而言,可不仅仅是一本普通的书,那是他在知青点熬日子的精神食粮,是漫漫长夜里唯一的慰藉。在那些累得直不起腰的夜晚,只要翻开书,读上几句诗,再苦再难的日子好像都能扛过去。
第409章 可恨却被感化
“找到了!找到了!”赵建军突然举起一本蓝布封面的书,封面上“唐诗三百首”几个烫金字虽然有些磨损,但在昏黄的灯光下依旧闪闪发亮。
姜山固的呼吸瞬间停滞了,耳边嗡嗡作响,好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触到封面的刹那,眼眶突然发热,眼泪差点就掉下来了——这可是他盼了好几天的书啊!
此刻的他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以后这书说什么也不往外借了,就算是再好的朋友,也得好好考虑考虑,免得再受这种担惊受怕的罪。
虽然心里激动得翻江倒海,但姜山固手上的动作却轻得很,他慢慢接过书,生怕一不小心把书弄坏了。他翻开泛黄的书页,那些熟悉的诗句像老朋友似的,一个个蹦到眼前——“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李白的豪迈,杜甫的沉郁,王维的空灵……一字字,一行行,都像刻在他心上一样,姜山固强忍着,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颤抖着从口袋里取出随身携带的白手帕,这手帕还是下乡前母亲给他缝的,边角都有些磨损了。他仔细地把书册包好,又轻轻拍了拍挎包,把书小心地放进去,仿佛在安抚一个失而复得的孩子。
做完这一切,他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感觉紧张了大半天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夜更深了,窗外的风刮得更猛了,呜呜的声音像哭似的。候车室里的煤油灯火苗越来越小,光线也暗了不少。
赵建军大概是折腾累了,蜷在条凳上,没一会儿就沉沉睡去,还打起了轻微的呼噜。而姜山固则抱着挎包,坐在旁边,望着窗外如墨的夜色。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断断续续的,反而更添了几分寂寥。但此刻,他心中却前所未有地平静,就像漂泊了很久的船,终于回到了温暖的港湾,踏实得很。
不知道过了多久,赵建军突然醒了过来,揉了揉眼睛,看着姜山固还坐在那儿,迟疑了一下,开口问道:“你还要等火车吗?不跟我回知青点了?”
姜山固转过头,看着面前这位因心虚而显得格外焦躁的同伴,终究没能压下心头的关切之意。这大半夜的,荒郊野外的,一个人走回知青点也不安全。
“不回了。”姜山固摇了摇头,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我想在这儿再待一会儿,等天亮了再做打算。”
赵建军顿了一顿,双手攥紧了帆布背包的带子,声音里带着些微的倔强:“我不回大队了!爸妈在家乡给我安排了份差事,在供销社当售货员,虽然挣得不多,但好歹不用再下地干活了。
我回去……就当是混日子吧!”说这话的时候,他头微微低着,像是怕被姜山固笑话。
“那也是一种活法。”姜山固语气平和,没有丝毫嘲讽,给予了毫不含糊的肯定。在他看来,能找到一份安稳的差事,不用再受风吹日晒之苦,已经很不错了。
赵建军猛地一怔,惊讶地瞪着姜山固,眼睛都快凸出来了,疑心他是在嘲讽自己,为方才两人因为书的事儿闹的龃龉泄愤。毕竟刚才自己耍花招想蒙混过关,换作谁心里都得有点疙瘩。
然而,他的目光在姜山固诚恳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就发觉并非如此。姜山固的眼神很平静,没有丝毫戏谑,反而带着点理解。
赵建军心里的疑惑更重了,忍不住追问:“你……你真不觉得混吃等死是坏事?我还以为你会说我没志气呢,毕竟你以前总说要好好读书,将来干一番大事业。”
姜山固略作沉吟,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挎包的带子,脑海中有无数意象浮现。他总是如此,若要论证一个观点,便习惯搬出自然万象作为支撑,这样说出来的话,也更具说服力。
“人,不过是这尘世间的一粒粟米,跟路边的草木、山上的山石没什么两样,都是自然孕育出来的。你看那田埂上的树木,一年到头忙着生长,春天发芽,夏天长叶,秋天结果,冬天落叶,岁岁枯荣,多忙碌啊。可一旦被人伐倒,化作灶膛里的薪柴,烧火做饭,它还需要像以前那样汲汲营营吗?又有谁会讥笑它从此无用,成了烧火的木头?等它烧成灰烬,朽化为尘土,回归大地,肥沃了土壤,让来年的庄稼长得更好,这不也是一种从容的归宿吗?”
姜山固顿了顿,看着赵建军若有所思的模样,又接着说:“就像咱们知青点晒谷场边那棵苦楝树,年年春天开花,夏天结籽,秋天落籽,社员们总说它不成材,做不了家具,烧火也不经烧。可每当有孩子发烧,谁不是跑到树下摘几片叶子,回家煎水给孩子喝?喝了没多久,烧就退了。你能说它没用吗?它有它自己的用处,只是跟别的树不一样罢了。”
“再说村外河滩上那些鹅卵石,修水渠的时候,社员们挑挑拣拣,把那些又大又平整的石头都挑走了,铺在水渠底,防止水流冲垮渠岸。那些没被挑走的石头,形状不规则,也没什么大用处,可昨儿我还看见刘会计家的娃子,带着几个小伙伴,在河滩上拿它们打水漂玩呢,一个个笑得跟花儿似的。你能说那些没被挑走的石头就没用吗?它们给孩子们带来了快乐,这也是一种价值啊。”
“还有后山那些磐石,有的被人撬动拖行,吱嘎吱嘎地响,费了老大的劲才运下山,用来盖房子、修桥,终日劳役,为别人奠基立业,贡献很大。
可更多的山石就静卧在深谷里,几千几万年都不挪一下地方,又有谁会去嘲笑它们无用、闲散呢?没有它们,哪来的壮丽山河?它们也是这大好河山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啊。”
姜山固看着赵建军,语气诚恳:“天地造化孕育了我们这些生灵,什么时候强制要求每个人都必须劳碌不息,一刻都不能停呢?正是因为有了形形色色的人,有了各种各样的活法,有的人为了理想奋斗,有的人安于平淡的生活,才构成了这世界的丰饶与精彩。要是每个人都一样,那这世界多单调啊。”
第410章 刷题刷得手都酸了
赵建军的目光落在姜山固身上,渐渐亮起了光彩,之前的沮丧和不安好像都消散了不少。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小声说:“听你这么一说,我心里好像舒坦多了。之前还总觉得,回了城只能混日子,挺没面子的,现在想想,能安安稳稳过日子,也挺好。”
姜山固瞧着远方垂于天际的寥寥星辰,那些星星一闪一闪的,在墨色的夜空里显得格外明亮。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回忆的怅惘:“以前,我读高中那会儿,日子可比现在紧张多了。我们班主任天天在教室里踱来踱去,拿着教鞭敲黑板,恐吓我们说,高考是改变人生的唯一机会,要是考不上大学,这辈子就只能在农村待着,永无出头之日。
那时候,我们天天熬到半夜,刷题刷得手都酸了,生怕自己考砸了。
往后又是考研,又是选伴侣,每一个选项好像都容不得半点差错,老师和家长总说,一步错,步步错,选错了天就塌了。那时候我总觉得,日子过得太累了,好像一根弦随时都要绷断似的。”
他转过头,看着赵建军,笑了笑:“可下乡这几年,我才慢慢明白,人生哪有那么多‘唯一’和‘必须’啊。
高考没考上,还能靠自己的双手吃饭;没找到光鲜亮丽的工作,能安安稳稳过日子也挺好。就像你,回了城在供销社当售货员,虽然不是什么大事业,但能守着爸妈,过安稳的日子,这也是很多人求之不得的呢。”
赵建军听着,忍不住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容。候车室里的煤油灯还在跳动着,窗外的风好像小了些,远处的犬吠也听不见了,只有两人的低语声,在寂静的夜里慢慢散开。
姜山固摸了摸挎包,感受到里面书本的温度,心里踏实得很——有书在,有这样一份对生活的通透理解在,不管未来的日子有多难,他都能扛过去。
“可如今学业暂停,倒在这黄土沟里学会了辨别二十四节气。春耕时看柳芽冒头就知道该翻地,秋收前瞅着大雁南飞就得准备晒谷场,现在回想起来,倒也不全是坏事!”姜山固说着,伸手拨了拨煤油灯芯,火苗“噗”地跳了一下,把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更长。
他指尖还沾着点灶灰,那是昨儿帮炊事员烧火时蹭上的,这会儿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灰光。
对面的知青赵建军听得入了神,原本耷拉着的肩膀悄悄挺直了些,凝视着姜山固的眼神里,渐渐闪过一丝崇敬的光芒,就像看到了啥了不起的人物。
他之前总觉得下乡就是熬日子,可听姜山固这么一说,倒觉得这苦日子里也藏着不一样的滋味。
“人们总在事前患得患失,对未来可能遭遇的苦难心生畏惧。就像我来之前,天天晚上睡不着,怕地里的活儿干不动,怕跟社员处不好关系。但真正经历过后才明白,人生其实远比想象中坚韧。上次秋收时我淋了场大雨,发着高烧还硬扛着割麦子,原以为挺不过去,结果歇了两天照样下地。你看,生命的容错空间广阔得超乎想象。”
姜山固顿了顿,拿起旁边的搪瓷缸喝了口凉水,润了润嗓子,“可偏偏有人总被功利主义的思维牵着走,一门心思盯着结果,忘了生命的本质本就是一场历程。就跟咱们种玉米似的,不光是为了收棒子,看着小苗从土里冒头,一点点长高,开花,这个过程不也挺有意思吗?”
“太多人忽视了一个真相:许多事情本就没有绝对意义。”姜山固放下搪瓷缸,手指无意识地在缸沿上划着圈,“有人觉得吃喝玩乐就是虚度光阴,可累了一天,跟伙计们坐在晒谷场边聊聊天,啃个烤红薯,解解乏,这不也挺好?还有人把吃苦耐劳捧得老高,可要是明明能找巧劲儿干的活儿,偏要硬拼力气,最后累得躺床上起不来,这又值得啥?人生就是不断感受与体验的过程,本应随心而行,却总爱跟别人比——比谁挣的工分多,比谁的回城希望大,比来比去,平白增添一堆焦虑,晚上躺床上还琢磨着这些事儿,内耗得厉害。”
他看着赵建军若有所思的样子,又接着说:“其实真不必非要追求世俗认可的意义。白天在地头干活累了,中午躺在树荫下发会儿呆,听听鸟叫;傍晚收工后,坐在山坡上看日落,看那晚霞把天染得通红;晚上睡不着,搬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数星星,琢磨着哪颗是牛郎星,哪颗是织女星,这些都可以是有意义的事。我来人间是为了体验生命,而非演绎完美。以前我总跟自己较劲,写字差一点都要重写,干活慢了就自责半天,后来才明白,得慢慢接纳自己身上的阴暗面——比如我有时候也会偷懒想歇会儿,也会羡慕那些早早回城的人,还要原谅自己的迟钝与平庸。允许犯错,允许偶尔停摆,就像庄稼也有歇茬的时候,带着缺憾依然绽放,在尝试、收获、感受后学会放下,这才是过日子的道理。”
赵建军听得眼睛都亮了,之前心里的疙瘩好像一下子解开了,忍不住点了点头。姜山固见他听进去了,又笑着打了个比方:“用更通俗的话说,就像参加吃馒头比赛,有人非要争第一,噎得直翻白眼,可输赢真的不重要,因为无论如何你都能吃到馒头,填饱肚子才是最实在的。咱们过日子也一样,不用总想着跟别人比,自己过得舒坦,心里踏实,比啥都强。”
知青赵建军听罢,脸上渐渐浮现出释然的笑容,之前的沮丧和焦虑一扫而空。
他下意识地挺直腰板,昂首挺胸,胸膛也跟着挺了起来,仿佛突然获得了足够的勇气,连眼神都亮了不少,心里琢磨着:回去以后,就能坦然告诉爸妈,做个“闲人”,在供销社安安稳稳卖东西,也是天地间一种被认可的生存方式,没啥丢人的。
姜山固见状,又援引了几位历史人物的境遇作为佐证:“你看苏东坡,一辈子被贬来贬去,从京城到黄州,再到惠州、儋州,可他走到哪儿都能找到乐子,在黄州发明东坡肉,在惠州写‘日啖荔枝三百颗’,从来没被困境打垮。还有陶渊明,不愿为五斗米折腰,辞官回乡下种地,虽然穷得有时揭不开锅,可写下了‘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日子过得多自在。他们不也没按世俗的路子走,照样活出了自己的滋味?”
第411章 男生女相
赵建军听得频频颔首,眼里的崇敬更浓了,心悦诚服地说:“山固,你懂得可真多!以前我总觉得读书没啥用,现在才知道,读书能让人想明白好多事儿。”
末了,姜山固慨然作结,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带着一股坚定的劲儿:“上天予我命途,道路由我自择!咱们的日子,得由自己说了算,不能被别人的想法牵着走!”
“上天予我命途,道路由我自择!”赵建军反复咀嚼着这句话,越品越觉得有道理,眼睛瞪得溜圆,惊奇地凝视着姜山固,眼神里竟带着几分近乎膜拜的光芒,就像找到了人生的方向标。
姜山固被这灼热的目光所触动,心头一暖,更确信赵建军本性纯良,之前不过是一时糊涂想蒙混过关,并非真的坏心眼。
此刻,窗外的天渐渐亮了些,借着渐亮的天光仔细端详,姜山固才发觉赵建军的面容带着几分清秀柔和,眉毛细长,眼睛圆圆的,皮肤也比一般的知青白净些,竟是男生女相。
他心里暗暗琢磨:倘若身为女子,想必是极漂亮的,说不定还能被选为公社的文艺宣传队员。只可惜这般清俊模样长在男人身上,倒要让他日后的妻子生出几分嫉妒了——毕竟哪个姑娘不希望自家男人看着硬朗些,少些这般秀气呢?
他又忍不住畅想了一下:赵建军未来的儿女必定承袭此般容貌,生得玉雪可爱,眼睛像赵建军一样圆溜溜的,皮肤白白嫩嫩,笑起来的时候嘴角还带着两个小梨涡,灿若星辰,走到哪儿都能引来一堆人夸赞。
姜山固心中微讶,原来周遭之人平日里不过是擦肩而过的过客,在知青点时,他和赵建军也就点头之交,从没好好说过几句话,可一旦停下脚步,坐下来好好聊聊,竟能发现对方如此陌生而鲜活的一面,这倒真是件有意思的事。
两人越聊越投机,交谈深入后,才惊喜地发现彼此竟是同乡,都来自邻省的同一个县城,只不过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西。
“他乡遇故知”,这份意外的缘分让两人彻底打开了话匣子,从县城的老城墙聊到小时候常去的河边摸鱼,从家里的父母聊到下乡前的趣事,恨不得把心里的话都掏出来说,聊得分外投机,连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都没察觉。
不知不觉,东方既白,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接着又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橘红色,朝阳快要升起来了。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轰隆轰隆”的声音,还夹杂着汽笛声。
两人赶紧站起来走到门口,只见那趟姗姗来迟的绿皮火车正喷吐着浓重的青烟,像个喘着粗气的老黄牛,呼哧呼哧地嘶吼着,慢悠悠地驶进站台,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响亮。
“我该上车了!”赵建军拎起帆布背包,脸上满是不舍,“山固,今天跟你聊得真痛快,要是早跟你这么聊聊,我也不用愁那么久了!”
“路上小心!到了城里记得给我写信!”姜山固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
两人挥手作别,看着火车缓缓开动,赵建军还扒着车窗朝他挥手,姜山固也一直挥着手,直到火车消失在远方。他轻轻拍了拍斜挎的书包,书包里的《唐诗三百首》安安稳稳地躺着,心里满是满足,脚步轻快地踏上归途。
他觉得这一夜真是太值了——要不是自己不到最后一刻绝不放弃,坚持来火车站找赵建军,不仅寻回了珍爱的书籍,还意外结识了一位能倾心交谈的朋友,这可比啥都强。
之前两人已经约好,日后一定要书信往来,分享彼此的生活,等姜山固也得以回城的时候,两人定要好好聚一聚,买上两瓶好酒,炒几个小菜,把酒言欢,不醉不归。
朝阳初升,金色的阳光洒在黄土大道上,把路面照得暖洋洋的。大道两侧,丛丛野草正奋力生长,绿油油的叶子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在阳光下闪着光。
纵使这些野草常年被过往的牛车、马车反复碾压,有的叶子都被压得变了形,可它们依旧顽强地活着,那份倔强的劲儿,却像极了这个时代的人们——历经坎坷,遭遇了不少困难,却始终没有放弃,固执地活着,努力把日子过好。
它们努力挺直茎叶,朝着阳光的方向生长,去迎接朝阳,迎接那冉冉升起的希望;也沉默地等待着,等待黄昏降临,等待见证那 “大漠孤烟直” 般的苍茫盛景,哪怕只是短暂的美好,也心甘情愿。
虽然又熬了一个通宵,姜山固的眼睛里带着几分血丝,身体也有些疲惫虚弱,可他的脚步却分外轻盈,走起路来都带着风。因为这一夜的交谈,思想的碰撞,让他对过去读过的书、积累的知识,有了更深彻的理解,心里也亮堂了不少,就像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看到了不一样的风景。
正因如此,他在心里暗暗下决心,往后的日子里,除了埋头苦读,给自己充电之外,更要给自己添几项任务:多跟朋友倾心交流,不管是知青还是社员,都要好好聊聊,聆听不同的思想之声,让自己的想法和别人的想法碰撞出智慧的火花;还要拿起笔,把自己的所思所想都记录下来,写诗,写歌,把心里的抱负、对生活的感悟都写进去,就算写得不好,也要坚持写,说不定以后还能编成小册子,给其他知青看看。
从那以后,姜山固果真这样做了。即使在物质最为匮乏的时候——比如冬天粮食不够吃,每天只能喝两碗稀粥,饿得肚子咕咕叫;即使身体备受饥饿与病痛煎熬——有一次他得了重感冒,发着高烧,躺在冰冷的土炕上,连口热水都喝不上,可他的精神世界始终丰盈饱满,从没觉得空虚。
读书,成了他不可或缺的精神食粮。在凌晨被饿醒的寂静时分,他就摸出藏在枕头下的书,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翻看几页,那些优美的诗句、深刻的道理,能稍稍抚慰辘辘饥肠,让他暂时忘记饥饿;在病榻之上,浑身难受的时候,他也会看书,看着看着,就忘了身上的疼痛,起到了镇痛的奇效。
那时候书籍很有限,知青点的书加起来也没几本,他便把手头的每一本书都读懂、读透、读活,哪怕是一本破旧的《新华字典》,他都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连后面的附录都背得滚瓜烂熟。
第412章 狂爱哲学
旁人都道哲学枯燥艰涩,看着那些绕来绕去的文字就头疼,可姜山固却读得津津有味。
因为他总能在生活的点滴中,找到那些哲思的印证——比如读到“事物是普遍联系的”,他就会想到种地时,给庄稼浇水不仅能让庄稼长高,还能让土壤更松软,方便后续施肥;而这些领悟又反过来指引着他的生活,让他做事更有条理,遇到问题也能更冷静地分析。这般循环往复,他对读书的信念愈发坚定了。
还有人厌烦教科书,觉得里面全是枯燥的理论,可姜山固却能从中读出不一样的东西:读历史课本,他能读出明鉴古今的道理,从古代的兴衰中悟透人情世故与世道变迁,知道该如何跟不同的人相处;读化学课本,他能看到指导实践的化学原理,甚至还解开了老社员多年的困惑——有一年,队里的苹果树生了虫,老社员们按照往年的方法,给苹果树喷洒了大量农药,可虫子却没减少多少,大家都愁坏了。
姜山固仔细琢磨了半天,又翻了翻化学课本,终于找到了问题所在:原来老社员们用铁桶搅拌药液,农药里的成分跟铁发生了化学反应,药效大大降低了。他赶紧告诉老社员,让他们改用木桶搅拌,结果没过多久,虫子就少了很多,老社员们都夸他有文化,懂的多。
别人整天琢磨着如何变换花样填饱肚子,今天挖点野菜,明天摸条鱼,想方设法滋养身体;可姜山固却把更多的时间花在读书上,拼命汲取书本里的养分,武装自己的头脑。他总说:“肚子饿了可以忍,可脑子空了,日子就没法过了。”
越是读书,姜山固就越是沉静。因为他从书里知道了宇宙之浩瀚,星星月亮离地球有多么遥远,相比之下,个人是多么渺小;也知道了学问之无涯,从古至今有那么多知识等着去学习,自身的这点学问是多么浅薄。以前他总觉得自己读了几年书,比别人强,可现在却越来越谦虚,遇到不懂的问题,就主动向老社员请教,向其他知青学习。
初来下乡时的亢奋与浮躁早已远去——那时候他总想着干出一番大事业,证明自己的能力,结果却因为急于求成,干砸了好几件事;中期的迷茫与颓唐亦被洗刷殆尽——那时候看到身边的知青有的回城了,有的被推荐上了大学,而自己却一点希望都没有,心里又急又愁,甚至想过放弃读书,浑浑噩噩过日子;如今的姜山固,沉淀下的是稳重、踏实与谦逊,做事情有条不紊,遇到困难也不慌不忙,总能冷静地想办法解决。
他抬头望了望远方,城市的身影早已模糊在天际线上,只剩下一片淡淡的轮廓。回想当年,自己义无反顾地报名下乡,觉得能在农村干出一番事业,可现在看来,当初的想法太天真了。
身边的人大多不理解他的选择,觉得他放着城里的好日子不过,非要来乡下遭罪,而他自己心里,也藏着绵延不绝的思乡之苦——想念家里的父母,想念城里的街道,想念小时候常去的公园,每次收到家里的信,他都要反复看好几遍,看完了还舍不得放下,把信小心翼翼地收在盒子里。
更让他头疼的是,新任的大队支书——就是之前的会计刘建国,不知道为啥,好像对他有些不满,平日里总是找各种理由刁难他,比如让他干最累的活,分粮食的时候也总给他分最少的。
姜山固心里清楚,刘建国这是不动声色地堵死了他通往归途的道路——无论是推荐上大学,还是争取回城名额,都得经过大队支书的同意,刘建国不点头,他一点机会都没有。
前路茫茫,姜山固站在黄土大道上,望着远方,心里不禁琢磨:这返城之路,究竟该如何才能走得通?难道自己真的要一辈子待在这个黄土沟里,再也回不去了吗?可他转念一想,又摇了摇头——就算再难,也不能放弃,就像那些顽强生长的野草,就算被碾压,也能重新站起来,自己也一定能找到回家的路。
姜山固把手头那几本翻得页脚卷边的书读了一遍又一遍,连书里夹着的枯树叶都能准确说出夹在第几页,终于下定决心,要把这些啃透的知识变成实实在在的东西,给眼前这片黄土地带来点改变。可农村这地方,消息传得慢,大伙儿对没见过的新观念、新玩意儿,打心眼儿里就带着怀疑,甚至还会直愣愣地反对——就像上次他说城里有能自己跑的“铁疙瘩”(汽车),老社员王大爷就撇着嘴说“净瞎扯,没马拉咋跑?”
不过姜山固也不着急,平日里在地头干活、晚上在晒谷场乘凉,只要跟大伙儿凑到一块儿聊天,他就会顺着话茬儿,给大家描绘山外世界的模样。
“城里的路啊,全是用水泥铺的,下雨天走上去不沾泥,自行车骑在上面‘嗖嗖’快!”“还有大工厂,机器一转,一天能织出几百匹布,比咱妇女手工织布快多了!”说着说着,就巧妙地把知识掺进去——比如聊到种庄稼,他就讲 “为啥施了肥庄稼长得快?因为肥料里有庄稼需要的养分,就跟咱吃饭补力气一样”;说到天气变化,就科普“蚂蚁搬家、燕子低飞,那是要下雨的征兆,这都是有道理的”,想方设法引导大家学文化,哪怕每次只多懂一个小知识也好。
有天傍晚,他去公社送信,在公社办公室的报纸堆里翻到一张旧报,上面写着陕西梁家河用沼气“变废为宝”,不仅能烧火做饭,还能点灯,这事儿一下子就把他吸引住了。
他捧着报纸,蹲在墙角读了一遍又一遍,眼睛越睁越亮——咱大队不也缺柴烧吗?一到冬天,社员们天不亮就上山砍树,有时候连小树苗都舍不得放过,煤更是稀罕物,谁家能省着用就省着用。要是能把沼气技术引进来,这不就能解决大问题了?
第413章 修建沼气池
回到大队,姜山固立马就找到大队干部,提出要在村里修建沼气池,让社员们用上清洁的沼气和明亮的电灯。
可他话刚说完,屋里就传来一阵哄笑,有个老社员拍着大腿说:“山固啊,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粪坑子里的玩意儿还能烧火?这不是异想天开嘛!”还有人跟着附和:“就是就是,咱祖祖辈辈都是烧柴做饭,从没听说过这新鲜事儿,肯定不靠谱!”
面对满屋子的质疑,姜山固却没退缩,他往前站了一步,声音坚定:“大伙儿先别着急笑,人最宝贵的品格是什么?就是在下结论之前,得脚踏实地去考察实际情况!咱不能对不了解的事物随便下断言,更不能没亲眼见过、亲耳听过,就武断地否定一切可能性。梁家河都已经做成了,还上了报纸,这说明肯定有可行的地方!”
为了证明自己的设想不是空想,也为了争这口气,姜山固下定决心亲自去梁家河取经。他跟队长请了假,揣着两个玉米饼子,天不亮就背着挎包出发了。
去梁家河的路全是山路,坑坑洼洼不好走,他走了整整两天,脚底板磨起了好几个水泡,晚上就住在沿途的知青点。到了梁家河,他也不闲着,跟着当地的技术员围着沼气池转,一会儿问“这池子为啥要建成这个形状?”一会儿又问“沼气咋就能引到灶台上?”,把原理摸得明明白白。他还帮着一起搅拌原料、检查管道,细细核算建池需要多少水泥、多少沙子,连人工成本都算得清清楚楚。
甚至卷起袖子,亲自参与了建池和运营管理的全过程,手上沾满了泥点子,衣服也被汗水浸透了好几回。等掌握了第一手经验与数据,姜山固才满怀信心地回到大队。
他拉着社员们,站在村口的土坡上,指着远处的山沟说:“大伙儿看,咱大队有山有水,地形多好啊!要是建沼气池,不仅能建得稳,还能把几个池子连起来,实现贯通共享,到时候家家户户都能用上沼气,效果肯定比梁家河还好!”
可没想到,当大队支书宁涛听说修建沼气池需要大量水泥、沙子,还得先把坑洼不平的山路硬化成能通行车辆的水泥路时,头立刻摇得像拨浪鼓,脸也沉了下来,指着姜山固的鼻子斥责:“姜山固,你真是好高骛远!不切实际!咱大队哪有那么多钱买水泥沙子?硬化山路更是想都别想,你这不是给大队添麻烦吗?”
本来姜山固还信心满满地想证明给大家看,结果却卡在了“最后一公里”——新任大队支书宁涛这里。这事儿让他郁闷了好些天,晚上躺在土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可一想到社员们缺柴少煤的难处,他又觉得不能就这么放弃。
即便如此,姜山固住的那间小土屋,依然是年轻社员们最爱去的地方。每天收工后,屋里总能挤满人,大家围着他,七嘴八舌地问东问西——
“山固哥,城里的电影真能让人动起来?”
“外面的火车到底有多长啊?”
一双双眼睛里满是对外面世界的好奇与渴望。
姜山固也乐意跟他们聊,还常常拿出珍藏的经典名着,比如《三国演义》《水浒传》,选些精彩的片段读给大家听。
有一次,他读“武松打虎” 的片段,读到“武松拿起梢棒,劈向老虎”时,屋里的年轻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瞪得溜圆。
可读完之后,有个叫二柱的年轻社员红着脸说:“山固哥,你读的那些字,我一个都不认识……”
姜山固这才发现,好多年轻社员都目不识丁,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
看着大家既羡慕又失落的眼神,一个念头在他心里萌生了:该办个扫盲班!
第二天,姜山固就找到支书宁涛,把想法说了出来:“宁支书,咱大队的年轻人,要是连字都不识,也不肯学习,将来哪有什么出路?我想办个扫盲班,把大家组织起来学认字。
那些常用的字,比如‘田’‘地’‘粮’‘菜’,大伙儿平时总能接触几个,咱一点一点学起来,慢慢就能多认些字了!”可宁涛听完,却只是摸了摸下巴,含糊地说:“这事儿啊,我考虑考虑再说,先不急。”
之后,支书那边就石沉大海没了下文,可社员们听说姜山固要办扫盲班,却纷纷叫好,二柱还主动说:“山固哥,你要是办班,我第一个来!”姜山固是个说干就干的行动派,见支书不表态,也不纠结,当天就开始张罗办班的事儿。
没有黑板怎么办?自己动手做!年轻的木匠李师傅听说后,二话不说,扛着斧头就上山,砍倒了一棵高大的老槐树。
几个热心的年轻社员也赶来帮忙,大家喊着号子,“嘿哟、嘿哟” 地拉动大锯,把粗壮的树干一片片分解开。
接着又是锯又是凿,还用刨子把木板刨得平平整整,最后再刷上几层从公社供销社买来的黑漆……一番热火朝天的忙碌后,一块一面光滑平整的大木板终于成型了。
姜山固又找来玉米根,绑在长长的竹竿上,然后钻进自家灶房,仔细地掏干净灶膛里的烟灰。
他把这些黑灰收集起来,和黏稠的米汤混合在一起,用棍子搅拌均匀,再小心地涂抹在木板上——等晾干后,一块结实耐用的大黑板就诞生了,虽然边缘有些粗糙,可写字一点都不打滑。
没有粉笔又怎么办?还是自己搓!姜山固从盖房的社员家要来些生石灰粉,倒在盆里,一点点加水调和,调成糊状后,他戴上厚厚的粗布手套,把石灰糊搓揉成一根根手指粗细的长条,摆在院子里晾干。
等晾干后,他拿到新做的黑板上一试,“唰唰”几笔,划痕清晰,效果相当不错,比公社供销社卖的粉笔还好用!
扫盲班就这样热热闹闹地开起来了。
姜山固在黑板上写满了常用字,比如“工分”“粮食”“社员”“知青”,每隔三天就更新一次,让大家有足够的时间记住。授课时间也选得特别贴心,通常是傍晚社员收工回家吃饭的空档,或者下雨天无法出工的闲暇,这样既不耽误大家干活,又能挤出时间学习。
第414章 知青扫盲
每次开课,屋里屋外都挤满了人,不少年轻社员都兴致勃勃地前来学习,二柱更是来得最早,还主动帮着擦黑板。
渐渐地,一些上了年纪的老社员也被吸引来,他们搬着小板凳坐在后面,跟着大伙儿咿咿呀呀地认字、拼读,虽然学得慢,可劲头一点都不小。
甚至连放了学的孩子们也挤过来,趴在地上,津津有味地跟着念字,小脸蛋上满是认真。
姜山固教识字,从不搞死记硬背那一套。
他总会围绕着生字,穿插讲述相关的历史典故、小说人物、奇闻轶事。
比如教“月”字时,他就讲“嫦娥奔月”的故事,说“古时候有个叫嫦娥的姑娘,飞到了月亮上,还有一只玉兔陪着她”;教“水”字时,就讲“大禹治水”的传说,说“大禹为了治理洪水,三过家门而不入,最后终于把洪水治好了”。
大家在一个个引人入胜的故事中,不知不觉就记住了那些方块字,有时候还会主动问:“山固哥,还有啥好听的故事?再给咱讲讲呗!”
姜山固还常常拓展讲些初中、高中的地理历史知识,什么遥远的新疆有好吃的葡萄,云南有五颜六色的鲜花,他都信手拈来。
尤其擅长把几门课的知识融会贯通,用大家最熟悉的《西游记》故事来串讲地理。
比如讲到唐僧师徒行至吐鲁番盆地,姜山固就会在黑板上画出大致的位置,用粉笔圈出天山,然后指着黑板说:“大伙儿知道不?
吐鲁番那地方特别热,被称为‘火洲’,夏天最高温度能到四十多度,地里的沙子都能烫脚!不过那里有坎儿井,就跟咱这儿的水井不一样,是在地下挖的渠道,能把天山的雪水引到地里浇庄稼。”
接着又问大家:“你们猜猜,师徒们到了那儿,会吃到什么甘甜的瓜果?”有人说西瓜,有人说香瓜,姜山固笑着点头:“都对!吐鲁番的葡萄最有名,还有哈密瓜,甜得能拉出丝来!”
他还讲当地能歌善舞的维吾尔族同胞,说他们穿着鲜艳的长袍,头上戴着小花帽,高兴了就会弹起冬不拉,跳欢快的舞蹈……生动有趣的讲解,让乡亲们在轻松愉悦的氛围里,仿佛真的身临其境,看到了千里之外那片神奇的土地。
这一切,就像一缕缕阳光,悄然拓宽了大山深处人们的视野,在他们心中播下了“山外有山”的种子,让大家知道,除了眼前的黄土坡,外面还有更广阔的世界。
可出乎姜山固意料的是,扫盲班的“人气”竟一天比一天高涨,学员数量渐渐超过了大队小学的学生。
然而,这份“成功”却直接导致了扫盲班的夭折——有天晚上,宁涛突然找到姜山固,冷冷地说:“扫盲班别办了,耽误大家干活,也影响小学的教学。”
姜山固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哪儿是耽误干活,分明是“抢”了学校老师、尤其是宁涛的风头——那所大队小学正是宁支书一手操办起来的,里面的老师大多是他的亲戚,扫盲班火了,小学那边的学生就少了,宁涛自然不乐意。
扫盲班虽被迫停办,但每天收了工,姜山固捧着粗瓷饭碗,坐在自家门槛上休息时,周围总会很快聚拢起一群年轻人,大家还是像以前一样,围着他问东问西。
那块承载过知识的小黑板,被他靠在院墙上,上面的字迹依然在默默更新,今天添几个新字,明天写一段小故事。
他那间小小的院落,也依然是村里思想最活跃、人气最旺的地方,不管白天多累,只要到了这儿,大家就有说有笑,浑身的疲惫仿佛都能消散。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繁重的体力劳动之外,读书、跟社员们分享知识、翻来覆去阅读那几张从公社找来的旧报纸,汲取外界的信息,成了姜山固生活中最大的慰藉和精神支柱。
日子仿佛就在这按部就班的劳作与学习中平静流淌,有时候,他看着远处连绵的群山,甚至会觉得,或许自己的一生,就将这样在这片黄土地上度过,守着这间小土屋,守着那些书,直到头发变白……
直到那一天,跟往常一样,姜山固干完活回到家,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份已经被翻看得卷边泛黄的报纸——这是他上个月从公社办公室借的,上面的新闻早就看了无数遍,可他还是舍不得还。
他坐在门槛上,慢慢展开报纸,手指顺着字迹一点点移动,突然,一条消息像在寂静原野上骤然拉响的汽笛,又像平静车窗外交轨线上迎面冲来的高速列车,猛地撞击着他的神经——“国家宣布,恢复高考!”
姜山固猛地一激灵,整个人从门槛上弹了起来,手里的报纸“哗啦”一声掉在地上。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像要跳出来似的,血液一下子冲到了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赶紧弯腰捡起报纸,揉了揉眼睛,又仔仔细细地读了一遍,没错,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恢复高考”!他忍不住握紧拳头,狠狠挥了一下,眼泪差点就掉了下来——这不是梦!他终于有机会离开这里,去外面读书,去实现自己的梦想了!
第415章 知青返程
1967年的夏末,长沙城像被扔进了烧得正旺的大蒸笼,连风都懒得动弹,只在铅灰色的云层下蜷着身子。
那云层压得极低,仿佛伸手就能摸到,沉甸甸地扣在满城鳞次栉比的黑瓦屋顶上,把狭窄街巷里最后一点天光都捂得严严实实。
空气湿得能拧出水来,吸进肺里都带着股黏糊糊的潮气,混着湘江飘来的水腥气,还有巷口煤炉里冒出来的烟火气,搅成一团闷得人喘不上气的热雾。
湘江也没了往日的模样,往日里阳光洒在水面,波光粼粼得能晃花眼,如今却泛着一层铁青色的冷光,像一条凝固的铅带,顺着城边缓缓淌着,连浪头都懒得翻一个。
岸边的柳树叶子蔫哒哒地垂着,连知了的叫声都透着股有气无力,整个长沙城都浸在这种令人窒息的压抑里,连风掠过巷口的声音,都像是带着喘不过气的叹息。
就在这片灰蒙蒙的压抑里,一群年轻人缩着肩膀,脚步匆匆地走在街巷里,他们是刚从江永、道县那些偏远山区“返”城的知青。
说是“返城”,可没人脸上有回家的轻松,一个个都低着头,眉头拧成疙瘩,像是头顶上那片铅云,全压在了他们心上。
他们心头压着两座沉甸甸的大山,压得人直不起腰。
一座是即将到来的第二次下乡运动,风声早就传得满城都是,谁都知道这次只会比上次更猛烈、更严酷,可没人知道自己会被分到哪个更偏远的山沟里,只能每天提心吊胆,夜里躺在床上都睡不着,一闭眼就是田埂上的泥泞和山里的冷雾。
另一座山,是刚过去没多久的那场噩梦。想起在山区插队的日子,每个人都忍不住打哆嗦——天不亮就得爬起来去田里插秧,泥水里的蚂蟥顺着裤腿往上爬,咬得腿上全是血疙瘩;秋收时扛着沉甸甸的稻穗,肩膀被扁担压得又红又肿,夜里疼得睡不着;冬天没有足够的棉衣,冻得手背上全是裂口,连拿筷子都费劲。
更难熬的是心里的苦,山里人看他们的眼神带着防备,城里的家又远得像在天边,那种孤独和委屈,像根刺一样扎在心里,好不容易逃回城,伤口还没结痂,眼看又要被拖回去,恐惧一涌上来,伤口就又渗出血珠。
走在巷子里的知青们,脸上都刻着藏不住的茫然和焦虑,眼底下是厚厚的黑眼圈,连走路都透着股说不出的疲惫。
他们像一群遇到暴风雨的蚁群,明明知道摧毁一切的雷霆马上就要来,却只能站在原地打转,不知道该往哪儿躲。
有人靠在墙角偷偷抹眼泪,有人蹲在路边抽烟,烟蒂扔了一地,可心里的烦躁一点都没减,只能眼睁睁等着命运的锤子砸下来。
廖东就坐在自家那间逼仄的小屋里,屋子是老式的木板房,墙皮都已经发黄卷边,角落里堆着几个旧木箱,散发出南方特有的霉味,混着箱底旧书的油墨气,在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
他坐在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床板稍微一动,就发出“creak creak”的声音,像是随时会散架。
他手里攥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行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行囊上那根帆布带子——带子早就磨出了毛边,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里面的内衬,边缘的线都松了,轻轻一扯就能拉出几根线头。
这条带子,他太熟悉了,三年前第一次下乡时,就是这条带子勒着他的肩膀,陪着他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又走了几十里的山路,才到了江永的那个小山村。
如今,这条带子又要重新勒紧他的肩膀,把他拖回那个他拼了命才逃出来的地方。
他想起三个月前,当载着他们的卡车终于颠簸着驶进长沙市区时,他扒着车窗,贪婪地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五一路上的老百货大楼,巷口卖糖油粑粑的小摊,还有墙上贴着的红色标语,连空气里都带着“家”的味道。他当时深吸了一口气,觉得鼻子发酸,以为那场让人窒息的噩梦终于暂时结束了,哪怕只是短暂的喘息,也足够让他缓一缓。
可这短短的九十多天,却比在山里的三年还要荒诞。刚回城没几天,他就被卷进了长沙知青的游行队伍里,五一路上挤满了人,红旗招展,锣鼓声震天响,口号声喊得嗓子都哑了。
他跟着人群往前走,被周围的亢奋裹着,血脉贲张,也跟着嘶吼那些革命箴言,可有时候喊着喊着,他自己都不知道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只觉得脑子嗡嗡的,像是被声音灌满了。
后来,他又被拉进了文艺宣传队,每天晚上都要去工人文化宫排练。
舞台上那盏大灯特别刺眼,照得人眼睛都睁不开,他要在台上朗诵自己熬夜写的长诗,诗里全是歌颂上山下乡的句子,每一句都写得激情澎湃。
他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听着掌声,心里竟然生出了一点虚假的自豪感,把插队时的苦都忘了——忘了田埂上的泥有多深,忘了粪挑有多沉,忘了饿肚子时胃里的绞痛,也忘了山里人看他时那种带着歧视的眼神。
可这点虚假的亢奋,在昨天下午被戳破了,像个泡沫一样,一捏就碎。
昨天下午,他正在屋里整理旧书,突然听到“哐当”一声,门被推开了。街道革委会的王主任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红卫兵,胳膊上戴着红袖章,脸色冷冰冰的。
王主任总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眼神特别锐利,看人的时候像能把人看穿。
他连坐都没坐,也没寒暄,直接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啪 地一声拍在桌上,声音沉闷,却像锤子一样砸在廖东心上。
那张纸上印着鲜红的大字,旁边盖着一个刺目的公章,标题写着《关于敦促返城知识青年立即返回原插队地点的紧急通知》。
“廖东同志!”王主任的声音又干又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响应伟大号召,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是光荣的革命任务!所有返城滞留人员,必须在一周内无条件返回原插队地点!这是组织纪律!”
那声音像一块冰,顺着廖东的耳朵灌进去,瞬间把他从残留的迷梦里冻醒了。
他看着那张通知,鲜红的字刺得他眼睛疼,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猛地坠入了一个冰冷的深渊——他才明白,回了城,也终究要滚回去,他根本逃不掉。
第416章 一纸通知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三年前,也是这样一纸通知,改变了他和六千多个同龄人的人生。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看着通知,觉得整个世界都塌了。
就在这时,隔壁传来了李婶的哭嚎声,声音特别响,带着绝望的嘶哑:“这不是要人命吗?我的儿啊!”
李婶家有两个儿子,去年冬天才从浏阳深山里逃回来,回来的时候,两个人的手和脚都冻烂了,冻疮肿得像馒头,到现在还没好利索,如今又要被赶回去,李婶怎么能不崩溃?
廖东听着哭声,只能苦笑着摇摇头,心里像被堵住了一样难受。
他知道,这就是他们这群知青的宿命,在时代的巨轮面前,个人的意愿太卑微了,像一粒尘埃,风一吹就散了,根本没办法反抗。
他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三年前那个闷热的八月,长沙火车站里全是人,挤得水泄不通,一片混乱。穿着绿军装、戴着红袖章的干部们扯着嗓子维持秩序,声音都喊哑了,可人群还是像没头的苍蝇一样乱撞。
高音喇叭挂在站台的杆子上,反复播放着激昂的革命歌曲,还有动员知青下乡的口号,歌声和口号声混在一起,吵得人头疼。
月台上全是送别的人,父母们拉着孩子的手,哭得捶胸顿足,有的母亲甚至直接坐在地上哭,可没人敢拦着。
被点名上车的知青们,有的抱着柱子不肯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有的蹲在地上,任凭父母怎么拉都不起来。有个男生紧紧抓着站台的栏杆,手指都因为用力而发白,最后被两个民兵强行掰开手指,拖上了火车,他还在喊着“我不下去!我要回家!”
还有一个女生,戴着厚厚的深度眼镜,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像个读书人。在拥挤的推搡中,她突然腿一软,直接晕厥过去,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连呼吸都变得微弱。
可就算这样,也没人敢耽误,两个干部架着她的胳膊,把她像货物一样塞进了绿皮火车的门缝里,火车门“哐当”一声关上,把她的哭声和父母的呼喊都关在了里面。
廖东当时就挤在那列火车里,车厢里塞得像沙丁鱼罐头,连转身都费劲。每个人身上都冒着汗,汗味、眼泪的咸味,还有人因为害怕而发抖的气息,混在一起,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那趟火车的终点,是湘南山区那个名叫江永的陌生地方,后来他才知道,那就是他命运的转折点,从那以后,他的人生就和山里的泥泞、冷雾绑在了一起。
“不去行吗?”巷口传来老张头的声音,很低,带着犹豫。廖东走到窗边,撩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老张头蹲在他的冰棍箱子旁边,箱子上盖着一层厚厚的棉被,怕冰棍化了。
他手里拿着旱烟袋,吧嗒吧嗒地抽着,烟圈在灰蒙蒙的空气里慢慢散开。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望着头顶的云层,低声嘀咕着:“我那不成器的侄儿,唉,在橘子洲头的破渔船上猫了快仨月了,白天不敢露头,怕被人认出来,夜里才敢偷偷上岸,找点吃的,跟个水耗子似的……”
这话像一根针,猛地刺进廖东的心窝,让他瞬间绷紧了神经。他当然知道,不是所有人都像他这样“认命”,总有一些知青,要么胆子大,要么实在受不了山里的苦,选择了“黑下来”——也就是躲起来,不回插队的地方。
他见过那些“黑下来”的知青,他们像幽灵一样在城市的夹缝里活着。有的在尘土飞扬的建筑工地上扛水泥包,水泥灰混着汗水,糊得满脸都是,肩膀被袋子压得通红,每走一步都要晃一下;有的在河码头当苦力,扛着比自己体重还沉的货物,沿着台阶往上走,脚步踉跄,生怕摔下来;还有的更冒险,偷偷在隐蔽的角落里倒卖粮票,手里攥着几张粮票,眼睛警惕地盯着四周,一旦有人过来,就赶紧把粮票藏起来,只为换一口吃的,能多捱一天是一天。
可这种日子,又能撑多久呢?廖东心里清楚,提心吊胆,没有尊严,说不定哪天就被抓了。上个月就听说,有五个知青躲在河西的废弃仓库里,白天不敢出来,只能靠啃干硬的窝头充饥,晚上就睡在稻草上。结果还是被民兵小分队搜了出来,那些民兵特别警惕,连仓库的每个角落都没放过。
那五个知青被抓了以后,下场特别惨。
他们被剃了“阴阳头”——一边头发全剃光,另一边留着,看起来特别滑稽,却满是羞辱。胸前还挂着沉重的木牌,上面用黑墨写着侮辱性的字句,用红笔打了叉。然后,他们被押着,在几条主要街道上游行示众,周围全是围观的人,有人喊口号,有人指指点点,眼神里有好奇,有鄙夷,还有冷漠。那五个知青低着头,肩膀垮着,脸上全是泪水和屈辱,连头都不敢抬。
那个画面,像烙印一样烫在廖东的记忆里,每次想起来,都让他不寒而栗。这哪里只是肉体上的羞辱,根本是把人的尊严撕得粉碎,从精神上彻底摧毁一个人。他不敢想,如果自己被这样对待,该怎么活下去。
想到这里,廖东心头一股无名火“腾”地冒了上来,他狠狠一拳砸在身下的木板床上,“嘭”的一声闷响,床板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床头的搪瓷缸被震得“嗡嗡”响,里面剩下的一点水晃出了好几滴,溅在地上。
他喘着粗气,手指因为用力而攥得发白,指节都有些发麻。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根本没有“黑下来”的资格。他是“黑五类”子女,这个标签像无形的枷锁,从他出生起就烙进了骨髓里。
小时候,别的孩子能戴着红领巾上学,他只能站在旁边看着;长大了,别人能进工厂当工人,他却只能被派去下乡。如果他敢违抗命令,后果只会比那些普通知青更严重——不仅他自己会被严惩,说不定还会连累家里人。
窗外的天色更暗了,铅灰色的云层像是要压到屋顶上,巷子里的人越来越少,只剩下老张头还蹲在冰棍箱子旁,吧嗒着旱烟袋,烟圈在潮湿的空气里慢慢消散。
廖东看着手里的帆布行囊,带子上的毛边蹭着他的手指,有点扎人。他知道,一周后的今天,他又要背着这个行囊,踏上前往江永的火车,回到那个他拼命逃离的地方。
空气里的潮气更重了,霉味和油墨味混在一起,让人心里发闷。廖东坐在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到头。
第417章 粘贴纸盒
他的父亲,曾是长沙纺织厂小有名气的小股东,手底下管着十几号工人,家里虽不算大富大贵,却也能让妻儿衣食无忧。
可六年前那场风波一来,“资产阶级残余”的帽子狠狠扣在父亲头上,没等家人反应过来,就被发配到了岳阳君山农场,说是要“洗心革面”接受劳动改造。
起初父亲还能断断续续寄回几封信,字里行间满是对家里的牵挂,可后来信越来越少,最近半年更是彻底没了音讯,像是被那片农场的芦苇荡彻底吞没,只留下廖东和母亲在城里日夜牵挂。
母亲本就身子弱,年轻时落下的咳嗽毛病一到阴雨天就犯。父亲被带走后,家里的顶梁柱塌了,母亲硬是咬着牙撑起这个家。
她在老家巷尾的小作坊里找了份粘贴纸盒的活计,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深夜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作坊里光线昏暗,胶水味呛得人难受,母亲的手指常年泡在浆糊里,变得粗糙开裂,冬天更是冻得通红,可她从不敢歇一天——一盒纸盒才赚几分钱,要攒够母子俩的口粮,只能没日没夜地粘。
最让廖东揪心的,是街道革委会干部上门“谈话”的日子。那些人每次来,都带着严肃的神情,坐在家里唯一的方桌旁,问东问西,语气里满是审视。
母亲总是站在一旁,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眼神里藏不住的惊恐和无助,像受惊的小鹿,连说话都带着颤音。每次干部走后,母亲都会偷偷抹眼泪,咳嗽也会加重好几天。
廖东心里比谁都清楚,他不能再惹出任何麻烦,如果因为“对抗上山下乡”被抓,那些“革命小将”和“积极分子”绝不会手下留情,说不定还会拿父亲的事做文章,彻底摧毁父母仅存的生存空间。这种风险,他不敢冒,更不能赌。
廖东坐在床边,近乎麻木地往旧帆布包里塞东西。那帆布包跟着他三年,边角都磨破了,上面还沾着当年下乡时的泥点。他先放进几件洗得发白的汗衫,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有的地方还打了小补丁,是母亲之前缝补的。
接着是一条蓝布裤子,膝盖和臀部都补了好几层布,颜色深浅不一,像块丑陋的勋章,记录着他在山里劳作的日子。
最后,他从枕头下摸出一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书页已经卷曲发黄,封皮也快脱落了,书脊处用线重新缝过——这是他下乡时唯一带的课外书,无数个孤寂的夜晚,他就着煤油灯的微光读这本书,保尔?柯察金的故事像一束光,支撑着他熬过那些艰难的日子。
就在他把书塞进包里时,一张照片从泛黄的书页间滑落,轻飘飘地落在脚边。廖东心里一紧,连忙弯腰拾起,手指因为激动微微颤抖。照片已经有些泛黄,边缘也磨损了,可上面的人影依然清晰。
那是1964年夏天,他即将第一次下乡的前几天,一家人特意去岳麓山爱晚亭拍的全家福。
照片里,父亲穿着体面的长衫,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只是眉宇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愁绪;母亲站在父亲身边,穿着碎花衬衣,温婉地笑着,手轻轻搭在妹妹的肩上;而妹妹廖敏,那年才14岁,扎着两根乌黑油亮的麻花辫,辫子上还系着红色的蝴蝶结,她紧紧依偎在母亲身边,对着镜头笑得格外灿烂,眼里满是天真,像一朵迎着太阳绽放的向日葵,对未来充满了憧憬。
看着照片,廖东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他想起前几个月,自己还分别给农场的父亲和城里的母亲写了信,信里全是报平安的话,说自己在城里一切都好,让他们别担心。其实他心里清楚,城里的日子也不好过,可他不想再让家人为他操心。
今天白天,他又写了一封信,特意让妹妹廖敏去邮局寄给父亲。信里他隐晦地提到了即将重返江永的事,字里行间满是无奈,却还是强装乐观,安慰父亲自己能扛过去。
回想这三年多的日子,从一开始满怀热血,觉得自己能在农村干出一番事业,到后来被现实狠狠打击——每天起早贪黑劳作,却连饭都吃不饱,还得忍受旁人的歧视,再到一次次挣扎却又一次次幻灭,强烈的憋屈感堵在胸口,几乎让他窒息。
廖东想起和自己一起下乡的知青们,他们大多和他一样,是被时代洪流卷到江永的长沙青年。从小接受革命理想主义教育,让他们养成了老实、驯服的性子,再加上很多人出身和他一样有“污点”,心里都带着一种沉重的“原罪感”。
他们总觉得自己需要通过艰苦的体力劳动和思想改造来“赎罪”,盼着有一天能被“宽恕”,获得新生。当初下乡时,不少人都怀着改造自我、建设农村的朴实愿望,哪怕在山里吃尽了苦,也没彻底放弃过希望。
他们心怀沉重的原罪,却从未彻底消沉,哪怕累得直不起腰,也会在晚上偷偷读几页书;被放逐到偏远的山区,远离家乡和亲人,却很少怨天尤人,反而会互相鼓励;身处最贫瘠闭塞的地方,连基本的生活都成问题,可胸腔里依然藏着对知识的渴望、对美好生活的向往,还有对未来的微弱期待。
廖东知道,这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心态,更是当时下放到江永县那几千名长沙知青的缩影——他们像在石缝里生长的小草,再艰难也想活下去。
可突如其来的第二次下乡运动,像一场暴风雨,彻底破灭了他们的理想。廖东想起自己上次能回城,还是因为去年夏天山里下大雨,引发了山洪,村里的麦子眼看就要烂在地里。
当时部队派了子弟兵来帮忙,他跟着一起在山里穿行,帮着收割麦子,足足忙了半个月。后来部队的干部看他踏实能干,又听说他是长沙知青,才帮忙联系了卡车,让他跟着一起回了城。本以为能多待一阵,没想到才三个月,就又要被送回去。
第418章 苏麻河?!
“六千人啊……”廖东抬头望着天花板,喃喃自语。
天花板上满是霉斑,像一张丑陋的网。
他清楚地记得,去年在江永县档案馆帮忙整理资料时,见过一份《桃川农场关于努力发展共青团组织的汇报》。
文件上白纸黑字写着,全县一共接收了6142名长沙知青,其中 95% 以上都是“黑五类”子弟。
他还听说,左家的曾孙,如今在松柏公社插队,每天和村民一起挑大粪;廖家的侄女,在粗石江大队养猪,每天天不亮就去喂猪,脏活累活都干。最讽刺的是,这些被贴上“需要改造”标签的年轻人,却成了农村的文化火种——他们在村里办夜校,教村民识字、算数;有个之前是医学院预科生的知青,去年村里有个农妇产难产,情况危急,他主动站出来,用自己的o型血给农妇输血,硬是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扶着犁,扬起鞭,赶着我的小黄牛朝前走,紧紧地追赶春天……”廖东不自觉地哼起了这首歌,这是王伯明写的《新农民之歌》。
王伯明是北大中文系的高材生,学识渊博,却也因为家庭出身问题被下放到江永,如今在桃川农场当记工员。白天他跟着老农学插秧、割稻子,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晚上就着煤油灯写诗,把在农村的所见所闻都写进诗里。
去年冬天,王伯明给廖东寄过一封信,信里还夹着一首新作:“双抢时节汗如雨,稻浪翻滚接天际。莫道书生无用处,一支钢笔写春秋。
”当时读着这首诗,廖东的眼眶瞬间就热了——他们这批人,就像路边的野草,被时代的车轮碾过,却依然倔强地生长,从未放弃过对生活的热爱。
“吱呀 ——”门轴突然发出刺耳的声响,像一把钝刀划破了屋内的寂静,也打断了廖东纷乱的思绪。
他猛地抬头,看见妹妹廖敏站在门口,逆着光,只能看到她单薄的身影。她的双肩微微颤抖,幅度越来越大,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等廖东看清她脸上的两行泪痕时,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敏?”廖东连忙站起来,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他感觉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攫住,瞬间沉了下去,强烈的不祥预感席卷了全身。
“哥……”廖敏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断断续续的,几乎不成调。她缓缓举起一张油印纸,手臂僵硬得像是有千斤重,每抬一寸都格外费力。“革委会……新贴的名单……有我的名字……”
昏暗的光线下,那张粗糙的油印纸上,一行墨迹未干的字格外醒目,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廖东的眼帘:“廖敏,女,17岁,分配至江永县红旗公社”。
“什么?!”廖东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一道无形的电流击中,整个人从床上“腾”地跳了起来!动作太急太猛,带倒了床头的搪瓷缸。“哐当”一声脆响,搪瓷缸摔在地上,里面残存的一点褐色茶水泼了出来,正好洇在油印通知单上。褐色的水渍迅速蔓延,模糊了那行冰冷的字迹,也在纸上晕染开一片令人心惊的暗影。
那片暗影,像极了三年前长沙火车站月台上,无数离人落下的泪水晕开的痕迹,同样的绝望,同样的无助。
廖东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方才心里所有的挣扎、不甘,对是否要“黑下来”的权衡,还有自我说服的妥协,以及那点残存的、盼着妹妹能安稳留在城里的微弱期望,在这一纸通知面前,被彻底、无情地碾得粉碎,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窜起,顺着腿往上爬,很快蔓延到全身,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看着妹妹哭红的眼睛,看着那张被茶水浸湿的通知单,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起初只是零星的雨点,落在青瓦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可没过多久,雨点就变得密集起来,淅淅沥沥连成了线。雨点狠狠敲打着屋顶的青瓦,发出单调而急促的“噼啪”声,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密,像是在催促着什么。
这雨声,不再是单纯的自然声响,更像是命运急促而无情的鼓点,一下又一下,狠狠敲击着这间破败小屋的墙壁,也敲击着廖东和廖敏两颗年轻而绝望的心。
他们都知道,这鼓声一响,就意味着他们即将再次踏上前往江永的路,走向那个他们无法抗拒的、满是苦涩的远方,而这一次,他们要互相陪伴着,一起面对未知的艰难。
廖东怔怔地望着站在面前的妹妹,目光像是被钉在了她身上。窗外的阳光斜斜地射进来,在她纤细的身影周围勾勒出一道柔和的金边,连她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衣角,都沾着细碎的光尘。
他忽然愣了神——什么时候,那个总爱拽着他衣角、跟在他身后跑的小丫头,已经长这么大了?
她脸上的婴儿肥早就褪去,露出清晰的下颌线,鼻梁也变得挺拔了些,两条乌黑的麻花辫垂在肩头,发尾用红色的头绳扎着,还是母亲去年给她编的样式。
上个月家里煮了两个鸡蛋,草草给她过了生日,现在才猛然想起,那竟是她十六周岁的生辰。按照如今的政策,十六岁,已经够得上“上山下乡”的年纪了。
这个念头像道惊雷,在廖东脑子里炸开。他想起自己前几个月被通知返城又要被赶回去的遭遇,心脏瞬间揪紧,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手脚都开始发凉。
“上面说……说要派你去哪里了吗?”廖东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连咽口水都觉得喉咙发紧。
廖敏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蓝布衫的衣角,布料都被她绞得发皱。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回答,声音细若蚊蚋:“苏麻河。”
“苏麻河?!”这三个字像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廖东心上。他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动作太急,带得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吱呀”声。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墙边,颤抖的手指抚上那张挂在墙上的中国地图——那是当年他去学校办下乡手续时,老师作为“积极响应号召”的奖励送他的。
第419章 上山下乡申请表
曾经,这张地图承载着他多少幼稚的幻想。
他以为去了农村,就能像宣传里说的那样 “大有作为”,能凭着自己的力气闯出一片天。
可如今,地图的边缘已经卷曲发黄,纸质也变得脆硬,像一片枯萎的秋叶,连上面印着的地名,都显得格外刺眼。
地图空白处那行醒目的红色标语 “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在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在经年累月的日晒下,早已褪成了暗红色,像干涸的血迹,凝固在纸上。
廖东几乎把脸贴在了地图上,鼻尖蹭着粗糙的纸面,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他的目光像只惊慌失措的蚂蚁,在密密麻麻的地名间仓皇爬行:
湖南之西,是传说中神秘莫测的湘西;
湘西之西,是常年云雾缭绕、不见天日的腊尔山;
腊尔山之西,长沙正西方最偏远、最荒芜的角落里,才蜷缩着那个陌生的名字——苏麻河。
那个在地图上小得几乎要用放大镜才能找到的小圆点,那个他连听都没怎么听过的地方,竟然要成为妹妹未来数年的栖身之所。
廖东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虽然没去过苏麻河,却听之前一起下乡的知青提起过。苏麻河根本不是一条河的名字,而是湘西腊尔山深处一个公社的称谓。
那个小村落藏在武陵山脉的褶皱里,村前有条蜿蜒的小河,河水细得像麻绳,“苏麻河”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可那条河早已被污染,上游的锰矿场日夜不停地往河里排废水,河水终年泛着铁锈般的暗红色,连河边的草都长得枯黄。
枯水季节,河床裸露着一块块狰狞的结石,像一排排发黑的牙齿,看着就让人发怵;到了汛期,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枯枝败叶和泥沙,咆哮着冲下来,经常把村民临时搭建的木桥冲垮,连过河都成了要命的事。
知青们去了,只能住在原大队粮仓改建的集体宿舍里。那粮仓本就年久失修,夯土墙上还留着“深挖洞、广积粮”的褪色标语,墙皮一块一块地往下掉。
屋顶铺的杉树皮早就腐烂了,一到下雨天,宿舍里就得摆上十几个搪瓷脸盆接雨,叮叮当当的声音吵得人睡不着觉。
最可怕的是冬天,来自西伯利亚的寒流被腊尔山陡峭的崖壁挤压,变成当地人称为“鬼掐颈”的刺骨穿堂风,从门缝、窗缝里钻进来,冻得人连被子都捂不热,晚上睡觉都得戴着帽子,不然第二天准会冻得头疼。
“砰!”廖东的拳头突然狠狠砸在地图上,震得墙上的墙灰簌簌落下,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把前额抵在冰凉的墙面上,闭上眼睛,双手不停地拍打着地图,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发泄——他多希望这只是一场梦,多希望妹妹不用去那个地方,不用步他的后尘,不用经历他吃过的苦。
可闭紧的双眼,却挡不住脑海中翻涌的画面。三年前那个暴雨倾盆的夜晚,他在江永县的茅草屋里高烧到40度,浑身滚烫,意识都模糊了,是王伯明冒着大雨,深一脚浅一脚走了二十里山路,从镇上的卫生院为他求来退烧药,回来时整个人都成了落汤鸡;
去年“双抢”时节,太阳毒得能把人烤化,同组的知青李卫国顶着烈日在水田里插秧,突然眼前一黑,一头栽进水田,等大家把他捞上来时,人已经没了呼吸;
还有上个月,王伯明在修建水库时遭遇塌方,那么乐观开朗、爱写诗的一个人,就这么没了……
这些记忆像一条条毒蛇,紧紧缠绕着他的心脏,勒得他喘不过气。而现在,他最疼爱的妹妹,也要被抛入那个吞噬青春、甚至吞噬生命的漩涡里。
“敏,别哭。”廖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转过身,看见妹妹正用袖子偷偷抹眼睛,肩膀一抽一抽的。阳光照在她湿润的睫毛上,折射出细碎的光点,像清晨的露珠挂在草叶上,看着格外让人心疼。“我去跟街道办请假,陪你去学校办手续,有哥在呢。”
学校革委会办事组的办公室,还是老样子。斑驳的木门,糊着报纸的窗户,连空气里那股混合着墨水、灰尘和旧纸张霉味的气息,都和三年前他来办手续时一模一样。
齐荣生老师坐在那张掉漆的办公桌后,正戴着老花镜批改作业。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上的报纸缝隙,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银边,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苍老些。听到脚步声,老人抬起头,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上,露出一双布满皱纹的眼睛。
“廖东?”看清来人是廖东,齐荣生猛地站起身,手里的钢笔“啪嗒”掉在桌上,眼镜也跟着滑了下来,落在作业本上。他手忙脚乱地去捡眼镜,却不小心碰翻了桌角的墨水瓶,蓝黑色的墨水在泛黄的作业本上迅速洇开,像一朵诡异的、没有花瓣的花。
“王伯明……”老教师的声音突然哽咽了,他摘下捡起来的眼镜,借着擦拭镜片的当儿,用袖口使劲抹了一把鼻子和眼睛,肩膀还在微微颤抖。“他的尸骨,你们……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廖东和王伯明,都是齐荣生最得意的门生。
当年在学校,齐老师最看重他们两个,总说他们是块读书的料。这次王伯明出事,齐老师悲痛了好几天,一见到廖东,就想起了那个爱跟他讨论文学、爱念诗的学生,自然难掩悲伤。
“我们几个知青商量好了,打算把他葬在江永县政府的花坛里。”廖东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说出这句话时,他的心有多疼。“他生前最喜欢站在那里,看着花坛里的花,给我们朗诵他写的诗。”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每一声都像敲在人的心上。过了许久,齐荣生才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地说了声“也好,也好……”。
他颤抖着手拿起桌上的公章,在廖敏的《上山下乡申请表》上“梆”的一声盖了下去。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像是给什么东西判了死刑,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第420章 知青专用箱
接下来的流程,廖东再熟悉不过。
先去派出所注销城市户口——那个满脸麻子的户籍警,一边用沾着茶水的手指翻找廖敏的档案,一边不耐烦地催促,廖敏站在旁边,死死攥着廖东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手心里全是冷汗;
再回到学校交户口注销证明——经过操场时,几个戴着红袖章的红小兵正在批斗一位老教授,老教授的脖子上挂着用破鞋做成的牌子,低着头,在烈日下摇摇欲坠,嘴唇都干裂得渗出血丝;
最后去财务室领取安置费和粮票——出纳员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妈,数钱和数粮票时,总要先蘸一下唾沫,那“哗啦哗啦”的声音,让廖东想起江永县雨季时泛滥的河水,浑浊又冰冷。
“你还不到年龄啊!再等等,明年说不定就有招工名额了!”三年前齐荣生老师焦急的声音,突然在廖东耳边响起。
那天也是这样一个闷热的午后,齐老师把老花镜推上又推下,反复看着他的年龄证明,像在确认什么可怕的真相。“你父母的事,我都知道……可留在城里,总比去乡下遭罪强啊!”
齐荣生当了廖东三年班主任,最清楚廖东的为人。他聪明、踏实,学习也好,若不是因为家庭出身,本该有个好前程。所以当时齐老师才苦口婆心地劝他,希望他能拖一拖,说不定就能等到留在长沙的机会。谁都知道,留在城里,至少能吃饱饭,能住在不漏雨的房子里,比去穷乡僻壤的乡下强百倍。
可当时的他,是怎么回答的?
廖东恍惚间想起,那天窗外的梧桐树上,有只知了在撕心裂肺地叫,吵得人心里发慌。
他撩起衣襟,给齐老师看自己腰间的淤青——那是前一晚被几个“革命小将”拦住,说他“态度不端正”,用皮带抽出来的。十六岁的少年咬着牙,眼神里满是倔强和绝望:“齐老师,我不走的话,可能活不到明年。”
如今,同样的抉择,摆在了妹妹面前。
廖敏接过齐荣生递来的材料时,一颗泪珠“啪”地砸在公章的红印上,晕开一朵小小的、红色的花。
老教师的手像枯树枝般颤抖着,他看着廖敏,又看看廖东,声音里满是无奈:“不知道等你们将来能返城的时候,我这把老骨头,还能不能喘气儿,还能不能再看见你们……”
“齐老师,您别这么说!”廖东急切地打断他,眼眶也热了。
可他看见齐荣生摇了摇头,摆手的动作疲惫得像在驱赶什么不祥之物。阳光从他们之间斜切而过,将三个人分割成了明暗两个世界——齐老师在明处,身影被阳光笼罩,却透着一股死气;他和妹妹在暗处,只能望着那片光亮,却找不到通往光亮的路。
齐荣生颤巍巍地弯下腰,从桌下的旧帆布包里摸出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边角已经磨得发毛,他布满老年斑的手捏着信封,在桌面上轻轻推出一道浅痕,像是怕碰碎了什么宝贝。
“敏丫头,过来。”
老人特意压低声音,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凝着化不开的忧思,“这是四十元安置费,足额给你的,算老师给你的特例。”
廖敏愣了愣,伸手去接时,听见齐荣生继续说道:“市革委会拨的钱,本就是每人四十元插队购置费。可有些娃子家里揭不开锅,连件像样的行李都没有……”他枯瘦的食指在表格“实发金额”栏的墨迹上顿了顿,蓝黑墨水被指尖的潮气洇开一小片模糊的印子,“学校没办法,只能从其他知青身上扣下十块,凑钱给他们置办薄被——这事你知我知,莫声张。”
兄妹俩攥着信封,连声道谢。离开学校后,他们直奔供销社,按规定凭票购买知青专用的木箱子,用来装生活用品和衣物。这箱子是统一定制的,算是知青下乡的“标配”,没它还真不行。
供销社的玻璃柜台蒙着一层陈年油垢,灰蒙蒙的看不清里面的东西。
售货员是个中年女人,她掀开柜台后的油布,一股刺鼻的桐油味混着新鲜木屑扑面而来,呛得廖敏忍不住皱了皱眉。“知青专用箱,就剩这几个了。”
女人用指甲敲了敲箱盖上烙红的标语,木屑簌簌落在“大海航行靠舵手”的“航”字上,把笔画都盖了大半。箱盖正中央印着伟人头像,却被粗粝的木纹分割成深浅不一的色块,显得有些斑驳。
廖敏伸手摸了摸箱壁,指尖抚过凹凸不平的“知识青年到农村去”字样时,身后传来排队知青的一声叹息。
她抬头看了眼柜台上方的价签——十八元二角。这个数字像块石头砸在她心上,她清楚记得,母亲在小作坊里糊一个纸盒才赚一分钱,十八元二角,要糊两千个纸盒才能凑够。
从供销社出来,廖东见妹妹一直低着头,便知道她在琢磨钱的事。他拍了拍妹妹的肩膀,又开始给她打“预防针”:“敏,你可别对农村抱太大希望。以前学校组织的学军、农村劳动,还有‘三夏’‘双抢’支农,那都是挑条件好的生产队去,劳动时间也短,顶多算体验生活。真正的农村生活,比那苦十倍百倍,你没体会过。”
见廖敏眼眶有点红,脸上满是失落,廖东又赶紧放缓语气开导:“没事儿的,刚开始去肯定有新鲜感,等新鲜劲过了,慢慢就习惯了。你哥我不就是这么过来的?只要习惯了,就不觉得难了。”
转眼到了出发的日子。深秋凌晨的寒气像针一样渗进骨髓,廖东蹲在地上,把捆扎被褥的麻绳又勒紧一道,绳结勒得指节发白。廖敏站在旁边,瘦削的肩膀被塞满衣物的帆布包压得微微佝偻,下巴抵在衣领里,看不清表情。
长沙五一广场百货公司门口,昏黄的路灯下停着四辆草绿色湘运客车,像四只蛰伏的巨兽。车顶的行李架早已堆成摇摇欲坠的山峦,帆布包、木箱、网兜裹着的被褥挤在一起,连车窗户都被挡了大半。
“敏,记住哥的话。”廖东突然上前扳过妹妹的肩膀,目光穿透清晨的朦胧朝雾,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睛,“以前学校组织的支农劳动都是过家家——公社专挑平坝良田给学生娃,晌午还有绿豆汤解暑,那是哄人的。可苏麻河不一样,那里的‘雷公田’都挂在悬崖上,种玉米得系着绳子往下爬,拿命去点种;到了冬季雪封山,山里冷得能冻掉耳朵,冻死的牲口比人还多……”
第421章 知青团队出发了
他话还没说完,就看见齐荣生从远处走来。老人裹着件旧棉袄,头发上沾着霜花,早早地站在晨曦里等着。看见兄妹俩,他抬手指了指最左边那辆车:“去那辆,人少些,行李也能放得舒坦点。”
廖敏跟着哥哥往车上走,车门开合的瞬间,她瞥见车厢里空着的双人绒布座椅——这竟是辆革委会成员专用的车子,座位铺着柔软的绒布,不用像其他车那样挤得连落脚地都没有,后备箱空间也大,正好能放下她的木箱子。
离别的时刻还是来了。
兄妹俩在车门口紧紧拥抱,眼泪忍不住往下掉。
廖东使劲拍了拍妹妹的后背,声音带着哭腔却强装镇定:“到了地方第一时间给我写信,说说那边的情况。也别忘了给爸妈分别去信,他们肯定天天挂着你。”
廖敏埋在哥哥怀里,使劲点着头,连话都说不出来。
太阳还没爬过屋顶,客车就发动了。廖敏趴在车窗边往外看,看见另外三辆客车上挤满了人和行李,车顶的行李随着车辆的晃动摇摇晃晃,仿佛一个急刹车就能甩下来。
车子缓缓开动,三辆客车上顿时哭声一片,知青们扒着窗户,使劲向车窗外的亲人挥手,直到人影越来越小,消失在街道尽头。
发车哨声突然撕裂空气,尖锐得让人心里发紧。
就在这时,三号车顶传来“轰隆”一声响,一个藤箱从行李架上滚落,砸在地面上摔开了花。箱里的搪瓷缸、衣物撒了一地,紧接着就是女人的尖叫,混着瓷盆碎裂的脆响,车窗上瞬间贴满了扭曲的手掌印,像一个个绝望的爪子。
廖敏看得心头发紧,再转头时,突然看见不远处的路灯杆下,廖东正靠在那里抽烟。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孤零零地映在地上。他唇间烟头明灭的火光,在晨雾里格外刺眼 —— 廖敏突然想起,三年前哥哥最反感爸爸抽烟,还举着“打倒烟鬼父亲”的标语跟爸爸闹过,可如今,那个厌恶烟味的少年,终究活成了自己曾经最憎恶的模样。
她知道,这背后藏着多少孤独和无助,藏着多少说不出口的悲伤。那场席卷一切的风波,早已在哥哥心里留下了无法愈合的创伤,只是他从不肯说。
车子渐渐驶离长沙,伴着冉冉升起的朝阳,速度越来越快。车队在湘黔公路的弹坑里颠簸,车身晃得人东倒西歪,车顶的行李时不时发出碰撞的声响。
按照计划,四辆客车要在几日后抵达湘西,第一个晚上住沅陵官庄,第二个晚上住吉首,第三天再分道扬镳——两辆车开往花垣,另外两辆车开往腊尔山。
齐荣生之前跟他们说过,这一批知青主要分在夺西村和贺村,其中要去苏麻河的,算上廖敏一共二十四名。
到沅陵官庄的那晚,他们住的旅社是老式土坯房,土墙渗着潮气,摸上去冰凉。
二十四名知青挤在一间大屋里,围着中间的炭盆蜷缩成一团,像受惊的幼兽。廖敏心细,在这里收获了她“农村大学”的第一课。
一开始,几个男知青嫌炭盆火小,就不停地往灶炉里添新劈的湿柴,盼着火苗能旺起来,照亮漆黑的屋子。
可湿柴一进灶膛就“滋滋”冒水汽,不仅没让火变大,反而把火苗闷得越来越小,浓烟顺着灶口往上窜,呛得众人鼻涕眼泪齐流,咳嗽声此起彼伏,连眼睛都睁不开。
“造孽哟!”旅社店主听见动静跑进来,一把抢过知青手里的火钳,伸进灶膛里狠狠捅开灰堆。
通红的炭火露出来,映亮他黧黑的脸膛,“你们这些娃子,连烧火都不会?火要空心,人要忠心——” 他说着,把灶膛里的湿柴往外扒了扒,留出空隙,焦黑的木柴突然“轰”地一声爆响,金红火苗腾地窜起,瞬间暖了半个屋子,“炭在上引火,柴在下蓄热,道理和做人一个样!”
廖敏听得似懂非懂,却觉得这话特别有哲理,默默记在了心里。直到许久以后,她在一本没有封皮的旧杂志上重逢这八字箴言,才真正明白其中的含义。
那本杂志里写着,“人要忠心,火要空心”的大意是:人只有心怀忠诚,才能在世上立足;柴只有架空留出空隙,才能烧得炽烈。这是用最朴素的生活常识,比喻最深刻的为人之道,暗暗讽喻那些耍手段欺世的卑鄙小人——就算能得意一时,也绝不能长久。
后来她还在书里看到,类似的说法早有记载:《俗语五千条》里有“人心要公,火心要空”,李惠薪的《澜沧江畔》里也写过“人要公,火要空”。
甚至巴金先生在文章里,还忆起家乡老轿夫的教诲:“那年我总把灶膛塞满柴,火反倒灭了。周大爷说,柴堆要架空才燃得旺,人心若被私欲填满,也照不亮世道。”
再后来,廖敏在苏麻河小学批改作业时,突然懂了当年烟与火的隐喻——当那些虚假的、迎合潮流的“忠诚”像湿柴一样,窒息了真正的理想时,唯有掏空心肺的赤诚,才能在漫漫长夜里燃起不灭的光。
这句话里的做人道理,像一颗种子,深深埋在她心里,影响着她此后所有的知青生活。
第二天夜里,他们在吉首州招待所住了一宿。那招待所是木板房搭建的,缝隙里漏着冷风,晚上睡觉都得裹紧被子。直到第三天清晨,才从吉首坐大客车往腊尔山开。
车队在这里分了岔,其他车开往不同方向,只有载着苏麻河知青的这辆,独自在山间峡谷里疾奔。没走多久,司机就皱起了眉头——他竟迷失了方向。
车厢里透进刺骨的冷风,齐荣生把地图铺在膝头,手指哆嗦着按住地图,纸张在风里簌簌作响。
“走错路了!”老人突然一拍大腿,枯枝般的手指戳着地图上“阿拉营”三个字,“前面不远是吉信,再往前就到凤凰阿拉了,跟腊尔山差着十万八千里!”
车厢里顿时响起知青们絮絮叨叨的抱怨声。
大家奔波了数日,早已疲惫不堪,有人揉着酸痛的腰说:“到哪里都行,阿拉就阿拉,能歇脚就好。”司机也嘟囔着:“凤凰阿拉听说风景好,住几天也没啥不好。”
这些声音却被齐荣生厉声截断:“不行!腊尔山的孩子们还等着老师上课呢!不能耽误!”
他话音刚落,司机猛地打方向盘,车子急转弯的离心力把知青们狠狠甩向车厢板壁,有人额头撞到了木板,疼得闷哼一声。车灯突然亮起,刺破山间的浓雾,廖敏往窗外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悬崖下未融的积雪泛着森森寒光,离车轮不过几步之遥,吓得她赶紧抓住了旁边的扶手。
第422章 一头扎进湘西
(感谢粉丝“小巧玲珑的薛娜”催更,特加更一章!感谢各位亲的支持!)
海拔表的指针在颠簸中颤抖着,一点点越过800米刻度。车窗上凝结的冰晶早已不是零星的白点,而是蔓延成了蕨类植物般的奇异花纹,层层叠叠,透着股寒气。
廖敏往玻璃上呵出一口白气,雾气在冰纹间晕开一小块透明,她赶紧凑过去,透过这方寸之地往外看——盘山公路外侧的悬崖下,翻滚的云海像浓稠的牛奶,正一点点吞噬着来时的路,连车轮压过的痕迹都没留下。
车厢里此起彼伏的抽气声不断响起,有人揉着发闷的胸口,有人扶着额头皱眉。这群从长沙来的城市青年哪里受过这个,有人小声嘀咕:“怎么这么闷?”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腊尔山海拔高,之前听齐老师说,1974年湘西气象站测过,这里的氧气含量只有长沙的78%。” 这话一出,车厢里更安静了,只剩下车轮碾过路面的“咕噜”声。
终于,车轮碾过最后一段砾石路,猛地扎进腊尔山深处。就在这时,某种湿润的寂静突然包围了车厢,连发动机的轰鸣都像是被吸走了大半。
毛毛细雨飘下来,像透明的蛛网黏在窗玻璃上,远处的墨绿色山脊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忽明忽暗。廖敏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说不定是他们这群不速之客惊扰了腊尔山的宁静,大山才送出这样的“招待礼”,用细雨和寂静让他们放慢脚步。
可没安静多久,车子就驶上了一段更难走的路。先前人为垫的黑土被雨水泡透,变得泥泞不堪,车轮陷进去时发出“咕啾咕啾”的声响,像极了母亲腌酸菜时,双手挤压坛子排出空气的动静。
廖敏抬头一看,路边斜插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上面写着“大塘村”,只是白漆掉得厉害,斑驳得像人得了皮肤病,一半泡在泥浆里,看着格外破败。
公路右边的田坎上站着几个人,都穿戴着竹篾条和棕片编的斗篷、蓑衣,裤管挽到膝盖,露出沾着泥的小腿。
有几个男人嘴里叼着烟,一边抽一边说话,抽烟的姿势很特别——把烟卷夹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掌心朝上挡着雨,生怕烟被打湿。竹编斗笠压得很低,可还是能看到他们黧黑的脸庞,那是常年在山里日晒雨淋留下的痕迹。
隔着蒙着水汽的玻璃,廖敏隐约听到他们的谈话声。身旁一个戴眼镜的男知青突然压低声音:“是早我们半年来的长沙伢子。
”廖敏仔细一看,果然,那些人的蓝布衫被雨水泡得发白,说话时带着蹩脚的湘西口音,可偶尔飘来的只言片语——“又来一车宝气(长沙话:傻瓜)”——还是露了乡音。
这话像盆冷水,浇得车厢里的知青们瞬间蔫了。本来就心怀忐忑,又累又怕,再听到“前辈”这么说,更是没了底气,有人低下头抠着衣角,有人望着窗外叹气。
车子好不容易重新发动,在泥泞里慢慢挪动,速度比走路还慢。路面坑坑洼洼,车子左右狂颠,好几次都像要把人甩出车窗外。几个体弱的女知青受不了,靠在椅背上干呕起来,脸色惨白。
廖敏倒是还好,她从小就好动,经常跟男生在学校打篮球,这点颠簸还扛得住。可眼看着车窗外的景象越来越荒凉,路边的房子从稀稀拉拉变成了零星几间茅草屋,连树都长得歪歪扭扭,她心里也越来越发毛,手心不知不觉冒出了汗。
“哐当!”一声巨响,突如其来的剧烈颠簸把后排一个女知青直接抛离了座位。她的额头“咚”地撞在车窗框上,血珠立刻渗了出来,顺着窗上贴的《井冈山的斗争》宣传画往下淌,染红了画里的山路。
车厢里瞬间炸开了锅:“这哪是路啊?分明是牛打滚的泥塘!”“还说什么改造?我看是要把我们改造成野人!”
不管知青们怎么躁动,坐在前排的几位革委会成员始终闷不吭声。革委会干部老陈的腮帮子鼓了鼓,像是在忍着什么。
廖敏的目光落在他腰间的武装带上——上面别着个搪瓷缸,缸身印的“农业学大寨”红字已经掉了漆,边缘还磕出了小口。这个细节让她心里一紧:三年前送哥哥下乡时,那个带队干部的腰上,不也别着同款搪瓷缸、系着同款武装带吗?
车子依旧在大山夹道里晃晃悠悠地前行,像是随时会散架。当吉普车在“之”字形山路上甩出第三个急弯时,整条峡谷突然“活”了——雨水顺着两侧的山体往下滑,像是大山在流泪,灌进看不见的地面缝隙里。
有个男知青好奇地站起身,扒着车窗往外看,这才看清:雨水从页岩缝隙里渗出来,在长满苔藓的石头上汇成无数条微型瀑布,细得像丝线,最后都消失在深不见底的深渊里,连个声响都没有。
某个瞬间,廖敏忽然听到一阵奇怪的叫声,像是猿啼,又像是风声,听得她心里发颤。后来她才知道,那根本不是猿猴叫,是风吹过喀斯特溶洞时发出的啸叫,在山谷里回荡,才显得格外诡异。
面对这般幽闭荒凉的环境,知青们的抱怨声更响了:“走了这么久,怎么还有更偏的地方?”“这是到世界尽头了吧?”后排的知青小王终于崩溃了,声音带着哭腔:“师傅,您莫不是又开错路了?再走下去,我们都要困在山里了!”
司机老杨猛地踩下刹车,仪表盘上的教员像章随着惯性剧烈晃动。他回头瞪了小王一眼,嗓门洪亮:“后生仔,别乱说话!当年红军长征,走的就是这条道!错不了!”
说着,他推开车门跳下去,掀开发动机盖指给众人看:水温表的指针已经顶到了红色警戒区,发动机上还冒着热气。
蒸腾的水汽里,廖敏看见车辆前方不远处,几个苗家汉子正围着一头骡子,用竹筒往骡子嘴里灌苞谷酒。后来她才知道,这是湘西山民预防牲畜失温的土方子,山里冷,牲口走久了容易冻着,灌点酒能暖身子。
等发动机温度降下来,车子终于驶离了峡谷,走上了一段相对平坦的山路。憋闷了半天的车子像是松了口气,开始往前冲,可窗外的景象依旧没好转——满眼都是高岭山地,荒草遍地,偶尔有几棵歪脖子树,连个人影都少见。知青们的心情越来越绝望,车厢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车轮滚动的声音。
第423章 哭鼻子的小知青
“师傅,你是不是真走错了?怎么还不到啊!”坐在最后面的一个知青终于沉不住气,拍着车厢喊道。司机老杨头也不回,大声吼道:“错不了!就算错了也要错到底,这山里就这一条道能走,还能飞过去不成!”
天色渐渐黯淡下来,就在众人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车子终于停了下来——苏麻河到了。
苏麻河公社的欢迎仪式透着股精心设计的粗糙。村口拉着条褪色的红横幅,上面写着“热烈欢迎知识青年”,可“烈”字少了一点,红漆剥落,像是被雨水冲淡的血迹。分发《教员语录》的妇女主任穿着件打补丁的蓝布衫,指甲缝里嵌着黑泥,递过来一条毛巾时,还特意强调:“这是上海货,凭票才能买到的,特意给你们留的。”
齐荣生趁人不注意,把廖敏拉到磨坊后边,小声叮嘱:“红宝书要收好,随身带,别弄丢了。”
廖敏一听,赶紧把刚领到的崭新语录装进贴身口袋里——她书包里还有一本旧的,是之前哥哥用过的,上面还有哥哥画的重点,她本来就打算用旧的,现在新的贴身放,更放心。
齐荣生翻开自己那本已经起毛边的语录,内页有几处用钢笔描粗的段落,赫然是《青年运动的方向》。
他指着其中一句念道:“革命的或不革命的或反革命的知识分子的最后的分界……”老教师的手指在 “与工农兵相结合”几个字上反复摩挲,指腹的温度让纸面渐渐出现淡黄的汗渍,他才停下来说:“记住这句话,在山里好好干。”
简单吃了顿糙米饭配咸菜,各个生产队的人已经在公社大院里等着了。吃饭的时候,齐荣生已经跟公社的人核对好了人员分配名单。
“现在开始分人!”公社的干部拿着名单喊道,“某某某,分到某某生产队,跟各村来的同志对号入座!”知青们赶紧起身,先到齐荣生跟前的桌子上签字,等大队来的人也签了字,再跟着大队的人找座位。
一些关系要好的知青看到同伴跟自己分到一个大队,顿时欢欣鼓舞,叽叽喳喳地说笑,暂时忘了一路的疲惫。
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场分配就是个微型社会学实验场——长沙雅礼中学的干部子弟自然被分到了公社驻地附近的生产队,条件好;而几个“黑五类”子女,包括廖敏在内,都被划到了最偏远的桐油寨、大塘寨这些地方。
当大塘寨生产队长吴老贵用树皮般粗糙的大手握住廖敏的手时,她闻到了一股复杂的气息——混合着旱烟的焦味、草药的苦味,还有淡淡的畜粪味。后来她才知道,这是湘西山地特有的味道,是土地、庄稼和生命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廖敏被分到大塘寨,同行的还有三男五女,加上她一共九名知青。
分配结束后,社员们立刻热情地过来帮知青搬行李。大塘寨的社员推来了三辆平板车,专门拉木箱、被褥这些大件行李;小一点的行李,本来社员们抢着往身上背,后来看到平板车上还有空隙,又都小心地放在车上。有个细心的老社员还从车把处的袋子里掏出渔网,把所有行李一股脑裹起来,一边裹一边说:“山里路颠,裹上免得掉了,丢了可惜。”
知青们本来还拎着小包,见社员们这么热情,也不好意思了,纷纷抢过小包背在身上,倒落得个清闲。
这边正忙着搬行李,那边带队的齐荣生和几个干部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登车回长沙了。
十六岁的女知青王元元一看要走,突然哭了起来,拽着齐荣生的衣角不肯放:“齐老师,我也想回去,我不想待在这里!”她一哭,其他几个小姑娘也跟着闹起来,有的抹眼泪,有的小声啜泣。
最后还是同行的年轻女干部有办法,拉着王元元她们去了苏麻河小卖部,买了些饼干和糖果分给她们。看着手里的糖,小姑娘们才慢慢止住了哭,这场小风波才算平息。
跟齐荣生离别时,廖敏没哭,只是紧抿着嘴,红着眼眶看着恩师上了车。直到吉普车开走,她才偷偷抹了把眼角的泪。
三辆平板车在暮色中吱呀前行,吴老贵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叮嘱知青们小心脚下。
廖敏注意到,吴老贵用渔网捆扎行李箱的技法很特别,后来她才从社员嘴里听说,那跟他年轻时捕猎云豹时捆扎猎物的方式一模一样,又结实又不会伤着东西。
刚走没多远,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是王元元!她不知什么时候追了上来,扑向即将返程的吉普车,手里绣着红梅的手帕不小心掉在了泥地里,被车轮碾过,留下一道黑印。
女干部赶紧从车里探出头,掏出一颗水果硬糖递给她,笑着说:“乖,留下来好好干,以后还能回长沙的。”
那颗水果硬糖在1974年属于特供商品,玻璃糖纸在暮色中泛着鲜艳的橙黄,刺痛了廖敏的眼睛——那抹亮色,是她来到苏麻河这一天里,看到的唯一一点鲜活的颜色。
大塘寨距离公社有二十里路,等廖敏他们跟着社员们走到村口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远远地,就看到村口亮着好多火把,还有敲锣打鼓的声音,苗民们正举着火把在村口迎接他们。
当火把的光点越来越近,隐约的锣鼓声里还夹杂着苗语唱诵。廖敏听不懂歌词,后来她才知道,那是《迎客歌》里最古老的调子,歌词大意是:“远方的鸟儿落巢了,山里的蘑菇该冒头了。”那一刻,她心里的不安和恐惧,好像被这歌声和火把的光,悄悄驱散了一点。
当晚,九名知青被安排住进生产队的一间旧仓库。仓库门轴锈迹斑斑,一推开就发出“吱呀——”的呻吟,惊得梁上栖息的斑鸠扑棱着翅膀飞走。
廖敏跟着众人走进屋,霉味瞬间裹住了她,黑暗里只能隐约看见彼此的轮廓。直到有人点燃火塘,火星“噼啪”爆开,才照亮墙角堆叠的桐油篓——那些密封的木桶挡住了潮气,却让空气里沉淀着陈年油脂的哈喇味,混着霉味,格外刺鼻。
第424章 抵达腊尔山
“快过来喝碗茶,驱驱寒气!”妇女主任龙玉竹端着个粗陶钵走进来,热气从钵口冒出来,浅褐色的茶汤表面浮着金黄的米花和焦香的豆粒。
她说话时苗语夹着生硬的汉语,把竹勺塞进廖敏手里,“这是我们苗家的打底茶,喝了暖和。”
知青们在公社已经吃过晚饭,大塘寨特意准备了点心和油茶。
廖敏舀了一勺油茶送进嘴里,瞬间被复杂的味道击中——先是炒米的焦香裹着生姜的辣味在舌尖散开,接着山胡椒的麻劲从喉咙里冒出来,最后回甘里藏着老茶叶的清苦,层次分明,越品越有味道。
后来她问大队长唐秋林才知道,这碗看似简单的茶汤,做起来半点不轻松。
苗家女子得在寅时披着晨雾进山,采摘带露水的“老叶茶”,用柴火铁锅反复炒三次、揉三次,再用青冈木槌擂打上百次。木槌凹痕里浸透的茶渍,都是一代代新娘从笨拙练到娴熟的印记。
具体做法更是繁琐:先把茶油、食盐、生姜、茶叶倒进锅里同炒,等油冒烟就加清水煮沸,再用木槌把茶叶舂碎,用文火慢煮,滤掉渣滓后,把茶水倒进放了玉米、黄豆、花生、米花和糯米饭的碗里,最后撒上葱花、蒜叶、胡椒粉和山胡椒提味。
夏秋两季还会加豆角,冬天就放红薯丁。苗民喝油茶时还会唱茶歌表感谢,后来的日子里,廖敏不仅学会了做油茶,连茶歌都唱得地道,穿上苗族服饰站在人群里,活脱脱一个纯正的苗家姑娘——她本就生得清秀,笑起来眉眼弯弯,就算是铁石心肠的人见了,心都能化软。
不过眼下,廖敏和其他知青最先要过的是语言关。大塘寨在腊尔山深处,村民大多说苗语,汉语说得磕磕绊绊,沟通起来全靠手比划,常常闹笑话。而且山里昼夜温差大,深夜冷得人缩成一团,众人只能围在地火炉边烤火,听大队干部们扯家常。
大队长唐秋林、妇女主任陈伟和几个干部围着炉坐,火塘里的枞树枝烧得正旺,淌出琥珀色的松脂,火光在唐秋林满是皱纹的脸上跳跃。
他想跟知青们说去年野猪毁田的事,可汉语词汇卡在喉咙里:“那个……长嘴的……拱苞谷……”急得猛拍大腿,突然双手拢在鼻子前,学起野猪“哼哧哼哧”的叫声。
廖敏一下子就懂了,摊开手掌模拟田地,又弯着腰模仿禾苗倒伏的样子。满屋人都笑了,妇女主任龙玉竹还拍着手唱起歌:“黛帕(苗语:姑娘)的手比画眉鸟灵巧喂——”
这场 “手语会议” 开了好久,火塘里的柴火加了一次又一次,知青们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才终于拦住还在滔滔不绝的唐秋林。
廖敏实在撑不住,双手交叠贴在脸侧,模拟睡觉的样子,梁上突然传来牛反刍的“咕噜”声——众人这才反应过来,仓库隔壁就是牛栏。
唐秋林看懂了,赶紧说:“三个男娃跟我走,我家有空房,能挤挤!”又指着头顶的阁楼,“女娃们睡上面,干净!”他说着还愧疚地搓手,“牲口的热气……熏不到你们……”
社员们很快搬来一架木梯,有人还抱来一捆晒干的稻草,爬上去铺在阁楼的木板上,再铺上女知青们自带的铺盖,就算安置好了。
阁楼竹席下的稻草还带着阳光的味道,可六个人躺下来才发现,木地板的缝隙里会往上冒氨气,刺得眼睛发酸。黑暗里,知青王元元突然啜泣起来:“我好像听见牛流泪的声音……”
第二天一大早,廖敏她们揉着眼睛爬下梯子,才彻底看清住处——仓库一楼养着好几头牛,她们昨晚竟然睡在牛栏的阁楼上!
众人赶紧跑到庭院里伸胳膊伸腿,晨雾里传来清脆的牛铃声,廖敏这才看清吊脚楼的全貌:腐朽的杉木板墙上爬满青苔,屋顶的鱼鳞瓦缺了好几块,漏雨的地方用杉树皮补着。
最让她心惊的是寨中央的“保命塘”,墨绿色的水面上漂着鸡毛和菜梗,塘边的石阶被棒槌磨出了凹痕,混浊的涟漪里晃动着人和牲口的倒影。
“我们平时喝的水……就是这个?”知青陈明伟指着水塘,突然干呕起来。
“不是不是!”赶来召集众人去大队部开会的唐秋林赶紧解释,“甜水在山涧里,这塘水是用来洗衣、喂牲口的!”所谓开会,其实是带知青们熟悉大塘寨的情况。
廖敏跟着走,看见寨子里的木屋都是木板搭建的,屋顶是四十五度角的屋檐,铺着小小的弧形瓦片——她总担心刮大风时,瓦片会被掀飞砸到人。而且这些房子都爱近水而建,可旁边的水塘臭气扑鼻,蚊虫多得能把人围起来。
唐秋林走到一间木屋下,蹲下来掰开支撑木桩旁的潮湿岩块,露出下层的红壤:“老祖宗当年卜卦定的寨址,近水才能活命,不然山里旱起来,连喝的水都没有。”
众人跟着去看“雷公田”——那些挂在山坡上的梯田,土层薄得可怜,只能在石缝里种庄稼。
廖敏走着走着,突然停住脚步:她注意到寨子下方有两道花岗岩山脊,天然形成夹峙的豁口,要是在这儿筑个坝,山涧里的清水就能顺着沟渠流进寨子里,村民们就能喝上干净水了!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加速,想起在长沙水利局工作的父亲曾说过:“真正的民生工程,得像血管连心脏那样自然,才长久。”
等巡视完寨子,几人来到大队部。大队部墙上的毛主席像已经有些斑驳,唐秋林开始给九名知青分组。大塘寨就两个生产队,一队在山岭阳面,也叫前队;二队在山岭背面,叫后队。廖敏和另外两个女知青、一个男知青分到前队,剩下的人去后队。
因为廖敏在学校时是团委书记,性格活泼又会组织事,大伙儿一致推荐她当知青队长。
可她刚答应,后队的知青张建军就从鼻腔里挤出一声轻哼——他父亲是省革委会干部,打心底里抵触“黑帮子女”当领导。
廖敏假装没听见,径直走到墙角,对着唐秋林说:“唐队长,想请队里帮忙解决下住房问题。我们行李多,也爱干净,总睡在牛棚阁楼不是长久之计,地方窄还招蚊蝇,仓库也没门,防不住小偷。”
唐秋林把旱烟杆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磕磕磕”敲了三下,眉头皱起来:“不是不想帮,是老知青占着五间房呢……他们来的早,先把好房子占了,我得去跟他们商量商量。”
第425章 改变改变
唐秋林磕着旱烟杆,吞吞吐吐地解释:“前几年先来过一波知青,大队组织社员帮着盖了五间知青房。可到现在,还有四个老知青没走,他们之前为住房闹过意见,不好强行把人归拢到一起,所以昨天没敢带你们去知青大院。”
他吐出的烟圈在空气中散开,藏着没说透的话——那四个滞留的老知青里,有两个是当年文革武斗时背着命案逃来的“飞虎队”成员,性子野得很,没人敢轻易招惹。
廖敏听完心里一沉,却还是硬着头皮说:“住房的事,我们自己去跟老知青交涉吧,您不用为难。不过生活上还有个事得麻烦队里——能不能先派个人帮我们做饭?”
“派社员做饭没问题,可工分怎么算?”唐秋林是实在人,当场把丑话说在前头,“队里的工分都是按劳力算的,不能白出。”
“工分从队里先出,就用三个月。”廖敏早有打算,“三个月后我们都学会做饭了,就自己来,不麻烦社员。”她心里打着另一笔算盘:想跟老知青搞好关系,没点实惠的“敲门礼”可不行,这三个月的集体伙食,正好能用来拉近距离。
唐秋林琢磨了会儿,觉得不算吃亏,便点了头。
廖敏立刻招呼知青们,把从长沙带来的零食、特产都拿出来——有九如斋的灯芯糕、浏阳的茴饼,还有几包水果糖。众人手里提着东西,浩浩荡荡往知青大院去,心里既紧张又期待。
没想到拜访场面完全是戏剧性逆转。廖敏本来做好了碰钉子的准备,可老知青们一见他们上门,还带着家乡味,瞬间就热络起来。
四个老知青两男两女,各住一间房,看到灯芯糕、听到长沙话,眼眶都红了。尤其是脸上带疤的赵卫国,捏着一块灯芯糕,突然哽咽:“五年了,整整五年没吃过家乡的味道了……”
不等廖敏提住房的事,赵卫国就率先开口:“你们别挤仓库了,搬来大院住!东厢房还空着一间,收拾收拾就能住人。”他说着就踹开东厢房的锁,门一推开,霉味里竟露出满墙的书籍——从《赤脚医生手册》到《工程力学》,每本都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保护得极好。“这间房给你住,”赵卫国看着廖敏,提出个条件,“但你得帮我把这些书藏进队部档案室,别让人发现了。”
廖敏心里门儿清,老知青们痛快让步,一是念着家乡情,二是冲着那三个月的大队管饭——他们平时自己做饭,粮食紧巴巴的,能省点是点。更重要的是,知青多了热闹,之前几个人的小矛盾,也能暂时搁置。
接下来的半天,老知青们比谁都积极,帮着搬行李、分房间、铺床叠被,忙得不亦乐乎。
到了晚上,大队还特意办了团圆饭,会计搬来二十斤苞谷酒,说是队里的心意,廖敏后来才知道,酒其实出自知青的安置粮配额;炖腊肉的柴火,是老知青偷偷从国有林砍的;就连妇女主任龙玉竹唱的《敬酒歌》,歌词都被改了:“城里来的金凤凰啊,莫嫌山窝茅草荒……”
老知青们久没这么热闹过,酒席上格外活跃,拉着新知青问长沙的近况,讲山里的趣事。廖敏见他们真心接纳,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酒过三巡,廖敏起身去灶房添水,却撞见了让她心头一酸的一幕——负责做饭的孤寡老人吴婆,正拿着筷子,把知青碗里没吃完的腊肉一块块剔回陶罐。
“后生仔油水足,吃不了这么多,糟蹋了……”老人一边嘟囔,一边把陶罐里的腊肉倒进给五保户送饭的提篮里,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廖敏没出声,默默退回堂屋。第二天一早就去找唐秋林,提议让吴婆全权支配知青伙食,结余的肉和粮食,都转供给寨里的困难户。唐秋林本就心疼吴婆,当即就答应了。
当时水稻早在六月份就种完了,田里没多少活计。
廖敏瞅着农闲,便跟知青们商量:“不如我们带头,帮寨里修条路、筑个坝吧?路不好走,水也不方便,修好了大家都受益。”她把想法跟唐秋林一说,又找大队干部开了会,众人都觉得是好事,很快就通过了。
说干就干。知青们跟着社员一起,扛着锄头、拿着铁锹,每天天不亮就上工。
修道路时,他们把坑坑洼洼的地方填平,铺上碎石子;筑堤坝时,跟着老石匠学砌石头,把豁口堵得严严实实。忙了一个多月,路修平了,人马牛走在上面再也不用怕摔跤;堤坝也筑好了,几场雨过后就蓄满了水,沉淀几天后,潭水清澈见底。
这下可方便了全寨人—— 妇女们在潭边洗衣、刷农具,不用再去臭烘烘的保命塘;孩子们放了学就往潭边跑,在水里嬉戏游泳,笑声能传半里地;连牲口都知道往这儿来饮水,不用再跑老远找水源。社员们提起这事,都忍不住夸赞:“还是知青有文化、有办法,这路和坝修得好啊!”
知青们听了更有干劲。虽然初来乍到,很多农活都不会,但他们抱着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劲头,硬是凭着韧劲练出了本事。
熊建国跟着贫协主席石佩永学犁田,一开始手生,接连犁坏了两个犁头,手上磨出血泡也不放弃,反复琢磨技巧,后来竟成了寨里有名的犁地好把式;小林第一次挑柴,连绳子都系不好,还是后队队长老吴十二岁的儿子帮他捆的,后来他不仅学会了挑柴,还掌握了编草绳的诀窍,能把几捆荒草拧成韧劲十足的草绳,两头牛都拉不断。
在山里待的时间久了,知青们都练出了 “硬本领”——能眼疾手快地拍掉腿上的蚂蟥,挑着重担能自如换肩,还能站在深井边,用铁桶稳稳地汲上水来。
手上的血泡破了又长,渐渐结成厚厚的老茧,曾经白皙的城市姑娘,穿上苗族服饰后,眉眼间多了几分乡土韵味,活脱脱像土生土长的苗家女。
转眼就到了水稻收获的季节。廖敏他们跟着社员一起下田,从适应陌生的农具开始,一点点加大劳动强度。直到亲身体验,他们才真正明白,干农活有多不容易。
其实在长沙上学时,学校也开设学农课程,农忙时还组织劳动实践,锄头、镰刀这些常见农具,他们都认得,也用过。可到了腊尔山的大塘寨,苗族同胞用的农具好多都带着地方特色,知青们见都没见过,只能跟在社员身后,手把手地学。
第426章 第一次用拌桶
就说翻地的工具,湘北农村常用铁耙,木把下面装着一排锥形铁齿,还有个半圆形铁圈,能耙土、耙草、平整菜园。可大塘寨地形复杂,既有山岭坡地(旱地),又有河谷平原(水田),除了铁耙,还常用镐和镢头,尤其是镢头,专门用来刨挖旱地的硬土。
在当地,看一个人力气大不大,有个特别直观的法子——不用扳手腕,也不用看担水能走多远,就看他常用的镢头口有多宽。镢头口越宽,入土时受力面积越大,一次能翻出更多泥土,需要的力气自然也越大,这人的劲道就越足。所以当地媒婆夸小伙子壮实,总会说:“他那把镢头啊,可比平常人的两只脚板还要宽哩!”
力气大,就意味着能多干活、多挣工分。在那个年代,工分直接关系到年终分的口粮,力气大 = 挣得多 = 粮食多,这是最朴实的财富逻辑。也难怪社员们都盼着多生娃,尤其是男娃——谁家男娃多,将来能顶门立户的劳力就多,日子就更有奔头。
收获稻谷时,社员们常用一种叫“拌桶”的工具。拌桶下面是个方形大木斗,差不多一张方桌大小,桶里斜放着带格子的栅栏木架。
收割时,社员们双手攥着饱满的稻穗,使劲往栅栏上摔打,金黄的谷粒就会蹦进木斗里。为了防止谷粒溅出来,拌桶上方还会竖一面高高的竹席围挡。
廖敏第一次用拌桶时,没掌握好力度,稻穗没摔出多少谷粒,反而溅了自己一脸,引得社员们哈哈大笑。她也不气馁,跟着反复练,没过几天就熟练了,摔打的力道又准又狠,一点不比老社员差。
说到脱粒清杂,大塘寨的社员们最常用的是风车。这物件名字里带“风”,模样却像个高脚木箱,箱体里藏着巧心思——几个扇叶配上调节机关,摇起来能借风力把粮食里的杂质筛得干干净净。
用的时候,老农坐在风车旁,一手摇动侧面的把手,扇叶“呼呼”转起来,一手往进料口倒脱粒后的稻谷、豆类,金黄的颗粒顺着风道往下落,碎秸秆、瘪谷和尘土则被风吹到另一侧的出口,分毫不混。这活儿看着简单,实则讲究火候,扇叶转快了会吹走好谷粒,转慢了杂质筛不干净,一般都得是经验丰富的老农上手才放心。
年轻人力气足,脱稻谷时更爱用木檑子。这檑子长得敦实,圆桶状的主体是用青杠树(也就是青冈栎)做的,木质坚硬耐磨,再用楠竹丝、黄泥细细拼接,模样和工作原理跟石磨有点像,都是靠上下两扇的摩擦来加工粮食。
廖敏之前见过木工修缮檑子,拆开后才看清里面的门道:上扇底部中心有个磨孔,刚好能套在下扇中间凸起的磨芯上,这样转动时才稳当;上扇顶部是个凹下去的漏斗,开着漏孔,谷物从这里倒进去,能均匀漏到上下扇之间的磨合面——那磨合面上布满了坚硬的杂木齿槽,就是靠这些齿槽把稻谷碾开的。檑子侧面还穿了根推把,推把上方的横档用粗绳索吊在屋梁上,既能省力,又能保证推转时的方向不偏。
用檑子的时候,得两个人配合,跟推磨似的,步调一致地推着上扇转。稻谷从漏斗漏下去,经过齿槽碾压,外壳就裂开了,变成带着糠壳的糙米。
之后还得用石碾或者碓窝再舂捣一遍,把糠壳和米粒分开,接着用风车吹掉糠壳和碎末,最后用筛子筛掉没破壳的谷粒和碎米,雪白的大米才算真正加工好。这一套流程下来,往往要耗上大半天,知青们刚开始学的时候,推檑子推得胳膊发酸,筛米时还总把好米和碎米混在一起,闹了不少笑话。
最初在田里干活的日子,知青们几乎天天累得汗流浃背,腰杆酸得直不起来,可活儿还是干得磕磕绊绊——割稻子会割到手,挑担子会磨破肩,连最基础的插秧,插下去的秧苗要么东倒西歪,要么深浅不一。抬头看看身边的社员,动作又快又稳,镰刀挥得 “嗖嗖” 响,插好的秧苗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士兵,知青们心里又着急又佩服。
好在日子久了,知青们跟着社员一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手上的活儿渐渐熟练起来。一开始握镰刀的手会发抖,后来能跟上社员的节奏;一开始挑着半担稻子都走不稳,后来能挑着满担在田埂上快步走。
他们的耐力也在日复一日的劳动里慢慢增长,就像淬火的钢铁,越磨越硬。曾经觉得难如登天的体力关,就在一次次弯腰、一次次挥臂、一次次咬牙坚持中,被一寸一寸地跨了过去。
可让知青们真正犯怵的,不是体力上的累,而是要跟“肮脏”打交道。山里蚊子多、跳蚤凶,蛇虫鼠蚁更是常见,住久了倒也能习惯,可每年稻谷收割完,给水田施肥的活儿,才是真正考验他们忍耐力的“难关”。
那天,廖敏和同组的周媛媛、熊建国、小林,还有后队的老岳、老罗,被分到第二生产队的责任田施肥。几个人琢磨着,施肥不就是把肥料撒到田里吗?顶多是扛扛肥料袋,用瓢扬撒,于是除了戴上劳保手套防磨手,就空着手踩着田垄边的湿泥去了。
没等多久,七八个歇完晌的社员扛着扁担来了。他们肩上垫着厚厚的垫肩,熟练地挑起地上的空竹筐,又从田埂上抄起沉甸甸的铁锹,却没往想象中的肥料堆走,反而径直走向了不远处的牛栏房和茅厕。
廖敏他们几个瞬间懵了,面面相觑——原来这施肥,竟是要去掏牛栏、挖茅厕!再看看自己空空的双手,没扁担没铁锹,根本帮不上忙,只能尴尬地杵在田垄边,等着社员们把“肥料”挑来,心里还盼着待会儿能借社员的工具扬撒。
也就盏茶功夫,社员们就挑着满满当当的粪担子回来了。竹筐里装的是混着垫草的牲畜粪便,还有从茅厕里挖出来的秽物,浓烈的气味顺着风飘过来,廖敏几个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
更让他们震惊的是,社员们穿着草鞋,有的干脆光脚,走到田边“噗通”一声把粪担子沉进浅水里,稀释了粘稠的秽物后,竟然直接撸起袖子,俯下身用双手捞起那些黏糊糊的粪便,用力扬撒到田里!
第427章 粪担子
“这……”廖敏他们几个像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胃里瞬间翻江倒海,喉咙像被什么堵住,有人忍不住干呕起来,舌尖抵着上颚才把那股恶心压下去。
每个人都站在原地不动,脚像灌了铅,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和抗拒——在城里长大的他们,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来,大队长唐秋林挑着粪担子大步流星地走过来。知青们心里一紧,唐秋林是出了名的“铁面”,干活最较真,最见不得知青怕苦怕脏,要是被他看到自己几人杵在这儿不干活,肯定要挨批评。
这念头像鞭子抽在身上,几个人也顾不上田水还带着春末的寒意,慌忙脱掉鞋袜,卷起裤腿,咬着牙踩进田里。泥水瞬间没过小腿肚,冰冷的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脚下的淤泥滑腻腻的,让人忍不住打激灵。
他们深一脚浅一脚挪到粪担子旁,刺鼻的气味混合着氨气和腐败味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窒息。廖敏闭紧眼睛,屏住呼吸,伸出戴着手套的手猛地插进那黏腻的混合物里——温热滑腻的触感透过薄薄的手套传过来,她赶紧捞起一大捧,憋着力气甩向田里。
没一会儿,手套就湿透了,污物渗进手套里,直接贴在皮肤上,那感觉让人浑身发麻。
周媛媛和小林两个女知青脸色煞白,嘴唇咬得通红,手上的动作僵硬得像木偶;熊建国一边干呕一边机械地扬撒,额头上全是冷汗;老岳和老罗年纪稍长,眉头紧锁,动作慢却稳,偶尔憋不住了侧头喘气,那股浓烈的气味瞬间钻进鼻腔,呛得他们眼泪鼻涕直流,头晕眼花。
不同的粪便气味还不一样:牛粪混着半消化的草料,虽然浓,倒还带着点青草发酵的味道,勉强能忍;猪粪满是氨水和饲料的酸臭,闻着就让人反胃;最让人受不了的是人粪尿,那股腥臊恶臭直冲脑门,像是要把肠胃都搅翻。好几次,小林和周媛媛都感觉胃里的东西要涌到嗓子眼,全靠仰着头拼命吞咽,才硬生生压下去。
越来越多的社员走进田里,看到这群城里来的娃娃竟然真的赤手捧粪,虽然动作笨拙、表情痛苦,却没有一个人退缩,都忍不住竖起大拇指:“好样的!城里娃娃能做到这样,不简单!”“是块能吃苦的料子!”“再坚持会儿,习惯就好了!”这些朴实的赞扬,像微弱的光,支撑着知青们继续干下去。
这堂“脏臭”课,像滚烫的烙铁,深深印在廖敏他们的记忆里。那一刻他们才真正明白,要在苏麻河扎根,要做个“合格的知青”,光有热情和口号远远不够,必须把自己从里到外锤炼成能扛事的硬骨头,做好承受一切艰苦甚至污秽的准备,才能真正跨过这道无形的“肮脏”之关。
而苏麻河的雨水,像是永远下不完。有时候是淅淅沥沥的小雨,一下就是三四天,把山路淋得泥泞不堪;有时候是突如其来的暴雨,“哗啦啦”砸在瓦上,溅起半尺高的水花,把田里的水灌得满满当当。
知青们常说,苏麻河的雨水多如牛毛,刚把淋湿的衣服晾干,转眼又要被新的雨水打湿——可也正是这频繁的雨水,滋养着山里的稻田和庄稼,让这片贫瘠的土地能长出养活人的粮食。
初来乍到的时候,水田里的活计不算繁重,无非是些日常的锄草、翻地、照顾菜园子,工时也相对宽松。那会儿知青们还穿着城里带来的的确良衬衫,裤脚挽得老高,踩着刚没过脚踝的泥水,手里攥着磨得发亮的锄板,把藏在稻苗间的稗子一颗颗往外拔。
偶尔遇到趴在叶子上的蚂蚱,上海来的小林还会停下来捉两只,用草茎串成串,说回去能炸着吃,惹得东北籍的社员老李哈哈大笑:“这小嘎子,城里来的就是会玩,咱这地里的蚂蚱可是‘土人参’,就是现在还没长肥呢!”
菜园子里种着清一色的土豆和白菜,只有角落里稀稀拉拉几棵倭瓜秧,是队长特意留着给知青们改善伙食的。每天收工前,大家都会拎着铁皮水桶去浇水,看着嫩绿的叶子上挂着水珠,心里头还挺有成就感。
每逢老天爷变脸,豆大的雨点啪嗒啪嗒砸下来,大队部便不失时机地组织社员和知青们聚在仓库或者稍宽敞的社员家里,一起学习上级的最新文件和精神。
仓库里堆着刚收割的苞米棒子,金黄的颗粒从麻袋缝里漏出来,踩在脚下咯吱响。队长坐在煤油灯旁,手里捏着卷边的报纸,操着一口带着山东腔的东北话念着,时不时停下来问一句:“都听明白没?”
底下的人不管懂没懂,都齐刷刷点头。女知青们坐在草垛上,手里悄悄纳着鞋底,男知青则靠在粮囤边,眼神时不时飘向窗外——雨要是下得大了,第二天说不定就能歇工。雨声打在瓦片上,噼啪作响,屋里烟雾缭绕,混合着旱烟和苞米的味道,大伙儿跟着支书或队长念着报纸,倒也别有一番“学习”的氛围。
然而,这一切在真正的农忙时节来临后,便显得像是“过家家”般的轻松。
入夏后的抢插早稻秧,才是给知青们的第一个下马威。天刚蒙蒙亮,哨子就响得震天响,大家揉着眼睛爬起来,揣两个苞米饼子就往田里跑。
田埂上摆着装满秧苗的竹筐,绿油油的秧苗沾着露水,看着鲜嫩,实则扎手。只有当双脚深陷在没到小腿肚的泥泞里,每走一步都要费尽全力拔出来,再重重踩下去,躬着腰,面朝黄土背朝天地抢农时,知青们才第一次切肤刻骨地体会到,教科书上所说的“吃苦耐劳”“坚韧不拔”的农人精神,究竟意味着什么。
熊建国是长沙来的,在家连袜子都没洗过,这会儿腰弯得像虾米,不到半小时就喊着要歇气,被队长瞪了一眼:“城里娃子就是娇气,这点活儿就扛不住了?咱社员们天不亮就下地,天黑透了才回家,一年到头都是这么过来的!”
记忆最深的是那年抢插早稻秧。天空原本只是灰蒙蒙的,铅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像一块浸了水的破棉絮,仿佛随时都会垮下来。
知青们和社员们一样,挽着裤腿,裤脚管上沾满了泥浆,硬邦邦的像铠甲。弯腰在水田里,左手分秧,右手如蜻蜓点水般飞快地将嫩绿的秧苗插入整齐的泥坨中。
第428章 知青插秧技巧
汗水顺着额角、鬓角往下淌,在下巴尖上聚成水珠,“啪嗒”一声掉进田里,惊起几只游动的小虾米。泥浆糊满了胳膊和小腿,痒得难受却不敢抓,一抓就会留下一道道红印子,被太阳一晒又疼又辣。
老知青陈大哥经验足,教大家分秧时要“三指捏,两指送”,可知青们要么捏多了秧苗插不匀,要么捏少了总空着,急得额头的汗更多了。
突然,天地间毫无征兆地“哗啦”一声巨响,仿佛天河决堤,密集如串的雨点,颗颗都有黄豆大小,夹着风,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瞬间,眼前一片白茫茫水雾,雨水砸在水面上激起无数跳跃的水泡和涟漪,像煮开了的粥。田里的泥浆被砸得溅起来,糊在脸上、脖子里,又凉又黏。
“下雨了!快跑啊!”几个知青下意识地惊叫起来,手忙脚乱地直起早已酸痛的腰背,腰杆“咯吱”响得像要断了,就想往田埂上冲,想去田垄边那棵枝叶还算茂密的大榕树下躲雨。
小林跑得太急,脚下一滑,摔了个“嘴啃泥”,满脸都是泥浆,只露出两只圆溜溜的眼睛,引得其他知青一阵哄笑,可笑声很快就被雨声淹没了。
然而,当他们抹开糊住视线的雨水,茫然四顾时,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周围的社员们,仿佛没有听见这倾盆大雨,更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所影响。他们依旧稳稳地弓着腰,保持着原有的节奏,左手分秧,右手插苗,动作甚至比刚才还要麻利、紧凑。
李婶是队里的插秧能手,她的袖子卷得老高,黝黑的胳膊上挂满了水珠,手里的秧苗像长了眼睛似的,每一株都插得笔直匀整。那专注的身影在白茫茫的雨幕中,构成了一幅无声却极具震撼力的画面。
没有一个人慌乱,没有一个人脚步挪动想要离开泥水,那份沉静与坚持,简直可以用“纹丝不动”来形容!
队长的嗓门在雨中格外响亮:“大伙儿加把劲!雨停了太阳一晒,秧苗就蔫了!抢完这块田,晚上队里煮土豆汤!”这话一出,社员们的劲头更足了,连哼哧哼哧的喘气声都变得有力起来。
“这……他们不躲雨吗?”熊建国瞪大了眼睛,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哗哗流淌,在下巴上汇成一条小水流。他们原本以为社员们是觉得雨还不够大,或者想再坚持一会儿,总会撤退的。
可眼看着豆大的雨点砸在社员们黝黑的脊背上,顺着赤裸的胳膊汩汩流下,在胳膊肘处聚成水珠,再“滴答 掉进田里,汇入浑浊的田水,而那一排排整齐的秧苗,却在社员们手中稳健而迅速地向前延伸。
丝毫没有停顿!没有丝毫畏缩!
李婶还抽空回头对知青们喊:“别愣着啊!这点雨算啥?咱农民靠天吃饭,也跟天较劲!”他们那股子“誓与老天斗一斗”“不插完这块田决不收兵”的犟劲儿,在滂沱大雨中显得格外清晰和倔强。
知青们只觉得傻傻地站在冰冷的雨水里,进退两难,浑身湿透,尴尬到了极点。雨水冰冷地浇在身上,刚才劳动带来的热气瞬间消散,冻得人牙齿都有些打颤,“咯咯”响个不停。跑?社员们纹丝不动的身影像一面镜子,照得他们满脸羞愧——人家能扛,自己凭啥不能?留?冰冷的雨水顺着衣领灌进去,贴在皮肤上像无数根小针在扎,疲惫的身体像灌了铅,每动一下都要咬牙坚持。
小林冻得嘴唇发紫,小声嘀咕:“早知道带件棉袄来了,这鬼天气比北京的冬天还冷!” 话刚说完,就被陈大哥瞪了一眼:“闭嘴!干活!”
“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不知是谁,或许是老岳——他爹是军人,骨子里就有股不服输的劲儿,或许是心中同样激荡着复杂情绪的小林,在这尴尬的沉默中,突然用尽全力嘶吼着唱出了这句教员语录歌。
这歌声嘶哑却有力,如同划破雨幕的号角!其他知青仿佛一下子找到了情绪宣泄的出口和继续留下的理由,立刻扯开嗓子,跟着高声合唱起来:“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歌声在雨里打了个转,却越发响亮,连社员们都停下手里的活,惊讶地看着他们。
雄壮而略显变调——被雨水和寒冷影响——的歌声在空旷的田野、在哗哗的雨声中回荡起来。这歌声驱散了部分寒意,更驱散了心中的犹豫和怯懦。知青们互相看了一眼,抹掉脸上模糊了视线的雨水——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雨水,抑或是混合着泥点的雨水——深吸一口气,重新弯下早已僵硬酸痛的腰,将手再次伸向冰冷的秧苗和水田。
尽管动作比之前更加笨拙,插下去的秧苗歪歪扭扭,有的还浮在水面上,被雨水冲得东倒西歪,但他们不再想着逃离。陈大哥走过来,帮小林把浮起来的秧苗重新插好,低声说:“刚开始都这样,多练练就好了。”
眼前的景象更激励着他们。社员们插秧的速度仿佛丝毫没有受到暴雨的影响,反而像是被这雨水激发了更强的斗志,动作越发快捷有力。
李婶面前的秧苗一排排向前推进,像绿色的地毯在慢慢铺开;队长的动作又快又准,手里的秧苗仿佛自动跳进泥里似的。他们面前那一排排整齐的秧苗,如同绿色的潮水,迅速而稳健地向前推进,覆盖的面积越来越大。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知青们负责的那一小片区域,秧苗稀稀拉拉,有的地方还空着半截,进展缓慢,眼看就要被社员们那越来越开阔的“绿色方阵”包围、吞噬。熊建国急得满头大汗,手里的秧苗捏得太紧,都快把嫩叶捏烂了。
一种无形的压力压在心头。这不仅是在劳动,更像是一场无声的劳动竞赛!知青们憋着一股劲儿,手上的动作也开始不由自主地加快,生怕被那绿色的“包围圈”困在中间,成了掉队的孤岛。雨水顺着脖子流进衣领,冰冷的刺激让人忍不住哆嗦,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
第429章 苏麻河畔的知青岁月
湿透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沉重又冰凉,像裹了一层铅皮。
汗水早已被雨水冲刷干净,只有持续的疲惫感和肌肉的酸痛提醒着他们劳动的强度——腰像断了似的疼,胳膊抬不起来,手指因为长时间泡在泥水里,皱得像老树皮。那响彻雨中的歌声,一遍又一遍,是他们坚持下去的唯一号角和微弱暖意。
身上的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被雨水浇透,早已分不清那湿漉漉的感觉,究竟是冰冷的雨水,还是体内不断蒸腾又被浇灭的汗水。直到队长喊了一声“收工”,知青们才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坐在田埂上,连动一动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种让社员们习以为常、却让知青倍感辛酸与震撼的“雨中课堂”,在苏麻河畔的岁月里,还有很多很多。
比如秋收时顶着烈日割稻子,稻穗上的硬壳把胳膊划得满是血痕;比如冬天去山上背柴火,踩着没膝的积雪,一不小心就会摔进雪窟窿里。它们无声地敲打着这些城市青年娇嫩的心灵,像一把锤子,慢慢把“娇气”敲掉,把“坚韧”敲进来。
然而,对于年轻的知青们来说,可怕的并非仅仅是身体上的极度劳累,也不是那似乎永远学不完、做不完的“劳动新功课”——比如怎么用乱草机脱粒,怎么把苞米辫成串挂在房梁上,怎么腌酸菜才不会坏。
真正可怕的,是当大部分农活技能渐渐熟悉,那最初的新奇、惶恐与笨拙褪去,生活的节奏似乎变成了一种重复的单调循环时,心底深处压抑已久的那块柔软角落开始松动、扩张——浓烈如窖藏老酒般的、令人窒息的思乡之情开始弥漫开来。
劳作间歇,躺在稻草堆上望着异乡的月亮,月亮似乎比城里的更圆,却也更冷,洒在身上没有一点暖意。
心里头就会想起家里的阳台,妈妈总在阳台上种着几盆月季,月亮照在花瓣上,好看极了。夜晚躺在简陋的通铺上,铺着的稻草硬邦邦的,还硌得人疼,听着窗外不知名的虫鸣“唧唧”响个不停,就会想起弟弟的小呼噜声,虽然吵,却让人觉得踏实。
甚至在端起粗瓷碗吃着粗糙的饭食时——碗里是苞米饼子就着咸菜,偶尔能吃到一块土豆,已经算是改善伙食了——一丝熟悉的味道或不经意的画面,都能瞬间勾起对家中父母温暖的唠叨、弟妹的嬉闹、城市里熟悉的街景、甚至是一碗热汤面的记忆。
妈妈做的热汤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点葱花,一口下去,浑身都暖和。这种思念,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绕心脏,越收越紧,让人喘不过气来。
一些原本就因性格内向、体力较弱或始终无法适应高强度体力劳动而表现得有些勉强的知青,这种情绪尤为明显。
比如上海来的小苏,个子瘦小,每次背谷子都只能背半捆,常常躲在角落里偷偷抹眼泪;还有北京来的莉莉,在家是独生女,连扫地都很少干,现在每天要挑水、做饭、下地,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
一旦有人开了头,说起“想家”“想妈妈做的菜”“想城里的电影院”——城里的电影院能看《地道战》《南征北战》,不像这儿,只有逢年过节才能看到流动放映队来放电影——这种情绪就如同野火燎原,迅速在知青点蔓延开来。
尤其是那几个年纪最小、不过十五六岁的女知青和小男生,眼眶瞬间就红了,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粗布衣服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有时甚至忍不住哽咽抽泣起来,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和揪心。
“唉,这有啥,哪个知青刚来不想家?熬过去就好了,这就是‘适应期’。”老知青陈大哥叼着自卷的烟卷,烟卷是用报纸裹的旱烟,呛得人直咳嗽,他却吸得津津有味。
看着哭鼻子的几个小年轻,语调平淡却带着过来人的笃定,他觉得这只是必经之路,熬过去自然风平浪静。陈大哥来这儿已经三年了,刚开始也天天想家,后来忙起来,也就慢慢淡了。
他还跟知青们说:“等秋收了,队里分了粮食,咱就能换点细粮,到时候我给你们做面条吃,虽说比不上家里的,也能解解馋。”
但心思细腻的廖敏却隐隐感到不安。她看着那些蜷缩在角落默默流泪的身影,看着饭桌上越来越少的欢声笑语——以前吃饭时,大家还会聊聊天,说说城里的新鲜事,现在都低着头,闷不吭声地扒着饭——看着大家眼中难以掩饰的茫然和低落,觉得这样下去不行。
“光靠意志硬熬,或者陈哥那句‘熬过去就好了’,恐怕解决不了根本问题。这种情绪就像闷在罐子里的火,不疏导,迟早会出事的。”
她在心里琢磨着。廖敏是南京来的,读过不少书,心思比其他知青更细,她知道长期压抑情绪对身体不好,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帮大家。
然而,安慰的话语显得那样苍白无力。“别哭了”“坚强点”“想想我们是来接受再教育的”……这些话说过几遍之后,连说的人都觉得空洞乏味,听的人更是置若罔闻。
廖敏试着给小苏讲城里的故事,说南京的夫子庙有多热闹,说鸭血粉丝汤有多好吃,可小苏只是低着头,小声说:“我还是想妈妈。”莉莉则抱着从家里带来的布娃娃,眼泪掉在布娃娃的脸上,喃喃自语:“妈妈,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啊?”廖敏看着她们,心里也酸酸的,她自己又何尝不想家呢?只是她知道,现在只能咬牙坚持,等着日子慢慢好起来。
第430章 爱好读书的熊建国
就在这时,爱好读书、经常捧着些卷了边角的旧杂志报纸钻研的熊建国,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抄来了一首诗。那纸张皱巴巴的,边角还沾着点黄泥,像是从仓库堆着的旧书堆里翻出来的。他清了清嗓子,故意用一种抑扬顿挫、甚至带点夸张的腔调念了出来,脑袋还随着节奏一点一点的,活像戏台上的老夫子:
“问君何日喜相逢?
笑指沙场火正雄。
猪圈岂生千里马?
花盆难养万年松。
志存胸内跃红日,
乐在天涯战恶风。
似水柔情何足意,
堂堂铁打是英雄!”
铿锵有力的诗句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弥漫的愁绪。
知青们原本耷拉着的脑袋纷纷抬了起来,眼神里的迷茫渐渐褪去,多了几分专注。
“猪圈岂生千里马?花盆难养万年松!”熊建国特意提高了声调重复着这两句,脖子上的青筋都微微凸起,眼中闪着光,“咱们现在吃的这点苦,受的这点累,算啥?这是在炼铁!炼钢!是在这广阔天地里把自己炼成真正的‘万年松’、‘千里马’啊!老想着家里那点暖和窝,守着妈妈煮的热汤面,能成啥气候?将来回城了,人家问起在乡下干了啥,总不能说天天哭着想家吧?”
他挥舞着手臂,袖口沾着的草屑都飞了起来,颇有点指点江山的豪气,逗得大家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诗像一粒火星,瞬间点燃了知青们心中那点不服输的劲头和对自身价值的思考。是啊,他们可不是来乡下混日子的,是来接受再教育、锻炼自己的!大家被这豪迈的诗句所感染,暂时忘却了酸楚的情绪。思乡的话题被抛到了一边,取而代之的是对诗句含义的探讨、对典故的求证。
“哎,熊建国,‘沙场火正雄’是啥典故啊?跟咱们种地有关系吗?”来自天津的老罗挠着头问,他平时就爱琢磨这些门道。熊建国被问住了,挠了挠后脑勺,嘿嘿一笑:“我也不清楚,就觉得读着带劲!回头我再找找书,准能查出个一二三来!”
“志存胸内跃红日,乐在天涯战恶风!”不知是谁大声吟诵起来,声音在简陋的知青屋里回荡,仿佛真要将胸中的红日点亮。
气氛不知不觉就活跃了起来。有人开始哼唱起刚学会的山歌小调,那调子带着浓浓的乡土味,虽然跑了点音,却格外热闹;
擅长吹笛子的小王从床底下翻出尘封的笛子,用衣角擦了擦,试着吹起了《东方红》,笛声断断续续,却也引得大家跟着哼唱;
小林更是来了精神,站起来,即兴扭起了在学校宣传队学过的舞蹈动作,胳膊一甩,腰一扭,逗得女知青们笑得前仰后合。
笑声、歌声、笛声,终于再次在这个知青小院里响起,像一串清脆的铃铛,驱散了连日来的沉闷。
熊建国得意地晃着脑袋,手里还捏着那张皱巴巴的诗稿,像捧着宝贝似的:“瞧瞧,这不挺好?咱们得找点乐子,不能总哭丧着脸!再这么下去,脸都要哭皱了,将来回城了姑娘们都看不上咱们!”他挤眉弄眼的样子,又惹得一阵哄笑。
廖敏看着眼前欢乐的景象,灵光一闪,猛地一拍手,声音都带着点激动:“对啊!大家发现没有?论起干农活,咱们可能还差社员一大截,插秧没他们快,割稻没他们利索,连喂猪都没李婶熟练。但要说起唱歌、跳舞、吹拉弹唱、写写画画,搞点文艺活动,这可是咱们的长项啊!社员们有几个会这个的?李婶连自己的名字都认不全,哪懂什么乐谱舞蹈!”
她的话像一颗定心丸,又像一剂强心针,瞬间戳中了知青们的心思。
众人眼睛顿时亮了!
是啊,这可是他们从小学到大的本事,是城里孩子的优势啊!
以前总觉得在乡下这些都用不上,只能埋头干农活,现在才发现,原来自己也有能立足、甚至超越当地社员的领域!
一种久违的自豪感和价值感涌上心头,大家的腰杆都不自觉地挺直了。在这个以体力劳动为最高评价标准的艰苦环境里,属于他们知识青年的文化优势,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咱们成立个宣传队吧?”廖敏趁热打铁提议道,眼神里满是期待,“就用咱们的文艺特长,给社员们演出,丰富大家的业余生活,还能宣传毛泽东思想!这样既能发挥咱们的优势,又能和社员们搞好关系,多好啊!”
“好啊!好啊!”熊建国第一个跳起来响应,兴奋得手舞足蹈,差点撞翻了旁边的木桌,“我举二十个指头表示赞成!谁不赞成就是不给我面子!”
“二十个?”旁边的老罗被逗乐了,伸手拍了拍熊建国的肩膀,“你小子哪来的二十个指头?难不成还长了六只手?”
“笨啊!加上脚趾头啊!”熊建国淘气地怪叫一声,身子夸张地往后一仰,顺势就把沾满泥巴、散发着 “劳动芬芳” 的臭脚丫子高高抬起,伸向众人,袜子上还破了个洞,露出了脚趾头,“喏!数数!一二三四五……这只脚五个,那只脚五个,再加上十个手指头,不就是二十个?”
“去去去!臭死了!快把你的‘二十指’收回去!臭气熏天的,再伸出来咱们就把你扔到门外去!”周媛媛和小林捂着鼻子笑骂着往后躲,手里还拿起桌上的草帽扇着风,假装嫌弃的样子,眼睛里却满是笑意。
“得嘞!遵命!”熊建国嬉皮笑脸地收脚,还故意蹭了蹭裤子,做了个鬼脸,引得众人又是一阵哄堂大笑,刚才那点残留的思乡愁云彻底被驱散得无影无踪。
熊建国这副特有的滑稽劲儿,就像知青点里的一剂“开心药”,总能在大家沉闷的时候逗得人开怀大笑,化解各种不愉快。
这个充满了生活气息的提议很快得到了大队党支部的批准。
队长听了之后,拍着大腿说:“好啊!咱们队里就缺个文艺宣传队,平时社员们干完活就只能在家待着,多没意思!你们知青有文化,能歌善舞,正好给大家添点乐子!”
还特意给他们腾出了一间闲置的旧仓库当排练室,虽然里面堆满了杂物,灰尘也厚得能写字,但知青们却像得了宝贝似的,立马动手打扫起来。
第431章 知青文艺队
一支以知识青年为主体,吸收个别有特长的本地青年参加的“苏麻河教员思想文艺宣传队”正式宣告成立。廖敏因其出色的组织能力和号召力,被大家一致推选为队长。
她做事认真负责,还特意给宣传队分了组:通讯报道组负责编写快板、三句半、小剧本等宣传材料,熊建国和老罗主动加入,他俩平时就爱写写画画;
演出组包含声乐、舞蹈、器乐等表演形式,小林当仁不让地负责舞蹈编排,小王带着几个会唱歌的知青组成了合唱队;
舞台美术组则负责布景、道具、化妆等工作,心灵手巧的周媛媛成了组长,她还琢磨着用彩纸和树枝做道具。
人员构成以12名知青为主体,又吸收了3名本地青年——村里唱山歌最棒的二丫,会拉二胡的老栓家儿子栓柱,还有能敲着碗碟打节奏的小石头。
二丫第一次来排练时,还害羞得不敢说话,直到小林拉着她一起唱歌,她才慢慢放开了嗓子,那清亮的嗓音一出来,连知青们都惊呆了,纷纷说:“二丫,你这嗓子比收音机里唱的还好听!”
首演节目单很快就定了下来,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生怕落下什么好节目:
1. 合唱《东方红》(全体成员)——这是必唱的经典曲目,大家都熟悉,一开口就能带动气氛;
2. 三句半《战天斗地学大寨》(创作:熊建国)——熊建国熬了两个晚上写出来的,里面还加了不少社员们干农活的趣事,读起来朗朗上口;
3. 舞蹈《丰收舞》(编导:小林)——小林根据收割庄稼的动作编的舞蹈,还特意让二丫在旁边唱山歌伴奏;
4. 器乐合奏《社员都是向阳花》——小王吹笛子,栓柱拉二胡,小石头敲着自制的锣鼓,虽然乐器简单,却格外有味道;
5. 话剧片段《青春之歌》(改编:廖敏)——廖敏把小说里的片段改成了话剧,讲述青年们积极向上的故事,还特意让老罗扮演主角,他平时就爱模仿别人说话,演起戏来还真有模有样;
6. 除了演出,宣传队还定了政治学习制度,每周三晚组织大家学习:
?教员《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每次学习前,廖敏都会先读一遍,再让大家讨论体会;
?最新社论精神——熊建国负责从大队部抄来最新的社论,大家一起学习,确保宣传内容紧跟形势;
?创作素材讨论会——大家把平时看到的社员们劳动的场景、村里的新鲜事拿出来分享,当作创作的素材,让节目更贴近生活。
知青们终于有了自己能够施展才华、引以为傲的“领地”,那份发自内心的热爱和成就感,足以驱散身体上的疲惫。以前收工后,大家都累得只想躺倒睡觉,现在一想到要去排练,浑身都充满了劲,连走路都快了几分。
哪怕白天顶着毒辣的日头,跟着社员们在水田旱地里挥汗如雨地干了一整天的农活 —— 插秧插得腰都直不起来,割稻割得手上磨出了水泡,施肥施得满手都是臭味——收工后还得在昏黄的煤油灯下参加生产队的会议、评工分、记工分。
队长每次开会都要讲半天,从春耕讲到秋收,从种稻讲到养猪,知青们坐在下面,一边听一边打着哈欠,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等这一套繁琐的流程忙完,早已是夜深人静,星斗满天,月亮都升到了头顶。
疲惫的社员们打着长长的哈欠,揉着酸痛的腰背,纷纷摸黑回家倒头就睡,连晚饭都吃得匆匆忙忙。
然而,对于苏麻河文艺宣传队的知青们来说,他们的“夜生活”——节目排练,这才刚刚拉开序幕。大家拿着各自的道具,踩着月光往旧仓库跑,脚步声在安静的村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偶尔还会惊动几声狗叫。
廖敏作为队长,深知大家体力的极限和明天还要早起下地劳动的繁重。
她尽量把控着排练时间,每次排练前都会先问一句:“大家累不累?要是实在撑不住,咱们就早点散。”排练过程中,也不断提醒:“大家抓紧啊,注意效率!别熬太晚,明天还得早起下地呢!要是耽误了农活,队长该批评咱们了!”
话语里满是关切,既是为了伙伴们的健康,也担心排练影响第二天的生产任务,毕竟在乡下,农活才是头等大事。
然而,一旦排练真正开始,大家的精气神就像被点燃的篝火,瞬间燃烧起来。小王的笛子一吹起《社员都是向阳花》的前奏,大家的困意就消了一半;
小林喊着“一二三四”的节拍,带领大家跳《丰收舞》,动作虽然简单,却充满了活力;熊建国和老罗排练三句半,一句“学大寨,干劲高,社员们种地不怕劳”一出口,引得大家都跟着鼓掌。
几个音符响起,一段旋律流淌,一个动作定格,就能将白天的劳累神奇地驱散。
十六七岁的年纪,正是最贪睡、最需要睡眠的时候,可这群年轻人仿佛被注入了一股不可思议的魔力,硬生生地克服了生理的本能,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兴奋的笑容。
煤油灯的火苗跳跃着,映照着他们专注而亢奋的脸庞,把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一幅幅生动的画。歌声、乐声、讨论声、纠正动作的指导声,交织在一起,常常不知不觉就从深夜延续到了东方泛起鱼肚白,直到村头第一声嘹亮的公鸡打鸣划破黎明的寂静,大家才惊觉天快亮了。
“喔喔喔——”公鸡的叫声清脆响亮,在村子里回荡。
“呀!天都快亮了?”负责敲锣鼓的小石头第一个反应过来,抬头看向窗外,只见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连忙惊呼一声。他年纪最小,平时最爱睡懒觉,此刻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了。
仿佛被这声鸡啼唤醒,浓浓的倦意这才排山倒海般袭来。刚才还生龙活虎的队员们,此刻才后知后觉地张大嘴巴,一个接一个地打起哈欠,眼角也挤出点生理性的泪花,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
“我的妈呀,怎么这么晚了?明天还得去割稻子呢!” 周媛媛揉着眼睛,声音里满是疲惫,却还舍不得停下手里的针线——她正在给《丰收舞》做道具花。
大家相视一笑,带着疲惫却满足的神情,草草收拾好道具和乐谱,抓紧爬上通铺,争分夺秒地补上一小会儿觉。
往往刚躺下没一会儿,队长的哨子声就响了,大家又得挣扎着爬起来,拖着疲惫的身体往田里跑,虽然累,却没人抱怨一句。
第432章 知青话剧《沙家浜》
起初,宣传队排练的都是拿手的传统曲目:《浏阳河》的悠扬婉转,每次唱到“弯过了几道弯”,二丫的山歌总能给歌曲添上不一样的味道;
《沙家浜》“智斗”的机智幽默,老罗扮演的胡传魁、小林扮演的阿庆嫂,一唱一和,惟妙惟肖,每次排练都能引得大家哈哈大笑;《智取威虎山》“打虎上山”的豪迈激昂,小王的笛子吹得铿锵有力,仿佛真能看到杨子荣打虎的场景……
这些经典剧目社员们耳熟能详,每次在村里演出,都能吸引不少人来看,孩子们早早地搬着小板凳坐在前面,社员们也放下手里的活,聚在空地上听着、看着,时不时还鼓掌叫好,演出效果自然不错。但廖敏心里总盘旋着一个念头,觉得这样还不够好。
一次排练间隙,她擦着额头的汗,坐在稻草堆上,说出了自己的顾虑:“大家有没有觉得,这些戏虽然好,但有点太常见了?公社宣传队演,其他大队的文艺队也演,咱们再演,就算唱得再好,跳得再齐,也显不出咱们苏麻河的特色来。总感觉……少了点什么新意,就像吃菜总吃一个味道,时间长了大家也会腻的。”
她的话一出,大家都安静了下来,纷纷琢磨起来。熊建国挠着头说:“你这么一说,还真是!上次去公社看演出,人家也演了《沙家浜》,比咱们演得还专业呢!”小林也点点头:“是啊,咱们得有点不一样的东西,让人一提起苏麻河宣传队,就知道咱们有自己的特色!”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虽然暂时没想出好主意,却都觉得廖敏说得有道理,心里也开始琢磨起“新意”来。
第二天田间休息的短暂空隙,毒辣的太阳稍微收敛了点势头,队长吹了声哨子,大家纷纷拖着沉重的脚步,坐在田埂上喝水歇脚。田埂边的老榕树枝繁叶茂,投下大片阴凉,风一吹,树叶沙沙响,总算带来几分凉意。
廖敏干脆把“诸葛亮会”搬到了地头,她拍了拍手,召集熊建国、小林、老罗等几位骨干围坐在一起,地上还沾着泥水,大家也不在意,直接盘腿坐下。“大伙儿都想想,除了那些老戏,咱们还能排点什么新鲜玩意儿?能让社员们眼前一亮,还能体现咱们苏麻河特色的?”廖敏手里拿着个粗瓷碗,喝了口凉水,眼神里满是期待。
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老罗摸了摸下巴,琢磨着说:“要不咱们排个快板?讲讲咱们知青干活的趣事?”小林摇摇头:“不行不行,快板太常见了,别的宣传队也演过,没新意。”
小王抱着笛子,小声提议:“要不咱们改编首山歌?把种地的事儿编进去?”
大家讨论来讨论去,都觉得不够特别。就在这时,熊建国眼珠一转,猛地一拍大腿,泥水都被震得溅了起来,兴奋地说:“有了!咱们大塘寨周围不是有不少苗寨吗?上次赶集我还看见苗家姑娘跳‘踩堂’舞,那裙子一转,可好看了!还有他们的歌,调子又高又亮,多带劲儿!”
说着,他竟不顾周围还有歇息的社员,腾地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清清嗓子,模仿着苗歌悠扬高亢的调子就唱了起来:
“日月向西走喂——,
山河往东行哪——,
我们的祖先啊——,
顺着日落的方向走喂——,
跋山——涉水——来——西——方——咯!”
他这一嗓子,虽然比不上苗家歌手的专业歌喉,有点跑调,却带着股子即兴发挥的豪放劲,拖长的尾音在田野里回荡,立刻吸引了旁边树下乘凉的社员们的注意。
李婶放下手里的草帽,笑着鼓掌:“好!唱得好!熊建国你这调调学得真像!比上次公社来的演员唱得还热闹!”其他社员也纷纷跟着叫好,有的还跟着哼了起来,脸上洋溢着亲切和认可。
熊建国得意地坐下,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兴奋地说:“看吧!我就说这个行!芦笙一响,百褶裙一转,再配上那些古老又动人的爱情传说,搬上舞台,肯定炸场子!到时候社员们保管看得眼睛都不眨!”
“对对对!这个好!”其他知青也来了精神,你一言我一语地附和,“咱们可以学几个苗族舞蹈片段,再编首苗汉结合的歌!”“我还见过苗家小伙子吹芦笙,那声音可好听了,咱们也能学!”
廖敏也被这个提议点亮了,眼睛里闪着光,但她思考得更深一层,皱着眉头说:“这个点子非常好,苗族歌舞肯定受欢迎,能让咱们的节目更有特色。
不过,”她环视众人,语气严肃了些,“我们还得再琢磨点别的,争取做到‘人无我有,人有我特’。
不能光靠这一样,万一其他宣传队也学咱们排苗族歌舞怎么办?还得有些别出心裁的东西,才能让咱们的宣传队真正立得住,让社员们百看不厌,将来去公社演出也走出去拿得出手。”
大家听了,都安静下来,纷纷点头,觉得廖敏说得有道理。
这时,一直坐在旁边、习惯性地捏着一份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已经揉得皱巴巴旧报纸的小林,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镜片上还沾着点泥点,他用衣角擦了擦,轻声却清晰地说:“廖敏,大家,我倒有个想法…… 咱们何不就地取材?
采访采访咱们寨子里的人物?那些经历过旧社会苦难,在新社会翻身做了主人,如今勤勤恳恳为建设出力的大叔大婶们?比如李婶、石大爷他们,都有好多故事呢!把他们的真实故事写成剧本,编成小戏曲?这样,既宣传了咱们寨子自己的好人好事,又紧扣时代主题,歌颂了‘翻天覆地慨而慷’的伟大变化,社员们看着自己熟悉的人和事上了台,那不是更有共鸣,更有劲儿?”
话音一落,短暂的安静后,大家眼睛都亮了,像突然找到了方向。
“好主意啊小林!你这脑子太灵光了!”熊建国第一个叫好,拍了拍小林的肩膀,“可不是嘛!演别人的故事哪有演自己人的故事亲切!”
“这太棒了!写咱们身边的人!到时候石大爷看见自己上了台,肯定高兴坏了!”
“对对对!队长,就这么干!”知青们几乎异口同声地表示赞同,脸上洋溢着发现新大陆的兴奋,刚才的迷茫一扫而空。
第433章 知青们挖掘故事
廖敏激动地一拍手,差点把手里的碗打翻,大声说:“就这么定了!小林,你这脑袋瓜子真灵光!真是帮了大忙了!”她立刻开始分工,语气坚定:“通讯报道组的同志们,熊建国、老罗,这个重任就交给你们了!从寨子里挖掘典型人物,采写他们的真实故事,特别是解放前后的对比,一定要详细!要深入,要感人,让大家听了能共情!演出组的同志们,小王、小林,等素材来了,咱们一起想办法,怎么把文字变成舞台上的戏,是编成话剧还是小戏曲,都得好好琢磨!”
这个扎根乡土、服务乡亲的创作思路,得到了知青们的一致拥护,大家干劲十足,连休息时间都忘了,恨不得立刻就去采访。
廖敏带着小林整理好的采访提纲——上面列了十几个问题,比如 “解放前后家里的生活有什么变化”“现在当社员最开心的事是什么”——满怀信心地找到了大队长唐秋林汇报。
没想到,大队长一听,两只大手用力一拍,黝黑的脸上笑开了花,皱纹都挤到了一起:“哎呀!廖队长,你们这想法太好了!太有政治觉悟了!这才是真正为社员服务的好文艺嘛!不是光唱唱跳跳,还能让大家回忆过去、珍惜现在,好!太好了!
”他显得格外热情,拉着廖敏的手说:“说到典型人物,你们看看我们大队部的几个干部,那都是活生生的好例子!欧大妈、石大爷、龙叔,个个都有讲头!你们尽管去采访,我给你们打招呼,保证他们把心里话都跟你们说!”
廖敏起初心里还咯噔一下,担心大队长是要借机“公饱私囊”,突出干部,忽略普通社员。
但当通讯组的知青们,怀着真诚和敬意,分别走访了大队妇女主任欧大妈、贫协主席石大爷、生产队副队长龙叔、大队会计明叔后,他们被深深震撼了,之前的顾虑也烟消云散。
这些如今在村里受人尊敬、担任着重要职务的干部们,在解放前,无一不是挣扎在生存线上的赤贫者。
采访欧大妈时,她坐在自家土坯房的炕边,手里纳着鞋底,说起过去的事,眼泪就忍不住往下掉:“我小时候啊,跟着爹娘四处逃荒要饭,冬天冷得受不了,就躲在地主家的牛棚里,跟牛挤在一起取暖,瑟瑟发抖,还怕被地主家的人发现赶出去。
有一次,我娘为了给我找口吃的,去挖野菜,不小心掉进了冰窟窿,差点就没上来……”
去采访石大爷时,他带着知青们去看了以前住的“石棚”——在悬崖边用石块垒起来的,低矮狭小,只能勉强容身,里面阴暗潮湿,连个窗户都没有。
“那时候,我们一家几口就挤在这儿,我给地主当长工,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天黑了才回来,累死累活也吃不上一顿饱饭,顿顿都是野菜粥,能看见几粒米就算好的了。”石大爷说着,指了指现在住的砖瓦房,眼里满是感激,“还是解放好啊,分了土地,有了自己的家,再也不用受地主的气了!”
龙叔则跟知青们讲起了小时候给土绅放牛的日子:“那时候我才八岁,每天要放十几头牛,要是牛丢了或者瘦了,就得挨鞭子抽。
有一次,牛跑丢了一头,土绅把我打得浑身是伤,还不给饭吃,我在山里躲了三天,差点饿死……”
明叔更是可怜,幼年便失去双亲,在饥荒之年,跟着一群乞丐四处流浪,有一次连续几天没吃东西,几乎饿死在流浪的路上,是解放军路过救了他,给了他吃的,还送他去了孤儿院……是解放的春雷,彻底改变了他们的命运。
他们分到了土地,成了光荣的社员,当家做了主人,不仅有了温暖的家,更在各行各业崭露头角,成为了带领社员建设家园的骨干。
通讯组的知青们听着这些饱含血泪与感恩的家史,心情无比沉重又充满敬意,有的人甚至偷偷抹眼泪。
他们认真地听,埋头奋笔疾书地记,生怕漏掉一个细节,笔记本上写得密密麻麻,还画了不少标记。事后,他们又聚在一起反复地思考和讨论,字斟句酌地编写剧本,改了一稿又一稿,力求真实还原这些故事。
他们决心要倾尽全力,把这些贫下中农在旧社会的苦难史,在新社会翻身当家作主的奋斗史,以及农村日新月异的新面貌,编成社员们看得懂、愿意看、看了有共鸣、有力量的节目。这是真正的“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是他们作为知青,为这片土地献上的一份心意。
为了演出效果,知青们翻箱倒柜,把从长沙带来的看家宝贝都拿了出来:小王的二胡,琴身上还刻着花纹,是他爷爷传下来的;熊建国的笛子,用了好几年,笛孔都被磨得发亮;老罗的口琴,虽然有点走调,却也能吹出简单的旋律。
还有小林带来的小提琴,琴盒上印着花纹,是他考上高中时父母送的礼物;最稀罕的是廖敏带来的一架略显陈旧但音色依旧饱满的手风琴,琴键上有些磨损,却依然能弹出动听的曲子。
这些乐器迅速组成了一个中西合璧的小乐队基础,大家凑在一起试了试,虽然声音混搭,却别有一番风味。
廖敏又想到,大塘寨自古以来就有舞龙灯的习俗,村里婚丧嫁娶红白喜事,都有一套自己的民间音乐班子,铜锣、虎音锣、大鼓、唢呐等传统乐器十分齐全,吹打起来特别热闹。
她特意带着几个知青,提着从城里带来的水果糖,上门拜访了音乐班子的老师傅们。
领头的是张大爷,头发都白了,却精神矍铄,吹唢呐的手艺在十里八乡都有名。廖敏说明来意后,张大爷笑着说:“你们知青有文化,还想着给社员们演节目,我们乐意帮忙!”
他立刻召集了几位技艺娴熟的老师傅和年轻学徒加入乐队。于是,这支独特的宣传队乐队,将悠扬的小提琴声、欢快的口琴声、醇厚的手风琴声,巧妙地与震天的锣鼓、高亢的唢呐融合在一起。
排练《丰收舞》时,小提琴拉着欢快的旋律,唢呐在旁边伴奏,锣鼓敲着节奏,听起来既洋气又接地气;演苗族歌舞时,手风琴配合芦笙的调子,别有一番韵味。
大家根据不同的曲目精心排练,反复调整,产生了意想不到的、既有时代感又充满泥土芬芳的动人效果,连老师傅们都忍不住称赞:“这样的搭配,以前想都没想过,真好听!”
第434章 连夜排练
大家的创作和排练热情空前高涨,仿佛有使不完的劲。白天在田里干了一天活,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晚上却依旧准时到仓库排练,常常是从后半夜开始,一直排练到第二天凌晨公鸡报晓。
饿了就啃几口凉苞米饼子,渴了就喝几口凉水,手上磨出了水泡,贴上胶布继续练;嗓子唱哑了,含块润喉糖接着唱。
废寝忘食,却甘之如饴,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对文艺的热爱和对未来演出的期待,心里都憋着一股劲,想让社员们看到一场不一样的演出,想让苏麻河宣传队在十里八乡都出出名。
终于,正式演出的日子到了。大队部特意选了一个阴凉舒适的下午,天上飘着几朵白云,挡住了毒辣的太阳,给全大队的社员放了半天假。
消息早就像长了翅膀似的传遍了整个苏麻河,大队部门前那片开阔的土坪广场上,天刚过晌午,就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翘首以盼的社员。老人搬着小马扎坐在最前面,怀里还抱着看热闹的孙娃;年轻媳妇们挎着竹篮,里面装着瓜子和野果,一边嗑瓜子一边唠嗑;半大的孩子们围着广场跑个不停,叽叽喳喳的笑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像赶大集。
大队长唐秋林更是胸有成竹,特意让通讯员骑着自行车,去周边几个友好大队邀请干部前来“观摩指导”。他嘴上说着“互相学习,增进联谊”,实则心里憋着一股劲,想好好展示一下苏麻河知青宣传队的成果,给自家大队争争光。
这不,临开场前,他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站在广场边跟邻队的王队长寒暄:“王老弟,今天可得好好给咱提提意见,咱这知青可是有大本事的!”
演出开始了。随着小王手里的笛子吹响《东方红》的前奏,知青们排着整齐的队伍走到广场中央,嘹亮的大合唱瞬间响彻整个广场,“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激昂的歌声像一团火,瞬间点燃了全场的气氛。社员们纷纷跟着哼唱,连怀里的孩子都跟着晃起了小脑袋。
紧接着,小熊和老罗、小林、周媛媛一起,穿着临时缝补的演出服,上台表演三句半《战天斗地学大寨》。小熊手里拿着个破锣,老罗敲着梆子,小林打着小鼓,周媛媛捧着个镲,一板一眼地唱起来:“敲锣打鼓台上站,咱们来把大寨赞,学大寨,干劲添,加油干!”
语言诙谐又接地气,还把社员们插秧、割稻的趣事编了进去,“李婶插秧快如飞,小熊跟在后面追,插歪了,别后悔,赶紧改!”一句包袱抖出来,逗得社员们前仰后合,掌声笑声像炸了锅似的,连唐队长都笑得直拍大腿。
随后,小林带着几个女知青跳《丰收舞》。她们穿着花布衫,手里拿着用彩纸糊的稻穗,随着音乐翩翩起舞。一会儿模仿收割的动作,一会儿摆出丰收的造型,优美的肢体语言把劳动的喜悦和收获的幸福展现得淋漓尽致。
尤其是二丫,虽然是第一次上台,却一点不怯场,舞姿格外灵动,赢得台下阵阵喝彩,她娘在台下看得眼睛都红了,一个劲地跟旁边人说:“那是我家二丫!俺家二丫也会跳舞了!”
器乐合奏《社员都是向阳花》更是让人眼前一亮。小王的笛子、栓柱的二胡、小熊的口琴,还有廖敏的手风琴,再加上张大爷的唢呐和锣鼓队,中西乐器奇妙融合,“社员都是向阳花,花儿朝阳开,花开千万家……”欢快的旋律奏出了社员们积极向上的心声,不少社员都跟着节奏点头晃脑,有的还忍不住站起来跟着跳。
而最牵动人心的,是根据欧大妈、石大爷他们的真人真事改编的现代小戏曲。舞台上,扮演欧大妈的周媛媛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手里拿着个讨饭的破碗,一步一挪地走着,嘴里唱着逃荒的苦:“寒冬腊月北风刮,逃荒路上把脚扎,饿了啃口树皮渣,何时才能有个家……”
扮演石大爷的老罗,蜷缩在用草席搭的“石棚”里,冻得瑟瑟发抖;扮演龙叔的小熊,被“地主”推着打骂,脸上还画着“伤痕”;扮演明叔的小林,穿着单薄的衣服,在台上踉跄着,像是快要饿死……
社员们看着台上演绎的熟悉身影和他们亲身经历过的苦难岁月,感同身受,人群中不时传出压抑的啜泣声。李婶用衣角擦着眼泪,嘴里念叨着:“可不是嘛,以前就是这么苦……” 气氛凝重得像乌云压顶。而当剧情急转,“解放军”举着红旗上台,宣布解放了,大家分到土地、挺直腰杆、当家作主、建设家园的场景一一展现时,剧场里的气氛也随之豁然开朗。
欧大妈住进了砖瓦房,石大爷牵着牛去种地,龙叔和明叔笑着扛着锄头去干活,台下掌声雷动,欢笑取代了泪水,由衷的喜悦洋溢在每个人的脸上。
一出戏,一会儿让人们潸然落泪,一会儿又让人们欢声笑语,竟让台下观众的情绪如坐过山车般跌宕起伏,直呼“太过瘾了!”
演出渐入尾声。最后,主持人小林走到台中央,清了清嗓子,大声报幕:“最后一个节目,苗族鼓舞——献给大家!”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大家都带着好奇和期待,伸长脖子往台上看。只见三四位健壮的男社员,憋红了脸,合力抬着一面直径近一米、蒙着崭新牛皮的大木鼓,鼓身上还画着红色的花纹,他们小心翼翼地将鼓稳稳安置在广场中央临时搭起的鼓架上。
两位穿着苗族服饰的鼓手,各持一双裹着红绸的鼓槌,精神抖擞地站到了鼓的两侧。还有一人手持一根稍细的单槌,立于鼓边,看样子是要敲鼓梆定调。
随着一阵低沉而有力的引子鼓点 “咚——咚——”响起,三位鼓手开始有节奏地敲击起来。这时,那位持单槌的鼓手,赫然高昂起头,露出了一张让全场观众目瞪口呆的脸 —— 竟然是大队长唐秋林!他今天特意换了件干净的蓝布衫,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严肃的神情。
“哎?!那不是唐队长吗?”前排的老人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地问旁边人。
“天老爷!他啥时候跑上去的?刚才不还跟邻队干部在台边说话吗?”
“是啊是啊!我刚才还看见他跟王队长抽烟呢,怎么一转眼就上台打鼓了?”
人们难以置信地交头接耳,纷纷伸长脖子往台侧望去,果然,唐队长原先坐的位置空空如也,只有王队长一个人愣在那里,手里还夹着没抽完的烟。
第435章 盛大的乡村舞会
“嘣!——嘣!——嘣嘣嘣!嘣嘣嘣!……”
唐队长神情庄重肃穆,丝毫没受台下议论的影响,手中的鼓槌带着千钧之力,敲击出震撼人心的节奏。紧接着,他用低沉浑厚、极具穿透力的嗓音,用古老的苗语缓缓吟唱起来。
那歌声苍凉古朴,仿佛穿越了千百年的时空,讲述着苗族祖先迁徙的艰辛、木鼓的由来,还有对大自然的敬畏与感恩。一场庄严而热烈的苗族传统祭祖仪式,就在这雄浑的鼓声与悠扬的古歌中,正式拉开了帷幕。
伴随着这召唤般的鼓点和吟唱,早已等候在广场边的十几位苗族男社员,抱着长短不一的芦笙,排成一列整齐的长队,踏着沉稳而有力的步伐,一步步步入广场中心。
他们围绕着那面象征着祖先和力量的中心大鼓,开始随着鼓点,踏节而舞。他们的步伐雄健有力,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咚咚响;身体随着节奏有韵律地摆动,肩膀一耸一沉,充满了力量感;笙管中流淌出悠扬而神秘的旋律,与鼓声交织在一起,让人听得心潮澎湃。
这古老的鼓点和笙歌仿佛有着无形的魔力。场下的观众,先是安静地、入神地看着,连孩子们都停止了打闹。渐渐地,一些上了年纪、熟悉这种仪式的苗族社员,不由自主地站起身,脚下跟着鼓点轻轻晃动。
接着,越来越多的社员,无论老少,无论汉族还是苗族,仿佛都受到了某种感召,纷纷起身,自发地加入到舞动的队伍中去。
人们自然而然地手牵着手,肩膀挨着肩膀,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绕着木鼓和芦笙队,组成了一个又一个大大的同心圆。圆圈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原先拥挤的观众席,不知不觉就空出了大片空地。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早有准备的社员们,立刻在空地上点燃了松油火把和几堆熊熊燃烧的篝火。
跳跃的火光映照着每一个人兴奋而虔诚的脸庞,也将那面巨大的木鼓映照得如同神圣的图腾,鼓身上的红色花纹在火光中显得格外鲜艳。
在震撼的鼓点、悠扬的芦笙和篝火“噼啪”的燃烧声伴奏下,成百上千的社员们围鼓成圈,蹁跹起舞。他们的动作并不复杂,双臂自然下垂,随着身体的节奏轻轻摆动,肩部有力地耸动,脚步则顺应着鼓点,或进或退,或踏或跳,构成了一幅原始、质朴、热烈而极为壮观的群舞画面。
这些看似简单的舞姿,实则蕴含着古老的韵律。
后来老人才说,很多动作都是从生产劳动、祭祀活动乃至武术动作中凝练出来的——有的像在插秧,有的像在收割,有的像在祭拜山神,还有的带着武术的刚劲。这使得整个舞蹈既柔美流畅,又透着一股刚健雄浑的生命力量,让人看了忍不住想跟着一起跳。
广场中央,那两位持双槌的苗族鼓手成为了绝对的焦点。他们一会儿旋转着敲击鼓面,一会儿翻身跃起,鼓槌在手中灵活地转动,敲击出复杂而统一的鼓乐。
动作大开大合,刚劲有力,每一个鼓点都敲在人们的心坎上,仿佛在鼓面上演绎着一场力与美的舞蹈。他们默契的配合,激昂的鼓点,将现场的气氛推向了最高潮,连邻队的王队长都忍不住站起来,跟着鼓点拍手叫好。
廖敏站在场边,望着这超出预期、自发形成的盛大狂欢场面,心中充满了震撼和感动。她没想到,一场知青宣传队的演出,竟然能让社员们如此投入,能让不同民族的人如此团结地一起舞蹈。
后来,为了做好宣传队的汇报工作,她专门带着水果糖,走访请教了寨子里最年长的石爷爷。
石爷爷一边吃着糖,一边慢悠悠地给她讲起了苗族鼓舞的历史:“咱这鼓舞可有年头了,场中央演的是‘花鼓舞’,最讲究的就是把鼓放在高架上,大家围着鼓跳舞,象征着团结。除了这个,还有好多品种呢!”
石爷爷掰着手指头数着:“有边唱边跳的‘团圆鼓舞’,一般是一家人围在一起跳,气氛可和谐了;有模仿猴子灵巧动作的‘猴儿鼓舞’,都是小伙子跳,又调皮又好看;还有‘踩鼓舞’,大多是姑娘们跳,动作优雅含蓄,像在踩田埂似的;最气派的要数‘四面鼓舞’,得四个鼓手同时敲四面鼓,那场面,锣鼓喧天,别提多热闹了!”
他还说,虽然这些鼓舞的规模大小和表现形式不一样,但核心都是一样的,都是为了表达喜悦、祈求平安。比如从花鼓舞变来的“双人鼓舞”,讲究两个人配合,一般在婚礼上跳,寓意夫妻和睦;从团圆鼓舞演变来的“跳年鼓舞”,只在过年的时候演,图个喜庆团圆。
廖敏一边听一边记,心里对这片土地和这里的人们,又多了一份敬佩和热爱。
在那片充满生机与神秘的苗岭大地,有一个古老而宁静的大塘寨。
寨子宛如一颗镶嵌在群山怀抱中的明珠,散发着独特的魅力。而这所有鼓舞的核心与灵魂,便是那面神圣的木鼓。
木鼓静静地伫立在寨子里,它的骨架由坚韧无比的木材制成,那木材仿佛是从岁月的深处走来,带着大自然赋予的力量。两端蒙以精心鞣制的牛皮,那牛皮光滑而富有质感,仿佛在诉说着鞣制者的精湛技艺。
每当庄严的祭祀时刻来临,或者是欢庆的歌舞开场,木鼓就会被郑重地置于高架之上。
它如同一位尊贵的王者,接受着族人的敬仰。族人们的目光中充满了敬畏与虔诚,他们围绕着木鼓,跳起古老的舞蹈,唱起悠扬的歌谣。
根据寨里最年长的石公讲述,这木鼓的形制蕴含着苗族古老的历史记忆。石公那满是皱纹的脸上,刻着岁月的痕迹,他的眼神中透着智慧与沧桑。
他缓缓说道,木鼓最初的形态,就是选用直径约一市尺、长度五六尺的整段巨木。
那巨木需得是从深山老林中精心挑选出来的,它必须有着完美的质地和形状。
然后,族人们会小心翼翼地将中心掏空,那掏空的过程仿佛是在雕琢一件稀世珍宝。
最后,再将两端蒙上牛皮,一面木鼓便算是初步制成了。
第436章 宣传队的成功
在最为古老的习俗中,每逢重大的祭祀活动,就需要同时使用一面历经岁月洗礼的“旧鼓”和一面当年新制的“新鼓”。
当祭祀的钟声敲响,旧鼓和新鼓便会一同奏响。那声音仿佛是来自远古的呼唤,它穿越了时空的隧道,将苗族祖先的智慧和勇气传递给每一位族人。
仪式过后,那面承载了太多记忆的旧鼓会被送往人迹罕至的悬崖峭壁。旧鼓静静地躺在那里,任其自然风化归于尘土。它仿佛是一位完成了使命的英雄,默默地回归到大自然的怀抱。
而新鼓则被小心翼翼地放置于寨中祠堂或德高望重者屋梁之上妥善保存。待到下一次神圣的仪式之时,新鼓又会被请下来,与新制的下一代鼓共同奏响,继续传承着苗族的文化与精神。
这面大鼓,早已超越了乐器的范畴。它是苗族迁徙史诗的见证,每一次的敲击,都仿佛在诉说着苗族祖先们在迁徙路上的艰辛与坚韧。
它是祖先智慧的结晶,那独特的形制和制作工艺,蕴含着苗族人民对生活的热爱和对未来的希望。它是凝聚族人灵魂的神器,当木鼓的声音响起,所有的族人都会汇聚在一起,他们的心紧密相连,共同为了寨子的繁荣和发展而努力。
它更是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生命力的象征,如同那苗岭大地的青山绿水,永远充满着活力与生机。
时光流转,到了1970年代,大塘寨迎来了一群特殊的客人——“苏麻河教员思想文艺宣传队”。这群知青们怀揣着青春的梦想和对生活的热情,来到了这片陌生而又充满魅力的土地。
宣传队在大塘寨的首次演出堪称完美。他们的歌声清脆悦耳,仿佛是山间的清泉流淌;他们的舞蹈轻盈优美,如同那翩翩起舞的蝴蝶。
而大塘寨的族人们也毫不吝啬地给予了他们最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这次成功的演出,如同一颗投入池塘的石子,激荡起的涟漪迅速扩散开来,名声不胫而走。
邻近几个大队纷纷抛来了橄榄枝,热情地发出邀请。他们希望“苏麻河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能去他们的地盘上表演,丰富社员的文化生活。一时间,宣传队的队员们成了各个大队竞相邀请的对象。
正当廖敏和队员们商量着先去哪个大队才更合适、更顺路时,一个重磅消息传来了。公社派通讯员骑着自行车,风尘仆仆地送来了正式的书面通知。
通知邀请苏麻河文艺宣传队择日前往公社驻地,为全公社的干部和社员代表进行专场汇报演出!具体时间请宣传队负责人与公社知青办直接商定。
这个消息如同一把火,瞬间点燃了整个知青点。小伙子们兴奋地拍打着桌子,那桌子被拍得“砰砰”直响,仿佛也在为这个好消息而欢呼。
姑娘们激动地抱在一起,她们的眼中闪烁着喜悦的泪花。这可是他们插队落户以来,首次得到来自“公社”这一级别的官方邀请和文化活动的肯定。这份认可,比任何工分和表扬都更让他们心潮澎湃,这意味着他们的努力和才华被看见了,被重视了!
欣喜过后,廖敏迅速冷静下来。她深知,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也是一次巨大的挑战。她召集大家开会商讨,会议室里的气氛显得格外凝重。
廖敏清了清嗓子,说道:“同志们,公社的舞台更大,观众更广,要求肯定也更高。咱们可不能把在大塘寨演的那些节目,原封不动地照搬过去。”
“为啥啊廖姐?咱们的节目不是挺受欢迎的吗?”熊建国不解地问。熊建国是队里的开心果,他那圆圆的脸上总是带着笑容。
廖敏耐心分析:“原因有两个。第一,公社那边消息灵通,咱们寨子的节目,说不定早就传到那边去了,大家伙儿都看过了,新鲜劲儿就没了。
第二,”她顿了顿,“像咱们自己编排的、讲的都是大塘寨人物故事的那几个小戏,虽然在本寨子演效果很好,社员们有共鸣,但放到全公社的层面,那些具体的人和事,外地社员可能就不太熟悉,感觉隔了一层,显得有点‘小家子气’,分量可能就不太够了。”
这番话让大家陷入了沉思。周媛媛忧虑地说:“说得对…… 可是廖敏,如果要改节目,尤其是要换掉或新排大节目,时间来得及吗?公社那边催得急吗?”周媛媛是队里的才女,她的心中总是充满了担忧和顾虑。
小林翻看着通知:“通知上写着‘择日’,还特意提到演出时间由咱们和公社知青办商量着定。廖敏,你说这是不是公社领导也考虑到咱们可能需要准备新节目?”小林是队里的智多星,他的眼睛总是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没错!”廖敏眼睛一亮,“这恰恰说明公社领导是懂行的,也给了我们调整的空间。所以,咱们不能辜负这份信任!今天就得定下来,哪些节目保留,哪些调整,需要增加什么新内容!要不然,就像那‘丈二长的和尚’,咱们可就真‘摸不着头脑’了!”
“哈哈哈哈哈!” 大伙儿被廖敏这个略显拗口的比喻逗乐了。小林笑着纠正:“廖队长,那个俗语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意思是搞不清状况。”
廖敏也笑了:“我说的就是这句话的出处来源!你想啊,那寺庙里的罗汉雕像,塑得老高老高,咱们普通人踮起脚也够不着他的脑袋,可不是‘摸不着头脑’嘛!”
“嗨!看我的!”熊建国立刻来了精神,他猛地挺直腰板,踮起脚尖,伸长胳膊,做出一副努力向上够的样子,还故意憋着气瓮声瓮气地说:“我是高大威猛的‘大汉’,我就摸得着!”
他那夸张的肢体语言和滑稽的表情,再次引发了一阵哄堂大笑,紧张的气氛轻松了不少。
笑声过后,大家开始认真讨论。经过一番热烈的商议,最终拍板:保留合唱《东方红》、三句半《战天斗地学大寨》、器乐合奏《社员都是向阳花》等体现精气神的经典和保留节目。
去掉作为压轴、极具寨子特色但排演复杂、地域性强的苗族鼓舞,尤其是大型集体舞部分。去掉完全基于大塘寨本地人物故事改编的现代小戏曲。
新增挖掘公社一级的先进典型事迹,创作编排一个新的、更能体现全公社面貌和精神风貌的节目,比如小话剧、表演唱等。
第437章 重新写剧本
“可是廖敏,”老罗皱起了眉头,“采访公社领导或典型人物,再写成剧本、排练出来,这需要时间啊!来得及吗?公社能给咱们多久准备?”老罗是队里的老大哥,他总是那么沉稳和谨慎。
廖敏想了想,下定了决心:“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挤一挤总会有的!实在不行就挤压休息时间!我的计划是:明天,咱们全体去一趟公社!一来,正式回复邀请,和知青办当面敲定一个宽裕点的演出时间,就说我们需要精心准备新节目,保证演出质量;二来,更重要的是,咱们当场就去采访公社领导或者他们推荐的典型人物,第一时间把最鲜活的素材带回来!这样,咱们回来就能连夜开会构思,通讯组连夜赶稿,排练组同步跟进!大家有没有信心?”
一听能去公社,尤其是还能去赶集,知青们顿时欢呼雀跃起来。
“有!太有了!”“去公社!太好了!”要知道,公社驻地有个规模不小的集市,当地人叫“赶场”或“赶圩”,那里可是他们这些城里娃在闭塞山沟里难得的“花花世界”。
糖炒栗子、时令瓜果、花花绿绿的布料、难得一见的糕点糖果……这些在城里也许不算什么,但在物质匮乏的知青点,简直就是天堂般的诱惑。
他们这些过惯了城市生活的小青年,骤然陷入这清苦的环境,对物质和精神生活的双重渴望是极其强烈的。
“但是,”有人冷静下来,“明天不是还要参加生产队的劳动吗?大队长能准咱们这么多人的假?”喜悦中又透出几分担忧。
廖敏胸有成竹地一拍胸口:“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咱们可是代表整个大塘寨、代表咱们大队去公社完成政治任务!是为了给大队长脸上增光添彩!他脸上有光,还能不同意?我去找他谈!”
“好耶!”知青们再次欢声雷动,对明天的公社之行充满了无限期待。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公社那热闹的集市,听到了那欢快的笑声,也仿佛看到了自己在公社的舞台上,尽情地展现着自己的才华和风采。
当天晚上,廖敏揣着公社的通知,脚步轻快地先去了大队书记家,又拐到大队长唐秋林的院子里汇报。两位领导刚听完开头,眼睛就亮了——公社正式邀请,这可是给整个大队长脸的大事!
唐秋林黝黑的脸上笑出了褶子,手里的旱烟杆往桌角一磕,嗓门洪亮:“批假!全队都去!这是咱们大塘寨的光荣,必须去!”可话锋刚转,他又皱起眉头,手指点了点桌面:“不过有件事得记牢——路上必须注意安全!早去早回,别在公社瞎转悠!那地方人多眼杂,不比咱们寨子里清净,出点岔子可不好交代!”
廖敏立刻挺直腰板,像在部队里汇报工作似的,声音脆生生的:“书记、大队长放心!我保证把大家伙儿平平安安带出去,完完整整带回来,绝不耽误半分时间!”
这话一出口,两位领导彻底放了心,又叮嘱了几句“采访时多听少说”“别给公社添麻烦”,才笑着送她出门。
第二天凌晨,天边刚泛出一抹淡淡的鱼肚白,启明星还挂在山头没挪窝,知青点的院子里就悄悄亮起了煤油灯。队员们轻手轻脚地收拾东西,连穿鞋都不敢用力蹭地面——不是心虚怕挨骂,是真怕惊动了寨子里早起喂猪、挑水的社员。
要是被人看见一大群知青集体往外走,保不齐会传出 “知青偷懒不挣工分” 的闲话,虽说他们是去办正事,可闲话传起来没边没际,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等所有人都到齐,廖敏做了个“嘘”的手势,一群年轻人猫着腰,像群敏捷的小鹿似的,贴着寨墙根溜出了寨门。刚踏上通往公社的土路,压抑了一早上的兴奋瞬间炸了锅!
先是有人小声嘀咕“终于能去赶场了”,接着不知是谁起了个头,唱起了《歌唱祖国》,一开始还是几个人附和,到后来所有人都放开了嗓子,歌声在晨雾里飘得老远。
小熊更是耐不住性子,猛地撒开腿往前跑,边跑边喊:“谁能追上我,待会儿我请吃糖!”
老罗笑着骂了句“臭小子”,也跟着追了上去,女知青们笑着闹着,裙摆被风掀起,一群人在晨光熹微的土路上跑着、跳着,笑声把清晨的凉意都冲散了,连路边刚冒芽的野草,仿佛都跟着热闹起来。
走了约莫半个钟头,路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知青们都知道,公社的集市不是天天有,得按老辈传下来的农历算,逢五逢十才开——初五、初十、十五、二十,不用广播喊,不用贴告示,方圆几十里的社员心里都揣着本“集市日历”。一到集日,天还没亮,各村的人就往公社赶,像一条条小溪流,往“场坝”那个大池塘里汇。
路边有个老农,推着辆独轮车,车上码满了带着露水的青菜和萝卜,车轱辘在坑洼的土路上“吱呀吱呀”响,他弓着腰,脚步飞快——这是要去抢个好摊位,晚了就只能挤在角落了。
不远处,一个篾匠挑着担子,前头筐里装着编好的簸箕、箩筐,后头挂着几把竹制的小椅子,担子压得扁担微微弯曲,他却走得稳当,时不时还跟路过的熟人打招呼,嗓门透着股轻快。
还有牵着牛的、背着背篓的、抱着鸡笼的,一路上,牛的“哞哞”声、鸡的“咯咯”声、人的说话声混在一起,像一首热热闹闹的黎明交响曲,听得知青们心里更痒了——再走会儿,就能到集市了!
走在队伍中间的廖敏、周媛媛和小林,早把“注意形象”抛到了脑后,三个姑娘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周媛媛拽着廖敏的袖子:“廖姐,待会儿咱们先去供销社看看呗?我想扯块布,给我妈做件衬衫。”小林也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我听说集市口有个卖糖炒栗子的,上次听别的知青说,香得能飘一条街,咱们一定要尝尝!”
第438章 公社大集
小熊和老罗跟在后面,看着姑娘们雀跃的样子,相视一笑——他们太懂这种心情了。
这些城里来的姑娘,以前在长沙,哪个不是百货大楼、电影院的常客,“逛”就是刻在骨子里的乐趣。可到了这山沟沟里,别说逛商场了,想买根缝衣服的线,都得等社员去公社办事时帮忙捎带。这半个月才一次的集市,简直是她们的“精神补给站”。
哪怕来回要走几十里山路,脚底板磨得疼,她们也毫不在乎。要是赶上休息日正好是集日,就算前一天干农活累得直不起腰,第二天也能早早爬起来;可要是错过了,那几天都得唉声叹气,觉得休息日都没了滋味。
就说上次能去赶集的前一晚,女知青宿舍的煤油灯亮到半夜。
周媛媛从箱子底翻出一块格子布,那是她来时带的,一直没舍得用,对着巴掌大的小镜子,左比右比,嘴里还念叨:“你们看,我穿这个颜色显白不?”
小林则在梳头发,一遍遍地把辫子梳得溜光,还往发梢抹了点凡士林,说这样显得顺滑。廖敏也拿出自己最干净的的确良衬衫,仔细拍打上面的灰尘,连衣角的褶皱都用手捋了好几遍。
三个姑娘互相打量,你夸我“衣服好看”,我帮你“整理领口”,非要得到“完美了”“一点毛病没有”的答复,才肯满意地躺下,连做梦都在盼着天亮去赶集。
此刻,越往公社走,天越亮,远处已经能看见公社的砖瓦房轮廓,喧闹的人声也顺着风飘了过来。等转过一个山坳,集市所在的巷子口赫然出现在眼前,知青们顿时停下脚步——我的天,这也太热闹了!
虽说才刚过七点,巷子里已经挤得满满当当,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公社驻地本身就是个小镇,人口不算多,但架不住它是这一片的中心,有供销社、粮站、邮局、卫生院,还有个小小的机械厂,所以集市规模在周边是最大的,十里八乡的人都往这凑。
有的人挑着自家种的白菜、萝卜,想换点钱买农具;有的人揣着粮票,要去粮站买米;还有像知青这样的,纯粹是来凑个热闹,看看新鲜——在这闭塞的山村里,能见到这么多人、这么多东西,已经算是“开眼界”了。
廖敏以前听寨里的老人说过,这种集市在乡下由来已久。
以前没有公社的时候,几个大村子就商量着,找个交通方便的地方当中心点,再定个日子,比如“一四七”“二五八”,到时候大家都去买卖东西,久而久之,就成了规矩,一辈辈传了下来。
社员们都管这叫“赶集”“赶场”,虽说规模不大,却是村里人的“小市场”——种多了蔬菜,就拿来卖;养了鸡鸭,就换点钱;缺个锄头、少个碗,也能在这买到。
可前些年,风气紧的时候,有人说这集市是“资本主义尾巴”,是“自由市场”,非要给取缔了。那段时间,社员们想买点东西难上加难,种多了的蔬菜只能烂在地里,急得直跺脚。
直到这两年,政策松了点,大家又悄悄把集市办了起来,一开始还怕被说,后来见没人管,才慢慢恢复了往日的热闹——现在这集市,可比前两年兴旺多了!
知青们挤在人群里,眼睛都看不过来了。周媛媛拽着小林的手,指着路边的杂货铺:“你看你看,那铺子门口摆着搪瓷缸,还有手电筒!”小林踮着脚,看见供销社的柜台里挂着好几匹布,红的、蓝的、花的,看得她眼睛都直了。
小熊最兴奋,拉着老罗往小吃摊跑——那摊子上支着个大铁锅,锅里煮着面条,热气腾腾的,飘出一股葱花和酱油的香味,摊主一边下面,一边吆喝:“热乎面!五分钱一碗!”
小熊咽了咽口水,小声跟老罗说:“等采访完,咱也来一碗?”老罗笑着点头:“行,管够!”
再往巷子里走,摊位更多了。这边的菜摊上,青菜还带着露珠,番茄红得发亮,黄瓜顶着头花,摊主是个老太太,手里拿着杆小秤,笑着跟顾客讨价还价:“这茄子新鲜得很,刚从地里摘的,两毛钱一斤,不贵!”
那边的摊位上,摆着一篮篮鸡蛋,摊主是个年轻媳妇,怀里抱着孩子,还不忘招呼客人:“鸡蛋都是自家鸡下的,个个有黄!”
还有卖活鸡活鸭的,笼子里的鸡鸭“咯咯嘎嘎”叫个不停;卖竹编的大爷,面前摆着簸箕、箩筐、竹席,都是他亲手编的,结实又好看;角落里还有个老郎中,面前摆着几个布包,里面是草药,他戴着副老花镜,正给一个大婶号脉。
空气里的味道也特别丰富——有青菜的清香味,有鸡鸭的腥气,有面条的香味,还有人身上的汗味,可这些味道混在一起,一点都不难闻,反而透着股鲜活的劲儿,那是属于乡村集市的、独有的烟火气。
廖敏看了看手表,拍了拍手:“大家先别急着逛,咱们先去知青办把演出时间定下来,再采访典型人物,等忙完了,再好好逛集市,怎么样?”所有人都齐声应和:“好!”——现在先办正事,等忙完了,再好好享受这难得的热闹!
苏麻河大队的知青们盼赶集盼了快半个月,这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知青点的土坯房里就热闹起来。
廖敏踩着露水先去灶房热了昨晚剩下的红薯粥,蓝布褂子上还沾着灶灰,就急着招呼周媛媛和小林收拾东西——三个姑娘把写好的家信仔细叠好塞进布兜,又反复清点了队里凑的演出经费,那几张皱巴巴的毛票被廖敏用细麻绳捆得严严实实,贴身放进帆布挎包最里层,拉锁来回拉了三遍才放心。
“咱们先去邮局,把信寄了、报纸取了,再慢慢逛也不迟。”廖敏把挎包往肩上一挎,帆布带子勒得肩膀微微发紧,“队里等着报纸了解春耕政策呢,再说家信早寄一天,家里人就能早放心一天。”
周媛媛点点头,把那条洗得发浅的红格子头巾往头上一裹,露出俩乌黑的辫子梢;小林则揣着个小本本,里面记着要从报纸上找的农业技术知识,她可是知青点出了名的“读报迷”,上次错过邮局取报时间,懊恼了好几天。
第439章 仗义出手
可这边姑娘们刚要出发,就被老罗和小熊几个男知青拦了下来。
老罗叼着根旱烟,裤脚卷到膝盖,露出沾着泥点的小腿,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急啥?邮局又跑不了!咱们顺道逛过去,既能看个新鲜,还省得来回跑两趟冤枉路,多划算!”
小熊也跟着帮腔,手里还把玩着个刚编好的柳条筐:“就是!你看这集市上卖啥的没有?晚取会儿信又不会少块肉,说不定咱们逛到邮局时,人家还没把报纸理出来呢!”
“你们这是本末倒置!”廖敏皱着眉反驳,“安家费里挤出钱订报纸容易吗?县知青办特意交代要及时了解国家大事,你们倒好,拿报纸当废纸!”
这话一下子戳到了老罗的痒处,他嗤笑一声,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得砰砰响:“国家大事?咱们在苏麻河种水稻、割麦子,报纸上写的那些离咱们八竿子远!上次队部堆的报纸,收废纸的来都嫌油墨重,也就小林你当个宝!”
周围几个男知青顿时哄堂大笑,小林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攥着小本本的手紧了紧,却没敢反驳。
其实这话也不全是瞎说。邮递员老张每次来送报纸,都得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从公社到各个大队,一路颠簸下来,车后座的报纸都快散架了。
老张常跟知青们抱怨:“这趟路油钱都不够,要不是政策要求,我才懒得跑!”所以他通常一周才来一次,每次都扛着一大捆报纸,往队部门槛上一放就走。
时间一长,知青们渐渐觉得,报纸上的铅字远不如手里的锄头实在——毕竟锄头能种出粮食,报纸可填不饱肚子。
眼看说不到一块儿,双方干脆分道扬镳。廖敏带着周媛媛、小林,顺着集市边缘往邮局挤;老罗和小熊则勾肩搭背,朝着卖糖人、扎花绳的摊位慢悠悠走去。
谁都没注意到,身后几个当地社员正对着他们的背影叹气,一个裹着蓝布头巾的大娘小声跟同伴说:“唉,自从这些城里知青来,集市就没安生过。上次有个知青跟卖菜的打架,把人家的菜摊子都掀了;还有更不像话的,大白天就跟姑娘们瞎胡闹,真是没规矩!”
旁边的大爷也跟着点头,手里的烟袋杆儿抖个不停:“可不是嘛!这些生瓜蛋子,在城里待惯了,到了乡下还是改不了那浮躁劲儿,早晚要出事!”
这话还真被说中了。日头越升越高,集市上的人也越来越多,简直像下锅的饺子,密密麻麻挤得动弹不得。挑着担子的货郎被挤得直喊“让让”,手里的拨浪鼓都快摇不动了;卖包子的摊位前围着一圈人,热气裹着肉香味儿,在人群里钻来钻去。
廖敏被挤得紧贴着一个装满土豆的箩筐,后背都被汗浸湿了,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帆布挎包,心里咯噔一下——刚才好像有人扯了她的包!
她猛地回头,可周围全是后脑勺,根本看不清是谁。那只手还在不死心地盘旋,指尖偶尔能碰到挎包的拉锁,廖敏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这包里装的可是全队凑的演出经费,下个月公社要组织文艺汇演,知青们好不容易才攒够钱买彩纸、亮片,要是丢了,这汇演可就黄了!
她赶紧把挎包往胸前一抱,身体往旁边挪了挪,想挤出人群,可前后左右全是人,她就像被困在渔网里的鱼,怎么也挣不脱。
另一边,周媛媛和小林正蹲在卖头绳发卡的摊位前,眼睛都看直了。摊位上摆着五颜六色的头绳,红的像辣椒,粉的像桃花,还有带着小珠子的发卡,在太阳底下闪着光。
周媛媛拿起一根粉头绳,往辫子上比了比,笑着跟小林说:“你看这个多好看,扎上肯定显白!” 小林也拿起个蓝色发卡,正想试试,突然感觉有人撞了她一下,手里的发卡“啪嗒”掉在地上。
她抬头一看,三个穿着洗得发白旧军装的男知青正晃悠着凑过来,军帽歪戴在头上,裤腰上系着根军用皮带,吊儿郎当的样子让人心里发慌。
其中一个瘦高个叼着根草棍,故意往周媛媛身边挤,差点把摊位上的盒子撞倒。“诶!旁边那么大地方,你们挤什么挤?”周媛媛把粉头绳往兜里一塞,站起身不满地责问。
瘦高个却嬉皮笑脸的,吐掉嘴里的草棍:“哟呵,脾气还不小!姐们儿,哪片儿的啊?哪个大队的知青?咱们都是长沙来的老乡,认识认识,交个朋友呗!”说着,他还用胳膊肘故意碰了碰周媛媛的胳膊,周媛媛吓得赶紧往小林身边躲。
小林也皱着眉往后退,可那三个男知青却围了上来,像堵墙似的把她们俩圈在中间。
周媛媛和小林长这么大,哪儿见过这阵仗?两人吓得脸色发白,手紧紧拉在一起,心脏“怦怦”直跳,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瘦高个见她们这副模样,更得意了,跟旁边两个同伴交换了个眼神,伸手就要去扯周媛媛的头巾:“别这么胆小啊,咱们都是老乡,聊聊怎么了?”
“住手!你们想干什么?!”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带着怒意的声音突然响起来,像炸雷似的把三个男知青吓了一跳。
他们不耐烦地转过身,一看是个身形瘦削的知青,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脸涨得通红,眼睛里满是愤怒,可嘴角却微微发颤,明显是紧张坏了。
瘦高个先是一愣,接着“噗嗤”笑出声,上前一步,伸手就推了那知青一把:“嘿!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个小豆芽菜!小子,少管大爷们的闲事,哪凉快哪呆着去!小心惹一身腥臊!”
那知青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摊位才站稳,却依旧梗着脖子,死死盯着他们。
“熊建国!是他们!他们耍流氓!”周媛媛和小林这才看清来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带着哭腔喊了出来。一听“熊建国”这名字,三个男知青脸上的轻蔑更浓了。瘦高个啐了一口,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这蔫鹅!平时在知青点连屁都不敢放一个,今天倒敢来管老子的闲事了?”
旁边那个满脸横肉的大壮也跟着起哄,他比熊建国高出大半个头,胸膛挺得像座小山:“熊建国,你是不是想在姑娘们面前装英雄?我告诉你,别自不量力!”说着,他突然挥起拳头,朝着熊建国的脸就砸了过去。
那拳头又大又硬,带着风声,周围的人都惊呼起来,谁都以为熊建国肯定要被打倒在地。
第440章 见义勇为
可谁也没想到,熊建国居然敏捷地一低头,堪堪躲过了这一拳。他平时在知青点确实沉默寡言,说话轻声细语,排戏时也只躲在幕后写词作曲,可没人知道,他小时候跟着父亲练过武术,下盘稳得很。
此刻被人当众挑衅,他骨子里的倔强一下子被点燃了,扯着嗓子回敬道:“老子不躲,难道要白挨你这孙子的打?”
“你他妈还敢骂人?!”大壮一拳落空,又被骂成“孙子”,气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平时在知青点横行霸道惯了,谁见了他都得让三分,今天居然被一个“蔫鹅”顶撞,面子上哪儿挂得住?他指着熊建国的鼻子破口大骂:“熊建国!你别给脸不要脸!今天不把你揍趴下叫爹,你就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嘴巴放干净点!有事说事,别满嘴喷粪!”熊建国也来了火气,胸膛微微起伏,双手攥成了拳头。
周围的人越聚越多,都踮着脚往这边看,有人小声议论,有人想上前劝架,可一看大壮那凶神恶煞的样子,又都缩了回去。
大壮见围观的人多了,更觉得丢面子,他猛地后撤半步,深吸一口气,抡圆了胳膊,又是一记直拳朝着熊建国的面门砸去。
这一拳比刚才更狠,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周媛媛和小林吓得捂住了眼睛,心里都在想:这下熊建国肯定要遭殃了!
知青点那排土坯房,墙皮都脱得坑坑洼洼,唯有傍晚收工时,西头门框下总杵着个清瘦身影。熊建国背靠着斑驳的土墙,蓝布工装洗得发灰,袖口磨出的毛边被风一吹,就跟着他哼戏的调子轻轻晃。
“垒起七星灶,铜壶煮三江——”他头微微晃着,眼神飘向远处的山坳,那字正腔圆的韵白裹着山间的风,能飘出半里地,连田埂上啃草的老黄牛都要抬抬头。
“哐当!”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猛地砸过来,把戏腔拦腰截断。
院角蹲在石头上擦锄头的李建军,故意把铁铲往石头上狠狠一磕,抬起头时,嘴角撇着讥诮:“哟,这是哪家的遗老遗少又在念旧呢?唱的什么老掉牙的调子,小心让公社干部听见,说你传播封建毒草!”
周围几个正收拾农具的知青,手都顿了顿,赶紧低下头假装系鞋带、拍裤腿。
谁不知道李建军是知青点里出了名的“左撇子”,去年秋天瞧见老乡家堂屋挂着幅旧财神像,愣是冲进去撕了个稀碎,还嚷嚷着“破四旧,立新风”,最后还是队长好说歹说,给老乡赔了两斤红糖才算了事。
熊建国却像没听见这阴阳怪气的话,手指在磨得发亮的裤缝上轻轻点着,那是在打《沙家浜》里的鼓点。他脑子里早飞回到了长沙小西门的水符庙——那是祖父常挂在嘴边的“九如北班”旧址。
清末民初那阵,老爷子带着一群戏痴,在破庙里搭了个简易戏台,红布当幕布,煤油灯当脚光。
有回唱《朱砂痣》,祖父扮的老生一开口,那醇厚的唱腔顺着庙门飘出去,连巷子里挑着担子的挑夫都停下脚步,扁担往地上一戳,就站在门口听愣了。
可这好光景没持续多久,湘剧艺人就不乐意了。听说来了个京剧班子抢生意,几个湘剧班主连夜凑了钱,请老郎庙梨园公所的主事去茶馆吃了顿八大碗,硬是把“九如北班”的入城演出申请压了大半年。
最后祖父没办法,只能裹着戏箱去乡下跑码头。有次在湘潭乡下演出,台下不知谁喊了句“抢我们湘剧的饭!”,跟着就有石头、烂菜叶往台上扔,祖父护着戏服,在台上弓着身子,还是被一块土疙瘩砸中了额头,渗出血来。
这些往事,熊建国从没跟知青点的人提过。他枕头下藏着本泛黄的《京剧把子功要诀》,封面用浆糊粘了层教员语录的纸,每晚睡前,他都要借着煤油灯的光,偷偷翻几页,指尖在“云手”“劈剑”的图解上摸来摸去。
熊家算是世代梨园人,祖父痴迷京剧,父亲更是省京剧团的武生。
当年父亲在《长坂坡》里演赵云,一个“鹞子翻身”从台上跃起,落地时稳如磐石,台下观众的叫好声能掀了戏台顶。可到了熊建国这辈,别说登台演出,就连正经练功夫的地方都没有,只能趁着半夜,在知青点后面的打谷场上练“铁门坎”。
有回后半夜,月光正好,他练旋子的时候,脚没踩稳,“咚”地摔进了麦秸垛里,麦芒扎得脖子又痒又疼。第二天早上起来,浑身骨头像散了架,每动一下都疼得咧嘴。
可到了下地的时候,看着比他人还高的谷子捆子,他咬了咬牙,还是跟男社员一样,把麻绳往肩膀上一勒,弯腰扛起谷子就走。
麻绳勒得肩膀生疼,渗出血来,晕染在蓝布工装上,他却想起父亲常说的“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脚步没停,硬是跟社员们一起,把一亩地的谷子都运完了。
也正是这从小练就的基本功,加上下乡这几年干农活练出的力气,让熊建国的身手比看上去利落得多。
别看他身材清瘦,胳膊细得像麻杆,仿佛连只鸡都抓不住,可真要动起手来,那些在戏班里摔打出来的格挡闪避、借力打力的“把子功”,早就成了刻在骨子里的肌肉记忆。
就像此刻,面对大壮呼啸而来的铁拳,熊建国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他上身轻轻往旁边一侧,动作幅度小得像风吹了下衣角,同时左手小臂如灵蛇般窜出去,由内向外一挡、一拨!正好卡在大壮手腕内侧的内关穴附近——这是“把子功”里卸力的关键部位,大壮的拳头瞬间就没了力道,像打在了棉花上。
没等大壮反应过来,熊建国的右拳突然弹出,快得像绷紧的弓弦突然松开,“砰”的一声,一记短促有力的“冲拳”,结结实实地捣在了大壮的膻中穴上。
“呃!”大壮闷哼一声,只觉得胸口像被一块沉重的木桩撞上,一口气没上来,憋得脸都紫了。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脚步踉跄,“噔噔噔”连退五六步,脚后跟磕在一块石头上,“扑通”一声,两百多斤的身子像堵垮了的土墙,重重地仰面摔在地上。
巧的是,他屁股正好压在了旁边卖竹编簸箕的摊位上,“噼啪”一声脆响,竹篾断了一地,簸箕滚得到处都是。摊主王大爷急得跳脚,手拍着大腿喊:“我的簸箕!刚编好的簸箕啊!”
第441章 被偷袭了
周围看热闹的人“哄”地笑了起来,指指点点的目光落在大壮身上。
大壮摔得七荤八素,眼前全是金星,胸口疼得像要炸开,可这笑声和目光,比身上的疼更让他难受。巨大的羞辱感像团火,烧得他脑子发昏。
他怒吼一声,像被惹急了的疯狗,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双手乱挥,不顾一切地朝着熊建国扑过去:“好哇!你个豆芽菜还敢还手!我今天非撕了你不可!”
可大壮也就是个子高、力气大,根本没什么真本事,全靠蛮力瞎打。这种毫无章法的打法,在熊建国的“把子功”面前,简直就是纸糊的老虎。
熊建国脚步轻快,像戏台上的武生走台步,围着大壮转了两圈,趁大壮扑空的瞬间,手肘在他肋下轻轻一撞——这是“把子功”里的“肘击”,专打软肋。接着又用手腕一格,挡住大壮的胳膊,膝盖在他腿弯里轻轻一顶。
“呃啊!”大壮只觉得肋下像被锤子砸了下,腿弯一软,“扑通”一声,又重重地摔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他趴在地上,疼得直哼哼,半天没爬起来。
“大壮!”跟大壮一起的两个同伙,见领头的眨眼间就被放倒,又惊又怒,哪里还管什么规矩,吼了一声,就一左一右朝着熊建国扑过来。
熊建国心里清楚,自己就一个人,要是被这两人缠住,肯定要吃亏,必须速战速决。他眼神一凛,脚步加快,左手抓住左边那人的手腕,顺着对方的力道一扭,“咔嚓”一声,那人疼得惨叫:“哎哟!我的手!”
右边那人刚要抬腿踢他,熊建国脚尖在他小腿迎面骨上一踢,那人“嗷”地叫了一声,抱着腿连连后退。
趁着这两人不敢上前的空隙,熊建国喘了口气,回头冲躲在人群里的周媛媛她们喊:“快走!别愣着!赶紧离开这儿!”
周媛媛和另外两个女知青,早就吓得脸色发白,听见熊建国的话,才如梦初醒,互相搀扶着,就想挤出人群。
可就在这时候,“嗡 ——”一声闷响,熊建国只觉得后脑勺像是被一根沉重的铁棒砸中,一阵剧痛顺着后脑勺蔓延开来,眼前瞬间一黑,无数金星在脑子里乱转,天旋地转的,双脚像踩在棉花上,根本站不稳,“噗通”一声,脸朝下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还没等他爬起来,无数只脚就朝着他的背、腰肋踹过来,坚硬的鞋底、不知道是什么硬物,像冰雹一样砸在他身上。每一脚都疼得钻心,骨头仿佛都在“咯吱”作响,像是要断了似的。
“呃……”剧烈的疼痛反而让熊建国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他用尽全身力气,双手撑着地面,艰难地扭过头——果然是那个之前被他用扁担打退的高个子!这家伙不知从哪个摊位顺了根沉甸甸的桑木扁担,刚才那一下,就是他用扁担砸的!
高个子见熊建国居然还能回头,而且眼神里满是不屈和愤怒,死死地盯着他,心里的火气更旺了。他狞笑一声,双手举起桑木扁担,高高过头顶,看那架势,是要朝着熊建国的脑袋劈下来,非要把他开瓢不可!
生死关头,熊建国爆发出了平时没有的力气。他忍着后脑勺的剧痛和背上的灼痛感,猛地从地上弹起来,身体像离弦的箭一样往前窜,双手快如闪电,一把抓住了即将劈下来的扁担。
借着前冲的劲儿,他身体猛地一拧,侧身躲开高个子的胳膊,右腿像鞭子一样甩出去,一记狠厉的侧踹,结结实实地蹬在了高个子的小腹上。
“嗷——!”高个子疼得惨叫一声,肚子里像是有肠子绞在了一起,整个人瞬间弓成了虾米,双手松开扁担,捂着肚子蹲在地上,脸憋得通红,眼泪都疼出来了。
“啪嗒!”桑木扁担掉在地上,熊建国伸手一捞,稳稳地抓在了手里。形势一下子就反过来了!
熊建国心里的火气也上来了,新仇旧恨涌在一起,他也顾不上什么章法,抡起扁担,就朝着蹲在地上哀嚎的高个子打过去。
扁担带着风声,“啪”地抽在高个子的胳膊上,接着又打在他的肩膀、后背上。高个子疼得在地上打滚,抱着头惨叫,嘴里咳出了血沫,有两颗松动的牙齿,随着他的惨叫,“咕咚”一声掉在了地上。
可终究是寡不敌众。就在熊建国追着高个子打的时候,那个之前被他击中软肋的同伙,强忍着疼,悄悄地从背后扑过来,双臂一伸,死死地抱住了熊建国的腰。熊建国使劲挣扎,可被抱得太紧,胳膊都动不了。
另外两个同伙,包括刚缓过劲来的大壮,见有机可乘,立刻像饿狼一样扑上来,拳头、脚丫子朝着熊建国身上招呼。熊建国只能用胳膊护住头脸,后背、腰、腿,都成了他们的目标,瞬间就挨了无数下,疼得他浑身发抖。
“住手!都给我住手!”就在熊建国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一个带着喘息却异常响亮的女声,像惊雷一样在混乱中炸开。
施暴的三个人动作一顿,下意识地停了手,转头朝着声音的方向看去。躲在角落里的周媛媛她们,像是见到了救星,带着哭腔喊:“廖敏!廖敏!他们是流氓!快叫人抓他们!”
三个流氓一看,来的又是个女知青,个子不高,身材也单薄,紧绷的神经一下子就松了,脸上露出轻蔑的笑:“呵,又来个不知死活的丫头片子,想多管闲事?”
可廖敏一点都不怕,她往前走了两步,抬起手,用食指指着三个流氓的鼻子,声音洪亮,一字一句地吼道:“多管闲事?你们当众调戏女知青,还动手打人,人证物证都在!周媛媛她们三个就是受害人,周围这么多乡亲都看着呢!你们跑不了!我现在就去公社革委会告你们流氓罪!流氓罪是什么下场,你们心里不清楚吗?”
说完,她猛地转过身,朝着周围围观的人群大声喊:“乡亲们!咱们都是大塘寨、苏麻河的人,不能看着这些流氓欺负咱们自己的知青啊!大家伙儿一起上,把他们扭送到公社去,让公社干部给咱们评理!”
廖敏的话像一把火,瞬间点燃了围观人群的情绪。
之前大家都只是看着,没人敢上前,可现在被廖敏这么一说,都觉得自己要是再袖手旁观,就说不过去了。
几个平时就看不惯大壮一伙人做派的老乡,率先站了出来:“对!我们都看见了!是他们先耍流氓,先动手的!”“欺负女娃子,算什么本事!抓起来,送公社!”“走!咱们一起送他们去公社!”
一人带头,群情激愤。
周围足有百十号看热闹的社员,此刻被廖敏的话语和现场的氛围所感染,纷纷出声附和、谴责,甚至有人摩拳擦掌地往前靠拢。一时间,“抓住他们!”“送公社!”的呼喊声此起彼伏。
人群一下子就沸腾了,大家围上来,有的抓着大壮的胳膊,有的拽着高个子的衣领,三个流氓顿时慌了,想挣扎,可被这么多人围着,根本动不了,只能在人群里徒劳地喊着,声音越来越小。
第442章 深藏且不露
廖敏、熊建国以及那几位女知青,瞬间感觉腰杆挺直了许多,仿佛有了千军万马的支持。
那三个流氓知青此刻浑身的嚣张气焰早被冲散,尤其是大壮,刚才被熊建国打得胸口还隐隐作痛,可面对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他还想硬撑着摆架子。
他梗着脖子,右手使劲挥舞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冲周围嘶吼:“都他妈别瞎吵吵!谁再敢多嘴,小心老子打碎他的牙!”可话刚说完,他就感觉底气不足,眼神不自觉地瞟向旁边,生怕真有人站出来跟他叫板。
旁边的高个子本来也想跟着骂两句撑场面,结果刚一咬牙,被熊建国用扁担打松的几颗牙齿突然传来钻心的疼,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牙龈里扎,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五官瞬间拧成一团,原本到嘴边的脏话硬生生憋了回去,只发出“嘶嘶”的抽气声,话都说不利索了,模样狼狈又滑稽。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慌乱——再不走,指不定要被这群愤怒的乡亲们怎么样。“好汉不吃眼前亏”的念头在脑子里一闪,他们立刻达成共识。
大壮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一位挎着竹篮的社员,那社员踉跄了一下,竹篮里的鸡蛋掉在地上碎了两个,社员气得直跺脚,可他们根本不管,嘴里依旧不干不净地骂着“挡路的蠢货”,慌慌张张地挤出人群,头也不回地往集市深处跑,那背影哪还有半分刚才的嚣张,活像丧家之犬。
危机一解除,周媛媛、小林等几个女知青紧绷的神经瞬间垮了下来。她们刚才吓得浑身发抖,此刻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窝蜂地扑到廖敏怀里。
周媛媛的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掉,嘴里还断断续续地念叨:“吓死我了……刚才我还以为……还以为要被他们欺负了……”
小林更是哭得说不出话,只是紧紧抓着廖敏的衣角,把脸埋在她的怀里,劫后余生的后怕和委屈全化作了泪水。
熊建国没去安慰她们,而是转身走向旁边那位被殃及的摊主。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农,此刻正蹲在地上,看着被撞翻的箩筐和踩烂的青菜,脸上满是心疼。
熊建国双手捧着那根桑木扁担,郑重地递过去,声音里满是歉意:“大叔,这扁担还给您,今天真是对不住,都怪我,连累您的摊子被砸了。”
说着,他也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帮老农捡着地上还没烂透的青菜,手指不小心碰到沾了泥的萝卜,他也毫不在意,“这些损失我赔给您,您说个数,我……我现在就找钱。”他一边说,一边摸索着自己的口袋,可翻来翻去,只掏出几枚皱巴巴的硬币和一张揉烂的毛票,看着老农,他的脸有些发红,显得格外窘迫。
老农连忙摆了摆手,把扁担往旁边一放,捡起一颗还带着泥土的白菜,拍了拍上面的灰,叹气道:“唉,小伙子,不碍事,真不碍事!这些都是自家地里种的粗粮青菜,掉地上捡起来洗洗还能吃,值不了几个钱,不用你赔。”
他抬头看着熊建国,目光落在他脸上的伤痕和被撕破的衣服上,眼神里满是敬佩和担忧,“你这娃子,是个有种的!敢站出来保护女同志,好娃子啊!”
周围的乡亲们也纷纷点头,有人对着熊建国竖起大拇指,还有人说“这知青娃子不错,有骨气”,赞许的目光一道道落在熊建国身上。
经历了这番风波,大家早就没了逛街的心思。廖敏从自己的帆布包里掏出一小瓶红药水和几块纱布,拉着熊建国到旁边的树荫下,给他简单处理伤口。
她用棉签蘸着红药水,轻轻涂在熊建国脸上的擦伤处,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他:“你忍忍,红药水有点疼,涂了能防止发炎。”熊建国点了点头,看着廖敏认真的侧脸,心里泛起一丝暖意。
处理完伤口,几人就朝着公社大院出发,去办采访和敲定演出日期的正事。路上,稍微平静下来的熊建国才感觉到浑身的疼。
他停下脚步,掀开被撕扯得破烂不堪的军绿色外褂,里面的海魂衫背部已经被抓挠得破成了布条,露出的胸膛和脊背上,一道道渗血的抓痕格外显眼,被风一吹,火辣辣地疼,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爬。
他用手轻轻碰了碰颧骨,疼得他龇牙咧嘴,原来颧骨也肿了起来,还有腹部和后背,一动就传来隐隐的钝痛,每走一步,都像是在跟身上的伤痛较劲。
可比身体更疼的,是心里的寒意。被他救下的周媛媛、小林她们,一路上都没怎么跟他说话,反而聚在一起,走在队伍后面。
熊建国偶尔回头,能看到她们时不时偷偷瞄他一眼,然后低下头小声嘀咕,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既有劫后余生的余悸,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羞恼,像是在忌讳着什么。
走了大概半个钟头,队伍突然停下。周媛媛被小林和另一个女知青推搡着,犹犹豫豫地走到熊建国面前。
她低着头,手指紧紧绞着衣角,声音小得像蚊子叫,飞快地说道:“熊……熊建国,今天集市上的事儿……你能不能……就当没发生过?别……别跟别人说……行吗?不然……不然……”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后面的话没说出口,但那意思再明显不过——她们不希望这件“丢人的糗事”传出去,怕影响自己的名声,要是熊建国敢说,她们指不定会怎么对他。
熊建国闻言,脚步顿住了。
他看着眼前低着头的周媛媛,又看了看后面那两个眼神躲闪的女知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沉默了几秒钟,空气仿佛都凝固了,然后轻轻点了点头,没说一个字。可这份平静里,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和失望,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碎了一小块。
到了公社,事情办得还算顺利。他们见到了公社主任,敲定了文艺宣传队的演出日期定在三天后,还采访到了公社里的劳动模范,收集到了改编小话剧需要的素材。
主任对他们的宣传队很支持,还特意叮嘱:“好好准备,到时候让全公社都看看咱们苏麻河的风采!”
傍晚时分,几人拖着疲惫的身躯徒步回大塘寨。可刚走到寨子口,就看到几个社员在路边议论纷纷,脸色都不太好。一个认识熊建国的社员看到他们,赶紧跑过来,拉着熊建国的胳膊,压低声音说:“建国娃子,你们可回来了!出大事了!”
第443章 遭遇报复
原来,那三个在集市上吃了亏的流氓知青,尤其是被打掉牙的高个子,回去后越想越窝火。他对着镜子照了照自己肿起来的脸,又舔了舔松动的牙齿,觉得颜面扫地,这口气怎么也咽不下去。
他立刻找了大壮和另一个同伙,又纠集了其他大队几个平时就爱惹事的知青,一共七八个人,下午的时候气势汹汹地杀回集市,想找熊建国报仇。
可他们在集市上转了一圈,连熊建国的影子都没看到,打听之下,才知道熊建国是大塘寨的知青。这群人胆子也大,竟然直接追到了大塘寨!
当时熊建国他们还在公社没回来,这群人扑了个空,可他们不甘心就这么走,在寨子里大吵大闹,对着社员们嚣张地撂下狠话:“告诉那个叫熊建国的王八蛋!今天这事儿没完!让他给老子等着!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下次再让我们碰到,非打断他的腿不可!”说完,还故意踹翻了寨口的一个柴火垛,才骂骂咧咧地走了。
他们这一闹,就像在平静的寨子里投下了一块巨石!社员们很快都知道了知青在集市打架斗殴的事,消息在口耳相传中迅速发酵、变形。
有人说 “大塘寨的知青跟人打架,把人打得头破血流”,还有人添油加醋,说 “那些知青是因为抢东西才打起来的”,越传越离谱。
到了傍晚熊建国他们回来时,这件事已经被渲染得沸沸扬扬,仿佛成了捅破天的大事,连寨子里最年长的老人都被惊动了。
一些好心的社员看到熊建国,赶紧拉住他,脸上满是担忧:“建国娃子啊,你咋那么傻呢?犯不着跟那种混账东西动手啊!打赢了不光彩,传出去别人还以为你爱惹事,打输了还得吃亏,这多不值当啊!”
更有阅历深的老农,把熊建国拉到一边,语重心长地告诫他:“娃啊,听大叔一句劝,那伙人都是些滚刀肉,平时就爱欺负人,惹不起的!以后啊,你千万要夹紧尾巴做人,看到他们就绕道走,可别再给自己惹祸上身了,不然到时候没人能帮你!”
熊建国听着这些话,心里很不是滋味,却只能点头说 “谢谢大叔,我知道了”。
可事情还没完。第二天上午,公社派出所竟然真的派了人来调查此事。
两个民警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直接到了知青点,找来了熊建国和周媛媛等几个女知青。
出乎熊建国意料的是,当民警询问周媛媛她们当时是不是被流氓骚扰时,她们竟然异口同声地摇头,眼神躲闪着说:“没有的事!警察同志,您误会了!我们跟他们都是熟人……就是闹着玩儿呢!真的不是耍流氓!”
周媛媛还补充道:“就是大家开玩笑没轻重,不小心推搡了几下,真没打架,您别听外面瞎传。”
这一下,熊建国彻底陷入了尴尬的境地。他看着民警怀疑的目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周媛媛她们紧张的眼神,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苦涩地低声承认:“是……是认识的朋友……闹着玩儿……手脚没轻重,让大家误会了。”
派出所的民警一听,顿时火冒三丈,指着他们的鼻子骂骂咧咧:“你们这群知青!不好好劳动,整天瞎胡闹!还让我们专门跑一趟,浪费警力!下次再敢这样,看我不把你们都带到公社去批评教育!”骂完,就骑着那辆北京吉普212,一溜烟地回公社去了。
那高个子一伙人听说大塘寨的知青这么“怂包”,连警察来了都不敢说实话,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更加变本加厉!
此后的几天里,他们仗着人多势众,好几次在大塘寨通往公社和其他大队的必经之路上设伏。
看到落单的大塘寨女知青,就围上去调戏,说些污言秽语;看到大塘寨的男知青,就故意找茬,要么抢他们的工具,要么推搡着要“算账”。寨子里的知青们吓得风声鹤唳,平时出门都得约上三五个人一起,提心吊胆的,生怕碰到这群流氓。
更让熊建国心寒的是,一些知青和部分社员,非但没有谴责那伙流氓,反而回过头来埋怨他。
有个男知青私下跟别人说:“都怪熊建国!当初在集市上逞什么能?非要跟人家打架,这下好了,得罪了那些瘟神,现在弄得大家日子都不好过!”还有社员在背后议论:“早知道就不让他多管闲事了,现在把麻烦引到寨子里来,真是晦气!”这些指责像一把把刀子,扎在熊建国心上,让他难受极了。
廖敏得知这些议论后,气得不行。她直接找到那些说风凉话的人,站在知青点的院子里,声音洪亮地训斥:“你们是非不分吗?熊建国当时是为了保护我们的女同志!他是见义勇为!是英雄行为!该谴责的是那些无法无天的流氓!你们不去怪施暴者,反倒怪起保护者来了?这是什么道理!”
她还特意在知青大会上,旗帜鲜明地表扬了熊建国的勇气和担当,说:“熊建国同志敢于站出来对抗恶势力,值得我们所有人学习!”
面对这些埋怨、指责,还有廖敏的维护,熊建国没有辩解,也没有沮丧。他只是默默地笑了笑,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心里,依旧全神贯注地投入到新话剧的排练中。
每天天不亮,他就到寨子里的晒谷场上练台词、走台步;排练武打戏份时,一招一式都反复琢磨,力求完美;台词没记熟,他就晚上在煤油灯下,拿着剧本一遍遍地念,直到滚瓜烂熟。
这份专注和坚持,让廖敏都暗自钦佩,觉得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知青,身上有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终于,到了苏麻河文艺宣传队在公社汇报演出的日子。那天一大早,公社驻地就热闹了起来,到处都是人。
消息早就传遍了周边的十几个生产队,前来观看的社员足足有几千人!公社唯一的小广场被挤得水泄不通,前面的人坐在地上,中间的人站着,后面的人根本看不见舞台。
为了能看到表演,大家各显神通:有的爬到广场旁边的杨树上,抱着树干往下看;有的踩着凳子,站在供销社的墙根下;甚至供销社那低矮的屋顶上,都坐满了人,连房檐边都挂着两个半大的孩子,场面热闹得像是过年,真可谓“万人空巷”!
下午两点,演出正式开始。精心编排的节目一个个上演:有歌颂劳动模范的快板,有展现知青下乡生活的小合唱,还有根据公社典型人物事迹改编的小话剧。
尤其是那部小话剧,熊建国在里面饰演男主角——一位扎根农村的技术员,他凭借着扎实的台词功底和自然的表演,把角色的坚韧和热情演绎得淋漓尽致。
当话剧演到高潮部分,男主角克服重重困难,成功帮社员解决了水稻病虫害问题时,台下响起了经久不息的掌声,还有人激动地喊“好!演得好!”
第444章 演出大获全胜
演出取得了巨大的成功。散场时,还有很多社员围着宣传队的成员,说“下次什么时候还来演啊”“太好看了,没看够”。
当晚演出结束后,公社主任特意留下来做总结发言。
他站在舞台上,手里拿着话筒,情绪激动地说:“苏麻河文艺宣传队的演出,太精彩了!太感人了!这不仅是一场文艺演出,更是一次精神动员!这样优秀的文艺宣传队,是咱们公社的宝贵财富!不能光在苏麻河演,要让全公社的社员都看到!”
他当场点了邻近的红星大队、向阳大队等几个大队的名字,要求他们务必轮流邀请这支宣传队前往演出,把这份精神食粮送到更广阔的田间地头。
他的话刚说完,全场就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
熊建国站在后台,看着台下攒动的人头,听着震耳欲聋的掌声,又看了看身边廖敏等人兴奋的笑脸——廖敏正跟其他队员说着什么,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喜悦。
那一刻,熊建国觉得身上所有的伤痛都减轻了许多,心里的委屈和不满也烟消云散,只剩下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他知道,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清晨的大塘寨还裹在薄雾里,土坯房的烟囱刚冒出几缕青烟,熊建国就已经扛着锄头站在了田埂上。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几道还没完全消退的抓痕,可脸上没半点异样,跟往常一样,沉默地跟着社员们下地。
收工后,他又准时出现在宣传队的排练场,念台词、走台步,一招一式都透着认真,连周媛媛她们躲闪的目光,他都像没看见似的,仿佛集市上的挨打、后续的威胁,都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梦。
寨子里的人见他这样,私下里议论纷纷。
有人说:“熊建国这是认怂了吧?被宋小康那么欺负,连个屁都不敢放。”还有人叹气:“也是,宋小康人多势众,他一个外地知青,能怎么办?忍了也是没办法。”
这些话偶尔飘进熊建国耳朵里,他只是脚步顿一下,然后继续该干什么干什么,可没人知道,平静的表象下,他心里正憋着一股劲,像烧得正旺的炭火,就等一个爆发的时机。
每天天还没亮,知青点的人都还在睡梦中,熊建国就悄悄爬起来,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陶罐。罐子里装着深褐色的草药汁,是他来下乡前,母亲按照家传秘方熬好的,专治跌打损伤。
他拧开盖子,一股苦涩的味道立刻飘出来,呛得他皱了皱眉,可还是端起陶罐,仰头灌下几口。
药汁滑过喉咙,又苦又辣,像有团火在烧,可这股劲也顺着喉咙往下,烧得他心里的憋闷也散了些。他把陶罐藏回床底,用布擦干净罐口,生怕被人发现。
等到夜深人静,整个寨子都静得只剩下虫鸣和风声,熊建国就悄悄溜出知青点。
他披着件旧外套,脚步放得极轻,像只幽灵似的,绕到村前的打谷场。
打谷场空荡荡的,只有几个麦秸垛立在角落,借着朦胧的月光,能看清场地上的石碾子。
他活动了一下手脚,关节发出 “咔咔”的声响,然后开始练功夫。
先是踢腿,他双脚分开,膝盖绷直,右腿猛地向斜上方踢起,脚尖绷得笔直,几乎能碰到耳朵;接着是冲拳,左手护在胸前,右手握紧拳头,猛地向前冲出,带着一阵劲风,拳头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然后是闪避,他想象着面前有拳头袭来,身体灵活地左右躲闪,脚步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最后是擒拿,他对着空气,模拟着抓、扭、扣的动作,手指关节用力,仿佛真的抓住了对方的手腕。
汗水很快浸透了他的单衣,贴在背上,凉飕飕的。旧伤在筋骨拉伸时隐隐作痛,尤其是被宋小康用扁担砸过的后脑勺,一动就有点晕,可他毫不在意,反而练得更狠了。
每一次挥拳,都像是在打宋小康的脸;每一次踢腿,都像是在踹那些嘲笑他的人。
打谷场上,只有他的身影在月光下晃动,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他才喘着粗气,悄悄溜回知青点,把湿透的衣服晾在房后,生怕被人看见。
后来,宣传队受邀去其他大队演出,熊建国觉得机会来了。每次演出间隙,或者帮老乡干活的时候,他就找机会跟当地社员聊天。
有次帮一位大妈挑水,他一边往水缸里倒水,一边装作不经意地问:“大妈,你们这附近的知青多吗?有没有特别有名气的?比如……个头特别高的那种?”大妈愣了一下,然后撇嘴:“你说的是宋小康吧?那小子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还有一次,在田埂上跟一位大爷一起歇脚,他掏出烟递过去,笑着说:“大爷,我听说有些知青不太安分,您知道这事吗?”大爷接过烟,点上,抽了一口,皱着眉说:“可不是嘛!宋小康那伙人,简直是祸害人!”
熊建国没想到,宋小康的名声这么臭,几乎每个大队的人都知道他。只要他稍微引导一下话题,社员们就像打开了话匣子,对着宋小康一顿骂。
有位大婶一边择菜,一边气鼓鼓地说:“别提那宋小康了!上次赶集,我家闺女被他堵在巷子里,差点被他占便宜!要不是我及时赶到,还不知道要出什么事!” 还有位大叔拍着大腿骂:“那小子手脚不干净!前阵子我家鸡丢了两只,后来有人看见,是他跟同伙偷去炖了吃了!”
熊建国听得格外认真,眼睛都不眨一下,把社员说的每一个细节都记在心里。当听到有位老社员说,宋小康他们专挑赶集日去集市上捣乱时,他攥紧了拳头。
老社员说:“集市上人多,一乱起来,他们就往大姑娘小媳妇堆里扎,趁乱摸人家屁股,撞人家胸口!有次我看见一个女知青被他们围在中间,吓得直哭,他们还在旁边笑!”
第445章 暗中调查
“就没人管吗?这样的人不该抓起来吗?”熊建国忍不住问,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愤怒。
老社员叹了口气:“怎么没人管?有人去公社告过,可宋小康他们嘴硬,又没人敢出来作证,最后也不了了之了。”
周围的社员见他这么气愤,都对他竖起大拇指:“小伙子,你这是有血性!不像有些人,看见他们就躲!”熊建国只是笑了笑,心里却更坚定了要收拾宋小康的决心。
通过这些闲聊,熊建国把宋小康的底细摸得清清楚楚:宋小康是长沙知青,插队在二十里地外的王庄子大队,身边总跟着两三个同伙,走到哪都横行霸道。
更奇怪的是,宣传队去了那么多大队演出,唯独王庄子大队从没邀请过他们。
后来他才从一位老乡嘴里知道,王庄子的人对知青印象极差,全是因为宋小康。
老乡说:“宋小康他们在王庄子,偷老乡的鸡鸭,踩坏地里的庄稼,见了妇女就骂,见了老实人就打,整个大队被他们闹得鸡犬不宁,谁还敢请知青去演出啊!”
廖敏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她看着熊建国越来越沉默,可眼神却越来越坚定,再想到宋小康一伙的嚣张,心里总觉得不安。
有天晚上,她翻出哥哥的来信,信里说,他插队的地方,知青和当地社员的关系特别紧张,还发生了流血冲突。廖敏皱着眉想:“咱们这里会不会也这样?”她看着宣传队里的人,熊建国踏实,周媛媛虽然胆小但也不坏,小林更是勤快,大多数知青都是好的,可为什么宋小康他们就能把关系搞得这么僵?“真是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她无奈地叹气,要是宋小康再这么闹下去,说不定真会出大事。
熊建国在留意宋小康的同时,还发现了一个异常——盛良虎。
每次寨子里的人骂宋小康时,盛良虎总是站在旁边,撇着嘴,翻着白眼,脸上满是不屑,好像大家骂宋小康,比骂他自己还难受。“这家伙肯定有问题。”熊建国心里起了疑心,开始悄悄盯着盛良虎。
没过几天,疑心就被证实了。那天,熊建国帮队里的老社员挑水,路过大队西边的山塘水库时,远远就看见水里有几个人在扑腾。
他走近一看,竟然是盛良虎和宋小康他们!更让他生气的是,水坝边的水面上,漂着不少白白的花生壳,还有几株新鲜的花生秧子,上面还带着泥土,显然是刚从地里拔出来的。
“这是陈老师的实验田!”熊建国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陈老师是山东人,响应号召来南方支援农业,带来了家乡的抗旱高产花生品种,在大塘寨和邻村交界的荒山坡上开了片实验田。
他每天都去田里忙活,逢人就说:“等这花生种成了,咱南方也能榨花生油了,到时候要把这金豆豆送到北京去,让领袖也知道咱的成果!”公社领导对这片实验田特别重视,还组织过好几次参观,大家都知道这是陈老师的心血。
宋小康他们竟然把陈老师的实验花生偷来当零食吃!熊建国气得攥紧了拳头,真想冲过去把他们揪出来,可他还是忍住了,躲在树后面,看着他们在水里嬉闹,一边磕花生,一边说说笑笑,心里的火越烧越旺。
果然,没过多久,就听见陈老师的怒骂声。陈老师手里拿着几根花生秧子,冲到水坝边,指着水里的宋小康他们,气得声音都在抖:“你们这群混蛋!这是我的实验花生!你们怎么敢偷!我要去公社告你们!”
宋小康他们却一点都不怕,在水里哈哈大笑,还对着陈老师骂脏话:“老东西,你告啊!谁能证明是我们偷的?就算偷了,你能怎么样?”陈老师气得浑身发抖,转身就往公社跑,说要去派出所报案。
熊建国在树后面看着这一切,心里着急,可他知道,就算陈老师去报案,也未必有用。
接下来的几天,他每天都留意公社的动静,可派出所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
他只能压下心里的焦躁,继续每晚去打谷场苦练,他知道,只有自己变强了,才能真正收拾宋小康这群混蛋,为陈老师,也为那些被欺负过的人讨回公道。
熊建国盯着盛良虎转身离去的背影,脑子里突然窜出一个可怕的念头——集市上那伙人对周媛媛她们的骚扰,会不会是盛良虎在背后搞鬼?
这个猜想像毒蛇一样缠上心头,让他后颈发凉。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盛良虎在知青点的名声本就极差,刚来那会儿,就同时给好几个女知青递情书,字里行间全是油腻的甜言蜜语。
有次周媛媛把他递的情书当面退了回去,他非但不脸红,反而拿着其他女知青写的、只是礼貌拒绝的回信,在男知青面前大肆炫耀:“看见没?她们就是不好意思,心里其实都暗恋我!”
这话传到女知青耳朵里,几个人当场就吵了起来,互相猜忌是谁写了暧昧的话。
最后还是廖敏站出来,拿着那些信逐字逐句分析,才帮她们解开误会。
可经此一事,盛良虎在知青点彻底成了“过街老鼠”,大家都躲着他走。可他非但不知悔改,反而变本加厉,依旧死缠烂打地跟着女知青,嘴里还时不时冒出些轻佻的话。
“得不到,就要毁掉!”熊建国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盛良虎肯定是因为追求女知青不成,又被大家集体排斥,才怀恨在心!
集市上他认出周媛媛她们,就故意指给宋小康一伙人,怂恿他们去骚扰,就是想看着女知青们害怕、难堪,以此报复。
可没想到自己突然站出来,坏了他的好事,所以他又撺掇宋小康,变本加厉地找大塘寨知青的麻烦,既要报复自己,也要继续恶心那些拒绝他的女知青!
想通这一层,熊建国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怒火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死死咬着牙,牙齿磨得咯咯作响,胸膛剧烈起伏,连呼吸都带着怒火。
盛良虎这小子,简直就是披着人皮的豺狼,必须让他付出代价!
第446章 打!打把镰刀
不过愤怒归愤怒,熊建国也没失去理智。
每次深夜在打谷场练完功,他都会坐在麦秸垛上,默默预演和宋小康一伙人再次对峙的场景。
一想到对方有五六个人,手里还可能拿着扁担、木棍,而自己只有一双拳头,他心里就像压了块沉甸甸的巨石,喘不过气来。
“一拳难敌四手”,真要打起来,自己就算功夫再好,也未必能占到便宜,搞不好还会吃亏。
这股忧虑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让他连着几天都没睡好。
直到第三天上午,他路过村口时,突然看见几个背着工具箱的铁匠,正跟着队长往村里走。队长说,是公社派来的铁匠,专门给社员们修整农具的。
熊建国心里一动,赶紧跟了过去,蹲在铁匠棚旁边看。
只见铁匠们把社员们送来的、卷刃豁口的镰刀放进炉火里烧,等铁块烧得通红,就用大锤“叮叮当当”地敲打。
原本锈迹斑斑、连草都割不动的镰刀,经过炉火锤炼和铁锤敲打,很快就变得寒光闪闪、锋利异常。
看着那把崭新的镰刀,熊建国心头猛地一亮,一个念头像火星般迸发出来——他也需要一把锋利的刀!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现实浇了一盆冷水。
在那个年代,农村的铁器比黄金还金贵,每一块铁都要用到刀刃上。
社员们的农具都是“新三年,旧三年,修修补补又三年”,有的锄头用了十几年,锄柄换了好几根,锄头片依旧在使用。哪里还有多余的铁器给他打刀呢?
熊建国不甘心,当天下午就在村里四处搜罗。
他把村里的犄角旮旯都找遍了,废弃的牛棚、倒塌的旧屋、甚至连河边的石头堆都翻了一遍,也没找到像样的废弃铁器。
倒是在村头的建筑垃圾堆里,捡到了不少锈迹斑斑的铁钉。
这些铁钉原本是村里的孩子们,拿着吸铁石从废墟里吸出来的小玩意儿,因为锈得太厉害,孩子们觉得没用,就随手丢在了角落。
熊建国不嫌麻烦,蹲在地上捡了一下午,又去知青点的柴火堆、旧木箱里翻找,总算攒了小半书包的铁钉和几块小铁疙瘩。
他捧着这堆锈迹斑斑的“珍宝”,心里却犯了嘀咕:这点分量,成色又这么差,不知道够不够锻造一把趁手的兵刃。
第二天一早,熊建国揣着沉甸甸的书包,早早地就来到了铁匠棚。
炉火已经烧得很旺,映红了他犹豫的脸庞。
他站在旁边,看着前来修农具的社员络绎不绝,丢在一旁的农具堆成了小山,铁匠们挥汗如雨,忙得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实在不好意思开口。
等到中午,社员们送来的农具少了些,熊建国灵机一动,撸起袖子钻进棚里,主动跟铁匠搭话:“师傅,我来帮你们搭把手吧!”说完,不等铁匠回答,就拿起风箱的把手,使劲拉了起来。风箱“呼哧呼哧”地响,炉火瞬间腾起老高,铁匠们见他实在,也不跟他客气,让他添煤就添煤,让他递工具就递工具。
后来,一个老铁匠把大锤递给熊建国,让他帮忙敲打烧红的铁块。
熊建国虽然没打过铁,但从小练戏功,手眼协调能力极好,跟着老铁匠的节奏,“叮叮当当”地敲了几下,竟然打得有模有样。老铁匠忍不住夸道:“小伙子,你这手艺,比我家那不成器的小子强多了!”
就这样,熊建国从日头高照忙到天色擦黑,帮着铁匠们把社员送来的农具都修理完毕。
炉火渐渐弱了下来,老铁匠抹了把汗,对熊建国说:“后生仔,你还有啥农具要修不?没有的话,俺们就熄火收摊了。”
熊建国心头一跳,知道机会来了!他赶紧解开书包带子,把里面的铁钉和铁疙瘩“哗啦” 一声倒在地上,鼓起勇气说:“师傅,我想……想打一把刀。”
一个年轻铁匠瞥了眼地上的锈铁,皱着眉问:“打刀干啥?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熊建国早就打好了腹稿,不慌不忙地回答:“前些天我上山砍柴,碰到一头大野猪,差点被它拱了!我想着打把刀带在身上,以后再碰到野兽,也能有个防备,砍柴也利索些。”
他特意加重了“防备野兽”几个字,生怕铁匠起疑心。
这话果然合情合理,附近的山上确实常有野猪、野兔出没,社员们上山砍柴碰到野兽是常有的事。
老铁匠点了点头,用铁钳扒拉了一下地上的锈钉,掂量着分量说:“你这点破烂铁,顶多也就够打把小镰刀头子。”
“镰刀头也行!”熊建国赶紧接话,“能割草,紧要关头也能挡一下野兽。”
“就这点铁渣子?”年轻铁匠打趣道,“怕是连把割毛的小刀都费劲哩!”说完,棚里的人都笑了起来,气氛一下子轻松了不少。
“笑啥呢?赶紧添煤!”老铁匠笑骂着瞪了年轻铁匠一眼,然后转身走到架子旁,抽出一块巴掌大的生铁锭子,“哐当”一声丢进炉火里:“小子,算你运气好,师傅给你加点料!使劲拉风箱!”
熊建国一听,心里乐开了花,赶紧握住风箱把手,使出全身力气拉了起来。
风箱“呼呼” 作响,炉火越烧越旺,通红的火焰把整个棚子都映得发亮。
他看着那块生铁在炉火中慢慢软化、变形,心里既紧张又期待。
老铁匠用铁钳夹起烧红的铁块,放在铁砧上,举起大锤就砸了下去。
“叮!叮!叮!” 铁锤落下的声音清脆有力,火星四溅,溅在地上像一朵朵小火花。
熊建国站在旁边,看着铁块在铁锤的敲打之下,慢慢褪去杂质,逐渐显露出刀的雏形,恍惚间觉得自己就像戏里锻造青龙偃月刀的关云长,胸中一股豪气油然而生。
不知过了多久,一把宽刃厚背的砍柴刀终于成型了。刀身宽壮,刀脊厚重,一看就很结实。
熊建国看得眼睛都直了,迫不及待地就想伸手去拿,却被老铁匠一把拽住:“找死啊你!这刚淬火的刀,能把你手烫熟!”
熊建国这才反应过来,看着水桶里“刺啦”冒热气的刀,后怕地吐了吐舌头。
老铁匠语气缓和了些:“愣着干啥?赶紧把剩下的废料烧了,熔成铁块存着,以后还能用。”
又忙活了小半夜,天都黑透了,才算彻底完工。
老铁匠拍了拍熊建国的肩膀:“走,跟师傅们去大队部喝两盅,暖暖身子。”熊建国本想早点回去看刀,可架不住老铁匠热情,只好跟着去了大队部。
第447章 苦练功夫
在大队部草草吃了点东西,灌了几口烧酒,熊建国就心急火燎地赶回了铁匠棚。
他提着刚出炉的刀,回到知青点,找了盏煤油灯,又从灶房里拿了块磨刀石,在院子里泼了点水,就俯下身打磨起来。
“嚓……嚓……”冰冷的磨刀石舔舐着刀锋,发出单调却悦耳的声响。
熊建国一边打磨,一边仔细观察着刀身,生怕磨坏了。
不知不觉间,刀身上的淬火痕迹渐渐褪去,露出一片冷冽的寒光,在煤油灯的映照下,晃得人眼睛发花。
这把刀的刀背足有一指多厚,分量十足,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既能砍劈,危急时刻还能像斧子一样格挡棍棒。
熊建国知道,这是老铁匠看他帮了一天忙,特意多给了生铁,才打造出这么好的刀。
他又从柴火堆里找了根废弃的小铁镢头木柄,用斧头削掉多余的部分,打磨光滑,然后牢牢地安在刀把上。整把刀立起来,足有小手臂那么长,握在手里刚刚好。
按捺不住心里的激动,熊建国提着刀就钻进了屋后的竹林。
他找了几根手腕粗的竹子,把它们当作假想敌,举起刀就砍了下去。“嚓!嚓!”几声脆响,竹子应声而断,切口平滑整齐,没有一点毛边。
“真是一把好刀!”熊建国抚摸着冰凉的刀锋,由衷地赞叹道。
月光透过竹叶洒下来,照在刀身上,泛着冷冽的光,也照亮了他眼中的坚定——有了这把刀,下次再碰到宋小康一伙人,他再也不用怕了!
有了这把砍柴刀傍身,熊建国的底气足了不少。每天天还没亮,他就揣着刀,悄悄溜到知青点后面的山林里。山林里静得只有鸟鸣和风声,他拔出刀,手腕一甩,刀身划过空气,发出“呼呼”的破空声。
他一遍遍模拟被宋小康一伙人围堵的场景:一会儿向左劈砍,挡住假想中左边袭来的木棍;一会儿向后格挡,避开身后的偷袭;脚步也跟着来回移动,时而向前突进,时而向后撤退,寻找最佳的攻击位置。
汗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流,浸湿了他的单衣,握刀的手也因为用力而发红,可他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他心里清楚,宋小康他们人多势众,只有把这些战术练到炉火纯青,才能在真正的对峙中占到上风。
就这样苦练了四五天,他觉得自己已经能熟练应对多人围攻,心里那股复仇的火焰再也按捺不住,恨不得立刻就去找宋小康算账。
这天凌晨,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整个知青点都沉浸在寂静中,其他知青的鼾声此起彼伏,睡得正香。
熊建国悄悄从床上爬起来,动作轻得像猫,生怕吵醒别人。
他摸黑走到灶房,拿起早上剩下的冷红薯,胡乱咬了几口,又舀起一瓢凉白开,“咕咚咕咚”灌下肚。肚子里有了东西,他感觉身上也有了力气。
他回到宿舍,蹲下身,把鞋带紧紧系好,然后从床底下拿出那把砍柴刀。刀身被他磨得锃亮,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小心翼翼地把刀斜插进后腰的腰带里,又拿起一件宽大的旧外套披在身上,对着墙壁的阴影,左右扭了扭身子,反复查看了好几遍——确认只要不刻意撩开衣服,根本没人能看出他带了刀,这才放下心来。
一切准备就绪,熊建国屏住呼吸,轻轻拉开门闩。
一股深秋般的冷风吹了进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虽然现在是八月,可这深山里的黎明前,寒气还是刺骨的。
要是在平时,这个时候他肯定还窝在温暖的被窝里睡回笼觉,可今天不一样,他心里装着和宋小康的仇怨,像有根毒刺扎在心头,不解决掉,他连觉都睡不安稳。
他最后看了一眼宿舍,然后转身,小心翼翼地提起煤油灯的玻璃罩,留了一条小缝,趴在地上,运足力气,猛地吹了一口气,灯苗“噗”地一下就灭了。紧接着,他一脚跨出门槛,毅然走进了那片湿冷的黑暗里。
从大塘寨到宋小康所在的布乐村,有二十多里地,路全是崎岖的山路。
可熊建国年轻,身体又好,脚力十足。
他的双腿像装了弹簧,大步流星地爬坡、过坎,翻过山岭时,脚步轻快得像在飞。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看到了布乐村的影子——在晨曦的微光中,村子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他站在村外的小山岭上,深吸了一口气。
此时,东方的天际已经撕开一道小口,露出了鱼肚白,看样子今天又是个晴天。
熊建国整理了一下衣服,迈步走进了村子。
村里的路弯弯曲曲,像个迷宫,一户户人家的房子挨在一起,密密麻麻地铺在山坡上。他心里越来越着急,这么大的村子,要在不惊动社员的情况下找到知青宿舍,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更让他担心的是,万一知青和社员住在一起,或者住得特别近,真打起来,很可能会误伤无辜的社员。要是那样,后果就严重了。
“唉,都怪我,出发前没把这些想清楚!”他忍不住攥紧拳头,狠狠砸了一下旁边的老树干。
“吱——” 树上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叫声,一只知了被吓得 “扑棱棱”地飞走了。
更可气的是,那知了飞的时候,还洒下几滴凉丝丝的 “尿液”,正好落在熊建国的脖子上。
他气得脖子一缩,刚想抬头骂人,就听见旁边的岔道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和 “吱呀呀” 的车轴声。
熊建国心里一紧,赶紧矮身躲到树后,屏住呼吸,偷偷观察。
他生怕撞见熟人,被认出来,那就麻烦了。
可那脚步声和车轴声并没有靠近,反而越来越远。
他侧耳仔细听,才知道那人是从前面的小岔道,拐去了田间的小路。
他踮起脚尖,从树丛的缝隙里往外看,只见一个身形佝偻的老人,正推着一辆独轮车,艰难地往前走。
车轮陷在土路上,留下两道深深的痕迹。
车上绑着一个半人高的大木桶,散发着阵阵尿骚味,看样子是去给自留地送农家肥的。
老人咬着牙,在陡峭的山坡上一步一步地挪,快爬到半山腰时,已经累得气喘吁吁,脚步也慢了下来。
熊建国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这不是个打听消息的好机会吗?
他立刻从树后走出来,快步跑到老人身后,稳住独轮车,轻声说:“大叔,您稳住车把,我在后面帮您推一把!”老人正觉得没力气了,听见这话,如释重负,喘着粗气说:“好…… 好小伙子,太谢谢你了!”
pS:各位亲,由于字数快要到100万字了,要进行书测,为了提升曝光率,编辑让我修改前面的几章,因为每天更新的字数有限制,所以,这几天最新更新的会稍微有些少,但前面的几章改动很大,感兴趣的可以从开头再看一下。也就是三四天的功夫,前面的修改更新结束,最新的内容将集中爆发,谢谢各位亲的理解和支持!有免费礼物的刷一刷,另外加入书架、多转发给朋友,被更多的人看到,才是我不断创作精品的动力和源泉,谢谢各位亲了!在此拜谢!
第448章 绝地反击
两人一个在前拉,一个在后推,沉重的独轮车一下子轻快了不少,很快就爬上了山坡。
到了平坦的地方,老人停下脚步,转过身,抹了把脸上的汗,对熊建国连连道谢。
熊建国也不绕圈子,趁机问道:“大叔,跟您打听个事,您知道从长沙来的知青住在村里哪里吗?我替朋友给他们捎了封信。”
老人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眼神里多了几分戒备,上下打量了熊建国几眼。熊建国心里有点紧张,生怕老人不告诉他。
可过了一会儿,老人见熊建国不像坏人,语气才缓和下来:“他们都住在大队部的宿舍里。你顺着岭下面的街一直走,别拐弯,看到一棵特别大的樟树,树旁边有个栅栏门,推开进去就是了。”
熊建国一听,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高兴得连忙说:“谢谢大叔!太谢谢您了!”
老人摆了摆手,刚想推着车走,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停下来说:“不过啊,村里的知青昨天有人得了重病,病情来得特别猛,昨天下午就集体坐车去公社诊所了,估计现在宿舍里没几个人。”
熊建国心里“咯噔”一下,心里暗叫不好——自己大清早摸黑跑过来,难道要扑个空?
可就在他发愁的时候,老人又补充道:“不过我好像看见那个‘大高个儿’没跟着去。你要是找他,说不定能在宿舍里找到,让他把信转给其他人也行。”
“大高个儿”这三个字一入耳,熊建国浑身一激灵,一下子来了精神,心里别提多高兴了,直呼“真是天助我也!”
他又跟老人道了谢,然后拔腿就往大队部的方向跑,脚步比刚才还快,生怕去晚了,宋小康又走了。
此时,天色已经大亮,金灿灿的晨曦像一层薄纱,轻轻铺洒在土黄色的屋顶和坑坑洼洼的泥土地面上,把路边的野草叶子都照得亮晶晶的。
熊建国猫着腰躲在墙角,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岔路口,手心全是汗——他最担忧的就是越来越多的社员早起下地,扛着锄头、挑着水桶从这条路上经过,要是被哪个眼尖的认出来,再传些闲话,到时候人多眼杂,自己这趟来的目的可就彻底泡汤了,保不齐还得节外生枝,被大队干部盘问半天。
按照昨儿傍晚遇到的那位挎着竹篮捡柴火的老人指点,他一头扎进了村西头的小巷子里。
老人当时拍着胸脯说 “顺着巷子直走,看见大樟树就到了”,可这山村的道路哪有什么“直走”的说法?
全是绕来绕去的窄道,有的地方旁边堆着晒干的玉米秆,有的墙根下还摆着社员们腌菜用的陶罐,稍不注意就会碰出声响。
走到一个小巷子拐角处,熊建国猛地停住脚步——眼前的路陡然收缩,最窄的地方也就两三尺宽,勉强能容三个人并排走,活像个歪着脖子的老头,村里人都叫它“歪脖子路”。
路两边的土墙上,还留着去年刷的红色标语,字迹都有些模糊了。
他踮起脚往前瞅,要是没提前知道那棵高大的樟树是指引的标志物,十有八九会以为前方是条死胡同,只能掉头折返,到别处瞎找,最后落得个无功而返的下场。
想想自己昨天晚上翻来覆去没睡着,就等着天亮来讨个说法,要是真白忙活一场,连仇人的面都见不着,更别提报仇了,熊建国不由得打心里再次感激刚才那位指路的老人。
要不是老人好心,自己说不定现在还在村里绕圈子呢。
此刻,天才刚刚放亮不久,晨光熹微,村子里的人家大多还没开门,只有几家烟囱里冒出了淡淡的青烟,整个村子沉浸在一片难得的安静之中,只能听见远处传来几声清脆的鸡叫。
熊建国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满是泥土和柴火的味道,他紧了紧后腰别着的砍柴刀,继续往前挪。
终于,眼前豁然开朗——大队部的土院墙出现在了眼前!那院墙是用黄土夯的,上面还长着几丛野草,墙头插着几根用来防贼的酸枣枝。
最显眼的是那扇大门,是用韧性十足的荆棘条和柳树枝密密匝匝混编而成的,枝条之间还留着去年浸泡过的深色痕迹,显然是为了让枝条更结实才特意处理的。
门把手处象征性地用一根锈迹斑斑的铁条绞缠固定着,铁条上还挂着一把不大的老式铁锁,锁身都快被锈覆盖了,好在并未真正锁死,只是轻轻搭在门环上。
熊建国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屏住呼吸,踮起脚尖,透过编织门稀疏的栅栏缝隙,警惕地朝院子里仔细张望了一圈:偌大的空院子静悄悄的,水泥地面上还留着昨晚下雨的水洼,除了几只早起的母鸡在角落刨食,时不时发出“咯咯”的轻叫,似乎别无他人的迹象。
他知道这是个兼具大队部办公和村小教学双重功能的院子,结构复杂得很——前院是大队部的办公室,后院是教室和知青宿舍,中间还隔着一个种着向日葵的小院子。
心里不免犯起了嘀咕:学校会不会配有早起巡查的校工?就像邻村小学那样,每天天不亮就有校工扫地、烧开水;或者院子里养了看家护院的狗?要是有条大黄狗,自己这动静肯定早就被发现了。
这些都像是悬在头顶的石头,是负责院子治安的隐患,容不得半点马虎。
熊建国又反复查看了几遍,眼睛扫过办公室的窗户、宿舍的门,甚至连院子角落里的柴房都没放过,确认院内确实静悄悄的,也没听到半点犬吠声,这才稍稍定下心来。
他悄悄往后退了两步,又侧耳听了听巷子里的动静,确定没人过来,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提起有些沉重的栅栏门下端——这门编得扎实,沉得很,他用了不小的劲才让门尽量悄无声息地脱离地面,生怕摩擦出声音。
侧身挤进门的那一刻,熊建国的心又提了起来,他尽量把身子贴在门边上,生怕碰到枝条发出响声。
进去后,他又赶紧回身走几步,轻轻将栅栏门虚掩着依靠在墙上,特意留了一道能容人快速通过的缝隙,为自己留好退路,确保万一发生意外时能够迅速逃脱。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熊建国猫着腰,快速穿过前院。
第一排屋子看样式和窗台晾晒的杂物,很像是大队的办公室——窗台上摆着几个装墨水的玻璃瓶,还有一件搭在晾衣绳上的蓝色干部服。
透过积着灰尘的窗户玻璃,能看到里面杂乱地摆着几张破旧的木头桌子,桌面都有些开裂了,上面堆放着卷边的报纸、泛黄的账本,还有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子,显然是大队干部平时办公用的地方。
第449章 报仇就在此刻!
他不敢多停留,猫着腰快速钻过两排房子之间的胡同——胡同里堆着几捆晒干的柴火,还放着一个用来喂猪的石槽,显然是平时社员们干活歇脚的地方。
钻到第二排屋子跟前,熊建国松了口气,这排屋子一看就是宿舍,门都朝着院子开着。
他挨个凑近查看房间:几间屋子的门都只是虚掩着,推开门缝一看,里面除了光板床铺和空荡荡的角落,连件像样的行李都没有,显然早就没人住了。有的床铺上还留着几件破旧的打补丁的衣服,估计是之前住在这里的知青留下的。
唯独在靠墙位置的一个房间,门板紧闭得严严实实,连条缝都没留。更关键的是,隔着门板,熊建国清晰地听到了一阵阵雷动般的鼾声,那声音又粗又响,隔着老远都能听见,不用想也知道里面的人睡得正香。
熊建国心头一紧,眼睛瞬间亮了——这必定就是大高个的房间!
他之前就听说大高个因为前几天在集市上打架受了伤,跟大队请假在宿舍养伤,没想到还真在这儿。
机会难得!
绝不能错过他意识模糊的良机!
熊建国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擂鼓般的心跳,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都有些发颤,毕竟这是第一次跟人正面硬刚。
他猛地抬起胳膊,用手掌根部把门板拍得“啪啪啪!”震天价响,每一下都用了十足的劲,就是要让里面的人一下子清醒过来。
不知是熊建国用力过猛,还是这清晨的寂静放大了声响,敲门声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响亮,连远处的鸡叫声都被盖了过去。
仅仅拍了几下,里面的呼噜声便戛然而止,像是被人突然掐断了一样。
紧接着,屋子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摸索声,大概是大高个在摸衣服,还夹杂着一个带着浓重睡意、含混不清的嘟囔:“谁啊?来了,来了。”
那声音懒洋洋的,还带着没睡醒的鼻音,显然是没料到大清早会有人来敲门。
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条缝,一股夹杂着汗味的热气扑面而来。
大高个揉着惺忪的睡眼,头发乱得像鸡窝,身上穿着件打补丁的蓝布褂子,嘟囔声也随之飘了出来:
“怎么…… 怎么不在医院里好好待着?大清早的赶回来……”
他显然以为是跟自己一起打架的同伴回来了,连眼睛都没完全睁开。
门刚开到能容人的宽度,原本还打着哈欠的大高个,睡眼朦胧地看清门口站着的竟是熊建国时,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像是见了鬼一样!
他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腿脚比脑子反应更快,转身就朝屋里床铺方向跑,显然是想去抓放在枕边或墙角的什么武器防身——熊建国记得,上次在集市上,大高个就是抄起一根木棍跟自己打的。
说时迟那时快!
熊建国哪能给他这个机会?
一个箭步快速窜进屋里,反手“砰”地一声把门带上,那声音在小屋里显得格外响亮。
同时,他的手臂闪电般探向后腰,“唰”地将别着的砍柴刀抽了出来——这把刀是他昨天特意磨的,刀尖呈鹰嘴状,是山区常用的样式,刀刃闪着寒光。
他将刀尖斜指地面,稳稳地站在门口,等着大高个转身前来招架。
可没想到,他本以为大高个冲回去是要抄起什么了不得的硬家伙,结果定睛一看,差点气笑了——大高个正惊慌失措地两手在床铺和墙角处徒劳地抓着空气,一会儿摸枕头底下,一会儿掀床尾的被子,脸都憋红了,却什么都没抓到,活像个没头苍蝇,狼狈不堪地“迎接” 着熊建国的目光。
大高个经过了最初几秒的惊慌失措,毕竟是惯于打架的老手,慢慢强行镇定了下来。
他打架斗殴经历无数,在村里横行霸道惯了,什么时候怕过谁?
一股蛮横之气重新涌上心头,腰杆也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只是……他万万没料到,这大清早的、自己毫无防备之时,临到这真刀真枪拼命的关键时刻,环顾四周,手边竟然空空如也,连根称手的木棍都没有!
昨天跟人喝酒时随手扔的柴火棍,不知道被风吹到哪儿去了,枕头底下的镰刀也被同伴借走砍柴了。
这一下,大高个顿感底气不足,心底发虚,刚才挺直的腰杆又悄悄弯了些。
但表面上,他却竭力掩饰,反而显出十二分的淡定。
他一言不发,故作从容地退身到屋子尽头的炕沿边坐下,甚至还刻意翘起了二郎腿,一只手还在膝盖上轻轻拍着,竭力装出一副“我根本不怕你”的镇定模样。
熊建国可不想跟他废话、虚与委蛇,直接开门见山,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哥们,我今天来,不为别的,就为上次集市上那场莫名其妙的纠纷。
你把我推倒在地,还骂我们知青是‘外来户’,这笔账总得分清楚吧?”
他盯着大高个的眼睛,看到对方眼神闪烁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却并未出言否认,熊建国心里面更加有了把握,语气加重,继续说道:
“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知道你我无冤无仇,按说犯不着为了点小事就大动干戈,你跟我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的。不管怎么说,不打不相识,你我也算在江湖上照过面。但我心里跟明镜似的——你所做的一切,背后一定是受人指使的!”
“就像你们前几天专门盯着我们大塘寨的知青,三番五次进行骚扰,抢我们的工分本,还故意把我们的锄头藏起来,这些事你以为我不知道?”
“只要你肯说出背后那个人的名字,咱们就冤有头,债有主,我自然会去找他算账。”
“至于咱们之间这点瓜葛,只要你说实话,就此一笔勾销,彻底作罢了结!”
“你若识相,我当场掉头走人,咱们以后还能当个表面哥们;再不济,也能从此井水不犯河水,谁也不碍谁的事!”
熊建国的意图赤裸裸地摆在台面上:
他要大高个亲口承认、坐实自己之所以不断骚扰大塘寨的知青,纯粹是受人指使。
他要拿到大高个的亲口证词,作为确凿的证据,才好去找那藏头露尾的幕后黑手算总账——他早就怀疑,是村里的某个干部看他们知青不顺眼,故意让大高个来找麻烦。
想到这儿,熊建国恶狠狠地、如同噬人猛虎般盯住大高个,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仿佛锁定了爪下的猎物,只等对方心理崩溃,开口求饶,把真相说出来。
第450章 激烈战斗
大高个闻言,嘴角一撇,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声音里满是不屑:“哼,你少在这儿血口喷人!”
但他那故作姿态翘起的二郎腿,此刻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脚尖还悄悄往回缩了缩,彻底出卖了他强装镇定下内心的慌张。
熊建国的出现实在太突然了!
突然得超乎大高个最疯狂的想象!
他从来没想过,印象中那个在集市上被自己揍得不敢还手、只会抱着头躲闪的“怂包”熊建国,竟会有如此胆魄,独自一人、持刀找上门来复仇。
在他眼里,知青都是些“娇生惯养”的学生,哪有胆子跟自己叫板?
糟了!
其他人都不在!
大高个突然想起,跟自己一起住的两个同伴,一个回家帮着收麦子了,一个被大队派去公社拉化肥了,现在知青点就只剩他孤身一人。
正因为这样,对方才胆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前来寻仇。这个念头如同冰锥刺进大高个心底,让他浑身一凉。
一想到自己此刻是孤军奋战、孤立无援,大高个顿时方寸大乱、底气尽失,恐惧感像潮水一样迅速蔓延,从脚底一直窜到头顶。
他的手悄悄攥紧了衣角,指节都有些发白。但他脸上肌肉紧绷,依旧竭力维持着那副强装的镇定与不屑,不肯在熊建国面前露怯。
“哼!打架的事?哪次不是老子自己脾气上来了闹的?”他梗着脖子,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却还是色厉内荏地嚷道,“想干仗就干呗!别在这儿扯什么幕后黑手,净说些没用的!笑话!”
话虽这么说,可他的眼睛却一直盯着熊建国手里的砍柴刀,不敢有丝毫放松。
“还嘴硬?!”
熊建国怒火“噌”地一下窜上头顶,太阳穴突突直跳,猛地踏前一步,震得地面都似颤了颤。
手中明晃晃的砍柴刀 “呼” 地划破空气,直戳到高大个的鼻子尖前!
冰冷的刀锋几乎贴着他泛油光的皮肉,连刀身上未擦净的木屑都清晰可见,熊建国厉声质问道:“我知道是盛良虎跟你策划的!他是主谋,你是帮凶!上次抢我工分本、藏我锄头,全是你们俩串通好的!你俩谁也跑不了!说!是不是他?”
刀光逼面,寒气刺骨!
高大个立马惊恐地双眼瞪得溜圆,眼珠子死死盯着离自己鼻子不足三寸、那三指宽且闪着慑人寒光的刀刃,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划破皮肤。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上天灵盖,他心里顿时发毛,后背上的冷汗“唰”地冒了出来,瞬间浸湿了打补丁的蓝布褂子。
面对熊建国突然变得极其狂暴的脾气和近在咫尺的致命威胁,高大个终于不敢再硬顶说话,嘴巴紧紧抿成一条线,选择了闭口不言。
可那微微发抖的嘴唇,像秋风中的树叶般不停颤动,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翻江倒海的恐惧。
气氛瞬间凝固如冰,狭小的屋子里压抑得让人窒息,连窗外早起麻雀的叽叽喳喳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熊建国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鼓鼓的,一字一顿地发出最后通牒:“我给你三秒钟时间!再不说实话,就别怪我不客气!”
“一!”他死死盯着高大个的眼睛,声音冷得像寒冬里的冰碴子,手里的刀又往下压了压,刀刃几乎要碰到对方的鼻尖。
高大个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躲闪着,却还是没开口。
“二!”熊建国手中的刀又逼近了半分,刀锋已经能感受到对方鼻尖呼出的热气,他的声音里添了几分决绝。
高大个的身子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后缩,炕沿硌得他后背生疼,可他依旧紧咬牙关,像是要把牙齿咬碎。
“三!”这一声带着破釜沉舟的杀意,在小屋里炸开。
虽然中间熊建国刻意拉长了间隔,每一声都隔了足足十秒钟,就是想给足高大个思考和权衡的时间,毕竟他要的是证词,不是真要闹出人命。
可高大个依旧如同泥塑木雕般坐在炕沿,牙关紧咬得能听见磨牙的声响,一言不发。
唯有那之前故作镇定翘起的二郎腿,此刻如同筛糠一般抖得越发厉害了,连带着炕都微微晃了晃。
这看似镇定实则目中无人的顽固模样,彻底点燃了熊建国胸中积压已久的炸药桶。
长久以来被欺负的屈辱、集市上挨打的疼痛、找不到证据的憋屈,瞬间冲垮了理智。
熊建国怒吼一声:“找死!”
手如鹰爪般猛地薅住高大个油腻的头发——那头发几天没洗,沾着灰尘和汗味,一抓一个准。
他使出全身力气,把高大个狠狠按倒在冰冷的硬板床上,床板发出“吱呀”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右手同时翻转砍柴刀,用那宽实坚硬的厚刀背,毫不留情地、狠狠砸向高大个毫无防护的两肋和腰眼!
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带着风声,出手之凶狠、力道之沉重,仿佛要将上次在集市上自己吃下的每一记拳头、承受的每一分羞辱,连本带利、加倍奉还回去!刀背砸在皮肉上的“砰砰”声,在小屋里格外清晰。
“哎呀!疼死我了!你小子……你小子他妈的动真格的啊?!”
剧烈的疼痛如同电流般瞬间席卷全身,高大个猝不及防之下疼得惨叫一声,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床板上。
他爆发出求生的本能,奋力扭动挣扎,双腿胡乱地朝熊建国方向猛蹬乱踹,像是要把所有力气都用在脚上。其中一脚,竟鬼使神差地狠狠踹中熊建国的小腹!
“唔!”熊建国猝不及防,只觉得腹部一阵翻江倒海的剧痛,像是有把刀子在里面搅,他闷哼一声,手里的砍柴刀差点掉在地上。
他踉踉跄跄倒退了好几步,捂着肚子弯下腰,一时直不起腰,额头上也渗出了冷汗。
就趁着这个千载难逢的当口儿,高大个如同受惊的兔子,猛地从炕上翻滚弹跳起来,动作竟比平时灵活了不少。
他连滚带爬冲向房门,手指慌乱地摸索着门闩,“哐当”一声拉开,顾不上理顺凌乱的衣服,拼了命地向门外空旷的院子冲去!
熊建国强忍腹中绞痛,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迅速调整呼吸,努力喘息匀实了。
他抬头看见高大个逃窜的背影,眼中杀机再现,哪里肯放过这个机会。
他怒吼着“哪里跑!”,立马提着寒光闪闪的砍柴刀,迈开大步紧追出去。
第451章 致命一击
刚冲出门口,站在门槛外,眼前的一幕让熊建国心头一凛——只见高大个已冲到院墙根下,双手正死死握着一把靠在墙边的长柄锄头!
那锄头是大队里用来翻地的,木柄足有一人高,铁头磨得锃亮,一看就经常用。
高大个转过身来,脸上带着困兽濒死般狰狞而绝望的表情,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一声嘶吼:
“啊 ——!老子跟你拼了!”
随即高高举起沉重的锄头,手臂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如同疯牛般朝熊建国猛扑而来!
熊建国瞳孔一缩,心脏猛地一跳,本能地举起砍柴刀就要招架。
可他很快反应过来,锄头的长度远远超过砍柴刀,要是硬碰硬,自己的手臂肯定会被锄头砸中,到时候刀一掉,就彻底没了优势。
“不能硬接!”熊建国脑子里飞快闪过这个念头,急忙向右错身,动作快得像阵风。
那锄头带着“呼呼”的风声从他耳边掠过,铁头擦着他的衣角砸在地上,“咚”的一声,在泥地上砸出个小坑,溅起不少泥土。
熊建国心里暗自庆幸,这农村的锄头因为经常刨土,刃口光亮如镜面,异常锋利,实际上跟砍刀没两样。
再加上锄头有长长的手柄,抡起来力道十足,不亚于沙场上的唐刀。
与之比较起来,自己手中的砍柴刀就相形见绌了,论长度、论力道都差了一截,真要硬拼,自己肯定吃亏。
不过他很快发现,锄头虽然杀伤力大,但灵活度太差了。
高大个举着锄头,转身的时候明显慢了半拍,这就是自己的机会!
熊建国躲过致命一击,趁着高大个还没把锄头收回去,左手趁势抓住那根长脖子的特制锄头把,手指紧紧扣住,不让对方抽走。
同时,他右脚腾空而起,膝盖绷直,用尽全力一脚踹在了高大个的胸膛上!
“砰!”一声闷响,连熊建国都觉得自己的脚底板发麻,可想而知这一脚的力道有多大。
高大个却咬着牙不吭声,脸色憋得通红,双手依然死死地抓住锄头把,妄想夺回去。
他心里清楚得很,熊建国手中有砍柴刀,若是丢了这个唯一的武器,自己就成了待宰的羔羊,性命难保。
平素里他欺负惯了旁人,也知道别人有多反感他,一旦熊建国打架占据上风,肯定会往死里打,绝不会手下留情。
熊建国见他不肯松手,也来了火气。
他不断替换双脚,左腿刚落地,右腿又抬起来,快速又狠狠地踢向高大个的胸膛。
每一脚都用了十足的力气,像是要把心里所有的火气都发泄出来。
高大个憋青了脸色,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却依旧死死地忍受着,双手抓着锄头把不肯放。
他知道,只要一松手,自己就彻底完了。
熊建国只感觉自己在踢一个硬邦邦的大沙包,脚下传来的触感让他更加愤怒。
心中长久淤积的愤怒、委屈、不甘,全都转移到脚上,他踢得更狠了,频率也更快了,“砰砰”的踢打声在院子里回荡。
高大个终究忍耐力有限,胸口的疼痛越来越剧烈,像是要裂开一样。
他的手臂开始发抖,抓着锄头把的手指渐渐没了力气,终于“哐当”一声松了手。
可他哪能就此罢手?
趁着熊建国因为惯性往前倾的瞬间,他猛地抬起右手,朝着熊建国的面门狠狠捅出去一拳!
那拳头攥得紧紧的,指关节发白,带着最后的力气,想要拼个鱼死网破。
此时,熹微的晨光才艰难地穿透浓重的山雾,将湿漉漉的世界晕染成一片朦胧的青灰色。
厚重的露水压弯了院墙边的草叶,水珠顺着叶片往下滴,凝滞在土路上,让本就凹凸不平的地面更显湿滑黏腻,踩上去一步一滑。
熊建国沉重的身躯在夺下高大个锄头的刹那,因为对方突然松手,失去了平衡——巨大的惯性裹挟着他,像一块被无形绳索牵引的巨大滚石,直直撞向高大个的胸膛。
他心头一凛,眼角余光瞥见那沙钵大的拳头带着破风声砸来,拳头上还沾着泥土。
熊建国心里清楚,这一拳要是真挨上,怕不是要落得个鼻梁塌陷、眼眶崩裂,满面桃花开的凄惨下场,到时候别说报仇,能不能站起来都难说。
千钧一发之际,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愤怒。
熊建国的反应几乎是身体自动完成的指令,未经大脑思考,那只紧握砍柴刀的手臂已经猛地向上撩起。
沉重、锋利的刀身撕裂潮湿的空气,带着一道森冷的寒光,朝着高大个毫无防备、汗津津的头颅狠狠劈下。
这一刀,凝聚了他全身的力气与惊惧,不留半分余地,只求能挡住对方的攻击。
然而,电光火石之间,高大个也展现了他赖以在村里横行的机敏。
他并非纯粹的莽夫,眼角余光瞥见刀光一闪,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头发都竖了起来。
他怪叫一声,如同受惊的狸猫,瞬间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松手。
放弃那柄已经没了力气争夺的锄头,同时以惊人的柔韧性猛地回收砸出的拳头,整个壮硕的身躯不可思议地向后一缩、一矮,像个面团一样弯了下去。
这一下躲得极其惊险,砍柴刀几乎是擦着他颈后的汗毛掠过,带起的劲风刺得他脖颈生疼,连头发都被削断了几根。
高大个没有丝毫犹豫,借着下蹲的势头,顺势一个狼狈的猫腰,紧接着双脚猛地蹬地,发力,转身。
那双沾满泥污的旧拖鞋此刻成了累赘,鞋底打滑不说,还总往下掉。
但他顾不上了,只凭着双腿原始的爆发力,像一头被猛虎驱赶的野猪,没命地朝着村巷深处撒腿狂奔,连掉在地上的拖鞋都没敢捡。
熊建国这搏命一刀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和精神注意力。
刀锋落空,巨大的惯性非但未能刹住前冲的势头,反而像失去重心的陀螺,猛地将他往前甩了出去。
脚下的湿泥如同抹了油,他踉跄着,眼看就要以极其难看的姿势一头栽进泥泞里,摔个人仰马翻。
万幸,他脚下本能地紧倒腾了两步,硬生生将前栽的身体拉回平衡线上,脚底板在湿滑的泥地上擦出两道短促的印痕,带起不少泥水。
pS:正常更新了!每日万字!看个爽!烦请各位亲加入书架!免费礼品!推介给亲朋好友!孝孝在此谢过了!1月22日 北京
第452章 放虎归山
稳住身形的瞬间,熊建国只觉胸口一阵翻腾,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的气息,他赶紧用手捂住嘴,才没让血吐出来。
他抬头望去,高大个的身影已在十几步开外,正跌跌撞撞地往巷口跑,背影显得格外狼狈。
“站住!”熊建国嘶吼一声,胸中的怒火与后怕交织在一起,烧得他双目赤红。
他哪里肯放虎归山?
要是这次让高大个跑了,下次再想找他要证词,可就难了。
熊建国立刻一手紧攥着刚从对方手里夺下的、沉甸甸的铁锄头,另一手提着森然的砍柴刀,迈开大步,朝着那仓皇逃窜的背影奋力追去。
他的脚步声在寂静湿润的清晨显得格外沉重而急促,踏在泥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前方的逃窜者,高大个,此刻的狼狈更甚于恐惧。
那双不合脚的旧拖鞋在湿滑泥泞的路上简直是灾难,鞋底没有防滑纹,跑起来总往旁边滑。
跑不出几步,左脚拖鞋就“啪”地被甩飞出去,在空中划了个弧线,陷进路边的泥浆里,只露出个鞋尖。
高大个一个趔趄,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
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下墙,右脚上的那只拖鞋也趁机挣脱束缚,滚到一旁的草堆里。
高大个连滚带爬地稳住身形,连鞋都顾不上捡,光着脚踩在冰冷的泥地上,刺骨的寒意从脚底传来,可他一点都感觉不到。
他回头瞥见熊建国如怒目金刚般追来,手里还提着刀和锄头,吓得肝胆俱裂,跑得更快了,连脚底被石子划破都没察觉,留下一串带血的脚印。
求生的本能彻底压倒了一切体面和顾虑。
高大个赤着脚,脚掌在冰冷的泥地上狠狠碾过,再也顾不上脚下硌人的碎石、扎人的枯枝,还有混着猪粪的冰冷泥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速度。
他手脚并用,膝盖时不时蹭到地面,溅起一片泥点,几乎是半爬半跑地在泥泞中“冲” 起来,那狼狈的模样活脱脱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可速度竟比穿着鞋时还要快上几分!
熊建国在后面紧咬不放,沉重的锄头扛在肩上硌得生疼,手里的砍柴刀也时不时晃荡着碍事,大大限制了他的速度。
但他双目死死锁住那个在薄雾中若隐若现、疯狂奔窜的身影,脚下毫不停歇,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坑里,溅起的泥水糊满了裤腿。
急促的喘息在清晨的冷空气中喷出白雾,汗水混合着草叶上滴落的冰冷露水,沿着额头、鬓角不断淌下,渗进衣领里,冻得他打了个寒颤。
绕过一处低矮坍塌的土墙——墙头上还挂着几缕破旧的茅草,显然是年久失修——眼前豁然出现一个略显开阔的岔路口。
熊建国猛地刹住脚步,鞋底在泥地上划出两道深痕,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前方赫然是一个三岔路口!
三条被雾气笼罩、深浅不一的土路,像三条沉默的巨蟒,各自蜿蜒着钻入前方更为密集杂乱的村巷深处。
每一条巷道的两侧,都是低矮错落的土坯房或茅草屋顶,门户紧闭,窗棂黑洞洞的,像无数双窥伺的眼睛,看得人心里发毛。
而高大个的身影,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知钻入了哪条歧路。
“他娘的!”
熊建国低声咒骂一句,胸腔剧烈起伏,连呼吸都带着粗重的喘息声。
他来不及多想,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左边那条看起来稍微宽敞些的路——毕竟高大个跑得急,大概率会选好走的路——疾步追入。
然而,没跑出几十步,狭窄的村巷再一次无情地分叉,变成了更多条更幽深、更曲折的小道,有的甚至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如同迷宫般在他眼前铺开。
他站在交叉口,茫然四顾,雾气在巷道间缓缓流转,遮蔽了视线,只留下湿冷的寂静,连自己的脚步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高大个仿佛彻底融入了这片由房屋和雾气构成的混沌之中,再也找不到半点踪迹。
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缓缓爬升,让熊建国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站在四通八达的巷道中央,周围全是陌生的房屋,自己反倒像个唯一的活靶子。
他喘着粗气,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这剧烈的喘息反而让因刚才搏杀而滚烫灼热的头脑稍微冷却了一丝丝,思维如同被冷水浇过,猛地清晰起来:这地方他根本不熟悉!
每一片屋檐下都可能藏着高大个的同伙——那些平时跟高大个一起厮混的闲汉,每一条巷道的尽头都可能埋伏着陷阱,说不定哪个门后就藏着根木棍,等着给他当头一棒。
那高大个会不会正躲在某个阴暗的角落,盯着自己的动向?
或者已经跑去召集帮手了?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天,不知何时,太阳已经顽强地驱散了一些雾气,位置明显升高,惨白的光线毫无温度地洒下来,照亮了地面上的水洼。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生产队的社员们该起床下地了!
果然,远处隐约传来了模糊的开门声——“吱呀 一声,格外刺耳——接着是倒水的哗啦声,甚至还依稀飘来一声悠远的鸡鸣,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要不了多久,这个小村庄就会像苏醒的蚁巢,人们会走出家门,洒扫庭院,生火做饭,田间地头很快就会人影绰绰。
到那时,他熊建国,一个手持锄头和砍柴刀、面孔陌生、气喘吁吁的外来人,孤身一人置身于这陌生村落的复杂巷道里,将是何等显眼而危险的靶子?
要是被高大个喊来一群人围堵,自己手里就算有家伙,也架不住人多,到时候不仅报不了仇,还得被扭送到大队部,落个“持刀斗殴”的罪名,后果不堪设想!
“不能恋战!走!”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脑中炸响,熊建国瞬间清醒过来。
必须立刻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再待下去就是自寻死路。
但手中的锄头怎么办?
扔了?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就被他自己否决了。
刚才那险些致命的锄头砸击带来的心理阴影,还像冰冷的毒蛇一样缠绕着他。
那高大个神出鬼没,谁知道他会不会像鬼魅一样突然从哪个墙角、哪扇破门后面钻出来,手里再操起什么家伙?
这把夺来的锄头,此刻不仅是一件可能伤敌的武器,更是一面能抵挡攻击的盾牌,绝不能轻易撒手!
他下意识地将锄柄攥得更紧,粗糙的木柄上还沾着泥土,深深嵌入手掌的纹理,带来一丝奇异的痛感,却也让他莫名多了几分安全感。
他努力辨认着来时的方向,那些模糊的屋角——比如刚才绕过的坍塌土墙,还有泥泞路上自己留下的深浅不一的脚印,是他唯一的参照。
心中只有一个强烈的念头:沿着原路,尽快撤出这个错综复杂、危机四伏的村落!每一秒的耽搁都可能带来致命的围堵。
pS:事实胜于雄辩!大家的欢迎证明我的努力没有白费!感谢各位亲的大力支持与厚爱!
第453章 追兵尾随
终于,当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出村口那片歪斜的木栅栏——栅栏上还缠着几株牵牛花,花朵沾着露水,却没心思欣赏——重新踏上通往田野的土路时,那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的心脏,才像一块巨石缓缓沉落胸腔深处。
村子的轮廓在身后的雾气中渐渐模糊、远离,耳边再也听不到巷道里的寂静,取而代之的是田野里风吹草叶的“沙沙”声。
危险似乎暂时解除了,紧绷如弓弦的神经稍稍松弛,随之而来的,是如同潮水般汹涌的后怕,让他浑身发软。
回想起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幕——刀抵鼻尖的对峙、狠砸刀背的泄愤、被踹中腹部的剧痛、锄头劈来的惊险……熊建国的后背瞬间被一层黏腻冰冷的汗水浸透,如同贴着一条冰冷的毒蛇,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后脑勺更是阵阵发麻,冷汗涔涔而下,连头发根似乎都竖了起来。
尤其是最后一幕——自己那鬼使神差般全力挥出的砍柴刀,朝着高大个的面门猛劈下去的画面,此刻无比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脑海里!
那一刀,带着风声,带着他全部的惊惧和凶狠,刀刃上的寒光仿佛还在眼前闪烁……如果……如果当时高大个没有像泥鳅一样滑溜地躲开?
如果那厚重的刀刃真的结结实实地劈砍在对方的头颅上?
熊建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
那景象不必亲见,只需想象:颅骨碎裂的闷响,喷溅而出的红白之物……那将无异于劈开一个熟透的西瓜!
对方绝无生理,瞬间毙命!
而他熊建国,一个普通的知青,将立刻从一个自卫反击者变成一个双手染血的杀人犯!
等待他的会是冰冷的镣铐,大队部的审问,公社的批斗,甚至是黑洞洞的枪口!
他的人生,他远在城里的家庭,将在那一刻彻底完蛋!
他仿佛真的看见自己呆立在一片刺目的血泊前,巨大的恐惧和无尽的悔恨瞬间将他淹没,那感觉,比死还要难受一万倍!
心脏再次失控地狂跳起来,像有无数只冰冷的手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攥紧,神经如同被拉满的弓弦,随时都会崩断。
一种巨大的、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席卷全身,双腿微微发软,他不得不停下脚步,靠在旁边一棵小树上,才勉强站稳。
此时此刻,一种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竟然夹杂着一丝对高大个的庆幸。
是的,庆幸!
庆幸那个平时横行霸道的高大个,是个如此机警滑头的“机灵鬼”!
正是他那鬼魅般的闪躲,于千钧一发之际救了他自己的命,也阴差阳错地救了他熊建国!
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想到这里,先前因冲突而积累的满腔怒火和屈辱怨恨,竟像烈日下的晨露,奇异般地消散了大半。
他甚至感到一丝荒谬和……疲惫。何必呢?为了争一口气,为了找幕后黑手,值得搭上两条人命吗?值得把自己的一辈子都毁了吗?
正当他心神恍惚,沉浸在复杂难言的后怕与思绪中时,一个极其不和谐的声音,如同尖利的砂纸摩擦木头,猝然划破了旷野清晨的寂静!
“喂!你个……站住!”
那声音由远及近,带着明显的怒意,因为距离远而断断续续,却又固执地持续着,在这空旷无垠的田野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和突兀。
熊建国猛地一惊,瞬间从迷思中抽离,心脏再次提到了嗓子眼,刚才放松的神经瞬间绷紧。
他倏地回头望去,握着锄头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隔着几十步的距离,在薄雾尚未完全散尽的晨光里,一个模糊的人影正朝着他的方向快步走来——看身形像是个中年汉子,肩上似乎还扛着什么东西。那人边走边挥舞着手臂,嘴里还在不停地嚷嚷着什么,手指似乎正指向他,动作幅度极大,一看就是在发怒。
“糟了!”熊建国脑子里“嗡”的一声,刚刚平息的警报再次尖锐地鸣响。
这人从哪里冒出来的?
看方向,分明是从村里追出来的!肯定是村里的社员!
十有八九是高大个的同伙!
说不定是高大个跑的时候碰到了他,让他来追自己;或者是高大个放出来的眼线,一路尾随自己出了村,就是为了确认自己的去向,甚至……就是准备在这旷野无人处,配合高大个对自己下手!
那指指点点的架势,那喋喋不休的咒骂——他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语调又急又冲,绝对是在骂骂咧咧——不就是要激怒自己,好找茬动手吗?
熊建国不敢再想,脚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将砍柴刀换到了更顺手的右手,锄头则横在身前,做好了随时应对的准备。
他死死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人影,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要是对方真的动手,自己是该打还是该跑?跑的话,对方熟悉地形,说不定很快就能追上;打的话,要是再闹出动静,引来了更多村里人,自己就真的插翅难飞了……
熊建国平生最厌恶的就是那些只会躲在背后嚼舌根、动嘴皮子挑衅生事的家伙,村里人称这种人为“喷子”,光说不练,还总爱挑唆是非。
此刻,身后那人不依不饶、满是敌意的呼喊声如同火上浇油,“噌”地一下就将他内心残留的惊惧点燃成了熊熊怒火,连带着刚才没追上高大个的憋屈也一并翻涌上来。
他“唰”地停下脚步,在原地站定,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一尊铁铸的雕像。双手下意识地再次握紧了锄头和砍柴刀,粗糙的木柄硌得掌心发疼,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还微微有些颤抖。
一股气血直冲头顶,太阳穴突突直跳——等这人过来,非得好好跟他理论理论不可!
问问他为啥平白无故跟着自己,为啥口出恶言,实在说不通……他摸了摸腰间的砍柴刀,一股戾气在胸中翻腾,大不了再干一场!
第454章 惊恐万分的尾随
可就在这念头几乎要驱动他转身迎上去的瞬间,刚才那可怕的幻象——高大个倒在血泊中的画面——又一次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那冰冷的恐惧感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他浑身一个激灵,翻腾的怒火瞬间被浇灭了大半。
“冷静!熊建国!你得冷静!”他内心一个声音在疯狂呐喊,“刚才那是侥幸捡了一条命!难道还想再陷入另一场生死搏杀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别把自己彻底拖进泥潭里!”
况且,这个追来的社员,自己跟他素不相识,往日无冤近日无仇,说不定真是误会呢?
也许他只是个脾气急躁的莽撞人?或者……或者是认错人了?
“对,他骂他的,我只当是狗吠,不理睬就是!只要他不追上来动手,我就赶紧走……”
熊建国在心里反复劝说自己,强行压下胸中翻腾的怒气和杀意。
他猛地一跺脚,不再理会身后那恼人的呼喊声,反而加快了脚步,朝着自己所在的大塘寨大队方向大步走去,每一步都踩得又稳又急,只想尽快摆脱身后的麻烦。
然而,事与愿违。身后的脚步声非但没有消失,反而也急促起来!
熊建国能清晰地听到那人踩着湿泥奔跑的“啪嗒”声,溅起的泥水声响越来越近,仿佛就在耳边!
那喋喋不休的声音也越发清晰,不再是模糊的噪音,而是持续不断的、单调重复的语句,像念咒一样执着地追着他,甩都甩不掉。
熊建国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刚刚压下去的恐慌感再次升腾起来,后背又开始冒冷汗。
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他真的是高大个的同伙,专门来堵自己的?
还是说他脑子有问题,见谁都追着骂?
这没完没了的纠缠,在空旷无人的田野里,显得格外诡异和令人毛骨悚然,让他心里发毛。
“管他是什么人!先甩掉再说!”熊建国咬了咬牙,下定决心。
他脚下猛地发力,几乎是半跑起来,双臂摆动着,只想尽快拉开距离,远离这个莫名其妙的追讨人。又往前跑了几十步,翻过一个长满野草的小土坡时,身后那固执的声音终于穿透了风声和他自己粗重的喘息,清晰地灌入了他的耳朵:
“老表 ——!老表 ——!你慢点走!莫恼!莫恼啊!那锄头……那锄头是我的啊!能不能把锄头还给我啊?!”
啊?!
熊建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脚步“戛然而止”,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猛地扭回头,眼睛瞪得溜圆,惊诧莫名地望向那个已经气喘吁吁跑到十几步开外、正撑着膝盖大口喘气的社员。
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那人脸上,熊建国这才看清,对方脸上根本没有凶狠或挑衅的神情,反而交织着焦急、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
汗水顺着他布满皱纹的额角流下,浸湿了鬓边的白发,一张黝黑粗糙的朴实脸庞上,写满了恳求和急切。
“嗨!”
熊建国心中恍然大悟,紧接着涌起一阵啼笑皆非的荒谬感,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下来,连带着刚才的怒气也消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丝难言的尴尬。“原来……原来他不是高大个的人!更不是来跟我打架或者骂我的!他娘的……闹了半天,他是来追他的锄头啊!”
瞬间,刚才高大个在村巷里仓皇逃窜时,那个在巷口一闪而过的、手持锄头的模糊人影,以及高大个当时发狂般嘶吼着“把锄头给我!”并一把从那人手里夺过锄头的场景,清晰地在他脑海里串联了起来。
他终于明白,这把锄头根本不是大队的公物,而是眼前这位社员的私产!
在那个物资极度匮乏、大部分东西都归集体所有的年代,一把属于自己的、打磨得趁手耐用的铁锄头,对于一个靠土地刨食的农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是比家里的搪瓷缸子、粗布衣裳更实在的财富!
是春种秋收时离不开的好帮手,绝对不能轻易割舍的心头肉!
丢了锄头,就像战士丢了枪,根本没法下地干活,年底完不成定额工分,全家人的口粮都得受影响!
熊建国看着眼前这位社员急得通红的眼睛,心里瞬间就明白了前因后果。
这位社员,肯定是天蒙蒙亮就扛着自己的锄头出门,准备到村边的自留地里锄草——春天的草长得快,不及时清理就会抢了庄稼的养分。
可他刚踏出自家那低矮的土屋门,就迎面撞上了如同惊弓之鸟、仓惶得像丧家之犬的高大个。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笑着打个招呼,高大个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就死死盯住了他手里的锄头,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把锄头给我!”
话音未落,高大个那蒲扇般的大手已经带着不容抗拒的蛮力,猛地将那把锄头从他手里夺了过去!紧接着,高大个就疯了似的挥舞着锄头,转身扑向了巷子里追过来的熊建国。
那场惊心动魄的搏斗,这位社员肯定躲在自家门后的阴影里看得一清二楚!
他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哪里敢掺和这种持械斗殴的事?生怕被熊建国误认为是高大个的同伙,遭了池鱼之殃,只能缩在门后,大气都不敢出,眼睁睁看着两人从巷子里打到院子里,又从院子里追到村外。
他本想着等那两个凶神恶煞的人打完,尘埃落定,再悄悄出去捡回自己的锄头。可谁能想到,熊建国最后竟然夺了锄头,还提着它,头也不回地冲出村子跑了!
这一下,可把他急坏了——那锄头是他攒了半年的工分,托人从公社铁匠铺换来的,要是丢了,今年的庄稼就别想有好收成了!
可他刚才亲眼目睹了熊建国那悍勇搏杀的场面,知道这是个不好惹的硬茬,哪里敢直接上前索要?
万一激怒了这位煞神,自己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他一刀一拳。
无奈之下,他只能远远地、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像个绝望的影子,既不敢靠太近,又怕跟丢了,只能寄希望于熊建国觉得锄头是累赘,随手丢掉,他好赶紧捡回来。
他一路跟随,嘴里反复念叨的,根本不是什么骂人的脏话,而是不断哀求般重复着“老表莫恼,还我锄头……”,只是因为距离太远,加上熊建国刚才惊魂未定、心里满是戒备,把这些话听岔了,误解成了恶意的咒骂,才闹出这么大的乌龙。
第455章 还是要留一手
谜底彻底揭开,熊建国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心里真是百味杂陈——有尴尬,有庆幸,还有一丝对这位社员的愧疚。
原来刚才所有的紧张、猜疑、愤怒,都源于一场阴差阳错的误会。
但他毕竟刚经历过一场生死较量,心里的警惕性还没完全放下。
这人虽然索要锄头合情合理,但谁能保证他不是在演戏?谁能保证他拿到锄头后,不会突然翻脸,或者在高大个的指使下,仗着熟悉地形,掉过头来用这锄头袭击自己?
锄头这物件的威力,刚才他已经亲身体验过了——沉重、结实、抡起来势大力沉,要是被砸中,后果不堪设想。
熊建国多了个心眼,没有立刻将锄头交出去,而是不动声色地对那位社员说:“行,我知道锄头是你的了,等下就还你。但你莫急着过来,先在那儿等着,等我走远些你再拿。”他边说边继续往前走,始终保持着十几步的警惕距离,生怕对方突然发难。
又往前走了足足一里多地,地势渐渐开始抬升,前方出现了一道颇为陡峭的山岭——这是回大塘寨大队的必经之路,翻过这道岭,再走两里地就能看到知青点的土坯房了。熊建国加快了脚步,深吸一口气,一口气爬上了岭顶。
站在高处,视野一下子开阔了许多,晨雾已经基本散去,远处的青山、近处的水田都清晰可见,连知青点烟囱里冒出的青烟都能隐约看到。
他停下脚步,扶着膝盖大口喘息,目光锐利地扫向山根下——果然,那个社员正吭哧吭哧、艰难地向上攀登,赤着的脚在碎石和草根间跋涉,每走一步都要晃一下,嘴里似乎还在念叨着什么,但距离太远,已经听不清具体内容了,想来还是在惦记他的锄头。
熊建国深吸了一口气,心里的最后一丝戒备也放下了——看这社员的样子,确实是个老实人,只是急着要回自己的东西。
他随后将锄头在空中挥舞了几下,确认锄头没有松动,便朝着山岭另一侧的水田深处使劲扔了过去。
“咚”的一声,锄头稳稳地落在了水田边的草地上,离社员上来的路不远,又不会让他立刻拿到后追上来。
这样一来,就算对方真的有什么坏心思,就算拿到了锄头,也根本追不上自己了。
熊建国朝着山根下大喊一声:“锄头给你扔那儿了!自己去拿吧!”喊完,他不再停留,转身便走。脚步迈得又大又稳,小步加紧频次,既加快了速度,又不会显出慌张神色,朝着知青点的方向快步走去,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彻底落了地。
熊建国弓着腰,像只被追急了的兔子,在窄得能塞进脚脖子的田埂上跌跌撞撞地跑。
沾满泥浆的解放鞋鞋底早被磨平,每跑两步就打滑,裤管上溅满的泥点子像给蓝布裤缀了层麻子,连膝盖处磨破的补丁都泡得发白。
他第三次回头张望时,晨雾里终于看清那个穿蓝布褂子的高大个——这龟孙正猫腰在山坳水田的水渠边摸锄头,裤脚卷到大腿根,露出满是黑毛的腿肚子,活像头急红了眼的野猪。
“就算那龟孙摸到锄头,等他爬上来,老子早翻过鹰嘴崖了!”熊建国喘得像台漏风的风箱,喉头泛着铁锈味,每句话都带着粗气。
他扶着膝盖蹲下来,后腰的旧伤被扯得生疼——那是上个月赶马车拉苞米时摔的,到现在还贴着公社卫生院给的红药水纱布。
身后的田间小道静得能听见露水掉在稻穗上的声响,几只白鹭慢悠悠地在水田里踱步,尖嘴一下下啄着水里的小虫子,压根不管这世上还有人在逃命。
确认高大个没追上来,熊建国才敢直起腰,把汗湿的海魂衫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扇风,凉飕飕的风裹着稻花香扑在肚皮上,总算让他顺了口气。
晨雾像被谁打翻的牛奶罐,在布乐村的玉米地里漫得到处都是,连膝盖高的玉米苗都裹着层白霜。
熊建国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上钻,露水浸透的裤管拍打着小腿,“啪嗒啪嗒”的声响在雾里格外清楚。
他的肺叶在胸腔里疯狂抽搐,每吸一口气都像吞了满口图钉,扎得嗓子眼又干又疼。
直到爬上半山腰的老槐树下,确认身后连个鬼影都没有,这个浑身是伤的年轻人才瘫坐下来,后背往粗糙的树干上一靠,就觉得右手开始不受控制地抖——那模样,跟去年冬天在雪地里捡到的断腿野兔一模一样,连指尖抽搐的频率都分毫不差。
逃离了布乐村,熊建国的肾上腺素慢慢退下去,浑身的力气也跟着跑光了。
刚才跟高大个打架的场景还在脑子里转:两人同时心中窜起愤怒的火苗,高大个仗着自己人高马大,一把把他推倒在石碾子上,拳头跟雨点似的砸过来。
他当时急了眼,柴刀差点儿脱了手,这才抓起脚边的谷草捆就往对方头上抡,没想到高大个急红了眼,转身就跑出去不知道从哪里抄来的锄头。现在想想,要是再慢半步,自己恐怕早就成了锄头下的冤魂。
紧绷的神经一松,身体的反噬来得比谁都快。熊建国的手脚开始打哆嗦,连脊背都跟着颤,想喘口大气都得扯着嗓子疼。
他只好往老槐树上再靠紧点,树皮的纹路透过汗湿的衬衫硌在背上,倒让他稍微清醒了点。
头皮早就被汗浸得发潮,黏糊糊的汗水顺着后颈往下流,他抬手抹了把,满手都是湿滑的汗,心里直后悔没从宿舍带块毛巾——那还是去年妈妈从北京寄来的,蓝白格子的,吸汗得很。
可没过两分钟,脖子又开始痒,熊建国再抬手去抹,刚碰到后颈就僵住了。
晨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照在手上,掌纹里蜿蜒着一道暗红色的“小溪”,像条小蛇似的趴在手心。
他心里一紧,赶紧顺着汗湿的痕迹往上摸,指尖刚碰到头顶就“嘶”地倒抽口冷气——起初只是发麻,像有无数只小蚂蚁在颅顶爬,一摸到血迹,那麻痒瞬间变成火辣辣的疼,顺着头皮往太阳穴窜。
指尖在头发里摸索,碰到一道三指宽的伤口,半干的血痂混着新鲜血液黏在发梢上,连指甲缝里都塞满了带血的碎发。好在伤口不算深,只是划破了皮,没伤到骨头。
熊建国这才想起,刚才高大个挥锄头时,他虽然躲开了正面,可锄头刃还是擦着头顶划了过去,当时光顾着追赶,连疼都没顾上,现在神经一松,伤口倒像被撒了辣椒面似的,烧得他脑仁都疼。
第456章 寻找蓟叶止血
他忽然想起村里老乡说过的“刀口药”——学名叫蓟叶,在湘西的山坳里到处都是,紫红色的花骨朵,叶子边缘带着锯齿,摸起来扎手得很。
熊建国扶着树干站起来,在老槐树周围转了两圈,果然在灌木丛里找到几株。
他蹲下来,把叶子往手心一拢,咬牙忍着毛刺扎手的疼,使劲往一块儿揉。
翠绿的叶子被揉出墨绿色的汁液,顺着指缝往下滴,连掌心都被染成了深绿色。
他抬手把揉好的草团按在头顶伤口上,刚一碰到就疼得呲牙咧嘴,眼前发黑,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差点把后槽牙咬碎。
可效果真不是吹的——不过半袋烟的功夫,混着草屑的血浆就在头顶结成了硬痂,连疼劲儿都轻了不少。
远处传来布谷鸟的叫声,一声,两声,三声,正好跟他的心跳对上了节奏,熊建国这才敢松口气,靠在槐树上歇了歇。
接下来的山路,熊建国走得比谁都小心,活像个提线木偶,每一步都要先踩实了才敢迈。
他专挑没人走的小路,既要避开可能遇见的社员,又不敢走太快——生怕一使劲,头顶的伤口又裂开。
要是让老乡看见他满头是血,问起来可就露馅了,到时候高大个再添油加醋说几句,自己恐怕连知青点的门都进不去。
一路走一路琢磨,熊建国的心情本来挺烦闷,可翻过最后一道山梁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一下子看呆了。
蓝天白云下,灰褐色的山体高高耸立,山顶的松树长得郁郁葱葱,像给大山戴了顶绿帽子。
朝阳正好穿透云层,把整片山谷染成了金色,连空气里都飘着青草的香味。
山脚下的苏麻河清澈见底,在山前拐了个大弯,又在村子前调皮地绕了好几圈,像条银链子似的,在群山中画出一道优美的“S”形曲线。
河滩上的大塘寨更让人挪不开眼:绿树掩映间,一座座苗式吊脚楼错落有致,木头柱子支着青瓦屋顶,连房檐下挂着的玉米串都看得清清楚楚。吊脚楼从山脚下一直铺到半山腰,晨雾绕在楼群周围,活像浮在云海中的蜃楼,说是云中仙境也不为过。远处的晒谷场上,隐约能听见木槌打谷的声响,炊烟在青瓦屋顶上袅袅升起,连空气里都飘着柴火的香味。
望着这美如画的景象,熊建国的心情一下子好了不少,连头顶的伤口都不那么疼了。
他顺着山路往下走,没多久就看见知青点的院子——院墙是用黄泥糊的,门口的老榆树上挂着个铁皮喇叭,正断断续续地放着《东方红》。
院子里飘着牙膏的薄荷味,几个男知青蹲在压水井旁刷牙,睡眼惺忪的,连眼皮都懒得抬。女宿舍那边传来搪瓷盆碰撞的声响,夹杂着姑娘们的说笑声,清脆得像溪水冲过鹅卵石。
熊建国赶紧低下头,从门口扯下的草帽赶紧捂在头上,走了几步又赶紧把帽檐往下拉了拉,快步穿过院子。
没人注意到他裤脚上沾着的草屑,也没人发现他脸色苍白——大家都还没睡醒呢,谁会管别人的闲事?
昨天晚上抢红薯种的事,除了他和高大个,再没第三个人知道,只要自己不说,谁也不会怀疑。
回到宿舍,熊建国反手把房门插紧,这才敢脱下那件浸透冷汗的海魂衫。
领口处巴掌大的血渍已经发黑,像块丑陋的胎记贴在蓝白条纹上,连衣角都沾着干涸的血点。
他胡乱从床底下翻出件干净的白衬衫套上,把脏衣服团成一团,丢在炕边的搪瓷脸盆里。
拎着脸盆到院子里压水时,冰凉的井水冲在衣服上,把血渍慢慢冲淡,可用胰子搓洗时,还是泛起淡红色的泡沫,看得他心惊肉跳——这要是被别人看见,可就说不清了。
换了三盆水,才算把衣服洗干净。熊建国把海魂衫晾在院子里的绳子上,晨风掀起湿漉漉的衣角,露出内侧一道崭新的裂口——那是锄头擦过时留下的痕迹,离他的颈动脉只差两寸。
他伸手摸了摸那道裂口,布料的纹路在指尖下凸起,像张嘲笑的嘴,无声地重复着当时锄头劈下来的“呼”声。
“老子要让你全队陪葬!”
高大个在集市上的威胁突然在耳边响起,熊建国猛地攥紧晾衣绳,麻绳深深勒进掌心的伤口,疼得他倒抽口冷气。他这才清醒过来: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候,高大个那脾气,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他赶紧跑回宿舍,从床底下拖出个木箱子,把磨得锃亮的柴刀拎了出来——这是刚才去布乐村时的防身工具,刀把上还缠着破布条,握起来正好不打滑,刚才担心被人找才藏在里面。
门后立着根碗口粗的顶门杠,是他上个月从后山砍的硬木,还有藏在稻草堆里的麻绳,都是为了防备万一准备的。
正当熊建国给柴刀缠新布条时,厨房传来碗筷碰撞的声响,女知青们的说笑声顺着窗户飘进来。
张桂兰的声音最响,正跟李红梅说昨天分到的玉米饼子有多香,李红梅笑着回她,今天食堂要做土豆炖茄子,说不定还能有半勺豆油。
没人知道,这个看似平常的清晨,有个年轻人刚刚从死神的指缝里逃出来;也没人知道,昨天那场打架远没结束,危险正像苏麻河的暗流似的,在这片平静的山村里悄悄涌动。
窗外的铁皮喇叭又响了,《东方红》的旋律越来越清楚,该上工了。熊建国对着镜子整理好衣领,把后颈的血痕遮得严严实实,又摸了摸头顶的草痂,确认不会掉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走进阳光里——院子里的知青们正扛着锄头往村口走,没人注意到这个年轻人苍白的脸色,更没人知道他藏在袖子里的柴刀。
只有熊建国自己清楚,从今天起,他得比谁都小心,因为高大个的锄头,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再次劈过来。
第457章 无尽的后怕
整整一天,熊建国都像被块浸了水的破棉絮堵在胸口,连喘气都觉得费劲。
清晨醒来,手一摸枕头就摸到几根带着血痂的断发——准是昨夜翻来覆去揪头发时扯下来的,后脑勺的伤口还隐隐作痛,一低头就牵扯着头皮发麻。
蹲在压水井旁刷牙,搪瓷缸里晃荡的水面映出他眼底的红血丝,盯着盯着竟恍惚看见高大个那张横肉堆垒的脸,连嘴角那道刀疤都清晰得吓人,吓得他手一抖,半缸凉水全洒在了裤脚上。
早饭的玉米糊盛在缺了口的粗瓷碗里,黄澄澄的看着挺有食欲,可塞进嘴里却跟嚼锯末似的,没半点滋味。
邻座的知青小王凑过来问他咋不吃菜窝窝,他也只是含糊着摇摇头——哪还有心思吃东西,满脑子都是高大个可能找上门的场景。
后脑勺的伤口像是跟他作对,越琢磨越疼,连太阳穴都跟着突突跳,活像有只小锤子在里面敲。
这种坐立不安的状态一直熬到晌午。
顶着毒辣的太阳在稻田里除草,熊建国的魂儿像是飘在了半空,手里的锄头没轻没重,三次砸在自己的脚背上。
第一次还只是疼得龇牙,后两次直接把解放鞋的鞋头砸出了泥坑,脚趾头麻得半天没知觉。
汗水顺着眉骨往下淌,流进眼睛里火辣辣的,可这点疼跟心里的焦灼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他一边机械地薅着稻丛里的稗子,一边在脑子里演起了“灾难片”:一会儿是高大个带着七八个壮实的社员,扛着钉耙铁锹冲进知青点,把宿舍的木门砸得稀烂;一会儿又是自己夜里去巡谷场,冷不丁从玉米地里窜出个人影,一棍子把他打晕在田埂上;最让他揪心的是,要是因为自己打架连累其他知青受委屈,那他熊建国可就成了大塘寨知青点的罪人,以后哪还有脸跟大伙儿一起上工、一起啃窝窝头?
黄昏收工的时候,熊建国刚走到晒谷场边,就发现自己晾在石碾子上的胶鞋没影了。
那鞋是去年冬天他爹托人从城里寄来的,鞋底还没磨平,平时宝贝得不行。
他蹲在土墙根下,看着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橘红色,一点一点往山后头沉,手里无意识地薅着脚边的野草,把嫩绿的草叶扯得粉碎,碎渣子撒了一地。
直到夜幕完全把山寨裹住,星星都出来了好几颗,预想中的报复还是没动静。
可这份安静比吵吵嚷嚷更让人难受,就像夏天下暴雨前的闷热天,空气稠得能拧出水,压得人胸口发闷。
熊建国提心吊胆了一整天,眼皮早就开始打架,拖着灌了铅似的腿回到宿舍,倒在铺着稻草的土炕上,没一会儿就睡得跟死猪似的,连梦里都在躲着高大个的锄头。
第二天破晓,天刚蒙蒙亮,熊建国就按往常的习惯去稻谷场跑步。
晨雾跟轻纱似的飘在空地上,几个早起挑水的苗族妇女正蹲在井边唠嗑,看见他跑过来,突然就闭了嘴,原本热闹的说话声一下子没了,只剩下扁担“吱呀吱呀”的响声,在寂静的石板路上格外刺耳。
熊建国假装没看见,继续往前跑,可等他快跑到妇女们身边时,人群里突然爆发出一阵刻意压低的笑声,那笑声跟蚊子叫似的,嗡嗡地钻进耳朵里。
他知道她们肯定在议论自己跟高大个打架的事,这种躲躲闪闪的窥探比当面骂他还让人难堪,后背像是爬了无数只小虫子,又痒又麻,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好不容易熬到上午,熊建国坐在田埂上晒太阳薅草,手里的草绳刚编到一半,突然听见一个声音从水渠边传来,吓得他手一抖,草绳“哗啦”一声散了一地。
“建国!”是廖敏的声音,这姑娘是长沙来的知青,干活麻利,总爱把裤腿卷到膝盖,露出结实的小腿。
熊建国抬头一看,廖敏正挥舞着草帽往这边跑,解放鞋踩在水田里,溅起的泥水洒了裤脚一身,可她半点不在意,跑到跟前就咋咋呼呼地问:“你昨天是不是去找高大个算账了?我听布乐村的人说,你把那家伙的门牙都打飞了?”
廖敏的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满是兴奋。熊建国心里咯噔一下——这事儿他没跟任何人说,怎么才过了一天就传遍了?
虽然确实是他把高大个揍了,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还是让他有些发懵,愣了愣才点了点头。
“龟儿子!早就该有人收拾那个泼皮了!”
廖敏先是骂了一句,又觉得在知青面前说脏话不太体面,赶紧收住话头,伸出大拇指使劲晃了晃,“好样的!能给咱大塘寨的知青出气,证明咱们不是软柿子捏的怂人!这架打得漂亮,打出了咱们的威风,你熊建国,是条真汉子!”
这话像股暖流似的,一下子冲进了熊建国的心里。这两天他听够了风言风语,担够了心,廖敏的话比凉水解渴,比窝窝头顶饿,心里的乌云一下子散了,连后脑勺的伤口都不那么疼了。
心情一好,浑身的力气都回来了。正午的太阳把田埂晒得裂开了小口子,脚踩上去烫得慌,可熊建国抡起锄头的手却格外有劲,泥土被挖起来时“簌簌”作响,节奏都比平时轻快了不少。
廖敏那番话就像剂强心针,连后颈被太阳晒脱皮的灼痛,都成了值得骄傲的荣誉勋章。
“对!别人欺负到头上,哪能吃窝囊气!凭什么要忍气吞声?”
他一边干活一边在心里嘀咕,越想越觉得自己没做错,“自己做得对,就不用怕别人说闲话!”
趁着没人注意,熊建国对着稻浪起伏的田野使劲喊了几声,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惊得几只灰雀扑棱着翅膀从稻丛里飞了出去。那一刻,心里的憋屈、焦虑全被喊没了,只剩下浑身的畅快。
可这份好心情没能维持到日落。
晚饭时,炊事员老张给他盛玉米糊的时候,特意多舀了半勺南瓜块,可眼神却躲躲闪闪的,跟看瘟神似的,不敢跟他对视。
他端着碗想找个地方坐下,刚走到井台边,就看见几个女知青正围着洗衣盆唠嗑,见他过来,立刻闭了嘴,挤作一团小声嘀咕,连手里的搓衣板都停了。
最让他难受的是会计家婆娘的话,那女人嗓门大,说话又尖,晚风把她的声音吹得老远,正好飘进熊建国耳朵里:
“……有些人就是爱逞英雄,自己惹了麻烦不算,还连累大伙儿跟着担惊受怕,这种愣头青早晚要出事……”
另一个声音接着说:“可不是嘛!本来高大个这阵子都消停了,他倒好,主动找上门去打架,这不是没事找事嘛!”
第458章 他就是个煞星
熊建国心里像被泼了盆冷水,从头凉到脚。
他知道大伙儿觉得他是个煞星,怕他招来高大个的报复,可他没法解释——总不能跟每个人都细说,是高大个先抢红薯种,还想用锄头劈他吧?
事情就摆在那儿,懂的人自然懂,不懂的人,说再多也没用。
虽然知道社员们听的都是小道消息,只知道他打架不要命,却不知道前因后果,可熊建国懒得去辩解。
他爹从小就教他,高调做事,低调做人,自己问心无愧就行,没必要跟旁人争长短。
接下来的日子倒出奇地平静,高大个没再来找他麻烦,也没听说布乐村有人要来找茬。
可熊建国半点不敢放松警惕,白天在田里做工时,眼睛总忍不住四处张望,生怕突然看见一群人冲过来,好提前找机会开溜。
晚上睡觉前,他会把一根碗口粗的硬木头顶在门板的插销上,还用脚使劲跺几脚,直到确认木头纹丝不动,才敢放心。
那把磨得锃亮的砍柴刀更是一刻不离身,白天别在后腰上,夜里就放在枕头边。
每天深夜,他还会拎着刀去村外的树林里练几下——不是为了耍威风,是怕真遇到事时手生。
煤油灯的光昏昏暗暗的,熊建国蹲在地上,用磨刀石反复打磨着刀刃,青白色的刀身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映出他紧绷的下颌线。
门后除了顶门杠,还抵着根新砍的榉木棍,床底下藏着一捆结实的麻绳,这些都是他为可能到来的夜袭准备的。
窗外的蛙鸣声此起彼伏,可他却在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演练格斗动作,直到天快亮了才敢合眼。
日子一天天过去,高大个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没半点消息。
可熊建国还是不敢掉以轻心,每次看见进村的陌生人,都会下意识地握紧后腰的柴刀,仔细打量对方的穿着和手里的东 ——要是扛着锄头、铁锹之类的农具,他就会多留个心眼。
这样的戒备持续了半个月。
某天晌午,太阳正毒,熊建国蹲在老槐树下啃菜团子,菜团子是用玉米面和野菜做的,有点涩口,可他吃得正香。
突然,树影里钻出个穿对襟蓝布褂的汉子,身后还跟着个七八岁的男孩,男孩拖着鼻涕,手里攥着个烤红薯。
陌生人的布鞋刚踏进树荫,熊建国就跟弹簧似的弹了起来,右手下意识地摸向别在后腰的柴刀,手指已经碰到了冰凉的刀鞘。
“熊知青?”来人操着浓重的湘西口音,语速有点慢,“我是盘龙寨的杨木匠,想跟你打听点事……”
话音还没落下,熊建国已经看清了对方的手——那双手布满了皲裂的口子,掌心和指节上是厚厚的老茧,一看就是常年握刨刀、锯子留下的,不是干农活拿锄头的手。
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松弛下来,他松开握刀的手,尴尬地笑了笑:“杨师傅啊,找我有啥事儿?”
原来杨木匠是听说熊建国在公社学过画图纸,想让他帮忙画个简易的打谷机图纸,村里的打谷机坏了,眼看着要收稻子,急着用。
熊建国这才彻底放下心,原来只是来求帮忙的乡亲,哪是什么高大个派来的复仇使者。
风穿过旁边的玉米地,发出“沙沙”的响声,熊建国一边给杨木匠讲图纸的事,一边忍不住笑自己——这阵子真是疑神疑鬼的,都快成惊弓之鸟了。
可当天晚上临睡前,他还是习惯性地检查了门闩,把柴刀摆在触手可及的炕沿上。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斜照进来,在泥地上画出一道银色的线,像道无形的警戒线,提醒着他不能放松。
又过了几天,天气热得离谱,太阳跟个大火球似的挂在天上,空气都被晒得发烫,人站在外面,感觉快要被蒸发成水汽了。
收工后,熊建国跟几个社员坐在村口的大榕树下乘凉,榕树的叶子又大又密,挡住了毒辣的太阳,偶尔有风吹过,还能带来点凉意。
就在大伙儿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今年的收成时,远处的小路上走来了两个人——一个陌生的汉子,身后跟着个半大的孩子,两人都背着布包袱,看样子是从外村来的。
熊建国的神经一下子又绷紧了,手悄悄摸向腰间,眼睛紧紧盯着那两个人。
他想起了半个月前,高大个就是这样带着人追着他跑了大半天,现在这两个陌生人直奔大榕树下而来,他的心跳瞬间快了起来,心情复杂得很——既怕真是高大个的人,又觉得或许是自己想多了。
没等他琢磨完,那两人已经走到了树下,四处看了看,开口问道:“请问咱们大队的熊建国在不在?我们找他有点事。”
旁边的社员们也一下子警惕起来,纷纷停下话头,眼神里带着疑惑和戒备,看向那两个人。
坐在熊建国旁边的王大爷是村里的老支书,见多识广,他先开口问道:“你们是从哪儿来的?找熊知青有啥事儿?”王大爷一边问,一边给熊建国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他别冲动,先看看情况。
熊建国攥着柴刀的手稍微松了点,他看着那陌生汉子的脸,对方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脸上满是风霜,眼神很平和,不像是来寻仇的,心里的石头稍微落了点地,但还是没敢完全放松——谁知道这会不会是高大个的新花样呢?
第459章 一个人打七八个
暮春的午后,太阳没那么毒辣了,带着点暖融融的劲儿。
生产队刚收完上午的工,社员们三三两两地蹲在晒谷场边的老槐树下歇脚,有的抽着旱烟,有的啃着粗粮馍,还有的靠在树干上打盹,空气中飘着泥土和稻草混合的味道。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打了好几块补丁的蓝布褂子的老乡,顺着场边的大道大步走了过来。
这人个子不算高,但看着结实,肩膀宽宽的,手里还攥着顶破草帽。
他刚走到人群跟前,就扯着嗓子喊了一嗓子:“俺找熊建国!俺要请他给俺儿子做师父,教俺娃拳脚功夫!”
这一嗓子跟往滚油锅里泼了瓢冷水似的,瞬间把晒谷场的安静炸没了。
正在打盹的老会计头一歪,差点从屁股底下的条凳上栽下去,手里的烟袋锅子“当啷”掉在地上;几个凑在一起纳鞋底的妇女手一抖,针扎歪了不说,还差点戳到手指头,纷纷抬头往这边看;熊建国正蹲在地上,手里把玩着几根刚摘的青草叶子,一听这话,叶子“哗啦”撒了半把,他赶紧站起身,眯着眼睛打量眼前这陌生汉子。
看了一会儿,熊建国总算认出来了——这是邻村砖窑上的挑坯工,之前去砖窑拉过砖,远远见过几面。他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烟末子,往前凑了两步,声音里满是困惑:“老哥,你这是咋回事啊?为啥突然要让娃跟我学拳?你又是从哪儿听说我会这个的?”
老乡一听熊建国搭话,立马乐了,黝黑的脸上挤出一堆皱纹,跟朵晒干的菊花似的。
他把破草帽往胳膊肘上一夹,伸出跟树皮似的粗糙大拇指,说话时唾沫星子都溅了出来:
“熊师傅,你这能耐还有谁不知道啊!半个月前在布乐村,你一个人单挑高大个他们七八个混子,把那帮人打得屁滚尿流,听说有个小子慌得裤腰带都跑断了,光着屁股往玉米地里钻!”
这话一出口,晒谷场上顿时响起一片“嚯”“真的假的”的惊叹声。
正在旁边磨镰刀的张铁匠手一松,镰刀“当啷”掉在石头上,赶紧跑过来追问:
“建国,这是真的?你一个人能打七八个?俺之前还以为你就是跟高大个吵了架,没成想这么厉害!”几
个半大的孩子更是兴奋,从大人身后蹿到前排,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直勾勾盯着熊建国,满是崇拜。
“那可不!”
老乡见大伙儿都感兴趣,更来劲了,把破草帽往膝盖上“啪”地一拍,就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
他说熊建国当时怎么一个扫堂腿,一下子放倒三个混混;又怎么赤手空拳夺下对方手里的铁锹,吓得那帮人不敢上前;最后高大个怎么“扑通”跪下求饶,说话时漏风的门牙还直打颤,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利索。
他说得活灵活现,连动作细节都描述得清清楚楚,仿佛当时就在现场看着似的。
可熊建国越听越懵,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这说的根本不是他啊!
那天在布乐村,他就只跟高大个一个人打了架,哪来的七八个混混?
明明是高大个先动手拿着锄头要刨人,他才还手的,哪有什么“单挑一群人”的事儿!
可经老乡这么添油加醋一渲染,熊建国倒成了仗义走天涯的侠客,成了能独闯龙潭虎穴、除魔降妖的勇士,活脱脱是评书里单枪匹马大破长坂坡的赵子龙。
老乡说得唾沫横飞,社员们听得入了迷,有的还时不时点头,嘴里念叨着“难怪高大个最近没动静,原来是被打怕了”,只有熊建国站在原地,一脸无奈,感觉自己在听别人的故事。
等老乡终于说完,晒谷场上安静了几秒,接着大伙儿都对着熊建国投来崇敬的目光,连之前不太待见他的会计家婆娘,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老乡则掐着腰,一脸得意,仿佛刚才宣扬了这么一段“英雄事迹”,自己也跟着沾了光,满是满足感和自豪感。
熊建国本来想赶紧解释清楚,免得大家越传越离谱,要是这话传到高大个耳朵里,还以为是他故意编造瞎话吹牛,再惹来麻烦就糟了。
可他刚要开口,老乡却先说话了:“熊师傅,俺这儿子性格太懦弱,胆子小得很,平时连话都不敢多说两句,在村里总被别的娃欺负。
俺实在没办法了,才来求你,你就行行好,教他两招拳脚,以后他到了社会上,也能少吃点亏,不被人随便欺负。”
听老乡这么说,熊建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赶紧摆手:“老哥,你等等,这里面有误会,我……”他
话还没说完,就见老乡突然往身后一拽,把躲在自己屁股后面的一个瘦小男孩拉了出来。
那孩子约莫十二三岁,细胳膊细腿的,跟根没长开的豆芽菜似的,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衫,脚上却蹬着一双崭新的解放鞋—— 一看就是为了今天特意换的,鞋帮子白得扎眼,跟他的穿着格格不入。
孩子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看着特别拘谨。
“俺这娃打小就怂。”
老乡粗糙的大手按在儿子的肩膀上,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带着点心疼,“去年的时候,被村支书的侄子堵在巷子里,按在粪坑里喝脏水,回来就发了三天高烧,差点没挺过来……”
孩子听到这话,脑袋垂得更低了,后颈上凸出的脊椎骨一节节的,像串起来的小算盘珠,看着让人揪心。
老乡说着,突然抬脚轻轻踹了下孩子的膝窝,催促道:“愣着干啥?快给师父磕头!以后跟着师父好好学,别再让人欺负了!”
孩子腿一软,踉跄着就要往下跪,熊建国吓得赶紧一个箭步冲上前,伸出结实的臂膀稳稳托住孩子的胳膊,不让他跪下去。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晒谷场尽头,几个戴着红袖标的人正往这边张望,心里咯噔一下,急得后脖颈都冒了汗,赶紧压低声音说:
“使不得!使不得!这年头行这种旧礼是要挨批斗的!教员好不容易领着大伙儿把老封建这座大山推倒,让咱们站起来挺直了腰杆儿,人人当家作主平等相待!咱们要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尊严!再说我哪会什么真功夫啊,就是瞎比划两下,根本没法教他打拳,你可别为难我了!”
第460章 真相大白
“熊师傅,您这是瞧不上咱家的孩子,还是故意推脱啊?”老乡一听这话,急得直搓手,脸都涨红了,“你就别谦虚了!现在整个公社谁不知道你的本事?高大个那伙人现在见着你们大塘寨的人,都绕着道走,听说他表叔连夜托关系,把他弄回长沙老家了,再也不敢待在这儿了!布乐村的人还说,你帮他们除了一害,之前还想专门来给你邀功呢!”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一下子劈开了熊建国心里的疑惑。
他这才明白,难怪这半个月一直风平浪静,没见高大个来找麻烦,原来那帮混混早就作鸟兽散了!
他心里顿时一松,之前一直提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立马来了精神,赶紧追问:“老哥,你说得是真的?高大个真回长沙了?你再给我详细说说!”
老乡见熊建国感兴趣,就把自己知道的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原来自打那次打斗后没几天,高大个就托他在老家公社当干部的表叔,找了个招工的名额,回了长沙;他那帮平时一起混的兄弟,有的也跟着托关系走了,有的怕被熊建国报复,躲回了自己老家,布乐村那片再也见不到他们的影子了。
听完老乡的话,熊建国心里的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长长舒了一口气,心情跟拨云见日似的,一下子好了起来,之前的焦虑和担忧全没了。
这时,老乡又开始再三央求,旁边的社员们也跟着帮腔,有的说“建国,你就教教吧,这孩子看着怪可怜的”,有的说“教两招防身也没啥,总不能让孩子一直被欺负”。
心情好了,熊建国也不再推脱,大手一挥,爽快地说:“行吧,我可以教他,但有个条件——他不能叫我师父,得叫我老师,就当我是他的体育老师,教他点锻炼身体的法子,不算教拳,这样也不犯忌讳。”
老乡一听熊建国答应了,立马咧嘴笑了,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赶紧点头:“成!怎么都成!只要你愿意教,叫啥都行!娃,快,叫熊老师!快叫啊!”他一边说,一边轻轻推了孩子一把。
那孩子抬起头,怯生生地看了熊建国一眼,小声喊了句:“熊老师。”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熊建国笑着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每天早上,你就来村口的稻场找我,我教你些动作,锻炼身体。”
夕阳把晒谷场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老乡拉着孩子,一个劲地跟熊建国道谢,才慢慢离开。
看着他们的背影,熊建国终于彻底松了口气,这才开始跟围着的社员们解释那天的真实情况,说自己根本没打七八个,就只跟高大个一个人起了冲突,是大家传得太邪乎了。
可社员们听了,大多只是笑了笑,显然没太当真。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村口的稻场上就热闹了起来。
那个孩子早早地来了,跟着熊建国一招一式地比划,有模有样地“打拳”。
周围看热闹的社员们一看,更觉得昨晚传的 “熊建国一人单挑十几人”是真的,纷纷议论:“你看这娃学得有模有样的,肯定是熊建国教得好,他真会功夫!”
没过一会儿,有个社员就凑了过来,笑着说:“小熊啊,你看俺家那小子,也总爱跟人疯跑,要不你也教教他?让他跟着学两招,锻炼身体也好啊!”旁边立马有人附和:“对呀对呀,也教教俺家娃!”
熊建国看着大伙儿期待的眼神,也没法拒绝,只能笑着答应:“行啊,愿意学的都来,咱们一起锻炼。”他没想到,自己这一妥协,竟像推倒了多米诺骨牌,越来越多的人把孩子送来学“拳”。
等到傍晚收工的时候,晒谷场上已经乌泱泱站了二十多个孩子,有的光着脚,有的还带着自己的小弟弟小妹妹,甚至有个大点的姑娘,背上还背着个吃奶的奶娃,说是要跟着一起学。
熊建国也不嫌弃,索性把这些孩子都收下,一起教他们做些简单的伸展动作、扎马步,权当是上体育课。
之后的日子里,孩子们来得时多时少,有的来了两天就不想来了,有的则天天坚持。
熊建国也不强求,自由散漫地教着,每天早上和傍晚,晒谷场上总能看到一群孩子跟着他比划的身影,热闹得很。
半个月后,来上课的孩子就固定下来了,一共七个,各个都很认真,几乎风雨无阻,坚持一早一晚跟着“打拳”。
其中,邻村老乡家的那个孩子最能吃苦,就算到了晚上,月光下,也能看到他在自家晒坪上偷偷练马步,新鞋子没多久就磨出了洞,他也不在意。
转折发生在某个蝉鸣嘶哑的午后。那天天气热,熊建国教孩子们练了一会儿就让他们休息,休息间隙,他觉得无聊,就随口哼了一段之前在家听戏学的《打渔杀家》,还跟着比划了两下戏里的动作。
没想到孩子们一下子来了兴趣,围着他,吵着让他再教,还跟着模仿起来。熊建国见状,索性把京剧的一些基础动作也教给了他们,想着既能锻炼身体,又能让孩子们多学点东西。
可他没料到,这一举动竟像打开了潘多拉魔盒。
这些孩子一个个都天赋异禀,学起京剧动作来飞快,没多久就能像模像样地比划几段。后来,生产队的宣传队要去其他公社演出,队长知道这事儿后,就让熊建国领着孩子们演一段京剧片段。
没成想,这一演就引起了不小的反响,其他公社的人都夸孩子们演得好。
再后来,这段“武术京剧”被推荐去参加全县汇演,一下子就引起了轰动,县文化馆的领导特意给他们奖了一面写着“文艺新苗”的锦旗。
而当年那个躲在父亲身后、瑟瑟发抖的“豆芽菜”,二十年后竟成了省京剧团的武生台柱,每次演出结束谢幕时,他总会朝着大塘寨的方向深深鞠一躬。
因为他永远记得,在那个偏远的山寨里,有位知青老师,曾在晒谷场上,为他打开了梦想的大门,给了他面对世界的勇气。
第461章 大塘寨的知青
1974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急切,像是怕赶不上什么似的。
大塘寨漫山遍野的油菜花早早开了,金灿灿的一片,把山坡染得跟铺了层碎金子似的,风一吹,花海翻涌,连空气里都飘着甜丝丝的香气。
这天,公社礼堂里格外热闹。
廖敏站在铺着红布的讲台上,手里攥着的发言稿被汗水浸得发皱,边角都软塌塌的。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台下——乌泱泱的人头攒动,县革委会王主任坐在第一排,锃亮的脑门在头顶镁光灯下闪着光,格外显眼。
王主任身后的墙上,“知识青年到农村去”的红色标语用油漆刷得鲜亮,红得有些刺眼,让廖敏心里莫名一紧。
“我们大塘寨文艺宣传队,自成立以来……”
廖敏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礼堂,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音。
她紧张地攥紧发言稿,眼角的余光瞥见礼堂角落里的熊建国——他靠在墙边,双手抱在胸前,正无声地用口型提醒她:“挺直腰板,别慌。”
廖敏悄悄挺直后背,心里安定了些。这支文艺宣传队是她和熊建国牵头组建的,十二个知青凑在一起,起初只能跳些单调的忠字舞,后来慢慢摸索,节目单越来越丰富:有朗朗上口的快板《学大寨》,有气势十足的京剧选段《智取威虎山》,还有熊建国结合自己“武术功底”编排的武术表演《少年强》。现在,他们的足迹已经走遍了周边七个公社,成了小有名气的“文化轻骑兵”。
台下,县广播站的录音机正滋滋作响,褐色的磁带在里面转动,卷出细细的胶带,像一条小蛇在蜿蜒。
廖敏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王主任的衣服,发现他中山装的第三个纽扣掉了,露出里面一件发黄的旧汗衫,领口还磨出了毛边,她忍不住偷偷松了口气——原来领导也不是那么遥不可及。
这时,县广播站的记者小跑着调整相机角度,闪光灯 “咔嚓” 亮了一下,晃得廖敏眯了眯眼。
就是这一瞬间,她瞥见了礼堂墙上宣传栏里的《红旗周报》——那上面印着她的照片!照片里的她头戴军帽,腰系红绸,正摆出《红色娘子军》里的经典舞姿,精神抖擞。照片旁边的文字赫然写着“扎根农村的文化轻骑兵”,看得廖敏脸颊发烫。
这张报纸被公社书记用图钉钉在最显眼的位置,旁边还贴着市革委会的红头文件,标题是《关于学习大塘寨文艺宣传队先进经验的通知》。
每次看到这些,廖敏都又骄傲又忐忑,总觉得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我代表大塘寨文艺宣传队全体队员向领导保证!”廖
敏陡然提高声调,目光坚定地看向台下。她捕捉到王主任投来的赞许目光,心里一暖,继续说道:“我们要做永不生锈的螺丝钉,一辈子扎根农村,为乡亲们带去更多好节目!”
话音刚落,礼堂后排突然传来一声清晰的嗤笑。
廖敏不用回头就知道,准是去年分来的上海知青小林。
她眼角的余光瞥见小林用报纸半掩着脸,正跟旁边的人小声嘀咕:“装模作样,谁不知道想回城呢。”
这话像一根细刺,狠狠扎进廖敏心里,让她瞬间僵住。知青点里早就传开了消息:小林的舅舅在轻工局当科长,正在给他办病退回城的手续,用不了多久,小林就能离开这里,回到上海的家里了。
其实,对小林这种言行,知青点里大多人都不以为意,甚至觉得他是个另类,经常对他投以白眼。
廖敏一开始也觉得膈应,可时间长了,也就慢慢习惯了。
毕竟这几年,知青们走得七七八八,有的靠关系回城,有的去了工厂,曾经热热闹闹的知青点,早就没了往日的景象。
“一辈子扎根农村” 的誓言,说得多了,反倒像成了喊得最大声的人背负的枷锁,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散会的时候,公社秘书悄悄塞给廖敏一个鼓囊囊的信封。
她打开一看,里面除了五块钱的演出补助,还有一张省报的采访预约单。
廖敏正拿着信封发呆,熊建国从后面追了上来。
他肩上挎着个军绿色的挎包,里面露出半截红绸带,是排练时用的道具。
“市里要来拍纪录片,咱们得抓紧排新节目,可不能掉链子。”
熊建国说着,眼角的余光却不自觉地扫向巷子口——那里有几个知青正围着一份新到的《参考消息》,头凑在一起小声议论着什么,隐约能听到“广州”“恢复高考”之类的字眼。
从那以后,宣传队的日程就像被按下了快进键,忙得脚不沾地。
白天,他们要背着乐器、道具穿梭在各个大队巡演,有时候一天要跑两个村子,连吃饭都得在田埂上对付;晚上,还要应付络绎不绝的参观团,给他们表演、介绍经验。
最忙的时候,廖敏一天要重复六遍同样的发言稿,说到后来,她自己都恍惚了,觉得那些“扎根农村”的誓言,仿佛真的是从肺腑里说出来的真心话。
只有深夜回到知青点,看到宿舍墙上日渐稀疏的挂钩,廖敏才会猛地清醒过来。
原先挂着十二个人毛巾、挎包的墙上,现在只剩下几颗生锈的钉子空悬着,孤零零的。去年还热热闹闹的十二人间宿舍,如今只剩下她和熊建国的铺盖还卷在炕头上,显得格外冷清。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立冬。
那天,最后一批返城的知青把行李装上了拖拉机,突突的马达声在村口响了很久。
小林临走的时候,特意找到廖敏,往她手里塞了一包大白兔奶糖,语气带着点嘲讽:“傻子才真信你们那套‘扎根农村’的话,我先走一步,回上海吃大白兔去了。”
看着拖拉机扬起的漫天尘土,廖敏捏着那包还带着温度的奶糖,心里五味杂陈。
不远处,熊建国蹲在井台边,正拿着磨刀石磨他的红缨枪头——那是表演《少年强》时用的道具。
金属摩擦的声音尖利刺耳,像是要把空气都刮破。廖敏的脑海里蓦地闪过上个月去县里汇演时,文化馆老馆长偷偷跟她说的话:“小廖啊,跟你说个好消息,你爸平反了,城里的纺织厂已经给他留了岗位,你要是想回去,我可以帮你问问……”
第462章 知青大都回城了
可日子总得继续。廖敏把奶糖放进兜里,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没了并肩作战的战友,再勇猛的冲锋,也显得格外孤寂。
初雪来得比往年早。
那天早上,廖敏去仓库拿道具,发现仓库的铁门结满了冰碴,冻得死死的,她费了好大劲,用柴刀背使劲敲击门框,才勉强把门打开。
雪絮慢悠悠地飘进仓库,让原本就空旷的仓库显得更加冷清。
以前,仓库里堆满了各种乐器和道具,二胡、手风琴、腰鼓、演出服…… 挤得满满当当;
现在,只剩下两面掉漆的腰鼓孤零零地靠在墙角,鼓皮上还裂了小口子。
墙上贴着的奖状也褪了色,在穿堂风里“哗啦哗啦”作响,有的地方裂了缝,用橡皮膏粘着,一扯就会带起木屑,粘在廖敏洗得泛白的蓝裤子上,拍都拍不掉。
廖敏和熊建国试着排演新节目,可说着说着就卡壳了——往常这个时候,小号手会及时接上调子,手风琴手会递来道具,可现在,身边空荡荡的,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有一次排练《红灯记》,廖敏一个人要串李铁梅和李奶奶两个角色,又要唱又要做动作,忙得脚不沾地。
转身的时候,她被自己的裤脚绊倒,重重地坐在台上,积压了许久的委屈突然涌了上来,竟失声哭了起来。
开春以后,公社从村里调来几个农村青年补充到宣传队,可这些新队员对背台词、练动作没什么兴趣,记起工分来倒是格外利索。
阳光透过糊在窗户上的《人民日报》照进仓库,报纸上的铅字在水泥地上投下“农业学大寨”的阴影,显得有些滑稽。
新队员吹起竹笛来总是跑调,那声音凄厉得像后山饿狼的嚎叫,听得人心里发毛。
孩子们跟着熊建国练功时扬起的尘土里,还混杂着晒干的红薯须,散发出一股霉甜的气息,那是属于这片土地独有的味道。
直到有一天,县里的吉普车再次停到公社门口。
这次,王主任带来的不再是红头文件,而是一沓返城审批表。廖敏接过表格的时候,手指都在发抖。
她抬头望去,看见熊建国正被一群孩子围着,孩子们吵着要学“云里翻”的动作。熊建国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装,后背的补丁裂开了线,露出里面的海魂衫——那还是他刚下乡时带来的。
人群里,那个总缠着廖敏讨糖吃的小丫头,现在已经能连着打十几个旋子,动作标准又利落。
晨雾中的阳光洒在孩子们汗津津的脸上,给他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看起来格外温暖。
廖敏拿着返城审批表,回到空荡荡的知青宿舍。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表格,纸角已经起了毛边,显然是被她反复展开又折起过很多次。
窗外传来孩子们练功时的呼喝声,清脆又响亮,那声音像一根无形的线,一端紧紧拴着她的心,另一端却抛向了千里之外的长沙——那里有她的家,有她想念的亲人。
她倏地想起离家那天,哥哥偷偷塞进行李箱的那包桂花糖。
当时她还嫌糖占地方,随手塞到了箱子最底下,可现在,那包糖的样子,甚至糖纸的每一道褶皱,都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甜得让人心头发酸。
审批表上“家庭团聚”四个铅字在夕阳下泛着冷硬的光,没有一点温度。
墙角,那面演出时用的红旗还挂在那里,透着前日暴雨后的潮气,带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两种迥异的气息在鼻腔里冲撞——一边是家的甜,一边是这里的潮,让她突然想起在石灰窑演出的那天,汗水和脸上的油彩混在一起的味道,咸咸的,却格外真实。
直到这一刻,廖敏才惊悟过来:那些曾经喊得响亮的“扎根农村”的誓言,早就像晒谷场上的稻草人——外表看起来还立着,可里面的筋骨稻草,早就被岁月一点点蚀空了,只剩下一个空架子。
想通了这一点,廖敏心里豁然开朗。
她转身跑出宿舍,一路跑到仓库,翻出那本积了灰的创作本。
她吹掉本子上的灰尘,打开第一页,拿起笔重重地写下标题:《新山村的故事》。
这一次,故事的主角不再是穿军装的知识青年,而是那些真正扎根在这里的人——包着头巾、走村串户的赤脚医生,戴着草帽、开着拖拉机耕地的年轻社员,还有那些在田埂上追逐打闹、眼里满是星光的孩子……
写完标题,廖敏抬起头,窗外的夕阳正慢慢落下,把天空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
她知道,无论未来是否离开这里,这段在大塘寨的日子,这些关于文艺宣传队的记忆,都会永远留在她心里,成为最珍贵的宝藏。
日子像苏麻河的水,悄无声息地淌着,转眼几年过去,苏麻河大队的知青们走得只剩廖敏和熊建国两个人。
回想1967年,那时候多热闹啊!
42名下放知青背着行李,浩浩荡荡地走进大山,把沉寂的苗寨搅得热气腾腾。
可到了1971年,冷清就开始了——小宋托关系调去了吉首的工厂,小吴也借调到腊尔山粮店,再也没回来。
1972年往后,“走”成了知青点的主旋律:有的埋头苦读考上中专,有的凭着表现被推荐去工农兵大学,还有的托亲戚找门路,赶上城里招工就急匆匆回了家。
就算一时走不了的,也绞尽脑汁想“转点”,宁愿去条件稍好的生产队,也不想在这穷山沟里熬日子。
剩下实在没路子的,就盼着上学能暂时脱身。
卫生学校的护士班曾是条好出路,阿秀和阿符就是这么走的。
可谁能想到,护士班毕业,她们还是没能离开这片山——阿秀被分到腊尔山区医院,阿符去了两林乡的卫生所,绕来绕去,还是没逃出这大山的圈子。
就这么着,知青们像候鸟似的,一批批离开了苏麻河。曾经满是欢声笑语的知青点,渐渐没了动静;田埂上再也听不到知青们叽叽喳喳讨论城里新鲜事的声音,大山苗寨又恢复了往日的沉寂,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玉米叶的“沙沙”声。
第463章 绝壁行路
社员们每次在路上遇见廖敏或熊建国,总会停下脚步,拉着他们的手叹气:
“哎,他们都走喽!以前你们知青多热闹啊,这一走,我们心里头空落落的,还真不习惯,也舍不得哩!”
这话翻来覆去说,明明知道重复,可每次见面还是要提。
廖敏和熊建国听着,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酸酸的,又添了几分失落。
可日子总得继续,太阳每天还是照样升起,该上工还得上工,该劈柴还得劈柴。
只是没了知青们一起劳作的热闹,只剩两个人,显得格外孤单。
在苏麻河待一两年,还能靠着新鲜感撑过去;三四年,咬咬牙也能挨;可转眼就是八九年,这么漫长的日子,任谁心里都会觉得压抑,像被什么东西裹住,喘不过气。
廖敏和熊建国不是没努力过。
他们四处托关系,找公社干部,写信给城里的亲戚,想调回故乡长沙。
可每次都是满怀希望地奔走,最后换来的却是失望——要么说“名额满了”,要么说“再等等”,等来等去,还是原地不动。
时间长了,他们都快忘了自己“知青”的身份,恍惚间觉得自己就是地道的农民: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老茧,皮肤被晒得黝黑,说话也带着几分当地的口音。
可社员们和他们之间,总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语言上的小隔阂还好说,最难熬的是那种融不进去的疏离感。
没有亲缘血脉的牵绊,再怎么努力,也像个外人。
社员们聊起家里的红白喜事,说起村里的老规矩,他们只能站在旁边听着,插不上话。
说来也怪,以前知青多的时候,廖敏和熊建国还能聊聊天,分享彼此的心事,算是同病相怜的伙伴。
可现在就剩他们俩了,关系反而淡了。
平时在田埂上遇见,也就互相微微点个头,然后就是沉默着擦肩而过,谁也没话可说。
大概是两个人的孤单,比一群人的孤单更让人难受吧。
日子就这么单调地重复着,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只有偶尔发生的惊险事,才能在记忆里留下点痕迹。
廖敏就有过一次,多少年后想起来,后背还会突然冒冷汗。
那是一年夏天,干旱持续了好几个月。
大塘寨周边的柴草早就被村民们砍光了,连田埂边的野草都被拔得干干净净。
要想砍到一担像样的柴,只能冒险往更深的深山老林里去。
那天,天刚蒙蒙亮,廖敏就起了床。
她在斜挎包里塞了两个玉米窝头当干粮,装了一壶水,又带上砍柴刀和扦担,深吸一口气,踏上了通往贵州方向的小路。
这条路,其实是贵州松桃县从苏麻河引水的水渠。
当年全靠集体的力量,成百上千的人干了五六个年头,硬是在悬崖绝壁上,一锤一凿地“啃”出了这条渠。
以前苏麻河和贵州之间根本没有路,水渠修成后,这条悬在半空的渠堤,就成了两地人来往的必经之路。
可这条路,走起来能让人魂飞魄散。
渠堤是用石块和水泥砌的,宽度刚够两只脚并拢,人走在上面,就像踩在钢丝上,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眼睛死死盯着脚下。
外侧是万丈悬崖,深不见底,往下看一眼都头晕;内侧是湍急的水流,渠深水急,力道大得能把人卷走——之前已经有两位年纪大的村民不小心掉下去,连尸首都没找着。
这条狭窄的渠堤足足有三公里长,只有经验丰富的本地老人才敢独自走。
刚来的外地人,非得有人搀扶着,才能颤颤巍巍地挪过去。
就算走过去了,双腿也会抖得像筛糠,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再也不走第二次。
可贵州那边的集市,像个勾人的钩子,总让人忍不住冒险。
集市上有琳琅满目的东西:花布、针线、水果糖,还有本地买不到的饼干。
一想到这些,心里的恐惧就被压下去了,再危险也想试一试。
那天廖敏起得早,渠堤上除了她,一个人都没有。
她心里暗暗庆幸,脚步也快了些,可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就怕迎面遇上人。在这绝壁上“错车”,简直是要命的事。
要么得有一个人紧紧贴住山壁,身体使劲往里面倾斜,稳住重心,让另一个人慢慢挤过去;要么就得像本地苗族汉子那样,两个人背对背,错身的时候互相扭腰转胯,借着巧劲快速换位置。
可这本事,只有身手矫健、走惯了这条路的苗族汉子才会,年轻后生或是外地人,谁敢试?
稍微没稳住,重心一偏,就会掉下去,连喊救命的机会都没有。
年轻人都惜命,尤其是从大城市来的知青,更把生命看得金贵。
廖敏走得小心翼翼,三步一喘气,五步一停下,短短三公里的路,走得她浑身是汗,衣服都湿透了。
她强迫自己要么看前方,要么盯着内侧的石壁,绝不敢往外侧的悬崖看——总觉得只要看一眼,魂魄就会被那无底的虚空吸走,脑子里还会不由自主地冒出自己脚下一滑、摔下去的恐怖画面。
走着走着,突然,她的腿脚不听使唤地一软,一阵强烈的眩晕感涌上来!
廖敏吓得浑身一哆嗦,惊叫卡在喉咙里,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几乎是本能地,她整个身体猛地往内侧的山壁贴去,双手死死抠住冰冷的岩石,指甲都快嵌进石头缝里了。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咚咚”的声音自己都能听见,呼吸也变得急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喘不上气。
她闭着眼睛,大口喘了好几口气,才慢慢缓过来。
然后咬紧牙关,用尽残存的勇气,一小步一小步地往前挪,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艰难。
终于,当双脚实实在在地踩在渠堤尽头满是荒草的土地上时,廖敏才敢相信自己真的走过来了。
她回头望了一眼,只见那条水渠像一条灰白色的巨蟒,紧紧缠在陡峭的崖壁上,悬在半空,看得人头晕目眩。
她的腿还在发软,心脏还在“砰砰”跳。
刚想松口气,突然想起——回去还得再走一次这条“鬼门关”!心里刚放下的石头,又一下子提了起来,紧紧攥住了她的心。
“先不管了,砍够柴火再说!”
廖敏甩了甩头,把恐惧暂时抛在脑后。她一边往树林深处走,一边挥动砍柴刀,专挑那些结实的硬柴砍。
柴刀落下,“咔嚓”一声,干脆利落。
不知走了多远,很快,一担柴就砍够了。
可捆柴需要藤蔓,得去林子深处的灌木丛里割——那里的灌木长得茂盛,藤条也结实,韧性好,用来捆柴最合适。
第464章 野猪
廖敏远远看见密林深处有一片格外浓密的绿意,想必那里的藤蔓不少。
眼看日头越来越高,她不敢耽搁,赶紧钻进了那片林子。
一踏进林子,光线突然暗了下来,像瞬间从白天掉进了黄昏,眼前一花,视线都变得模糊。
就在这时——
脚下的大地猛地一震!
灌木丛剧烈摇晃起来,叶子“哗啦哗啦”地响。廖敏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轰隆”一声巨响,两道硕大的黑影从面前不足十步远的密林中窜了出来,还带着一股让人作呕的腥臭味!
是野猪!
两只体型庞大的野猪,棕黑色的鬃毛根根倒竖,像钢针一样。它们雪白锋利的獠牙,弯弯的,像两把镰刀,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寒光,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廖敏甚至能想象到,只要被这獠牙蹭到一下,肚子就会被瞬间剖开,根本没有活命的机会!
大概是廖敏突然闯进来,把野猪也吓着了。
它们狂窜起来,带着一股强劲的风,所过之处,小树和杂草 “哗啦啦” 地往两边倒。
一股混杂着泥土、腐烂树叶和野猪身上腥气的凉风扑面而来,廖敏只觉得额角和鬓边瞬间变得冰凉,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寨子里老人们讲的故事,一下子全涌上了廖敏的心头:谁谁家的牛被野猪拱死了,谁谁上山砍柴被野猪咬断了腿,还有人因为撞见野猪,被吓得心脏病发作,当场就没了气……
她以前只当是吓唬人的故事,可现在,要命的灾星就摆在眼前,她甚至能看见野猪眼睛里的凶光,听见它们粗重的喘气声!
廖敏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连动都不敢动——她知道,这时候要是跑,只会引来野猪的追赶,以野猪的速度,她根本跑不过。
可就这么站着,难道等着被野猪攻击吗?
恐惧像一只大手,紧紧攥住了她的心脏,让她连呼吸都觉得疼。
恐惧像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了廖敏的心脏!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可双腿像被灌了铅,沉重得不听使唤,钉在原地动弹不得。慌乱中,脚下的荒草枯藤仿佛活了过来,缠藤蔓的尖刺勾住裤脚,猛地缠住她的脚踝!
廖敏身子一歪,“噗通”一声重重摔倒在地,手肘磕在石头上,疼得她龇牙咧嘴。
“啊!”
一声惊呼脱口而出,手里的砍柴刀也脱手飞了出去!
那把磨得锃亮的砍柴刀,带着一道寒光,在半空打着旋儿,“呼”地呼啸着朝两只受惊的野猪直直飞去!
“蹭!”
只听一声闷响,锋利的刀尖狠狠扎进两只野猪面前不足尺许的泥土里,溅起的泥点落在野猪的鬃毛上。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和巨响,让正要发狂扑来的野猪猛地哆嗦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似的。
它们惊惧地甩了甩脑袋,发出一声短促的“哼哧”嚎叫,竟毫不犹豫地掉转庞大的身躯,像两道黑色的旋风,“哗啦”一下扎进更深的灌木丛中。
伴随着一阵噼里啪啦的树枝折断声,眨眼间就没了踪影,连点动静都听不见了。
片刻之后,那片被野猪踩得乱七八糟的草丛彻底沉寂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廖敏自己粗重的喘气声。
瘫坐在地上的廖敏,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着,“咚咚”的声音自己都能听得清清楚楚,猛烈得让她几乎喘不上气,整个胸腔都跟着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嘶嘶”的抽气声,像破了洞的风箱。
劫后余生的恐惧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波冲刷着她的四肢百骸,让她连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又在地上呆坐了足足十几分钟,廖敏狂跳的心才稍稍平复下来。
她哆哆嗦嗦地伸出手,从斜挎包里摸出那只绿皮的军用铝壶,拧盖子的时候,手指还在打滑,试了好几次才拧开。
她猛地灌了几口温水,温热的水流滑过干涩的喉咙,稍微安抚了惊魂未定的神经,也让她真切地体会到——活着,本身就是莫大的幸运。
缓过劲来,廖敏挣扎着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把散落在地上的木柴归拢到一起,用割来的藤蔓捆扎好两捆沉甸甸的木柴,挑在扦担上。
可当她再次走到那条令人望而生畏的水渠前时,却怎么也迈不开脚步了。
廖敏站在渠边,看着那条悬在绝壁上的狭窄水渠,只觉得它像一道无法绕行的鬼门关,正冷冰冰地盯着自己。
身后这两捆木柴体积不小,每捆都有几十斤重,而水渠窄得就像悬在半空的一根钢丝,勉强能容下两只脚并拢。
挑着担子走在上面,沉重的柴捆肯定会左右摇晃,撞到坚硬冰冷的崖壁或者渠边的石头。
每一次碰撞,都可能让她瞬间失去本就岌岌可危的重心平衡,到时候别说柴了,连自己的命都可能搭进去!
这简直就是在拿性命开玩笑!
“要是能有个人在后面帮着扶一把柴火就好了……”
廖敏心里涌起强烈的渴望,眼睛不由自主地往四周看。
要是有人帮忙扶着柴捆,至少能减轻摇晃,让她勉强保持身体平稳,走起来也能安心些。
她焦灼地左顾右盼,盼着能出现一个过路人,哪怕是村里的老乡也好。
可是,空旷的山野间,除了呼呼的风声和自己“咚咚”的心跳声,哪里还有半点人影?
连只飞鸟都看不见。
她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各种念头:要不把木柴解开卸下来,一捆捆扔到水渠里,借助渠水的浮力漂过去?
不行!回家的方向正好是逆流而上,渠里的水流那么湍急,阻力巨大,到时候拖拽柴捆的体力消耗,只怕比挑着走还大,弄不好柴还会被水流冲跑,最后落得个竹篮打水一场空。
万般无奈之下,廖敏只能硬着头皮,再次把扦担放在肩膀上,挑起身后的两捆柴。
她几乎是挪动着小碎步,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胆战心惊,生怕脚下一滑。
走了不过十来步,腿肚子就开始抽筋,她只能停下来大口喘气,让发酸的小腿休息片刻。
好不容易挪到水渠正中间,廖敏早已浑身湿透,汗水混着刚才没擦干的泪水黏在脸上,又痒又凉。
两条腿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软绵绵地打着颤,再也提不起一丝力气,连肩膀上的扦担都觉得越来越沉,压得她肩膀生疼。
廖敏抬头望向前方,那条狭窄的水道依旧漫长,一眼望不到头,透着让人绝望的气息。
她第一次刻骨铭心地体会到,书本里“道阻且长”四个字究竟是何等滋味。
第465章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绝望像潮水般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一个念头疯狂地在脑子里打转:
扔掉柴禾吧!
空着手回去!
反正命都快没了,还在乎这两捆柴吗?
想到今天遭遇野猪的惊魂一刻,想到走水渠的艰辛,难道还要为了这两捆柴把命搭上?
她觉得今天的苦难简直是白白承受了,越想越委屈。
可再看看身后,来路同样漫长,退也退不回起点;往前,又寸步难行。
就这样被困在水渠的中央,进退维谷,孤立无援——这不正像极了她当下作为知青的窘困境地吗?
一心期盼着能回城,回到父母身边,可当初也曾豪迈地许诺要扎根农村,为这里做贡献;
真要下定决心终生落户于此,环顾四周,昔日的同伴却早已各奔前程,只剩自己孤零零一个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委屈、愤懑、自责,种种情绪如同洪水猛兽般一齐涌上心头。
泪水再也无法抑制,像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顺着脸颊往下淌,滴落在水渠的石头上。
在这荒无人烟的深山绝壁之上,廖敏终于抛开了所有的顾忌和伪装出来的坚强,肆无忌惮地放声嚎啕大哭起来。
悲切的哭声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撞在崖壁上,又反弹回来,显得格外凄凉无助。
哭了不知多久,嗓子都有些嘶哑了,眼泪也流得差不多了。
就在这绝望的顶点,一个温和沉稳的男声忽然从她身后传来:
“同志,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遇到难处了?需要帮忙吗?我扶你过去吧?”
巨大的柴捆挡住了廖敏的视线,她看不见身后人的样子,只能从声音判断出,说话的是位年纪不大的男同志,声音里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要的!要的!太需要了!”
廖敏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应声答应,声音里还带着浓重的哭腔,止都止不住。
“好,你别着急,咱们慢慢走。困在这半道上太危险了,时间久了腿更软,容易出事。” 那声音依旧温和,还带着几分耐心,“我在后面帮你扶着柴捆,你只管往前走,稳住重心就行。”
“好!我们走!”廖敏抹了把脸上的泪水,深吸一口气,重新鼓起勇气,攥紧了手里的扦担。
在那位陌生人的小心搀扶下,柴捆果然稳了不少——对方主要是用手稳住后面晃动的柴捆,不让它左右碰撞。
廖敏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谨慎,但有了支撑,心里踏实多了,比独自一人时安稳了不少。
一步,两步,三步……终于,这漫长又煎熬的最后一段路走完了。
当双脚再次踏上坚实的土地时,廖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急忙放下肩上的担子,转过身,这才看清了这位雪中送炭的好心人。
出乎她意料的是,对方竟是一位眉清目秀、齿白唇红的陌生小伙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不像是经常干重活的人。
廖敏感激之情无以言表,只能一个劲儿地鞠躬道谢:“太谢谢您了!真的太感谢了!刚才我……我实在是走不动了,要是没有您,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小伙子连连摆手,脸上露出一抹干净的笑容,像山涧里的清泉一样清澈:“小事一桩,举手之劳而已,你别这么客气。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遇到难处的时候,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说完,他又叮嘱了一句,“以后走这条渠可得小心点,最好别一个人来,太危险了。”
廖敏点点头,还想再说些感谢的话,可小伙子已经转身,朝着贵州的方向走去了,很快就消失在山路尽头。
这次砍这一担柴,历经了这么多波折,等廖敏回到村里时,日头早已高高悬在中天,早就过了晌午时分。
她推开自己屋子的门,墙上挂着的老挂钟早就悄无声息地停摆了,指针还停留在昨天晚上她睡觉前的时间。
廖敏走到书桌前,那里放着一个小喇叭广播,正好在报时。
她仔细听了听,确认了准确时间,然后搬了个小凳子踩上去,费力地给墙上的老挂钟拧紧发条。
随着她松开手,老旧的钟摆开始左右晃动,发出“嘀嗒嘀嗒”的声响,过了一会儿,又“当……当……当……”沉重而缓慢地敲了三下,提醒着她已经是下午三点了。
身心俱疲的廖敏这才拖着沉重的步子钻进灶房,想给自己弄点吃的填肚子。
灶房里冷冷清清的,她从米缸里舀了小半碗米,淘洗干净后放进锅里,又添了点水,然后坐在灶膛前烧火。
跳跃的火光映着她苍白的脸,把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墙上。
回想起这一天的遭遇:悬崖水渠上的惊魂时刻、野猪袭来的恐怖瞬间、被困在水渠中央的绝望无助……种种画面再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让她心里一阵阵发紧,带来强烈的心悸和后怕。
她愣神了许久,灶膛里的火苗忽明忽暗,映照着她的双眼,里面满是疲惫和委屈。
忽然,一股强大的委屈再次充盈了头脑,廖敏再也忍不住,趴在两个叠加起来的胳膊上,肩膀一抽一抽地痛哭起来。
这次的哭声没有在山谷里那么响亮,却带着更深的疲惫和无助,只有灶膛里的火苗陪着她,静静地跳动着。
哭了不知道多久,直到眼泪都流干了,廖敏才慢慢抬起头,发现灶膛里的火已经快熄灭了,只剩下几点火星。
她揉了揉红肿的眼睛,把眼泪彻底哭干榨尽,心情也渐渐恢复了平静。
最终,她暗暗下定决心:今天这个日子,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若有朝一日,她遇到了身处危难、需要帮助的人,无论认不认识,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伸出援手。
那个陌生小伙子说的“举手之劳”,或许真的能改变别人的命运,甚至挽救一条性命。
而他的身影和那句温和的话语,如同黑暗里的一束光,深深烙进了廖敏的心底,成了她在艰难岁月里,一份温暖的支撑。
第466章 梁艳楠,恋爱了!
熊建国的消沉,像一场突如其来的连绵阴雨,把他整个人都裹进了湿冷的情绪里。
而这场雨的源头,是一段无疾而终的青春悸动——他心里藏着一个名叫梁艳楠的女知青,那份喜欢,像埋在土里的种子,悄无声息地发了芽,却没等到开花结果,就被现实的冷风连根拔起。
至于这份感情为啥这么深,熊建国自己也说不清楚。
或许青春里的喜欢本就这样,没什么道理可讲,可能是一个眼神,一句话,或是一个不经意的动作,就把心给勾走了。
他和梁艳楠的第一次见面,是在1967年那个夏天,从长沙开往下放点的大巴车上。
那时候的大巴车又旧又挤,车厢里满是行李的味道、汗水的味道,还有知青们叽叽喳喳的说话声,闹得人脑袋发昏。可梁艳楠就像一片清爽的荷叶,在这乱糟糟的环境里格外显眼。
她坐在靠前的位置,穿着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白衬衫,蓝布裤子熨得平平整整,头发梳成两个乌黑的麻花辫,垂在肩膀两侧,发梢用红色的橡皮筋扎着,显得利落又精神。
吸引熊建国的不只是她白皙俏丽的脸蛋,更是她身上那股劲儿——明明车厢里那么挤,她却总能保持着从容,身边围着几个女知青,听她讲城里的新鲜事,她说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带着笑,神采飞扬的样子,像一束光,一下子就照亮了熊建国年轻的心。
熊建国坐在隔着三排的后座,怀里抱着一个旧布包,里面装着妈妈给缝的棉衣。
他不敢正大光明地看,只能趁着别人不注意,偷偷扭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向梁艳楠的方向。
有时候视线不小心撞上她的侧脸,或是看到她轻轻晃动的麻花辫,他的心就会 “砰砰砰” 地狂跳,像揣了只受惊的兔子,连脸颊都会跟着发烫,赶紧把头转回来,假装看窗外的风景,可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又飘了回去。
整整一路,熊建国都在琢磨着怎么上前搭句话。
他想问问她叫什么名字,想去哪个大队,可每次鼓起勇气想站起来,又怕自己唐突,怕说错话,纠结来纠结去,直到大巴车开进山区,停在公社门口,知青们按大队分配散开,他都没找到机会跟她说上一句话。
下车的时候,熊建国特意走得慢了点,眼睛一直盯着梁艳楠的身影。
看着她跟着一群人往另一个方向走,他心里急得不行,拉着身边一个认识的知青打听:“哎,你知道刚才那个扎麻花辫的女知青吗?她分到哪个大队了?”
好在那个知青正好认识梁艳楠同村的人,辗转问了一圈,才告诉熊建国:“她叫梁艳楠,分到隔壁的清溪大队了,离咱们苏麻河不算太远,但也得走半个多小时山路。”
知道了名字和去向,熊建国心里稍微踏实了点,可身处不同的大队,见面的机会比天上的星星还渺茫。
他每天上工的时候,总会忍不住往清溪大队的方向望,想着说不定能碰巧看到她,可每次都只能看到连绵的山和成片的玉米地。
第二次见到梁艳楠,是半年后的一个傍晚。
那天,熊建国跟着知青宣传队去清溪大队演出,本来他只是负责搬道具、搭“舞台”,没什么兴致,可没想到,这次演出竟成了他记忆里最清晰的画面。
那是夏末,天气还很闷热,夕阳把半边天空染成了金红色,连空气都带着暖意。
清溪大队的社员们刚收完工,端着粗瓷碗,扛着小板凳,三三两两地往稻谷场聚集,说说笑笑的,场面热闹得很。
熊建国正蹲在地上,用石灰粉在稻谷场中央划出“舞台”的范围,又和队员们一起排练队形。
突然,一阵清脆的笑声穿透喧闹的人群,由远及近地传来,那笑声像银铃一样,脆生生的,特别好听。熊建国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头,循声望去——这声音,他记得!是梁艳楠!
只见梁艳楠刚洗完澡,头发还湿漉漉的,随意地在脑后束成一个马尾辫,几缕碎发贴在脸颊旁,沾着水珠,在夕阳下闪着光。
她穿着一身宽松的蓝布衣裳,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白皙的小臂,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正和几个女知青说说笑笑地往稻谷场走。
湿发扎成的马尾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划出青春的弧线,衬得她身姿苗条又挺拔,浑身都透着蓬勃的朝气。
她一走进稻谷场,就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尤其是年轻的男社员,眼神都黏在了她身上,还有人小声赞叹:“这女知青长得真俊!”
梁艳楠显然察觉到了这些目光,可她一点都不害羞,反而笑得更灿烂了,像晚霞里盛开的向日葵。
金色的夕阳裹着她的身影,她微微昂着头,脚步轻快地往前排走,那自信从容的样子,在熊建国眼里,竟和画报上那些耀眼的外国女郎有了几分相似,让他看得入了迷。
梁艳楠在最前排找了个位置坐下,身边的社员赶紧给她挪了挪板凳。
她坐下后,还不忘回头跟身后的老乡打招呼,声音甜甜的,特别亲切。
熊建国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样,一直跟着她,看她笑,看她说话,看她扇蒲扇,完全忘了自己还要排练,连身边的队员叫他都没听见。
“熊哥!熊哥!该咱们上场了!”
直到身后的队员着急地拽了拽他的衣角,熊建国才猛地回过神,这才发现大家都在等着他。
巨大的窘迫感瞬间涌了上来,他的脸“唰”地一下变得通红,连脖子根都涨成了紫红色,手忙脚乱地站好,不敢再看台下。
可他不知道,刚才他盯着梁艳楠发呆的样子,早就被台下的社员们看在了眼里。
当他红着脸站在“舞台”上,台下顿时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有人还起哄:“熊知青,看啥呢这么入迷啊?”
笑声像滚烫的油浇在熊建国心上,让他感觉脸和脖子都要烧起来了,演出的时候一直心不在焉,连动作都做错了好几遍。
那次演出之后,熊建国再也没见过梁艳楠。
山村的路不好走,两个大队虽然离得不算太远,可平时上工忙,加上没有合适的理由,他根本没机会去清溪大队。
可梁艳楠的身影,却像生了根一样,扎在了他的心里。
他常常在干活的时候想起她,想起她的笑容,想起她晃动的马尾辫,甚至做梦都会梦到她。
这份喜欢在他心底慢慢发酵,变得越来越深,可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只是小心翼翼地藏在心里,当成自己的小秘密。
第467章 她长得可俊了
本以为这份秘密会一直藏下去,可没想到,后来从邻村老乡那里听来的几句闲言碎语,彻底打碎了他的念想,也让他陷入了消沉。
那天,熊建国在田埂上干活,休息的时候,听见几个清溪大队的老乡蹲在不远处聊天。
一个老乡抽着旱烟,慢悠悠地说:“嘿呦,你们不知道吧,咱们清溪大队那个姓梁的女知青,可真是个‘祸水’哟!”
另一个老乡赶紧接话:“咋说?我听说她长得可俊了!”
“俊是俊,可麻烦也多!”
抽旱烟的老乡吐了个烟圈,压低声音说,“不光村里的年轻后生都围着她转,连公社的干部都三天两头往清溪大队跑,说是视察工作,找知青谈心,可谁不知道啊,那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可不是嘛!”
旁边一个老乡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我听大队书记家的婆娘说,有个干部还写了份报告,主动要求驻扎在清溪大队‘体验生活’,说是要跟知青们同吃同住,了解基层情况。嘿嘿,我看啊,八成是盯上那小梁知青了,说不定早就生米煮成熟饭了!”
“真的假的?那可太可惜了……”
几个老乡的笑声和议论声,像一把把重锤,狠狠砸在熊建国的心上。
他的脑袋“嗡”的一声,像炸开了锅,头皮发麻,头发都差点竖起来。
“祸水”“干部”“驻村”“生米煮成熟饭”,这些字眼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耳朵里,疯狂地啃噬着他的心。
他站在原地,手里的锄头“啪嗒”掉在地上,连捡都忘了捡,脑子里全是梁艳楠的样子,和那些难听的流言混在一起,让他胸口发闷,喘不过气。
从那天起,熊建国像变了个人。
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眼,就会想起老乡们的话,想起梁艳楠,心里又疼又乱。
白天上工的时候,他魂不守舍的,手里的活干得乱七八糟,队长批评了他好几次,他也没心思听。
他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抽走了魂魄,吃再多饭也没胃口,人也一天天瘦了下去,脸上再也没了往日的笑容。
有天晚上,他实在太累了,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却做了个噩梦。
梦里,他竟然去参加了梁艳楠的婚礼,婚礼现场特别热闹,可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当他看到新郎官的时候,更是吓得浑身发抖——那个穿着新衣服,得意洋洋地站在梁艳楠身边的人,竟然是他最讨厌的死对头“大高个”!
“大高个”还故意冲他呲牙咧嘴,发出刺耳的笑声,说:“熊建国,你看看,艳楠最后还是跟了我!”
熊建国又气又急,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黑暗中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冷汗,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
长久以来憋在心里的郁闷、猜疑、嫉妒和绝望,像被洪水冲垮了堤坝,一下子全爆发出来。
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猛地扯开嗓子,发出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嚎,那声音像受伤的野兽一样,在寂静的知青宿舍里回荡,充满了无助和痛苦。
从那以后,熊建国变得更沉默了。
他不再跟人说话,也不再打听梁艳楠的消息,只是默默地干活,默默地吃饭,默默地待在角落里,像一颗被遗忘的石头,把自己裹进了消沉的壳里,再也不愿出来。
第二天一早,知青点的院子里就热闹起来。
有人端着搪瓷盆去压水井打水,有人蹲在墙角刷牙,见了熊建国,要么笑着问“熊哥,昨天听你喊得吓人,病好了没?”,要么打趣他 “咋?夜里梦见野猪追你啦?”。
可熊建国像是没听见似的,耷拉着脑袋,径直扎进自己的宿舍,“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他把桌上的杂物扒拉到一边,从抽屉里翻出一本崭新的作业本,又摸出半截铅笔——那是他上次公社领的,舍不得用,只在写工分记录时才拿出来。
摊开作业本,熊建国深吸一口气,心里那股压抑了许久的爱意,像憋了一冬的春芽,终于要破土而出,化作文字,写给梁艳楠。
可下笔比他想象中难多了。
刚写了“梁艳楠同志你好”几个字,他就盯着纸上歪歪扭扭的字迹皱起了眉——这字,横不像横,竖不像竖,跟蚯蚓爬似的,连他自己都觉得羞愧。
“不行不行,太难看了,艳楠看了肯定笑话我。”他嘴里嘀咕着,一把将信纸揉成一团,扔进了脚边的纸篓里。
好在熊建国从小跟着爷爷听京剧,《梁山伯与祝英台》《白蛇传》里那些文辞优美的唱词,他记了不少。
“愿为比翼鸟,连理枝”“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这些句子在他脑子里打转,灵感倒是源源不断。
可他这双手,握惯了锄头、柴刀,早就疏远了笔墨,写出的字僵硬又笨拙,再好的句子,配着这字也失了韵味。
他不服气,又拿出一张纸,一笔一划地写。
写了撕,撕了写,桌上很快堆起了一层揉皱的纸团,连纸篓都满了。
太阳从窗户缝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又慢慢移到墙上,熊建国连午饭都忘了吃,一门心思跟笔尖较劲。
直到把那个崭新的作业本用完,他也没写出一封满意的信。
可熊建国的执念一旦上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摸了摸枕头芯,从里面翻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那是他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一共两块三毛钱。
揣着钱,他快步往公社的供销社跑,气喘吁吁地买了两大捆条格信纸,还特意多花五分钱,买了一支带橡皮的铅笔。
回到宿舍,他重新坐回桌前,像是要打一场硬仗。
这次,他先在废纸上练了好几遍,直到手指发酸,才敢在新信纸上动笔。
窗外的日影从东墙移到西墙,屋里的光线越来越暗,他就借着窗外的余光继续写;铅笔芯断了,他就用牙齿咬尖了再写。
两大捆信纸渐渐见了底,当他拿起最后一张纸,看着上面的字迹时,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在他眼里,那些字挺拔隽秀,行距疏朗,结构匀称,总算配得上他心里酝酿了千百遍的情思。
第468章 这情书,怎么递给她?
他小心翼翼地把信纸捧起来,像捧着稀世珍宝,轻轻对折,再对折,叠成一个饱满的心形。
又从抽屉里找出一个自制的信封——那是他用画报纸糊的,厚实又挺括,还在边角画了几朵小野花。
他把叠好的“心”轻轻放进信封,刚要封口,突然想起了什么,快步跑到院子里。
院角的石榴树正开得热闹,火红的花瓣像燃烧的小火焰。
熊建国踮起脚,摘下几朵开得最艳的,小心地捏在手里。
他回到屋里,温柔地摩挲着娇嫩的花瓣,仿佛在传递心里的期盼,最后,竟对着花朵轻轻印下几个吻,才用浆糊把它们仔细贴在信封的一角——红的花,白的信封,看着格外好看。
情书总算大功告成,可怎么送到梁艳楠手里,又成了新难题。
熊建国的自尊心强,不敢托人转交——哪怕知青点里就有个女知青是梁艳楠的高中同学,他也拉不下脸。
他怕自己主动追求梁艳楠的事传出去,成了别人的笑柄。
被嘲笑倒还能忍,可万一成功了,那也是一段知青佳话啊!
可心里另一个声音又在说:别做梦了,梁艳楠那么优秀,喜欢你的人肯定多,你成功的希望,比天上的星星还渺茫。
“不管了,就算被拒绝,我也得试试!至少对得起自己这份心思!”熊建国攥紧信封,下定决心:亲自去送!
白天要上工,耽误不得,他只能等傍晚收工。
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时,社员们纷纷收了工,有的去食堂打饭,有的坐在稻谷场乘凉聊天。
熊建国背着斜挎包,悄悄离开了知青点——包里,装着他用无数心血写成的情书,也装着他对未来最美好的憧憬。
从苏麻河大队到清溪大队,要翻过两座山,走半个多小时山路。
熊建国走得飞快,汗水很快浸湿了衬衫,贴在背上,黏糊糊的。
好不容易到了清溪大队的边缘,他停下来,站在一处风口——这里风大,能快点吹干汗水。可天太热了,刚吹干一点,新的汗水又冒了出来。
为了给梁艳楠留个好印象,熊建国从包里掏出一件新衣服换上——那是去年过年,妈妈从长沙寄来的蓝布褂子,他平时舍不得穿,只有重要场合才拿出来。
衣服是挺括,可在闷热的天气里,跟裹了层塑料布似的,不一会儿,后背就湿了一大片。
“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他暗暗骂了自己一句,可转念一想,“要是能换来好姻缘,这点罪算啥!”
他在村里打听了好几个人,才找到梁艳楠借住的老乡家——那是一个偏僻的小院,围着矮矮的土墙。
熊建国局促地站在院门外,心里像揣了只兔子,“砰砰”直跳。他等啊等,从夕阳西下等到暮色四合,又从月亮升起来等到夜风变凉,那扇木门始终关得严严实实,没一点动静。
他来回踱步的身影,引起了旁边一位老乡的注意。
那老乡扛着锄头回来,见他站在这儿半天了,走过来上下打量他:“后生仔,你站在这儿干啥?找谁啊?”
熊建国心里一慌,脑子飞快地转,急中生智答道:“大爷,我是梁艳楠的同学,来还她一本书。不知道她啥时候回来?”
他一边说,一边紧张地盯着老乡,生怕对方认出他——上次宣传队来演出,他还上台表演过,万一被认出来,可就露馅了。
好在那天月色不好,天上飘着一层薄云,光线暗,老乡也没太看清他的脸。
老乡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早就看透了年轻人的小心思,淡淡地说:“哦,你找小梁啊,她跟着这家的丫头们去邻村看露天电影了。”
“啊?这么晚了还去?”
熊建国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腕上的表——那是他爹留下的旧表,走得不太准,但能看个大概时间。
他又抬头看了看月亮,心里盼着老乡赶紧走,要是梁艳楠回来了,他这“同学”的身份可就装不下去了。
“别等了,”老乡打断他的心思,语气笃定地说,“邻村离这儿远,她们今晚八成就在那边亲戚家住了,顺便串个门,明天才回来。”
熊建国悬着的心刚放下,一股巨大的失落感就涌了上来。
他跑了这么远的路,精心准备了半天,结果连梁艳楠的面都没见到,这不是白忙活了吗?
就这样空手回去?
他不甘心。
可再等下去,天就更晚了,山路不好走,还可能遇到野兽。
他拖着沉重的脚步,失魂落魄地往回挪了几步,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难受得很。
“下次不一定有勇气再来了……”想到这里,熊建国突然停下脚步,猛地转身,喊住了正要离开的老乡:“大爷!您等等!”
他飞快地从挎包里掏出那本“书”——其实是用报纸包着的信封,递到老乡手里,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大爷,麻烦您,要是梁艳楠回来了,帮我把这个给她行吗?就说……她同学让转交的,谢谢大爷了!”
老乡接过“书”,点了点头,没多问,转身进了院子。
熊建国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木门关上,才慢慢转过身,往回走。
回程的山路好像比来时长了好几倍,他的腿像灌了铅似的,每走一步都费劲。
回到知青点时,已经是深夜,院子里静悄悄的,大家都睡了。
强烈的倦怠感像潮水般袭来,熊建国连衣服都懒得脱,把挎包往地上一扔,一头栽倒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他好像看见梁艳楠打开了信封,对着他笑,笑得像院里的石榴花一样好看。
第469章 她把情书撕得粉粉碎
第二天醒来时,窗外的阳光透过破旧的窗棂照进来,晃得熊建国眼睛发花。
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坐起身,脑子里乱糟糟的,前几天写情书、跑山路送情书的疯狂举动,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虚虚实实的,让他有些恍惚——自己真的为了梁艳楠,干出这么大胆的事了?
接下来的日子,表面上看风平浪静。
熊建国照样跟着社员上工、下工,可心里却像揣了个定时炸弹,时时刻刻都在煎熬。
他每天竖着耳朵,捕捉着任何来自清溪大队的消息,不管是谁从邻村回来,他都会凑上去,假装不经意地问一句 “你们那边最近没啥新鲜事吧?”
上工时,眼神也总不自觉地飘向村口的小路,盼着能看见邮递员的身影,或者某个能带来回信的人。
可日复一日,什么消息都没有。
没有梁艳楠的回信,甚至连一封婉拒的信都没有。熊建国心里清楚,这结果其实早该料到——梁艳楠那么优秀,怎么会看上自己呢?
可即便如此,那份沉甸甸的失落还是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过心堤,让他做什么都提不起劲,连吃饭都觉得没滋味。
他忍不住胡思乱想:会不会是上次那位老乡忘了把信交给梁艳楠?或者觉得那只是本普通的书,随手扔在一边了?
甚至还萌生了一个更丢人的念头:要不趁着休息,再翻一次山,去找那位老乡把“书”要回来?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强烈的羞耻感压了下去——要是真这么做了,传出去还不得被全大队的人笑掉大牙?
更让他害怕的是:万一那位老乡好奇,拆开了信封,看到了里面的情书,把他那点隐秘的心事在村里传开了怎么办?
到时候梁艳楠知道了,肯定会觉得他又傻又荒唐,那他可真要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不过转念一想,这偏僻的山村里,真正识字的老乡没几个,那位大爷看着也不像会拆别人东西的人,这担忧似乎又有些多余。
日子就在这种煎熬与沉寂中又滑过去了几天。
可谁也没想到,这份没处安放的炽热情感,竟意外点燃了熊建国的诗兴。
他发现自己沉寂了许久的灵感,像被春雨浇过的竹笋,“噌噌” 地往外冒,挡都挡不住。
这种感觉,就像社员们在干旱年头掘井,拿着镐头一镐一镐地往地下凿,凿了好几天都没动静,就在快要放弃的时候,突然“咔嗒”一声凿穿了岩层,清冽的地下水“咕嘟嘟”地往外涌,再也止不住。
从那以后,熊建国随身都揣着笔和纸——那是他从供销社买的最便宜的草纸,裁成小块揣在口袋里。
灵感这东西就像调皮的精灵,随时都可能降临:有时候在田间锄草,歇口气的功夫,脑子里突然蹦出一句“夕阳照稻浪,思念比山长”,他赶紧掏出纸笔,蹲在田埂上飞快地记下来;
有时候在灶台边吃饭,扒拉着玉米糊,突然想到“晚风送蝉鸣,不见心上人”,也立刻放下碗,摸出纸笔记下来;
甚至有天半夜醒来,月光从窗户照进来,他突然来了灵感,翻身坐起,摸出煤油灯点上,就着昏暗的灯光,把脑海里跳跃的诗句写在纸上,生怕天亮就忘了。
每次写完,他都会捧着纸片小声念几遍,觉得满意了,才像藏宝贝一样,小心翼翼地把纸片折好,揣回口袋里。
等攒得多了,他翻出了自己珍藏已久的笔记本——那是他下乡前,妈妈给他买的,封面印着鲜红的红旗图案,还是胶装的,特别精致,他一直舍不得用,只在扉页上写了自己的名字。
熊建国把这段时间写的诗,一首首工工整整地誊抄在笔记本上。
他写得格外认真,一笔一划,生怕写错一个字,连标点符号都反复确认。抄完诗还不够,他又翻出几支彩色蜡笔——那是之前教孩子们画画剩下的,颜色已经有些淡了,可他还是宝贝得很。
他在诗行的空白处,笨拙却用心地画着:在“野花开满坡”旁边画几朵小小的野花,在“星星眨眼睛”下面画几颗歪歪扭扭的星星,在“月亮挂树梢”旁边画一轮圆圆的月亮,每一笔都充满了心意。
他反反复复检查了无数遍,确认每个字都端正,每处装饰都妥帖,才松了口气。
然后找来一张大的八开白纸,把笔记本仔细包裹好,用浆糊把边粘好,最后在正面郑重地写上五个大字:“梁艳楠 亲启”,每个字都写得格外用力,墨痕都有些透纸背。
这次送笔记本,熊建国吸取了上次的教训,决定找个稳妥的办法——托人转交。他早就打听好了,队里有个女知青叫李娟,是梁艳楠的高中同学,两人关系还不错。昨天他还听见李娟跟队长请假,说今天要去清溪大队找老同学聚聚。
熊建国心里跟明镜似的:李娟口中的“老同学”,八成就有梁艳楠!这可是天赐的好机会,绝对不能错过!
为了把最后几首刚想出来的诗补上,熊建国一宿没睡。
他趴在煤油灯下,一边琢磨诗句,一边往笔记本上抄,直到把最后一页空白也填满,才停下笔。
当他把包裹纸最后一个小小的三角尖角塞进缝隙,确保不会散开时,窗外正好传来第一声嘹亮的鸡啼,划破了黎明的寂静。
他生怕李娟一大早就动身,顾不得一夜未眠的疲惫,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胡乱用冷水抹了把脸,揣起包裹就冲出门,朝着女知青宿舍的方向疾步奔去。
清晨的空气还带着凉意,吹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不少。
幸运的是,他刚跑到女知青宿舍门口,就看见李娟背着挎包走出来,身上还挎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给老同学带的土特产,显然是想趁着清晨凉快赶路。
熊建国赶紧上前,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把包裹递过去,小声说明了来意:“李娟,麻烦你个事,这是我给梁艳楠带的东西,你要是见到她,帮我亲手交给她行吗?”
第470章 突然来的一封信
李娟接过包裹,掂了掂,笑着打趣道:“哟,熊建国,你这是给梁艳楠送啥好东西呢?还这么神秘。”
熊建国的脸一下子红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李娟见他这模样,也不逗他了,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吧,我肯定亲手交到梁艳楠手里,绝不耽误!”
看着李娟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村口的小路上,熊建国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和期待瞬间冲散了所有的疲惫。
他忍不住在原地跳了跳,心里美滋滋的——爱情的力量可真神奇,一夜没睡,他竟然一点都不觉得累,反而感觉浑身充满了使不完的劲儿。
他一路连跳带蹦地回到宿舍,从灶房端出昨晚剩下的玉米糊,就着咸菜胡乱扒了几口,扛起锄头,便精神抖擞地冲向了田间。
社员们见了他,都觉得奇怪:“熊建国今天咋这么精神?跟换了个人似的。”
熊建国只是嘿嘿笑,不说话,心里却在想着梁艳楠收到笔记本时的情景。
他想象着梁艳楠打开包裹,看到笔记本时惊讶的表情;想象着她一页页翻着,读着上面的诗,嘴角露出微笑;想象着她也许会被诗里的情感打动,给自己写一封回信,哪怕只是简单的几句问候。
一想到这些,那份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喜悦就像蜜糖一样,在他心头化开,浸润了身体的每一个角落,让他连挥舞锄头都觉得格外有力气。
这一整天的劳动,熊建国干得格外起劲。别人锄一亩地要歇三次,他锄两亩地都不觉得累;别人走得慢慢悠悠,他脚步轻快得像踩着云朵。
夕阳西下收工时,他还主动帮着老社员把农具扛回仓库,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
晚上躺在宿舍里,熊建国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回信的事。他甚至开始想象收到回信时的场景:也许是邮递员送来的,也许是李娟带回来的;信上可能写着娟秀的字迹,可能会夸他的诗写得好,可能会跟他聊聊最近的生活。
他越想越兴奋,恨不得天马上亮,好去打听消息。
“要是真能收到回信,我一定要好好给她回信,把心里的话都告诉她!” 熊建国攥着拳头,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脸上满是期待的笑容。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他脸上,映出了少年人最纯粹的爱恋与憧憬。
熊建国的脑子里,像放电影似的,一遍遍回放着梁艳楠读诗的模样。
他琢磨着,梁艳楠捧着那本笔记本,逐字逐句读他写的诗时,嘴角肯定会微微上扬,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说不定还会泛起羞涩的光。
本就清秀的脸庞,再染上几分羞怯,定然更显楚楚动人,比院里开得最艳的石榴花还要好看。
他甚至连李娟的反应都想好了——那位热心帮忙递信的女知青,肯定会在一旁帮着敲边鼓,对着梁艳楠不住口地夸赞:“艳楠,你看熊建国多有才啊,写的诗比公社宣传队的歌词还好听!人又勤快又实在,你可得好好考虑考虑!”
想到这儿,熊建国猛地一拍大腿,懊恼地皱起了眉:“哎呀,今早去找李娟递信的时候太着急了,竟空着两手就去了!就算不买别的,至少也该揣上点供销社卖的茶点枣糕,给李娟略表心意,感谢她帮忙啊!”
不过这念头也就闪了一下,他很快又想开了:“没事,日后若真能跟梁艳楠成了一家人,她的同学就是我的朋友,这份人情,总有补还的时候。到时候请李娟吃顿好的,比这点枣糕强多了!”
这些美好的想象,像一剂强心针,注满了熊建国的全身。
他一整天都干劲十足,手脚麻利得不像话。
上工锄草时,别人一锄头下去只锄掉几根草,他一锄头能连土带草挖起一大块,动作又快又准;搬玉米时,别人一次扛两袋,他一次扛三袋,还健步如飞。社员们都看傻了眼,凑在一起低声议论:
“这熊建国是咋了?前几天还蔫头耷脑的,跟霜打的茄子似的,今儿咋跟撒欢的小牛犊子一样,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
“说不定是有啥好事了!你看他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肯定藏着啥开心事!”
旁人的议论和不解,熊建国压根没往心里去。
在他看来,只要能赢得梁艳楠的芳心,这些闲言碎语都轻如鸿毛,不值一提。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梁艳楠收到笔记本后的反应,连吃饭都在傻笑。
可兴奋劲儿过后,焦灼的等待就来了。
整整一个下午,他时不时就往村口张望,可始终没见到李娟的身影。晚上躺在炕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一会儿想“李娟会不会路上出事了”,一会儿又想“梁艳楠会不会已经看完诗了,正在写回信”,越想越心乱,直到天快亮了才迷糊睡过去。
第二天一早,生产队要修筑堤坝,活儿又重又累。干到一半,熊建国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坏了!
忘了带信纸和钢笔!
他生怕灵感突然来了没处记,赶紧跟队长找了个借口:“队长,我忘拿水壶了,回宿舍取一下,马上就回来!”
说完拔腿就往宿舍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冲回宿舍,他手忙脚乱地从昨晚换下的裤兜里翻出纸笔,刚要往身上揣,目光却猝不及防地扫过书桌——书桌上,竟放着一封信!
那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做的,朴素得很,温润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上面,仿佛带着一丝温度,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在等他发现。
熊建国的心脏“砰砰砰”狂跳起来,激动得手都开始发抖。
他猛地挥手,把刚掏出来的纸笔全扔在炕上,一个箭步朝书桌扑去。
他一把抓起信封,只觉得手里沉甸甸的——这封信竟意外的厚实!
“肯定是艳楠写的!她写了好多话跟我说!”
熊建国欣喜若狂,差点忍不住放声大喊。
连日来煎熬的相思之苦,此刻仿佛都化作了这厚厚的信笺,让他觉得所有的等待都值了。他甚至能想象到,梁艳楠在信里夸他的诗写得好,跟他分享最近的生活,说不定还会约他下次见面。
第471章 失望来得太突然
可就在他迫不及待地想拆开信封时,无数细碎的纸片突然从敞开的信封口飘了出来,像冰冷的雪片,纷纷扬扬地落在书桌上、地上。
熊建国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他低头一看,那些碎片他再熟悉不过——那赫然是他写给梁艳楠的情诗,还有之前那封他改了又改、叠成心形的情书,全都被撕得粉碎,连一个完整的句子都找不到。
熊建国的心,像被猛地扔进了冰窟窿,从头凉到脚。
连日来积攒的激情和热望,在这一刻轰然崩塌,碎得像那些纸片一样。
他死死攥着空瘪的信封,指节捏得发白,手背青筋都爆了起来。“砰”的一声,他猛地一拳砸在书桌上,震得桌面上的灰尘都惊惶地腾起,在阳光的光束里仓惶飞舞。
他没有把碎片扔掉,也没有发火,反而生出一股近乎自虐的冷静。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那些刺眼的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重新塞回那个承载了他所有耻辱的信封里。
就在他把最后一片碎片塞进去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信封内侧——上面写着几行歪歪扭扭、极其丑陋的字迹,像一把把冰冷的刀子,扎进他的心里:
“我有那个他,比你高,比你帅,比你英姿飒爽!他读大学去了,山东大学!明年我就要去找他了!”
被人这么轻蔑地踩在脚下,熊建国只觉得喉咙里像卡了一根硬刺,咽不下,吐不出,那股耻辱感刻骨铭心,让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也就是这份积郁在心底的愤懑,成了他后来苦练拳脚、打磨柴刀,非要找“高大个”寻仇的动力——他需要一场彻底的宣泄,才能把堵在胸口的这口气咽下去。
直到多年以后,知青们走得七七八八,苏麻河大队只剩下他和廖敏两个人时,熊建国心头那份关于梁艳楠的执念,才算是彻底断了根。
时光终究是最好的疗伤药,随着岁月流逝,他心里的激愤也渐渐沉淀下来,整个人也悄然发生了许多改变。
那个总跟他作对的“高大个”,后来托关系调回了长沙;之前跟他打过架的盛良虎,也辗转去了别的生产队,没多久也回了城。
对于这两个人,熊建国的恨意也慢慢淡了。
他后来想想,自己跟他们不过是因为几句口角起了冲突,打了两架,实在算不上什么深仇大恨。
尤其是盛良虎后来主动调离,在他看来,更像是一种无声的退让,也算给了他面子。
年轻人血气方刚,最看重的就是尊严。
既然对方给了台阶,保全了他的颜面,熊建国也乐得接受这种心照不宣的解决方式,不再揪着过去的事不放。
可每当熊建国回望这段往事,心底总会涌起一股挥之不去的羞惭。
他觉得,打架斗殴终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尤其是为了感情和面子,实在太冲动了。
其实打完架的当晚,他就后怕了——他回到宿舍,把柴刀放在枕头边,用顶门杠顶住门,整夜都没敢睡,就怕对方来报复。
可奇怪的是,日子一天天过去,预想中的报复并没有来,一切都风平浪静。
庆幸之余,这段经历也让他咂摸出一点人生滋味:打架斗狠肯定不是正道,但要说它有什么用,那就是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架可以打输,但那股子顶天立地的气势,绝不能输!他想,或许正是自己当时豁出一切、毫不退缩的勇气,在精神上压倒了对方,让他们心生忌惮,才不敢再来纠缠,最后选择了偃旗息鼓。
虽然关于他“打架斗狠”的流言,在知青点和寨子里传了很久,还被添油加醋,衍生出好几个版本,让他的风评一度很不好,熊建国也为此苦恼过一阵子。
但那些熟悉他的老乡心里都清楚,这个从长沙来的知青,本质上是个善良本分、干活勤快的好后生——他会帮老乡修屋顶,会教孩子们读书,队里有重活累活,他也总是第一个上。
所以,大伙儿看他的眼神里,除了平日的亲近,还多了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后来生产队选队长时,出乎意料的是,大部分社员都把票投给了熊建国。
他一个知青,竟当上了生产队长。更让人意外的是,他把生产队管理得井井有条,社员们干活的积极性也高了不少——因为大家伙儿心里都存着几分敬畏,生怕惹恼了这位“火爆脾气”的新队长,真跟他们动手。
熊建国后来也琢磨过,人啊,真是复杂。
一个人的优点,有时候也可能是缺点。就像那些能说会道的人,在外头能据理力争,看着自信满满,可要是没什么远见,太坚持自己的想法,听不进别人的意见,回到家里也容易因为意见不合跟家人吵架,引发矛盾。
他自己也是如此——当初那股子勇敢,让他赢得了社员的敬畏,当上了队长,可也成了他后来时常胆战心惊的源头,总怕自己哪天控制不住脾气再惹祸;
而他在感情里的柔弱和执着,让他觉得自己好相处,可也正是这份执着,把他拖进了暗恋的泥潭,尝尽了心酸。
不过这些经历,也让他慢慢成长,慢慢学会了如何平衡自己的脾气,如何面对生活里的起起落落。
这段起起落落的经历,像一把锤子,把道理狠狠砸进了熊建国心里——人生在世,要是认准了目标,就得拿出破釜沉舟的劲头,凭着一股大无畏的精神去拼去闯!
要是总像只受惊的兔子,畏首畏尾,怕这怕那,患得患失的,到最后啥也干不成,只能眼睁睁看着机会从指缝里溜走。
就算最后失败了又怎么样?
就像这次跟梁艳楠表白,虽然换来的是撕成碎片的情书和满肚子的羞辱,可熊建国半点不后悔。
至少他真真切切地努力过了,把藏在心里的话全说出来了,没给自己留遗憾。
感情这事儿,从来都不是一个人一厢情愿就能成的,得两个人都有意思才行。
两个本来就没啥交集的人,硬要凑在一起,也没啥意思。但做人不一样,只要踏踏实实做个正直努力的好人,这条路总归是走不偏的。
付出的努力不会白费,说不定在人生的某个转角,就能收获意想不到的惊喜。
第472章 去供销社上班
没过多久,一个能改变命运的好机会,就悄悄砸到了熊建国头上。
公社供销社要从知青里选一个人去上班,这可是个好差事——不用再在田里风吹日晒,还能拿固定工资,多少人盯着呢!
可让熊建国没想到的是,他的好友廖敏,竟然主动把这个唯一的名额让给了他。
熊建国心里满是疑惑,愣了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他赶紧跑到廖敏的宿舍,追问她为啥要这么做:“廖敏,你咋把名额让给我了?这可是去公社上班的好机会,多少人抢都抢不到,你咋这么傻?”
廖敏正坐在桌边整理演出服,听见这话,头也没抬,语气坚决地说:“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我之前在好几个场合都表过态,要一辈子扎根在大塘寨,为乡亲们搞文艺宣传。现在倒好,前脚刚说完,后脚就拍拍屁股去公社上班,那乡亲们不得戳我脊梁骨,说我说话不算数?我可丢不起这个人!”
经历了这么多事,熊建国的心思早就比以前活络多了。
他赶紧劝道:“廖敏,你这想法太死了!老话说得好,树挪死,人挪活!此一时彼一时,当初的情况跟现在不一样了。你去公社上班,户口还在咱大塘寨啊,到时候还能帮着寨子争取更多资源,这也是给寨子争光啊!识时务者为俊杰,这么好的机会摆在眼前,不抓住太可惜了,别跟自己较劲,委屈了自己。这名额你给我,我绝对不能要!”
说完,熊建国怕廖敏再劝,转身就走。
他觉得自己这番“人挪活”的道理说得有理有据,肯定能说服廖敏改变主意。
可他万万没想到,廖敏对自己当初许下的“扎根农村”的承诺,执念竟然这么深,压根没被他说动。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大队书记就风风火火地跑到田埂上找熊建国。
他手里攥着一张纸,不由分说地塞到熊建国手里,催着他:“建国,快拿着!这是去公社供销社报到的介绍信,盖了公社的大红戳,赶紧收拾收拾,今天就去报到上岗!”
熊建国低头一看,介绍信上清清楚楚写着他的名字,还有公社供销社的公章,红彤彤的特别显眼。
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我不去!这名额本来是廖敏的,我不能要!”
“啥?你说啥?”
书记一听就急了,瞪圆了眼睛,嗓门也提高了八度,“你俩都是连续好几年的模范知青,廖敏主动让给你,你还不去?你要是真不要,我立马把这名额给其他生产队的知青,有的是人想要!”书记的语气里满是不容置疑,显然是铁了心要让他去。
熊建国一听名额要给外人,心里那股“肥水不流外人田”的淳朴劲儿立刻冒了出来。
他想了想,要是自己不去,这名额落到别的知青手里,大塘寨的知青可就没这机会了。
他没再争辩,算是默默服了软,接过了介绍信。
捏着那张薄薄的信纸,熊建国站在田埂上愣了好一会儿。
他看着介绍信上的字,又抬头望了望远处的公社方向,心里又激动又忐忑——这可是他下乡这么多年,第一次有机会离开农田,去公社上班。
直到确认这不是做梦,他才猛地回过神,一把扔掉手里的锄头,三步并作两步冲回知青宿舍。
他翻箱倒柜找出自己最体面的衣裳——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还有妈妈寄来的裤子,仔仔细细地换上,又用井水把脸洗干净,梳了梳头发。
然后从灶房拿了几个冷米团子,用碧绿的荷叶包好,塞进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里,往肩上一挎,便大步流星地迈出了知青点的院子,朝着公社的方向走去。
初到供销社的第一天,熊建国就被这里的忙碌给裹住了。
供销社里人来人往,社员们络绎不绝地来买东西,他像个陀螺似的,一会儿帮顾客拿盐,一会儿给人称糖,一会儿又要记账,在新环境里转个不停,只觉得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下班时间。
好不容易挨到关门,熊建国只觉得浑身像散了架似的,胳膊腿都酸软无力。
他以前总觉得在田里干活累,顶着毒日头面朝黄土背朝天,风吹日晒的,可现在才发现,在供销社上班也不轻松——柜台一站就是一整天,精神得高度紧绷,比干农活还累人几分。
累主要累在两方面:一是柜台后面的货架上,商品琳琅满目,五花八门,盐、糖、酱油、肥皂、布匹、针线……啥都有,熊建国刚接手,根本记不住东西放在哪儿,顾客要个东西,他得在货架上找半天,有时候还找错,特别尴尬;
二是社员们上工收工的时间集中,早上出工前、晚上收工后,供销社里瞬间就挤满了人,摩肩接踵的,他被围在柜台里,往往要同时应付好几位顾客,这个要打酱油,那个要买肥皂,还有人要扯布做衣服,他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刻都不能松懈,全凭着一股机灵劲儿硬扛。
幸好熊建国年轻,血气方刚,精力充沛,手脚也勤快。
就算关了店门,他也没歇着,拿起扫帚簸箕,借着昏黄灯泡投下的微弱光线,认认真真地打扫起店堂里的卫生,连柜台底下的灰尘都扫得干干净净。
柜台后面,老会计老陈正戴着老花镜埋头核账。
他手里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像在演奏一首曲子。
过了好一阵子,老陈才把各类票据用皮筋捆扎齐整,小心翼翼地码进抽屉里。
最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当下最时髦的牡丹牌金笔,在账本上郑重地签下自己的名字,这才合上账本,长长舒了口气。
熊建国的目光,一整天都在那支金笔上打转,心里羡慕得不行。
这支钢笔是上海新华厂的最新产品,笔身中段有一段透明的观察窗,能看见里面的墨水,吸水用的是精巧的弹簧式装置,不用像普通钢笔那样捏来捏去。
最别致的是那宽大厚实的瓦片状笔尖,闪着金灿灿的光泽,看着就特别有分量。
第473章 英雄牌钢笔,身份的象征
熊建国眼馋的,不只是这别出心裁的设计,更在于这款钢笔实在太紧缺了。
在市面上,就算手里攥着工业券,也未必能抢到手,多少人想买都买不着。
可在这供销社里待了一天,他发现柜台里的售货员们,几乎人手一支这闪闪发光的新玩意儿。
对普通人来说遥不可及的东西,对供销社的工作人员来说,似乎唾手可得。
老陈摘下老花镜,把账本锁进另一个带锁的抽屉里,又把所有抽屉一一落锁,生怕出什么差错。
这才拿起抹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刚才算账的桌面,连一点墨渍都不放过。
忙完这一切,老陈才抬眼看见还在角落里埋头打扫的熊建国,有些诧异地问:“小熊啊,怎么还不走?不知道明天天不亮就得来码货吗?咱们得赶在社员出工前开门,方便他们买东西,这叫‘为人民服务’!早上来得早,晚上也得等社员收工后才能闭店,你再不走,回去就太晚了!”
“啊?”
熊建国这才反应过来,赶紧停下手里的活,问道:“明天几点来啊?”
“几点?天蒙蒙亮就得过来!现在都这么晚了,等你收拾完卫生,再走回大塘寨,怕是要半夜了!”老陈笑着说。
“啊?那我得赶紧回去!”
熊建国一听,匆匆忙忙背起斜挎包就要从后门奔出去,却被老陈喊住了:“等等!这都几点了,你回去也没饭吃了吧?得了,今天老头子我做东,就当给你庆贺第一天上班,咱们简单吃点!”
“这……这怎么行!哪能让您破费,该我请您才对!我请您,您说想吃什么,咱们下馆子去!”
熊建国赶紧摆手,不好意思让老陈花钱。
“下什么馆子?”老陈不以为然地撇撇嘴,“饭馆里的米面油盐、肉蛋酱菜,哪个不是从咱供销社拿票买的?咱们自己守着‘金山银山’,何必去让他们再扒一层皮?多不划算!”
说着,老陈重新架上老花镜,仰着头在高高的货架上搜寻起来。
不一会儿,他就摸下来一包炒花生、一袋炒蚕豆,又转身到熟食柜台上,用刀小心地切了一小块酱牛肉——这酱牛肉在当时可是稀罕物,平时很少有人舍得买。
想了想,老陈又拿了一包烟和一盒火柴,才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熟练地重新打开柜台抽屉,捧出记账本,一笔一笔仔细记录下取用的物品名称和数量,生怕记错了。
最后,老陈从左胸口袋里掏出一小沓粮票,习惯性地舔了下手指,开始数票,数好后小心翼翼地夹在账本里。
熊建国一看老陈要自己掏粮票买这些东西,赶紧把自己口袋里的粮票掏出来,往老陈手里塞:“陈叔,您别掏了,我这儿有粮票,我请您!说好了我请您的!”
“你干什么?!”老陈猛地放下粮票,板起脸,声音严厉地质问,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满。
“我请您啊,您帮了我这么多,我请您吃点东西是应该的!”熊建国坚持道,手里还攥着粮票。
“拿起来!给我收起来!”老陈声色俱厉,瞪着眼睛,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那股不容置疑的气势让熊建国心头一凛,手不由自主地停住了。
“这……这多不好……”
熊建国被老陈那刀子似的目光慑住了,只好讪讪地把粮票揣回兜里,心里却犯起了嘀咕——老陈为啥不让自己付钱呢?他悄悄心算了一下,老陈付的粮票数额,明显比柜台上标的零售价低不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陈没理会他的疑惑,合上账本,重新锁好抽屉,把粮票也放进钱柜锁好。直到这时,他才抬头看向熊建国,慢悠悠地解释道:“你别多想,这叫加班伙食补助,是咱们供销社内部人员才能享用的,有优惠,不算占公家便宜。”
熊建国这才恍然大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两人相视一笑,之前的小尴尬瞬间烟消云散。
老陈拎着花生、蚕豆和酱牛肉,熊建国端着刚烧开的水壶,一起走进店铺后方的小办公室。
老陈点上煤油灯,把东西摆在小桌上,又拿出两只小酒杯,倒上一点白酒。昏黄的灯光映着两人的脸,小小的办公室里,顿时充满了温馨的气息。
煤油灯的火苗轻轻晃着,杯里的白酒泛着清亮的光,几轮酒下肚,熊建国脸颊泛起红潮,桌上的炒花生和蚕豆也见了底。
老陈夹起一片酱牛肉,慢悠悠送进嘴里,嚼得喷香,看着眼前眼神有些迷蒙的熊建国,开口问道:“头一天当售货员,感觉咋样?没想象中轻松吧?”
熊建国揉了揉有些发沉的太阳穴,努力睁大眼睛,组织着话:“咳,说实话,来之前我也琢磨着,虽说没直接当上干部,可队里社员见了我,那羡慕的劲儿就别提了!张大爷拉着我手说‘建国啊,你可算跳出苦海了,不用再背顶青天面朝黄土晒脊梁了’,李婶还塞给我两个煮鸡蛋,说我运气忒好,踩了狗屎运才捞着这好差事。”
他顿了顿,又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变得认真:“可我自己心里清楚,站这供销社的柜台,真不是件容易差事!比在田里锄地还累心!”
老陈呷了一口酒,酒液滑过喉咙,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了然微笑,放下酒杯时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嘿,这就对了!你小子还算实在,没被旁人的羡慕冲昏头。来,好好讲讲,到底咋个累法?让我这老头子也听听新鲜。”
熊建国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五一十地诉说着初来乍到的窘迫:“早上刚开门,就涌进来一群社员,王大娘要扯二尺蓝布给孙子做裤子,我在货架上翻了半天,把蓝布、黑布、灰布翻得乱七八糟,才找着她要的尺寸,手忙脚乱地用尺子量,还差点把布扯破;刘大叔来买酱油,我忘了酱油在哪个坛子,绕着柜台转了三圈,最后还是旁边的李姐指给我看的,脸都快红到脖子根了;最要命的是记账,下午人多的时候,我一边给人称糖,一边要记谁买了啥、花了多少钱,脑子跟浆糊似的,差点把张三的账记到李四头上,幸好老陈您路过帮我核对了,不然可就出大错了!”
老陈边听边慢悠悠地咂着酒,听到熊建国找布、找酱油的糗事,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听到记账差点出错时,他轻轻点了点头,眼神里多了几分认可——知道自己错在哪,总比稀里糊涂强。
熊建国絮絮叨叨说了半天,才发现老陈没怎么插话,赶紧停下:“陈叔,您看我是不是太笨了,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老陈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夹了粒花生米,慢悠悠地问道:“你刚才说大伙儿都羡慕你,那你可知道,咱们这供销社,到底是国营的,还是别的什么营?”
第474章 小酌一杯
“那还用说?当然是国营的!”
熊建国想都没想,一拍胸脯,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队里的老社员都说‘八世修不到个供销社’,能在这儿上班,可不就跟在公社机关单位一样?是端稳了铁饭碗,吃国库粮的!我昨儿跟我同住的知青说我来供销社上班,他都快羡慕哭了,说我以后就是‘国家人’了!”
这可是他心里最得意的事儿,也是支撑他扛过第一天疲惫的底气。
老陈却只是淡淡一笑,没说对也没说不对,又抛出个更深入的问题:“供销社全名叫‘供销合作社’,那你说说,这‘合作’二字,是谁和谁合作?它的根本性质是什么?成立的目的又是什么?说到底,它是为谁服务的?”
“合作?当然是和国家合作啊!”熊建国不假思索地回答,“性质肯定是国营单位没跑了!目的嘛,墙上不都写着‘为人民服务’嘛,天经地义是服务咱们广大的社员同志喽!”
他觉得这问题再简单不过,老陈怎么还问这个?
老陈又抿了一口酒,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放下酒杯时,指了指桌上的空盘子:“你刚才提到‘社员’,这话没说错。那你可知道,为什么老百姓要叫作‘社员’吗?”
“社员?这不就是因为咱们都属于生产大队嘛!大队管着咱们,咱们就是大队的社员啊!” 熊建国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儿,就像太阳东升西落一样简单。
“大队下面设生产小队,小队直接管着老百姓日常上工。按你这说法,老百姓该叫‘队员’才对啊,为啥偏偏叫‘社员’?”老陈狡黠地挑了挑眉,反问了一句。
“哦!我明白了!”熊建国眼睛一亮,猛地拍了下大腿,“因为咱们都是人民公社的成员,人民公社的‘社’,所以叫‘社员’!对不对?”他觉得这次肯定没错,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错喽!”老陈夹起一粒花生米,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几分调侃,“你这脑子啊,还是没转过来弯。”
“啊?这还能错?”熊建国一脸茫然,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那到底为啥叫‘社员’啊?陈叔您别卖关子了,快说说!”
“这个‘社员’的叫法,可不是现在才蹦出来的新词儿,”老陈呷了口酒,酒液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语气也变得郑重起来,“早在二十年代就有了,比人民公社成立早了几十年呢!”
“二十年代?!”熊建国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拔高了几分,“难道那时候就有人民公社了?我咋从没听人说过?”他下乡前在学校学过历史,可从没听说过二十年代有人民公社这回事。
“恰恰相反,”老陈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笃定,“是先有了供销社,后才有了‘社员’这个称呼!而且这第一个供销社,还跟咱们党的革命历史紧紧绑在一起呢!”
“这……这到底是怎么个说法?”熊建国彻底迷糊了,心里的求知欲像被点燃的火苗,越烧越旺,他不由自主地往前挪了挪身子,双手放在膝盖上,摆出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陈叔,您快给我讲讲,这供销社的老底子到底是啥样的?”
熊建国这副认真的“学生样”,一下子点燃了老陈“好为人师”的劲头。
他清了清嗓子,眼神亮了起来,仿佛要讲述一件压箱底的宝贝。
作为地道的山东人,老陈喝酒有自己的讲究,只见他从桌角拿起一根水灵灵的大葱,外皮都没剥,“咔嚓”咬了一大口,脆生生的葱香飘了出来,再美美地咂摸一口烧酒,才打开了话匣子:“要说咱们这供销社的根儿啊,还得追溯到 1922 年,‘社员’这词儿,就是打那儿来的。”
“故事发生在江西省萍乡市的/安/源/路/矿,那会儿啊,咱们那会儿还乱得很,矿工们受着资/本/家/的剥削,干最苦的活,拿最少的钱,买东西还得被奸/商/坑——同样的米,矿上商店卖的比外面贵三成,布更是贵得离谱,好多矿工家的孩子冬天都没像样的衣服穿。就在这时候,教员、立三这些前辈到了/安/源,领着工人们闹/革/命,还帮着工人们自己动手,创办了‘安/源/路/矿/工/人/消/费/合/作/社’!”
老陈说得兴起,手也跟着比划起来:“这可是咱们革/命/年代诞生的第一个合作社,全国独一份儿!工人们自己选负责人,自己管账,自己经营,不用看资本家的脸色,多提气!合作社主要卖啥呢?就是米面粮油、布匹鞋袜这些过日子离不开的必需品。货从哪儿来?从长沙采购,那会儿没汽车,就靠着铁路上的工人兄弟,趁着拉煤的间隙,顺路把货捎回来,运费省了不老少,价钱自然比市面上那些奸商卖的便宜一半还多,实实在在地护住了工人们的血汗钱,不让他们再被剥削!”
“可这么一来,合作社的利润就薄得很,有时候进一批货,卖完了连下一批的本钱都凑不齐,日子一长,货架经常空空的,断了顿儿。你说,这可咋办?”老陈讲到关键处,故意停了下来,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神看向熊建国,等着他的反应。
“是啊,这可怎么办?总不能让合作社黄了吧?”熊建国听得入了神,心都跟着揪了起来,不由自主地追问,“前辈们肯定有办法,对不对?”
“那当然!这就是伟人的大智慧啊!” 老陈一拍大腿,声音都提高了几分,“他们琢磨来琢磨去,想出了新招——招股集资!让工人们自愿入股,一块钱一股,不管入多少股,年底都能按股分红!这下子,工人们明白了,这合作社是真真正正替大家伙儿谋福利的,是自己的合作社!积极性一下子就上来了,有的矿工把攒了半年的私房钱都拿出来入股,还有的把家里的旧首饰当了换钱入股!”
“结果呢?”老陈笑着反问,不等熊建国回答,又接着说,“安源路矿工人消费合作社越办越红火,从一间小铺子,发展到有三个分社,不仅卖日用品,还办了食堂、澡堂,甚至给矿工们提供小额贷款,帮着大家渡过难关!这可是为咱们建国后全国推广供销社,攒下了宝贵的经验!你说,供销社这面旗,是不是伴着共和国成长,深深扎根在咱们党的奋斗历程里?”
第475章 社员的由来
熊建国听得连连点头,心里对供销社的认知一下子变了:“原来供销社还有这么光荣的历史!那这么说,供销社最开始是属于工人阶级的?可……可眼下咱们这供销社,感觉好像跟那会儿不大一样了,来买东西的都是农民,没见着工人啊?”
“供销社啊,确实是个特别的存在,” 老陈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又啜了一口酒,带着几分神采飞扬地继续道,“它的性质,跟着国家的发展一直在变。建国到现在,咱们国家人口从 5 亿 4 千多万涨到突破 6 亿了,农村人口占了将近九成,这供销社的根,也就慢慢扎到农村了。你知道现在全国农村供销社的社员有多少吗?少说也有 4.8 亿人,入社农户占了全国农户的九成以上!这可是判断供销社性质的金标准!”
老陈放下酒杯,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也就是说,眼下咱们这供销社,本质上啊,是农民集体所有制!是农民兄弟们掏出股金,一户一户凑钱办起来的!这些入了股的农民,就是‘社员’!‘社员’这个名字,就是这么来的,跟人民公社没直接关系,只是后来人民公社成立了,大家习惯了这么叫,就一直沿用下来了!”
“哦!供销社是农民凑钱办的,社员就是入股的农民……”熊建国皱着眉头,努力消化着这些新知识,过了好一会儿才恍然大悟,“我是不是能这样理解:咱们这供销社,不是国家的,是咱们人民公社所有农民集体的财产?就像队里的拖拉机、牛棚一样,是大家伙儿共有的?”
“嗯,这么理解没大错!”老陈点了点头,脸上露出认可的笑容,“你小子脑子转得还不算慢。”
“那为啥大家都以为是国有的呢?我之前也这么想,队里的社员也都这么说,说我端的是国家的铁饭碗。”熊建国还是有些疑惑,这跟他之前的认知差得太远了。
“这误会啊,多半是看资金来源闹的。”老陈耐心解释,拿起筷子夹了块牛肉,慢慢嚼着,“供销社运转的钱,除了农民的股金和自己赚的利润积累,确实也有国家拨的款子,比如盖供销社的房子、进第一批货的启动资金,还有从银行贷的低息贷款。而且供销社要听公社的指导,卖什么、卖多少钱,都有规定,不像私人铺子那样自由,所以大家就误以为是国家办的国营单位了。”
熊建国听得连连点头,心里的疑惑一点点解开,再看向供销社的方向,感觉跟之前不一样了——原来这柜台、这货架,不是国家的,是村里每一户农民的,自己站在这里上班,不是为了“端铁饭碗”,是为了给大家伙儿服务,帮着管理好这份集体财产。
他端起酒杯,朝老陈举了举:“陈叔,谢谢您给我讲这么多,我今天才算真正明白供销社是咋回事了!这杯我敬您!”
说完,他仰起头,把杯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虽然辣得嗓子疼,心里却亮堂得很。
“但是啊,”老陈突然加重语气,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眼神也变得格外郑重,“国家拨款也好,银行贷款也罢,这些都没法改变供销社的根本性质!你知道为啥不?因为这些钱一旦到了供销社手里,就成了它可以自主支配的‘自有资金’——供销社赚了钱,该给国家交的税一分不少,该用于扩大经营的也会留足,可归根结底,这笔钱还是要花在服务农民、发展集体上!所以绝不能说供销社用了国家的钱,就摇身一变成了国营单位,它的根子,始终扎在农民集体这块土地上,这是变不了的!”
熊建国抓了抓后脑勺,嘿嘿一笑,心态倒也豁达:“农民集体就农民集体呗,反正都是给公社办事儿,咱吃着公家饭,按月领补贴,跟那些坐机关的干部比,我看也差不了多少!”
“哈哈,你这小子,心态倒是挺好!”老陈被他逗得笑出了声,随即又收起笑容,板起脸正色道,“不过啊,小伙子,你可别把供销社看简单了!它远不止是卖卖针头线脑、油盐酱醋那么表面!”
“哦?咱们供销社还藏着啥门道?”熊建国的好奇心又被勾了起来,身子往前凑了凑,连手里的酒杯都忘了端。
“听我慢慢跟你说,”老陈夹起一片酱牛肉放进嘴里,细细嚼了两口才开口,“供销供销,光听这俩字就知道,核心是‘供’和‘销’,可这里面的门道深着呢——什么东西该供、供多少,什么东西该销、往哪儿销,这里头全是学问!你琢磨琢磨1950年成立的‘中华全国合作社联合总社’,就知道供销社的能耐有多大了!”
他放下筷子,掰着手指头数:“这个联合总社啊,可是管着全国的供销合作社、消费合作社、信用合作社,连生产合作社、渔业合作社、手工业合作社都归它统一领导!你想想,能把这么多合作社攥在手里,这体系得有多庞大?说白了,合作社体系就是新中国统筹全国经济的关键一步,尤其是盘活农村经济这盘大棋,供销社就是顶顶重要的那颗棋子,少了它,整个棋局都转不起来!”
“你别总盯着柜台上的胶鞋、的确良衣裳、暖水瓶、香胰子这些日用百货,”老陈抬手指了指外面的货架,“把这些工业品按计划送到千村万户的农民手里,只是供销社任务的一小部分。”
“除此之外啊,”他伸出第二根手指,语气愈发认真,“它还得管农民种地的‘家伙什儿’——杀虫的六六六粉、催庄稼长的尿素化肥、耕地用的铁犁铧、播种用的木耧,这些农业生产资料,必须得及时足量供应,要是误了农时,那可是要影响全年收成的!反过来呢,它还得把手伸到田间地头,把农民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轧出来的棉花,还有山上采的板栗、核桃,家里养的鸡鸭下的蛋、织的土布、剥的羊皮……全都统一收购起来,再运到城里或者加工厂,这才算完成‘供销’的闭环!”
老陈顿了顿,总结道:“也就是说,你眼前这个卖日用品的门市部,只是供销社的‘冰山一角’!它下面还挂着好些专业公司呢:有专门卖化肥农药的农资公司,有专门收棉花、轧棉籽的棉麻公司,有专门收山货、药材、皮毛的土畜产品公司,甚至还有走街串巷收废铜烂铁、破布旧鞋的再生资源公司——连社员家里用坏的铁锅、穿破的胶鞋,都能拿来换点盐巴酱油!”
第476章 七十年代的生意经
“嚯!管得这么全乎?”熊建国惊得张大了嘴,眼睛瞪得溜圆,他原本以为供销社就是个 “大商店”,没想到连种地、收粮、甚至收废品都管,简直是 “无所不包”。
“就是这么全乎!”老陈斩钉截铁地说,语气里满是自豪,“广大农村的生产、流通、买卖,全靠它这根‘藤蔓’连着——从农民种地需要的种子化肥,到过日子用的油盐酱醋,再到收获后粮食山货的销路,都离不开供销社!
它的存在,就是咱们党和政府‘为人民服务’宗旨,在农业、农村、农民身上的具体体现,是真正连接城乡、服务生产的金桥银路啊!”
那天晚上,熊建国跟老陈越聊越投机,推杯换盏间不知不觉就多喝了几杯。
白酒入喉辛辣,却暖了心窝,两人从供销社的历史聊到日常经营,从社员需求聊到集体责任,直到窗外的月亮升到头顶,才发觉时辰早已过了半夜。
一来回去的山路崎岖难走,黑灯瞎火的容易摔着;二来熊建国醉得脑袋发沉,脚步都打晃,老陈便提议让他在办公室凑合一晚。
熊建国也没客气,借着酒劲往那张硬邦邦的旧沙发上一躺,和衣就睡着了,连盖在身上的旧棉袄都是老陈后来悄悄给他披上的。
睡到后半夜,一阵急促又粗暴的“咣咣咣”砸门声突然响起,像是有人用石头砸门板,硬生生把熊建国从昏沉的睡梦中拽了出来。
他迷迷糊糊地想坐起来,嘴里嘟囔着“谁啊,大半夜的”,可浑身像灌了铅似的沉重,脑袋也晕得厉害,试了三次都没能撑起身子,最后竟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把砸门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直到凌晨四点多,门外传来同事们搬运货物的“咚咚”声、整理货架的“哗啦”声,还有互相招呼 “快着点,赶在社员出工前开门”的说话声,熊建国才猛地惊醒。
他一骨碌坐起来,揉了揉发肿的眼睛,胡乱用冷水抹了把脸,压着宿醉的头痛和浑身的酸痛,强打精神跑出去帮忙——搬面粉袋子、摆酱油坛子、擦柜台玻璃,忙得手脚不停。
一直忙到日上三竿,供销社里的人渐渐少了些,熊建国正靠着柜台歇口气,突然看见供销社主任铁青着脸,浑身带着低气压从前店掀帘子进来。
主任扫了一眼屋里的人,目光像刀子似的,厉声问道:“昨晚谁值的班?!给我站出来!”
旁边的老陈一听这话,脸色“唰”地一下变得煞白,嘴唇动了动,却没敢出声——昨晚本是他值班,可因为给熊建国接风,聊得忘了时辰,后来又让熊建国在办公室留宿,自己提前回了家,这才出了岔子。
熊建国看老陈这副模样,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就明白了缘由——这祸根说到底是自己种下的!
他咬了咬牙,往前跨了一步,高举手臂大声说:“主任!是我!昨晚我在值班!”
“你值班?”主任狐疑地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里满是不信任——昨天熊建国报到时,主任正忙着处理公社发来的紧急文件,连头都没抬,只在介绍信上潦草地签了个名,压根儿没记住这个新人的模样。
见主任迟疑,熊建国赶紧自报家门:“主任,我叫熊建国,是昨天刚从大塘寨知青点调来的,昨天报到时您还在忙呢!”
主任这才隐约有了点印象,可脸色却更沉了,上前一步劈头盖脸就是一通呵斥:“昨天半夜有人砸门买东西,你聋了吗?为什么不开门?!你知道那是西坡村的张大爷吗?他孙子发高烧,急需买退烧药,你倒好,睡得跟死猪似的!”
“开门?”熊建国被这突如其来的责骂弄懵了,下意识地辩解,“主任,咱们下午六点不就打烊闭店了吗?深更半夜的,哪有开门做生意的道理啊?”
“下午关门,晚上就不能开了?!”主任的声音陡然拔高,唾沫星子都溅到了熊建国脸上,“你这脑子里还有半点‘为人民服务’的意识吗?典型的落后小农思想!懒惰习气根深蒂固!今天必须写深刻检讨,下午开全社总结会,你给我等着接受严厉批评!”
熊建国长这么大,还从没被人这么劈头盖脸地骂过,顿时吓得六神无主,手脚冰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等主任怒气冲冲地走了,旁边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售货员李姐才悄悄靠过来,拍了拍熊建国僵硬的肩膀,压低声音宽慰道:“小兄弟,别害怕,不是你的错,是你刚来不懂规矩。咱供销社跟别的地方不一样,有个死规矩——只要是社员需要,不管深更半夜、刮风下雨,哪怕是零下二三十度的寒冬腊月,只要外面有人砸门喊买东西,咱就得麻溜儿起来开门!记住喽,在这儿啊,压根儿就没有‘打烊’一说,更别提什么星期六、星期天歇班了,全年无休!”
熊建国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自己是因为不懂规矩闯了大祸!他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无助地扭头看向老陈,眼神里满是求助。
老陈连忙递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别慌,自己则转身快步走进了后面的办公区——他是要去找主任,把昨晚的事跟主任说清楚,不能让熊建国替自己背锅。
没过多久,老陈从办公区走了出来,脚步轻快,不像刚才那么凝重。
他快步走到熊建国身边,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别怕,也别胡思乱想。主任那是吓唬你呢,典型的雷声大雨点小,没真要为难你的意思。”
“吓唬我?”熊建国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小声嘟囔着,“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我这刚调来的小兵蛋子,不会是撞枪口上了吧?他是不是要拿我开刀立规矩啊?可我到底错哪儿了!我真不知道半夜还得开门啊!”
他越想越委屈,眼眶又有点发红,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声音压得更低,紧张地问:“老陈,主任……是不是嫌我没提前孝敬啊?他想要啥?烟?还是酒?我……我这就去买!”说着,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柜台上摆着的那些标价不菲的香烟——有牡丹牌的,还有大前门的,旁边还有瓶装的高粱酒,光是看价格标签,就让他心尖一阵抽痛,那可是他好几天的补贴钱。
第477章 深夜的大失误
“哎嗨!快打住!你可不敢胡来!”老陈吓得赶紧伸手拉住他,表情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主任可不是那种贪小便宜的人!你要是真敢送这些东西,他非但不会领情,反而会觉得你心思不正,铁定当场就把你退回生产大队去,你信不信?到时候别说在供销社上班了,连知青的脸面都得被你丢尽!”
“那……那我到底该咋办嘛!”熊建国又急又怕,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不知道这规矩啊!早知道半夜还得开门,我昨晚说啥也不敢睡那么沉!”
“我刚去办公室打听清楚了,”老陈叹了口气,往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更低,“也怪不得主任发这么大火。你知道昨晚来敲门的是谁吗?是公社王主任家的媳妇儿!”
“啊?!”熊建国倒吸一口凉气,眼睛一下子瞪圆了,“是……是王主任的爱人?那难怪主任这么生气了,我这不是得罪了大人物嘛!”他心里更慌了,王主任可是公社的大领导,要是因为这事记恨上他,别说在供销社待不下去,以后在整个公社都难有好日子过。
“你现在明白了吧?你让人家公社主任的媳妇儿吃了闭门羹,主任能不急吗?他肯定挨了王主任的训斥,心里有火没处发,才冲你撒的!”老陈拍了拍他的肩膀,解释道。
“天哪!全都怪我!是我连累了主任,还得罪了王主任!”熊建国懊悔得直跺脚,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我这就去找主任赔罪去,跟他好好解释解释,再给王主任家的媳妇儿道歉!”说着就要往办公区走。
“别!千万别这个时候去!”老陈一把拽住他,“他这会儿还在气头上呢,你去了就是撞枪口,只会让他更生气。听我的,先安心干活,把手里的活干好,别再出岔子。等忙过这一阵儿,等他气头消了,再找机会去说。至于下午开啥总结会,我看他指定忘了,就算没忘,也不会真把你怎么样!”
“那……那检讨还写不写?”熊建国茫然地问,心里乱糟糟的,完全没了主意。
“写!当然要写!”老陈语气斩钉截铁,“不仅要写,还要写得诚恳,把自己的错误说清楚,再表个态,以后一定严格遵守供销社的规矩。写完赶紧找机会交给主任,顺便好好道个歉,态度一定要好!”
老陈这前后矛盾的指示,让熊建国彻底糊涂了—— 一会儿说主任是吓唬他,一会儿又让他写检讨;一会儿不让他去赔罪,一会儿又让他道歉。
他只觉得这供销社的水太深,职场上的弯弯绕比田里的稻穗还复杂,完全摸不着头脑。但眼下除了听老陈的,他也别无他法,只能点了点头,赶紧找了张纸,趴在柜台上开始写检讨。
下午三四点钟,店里的人渐渐少了些。熊建国怀揣着那份字斟句酌写好的检讨书,手心都攥出了汗,忐忑不安地走到主任办公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进。”里面传来主任平淡的声音。
熊建国推开门,只见主任正伏案写着什么,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地问:“有事?”
“主任,这是我的检讨……”熊建国小声说着,双手把检讨书递了过去。
主任依旧没抬头,只是用下巴指了指桌角:“嗯,放那儿吧。”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既没有生气,也没有问责。
熊建国依言把检讨放在桌角,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心里却更慌了。主任这冷冰冰的态度,比大声骂他还让他难受,他琢磨来琢磨去,也不知道主任到底是原谅他了,还是还在记恨他,心里七上八下的,像揣了只兔子,坐立不安。
晚上轮到熊建国值班,他再也不敢有丝毫松懈。
他把铺盖搬到柜台旁边,整个人像根绷紧的弦,耳朵竖得老高,连眼睛都不敢完全闭上。
只要外面有一点风吹草动,哪怕是老鼠跑过的声音,他都会瞬间惊醒,赶紧跑到门口听听有没有敲门声,生怕自己睡得太死,又错过了什么。
然而,这一夜竟然出奇的平静,别说敲门声了,连外面的狗叫声都很少。
熊建国就在这半梦半醒的警觉中,熬到了天亮,虽然浑身疲惫,却也算是平安度过了一夜。
第二天上午,店里又忙了起来,买东西的社员络绎不绝。
老陈见熊建国依旧愁眉紧锁,干活的时候也心不在焉,便趁没人的时候凑过来,拍了拍他的胳膊:“怎么,还为昨天挨批的事堵心呢?主任没再找你麻烦吧?”
熊建国叹了口气,把昨天送检讨时主任那冷冰冰的态度又说了一遍,皱着眉说:“他既没说原谅我,也没说要罚我,就这么晾着我,我心里更没底了,总觉得这事还没完。”
老陈听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摇了摇头说:“嗨!我说你这小子,就是瞎琢磨!我跟你说,兴许啊,昨天下午公社王主任就给咱们主任打过电话了,特意给你求情呢!”
“打电话?替我求情?”熊建国更糊涂了,挠了挠头说,“可我跟王主任根本就不熟啊,我就见过他两面,连话都没说过几句,他为啥要替我求情?”
“哪是因为认识你啊!”老陈摆摆手,脸上露出一副洞悉内情的笑容,又往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才压低声音说,“事情啊,是这样的……我爱人不是在公社当妇女主任嘛,昨天晚上她回家跟我说了件事,跟你这事正好对上了。”
熊建国赶紧竖起耳朵,催促道:“老陈,您快说说,到底是咋回事?”
“你听我慢慢说,”老陈清了清嗓子,接着说,“前两天晚上,公社王主任和他媳妇因为家务事吵了一架,吵得还挺厉害。王主任媳妇气性大,一时想不开,就冲出家门,径直往咱们供销社来了,一路上还嚷嚷着要买点‘敌敌畏’,说要回家死在王主任面前,让他后悔!”
“啊?买敌敌畏?”熊建国瞪大了眼睛,惊讶地说,“这也太吓人了!那后来呢?”
“后来啊,”老陈接着说,“她跑到供销社门口,拼命砸门,可你那会儿睡得沉,没听见,里面没一点动静。她砸了半天,手都砸疼了,也没见有人开门,大概是折腾累了,再加上气头也过去了,就慢慢冷静下来,忘了寻死觅活这茬了。不过她心里有气,就把满肚子火全撒在了咱们供销社头上,第二天一早就跑到主任这里告状,说咱们供销社深夜不开门,服务态度恶劣,还说要让主任好好教训教训值班的人。”
第478章 风波化解,大喘气
熊建国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昨晚敲门的是来买农药寻短见的,他不由得后怕起来,要是当时开了门,真把敌敌畏卖给她了,出了人命,那他可就闯大祸了。
“王主任后来知道了这事,反而暗自庆幸呢!”老陈笑着说,“他心里清楚,幸亏供销社没开门,一来他媳妇没买着农药,避免了无法挽回的惨剧;二来,两口子半夜吵架、媳妇要寻短见这种丢人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要是真让你开了门,你知道了这事,传出去,他这公社主任的脸面往哪儿搁?”
“可他媳妇不依不饶,非要找咱们主任闹腾,王主任也不敢硬拦着,怕再把媳妇惹毛了。没办法,他只能私下赶紧给咱们主任打了个电话,意思是:‘家门不幸,让您见笑了,昨夜的事就是个误会,您千万别往心里去,也别为难值班的同志,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吧。’”
熊建国听到这里,才彻底松了口气,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忍不住笑了出来,挠了挠头说:“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我还以为自己得罪了大人物,要被退回大队呢,没想到还因祸得福了!”
“可不是嘛!”老陈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在这儿上班,多学多问,别再犯这种不懂规矩的错就行。咱们主任也是刀子嘴豆腐心,没真要怪你的意思,你就放心吧!”
听了老陈的话,熊建国心里的阴霾一扫而空,干活也有了劲头。他看着来来往往的社员,想着自己以后要好好遵守供销社的规矩,用心为大家服务,心里顿时充满了干劲——这份工作虽然有波折,却也让他感受到了不一样的生活,他要好好把握这个机会,在供销社干出个样子来。
侥幸度过了上次的“闭门羹”风波,熊建国变得愈发谨小慎微。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供销社这份差事,看着风光无限,实则暗藏汹涌,后续保不准还有更多棘手的考验和麻烦等着他。
每日的工作如同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周而复始,虽有些许差异,但总体大差不差。
按照惯例,每天都会有两卡车货物从省城浩浩荡荡地运来。这卸货的重担,自然就沉甸甸地压在了供销社年轻男职工的肩头。
这还不算完,卸完货后,他们还得吭哧吭哧地把堆积如山的空油桶、空酱缸、空酒坛、空麻袋、空酒瓶等杂物,一股脑儿地再装回卡车,拉回省城处理。
从早到晚,光是进货、出货、盘点这些分内之事,就能把人累得像霜打的茄子,蔫巴巴的。
更别提还得经常响应号召,送货下乡支援农忙,那奔波劳碌的劲儿,跟面朝黄土背朝天干农活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没过多长时间,熊建国就独自被分配管理三百多种五花八门、琳琅满目的商品。
重的,有那两三百斤一桶、散发着浓烈刺鼻气味的大酱和粗盐,每次挪动它们,熊建国都得憋足了劲儿,脸涨得通红;轻的,有热水瓶上毫不起眼的软木塞、新生婴儿嘬奶用的奶嘴,这些小物件虽不占分量,却极易丢失,得格外留意;大的,有喂猪的铸铁大锅、饮牲口的宽沿水槽,体型庞大,搬运起来极为不便;小的,有几分钱的煤油打火机、比火柴头还小的糖精片儿,数量众多,清点起来颇为繁琐。林林总总,无所不包,让人眼花缭乱。
来供销社的顾客,十有八九是苗族的乡亲们。
平日里在生产队干活,大家连说带比划,再夹杂着几个简单的苗语词儿,意思好歹还能猜个七七八八。
可一到供销社柜台前,这招就行不通了。
买卖东西,名称、数量、价钱,一字一词都含糊不得,全凭猜测那肯定得砸锅。
熊建国这下可犯了难,他不仅要把这三百多种商品在迷宫似的货架上烂熟于心,还得用苗语准确无误地说出它们的名称。这对他来说,着实是个不小的挑战。
为了攻克这道难关,熊建国下了狠功夫。
他把所有商品的名称、价格、产地、用途,以及急需的几句简单苗语会话,都用汉字和苗文仔仔细细地抄在小纸片上。
一份密密麻麻地贴在柜台的内侧,这样他一抬眼就能复习;另一份则贴在他晚上睡觉的沙发沿上。无论是在柜台里接待顾客的间隙,还是临睡前躺在沙发上的片刻,都能听到他口中念念有词,像个虔诚的信徒在诵读经文。
他努力地学习着苗语,那些拗口的发音常常让他舌头打结。
比如“锄头”的苗语发音,他练了无数遍,可一开始说出来,总引得苗族乡亲们善意地发笑。
但熊建国没有气馁,他厚着脸皮,一次次地向乡亲们请教,不断地纠正自己的发音。
经过一段时间的刻苦“恶补”,这道棘手的语言关卡,总算被他硬生生地啃了下来。
当他第一次能用流利的苗语和顾客交流,顺利完成一笔交易时,他内心的喜悦简直无法言表,感觉自己就像攻克了一座坚固的堡垒。
然而,刚翻过一座山,眼前又横着一道坎:算盘除法!这在供销社站柜台可是顶顶重要的基本功。
那时的商品价格极少是整数。
比如一斤饼干七毛三分钱,社员们来买东西,兜里往往揣着零散的毛票分币,很少会整斤整两地买。
他们摸出一角一分来,你就得飞快地掐着算盘珠子,用除法精确算出能买几斤几两,甚至要算到小数点后两位再进行四舍五入。
在这种要求分毫不差又必须反应迅捷的巨大压力下,熊建国的计算能力得到了前所未有的锤炼。
一开始,他面对复杂的价格计算,常常手忙脚乱,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可结果却总是算错。
顾客们在一旁等得不耐烦,他急得额头直冒冷汗。
但他不服输,白天,只要一有空,他就拿出算盘,一遍又一遍地练习除法运算,从简单的数字到复杂的小数,不断挑战自己的极限;晚上,躺在沙发上,他还在脑海中模拟着各种价格计算的场景。
第479章 小乡镇中心的供销社
渐渐地,他的手指越来越灵活,计算速度越来越快,准确率也越来越高。
这份在柜台前磨砺出的心算功夫,影响深远,直到后来多年,他的心算反应依旧保持着惊人的敏捷。
渐渐地,熊建国也弄明白了许多以前混淆的概念。
比如同样挂着“供销”的牌子,下面单位的性质却各不相同。规模较大的生产大队设置的零售点,通常叫“代销店”。
此外,还有专门售卖锄头、犁铧、镰刀等农具的“生产资料门市部”;负责收购皮张、中药材、干鲜蔬菜等土产并进行初步加工的“收购站”;专管收购活猪、活鸡活鸭等家禽家畜的“食品站”;以及专门负责粮食统购统销、凭票供应的“粮站”。
值得一提的是,粮站并不归供销社系统管,它隶属于专门的粮食局。
像镇上那家颇有名气的国营食堂,还有舞厅,就是粮食局的下属单位。
“民以食为天”,在物质相对匮乏的计划经济时期,掌管着老百姓命根子——粮食的粮站,自然成了许多人削尖脑袋都想挤进去的 “金饭碗”。
每年夏粮和秋粮丰收时节,粮站门口最为热闹非凡。
熊建国在大塘寨插队时,就曾和社员们一起,推着吱呀作响的架子车,载满鼓鼓囊囊的粮食麻袋,披星戴月、长途跋涉地赶往公社粮站排队交公粮。
那队伍排得像条蜿蜒的长龙,一眼望不到头。
大家在烈日下焦急地等待着过磅称重,汗水湿透了衣衫。粮站的工作人员会手持一根特制的金属探子,“噗嗤”一声插进麻袋,抽取样品检验等级,只有合格后才能入库。
如今回想起来,那喧闹的场景里,交织着农民们丰收后的朴实喜悦和完成国家任务的踏实感,尽管头顶烈日,汗流浃背,内心却充盈着忙碌带来的满足。
粮站其实离供销社并不算太远。
但比起供销社的繁杂业务,粮站的工作显得相对“单纯”了许多。
因为老百姓居家过日子、生产队搞生产,从针头线脑到化肥农药,几乎所有的“吃喝拉撒”都需要供销社来提供。
供销社内部,除了一排排高耸入云、堆满货物的货架,还有一溜长长的玻璃柜台。
里面陈列的,除了各式各样的日用百货,更堆满了关乎生产队命脉的农资农具:各种杀虫灭菌的农药、促进庄稼生长的化肥、覆盖秧苗的塑料薄膜、喷洒农药的喷雾器……可以说,农村生活和集体生产所需要的一切基本物资,都能在这里凭票兑换。
正因为如此,老百姓离不开供销社,公社领导更是高度重视供销社。
供销社不但是整个公社最新、最气派的建筑物,连选址都是最优越的。
熊建国所在的供销社,就坐落在小镇街道最核心的十字路口。
一个小乡镇的中心,往往也就一条横街一条纵路交汇于此,供销社占据的这“十字金角”,堪称是黄金地段中的核心明珠。
正因为处于这交通要冲,来往的车辆行人都会路过这里,供销社自然成了人员流动的重要目的地,也成了四里八乡交换消息、传播新闻的枢纽站。
供销社最忙碌的时刻,莫过于每天临近中午。因为往返县城唯一的班车,终点站和始发点就在供销社门口。
熊建国时常在忙碌抑或片刻闲暇时,目光不经意地掠过大门或宽大的窗户,瞥见停在门前那辆班车前后的牌子——白底红字,醒目地写着“长沙”二字。
每次看到这两个字,熊建国的心头总会莫名地“咯噔”一下,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细线牵动了心底最柔软、最敏感的神经。
长沙,那是他的家乡,是他魂牵梦绕的地方,他不知道自己何时才能再次踏上那片熟悉的土地,与亲人团聚。
抛开这份特殊的感触,只要那辆长途班车一停靠,熊建国就得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挺直腰板,目光如炬地紧盯门口。
他知道,一场硬仗又要开始了。班车一到,人群就像潮水般涌来,有下车来供销社买东西的,有上车前想再补充点物资的。
柜台前瞬间就挤满了人,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要买的东西,熊建国得一边迅速地回应着顾客,一边手脚麻利地拿取商品、算账找钱,忙得不可开交,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但他从不抱怨,因为他知道,这就是他的工作,他要努力做好,在这平凡的岗位上,书写属于自己的知青故事。
车刚停稳,轮胎摩擦地面的“吱呀”声还没消散,从县城方向涌入小镇的乘客们便如决堤的潮水般涌下客车。
他们大多挎着鼓鼓囊囊的布包,手里攥着叠得整齐的票证,脚步匆匆,目标明确地“杀”向供销社——这小镇上唯一能买到齐全物资的地方。
眨眼间,原本还算宽敞的供销社柜台前就被挤得水泄不通!
攒动的人头像下锅的饺子般密密麻麻,高举的手臂从人缝里伸出来,五颜六色的票证在空气中飞舞,还夹杂着七嘴八舌、南腔北调的呼喊——
“同志,拿包‘红芙蓉’烟!要软壳的!”
“同志,扯三尺花布!要最时兴的牡丹图案!”
“同志,打斤煤油!家里灯油快见底了!”
“同志,给我称两斤水果糖!孩子等着解馋呢!”……
嘈杂的声音快把供销社的屋顶掀翻,熊建国刚想喘口气喝口水,就被这阵仗吓得一激灵,手里的搪瓷缸“哐当”一声放在柜台上。
一个营业员要在柜台前同时应付这么多急切的目光和纷杂的要求,简直像在战场上打仗!
不仅要飞快地拨动算盘算账,还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左手递商品,右手接钱票,稍有迟疑就会被催促。
有次他刚给一位大爷拿完锄头,转身就被旁边的大婶扯住袖子:“同志,你咋先给他拿啊?我这买盐等着做饭呢!”
熊建国只能陪着笑脸解释:“大婶您别急,马上就到您,保证耽误不了您做饭!”
万幸的是,每当这种客流高峰来临,供销社的其他同事们都会默契地聚拢过来。
负责农资的老李放下手里的化肥袋,擦了擦手上的灰就挤到柜台边:“建国,你先招呼买布和烟酒的,打煤油、称盐的我来!”
第480章 出了大岔子
卖百货的王姐也把算盘挪过来:“我帮你记账,你只管拿东西,速度能快不少!”
有了同事们的帮忙,熊建国心里的石头落了地,手上的动作也更利索了。
他一边快速接过顾客递来的钱票,一边高声回应:“您要的花布三尺,布票两尺八,还差两寸,您再补张一寸的票!”“买烟的同志,‘红芙蓉’七毛五一包,钱和烟票都齐了,您拿好!”
大家分工协作,总算能勉强顶住这汹涌的 “人潮攻势”,没让场面彻底失控。
然而,真正让熊建国头皮发麻、后背冒冷汗的,是乡镇逢大集的日子。
每逢初一、十五,周边村寨的乡亲们都会背着背篓、牵着孩子来镇上赶集,供销社作为物资“主力军”,自然成了最热闹的地方。
那一天,供销社里里外外人头攒动,乌泱泱的人群摩肩接踵,连门口的台阶上都站满了人,大家都挤在柜台前,伸长脖子喊着自己要买的东西,那架势,像是不抢就没了似的。
对于熊建国这样刚上手没多久的新手而言,越是这种蜂拥而至的忙碌时刻,越容易手忙脚乱,稍不留神就会捅出娄子。
他总怕记错价格、算错账,又怕拿错商品,神经一直绷得紧紧的,比在生产队干农活还累——干农活只要埋头使劲就行,可在供销社,得时刻盯着人、盯着货、盯着票,半点不敢松懈。
果不其然,一次逢集,就出了事。
那天一大早,供销社刚开门,人群就像潮水般涌了进来,熊建国和同事们忙得脚不沾地,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快到中午时,同大队的阿雅(苗语里“大姐”的意思)挤到柜台前,笑着跟他打招呼:“建国啊,忙着呢?我想挑块花头巾,给我家姑娘做个新帽子。”
见是熟人,熊建国心里的防备松了些。阿雅在大队里为人还算和善,之前他在田里干活中暑,还是阿雅递了凉水和藿香正气水。
于是他笑着说:“阿雅姐,不着急,我给你拿几块好看的,你慢慢选!”
说着就从柜台里拿出四块不同花色的头巾——有粉色带碎花的,有蓝色绣条纹的,还有黄色印小蝴蝶的,摊在柜台上让她挑。
“阿雅姐,你慢慢选,看好哪块都行!回头等我忙完这阵过来收就好,买不买没关系!”
熊建国匆匆交代完,就听见另一边有人喊着要买农具,急忙转身去应付其他如潮水般涌来的顾客。
柜台前早已乱成一锅粥,有人要称粮食,有人要换煤油,还有人拿着破损的农具来问能不能修。
熊建国扯着嗓子,用临时学的苗语夹杂着普通话呼喊:“阿酿(奶奶)、阿哒(外婆)、阿拿(哥哥)、阿雅(姐姐)、代沟(弟弟)、沟梅(妹妹)!莫挤咯!排起队来嘛,排好队大家都买得快,也不容易出错!”
几个年轻的小伙子听了,倒是自觉地站成了一队,可上了年纪的乡亲们哪管这个?
他们觉得排队太耽误时间,纷纷往前挤,嘴里还念叨着:
“我这东西急着用,先给我拿!”
“我就买个小物件,快得很!”
你推我搡之下,刚排好的队伍瞬间散了架,那点脆弱的秩序土崩瓦解,柜台前又恢复了人声鼎沸、你争我抢的混乱场面。
熊建国使出浑身解数,一会儿给这位拿镰刀,一会儿给那位算盐价,脑子里像塞满了浆糊,嗡嗡作响。
他既要记着谁付了钱没拿东西,又要盯着柜台上的商品别被人碰掉,忙得晕头转向,那位阿雅大姐和她挑的头巾,竟被他忘得一干二净。
直到傍晚,赶集的人群渐渐散去,供销社里终于安静下来,熊建国才终于喘了口气,揉了揉发酸的胳膊和发胀的脑袋。
这时他才猛地想起:“糟了!阿雅姐还挑着头巾呢!”
他赶紧转身回到原来的柜台,可阿雅大姐早已不见踪影,柜台上只剩下三块孤零零的花头巾——少了一块!
熊建国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块石头砸中,他赶紧在柜台附近找了一圈,连柜台底下都看了,可连头巾的影子都没见着。
“难道是阿雅姐挑好了直接拿走了?忘了付钱和布票?” 他心里嘀咕着,越想越慌,手心都冒出了汗。
待到闭店盘账,负责管账的老陈拿着账本,眉头紧锁,戴着老花镜反复核对了数遍,又询问了其他当班售货员,确认无误——就是差了一条头巾的钱和布票!
那条头巾售价两块六毛钱,还得要一尺二的布票,在当时可不是个小数目,相当于普通社员两天的工分收入。
“坏了坏了!”熊建国急得直跺脚,脑门瞬间冒出汗珠,声音都有些发颤:“陈叔,是不是阿雅姐拿走了?她中午来挑头巾,我忙着招呼别人,忘了跟她收钱收票,她是不是也忘了?!”
“阿雅?哪个阿雅?你认识?”老陈抬眼盯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严肃。
“认识!就我们大队的阿雅姐,一个寨子的,熟得很!就是想着熟人信得过,我才敢一次拿好几块让她随便挑的,哪想到会出这事儿……”
熊建国声音里满是懊悔,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要是当时多留个心眼,跟阿雅姐说一句“选好喊我”,也不会出这种纰漏。
“哎呀!我说你什么好啊!”
老陈一听,气得眉毛直跳,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重重地点着柜台,发出“咚咚”的声响:“建国啊建国,心善是好事,可干咱供销社这一行,规矩就是规矩!不管是熟人还是生人,该走的流程一步都不能少!出了岔子,给供销社造成损失,就是给公社捅娄子,往大了说,就是给国家财产抹黑!你以为这是小事儿?真要是查下来,捅出窟窿来,你一个刚转正的临时工,担得起吗?!”
老陈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溅到熊建国脸上,就差没拍桌子了。
他在供销社干了十几年,最看重的就是账目清楚,从没出过这种丢东西的岔子。
“干这一行,讲究‘防人之心不可无’!你怎么就知道她不是存了别的心思,故意拿了东西不付钱?啊?!”老陈的话像锤子一样砸在熊建国心上,让他既委屈又自责。
第481章 这个知青太不靠谱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太忙了,忘了……”
熊建国被这一连串的质问噎得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像煮熟的虾子。
他一手抓着扫把,一手提着簸箕,原本想趁盘账的功夫打扫卫生,现在却僵硬地杵在原地,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头都不敢抬。
想到自己一时疏忽,竟给供销社捅了这么大篓子,不仅可能要自己赔钱补票,还会给领导留下不好的印象,脸上无光,委屈和自责涌上心头,眼泪就在眼眶里直打转,强忍着才没掉下来。
“我……我……我这就找她去!一定把钱和票要回来!”
熊建国猛地丢掉手里的扫帚簸箕,扫帚“啪”地一声落在地上,他一把扯下两个沾满灰尘的蓝布袖套,胡乱揉成一团塞进兜里,拔腿就往后门冲去。
刚跑到供销社大院门口,身后传来老陈焦急的喊声:“建国!等等!你也别太急!兴许……兴许她就是忙昏了头,真忘了付呢!你好好跟她说,把布票或者钱带回来就行!记住了,是两块六毛钱,一尺二的布票,千万别跟人吵吵,别把邻里乡亲的情分伤了!还有……明天你休息一天,甭来上班了!我跟主任说,就说……就说你家里有事,给你请个假,你也趁这功夫好好想想,以后干活别这么毛躁!”
老陈的话里带着一丝无奈,也藏着几分照顾——他知道熊建国是个好苗子,就是太年轻,做事不够稳重,不想因为这事让他在主任面前挨批。
顶着满天星斗,熊建国走在漆黑的乡村小路上。
夜里的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却没让他冷静下来,老陈的话还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跟主任说家里有事?哪有什么事啊,分明是怕我去了丢人,也怕主任知道了怪罪我……”
“别伤和气?哼!重点还不是那两块六毛钱和布票!要是要不回来,这钱还不得我自己垫上?我这个月的工资才十五块,垫了钱,这个月吃什么?”
越想越气,熊建国胸中憋着一团火,脚下的步子迈得飞快,几乎是在小跑。
平时要走两个多小时的山路,坑坑洼洼的,夜里更是难走,他却凭着熟悉的路感,一口气不到一个小时就赶回了熟悉的大塘寨。
他没回知青点,径直走向阿雅大姐的家。
阿雅家住在寨子东头,是一间土墙草顶的房子,夜里只有一盏昏暗的煤油灯亮着,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显眼。
“咚咚咚!”
熊建国用力叩响了那扇熟悉的木门,门板是用旧木头做的,上面还留着几道划痕。
门开了,阿雅大姐披着一件旧棉袄,探出头来,那张脸在昏黄的煤油灯光下,原本带着几分睡意的笑意,在见到熊建国的瞬间,嘴角瞬间耷拉下来,眼神闪烁不定,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这副表情变化,熊建国看在眼里,心彻底凉了半截:完了!东西肯定是她拿的,不然她不会这么心虚!
站在清冷的院子里,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形成斑驳的影子。
熊建国压下心里的火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些:“阿雅姐,你晚上是不是从供销社拿了一块花头巾?我忙忘了跟你收钱和布票,你是不是也忘了?”
没想到,阿雅大姐立刻拍着大腿,声音一下子拔高,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赌咒发誓:“建国啊,你可不能冤枉我!我中午是挑了半天头巾,可没一块合心意的,一块都没拿!你是不是记错了?或者被别人拿了?你可不能赖在我头上啊,我一个寡妇拉扯孩子不容易,可没干过这种偷鸡摸狗的事!”
她一边说一边哭,还伸手抹眼泪,可眼神却一直躲躲闪闪,不敢看熊建国。
熊建国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跟明镜似的——她在撒谎!
可他又没证据,总不能搜她的家吧?
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他不再追问,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满是失望,然后转身,低着头,默默离开了这个让他心里发堵的地方。
刚走出几十步远,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阿雅大姐的呼喊:“建国,你等等!”
熊建国心头一喜,以为是阿雅大姐良心发现,追上来还头巾和钱票了!
他停下脚步,满怀期待地回头。
追上来的是阿雅大姐没错,可她手里没拿钱票,也没拿头巾,而是塞给熊建国一盏熟悉的、沉甸甸的、带着铁提手的马蹄灯!
“建国,这个灯是之前你落在我家的,我一直忘了还给你,你今天来了,正好拿回去。”
握着冰凉粗糙的铁提绳,熊建国猛地一怔,一段记忆瞬间涌入脑海:那是大半年前的一个雨夜,阿雅大姐的孩子半夜玩捉迷藏,躲在生产队的稻草垛里睡着了,偏偏遇上瓢泼大雨。阿雅大姐急得直哭,到处找人帮忙,是他熊建国,拿着生产队里这盏唯一的马蹄灯,顶着狂风暴雨,陪着焦急万分的阿雅大姐在稻草垛里找了小半夜,才把那睡得香甜的孩子从湿漉漉的草垛里扒拉出来。
事后,忙着送孩子去卫生院感冒,这盏马蹄灯就落在了阿雅大姐家。
后来熊建国想起这事,可一想到阿雅大姐一个人带着孩子,日子过得不容易,碍于情面,一直没好意思去要回来。
没想到,这一放就是大半年。
此刻,手里提着这盏失而复得——却又来得如此不是时候——的马蹄灯,熊建国只觉得心里五味杂陈,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比夜里的凉风还冷。
“她白用了队里大半年的灯,早不还晚不还,偏偏这个时候还?还特意追出来送?这不是明摆着心虚,想拿这盏灯堵我的嘴吗?再往深了想,这不就是想跟我撇清关系,以后两不相欠,恩断义绝吗?真是……以怨报德啊!好你个阿雅姐!”
他攥紧了马蹄灯的铁提手,指节都有些发白,转身继续往知青点走。
回到曾经无比熟悉、如今却显得格外陌生的知青点,屋子里空荡荡的,其他知青都去县里开会了,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躺在硬板床上,辗转反侧,一夜无眠。
脑子里一会儿是供销社柜台前混乱的人群,一会儿是老陈严肃的脸,一会儿又是阿雅大姐躲闪的眼神和那盏冰冷的马蹄灯,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出的难受。
第482章 人性经不住推敲
脑海里翻腾着白天的一幕幕:乡亲们挤在供销社柜台前你推我搡的混乱、阿雅大姐从笑脸相迎到眼神躲闪的骤然变脸、老陈恨铁不成钢的严厉责难、那块下落不明的花头巾、还有那盏握在手里冰凉刺骨的马蹄灯……
善与恶的交锋、诚信与欺骗的碰撞、人情与自私的拉扯、道德与算计的纠缠,各种念头像一团扯不开的乱麻,在他脑子里横冲直撞。
在这个看似质朴纯粹,实则藏着复杂人心的小村寨里,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人性的驳杂——昨天还对你笑脸相迎、受你帮助的人,今天就能为了一块头巾对你撒谎;平日里严肃刻板的老陈,关键时刻却会为你着想,帮你向主任请假。
一时之间,熊建国竟分不清该以何种面目去面对接下来的路,是该像从前那样坦诚待人,还是该筑起心墙,处处设防?
一声长长的叹息,轻轻穿透了黎明前的黑暗,在寂静的知青点宿舍里格外清晰。
熊建国睁着眼睛望着屋顶的茅草,毫无睡意,不知不觉间,窗纸已然泛起了淡淡的白色,天,亮了。
然而,新一天的曙光并没有带来希望,反而给了他又一重打击。
天刚蒙蒙亮,村支书就顶着晨露登门了,脸上带着几分客气,语气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坚决:“建国啊,队里有对小年轻急着成家,婚房一直没着落,你这宿舍空着也是空着,尽快收拾收拾行李腾出来吧,人家还等着呢。”
熊建国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刚遭遇了头巾风波,如今连个落脚的地方都快没有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在村里,成家是天大的事,自己一个单身知青,确实没理由霸占着一间宿舍。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还能说什么呢?他默默地卷好铺盖卷,把几件打了补丁的衣服、一本翻得卷边的笔记本和那盏马蹄灯塞进帆布包,鼓鼓囊囊的包瞬间沉了不少。
背着行囊,提着马蹄灯,他一步步走出熟悉的知青点,每一步都像灌了铅,脚下的土路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漫长,一直延伸向公社的方向。
走几步,他就忍不住回头望一眼,晨曦中,大塘寨的村落轮廓渐渐变得模糊。
曾经,他无数次想象过离开这里的场景——也许是捧着盖满红章的光荣推荐信,去县里的工厂工作;也许是接到盼了许久的返城通知,风风光光地回到长沙和家人团聚。
可他万万没想到,第一次离开,竟是如此狼狈地被“请”出来,像一个没人要的包袱,连一句挽留的话都没有。
带着供销社那两块六毛钱的“糊涂账”,带着被熟人“算计”的冰冷欺骗,带着满腔无处安放的青春迷茫,熊建国走得步履沉重,单薄的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单落寞。路边的野草上还挂着露珠,沾湿了他的裤脚,可他却丝毫没察觉,满心都是说不出的委屈和失落。
就在熊建国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沉浸在无边的失落里,几乎要被这沉重的情绪压垮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唤:“熊建国 ——!”紧接着,是“哒哒哒”的声响,那声音清脆又有节奏,分明是马蹄铁或驴蹄铁敲打在土路上发出的铿锵声。
他下意识地停住脚步,往路边靠了靠,心里有些疑惑——这荒郊野岭的,会是谁在喊他?
回头望去,刺眼的朝阳从东边的山头爬上来,金色的光芒勾勒出一个赶着驴车的剪影,车辕上坐着一个人,两条乌黑的马尾辫随着车身的晃动甩来甩去,看着格外灵动。
等驴车“咯噔咯噔”地慢慢走近,熊建国才看清,车上坐着的,竟然是廖敏!上次就是廖敏帮他牵线,他才能进供销社工作,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她。
“熊建国!你怎么回事?看见我了还不打招呼,假装不认识我呀?难道是生我的气啦?”
廖敏清脆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嗔怪,眼睛弯成了月牙儿,看起来心情不错。
这话问得熊建国一愣一愣的,活像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挠了挠头,一脸茫然地说:“刚才……太阳太晃眼了,我没看清是你。生你啥气啊?我干嘛要生你的气?”
廖敏看着他一脸茫然又格外认真的样子,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像银铃般清脆,越笑越厉害,身子晃得厉害,几乎要从车辕上掉下来。
熊建国站在旁边,看着她笑得开心的样子,心里的失落好像也消散了一些。
“哈哈哈……我感谢你还来不及呢!”熊建国好不容易止住笑,用手背抹了抹笑出的眼泪,喘着气说,“上次你帮我把陷在泥里的自行车推出来,还帮我介绍了供销社这么好的工作,我谢你都谢不过来,怎么会以为你生气?”
“哦?是吗?”廖敏听了他的话,反而有点懵了,她眨了眨眼睛,小声说,“我还以为…… 以为你本来不想去供销社,是我硬给你推荐的,你心里头不乐意呢……”
“哪有的事儿!”熊建国连忙摆手,脸上露出真诚又明亮的笑容,“供销社的工作比在生产队干农活轻松,还能学本事,我是真心感谢你!要不是你,我现在还在田里晒着呢。”
听到熊建国并非对自己有意见,廖敏彻底放下了心,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她利落地从车辕上跳下来,动作麻利得像只小猴子,不由分说地拎起熊建国那个沉重的帆布包,使劲一甩就扔进了车厢,拍了拍手说:“上来吧!正好我要去公社办事,捎你一段路,省得你走得累!”
熊建国也不再推辞,毕竟背着这么重的包走路确实费劲,他感激地笑了笑,手脚麻利地爬上了地排子车。
廖敏轻轻一甩手里的鞭子,喊了声“驾”,毛驴儿便撒开四蹄,“哒哒哒” 地小跑起来,车厢轻微晃动着,却意外地平稳。
走了没多远,前面遇上一段上坡路,毛驴儿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熊建国不用廖敏招呼,立刻自觉地跳下车,走到车后,双手放在车厢板上,默默地用力推着。
廖敏坐在前面,回头看见他卖力推车的样子,心里暖暖的,挥着小拳头给人和驴鼓劲:
“加油!加油!马上就到坡顶啦!”
pS:各位亲,现在时刻是2026年2月1日凌晨1:17分,刚才百万字书测出来了,还是原书名,我赶紧书测失败了!原以为新起的一个书名比较好,是根据排行榜前几个的特点起的,结果没选中!
书测期间,给量实际只有两三天时间,每天“加入书架”的跃升至85,第二天是70,第三天是46,之后归为个位数,惨淡无比!很是失望!!!
不过,能在一天收藏本书的量能达到70,说明大家还是很认可我的,这一点我很欣慰!只是番茄给的量时间很短,如果持续给这样的曝光量,会越来越好。
不过,这样的想法属于妄想!不给曝光量,看到这本书的读者就少得可怜,加入书架的就少,我每天赚的稿费也就几毛钱。这样下去,效果会很差!
该书一共300多万字,存稿很多,只是数据一直不好看的话,我就考虑断更了还是怎么的,觉得这样的数据下去毫无意义,甚至有点儿傻子行为。
还是希望各位亲多支持下,加入书架、免费的礼物刷一刷,好评多来一些,多给朋友推荐下该书,孝孝公子 谢谢各位了!
第483章 最受欢迎的竟是她
那毛驴儿似乎也听懂了她的鼓励,突然昂起头“昂昂”地叫了两声,像是在回应,脚步也加快了几分。
没一会儿,就顺利爬上了坡顶。
毛驴儿一叫唤,仿佛提醒了两人该歇口气。
反正两人也不赶时间,索性就让毛驴儿放慢了脚步,慢悠悠地走在往日里总是急匆匆赶路的乡道上。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微风拂过,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清香。
脚步慢下来,熊建国的心也渐渐静了下来。
他抬起头,第一次认真打量起这条路的风景——清晨的阳光洒在路旁的田野上,绿油油的庄稼长势正好,露珠在草叶间闪闪发光,像撒了一地的珍珠;远处的山峦笼罩在一层薄薄的薄雾中,轮廓若隐若现,显得格外温柔。
之前每次走这条路,他不是急着去公社办事,就是忙着赶回知青点,从没有心思停下来看看。
喧嚣过后,熊建国才蓦然发现,这条走过无数次的路途,沿途的风景竟是如此宁静美妙,充满了勃勃生机。
“唉,你说得对,”廖敏望着远处的山峦,若有所思地轻声说,“以前我总觉得这条路人烟稀少,走起来没意思,现在才发现,这世上啊,大概并不缺少美,只是缺少了发现美的眼睛罢了。”
这句不经意间流淌出来的感悟,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开了两人之间的话匣子。
他们从课本里读到的诗词歌赋聊起,谈论着那些描绘山川风物的优美句子;又聊到各自的家乡,熊建国说起长沙的橘子洲头,廖敏则讲起自己老家的小河;
接着,又聊到各自懵懂又充满憧憬的未来,熊建国说想学好本事,以后能为乡亲们多做点实事,廖敏则笑着说想当一名老师,教村里的孩子读书写字。
两人越聊越投机,仿佛有说不完的话,车轮 “吱呀吱呀” 地转动着,毛驴蹄声清脆悦耳,载着两个年轻人渐渐远去的身影和越来越轻松的谈笑声,慢慢融入了这片广袤的乡土晨光之中,画面温馨又美好。
两人聊得太过投入,仿佛只过了一瞬,驴车就“吱呀吱呀”地驶进了镇子。
一到供销社门口,熊建国就有点发懵——他原本以为廖敏只是顺路捎他,没想到她竟直接把车赶到了供销社门口,还熟稔地和进出的营业员打着招呼,那份亲热劲儿和自如感,远远超出了他这个刚来没多久的新人,倒像是在这里工作了很久一样。
“呦!廖敏!你可算回来看看了!”
眼尖的老陈第一个从供销社里迎了出来,嗓门洪亮,一开口就哪壶不开提哪壶,“主任可一直念叨你呢!上次招人的时候,主任指名道姓让你来供销社当会计,你倒好,拍拍屁股去了公社文书室,为啥不来嘛?多可惜!”
廖敏笑着摆了摆手,正要说话,正巧赶上傍晚下班的钟点,其他同事也都收拾好东西准备下班。
老陈大手一挥,兴致勃勃地提议:“难得廖敏回来,咱大伙儿凑份子,请她去街对面的小饭馆吃点好的!今天我做东,大家都别客气!”
同事们纷纷响应,簇拥着廖敏和熊建国往饭馆走去。
小饭馆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几张桌子很快就坐满了人。
没过多久,主任也闻讯赶来了,他和大家一起喝了几杯酒,寒暄了几句家常,便找了个“家里还有事”的由头,微笑着提前离席了。
熊建国看在眼里,心里暗暗佩服——主任为人向来很有分寸,深知自己这位领导在场,年轻人难免会拘束,放不开手脚。
与其等到最后让大伙儿尴尬,不如早点离开,把欢闹的时光留给年轻人,这样既不失领导的风度,又能让大家吃得开心。
酒足饭饱,桌上的喧闹渐渐平息,天色也暗了下来。
老陈看着廖敏,热情地说:“丫头,晚上别找地方住了,去我家睡吧!正好陪陪你嫂子,她前两天还跟我念叨,说好久没见你了,想跟你唠唠嗑!我今晚在社里值夜班,跟小熊凑合一宿就行。”
熊建国一听,连忙摆了摆手,一脸实诚地说:“陈师傅,您可别这么说!办公室那沙发您又不是不知道,又短又窄,腿都伸不直!咱俩挤在那儿睡觉,还不跟烙饼似的,翻个身都难?别到时候您没睡好,影响第二天上班!”
他这话一出口,逗得饭馆里的大伙儿哄堂大笑,连廖敏都笑得前仰后合。
老陈也被他逗乐了,伸手拍了下熊建国的肩膀,笑着说:“你这傻小子!脑子还挺灵光!放心吧,我还能真让你睡沙发?吃饭那会儿,主任悄悄跟我说了,把他午休的那间宿舍让出来了,今晚归你睡,保证能睡个安稳觉!”
“啊?主任把他的宿舍让给我了?”熊建国一听,顿时受宠若惊,心里又暖又有点过意不去,他挠了挠头,懊恼地说,“您咋不早说!早知道主任也来了,我该多敬他几杯酒,好好跟他道声谢的!现在倒好,连句感谢的话都没说上。”
旁边一个跟熊建国关系不错的同事看不下去了,笑着插话:“老陈,你又忽悠老实人了!小熊,你可别听他瞎掰扯。那宿舍啊,本来就是咱们供销社的集体宿舍,专门给值班的人住的,里头放着两张铁架子床,上下铺。主任也分了个下铺的床位,不过他平时事务繁忙,基本没在那儿睡过,床位一直空着。估计是你刚来,之前在知青点睡惯了通铺大炕,怕你爬高上低的不习惯,主任才特意把自己那个下铺让给你歇两天。就这么回事儿,你也别想太多!”
“哦,原来是这样……”熊建国恍然大悟,心里的愧疚少了些,可感激之情却更浓了,他认真地说,“不管怎么说,主任也是为了照顾我,那也得好好感谢他!明天上班,我一定得跟主任说声谢谢!”
看着眼前热情的同事和处处为他着想的领导,熊建国心里的失落和委屈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温暖——原来,在这片土地上,除了冰冷的欺骗,还有这么多真诚的善意在等着他。
第484章 交了笔昂贵的“学费”
头巾丢失那件事,终究没了下文。
阿雅大姐自那以后再也没去过供销社,熊建国几次在寨子里远远瞥见她,对方要么低头匆匆躲开,要么干脆转身进了旁边的巷子,显然是不想和他碰面。
熊建国心里虽有疙瘩,可总不能追着人家要说法,无奈之下,只得自认倒霉。
到了月末盘账那天,老陈拿着短缺清单找到他时,他没多说一句话,默默从口袋里掏出钱,在单子上一笔一划签下自己的名字。
刚领到手的二十七块工资,还没捂热乎,就硬生生抠出两块六毛钱赔了进去——这可是他大半个月的伙食费,够买二十多个白面馒头,或是打三斤多煤油,能让他在夜里看书看上好一阵子。
熊建国捏着剩下的钱,心里五味杂陈,却也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权当是交了笔昂贵的“学费”吧。
这“学费”虽然心疼,却比任何说教都管用,彻底浇醒了之前还带着几分天真的他。
他终于明白,供销社这三尺柜台前,虽然绝大多数社员乡亲都是直肠子的实在人,挑好东西总会规规矩矩递上钱票,连一分钱都不会差,但也难免夹杂着个别爱钻营、贪小便宜的主儿。
这些人一进供销社,眼睛就滴溜溜转,目光总在柜台角落或是没人注意的小商品上瞟,一旦发现营业员忙不过来,就想趁机顺手牵羊,把橡皮、针线盒这类小东西往口袋里塞。
打那以后,熊建国再接待顾客时,精气神儿提得更足了。
遇上看着眼神飘忽、手不老实的人,他就打起十二分精神,多留个心眼儿,视线在对方身上多停留片刻,有时还会故意问一句:“同志,您还需要点啥?我帮您拿。”
通常这话一出口,那些心怀鬼胎的人就会慌神,要么随便拿点东西赶紧结账,要么找个借口转身就走。
或许是在这人来人往的柜台前历练久了,见的人多了,熊建国渐渐练就了一种“看人”的本事。生客往柜台前一站,他只需扫一眼对方的神情——是坦然自若还是眼神躲闪,看对方眼神流转的方向——是盯着商品还是瞟着四周,再瞧瞧举手投足间那股劲儿——是干脆利落还是磨磨蹭蹭,就能把这人的脾性猜个八九不离十。
要是遇上看着实在的老乡,他会耐心介绍商品;要是遇上看着不地道的,他就多留个心眼,全程盯着,让对方没机会下手。
所幸,绝大多数社员都是热心肠的好人。
有时熊建国忙着招呼这边的顾客,没看住另一边,旁边排队的老乡发现有人想偷东西,就会扯着嗓子高声吆喝一嗓子:“哎!那边那位同志!东西还没付钱呐!可不能随便拿!”
被抓个现行的人,顿时臊得满脸通红,耳朵尖都红透了,慌慌张张地把藏在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啪”地往柜台上一扔,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头也不回地灰溜溜跑了。
每次遇到这种情况,熊建国都会感激地冲那位帮忙的老乡笑一笑,心里暖烘烘的——这乡土间的善意,总能化解那些小插曲带来的不快。
然而,比起这些偷鸡摸狗的小麻烦,最让熊建国头疼不已的差事,莫过于卖猪肉。
倒不是因为猪肉沉、搬着累,而是因为猪肉的规矩多、手续杂,稍不注意就容易出岔子。
供销社的猪肉,主要来自公社下属各生产大队。
在那个计划经济的年代,凡事都有严格的规定,就连社员自家养的猪,都严禁私自宰杀,必须统一送到公社指定的屠宰场处理。
这规矩是死的,谁也不能破,要是有人敢偷偷杀猪,一旦被发现,后果可严重了。
政策还规定得特别细:一个大队一年内养出的第一头肥猪,宰杀之后,必须把一半的猪肉卖给公家,也就是公社。公社通常会把这部分猪肉的购销任务交给供销社,再由供销社按计划供应给社员——毕竟供销社是公社里最集中、最方便大家买东西的地方。而剩下的另一半猪肉,连同猪肝、猪肠、猪心这些 “猪下水”,大队则可以自行留下,分给社员们改善伙食。
要是哪个大队不想留下那半扇猪肉,也可以一并卖给供销社,到时候能按斤换取相应的肉票和肉钱。
可这里头有个“门道”:日后大队要是想凭这些换来的肉票再去供销社买肉,每斤肉还得额外多付一毛多钱。
这一进一出可不划算,所以各大队通常都会选择把自家分得的那半扇猪拉回去,切成小块,按社员的工分多少来分,让辛苦一年的大伙儿都能打打牙祭,尝尝荤腥。
后来,因为公社的集中屠宰点实在忙不过来——有时候好几个生产队的猪扎堆送来,屠宰场的师傅们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还是杀不及时,那些等着宰杀的猪还得白白搭进去不少喂养的粮食。
公社领导们商量来商量去,最后改了办法:允许各生产队在自己队里杀猪,这样既能节省时间,又能减少粮食消耗。可即便如此,公社也没完全放手,牢牢把控着生猪数量登记和发放“生猪屠宰许可证”这两道关。每个生产队养了几头猪、哪头猪达到宰杀标准了,都得先去公社登记;要杀猪前,还得拿着登记证明去公社领“生猪屠宰许可证”,少了这张证,就算猪养得再肥,也不能杀。就这么两道关,把全公社几十个大队的养猪、杀猪事宜管得死死的,半点差错都出不了。
其实公社也不怕生产队偷偷杀猪。
一来,社员们的嘴管不住——谁家要是杀了猪,炖肉的香味能飘大半个村子,大伙儿一打听就知道了,难免会走漏风声;二来,私杀生猪在当时可不是小事,等同于侵占公社集体财产,性质严重得很,不光杀猪的人要受处分,大队书记弄不好都要坐牢。谁会为了一口猪肉去冒蹲大狱的风险?所以这套新规矩执行得极为顺畅,没哪个生产队敢偷偷摸摸地干。
熊建国所在的腊尔山公社规模不小,下属有十几个大队,几乎隔段时间就有生产队宰杀生猪,供销社也就能断断续续地供应猪肉。
可让熊建国记忆最深、感受最强烈的,还是他刚下乡插队头一年的那个寒冬腊月——临近年关时分,整个大队弥漫的那种对“杀年猪”翘首以盼的氛围,那种期待感,比过年本身还要让人兴奋。
第485章 杀年猪
老人们常说:“过了腊八就是年。”
一进腊月门,天气越来越冷,可社员们肚里的馋虫却被勾了起来,天天掰着手指头算日子,盼着能早点杀年猪,沾点荤腥。
乡村不比城市,城里的工人每个月还能凭着肉票买点肉,可在农村,平日里粮食都紧巴巴的,能吃饱就不错了,肉星儿更是难得一见。
唯有杀了年猪,大伙儿才能敞开肚皮,饱饱地吃上一顿香喷喷的猪肉,就连炖肉的汤都能用来泡饭,吃着格外香。
那时候,集体农活——像翻晒泥土、精选稻种、准备春耕用的农具这些活儿——早已忙完;社员们自家的家务活计,比如上山伐树劈柴、修补房屋、缝制棉衣这些繁重的活计也告一段落。
从腊月起,村子才算真正进入了农闲时节。
闲下来的社员们,最爱做的事就是三三两两聚在向阳的墙根下,晒着暖烘烘的太阳,一边搓着冻得通红的手,一边唠着家常。
而话题的中心,永远绕不开那头即将挨刀的大肥猪——大伙儿会猜这猪能长到多少斤,估算着自家能分到几斤肉,还会盘算着分到肉后要怎么吃:是炖一锅红烧肉,还是包猪肉白菜饺子,或是炸点肉丸子给孩子当零嘴。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期待的笑容,连说话的语气都轻快了不少。
虽说这生猪名义上是大伙儿集体养的财产,归整个大队所有,但具体的喂养任务却是分派到各家各户的。
哪家负责喂猪,哪家就能多挣点工分,等到猪养肥宰杀,过了秤,除了能按工分分点钱,最重要的就是能多分几斤肉。
所以负责喂猪的人家,对猪格外上心,恨不得把家里最好的东西都拿来喂猪。
那时候的养猪方式,朴素又原始,没有半点饲料添加剂,全靠麸皮、米糠、野菜和刷锅水喂养。猪长得也慢,通常要精心伺候上一两年,才能长到一百多斤,达到宰杀标准。
因此,杀年猪对一个生产队来说,可是件天大的事、天大的喜事,也并非年年都能实现。
有些条件困难的大队,因为粮食不够,猪养不肥,好几年也未必杀得起一头猪。
熊建国插队的第一年,借住在队里一位姓王的大婶家。王大婶是个热心人,知道熊建国是从城里来的知青,没干过农活,平日里总是多照顾他几分。
整整一年,熊建国亲眼目睹了王大婶是如何辛劳地喂养队里的那头猪:无论寒冬酷暑,天还没亮,王大婶就挎着篮子漫山遍野地打猪草,双手冻得开裂、被野草划破都是常有的事;回到家,她又要守着灶台,把米糠、麸皮和野菜混在一起,熬煮成热乎乎的猪食;喂猪的时候,她一瓢一瓢地舀着猪食,倒进猪槽里,不厌其烦地看着猪吃完,才会去忙自己的事。
在她的精心照料下,那头猪长得膘肥体壮,身上的毛油光水滑,远远看去就像个圆滚滚的小肉球,成了全大队都羡慕的 “明星猪”。
大伙儿见了王大婶,都会笑着说:“大婶,您这猪养得真好!今年杀年猪,咱就从这头最肥壮的开始!图个开年好彩头!”
王大婶听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嘴上说着“还得看公社的意思”,心里却比谁都期待。
终于到了腊月二十几,离过年越来越近了。
这天上午,社员们照例聚在村口的晒场上,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杀猪的日子,有人说“说不定明天就能杀”,有人说“还得等公社批下来才行”,正讨论得热闹,突然有个年轻小伙指着远处的山路,兴奋地大喊起来:“快看!快看岭下大路上推车那个!是不是会计叔!”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山岭下方那条蜿蜒的土路上,果然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大队会计李叔。
李叔推着一辆独轮车,车子看起来沉甸甸的,车轮在土路上碾过,发出 “吱嘎——吱嘎——” 的声响,每走一步都格外吃力,他弯着腰,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岭上爬,额头上的汗珠即便隔着老远,也能隐约看到。
“肯定是!除了会计叔,谁还会这个时候去公社!”有人激动地嚷道,“他这是去公社税务所缴屠宰税了!只要缴上那三块钱的屠宰税,领回那张盖着红戳的‘生猪屠宰许可证’,这就说明——最迟明天,咱们大队就要开刀杀年猪啦!”
这话一出口,晒场上瞬间安静了几秒,紧接着,众人像是反应过来似的,顿时像炸了锅一样沸腾起来!
欢呼声、叫好声此起彼伏,有人甚至激动得拍起了手,连旁边玩耍的孩子都跟着蹦蹦跳跳,喊着“要吃猪肉啦!要吃猪肉啦!”
有个嗓门洪亮的汉子,叫张大勇,是队里的壮劳力,他双手拢成喇叭状,朝着岭下百十米开外的李叔就喊:“叔——!你是不是领回杀猪‘券’(证)啦——?!咱们啥时候能杀猪啊——!”
岭下的李叔闻声停下脚步,直起腰,转过身,朝着晒场的方向看了看。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上面喊出了一声干脆利落、响彻山谷、还带着无尽喜悦的回应:“杀——猪——啦!明——天——!”
“噢——!!!”
这一声回应,如同点燃了一挂巨大的爆竹!
整个山岭瞬间被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淹没,笑声、叫声、拍手声、甚至还有人敲起了家里的铁盆,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久久回荡在寂静的山谷里,震得枝头的积雪都簌簌落下,掉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熊建国站在人群中,看着大伙儿脸上那真切的、兴奋的笑容,听着那热闹的欢呼声,心里也跟着暖了起来——他知道,明天,整个大队都将沉浸在杀年猪的喜悦里,那将是他下乡以来,见过最热闹、最温暖的场景。
第486章 都是大学问
不用大喇叭下通知,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天边还泛着鱼肚白,大塘寨的乡亲们就跟约好了似的,自发地聚集到了生产队的大院里。
院子里瞬间热闹起来,挑水的乡亲们扛着木桶,“噔噔噔”地往水缸边跑,清澈的井水倒进缸里,溅起层层水花;洗锅刷灶的大婶们围着灶台,拿着丝瓜瓤子使劲搓着铁锅,“哗啦哗啦”的水声不绝于耳;抱柴禾的孩子们抱着一捆捆干柴,小脸冻得通红,却跑得飞快,把柴禾整齐地堆在灶台旁。
另一边,刨芋头的汉子们蹲在地上,手里的小锄头“咚咚”地敲着泥土,一个个圆滚滚的芋头很快就露了出来;砍青菜的姑娘们拿着镰刀,小心翼翼地割着地里的青菜,翠绿的菜叶堆了满满一筐;拔萝卜的老人们则弯着腰,抓住萝卜叶子轻轻一拔,带着泥土清香的萝卜就被拔了出来。
人人都忙活开来,脸上带着期待的笑容,要在帮忙杀猪的男劳力们到来前,把烧水、备菜这些准备工作料理得妥妥当当,不耽误杀年猪的大事。
陆陆续续,帮忙的乡亲们都到齐了,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说话声、笑声、工具碰撞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得像过年一样。随着打头阵的屠宰匠身影出现在院门口,这年关里最紧要、最热闹的杀年猪仪式,才算正式拉开了序幕。
这屠宰匠是从邻村请来的,姓牛,大伙儿都叫他牛师傅——大塘寨里没会这手艺的能人,只能特意从外头请。
牛师傅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提着一个黑布包,里面装着杀猪用的尖刀、刮毛刀和斧头,走起路来稳稳当当,一看就是老手。
屠宰匠这活儿,可不是常人能干的,非得是胆大心细、手段利落的主儿才行。
下刀要稳、准、狠,容不得半点拖泥带水的犹豫,否则,那垂死挣扎的肥猪要是凶性大发,扑上来又咬又撞,真能把人咬伤、甚至咬死,之前邻村就出过一次这样的事,所以大伙儿对刘师傅都格外敬重。
待到帮手齐全,五六个身强力壮的汉子便挽起袖子,合力从猪圈里拖出那早已被选中的肥猪。
这猪长得油光水滑,足有两百多斤重,被人拽着耳朵往外拖时,还“哼哼唧唧”地反抗,四条腿蹬得飞快。
汉子们早有准备,用结实的红麻绳牢牢捆住猪蹄,一个人紧紧揪着猪尾巴,另外两人死死扳住猪耳朵,旁边还有人帮忙推猪身子,这边顺势发力一抡,“砰 的一声闷响,那猪便四脚朝天,重重地摔在院子中央宽大的青石案板上。
紧接着,几条汉子立刻扑上去,有的按住猪腿,有的按住猪身子,任凭肥猪如何拼命挣扎、大声嘶嚎,喉咙里发出“嗷嗷”的叫声,也休想再动弹半分。
牛师傅则站在一旁,沉心静气,眼神锐利如炬,他打开黑布包,取出一把锃亮的尖刀,刀刃在晨光下闪着寒光。
只见他快速上前,找准猪脖颈下的穴位,手腕猛地发力,尖刀迅疾而精准地捅了进去。
只听“噗”的一声轻响,一股滚烫的殷红鲜血瞬间喷涌而出,顺着案板上的凹槽流进旁边的大盆里。
那猪的哼哼声渐渐变弱,四肢抽搐了几下,不一会儿便闭上了眼睛,彻底没了动静。
确认猪彻底断了气,大伙儿便七手八脚地将它抬起来,稳稳地放进旁边盛满滚水的大木桶里烫毛。
这滚水是之前乡亲们用柴火烧了半个多小时才烧开的,冒着腾腾热气,把猪整个儿浸进去后,热气更足了,院子里顿时弥漫着一股水汽。
趁着热水的劲儿,几个汉子拿着刮毛刀,飞快地刮去猪身上黝黑粗硬的鬃毛,刀刃划过猪皮,“沙沙”作响,转眼间,原本黑乎乎的猪就露出了底下白皙光滑的猪皮,看起来干净了不少。
接着,刘师傅重新拿起主刀,手法娴熟地在猪肚子上划了一道口子,然后伸手进去,小心翼翼地掏出五脏六腑——猪肝、猪心、猪肠、猪肚这些“猪下水”被一一放在旁边的盆里,还冒着热气。
掏完内脏,他又利落地卸下猪头和猪尾巴,动作干脆利落,没一会儿就处理好了。
这时,一旁帮忙的大婶们便赶紧围上来,各自接手一盆猪下水,端到水龙头边,用清水仔细清洗起来,有的人还拿着粗盐搓洗猪肠,要把里面的脏东西彻底洗干净。
牛师傅则换上一柄沉甸甸的大斧头,走到案板前,对准猪的脊梁骨正中,深吸一口气,“咔嚓”一声用力劈下,斧头锋利,加上他力气大,整头猪霎时就被均匀地分成了左右两扇,每扇都带着厚厚的肥肉,看起来就让人眼馋。
依照公社的规定,杀了年猪后,必须从中挑选一整扇,也就是一半的猪肉——还得去掉猪头、猪尾巴和猪下水这些,只算净肉部分——过秤称重,然后上交给公社供销社。
这是生产队必须完成的任务,谁也不能含糊。熊建国看着大伙儿忙前忙后,心里也痒痒的,主动站出来说:“我也去!帮着把猪肉送到供销社,顺便看看流程。”
几个年轻社员一听,笑着答应了,他们扛起这半扇猪肉——肉沉得很,两个人才勉强扛得动——快步朝着公社的方向走去,熊建国紧紧跟在后面,一同上路去完成这上交国家任务。
他心里清楚,这交售的价格比市场价低不少,可在那个年代,完成交售任务既是生产队不可推卸的义务,也是全体社员心中的神圣职责,必须不打折扣地严格执行,容不得半点马虎,没人会因为价格低就抱怨。
一行人快步走到供销社,刚进门就遇上了负责收购猪肉的王师傅。
他们按规定出示了《生猪屠宰许可证》,王师傅接过许可证,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没问题后,才上前检验猪肉。
他先是凑近猪肉,仔细查看肉色——新鲜的猪肉呈淡红色,纹理清晰,如果肉色发暗或者有斑点,就可能说明生猪有疫情,是不能收购的。
接着,他又重点审视那关键的一劈——也就是脊梁骨正中劈开的两扇猪肉,要看刀口是否笔直,两扇肉的份量是否严格均等。
熊建国站在旁边,好奇地问:“王师傅,为啥要看刀口啊?”
第487章 生猪屠宰许可证
王师傅笑着解释:“要是刀口歪斜,导致交售的这半扇肉比生产队自留的那半扇轻,就说明他们‘占了公家便宜’,这可不行,得让他们补够份量才行。”
大伙儿听了,都紧张地盯着王师傅的动作,只见他先是凝神细看,又伸手在猪肉的脖颈和脊骨刀口处用力摁了摁,感受着肉的厚度,又掂量了一下整扇肉的重量,这才微微点头,说道:“嗯,分割均匀,肉色也正常,合格了。”
众人悬着的心这才落了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 —— 要是不合格,还得抬回去补肉,来回跑一趟多费劲啊。
王师傅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本厚厚的账册,这账册的封面都有些磨损了,显然用了很久。
他慢条斯理地翻找着,一页页地查看,终于在账簿深处,寻到了标注着“大塘寨”的那一页。
熊建国好奇地凑过去探头望去,只见上面用钢笔密密麻麻地记载着寨子里养猪户的姓名、饲养生猪的头数和开始喂养的日期,字迹工整清晰。
旁边还留有空白的格子,正是用来登记每次屠宰和交售情况的。
王师傅拿起《生猪屠宰许可证》,认真地对照着上面的信息,然后拿起钢笔,一丝不苟地在账册上记录下屠宰日期、交售猪肉的重量和金额,还在旁边标注了“合格”两个字。
他那严谨的劲儿,仿佛不是在登记猪肉交售情况,而是在拿着《死亡证明》去注销户口一般,郑重其事,半点不敢马虎。
熊建国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佩服——难怪公社的管理这么规范,原来是每个人都这么认真负责。
这头在供销社登记入档、结算钱款,那头大塘寨生产队的大院里,早已开始了猪肉的细致分配。
刚宰杀好的猪肉被分成了好几类:肥膘肉是最受欢迎的,一大块一大块的,泛着油光;精瘦肉则切成整齐的长条,看起来鲜嫩多汁;猪头和猪脚被单独放在一边,待会儿要仔细处理干净;猪下水——猪肝、猪心、猪肠这些,也都洗得干干净净,分门别类地放好;还有猪板油,雪白的一大块,是熬猪油的好材料。
每一类肉都被轮流放在大队的磅秤上,仔细称出总重量,负责记账的会计则拿着小本子,一笔一划地记录下来,生怕算错了。
接着,会计又统计出全队社员的总人口数,用这个人口总数除以每一类肉品的总重量,精确地算出每个人在肥肉、瘦肉、头脚、下水、板油这几类中应得的份额重量,这就是大伙儿常说的“人头份”。
有时候,也会参照发放口粮(比如稻谷、红薯这些)的办法来分配——生产队会提前在院子里立好几块木牌子,上面标明每户人家的人口数和所属的类别,比如“三口之家”“五口之家”,这样分配的时候更方便。
分配谷物杂粮,像稻谷、红薯、土豆、花生、玉米棒子这些,通常会粗放一些,大多按户数来分。先把农户按家庭人口数量大致相等分成几个类别(组),比如把三口以下的家庭归为一组,四口到六口的归为另一组。
然后,把晒好的稻谷等粮食,按总量估算着分成若干堆,放在谷场上,一般不会过细地称重,只是大致划拨——有多少户属于同一个类别,就堆成多少堆谷子。
最后,让这几户人家派代表来抓阄,抓到哪堆的号码,就把那堆谷子领回家,全看运气,大伙儿也都服气。
但分猪肉可就精细多了,容不得半点马虎。
必须按照肉、头脚、下水、油这四大类的人均份量(人头份),精确搭配到户。
比如,生产队里有十户是五口之家,属于同一个类别。
那么,就先把这四大类中,五口之家应得的总份量算出来——人头份乘以5,然后分别称量好:肥肉称出一堆、瘦肉称出一堆、头脚下水称出一份、板油称出一份,各自盛放在不同的盆或竹筐里,还在盆上编上1到10的号码。
其他人口类别的家庭,像三口之家、四口之家,分配方式也依此类推,确保每户人家都能分到搭配均匀的猪肉。
最后的环节便是抓阄,这也是最热闹的时候。
各户人家按照自家所属的人口类别,比如五口之家的就都围到放着五口之家猪肉的地方,每户派一个代表,伸手去抓写着号码的纸团。
抓到哪个号码,就去场上排成队列的空地,或者案板边,找到贴着对应号码的那份搭配好的猪肉,高高兴兴地提回家去。
在生产队分肉这桩事上,不管是大队干部还是普通社员,任何人都没有特权,一视同仁。
正如农村那句老话:“人到阄上死”,意思就是抓阄面前人人平等,就算你心里再想挑好的,抓到不好的也只能认命服从,没人会耍赖。
这种看似原始的抓阄方式,在生产队里恰恰是公平的象征,大伙儿都认可,很少有争执。
除了分猪肉,社员们分配自留地的时候,也大多是通过抓阄来决定的,这样最公平。
把分到的猪肉领回家后,会过日子的主妇们就立刻忙活起来。
她们把肉块用绳子串起来,挂在灶房的房梁上,然后在下方点燃稻草、谷壳之类的燃料,让袅袅升起的烟雾慢慢熏烤猪肉。
烟雾带着稻草的清香,缭绕在肉块周围,日复一日,原本鲜红的猪肉就渐渐变成了色泽深红、油光发亮的熏腊肉,还带着独特的熏香味,能保存小半年之久。
这些熏腊肉可是农家人重要的荤食储备,平时舍不得吃,只有过年过节或者来了客人,才会割下一块,或蒸或炒,那香味能飘满整个院子。
讲究人情往来的社员人家,分到猪肉后,还会互相帮忙。
比如有的人家分到的后腿肉多,就会匀出一些送给亲戚或邻居家——要是对方分到的部位不那么理想,比如大多是猪头肉,没多少瘦肉。
这是一种互助,也是乡里乡亲之间的情分,对方家里今后杀年猪或者有好东西时,必须按当初借出的部位和斤两,如数如质地归还,绝不会耍赖。
不过,家境特别困难的社员,轻易不敢向别人借这“情分肉”,一是觉得欠人情不好意思,二是人家通常也不愿借给他们——担心他们家里条件不好,日后没有能力归还,到时候反而伤了和气。
私下里,社员们也会根据各自的口味偏好,做些小交换。比如有的人家爱吃猪肠,觉得炒着香;有的人家则爱吃猪肝,觉得补血。
第488章 杀年猪的喜悦
他们就会拿着自家分到的猪肠,去找爱吃猪肠的人家,换一些猪肝回来,双方都高高兴兴的,各取所需。
但在生产队公开分配的猪肉中,大家公认肥肉,也就是肥膘,才是最好的东西!
因为肥肉可以切成小块,放进大铁锅里,用柴火慢慢熬炼,熬出香喷喷的猪大油。
熬好的猪油冷却后,会凝结成雪白的固体,存放在陶瓷罐里,可以吃上很长一段时间。
平时炒菜、做饭的时候,挖一勺猪油放进锅里,猪油融化后,香味瞬间就出来了,炒出来的菜也格外香,连拌米饭都好吃。
这也是为什么社员们每次去供销社买肉,都要早早地去——去晚了,货架上就只剩下瘦肉了,根本抢不到肥肉。
虽然按规定,肥肉的价格比瘦肉要贵一些,但在物资匮乏的年代,肥肉提供的油脂和热量,是金贵的“营养粮食”,能让家人吃得更饱、更有劲儿,所以远比瘦肉更受社员们青睐。
若是家底稍微厚实些的人家,或者家里劳力多、挣的工分多、口粮自然也宽裕些的农户,一年里要是能养出两头以上的肥猪,按公社的规定,从第二头猪起,就必须整头卖给公家,也就是供销社。
这种交售,农户只能收到卖猪的钱款,却不会得到宝贵的肉票。
在那个年代,肉票可比钱金贵多了——钱再多,没有肉票也买不到平价肉,只能买价格更高的议价肉,普通人家根本舍不得。
所以,很多农户宁愿少养一头猪,也想多留一头,能分到些肉票,让家人多吃几顿肉。
因此,在那个物资相对匮乏的年代,看一户人家一年到头能不能吃上足够多的猪肉,能不能做上几串熏腊肉挂在灶头,往往就成了判定他家日子是否过得殷实、是否让人羡慕的重要标志。
熊建国看着乡亲们分到猪肉后脸上洋溢的笑容,听着院子里热闹的谈笑声,心里也暖暖的——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顿肉,更是乡亲们对一年辛劳的犒劳,是对美好生活的期盼。
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多数社员一年到头的日子里,饭桌上难见半点荤腥,唯有在杀年猪或过年这两个特殊时候,才能痛痛快快地吃上一顿肉,把肚里的馋虫好好安抚一番。
说来也怪,一到盛夏时节,正是农村“双抢”(抢收早稻、抢种晚稻)最忙最累、社员们顶着烈日在田里弯腰劳作、体力消耗最大的当口,按说最需要油水补充能量,可灶台上的肉碗却总是空空如也——不是不想吃,是实在没肉可吃。
开春杀的猪早就吃完了,新养的猪还没长大,只能靠着咸菜、豆腐下饭,硬撑过这段苦日子。
大塘寨自古就奉行着“有福同享” 的朴素哲学,用当时公社干部常说的话来讲,就是 “大团结主义”。
寨子里但凡谁家有了喜事,比如娶媳妇、生娃娃,或是像杀年猪这样的大事,必定是“有酒一起喝,有肉一起吃”,无论老少贫富,绝不让一个人落了单。
哪怕家里条件再差,主人家也会匀出一口肉、一杯酒,让乡亲们都沾沾喜气。
那日,熊建国跟着几个年轻社员从供销社交完猪肉回来,刚走到村口,就远远瞧见大队院子里热闹非凡,七八张方桌沿着墙根摆开,桌腿底下还垫着石头,防止桌子摇晃。
乡邻们有的搬着小板凳,有的直接坐在门槛上,生产队干部和他们这些知青也都围坐在桌前,说说笑笑,热闹得像赶大集。
再看桌上,更是让人眼前一亮:大盆的红烧肉油光发亮,整块的五花肉炖得软烂,颤巍巍地堆成小山,筷子一戳就能扎进去。
旁边的盘子里还摆着炒猪肝、卤猪耳,连平时难得一见、不掺半点红薯干和杂粮的雪白大米饭,都满满地盛在粗瓷碗里,冒着热气。
大伙儿手里端着粗陶酒杯,喝着大队自酿的苦荞酒,酒液带着淡淡的麦香,辣中带甜。
一张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庞,因为酒意和喜悦都泛着红光,笑声、说话声、酒杯碰撞声在院子里回荡,连院墙上的麻雀都被这热闹劲儿惊得扑棱棱飞走了。
这是熊建国下乡以来吃的第一顿杀猪饭,那丰盛的菜肴、热闹的场面,还有乡亲们的热情,让他记了一辈子,后来哪怕在城里吃了再多山珍海味,都比不上这顿猪肉饭的香。
酒足饭饱后,客人们打着饱嗝,三三两两地告辞。有人手里拎着用稻草捆好的肉块——那是主人家特意给带回去的,让家里老人孩子也尝尝鲜。
有人端着盛满猪油的粗瓷碗,碗沿还沾着油星子,小心翼翼地护着,生怕洒出来。
熊建国也帮着收拾碗筷,等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把杯盘狼藉的桌椅搬到墙角,他心里还惦记着剩下的肉,悄悄溜进灶房一看——好家伙,大盆里只剩下几块碎肉和一层油汤,蒸笼里的米饭也见了底,几乎没剩下什么能吃的了。
他忍不住笑了,心想这乡亲们是真能吃,也是真开心。
入夜后,外面的天渐渐黑了,大队堂屋里却还亮着煤油灯,大队书记、会计几个干部围坐在火塘边,火塘里的柴火噼啪作响,把屋子烘得暖暖的。
杀年猪的喜悦还挂在每个人脸上,忙碌了一整天的兴奋劲儿丝毫没过去。
他们一边嗑着自家种的南瓜子,瓜子壳吐在火塘里,一边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笑聊天,从今年的收成聊到明年的养猪计划,仿佛白天的辛苦劳累都随着袅袅炊烟飘散得无影无踪。
熊建国坐在旁边听着,顺手拿起记分员落在桌上的小本子——那是个用糙纸订成的本子,封面都磨破了。
他翻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数字,字迹歪歪扭扭,却很清楚:某家来了几口人吃饭,某家多领了几斤肉,某家多端了几两油。
最有趣的是那些用铅笔写的备注:“张三家补贴二斤半(他家娃多)”“借给李四家后腿肉三斤(秋收后还)”。
熊建国越看越觉得有意思,这哪是什么记账本啊,分明是一本活生生的“人情往来实录”,是那个缺衣少食年代里,乡亲们之间最朴素的乡规民约。
你家今日有难处,我借你一块肉;我家来日有需要,你还我一条腿,大家互相帮衬着,才能把苦日子熬过去,把年关撑过去。
翻着翻着,熊建国突然发现,本子上记了那么多家,唯独没有记录他们这些知青来吃杀猪饭的情况——既没记来了几个人,也没记吃了多少肉。
他不由得会心一笑,眼眶有点发热——原来乡亲们请他们这些从城里来的知青吃饭,是真心实意的,压根没指望他们还什么,就把他们当成了自家人。
他赶紧轻轻合上本子,放回原处,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的样子,继续听干部们聊天,心里却暖烘烘的。
第489章 当个合格的“卖肉师傅”
转眼间,几个月过去了,熊建国也从当初那个在杀猪宴上吃猪肉的“客人”,变成了站在供销社柜台后面卖猪肉的“售货员”。
这天,供销社刚运来半扇猪肉,他手里举着沉甸甸的砍肉刀,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手心都有点打滑。
在省城长沙的时候,他常去菜市场,见过肉铺售货员那利索的刀法——顾客要哪块就砍哪块,要多少就切多少,称出来分毫不差,刀落肉开,干净利落。
可轮到他自己握刀时,那笨拙的样子,活像个第一次拿菜刀的八岁娃娃,手都在抖。
老陈站在旁边看着,忍不住打趣:“小熊啊,你这砍肉的样子,要是在大城市的肉铺,先得拜师学艺,没个三年五载别想出师。你倒好,直接跳过了学徒期,相当于‘还没入学就先毕业了’,这哪行啊!”
熊建国听了,脸有点红,他也知道自己手艺差。没有师傅指点,只能自己摸索,连着练了好几天,猪肉被他砍得七零八落,有的厚有的薄,有的带骨有的不带,手艺却不见半点长进,急得他晚上都睡不好觉。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
老陈常跟他说这话,如今熊建国才算真正体会到了。
不在哪一行,就不知道哪一行的门道;不干那一行,就别觉得那一行简单。
每一行都有每一行的精深学问,都需要下苦功夫钻研,找准窍门,再反复磨练,才能成为行家,成为“状元”。
就说这砍肉吧,看着就是举刀、下刀这么简单,实则讲究得很——刀要握稳,力气要匀,下刀要准,还得看清楚肉的纹理,顺着纹理砍才省力,肉也好看。
熊建国这才深切体会到,当个合格的“卖肉师傅”,最要紧的就是刀上功夫。
虽说他在知青点砍柴是一把好手,斧头挥得又快又准,可砍柴和砍肉,完全是两码事——柴是死的,肉是软的,力道根本不一样。
有次,一个苗族大叔来买肉,说要一斤五花肉,用来炖土豆。熊建国赶紧拿起刀,在肉案上比划了半天,看准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心里默念“准点、准点”,然后“嘿”地一声发力,一刀下去——坏了,砍歪了,把旁边的瘦肉也带下来一块。
他赶紧道歉:“大叔,对不起,我再给您补点。”
说着,又屏住呼吸,对准剩下的五花肉补了一刀,结果又偏到了另一边,把一小块肥肉砍了下来。
第三刀本想修正,没成想力气用大了,直接把肉砍到了案子底下,引得周围买东西的乡亲们都笑了。
几刀下来,好好一块五花肉被他剁得支离破碎,活像被野狗啃过似的,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
好在大塘寨的苗族乡亲最是宽厚善良,非但不恼,反而围着他,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齐声安慰:“谬光系(没关系)!谬光系!小伙子莫急嘛!慢慢练!”
还有个大婶笑着说:“肉碎了好啊,回家不用再切了,直接下锅炖,还省事儿呢!”
熊建国听了,只能红着脸傻笑,抹了把汗,继续跟那块肉较劲。
等他好不容易把那块“伤痕累累”的肉称好,递给大叔时,乡亲们还特意竖起大拇指,用苗语夸道:“伊过恐(真厉害)!
”大叔接过肉,也笑着说:“卡目沙米大(谢谢)!省得回家再剁了,你这是帮我忙呢!”
在一片善意的笑声中,刚才的尴尬也就这么化解了,熊建国心里也松了口气,觉得这些乡亲们真是太好了。
他心里清楚,也就是苗族兄弟淳朴善良,不跟他计较。
这要是换作别处,比如县城的供销社,碰上性子急的顾客,早把他轰出柜台,夺过刀自己动手了,说不定还得投诉他。
为了这事,熊建国没少发愁,下班后常拿着木块当“猪肉”,练习砍肉,可收效甚微——木块硬邦邦的,跟软乎乎的猪肉完全不一样,练了也白练。
每次砍不好肉,他都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觉得自己连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好。
还是老陈机灵,看出了他的难处。
这天,供销社又进了猪肉,老陈直接拿起电话,打到了附近的边防站,电话里笑着说:“同志啊,我们供销社刚到了新鲜猪肉,给你们留了半扇,快来拿啊!”
挂了电话,他跟熊建国挤了挤眼:“这叫‘曲线救国’,帮你减轻负担。”
这招还真管用,没过半小时,就有辆绿色的吉普车停在供销社门口,下来两个穿着军装的战士,笑容满面地走进来,二话不说就买走了半扇猪肉,还特意嘱咐老陈:“剩下的半扇留给乡亲们,我们不能吃独食,得让老百姓也吃上新鲜肉。”
老陈一边夸他们觉悟高,一边催熊建国:“快,趁这会儿没人,把剩下的肉按肥瘦、排骨、下水等分门别类地切好,切小点儿,省得待会儿顾客来了你又慌。”
熊建国赶紧答应,拿起刀,小心翼翼地把瘦肉、肥肉、排骨分开,切成小块,整齐地摆在盘子里,还把猪心、猪肝这些下水洗干净,放在旁边。
说来也怪,虽然猪肉少了一半,但因为分得细致,种类反而显得多了——有纯瘦的,有肥瘦相间的,有带骨的排骨,还有新鲜的下水。
乡亲们来买肉时,一看摆得整整齐齐的,不但不觉得肉少了,还纷纷夸道:“这样摆着真清楚,想要啥一看就着,比以前好挑选多了!”
熊建国听了,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也跟着笑了,他知道,这都是老陈的功劳,也多亏了乡亲们的包容,不然他这“卖肉师傅”还真当不下去。
从那以后,每次进猪肉,老陈都会帮他想办法,要么联系边防站,要么提前切好,他的砍肉手艺也在慢慢进步,虽然还是比不上老售货员,但也能勉强应付了。
第490章 办一个公社养猪场
不过,每逢年节,猪肉依然是供销社里最紧俏的“硬通货”。
就拿春节前来说,天还没亮,供销社门口就排起了长龙,乡亲们裹着棉袄、揣着肉票,冻得搓手跺脚也不愿离开。
通常天还没过晌午,肉摊上就已经空空如也,只剩案板上零星的油渍和肉屑,晚来的人只能望着空摊子叹气,嘴里念叨着“明年可得早点来”。
有次除夕前,一位老大娘没买到肉,急得快哭了,说要给远方回来的儿子做顿红烧肉,熊建国看着心里不是滋味,可也没辙——肉早就卖完了,他总不能把自己的那份让出去。
后来,不少社员陆续向供销社和公社领导反映意见,有的直接找到公社办公室,语气急切地说:“领导啊,这年节的猪肉太少了,不够吃啊!”
有的则在生产队会议上提议,希望能多供应点肉。
群众的呼声如此迫切,公社领导们不敢怠慢,赶紧召集干部开会,几经商议,最终下定决心:自力更生,办一个公社养猪场!既能解决猪肉供应问题,又能给公社增加收入,一举两得。
起初只是试行,养猪场就建在公社附近的山脚下,盖了几间简易的猪舍,分批次饲养了几十头生猪,主要目的是弥补各大队上交任务后,社员自留猪肉的不足。
没想到,这一举措在接下来的中秋节期间就立竿见影——供销社的猪肉供应量比之前多了近一倍,乡亲们大多都买到了肉,有效缓解了猪肉货源的紧张,赢得了社员们的一致称赞。
有人还特意跑到公社门口,笑着说:“领导英明!这下咱们过节能吃上饱肉了!”
尝到甜头后,转过年来,公社便扩大了养猪场的规模,又盖了几间猪舍,增加了饲养量,决心要把这件事办得更扎实,让乡亲们常年都能买到猪肉。
随着猪肉供应量的增加,来供销社买肉的乡亲也更多了,肉摊前每天都排着长队。
为了提升效率,避免混乱,供销社专门设置了猪肉专柜,配备了两名有经验的老师傅负责售卖——这可把熊建国乐坏了,他终于能摆脱这个让他头疼的“猪倌”岗位了。
他主动找到主任,把猪肉专柜的工作让给了老师傅,转身去打理他更得心应手的日用小百货柜台。
回到熟悉的日杂柜台,熊建国浑身都透着轻松,招呼顾客、整理商品都格外有劲儿。
在日杂日用品的经营中,熊建国干得久了,渐渐摸索出一套实用的“生意经”。
比如他总结的“快酒慢油”法则,在卖散装白酒时,量酒的斛子要在酒缸里快速搅拌一下,趁着酒液表面泛起细密的泡沫,迅速提出倒入顾客的酒瓶。
这样一来,看似满满一提的酒,其实顶部的泡沫占了少许分量,无形中每次都能“攒”回几钱酒;要是动作慢了,泡沫散了,酒就会少一点,长此以往也是笔不小的损耗。
卖食用油则恰恰相反,斛子从油桶里提出后,要慢悠悠地往上提,耐心等待挂在提子边缘的油滴彻底流净了,再倒入顾客的油瓶。
食用油比酒粘稠,油滴挂在斛子上不容易掉,稍微快一点,那几钱油就会滴在外面,亏损就得供销社自己承担了。
除了“快酒慢油”,他还总结出“紧绳松布”——卖布时绳子要勒紧点,能多量出一厘半厘;卖粮食时,布袋口要松着,避免撒漏。这些小窍门,都是他在日常工作中一点点琢磨出来的。
到了季度末盘点结算时,奇迹发生了——熊建国负责的日杂百货柜台不仅没有亏空,账面上反倒多出了65元3角3分!
这在当时可是一笔不小的盈余,相当于普通社员三个多月的工分收入。
老会计老陈拿着账本,眼睛瞪得溜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拿着算盘噼里啪啦反反复复核对了三四遍,确认数字没错后,忍不住跑到熊建国跟前,压低声音,一脸疑惑地问:“小熊,你老实说,是不是不小心把自己的工资也混进柜台的钱里了?”
要知道,熊建国一个月工资才36块钱,这多出来的65块,差不多顶他两个月的薪水了。
老陈实在想不通,一个刚工作没多久的年轻人,怎么能让柜台有这么多盈余,他甚至怀疑熊建国把自己的工资误放进去了——毕竟熊建国再实在,也不可能傻到把自己的工资主动 “充公”啊。
见老陈不信,熊建国便兴致勃勃地掰着手指头,把自己琢磨出的“快酒慢油”“紧绳松布”之类的生意经,眉飞色舞、一套接一套地讲给大家听。
他一边说,一边还拿起斛子和酒瓶演示,教同事们怎么快速量酒、怎么慢慢倒油。周围的同事们听了,纷纷竖起大拇指,直夸他脑子活络、会过日子,为供销社增加了收入,立了一大功。
被众人一通夸奖,熊建国不由得飘飘然起来,胸脯挺得高高的,脸上写满了自豪,觉得自己这套“生意经”真是太管用了。
唯独老陈在一旁听着,眉头却越皱越紧,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严肃,最后他轻轻摇了摇头,无声地叹了口气,背着手,默默地走开了。
熊建国当时正处于被表扬的兴奋中,压根没注意到老陈的异样,也没多想老陈为什么叹气。
直到第二天上午,供销社召开季度工作总结大会,熊建国还沉浸在即将被主任公开表扬的喜悦里,坐在台下,竖起耳朵,满心期待着主任念到他的名字。
没想到,主任在台上提到他名字时,脸色异常严肃,没有半点笑意,语气也格外沉重。
熊建国起初还天真地想:是不是自己干得太出色,超出主任的预期了,所以主任要严肃地表扬,显得更正式?
然而,主任接下来的话,如同一盆冰水,“哗啦”一声浇在他头上,将他那颗高昂的心瞬间打入深渊。
主任当着全体同事的面,严厉地批判他,说他那套“生意经”不是什么好办法,而是“克扣贫下中农”“变相坑害老百姓”!
主任的话锋极其犀利,每一句话都像鞭子一样抽在熊建国心上:“乡亲们来买东西,是信任咱们供销社,咱们怎么能耍小聪明,少给人家酒、少给人家油?这不是坑人吗?供销社是为人民服务的,不是赚黑心钱的地方!”
最后,主任还强调,若不是念在熊建国刚参加工作不久,思想觉悟有待提高,没有主观恶意,早就把他开除了。
为了挽救这个新同志,让他吸取教训,责令熊建国当天必须写一份深刻的书面检查,在次日的早会上当众宣读,接受全体同事的批评教育。
这个突如其来的批判让熊建国彻底懵了,他站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一时难以接受——自己明明是为了供销社好,怎么就成了“坑害老百姓”了?他委屈得眼圈都红了,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491章 对得起良心
批斗会后,熊建国陷入深深的委屈和不解中,连续半个多月都打不起精神,人也蔫蔫的,招呼顾客时也没了往日的热情。
后来,他在宿舍里静下心来仔细想想,又想起老陈当时的叹息,渐渐明白了——老陈早就看出了问题,只是没好当面说。
乡亲们日子本来就过得紧巴巴,一分一厘都来之不易,买一瓶酒、一斤油,可能要省吃俭用好几天才能攒够钱。
供销社作为服务群众的“公家”单位,确实不该用这种“取巧”的方式去赚取利润,哪怕出发点是好的,也伤害了乡亲们的利益。
经此一事,熊建国仿佛一夜之间沉稳了许多,也明白了“为人民服务”不是一句口号,而是要实实在在地为乡亲们着想。
他默默在心里给自己定下规矩:少说话,多做事;凡是真心实意为人民服务的事,多做;凡是有可能损害人民利益的事,坚决不做。
从那以后,他卖酒时不再追求“泡沫”,而是把斛子装满,让顾客看得明明白白;卖油时,哪怕多等一会儿,也要让油滴干净,绝不少给顾客一滴。
待到下一个季度盘点,他所管理的柜台账目不仅没有盈余,还略有小额亏空——有时顾客买东西差几分钱,他就自己垫上;有时商品有小瑕疵,他就便宜卖给顾客。
主任看了账本,果然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眼神里多了几分认可——他知道,熊建国真正明白怎么当一个合格的供销社售货员了。
无论是什么工作,新鲜劲过去之后,剩下的便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重复劳作,滋味难免单调。
好在熊建国有个下象棋的爱好,闲暇时便拉着老陈在供销社后院“杀”上几盘。后院里有棵老槐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个石凳,正好用来下棋。
不过两人都是棋痴,下起棋来格外认真,有时为了一步棋的得失,能争得面红耳赤。
有次,老陈走了一步“马后炮”,熊建国没看清,差点输了,他琢磨了半天,突然发现老陈的“马”走歪了,立刻指出:“陈叔,您这马走的不对,马得走‘日’字,您这都走‘田’字了!”
老陈却不承认:“我这马是‘千里马’,走‘田’字也没问题!”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连下班铃声都没听见。
但无论吵得多凶,两人之间仿佛有种默契,到了第二天,照样凑在一起摆开棋盘,前一天的不快早已烟消云散,仿佛从没吵过架一样。
自从廖敏离开供销社回到大塘寨,同事们就总爱打趣熊建国,说他俩在处对象。
只要廖敏来供销社买东西,同事们就会挤眉弄眼地看着熊建国,等廖敏走了,就围着他起哄。
时不时就有人在他耳边吹风:
“小廖姑娘多好啊,又能干又漂亮,跟你多般配!”
“小熊,你可得抓紧点,别让好姑娘跑了!”
“啥时候请我们吃喜糖啊?”
起初,熊建国还红着脸连连辩驳:“别瞎说,廖敏就是我朋友,不是我女朋友!”
可同事们哪里肯信,反而笑得更大声了,说他“嘴硬心软”。
后来,熊建国渐渐明白,这事越描越黑,索性就由着大家说去,不再争辩。
奇怪的是,听得多了,他自己有时竟也恍惚生出一个错觉:仿佛廖敏真是他的女朋友,两人正在认认真真地谈恋爱,一起下乡劳动,一起讨论工作,画面温馨又甜蜜。
每当沉浸在这种激荡的情绪中,他总会立刻清醒过来,用力拍一下自己的脑袋,扪心自问:唉,我这瞎想什么呢?廖敏那么优秀,又是公社重点培养的干部,我就是个普通的供销社售货员,还不知道人家廖敏心里到底怎么想的呢……说不定人家根本没往这方面想,我这就是自作多情。
此刻的廖敏,确实没心思考虑个人感情,她正全身心扑在大塘寨的土地上,最近正忙着试种一种特殊的水稻品种——双季稻。
为了响应上级“提高粮食产量,解决温饱问题”的号召,凤凰公社决定在素有“小南京”之称的苏麻河区域搞双季稻种植试验,大塘寨因为水土条件好,成了试验点之一。
公社主任亲自蹲点督战,每天都往试验田跑,还特意从上海请来了几位农业专家,专家们就住在大塘寨大队部腾出的办公室里。
办公室外墙刷着一行端正有力的宋体标语:“收不到粮食收稻草,收不到稻草收精神!”
鲜红的字体格外醒目,透着一股破釜沉舟、一定要试验成功的决心。
可上半年的试验田收成不甚理想,稻穗又小又空,产量极低,除了收获了几大垛能用来喂羊的稻草秸秆外,主要成果似乎就是接连开了几场“鼓足干劲、力争上游”的誓师大会。
每次开会,专家们都会讲一堆专业术语,鼓励大家加油干,可到了田里,稻子还是长得不好。
夏季抢种第二季稻时,专家们采用了先进的“带土移栽”技术,说是能提高秧苗的成活率,秧苗甚至特地从上海用车运来,千里迢迢送到大塘寨,光运输费就花了不少钱。
插秧那天还举办了一场颇为隆重的仪式,公社干部、专家、社员们都来了,锣鼓喧天,热闹非凡。
科研团队抱着极大的期望,当时还当众表态说:“大家放心,这次我们改进了技术,只要能收回的稻子比播种下去的多一点,就算成功了!”
这话一说,社员们心里也燃起了希望,觉得这次肯定能成功。
然而,经验丰富的老社员们却不这么认为,他们蹲在田埂上,看着那些娇嫩的秧苗,私下里摇着头嘀咕:
“这秧苗看着就弱不禁风,咱们这的水土跟上海不一样,怕是长不好啊!”
“我看这架势,恐怕又要‘黄’了,到时候收获的稻粒儿没准儿比撒下去的种子还要少哩。”
事实证明,老社员们的担心并非没有道理。
后来到了秋收,第二季稻的产量果然没好到哪里去,稻穗依旧干瘪。有社员私下里说:“嗯!有些时候,专家的话,你得反着听,似乎得反着听一听才更贴近实际。”
当然,这话也只是私下说说,没人敢当着专家和干部的面讲——毕竟大家都希望试验能成功,能多打些粮食。
第492章 昏迷不醒
廖敏正弯腰帮着社员们扯秧苗,毒辣的太阳挂在头顶,把稻田晒得直冒热气,泥土里的湿气混着热气往上蒸,没多久就把她的衣服汗湿了一大片。
她手里的动作没停,一把抓住秧苗根部,轻轻一扯,带着泥土的秧苗就被拔了出来,整齐地放在旁边的竹筐里。
忙到快晌午时分,她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头晕眩得厉害,手里的秧苗“啪嗒”一声掉在田里。
她赶紧扶着田埂坐下,想歇会儿缓一缓,可这眩晕感却一波比一波强烈,在田埂上反复坐下歇息了七八回,每次刚站起来没走两步,就又得坐下,最后实在支撑不住,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只好跟生产队长请假,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宿舍睡下。这一躺,就是整整一天,连午饭和晚饭都没吃。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生产队长见廖敏没上工,还以为她睡过了头,就派了个女社员去宿舍叫她。
女社员敲了半天门,里面没动静,推开门一看,顿时吓得魂都快没了——廖敏躺在床上,脸色煞白,嘴唇干裂,浑身止不住地打哆嗦,不管怎么叫,都没反应,人已经昏迷不醒了!
女社员慌慌张张地跑回生产队,把情况告诉了队长。队长一听,也急了,立刻指派了两个年轻力壮的社员,扛着一辆猪架子车,飞奔向廖敏的宿舍。
两人小心翼翼地把廖敏抬上车,盖上厚厚的棉被,一个在前头拉,一个在后面推,飞快地往腊尔山区医院赶去,一路上都在念叨:“快点!再快点!可别出事儿啊!”
到了医院,医生赶紧把廖敏推进急诊室,扒开她的眼睑仔细查看,见瞳孔反应有些迟钝,心头便是一沉,知道情况不妙。
紧接着,护士们忙着给廖敏量体温、测血压、抽血化验,做了各项检查,可一时之间,却难以确诊病根。
任凭医生给她打点滴补充营养,还是用指甲掐人中急救,廖敏始终紧闭着眼睛,昏迷不醒,连一丝反应都没有。消息传回大塘寨,大队书记一听,急得直跺脚,慌忙带着几个大队干部,骑着自行车往医院赶,一路上自行车骑得飞快,差点摔进沟里。
到了医院,看着病床上人事不省的廖敏,书记急得在走廊里团团踱步,嘴里不停地念叨:“这可咋整啊?廖敏这孩子可是咱们寨的好知青啊!”
医院里沉闷凝重的气息让跟着来的几个年轻小伙子有些压抑,待了一会儿就觉得喘不过气,便小声商议着:“要不咱们出去透透气?在这儿待着也帮不上忙,还净添乱。”
同行的几个女社员也有同感,觉得病房里的气氛太紧张,一行人便相约走出了医院大门。
巧的是,当天正好赶上镇上赶集,街道上挤满了人,卖菜的、卖小吃的、卖日用品的摊位一个挨着一个,吆喝声此起彼伏。
他们沿着热闹的集市摊位逛了个遍,糖糕、米豆腐、炸油饼这些小吃零嘴尝了个新鲜,却不敢买别的物件——生怕拎着东西回医院时,被焦头烂额的大队书记撞见,责怪他们还有心思闲逛玩耍,不懂事。
然而,当他们路过供销社门市部时,一位心软的女社员突然停下脚步,提议道:“廖敏妹子还在医院躺着呢,咱们给她买点饼干、糕点吧?说不定等咱回去,她正好醒了能吃上一口,补充点体力也好啊!”
这提议立刻得到了大家的响应,几个年轻人纷纷点头:“对!咱们得给廖敏买点好吃的!”
等他们走到供销社门口,才发现买东西的人排起了长队,黑压压的一片。
几人没办法,只好耐着性子排队,好不容易才挤进人头攒动的供销社。
刚一进门,有个眼尖的小伙子就瞥见了在柜台后面忙得团团转的熊建国,立刻扯开嗓子喊了起来:“建国哥!建国哥在这儿呢!”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对啊!熊建国就在供销社工作啊!刚才哪还用排这么久的队?直接找他“走后门”,不就能快点买到东西了吗?真是忙糊涂了!
熊建国正低着头给顾客称糖,猛地听见熟悉的乡音呼唤,抬起头一看,见是大塘寨大队里的伙伴,脸上难得露出了欢喜的神情,连忙放下手里的秤,问道:“哟!你们咋来了?今天不用上工吗?队长批假了?”
众人这才七嘴八舌地把廖敏重病昏迷、正在医院抢救的情况告诉了他,说话的语气里满是焦急。
离熊建国最近的一个售货员也听见了,脸上顿时显出惊讶的神色,手里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熊建国一听这消息,整个人瞬间就慌了神,脑子“嗡”的一声,连顾客说要买二斤白糖都没听清,手里的糖洒了一地。细心的老陈在旁边察觉到他的异样,赶紧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小熊,你别急,这儿有我呢,我来招呼顾客,你跟他们说说廖敏到底咋了。”
说着,老陈就接替熊建国,开始给顾客称重、找钱,同时详细询问了几人关于廖敏的病情,比如什么时候发病的、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问清情况后,老陈立刻吩咐旁边的同事:“快!赶紧包好几样上好的点心、饼干,要最好的那种!给廖敏带去!”
又催促熊建国:“快!你提着东西去医院瞧瞧廖敏!这边有我和大伙儿呢,你放心去!”
熊建国接过同事递来的点心包,紧紧抱在怀里,拔腿就往医院跑,连工作服都没来得及换。
老陈则快步走到供销社后院的办公室,向供销社主任汇报了廖敏重病的事。
主任一听,患者竟是县里树立的知青标兵廖敏,顿时坐不住了,赶紧抓起办公桌上的电话,摇了好几下,接通了腊尔山区医院院长的专线,急切地询问:“院长,我是供销社的老张,想问一下大塘寨的知青廖敏,她现在病情怎么样了?确诊了吗?”
第493章 抢救廖敏
院长一听患者是廖敏,也深感事态严重——廖敏可是县里的模范知青,要是出了差错,可不是小事。
他放下电话,立刻叫上几个资深医生,要去急诊室核实廖敏的病情。
不料这边电话刚撂下,那边公社办公室主任的电话就紧跟着打了进来,语气同样急切,也是询问廖敏的病情。
确认廖敏所患的确是棘手的急症,而且还在深度昏迷中,院长不敢耽误,立即下令:“全院动员!抽调内科、传染科的骨干力量,全力以赴给廖敏诊治!一定要保住她的命!”
到了下午,连州、县两级政府部门的领导也通过电话了解到了廖敏的情况,纷纷表示关切,还特意叮嘱医院要尽最大努力救治。
公社主任更是亲自赶到医院,在病房外小心陪护,时不时就向医生询问病情,脸上满是担忧。
这阵仗让医院上下都感到压力巨大,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远超想象。
医院特意指派了医术精湛、有着二十多年临床经验的主治医师梁永唐负责廖敏的主治工作,州医院也迅速派遣了一支由三名专家组成的团队,坐着吉普车火速驰援,赶到腊尔山区医院,和当地医生联手攻关,研究治疗方案。
经过众位专家反复查看检查报告、讨论病情,最后进行会诊研判,终于确诊廖敏所患的疾病为“钩端螺旋体病”,简称“钩体病”——这是一种由鼠类传播、通过疫水感染的急性传染病,在农村地区偶尔会出现,尤其是在潮湿的稻田里劳作时,很容易接触到携带病原体的疫水而感染。
病因找到后,公社主任立刻给大塘寨大队打电话又派专人下去,下令:“通知下去,廖敏之前干活的那块试验田暂时封闭,拉上警戒线,任何人都不得进入!还要仔细排查试验田周围的鼠患情况!”
他担心是引进稻苗的过程中携带了病原体,导致疫水传播,再传染给其他社员就麻烦了。
大队接到命令后,立刻行动起来,不仅封闭了试验田,还紧急登记了那天和廖敏一起在试验田劳作的社员名单,要求他们密切留意自己的身体状况,一旦出现头晕、发烧、乏力等不适症状,要立即向大队报告,尽快去医院检查。
当天深夜,已经昏迷了一天多的廖敏突然发起高烧,体温一下子升到了40度,嘴唇都烧得发紫,情况再度危急。
梁永唐医生和州医院的专家们紧急会商,围着病床讨论了半个多小时,一致认为必须立即采取导尿退烧措施,否则持续高烧会损伤大脑。
医生们小心翼翼地征求了在场的腊尔山区领导和一直守在旁边的熊建国的意见,见大家都点头同意,便果断实施了导尿操作。
或许是治疗起了作用,到了第二天凌晨时分,廖敏的高烧开始慢慢消退,体温逐渐降了下来,病情总算出现了转机,医生们悬着的心也稍稍放下了一些。
然而,廖敏的情况依然不容乐观——她依旧脸色苍白,像纸一样没有血色,血糖和血压都处于危险的低值,急需补充血液。
知青办的工作人员闻讯后,立刻下发了紧急通知,号召全公社的知青都来为廖敏献血。
动员令一出,不到半天功夫,除了那些在偏远大队、实在离不开岗位的知青,留守在公社各大队的知青几乎全都自发赶到了医院,献血队伍从医院的献血室一直排到了大门口,大家都急切地想为廖敏出一份力,有的知青还说:“只要能救廖敏,抽多少血都行!”
就这样,在众人的悉心照料和全力救治下,直到第七天,廖敏才终于艰难地睁开了双眼。
一直守候在病床前、眼睛熬得通红的熊建国,看到她睁开眼睛的那一刻,激动得像个孩子似地欢呼雀跃,手忙脚乱地去给她倒温水,又拿出苹果,笨拙地削着皮,连苹果皮都削断了好几回。
廖敏虚弱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力气。
后来,听着熊建国和周围的知青、社员们讲述这几日惊心动魄的救治经历,还有来自公社、县、州各级领导和乡亲们的关怀,廖敏再也忍不住,感动得泪如雨下,断断续续地说:“谢谢……谢谢大家……”
又在腊尔山区医院调养了几日,廖敏的身体状况稍稍稳定后,公社特意安排了一辆吉普车,把她护送到自治州医院,接受更全面的检查和后续的康复治疗——毕竟州医院的医疗条件更好,能让她恢复得更快。
公社还专门从各大队抽调了几名细心的女知青,轮班倒替,在州医院里悉心照料廖敏,给她擦身、喂饭、陪她说话。看到廖敏得到了妥善的安置和照顾,熊建国这才稍微感到安心,依依不舍地告别了廖敏,回到了供销社继续上班。
但这场因钩体病引发的风波并未完全平息。
没过几天,一个坏消息再次传来:大塘寨试验田的一名上海专家,也出现了和廖敏相同的症状——高烧不退,浑身无力,四肢关节疼痛僵直,连动都动不了,被社员们发现时,已经倒在了试验田的田埂上。
大队书记一接到消息,赶紧给公社打电话报告,声音都在发抖。
公社立刻协调医院,派遣刚刚参与了救治廖敏的梁永唐医生紧急出诊。
梁医生背着沉甸甸的药箱,带着两名护士,跟着社员们一起赶往大塘寨。
到了寨子里,看到专家病情严重,无法行走,两名年轻的社员立刻找来一副担架,小心翼翼地把专家抬上去。
梁医生则在旁边一路步行护送,边走边给专家打吊针,补充能量和药物,生怕路上出现意外。
他们沿着崎岖的山路,整整跋涉了8公里,才把专家安全抬回公社医院。
此时的专家,已经被疾病折磨得形销骨立,原本一百多斤的体重,只剩下七十多斤,看着就让人心疼。
有个好心的社员,知道专家身体虚弱,特意从家里杀了一只老母鸡,送到医院,恳请医生炖汤给专家补身体,说:“专家为了咱们的试验田辛苦了,可得让他好好补补!”
不幸的是,厄运再次降临。就在这位专家经过治疗、康复出院后不久,大塘寨保管员的婆婆也突然感染了同样的钩体病,而且病情发展得很快,送到医院时已经出现了器官衰竭的症状。
尽管医生们全力抢救,日夜守护在病床前,用了最好的药物,可最终还是没能留住老人的生命,老人不幸离世。
消息传来,大塘寨的乡亲们都很伤心,也更加重视钩体病的预防,公社还专门组织了防疫人员,在各个大队喷洒消毒水,开展灭鼠工作,生怕再有人感染。
第494章 当一名放映员吧
社员接连感染罕见烈性传染病的事件,像颗重磅炸弹,终于惊动了县防疫站。
防疫站的工作人员不敢耽搁,当天就火速派出一支专业队伍,带着采样箱、消毒设备,浩浩荡荡地深入大塘寨村。
他们把重点放在了那块被视为疫源地的试验田,穿着防护服的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在田里采集土壤样本、水样,还仔细检查了田埂边的鼠洞痕迹。
随后,又背着喷雾器,对试验田及周边区域进行了严格的环境消杀,白色的消毒水喷洒在田埂、草丛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味道。
不仅如此,他们还在村里搭起临时体检点,为全村社员逐一抽血,做了全面的身体检查,生怕还有人感染却没发现。
此后一个多月,大塘寨再也没有出现新的病例,这场由钩体病引发的风波,总算有惊无险地平息下去,社员们悬着的心也终于落了地。
那块惹祸的试验田,被彻底划为了禁地。村民们特意找来锄头、铁锹,把田埂的沟渠挖得更深更宽,严防疫水流出,污染其他田地。
他们还从公社拉来好几车生石灰,常年不断地往试验田里抛洒,白茫茫的生石灰覆盖在田地上,像铺了一层雪,目的就是彻底消毒,以绝后患。
从此,那块试验田就再也没人敢靠近,远远望去,只剩下一片荒芜的景象,成了大塘寨人心中一段难忘的记忆。
经历这场大病生死劫,廖敏的身体元气大伤,脸色总是透着一股苍白,稍微干点重活就气喘吁吁。
医生仔细检查后,郑重地告诉公社干部:“她的身体底子亏得太厉害,已经无法再返回大塘寨从事繁重的农业生产劳动了,必须好好休养,不能再劳累。”
公社主任看着廖敏虚弱的样子,心里也很心疼,本想借此机会把她安排到公社机关工作——机关工作轻松,不用风吹日晒,还能照顾她的身体。
可他没想到,廖敏性子倔得很,说什么也不同意。
她红着眼眶说:“主任,我当初公开说过要扎根大塘寨,一辈子不离开,现在要是去了机关,不就是食言了吗?我不能丢了知青代表的名声!”
公社主任犯了难——县领导之前有过特别交代:“廖敏是知青模范,必须妥善安置,不能委屈了她。”
他既要考虑县里的意见,又得尊重廖敏的意愿,左右为难。
为了这事,公社专门召开了好几次班子会议,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出主意,有的说让她去学校当老师,有的说让她去供销社帮忙,可都不符合廖敏“不离开大塘寨”的想法。
后来,公社主任又找廖敏反复谈心沟通,了解她的真实想法,终于想出了一个折中的办法:安排廖敏到公社电影放映队,当一名16毫米放映机放映员。
这份工作既不算机关干部,不用脱离基层,又能走乡串寨为全公社的社员群众服务,从某种意义上说,也算是延续了她对这片土地和乡亲们的承诺。
廖敏听了这个安排,低头想了想,终于点了点头——她从小就喜欢看电影,对放映机充满好奇,这份工作倒也合她心意。
相对于公社的其他工作岗位,电影放映员这个角色确实颇为特殊。
它不需要在公社机关坐班,不用每天按时打卡签到,虽然得跟着放映队走乡串寨,风里来雨里去,身上常常沾满风尘,但廖敏每次完成放映任务后,都能回到大塘寨的家中休息,不用长期在外奔波。
对她来说,这样的安排再好不过——既没有违背“扎根大塘寨”的誓言,又能从事自己喜欢的工作,简直是两全其美。
这确实是公社主任苦思冥想后,能找到的最佳折中方案。
他心里清楚,这样安排既能照顾到县里“妥善安置模范知青”的要求,又最大限度地尊重了廖敏的誓言,不会让她觉得自己食言。
而且,主任还有更长远的盘算——他想着先让廖敏在放映队过渡一段时间,让她的身体慢慢恢复,也适应一下不同的工作环境。
等到日后公社办公室有空缺,或是需要补充有文化、有能力的新鲜血液时,再顺势把她调到更重要的岗位上去。
在主任眼里,廖敏这姑娘脑子灵光,做事踏实能吃苦,有高中文化底子,写材料、做汇报的笔下功夫也不错,还特别有股子敢闯敢干的劲头。
最关键的是,无论是在大塘寨的乡亲们眼中,还是在县里领导的评价里,她的口碑都极好,是棵实实在在值得重点培养的好苗子,可不能因为一场病就耽误了她的发展。
对于放映员这份工作,廖敏打心底里喜欢。
她小时候在城里生活时,就经常跟着父母去电影院看电影,每次看到放映员在黑暗中摆弄放映机,光束投射到幕布上,就能呈现出精彩的故事,她就充满了羡慕。
所以当公社主任找她谈话,提出这个安排时,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就点头答应了,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一个劲地说:“我愿意!我特别愿意去公社电影放映队工作!”
为了尽快上手,廖敏在公社参加了短暂而必要的学习和培训。
放映队的老队员手把手地教她怎么操作放映机、怎么装胶片、怎么调整焦距和音量,还教她简单的维修技巧——毕竟走乡串寨的,放映机出点小毛病很常见,得自己能解决。
短短几天时间,廖敏就掌握了基本技能。
培训结束后,她就和两名搭档一起,拉着那辆刷着红色油漆、承载着光影梦想的放映车,踏上了放映征程。
他们的足迹遍布公社的各个生产大队,有时在晒谷场搭起幕布,有时在热火朝天的会战工地支起设备,有时也会在公社大院里,为公社干部及其家属们放映电影。
正是这段走南闯北的经历,让廖敏深入了解了不同规格电影放映机的优缺点,也让她对放映工作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她知道,像长沙那样的大城市,电影院里使用的都是 35 毫米的大型固定式放映机,设备先进,放映出来的画面清晰、声音洪亮,观影体验特别好。
县一级的电影院,通常配备的是16毫米的放映设备,比35毫米的轻便一些,更适合在县城范围内使用,偶尔也会用于农村流动放映;但相比之下,她所在的公社放映队,最常用的还是更为轻便的8.75毫米小型放映机。
这种放映机的最大好处就是轻巧灵活,一个人就能扛着走,特别适合跋山涉水、深入各个偏远村落——有些村寨路况不好,放映车开不进去,他们就只能扛着放映机、幕布徒步前往。
第495章 放映员的特殊待遇
不过,缺点也比较明显:由于设备规格小,放映时银幕边缘常会出现一圈模糊的白色边框,像给画面镶了个“白边”,多少会影响画面质量。
一旦真正深入放映事业,廖敏才深切感受到,那个年代的观影体验其实是格外粗糙的——银幕是用白布做的,有时还会有破洞,放映机偶尔会卡顿,声音也时大时小。
但在那个精神文化生活极度匮乏的年代,能看上一场电影本身就已属不易,足以让翘首以盼的观众们心满意足、大呼过瘾了,谁还会在乎那些小瑕疵呢?
刚开始的那段日子,廖敏确实非常珍视这份工作。
工作强度不算大,而且每次到一个大队放露天电影,都会受到社员们的热情款待——大队干部会提前杀只鸡、炒几个菜,让他们吃饱喝足;有些社员还会送来自家种的水果、炒的瓜子;散场后,大队干部甚至会送上些香烟、酒水,以示感谢。
廖敏每次都不好意思收,可社员们总是硬塞给她,说:“你给我们带来好看的电影,这点东西算啥!”
社员们观影的热情,始终高涨得让人感动。
只要公社广播站一播报放映队要去哪个大队,那个村子就如同盼过年一般欢天喜地,早早地就沉浸在期待的氛围里。孩子们会围着放映队的车,叽叽喳喳地问:“今天放啥电影呀?啥时候开始呀?”
大人们则会提前把晒谷场打扫干净,搬来石头、木板当座位,有的还会带上小板凳,早早地占个好位置。
这景象,廖敏完全能够理解——在她自己的知青岁月里,看电影就是最高级别的精神享受。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文艺园地百花凋零,电影行业也受到了很大影响,能公开上映的影片屈指可数。
反反复复放映的,几乎只有被大家称为“三战”的《地道战》《地雷战》《南征北战》,再加上《红灯记》《沙家浜》等几部样板戏,偶尔还会有几部来自苏联、阿尔巴尼亚、朝鲜的引进片。
那个年代没有电视,社员们收工之后,往往就是开会、学习、讨论和 “斗私批修”,生活单调得很。
所以,看一场电影堪称难得的、高规格的享受,哪怕是看过好几遍的老片子,大家也看得津津有味。
作为观众时,廖敏能感受到这份热情;但当她真正站在放映员的位置上,才亲眼目睹了什么叫“什么也阻挡不了”的观影狂热。
那年十二月的一天,天气冷得要命,北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公社广播站早就反复播报:越剧电影《红楼梦》将在后半夜十二点以后在公社大院公映。
之所以这么晚,是因为需要“走片”——得等县城的电影院放完第一场后,胶片才能由专人送到公社,继续放映。
对当时的公社来说,能放映《红楼梦》这样的“新”片,可是非常难得的机会,毕竟之前大家看的都是“三战”和样板戏。
为了能看上这部电影,许多住在偏远大队的职工和知青,不惜从十多公里外的地方赶来。
他们有的骑着自行车,顶着刺骨的寒气,冻得手都握不住车把;有的则是步行过来,一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鞋子和裤脚都湿透了,却丝毫没有怨言。
山区冬夜的严寒可想而知,气温降到了零下好几度,哈口气都能看见白霜。
还不到晚上十一点,公社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上千人。
大家穿着厚厚的棉袄、棉裤,戴着棉帽、围巾,在寒风中瑟瑟缩缩地跺脚取暖,却紧紧地将放映机和幕布区域围了起来,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仿佛生怕这好不容易盼来的机会会溜走。
无数双眼睛紧盯着放映机和通往县城的路口,时不时就有人伸长脖子张望,焦急地问:“片子怎么还没来啊?是不是出啥事儿了?”
直到深夜一点多,远处终于传来了摩托车的轰鸣声,有人激动地高喊:“片子到了!片子来了!”
安静的广场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那些困得直打哈欠、眼皮都快睁不开的人们,也立刻精神抖擞起来,眼睛里闪着光。
廖敏和搭档们不敢耽搁,赶忙麻利地操作起来——有人固定幕布,有人连接电线,廖敏则小心翼翼地把胶片装进放映机,仔细检查了一遍又一遍,生怕出差错。
一切准备就绪后,她按下开关,一束强烈的光柱瞬间刺破漆黑的夜空,精准地投射在早已悬挂在两棵大树之间的白色幕布上。
在那束光柱中,人们呼出的哈气化作缕缕白烟,在光柱内袅袅升腾、飞舞,像无数条白色的小丝带,又像微缩的仙境里缭绕的白云,朦胧得如同天宫景象。
正当大家沉浸在这梦幻般的光影中,还在小声赞叹时,突然,铿锵的锣鼓声和激越的越剧唱腔骤然响起,打破了夜晚的宁静。
“开始演了!开始演了!”有人兴奋地大喊。
这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被吸引到幕布上,广场上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电影里的声音。
大家忘记了寒冷,忘记了疲惫,全神贯注地投入到那方寸幕布之间的悲欢离合之中——看到林黛玉葬花时,有人偷偷抹眼泪;看到贾宝玉和姐妹们欢聚时,有人露出笑容。
廖敏站在放映机旁,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暖暖的——她知道,自己正在用光影,为乡亲们带来快乐和慰藉,这份工作,值了!
第496章 大白天放电影
随着国家对电影事业的重视,电影创作也逐渐复苏,像是枯木逢春般,新影片开始慢慢增多。
公社的工作人员虽说有“近水楼台先睹为快”的福利,能提前看上新片子,可这福利往往需要挤占分配给其他大队的放映时间。
要知道,全公社的放映排期都是提前定好的,牵一发而动全身——一个大队的时间被耽误了,后面所有大队的排期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依次顺延。
要是再遇上刮风下雨、大雪封山这类恶劣天气,露天放映根本无法进行,后续大队的放映更是会被一拖再拖,有的大队甚至要等上两个多月才能看上一场电影。
全公社足足有三十多个大队,要是安排每个大队一个月轮映一场,一个完整的循环下来就得一个多月。
有些大队的干部实在等不及,为了能早一点让乡亲们看上新电影,就会主动找放映队拉关系、套近乎——有的提着自家腌的腊肉,有的抱着刚炒好的瓜子,试图争取提前一晚放映。
可这种做法必然会挤掉原本排在该晚的大队份额,被挤掉的大队自然不乐意,难免会有怨言。
因此,廖敏和她的同事们常常被其他大队的干部批评,说他们“开后门”“搞特殊”,一碗水端不平,弄得他们两头为难,有苦说不出。
公社有时会临时占用放映时间,比如要召开紧急会议,需要用放映设备播放文件;个别大队又私下找关系调整日期,这些都打乱了原本的放映计划,引发了不少大队的埋怨。
有次一个偏远大队的书记特意跑到公社,找到廖敏,语气带着委屈:“廖同志啊,我们队都等了快俩月了,咋还轮不到我们?是不是我们没送东西,你们就不重视啊?”
廖敏听了,心里又急又愧疚,赶紧耐心解释,可对方还是半信半疑,最后不欢而散。
听到这些不满的意见后,廖敏立刻警觉起来——再这么下去,放映队的口碑就该毁了。
她既要顾及公社和放映队的实际困难,又真心想让每个大队的乡亲都能及时看上新电影,到底该怎么办呢?
那段时间,她吃饭想、睡觉想,苦思冥想了好几天,终于想到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充分利用闲置的白天时间!
公社大院里有一座大礼堂,是一座长约三十多米的砖瓦大瓦房,能容纳一百多人,平时主要用于召开大型会议,偶尔也会用来举行批斗会,白天大多时候都空着。
廖敏灵机一动:何不把礼堂改造成临时电影院,利用白天的时间放电影呢?
这样既能满足公社工作人员看新片的需求,又不耽误晚上给大队放映。
她把这个想法跟放映队的同事和几个知青积极分子一说,立刻得到了支持。
大家说干就干,找来麻袋、沥青纸、厚纸皮这些材料,有的爬上梯子糊窗户,有的蹲在地上固定纸皮,把礼堂的窗户捂得严严实实,一点光线都透不进来。
一番忙碌的改造后,这座原本只能白天开会的礼堂,在白天也能变成一间简易的“电影院”了,虽然简陋,却五脏俱全。
在当时的山区公社,大白天能在室内看电影,这可是件无比新鲜的事儿,之前从来没人这么干过。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快地在公社和周边大队传开了。
人们兴高采烈,纷纷从四面八方赶来凑热闹——有的是公社干部,有的是学校老师,还有的是附近大队的社员,甚至有知青专门从十几公里外的知青点赶过来。
知青们尤其兴奋,觉得白天看电影既新奇又方便,不用再像以前那样,晚上摸黑跑老远。
他们还纷纷打电话给邻队的伙伴,传递这个好消息,奔走相告,生怕别人错过了。
最初的两周,礼堂里天天像过节一样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记得有次上映朝鲜电影《火车司机的儿子》,这部片子讲述的是少年英雄的故事,情节紧张刺激,特别受欢迎。
当天礼堂内外挤满了人,连过道上都站满了人,上午就连放了两场,才勉强满足大家的需求,还有不少人没挤进去,只能遗憾地离开。
知青们看得格外投入,电影里的台词都能跟着念出来,散场后还围着廖敏讨论剧情,说这部片子比 “三战” 还好看。
然而,由于礼堂是临时改造的,没有通风设备,近千人挤在里面观影,就像在“捂汗”一样,空气又闷又热,还夹杂着汗味和灰尘,污浊不堪。
有一次电影散场时,一个年纪大的社员刚走出礼堂大门,就因为缺氧头晕,“扑通 一声晕倒在地,幸好旁边的人及时扶住,掐了人中才缓过来。
但即便如此艰难的条件,也丝毫阻挡不了社员们如火的观影热情。
在廖敏的记忆中,最难忘的还是第一次在改造后的礼堂里放映越剧电影《红楼梦》时的情景。
当时来看电影的观众中,无论是公社职工、家属,还是普通百姓,绝大多数人其实对越剧的唱腔和曲艺形式并不熟悉,甚至有的人连“越剧”是什么都不知道,一开始还有人担心会看不懂。
然而,电影一开始,扮演贾宝玉的徐玉兰和扮演林黛玉的王文娟,就用精湛绝伦的表演艺术深深折服了全场观众。
徐玉兰将贾宝玉的痴情、叛逆演绎得淋漓尽致,王文娟则把林黛玉的柔弱、敏感刻画得入木三分,两人的唱腔婉转悠扬,哪怕听不懂唱词,也能从他们的表情和动作中感受到人物的情绪。
观众们看得极其认真投入,没有一个人因为听不懂唱词而交头接耳、吵闹喧哗,整个放映过程安静而成功,礼堂里只听得见银幕上才子佳人的缠绵悱恻,还有台下观众屏息凝神的呼吸声。
散场后,大家还意犹未尽,围着廖敏说:“这电影拍得真好,虽然听不懂唱的啥,但就是觉得好看!”
百姓对电影的深切渴盼,让廖敏时刻不敢掉以轻心,生怕辜负了大家的期待。
有一次,放映队的其他成员都被抽去帮忙统计粮食产量,另有公务缠身,无法按照排期前往一个偏远的苗族大队放映。
第497章 放映往事
更倒霉的是,运送放映器材的手扶拖拉机前一天还坏了,送去维修还没修好。
同事们纷纷劝说廖敏:“要不改日再去吧,反正就晚几天,乡亲们应该能理解。”
可廖敏却忧心忡忡,她想起之前去那个大队调研时,乡亲们拉着她的手说:“廖同志,我们都盼着看电影呢,孩子们天天问啥时候来。”
她生怕辜负了那些早已翘首以盼的乡亲们,尤其是孩子们期待的眼神。
没有丝毫犹豫,她自作主张地向公社借来了一辆牛车,决心靠畜力把沉重的放映设备拉去。
那天正午时分,太阳像个大火球挂在天上,烈日当空,暑气蒸腾,地面被晒得滚烫,走在路上都觉得脚底板发烫。
一头大水牛拉着装满放映机、幕布、胶片的沉重牛车,在通往深山的蜿蜒山路上艰难挪步,每走一步都显得格外吃力。
牛车上的木箱时不时发出“哐当”的声响,像是在抱怨这沉重的负担。
行至一处陡峭的大坡,水牛更是步履沉重,四条腿都在微微打颤,任凭廖敏挥着鞭子轻轻抽打催促,它也兀自慢吞吞地不肯加速,只是低着头,喘着粗气一步步往上爬。
好不容易爬上坡顶,廖敏松了口气,习惯性地再次挥鞭,想催促水牛继续前行,早点到达大队。
不料这一次,水牛像是被鞭子惹恼了,“牛脾气”大发,猛地扬起头,发出一声“哞”的大叫,然后突然扬蹄奔跑起来。
沉重的牛车瞬间失去控制,在布满砂石的土路上颠簸着狂奔而下,车轮碾过石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廖敏吓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她慌忙抓住缰绳使劲往后拉,还奋力下压车辕,试图让牛车减速,可牛车的惯性太大,根本无济于事。
木箱里的精密放映设备在车厢里剧烈蹦跳,“哐哐当当”的声响越来越大,像是随时都会散架。
更危险的是,车身左侧咫尺之外,就是深不见底的陡峭壕沟,沟里长满了荆棘和杂草,一旦牛车失控翻滚下去,必定是车毁机损的惨剧,说不定连她自己都会受伤,后果不堪设想!
廖敏刹那间忘记了恐惧,全身肌肉都绷紧了,使出浑身力气死死压住摇晃欲坠的车身,身体随着发狂的牛车一同在崎岖山道上飞驰,眼睛紧紧盯着前方的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设备坏了,不能让乡亲们失望!”
万幸的是,正午的山道上没有其他车辆和行人,不用担心撞到人。
水牛拖拽着牛车狂奔了足有几百米的陡峭下坡路,直到冲至山坡脚下的岔路口,大概是跑累了,才终于放慢脚步,喘着粗气停了下来。
廖敏跌跌撞撞地从牛车上下来,惊魂未定,心还悬在喉咙口,双手因为用力抓缰绳而变得通红,手心全是汗。
她顾不上休息,立刻爬上牛车,打开木箱检查放映设备——胶片没断,放映机的零件也没损坏,还能正常工作。
确认设备“经受住了这场生死考验”,她那颗狂跳的心才稍稍平静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场惊心动魄的经历,成了廖敏深藏心底的秘密,她从未敢向任何人提及——既怕同事们担心,又怕公社知道后不让她再单独去偏远大队放映。
直到后来很多年,每每回想起那失控的瞬间和深不见底的沟壑,她仍会感到一阵阵的后怕,手心都会冒出冷汗。
诚然,人们常说“简单的事重复做,你就是行家;重复的事用心做,你就是专家”。
然而,一旦落到现实中,日复一日的重复往往会挑战人的承受极限。
起初,廖敏觉得放映员的工作新奇有趣,能走遍各个大队,还能给乡亲们带来快乐,可当时间被无限拉长,这份工作终究难逃单调的命运,甚至变得乏味枯燥起来。
渐渐地,廖敏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疲惫。
几部有限的影片在全公社几十个大队循环放映,短短一个多月就能轮完一圈,一年到头看到的也还是那几部老面孔——《地道战》《地雷战》《南征北战》翻来覆去地放,连她自己都能把里面的台词背下来了。
更让人郁闷的是,时常会遭遇刮风下雨、大雾弥漫等恶劣天气,根本无法外出放映,不仅赚不到工分,还只能窝在知青宿舍里虚度时光,无所事事。
这种日复一日的重复和不确定性,让她内心深处对这份工作悄然滋生出一丝厌倦。
然而,每当她推着装满设备的放映小车,艰难地翻越山岭,累得满头大汗时;或是挑着沉重的放映担子,小心翼翼地涉水过河,裤脚都湿透时,总会有热情的乡亲们远远地看见她,就呼啦一下围上来,不由分说地抢过她肩上的担子、推起她手里的车子,还热情地说:“廖同志,辛苦了!快歇会儿,喝口水!”
他们脸上洋溢的那种如同过大年般发自内心的喜悦神情,总能一次又一次地深深打动廖敏的心,让她觉得所有的辛苦都是值得的。
即便放映队带来的总是那几部耳熟能详的老片子,乡亲们早已看过无数遍,里面的情节、台词都能如数家珍,甚至能跟着银幕上的人物一起念台词。
可每次放映队一到,全村老少依旧会早早地搬着小板凳,扶老携幼地涌向村里最大的晒谷场,抢占最好的位置。
电影开始后,大家还是会津津有味地盯着银幕,沉浸在那熟稔的故事里,时而为英雄的胜利欢呼,时而为角色的悲惨命运叹息,仿佛每一次观看都是崭新的相遇,从来不会觉得腻。
廖敏本就是个不甘寂寞、不愿无所事事只图安逸的人,她总想着能为乡亲们多做点什么。
“如何在现有的条件下,让乡亲们看电影看得更开心、更有滋味?”在一次公社组织的生活会上,她向大家提出了这个盘旋在心里很久的想法,希望能集思广益,找到更好的办法。
起初,大伙儿只当她是心血来潮说说罢了,有人还笑着说:“廖敏,电影胶片就那么些内容,还能变出什么新花样啊?能让大家看上电影就不错了。”
可廖敏没有放弃,她一直在琢磨这个问题。
第498章 电影配音
一次在苗族大队放映电影时,她注意到一个细节:电影配音用的是标准的普通话,虽然清晰易懂,但对于当地的苗族社员来说,终究少了熟悉的苗语方言那种亲切感,也少了方言里那种微妙传神的韵味。
比如有些苗语里特有的情感词汇,用普通话根本无法准确表达。
放映结束后,一个苗族老奶奶拉着她说:“姑娘啊,电影好看是好看,就是有些话听不懂,要是能说我们苗话就好咯。”
老奶奶的话像一道光,照亮了廖敏的思路——一个大胆的念头突然闪现:能不能给这些电影重新配上苗语配音?这样苗族乡亲们就能更好地理解剧情,看得也更投入了。
当她带着几分忐忑,用试探性的口吻向放映队的同伴们提出这个大胆设想时,出乎意料地,竟得到了大家异口同声的热烈支持!
伙伴们眼中闪烁的热情前所未有的高涨,有人说:“这个主意好!我早就觉得普通话配音对苗族乡亲不太友好了!”还有人说:“我们可以试试,就算不成也没关系,至少努力过!”
大家的支持让廖敏既惊喜又深深感动,也更加坚定了她要做苗语配音电影的决心。
技术上并非无路可循。
当时福建省在克服方言放映难题上取得了一项重大突破——全国首创的“涂磁录还音”技术,简单来说,就是在电影胶片的光学声轨旁边涂上一层磁条,在磁条上录制方言配音,放映时既能播放普通话原声,也能切换到方言配音,技术成熟且容易操作。技术障碍解决了,剩下的就是扎扎实实做好配音工作本身。
为了精准掌握苗语的神韵,避免出现翻译错误或语气不当的情况,他们特意请来了苗寨学校里教苗语的老师——一位五十多岁的苗族老人,老人不仅苗语说得地道,还懂一些普通话,沟通起来很方便。
老师们拿着电影台词本,逐字逐句地对照着翻译成苗语,还教他们苗语的发音和语气,比如开心时该用什么语调,悲伤时该怎么表达。廖敏和伙伴们则一遍遍地进行配音演练,对着镜子练习表情和语气,有时候一句话要练几十遍,直到发音标准、语气到位才罢休。
廖敏选取了当时广受欢迎、充满正能量的电影《雷锋》作为蓝本进行尝试——这部片子讲述的是雷锋助人为乐的故事,情节简单易懂,适合各个年龄段的观众,而且传递的价值观也容易被乡亲们接受。
经过两个多月的努力,苗语版的《雷锋》终于完成了。当这部苗语版电影在公社首次放映时,反响之热烈远超预期。
放映那天,礼堂里挤满了苗族乡亲,大家都好奇地想听听“说苗话的雷锋”是什么样的。
电影开始后,当听到银幕上传出熟悉的苗语时,乡亲们都兴奋地小声议论起来,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笑容。
他们看得聚精会神,随着剧情的推进,笑声和议论声此起彼伏——看到雷锋帮老大娘挑水,有人说:“你看雷锋同志多好,跟我们苗家后生一样热心!”看到雷锋节约粮食,有人感慨:“我们要向雷锋学习,不能浪费粮食!”
更有趣的是,电影放映结束后,几位苗族老奶奶竟为此争论不休——她们都坚信银幕上那位“会说地道苗语”的雷锋同志,肯定是苗族人!
一位老奶奶拍着大腿,斩钉截铁地说:“我亲耳听见雷锋同志讲苗话咯,讲得那样地道,跟我们寨子里的人说得一模一样,他肯定是我们苗家的好后生!”旁边的老奶奶也附和:“对!肯定是!不然苗话哪能说得这么好!”
这场令人啼笑皆非的误会背后,恰恰是廖敏和伙伴们历经数月反复打磨、精益求精所取得的宝贵成果——他们的苗语配音,已经地道到能让苗族乡亲误以为角色本身就是苗族人了。
看着乡亲们开心的样子,廖敏心里比吃了蜜还甜,她知道,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
初步成功之后,廖敏的劲头更足了,仿佛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
当她偶然从一位县城来的干部口中听闻,福建那边创办了《电影之友》杂志,专门介绍电影动态和影评时,心里顿时冒出一个念头:“咱们公社也能搞一份简易的电影小报啊!”
这个想法让她兴奋得一夜没睡好,第二天一早就找到公社主任,积极申请在公社开办一份《公社电影资讯》,既能让乡亲们提前了解放映计划,又能分享观影感受。
主任见她热情高涨,又觉得这是件丰富社员文化生活的好事,便点头同意了,还特意叮嘱她:“要办就办得扎实点,别三分钟热度。”
得到批准后,廖敏立刻行动起来。
她从公社办公室找来四开大小的白纸,又借来了刻写用的铜版蜡纸和铁笔——这可是当时最常用的印刷工具,虽然简陋,却能实现 “自制报纸” 的梦想。
每天下班后,别人都去休息了,她却钻进闷热的油印室,戴着口罩、套着袖套,趴在桌子上,用铁笔在蜡纸上一笔一划地刻写起来。
她摘编了从县城电影院借来的电影杂志上的动态,比如哪部新电影即将上映、电影背后的创作故事;还整理了之前放映时乡亲们的观后感,写成简短的剧情简介。铁笔划过蜡纸的 “沙沙”声,在寂静的油印室里格外清晰。
许多次,同事或知青要找廖敏,不用问别人,直接去油印室准能找到她——昏暗的灯光下,她伏案刻写的专注身影格外显眼,眉头微微皱着,眼神紧紧盯着蜡纸,生怕写错一个字、刻坏一笔画。
条件异常艰苦,整个公社仅有一套油印机和一块钢板,平日里主要供学校的老师们轮流排队印制试卷,廖敏只能等老师们用完后,才能趁着晚上的时间使用。
而且公社经费拮据,主任对油墨和蜡纸的使用管控得极其严格,每一张蜡纸、每一滴油墨都要登记在册,绝不允许丝毫浪费——毕竟这些物资都要从县里统一调配,来之不易。
第499章 办起了电视报
廖敏虽然在知青点时帮着印过学习资料,有过油印经验,可这次要办“报纸”,她却格外谨慎。
一来是心疼这些珍贵的蜡纸,一张蜡纸能印几十份小报,要是刻坏了,不仅浪费材料,还得重新再来,耽误时间;二来是担心自己苦心筹划的新点子,最终效果不尽如人意,辜负了乡亲们的期待和主任的信任。
油印室本来就狭小,又没有窗户,闷热得像个蒸笼,浓烈刺鼻的油墨味弥漫在空气中,足以让人透不过气,待一会儿就觉得头晕脑胀。
到了夏天,更是难熬,戴着口罩和袖套忙活一会儿,汗水就会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衣服,贴在身上黏糊糊的,难受极了。
刻写蜡纸本身就是个精细活:钢板坚硬冰冷,蜡纸光滑易破,铁笔接触蜡纸时的滞涩感全靠手感掌控。
力道轻了,刻不透蜡纸,印出来的字会模糊;力道重了,又容易把蜡纸戳出窟窿,一印刷油墨就会渗出来,糊成一团。
廖敏刚开始刻的时候,经常出错,要么笔划“飞”出老远失真,要么用力过猛把蜡纸戳破,只能咬咬牙换一张重新刻。
她越刻越熟练,渐渐掌握了力道,刻出来的字也越来越工整,连老师见了都夸她 “有天赋”。
油印环节同样是技术活,半点马虎不得。
油墨的浓淡、滚轮的压力都得拿捏得恰到好处。
要是油墨调得太浓,或者推滚轮时下手重了,印出来的字就会糊成一片墨团,连笔画都看不清;要是油墨调得太稀,或者下手轻了,字迹就会浅淡斑驳,东一块西一块地模糊不清,给阅读带来很大困扰。
廖敏一开始没掌握窍门,印出来的小报要么墨团遍地,要么字迹模糊,她没有气馁,一次次调整油墨浓度、练习滚轮力度,直到印出清晰工整的小报才罢休。
首批《公社电影资讯》,廖敏只小心翼翼地油印了一百份——她心里没底,怕印多了没人要,浪费了材料。
她托了邮局一位相熟的邮递员,将这份带着油墨香的小报夹在当天的报纸里,由邮递员分发到各个大队的大队部。做完这一切,廖敏心里既期待又忐忑,每天都盼着能听到反馈,可最初几日,却是一片沉寂,仿佛石沉大海,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她心里犯起了嘀咕:“是不是乡亲们不喜欢这份小报?还是觉得没用?”
就在廖敏快要放弃希望的时候,二十天后的一天,她正在放映队整理胶片,突然被公社主任的通讯员叫住:“廖敏同志,主任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这句话让她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只能硬着头皮往主任办公室走。
廖敏忐忑不安地站在主任办公室门前,粗糙的木门把手在她汗湿的手心里打滑,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咚咚”加速。
透过门缝,她看见主任正伏案批阅文件,阳光从糊着旧报纸的窗户斜射进来,在黑色的砖块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深吸一口气,轻轻叩响了门板,“咚咚咚”的敲门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响亮。
“进来。”
主任低沉的声音从屋里传来,让廖敏心头一紧。她推门而入,老旧的门轴因为长时间没上油,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打破了屋里的宁静。主任头也不抬,只是“啪”的一声,将一沓用麻绳捆扎的信件重重摔在斑驳的办公桌上。
那沓信足有两寸厚,牛皮纸信封上沾着泥土和汗渍的痕迹,有的信封边角还被磨破了,显然经过了许多双粗糙的手传递。
廖敏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角,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泛出了青白。
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可怕的念头:是不是有人从电影资讯里发现了“政治问题”?还是之前的苗语配音被指责为“破坏革命文艺”?
她甚至仿佛已经看见大字报上“打倒资产阶级文艺黑线”的鲜红标语,吓得浑身都有些发抖。
又或者,是不是电影资讯里的内容出了什么差错?比如把电影名字写错了,或者把放映时间搞混了,引来乡亲们的投诉?甚至有人会不会从中挑出“小资产阶级情调”的毛病,要写大字报批斗她?
“主任,我……”廖敏声音发颤,刚想开口认错,不管是什么问题,先承认错误总没错,却见主任依旧埋首于文件堆中,只是用钢笔指了指对面的木椅,淡淡地说:“坐。”
那把木椅的一条腿短了一截,下面垫着一块瓦片,坐上去总会不自觉地往一边倾斜,廖敏之前来汇报工作时坐过一次,印象深刻。
“你办的那个电影资讯,”主任终于抬起头,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语气里没有丝毫责备,反而带着几分赞许,“群众反响很好啊。”
他端起桌上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字样的白瓷茶缸,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沫子,喝了一口,继续说:“这都是乡亲们写来的信,都要求投稿呢。你赶紧准备再出一期吧,别让大家等急了。”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让廖敏的心情像坐过山车一样,一颗心从谷底直冲云霄。
她鼻子一酸,眼眶顿时湿润了,连忙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生怕眼泪掉下来被主任看见。
她快步上前,伸手抓住那沓信件,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手指轻轻抚摸着粗糙的信封,心里满是感动。
信封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有的还带着错别字,却透着一股朴实的真诚,有的信封上还沾着田间的泥土,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些在晒谷场上看电影时,专注又热情的面孔。
“新一期报纸嘛,我给你提几点要求……”
主任放下搪瓷缸,身体微微前倾,和蔼地说,语气比刚才温和了许多。
廖敏听闻,赶紧小心翼翼地挪到木椅边沿坐下,后背挺得笔直,膝盖紧紧并拢,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褪色的蓝布裤子上,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脸上,能清晰地看见细小的汗珠从她额角渗出,顺着脸颊往下淌——一半是因为紧张,一半是因为兴奋。
第500章 办报大获成功
“新一期要紧扣‘文艺为工农兵服务’的主题思想,”主任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要把这份小报办成宣传文化思想的重要阵地,不能光介绍电影,还要传递正能量。内容要丰富多彩,形式要生动活泼……”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份红头文件,放在桌上,用钢笔在文件上轻轻点着,“你看,上面明确说了,要让文艺作品深入群众、服务群众。
所以你的小报,要多刊登社员们的读后感、观影心得,要突出政治性、思想性、群众性,让乡亲们在看电影的同时,也能学到东西。”
廖敏赶紧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已经卷边的小笔记本——这个本子是她用公社办公室丢弃的废报纸装订而成的,封面用红笔写着“工作笔记”四个字,边角都磨出了毛边。
她咬着下唇,手里的钢笔飞快地舞动着,一字不落地记下主任的指示,因为太过紧张,钢笔尖微微发抖,在纸上洇出了几个小小的墨点,她赶紧用指甲轻轻刮了刮,想把墨点弄掉,却越刮越明显,只能无奈地笑了笑。
回到知青宿舍后,廖敏连晚饭都顾不上吃,迫不及待地拆开那些来信。
信纸五花八门,有的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有的是烟盒纸,还有的是包装化肥的牛皮纸,可上面的文字却格外真挚:“电影资讯让我们知道了下个月要放《南征北战》,孩子们都盼着呢!”
“希望能多介绍革命影片的背景故事,让我们更了解电影里的英雄!”
“我也想投稿,说说我看《雷锋》的感受,不知道行不行?”……
她甚至在一封来自偏远苗寨的信里,发现了信封角落里藏着几粒晒干的玉米粒,想必是那位社员一边在灯下搓玉米,一边写的信,写完后顺手把玉米粒塞了进去,当作“小礼物”。
廖敏坐在桌前,一口气读了三个多小时,每一封信都让她深受感动。
她精心挑选了一些精彩的读后感和投稿,又补充了新的电影放映计划和革命电影的背景介绍,准备用作下期刊物的素材。
接下来的两天,她几乎没合眼,废寝忘食地奋战在油印室,刻蜡纸、调油墨、印小报,终于完成了新一期《公社电影资讯》的初稿。
初稿完成后,廖敏战战兢兢地将稿件呈给主任审阅,心里既期待又紧张。
主任戴上老花镜,逐字逐句地仔细阅读,时不时用红笔在纸上圈点,廖敏站在一旁,手心都捏出了汗。
过了半个多小时,主任终于放下笔,指着几处地方说:“这里的表述不够准确,要修改一下;还有这里,可以多加点社员的真实感受,更接地气。”
廖敏赶紧记下需要修改的地方,回到油印室重新调整。
这次修改,廖敏格外用心。她找来一张崭新的白纸,不仅重新设计了版面,把“电影动态”“影评园地”“读者来信”分栏排列,还发挥自己的绘画特长,在报头旁边画上了几幅简笔插图:一个社员在田埂上捧着小报认真阅读的侧影,晒谷场上挂着银幕、乡亲们坐在一起看电影的场景,还有几个孩子围着放映机,好奇地探头张望的模样。
这些插图简单却生动,让小报一下子变得活泼起来。
当她把这份图文并茂的样稿再次呈给主任时,主任拿起样稿,仔细看了一遍,难得地露出了赞许的笑容,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阳光下融化的冰雪。
他点了点头,说:“不错不错,这次比上一期好多了,既好看又实用。”得到主任的肯定,廖敏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新版《公社电影资讯》正式印刷时,增设了“读者来信”“影评园地”和“文艺天地” 三个专栏,内容比第一期丰富了不少。
有了主任的支持,印量也从一百份猛增到五百份,分发到公社各个部门和三十多个大队后,很快又收到了雪片般的来信,有的投稿,有的提建议,还有的询问下一期什么时候出,反响热烈得超出了廖敏的预期。
这些热烈的反响让公社领导喜出望外,专门在县里的宣传工作会上,把《公社电影资讯》作为典型经验做了汇报。
县广播站闻讯后,特意派了记者来公社采访廖敏。
面对记者的话筒,廖敏紧张得手心冒汗,握着话筒的手不停地发抖,话筒上很快就沾满了她的指纹,说话也结结巴巴的,还是记者耐心引导,才顺利完成了采访。
随着影响力的扩大,《公社电影资讯》从最初的四开小报,逐渐扩展到八个版面,内容更加丰富多彩,除了电影相关的内容,还增加了“农业知识”“生活小窍门”等板块,深受乡亲们喜爱。
印刷量最大的时候,每期要动用全公社所有学校和单位的油印机,老师们和知青们都来帮忙,连夜赶制上万份,才能满足各个大队的需求。
为了解决日益增长的印刷费用——油墨、蜡纸、纸张都需要花钱购买,长期靠公社拨款也不是办法——廖敏在获得县里批准后,尝试在小报上刊登当地企业的广告,比如“红太阳”烟厂和“湘泉”酒厂的产品介绍。
没想到效果很好,企业愿意支付广告费,小报很快就实现了自给自足,不用再依赖公社拨款。
每当廖敏和同事们一起清点那些带着烟草和酒香的钞票时,她都会想起熊建国之前跟她说过的那句话:“不管做什么事,都得算经济账,文化事业也不例外。”
《湖南日报》和湘西州《团结报》的记者也先后翻山越岭,来到苏麻河公社采访廖敏。
他们穿着笔挺的中山装,脖子上挂着闪亮的照相机,在晒谷场上拍下了廖敏和社员们围坐在一起讨论小报内容的场景,还拍下了她在油印室刻写蜡纸的画面。
后来,廖敏作为公社的先进代表,被邀请到凤凰县广播站发言。
面对麦克风,她一开始紧张得声音发抖,可当说到《公社电影资讯》如何丰富社员文化生活,看到乡亲们开心的笑容时,她的语气渐渐坚定起来,眼神也变得明亮,仿佛又回到了那些在油印机前奋战的夜晚,心里满是成就感。
第501章 廖敏的感情迎来了春天
就在廖敏的“报纸事业”蒸蒸日上之际,她的感情生活也悄然迎来了春天。
一直默默关心她的熊建国,总会在她熬夜编稿时,从供销社食堂带来热乎乎的烤红薯,还会贴心地剥掉外皮;在她为版面设计发愁时,熊建国会结合自己在供销社整理商品标签的经验,提出巧妙的建议,比如“把电影动态放在最显眼的位置,乡亲们一眼就能看到”。
记得有一次,连续下了几天暴雨,冲毁了通往县城的山路,油印纸没办法运到公社,廖敏急得团团转。
熊建国知道后,二话不说,背着一个大背包,冒着大雨,蹚过齐腰深的洪水,步行去县城把油印纸背了回来,浑身湿透了,却笑着说:“别担心,纸都没湿,能按时印报纸。”
还有那次苗语配音遇到难题,找不到合适的苗语老歌师指导,是熊建国连夜走了二十里山路,去偏远的苗寨里,把一位年过七旬的老歌师请了过来,解决了配音难题。
他们的爱情没有轰轰烈烈的表白,也没有浪漫的仪式,就像山间的溪流,在日复一日的相处和互相帮助中,慢慢流淌,在岁月的冲刷下愈发清澈见底,温暖而坚定。
在那个特殊的年代,苏麻河公社的四十多名知青,在这偏远的苗寨里,各自谱写着属于自己的青春恋歌。
每当夜幕降临,晒谷场上总会传来知青们的歌声和笑声,飘得很远很远,回荡在山谷间。
虽然岁月变迁,知青们后来有的返城,有的去了其他地方工作,最终在当地修成正果、组建家庭的只有四对,但廖敏和熊建国用他们的故事证明,真挚的感情经得起时间和距离的考验,就像那些反复放映的老电影,虽然画面可能有些模糊,却历久弥新,永远留在人们的记忆里,温暖而动人。
与熊建国在供销社忙得脚不沾地、廖敏一心扑在电影放映和小报创办上不同,同是知青的郑伟,却有大把时间泡在废品收购站里,翻找旧书报刊博览群书,甚至和收购员老张混得烂熟,没事就凑在一起抽烟聊天。
而这一切的根源,说起来多少有些让他难为情——竟是因为他后来“无所事事”,没法像其他知青那样下地干活。
郑伟是1973届的初中毕业生,生在上海、长在上海,从小在弄堂里长大,习惯了江南温润的气候和热闹的市井生活。
1974年春节刚过,年味还没完全消散,19岁的他便和另外19 名上海知青一道,背着鼓鼓囊囊的行李,挤上绿皮火车,响应“上山下乡”的号召,远赴千里之外的东北边陲,来到头道沟大队插队落户,投身于“广阔天地”,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
火车一路向北,窗外的景色从青绿变成枯黄,最后只剩下光秃秃的土地和低矮的树林,郑伟的心也跟着一点点沉了下去——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注定不会轻松。
到了头道沟大队,20名上海知青被分成两拨,分配到两个生产小队。
郑伟所在的十人组被分到了第一生产小队,让他哭笑不得的是,这十人中,有八位是女知青,男知青只有他和另一位名叫韩哲的同伴。
韩哲比他大一岁,性格开朗,爱说爱笑,很快就和大家打成了一片,而郑伟则相对内向些,不太爱说话。
当时一队的队部条件简陋,只有一间带火炕的房间能当宿舍,被大家称为“集体户”。
一队队长孙康是个四十多岁的东北汉子,皮肤黝黑,身材魁梧,说话嗓门洪亮。
他看着八位女知青,又看了看郑伟和韩哲,挠了挠头,最后拍板决定:让八位女知青住在“集体户”里,挤在一铺大炕上;而郑伟和韩哲则被临时安排住在他自己家中,和他十岁的小儿子孙小柱挤睡在同一铺滚热的火炕上。
就这样,郑伟和韩哲每天早上从孙队长家出发,去队部和女知青们汇合,一起上工;晚上收工后,再回孙队长家睡觉,一日三餐则都在队部的大食堂解决,和八位女知青在一个大锅里吃饭——锅里的饭菜简单得很,多半是玉米糊糊、窝窝头,就着咸菜,偶尔能见到一点猪油星子,就让大家兴奋不已。
孙队长家有两个孩子,大女儿名叫孙小芳,当年和郑伟同岁,也是19岁。
小芳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梳着两条粗辫子,说话带着东北姑娘特有的爽朗,干起活来麻利得很,每天跟着社员们一起下地,一点也不比男劳力差。
郑伟刚到的时候,小芳还帮着他们收拾行李,教他们怎么烧火炕、怎么适应东北的气候,让郑伟心里多了几分暖意。
从温润的江南乍然来到苦寒的东北,郑伟本以为,只要熬过那滴水成冰、零下二三十度的严寒,就算是闯过了第一道难关。
他特意带了厚厚的棉袄棉裤,可到了东北才发现,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还是冻得他直打哆嗦。
然而,现实很快就给了他更沉重的打击——比严寒更难忍受的,是紧张又繁重的生产劳动,那才是真正考验人的严峻挑战。
时间转眼到了三月下旬。若在故乡上海,此时早已是草长莺飞、桃红柳绿的阳春景象,弄堂里的白玉兰都该开花了。
可在北国的头道沟,严寒依旧牢牢盘踞在这片土地上,丝毫没有退去的意思:山岭背阴处的厚厚的残雪顽固不化,踩上去咯吱作响;河沟里结着三尺多深的冰层,坚硬如铁,足以承载载重马车来回穿行,甚至有人在冰面上滑冰玩。
这一切都在无声地宣告着:春天,还远未降临这片黑土地。
尽管田间暂时没有播种、插秧之类的紧要农活,但勤劳的东北社员们丝毫没有闲着,而是投入到了轰轰烈烈的水利建设中。
村西的山岭上,社员们挥舞着锄头、铁锹,正在奋力垦荒——他们烧掉枯黄的荒草,清理出地里大大小小的碎石块,试图将这原本贫瘠得“鸟不拉屎”的碎石窝子,改造成春天能播种玉米、大豆的好田地。
村东的山沟里,“轰隆隆”的炮声此起彼伏,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这是社员们在炸掉乱石岗,平整土地,为在垭口修筑拦水坝做准备,好拦住夏天的雨水,用来浇灌庄稼。
第502章 村里那个小芳
还有一些社员则在沟渠沿线铺设石块,小心翼翼地构筑引水渠,以期在干旱的季节,能将拦水坝里的宝贵水源引入麦田浇灌,保证收成。
这些兴修水利的工程,早在去年秋收结束后就拉开了序幕。
社员们顶风冒雪,已经持续艰苦奋战了四个多月之久,没人喊苦,没人叫累,只是默默地埋头干活。
可郑伟很快就发现,水利工地上根本没有轻松活儿!
无论是需要小心谨慎、时刻提防危险的放炮采石,还是需要两人一组、抬着满满一筐碎石泥土的抬筐推车;无论是需要拼尽全力、弯腰弓背的拉车爬坡,还是需要喊着号子、齐心协力的挑土打夯;乃至一块块石头的垒砌筑坝,每一项工作都异常艰辛,一种比一种更消耗体力,一种比一种更磨练意志。
知青们抵达头道沟没几天,就被当成“新鲜血液”投入到了这场“水利战斗”中。
仅在水利工地上干了一天,八位女知青就被这超负荷的重体力劳动累得偷偷抹泪——她们在家时大多没干过这么重的活,手上很快就磨出了水泡,肩膀也被扁担压得通红。
郑伟和韩哲也好不到哪里去,同样累得几近虚脱,手脚酸痛得仿佛不是自己的,连端碗吃饭的力气都快没了,甚至不由自主地打起了哆嗦。
收工回到孙队长家,两人累得连晚饭都吃不下,倒头栽倒在热乎乎的火炕上,沾着枕头就昏睡过去,连衣服都没脱。
第二天早上,是被浑身一阵阵钻心的酸痛折磨醒的,想挣扎着起身,却感到天旋地转,这才意识到胃里早已空空如也,整个人饿得浑身打颤,只能强撑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往队部走,去吃早饭。
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回到队部集体户,看到的却是女知青们同样疲惫不堪、唉声叹气的模样——有的揉着肩膀,有的搓着双手,脸上满是倦容。
来头道沟插队前,大家虽都在学校里接受过 “要吃苦” 的教育,也做好了吃苦的思想准备,但现实中劳动强度之大、生活条件之艰苦,还是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比他们预想的要艰难数倍不止。
即便如此,强烈的自尊心还是驱使着这群年轻的城市娃——他们生怕被那些土生土长、吃苦耐劳的社员们瞧不起,怕被人说“上海知青娇生惯养、吃不了苦”。
于是,第二天,大家还是咬着牙,拖着仿佛散了架的身体,硬着头皮走向了水利工地,继续干活。
几天下来,浑身的酸胀似乎已成常态,大家渐渐麻木了,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手里的动作。
唯独那双从未干过重活的、稚嫩的手,被粗糙的锄头、铁锹把手磨得血肉模糊,一碰到东西就钻心地疼;柔弱的肩膀也早已磨破了好几层皮,结了痂,又被扁担磨破,疼得钻心。
晚上疲惫地回到集体户或孙队长家,脱下衣服时才发现,血水混合着汗水,竟将衣服和皮肉紧紧粘连在了一起,稍微一撕扯,就是一阵钻心的疼痛,让人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郑伟好几次都在夜里偷偷抹眼泪,他想家,想上海的爸妈,想弄堂里的小笼包,可他知道,现在说这些都没用,只能咬牙坚持。
有一天在出工的路上,寒风呼啸,郑伟和韩哲两人抬着一个装满碎石泥土的巨大土筐,扁担压在肩膀上,沉甸甸的,把肩膀压得深深凹陷下去,两人步履蹒跚,走得格外艰难。
孙小芳正好走在他们后面,看到这一幕,她停下脚步,默默走上前,将自己肩头那块厚实的棉垫解了下来——这是她娘特意给她缝的,用来垫在肩膀上,减轻扁担的压力。
小芳把棉垫递到郑伟手里,笑着说:“给,你们拿去轮换着用吧。俺回头让娘再给俺缝一个就是,不打紧。”
郑伟愣了一下,伸手接过来,入手是厚实柔软的触感。他仔细一看,这是一块用蓝色旧布精心缝制的小圆饼,边缘缝得整整齐齐,里面塞满了蓬松的棉花,摸起来暖暖的,还带着小芳身上的体温。
他知道,在这物资匮乏的年代,一块棉花都很珍贵,小芳却毫不犹豫地把棉垫给了他,让他心里一阵感动。将它垫在肩膀上,果然能有效缓冲扁担那沉重的压力,大大减轻了肩头皮肉与粗糙木头的直接摩擦,疼痛感瞬间减轻了不少。
当郑伟将这个带着孙小芳体温的棉垫垫在自己火辣辣疼痛的肩膀上时,一股暖流瞬间涌上心头——在这陌生的北国他乡,在这凛冽的寒风中,这份质朴的关怀,显得格外珍贵,让他暂时忘记了身体的疲惫和思乡的愁苦。
到了水利工地,郑伟想着韩哲的肩膀也磨得通红,就想把垫肩递给韩哲,让他也垫上,换着用。可韩哲却冲他做了个鬼脸,笑嘻嘻地凑到他耳边,小声揶揄道:“人家孙小芳同志那是专门给你的!心疼你这细皮嫩肉的肩膀磨坏了,我可不好意思沾这个光!”
“你胡说什么呢!”郑伟脸一下子就红了,赶紧反驳,“她明明说了让咱俩轮换着用,怎么就成专门给我的了?你别瞎起哄!”嘴上这么说,可他心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受宠若惊,连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发虚。
“嘿嘿,给你俩轮换用?”韩哲挑了挑眉,不依不饶地说,“那她咋径直塞到你手里,不塞给我呢?你是真糊涂啊,还是在这儿跟我装傻充愣?我可看得清清楚楚,她眼神都不一样!”
“人家那是关心咱知青,怕咱们受不了苦!”郑伟强撑着辩解,可耳朵尖却越来越红,“你咋还不知好歹呢?有垫肩用还挑三拣四的!”
“关心咱知青?还是单独关心你郑大伟同志啊?”韩哲笑得更坏了,语气里满是调侃,“你心里真没点数儿?我看啊,人家小芳对你有意思!”
这话臊得郑伟满脸通红,连脖子都红透了,他又气又急,赌气道:“哎呀,懒得跟你废话!你不戴拉倒,我自己戴!”说着,便赶紧把那带着温度的棉垫重新垫在自己火辣辣的肩膀上,拿起锄头,转身就去干活,生怕韩哲再说出什么让他脸红的话来。
韩哲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偷偷笑了起来,也没再逗他,拿起工具跟了上去。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知青们渐渐适应了工地的节奏,虽然依旧辛苦,但再也没人偷偷抹泪了。可有一天傍晚,意外却突然发生了。当时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灰蒙蒙的暮色笼罩着整个水利工地,寒风也比白天更凛冽了些。
第503章 工地事故
郑伟和韩哲两人抬着一筐沉重的泥土,正咬着牙,从深深的沟底沿着陡峭的斜坡,一步步艰难地往堤坝上运送——这筐泥土格外沉,压得两人肩膀生疼,每走一步都要格外小心,生怕滑倒。
就在两人快爬到堤坝顶部时,突然,高处山坡上传来一声变了调的惊呼:“小心——石头!快躲开!”
郑伟和韩哲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一块脸盆大小的石头,正顺着陡峭的斜坡快速翻滚而下,一路上还带着不少泥土和碎石,“哗啦啦”地响着,像一颗炮弹似的,呼啸着直冲他们而来!
韩哲反应极快,一看情况不对,惊叫一声,立刻扔下扁担和筐子,手脚并用地向旁边的土坡扑倒,紧紧抓住旁边的野草,才没滚下去。
可郑伟却像是被吓傻了,大脑一片空白,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巨石越来越近,连躲闪的念头都没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身后突然传来孙小芳撕心裂肺的喊声:“郑伟!快跑啊!快躲开!”
这声呼喊像一道惊雷,让郑伟瞬间惊醒,他猛地回过神来,转身想跑,可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不听使唤地一软,“噗通”一声重重摔倒在冰冷的泥地上!还没等他爬起来,那块沉重的石头就带着巨大的惯性,“轰”地一声,无情地从他的一条腿上碾压了过去!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暮色,郑伟抱着受伤的腿,蜷缩在冰冷的泥地上,疼得浑身痉挛,不住地翻滚哀嚎,额头上瞬间冒出了豆大的汗珠,脸色惨白得像纸一样。
周围干活的社员和知青们听到惨叫声,立刻扔下手里的工具,飞快地围了上来。
孙小芳也跑了过来,看到郑伟痛苦的模样,急得眼圈都红了,蹲在他身边,声音带着哭腔问:“郑伟,你咋样了?疼不疼?坚持住,俺们这就送你去医院!”
大家七手八脚地想把郑伟扶起来,可一碰他的腿,他就疼得大喊,众人这才发现,他受伤的腿裤管已经被擦破,鲜血正从伤口处汩汩渗出,很快就染红了地上的泥土,看着触目惊心。
韩哲和最先冲过来的孙小芳急忙伸手想扶起郑伟,可刚一碰到他的胳膊,郑伟就疼得龇牙咧嘴,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嘴里连连倒吸冷气:“别……别碰我,疼……”
听到有人受伤的消息,正在附近炸石头、抬土的社员们纷纷扔下手里的工具,飞快地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询问情况,脸上满是焦急。
队长孙康挤开人群,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郑伟的腿,他常年干农活,见多了磕碰受伤的情况,一看这血肉模糊的模样,心里就有了数,担心郑伟的骨头受了伤,不敢耽搁,立即高声指挥道:“快!都别愣着!赶紧找几个人,把人小心地背上坝顶,然后用地排车送公社卫生院!晚了怕是要耽误治伤!”
几个壮实的社员立刻应和,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一人托着郑伟的后背,一人扶着他的腿,还有人护着他的头,生怕碰到他的伤口,慢慢把痛苦呻吟的郑伟抬起来,一步步往坝顶走。
到了坝顶,他们把郑伟轻轻安置在一辆简陋的地排车上——这车子平时用来拉土拉石头,此刻垫上了几件干净的棉袄,成了临时的“救护车”。
韩哲和两个社员在前面拉,另外几个人在后面推,地排车“吱呀吱呀”地响着,一路疾驰奔向几里外的公社卫生院,扬起一路尘土。
到了卫生院,医生赶紧把郑伟扶到检查床上,小心翼翼地剪开他受伤的裤腿,仔细检查起来。
万幸的是,被石头碾过的那条腿主要是大面积的皮肉擦伤,虽然看着吓人,但骨头奇迹般地没有受损;可另一只脚的脚踝在摔倒时扭得厉害,已经严重扭伤错位,肿得像个馒头。
医生让郑伟忍着点疼,然后双手握住他的脚踝,猛地一用力,只听“咔哒”一声脆响,伴随着郑伟疼得倒抽冷气的闷哼,错位的关节总算归了位。
医生一边给伤口消毒,一边开了些消炎止痛的药片和一盒紫药水,嘱咐道:“小伙子,你这皮外伤看着严重,其实问题不大,按时涂紫药水消毒,别沾水感染就行。倒是这脚踝,接下来几天可能会肿得更厉害,这是身体的自我保护反应,你别担心。最重要的是好好休息,尽量别下地活动,等淤血散了、肿胀消了,自然就能慢慢走路了。”
郑伟被送回孙队长家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孙婶子赶紧端来热水,让他擦了擦脸,孙小芳则按照医生的嘱咐,帮他吃了消炎止痛的药片,又忍着心疼,用棉签蘸着紫药水,小心翼翼地给他涂抹伤口——紫药水碰到破损的皮肉,传来一阵刺痛,郑伟忍不住皱紧了眉头,孙小芳见状,动作更轻了,还小声安慰:“忍忍啊,涂了药好得快。”
折腾了大半天,郑伟早已没了胃口,晚饭一口都没动,就昏沉沉地躺倒在火炕上。
然而,那一整夜,脚踝处剧烈的胀痛和腿部擦伤的刺痛如同无数根小锥子在钻,让他根本无法入睡,只能睁着眼睛盯着屋顶的房梁,捱到天蒙蒙亮。
第二天一早,郑伟想着不能因为自己受伤就耽误上工,挣扎着想爬起来去工地,可刚试图把受伤的腿挪下炕,就疼得倒抽一口凉气,差点从炕上摔下来。
他低头一看,脚踝果然肿得像个发面的大馒头,皮肤又青又紫,骇人得很;而被石头擦伤的腿部,也浮现出大片触目惊心的瘀斑,轻轻一碰就疼得钻心。
他试着用那条好腿支撑身体,想站起来试试,可受伤的脚刚一沾地,钻心的疼痛就让他眼前发黑,几乎晕厥,双腿麻木无力,根本站不起来,只能又重新躺回炕上,心里又急又无奈。
孙小芳端着热腾腾的玉米糊糊和一个煮鸡蛋进来,一眼就看见昨晚留在桌上的饭菜纹丝未动,再看到郑伟肿胀发紫的脚踝和渗出血丝的伤口,又急又气:“这卫生院开的啥药啊!一点都不管用,瞧这肿的比昨天还厉害!”
说着,她伸手摸了摸郑伟的额头,担心他发烧,看着郑伟痛苦又失落的神情,她心疼不已,心里暗暗打定主意,要想办法让郑伟好得快些。
第504章 孙小芳的乡村爱情
为了让郑伟早日康复,孙小芳不顾天寒路远,第二天一早就揣着几个窝窝头,毅然步行四十多里山路赶到县城。她早就听人说过,县城里有位颇有名气的老中医,治疗跌打损伤有祖传的秘方。
找到老中医的住处后,孙小芳软磨硬泡,跟老中医说了郑伟受伤的情况,还说了郑伟是上海来的知青,在工地干活时为了修水利才伤的,老中医被她的真诚打动,终于答应给她一小罐治疗跌打损伤的祖传药膏和几包内服的草药,还详细告诉她怎么涂抹、怎么熬药。
回到村里时,孙小芳的脚已经磨起了好几个水泡,可她顾不上疼,赶紧先去知青点告诉郑伟好消息,然后就钻进厨房,按照老中医的嘱咐,仔细清洗草药,生火熬药。
接下来的日子里,她每天都坚持给郑伟清洗伤口、小心翼翼地涂抹药膏——那药膏是深褐色的,带着一股草药的清香,涂在伤口上凉凉的,能缓解不少疼痛;她还按时熬煮草药汤剂,端到炕前,看着郑伟喝下,生怕他忘了喝药。
孙队长也特意吩咐媳妇儿,把家里省吃俭用攒下的鸡蛋拿出来,每天给郑伟卧两个荷包蛋,偶尔还会炖点骨头汤,让他补补身子。
孙队长家的小儿子孙小柱更是成了郑伟的小拐杖,只要郑伟想上厕所或者想在院子里坐会儿,小柱就会跑过来,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他,还会给郑伟讲村里的趣事,逗他开心。
孙队长一家人无微不至的照料,把郑伟当成了自家人般疼爱,郑伟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感动得他常常眼眶发热,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在这遥远的他乡,他感受到了家一般的温暖。
足足过了一个星期,在孙小芳一家的精心照料下,郑伟腿上的淤青才渐渐褪去,变成了淡淡的黄色,脚踝的肿胀也总算消了大半,虽然走路依然一瘸一拐,用不上太大的力气,但至少能自己慢慢走动了。
孙队长体恤他的伤势还没完全好,不再安排他去水利工地干抬筐挑担的重活,而是让他在村边的土场上负责给拖拉机和地排车装土——这活儿相对轻松些,不用长时间弯腰,也不用扛重物。
每当孙小芳干完地里的活,路过土场时,总会不由分说地抢过郑伟手里的铁锹,麻利地替他装土铲泥,动作又快又准,嘴里还念叨着:“你腿还没好利索呢,别逞强,歇会儿去!这点活我一会儿就干完了!”
周围一起干活的社员们瞧见了,不免笑着打趣郑伟:“啧啧,小郑啊,你这可是好福气!咱小芳这丫头,对你可真是没话说咧!比亲妹妹还亲!”说得郑伟脸都红了,只能挠着头傻笑,心里却甜滋滋的。
时光荏苒,转眼就到了1976年的寒冬。
经过两年多在田间地头的摸爬滚打,郑伟已经从当初那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上海城市学生娃,磨练成了一个熟悉播种、施肥、收割各种农活,适应了东北零下几十度的严寒气候和简陋农村生活的“老知青”。
他的皮肤晒得黝黑,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老茧,再也看不出半点城市青年的娇气。
这两年里,他与孙队长一家人的感情也日益深厚。
孙队长夫妇待他视如己出,有好吃的总会想着他,天冷了会提醒他添衣服;孙小芳更是处处照顾他,从一开始教他烧火炕、认农作物,到后来帮他缝补衣服、照料他受伤,两人之间的默契越来越深,那份情谊,早已超越了房东与知青的关系,成了彼此生命中重要的亲人。
郑伟甚至觉得,头道沟大队已经成了他的第二故乡,孙队长一家就是他的亲人。
然而,平静的生活之下,却暗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暗流。
一天傍晚,郑伟在知青点吃完晚饭——知青点的人越来越少,很多人都通过招工、病退等方式回了城,只剩下五六个 ——他踏着厚厚的积雪,慢慢走回孙队长家。
刚走到院门口,还没来得及推门,就听到堂屋里隐约传来孙小芳和她父母的对话声,声音不大,却能清晰地传进他耳朵里。
孙队长的媳妇,也就是孙婶子,正语重心长地对孙小芳说:“小芳啊,眼瞅着翻过年你就二十了,不小啦!女孩子家,到了年纪就得找个好人家。今儿个你三婶特意过来给你提亲啦,说的是邻村的贺东强。那孩子你也认识,是你初中同学,大伙儿都知根知底的,为人老实本分,家里劳力也足,有几亩好地,嫁过去肯定不受罪。咱瞅个日子,让他来家里相看相看?要是你觉得行,就把这事定下来,也了了我和你爹的一桩心事。”
“哎呀妈!急啥呀!”
孙小芳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抗拒,还有点不耐烦,“我还小呢!不想相看!我还想再帮家里干几年活呢!”
“还小?你这孩子!”
孙婶子有些着急了,声音也提高了几分,“村里跟你一般大的闺女,好些娃都满地跑了!十六七岁就找主儿、嫁人的多了去了,你都快二十了,还说小?再拖下去,好人家都被别人挑走了!”
“我多大也不相!我说不相就不相!”孙小芳的语气异常坚决,没有丝毫退让,“贺东强人是好,可我就是不想跟他处对象,您就别再提这事了!”
话音刚落,“哐当”一声,堂屋的木门被猛地推开,孙小芳低着头,快步从屋里冲了出来,大概是太着急了,差点一头撞进站在院门口的郑伟怀里。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被慌乱取代,脸颊也一下子红了。
两人的目光猝不及防地碰撞在一起,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周围只剩下风吹过积雪的“簌簌”声。
孙小芳的脸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像熟透的苹果,她羞涩地猛地一扭头,像只受惊的小鹿,侧着身子飞快地从郑伟身边掠过,脚步匆匆,“噔噔噔”几步就跑出了院子,消失在苍茫的暮色里,只留下一阵淡淡的雪花清香。
从那天起,郑伟和孙小芳之间似乎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在田间地头干活时,两人会有意无意地望向对方,目光相遇时,又会赶紧移开,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在院子里吃饭时,孙小芳会悄悄给郑伟碗里多夹一块肉,郑伟也会把自己从上海带来的、舍不得吃的奶糖偷偷塞给孙小芳;这种心照不宣的浅浅笑意,这种无需言语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悄然滋长,温暖了寒冷的冬日。
第505章 城里知青,咱攀附不起
然而,敏感的郑伟却渐渐察觉到了一丝变化:孙队长对他似乎不像从前那般热络了。
以前,孙队长总会拉着他一起抽烟、聊农活,还会跟他讲东北的风土人情;可现在,孙队长见到他,虽然依旧客气,却少了几分亲近,言语间总带着点刻意的疏远,有时候甚至会刻意避开与他单独相处。
郑伟心里有些纳闷,却没好意思问,只能把疑惑藏在心里。
有一次,天色刚刚擦黑,雪已经停了,郑伟从知青点借了一副水桶,挑水浇完孙队长家院子里的白菜窖后,准备把水桶还给前面一户姓王的社员。
刚走到王社员家门口附近,忽然听到旁边孙小芳家方向传来熟悉的说话声——孙小芳家与王社员家只隔着一道薄薄的篱笆泥墙,墙不高,说话声音稍微大一点就能传过来。
墙那边的对话,在寂静的傍晚清晰无比地传入了郑伟耳中,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在他的心上。
只听孙队长低沉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忧虑:“……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小芳这丫头,心里装着小郑呢!小郑这孩子本性不坏,踏实肯干,是个好青年,我也打心眼儿里喜欢他。可咱心里得有数,他是上海来的知青!哪个知青心里不盼着回城的?这两年,多少知青想尽办法回了城?要是真让小芳跟他好了,万一……我是说万一,那小子将来自个儿拍拍屁股回城了,把小芳留在这儿,咋办?让她年纪轻轻就守活寡?还是让她当一辈子嫁不出去的老姑娘?这不光是毁了咱闺女一辈子的幸福,说出去,咱这张老脸往哪搁?丢人啊!”
“那……那要是郑伟回城的时候,能把咱小芳也带走呢?”孙婶子的声音带着一丝期盼,还有点不确定,“那样小芳不就能跟着他去上海,成了城里人了?也能吃上国库粮,不用再面朝黄土背朝天了,多好啊!”
“你呀,就是太天真,尽想好事!做白日梦呢!”孙队长重重地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和担忧,“咱这农业户口,是那么好变的?你又不是没听说过,前阵子邻村的小李,跟一个北京知青处对象,后来知青回城,说好了要带她一起走,结果呢?知青回了城就没了消息,小李怀着孕,最后只能嫁给一个老光棍!还有好多知青,在插队的地方结了婚、生了娃,可一回城,那边还有老婆孩子等着呢!为啥会这样?还不是因为农村户口进了城啥也落不着?粮票、油票、工作,哪一样能解决?到时候,咱闺女跟着去了上海,举目无亲,没户口没工作,连饭都吃不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那不是跳火坑是啥?咱不能害了她啊!”
“哎呀妈呀!要是这样……那可万万不行!”孙婶子的声音充满了惊慌,还有点后怕,“咱可不能眼睁睁看着闺女往火坑里跳啊!那以后,咱可得好好劝劝小芳,让她别再跟小郑走那么近了!”
墙外面,郑伟的心如同被瞬间浸入了冰窟窿,从头顶凉到了脚底。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一直视为再生父母般敬重的孙队长夫妇,内心深处竟对他有着如此深重的戒备和猜疑,终究还是把他当成了随时会飞走的 “外人”,担心他会耽误孙小芳的一生。
巨大的失落和委屈感瞬间淹没了他,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默默地站在雪地里,任凭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疼。
心灰意冷的郑伟悄悄转身,没有回孙队长那个曾经让他感到温暖的家,而是拖着沉重的脚步,一瘸一拐地走向了知青点那排低矮的土坯房。
推开门,一股清冷的气息扑面而来,与孙队长家温暖的火炕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知青点的炕上早已空了大半,不少伙伴或通过招工进了工厂,或因为身体不好病退回了城,陆续离开了这片黑土地,留下不少空荡荡的铺位,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昏黄的煤油灯下,只有几个和他一样暂时没有门路回城、滞留于此的知青,或低头看书,或沉默地发呆,整个屋子显得有些寂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失落和迷茫的气息。
郑伟走到自己的铺位前,默默坐下,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心里五味杂陈——他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怎样,也不知道,他和孙小芳之间这刚刚萌芽的情愫,又该何去何从。
自从那晚在篱笆墙外,清晰地听到孙队长夫妇关于他和孙小芳的对话后,心灰意冷的郑伟便再也没踏进过孙队长家的门槛。
曾经,那里是他在东北边陲最温暖的港湾,孙婶子的热乎饭、孙小芳的贴心照料、孙小柱的嬉闹声,都让他感受到家的滋味。
可现在,那份温暖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冰壳包裹,再也触碰不到。
他搬回了知青点那简陋的宿舍,和几个同样因没门路回城而滞留的伙伴作伴,宿舍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几张破旧的木板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冷清的气息。
有时在知青点的小厨房吃完简单的玉米糊糊和咸菜,疲惫不堪的他会在宿舍的硬板炕上小憩片刻,坚硬的床板硌得人骨头疼,却比不上心里的酸楚;若遇上大雪封路的恶劣天气,外面寒风呼啸,知青点的窗户漏风,他便索性裹紧厚厚的棉袄,钻进冰冷的被窝,在这里将就度过寒夜。
那个曾经充满欢声笑语、带给他无限温暖的小院,如今只存在于苦涩的回忆里,偶尔想起,心里就像被针扎一样疼。
那天从孙队长家墙外回来,郑伟又是伤心又是窝火又是反感——伤心孙队长夫妇的防备,窝火自己的“外人”身份,反感命运的捉弄。
他回到知青宿舍,一头扎到冰冷的炕上,连厚重的棉袄都没脱,只是胡乱扯过盖在床尾的旧被子,蒙住头脸,紧紧闭上眼睛,试图用睡眠隔绝这纷乱的心绪和无边的失落。
可翻来覆去,孙队长的担忧、孙婶子的惊慌、孙小芳坚决拒绝相亲的声音,一遍遍在他脑海里回荡,怎么也睡不着,直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去。
第506章 临走时开始反悔
自那夜从孙队长家狼狈退出后,郑伟真的再也没踏过孙家的门槛半步。
头道沟的冬日来得早,寒风卷着雪沫子刮在脸上,像细小的冰碴子扎人,田间的土地冻得硬邦邦,一镐下去只留一个白印。
集体出工的时候,郑伟总故意往队伍最末尾钻,可越是躲避,越容易和孙队长撞个正着。
孙队长手里攥着磨得发亮的锄头,裤脚沾满了冻泥,见了他,总会停下动作,用粗糙的手掌蹭了蹭额头的汗珠,语气听着随意,眼神却藏着探究:“小郑啊,最近咋不来家睡了?你之前睡的西炕,我让小芳每天都烧着,暖烘烘的,比知青宿舍那漏风的土炕强十倍。”
郑伟握着锄头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脸上扯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那些在心里演练了上百遍的说辞,此刻从嘴里说出来,还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孙队长,谢谢您和婶子的照看,我记在心里。现在知青宿舍空出了床位,和伙伴们挤挤热闹,也能互相有个照应,就不再叨扰您一家了,免得给您添麻烦。”
他不敢看孙队长的眼睛,目光死死盯着脚下的冻土,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复杂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有了然,有惋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
孙队长沉默了几秒,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说了句“也好,照顾好自己”,便转身继续劳作,锄头落下的力道,似乎比往常重了几分。
两个心思通透的人,都懂彼此话里的潜台词,那层薄薄的客气,是留给对方最后的体面,谁也不愿先捅破,生怕撕破脸后,连这点表面的平和都维持不住。
孙小芳,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冬日的雪地里,悄无声息地从郑伟的生活里隐去了。
从前,清晨出工,她总会提前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等他,手里攥着两个温热的窝头,见他来了,就红着脸把窝头塞给他,转身快步跑开。
傍晚收工,两人总会故意放慢脚步,沿着田埂慢慢走,哪怕不说一句话,只听着彼此的脚步声,心里也暖暖的。
可现在,郑伟刻意绕开所有可能遇见她的地方,村口的老槐树、河边的洗衣台、孙家门前的菜园子,他都敬而远之。而孙小芳,也像是读懂了他的心思,再也没出现在他的视线里,偶尔远远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穿着洗得发白的花棉袄,扎着麻花辫,郑伟也会赶紧低下头,装作系鞋带,待身影走远,才敢抬起头,望着那抹背影,心里一阵酸楚,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喘不过气来。
日子就这么在寒风和劳作中一天天熬过,转眼就到了腊月,年味渐渐浓了起来,社员们开始忙着腌酸菜、杀年猪,知青宿舍里也弥漫着对返城的期盼和憧憬。
一天傍晚,郑伟和知青伙伴们围坐在炕头,就着一碗白开水,啃着硬邦邦的窝头,闲聊时,一个伙伴无意间提起:“你们听说没?孙队长家的小芳,最近在和邻村的贺东强相看对象呢,就是那个长得高高壮壮、家里有三间砖瓦房的贺东强,听说孙婶子可满意了。”
“哐当”一声,郑伟手里的窝头掉在了炕席上,碎屑散落一地,他却浑然不觉,耳边嗡嗡作响,那个伙伴的话,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了他的心脏,带来一阵钻心的剧痛。他想起孙婶子之前旁敲侧击说的话,想起孙队长那复杂的眼神,想起自己的退缩和懦弱,心里瞬间被悔恨填满。
他知道,孙小芳或许是被父母逼得走投无路,或许是对他彻底失望,才会答应去相看对象。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他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是城里来的知青,迟早要返城,而孙小芳,注定要留在这片黑土地上,他们之间,本就没有可能。
可越是这样劝说自己,心里的痛就越强烈,夜里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全是孙小芳红着脸递给他窝头的样子,全是两人在田埂上并肩行走的身影,翻来覆去,彻夜难眠。
他以为,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很久,以为自己还要在头道沟的寒风里,继续压抑着心底的情愫,继续承受着这份煎熬。
可命运的转折,来得猝不及防。
腊月廿八那天,天寒地冻,寒风像野兽一样嘶吼着,公社的邮递员骑着一辆二八自行车,裹着厚厚的棉袄,冒着风雪,急匆匆地赶到了知青宿舍,一进门就喊:“郑伟!郑伟在吗?上海来的挂号信,招工通知!”
郑伟猛地从炕头上跳了起来,鞋都没穿好,就冲了过去,双手颤抖着接过那封沉甸甸的挂号信。
信封上印着“上海某机械厂招工办公室”的字样,熟悉的字迹,是他盼了三年的希望。
他撕开信封,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当“招工通知”四个大字映入眼帘时,郑伟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激动、期盼、解脱,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浑身发抖,几乎要跳起来——他终于可以结束长达三年的插队生涯,终于可以重返阔别已久的上海,终于可以回到父母身边,摆脱这片让他受苦受累的黑土地了。
可喜悦过后,一丝难以言喻的怅惘,却像潮水一样涌上心头。
他想起了孙队长一家的照看,想起了知青伙伴们一起吃苦的日子,想起了这片土地上的一草一木,更想起了孙小芳。那个红着脸、心地善良的姑娘,那个默默为他付出、偷偷喜欢他的姑娘,他就要这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连一句告别都不敢和她说。
手里的招工通知,仿佛突然变得沉重起来,一边是梦寐以求的故乡和亲人,一边是心底深藏的情愫和遗憾,郑伟站在原地,陷入了两难的挣扎。
返城的日子定在腊月三十,除夕那天。天刚蒙蒙亮,窗外还飘着细碎的雪花,村口的土路上,一辆绿色的拖拉机已经停稳,发动机“突突突”地响着,冒着阵阵白气,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
郑伟的行李不多,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几本书,还有社员们送的酸菜、干豆角,被几个知青伙伴七手八脚地塞进了车斗。
他穿着那件来东北时带的深绿色外套,袖口和衣角都已经磨出了毛边,领口也洗得发白,那是他这三年里最体面的一件衣服。
就在他握住车斗的扶手,准备爬上去,和伙伴们告别时,一个五六岁的邻家小孩,裹着一件肥大的棉袄,小脸冻得通红,像个熟透的苹果,吭哧吭哧地从村里跑了过来,嘴里还不停地喊着:“郑伟叔!郑伟叔!等一等!”
郑伟停下动作,弯腰抱起那个小孩,声音温柔:“怎么了,小不点?”
小孩努力踮起脚尖,高高举起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牛皮纸信封,用稚嫩的童音说道:“郑伟叔,一个大姐姐让我把这个给你,她说很重要,一定要亲手交给你,不能给别人看!”
郑伟心里一动,连忙接过信封,指尖传来纸张的温热,似乎还残留着某人的体温。
他匆匆塞进自己的上衣口袋,揉了揉小孩的头,笑着说:“谢谢你啊,小不点,回去吧,天这么冷。”
这些日子,得知他要返城,不少乡亲和知青伙伴都写了临别赠言,每一封他都珍重地收藏着,大多是不舍和祝福,他也一一写了回信,托付给留下的伙伴,免得当面告别太过伤感。
他以为,这封信,也和那些赠言一样,是某个乡亲或是伙伴写的。
“郑伟!快点儿!别磨蹭了!还得赶去公社坐火车呢,误了点就麻烦了!”
拖拉机手不耐烦地在驾驶座上喊着,语气里满是催促。郑伟应了一声“来了”,转身和伙伴们用力抱了抱,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以后常联系,保重”,便手忙脚乱地爬上了颠簸的车斗。
拖拉机轰鸣着,卷起一阵尘土和雪沫,缓缓驶离了头道沟,驶离了这片浸透他青春汗水和心酸遗憾的黑土地。
第507章 哭得像个孩子
车后,伙伴们挥着手的身影,渐渐变小,直到消失在漫天风雪和清晨的薄雾里,郑伟站在车斗里,望着远方,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一块。
接下来的行程,如同打仗一般匆忙。拖拉机颠簸了两个多小时,才赶到公社,他又换乘长途汽车,一路颠簸到县城,再匆匆赶到火车站。
火车站里人山人海,挤满了返乡的知青和务工人员,嘈杂的人声、火车的鸣笛声、商贩的叫卖声,交织在一起,让人头晕目眩。他费力地挤上绿皮火车,车厢里更是拥挤不堪,过道上、车厢连接处,到处都站满了人,空气污浊,混杂着汗味、泡面味、烟草味和劣质肥皂的味道,让人窒息。
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在狭窄的过道里挤出一条路,将沉重的行李塞在座位底下,终于在自己的硬座座位上瘫坐下来,此时的他,早已筋疲力尽,浑身酸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靠在冰冷的椅背上,疲惫地闭上眼睛,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连日来的劳累和心里的挣扎,让他睡得格外沉。
不知过了多久,火车在一个小站缓缓停靠,嘈杂的人声和火车的广播声,将他从睡梦中吵醒。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脑海里一片混沌,半梦半醒间,他猛然想起,上衣口袋里,还有一封那个小孩送来的、没来得及看的信!
心脏猛地一跳,一种莫名的悸动,瞬间席卷了他。
他急忙伸手,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那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也没有写地址,只在正面,用铅笔工工整整地写着“郑伟亲启”四个字,字迹略显娟秀,带着一丝熟悉的韵味,让他心头一震。
他疑惑地拆开信封,抽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当看清信纸上那熟悉的字迹时,郑伟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呼吸骤然停滞,心跳如同擂鼓一般“咚咚”加速,几乎要冲出胸膛——这字迹,他太熟悉了,是孙小芳!是那个他刻意躲避、却日夜思念的姑娘!
信纸上的字句,滚烫而真挚,仿佛带着孙小芳的体温,带着她压抑已久的委屈和深情,一字一句,都刻进了郑伟的心里。
“郑伟哥,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想,你已经在去上海的火车上了吧。其实,从你上次在山上砍柴摔伤,我照顾你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我看着你从一个城里来的娇娃娃,慢慢变成能扛锄头、能挑担子、能吃苦的知青,看着你不管再累再苦,都从来不在我们面前抱怨,我心里既佩服,又心疼。”
“我知道,我爹娘不喜欢你,他们觉得你是城里来的知青,迟早要走,怕我跟着你受苦,所以故意对你冷淡,还逼着我和贺东强相看对象。我也知道,这段时间,你故意躲避我,是怕我在你和我爹娘之间为难,是怕给我带来麻烦。所以,我也选择了沉默,我一直在等,等你鼓起勇气,跟我爹娘说要娶我,等你向我提亲。”
“郑伟哥,我早就想好了,只要你开口,不管我爹娘同不同意,不管以后的日子有多苦,我都愿意跟着你,跟着你去上海,跟着你一辈子。可是,我等啊等,等来的不是你的提亲,不是你的告白,却是你要离开头道沟、回上海的消息。郑伟哥,我想问你,你是不是从来都没有喜欢过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和我在一起?”
信的末尾,字迹有些潦草,甚至有些模糊,看得出来,写这些字的时候,她一定哭了。没有长长的祝福,没有依依不舍的叮嘱,只有短短一行字:“有缘再见!郑伟哥哥,千万保重,别忘记,头道沟还有个惦记你的小芳。”
刹那间,巨大的悲痛和悔恨,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郑伟所有的心理防线。
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猛地将脸埋进臂弯,伏在面前的小桌板上,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起来。
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了几个月的委屈、对孙小芳的思念和不舍、错失爱情的痛苦,还有对自己懦弱和退缩的痛恨,在这一刻,全部倾泻而出。
他的哭声,凄厉而绝望,在嘈杂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盖过了周围的人声和火车的轰鸣声。
这突如其来的哭声,立刻惊醒了周围昏睡的旅客,大家纷纷从座位上抬起头,投来惊诧的目光,有人好奇,有人疑惑,还有人露出不耐烦的神情,低声抱怨着。
列车员闻声快步从过道走来,弯下腰,轻轻拍着他的肩膀,语气关切:“同志,同志,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我带你去医务室看看?”
郑伟沉浸在巨大的悲恸中,根本听不进任何人的话,也无法回答,只是一个劲地哭,哭得全身抽搐,眼泪浸湿了衣袖,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而困难,仿佛要将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哭出来一般。
旁边一位头发花白、穿着中山装的老人,叹了口气,轻轻摇了摇头,用带着理解和惋惜的口吻,对周围探头探脑的人解释道:“唉,一看这小伙子,就是个插队的知青娃。好不容易能回城了,心里头又舍不下在乡下处的对象,一边是生他养他的故乡和亲人,一边是真心相待的心上人,两难啊,心里矛盾得很,揪心呐!”
老人的话,仿佛打开了车厢里的话匣子,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起来。
“可不是嘛!回城是天大的好事,是多少知青梦寐以求的,可这感情的事儿,最是磨人,也最是遗憾。”
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中年妇女,叹了口气,感慨道。
“乡下姑娘也不容易啊,一片真心,最后却留不住人,真是可惜了。”
另一个满脸沧桑的男人,摇着头说道。“这年代的知青,好多都有这样的遗憾,身不由己啊,没办法。”
还有人附和着,语气里满是惋惜。
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感叹着,车厢里的喧哗声,渐渐盖过了郑伟的哭声。
郑伟听着这些议论,心里更加难受,像是被无数根针在扎,可他却哭不出声了,只能趴在桌板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无助而绝望。
他恨自己的懦弱,恨自己的退缩,恨自己没有勇气,恨自己错过了那个愿意陪他吃苦、真心待他的姑娘。
如果当初,他能勇敢一点,能主动一点,能向孙小芳表白,能向孙队长夫妇说出自己的心意,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是不是,他就不用带着这样的遗憾,离开这片土地?
这趟从东北到上海的漫长旅程,持续了整整七天七夜。
在这七天里,郑伟如同行尸走肉一般,魂灵仿佛被抽离了躯壳,眼神空洞,面无表情。他一天只勉强啃一口随身带的干粮,渴极了才拿起水杯喝一口水,其余的时间,要么趴在桌板上,要么靠在椅背上,双眼空洞地望着窗外飞逝的风景。
从白雪皑皑、荒无人烟的东北,到绿意渐浓、炊烟袅袅的南方,窗外的景色在不断变化,可他心里的痛苦和悔恨,却丝毫未减,反而越来越深,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孙小芳的信,他看了一遍又一遍,每看一遍,心里的痛就加深一分,信纸被他摸得发皱,上面的字迹,早已深深印在了他的心里,刻在了他的骨子里。
历经七天七夜的辗转,郑伟终于拖着沉重的行李,风尘仆仆地踏进了上海老家那条熟悉的弄堂。
弄堂里,张灯结彩,洋溢着浓浓的年味,家家户户都贴着春联,挂着灯笼,欢声笑语不断。
可这热闹的氛围,却丝毫感染不了郑伟,他的心里,一片冰冷,一片灰暗。
他推开家门,心里残存的最后一丝期待,也在看到父亲那张脸的瞬间,彻底破灭了。
等待他的,并非想象中温暖的港湾,并非父母热切的拥抱和关切的问候,而是父亲那张写满挑剔和抱怨的脸,以及连珠炮似的数落。
“你还知道回来啊?看看你这副邋遢样子,头发乱糟糟的,衣服破破烂烂的,跟个叫花子似的,丢不丢人!”
父亲双手叉腰,上下打量着他,语气里满是嫌弃,眼神里的厌恶,毫不掩饰。
“在东北插队三年,啥名堂也没混出来,既没入党,也没提干,就这么灰溜溜地回来了,早知道当初就不该让你去插队!”
“这么大个人了,二十好几了,连份像样的工作都没有,还得靠家里托关系、找门路,给你找一份顶岗的工作,真是白养你了!”
父亲的话,像一把把锋利的尖刀,狠狠扎进郑伟的心里,本就心绪低落、身体疲惫不堪的他,此刻更是雪上加霜。
他想解释,想诉说自己在东北三年的辛苦,想诉说自己在黑土地上的挣扎和委屈,想诉说自己错失爱情的遗憾,可话到嘴边,却被父亲一句接一句的数落堵了回去,一句也说不出来。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干又涩,连辩解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以为,家是温暖的港湾,是他疲惫时可以依靠的地方,可他没想到,盼了三年的家,竟然会是这样的光景,盼了三年的父母,竟然会对他如此冷漠和嫌弃。
压抑的情绪,如同沸腾的岩浆,在心里憋了七天七夜,终于在一个深夜,彻底决堤了。
那天晚上,父亲又因为他找不到工作的事,对着他一顿数落,语气刻薄,言辞犀利,甚至还骂他没出息、窝囊废。
郑伟再也忍不住了,他没有反驳,没有争吵,只是一声不吭地冲回自己那间狭小的房间,像个疯子一样,手忙脚乱地将自己那点可怜的行李——几件衣服、几本书,还有孙小芳写的那封信——胡乱塞进一个破旧的帆布包里。
“你干嘛去?深更半夜的,你疯了吗?”
父亲听到房间里的动静,追到门口,厉声质问,语气里满是怒气和不解。
郑伟一言不发,猛地拉开家门,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漆黑的夜色里。
弄堂里的路灯,发出昏黄微弱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显得格外孤单和落寞。
身后,传来父亲气急败坏的怒吼:“你有种走了就别再回来!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从今往后,你死活都跟我没关系!”
郑伟充耳不闻,脚步迈得又快又急,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模糊了视线。他没想到,自己盼了三年的家,竟然会让他如此狼狈,如此心寒。
父亲追到厨房的窗口,对着他渐渐消失在弄堂巷口的背影,继续咆哮威胁:“你走!你有本事就永远别回来!厂里给你留的顶岗名额,你也别想了!老子明天就去找领导,让你弟弟去顶替你!我看你以后在上海,怎么立足!有本事你就别后悔!”
第508章 返回农村
夜色中,郑伟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顶岗名额,那是他返城后唯一的希望,是他在这片陌生而冷漠的城市里,唯一的依靠。
可现在,连这点希望,也被父亲剥夺了。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带来一阵钻心的剧痛,几乎让他无法呼吸。
他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想要回头,想要辩解,想要争取,可转念一想,那个没有温暖、没有理解、只有冷漠和指责的家,回去又有什么意义?
他咬了咬牙,狠狠擦干眼眶里的泪水,没有回头,脚步迈得更快,更坚定,一步步走进了漆黑的夜色里。
寒风刮在脸上,冰冷刺骨,可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寒意,因为他的心,比这冬日的寒风,还要冰冷,还要绝望。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破旧的帆布包,包里装着孙小芳写的那封信,那是他现在唯一的慰藉,也是他心中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自己以后要怎样立足,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
他只知道,他不能再回去,不能再留在那个让他心寒的家。
他只能往前走,哪怕前方一片漆黑,哪怕前方充满坎坷,他也只能硬着头皮,一步步走下去。而头道沟的那个姑娘,那个带着遗憾和期盼的姑娘,终将成为他青春里,最刻骨铭心的痛,最无法释怀的遗憾,伴随他一生。
然而,父亲那迟来的威胁,像一把钝刀,砍在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对一个已然心碎、满心只剩奔向头道沟那点虚幻慰藉的人来说,早已失去了任何分量。
郑伟甚至没回头看一眼那扇熟悉的家门,那扇曾承载他所有归乡渴望的木门,此刻只剩冰冷的隔阂。
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像一头被逼到绝境、只知奔向唯一微光的困兽,一路朝着火车站的方向狂奔。
夜风像无数根细针扎在脸上,带着上海冬夜特有的湿冷,钻进衣领、袖口,冻得他浑身打颤,却吹不散他心里火烧火燎的焦急——他只想快点回到头道沟,找到孙小芳,抓住那根能救赎他的稻草,向她解释一切,弥补自己的懦弱与过错,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郑伟一路狂奔,胸腔里像揣着一团烈火,灼烧着他的肺腑,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冰冷的刺痛。
汗水浸透了里面单薄的衬衫,紧紧贴在后背、胸口,被夜风一吹,刺骨的冰凉顺着皮肤蔓延至四肢百骸,可他浑然不觉,只是机械地摆动着双腿,拼尽全力向前冲。
等他踉跄着赶到火车站时,天还未亮,东方的天空只泛着一丝微弱的鱼肚白,像被墨汁稀释过的宣纸,苍白而黯淡。
偌大的候车大厅空旷得令人心慌,冷清的气息包裹着每一个角落,只有几盏昏黄的白炽灯悬在头顶,光线微弱,勉强驱散些许黑暗,将大厅里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大厅里几乎没有旅客,只有电子屏漆黑一片,没有任何即将出发的列车信息,唯有远处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作人员,握着扫帚,慢悠悠地打扫着地面,扫帚划过水泥地的“沙沙”声,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格外清晰,也格外孤寂。
郑伟像一个被世界彻底遗弃的孤魂,失魂落魄地拖着沉重的帆布包,包带勒得肩膀生疼,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痛楚,只是麻木地走到一张冰冷的金属长椅前,缓缓坐下。
头顶一盏孤零零的电灯,投下惨白的光晕,将他和他小小的包裹牢牢笼罩其中,仿佛与周围的黑暗隔成了两个世界——外面是沉寂的夜色,里面是他一个人的荒芜。
不远处的铁轨在微弱的灯光下泛着冷光,像两条沉默的黑色带子,无声地延伸向左右两边的沉沉黑暗,渐渐消失在无边无际的夜色里,望不到尽头,就像他此刻迷茫无助、看不到光亮的未来。
郑伟闭上酸涩的双眼,眼角的疲惫与泛红清晰可见,可脑海里却一刻也不得安宁,翻江倒海般全是孙小芳的音容笑貌,每一个片段都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触手可及。
他想起,当初他刚到知青点,水土不服,肩膀被锄头磨得血肉模糊,是孙小芳偷偷塞给他一个棉垫肩,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他的皮肤,眼底藏不住的羞涩与关切,轻声说“这样就不疼了”。
他想起,他上山砍柴时不小心摔伤了腿,卧床不起,是孙小芳每天端着温热的草药汤,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下,眼神里的温柔像春日的溪水,一点点抚平他的伤痛,还会坐在床边,给她讲村里的趣事,驱散他的孤寂。
他想起,在土场上干活时,他累得直不起腰,是孙小芳抢过他手里的铁锹,麻利地替他装土,动作娴熟而有力,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她却笑着说“我力气大,你歇会儿”。
他还想起,那次在孙家门口,他不小心撞到了她,她撞进他的怀里,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像熟透的苹果,慌乱地推开他,低着头,一路小跑着躲开,连辫子都在身后轻轻晃动,可爱又动人。
这些温暖的片段,曾是他在头道沟最黑暗、最艰难的日子里,唯一的光。
他不知道自己未来会娶谁为妻,会过什么样的生活,会经历多少风雨,可内心深处却无比清晰地知道:那个淳朴善良、真诚热情,曾像一道光一样照亮他北国插队岁月的姑娘,孙小芳,他此生恐怕再也娶不到了。
更可悲的是,他甚至说不清,这原本唾手可得的幸福,这原本有可能相守一生的机会,是如何在自己的犹豫、懦弱和摇摆不定中,一步步被自己亲手断送的,连一丝挽回的余地都没有留下。
心底的悔恨像藤蔓一样疯狂生长,紧紧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让他几乎窒息。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抱着一丝渺茫的、近乎偏执的期望——他总觉得,孙小芳或许还在等他,或许那次相亲只是权宜之计,或许她心里还有他,或许这一切都只是一场误会。
就是这丝微不足道的期望,支撑着他,让他再次踏上了北上的漫长旅途。
又是六七天的颠簸与煎熬,火车一路向北,穿过无数个城市和村庄,车厢里拥挤不堪,弥漫着汗水、泡面和烟草混合的刺鼻气味,他蜷缩在车厢的角落,连起身都困难。
火车到站后,他又转乘马车,马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前行,每一次颠簸都让他骨头快要散架,浑身酸痛难忍,尘土飞扬,落在他的身上、脸上,让他变得灰头土脸。
马车到了乡镇,再换乘牛车,牛车走得极其缓慢,只能在狭窄的乡间小路上慢慢挪动,日复一日,枯燥而乏味。
最后一段路,没有任何车辆,是村里几个好心的老乡看他风尘仆仆、神色憔悴,实在可怜,便像接力棒一样,轮流用自行车载着他,一路颠簸,把他这个“失路人”,终于送回了那个曾经熟悉、如今却倍感陌生的头道沟村口。
第509章 到底还是来晚了
刚进村口,一阵凛冽的寒风突然刮过,带着黑土地特有的泥土气息和冰雪的寒意,吹得他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外套。
郑伟停下脚步,定了定神,正想找个村民问问孙小芳的情况,问问她最近过得好不好,问问她是不是真的相亲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突然映入眼帘——竟是孙队长,孙小芳的父亲。
孙队长肩上扛着一把锄头,裤脚沾满了湿润的泥土,衣角也被风吹得微微晃动,脸上带着些许疲惫,似乎刚从地里查看麦苗回来,毕竟北方的冬天,麦苗防冻是头等大事。
孙队长看到风尘仆仆、头发凌乱、脸色憔悴不堪,眼神里满是疲惫与急切的郑伟时,先是一愣,手里的锄头下意识地顿了一下,脸上的神情瞬间变得复杂起来,有惊讶,有不解,有惋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最后所有的情绪都化为一丝了然,像是瞬间就明白了他回来的目的——他是为了小芳回来的。
孙队长没有像往常一样,热情地和他打招呼,没有问他一路累不累,没有问他在上海过得好不好,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些许讽刺和决绝,缓缓开口道:“你还回来干啥?小芳她……已经跟贺东强成亲了,三天前办的酒席,全村人都去了,热热闹闹的,就差你这个‘故人’了。你要想吃喜酒?现在跟我回家,我让你婶子给你热碗剩菜,给你补办一场,怎么样?”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带着万钧之力,狠狠劈在郑伟的天灵盖上!
他只觉得眼前猛地一黑,天旋地转,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里面疯狂飞舞,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什么也听不见了,什么也看不到了。
身子不受控制地晃了几晃,双腿一软,像是被抽掉了所有的力气,就要栽倒在地!
幸亏肩上沉重的背包带子猛地勒紧,死死卡在肩膀上,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这股疼痛感顺着肩膀蔓延至全身,才勉强将他从彻底晕厥的边缘拽了回来,让他没有直接摔倒。他张了张嘴,想说话,想质问孙队长“这不是真的”,想问问小芳为什么不等他,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眼底的光亮瞬间熄灭,只剩下无边的灰暗和绝望。
当他挣扎着稳住身形,用力眨了眨眼睛,揉了揉酸涩的眼眶,模糊的视线才艰难地重新聚焦。
可他看到的,只是孙队长那决绝的、没有丝毫留恋的背影——孙队长扛着锄头,头也不回地往村里走,没有再看他一眼,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一个不值得他再多说一句话的过客。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融入一片血红的暮色中,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村口的拐角处,再也没有回头。
那一刻,郑伟的心,彻底凉了,凉得比北方的冰雪还要刺骨。
支撑了他十几个日夜,让他不顾一切、不远千里狂奔回来的那点执念,让他在绝望中苦苦挣扎的那丝期望,在这一刻轰然倒塌,摔得粉碎,连一片完整的碎片都没有留下!
所有的希望、所有的期待、所有的幻想,都化为泡影,随风而散。
郑伟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颓然地瘫倒在冰冷的雪地上,冰冷的寒意瞬间透过薄薄的衣衫,蔓延至全身,冻得他浑身僵硬,可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寒冷,心底的绝望和悔恨早已淹没了所有的知觉。
帆布包掉在一旁,拉链被摔开,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有他从上海带来的几块水果糖,有几件换洗衣物,还有一封孙小芳当初写给她的信——那是她唯一写给她的信,他一直小心翼翼地珍藏着,贴身携带,可此刻,这封信却飘落在雪地里,被寒风卷着打了几个旋,最后静静地躺在冰冷的雪上,字迹被雪花打湿,渐渐变得模糊,就像他们之间那段曾经温暖、如今却彻底破碎的情谊。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十几分钟,郑伟才再次恢复意识,缓缓睁开沉重的双眼。
他发现,自己周围已经围拢了七八个闻讯赶来的社员,都是村里熟悉的面孔——有之前和他一起下地干活的王大叔,为人憨厚老实,曾经多次帮过他。
有知青点附近的李大娘,心地善良,经常给他们送吃的。
还有几个和他年纪相仿的知青伙伴,眼神里满是关切和担忧。
有人正使劲掐着他的人中穴,力道不大不小,试图让他快点清醒。
有人小心翼翼地托着他的脖颈和肩膀,生怕他再次摔倒。
还有人轻轻替他拍着后背顺气,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醒醒,孩子,别吓我们”
“挺住,一切都会过去的”。
“醒了!醒了!可算醒了!”旁边的李大娘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伸手擦了擦眼角的湿润,语气里满是关切,“孩子,你可吓死大娘了,可不能再想不开了啊。”
一位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农,蹲在他的身边,轻轻摇着头,脸上满是惋惜,重重地叹息道:“唉,造孽啊!这孩子肯定是听说小芳成亲的事,急火攻心,才一头栽倒的!这俩孩子,真是有缘无分啊……”
“是啊,这孩子也不容易,好不容易回了城,享几天清福,咋又跑回来了呢?要是早几天回来,说不定还能赶上,说不定还有挽回的余地……”
王大叔皱着眉头,语气里满是不解和惋惜,一边说,一边伸手拍了拍郑伟的肩膀。
“有啥想不开的哟,日子还得往前过啊,人死不能复生,何况是缘分尽了,再执着也没用,伤了自己的身子,多不值当……”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着,关切、惋惜或不解的声音萦绕在郑伟耳畔,像无数根细针,轻轻刺着他的心脏。
然而,这些话语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清晰却遥远,一个字也钻不进他的心里,更唤不起他丝毫的反应。
他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眼神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没有焦点,没有光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第510章 不争气的自己
雪花不知何时开始飘落,细小的雪花纷纷扬扬,落在他的脸上、头发上、肩膀上,冰凉刺骨,可他却浑然不觉,任由雪花在他身上堆积。
这些关切的声音,连同后来他再次挤上南下的火车,蜷缩在车厢连接处那个冰冷、狭窄、不通行的角落里时,依然在他的脑海里虚无地回响着,只是对他而言,再无任何意义,再无法温暖他冰冷绝望的心。
身心俱疲的他,背靠着冰冷的车门,身上裹着那件洗得发白、沾满尘土的绿外套,外套早已失去了往日的颜色,变得陈旧而单薄,根本抵挡不住车厢连接处的寒风。
在车轮“哐当哐当”单调而沉闷的轰鸣声中,在周围冰冷的气息包裹下,他沉沉睡去,睡得很沉很沉,仿佛要睡到地老天荒,再也不用醒来,再也不用面对这残酷的现实,再也不用承受这深入骨髓的悔恨和孤独。
他甚至希望,这场梦永远都不要醒来,在梦里,他还能回到头道沟,还能看到孙小芳温柔的笑容,还能拥有那些温暖的时光。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一夜,也许是更久,他被列车员粗暴地推醒,冰冷的语气里满是不耐烦:“同志!醒醒!别睡了!到站了!上海站!赶紧下车,再磨蹭火车就要开了,错过站可没人管你,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郑伟猛地惊醒,大脑一片空白,混沌不堪,像是被灌满了铅,反应迟钝了许久,才缓缓缓过神来。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车厢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收拾行李的旅客,行色匆匆,还有工作人员在打扫车厢卫生。
他慌忙抓起散落在脚边的行李,双手颤抖着,胡乱地塞进帆布包里,踉踉跄跄地挤出车门,双脚落地的瞬间,才终于再次真切地踏上了上海的土地。
脚下的水泥地冰冷坚硬,没有头道沟黑土地的柔软,也没有那里的温暖,只有刺骨的寒凉,顺着脚底蔓延至全身。
站在人潮汹涌的火车站广场上,到处都是行色匆匆的人,每个人都步履匆匆,有着自己的目的地,脸上带着疲惫或焦急。
汽车的鸣笛声、小贩的吆喝声、旅客的交谈声、行李滚轮的滚动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得让人窒息,却也格外冰冷。
他徒然地转着圈,茫然地打量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高楼依旧矗立,街道依旧宽阔,车辆依旧川流不息,可他的心境却早已不是当初离开时的模样,再也没有了当初的期待与喜悦,只剩下无边的荒芜与绝望。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彻底的迷失感攫住了他,让他站在原地,动弹不得,仿佛与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
他像一个找不到归途的幽灵,一个被世界抛弃的过客,猛然间在心里发出一连串无声的叩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刚刚去了哪里?我……现在又该到哪里去?”
他不知道答案,也没有人能给他答案,周围的喧嚣与热闹,都与他无关,他只是一个孤独的旁观者,看着这座繁华的城市,却找不到一丝属于自己的归属感。
茫然四顾,纠结半晌,内心挣扎了许久,最终的答案只剩下一个冰冷而无奈的指向——回家。
家,似乎是他唯一可以回去的物理空间,尽管那里没有温暖,没有关怀,只有父亲的数落、抱怨和嘲讽,只有无尽的压抑和窒息。
然而,他很快就发现,连这个“可以回去的地方”,也早已没有了他的容身之处——他之前在上海苦苦等待、拼尽全力争取来的那份珍贵的工厂招工名额,那个能让他成为正式工人、能让他在上海立足的名额,父亲早已瞒着他,转手给了弟弟郑强。
如今,弟弟已经去工厂报到,穿上了崭新的工装,成了人人羡慕的正式工人,而他,郑伟,成了这个家里多余的人,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
失去了工作的郑伟,瞬间成了上海这座繁华城市里无处栖身的“无业游民”,更成了父亲眼中不成器、可供日常嘲弄的“反面教材”。
吃饭时,父亲会当着全家人的面,放下碗筷,指着他的鼻子,语气里满是鄙夷和嘲讽:“看看你,真是烂泥扶不上墙,连你弟弟都不如!你弟弟现在是正式工人,能挣钱养家,你呢?一事无成,整天游手好闲,我家这老大,真是白养了!”
邻居来串门,聊起孩子们的工作,父亲会故意叹着气,抱怨道:“别提我家这老大了,真是不让人省心,回了城也不务正业,连个工作都没有,还不如在农村插队,省得在家里碍眼。”
这些话语,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狠狠扎在郑伟的心上,每一句都让他无比难堪,无比痛苦,可他却无力反驳,只能默默忍受。
他无处可去,无事可做,只能日复一日地在上海的街头巷尾漫无目的地游荡,像一个没有灵魂的幽灵,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浑浑噩噩,苟延残喘。
他走过熟悉的弄堂,弄堂里依旧充满了烟火气,看到孩子们在巷口追逐打闹,笑声清脆,他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头道沟的孙小柱,想起孙小柱围着他转,喊他“郑伟哥”,跟着他上山掏鸟窝、下河摸鱼的快乐时光。
他路过菜市场,闻到路边包子铺飘来的阵阵香味,热气腾腾,他会想起孙婶子蒸的白面馒头,松软可口,带着淡淡的麦香,还有孙小芳端给他的热腾腾的饭菜,那是他吃过最温暖、最香的饭。
每当路过供销社明亮的玻璃柜台,看到里面摆放的崭新红纱巾和散发着淡淡香气的雪花膏时,一股混合着旧伤与新愁的复杂伤感便会汹涌而至,瞬间淹没他,让他停下脚步,久久不愿离开——那红纱巾,颜色鲜艳,像极了他当初省吃俭用,用攒了半年的布票和钱,送给孙小芳的那条;那雪花膏的香味,清新淡雅,也和他买给孙小芳的“友谊”牌雪花膏一模一样,那是他送给她的第一份礼物,也是他心底最珍贵的回忆。
第511章 无尽的悔恨
当初在头道沟插队时,他是如何日思夜想地思念家乡,思念上海的繁华,思念家里的一切,哪怕只是家里的一碗白米饭,都让他魂牵梦萦。
可如今,他终于回到了上海,回到了这个他梦寐以求的城市,却比在头道沟时更孤独、更痛苦、更绝望。
他常常一个人坐在黄浦江江边,望着滔滔江水,江水奔腾不息,滚滚向东流,带走了岁月,也带走了他所有的希望和温暖。
他想不明白,当初自己为何心急如焚地要回来,为何拼尽全力也要逃离那个贫瘠的山沟。
他更想不明白,为什么回到了梦寐以求的家,回到了这座繁华的城市,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快乐和归属感,反而比在头道沟时,更觉得孤独,更觉得无依无靠。
他想起插队之初,一切都是新鲜的,都是陌生的——第一次看到黑土地的辽阔无垠,一眼望不到边,金黄的麦浪在风中翻滚,美得让他震撼。
第一次体验东北火炕的温暖,冬天坐在炕上,浑身暖洋洋的,再也不用忍受寒冷。
第一次和社员们一起下地干活,虽然累得浑身酸痛,手脚发软,却也过得充实而踏实。
甚至第一次吃窝窝头,粗糙难咽,他都觉得新奇,觉得那是一种不一样的体验。
每日劳作虽苦,累得倒头就能睡着,却也没有那么多的杂念,没有那么多的犹豫和挣扎,晚上和知青伙伴们围坐在一起,聊聊天,说说心里话,倒也其乐融融。
可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新鲜感被日复一日的重复劳作冲刷殆尽,莫名的厌倦和对城市的思念悄然滋生,像野草一样疯狂生长。
他开始觉得日子难熬,觉得头道沟贫瘠又落后,觉得那里的生活枯燥而乏味,没有上海的繁华,没有家里的舒适,没有他渴望的一切。
他开始日夜思念上海,思念家里的父母,思念家里的饭菜,思念弄堂里的烟火气,思念那些熟悉的人和事。
可即便如此,在那些思乡情切、辗转难眠的苦夜里,他却又会做着同样的归乡梦——梦见自己终于挤上了回家的火车,火车轰鸣着驶向灯火辉煌的上海,父母在车站等他,脸上带着笑容,弟弟妹妹围着他问东问西,叽叽喳喳,热闹非凡。
梦见自己回到了熟悉的弄堂,邻居们热情地和他打招呼,问他在农村过得好不好。
梦见自己吃上了家里的饭菜,还是熟悉的味道,温暖而可口。每次从梦里醒来,枕头都是湿的,脸上还残留着泪痕,心里的思乡之情更加强烈,更加迫切地想要回到上海,回到家的怀抱。
每当夜深人静,郑伟躺在知青点的硬板炕上,望着屋顶斑驳的泥痕,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上海家中的景象便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闪回——
父亲伏案工作的背影,虽然严肃,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姿,围着围裙,手脚麻利,只为给家人做一顿热腾腾的饭菜。
弟弟妹妹趴在方桌上写作业的模样,认真而专注,偶尔会抬起头,问他一些城里的趣事。
甚至家里饭菜的香味,弄堂里的吆喝声,邻居们的交谈声,都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就在耳边。
这些记忆碎片,像潮水一样涌入他的脑海,搅得他心绪翻腾,像一锅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思乡的气泡,让他越发觉得头道沟的日子难熬,越发渴望能早日回到上海。
想家的情绪渐渐化作一块心病,压得他喘不过气,让他日渐消瘦,眼神也变得黯淡无光。
郑伟变得沉默寡言,不再和知青伙伴们说笑打闹,不再和他们一起下工后去散步,不再参与他们的话题,常常一个人蹲在田埂上,机械地揪着枯黄的草茎,眼神空洞地望着东南方——那是上海的方向,一看就是大半天,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他多渴望能像那些幸运的同伴一样,突然接到返城通知,逃离这个贫瘠的山沟,回到熟悉的城市,回到家的怀抱。
可现实是残酷的,没有门路、没有关系、没有背景的他,只能日复一日地数着日历,在绝望中等待那渺茫的希望,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没有光亮,只有无尽的煎熬和等待。
孙小芳虽只念过小学,没多少文化,不懂什么大道理,却有着与生俱来的细腻心思和善良淳朴的本性。
她很快就注意到了郑伟的变化——他日渐消瘦的身影,眼底的疲惫与迷茫,还有他总是望向东南方、充满渴望与无助的眼神。她没有多问,没有追问他到底怎么了,却在心里默默猜到,他是想家了,是厌倦了这里的生活,是渴望回到上海了。
她知道,他心里的苦,心里的挣扎,却没有多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不动声色地开始默默照顾他,用自己的方式,给他温暖,给他慰藉,驱散他的孤寂与无助。
先是借口“知青点伙食差,我娘做的饭多,吃不完浪费,你过来一起吃,也能帮我们分担点”,硬拉着他去自家吃饭,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热情。
孙婶子也很热情好客,知道郑伟是城里来的知青,想家,便变着法儿给他改善伙食——蒸鸡蛋羹,嫩滑可口;包酸菜馅饺子,鲜香入味;炖土豆炖肉,软烂下饭,每次都让他吃得饱饱的,还会不停地给他夹菜,轻声说“多吃点,干活有力气”。
后来,她知道郑伟喜欢看电影,便特意带着弟弟孙小柱,陪他去公社看露天电影《地道战》,每次都会提前半个小时去,找一个好位置,摆好小板凳,等着他来,还会给他带一把瓜子,让他边看电影边吃,像对待自己的亲人一样。
那天电影散场后,夜色已深,晚风微凉,郑伟心里过意不去,觉得总吃孙小芳家的饭、总让她陪着看电影,太过麻烦他们,太过意不去,就执意要答谢她,无论如何都要给她买点东西。
他跟着孙小芳和孙小柱,一路走到公社的供销社,供销社的灯还亮着,明亮的灯光透过玻璃柜台,照亮了里面的每一件商品。
他在玻璃柜台前犹豫了许久,眉头紧锁,神色纠结——他攒的钱不多,布票也有限,不知道该买什么,既想给小芳买一件她喜欢的东西,又怕自己的钱不够。
最后,他咬了咬牙,下定决心,用自己攒了半年的布票和省吃俭用攒下的钱,给孙小芳买了一条鲜艳的红纱巾——那红色特别正,在灯光下格外亮眼,他觉得,这样鲜艳的颜色,特别配小芳淳朴可爱的模样。
又买了一瓶“友谊”牌雪花膏,想着东北的天气寒冷干燥,小芳经常下地干活,手肯定会干裂,用这个能滋润些,能保护她的手;还特意给孙小柱挑了一支英雄牌钢笔,摸着钢笔光滑的外壳,轻声鼓励他“好好读书,将来走出大山,去城里看看”。
那一刻,他的心里是温暖的,是踏实的,他以为,他们的情谊会一直这样下去,他以为,等他有机会,一定会好好报答她,一定会和她相守一生。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一切,都只是他一厢情愿的幻想,最终,还是被自己亲手摧毁了。
第512章 知青的乡村爱情
孙小芳收到礼物时,脸颊通红,眼里闪着惊喜的光,连声道谢,小心翼翼地把红纱巾叠好放进兜里,雪花膏也宝贝地收着。
从那以后,田间地头总能看到孙小芳戴着那条红纱巾劳作的身影——火红的颜色在一片枯黄的黑土地上一跳一跳,像一团不肯熄灭的火焰,格外显眼。
郑伟每次看到那抹红色,心里都会觉得暖暖的,想家的痛苦也会减轻几分。
可他那时怎么也没想到,这条红纱巾,会成为他日后最珍贵也最遗憾的回忆。
社员们见孙小芳总戴着那条红纱巾,尤其是郑伟在的时候,更是时不时把纱巾理一理,露出鲜艳的红色,便常笑着打趣:“小芳这丫头,平时把新头巾当个宝贝,舍不得戴,一见着小郑,就特意拿出来显摆,生怕人家看不见!”
每次听到这话,郑伟都只是挠着头憨笑,耳朵尖却悄悄泛红,心里却跟明镜似的——他知道,这个淳朴的东北姑娘,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只能用这种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方式,表达着对他的在意,温暖着他在异乡孤独的心。
两人之间的情愫,在乡亲们善意的起哄和日常的相处中慢慢滋长——郑伟会帮孙小芳挑水、劈柴,孙小芳会给郑伟缝补磨破的衣服、送热乎乎的饭菜,偶尔眼神交汇,都能让彼此心跳加速。
可郑伟心里,始终横着一根刺,让他不敢再往前一步。
每当夜深人静,躺在孙队长家的火炕上,两个声音就会在他脑海里打架:一个声音温柔地说“留下吧,小芳是个好姑娘,这么善良、贴心,城里都难找,和她在这儿过日子,肯定会幸福的”;另一个声音却尖锐地叫嚷着“难道你真要在这穷山沟里窝一辈子?你是上海人,你的家在城里,你就不想回去了吗?难道要放弃回城的机会,一辈子当农民?”
更让他揪心的是,那次偶然在墙外听到孙队长夫妻的夜话后,他清楚地意识到: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就注定是场无解的困局——孙队长担心他回城后丢下小芳,他自己也不确定未来能否带小芳离开,更害怕自己给不了她幸福,这份顾虑像一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不敢对孙小芳表明心意。
当听说孙小芳开始和邻村的贺东强相亲时,郑伟的心像被揪了一下,又疼又慌。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犹豫了,要么留下争取小芳,要么彻底放弃,回上海寻找出路。
纠结了好几天,他终于下定决心,给三年没联系的父亲写了封长信。
写信时,他一边写一边掉眼泪,信纸被泪水晕染得皱皱巴巴,字里行间满是挣扎与妥协——他向父亲诉说了在东北的辛苦,也表达了想回城的渴望,甚至愿意听从父亲的安排,找份稳定的工作。
出乎意料的是,素来严厉、对他要求很高的父亲,这次竟没有指责他,反而火速托关系、找门路,帮他办妥了返城手续。
离村那天,天刚亮,知青伙伴和几个相熟的社员都来送行。
孙婶子塞给他一网兜热乎乎的煮鸡蛋,还有一张皱巴巴的十元钱,红着眼眶说:“小郑啊,回上海后好好过日子,有空常想着咱头道沟。”
小芳的弟弟孙小柱也红着眼眶,一直跟到公社车站,拉着他的衣角舍不得松手;而那个戴红纱巾的身影——孙小芳,始终远远地缀在送行队伍最后,没有靠近,只是站在路边,望着他,直到火车开动,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视野里。
这个细节,是多年后郑伟回东北探亲,和当年的知青旧友相聚时,才从朋友口中知晓的——原来,那天孙小芳一直看着他离开,偷偷哭了很久。
回到上海的郑伟,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行尸走肉——没有工作,得不到家人的理解,心里还装着对孙小芳的愧疚和遗憾,日子过得浑浑噩噩。直到有一次,他在废品收购站闲逛时,发现了一个“新天地”——收购站的角落里,堆着一堆被当作废品的旧书,有小说、有散文,还有一些哲学着作。
他像发现了宝藏,小心翼翼地把这些书带回家,开始如饥似渴地阅读。
那些被藏在里间的“禁书”——《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里,保尔?柯察金面对困境时的坚韧和不屈,让他深受鼓舞;《百年孤独》中,布恩迪亚家族跨越百年的宿命与挣扎,让他思考人生的意义;《月亮和六便士》里,斯特里克兰德为了理想放弃世俗生活的勇气,让他开始追问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这些书像一束束光,照亮了他蒙尘的心灵,让他渐渐从迷茫和痛苦中走了出来。
如今的他,就像是一块干燥的海绵,拼命地吸取着书中的精神之水,哪怕狼吞虎咽,却总觉得喝不饱。
他开始认真地抄写、摘录书中的好词好句,钢笔尖在笔记本上反复划过,磨出了深深的凹痕,也在他心里刻下了精神的觉醒——他渐渐明白,就算没有稳定的工作,就算生活不如意,也不能放弃对知识的追求,不能失去对生活的希望。
那些日子,郑伟一出门就是一整天,要么泡在废品站淘书,要么在公园的长椅上看书,回家之后还会熬夜写读书笔记,凭着记忆写下书中美好的片段,以及自己的人生感悟,比如 “最美的风景,不是终点的繁华,而是自己奋斗过的路”“人生,若没有尝过苦的滋味,怎会知道甘甜有多珍贵呢?”“就算身处黑暗,也要努力寻找光”等等勉励的话语,写满了一个又一个笔记本。
可郑伟的努力读书,在他父亲眼里,却成了 “不务正业”“吊儿郎当”的证据。父
亲每天看到他抱着书看,就会恶语相向:“整天看这些乱七八糟的闲书,能当饭吃?能给你找着工作?真是越大越没出息!”
“爸,这些不是闲书,能教会我很多东西……”郑伟试图解释。
“教会你什么?教会你怎么啃老?”父亲根本不听他的解释,转身就走,留下郑伟一个人在原地,心里又委屈又无奈。
第513章 城市无业游民
但郑伟知道,这些文字,这些书籍,正喂养着他濒临饿死的灵魂,支撑着他度过这段最黑暗的日子,让他不至于彻底崩溃。
父子二人因为读书的事,闹得很不愉快,家里的气氛总是很压抑。
他母亲性子软弱,没读过多少书,也说不出什么有分量的话来调解,只能偶尔劝劝郑伟:“你爸也是为你好,你别跟他顶嘴。”
可每次话说多了,郑伟心里也会反感——他知道母亲是好意,可没人能理解他对书籍的渴望,没人能懂他从书中得到的力量。
因为生活里只剩下看书这一件值得开心的事,郑伟就用钢笔在本子上抄抄写写,把书中的精华、自己的感悟都记录下来。
每天从外面读书回来,他总能带回来不少新的收获,夜晚还会在昏黄的灯光下,细细品读白天的“战果”,一边读一边修改,常常忙到深夜。
书读了不少,笔记也记了厚厚好几本,他那支陪伴了他多年的钢笔,笔尖磨损得也比较严重。
那天晚上,郑伟像往常一样抄写笔记,小心翼翼地握着钢笔,笔尖在纸上轻轻一划,“嘶啦”一声,脆弱的稿纸立刻被开叉的笔尖划出一道口子。
他心疼地放下笔,端详着这支老伙伴——笔身是黑色的,已经有些褪色,原本圆润光滑的铱粒,因为长期使用,已经磨出了明显的凹痕,金属笔尖也微微分叉,像极了冬天里干裂的嘴唇,再也写不出流畅的字迹。
第二天一早,郑伟揣着这支钢笔,来到城里有名的“永利钢笔行”——这家店开了几十年,专门修理各种钢笔,在上海小有名气。
一走进店里,就闻到一股墨水特有的醇香,玻璃柜台里整齐地陈列着各色钢笔,有国产的英雄牌,也有进口的派克牌,闪闪发光。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匠人,正戴着一副小巧的寸镜,专注地摆弄着一支金色的钢笔,手指灵活地转动着工具,神情认真又专注。
“老师傅,您看我这支笔…… 笔尖坏了,还能修吗?”郑伟走到柜台前,小心翼翼地递过钢笔。
老匠人接过钢笔,凑到眼前,只瞥了一眼就了然于胸,点了点头说:“能修!得‘点尖’喽!”他推了推鼻梁上的寸镜,语气里透着几分自豪,“这‘点白金’的手艺,可是我们修笔行当里的绝活,一般人可做不来!”
“什么是‘点白金’啊?”郑伟听得一头雾水,好奇地问——他只知道钢笔能写字,却从来没听说过“点白金”。
见郑伟一脸茫然,老匠人来了兴致,索性放下手中的活计,从抽屉里取出几个小小的玻璃瓶,摆在柜台上。瓶子里装着细如尘埃的银色颗粒,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瞧见没?这就是铱金粉,也叫‘白金粉’。钢笔尖前端的铱粒磨秃了,写不出字,就得重新点一粒新的上去。”他用一把小小的镊子,夹起一粒芝麻大小的铱金粒,给郑伟看,“这活儿精细着呢,得用氢氧焰把新铱粒精准地焊在笔尖上,温度高了会烧穿笔尖,温度低了又焊不牢,力道也得拿捏得刚刚好,差一点都不行。”
说着说着,老匠人突然话锋一转,眯起眼睛,陷入了回忆,语气也变得悠远起来:“我十四岁就拜师学修笔,那时候啊,光磨刀石就磨平了三块!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练习,练到手指发麻,胳膊酸痛,才勉强掌握了基本手法。出师那天,我特意穿了套藏青色的哔叽中山装,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别提多神气了!”
他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相片里的年轻小伙,胸前别着两支崭新的钢笔,身姿挺拔,意气风发。“那时候啊,钢笔就是读书人的标配,是身份的象征。来我这儿修笔的,不是大学教授就是机关干部,用的都是康克利、派克、犀飞利、爱勿释这些洋牌子,国产笔都少见呢!”
老匠人手艺精湛,心思又细,出师没几年,就在上海的修笔界小有名气。
不但慕名而来的顾客非常多,排着队找他修笔,连其他修笔铺的同行,碰到难修的钢笔,都会专程来请教他,把他当成“老师傅”。
他最忙的时候,一天要修理一二百支钢笔,从早忙到晚,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手上也总是沾着墨水和铱金粉,却从不觉得累。
郑伟听得入了神,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匠人,心里对“修笔”这门手艺充满了好奇和敬佩。
可当老匠人告诉他,修这支笔需要一块钱的修理费时,郑伟顿时犯了难——他现在没有工作,手里没什么钱,一块钱相当于他半个月的菜钱,根本舍不得花。
他只能不好意思地婉拒了老师傅的好意:“谢谢您啊,老师傅,我……我再想想办法,下次再来修吧。”
说完,他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柜台前,默默地观摩老匠人修笔,一看就是整整一上午。
老师傅娴熟的手法,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怎样调节氢氧焰的温度,让火焰保持稳定;如何控制焊料的用量,避免浪费;什么时候该用细砂纸打磨,让笔尖恢复光滑……每一个步骤,他都记在心里。
回家的路上,郑伟满脑子都是“铱”这个陌生的字眼,还有老匠人修笔时的场景,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砰砰直跳。
修笔没能修成,但他在钢笔行观察了半天,已经大概摸索到了修笔的要诀,尤其是“点铱”的基本步骤,心里有一种跃跃欲试的冲动,似乎不亲自动手试一试,就浑身不自在,心里奇痒难耐。
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房门,郑伟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墙角那摞从废品站淘来的旧书上——那是他最宝贵的财富。
最底下那本掉了封皮的《简明百科辞典》,封面都快掉光了,纸页也泛黄发脆,却记载了不少知识。
他突然眼前一亮:或许,这本书里有关于“铱”的解释?或许能给他答案,帮他弄明白“点铱”的原理?他赶紧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把那本辞典从书堆里抽出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坐在桌前,一页一页地翻找起来,心里充满了期待。
第514章 学习修钢笔
关于“铱”的概念,《简明百科辞典》里的解释满是专业术语,什么“铂族元素”“高熔点金属”,看得郑伟一头雾水,只觉得晦涩难懂,越看越迷糊。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正准备合上书放弃,随手往后翻了几页,一个意外的发现却让他眼前一亮——书页边缘用铅笔标注着“钢笔尖”的字样,下面竟有一条专门解释“钢笔尖为何使用铱粒”的条目,像是特意为他准备的一样。
“铱粒是不含铱的。”
开篇第一句话就让郑伟差点懵住,手里的书都差点掉在桌上!他反复读了三遍,才确认自己没看错——一直以为“铱粒”里肯定有“铱”,没想到竟是这么个情况。
这让他深切体会到,许多知识要是不深入探究,只看表面,根本无法触及真相,就像他之前以为孙小芳的相亲是真心愿意,却没看出她眼底的不舍一样。
“铱粒”与“铱”,虽只有一字之差,内涵却天壤之别。
书中用通俗的语言详细解释道:钢笔刚诞生的时候,人们为了找到耐磨的笔尖材料,费了不少功夫。
最早曾尝试将自然界中游离状态的锇、铱矿石微粒,直接焊接在钢笔尖的前端,这样写出的字既流畅又耐磨。
可这种方法有个大问题——锇、铱矿石非常稀有,产量极低,而且品质不稳定,有的矿石硬度过高,容易划破纸张,有的又太软,用不了几天就磨秃了,根本满足不了大量生产的需求。
后来,随着冶金技术的进步,工程师们终于找到了新办法:他们把锇、铱等贵金属,和铁、铜等普通金属按比例熔炼成合金颗粒,这种合金既耐磨又容易加工,解决了矿石稀缺的问题。
由于这类合金中普遍含有铱元素,大家就习惯性地叫它“铱粒”,这个名字也一直沿用了下来。
再到后来,随着钢笔的需求越来越大,锇、铱等贵金属因为来源稀缺、价格高昂,成了制约生产的难题。
工程师们又开始研究冶金技术革新,目标是尽可能少用甚至不用这些稀有金属,用更常见的金属来制造笔尖合金。
因此,无论后来焊接在笔尖上的合金小球是否真正含铱,大家还是沿用了“铱粒”这一名称,算是一种行业习惯。
书中还列举了铱粒的几项关键技术指标:可焊性、机械加工性、抛光性、耐磨性和耐腐蚀性,每一项都很重要。
特别指出,人们常说的铱粒 “硬度”,其实只是耐磨性的一个方面,过高的硬度反而会和机械加工性产生矛盾——硬度太高,加工的时候容易碎裂,反而不好处理。
比如,铱粒焊接到笔尖上后,还需要经历开缝、倒角、磨圆等一系列精细工序,才能用来写字。
加工性差的铱粒,在这些工序中很容易出问题:小块小块地剥离,行业里称为“酥口”;要是大块脱落,那就是“铱碎”,这支笔尖基本就废了。
书中还说,铱粒在书写过程中的磨损,主要来自两个方面:一是与纸张的物理摩擦,二是与墨水的化学腐蚀。
提高硬度有助于抵抗物理磨损,但硬度过高反而会在磨粒划痕处产生微观的脆裂脱落,这种脱落速度比正常磨损更快,反而不耐用。
因此,理想的铱粒不仅需要足够的硬度,更需要兼具韧性,能在耐磨和加工性之间找到平衡。书中还提到,铬镍合金就是满足这种平衡的常用材料,很多普通钢笔的笔尖都用这种合金。
郑伟仔仔细细地看完,心里却一阵泄气——道理是明白了,可不管是铱、锇,还是铬和镍,这些金属他一样也弄不来!
废品站里没见过,五金店里也买不到,总不能为了修一支钢笔,专门去买这些稀有金属吧?
他正愁眉苦脸地准备放下书,去刷牙睡觉,挤牙膏时,瞥见手中“中华牙膏” 那亮晃晃的铝制外壳,一个念头突然如电光火石般在脑海里闪现:对啊!废品站不是高价回收牙膏皮吗?铝也是金属,说不定能用来做笔尖呢!
会过日子的父亲,一直有积攒牙膏皮的习惯——每次牙膏用完,都会把铝制外壳小心翼翼地洗干净,晾干后放进一个铁盒子里,说是“积少成多,能换不少钱”。
郑伟以前还觉得父亲小气,现在却觉得这个习惯太有用了。
他曾听收废品的大爷讲过,这些废旧铝皮回收后,常被工厂熔化重铸成简易的勺铲、饭盒,甚至用来修补漏底的脸盆或磕碰变形的搪瓷缸。
心灵手巧的人,还能把它拗成鱼钩,或者制作小零件,用处多着呢。
那时候,家家户户都会攒牙膏皮,就是为了应付不时之需,换点零花钱或者实用的小物件。
一个大胆的构想在他脑中成形:既然铝能做这么多东西,那钢笔尖能不能用铝尖来代替呢?虽然铝的硬度可能不如铱合金,但试试总没错,万一成功了呢?
想到就做!郑伟抑制住内心的兴奋,悄悄从父亲的“宝藏箱”——那个装牙膏皮的铁盒子里,摸出一个空牙膏皮。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找来一把小剪刀,仔细地把牙膏皮剪碎,又用清水反复冲洗,刮净残留的牙膏膏体,生怕杂质影响效果。
然后,他翻出一只家里不用的旧铁勺,把剪碎的铝皮丢进去,再把铁勺放在炭火炉上加热——这炭火炉是父亲冬天用来取暖的,现在虽然用不上,但炭火还能点燃。
昏黄的灯光下,郑伟屏住呼吸,手里握着铁勺的柄,微微颤抖。
铝制牙膏皮在高温中渐渐变软、熔化,最后变成一汪银亮的液体,泛着珍珠般柔和的光泽,在铁勺里轻轻晃动。
他不敢耽搁,稍微等铁勺降温一点,确保铝液不会太烫,然后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夹住那支开叉的钢笔,让笔尖在铝液中轻轻一蘸——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他的眼睛紧紧盯着笔尖,连大气都不敢喘。
随着“嗤”的一声轻响,一缕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带着淡淡的金属气味。
待烟雾散去,笔尖前端已然凝结出一颗浑圆的铝珠,在灯光下闪烁着内敛的金属光泽,看起来圆润又光滑。
郑伟的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却顾不得擦拭,迫不及待地拿起钢笔,在草稿纸上轻轻一划——墨迹如行云流水般倾泻而出,没有丝毫滞涩,笔尖与纸张摩擦时,发出悦耳的 “沙沙”声,那流畅的触感让他心头一颤,激动得差点叫出声来。
第515章 修笔功能邪修成功
等铝尖完全冷却定型,郑伟又怀着忐忑的心情,在废纸上轻轻划了几笔——竟真的能顺畅书写!而且字迹比之前清晰多了。
兴奋之下,他一口气洋洋洒洒写了好几页纸,从书中的名言警句,到自己的心情感悟,写得停不下来。
他仔细一看,纸上的字迹圆润饱满,笔画流畅,全无往日的断墨、滞涩,甚至比原来的铱金笔尖写出来的字还要好看。
更让他惊喜的是,铝制笔尖竟比想象中更加耐磨——写了好几页纸,笔尖依然光滑,没有丝毫磨损的痕迹,与纸张的贴合度也恰到好处,握笔的手感也很舒服。
窗外的月光静静洒在桌面上,映照着纸上工整的字迹,也映照着郑伟眼中跳动的光芒。
这一刻,他不仅修复了一支濒临报废的钢笔,更在困境中找到了突围的勇气与智慧——原来,只要肯动脑筋,就算没有专业的材料和工具,也能解决问题。
冷静下来后,郑伟突然想起,自己偷偷拿了父亲的牙膏皮,要是被父亲发现,肯定会挨骂。
他心里有些发慌,担心“盗窃”父亲财物的后果,赶紧翻出父亲那支同样磨秃了尖、早就被丢在抽屉里不用的旧钢笔。
他决定 “将功补过”,如法炮制,再次加热铁勺里的铝液,小心翼翼地为父亲的钢笔也点上了一颗铝尖。
几分钟后,父亲的钢笔也“复活” ,书写起来同样流畅。
看着两支修好的钢笔,巨大的成就感瞬间充盈心间,他甚至觉得,自己比考上大学还开心。
“修钢笔,也没那么难嘛!”郑伟看着自己的“成果”,心头甚至掠过一丝将来以此为业的憧憬——要是能靠修钢笔赚钱,既能做自己喜欢的事,又不用看父亲的脸色,多好啊!
果然,没过两天,父亲整理 “宝藏箱” 时,发现牙膏皮少了一个,免不了唠叨了几句:“谁拿了我的牙膏皮?攒着换钱呢,怎么少了一个?”
郑伟赶紧上前,把修好的旧钢笔递给他:“爸,是我拿的,我用牙膏皮给您修钢笔了,您试试!”
父亲半信半疑地接过钢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看着流畅的字迹,忍不住啧啧称奇:“哎?还真修好了!你小子可以啊,在哪儿学的这手艺?”
虽然还是有点心疼牙膏皮,但看着能重新使用的钢笔,父亲的脸色也缓和了不少。
没过两天,父亲的同事王叔叔来家串门,两人聊天时,王叔叔抱怨道:“我那支钢笔又坏了,写不了字,漏墨漏得厉害,正准备明天去修笔铺修呢!”
父亲想都没想,脱口而出:“找我儿子啊,他能修!前几天还把我的旧钢笔修好了,比新的还好用!”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这句脱口而出的认可,让郑伟心头一暖——这是他回到上海后,第一次真切感受到父亲对自己的器重,之前的委屈和不满,仿佛一下子都烟消云散了。
王叔叔听了,有些惊讶:“小郑还会修钢笔?那太好了,省得我跑一趟了!”
说着,就从包里掏出一支钢笔递给郑伟。
郑伟接过钢笔,仔细检查起来——这支钢笔的毛病不少,不仅漏墨,写字还时而断水,很影响使用。
他拆开钢笔的外壳,发现症结在于吸墨的橡胶囊顶端破了个小洞,墨水就是从这里漏出来的;而且橡胶囊老化,弹性也差了,吸不上多少墨。
要是用普通胶带缠绕,墨水迟早会再次浸透,根本不耐用。
看着那个小小的破口,郑伟决定做个“小手术”——他跑到附近的五金店,花了几分钱买来专用的橡胶修补胶水,然后把橡胶囊的破损处剪齐,仔细涂抹胶水,等胶水半干后,重新把橡胶囊套紧在金属管上。
他还顺手检查了笔尖,发现笔尖也有磨损,干脆再用铝液给笔尖点了个新尖,让钢笔彻底“恢复健康”。
第二天,王叔叔来取钢笔,拿到手后一试,书写流畅,滴水不漏,比新买的时候还好写,顿时对郑伟赞不绝口:“小郑,你这手艺太厉害了!比修笔铺的老师傅还强,以后我家的钢笔坏了,就找你修!”
消息就像长了翅膀,很快在父亲的单位和邻居间传开了。
没几天,父亲的同事、邻居家的叔叔阿姨,还有一些年轻人,纷纷带着各种“病笔”找上门来——有的笔尖弯折,有的笔舌堵塞,有的笔杆开裂,还有的吸不上墨,五花八门的问题,让郑伟忙得不可开交。
他觉得自己的工具太简陋了,修起笔来不方便,便拿出之前帮人修笔攒下的一点零钱,去五金店添置了一套小工具:镊子、小钳子、精细锉刀,最重要的是一瓶修笔专用的胶水,还批发了一些便宜的备用钢笔尖,以防有的钢笔笔尖损坏严重,无法修复。
接下来的几天,郑伟几乎每天都在修钢笔,从早忙到晚,连吃饭都顾不上。
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终于将堆积的“病号”钢笔全部修好了。
邻居们来取笔时,都觉得不能让这孩子白忙活,有的掏出一毛钱,有的拿出三毛钱,硬是把“维修费”塞到郑伟手里。
郑伟起初执意推辞,说“就是顺手的事,不用给钱”,但大家都说“收下才安心,不然下次不好意思麻烦你”,他也只好勉强收下。
谁曾想,修好一支支钢笔的同时,这点点滴滴的“小费”积攒起来,竟成了一笔相当可观的收入——比父亲半个月的工资还多!
拿着这些自己赚来的钱,郑伟心里既自豪又激动,他知道,自己终于找到了一条在困境中立足的路,也终于能让父亲对他刮目相看了。
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希望,仿佛看到了自己未来的方向。
第516章 不是读书的料
郑伟这辈子还从未一次性拥有过这么多钱!
他把那些皱巴巴的纸币——有一角的、两角的,还有几张一元的——小心翼翼地展开,一张张捋平,然后用橡皮筋仔仔细细地扎成一捆,厚度堪比一本薄书。
他捧着这沓钱,心里既紧张又兴奋,反复数了三遍,确认数目没错后,才偷偷藏进书桌抽屉最深处,还在上面压了几本厚重的旧书做掩护。
指尖触碰着纸币粗糙的质感,他脑海里已经开始盘算起来:
首先得买几本急需的参考书,比如高中数学和物理的复习资料,为明年的高考做准备。然后要添置一套更专业的修笔工具,之前那套太简陋,好多精细活都做不了。
最后,或许还能奢侈一回,买点平时舍不得吃的点心——比如大白兔奶糖或者桃酥,好好犒劳一下辛苦修笔的自己。一想到这些,他嘴角就忍不住往上扬,觉得日子终于有了盼头。
然而,高考复习的压力很快就像一块巨石,重重压在了他的胸口。
白天在家复习时,父亲总是在耳边喋喋不休地唠叨:
“你看看你,一天到晚捧着书,也不见你考上大学!人家隔壁小王,早就找到工作了!”
“就你这水平,还想高考?别浪费时间了!”
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郑伟心上,让他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无奈之下,他只能想着外出寻找清静的地方。
他先去了国营图书馆,可里面早已人满为患,连过道上都挤满了复习的学生,空气里弥漫着油墨和汗水的味道,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接着又去了学校免费开放的补习课堂,可老师讲的内容全是远超他基础的高深知识点,什么函数导数、力学公式,听得他一头雾水,只能坐在角落里发呆,感觉完全是在白白浪费时间。
辗转了几处,最后他实在没辙,只能蜷缩在街心花园僻静的长椅上,迎着微凉的风,独自啃着厚厚的书本。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书页上,斑驳的光影晃得他眼睛发酸,可他还是咬着牙,一页页地往下看。
就这样咬牙坚持了一段日子,一个残酷的事实渐渐清晰地摆在了他面前:他高中只上了一年就插队去了东北,缺失的两年课程像一头拦路猛虎,尤其是面对那些复杂的数理化习题,他几乎寸步难行,一道题往往要琢磨半天才能勉强看懂解析。
又硬撑了许久,挫败感像潮水般日益深重,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根本不是读书的料。
最终,在一个深夜,郑伟对着满桌的错题本,痛彻心扉地反思了很久,终于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放弃这次高考。
他打算先静下心来,从高中基础课程开始,一点点从头学起,扎实打好基础,准备来年再战。
这个决定虽然让他心里有些失落,但卸下沉重的高考重担后,他反而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既然暂时不用备考,郑伟就想着先找份工作,补贴家用,也能让父亲对他改观。他鼓起勇气,跟父亲提起,希望父亲能托关系,在厂里为他谋个临时工的机会,哪怕是搬东西、打扫卫生也行。
没曾想,父亲想都没想,就斩钉截铁地拒绝了:“做梦!厂里唯一一次顶岗的机会,早就给你弟弟了,他现在都转正了,哪还有第二份工作给你?你就别想了!”
郑伟还想再争取一下,父亲却带着几分戏谑,随口甩出一句:“要不你就去修钢笔吧!背着工具箱,走街串巷当‘钢笔郎中’,既能挣钱,又不用看别人脸色,多好啊!”
这句看似玩笑的话,却像一根锋利的钢针,狠狠刺进了郑伟的心窝。
他知道父亲是在嘲讽他,觉得修钢笔不是正经工作。
郑伟没再争辩,默默躲进狭小的卧室,闷闷不乐地蜷在床上,心里又委屈又愤怒。
难道没有所谓的“正经”工作,自己就只能像乞丐一样在街头讨生活吗?越想越觉得憋屈,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翻了个身,决定动用自己攒下的那笔积蓄,去供销社买点好吃的,好好抚慰一下受伤的心情。
他猛地翻身下床,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掀开上面的旧书——那捆扎得整整齐齐的钱,竟然不翼而飞了!
郑伟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慌忙在抽屉里翻来翻去,把书本、文具都倒了出来,可还是没找到那笔钱。
他急得满头大汗,冲出卧室问母亲:“妈,您看见我抽屉里的钱了吗?就是一捆用橡皮筋扎着的纸币。”母亲茫然地摇了摇头:“没看见啊,我没动过你抽屉。”
这时,坐在客厅饭桌旁自斟自饮的父亲,醉眼惺忪地抬起头,打了个酒嗝,粗声粗气地吼道:“我拿的!嚷嚷什么!”
“你拿…… 拿的时候怎么不告诉我一声?”郑伟声音发颤,心里又气又急,那可是他辛辛苦苦修笔赚来的血汗钱。
“老子拿儿子的东西,还用得着请示你?”父亲猛地一拍桌子,酒杯里的酒都洒了出来,“这个家还轮不到你做主!”
郑伟攥紧了拳头,强压着怒火问:“…… 好,不请示!那钱呢?我有用!”
“花了!” 父亲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花的不是一笔不小的积蓄,只是几分零钱。
“花了?花了多少?剩下的还我,我要买书!”郑伟往前迈了一步,眼睛通红。
“早花光了!一分都没剩!”父亲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脸上满是不屑。
“花光了?!” 郑伟如遭雷击,往后退了一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可是普通人一个月的工资!才几天啊,怎么就花光了?”
他修了几十支钢笔,熬了多少个夜晚,才攒下这么多钱,竟然几天就没了。
“哼,那点毛毛雨,塞牙缝都不够!”父亲嗤之以鼻,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你弟弟相亲,要置办新行头,买了件的确良衬衫,又买了双皮鞋,还请女方家吃饭,哪样不要钱?”
第517章 做长兄就要多牺牲吗?
“那是我的钱!是我修笔赚的血汗钱!”郑伟再也忍不住,愤怒地喊了出来,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什么你的我的?!”父亲也站了起来,指着郑伟的鼻子骂道,“你整天游手好闲,好吃懒做,在家吃我的、喝我的,花你点钱怎么了?没跟你多要饭钱就算便宜你了!还敢跟我吼?你个吃白饭的,你有什么本事!”
父亲的唾沫星子伴着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溅在郑伟的脸上,又烫又臭。
郑伟再也听不下去,猛地转身摔门而出,身后传来父亲更加狂暴的咆哮和咒骂声,还有母亲无奈的劝说声。
委屈、愤怒和无力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他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感觉自己像个无家可归的弃儿。
路过图书馆广场时,他看到黑压压的人群坐在地上埋头苦读,每个人都有明确的目标,只有他像个迷路的孩子,形单影只,无所适从。
“满世界就我一个闲人!”他这样一想,顿时被强烈的自卑感包裹,鼻子一酸,只想逃离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
就在他低着头,准备快步离开时,突然一声熟悉的呼唤让他停住了脚步:“郑伟!”
他抬头一看,原来是同住一个小区的同学张强,两人以前在一个中学读书,关系还不错。
张强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递给郑伟:“嘿,郑伟,可算找到你了!帮帮忙,我这笔又不出水了,老毛病,明天就要用它考试,你帮我修修呗!修好我请你吃冰棍!”
向来不善拒绝别人的郑伟,下意识地接过钢笔,点了点头:“行……我帮你看看。”
他捏着钢笔,正准备查看毛病,没想到张强竟扭头朝着广场上的人群挥臂高喊:“喂!同学们!还有谁要修钢笔的快拿来!我哥们儿郑伟手艺好着呢,修得又快又便宜,不用排队等,比修笔铺强多了!”
这一嗓子如同投石入水,瞬间打破了广场的宁静!原本埋头读书的学生们纷纷抬起头,呼啦一下围拢过来。
“真的能修吗?我的笔漏墨!”
“我的笔尖歪了,能弄好吗?”
“我这笔写不出字,帮我看看呗!”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纷纷从书包里掏出钢笔递给郑伟。
转眼间,郑伟怀里就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病号”钢笔,有英雄牌的,有永生牌的,还有几支进口的派克笔,沉甸甸的分量压在怀里,让他仿佛又触摸到了那些厚实的纸币,心里的委屈和愤怒渐渐被惊喜取代。
想到学生们明天还要自习、考试,急需用笔,郑伟不敢耽搁,赶忙脱下身上的外套,小心翼翼地把钢笔兜好,生怕弄丢,然后急匆匆地往家赶——他得回去拿修笔工具。
可刚一进门,就撞上了父亲冷飕飕的目光,父亲撇了撇嘴,讥讽道:“哟,出息了?又去捣鼓那些破烂玩意儿了?赚那点小钱,还不够我喝顿酒的!”
郑伟强忍着不去看酒气熏天的父亲,心里憋闷极了:要不是自己修笔挣钱,父亲哪能天天有酒喝、有肉吃?这钱,以后可得藏严实了,绝不能再让父亲轻易找到,绝不能再让自己受委屈,便宜了别人!
他没跟父亲说话,径直走进卧室,找出一个旧纸箱,把钢笔、镊子、锉刀、胶水等工具一股脑儿装进去,抱着箱子就往外走——家里根本无法安心修笔,父亲的咒骂声会让他分心。
郑伟心一横,抱着箱子离开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家,径直返回了图书馆广场,在角落找了个清静的地方,放下箱子就开始忙活起来。
他先把钢笔按毛病分类:漏墨的放一堆,笔尖坏的放一堆,写不出字的放一堆,然后拿出工具,有条不紊地修理。他动作麻利又专注,拆笔、换橡胶囊、点铝尖、打磨笔尖,每一个步骤都做得又快又好。
半天功夫,怀里的一大半钢笔都 “起死回生”,学生们拿到修好的钢笔,试写了几下,都高兴地说:“太好用了!比原来还好写!”
一些看书累了的学生,好奇地围过来看他操作,有的还忍不住问:“郑伟,你这修笔的手艺是跟谁学的啊?太厉害了!”
郑伟一边手里不停,一边简单地跟他们说起自己从书中学习、用牙膏皮做铝尖的经历,听得大家连连称赞。
人越聚越多,闻讯来修笔的人也络绎不绝,连广场上的环卫工人、路边商店的售货员都拿着钢笔过来修。
“郑伟,你该在旁边立个小牌子,写上‘修理钢笔’,不然你光埋头干活,路过的人谁知道你是干嘛的?”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好心提醒道,她刚修好一支心爱的钢笔,正开心地试写。
“就是!你最好弄个多层工具箱,能背着走那种,”另一个男生附和道,“或者干脆弄辆二八自行车,在后座架上焊几层小木箱,分层装工具和待修的钢笔,走街串巷去修,多方便啊!现在城里的钢笔修理店又慢又贵,还总找不到,你这手艺又快又好,收费还便宜,准能火!”
大家七嘴八舌地出着主意,有的说可以去学校门口修,学生多需求大。有的说可以去机关单位附近,干部们用钢笔多。
郑伟手上不停,耳朵却竖得老高,把这些建议都默默记在心里——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好主意,说不定真能靠这个闯出一条路来。
一直忙到天色擦黑,广场上的读书人渐渐收拾东西散去,郑伟才停下手里的活。
他伸了个懒腰,揉了揉发酸的肩膀,发现箱子里还剩下十几支钢笔没修完,还有不少路人直接把钢笔留下,跟他约好明天一早来取,还提前付了修理费。
郑伟数了数攥在手心里的钱,又是厚厚的一沓,比上次攒的还多!心头的波澜总算平息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成就感。
抱着沉甸甸的箱子往家走的路上,晚风一吹,郑伟又开始发愁:这笔钱,该藏哪儿才保险呢?
塞在书本里?
父亲经常翻他的书;缝进旧棉袄里?母亲会帮他洗棉袄;藏在床底下?父亲打扫卫生时会发现……不管藏在哪儿,似乎都逃不过父亲持之以恒地寻找。他一边走一边想,眉头越皱越紧。
第518章 把钱藏好
就在他路过街角那家灯火通明的工商银行储蓄所时,看到玻璃门上贴着 “储蓄存款,安全放心”的标语,脚步突然一顿,一个崭新的念头像闪电般在脑海里闪现:对啊!可以把钱存到银行里!存进银行有存折,还能设密码,父亲就算想拿也拿不到,这样钱就安全了!
想到这里,郑伟眼睛一亮,脚步也轻快起——明天一早就去银行开户存钱,再去买个新的工具箱,说不定还能去旧货市场淘一辆二手自行车,真的像同学们说的那样,走街串巷当 “钢笔郎中”!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骑着自行车,背着工具箱,穿梭在上海的大街小巷,为人们修理钢笔,靠自己的手艺养活自己,再也不用看父亲的脸色,再也不用受委屈。
夜色中,他的嘴角重新扬起了笑容,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希望。
郑伟当晚并没有把刚赚来的钱全藏起来,他心里打着小算盘:父亲总爱翻他的东西,与其藏得严严实实被发现后闹得不愉快,不如主动留个“诱饵”。
于是,他在工具箱最显眼的小格子里,随意丢了几张皱巴巴的毛票——两张一角的,一张两角的,加起来才四角钱。
他料定父亲看到这些零钱,大概率会顺手拿走,也就不会再深究工具箱里是否藏了更多钱。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郑伟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客厅,打开工具箱一看——果不其然,那四角零钱又不见了踪影,想必是父亲早上收拾屋子时拿走了。
郑伟心中了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也不动气——这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默默走进厨房,从锅里盛出母亲提前做好的玉米糊糊,就着咸菜吃了早饭,然后抱起沉甸甸的工具箱,脚步轻快地出了门。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去图书馆广场,而是径直走到街角那家灯火通明的工商银行。
此时银行刚开门,排队的人还不多。
郑伟跟着队伍,一步步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掏出用手帕层层包裹的纸币,小心翼翼地递给工作人员,申请办理一张绿色的活期存折。
工作人员麻利地为他办好手续,将存折和剩余的零钱递给他。
郑伟接过存折,看着上面打印的存款金额,心里踏实极了——他将厚厚一沓纸币中的大半郑重存了进去,只留下十几块钱作为必要的零钱,用来购买修笔配件和解决午饭。
离开银行,郑伟先去了批发市场。这里人声鼎沸,各种小商品琳琅满目。
他熟门熟路地找到一家卖文具配件的摊位,补充了一批常用的钢笔尖、吸墨胶管、修笔胶水,还特意买了几卷细砂纸——之前的砂纸快用完了,打磨笔尖全靠它。
老板见他是老主顾,还特意多送了他一小盒铱粒,笑着说:“小伙子,你这修笔生意越做越大了,以后多来照顾我生意啊!”
郑伟连忙道谢,付了钱,抱着配件继续往前走。
接着,他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巷子里有一家手艺精湛的老木匠铺子,铺子门口挂着 “祖传木匠”的木牌。
郑伟走进铺子,跟老木匠说明了来意,想定制一个轻巧的多层背篓式工具箱——既能装下所有修笔工具,又方便背着走街串巷。
他还特别叮嘱师傅:“大爷,麻烦您在背篓侧面的夹层里,帮我做个隐蔽的暗格,不用太大,能放个存折和一些钱就行。”
老木匠听了,了然地笑了笑:“小伙子,是怕家里人发现吧?放心,我给你做得严严实实,保证没人能看出来!”
郑伟连忙点头,跟老木匠约定好取货时间,付了定金,才满意地离开。
回到图书馆广场的老位置,郑伟先把昨天学生们帮他写的 “精修钢笔” 硬纸板挂在墙边——纸板是用硬壳纸做的,上面的字用红墨水写得工工整整,格外显眼。
然后他支开随身携带的小马扎,从工具箱里拿出高中数学课本,摊在膝盖上,一边温习课本上的知识点,一边等待昨天约好的顾客。
阳光渐渐升高,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让他心里也充满了暖意。
广场上读书的人渐渐多起来,郑伟这边也热闹开了。昨天留下钢笔的学生们陆续赶来,有的急着要笔做题,有的则好奇地想看看自己的笔修得怎么样。
郑伟手脚麻利地拿出修好的钢笔,递给他们试写。
“太好用了!郑伟,你这手艺真绝了!”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试写后,忍不住称赞道,爽快地付了修理费。
还有人递上刚发现坏了的钢笔,焦急地催促:“郑伟,帮我修修这支笔,下午要考试,急用!”
郑伟一边应着,一边接过钢笔,快速检查毛病,很快就投入到修理工作中。
一上午下来,郑伟的收入依旧可观,手里又攒了不少零钱。到了傍晚收摊回家时,他照例在工具箱的显眼处留了几张毛票,其余的钱则小心翼翼地放进背篓的暗格里。
果然,第二天早上,工具箱里的零钱又不见了 —— 不用想,肯定是父亲拿走了。
好在崭新的背篓木箱里,那个暗格严丝合缝,完美守护着他的存折和当日结余的重要资金,从未被发现过。
为了方便父亲总在清晨翻找工具箱,郑伟还故意将工具箱的锁扣弄松 —— 看似锁着,其实轻轻一掰就能打开。
他还在工具箱里放了个破旧的帆布钱包,里面装着几张毛票和几张写满复杂数学公式的废纸,营造出 “里面只有这点钱” 的假象。
不知道父亲是真的不知道修钢笔的收入一天比一天多,还是故意装糊涂,从未追问过他到底赚了多少钱。
不过,郑伟也难得不那么吝啬了,每天早上都会主动把钱包里的零钱“上交”给父亲——有时是五角,有时是八角,父亲也照单全收,偶尔还会夸他一句“总算有点用了”。
从此,郑伟的日子变得忙碌而充实。
靠着自学的修笔手艺,他每天的收入竟远超普通工厂工人的月薪!
要知道,当时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三四十块,而郑伟好的时候一天就能赚十几块。
这份稳定且可观的收入,让他心里彻底踏实下来,不再像以前那样急切地谋求工厂里那个遥不可及的“铁饭碗”——他觉得,靠自己的手艺吃饭,比在工厂里看别人脸色干活强多了。
第519章 交换
平日里走街串巷修笔时,郑伟总是耳听八方——在学校门口,能听到学生们讨论最新的考试动态;在机关单位附近,能听到干部们谈论政策变化;在菜市场,能听到大妈们分享哪里的蔬菜便宜、哪家的肉新鲜。
这些新鲜事和有用信息,无形中开阔了他的眼界,也让他对社会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有时,他还会把复习中卡壳的难题拿出来,向那些在广场上读书的学生请教。
学生们大多热情开朗,也乐于帮忙,常常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解题思路,甚至几个人围成一圈,热火朝天地给郑伟讲解不同的解题方法和高效学习窍门。
郑伟听得认真,记得仔细,收获满满。
随着学习的深入,题目难度越来越大,郑伟积累的困惑也越来越多。
光靠偶尔请教,根本解决不了所有问题。
有一天,他看着手里的难题,灵机一动,想出了一个“有奖解题”的法子:他找了块小黑板,把几道自己啃了半天也没弄懂的数理化难题写在上面,挂在修笔摊旁边,旁边还写上“凡能解答难题并教会本人者,免费修笔一次”。
这招一出来,立刻点燃了年轻人的热情!
前来修笔的学生们,看到小黑板上的难题,都忍不住驻足围观。
有的学生盯着题目琢磨半天,有的则和同伴讨论起来。
常常一道题前,围拢的学生们争论得面红耳赤,各抒己见——有的说用代数方法解,有的说用几何图形辅助,还有的提出了更简便的解题技巧。
郑伟则搬着小马扎坐在旁边,如饥似渴地听着、记着,遇到不懂的地方就及时提问。
往往一道题,他能收获好几种思考角度,之前的困惑瞬间茅塞顿开。
靠着这种“吃百家饭”似的学习方法,郑伟竟在短短几个月内,啃完了高中所有的数理化课程,解题能力有了质的飞跃。
除了在学习上肯动脑筋,郑伟在修笔手艺上也不断钻研。
他发现传统的修笔法步骤繁琐,费时费力——比如清洁笔舌要用水反复冲洗,润滑笔夹要用专门的润滑油,疏通墨管更是麻烦。
经过反复尝试,他琢磨出了一套“三速修复法”:用牙膏代替清水清洁笔舌,牙膏里的研磨剂能快速去除笔舌上的墨迹和污垢;用蜡油代替润滑油润滑笔夹,蜡油不仅容易获取,润滑效果还更好;用烧热的缝衣针疏通墨管,针尖细,能轻松穿过墨管的细小通道,还不会损坏墨管。
这套方法大大提升了修笔效率,以前修一支笔要十几分钟,现在几分钟就能搞定。
效率提升后,郑伟又暗中推行了“会员制”:凡是预存十次修笔费用的顾客,不仅每次修笔能享受九折优惠,还能获得优先服务——不用排队,来了就能修。
这个举措深受学生和上班族的欢迎,很多人都愿意预存费用,既锁定了客源,又让郑伟提前获得了一笔周转资金,一举两得。
日子一天天过去,郑伟的修笔生意越来越红火,存折里的钱也越攒越多。
又一个意外之喜接踵而至:他竟攒够了买自行车的钱!
要知道,当时一辆普通的自行车要一百五十多块,对普通人来说可不是小数目。
但在那个年代,有钱还不行,关键得有票——要么是工业券,要么是专门的自行车票。
这些票证都是工厂职工和机关单位人员的福利,数量极少,极度稀缺,早已成为单位和集体调配的珍贵资源,往往用来奖励劳动模范、补助困难家庭,或者操办职工子女的婚事,普通人根本很难弄到。
郑伟正琢磨着,该怎么开口向父亲提要自行车票的事——毕竟父亲在工厂工作多年,说不定能托关系弄到一张。
可还没等他开口,父亲却先主动发话了。
那天晚上吃饭时,父亲喝了几口酒,放下酒杯,对郑伟说:“你弟现在在工厂上班,还处了对象,每天上下班、约会,没个自行车太不方便。你这手里肯定攒了不少修笔的钱,拿出来一百五十块,给你弟买辆车,也让他在对象面前有面子。”
郑伟听到这话,心头一沉,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知道父亲向来偏心弟弟,可没想到会这么直接地让他出钱给弟弟买自行车。
他心里很不情愿——这钱是他起早贪黑、辛辛苦苦修笔赚来的,是他准备用来买自行车跑生意、方便自己修笔和学习的。
可他转念一想,自己身为家中长子,没有“正式”工作本就理亏,在父亲眼里,帮衬弟弟成家立业似乎也是天经地义的事。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低头扒着碗里的饭,含糊地应道:“好,那我以后就多跑远点,去其他区多接点活,多赚些钱,给弟弟买自行车。”
父亲见他答应得痛快,满意地抿了口小酒,还哼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儿,心情格外好。
郑伟却没什么胃口,匆匆吃了几口饭,就放下碗筷,回房间看书去了。
其实,提起买自行车,那在当时普通人家可是天大的事。
一辆自行车动辄一百五六十块,几乎抵得上一个工厂工人小半年的工资!
绝对算得上是奢侈品,更是殷实家庭的体面象征。
市面上的自行车品牌里,上海产的凤凰牌稳坐头把交椅,车身设计美观,骑行轻便,骑出去那叫一个威风八面,是年轻人的首选;紧随其后的是永久牌和天津产的飞鸽牌,也很受欢迎。
在当时的街头,谁家的小伙子要是能蹬着一辆崭新的凤凰牌自行车,后座上载着心爱的姑娘,慢悠悠地穿过大街小巷,那绝对是街头最令人艳羡的风景线。
自行车,不仅是时髦的代步工具,更是无数年轻人甜蜜爱情的见证,承载了一代人的青春记忆。
讲到凤凰牌自行车,背后还有一段自力更生的故事。解放初期,国内对自行车的需求激增,但由于工业技术受限,大部分自行车都依赖进口,价格昂贵,普通百姓根本买不起。
直到1958年,上海自行车三厂正式成立,厂里的工程师和工人们下定决心,要研发出属于中国人自己的好自行车。
他们日夜攻关,反复试验,终于设计出了一款全新的自行车车型。
在给自行车命名时,厂方别出心裁地向全社会公开征集名字,最终“凤凰”这个名字和浴火重生的神鸟图案脱颖而出——凤凰象征着吉祥、高贵,也代表着中国自行车工业的崛起。
这不仅是一个响亮的品牌名,更是一次成功的全民广告。
“凤凰”自行车一经问世,立刻成为风靡全国的时尚宠儿,不仅在国内畅销,还出口到多个国家,成为那个时代的鲜明印记。
第520章 打个隐藏钱的木柜子
郑伟坐在书桌前,看着手里的数学课本,心里却在暗自盘算:这自行车要是自己掏了大头,给弟弟买了,那接下来,结婚必备的“三转一响”(自行车、缝纫机、手表、收音机)里的其他物件,父亲肯定还会让他出钱——缝纫机给弟弟未来的媳妇,手表给弟弟,收音机放在家里共用。
到时候,他攒的钱恐怕会被掏空,自己想买自行车、改善修笔工具的计划也会泡汤。
更重要的是,他想到万一明年高考失利,自己还得靠修笔手艺谋生,到时候一辆自行车至关重要——能让他更快地穿梭在各个区域,接更多的活,赚更多的钱。
想到这里,他更加坚定了要藏好自己“小金库”的决心——绝不能让父亲知道他到底攒了多少钱,更不能让父亲把他的钱都拿去给弟弟用。
不过,郑伟想买自行车,并非单单为了骑行方便,还有一个更实际的考虑——为了关键时刻能跑得快。
虽然他修笔的生意做得红火,也没少给周围人带来方便,但他常听闻一些地方要打击个体经济的风声,虽然自己所在的区域一直没遇到这样的检查人员,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真要是遇到检查,自行车便是很好的代步工具,能让他快速离开,避免工具箱和工具被没收。
第二天,郑伟特意在外“加班”到后半夜才回家。
其实,他并非一直在修笔,而是在傍晚收摊后,找了个有路灯的街角,拿出课本苦读了半宿——他得抓紧时间复习,为明年的高考做准备。
饿了,就啃几口下午在供销社新买的肉包子;渴了,就喝几口随身携带的凉白开。
晚上修笔赚的钱,他只留下四分之一放在那个破旧的帆布钱包里,其余的钱在傍晚银行关门前,都偷偷存进了银行——他要尽可能地保护好自己的积蓄。
夜深人静时,郑伟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家里人都已熟睡,客厅里一片漆黑。
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厨房,想找点水喝,却意外发现餐桌上,一只搪瓷碗倒扣着,下面还压着一张纸条。
他掀开碗一看,里面留着些温热的饭菜——一小碗米饭,一盘炒青菜,还有一个荷包蛋。
纸条上是母亲歪歪扭扭的字:“伟儿,知道你忙,给你留了饭,记得热了吃。”
郑伟看着碗里的饭菜,心里一阵温暖,眼眶微微发热。
他默默地找来热水,把饭菜热了热,狼吞虎咽地吃了个干净——这是他一天中吃得最香的一顿饭。
翌日清晨,郑伟像往常一样,先去查看工具箱里的钱包——里面的钱果然少了几张,但大部分还在。
他知道,父亲肯定是看到钱包里的钱比平时多,没好意思全拿走。
郑伟没有多想,主动把钱包里剩下的钱连同自己特意准备的几张零票一起,递给了正在洗漱的父亲:“爸,这是昨天赚的钱,您拿着。”
父亲这次没有像往常一样,接过钱就立刻揣进兜里,而是愣了一下,然后接过去,仔细数了数,默默走进卧室,把钱放进一个旧铁皮盒里,又把铁皮盒锁进了存放衣物的柜子里。
郑伟看在眼里,心里明白了——父亲大概也知道,儿子结婚是大事,需要花不少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随意花钱了,或许此刻,他终于开始学着为这个家精打细算了。
郑伟心里稍稍松了口气,至少父亲没有再提让他给弟弟买自行车的事,他还有时间继续攒钱,寻找弄到自行车票的机会。
郑伟当晚并没有把刚赚来的钱全藏起来,他心里打着小算盘:父亲总爱翻他的东西,与其藏得严严实实被发现后闹得不愉快,不如主动留个“诱饵”。
于是,他在工具箱最显眼的小格子里,随意丢了几张皱巴巴的毛票——两张一角的,一张两角的,加起来才四角钱。
他料定父亲看到这些零钱,大概率会顺手拿走,也就不会再深究工具箱里是否藏了更多钱。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郑伟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客厅,打开工具箱一看——果不其然,那四角零钱又不见了踪影,想必是父亲早上收拾屋子时拿走了。
郑伟心中了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也不动气——这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默默走进厨房,从锅里盛出母亲提前做好的玉米糊糊,就着咸菜吃了早饭,然后抱起沉甸甸的工具箱,脚步轻快地出了门。
街头的风透着无尽的凉意,路边的梧桐树几片未凋零的枯叶在寒风中被吹得簌簌乱响,几个背着书包的学生匆匆走过,手里都攥着纸张,嘴里念叨着知识点——高考恢复了,读书考大学成了无数年轻人的出路,郑伟也不例外。
他的修笔摊依旧摆在老地方,一块磨得发亮的木板上写着“修钢笔 配笔囊 磨笔尖”,旁边放着一个小马扎,工具箱敞开着,里面整齐码放着镊子、螺丝刀、磨刀石,还有一叠新旧不一的笔囊和笔尖,都是他省吃俭用攒钱进的货。
刚摆好摊,就来了几个高中生,手里拿着五花八门的钢笔,有的漏墨,有的笔尖歪了,还有的笔杆裂了缝。
“郑师傅,快帮我修修这支笔,下周就要模拟考了,没笔可不行!”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急急忙忙地说。
郑伟点点头,接过钢笔,指尖熟练地拆解、检查,嘴里一边应着:“放心,保证不耽误你考试。”
手上的活却一点不耽误,磨笔尖时,他眯着眼,一点点调整角度,直到笔尖在废纸上写出的字迹工整流畅,才停下动作。
忙到中午,郑伟才歇了口气,从工具箱的夹层里掏出皱巴巴的数学课本和笔记本——那是他从废品站淘来的旧课本,书页已经泛黄,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前人的笔记,还有他自己补充的知识点。
他坐在小马扎上,背靠着一面墙挡着北风,一边啃着干硬的馒头,一边翻看课本,遇到不懂的公式,就用铅笔在笔记本上反复演算,偶尔有人来修笔,他就放下课本,忙完后再接着复习。
他知道,自己没多少时间了,白天要修笔赚钱,只能利用碎片时间看书,晚上收摊后,还要找路灯下的角落苦读,哪怕再累,也不敢有丝毫松懈。
傍晚收摊时,郑伟特意绕到书店,花了两角钱买了一本高考复习题集,这是他犹豫了好几天才下定决心买的——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要么用来攒钱买自行车、进修笔材料,要么用来买复习资料。
回家的路上,他抱着工具箱,手里攥着复习题集,脚步比往常更轻快,心里满是期盼,哪怕前路未知,哪怕要兼顾修笔和复习,他也不想放弃。
回到家时,父亲正坐在客厅里抽烟,烟蒂扔了一地,脸色依旧冷漠,看到他回来,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他手里的复习题集,嘴角动了动,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走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郑伟早已习惯了父亲的冷漠,从小到大,父亲对他从来没有过好脸色,眼里只有弟弟,就连他修笔赚钱补贴家用,父亲也从未说过一句夸奖的话,只会想方设法拿走他的钱。
母亲从厨房走出来,接过他手里的工具箱,轻声说:“伟儿,累坏了吧?我给你留了饭,还有热水,你先洗漱,吃完饭再看书。”
郑伟点点头,心里一阵温暖,只有母亲,懂他的辛苦,疼他的不易,也支持他复习高考。
晚饭时,弟弟吵着要郑伟给他新鞋子穿,父亲不耐烦地呵斥了一句,却又转头看向郑伟,语气依旧冰冷:“赚了钱,就多给你弟弟置办新行头,别耽误你弟弟相亲,别整天抱着本破书瞎折腾,读书也不一定有出息,还不如好好修笔,以后给你弟弟攒钱。”
郑伟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没有反驳,只是默默低头吃饭。
他知道,和父亲争辩没用,父亲的思想固执,认定了修笔能赚钱,认定了他就该帮衬弟弟,至于他的高考梦,父亲从来都不在意。
晚饭过后,郑伟收拾好碗筷,就回到自己狭小的房间,关上房门,点亮煤油灯,灯光昏暗,却足以照亮课本上的字迹。
他坐在书桌前,先把当天修笔赚的钱整理好,一部分藏进床底的旧鞋里,一部分放进帆布钱包,留作下次进货和买复习资料的钱,然后翻开复习题集,一道道认真演算起来。
夜深了,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洒在书桌上,郑伟依旧在埋头苦读,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偶尔遇到难题,他就皱着眉头,反复琢磨,直到弄懂为止。
母亲悄悄走过来,给她端来一杯热水,轻声说:“伟儿,别太累了,早点休息,身体要紧。”
郑伟抬头,对母亲笑了笑:“妈,我不困,再看一会儿。”
母亲点点头,眼里满是心疼,轻轻带上房门,没有再打扰他。
第521章 人间冷暖闹剧
主业:修钢笔。
在这间隙,见缝插针地学习。
郑伟竟然变得异常忙碌起来。不过,这忙碌倒也十分充实。
郑伟的修笔摊每次摆开不久,就围上来不少人。
大多是背着帆布书包的学生,还有几个穿着中山装、夹着公文包的机关干部。
高考恢复后,钢笔成了最金贵的物件,学生要靠它刷题应考,干部要靠它批阅材料,就连街头摆摊做小买卖的人,偶尔也得用钢笔记个账,他这修笔的生意,比往常红火了不止一倍。
除了修笔,郑伟见多的便是人间的各种冷暖闹剧。
有一天,郑伟的修笔摊刚支棱起来,就有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的中年男人匆匆走来,手里攥着一支钢笔,神色焦急,额头上还沾着细密的汗珠。
“小伙子,快,快帮我修修这支笔,急着用!”
男人把钢笔往郑伟面前一递,语气里满是急切。
郑伟接过钢笔,指尖摩挲着笔身,这是一支老式的派克钢笔,笔身有些磨损,笔帽上的花纹也模糊不清,但能看出主人平日里十分爱惜,保养得还算不错。
“叔,您别急,我先看看是什么毛病。”
郑伟安抚道,随即拿出细小的镊子和螺丝刀,小心翼翼地拆解钢笔。
拆开后才发现,是笔芯堵塞,而且笔尖有轻微的变形,导致无法正常出水。
“叔,是笔芯堵了,笔尖也有点歪,我给您疏通一下,再磨磨笔尖,最多半个钟头就能好。”郑伟抬头说道。
中年男人松了口气,连连点头:“好,好,麻烦你了小伙子,这笔对我太重要了,是我当年在部队时,首长奖励我的,现在要用来写政审材料,耽误不得。”
郑伟闻言,手上的动作又加快了几分,却依旧保持着精细。
他先用一根细铜丝,一点点疏通堵塞的笔芯,再用细砂纸轻轻打磨笔尖,时不时对着光线调整角度,又在废纸上反复试写,直到字迹工整流畅,没有一丝卡顿,才停下动作,小心翼翼地把钢笔组装好,又用软布把笔身擦拭干净,递还给中年男人。
“叔,您试试,应该没问题了。”
中年男人接过钢笔,吸上墨水,在废纸上写了几个字,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激动地握住郑伟的手:“太好了,太好了!跟新的一样,小伙子,你手艺真绝了!”
他说着,就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往郑伟手里塞。
郑伟连忙推辞:“叔,不用这么多,疏通笔芯加磨笔尖,就收您五毛钱就行。”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随即说道:“不行不行,这笔对我太重要了,五块钱不多,你就收下吧,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
两人推让了半天,郑伟终究还是没收那五块钱,只收了五毛钱。
中年男人十分过意不去,临走前反复叮嘱郑伟,以后要是有什么难处,尽管去机关大院找他,还把自己的姓名和单位写在了纸条上,塞给了郑伟。
郑伟收下纸条,心里一阵温暖,他摆摊这么久,遇到的大多是善良朴实的人,这份善意,也成了他在疲惫生活里的一丝慰藉。
人间的事大约就是十之八九不如意。往往在少量的感动之外,很多都是惊吓。
忙到半晌午,郑伟才歇了口气,刚拿出课本想翻看几页,就看到不远处有几个穿着制服的人匆匆走过,腰间别着红袖章,神色严肃。
旁边摆摊卖针线纽扣的张婶脸色一下子变了,连忙收拾起摊位上的东西,往巷子里躲,嘴里还小声念叨着:“打办的人来了,快躲躲,别被他们抓住了!”
郑伟的心猛地一沉,手里的课本差点掉在地上。
他早就听闻,各地都设有打击投机倒把办公室,大家都叫他们“打办”,专门查处街头摆摊的个体商贩,说是要打击“投机倒把”,不少摆摊的人,工具被没收,钱被拿走,还有的被带到公社批评教育。
他之前一直侥幸,觉得自己这修笔的小生意,不起眼,不会被盯上,可此刻看到“打办”的人,还是忍不住紧张起来。
他来不及多想,连忙合上课本,塞进工具箱的夹层里,又快速收拾起摊位上的钢笔、笔尖和工具,想往旁边的巷子里躲。
可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制服的人已经走到了他的摊前,目光落在他敞开的工具箱上,语气严厉:“你这是在摆摊修笔?有营业执照吗?”
郑伟的手心冒出了冷汗,后背也浸出了一层薄汗。
他知道,此刻全国还没有正式放开个体经营,像他这样街头摆摊的,根本没有什么营业执照,一旦被认定为“投机倒把”,后果不堪设想。
他强装镇定,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同志,我就是偶尔帮街坊邻居修修笔,不收多少钱,算不上摆摊,就是做点小帮忙。”
那人皱了皱眉,弯腰翻看了一下他的工具箱,里面整齐码放的笔尖、笔囊和工具,显然不是“偶尔帮忙”能用到的。
“少狡辩,修笔收钱,就是投机倒把!”
那人说着,就要伸手去拿他的工具箱,郑伟连忙拦住,心里又急又慌,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他没有自行车,就算想跑,也跑不过这些人,一旦工具箱被没收,他就没了谋生的手段,就连备考的钱,也没了着落。
就在这僵持之际,突然有人喊了一声:“同志,误会了,这位郑师傅是帮我修笔的,我家孩子马上要高考了,笔坏了急着用,我特意请他过来修的,没收钱。”郑伟转头一看,是刚才来修笔的中年男子,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手里还握着几本书,眼神坚定地看着那个穿制服的人。
穿制服的人愣了一下,看了看中年男子,又看了看郑伟,语气缓和了几分:“真的没收钱?”
“真的没收钱,不信你问这个小伙子!”中年男子连忙点头,偷偷给郑伟使了个眼色。
郑伟连忙附和:“对对对,同志,我就是帮人修修笔,没收钱,就是做点好事。”
第522章 被执法员逮住
那人又打量了他们一番,尤其是看到中年男子的穿着打扮和掩饰不住的气度,便没有再追问,只是语气严厉地叮嘱道:“以后不许随便街头摆摊,要是再被我们看到,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说完,转身追上其他几个人,继续往前巡逻。
直到“打办”的人走远了,郑伟才松了口气,后背的汗已经把衣服浸湿了,手心也全是冷汗。
“小伙子,你没事吧?”中年男子连忙问道,脸上满是担忧。
郑伟摇了摇头,勉强笑了笑:“没事,多亏了您,要是没有您,我的工具箱就被没收了。”
“我也是刚好路过,看到他们围着你,就想着帮你解围。”中年男子笑了笑,又想起刚才的事,忍不住叹气,“现在街头摆摊太难了,前几天我碰到有个摆摊卖鸡蛋的,被打办的人抓住,鸡蛋全被没收了,还被批评教育了好几天。”
郑伟沉默着,没有说话。
他知道,中年男子说的是实话,在这个个体经济刚刚萌芽的年代,像他这样的个体商贩,就像生长在石缝里的小草,小心翼翼地生存着,既要担心生意不好,赚不到钱,还要担心被打办的人查处,随时可能失去谋生的手段。
“这是我找到的几本书,相信能帮助你参加考试,你拿着看看。”中年男子说着将手中的几本书塞到郑伟手里。
“数理化自学丛书?天啊,这是宝贝啊!您不需要吗?”郑伟高兴不已,抬头用眼神去询问中年男子。
“你是问我家里有没有孩子参加高考是吧?我姑娘还小,现在用不着,这是我当年参加高考时用的,日子有些久了,只找到了这两本,其余的等我找到我陆陆续续给你。”
“那太感谢您了!我看完后一定还给您!”
“这个不着急,你先好好看吧!”
“好!”
中年男子说完转身就走,不过,走了几步便停住脚步转身说:“小伙子,我建议你最好搞辆自行车,遇到紧急情况跑得也快!”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郑伟点头称是。
瞧着中年男子离去的背影,郑伟想买自行车的念头,此刻更加坚定了。
有了自行车,不仅能多跑几个地方接活,万一再遇到打办的人,也能快速离开,不至于像今天这样,只能束手无策。
中年男子走后,郑伟没有立刻重新摆摊,而是坐在小马扎上,平复了许久的心情。
他看着手里的钢笔,又想起刚才的惊险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他一边想靠着修笔手艺赚钱,支撑自己备考高考,一边又要担心被查处,前路仿佛布满了荆棘。
“晦气!今天还是找个清净地方学习吧!”
就在他准备收摊走人的时候,一个穿着旧棉袄、头发花白的老人,拄着拐杖,慢慢走到他的摊前,手里拿着一支破旧的钢笔,声音沙哑地说:“小伙子,麻烦你帮我看看这笔,能不能修好?这是我老伴生前留给我的,我想留个念想。”
郑伟抬头看向老人,老人的眼神里满是期盼,他连忙接过钢笔,仔细检查起来。
这支钢笔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支都旧,笔身已经开裂,笔尖也弯得不成样子,笔囊早就坏了,看样子,已经放了很多年。
“大爷,这笔损坏得太严重了,笔身开裂,笔尖也没法修复了,恐怕修不好了。”郑伟如实说道,心里有些不忍。
老人的眼神一下子黯淡下来,轻轻叹了口气:“修不好了吗?我就知道,可我还是想试试,这是我老伴当年送我的定情信物,她走了以后,我就一直珍藏着,最近想拿出来看看,却发现笔坏了。”
郑伟看着老人落寞的神情,心里动了恻隐之心。
他想起自己的母亲,想起母亲对自己的疼爱,又想起这个年代,人们对情感的珍视,忍不住说道:“大爷,您别急,我试试吧,虽然不能完全修好,但是我可以把笔身粘好,换一个新的笔尖和笔囊,让您能正常使用,也能留个念想。”老人眼睛一下子亮了,连忙道谢:“太谢谢你了小伙子,多少钱都行,只要能修好,多少钱我都给你。”
郑伟笑了笑:“大爷,不用多给钱,我就是帮您个忙,等我修好了,您再来拿就行。”
老人连连道谢,留下自己的地址,便拄着拐杖,慢慢离开了。
郑伟看着老人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的破旧钢笔,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把这笔修好,不辜负老人的期盼。
他重新拿出工具,小心翼翼地拆解钢笔,用胶水一点点粘好开裂的笔身,又挑选了一个最合适的笔尖,仔细打磨好,换上新的笔囊。忙活了一个多时辰,才终于把钢笔修好了。
他拧开笔杆,吸上墨水,在废纸上试写了几个字,虽然笔身依旧有些破旧,但是写起来却很顺滑。
就在他准备把钢笔收好,等着老人来拿的时候,突然看到刚才那几个“打办”的人,又出现在了街头,而且正朝着他的方向走来。
郑伟的心一下子又提到了嗓子眼,他连忙把修好的钢笔塞进工具箱的夹层里,又快速收拾起摊位上的东西,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跑!
可他刚站起来,就看到那几个穿制服的人,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其中一个人,正是刚才盘问他的那个。
“你怎么还在这里摆摊?刚才不是警告过你了吗?”那人语气严厉,眼神里满是不耐烦,伸手就要去拿他的工具箱。
郑伟连忙拦住,心里又急又慌,他知道,这次再也没有人能帮他解围了,可他不想失去自己的工具箱,不想失去谋生的手段,更不想耽误自己的高考备考。
就在这危急关头,郑伟忽然灵机一动,脑袋瓜聪慧起来。
“求人不如求自己!”
想到这里,郑伟一改先前的慌乱镇定自若,沉声道:“同志,误会了,我不是摆摊投机倒把,就是在家待着没事,帮街坊邻居修修笔,不收钱,就是图个热闹。”
胡伟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一边说,一边悄悄把背起来的木箱子拉到身后。
穿制服的人看着郑伟,皱了皱眉:“不收钱?刚才我们就看到他在这里修笔,还有人给他钱,怎么可能不收钱?”
“真的不收钱,刚才那是街坊邻居觉得他辛苦,给的零花钱,不是修笔的钱。”郑伟语气依旧平淡,伸手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毛票,递了过去,“同志,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在这里修笔了,这钱你拿着,就当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求你别没收我的工具,我还要靠这些工具,帮大家修修笔,做点好事。”
郑伟看着手里的毛票,心里一阵肉疼,不过,能用这些钱换回这些工具,也算是物超所值。
穿制服的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毛票,沉默了片刻,接过钱,语气缓和了几分:“既然这样,那我们就再相信你一次,以后不许再街头摆摊,要是再被我们看到,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工具我们就不没收了,赶紧收拾好,回家去吧。”
说完,那人转身追上其他几个人,匆匆离开了。
直到“打办”的人走远了,郑伟才松了口气,手心里也冒出了一层薄汗,刚才的镇定,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刚才要是直接回家就不会有这样的事了。”郑伟收拾其余的东西,只想着离开这里,他知道以后不许再在这里摆摊了,要是被打办的人抓住,不仅工具会被没收,还会被带到公社批评教育,到时候,我怎么备考高考!
第523章 把逝去的时光夺回来
恢复高考的消息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中国青年通往未来的大门,再加上随之而来的一系列改革举措,整个社会瞬间迎来了科学和知识重放光芒的春天。
你要是那会儿去街上逛一圈,准能看见全国的新华书店都被挤得水泄不通,玻璃窗上都印着密密麻麻的人影。
不少考生全家老小齐上阵,老爹搬着小板凳占位置,老妈裹着厚棉袄守通宵,就连半大的弟弟妹妹都来帮忙递热水,就为了抢一本《高中数学复习题集》或者《语文基础知识手册》。
无数青年更是把一天掰成两天用,白天在工厂里盯着机床、在田埂上握着锄头,半点不敢偷懒;到了晚上,不管家里是点煤油灯还是昏黄的白炽灯,都赶紧掏出课本,趴在桌子上争分夺秒地啃。
有的人为了记住一个英语单词,反复在纸上写几十遍;有的人为了搞懂一道物理题,抱着书本坐到后半夜,连蚊子叮咬都顾不上。
他们心里都憋着一股劲,要把过去十几年耽误的时光全补回来,要把落下的知识窟窿全填上。
街上的老人们见了这场景,都忍不住感叹:“好啊!总算又能靠读书出头了!”
大家都为 “尊重知识、尊重人才” 的日子回来而高兴,为年轻人终于有了公平往上走的路子而欣慰,更被 “知识改变命运” 这股劲儿鼓舞着。
就连公园里下棋的大爷、菜场卖菜的大妈,聊天时都要提一嘴 “谁家小子在复习高考”,整个神州大地,都因为知识的复苏,变得热气腾腾、充满生机。
很快,教育部就发布了《关于 1977 年高等学校招生工作的意见》,里面把报考条件写得明明白白:能报名的有工人、农民、知青、复员军人、干部,还有应届高中毕业生,年龄一般在 20 到 25 岁之间;但要是 “实践经验多,还在某方面有钻研成果,或者有特殊本事的”,年龄能放宽到 30 岁。
核心就三条硬杠杠:第一,“政治历史清楚,拥护中国/共/产/党,热爱社/会/主/义,热爱劳动,守纪律,愿意为/革/命学习”;第二,“得有高中毕业水平,或者差不多的文化程度”;第三,“身体得健康,能扛住大学的学习”。
这消息一出来,全国各地符合条件的青年都炸了锅,报名点前排起的队伍能绕着街道转好几圈。
从1966 年到1977年,整整十二届高中毕业生,再加上些靠自学达到高中水平的往届初中生,凑成了一支从来没见过的庞大考生队伍。他们的出生年份从40年代跨到60年代,年龄分布像个橄榄球 ——50 年代出生的人最多,挤在中间;40 年代的 “老三届”(66、67、68 届高中生)和 60 年代的小年轻分在两边,虽然人数少,但眼睛里的光一点都不弱。
这么多人能有机会考大学,全靠高层领导看得远、敢打破老规矩。早在决定重启高考这道 “鲤鱼跃龙门” 的大门时,决策者心里就认准了:社会要回到正道,国家要重新培养人才,必须得有个公平、合理、开放的选拔法子,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靠推荐,让有关系的占了便宜,把真有本事的埋没了。
当时就有人急着说:“从今年就改招生办法!必须当机立断,争分夺秒,今年能办的绝不能拖到明年!”
还有位叫温元凯的学者提议改高考制度,说以前推荐工农兵上大学的 “十六字方针”——“自愿报名,群众推荐,领导批准,学校复审”已经跟不上趟了,得换个新的。
他建议改成“自愿报考,领导批准,严格考试,择优录取”这十六个字。
没想到那位可爱的老同志听完当场就说:“温元凯,至少采纳你四分之三。”在场的人都愣了,琢磨着“四分之三”是啥意思。
紧接着那位可爱的老同志就解释:“第二句‘领导批准’可以去掉。考大学是每个人的权利,不用领导点头!”
这话一落地,全场都鼓起掌来,不少人眼睛都红了——这意味着不管你爹是农民还是工人,不管你有没有关系,只要学得好,就能考大学,公平总算真真切切来了!
所以说,1977年的高考,不只是考知识,更是历史的大转弯。
对那些书读得好,却因为家庭出身“不好”(比如父母是资本家、旧知识分子)被压了好几年的青年来说,这就是他们的“解放日”;对那些想读书却没背景、没关系,只能在底层苦苦熬着的寒门学子来说,这就是天大的喜事!
公平的阳光,终于冲破了厚厚的乌云,照在了每一个有梦想的人身上。
在经历了十一年高校不招生、全靠“推荐上大学”的怪事后,恢复高考的消息,就像一道劈开黑夜的闪电,一下子照亮了无数人的路。
广大知识青年突然醒过来:原来自己的命运,不用再听别人安排,不用再被出身和关系捆死,靠自己拼一把就能改写,靠公平竞争就能决定未来!
这绝对是那个年代最让人振奋的话,像深秋的一声惊雷,把千百万中国青年心里压了十几年的梦想全震醒了。
“知识改变命运”,在1977年的冬天,被证明得明明白白。
几乎一夜之间,以前喊得震天响的“读书无用论”就成了笑话。要是还有人把这话当真理,准会被人戳脊梁骨,说他是逆着历史走的小丑,连最基本的判断都没有。
考上大学,对谁来说都是人生的大转折。
而对那些曾经在农村“战天斗地”的知青来说,这更是天翻地覆的变化——他们终于能敲开梦寐以求的大学门,真正实现了“鱼跃龙门” 的飞跃。
更重要的是,这个机会,完完全全握在自己手里,不用再求爷爷告奶奶,不用再看别人脸色。
“我的命运,我自己说了算!”这句话,成了无数青年心里的呐喊,推着他们往前冲。
可高兴完了,现实的紧迫感就来了:从高考消息发布到正式考试,满打满算还不到两个月!
一下子,成千上万的青年都翻出压在箱底的中学课本,有的书页都发黄了,字迹也模糊了,却被他们像宝贝一样捧在手里。大家都一头扎进书里,开始了人生中最拼命、最难忘的一段日子。
第524章 车间里备考
可惜的是,不是所有人都能及时听到这好消息。
有些住在偏远山乡的人家,连电视机都没有,更别说电话了。
高考的消息要经过好几十个人传话,转好几道弯,等传到他们耳朵里,报考时间早就过了。
不少青年只能攥着课本哭,心里的遗憾能装一箩筐,让人看着都心疼。
好在田震阳是幸运的,他及时知道了消息。
他爹在遥远的西藏工作,很快就寄了封信回来,把恢复高考这个能改变命运的喜讯告诉了他。
那时候,田震阳已经靠他妈托关系,从下乡的地方调回了宁波老家,在一家纺织厂当机修工。
可高兴劲儿还没过去,他就被一个大难题困住了:他根本弄不到那套人人都在抢的《数理化自学丛书》,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屋里转来转去。
田震阳心里清楚,这个机会一辈子可能就一次,绝不能放弃。
厂里的活不能耽误,他还得靠工资吃饭;想请假专门复习,更是想都别想——厂里本来就缺人手,领导肯定不会批。
田震阳没别的办法,只能挤时间,把所有碎片时间都用上,一边上班,一边见缝插针地复习。
白天,他手里拿着锉刀、扳手,在轰鸣的车间里来回跑,干的是“保全工”的活儿,特别累。
他的任务是把一台台老旧的织布机拆开,每个零件都仔细检查、调试,再重新装起来,保证机器能正常转,还得达到最好的性能。
织布机转起来的声音特别大,震得人耳朵嗡嗡响,可田震阳为了抢时间,练出了超强的专注力。
不管机器多吵,他一边熟练地拧螺丝、卸零件,一边在脑子里飞快地默背数学公式、回忆语文课文。
为了记住知识点,他还想了个招:把重要的数学定理或者英语单词,用小刀偷偷刻在工具箱不显眼的地方,或者写在手掌心。
干活间隙,比如等着机器冷却的几分钟,他就赶紧凑到工具箱前看一眼,或者把手掌摊开记几个单词。
他那件沾满油污的工作服口袋里,总揣着几张皱巴巴的纸片,上面写满了公式和知识点,一有空就掏出来看。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回家,生活的累还没结束。
生炉子、挑水、煮饭,这些活儿每天都得干。
那个年代,宁波城里的人家主要用煤饼当燃料,每天早上都得先把炉子生起来,不然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而且家家户户都有一口大水缸,因为整个居民区往往就一个公用自来水龙头,要用水就得自己挑着水桶去接,一趟趟往家运,肩膀都能压红。
洗衣服也得等傍晚,端着一大盆衣服,走到月湖旁边的河埠头,蹲在石头上搓,直到把衣服洗得干干净净,才端着盆慢慢回家。
可就算这样,生活的琐碎、复习时间不够、工作又累,这些都不是田震阳最大的麻烦。真正让他头疼的有两个问题:一是遇到不会的难题,没人能问,就像在黑夜里走路,不知道往哪儿走;二是根本找不到、也买不到系统的复习资料,尤其是那套大家都在抢的《数理化自学丛书》。
他跑遍了宁波的新华书店,每次都被店员告知“卖完了”,甚至托人去上海、杭州找,也没找到。田震阳只能抱着一本旧课本啃,心里又着急又无奈,却从来没想着放弃。
第二个问题近乎无解,就像在黑暗中摸索,却始终找不到那一丝光亮。
而对于第一个难题,田震阳绞尽脑汁,能想到的办法也仅仅是利用那极其有限的业余时间。
他和几位同样怀揣着大学梦的伙伴聚在一起,试图通过复习功课、互相探讨习题来寻找出路。
他们围坐在昏暗的灯光下,桌上堆满了破旧的书本和写满字迹的纸张。
你一言我一语,思维的火花在碰撞,可大家的水平相差无几,常常是“半斤八两”。
遇到真正的难点,就如同撞上了一堵无法逾越的高墙,集体“卡壳”,只能无奈地大眼瞪小眼,陷入无尽的等待之中。
一次经历,让田震阳至今难忘。
那天,他听闻宁波市高考办公室在某处举办一场数学辅导课,专门为社会考生分析例题。
这消息对他来说,宛如久旱逢甘霖,他费尽周折请了假,连饭都顾不上吃,就匆匆朝着目的地赶去。
等他赶到现场——宁波大世界菜场楼上的大礼堂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彻底傻眼了。
黑压压的人群像潮水一般挤满了整个空间,密密麻麻,足足有一千多号人!
“工农兵学商”,老中青三代汇聚一堂,场面空前壮观,嘈杂声不绝于耳。
田震阳见状,咬了咬牙,奋力朝着里面挤去。他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在人群中艰难地穿梭。
等他好不容易挤进去,好位置早已被人占得一干二净,他只能蜷缩在礼堂最靠后的角落。
讲台离他足有百米之遥,老师的声音在嘈杂的人声中显得微弱而模糊,就像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他只能最大限度地竖起耳朵,眼睛瞪得像铜铃,凝聚起全部的注意力,如同一块干涸的海绵,努力捕捉着前方传来的每一个字句。
万幸的是,他视力极佳,能勉强看清黑板上那密密麻麻的板书。
短短四个小时的宝贵解析,对他来说却如同久旱后的一场及时雨,帮他解开了不少积压已久的困惑。
那些原本在他脑海中杂乱无章的知识点,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梳理整齐,渐渐清晰起来。
然而,这样的机会如同沙漠中的甘霖,少之又少。
这次课堂也让田震阳惊出一身冷汗,他猛然意识到,由于长期缺乏正规老师的指引和系统教材,自己在复习的道路上已经绕了太多弯路。
许多公式的理解似是而非,定理的运用也是错漏百出,存在着严重的偏差!
这种发现带来的冲击,远非沮丧所能形容,就像一座大厦的根基出现了问题,他感到自己之前的努力似乎都打了水漂。
在反复的自我否定与煎熬数日后,田震阳在痛苦中挣扎,最终痛定思痛,决定推倒重来。
他要针对自己的知识漏洞下苦功夫、硬功夫。
可是,这谈何容易?
图书馆里的书籍浩瀚如烟,要在其中大海捞针般寻找急需的系统知识,简直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他每天在图书馆里徘徊,看着那一排排高大的书架,满心的迷茫与无助。
一本本翻找,眼睛酸涩,却始终难以找到那本真正能帮到自己的书。
第525章 父亲跨越千里背回来的爱
正当他为复习资料一筹莫展、濒临绝望之际,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出现了。
他的父亲,风尘仆仆地从西藏万里归来。
父亲站在门口,身形略显疲惫,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风霜。
田震阳看着父亲,心中五味杂陈,父子俩因为长期分离,相聚时日实在太少,彼此都有些陌生。
父亲手中提着那个硕大的提包,仿佛提着千斤重担。
他缓缓放下提包,打开,里面没有装着任何特产或礼物,严严实实塞着的,竟是那套梦寐以求的17本《数理化自学丛书》。
田震阳成长于军人家庭。他的父亲从长沙第一政治学校毕业后,便响应号召,怀着一腔热血远赴西藏戍守边疆。
母亲常对他说,父亲离家奔赴西藏的第四天,他才呱呱坠地。
待到田震阳7岁时,母亲也前往西藏乃东县委工作。
年幼的田震阳只得长期留在浙江宁波,依靠年迈的祖父母照料。
他从小就缺少父母的陪伴,看着别的孩子在父母身边撒娇,他的心中满是羡慕。
那些年,他只能通过一封封贴着航空标签的信件,感受着父母遥远的关怀。
那时,一封信件最快也要在路上“漂泊”二十多天才能抵达浙江。
直到1975年底,母亲因病提前内退回浙,才设法将插队农村的田震阳“捞”回了城里。
1978年,父亲从西藏军区山南军分区转业。
为了儿子这人生关键一战,他特意申请提前几个月回家探亲。
此行最主要的任务,就是将这沉甸甸的、寄托着无限希望的 17 本书,亲手交到即将奔赴考场的大儿子手中——这是父亲在关键时刻,竭尽全力为儿子补上的重要一课。
为了这17本书,父亲从雪域高原出发,历经汽车颠簸、飞机辗转、火车长途跋涉、轮船跨越江河,从世界屋脊到东海之滨,行程万里,将它们如同珍宝般完好无损地“扛”回了家。
一路上,父亲小心翼翼地呵护着这些书,哪怕自己饿着肚子、忍着疲惫,也绝不让书受到一丝一毫的损伤。
当田震阳看到这17本散发着油墨清香、甚至似乎还带着高原寒气的书时,那份激动难以言表。
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双手颤抖着捧起书,仿佛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贝。
那一刻,他甚至觉得这书比阔别已久的父亲更显亲切。
书本有了,可时间却没有丝毫宽裕。
田震阳开启了他“白天是机修工,夜晚是高考生”的超负荷模式。
每天天还没亮,他就被闹钟叫醒,睡眼惺忪地赶到工厂,开始一天繁重的机修工作。
车间里机器轰鸣,油污弥漫,他在机器间忙碌穿梭,汗水湿透了衣衫。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别人都回家休息,他却顾不上吃饭,一头扎进书本的世界。
为了追赶进度,他不得不拼命压榨睡眠。
他将每一分钟都切割利用到极致:上下班路上默背单词,嘴里念念有词;吃饭时脑中回忆公式,筷子机械地动着,饭菜都没尝出味道;甚至上厕所也要带上一本书,争分夺秒地学习。
每天睡眠常常被压缩到可怜的两三个小时,有时直接累趴在冰冷的书桌上昏睡过去。
长期的体力透支和极度缺乏睡眠,导致他的身体频频亮起红灯,时常莫名其妙地高烧不退。
工友们看着他那蜡黄的脸色和摇摇欲坠的身影,都心疼又无奈地戏称他这病病殃殃为“生病黄鱼”。
父亲看在眼里,急在心头。
他深知儿子的辛苦,有时会从图书馆借来一些习题给他练习。
然而,现实无比残酷。
田震阳做题的成绩常常惨不忍睹,及格线遥不可及,分数常常徘徊在个位数。看着那一个个刺眼的分数,田震阳满心的沮丧,自信心也受到了极大的打击。
巨大的落差和压力,终于引爆了父亲火爆的脾气。
父子俩围绕着“到底要不要继续考下去”这个话题,爆发了激烈的争执。
父亲看着儿子疲惫的样子,心疼又无奈,大声吼道:“你看看你,这么努力有什么用?成绩还是这么差,不如放弃吧,别把身体累垮了!”
田震阳红着眼睛,倔强地反驳:“我不放弃,我一定要考上大学,我就不信我不行!”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互不相让,家中的气氛紧张得仿佛能点燃空气。
一旁默默看着的母亲,心疼得直流泪。她拉着田震阳的手,轻声说道:“震阳啊,妈知道你苦。可你考上大学又能怎样呢?听说毕业出来分配,大多都是去当老师。这跟你现在在厂里修机器有啥两样?我看啊,做个技术工人也蛮踏实的……”
在她朴素的认知里,那个年代被戏称为“臭老九”的教师,其待遇和社会地位,确实与工人相差无几。
但田震阳心里憋着一股不服输的火!
他硬是顶着高烧的眩晕感和身体的极度疲惫,咬紧牙关继续坚持。
每一个深夜,当困意如潮水般涌来,他就用冷水洗脸,让自己清醒过来;每一次遇到难题想放弃,他就想起自己的梦想,又重新振作精神。
或许正是这种近乎“透支生命”的坚持,让他在绝境中迸发出了惊人的潜力。
渐渐地,田震阳发现,这段艰难的自学过程,虽然曲折坎坷,却意外地锤炼了他强大的自主学习能力。
这种能力,如同淬火锻造的精钢,为他日后的求学生涯乃至广阔的社会工作,都积淀下了无比宝贵的财富。
他积累了丰富的知识储备,那些曾经晦涩难懂的知识点,如今都被他牢牢掌握。培养了深刻的理解能力,能够透过现象看本质。
更重要的是,他看待问题、待人接物、处理事务的思路,都变得更加清晰、沉稳、有条不紊。
这段浴火重生的经历,赋予了他远超书本知识的内在力量,让他在未来的人生道路上,无论遇到何种风雨,都能坚定地走下去。
第526章 代课老师的烦恼
备考的道路从不是单打独斗的战场,有人凭着骨子里的韧劲啃书本自学成才,也有人懂得抱团取暖,把零散的智慧拧成一股绳,结成“战斗小组”并肩冲锋。
1974年的河北大地,麦浪翻滚时,张彬刚从国营中捷农场高中毕业,背着半旧的帆布包回了家乡。
他手脚勤快,干活不惜力,在田间地头总能看到他弓着腰忙碌的身影,没多久就凭着这份踏实劲儿,被推荐到当地职工子弟学校当代课教师。
谁料想,这份看似安稳的工作,却成了他心里的一块疙瘩。
代课近两年,学校里但凡有转正的机会,张彬次次都把材料准备得妥妥帖帖,可每次都像被无形的手挡在门外——“政审不达标”五个字,像道跨不过的坎,死死卡住了他的去路。
他后来才从旁人欲言又止的语气里摸清缘由,原来是亲属关系里有“成分高”的长辈,还有位曾被“戴上帽子”的亲戚。
这层关系像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他在职业道路上举步维艰,哪怕课教得再好,学生再喜欢,转正的希望也总是一次次落空。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直到1977年2月,一阵春风终于吹进了张彬的生活。
当时政策环境渐渐松动,政审标准比以前放宽了些,他攥着忐忑的心提交申请,没想到这次竟顺利通过,拿到正式教师资格证的那天,他把红本本揣在怀里,走在乡间小路上都觉得脚步轻快,这可是他教师生涯里实实在在的“第一春”。
可谁能想到,更大的惊喜还在后面等着他。
那年秋假,华北农村的田野里满是丰收的气息,学校的假期向来分三段:冬天的年假能安心歇着,麦假和秋假却没那么轻松。
按照农场教育部门的规定,教师们得抽时间回原生产队帮忙,抢收麦子、播种秋粮,忙得脚不沾地。
1977年的秋假格外长,张彬把生产队分配的活儿干完,还剩了不少空闲时间。
他每天推着家里那辆吱呀作响的木制独轮车,到田埂边拾柴、割荒草,枯黄的杂草堆在车斗里,像小山似的,都是为过冬攒下的“宝贝”。
10月21日那天,天刚蒙蒙亮,空气里带着几分凉意。
张彬像往常一样,弯腰扛起独轮车的把手,刚走出家门没几步,村口生产大队的高音喇叭突然“哇”地响了起来,尖锐的电流声划破了乡村的宁静。
“全体社员注意!全体社员注意!下面播送一条重要新闻!特别重要!家里有适龄青年的,尤其要注意听!家有读书娃的,都仔细听好啰!”
喇叭里的声音带着点激动的颤音,还夹杂着沙沙的杂音。
张彬起初没太在意,心里琢磨着,多半又是广播些“严禁孩童野外玩火”“管束好自家孩子”“逮住调皮捣蛋的必打屁股”之类的老话。
他继续往前走,可喇叭里传出的下一句话,却像一道惊雷劈在他耳边,又像一股电流窜遍全身,让他猛地一个激灵,脚像被钉在地上似的,瞬间停住了脚步。
“播送什么新闻呢?就是咱们国家决定:恢复全国高等学校的招生考试啦!重大新闻!”
这一句话,让张彬的脑子
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猛地怔在原地,手里的独轮车把手“哐当”一声砸在地上,车斗里的杂草撒了一地。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朝着村口那根高耸的电线杆望去,喇叭就挂在杆子顶端,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他屏住呼吸,两只耳朵几乎要竖成天线,眼睛死死盯着喇叭的方向,生怕漏掉一个字。
喇叭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广大劳动知识青年和应届高中毕业生均可报名;政审条件将进一步破除‘唯成分论’的限制,重在考察考生本人的现实政治表现;报考年龄原则上不超过 25 周岁,但对‘老三届’学生及有其他特殊情况的考生,年龄可适当放宽至30周岁……报名通过者将参加统一考试,择优录取……”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张彬的心上,又像甘甜的泉水,滋润着他早已干涸的梦想。
巨大的惊喜像潮水般涌来,张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抬手使劲掐了一下胳膊,清晰的痛感传来,让他瞬间清醒——这不是梦!
“是真的!国家真的恢复高考了!”
他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在胸腔里翻涌,恨不得立刻找个人好好说说这事。
当天晚上,皎洁的月光洒在农家小院里,把院子里的老槐树照得清清楚楚。
张彬家的院子里,煤油灯挂在屋檐下,昏黄的灯光笼罩着五个人影——除了张彬,还有另外四位农场学校的教师,都是和他要好的同事。
几个人围坐在石桌旁,桌上摆着搪瓷缸子,里面的白开水已经凉了,可没人顾得上喝,都激动地你一言我一语,讨论着这场关乎命运的考试。
兴奋劲儿渐渐过去,严峻的现实像一盆冷水,浇在了几个人头上。
张彬掏出兜里的小本子,借着灯光算了算,眉头越皱越紧:“我到明年春天就满30岁了,这肯定是我最后一次机会,再也没有下次了。”
另外三个人听了,也都沉默下来——年纪最小的那位同事,明年夏天就超龄了,其他人的情况也没好到哪儿去,这几乎是他们所有人唯一的翻身机会。
热烈的憧憬过后,沉默像浓雾一样笼罩了小院,巨大的压力和看得见的困难,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让人喘不过气。
“同志们,”张彬深吸一口气,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把小本子往桌上一拍,语气严肃起来,“咱们得清醒点,别光高兴了,面前的难题可不少。我大概理了理,要想闯过高考这关,咱们得先翻过‘四座大山’ 。”
他伸出一根手指,语气沉重:“第一座山,时间紧,任务重如山!从现在到考试,满打满算就两个月!要复习的科目多着呢:语文、数学、政治是必考的,选文科得加试历史地理,选理科要加试物理化学,每人至少得啃五门课!要是想报考外语专业,还得额外加试外语!更要命的是,咱们不能耽误工作,每天还得站在讲台上讲课,根本没法脱产复习,只能挤时间!”
第527章 高考的四座大山
说着,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座山,咱们是彻底的‘孤军奋战’!咱们农场学校太偏了,离场部远,到县城更是得走大半天路。外头有没有高考补习班都难说,就算真有,咱们也没法去啊,来回折腾不说,还得耽误上课,根本鞭长莫及!”
“第三座山,就是复习资料的事儿,”张彬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点无奈,“咱们手里有啥?就当年读高中时那套薄薄的两年制教材,纸都发黄了,还有我从其他老师那儿东拼西凑借来的几本旧教科书,像样的参考书、习题集,一本都没有!想找本练习题都难,更别说模拟卷了!”
最后,他伸出第四根手指,眉头拧成了疙瘩:“第四座山,也是最让人心里没底的 —— 没有考试大纲!高考都停了十一年了,上一次考试还是多久以前的事儿?试题范围是啥?题型是填空还是简答?有没有作文?咱们一概不知道,完全是摸着石头过河,心里一点谱都没有!”
张彬的话音刚落,小院里的气氛更凝重了。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低着头沉默。
是啊,这四座大山挡在面前,比当年在农场里挥舞铁锹开垦荒山野岭还难。
开荒的时候,只要肯下力气,流够了汗,总能种出粮食;可高考不一样,就算耗尽心力,最后也可能一场空,连个回响都没有。
压力像块大石头压在肩膀上,困难像密密麻麻的荆棘布满前路,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愁容。
就在这时,张彬猛地一拍大腿,声音突然洪亮起来,带着股不服输的劲儿:“怕什么愁什么?!当年上山下乡,咱们吃了多少苦?天不亮就下地,顶着大太阳割麦子,晚上还得在煤油灯下记工分,那么难的日子咱们都挺过来了,还怕这一场考试不成?”
他站起身,双手叉腰,目光坚定地看着众人:“同志们,现在摆在咱们面前的,就一条路,也是咱们唯一的出路——迎难而上!绝不能知难而退!老祖宗都说‘三人行,必有我师’,咱们五个人,各有各的长处,只要拧成一股绳,抱成一团,互相教、互相学,取长补短,有啥困难能挡住咱们?!”
这番话像一团火,瞬间点燃了大家心里的斗志。原本垂头丧气的几个人,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是啊,怕什么?再难还能难过以前的苦日子?
几个人立刻行动起来,把煤油灯调亮了些,借着灯光翻出各自的旧教材,又找来纸笔,开始模仿平时组织教学研讨会的样子,你一言我一语地分析起各个科目的重点,从语文的文言文到数学的几何题,从政治的知识点到历史的时间线,一点点梳理,一点点规划,夜色渐深,小院里的灯光却越来越亮,映着五张充满希望的脸庞,也照亮了他们通往未来的路。
复习策略的核心在于:时间不能“撒胡椒面”似的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必须摸清自己的底细,知道哪科强哪科弱,把力气用在刀刃上,真正做到知己知彼,扬长补短。张彬心里门儿清,光有干劲不行,得有章法,不然俩月时间根本不够用。
先说说政治课,这玩意儿跟时事热点贴得紧,要记要背的东西一箩筐,少背一个知识点都可能丢分。
张彬眼珠一转,盯上了小组里最爱读报的老李。老李每天揣着个旧报纸,一有空就翻,国家大事记得门儿清。
张彬找到老李,拍着他的肩膀说:“老李,这政治复习的重担就交给你了!你把近半年的报纸好好筛筛,把重要的时事热点摘出来,整理成小册子,咱们也好在课间、吃饭这些零碎时间背,最后冲刺也能省不少劲儿。”
老李一听,当即拍胸脯应下:“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接下来的几天,老李熬了好几个晚上,把报纸摊在桌上,拿着红笔勾勾画画,从粮食产量到工业发展,从政策动向到重要会议,凡是可能考的内容,都仔仔细细摘录下来,还按时间顺序排好,最后用针线把纸页缝成一本厚厚的小册子,拿到小组里时,大家都抢着翻,直呼“太实用了”!
再看语文课,张彬跟大伙分析:“语文课题型就两类,客观题和主观题,主观题主要就是作文。作文分值占比大,想在俩月里一下子提升写作水平,那基本不可能,全靠平时的积累和素养,到时候碰上啥题材,多少得看点运气。但客观题不一样,像语文基础知识里的字音、字形、词语辨析,还有要求背诵的古诗文,这些都是死的,只要下‘死功夫’硬啃,肯定能拿分,没半点捷径可走!”
他这话一说完,几个人都点头称是。从那以后,每天早上早读课之前,他们都会聚在教室角落,捧着语文课本背古诗文,“岳阳楼记”“桃花源记”张口就来,连容易写错的字词,都专门抄在小本子上,一有空就拿出来看,生怕记错一个笔画。
科目分工也得安排得明明白白。
五个人里,张彬和另外两人打小就喜欢数理化,笃定了要考理科;剩下的两人对历史地理更感兴趣,选了文科。
张彬把数学、物理、化学三门课定为理科组的攻坚重点,每天晚上都留出两小时,专门研究这三科的难题。
同时,他还特意找到两位文科组的同伴,严肃地提醒:“你们俩可得把数学放在首位!报考文科的学生,大多理化基础弱,有的甚至一窍不通,但史地政这几科,主要靠背诵记忆,大家水平都差不多,想拉开分差不容易。可数学不一样,只要你们能把数学学好,多拿几分,就能一下子甩开不少竞争对手,这可是制胜的关键!”
俩人文科同伴听了,顿时醒悟过来,赶紧把数学复习提上日程,每天跟着理科组一起做题,遇到不懂的就问,一点都不敢懈怠。
第528章 一起奋战高考
他们的整体目标很明确:政治和语文这两科,尽量少丢分,保住基本盘;理科组就全力以赴冲击数理化的高分,文科组则重点攻克数学,争取在优势科目上多拿分,弥补其他科目的不足。
在张彬的感召和组织下,这个自发形成的学习小组,很快就成了大家疲惫复习路上最温暖的依靠和加油站。
不管谁遇到难处,只要在小组里说一声,其他人都会伸出援手,没有半点含糊。
复习的日子虽然苦,但氛围却格外好,没有猜忌,没有保留,每个人都掏心掏肺。
有人复习累了,其他人会递上一杯热水,说几句鼓励的话;有人掌握了新的解题技巧,会第一时间分享给大家,生怕同伴落下。
他们充分利用每一个课间间隙,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交流,有人说自己遇到了一道解不开的数学题,其他人立马围过来,拿出纸笔,你一言我一语地分析,从公式运用到解题步骤,一点点梳理,直到把难题攻克;有人想起某个容易忽略的物理定理,赶紧提醒大家,还特意举例子说明,避免同伴在考试中踩坑。
一人遇到绊脚石,其他几人立刻围拢过来,毫无保留地共同探讨、答疑解惑。有时候,帮同伴讲题的过程中,自己也会突然灵光一闪,对知识点有了更深的理解,相当于又巩固了一遍知识。
实践证明,他们这种以解决实际问题为导向,互帮互助、互学互问、互答互促的复习方法,成效特别显着。
刚开始复习时,很多习题他们看都看不懂,对着题目发呆半天都写不出一个字。
可没过多久,再翻看几天前还一筹莫展的习题卷子,他们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能轻松解出来了!
那些曾经像天书一样的数学公式、物理定理,就这样被他们一点点吃透,一步步征服。
看着自己的进步,每个人心里都乐开了花,复习的劲头也更足了。
时间来到1977年深秋,浙江杭州学军中学门口,杨新梦像一尊雕塑似的一动不动地伫立着。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穿过车水马龙的曙光路,久久凝视着对面杭州大学那扇斑驳的校门。
金黄的梧桐叶打着旋儿从树上飘落,轻轻落在他的肩头,他却浑然不觉,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那座朝思暮想的校园。
这个场景,与十年前的画面何其相似,记忆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1966年盛夏,杨新梦还是学军中学高三(2)班的尖子生。
那时候的他,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少年人的朝气,每天清晨都会在晨读前,早早地来到教学楼,站在走廊上眺望对面的杭州大学。
那年六月,天气格外炎热,教室里的吊扇吱呀作响,同学们都在热烈地讨论着高考志愿填报的事儿,有人说想去北京,有人说想去上海,只有杨新梦,每当有人问他想去哪所大学,他总是腼腆地摇头说“还没想好”,可没人知道,他早已将杭州大学中文系的招生简章揣在怀里,翻来覆去地看,纸页都被摩挲得起了毛边。
他常常幻想:等到九月开学,自己就能背着书包走进杭大的校门,站在图书馆的落地窗前,回头眺望母校学军中学的红砖教学楼——种时空交错的浪漫想象,总能让少年的心跳加速,心潮澎湃。
可命运却在6月18日那天骤然转折,给了他沉重一击。
《人民日报》头版那则取消高考的通知,像一盆冰冷的水,瞬间浇灭了所有学子的希望。消息传到学校,校园里瞬间沸腾起来,同学们都懵了,紧接着就是无尽的混乱。
大字报如同雪片般覆盖了公告栏、教学楼的墙壁,甚至连操场边的树干上都贴满了,校长名字上画着的红叉触目惊心。
那天傍晚,天空突然变了脸,乌云密布,紧接着暴雨倾盆而下。
杨新梦独自站在校门口,任凭雨水打湿衣服,看着杭州大学校园里同样飘飞的大字报,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和雨水混在一起,在脸上纵横交错。
“我的未来在哪里?”
这个还未满十八岁的少年,第一次体会到了人生的荒诞与无助,仿佛脚下的路突然消失了,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1968年深秋,上山下乡的浪潮席卷全国,杨新梦和三百多名校友一起,被塞进了北上的列车。闷罐车厢里挤满了人,空气浑浊,大家挤在一起,连转身都困难。
经过几天几夜的颠簸,列车终于在黑龙江虎林站停下。
刚一打开车门,刺骨的寒风就扑面而来,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给了他第一个下马威。
在生产队,这个从小在南方长大的书生,开始学着适应艰苦的生活。
他跟着老乡们在零下35度的严寒里挥镐刨粪,双手冻得通红,很快就裂开了一道道血口子,疼得钻心。
可他咬着牙坚持,伤口结了痂,又被磨破,反复几次后,终于在手上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茧子。
后来,因为他有高中文凭,生产队推荐他当了民办教师,教村里的孩子读书写字。
可这份工作并没有想象中轻松,最难熬的是冬夜的孤独。
他住在一间简陋的土坯房里,冬天没有暖气,只能靠烧煤取暖。
每到晚上,他蜷在冰冷的土炕上,把五个人份的煤块都烧完,房间里还是冷得像冰窖,冻得他牙齿打颤,只能裹紧被子,想念着远方的家人。
1973年,靠着母亲提前退休“顶职”的机会,杨新梦终于回到了杭州,在武林中学当上了语文老师。
后来,他结婚生子,日子过得平静如水,曾经的大学梦,似乎也被柴米油盐的生活渐渐淹没。
直到1977年10月那个平凡的午后,他去学校传达室取信件,无意间看到桌上放着一份泛黄的《光明日报》。
他随手拿起来翻看,突然,一行铅字映入眼帘:“恢复高等学校招生考试”。
这几个字像一道闪电,击中了他的心脏。报纸在他手中簌簌作响,他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眼睛死死盯着那行字,生怕自己看错了。传
达室的老柳头看着这个平日稳重的青年教师,竟像醉酒般踉跄着冲出门去,沿着他们共同走过无数次的曙光路,朝着杭州大学的方向奔去,朝着那个做了十年的梦奔去。
第529章 家门口的杭州大学
听到高考恢复的消息,杨新梦再次怔怔地伫立在学军中学门口,目光失焦地投向马路对面的杭州大学,久久出神。
十年的光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足以改变很多事情,恍若隔世。他站在原地,仿佛一瞬间被拉回到十年前那个同样令他茫然无措的时刻,记忆中的画面与眼前的景象重叠在一起,让他分不清现实与过往。
1966年,他在学军中学读高三,那时候的曙光路还没有这么多汽车,马路两旁的梧桐树也比现在矮一些。
每天早上,他踏进校门,第一眼就能望见马路对面杭州大学的轮廓,心里满是憧憬。
那一年六月,他以优异的成绩完成了高中学业,和同学们围坐在教室里,热烈地讨论着如何填报高考志愿。
有人兴奋地说着自己的理想大学,有人纠结着该选哪个专业,面对旁人“想去哪所大学”的询问,他总是摇头笑而不答,可内心深处早已锚定了一个清晰的目标——正对着学军中学大门的杭州大学。
他无数次在脑海中想象,此刻站在路边遥望杭大的自己,用不了多久,就能走进那扇校门,站在彼岸回望此岸的母校,那种感觉,想想都觉得幸福。
这种跨越时空、与过去的自己“偶遇”的想象,在他心中萦绕了无数次,充满了奇妙的吸引力。
他总觉得,实现这个心愿,似乎就只有一步之遥,只要高考来临,他就能抓住机会。
然而,正当杨新梦沉浸在这美好愿景中,满心期待着高考到来时,一声晴天霹雳般的消息将他狠狠惊醒:校园里开始疯传,高考制度被废除了!这个消息像一颗炸弹,在学生中炸开了锅,大家都不愿意相信,纷纷跑去问老师,可老师也只是无奈地摇头。
6月18日,距离原本的志愿填报时间仅剩几天,杨新梦在学校的公告栏前,看到了贴出来的报纸。
他颤抖着双手,从那份冰冷的报纸上,确认了这一噩耗——高考真的取消了!
紧接着,学校就正式通知所有高三毕业生:高考取消,立即离校,回家等待下一步安排。
这消息犹如五雷轰顶,瞬间击懵了所有像杨新梦一样怀抱大学理想的学子。
十几年的寒窗苦读,为的就是能在高考中脱颖而出,考上心仪的大学,可如今,近在咫尺的目标,顷刻间化为泡影,烟消云散。
巨大的失落、愤怒和无助在校园里弥漫开来,很快就演变成了针对特定个人的批判浪潮。
大字报一张接一张地贴出来,铺天盖地,校长、书记的名字被粗暴地打上了猩红的叉号,刺眼的红色在白色的纸上格外扎眼。
杨新梦茫然地站在熟悉的校门口,身体僵硬,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下意识地望向对面的杭州大学,可映入眼帘的,却是和母校一样的混乱景象——杭大的校园里,大字报也飘飞得到处都是,学生们聚集在一起,情绪激动。
天地间,疾风卷着浓云,天色阴沉得像墨一样,一声惊雷在头顶炸响,紧接着,暴雨就像断了线的珠子,倾盆而下。
“我要去哪儿?”
“我该做什么?”
“我该怎么办?”
无数个问题在他脑海里盘旋,得不到答案。
他站在雨中,任凭雨水冲刷着身体,心里的绝望像潮水般蔓延。整个世界仿佛陷入了一场永无止境的噩梦,而他,却找不到醒来的路。
杨新梦和当时许多待业青年一样,在家中度过了如坐牢般煎熬的一年多时光。
每天清晨醒来,看着窗外一成不变的街道,心里空落落的,不知道未来在哪里。
他想找份工作,可机会少得可怜;想继续读书,却连校门都进不去。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着,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仿佛整个世界都按下了暂停键,只有时间在不紧不慢地流逝。
直到1968年,声势浩大的“上山下乡”运动席卷全国,1700万知识青年背着行囊,开始了规模空前的迁徙,像一股股溪流汇入广阔的农村大地。
已在高中毕业后赋闲两年的杨新梦,看着身边的同学一个个收拾行李奔赴远方,心里既迷茫又无奈,似乎别无选择,只能被时代的洪流裹挟向前。
他和数百名学军中学的校友一起,挤在拥挤的绿皮火车里,一路向北,被送往了黑龙江,踏上了那片注定载入史册的广袤冻土——北大荒。
火车开动的那一刻,他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心里五味杂陈,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到了北大荒,杨新梦才真正体会到什么是“脱胎换骨”。
这里没有城市的繁华,只有一望无际的黑土地和呼啸的寒风。
最初,他被分配到生产队务农,每天跟着老乡们一起下地干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
天不亮就得起床,扛着锄头去地里,直到天黑才能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知青点。
耕地、播种、除草、收割,每一样活儿都不轻松,手上很快就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又结茧,疼得钻心,可他咬着牙从没喊过一声苦。
一年后,因为他有扎实的高中学历,又肯吃苦耐劳,表现突出,被提拔为民办教师,同时兼任大队会计。
这让他既意外又惊喜,终于不用再天天干重体力活了。
本以为日子能轻松些,可更严峻的考验接踵而至。
东北的酷寒,对于从小在四季如春的江南长大的杨新梦来说,简直就是一场炼狱。
这里的冬季格外漫长,刺骨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气温常年在零下三十多摄氏度徘徊,呼出的白气瞬间就能凝结成霜。
大雪往往在深秋便从北方袭来,一片片、一团团,下个不停,仿佛永无止歇,整个世界都被白雪覆盖,银装素裹,却也冷得让人窒息。
一直要到次年“五一”劳动节前后,积雪才会慢慢消融,露出底下的黑土地。
第530章 北大荒的风霜
为了抵御严寒,杨新梦裹上里三层外三层的厚实棉衣,穿得像个粽子,笨重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可即便这样,寒气还是能透过衣物的缝隙,直透骨髓,冻得他瑟瑟发抖。
当地人为了节省煤炭,平时都舍不得多烧,可杨新梦体质弱,特别怕冷,一个人消耗的煤炭量往往超过五个人的配额。
为此,生产队长没少揶揄他:“你这南方来的娇气书生,就是矫情!我们本地人哪用烧这么多煤?”
每次听到这话,杨新梦都只是尴尬地笑笑,不反驳也不辩解,心里却明白,东北的寒冷是实实在在、锥心刺骨的,他是真的扛不住。
不过,北大荒的风霜早已磨厚了杨新梦的脸皮和意志,他不再是从前那个敏感脆弱的“玻璃心”少年。
在这片土地上,他学会了坚强,学会了忍耐,也学会了在艰苦的环境中寻找生活的希望。他白天给孩子们上课,教他们读书写字,看着孩子们纯真的笑脸,心里就多了一份慰藉;晚上就借着昏暗的煤油灯,核算大队的账目,忙到深夜才休息。
1973年,全国范围内悄然刮起一股知青返城风潮,不少知青都开始想办法回到自己的家乡。
杨新梦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机遇,四处托人打听消息,找关系、开证明,几经周折,克服了重重困难,终于如愿回到了家乡所在的富阳农村。
在那里,他又干了两年农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虽然辛苦,却因为离家乡近了,心里踏实了不少。
后来,母亲为他办理了“退休顶职”手续,他才得以正式从乡下回到杭州,在武林中学当了一名中学教师。
阔别杭州整整六年后,当杨新梦重新站在那个在现实与梦境中无数次魂牵梦萦的杭州大学门口时,积压了多年的委屈、艰辛与不甘,像决堤的洪水般奔涌而出。
他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情绪,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嚎啕大哭起来。
过往的种种经历在脑海中闪过,那些苦、那些难,在这一刻仿佛都有了宣泄的出口,哭声里满是不易与释然。
古人说“三十而立”,回杭州之后,杨新梦很快就结婚成家了,第二年便有了一个可爱的儿子。
生活似乎就此安定下来,每天上班、下班、回家照顾妻儿,日子平淡却也温馨。
他内心知足,以为这样波澜不惊的平淡日子会一直延续下去。
岁月流转,他渐渐习惯了这份安稳,也将那个深埋心底十余年的炽热大学梦,小心翼翼地藏进了记忆深处,不再轻易触碰,生怕打破眼前的平静。
不料,就在 1977 年秋天的一天,下课后,杨新梦像往常一样,来到校门口的传达室翻阅报纸。
他一边喝着热水,一边随意地翻看着,目光却猝然被一则新闻攫住!
那熟悉又陌生的两个字——“高考”,伴随着“今年恢复”的宣告,如同惊雷般在他眼前炸开!
一瞬间,他感觉脚下的地面都在震颤,整个世界都变得模糊起来,耳边仿佛只剩下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他“腾”地一下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手里的报纸都差点掉在地上。
传达室的老柳正在一旁整理信件,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慌忙将滑到鼻尖的老花镜往下推了推,微探着头,疑惑地瞄向他:“新梦?!咋了这是?咋突然这么大反应?”
“没!没啥!我先走了!”杨新梦的嗓音发颤,语无伦次,脑子里一片混乱,满是“高考恢复”的消息,根本没心思跟老柳多解释。
老柳眼睁睁看着杨新梦攥紧那张报纸,双手抑制不住地剧烈抖动,整个人失魂落魄般,脚步踉跄地走出了传达室,沿着马路漫无目的地向前挪步。
老柳心里忧心忡忡,生怕他出什么事。恰在这时,一位老师骑着自行车出门,老柳立刻朝着他喊道:“喂!李老师!你留神看看新梦!他今天不对劲啊!好像有啥心事!”
那位李老师闻声,双脚猛蹬自行车脚踏,屁股离开座垫,扭过头,笑着应道:“好咧!我瞅瞅!”待到他转回身重新坐下,却暗自嘀咕:“新梦那家伙,平时就爱琢磨些书本上的事儿,啥时候‘正常’过呀?说不定又是看到啥好文章了。”
说完,他脚下发力,自行车像离弦之箭般,朝着和女朋友约定的约会地点冲去,早就把老柳的嘱托抛到了脑后。
杨新梦攥着报纸,心里又激动又忐忑,竟有些舍不得细看全文。
一个巨大的疑虑像块石头一样,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自己高中毕业已经超过十年了,年龄也不小了,还能有资格报名参加今年的高考吗?
十年啊!这十年里,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足以隔开整整一代人的时光了。
他踽踽独行在马路上,身边的车辆和行人来来往往,可他却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脑海中翻腾着十年前的点点滴滴:教室里同学们朗朗的书声,填报志愿表时的踌躇满志,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也翻腾着十年来的颠沛流离:北大荒凛冽的朔风与厚厚的冰雪,知青点里的酸甜苦辣、五味杂陈,和同伴们一起度过的艰难岁月;还有十年来目睹的世事沧桑:批斗会上人们歇斯底里的呼喊,监狱铁窗那冰冷的阴影,偏远山区人们的绝望挣扎,以及知青们为了千方百计寻求返城而奔波的执拗身影……经历了如此多的磨难与无常,他早已不敢奢望 “恢复高考” 这等石破天惊的好事会降临到自己身上!
可现在,这好事真的来了!命运竟真的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
一股热流猛地冲上眼眶,眼泪差点就要掉下来。杨新梦强抑住内心的激动,想举起报纸再仔细辨认那决定命运的文字,可抬头间却蓦然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竟已走到了杭州大学的校门前!
第531章 漏风的土坯房
刹那间,他心头剧震,一种冥冥之中与杭州大学无法割舍的宿命感汹涌而至,仿佛这十年来的兜兜转转,都是为了这一刻的重逢。
他昂起头,想要看清那块无数次在梦中出现的校牌,想要把它牢牢刻在心里。
就在这时,深秋的骤雨毫无征兆地哗啦落下,豆大的雨点密集地敲打着冰冷的地面,发出 “噼里啪啦” 的声响,也重重砸落在他饱含热泪、仰望牌匾的双眼上,模糊了视线,却浇不灭他心中重新燃起的希望之火。
当晚,杨新梦回到家,换上干净的衣衫,坐在桌前,喝着妻子熬煮的热腾腾的姜汤,浑身都暖和了不少。
在跳跃的烛光下,他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张报纸,将那则改变无数人命运的新闻,一字一句,反复咀嚼了无数遍,生怕漏掉一个字。
最终,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混杂着激动、难以置信和决心已定的笑容,抬头对妻子说:“老婆,你看!高考恢复了!不但我能考,你也能考!要不,咱俩一起报名吧!”
妻子听了,忍不住笑了起来,轻轻数落道:“净说傻话!你忘了我还抱着咱儿子呢?我抱着孩子进考场?还不得让人笑掉大牙?”
“哈哈!好!这主意妙!那咱一家三口一起考!等儿子长大了,也让他跟咱们一起考!” 杨新梦顺着话茬接道,故意逗妻子开心。
两人被这异想天开的玩笑逗得哈哈大笑,小小的屋子里充满了久违的轻松与暖意,驱散了多日来的沉闷。
很快,下城区教育局的高考报名通知正式下发,消息传到学校,老师们都议论纷纷。
杨新梦毫不犹豫地向学校递交了申请报告,在报告里,他言辞恳切地写道:“我不在乎最终能否考上大学,也不在乎结果如何,只要我能踏上那个考场,参与到这场考试中,便是圆了我一生的夙愿。至少,日后我能指着高考的纪念,对儿子说,‘瞧,你老爸当年也参加过高考!也为自己的梦想努力过!’”
可遗憾的是,学校考虑到杨新梦是教学骨干,当时学校里语文老师紧缺,要是他去参加高考,会影响正常的教学工作,竟将他的申请压了下来,没有上报。
得知这个消息后,杨新梦心急如焚,在家中坐立不安,吃饭也没胃口,晚上更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妻子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温柔地劝慰道:“新梦,别太着急了。这些年,大风大浪咱都闯过来了,这点小波澜,算得了什么呢?就算学校这次没同意,咱以后还有机会嘛。再说了,就算不能报名,你现在看书学习,也能充实自己呀。”
妻子的话像涓涓细流,瞬间抚平了杨新梦心中的焦躁。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冷静下来,觉得妻子说得有道理。
于是,他重新拿起久违的课本,摊在桌上,开始投入到紧张的备考之中。
不管最后能不能走进考场,他都想为自己的梦想再努力一次,不留下遗憾。
1977 年7月的长沙,像被扔进了火炉里,柏油路被晒得发软,踩上去能留下浅浅的脚印,连空气都带着股灼人的热气,呼进肺里都觉得燥得慌。
李琴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从周南中学的校门走出来,手里攥着那张薄薄的高中毕业证书,指尖都被汗水浸得发皱。
校门口挤满了送别的家长和即将奔赴农村的学生,哭声、叮嘱声混在一起,被毒辣的太阳晒得格外刺耳。
李琴看着同班的张红被她妈紧紧抱着,眼泪抹了一把又一把,嘴里还念叨着“到了乡下好好照顾自己,多给家里写信”,心里也跟着发堵。
她知道,按照政策,大多数同学毕业后都要响应号召下放农村,而自己能留在城里,全靠家里有个早在六年前就去了湘西农村插队的哥哥李健。
“家里只能留一个子女在父母身边”,这句话李琴听父母念叨了无数遍。每次说起哥哥,母亲总是坐在缝纫机前,手里拿着针线却半天不动,眼圈红红的;父亲则会蹲在门口,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们不是不想让儿子回来,可要是想让李健通过招工回城,就意味着李琴得顶替哥哥去乡下。
李琴见过乡下的照片,是哥哥寄回来的。照片里,哥哥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服,皮肤晒得黝黑,身后是连绵的大山和破旧的土坯房,手里还扛着一把沉重的锄头。
她还记得哥哥临走前,特意去供销社给她买了一块水果糖,塞在她手里说:“琴琴,哥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照顾爸妈,等哥有机会就回来。”那时候她才十岁,抱着哥哥的腿哭得撕心裂肺,可哥哥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如今她高中毕业了,每天在家除了帮母亲做饭、洗衣服,就只能坐在窗边发呆。
八月的长沙更热了,屋里像个蒸笼,连风扇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李琴实在受不了这种无所事事的煎熬,每天吃完早饭,就背着书包去市图书馆。图书馆在市中心,离她家有三里地,她每天步行过去,鞋底都快被晒得发烫。
可一进图书馆,扑面而来的清凉和油墨香,总能让她烦躁的心平静下来。
她会在文学区找些小说看,有时候也会翻一翻以前的课本。
周围坐满了和她一样无所事事的年轻人,还有些戴着老花镜的老人在看报纸,整个图书馆安静得只能听到翻书的沙沙声和偶尔的咳嗽声。
李琴常常看着看着就走神,想着哥哥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还在顶着大太阳下地干活,晚上是不是还住在漏风的土坯房里。
这天傍晚,李琴从图书馆出来,天边的晚霞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可空气里的热气一点没减。
她走回家,刚推开家门,就闻到了饭菜的香味。母亲系着围裙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笑着说:“琴琴回来啦?快洗手吃饭,上午你高中的秦老师来家里了,说晚上请你去她家开个小会。”
“秦老师?”李琴愣了一下,手里的书包差点掉在地上。
秦老师是她的高中数学老师,讲课特别厉害,平时对学生也很严格,可自己都已经毕业离校了,秦老师怎么还会找她开会?“妈,秦老师没说是什么事吗?”
第532章 一起备战高考
“没细说,就说有重要的事要跟你们几个学生说,让你晚上七点准时过去。”母亲把菜端上桌,是李琴爱吃的炒青菜和番茄炒蛋,“快吃吧,吃完了早点过去,别让老师等。”
李琴扒拉着碗里的饭,心里满是疑惑。
她想不通秦老师到底要找她们说什么,是关于招工分配的事,还是有其他安排?
吃完饭,她换了件干净的蓝布褂子,又梳了梳头发,提前十分钟就往秦老师家走。秦老师家住在学校附近的家属院,是一栋两层的红砖楼,李琴以前去过一次,是帮老师送作业本。
她走到二楼,敲了敲秦老师家的门,门很快就开了。
秦老师穿着一件灰色的衬衫,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脸上带着笑容:“李琴来啦?快进来。”
李琴跟着秦老师走进客厅,一下子就愣住了。不大的客厅里摆着几张椅子和一个木头茶几,茶几上放着几个搪瓷杯,而椅子上已经坐满了人。
她扫了一眼,看到了同班的王磊、刘芳,还有邻班的赵强,都是平时成绩不错的学生,还有几个面熟的,好像是高年级的学长学姐,只是叫不出名字。
“找地方坐,还有几个同学没到。”秦老师给她递了一杯凉水,“天热,喝点水凉快凉快。”
李琴接过水杯,坐在了刘芳旁边,小声问:“刘芳,你知道秦老师找我们来干嘛吗?”
刘芳摇摇头,压低声音说:“不知道啊,我妈告诉我秦老师找我开会,我还以为是要安排我们去乡下的事呢,心里正犯嘀咕呢。”
不一会儿,剩下的几个同学也到齐了,客厅里一下子变得拥挤起来。秦老师看了看表,清了清嗓子,原本闹哄哄的客厅瞬间就安静了下来,大家都坐直了身子,眼睛齐刷刷地看向秦老师。
“今天把大家找来,是有个重要的消息要告诉你们。”秦老师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个人的脸,眼神里带着一丝激动,“这个消息,很可能会改变你们每个人的未来。”
客厅里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变得格外清晰。
李琴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手里的搪瓷杯被她攥得紧紧的,冰凉的杯壁都被捂热了。
“我通过我爱人的关系,打听了一个消息——国家可能要恢复高考了!”秦老师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炸雷在客厅里炸开。
“什么?恢复高考?”王磊一下子站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秦老师,您说的是真的吗?不是开玩笑吧?”
其他人也都炸开了锅,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起来。“真的假的?都中断十年了,怎么突然要恢复了?”“要是能高考,那我们是不是就能上大学了?”“我没听错吧?这也太让人不敢相信了!”
李琴坐在椅子上,脑子一片空白。恢复高考?她只在父母的嘴里听过这个词,父母说他们年轻的时候就是通过高考上的大学,可后来高考就中断了。如果真的恢复了,那是不是意味着自己有机会去上大学,不用再等着渺茫的招工分配了?
秦老师抬手压了压,客厅里渐渐安静下来:“消息还没正式公布,但可信度很高。你们都是在校期间成绩不错的学生,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从现在开始就好好复习,不能有半点松懈!”
她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眼神也锐利了不少:“你们别以为自己是应届毕业生,学业没中断就掉以轻心。你们学的知识不够系统,也不够扎实,跟那些‘老三届’比起来,还差得远呢!”
“老三届”这三个字一出来,大家都沉默了。他们都知道,“老三届”指的是1966、1967、1968年毕业的初高中学生,他们当年的学习底子比自己扎实多了,只是因为特殊原因耽误了十年。现在要是恢复高考,这些人肯定会拼尽全力去考,竞争肯定会很激烈。
“不过大家也不用太担心。”秦老师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一些,“考虑到十年的断层,刚开始恢复高考,题目难度应该不会太高,题型也会照顾到大多数考生的水平。但这绝不是你们懈怠的理由,反而更要努力!这次要是抓不住机会,以后竞争只会更激烈,想考上就更难了!”
接下来,秦老师又跟他们分析了可能的考试科目,说大概率还是考语文、数学、政治,可能还会加一门物理或者化学。她还从抽屉里拿出了几本旧课本,分给大家看,说这些都是以前的高中课本,让他们照着这些课本复习,把基础知识打牢。
大家围着秦老师,你一言我一语地问着问题,“秦老师,数学的函数部分我们学得不好,该怎么复习啊?”“语文的作文该怎么写才能得高分啊?”秦老师耐心地一一解答,还把自己以前的备课笔记拿出来,给他们划重点。
不知不觉,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窗户外面传来了邻居家的咳嗽声和收音机里的新闻播报声。秦老师看了看表,说:“时间不早了,大家赶紧回家吧,回去以后就开始复习,有什么不懂的问题,随时来问我,我要是解答不了,也会帮你们联系其他学科的老师。”
大家纷纷站起来,向秦老师道谢,然后才依依不舍地离开。李琴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在脸上,可她一点都不觉得冷,反而浑身都充满了力气。
她一路小跑着回到家,推开门就大喊:“爸!妈!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父母正在客厅里看电视,听到她的声音,都惊讶地看过来。
母亲站起来,接过她手里的书包,问:“琴琴,怎么了?这么高兴,秦老师跟你们说什么了?”
“秦老师说,国家要恢复高考了!我们都能去考大学了!”李琴激动得脸都红了,拉着母亲的手,不停地晃着。
母亲愣住了,手里的书包一下子掉在了地上。父亲也关掉了电视,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声音有些颤抖:“琴琴,你说的是真的?秦老师真这么说?”
第533章 师生同场竞技
“真的!秦老师还说,她是通过可靠渠道打听来的,可信度很高!她还让我们从现在开始就好好复习,说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李琴点点头,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母亲蹲下身,捡起地上的书包,嘴里喃喃自语:“恢复高考了…… 太好了…… 真是太好了……”
她突然抬起头,看着李琴,说:“对了,秦老师自己好像就是‘老三届’的学生,当年没能上大学,一直在中学当老师。”
“啊?秦老师也是‘老三届’?”李琴瞪大了眼睛,“那她是不是也能参加高考啊?”
“谁知道呢。”母亲摇摇头,“不过听你这么说,要是真恢复高考,那些被耽误了十年的青年,应该都能考吧。”
“那我哥!李健!”李琴突然跳了起来,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不少,“我哥也是‘老三届’啊!他是 1968 年高中毕业的,他也能考大学!”
父亲眼睛一亮,一拍大腿:“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你哥要是能参加高考,考上大学,就能回城了!”
“太好了!我现在就给我哥写信!让他赶紧开始复习!”李琴说完,就跑到书桌前,拿出纸和笔,开始写起来。
她的手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可笔锋却格外有力。
父母看着她忙碌的背影,脸上露出了许久不见的笑容。
母亲走到父亲身边,靠在他的肩膀上,眼眶红红的:“这些年,苦了健儿了。要是他能考上大学,咱们家的日子就有盼头了。”
父亲拍了拍母亲的背,叹了口气:“是啊,不容易啊。想当年,咱们俩被下放劳动,家里没人照顾,还是健儿带着琴琴去乡下投奔爷爷奶奶。那时候健儿才十五岁,琴琴才六岁,两个孩子在乡下相依为命,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李琴一边写着信,一边听着父母的话,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了下来。
她想起了小时候在乡下的日子,那时候哥哥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帮爷爷奶奶喂猪、挑水,然后再送她去村里的小学上学。下午放学,哥哥会在村口等她,牵着她的手,沿着田埂回家。
有一次,村里的几个顽皮男孩欺负她,把她的书包扔到了泥坑里。
哥哥知道后,二话不说就去找那几个男孩理论,还跟他们打了一架,脸上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的。回来后,他却笑着对她说:“琴琴,以后谁再欺负你,就告诉哥,哥保护你。”
那时候她因为营养不良,身体特别弱,经常生病。
可到了乡下,每天跟着哥哥在田埂上跑,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吃着爷爷奶奶种的蔬菜和粗粮,身体竟然慢慢好了起来,再也没生过大病。
后来母亲从干校回城,去乡下接他们的时候,看到她晒得黝黑、却精神十足的样子,抱着她哭了好久。
李琴擦了擦眼泪,加快了写字的速度。
她要把恢复高考的消息赶紧告诉哥哥,让他也能看到希望。
她在信里写道:“哥,你一定要好好复习,咱们一起考大学,等你考上了,就能回城了,咱们一家人就能团聚了。”
写完信,她赶紧跑到邮局,把信寄了出去。
走在回家的路上,她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觉得今晚的星星格外亮。
她知道,从现在开始,她的生活,还有哥哥的生活,都将迎来新的希望。
她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复习,考上大学,不仅为了自己,也为了哥哥,为了这个饱经磨难却始终充满希望的家。
接下来的日子,李琴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拿着秦老师给的旧课本开始复习。
早上记忆力好,她就背语文课文和政治知识点;上午天气凉快,她就做数学题,遇到不懂的就记下来,下午去秦老师家请教;晚上她会接着复习,有时候会学到半夜。
父母看着她这么努力,既心疼又欣慰。
母亲每天都会给她做些有营养的饭菜,早上会提前把早饭做好,让她能多睡一会儿;父亲则会在晚上陪她一起看书,有时候会给她讲一些自己以前上学时的学习方法。
李琴也会经常给哥哥写信,告诉他自己的复习进度,还会把秦老师划的重点抄下来,寄给哥哥。
哥哥也会回信,说他在乡下找了些旧课本,每天晚上收工后都会复习,还说村里有几个和他一样的 “老三届”,大家会一起讨论问题,互相帮助。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气渐渐转凉,高考恢复的消息也越来越近。
李琴的复习也越来越紧张,可她却一点都不觉得累,因为她知道,只要努力,就一定能实现自己的梦想,就能让一家人团聚。
她相信,属于她和哥哥的美好未来,很快就要来了。
1970年的长沙城,空气里总飘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劲儿,可对才六岁的李琴来说,世界的好坏全凭有没有书看。
城里的家里,书桌抽屉里、书架角落处,总能翻出带着油墨香的小册子,有画着孙悟空打妖怪的小人书,还有印着彩色插图的《儿童时代》,那些花花绿绿的纸页,是她童年最鲜亮的底色。
可一到乡下爷爷奶奶家,日子就变得寡淡起来——全村几十户人家,翻遍了也找不出一本像样的书,唯一能称得上“字多 的,只有家家户户中堂挂着的厚厚日历本,每天撕一页,上面除了日期,连个插图都没有。
当然,村里也不是完全没“书”,好些人家墙上贴着印着特殊符号的“红宝书”,可那些满是大道理的文字,对李琴来说比天书还难,她盯着那些方方正正的字看半天,也闹不明白到底说的啥。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样“有书读”的日子,很快就要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动荡打碎。
没过多久,平静的生活就像被投入巨石的湖面,瞬间乱了套。
一天下午,李琴正趴在桌上翻着一本《小猫钓鱼》的小人书,突然听见楼下传来一阵嘈杂的叫喊声,紧接着,家门“哐当”一声被踹开,一群穿着绿军装、戴着红袖章的人涌了进来。
他们像疯了一样,翻箱倒柜地把父母珍藏的线装书、字画从书架上扯下来,有的直接扔在地上用脚踩,有的抱到院子里堆成一堆,划了根火柴就烧。
第534章 知识无用论
李琴吓得缩在墙角,眼睁睁看着自己视若珍宝的小人书被他们一把抢过去,扔进火堆里。
那些她翻了一遍又一遍的《葫芦兄弟》《哪吒闹海》,转眼就变成了灰烬,连带着父母专门给她订的《小朋友》画报,也被撕得粉碎。
她想冲过去抢,却被妈妈紧紧抱住,妈妈的手在发抖,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从那以后,家里再也没有了书的影子,连彩色的纸都难觅踪迹。
生活像被抽走了所有颜色,只剩下灰蒙蒙的一片。
李琴想念那些有图画的书,晚上躺在床上偷偷哭,吵着要“小猫钓鱼”,要“孙悟空”。
刚上初中的李健看着妹妹哭得可怜,却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在放学后牵着她的手,去街上转悠——那时候的街头,墙面上、电线杆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大/字/报”,红的黑的字涂得到处都是。
“琴琴你看,这些字里也有故事。”李健蹲下来,指着一张大字报上最显眼的一个字说,“这个是‘斗’字,你看它写得多大。”
李琴顺着哥哥的手指看去,那个“斗”字被写得又粗又扭曲,旁边还画着夸张的箭头,她跟着哥哥念“斗——斗——”,这成了她人生中最早认识、也最难忘的汉字。
可有些“认识”,却带着一辈子都忘不了的疼。
有一次,李健带着李琴去看热闹,人群围着一个被押着的人,那人胸前挂着块沉重的木牌,上面用浓墨写着名字,名字上还打了个血红的叉。
李琴踮着脚尖看,突然觉得那个名字很眼熟,她拉着哥哥的衣角问:“哥,那上面写的是不是爸爸的名字呀?”
李健的脸一下子白了,他赶紧捂住妹妹的嘴,把她往人群外拉,声音发颤:“别瞎说,咱们回家。”
那天晚上,李琴没看见爸爸回来,妈妈坐在床边哭了一夜。
后来她又在红/卫/兵挥舞的“黑名榜”上,看见了妈妈的名字,歪歪扭扭地跟在爸爸名字后面,那一刻,她好像突然懂了,为什么家里的书会被烧掉,为什么爸爸会被人押着走。
家里被抄了一次又一次,桌椅被砸得坑坑洼洼,窗户玻璃碎了好几块,冷风呼呼地往屋里灌。
李健带着李琴躲在床底下,听着外面的打砸声,吓得浑身发抖。
直到有一天,他们在大楼一楼发现了个“秘密基地”——那是爸爸单位以前的图书馆,几间宽敞的屋子,以前堆满了书和杂志,可现在大门上贴着猩红的封条,上面写着“封/建/余孽,待销毁”。
大概是没人敢碰这些“禁忌”,这里反倒成了最安静的地方。
李健围着屋子转了两圈,发现后窗的玻璃破了个洞,他试着伸手推了推,竟然能勉强钻进去。
“琴琴,哥带你去个好地方。”他小心翼翼地把妹妹抱进窗户,刚一进去,李琴就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地上、书架上,还散落着不少没被搜走的书,虽然蒙了厚厚的灰尘,可那些带着图画的封面,一下子抓住了她的眼睛。
从那以后,这里就成了兄妹俩的“秘密天堂”。
每天放学后,李健都会带着李琴偷偷钻进来,在昏暗的光线下,李琴像饿极了的小老鼠,抱着书就不肯撒手。
她找到一本《西游记》的连环画,里面孙悟空的金箍棒画得金灿灿的,猪八戒的大耳朵耷拉着,她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连每一页的图画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还有《三国演义》里的桃园三结义,红脸的关羽、长胡子的刘备,都成了她心里的“大英雄”。
等到天快黑了,兄妹俩就会把书包塞得鼓鼓囊囊的,装满挑好的书,再悄悄从窗户钻出去。
为了不让这些“宝贝”被红卫兵发现,李健还在卫生间的排风口里,用砖头砌了个小空间,把书一本本藏在里面,外面用木板挡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那些藏起来的书,成了李琴童年最珍贵的记忆。
除了连环画,还有厚厚的《红与黑》《复活》,虽然好多字不认识,可她看着里面的插图,也能脑补出大半故事。
李健还找来了成套的《大众电影》合订本,里面印着好多明星的照片,崔嵬穿着/军/装的样子、秦怡笑起来的酒窝、孙道临儒雅的模样,都让李琴觉得新奇极了。
她最喜欢看里面的电影故事,《白毛女》里喜儿的辫子、《红色娘/子/军》里吴琼花的绑腿,她都能背下来,心里总想着:“要是能亲眼看看这些电影就好了,不知道画面是不是比书里写的还好看。”
从那时候起,看书就成了李琴戒不掉的“瘾”。
后来上了初中,语文课本里出现《阿q正传》的节选,她看着“阿 q”两个字,突然想起小时候在图书馆里看过的插图,一下子就觉得亲切极了;读到《林海雪原》里杨子荣打虎的片段,她又想起《大众电影》里相关的剧照,上课的时候都忍不住偷偷笑。
小学时,李琴大部分时间都是听哥哥讲故事。
李健看完书,就会把故事讲给她听,讲《水浒传》里武松打虎,讲《三国演义》里诸葛亮借东风,讲得绘声绘色,李琴总能听得入迷。
可唯独讲《基督山恩仇记》的时候,李健总在最关键的地方停下来——每次讲到邓蒂斯从监狱里逃出来,变成有钱的基督山伯爵,正要开始报仇的时候,他就合上书本,不管李琴怎么晃他的胳膊、怎么撒娇央求,他都只是狡黠地笑:“想知道结局?自己认字去看!”
那时候李琴还闹了好几天脾气,觉得哥哥故意吊她胃口。
可没过多久,李健就响应“上山下乡”的号召,要去湘西农村插队了。
收拾行李的时候,他把那本《基督山恩仇记》放进了背包,还摸了摸李琴的头说:“等你以后能看懂这本书了,哥就把结局告诉你。”
李琴没想到,这一别就是六年。
等她上了高中,词汇量足够读懂那本厚书的时候,书却跟着哥哥在千里之外的乡下。
她好几次在信里让哥哥把书寄回来,可哥哥总说“乡下条件差,寄丢了可惜”,这事儿就一直拖着,成了她心里的一个小遗憾。
第535章 考个鸭蛋回家
现在听说要恢复高考,李琴坐在书桌前,看着秦老师给的旧课本,突然就想起了那本没看完的《基督山恩仇记》。
“这次一定要考上大学!”她攥紧了笔,在心里暗暗发誓,“等进了大学图书馆,第一件事就是把那本书找出来,从头到尾看一遍,非要把哥哥当年没讲完的结局弄明白不可,报了这个‘仇’,才算了却心结!”
其实李琴爱看书的性子,早就刻在了骨子里,这都是家里的氛围熏陶出来的。
后来妈妈从干校回城,把兄妹俩从乡下接回来,李健从排风口里搬出那些藏了好几年的书,妈妈看着那些被精心保护的书脊,手指轻轻拂过上面的灰尘,眼里满是珍惜,半天没说话。
那一刻,李琴就知道,妈妈跟自己一样,也是个爱书的人。
等李琴再大些,才听妈妈说起家里的往事。
原来妈妈是书香门第出身,外公早年毕业于复旦大学经济系,1949年的时候,有人劝外公去国外,可外公舍不得家里人,就留在了大陆,后来被分配到江西的一个钨矿工作。
妈妈高中读的是南京中华女子中学,跟文学家梁实秋的女儿梁文茜是同班同学。
后来因为外公工作调动,全家才搬到了长沙。
也就是在长沙,妈妈遇到了爸爸。
那时候长沙刚解放,爸爸跟着解/放/军南下,在军/管/会负责城市接管工作,一次去妈妈所在的单位调研,两个人就这么认识了。
妈妈总说,那时候爸爸穿着/军/装,说话特别认真,给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每次跟同学说起父母的这段经历,李琴都会笑着加一句:“你说这事儿怪不怪?要是外公当年去了国外,要是爸爸没被派到长沙,他们俩说不定就遇不上了,也就没有我和哥哥了。芸芸众生,大千世界,是偶然还是必然?谁也说不清呐!”
说完这话,她就会想起那些藏在排风口里的书,想起哥哥没讲完的故事,心里满是暖暖的期待——她知道,只要考上大学,那些关于书的遗憾,早晚都能补上。
李琴打小就知道,家里这“读书基因”,哥哥李健绝对是继承得最出色的那个。
上小学时,她总跟在李健屁股后面,看他捧着书本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书页上,连带着哥哥的侧脸都像是镀了层光。
那时候李健就已经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每次考试都稳居年级第一,墙上贴的三好学生奖状,十张有八张都是他的。
父母提起李健,嘴角就没下来过,连邻居见了都得夸一句 “你家大儿子真是块读书的料”。
在李琴眼里,李健不只是成绩好,更是无所不能的保护神。
小时候在乡下,有调皮的男孩抢她的红薯,李健总能第一时间冲过来,把她护在身后,哪怕自己被推得摔在泥地里,也得把红薯抢回来塞给她。
等后来回到城里,她遇到不会做的算术题,只要喊一声“哥”,李健就会放下手里的事,耐心地给她讲题,直到她完全明白。
就连学习方法,李琴也深受哥哥影响。刚上初中那会儿,她把李健留在家里的几本书翻出来看,有《三国演义》还有几本散文集。
可她看得囫囵吞枣,合上书脑子里只剩下一堆乱糟糟的故事片段,一会儿是诸葛亮草船借箭,一会儿又是散文里写的江南水乡,根本理不清头绪。
真正让她犯难的是写作。
明明脑子里装了那么多小说里的精彩情节,可面对学校里“记一件难忘的事”“我的老师”这类作文题,她却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不是觉得题目太简单,而是不知道怎么把心里那些翻涌的情绪和复杂的想法,浓缩到一篇几百字、要求结构清晰的短文里。
每次对着作文本发呆,她都忍不住叹气:“怎么哥哥写作文就那么容易呢?”
后来,她在衣柜最底层找到了李健高中时的作文本,那成了她的“写作秘籍”。
她每天放学回家就捧着作文本看,逐字逐句地琢磨哥哥的写法。
印象最深的是两篇都以长沙新建成的湘江一桥为题的作文。
当时老师也让李琴写过这篇,她绞尽脑汁,把大桥比作横跨江面的彩虹,还在结尾写 “我要为祖国建设贡献青春”,自己觉得挺不错,结果只得了个中等分数。
可李健的作文完全不一样。
他写 “湘江一桥像十八个手拉手的钢铁巨人,稳稳矗立在湍急的江心激流之中,任凭风吹浪打”,光是这比喻,就让李琴眼前一亮。
结尾更是出乎意料,没有喊口号,只是朴实又真挚地写“是啊,谁不想在这坚实美丽的桥上多走走,多看看呢?”
李琴读完,忍不住拍了下手,心里直犯嘀咕:“要是我是老师,肯定给哥哥打满分!”
从那以后,李琴开始学着哥哥的思路写作文。
有一次写《我的妈妈》,她没有像以前那样写妈妈多辛苦、多爱她,而是写了妈妈每次缝衣服时,都会把线轴放在窗台上,阳光照在上面,线轴上的丝线就会闪着细碎的光。
没想到这篇作文竟被语文老师当成范文在班里朗读,老师还夸她 “视角独特,情感真挚”。
那一刻,李琴才真正明白,哥哥对她的影响早就刻进骨子里了。
高考恢复的消息传来时,李健已经在湘西农村插队的地方,被招进了当地一家氮肥厂工作。
他每天要 “三班倒”,白班从早上八点忙到晚上八点,夜班更是要熬到天亮,累得倒头就睡,根本没多少时间复习。
而且厂里管得严,想请假回家复习都难。
李琴在信里得知这些情况,急得团团转,当即就决定要当哥哥的“后勤支援”,帮他找课本和复习资料。
可在那个年代,想找齐一整套高中课本简直比登天还难。
李琴先问了同班同学,大多数学要么把课本弄丢了,要么早就当废品卖了。
她又去问邻居家的哥哥姐姐,跑了好几天,也只找到了一本数学课本和半本物理书。
就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突然想起了高中时的同桌张强。
张强在班里出了名的调皮捣蛋,上课总爱睡觉,作业也很少按时交,成绩更是排在班里倒数。
但他人缘好,性格也豪爽。李琴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找到了他家。
看到李琴,张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哟,这不是咱们班的好学生嘛,找我有事?”
李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开门见山地问:“高考恢复了,你打算报名吗?”
张强挠了挠后脑勺,一脸无所谓地说:“考啥啊?我那成绩,去了也是考个鸭蛋回家煮煮吃,还不如在家帮我妈看店呢。”
第536章 高考有大龄人什么事?
这话逗得李琴忍不住笑了,她赶紧说:“那你要是不考的话,能不能把你的高中课本借我用用?我哥哥想参加高考,可他在乡下,一本课本都找不到。”
张强爽快地一拍大腿:“嗨,早说啊!这有啥难的!你等着,我给你搬去!”
他说着就转身进了屋,不一会儿就抱出一大摞课本,语文、数学、物理、化学应有尽有,连英语课本都还在。
李琴看着这堆课本,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连声道谢。
她费力地把课本搬回家,心里还惦记着一件事——那时候大家都没什么隐私空间,书本常常被用来夹情书或者珍贵的照片。
为了避免尴尬,她仔细翻查了每一本书的夹页。
可翻着翻着,她却愣住了 —— 这些课本崭新得几乎看不到翻阅的痕迹,书页平整,连个折角都没有,就像刚从印刷厂拿出来的一样。
李琴心里顿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一方面为找到哥哥急需的课本而高兴,另一方面又替张强惋惜。
她知道张强其实很聪明,只是不爱学习,要是他能抓住这次高考的机会,说不定能有不一样的人生。
但她也没再多想,赶紧把这些课本和自己这几天四处搜罗来的手抄复习资料整理好,打包成一个大包裹,寄给了远在湘西的哥哥。
从那天起,李琴的复习备考有了双重意义,她不仅要为自己努力,更要帮哥哥实现梦想。
每天晚上,她做完自己的作业后,还会把课堂笔记和解题心得工工整整地誊抄一遍,定期寄给李健。
为了能给哥哥讲清楚难题,她逼着自己必须把每一道题都吃透,有时候一道数学题,她会反复演算好几遍,直到完全理解为止。
可越是这样努力,她心里就越没底,总觉得自己学得还不够好。
很快,秦老师当初的话就应验了。高中课本上的内容看起来很简单,可市面上流传的模拟试题却难得出奇,好多题目她连见都没见过。
她报的补习班也让她很头疼,老师讲课节奏飞快,好多知识点只是一带而过,听起来似曾相识,可细究起来又一知半解。
每次上课,她都觉得一半听懂了,一半没听懂,知道题目要考什么,却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考。
脑子里的知识点像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让她特别沮丧。
她在给哥哥的信里,把自己的烦恼一股脑地写了进去。
没过多久,就收到了李健的回信。信里的字迹沉稳有力,李健在信中说:“数理之道,万变不离其宗。不管题型怎么变,核心都是考察基础概念和原理。你不用想着把所有题都做完,也别被难题吓住,先把课本上的基础知识吃透,把原理搞明白才是最重要的,贪多嚼不烂。”
更让李琴惊讶的是,李健还在信里附了一份他自己整理的知识点提纲和复习要点。
那提纲条理清晰,把每个学科的重点都列了出来,甚至还标注了容易出错的地方,比她这个刚毕业的高中生整理得还要系统。
李琴拿着那份提纲,心里又佩服又愧疚,她这才明白,原来高效的学习是有方法和技巧的。
补习班的节奏越来越快,李琴觉得自己根本跟不上。
勉强跟了几周后,她静下心来复盘,发现自己不仅没学到东西,反而被班里的焦躁氛围影响,变得越来越不自信。她咬了咬牙,决定退出补习班,在家自学。
她按照哥哥说的方法,制定了一份详细的复习计划。
她采用 “目标倒推法”,先确定自己要掌握的知识体系,然后把这个大目标拆解成一个个小目标,再细化到每天要学多少知识点、做多少道题。比如数学,她计划用一个月的时间复习完函数部分,每天早上背公式,上午做例题,下午做练习题,晚上再总结错题。
当那张写得满满当当的复习计划表贴在书桌前时,李琴的心也慢慢沉了下来。
她不再焦虑,不再迷茫,每天按照计划一步一个脚印地学习。
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进房间时,她已经坐在书桌前背单词了;夜晚,台灯下,她还在演算着数学题。虽然辛苦,但她心里充满了希望,她相信,只要自己和哥哥坚持下去,一定能在高考中取得好成绩,迎来属于他们的崭新人生。
1977年的秋天,福州城还没完全褪去夏末的燥热,街头巷尾却突然炸开了一个惊天消息——中断十年的高考要恢复了!这消息像惊雷似的,短短几天就传遍了大街小巷,无论是工厂车间还是居民大院,人人都在议论这件事。
在福州磷肥厂当铣工的严伟烈,第一次听到这消息时,正握着铣刀在金属工件上打磨,火花溅得满手都是。
旁边的工友拍着他的肩膀喊:“伟烈,听见没?高考恢复了!咱们这代人也有机会上大学了!”
严伟烈却只是淡淡“哦”了一声,手上的动作都没停。
在他看来,这高考怕是给那些刚毕业的高中生准备的“专享通道”,跟自己这种早就过了上学年纪、每天围着机床转的人没啥关系。
其实年轻时,严伟烈也偷偷憧憬过大学。
那时候他成绩好,老师总说他是块上大学的料,可随着年岁渐长,尤其是这些年在工厂里日复一日地重复着机械工作,那份憧憬早就像风中残烛,只剩下一点点微弱的火苗,眼看就要熄灭了。
现在高考恢复了,他心里除了羡慕那些年轻人,再也没别的想法——那扇通往大学的门,他以为早就永远关上了,现在打开,也只是给下一代人走的。
日子该咋过还咋过,严伟烈每天依旧是早上七点准时到工厂,换上工装就钻进车间,对着冰冷的机床一干就是一整天。
恢复高考的消息,就像一颗小石子扔进了深潭,在他心里泛起一点涟漪,很快就平静下去了。
他甚至跟自己说:“算了,这辈子跟大学没缘分了,好好当我的铣工,挣点工资养家就行。”
严伟烈是家里的独苗,父母都是普通工人,一辈子没读过多少书,却把 “读书改变命运” 这句话刻在了骨子里。
他们总跟严伟烈说:“儿子,咱们家条件不好,你只有好好读书,才能跳出穷窝窝,以后过好日子。”
严伟烈也确实争气,从小就聪明,不管是算术还是语文,成绩在班里都是拔尖的。
可他性子野,玩心重,对读书这事没多少敬畏,上课还总爱偷偷搞点小动作。
第537章 矿石收音机
更让他憋屈的是,就算成绩好,也没得到过多少认可。
就因为他大家族里有人当年去了弯湾,他们家就被贴上了“社会关系复杂”的标签,严伟烈小小年纪,也被人说 “只专不红”。
那时候不管他多努力,不管考多好的成绩,似乎都没用,那堵“成分不好”的墙,横在他面前,怎么也绕不过去。时间长了,他也觉得没劲:“反正再努力也没人看得见,还不如混日子呢。”
1960年,严伟烈从鼓楼第一中心小学毕业,成绩在全校都排得上号。
他本来想考市里最好的中学,可就因为家庭成分的问题,好学校连报名的机会都没给他,最后只能去了十八中。
那所学校在城乡接合部,校园里的房子都是旧的,操场是土跑道,连像样的实验室都没有。跟他想象中的好中学比,差了十万八千里。
巨大的落差让严伟烈一下子就蔫了,学习的劲头也没了。
上课的时候,他要么趴在桌上睡觉,要么就跟同桌偷偷传纸条,作业更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那时候又赶上三年困难时期,肚子饿成了常态,严伟烈的日子就更难熬了。
他至今还记得,有个深秋的傍晚,天阴沉沉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
离放学还有一节课,严伟烈的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后来干脆开始绞痛,眼前一阵阵发黑,头皮也发麻,连呼吸都觉得费劲。
他实在撑不住了,就趴在课桌上想歇会儿,可还没等他缓过劲来,半截粉笔头 “嗖” 地一下飞过来,正好砸在他的太阳穴上。
那一下疼得他差点叫出声,还带着一阵酥麻的感觉。
他猛地想抬头看看是谁扔的,可刚一抬头,眼前就黑得什么都看不见了,身子一软,就晕了过去。
迷迷糊糊中,他好像听见有人跑过来的脚步声,还有老师焦急的呼喊声,可没等他听清楚,就又昏了过去。
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首先看到的是母亲满是泪痕的脸,母亲的眼睛又红又肿,一看就是哭了很久。
“醒了!伟烈醒了!” 旁边的老师激动地喊了一声,赶紧去叫医生。
严伟烈想说话,可嗓子干得发疼,只能轻轻动了动嘴角。
他这才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手上插着针管,一瓶点滴正慢慢往下滴着药液。
医生说他是因为营养不良才晕倒的,让家里多给做点好吃的补补。
可在那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年代,“好吃的” 简直是奢望。母亲听了医生的话,眼圈又红了,只能默默地点点头。
在场的老师和同学也都不说话,大家心里都清楚,这时候能有口饭吃就不错了,哪还有条件吃 “好吃的”。
从那以后,严伟烈对上学就更提不起兴趣了。饿肚子的滋味太难受,学校的环境又不好,他觉得与其在课堂上浪费时间,不如找点自己喜欢的事做。
没多久,他就迷上了组装矿石收音机。
那时候,矿石收音机可是个稀罕玩意儿,被称为 “不用电的家电”,在科技爱好者眼里,比现在的智能手机还珍贵。
它跟家里那种需要四节一号电池、属于 “三转一响” 的收音机不一样,不用插电,不用装电池,就能收到广播信号,甚至有人说它是 “末日装备”,就算没电了也能听新闻。
严伟烈第一次见矿石收音机,是在邻居家的大哥哥手里。
那个大哥哥拿着一个小盒子,盒子上连了一根长长的天线,耳朵上戴着耳机,听得津津有味。
严伟烈好奇地凑过去问:“这玩意儿不用电,怎么能出声啊?”
大哥哥就跟他解释,说这里面有块矿石,能像半导体一样接收信号,再通过线圈、电容器这些零件,就能把信号变成声音了。
严伟烈听得入了迷,心里也痒痒的,想自己组装一个。
他开始到处找资料,知道了矿石收音机的结构其实很简单,主要就是天线线圈、调谐电容器、矿石检波器和高阻抗耳机这几样东西。
当天线收到广播信号后,线圈会把信号变成电流,电容器再筛选出想要的频率,矿石检波器滤掉反向电流,最后耳机里就能传出声音了。
就这么几个普通的零件,组合在一起竟然能听到广播,严伟烈觉得太神奇了。
那时候,很多年轻人都迷上了组装矿石收音机,大家还会互相攀比,看谁的收音机收台多、声音清楚。严伟烈也加入了这个队伍,从最简单的矿石机开始,慢慢摸索着组装更复杂的晶体管单管机、多管机。
组装收音机需要电子元件,严伟烈就去五金公司和交电公司买。那时候的元件种类不多,只有晶体管、电阻、电容这些最基础的,但也够他用了。
每次攒够了钱,他就跑去买零件,回到家就关起门来,趴在桌子上一点点组装。焊接零件的时候,他小心翼翼的,生怕把零件焊坏了。
当终于听到耳机里传来清晰的广播声时,严伟烈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 那种把一堆零散的零件变成能出声的收音机的成就感,比考了好成绩还让他开心。
福州城南的五金公司,是严伟烈最常去的地方。那地方靠近闽江和乌龙江的交汇处,交通很方便。
公司二楼有个专门卖电子元件的柜台,柜台后面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戴着厚厚的老花镜,整天都在跟收音机、喇叭这些东西打交道。
老人叫韩名浦,大家都喜欢跟他开玩笑,喊他 “无线电维修专家”。
他的柜台用玻璃矮墙围了起来,里面摆着一张工作台,台上放满了待修的电器,还有电烙铁、万用表这些工具。严伟烈每次去,都能闻到一股松香的味道,那是焊接时特有的气味。
他经常看到韩老拿着电烙铁干活:先把电烙铁在松香上点一下,沾上焊锡,然后对准元件的引脚和电路板,“滋” 的一声,一缕青烟冒出来,元件就牢牢地焊在了板上。
那动作又快又准,严伟烈看得眼睛都直了,心里总想着:“要是我也有一套这样的工具,能自己焊接就好了。”
可那时候一套工具不便宜,尤其是电烙铁,对每个月只有一点零花钱的严伟烈来说,实在是太贵了。
他只能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每次买完零件,就拜托韩老帮忙焊接。韩老脾气好,从来都不推辞,还会耐心地帮他测试零件。
第538章 年代工业级爱好
就说三极管吧,韩老会拿出万用表,仔细测试每个三极管的放大倍数,也就是β值。
他跟严伟烈说:“放大倍数高的管子,组装出来的收音机灵敏度才好,声音也大。
要是挑到不好的,收音机声音就跟蚊子叫似的,听着费劲。”每次韩老都帮他挑最好的零件,严伟烈心里特别感激。
这天,严伟烈又来买零件,刚走到柜台前,就看见韩老正在测试一个三极管。
韩老抬头一看是他,就笑着停下手里的活,说:“伟烈啊,今天又来买啥零件?是要组装新的收音机了?”
严伟烈赶紧点点头,把自己要买的零件清单递给韩老,心里却突然想起了高考恢复的事——要是自己也去参加高考,以后是不是就能专门研究这些电子元件,做自己真正喜欢的事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每次找韩老焊接收音机零件,严伟烈总会特意叮嘱一句:“韩老,您帮我把核心部分焊好就行,剩下的调试活儿,您可得留给我自己琢磨!”
他这话一出口,韩老就忍不住笑 —— 都是搞无线电的,哪能不懂这份亲手揭开技术奥秘的瘾头?
时间一长,不用严伟烈多嘴,韩老焊完电路板上的关键元件,就会把工具往桌上一放,笑着摆手:“成了,剩下的就看你的本事了!”
严伟烈立马凑到工作台前,像捧着宝贝似的把半成品收音机小心翼翼地收好,回到家就关起房门,开启他的“探索时间”。
他从抽屉里翻出红、蓝两色的细铜线,这还是他攒了半个月零花钱从五金店买的。
他屏住呼吸,手指捏着铜线,一点点调整线圈的匝数,有时候多绕一圈,有时候又拆下来少绕半圈,连线圈之间的间距都要反复比对。
调完线圈,又挪动地电容的位置,左边移一毫米,右边挪半毫米,耳朵上始终挂着耳机,仔细听着里面声音的变化。
有一次,他调试了快两个小时,耳机里的声音还是断断续续、忽大忽小,急得他额头都冒了汗。他索性停下来,拿出纸笔,把刚才调试的每一步都记下来,逐个分析问题出在哪。
最后发现是线圈和电容的匹配度不够,他重新调整了线圈匝数,再把电容固定在最佳位置,按下开关的瞬间,耳机里突然传来清晰洪亮的声音,连广播里主持人说话的尾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严伟烈激动得一拍桌子,差点把桌上的零件盒都打翻,那股子成就感,比吃了蜜还甜。
后来他组装两管收音机,比单管机复杂不少,声音也大了些,但接收的电台还是不多,有时候两个台的声音还会串在一起。
严伟烈盯着收音机琢磨了好几天,突然眼睛一亮——说不定是天线的问题!他翻箱倒柜找出一卷锡纸,又找来家里220V电源线,小心翼翼地把锡纸缠绕在电源线的绝缘皮上,再用细铜线一圈圈螺旋状绕在锡纸外面,做成了一个简易的“电容耦合”天线。
他把这个自制天线接到收音机上,按下开关的瞬间,眼睛都亮了!
不仅音量比以前大了一倍,能收到的电台也多了好几个,福州台、福建台的新闻和戏曲节目听得明明白白,有时候运气好,还能断断续续收到海峡对岸的播音,虽然信号忽强忽弱,但也足够让他欣喜若狂。
他举着收音机跑到父母面前,兴奋地喊:“爸!妈!你们听,我这收音机现在能收这么多台了!”父母凑过来一听,也跟着笑,连连夸他能干。
从那以后,严伟烈一有空就戴着那副沉甸甸的双筒军用耳机,手指轻轻转动收音机上的双联可变电容器,在电波里搜寻不同的声音。
那时候娱乐活动少,能这样安安静静地听广播,对他来说就是最奢侈的享受。
有时候听到好听的戏曲,他还会跟着哼两句;听到有趣的新闻,就跑去讲给邻居家的小伙伴听。
可没过多久,严伟烈就发现了新问题——两管收音机总有“嗡嗡”的交流声,尤其是电台信号弱的时候,那声音特别刺耳,严重影响收听效果。
他赶紧跑去请教韩老,韩老听他描述完,指着他的自制天线说:“你这天线贴在电源线上,电磁感应干扰肯定大,不有杂音才怪!”说着就给了他一个主意,让他用废弃的铝管和小木条做个室外天线。
严伟烈回到家,立马行动起来。
他找了几根手指粗细的废弃铝管,又从院子里捡了些小木条,按照韩老说的,做成了一个“米”字形的骨架,再把铝管固定在骨架上,最后用铁丝把这个天线牢牢绑在一根长长的竹竿顶端,扛着竹竿走到门口,把竹竿深深插进土里,一个高高的室外天线就竖起来了。
他又找了一段五六米长的软皮铜线当馈线,从天线顶端引下来,穿过窗户缝隙接到收音机上。
一试效果,果然没让人失望!
虽然灵敏度提升不算特别大,但那讨厌的“嗡嗡”声几乎消失了,接收效果好了很多。
可麻烦也随之而来——那时候阶级斗争抓得紧,严伟烈天天戴着军用耳机,门口又竖着这么高的天线,邻居们看他的眼神都变得怪怪的。
有一次他听见隔壁王大妈跟别人小声嘀咕:“你看严家那小子,整天戴着耳机,门口还竖个杆子,别是在搞什么秘密电台吧?”
这话传到严伟烈耳朵里,他心里也有点发慌,毕竟电影里特务戴耳机操作电台的画面太深入人心了。
好在他父母平时为人本分,跟邻居们关系都不错,父亲还特意去跟邻居们解释,说那只是孩子组装的收音机天线,不是什么秘密电台,这才没惹来更大的麻烦,算是虚惊一场。
那时候严伟烈觉得上课太枯燥,竟胆大包天地把收音机带到了学校。
上课的时候,他把厚厚的语文课本竖在课桌上,像搭了个小堡垒,自己躲在后面,把耳机线从脖子后面偷偷塞进耳朵里,手指在课桌下轻轻调整收音机的旋钮,听着里面的广播,打发无聊的上课时间。
一开始还挺顺利,没被老师发现,可时间一长,就有人眼红了。
第539章 眼红遭人恨
班里有个同学叫赵建军,平时就跟严伟烈不对付,看到严伟烈上课偷偷听收音机,自己却没得玩,心里很不舒服,就偷偷跑去告诉了班主任。
有一天下午,下课铃刚响,同学们正闹哄哄地收拾东西,班主任突然走进教室,径直走向严伟烈的座位,没等他反应过来,就一把抄走了藏在书本后面的收音机。
严伟烈又急又怕,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只能放学回家跟父母哭诉。
父亲一听,赶紧放下手里的活,带着严伟烈去学校找老师解释,说那只是孩子自己组装的普通收音机,不是什么违禁品。
可老师根本不信,冷冷地说:“这东西我已经送到公/安/局/审/查/了,是不是违禁品,等审查结果出来就知道了!”严伟烈听了,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整天坐立不安,生怕收音机要不回来了。
半个月后的一天,严伟烈正在上课,突然被老师叫到办公室。他心里怦怦直跳,以为要挨批评,没想到老师面无表情地把收音机递给了他,说:“公/安/局/审/查/完了,确认不是敌台发报机,还给你。”
严伟烈接过收音机,紧紧抱在怀里,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连声道谢后,才蹦蹦跳跳地跑出了办公室。
严伟烈以前在学校里一直很顽劣,上课睡觉、传纸条是常事,作业也很少按时完成,直到初三遇到了新班主任葛霖华老师,他的性子才彻底变了。
葛老师教数学,水平特别高,是福州三中1958届的优秀高中毕业生,当年因为家庭出身问题没能上大学,后来被母校推荐回来当代课老师。
葛老师第一次上课,就注意到了严伟烈。
那时候严伟烈还在偷偷摆弄收音机零件,葛老师没有批评他,反而走到他身边,拿起他手里的零件看了看,笑着说:“你这零件选得不错,要是把这份心思用在数学上,肯定能学好。”
严伟烈愣了一下,这还是第一次有老师没有批评他上课不专心,反而跟他聊这些 “没用的”,心里顿时对葛老师有了好感。
临近初三毕业,福州市要举办首次初中数学竞赛,学校里要选拔学生参赛。葛老师力排众议,推荐了严伟烈。
很多老师都反对,说严伟烈平时成绩一般,还爱捣乱,肯定拿不到好成绩。
可葛老师坚持说:“严伟烈这孩子聪明,只要肯用心,肯定能行。”
严伟烈虽然答应参赛,但对待考试还是有些随意。
竞赛那天,他拿到试卷,一看题目都会,就飞快地写了起来,不到一个小时就做完了。
离考试结束还有半个多小时,他坐不住了,早早地交了卷,第一个冲出考场。刚出考场,就迎面撞上了正在巡考的葛老师。
葛老师一看他这么早就出来了,赶紧拉着他核对答案。
当看到一道简单的计算题被严伟烈算错时,葛老师急得连连拍打自己的手背,还不停地跺脚,痛心疾首地说:“这道题这么简单,你怎么能算错呢?太可惜了!”
严伟烈却一脸茫然地站在那里,根本没意识到自己错得有多可惜。
后来几天,严伟烈在校园里每次碰到葛老师,都能看到葛老师眼神里的惋惜,还有一丝恨铁不成钢的 “气愤”。
他这才慢慢明白,自己漫不经心的态度,辜负了葛老师的信任和期望,心里很是愧疚。
万幸的是,那次竞赛,严伟烈还是拿到了全市二等奖的证书。
虽然不是第一名,但对于教学水平相对薄弱的十八中来说,这已经是天大的好消息了!
学校专门在大门口贴了红彤彤的喜报,上面写着“我校严伟烈同学在福州市初中数学竞赛中荣获二等奖”,还敲锣打鼓地把喜报送到了严伟烈家。
严伟烈站在喜报前,看着上面自己的名字,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荣誉感和成就感。
也就是从那天起,他彻底爱上了数学,把以前花在组装收音机上的时间,都用来钻研数学题了。
初中三年的数学课本,他早早地就从葛老师那里借来了,提前预习;葛老师也特别照顾他,经常把自己珍藏的课外习题集送给她,还利用课余时间给他补课。
严伟烈的数学成绩突飞猛进,从班里的中等水平,一下子冲到了年级前列,成了名副其实的“数学尖子生”。
课堂上,语文老师在讲台上声情并茂地朗读《岳阳楼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的句子回荡在教室里,可严伟烈的心思早就飞到了数学课本里。他把数学练习本藏在语文书下面,手里的笔不停地在纸上演算着几何题,连老师走到他身边都没察觉。直到老师用教鞭轻轻敲了敲他的桌子,他才猛地抬头,眼神里满是茫然,根本不知道老师刚才讲了什么。
不光是语文,历史课上也是如此。
历史老师讲着鸦片战争的起因经过,严伟烈却在草稿纸上画着函数图像,连老师提问“鸦片战争发生在哪一年”,他都支支吾吾答不上来,最后只能敷衍地说 “好像是清朝的时候”。
老师气得脸色发青,课后把他叫到办公室批评了一顿,可严伟烈心里却觉得这些副科 “没什么用”,依旧我行我素。
时间一长,不少副科老师都对他有了意见。
语文老师跟其他老师抱怨:“我教了严伟烈一学期,他恐怕连我长什么样都记不清!”
历史老师更是直接把他归到了“差生”行列,每次评奖学金,都直接把他排除在外。可严伟烈根本不在乎这些,只要能让他钻研数学,其他的事情他都懒得管。
班主任葛老师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有一次放学后,葛老师特意把严伟烈留下来,语重心长地跟他说:“伟烈啊,数学固然重要,但其他学科也不能忽视,要全面发展才能有更好的未来。”
可严伟烈左耳进右耳出,嘴里答应着“知道了”,转天依旧把所有时间都花在数学上。
不仅如此,他还经常拿着超纲的数学难题找葛老师,有时候是高等代数的题目,有时候是复杂的微积分初步知识,葛老师常常要准备好几天才能给他讲明白。
第540章 学习跟玩一样
对严伟烈来说,数学就像有魔力一样,让他完全沉浸其中。
有时候为了解开一道难题,他能在书桌前坐一整夜。
桌上的台灯亮到凌晨,草稿纸写了一张又一张,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他才揉了揉酸涩的眼睛,长长地舒一口气 —— 难题终于解开了!
第二天上课,他实在撑不住,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可只要下课铃一响,他又立刻精神起来,拿着昨晚的解题思路跟同学分享。
严伟烈对数学的痴迷和过人的天赋,深深打动了葛老师。葛老师觉得这孩子是块学数学的好料,不能埋没了,就开始给他 “开小灶”。
除了提前教他初中的高深知识,还给他讲一些高中的数学内容,比如立体几何、三角函数等。
严伟烈学得飞快,往往葛老师讲一遍,他就能举一反三,还能自己琢磨出不同的解题方法。
后来,福州市举办数学竞赛,葛老师推荐严伟烈参加。
比赛那天,严伟烈沉着应战,凭借扎实的基础和灵活的思维,一举拿下了全市一等奖。
之后的全省数学竞赛,他又不负众望,捧回了二等奖的奖状。
每次把奖状带回学校,全校师生都会为他鼓掌,严伟烈心里的自豪感也越来越强,对数学的热爱也愈发深厚。
眼看就要初中毕业了,葛老师却犯了愁 —— 严伟烈的数学水平已经远超初中阶段,自己能教给他的东西越来越少了。
为了不耽误这棵好苗子,葛老师思来想去,决定把严伟烈推荐给福州三中的数学名师池伯鼎先生。
池先生是福建省有名的数学专家,担任福州三中数学教研组组长,培养出了很多优秀的学生。
葛老师带着严伟烈来到池先生家,池先生一见面就拿出一套难度不小的数学题,让严伟烈当场测试。
严伟烈拿起笔,飞快地演算起来,不到一个小时就完成了所有题目,而且正确率极高。
池先生看完他的答卷,眼睛一亮,当即决定收下这个学生,还笑着对葛老师说:“你可给我送来了个好苗子啊!”
从那以后,严伟烈就跟着池先生学习,还和福州三中高一、高二的尖子生一起上课。
这些师哥师姐都是学校里的佼佼者,可严伟烈一点也不落后,甚至比他们学得还快。
进入高中后,他只用了一年时间,就自学完了高中三年的数学课程。
当其他同学还在为高考数学复习时,严伟烈已经开始研究高等数学了,像微积分、线性代数这些内容,他都能轻松掌握。
高一下学期,福州市举办高中数学竞赛,严伟烈报名参加了。
这次比赛高手云集,很多都是高二、高三的学生,可严伟烈毫不怯场。
比赛中,他沉着冷静,发挥出色,最终获得了全市前三名的好成绩,比池先生带的几个高二师哥师姐考得还好。
要知道,这几个师哥师姐后来都通过提前高考被中国科技大学录取了,可见严伟烈的数学实力有多强。
严伟烈本以为自己也能像师哥师姐一样,通过高考进入理想的大学,可命运却跟他开了个玩笑。
多年后他才知道,高二那年,池先生特意把他推荐给了中国科技大学的福建招生组。
招生组的老师看了他的数学习题和竞赛成绩,非常满意,同意破格录取他。
可就在政审的时候,问题出现了 —— 因为他家族有人去了台湾,被认定为 “社会关系复杂”,属于 “只专不红” 的类型,录取计划最终被驳回了。
严伟烈的大学梦,就这样破灭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等到严伟烈高中毕业那年六月,校园广播突然传来消息,说高考推迟半年。
可谁也没想到,没过多久,高考制度竟然被正式废除了。
这个消息对严伟烈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他看着自己满桌的数学书和奖状,心里既难过又迷茫,不知道未来该何去何从。
在家待业三年后,严伟烈响应号召,去了闽北山区插队落户。
刚到山区的时候,他还对田园生活有些向往,可没过多久,繁重的农活就把他累得喘不过气来。
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跟着农民一起下地干活,插秧、割稻、挑粪,什么苦活累活都要干。太阳晒得他皮肤黝黑,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老茧,肩膀被扁担压得又红又肿,连抬起来都费劲。
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这种日子看不到头,每天除了干活就是吃饭睡觉,根本没有时间学习数学,也没有机会接触新的知识。
他觉得自己就像被捂住了嘴、蒙住了眼、堵住了耳朵,活得浑浑噩噩。
有时候晚上躺在简陋的土坯房里,他会拿出珍藏的数学课本,借着微弱的煤油灯翻看,可一想到自己可能再也没有机会上大学,再也不能系统地学习数学,就忍不住偷偷掉眼泪。
在山区插队三年后,因为严伟烈是独生子女,符合特殊返城政策,他终于回到了福州,回到了父母身边。
可回城后的日子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顺利,户口迁移的事情一直办不下来,工厂也没法给他安排固定岗位。
没办法,他只能和其他返城的 “黑户” 知青一起,在福州八一磷肥厂的各个车间里打杂,做些搬原料、清理机器的零活。
这些返城知青都知道工作来之不易,干起活来格外拼命。
工厂的老职工要养家糊口,也不敢懈怠,所以车间里最脏、最苦、最累的活,几乎都落到了他们这些知青身上。
严伟烈每天天不亮就去工厂,直到天黑才回家,有时候还要加班到深夜,一天下来,累得连饭都吃不下。
就这样高强度地干了将近一年,严伟烈的身体快要撑不住了,经常感到头晕乏力。
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好消息传来 —— 他的户口终于 “解冻” 了,磷肥厂正式录用他为工人。
不久后,工厂举办入职技术大比武,严伟烈凭借扎实的几何、三角知识和娴熟的操作技术,在比赛中脱颖而出,被评委认定为高级技工,分配到机修车间当铣工,负责加工齿轮和在工件上开槽。
成为铣工后,严伟烈的工作稳定了下来。
1975年,磷肥厂响应国家号召,开办了“七二一”工人大学,需要从厂里选拔有学科专长的工人当老师。
厂里查阅档案时,发现严伟烈数学成绩优异,还参加过很多竞赛,就把他推荐了上去。
经过一番测试,严伟烈顺利成为工人大学的数学老师。
第541章 知识与寒冬
可当老师也有难题——没有合适的教材。
学员们的文化基础参差不齐,有的只上过小学,有的上过初中,严伟烈不知道该教什么、怎么教。
就在他犯愁的时候,想起自己之前在福州大学日语系旁听过,有一定的日语基础。
于是,他跑到福建省图书馆,找到了一本日本专科学校使用的微积分教材。
接下来的一周,他白天在车间当铣工,晚上回家就对着字典翻译教材,经常忙到凌晨。
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终于把教材翻译完了,工人大学的数学课也得以顺利开课。
从那以后,严伟烈的生活有了新的规律:
平日里在车间当铣工,加工齿轮、开槽,忙得满头大汗;周末则摇身一变,成为工人大学的数学老师,站在讲台上给学员们讲课,耐心地解答他们的疑问。
日子一天天过去,严伟烈也渐渐接受了这样的生活,觉得这辈子可能就这样过下去了。
可就在1977年秋天,高考恢复的消息传来,严伟烈内心的平静被彻底打破了。
他拿着那张印着高考恢复消息的报纸,手不停地发抖,眼睛里满是激动的泪水。
十年了,他的大学梦终于有了实现的机会!
他看着自己曾经的数学竞赛奖状,又摸了摸手上的老茧,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重新拿起课本,考上大学,去追寻自己曾经的梦想!
重新拾起课本,严伟烈发现自己对知识的理解和少年时期完全不一样了。
以前学数学,只是觉得有趣、能解题;现在再看那些数学公式和定理,他能联想到在工厂当铣工时的经历,比如用几何知识计算齿轮的尺寸,用三角函数确定工件开槽的角度。
他明白,这是生活阅历带来的改变,是岁月赋予他的独特优势。
于是,他白天上班,晚上就坐在书桌前,一边复习高中知识,一边预习大学课程,为即将到来的高考做着准备。
他相信,只要自己努力,就一定能考上理想的大学,开启人生的新篇章。
复习进展顺利,专业也选好了,严伟烈正摩拳擦掌准备报名,却被福建省高招办的报考规定泼了一盆冷水。规定里对大龄考生格外严格,要求必须持有“专长证明”才能报名。
可啥叫“专长”?报名现场一度乱成了一锅粥。
有个大叔扛着扳手来,说自己修车技术一流;还有个大哥拎着斧头,说自己砍柴又快又好,甚至有人把螺丝刀都当成“特长道具”,闹了不少笑话。
最后高招办没办法,只能紧急贴出大字报,强调必须是权威部门出具的正式证书才行。
严伟烈赶紧翻箱倒柜,从床底下的旧箱子里找出当年参加全市数学竞赛的奖状,有一等奖的,还有二等奖的,又把自己翻译的那本微积分教材包好,满怀希望地往新店小学的报名点跑。
他觉得这些东西足够证明自己的数学专长了,可到了报名点,招生办的工作人员凑在一起商量了半天,却摇着头说:“这些奖状和教材不算权威的专长证明,不能给你报名。”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严伟烈心里的火苗。
自从知道能高考,他无数次在梦里想象自己走进福州大学校园的场景:坐在宽敞的教室里听老师讲课,泡在图书馆里查阅资料,和同学们一起讨论数学难题……可现在,就差最后一步,他却被挡在了考场外,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兴高采烈地报名,心里又酸又涩。
接下来的几天,严伟烈像丢了魂一样,把复习资料扔在一边,每天上班无精打采,下班就躲在家里发呆。生活一下子没了方向,那种无所事事的茫然和失落感,让他甚至悲观地觉得:“这辈子可能真的完了,大学梦再也实现不了了。”
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转机出现了。
一天下班,严伟烈走在回家的路上,突然看到前面有个熟悉的身影——是池伯鼎老师!他赶紧跑过去打招呼,池老师看到他,笑着问:“伟烈,高考准备得怎么样了?报名了吗?”
严伟烈鼻子一酸,把报名受阻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池老师听完,脸色立刻沉了下来,拉着他的手说:“走,跟我回家!”
严伟烈跟着池老师来到他家,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让他心里一酸。
以前整洁有序的书房,现在到处堆满了书,有的书皮都破了,散落在地上。池老师叹了口气说:“我刚/平/反,这些书之前被当成‘走/资/派/物品’查抄了,昨晚才从废品站运回来。”
原来,池老师在福州数学界名气很大,当初这些书被拉去废品站时,废品站的负责人知道这些书的价值,表面上答应销毁,暗地里却偷偷藏了起来。
直到池老师/平/反/后,四处打听才找到这里,把书完好无损地要了回来。
严伟烈看着这些饱经沧桑的书,想起当年在这里跟着师哥师姐们一起学习的日子,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蹲下身,凭着记忆把书一本本整理到书架上,每拿起一本书,就想起一段往事,那些幸福的时光和这些年的坎坷遭遇对比,心里更不是滋味。
池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人一起把剩下的书都摆好。
临走时,池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封厚厚的信,递给严伟烈:“这是我给你写的推荐信,你拿着去报名。”
说着,他又找出一枚最大的印章,蘸了蘸鲜红的印泥,端端正正地盖在落款处,“这样更正式,他们应该会重视。”
第二天一早,严伟烈揣着推荐信,又带上奖状和翻译的教材,忐忑地来到报名点。
工作人员一看到信封上池老师的名字,立刻坐直了身子,不敢怠慢,赶紧把材料拿给招生办领导。
领导们一看是池伯鼎老师的推荐信,都知道池老师在数学界的威望,马上开会讨论,没过多久就传来好消息:“同意严伟烈报名参加高考!”
当时严伟烈正在车间里埋头制作齿轮模型,听到同事跑来传达的消息,手里的工具“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从一开始的满怀希望,到报名被拒的绝望,再到现在的柳暗花明,他的心情像坐过山车一样起起落落,此刻巨大的狂喜涌上心头,他忍不住握紧拳头,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第542章 互帮互助一起高考
第三次来到报名点,工作人员麻利地为他办理手续。
填写姓名、出生年月、家庭住址,交上3张一寸照片和5角钱报名费,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严伟烈拿着报名回执单,反复看了好几遍,还掐了自己一下,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真的能参加高考了!
严伟烈住在父母单位的家属院,院里有个老式花厅,以前大人们常在这里开会,空间宽敞。
高考报名后,院里的几个青年不约而同地把这里当成了复习的地方,大家还开玩笑地叫它“互助小组”。
每天下班后,大家就带着课本、草稿纸来到花厅,围坐在一张大木板桌旁,一起演算习题,互相请教问题。
严伟烈看着身边这些伙伴,心里感慨万千。
他们大多快三十岁了,有的插过队,有的当过工人,脸上都带着岁月的痕迹,可此刻捧着课本的样子,却像个认真的小学生。
有个叫老张的知青,以前是学文科的,数学基础差,经常拿着习题问严伟烈;还有个叫小李的姑娘,英语特别好,会帮大家整理英语单词表。大家你帮我,我帮你,整个花厅里充满了学习的氛围。
严伟烈数学功底深,还当过工人大学的老师,自然成了“互助小组”里的“数学老师”。遇到难题,大家就围过来问他,他总是耐心地讲解,从知识点到解题思路,一步步说得明明白白。
有时候难题比较复杂,他就把花厅旁挂着的小黑板取下来,用粉笔在上面一步步演算,边写边讲,直到大家都听懂为止。
看着伙伴们恍然大悟的样子,严伟烈心里也暖暖的——不仅自己在为高考努力,还能帮到别人,这种感觉真好。
有一次,大家遇到一道特别难的几何题,琢磨了半天都没头绪。严伟烈接过题目,看了一会儿,就在黑板上画起了辅助线,边画边说:“这道题的关键是找到隐藏的全等三角形,你们看,把这条线连起来,再利用三角形的性质……”
没一会儿,大家就豁然开朗,纷纷拿起笔开始演算。那一刻,花厅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夕阳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每个人认真的脸上,构成了一幅温暖又动人的画面。
严伟烈看着这一切,更加坚定了信心—— 一定要考上福州大学,不辜负自己这些年的努力,也不辜负池老师的期望。
在高考恢复的消息传遍全国时,备考的人群里分成了两拨:一拨是听到确切消息后才手忙脚乱翻课本的,另一拨则像嗅觉敏锐的猎手,早早嗅到了机会的气息,悄悄开始了准备。来自山东曹县古营集中学的民办教师蔡鸣,就属于后者。
1977年夏天,天气还热得让人直冒汗,蔡鸣就总觉得心里不踏实,总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他的老父亲,退休前也是中学老师,一辈子跟教育打交道,对时局的判断格外准。
老爷子拿着刚从县城传来的小道消息,拍着蔡鸣的肩膀说:“儿子,我看这恢复高考的传言靠谱,你赶紧把课本捡起来,别到时候机会来了抓不住!”
蔡鸣心里一动,想起自己1975年高中毕业时的情景,忍不住叹了口气。
那时候“开门办学” 的口号喊得震天响,他们这些高中生哪有多少时间坐在教室里读书?整天不是去田里拾粪、养猪,就是帮着村民种菜、打理庄稼。
两年高中读下来,正经学到的知识少得可怜,毕业时还有同学闹出过“1/2 + 1/2 = 2/4”的笑话,把老师气得直跺脚。
在农村,像蔡鸣这样的年轻人,大多逃不开“攒钱、盖房、娶妻生子、挣工分”的循环。高中毕业后,他也跟着乡亲们一起“修理地球”,每天面朝黄土背朝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那时候上大学要靠推荐,蔡鸣知道自己是农民的儿子,推荐名额根本轮不到他,只能想着去参军。可他又清楚,就算当了兵,退伍后还是要回到村里,继续重复父辈的生活。
蔡鸣从小就营养不良,身子骨比同龄人瘦弱不少,干起农活来格外吃力。
每次扛着沉甸甸的麦子往家走,他都觉得肩膀像要被压垮一样。
父母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最后咬咬牙,提前办理了退休,让蔡鸣顶替自己的岗位,成了古营集中学的民办教师。
1977年,社会秩序慢慢稳定下来,教育系统里开始流传高考要恢复的消息。蔡鸣家里有四个兄弟,他是老大,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高考是他唯一能改变命运、给家里带来希望的机会。
“只要能考大学,我拼了命也得试试!”他在心里暗暗发誓。可那时候恢复高考的通知还没正式下来,他只能偷偷摸摸地复习,生怕被别人笑话 “痴心妄想”。
蔡鸣知道自己基础差,只能笨鸟先飞。
别人晚上早早睡觉,他却在煤油灯下啃课本,常常一熬就是大半夜,每天睡眠时间还不到两个小时。煤油灯的烟把他的鼻孔熏得黑乎乎的,眼睛熬得通红酸涩,可他一点都不在乎。只要一想到能考上大学,离开农村,他就浑身充满了劲。
第二天早上,他用冷水洗把脸,精神头又回来了。
洗脸盆上方的墙上,贴着一张他自己写的白纸,上面用毛笔写着“知识改变命运,奋斗创造未来”,每次洗脸看到这两行字,他就觉得心里的火苗烧得更旺了。
等到其他人忙着报名、翻出尘封的课本开始复习时,蔡鸣已经完成了两轮系统复习,正抓紧最后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巩固知识要点。即便如此,他也不敢有半点松懈,生怕自己哪里没学好,错失了机会。
如果说蔡鸣是提前准备的“有心人”,那安徽农村青年陈林森,就是被高考消息 “砸懵”的人。
恢复高考的消息传来时,陈林森已经离开校园快十年了。
他先是愣了半天,接着心里就打起了鼓:自己都这么大岁数了,还去考大学,会不会被人笑话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而且这么多年没碰过课本,能考上吗?思来想去,他决定瞒着乡亲们,偷偷去报名。
第543章 纸终究包不住火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没过多久,就有人知道了这件事。
有次他在村口的小卖部买东西,一个熟人打趣道:“林森,你都离开学校多少年了,还想考大学?我考考你,啥叫勾股定理?”
陈林森憨厚地挠了挠头,红着脸说:“这个……我还真不知道哩!”周围的人一听,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陈林森也不生气,乐呵呵地解释:“说实话,我就上到初一,物理、化学压根没学过,几何函数更是听都没听过,真的一点都不懂。”
话虽这么说,可他心里那股不甘放弃的火苗,却没被这笑声浇灭。
想起这些年吃的苦,陈林森就觉得像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
刚返乡的时候,他还觉得新鲜,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可日复一日的劳作,早就把那份热情磨没了。
每天天不亮,他就跟着乡亲们到村里的场院集合,等着队长派活。
春天耕地、夏天除草、秋天收割、冬天储存,一年到头,除了节气变,活计就没怎么变过。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样的日子一眼就能望到头。
有时候歇晌的时候,陈林森会坐在田埂上发呆:难道我这辈子就要这样面朝黄土背朝天,一直干到死吗?什么时候才能有个头啊?他想起自己上中学那五年,每年都要去工厂参加两三周的“学工劳动”。
学校的定点工厂有两个,一个是针织厂,一个是半导体器件厂。
他更喜欢去半导体器件厂,还亲手焊接组装过一台半导体收音机。
可那时候的他,想象力也就到这了,根本不敢想自己还能有机会上大学。
农村不仅物质条件差,信息也特别闭塞,大家了解外界的消息,全靠大队部的报纸和村里的广播。
报纸只有干部能经常看,广播则要看广播员的心情,有时候一天都不开一次。
而且乡亲们大多只关心地里的收成和家里的琐事,对外面的事根本不感兴趣。
所以,恢复高考这么大的事,陈林森他们这些农村青年,直到乡镇干部下乡设报名点,才知道。
那天天气特别好,万里无云。陈林森和社员们被生产队组织到山坡上清理乱石岗,想开垦出更多的口粮田。
大家正干得满头大汗,突然听到山下有人喊:“喂!坡上的几个小子丫头,赶紧回大队部报名去!”
众人停下手里的活,抬头往下看。有个爱开玩笑的小伙子扯着嗓子问:“报啥名?难道是给俺们发媳妇啊?”
这话一出,山坡上下顿时笑成一片。
山下的人笑够了,才高声说:“是高考报名!你们年纪差不多的,都能去报!”
“高考?”坡上的年轻人都愣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知道这是啥。
过了一会儿,有人反应过来,不敢置信地追问:“真的能高考了?”
“真的能高考了?”大家的疑问里满是惊喜,愣在原地半天没动。突然,有人大喊一声:“真的能高考了——!”这一嗓子像吹响了号角,年轻人们不管是小伙子还是姑娘,都把手里的锄头、铁锹往地上一扔,拔腿就往村里跑。
一路上,大家兴奋地说着、笑着,压抑了多年的渴望一下子爆发出来。他们早就习惯了上大学靠推荐,也知道村里好几年都未必能有一个推荐名额,现在突然能靠自己考试上大学,怎么能不激动?
可到了报名点,新的难题又出现了——报名需要交照片。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慌了神:家里哪有现成的照片啊?还是陈林森脑子活,赶紧跟大队部申请,派了一辆拖拉机,拉着所有要报名的年轻人去乡镇照相馆拍照。
拖拉机“突突突”地跑在乡间小路上,车厢里的年轻人说说笑笑,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对未来的希望。陈林森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心里暗暗想:不管多难,这次我一定要考上大学,走出这片大山!
从照相馆回来,陈林森就开始了紧张的复习。
他知道自己基础差,就从初一的课本开始学起,遇到不懂的地方,就去问村里上过高中的人。
每天晚上,他都在煤油灯下学到半夜,有时候困得睁不开眼,就用冷水洗把脸,接着学。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改变自己的命运,再也不回到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了。
蔡鸣和陈林森,就像无数个渴望通过高考改变命运的农村青年一样,在1977年的那个秋天,为了同一个梦想,奋力拼搏着。
他们的日子很苦,复习的过程很艰难,可他们的心里却充满了希望。
因为他们知道,高考就像一扇门,只要推开这扇门,就能看到不一样的世界,就能拥有不一样的人生。
比起那些没成家、一身轻的年轻人,“老三届”考生的日子简直像被绳子捆住了手脚,每一步都走得沉重。
他们大多是1966到1968年毕业的中学生,等再次握住高考这根“救命稻草”时,已经过了十一年。
这十一年里,他们从青涩少年熬成了拖家带口的中年人,脸上刻着风吹日晒的痕迹,肩膀上扛着全家的吃喝拉撒,可心里那点对知识的渴望,却像埋在土里的种子,没被生活的磨盘碾碎,反而等着一场雨就发芽。
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他们比谁都纠结。
要不要考?考上了去不去读?读完了还能不能回原籍工作?这些问题像三块大石头,压得人喘不过气。
家里有嗷嗷待哺的孩子,有需要照顾的老人,还有操持家务的妻子,哪一样都放不下。
可要是不考,这辈子可能就只能守着几亩地、一份临时工的活,一眼能望到头,连点盼头都没有。
无数个夜晚,煤油灯的光晃着他们疲惫的脸,他们翻着泛黄的课本,手指划过陌生的公式,心里反复掂量。
最终,大多数人还是咬着牙选择追梦——就算难,也得试试!
所以1977年的高考考场外,总能看到让人鼻酸的场景:有考生怀里抱着睡熟的孩子,等进场前才把孩子交给家人;有女考生匆匆喂完奶,抹把脸就往考场跑;还有人怕第二天赶不上,带着干粮和课本,在考场外的屋檐下凑合一晚。
第544章 每月能领18块钱工资
永嘉县的民办教师金常荣,总说自己比别人幸运点。
至少他不用天天扛着锄头下地,在学校教书,每月能领18块钱工资,虽然少得可怜,可好歹是个稳定收入。
可1977年高考恢复时,30岁的他看着怀里几个月大的小儿子,还有旁边玩积木的三岁大儿子,心里像被猫抓似的难受。
每天晚上,等两个孩子都睡熟了,金常荣就搬个小板凳坐在煤油灯旁,翻出压在箱底的高中课本。
书页都脆了,上面的字迹也模糊了,他用手指轻轻拂过“三角函数”“化学方程式”,手都在抖——这些东西,都快忘光了。
可他又舍不得放下,这是唯一能改变命运的机会啊!
他算了又算:要是考上大学,至少得读三年,这三年里,家里就靠妻子一个人撑着。
妻子身子弱,平时连提桶水都费劲,怎么扛得起这个家?那天晚上,金常荣等妻子哄睡小儿子,拉着她坐在床边,声音里带着颤音:“娃他妈,我想考大学。考上了,家里会苦几年,可等我毕业分配了好工作,咱们日子就能好起来。要是这次不考,这辈子就只能这样了,一眼望得到头啊!”
话没说完,这个平时扛着家里重担不喊累的汉子,声音就哽咽了。
妻子低着头,看着怀里孩子的小脸蛋,又看了看漏风的土坯房,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却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她知道,丈夫说的是实话,就算再难,也得给孩子拼个好未来。
平阳县的吴舒平,心里的疙瘩比金常荣还多。
他是被养父母抱养的,1967年高中毕业后就当民办教师,可在学校里,总被那些名牌大学毕业的同事瞧不起。
办公室里,年轻老师凑在一起聊大学时的趣事,他只能默默走到角落批改作业;教研会上,他提出的教学建议,总被一句“你没上过大学,不懂”轻描淡写地带过。
如今他也是两个孩子的爹了,女儿上小学,儿子才六岁,家里穷得叮当响,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
每次吃饭,吴舒平都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拨给孩子,自己就着菜汤灌个水饱。
恢复高考的消息传来,他心里像烧开的水,翻腾个不停——他想考,想证明自己不比那些名牌大学毕业的老师差,可一想到家里的情况,又像被泼了盆冷水。
他偷偷在厨房的角落里点起煤油灯复习,翻开数学课本,“几何图形”“代数方程”陌生得让他心慌,连最基本的勾股定理都记不全。
养父母年纪大了,妻子没工作,两个孩子等着吃饭,全家就靠他每月几块钱的代课费和养父捡破烂的钱过活。
要是他去读大学,这个家不就散了?
有天晚上,养父起夜时看到厨房的灯亮着,凑过去一看,才知道儿子在偷偷复习。
老人没说话,转身回屋,从贴身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皱巴巴的十元钱——这是他攒了半年的养老钱。
老人把钱塞到吴舒平手里,手都在抖:“娃,拿着买复习资料。我年轻时就是顾虑太多,错过了机会,这辈子都后悔。你去考,家里有我呢!”
吴舒平攥着那十元钱,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咬着牙下定决心:“就算考上了,我也可以不去读,只要能证明自己的实力,就够了!”
温州永久锁厂的盛亮,面临的是另一种两难。
27岁的他好不容易有了正式工作,每月13元工资,虽然少,可比起以前拉板车、没户口的日子,已经好太多了。
父母说什么都不让他考:“别折腾了!现在一个正式工名额多难弄?你要是去读大学,工作没了,以后一家人喝西北风啊?”
饭桌上,父亲把筷子重重拍在桌上,声音都拔高了:“你忘了以前没工作的时候,连对象都找不到吗?”
盛亮当然没忘。
那几年,他没户口没工作,媒人介绍了好几个姑娘,人家一听说他的情况,连面都不愿见。
后来还是因为弟弟去黑龙江支边,他才被照顾进了锁厂当学徒,每天下班都要走一个多小时回家,就为了省下几分钱车费。
可恢复高考的消息,像颗石子投进了他心里,再也平静不下来。
他不想错过这个机会——要是这次放弃了,可能这辈子都翻不了身,他会恨自己一辈子。
他偷偷去新华书店,看着柜台里的复习资料,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还是没舍得买。
最后,他向厂里上过高中的同事借了旧课本,每天下班后躲在集体宿舍的蚊帐里,就着微弱的灯光复习。
他没敢告诉父母,偷偷报了名,连五毛钱的报名费都是向工友借的。他想:“就算考不上,至少我努力过,不后悔!”
金常荣、吴舒平、盛亮,只是当年数百万“老三届”考生的缩影。
他们在理想和现实之间撕扯,在家庭和个人之间权衡,每一个决定都带着血泪。
可正是这些艰难的选择,不仅改变了他们自己的命运,更见证了一个时代的转折——高考恢复了,希望也回来了。
第545章 煤矿子弟兵
1977年的赣南山沟,秋风吹得满山枫叶通红,却吹不散知青许程东心里的沉闷。
直到恢复高考的消息顺着山间小路传进牛岭知青点,他正扛着锄头在地里除草,听到消息的瞬间,胸口像被重锤狠狠撞了一下,手里的锄头“哐当”掉在地上——这可是他走出大山的唯一机会啊!
许程东打小就喜欢写写画画,在知青点里,别人歇着的时候他总捧着本书看,算是文化底子比较厚的。
可他心里清楚,“十年动荡下来,在学校根本没正经学多少东西,这次想考上,非得拼掉一层皮不可!”
更让人着急的是,等消息传到这闭塞的山沟时,离考试只剩一个多月了。
他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攥紧了拳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管多难,都得试试!”
当天晚上,许程东翻箱倒柜找出压在箱底的高中课本,书页都发黄卷边了,他又托去县城办事的老乡捎回几张油印的复习资料。
天一黑,他就点上煤油灯,趴在简陋的木桌上啃课本。
那些陌生的数学符号在纸上跳来跳去,看得他头晕眼花,可他还是硬着头皮往下钻。
听说三十里外的公社中学开了夜校,专门给备考的知青补课,许程东吃完晚饭,啃了两个烤红薯就摸黑上路了。
深秋的山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他裹紧了单薄的外套,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险峻的山路上。
十几里路走下来,裤脚被露水浸透,冻得他直打哆嗦。
可等他好不容易赶到夜校,坐在漏风的教室里,才发现老师讲的内容跟天书似的——他的基础实在太差了,好多知识点连听都没听过。
为了弄懂一道三角函数题,许程东又咬咬牙,走了二十里山路去矿区找以前教过高中的王老师。
王老师看着这个满身泥泞、裤脚还在滴水的知青,叹了口气,拿出草稿纸一步步演算:“你这孩子,公式都忘得差不多了,得从头补啊!”
三个小时的辅导,对许程东来说只是杯水车薪,可他还是听得格外认真,把老师讲的每一个步骤都记在本子上。
返程的路上,许程东走到溪边时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脱下满是汗渍的衬衫,捡起块木炭,在衣服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学公式和化学方程式——他要把这衬衫当成“移动复习墙”,走到哪看到哪。
回到知青点,他又找来硬纸板,裁成小卡片,把重要的知识点抄在上面,贴满了土坯房的墙壁。
在墙的正中央,他用墨汁写了一副对联:“人生能有几回搏,此时不搏待何时”,墨汁没干,字里行间满是他的决心。
从那以后,每天收工回来,许程东就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墙上的公式喃喃背诵。有时候背着背着,眼前的公式变得模糊,反而想起了这三年的知青岁月。
1974年,他从下垅钨矿子弟高中毕业,正好赶上“上山下乡”的高潮。
为了给家里贴补点家用,他和同学去樟斗坑口推矿车。
最让他难忘的是一次夜班事故:矿车突然脱轨,他本能地伸手去挡,右手一下子被划得血肉模糊,至今还留着一道长长的伤疤。
就在他养伤的时候,知青办的通知来了,让他们选择插队的地方。
同伴们都抢着选平原地区的知青点,可许程东这个从小在山里长大的矿工子弟,却在表格上郑重写下“牛岭”—— 他宁愿守着熟悉的群山,也不想去陌生的平原。
1975年开春,牛岭知青点迎来了第一批知青。
这里地处罗霄山脉腹地,抬头就是郁郁葱葱的原始森林。
知青们白天挥着斧头伐木,晚上挤在漏雨的茅棚里,条件虽然艰苦,可第一年下来,大家辛辛苦苦干活挣的工分,换成钱后除去吃饭开销,还能剩下一二十块钱带回家过年,日子也算有盼头。
更让许程东开心的是,那年县文艺汇演,他编写的采茶剧《山里红》竟然得了头奖。
在领奖台上,县文化馆的老馆长拍着他的肩膀说:“小许啊,你真是个好笔杆子!” 那时候,他还以为自己说不定能在文艺这条路上走下去。
可转机出现在 1976 年,知青点突然变得冷清起来。
有的知青参军去了,有的被招工回城,还有的顶替父母的岗位离开了。
许程东也跟着去矿区报名招工,可人家看到他右手上的伤疤,摇着头说:“你这手受过伤,干不了重活,我们不能要。”他失魂落魄地回到知青点,躺在竹床上,听着山风穿过松林发出的呜咽声,第一次对未来感到迷茫。
直到恢复高考的消息像野火一样烧进深山,沉寂的知青点才又活泛起来。有人收到家里寄来的油印复习资料,高兴得睡不着觉;有人半夜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看书,生怕被别人发现;白天干活歇晌的时候,总有人拿着树枝在地上演算数学公式。
大家见面时还会互相打趣:“你这么用功,肯定能考上!”可心里都清楚,他们这届学生,连元素周期表都背不全,想考上大学难如登天。
最让许程东刺痛的是一封同学来信,信里说:“以前教咱们的陈老师说了,咱们矿上的子弟没一个能考上大学的。
他可是清华毕业的老教授,最清楚咱们到底学了多少东西……”
许程东拿着信纸,气得浑身发抖,把信纸揉成一团,可过了一会儿,又慢慢展开,小心翼翼地抚平——他不甘心,凭什么别人说他考不上,他就真的考不上?
那天晚上,他在煤油灯下坐了一整夜,墙上的公式在摇曳的灯光里忽明忽暗,映着他倔强的脸。
报名那天,樟斗大队小学挤满了来报名的知青。许程东拿到志愿表时,手心全是汗。文科专业少得可怜,理科学校倒是很多,可一个个都像高不可攀的大山。
他犹豫了半天,在第一志愿栏里写下“北京大学”,第二志愿填了“浙江大学”。
刚落笔,就听见旁边有人嗤笑:“还想考北大?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还有人好心提醒他:“选个靠谱点的学校吧,不然白费功夫。”许程东脸涨得通红,最后在第三志愿栏里,认命似的填了本省的师专。
回知青点的路上,下起了小雨,雨水打湿了他写废的几张志愿表,“北京大学” 四个字被雨水晕染开,像一滴委屈的眼泪。许程东心里却不服气:“我也不是瞎填,只是心里向往罢了!”
可随着复习的深入,他做了几套自测题,才发现自己跟北大的分数线差得太远,心里难免有些失落。
第546章 十年的光阴,谁来偿还
有时候在地里干活,遇到其他知青,大家会问彼此复习得怎么样。
对方大多会摆摆手说:“哪有时间复习啊,天天干活都快累死了!”
可许程东知道,大家都在暗地里较劲,谁都不想错过这个改变命运的机会。
开考前夜,许程东最后一次“巡视”他的“公式墙”。
指尖抚过那些朝夕相处的字符,突然停在了三角函数那片区域——墙上还留着当年矿井事故时,他不小心蹭上的淡褐色血渍。
窗外传来伐木队的号子声,嘹亮而有力,许程东猛地抓起背包,冲出房门,朝着考场的方向大步走去。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这个右手带着伤疤的年轻人,像一把出鞘的柴刀,劈开了沉沉的暮霭,也劈开了笼罩在他心头多年的迷茫。
可许程东不知道的是,并不是所有渴望高考的人都能像他一样走进考场。
1977年最初的招生文件里明确规定:“考生年龄在20岁左右,不超过25周岁,未婚。”
这个规定像一道冰冷的门槛,把无数人挡在了考场外。
那些1966、1967届的高中毕业生,蹉跎了十年光阴,如今大多已经三十岁左右,早就成家立业,有了妻子和孩子。
他们听到这个规定时,心里像被泼了一盆冰水,悲愤又无奈。
“我们这十年的光阴,谁来偿还?”无数人对着招生文件叹气,明明机会就在眼前,却因为年龄被拒之门外,这种痛苦,比没机会还要让人难受。
许程东走进考场那天,看到有些年纪稍大的人站在考场外,眼神里满是羡慕和失落。他攥紧了手里的笔,心里暗暗想:“我不仅要为自己考,也要为那些没机会走进考场的人考,一定要考上大学,走出大山!”
历史的车轮转弯从不会一蹴而就,1977年高考恢复的路上,也藏着一段关于“门槛”的波折。最初的招生文件里,一条规定像块巨石砸进无数人心里——“考生年龄在20岁左右,不超过25周岁,未婚”。
消息传到知青点、工厂宿舍、乡村小院时,多少人手里的复习资料 “啪” 地掉在桌上,眼眶瞬间红了。
尤其是1966、1967两届高中毕业生,十年光阴像流水般溜走,如今大多已过而立之年,有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怎么可能符合“25岁未婚”的要求?他们攥着那张薄薄的招生通知,指节都捏得发白,心里又酸又涩:“我们被耽误的十年,谁来赔啊?”
就在无数人以为希望要破灭时,一道温暖的光穿透了云层。
那位可爱的老同志始终牵挂着这群被时代耽搁的“老三届”学子,他明确指示:“对于其中学识基础扎实、水平较高的青年,不论采取何种方式、通过何种渠道,都应当尽力将他们选拔回来,接受高等教育。”
这话像颗定心丸,让招生政策很快迎来重大调整。补充规定一出来,整个国家都沸腾了 ——“对实践经验比较丰富并钻研有成绩或确有专长的(人才),年龄可放宽到30岁,婚否不限(要注意招收1966、1967两届高中毕业生)”。
30岁、婚否不限!
这短短几个字,为上百万“老三届”青年推开了高考的大门,多少人拿着新政策,激动得一夜没合眼。
其实这场“及时雨”,不仅滋润了往届毕业生,更打破了套在应届毕业生身上的枷锁。要知道,在那场风云后期,想上大学得先有两年以上劳动经验,应届毕业生连报考的资格都没有。
1977年高考恢复最/革/命/性/的突破,就是让应届毕业生能直接走进考场,不用再等那 “两年劳动”的门槛。
而这一切改变的起点,要追溯到1977年8月6日。那天,那位可爱的老同志主持科学和教育工作座谈会,认真听着教育、科技界专家们的呼吁。大家你一言我一语,都说“再不能靠推荐上大学了,得考试,得选真正有才华的人”。
那位可爱的老同志果断拍板:“恢复高考!”
这四个字,终结了中断十年的高考制度,也点燃了无数人的希望。
回头看,1970年时,为了落实“大学还是要办的”“要从有实践经验的工人农民中间选拔学生”的指示,北大、清华先试点招工农兵学员。
到1971年,全国高校都按这个路子来,招生对象变成“初中毕业经过两年以上劳动锻炼的工农兵学员”。
从 1970 到 1976 年,靠着“自愿报考,群众推荐,领导批准,学校复查” 这十六字方针,全国招了七届约 94 万工农兵学员。
可没了考试,学员文化水平差得太远,有的连初中数学都没学好,大学老师上课都犯难,教学质量根本提不上去。
早在1972年10月,翔宇同志就看出了问题。
他会见李政道博士时说:“对学习社会科学理论或自然科学理论有发展前途的青年,中学毕业后,不需要专门劳动两年,可以直接上大学,边学习,边劳动。”
在翔宇同志的推动下,1973年部分省市试着在招工农兵学员时加了文化考试,可一场 “白/卷/英/雄”的闹剧,让这好不容易起步的尝试彻底泡汤了。
1975年,那位可爱的老同志主持党政军日常工作,一看到大学招生的/混/乱/和教学质量的低下,就忍不住批评:
“我们有/个/危/机,可能发生在教/育/部门,把整个现代化水平拖住了!”
“一点外语知识、数理化知识也没有,还攀什么高峰?中峰也不行,低峰还有问题!”
他让教育部赶紧起草教育工作汇报提纲,还想着试点通过考试从高中生里选优秀人才上大学,可当时复杂的/政/治//环/境,让这些好想法没能实现。
1976年后,教育改革和大学办学模式成了全社会关注的焦点。那时候,人才断层太严重了,想实现“四个现代化”,没人可不行!
1977 年 5 月,还没正式复出的那位可爱的老同志就一针见血地指出:“同发达国家相比,我们的科学技术和教育整整落后了 20 年。”
正因为这份紧迫感和责任感,他主动向//中///央///请求,复出后分管科技和教育工作。
后来大家才知道,那时候他心里早就对教育改革,尤其是大学招生制度重建,有了完整的想法。
第547章 一锤定音
梳理1977年决定恢复高考前那位可爱的老同志的谈话,能清晰看到两条核心意见。第一条,就是坚决要恢复高校招生文化考试。
5月24日,他对王/震、邓/力/群/同/志说:“要经过严格考试,把最优秀的人集中在重点中学和大学。”
7月23日,跟长沙工学院的同志谈话时,他说得更实在:“不管招多少大学生,一定要考试,考试不合格不能要。不管是谁的子女,就是大人物的也不能要,不能‘走后门’。”
8月1日,听说天津想在1977年直接从应届高中生里选学生考试,他马上支持:“就是要敢想敢讲,不要吞吞吐吐。要提倡实事求是。”
第二条,是他首创的 “两条腿走路” 招生办法,允许高中毕业生直接上大学。
7月23日,他就说:“教育要两条腿走路,要有重点。大学要从工农兵中招生,重点学校可以从应届高中毕业生中招。”
7月29日,听汇报时他还质疑:“是否废除高中毕业生一定要劳动两年才能上大学的做法?在中小学完成了劳动任务,为什么还要集中搞两年劳动?”
8月1日,他进一步指示:“办教育要两条腿走路,学校可以搞多种形式。科技大学由科学院包下来,直接招生……一年准备,从明年开始两条腿走路,一半直接招生,一半从别的路子来,特别是理工科。”
原本那位可爱的老同志的规划是1977年准备,1978年正式恢复高考,生源一半应届、一半社会考生,再慢慢走向正轨。可谁也没想到,历史的脚步比计划快得多。
1977年7月他第三次复出后,主持的第一次重要会议就是科学和教育工作座谈会,会上直接把恢复高考的方案提前启动,当年冬天就开考了!
当考场的铃声在全国响起时,多少超过25岁的“老三届”考生,握着笔的手还在发抖。
他们中有人抱着孩子来考试,有人刚下夜班就赶考场,有人把复习资料揣在怀里,走几十里山路来赴考。
这扇被推开的门,不仅圆了他们的大学梦,更让整个国家的人才培养,重新回到了正确的轨道上。
1977年,对于中国来说,是一个具有特殊意义的年份。这一年,刚刚第三次复出的那位可爱的老同志,目光如炬,敏锐地察觉到科技与教育对于国家发展的重要性,将振兴科教事业提上了重要日程。
而他亲自挂帅召开的 “科学与教育工作座谈会”,更是成为了中国科教事业重新崛起的标志性事件。
7月29日,那位可爱的老同志在听取方毅、刘西尧等同志工作汇报时,突然提出了一个重要提议:近期要亲自主持召开一次科技教育领域的座谈会。他的语气坚定而有力,仿佛已经看到了科教事业未来的光明前景。
按照那位可爱的老同志的指示,中国/科/学/院与教育部迅速行动起来。他们如同高效运转的机器,从全国科研系统和高等院校中精心挑选着每一位参会的专家学者。
这可是一项极为重要的任务,每一个名额都承载着希望,他们要把最顶尖、最有想法的人汇聚到一起。
8月3日,北京的天空格外晴朗,阳光洒在京城的大地上。33 位学界精英陆续来到了北京饭店。
当时的北京饭店,那可是京城条件最为优越的地方,能在这里下榻报到,足以说明这次会议的重要性。
这些专家学者们,个个都是学界的翘楚,他们怀揣着对科教事业的热爱与责任,从全国各地汇聚于此,一场改变历史的会议即将拉开帷幕。
8月4日,期待已久的科学和教育工作座谈会正式在北京饭店开幕。那位可爱的老同志亲自全程主持会议,这让所有与会人员都感到无比振奋。会议的气氛异常开放,没有那些冗长乏味的预设报告,五天的时间完全交给了即兴自由的发言与讨论。
会议一开始,那位可爱的老同志就开诚布公地阐明了宗旨:“请大家来,核心目的就是听取大家的真知灼见。科研如何提速增效?教育怎样更好地服务于四个现代化建设?这些都需要大家共同出谋划策。学制、教材、教员来源、办学方针等等,方方面面都可以谈,发言长短不拘,次数不限,随时插话也无妨,总之,务必自由坦诚,百无禁忌。”
他的话语如同一股暖流,流淌在每一位与会者的心中,让大家瞬间放下了心中的顾虑。
在那位可爱的老同志亲切而有效的引导下,专家们的讨论迅速聚焦到了振兴国家科教事业的大主题上。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积极建言献策。
而如何切实提高教学质量、改革僵化的高校招生制度,更是成为了会场内外热议的核心焦点。
此时,有一个重要的背景情况。教育部的全国高等院校招生工作会议刚刚结束,并且已经初步拟定了1977年的高校招生方案。
这个方案相较于旧制,有三项显着的突破:一是首次明文规定普通高校招生对象原则上须持有高中毕业或具备同等学力的文化水平;二是开创性地决定试点招收4000至1万名应届高中毕业生直接升入大学;三是突出强调要重视考生文化程度,要求对报考者进行统一的文化考查。
然而,在招生方式这个关键问题上,方案却没有跳出历史的圈子,依然沿用了 “自愿报考,群众推荐,领导批准,学校复查” 这一在六七十年代盛行的模式。
这份报告在 8 月 4 日呈送国务院。
其实,那位可爱的老同志最初审阅报告后曾表示“同意今年的招生基本上还按原来的办法”执行。
这是他经过深思熟虑后的想法,他认为恢复正规的高考招生制度,需要至少一年的充分准备时间。
在座谈会上,他详细地阐述了自己的构想:“新的教育制度,计划明年正式启动。今年就用来全面筹备,学制怎么设定、教材怎么修订、师资怎么调配、生源怎么开拓、招生制度与考试考核办法怎么确立,这些关键环节都必须周密筹划,落实到位。一旦确定,就要保持稳定,不能朝令夕改。”
他还非常谦逊地向在座专家征询意见:“一年的准备时间够不够?教材要按更高标准重新编写。教师的选拔与调配,教学方法的革新,还有明年起恢复招生考试制度这一整套系统工程,都要细致研究。一年时间,来得及吗?”
那位可爱的老同志的虚怀若谷和改革决心,就像一把火,点燃了与会代表们的智慧与热情。
许多学者深受触动,当天晚上就回到房间,伏案疾书,连夜修改完善发言提纲,把思考重心都聚焦在了高考制度改革的迫切性与可行性上。
第549章 带来了希望
接着,那位可爱的老同志又针对招生工作下达了明确指令:“招生会议要尽快结束。招生文件继续修改,尽可能简化,早点搞出来。办事要快,不要拖。” 他的话语简洁明了,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权威。
那位可爱的老同志这场字字千钧的 “9?19 谈话”,如同一声惊雷,打破了会议的僵局,为陷入困境的招生工作会议指明了方向。
教/育/部负责人随即向出席招生会议的代表作了传达。
许多代表连夜打电话、拍电报或写信,把那位可爱的老人的谈话精神传到四面八方。
几天后,会议宣告结束,崭新的招生文件终于基本定稿。
10 月 3 日,那位可爱的老同志审阅了刘/西/尧报送的教/育/部《〈关于一九七七年高等学校招生工作的意见〉的请示报告》及代拟的《国/务/院转发教育部〈关于一九七七年高等学校招生工作的意见〉》两份文件。
他深知事不宜迟,立即批送华/国/锋同志:“此事甚急,请审阅后,印发政治局会议讨论批准。建议近日内即召开一次政治局会议,连同《红旗》杂志关于教育的评论员文章(前已送阅)一并讨论。”
华/国/锋同志随即批示,将文件印送中/央/政/治/局全体同志。
10 月 5 日,中/央/政/治/局会议顺利讨论并通过了全国高等学校招生工作文件以及《红/旗》杂志相关评论员文章。华/国/锋、叶/剑/英、可爱的老人等中央领导同志亲切接见了出席全国招生工作会议的全体代表。
10 月 12 日,这是一个载入史册的日子。
国/务/院正式批转《关于一九七七年高等学校招生工作的意见》,庄严宣告:从 1977 年起,高等学校招生制度实行重大改革,恢复全国统一考试制度。
消息传来,整个中国都沸腾了。无数青年学子看到了希望的曙光,他们纷纷报名,投入到紧张忙碌的备考中。
然而,现实却并非总是如人所愿,有相当一部分人,因形形色色的理由被无情地卡住,最终无缘高考考场。
1977年的高考招生文件虽然明确宣示:录取主要考察考生本人的政治表现,家庭出身不应构成阻碍。但在实际操作层面,由于历史遗留的冤假错案尚未彻底平反,加之许多执行者秉持 “宁左勿右” 的惯性思维,依旧沿袭着十年时期的行事逻辑,不少考生本人或家长对此仍旧心有余悸。
沈铭洋,就是其中的一位受害者。
他是一个充满朝气和梦想的青年,当恢复高考的消息传来,他毫不犹豫地报名,成为了1977级考生大军中的一员。
那段时间,他每天都沉浸在书本中,全力冲刺备考,仿佛看到了自己未来在大学校园里学习的美好场景。
然而,一封父亲的家书,却彻底击碎了他的大学梦。
所有报名考生的表格上都赫然印着 “家庭成分” 与 “社会关系” 两栏,这是无法回避的必填项。
沈铭洋当时心态平静地在志愿表上如实填写了这两项内容,他觉得自己出身普通,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可是,父亲的来信却如同一颗重磅炸弹。
父亲在信中写道:“孩子,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1958 年我曾被打成‘右派’,虽于 1960 年‘摘帽’,但这顶‘摘帽右派’的帽子依然让我和家人饱受冲击,全家户口也从杭州迁回了绍兴老家。过去未曾对你言明,内心充满愧疚与无奈。但这次填报大学政审表,你必须如实写明这段历史。”
沈铭洋拿着信的手不停地颤抖,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
他从未想过自己竟出身于 “成分不好” 的家庭,更恐惧的是,若在政审时被查出 “知情不报”,恐怕会被认定为 “对组织不忠诚、政治觉悟极差”,后果不堪设想。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冲到招生办,颤抖着递上父亲的信件,恳请工作人员依据父亲所述修改政审表内容。
招生办的工作人员瞥了一眼信纸,脸色骤然转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将信纸随手丢在一旁。沈铭洋从那骤变的冰冷态度和失望神情中,已清晰地预感到厄运降临。
果然,初试过后,77级高考入围名单陆续张榜公布,第一批名单里没有他,第二批依然杳无踪迹。
沈铭洋呆呆地站在贴满名字的榜单前,凛冽的寒风呼啸着吹过,他却感觉不到一丝寒冷,只有内心的绝望如潮水般涌来。
他反复搜寻着榜单上的名字,希望能看到自己的名字,哪怕只是看错了也好,但最终还是失望地垂下了头。他的嘴里仿佛含着一颗巨大的黄连,苦涩瞬间蔓延全身,令他止不住地颤栗。
如果说沈铭洋是被意外的 “家世炸弹” 炸断了前程,那么金玉良则是深受根深蒂固的 “出身歧视” 之害。
金玉良是一位 “老三届” 高中生,他有着扎实的知识基础和强烈的求知欲望。当恢复高考的消息传来,旁人都欢欣鼓舞,他却陷入了深深的忧虑与惶恐。
多年以前,在那个动荡的年代,一位低年级学生曾悄悄告诉他:红卫兵冲击学校档案室时,看到了高三学生的政审意见,其中对他的鉴定赫然写着:“历史反革命子女,建议大学不予录取,分配地方农场。”
这行冰冷刺骨的字眼,就像一把沉重的枷锁,紧紧地锁住了他的未来。
从那以后,他对任何涉及政审的机会都望而却步,更遑论工作变动。因为每一次审查,他都注定 “不合格”。
每每想起这一鉴定,金玉良就心如死灰,他确信大学之门对自己永远紧闭。
所以,当别人都在积极备考时,他只能默默地羡慕,然后日复一日地熬着时间,内心虽然不甘,但却又无可奈何,只能祈求渺茫的奇迹出现,以此支撑自己微弱的希望。
恢复高考的这一年,对于很多人来说,是改变命运的契机,但对于像沈铭洋、金玉良这样的青年来说,却依然充满了无奈和苦涩。
他们的故事,只是那个特殊时代的一个缩影,反映了当时高考制度在实施过程中所面临的种种问题和困难。
然而,尽管如此,恢复高考依然是中国教育史上的一次伟大变革,它为中国的教育事业重新注入了活力,为无数人点燃了希望的火种,也为中国的未来发展奠定了坚实的人才基础。
第550章 “同意”二字的分量
1957年的风,吹遍了神州大地,也吹进了无数青年的心。对于在水泥厂埋头苦干多年的金玉良来说,这风里带着一个让他心跳加速的消息——高考政审尺度极大放宽,主要看本人表现。
这个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了金玉良沉寂已久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这些年,他在水泥厂搬砖、搅拌水泥,汗水湿透了一件又一件衣裳,双手布满了厚厚的老茧,可心里那份对大学的渴望,从未熄灭。
只是过去,“成分”“出身”像两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连想都不敢多想报考大学的事。如今,希望的曙光就在眼前,他怎能不心动?
可心动归心动,多年的压抑让他还是有些胆怯。他在厂长办公室门口徘徊了许久,手心都攥出了汗。办公室里传来厂长批改文件的沙沙声,每一声都像在敲打他的神经。终于,他深吸一口气,鼓足毕生勇气,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门。
“厂长,我……我想报名参加高考。”金玉良的声音发颤,眼神里满是期盼,近乎哀求地说,“厂长,求您了,让我这辈子……能进一回大学的考场吧!”
他生怕厂长一口回绝,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等待的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厂长放下手中的笔,目光锐利地盯着他。
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看得金玉良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机器轰鸣声。
金玉良的心一点点往下沉,以为希望就要破灭了。
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厂长沉默片刻,终于提起笔,在申请书上重重地签下了“同意” 二字。那两个字,力道十足,像一道光,照亮了金玉良的世界。
望着这从天而降的“同意”,金玉良热泪盈眶,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他下意识地深深鞠躬,腰弯得极低,口中不住地念叨:“谢谢!谢谢厂长!谢谢……”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也滴进了他充满希望的心里。
那一刻,金玉良觉得天空从未如此湛蓝,连平日里刺鼻的水泥味似乎都淡了几分,微风拂过脸颊,从未如此和煦。
他脚步轻快地走出厂长办公室,仿佛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舒畅。他想象着自己走进考场,拿起笔答题的场景,想象着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嘴角忍不住上扬。
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艰难的求考之路才刚刚开始。
报名成功后,金玉良立刻投入到紧张的备考中。
白天,他在水泥厂拼命工作,晚上回到简陋的宿舍,点上一盏昏暗的煤油灯,就着微弱的灯光啃书本。
书本是向工友们借来的,有的页面都泛黄了,还有些缺页,但他视若珍宝。
他把知识点抄在小纸条上,一有空就拿出来看,吃饭时看,走路时也看,连做梦都在背诵公式和课文。
然而,命运似乎又和他开了一个玩笑。
他虽艰难地闯过了报名关,却未能跨越初试的门槛。
当初试成绩公布,看到榜单上没有自己的名字时,金玉良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上。
那些日子的辛苦付出,那些美好的憧憬,瞬间化为泡影。
他望着天空,眼中满是绝望,满腔热血,终究化作一声“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的悲叹。
在那个年代,像金玉良这样的人还有很多。
更有甚者,一些人顶住家庭的压力,或是带着一丝侥幸心理通过了报名,可在第一轮初试中便被无情淘汰。
他们有的默默收起书本,继续在原来的岗位上日复一日地劳作;有的不甘心,反复查看试卷,希望能找到一丝差错,可最终还是只能接受现实。
当公平正义姗姗来迟时,多数人选择了隐忍沉默,他们习惯了逆来顺受,觉得自己无力改变命运。
少数人则拼尽全力去争取,他们去招生办询问,去向上级反映,可结果往往依旧令人扼腕。
回望那个特殊的年代,像沈铭洋、金玉良这样被挡在大学门外的青年何其多!
除了极个别执行者固守陈规、刻板卡死,更多“问题出身”的考生,其悲剧根源在于那份深入骨髓的“心有余悸”。
这种恐惧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紧紧地束缚着他们,让他们在机会面前本能地选择了退缩与遗憾放弃。
他们害怕一旦迈出那一步,不仅自己会受到伤害,还会连累家人。
这份恐惧早已超越了个体情感,成为一个时代的灵魂烙印、一代人无法磨灭的精神胎记。那种基于血缘或社会关系的“株连式”惩罚,其严酷程度不亚于古代的连坐制度。
有时,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的历史问题,就足以像幽灵般缠绕而至,轻易地毁掉一个年轻人的清白身份和似锦前程。
多少怀揣梦想的青年,就这样被无情地挡在了梦想的大门之外。
而在江苏省苏州,有一个叫汪雨的青年,他的追梦之路同样充满了坎坷与遗憾,但他对航空的热爱,却从未因挫折而消减。
汪雨最引以为傲的珍藏,是那本厚厚的《航空知识笔记》。虽名曰“笔记”,实质上是一部近乎复刻原着的百科全书式手抄本。
你要是翻开这本笔记,定会被里面的内容所震撼。
从封面精致的版画、清晰的目录页,到内页每一幅栩栩如生的插图,汪雨都力求精确还原,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各式飞机的轮廓,大到机身整体,小到机翼上的一个零件;复杂的内部构造图,从发动机到驾驶舱,全凭他一丝不苟、一笔一画地精心摹绘。
每一笔、每一划都凝聚着他的心血,展现出他对航空知识的极致热爱。
这些笔记的诞生,集中在那段动荡的十年岁月里。
那时学校停课,社会失序,到处都乱糟糟的,人们的心也变得浮躁不安。
可汪雨却像一个“异类”,他在一位好心图书管理员的默许甚至暗中帮助下,得以 “躲” 进图书馆这个世外桃源。
图书馆里安静极了,只有偶尔传来的翻书声。
汪雨寻来珍贵的《航空知识》杂志,像饥饿的人遇到了面包,如饥似渴地汲取着航空知识的养分。
他一边阅读,一边奋笔疾书,遇到精彩的内容,就立刻摘抄下来;看到复杂的飞机构造图,就趴在桌子上,一笔一笔地临摹,常常一画就是一整天,连饭都忘了吃。
第551章 招飞
这份坚持,固然难以完全排除当时全国闻名的“飞机迷”热潮的影响,但深植于他内心的,是一个更为纯粹而炽热的航空梦。
这份梦想的种子,早在初二那年便已悄然播下。
汪雨对航天航空的纯粹痴迷,确实源于初二时一次偶然的机遇。
那年夏天,阳光格外灿烂,一支特殊的队伍来到了苏州,他们穿着整齐的军装,神情严肃,据说是为国家选拔飞行学员(招飞)。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传遍了整个学校。
汪雨和小伙伴们都好奇极了,簇拥着来到招飞体检的地点,争先恐后地加入了体检行列。
体检的过程严格而繁琐,一轮又一轮的筛选,像大浪淘沙一样,淘汰了一个又一个人。
有的同学因为视力不达标被淘汰,有的因为身高不够被刷下来,还有的因为身体协调性不好而遗憾离场。
汪雨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每通过一项体检,他就松一口气。经过层层筛选,到最后阶段,竟只剩下汪雨一人还在接受检查。
他记得格外清楚,那些穿着军装的工作人员拿着尺子,反反复复测量他的臂长、脊椎曲度、大腿和小腿的长度,一边测量,一边低声交谈商议着,时不时还点点头,眼神里流露出满意的神情。
汪雨站得笔直,努力让自己表现得更好。
最终,一位军/官/走到汪雨的母亲身边,郑重地说:“这孩子很有潜力,入选后还需要学习高中文化课程,请放心,文化课绝不会耽误。会先安排学习滑翔机,将来成年后,是有机会驾驶民航飞机的。”
母亲把/军/官/的原话一字一句地转告给汪雨,少年的得意之情简直无法形容。
他像一只快乐的小鸟,逢人便忍不住炫耀:“将来我可是要当飞行员的,开那种能载几百人的大飞机!”
那段时间,汪雨走路都带着风,觉得整个世界都在为他喝彩。
然而,人生有时就像高空飞行,得意之际也需谨防“失速”。
在热切的期盼和无尽的等待中,招飞的消息却石沉大海,再无音讯!
汪雨每天都跑到村口的邮递员必经之路,盼着能收到录取通知书,可每次都失望而归。他的心情从最初的兴奋,慢慢变得焦虑,最后只剩下失落。
后来,汪雨几经周折,托了好多关系,才从班主任处得知真相:一位他素未谋面、远在他乡的亲戚存在历史问题,导致他的政审未能通过。
这消息如同晴天霹雳,狠狠地砸在汪雨的头上!
他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怎么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一个从未有过交集的陌生人,竟能如此彻底地改写他的人生轨迹。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很久很久,心中充满了委屈和不甘。
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梦想,要因为别人的过错而破碎。
人性有时很奇妙。
那份深藏心底、看似渺茫的梦想,却如同磁石般具有强大的引力,不断吸引着相关的信息,也总能得到滋养它的“养料”。即使招飞失败,汪雨对航空的热爱也没有就此熄灭。
后来,汪雨凭借着自己的努力,考入了着名的苏州高级中学。
开学第一天,当他第一次见到生物老师兼班主任时,班主任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笑着随口赞道:“唷,这小子的身板,够得上仪仗队的标准了!”
仪仗队?那可是天安门前步履铿锵、英姿勃发、令无数青年心驰神往的偶像啊!汪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这句突如其来的、带着无上荣光的评价,让汪雨瞬间精神一振,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板,胸膛也微微挺起,仿佛自己真的成为了一名仪仗队员。
那时的汪雨身高1.67米,在同龄人中不算特别高,但也不算矮。
至于仪仗队的精确身高标准究竟几何,在那个信息闭塞的年代,没有网络可以查询,也没有相关的资料可供参考,汪雨事后也只当是老师的随口鼓励,没太放在心上。
然而,这句看似不经意的话,却像一颗种子深深植入他的心田,让他开始格外关注自己的身高变化。
学校每学期都会组织测量身高体重,每次测量时,汪雨都比其他同学更加认真。
他会提前把鞋子擦干净,站得笔直,眼睛平视前方,生怕测量结果不准确。
测量完后,他会郑重其事地把数据记录在一个小本子上,然后和上一次的数据对比,看看自己长了多少。
一旦发觉身高增长放缓,他便格外注意饮食营养和体育锻炼。
那个年代,物资匮乏,能吃饱就已经很不错了,但为了能长高,汪雨会尽量多吃一些有营养的食物,比如鸡蛋、牛奶,虽然这些东西在当时很稀缺,他也会想办法从家里带来。
在体育锻炼方面,他更是毫不松懈,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床跑步,课间休息时也不闲着,要么跳绳,要么打篮球,放学后还会去操场做引体向上。
这份执着,使得他在整个高中阶段的身高体重都维持着极为稳定的增长态势。
后来,他的身高竟奇迹般地达到了同龄人中相对少见的1.72米。看着镜子里高高瘦瘦的自己,汪雨心中满是欢喜。
直到此时,汪雨才恍然大悟:当年招飞工作人员反复测量他的手臂、脊椎和腿长那几个关键数据,原来是为了科学预测他未来的身高潜力!
那些工作人员真是太专业了,早就看出他有长高的潜力。
再后来,随着阅读更多航空航天专业书籍,汪雨了解到飞机座舱的空间尺寸是标准化的,只能由体型合适的飞行员驾驭。
而招飞的身高要求恰恰是1.65-1.85米,1.72米正处于这个黄金区间的正中!
这个身高在驾驶飞机时,无论是操作仪器,还是在座舱内活动,适应性都是最优的!
汪雨不禁感叹命运的神奇!虽然他没能成为一名飞行员,但他与航空的缘分似乎从未断过。
冥冥之中,仿佛他与蓝天、与飞行器的缘分早已注定,这份热爱,会一直陪伴着他,激励着他在航空知识的海洋里不断探索。
第552章 傅老师超大的圆钩
飞行员的梦想像被狂风折断的翅膀,可汪雨心里的火种没灭。
他攥着那本翻得卷边的《航空知识笔记》,在台灯下盯着手绘的飞机引擎图发呆——既然没法亲手驾驶飞机翱翔蓝天,那不如亲手造出能载着梦想飞的飞机!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般疯狂生长,牢牢扎根在他心底。
从那天起,“考进航空学院” 成了他刻在骨子里的目标,连睡觉时都在琢磨航空专业的课程,仿佛下一秒就能摸到飞机设计图纸。
1977年秋天,恢复高考的消息像炸雷般传遍大街小巷。
苏州高级中学的教室里,同学们围着报名表吵得热火朝天,有人纠结选文科能少背公式,有人担心理科太难考不上,唯独汪雨拿起笔,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当然选理科!这还有啥可犹豫的?” 他的声音清亮,眼神里满是笃定,仿佛航空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已经在向他招手。
汪雨的底气,一半来自对航空梦的执着,另一半则源于苏州高级中学这块 “金字招牌”。
在江南地界,苏高中的理科实力就像顶流明星,尤其是数学教学,更是甩其他学校几条街。
走进校园,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 “刷题味儿”,理科生的狂热能让外人看傻眼——上语文课的时候,前排男生把数学练习本藏在语文书下面,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演算,三角函数的公式写得密密麻麻.
后排女生更机灵,把作业本摊在膝盖上,趁着老师转身写板书的间隙,赶紧算两道解析几何题。
讲台上的语文老师其实啥都看见,却只是轻轻咳嗽两声,眼不见为净似的继续讲课。
在这所学校,理科老师的 “地位”,那可是实实在在靠实力挣来的。
数学老师傅先生,就是苏高中理科界的 “顶流”,学生们对他的崇拜近乎 “封神”。
预备铃刚响,走廊尽头就会出现他的身影——手里夹着教案,另一只手捏着支烟,打火机 “咔嗒” 一声,烟头就亮起来红光。
教室里原本还叽叽喳喳的声音,瞬间像被按下暂停键,连掉根针都能听见。
学生们齐刷刷坐直身子,眼睛盯着走廊的方向,连呼吸都放轻了,就像在等一位 “大人物” 登场。
傅先生的板书,说是艺术品都不为过。
他握着粉笔的手稳得像装了支架,每个字都方方正正,横平竖直,绝没有半点潦草。行与行之间的距离,仿佛用尺子量过一样均匀,看着就舒服。
写字时力道十足,粉笔灰簌簌往下掉,落在讲台上积成一层白霜。
最让值日生头疼的是擦黑板 —— 普通的擦法根本不管用,得找班里力气最大的男生,双手按住黑板擦,憋得脸通红,来回使劲蹭好几遍,才能把那些嵌进黑板缝里的字迹擦掉。
有回值日生偷懒没擦干净,傅先生上课前盯着黑板看了两秒,没说啥,只是拿起黑板擦重新擦了一遍,那认真劲儿,比批作业还仔细。
他画图更是讲究到了极致。画圆必须用圆规,哪怕只是个小小的辅助圆,也绝不会随手画个圈应付;画直线必用直尺,连连接两点的短线都要量好距离。
这份严谨劲儿,也刻进了他的生活里——每天上课都踩着铃声进教室,教案永远按科目分类放得整整齐齐,连粉笔都要按颜色摆成一排。
学生们私下里说:“傅先生连走路都像用尺子量过,每步距离都差不多。”
学生们对傅先生的崇拜,还带着点 “排他性”。有次傅先生感冒发烧,学校安排资深教研组长代课 —— 这位老先生是解放前中央大学毕业的,学识渊博,讲课也很有条理。
可上课的时候,老先生随手在黑板上画了个圆,没等他开口,台下就传来一阵细微的 “啧啧” 声。
学生们你看我我看你,眼神里满是不屑,整节课没人举手提问,连老师点名回答问题,大家都低着头沉默。
课后,班长还特意去教务处 “抗议”:“我们只听傅老师的课!” 从那以后,再没人敢轻易代傅先生的数学课。
汪雨更是把傅先生当成 “偶像”,连写字的姿势、演算的习惯都学着傅先生的样子。
傅先生讲课有个标志性动作——在黑板上把一道难题解完,总会带着点小得意,在题目末尾画一个硕大的圆钩。这个钩跟普通的对钩不一样,没有尖角,弧度圆润饱满,像个小月亮。
画完钩,他会微微踮一下脚尖,嘴角勾出一抹笑,然后用锐利的眼神慢慢扫过教室,从第一排看到最后一排,连学生们眼神里的疑惑、兴奋都能精准捕捉。
第一次看到傅先生 “扫堂眼” 的时候,有同学忍不住笑出了声。傅先生听见了,故意板起脸摆摆手:“没水平!” 可也不解释为啥要这样。
后来大家慢慢摸清了规律——只有等那个圆钩画完,傅先生开始 “扫射” 的时候,才能举手提问。
要是没画钩就打断他,哪怕问题再关键,傅先生也会皱着眉说:“等我把思路理完。”
时间长了,那个圆钩成了班里的 “信号弹”,只要一出现,大家就知道 “提问时间到了”。
傅先生批作业的风格也独树一帜。学生解题步骤对了,他打的钩就很大;要是全对还卷面整洁,他就不逐题打钩了,直接在作业本最显眼的地方,画一个比平时大两倍的圆钩,活像个 “荣耀勋章”。
每次发作业,汪雨和同学们第一件事就是翻作业本找圆钩,比谁的钩更大、更圆。
“你看我的!傅老师这个钩都快画出纸边了!”
“我的才厉害,他还在钩旁边画了个小星星!”
教室里吵吵闹闹的,比过年还热闹。
后来汪雨成了数学老师,批作业时也学着傅先生的样子画圆钩,学生们都说:“汪老师的钩,跟傅先生的一模一样!”
傅先生还喜欢在考试里加附加题,而且越来越 “苛刻”—— 就算试卷前面全对,基础分也只有 75 分,想拿高分,就得用两种以上的方法解题,或者提出更简便的思路。
有次考试,汪雨用三种方法解出了附加题,傅先生在试卷上画了个超大的圆钩,还写了句 “思路开阔,前途可期”。这句话,汪雨珍藏了好多年,每次遇到困难,就拿出来看看。
在学生眼里,傅先生连 “缺点” 都是优点。
他早年做过肺部手术,少了两根肋骨,走路的时候身子有点倾斜,可班里有个同学写作文,却写他 “迈着矫健的步伐走上讲台”。
语文老师批改作业时,把这篇作文当成 “描写失真” 的例子,在课上批评:“做人要诚实,不能为了夸老师就瞎写。”
第553章 苏中的辉煌
这话一出口,学生们可不干了。
下课后,大家围在一起吐槽语文老师:
“傅老师那叫有气势,你懂啥!”
“就是,他哪怕走得慢,也比别人精神!”
从那以后,只要学生们私下聚在一起,就会把这事翻出来说,把语文老师当成 “反面典型”。
更有意思的是,要是两个同学闹了矛盾,谁也不理谁,只要有个人说:“你还记得语文老师批作文那事不?”
另一个准会立刻接话:“当然记得,他就是不懂傅老师!”
俩人瞬间忘了吵架的事,一起吐槽语文老师 “小气”“没眼光”。在学生们心里,傅先生的“伟岸”,从来不是靠身材,而是靠学识和人格撑起来的。
傅先生是清华大学毕业的,这更是让学生们崇拜的 “加分项”。
在苏高中,清华园就是学生们心中的 “圣地”。
新生入学时,教导主任在大会上拍着胸脯说:“你们现在一只脚迈进苏高中,另一只脚就快踏进清华大门了!”
这话虽然有点夸张,却成了学生们的动力——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床背书,晚上宿舍熄灯了还在走廊里刷题,都想着能像傅先生一样,考上清华。
后来汪雨回想起来,自己当年的 “名校情结”,全是受了傅先生的影响。
那时候,学生们评判老师的标准特别简单:是不是清华毕业的。
要是哪位老师是清华出身,学生们就会格外尊敬,上课也格外认真;要是不是,就会悄悄议论:“要是他能上清华,肯定更厉害。”
汪雨更是把 “考清华航空系” 当成目标,笔记本上写满了清华的校训,连做梦都梦见自己走进了清华园,跟傅先生一样,成为了一名优秀的理科生。
1977年的冬天,汪雨抱着厚厚的复习资料,在苏高中的教室里埋头苦读。窗外的雪花飘落在窗台上,屋内的煤油灯亮得温暖。
他想起傅先生画的圆钩,想起自己的航空梦,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演算——他知道,只要坚持下去,总有一天,自己能实现梦想,无论是造飞机,还是走进心仪的大学,都不会是遥不可及的梦。
1977年的苏州高级中学,学生们对老师的“出身”格外挑剔,尤其是在理科强势的氛围里,“清华毕业”几乎成了衡量老师水平的金标准。
当听说新来的物理老师毕业于江苏师范学院,全班同学的脸上瞬间写满了不满,课堂上的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教导主任见状,赶紧跑到教室“灭火”,板着脸训话:“你们这群学生懂什么!江苏师范学院的物理系在全国都是响当当的,这位老师可是物理系的高材生,水平绝对够格!”
可学生们根本不买账,尤其是汪雨这帮 “清华控”,第一堂课就准备了一堆刁钻的物理难题,轮番向老师“发难”。
“老师,这个天体运动的问题用经典力学和相对论分析有什么不同?”
“您能详细讲讲量子力学里的不确定性原理在实际应用中的局限吗?”
问题一个比一个难,物理老师额头上冒出了汗珠,嘴唇抿得紧紧的,最后只能尴尬地说:“这些问题比较复杂,请容我课后和教研组讨论后再答复大家。”
这已经算是体面的退场了,后来汪雨还听说,另一个班的英语老师更惨——同样是江苏师范学院毕业,第一堂课上了还不到一半,就被学生们连珠炮似的难题问懵了,最后竟掩面哭着跑出了教室。
据说学生们提出的问题远超课本范围,从英美文学典故到复杂的语法结构,让老师根本无从招架,只能羞愧地逃离。
虽然因为这事,学生们没少被学校批评,但经此两事,他们对 “清华出身” 老师的崇拜反而更根深蒂固了,总觉得只有清华毕业的老师,才能真正教好他们。
可谁也没想到,在高考志愿选择上,汪雨自己却犯了难,内心动摇得厉害。
其实汪雨的英语成绩在高中所有学科里是最拔尖的,他还担任着学校外语兴趣小组的组长,每次考试成绩都接近满分,英语老师总把他的试卷当成范本在班里展示,时常拍着他的肩膀鼓励:“汪雨啊,你这英语天赋真是难得,应该报考外国语学院,将来从事外交工作,肯定大有可为!”
老师的话在汪雨听来,就像“圣旨”一样有分量。
他本来就把英语学习当成人生一大乐趣,哪怕后来高中生活因为动荡戛然而止,他也从没放弃过。
那时候没有补习班,他就靠着一台老旧的收音机,每天准时收听上海电台的英语教学节目,从初级班的基础对话,一路学到中级班的阅读理解和写作,单词本记满了好几个,连收音机的外壳都被摸得发亮。
后来插队当知青时,他还阴差阳错成了当地中学的英语老师,因为数学底子也扎实,偶尔还会兼职教数学,深受学生们喜欢。
面对高考,汪雨反复琢磨:随着国家改革开放的大幕慢慢拉开,对外交流肯定会越来越多,外语人才的需求必然会激增,外语专业的毕业生未来肯定炙手可热。
而且这次高考报名的盛况空前,他身边但凡符合条件的亲戚朋友几乎都报了名,加上年龄限制放宽,十年里积压的学子全都涌进了考场,竞争惨烈程度可想而知。
别说其他学校的尖子生了,单是苏高中理科班那群“神仙”,个个都是数学、物理满分的种子选手,自己硬拼理科,胜算到底有多大?
汪雨越想越觉得,与其在千军万马挤 “理科独木桥”,不如另辟蹊径。
就像去同一个地方,别人都挤在平坦却拥挤的大道上,一步一步挪着走,自己要是走那条虽然窄但人少的羊肠小道,说不定还能更快抵达终点,何必非要凑那个热闹,徒然吃别人扬起的灰尘呢?
这么一权衡,他觉得报考英语专业,面临的竞争压力肯定远小于理科。
反复思忖了好几天,汪雨终于下了决心:弃理从文!他咬咬牙,把物理、化学课本一股脑塞进了箱子底,硬着头皮捧起了对他来说颇为陌生的历史、地理书,开始恶补文科知识。
第554章 宝贵的复习时间
消息传到学校,办公室里和他对桌的物理老师听说后,连连摇头,脸上满是惋惜:“可惜啊可惜!这么好的一棵数学苗子,怎么说放弃就放弃了呢,太可惜了!”
可汪雨已经下定了决心,任凭别人怎么劝,都没有动摇。
只是高考恢复的消息传来时,距离正式考试的日子已经不多了,汪雨中途改考文科,又白白耗费了不少宝贵的复习时间,所以他必须争分夺秒,加倍努力,才能尽快提升自己的应试能力。
那段复习的日子,用 “昏天黑地” 来形容一点都不夸张。
他当时还在乡下的中学教书,乡下夜晚经常断电,他就点燃一盏煤油灯,在昏黄摇曳的豆大光亮下挑灯夜战,煤油灯的烟把他的鼻孔都熏黑了,眼睛也熬得布满血丝。
有时候熬一个通宵,第二天还是得强打精神去给学生上课,只能趁着课间十分钟、午休这些零碎时间,见缝插针地背历史年代、地理名词。
哪怕困倦得眼皮都在打架,头昏脑涨得像灌了铅,他也舍不得合眼休息片刻,总觉得多学一分钟,就多一分希望。
日子虽然艰苦异常,可汪雨心里却充盈着一种苦涩的甘甜,因为他清楚地知道,这次高考,是真真正正为自己而战,是为了圆自己多年的大学梦,再苦再累都值得。
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感慨,还要从他之前的经历说起。
在这之前,乡里曾多次指派汪雨参与工农兵大学生的文化考核以及政审材料的整理工作。
那时候他是乡镇学校的英语兼数学老师,因为文化水平高,被委任负责工农兵学员的数学考核。
可那些考生里,不少是公社、大队的领导干部,他们嘴上说着自己是 “高中毕业”,可一做题就露了馅,多数人连初中的基础数学题都束手无策,有的甚至连一元二次方程的解法都忘得一干二净。
可即便如此,汪雨还是得遵照乡里的 “指导意见”,违心地在考核评语里写下 “基础扎实、成绩优良” 这类符合要求的话,每次写完,他都觉得心里堵得慌。
考核结束后,他还得跟着去考生所在的生产队,召集贫下中农开座谈会,听大家对考生的 “意见”,可最后还是得按照领导的意图,整理出那些 “需要” 的材料,把不符合要求的意见全都删掉。
明明自己拥有担任 “考官” 的资格,却连最基本的报考大学的资格都被剥夺,汪雨每次想到这事,都觉得无比荒谬,感觉自己的人生就像一场荒唐的悲剧。
所以当高考报名工作真正启动时,乡镇给汪雨的答复让他又气又笑:“学校教学资源紧张,你表现优异,是骨干力量,学校舍不得放你走。”
这冠冕堂皇的理由背后,其实还是因为旧事重提——他们又翻出了汪雨政审有 “历史问题” 的伤疤,不想让他报名。
历史似乎在重演,他们再一次剥夺了他的报名资格,却还要让他继续协助处理乡镇考生的高考填报信息。
不过这次汪雨早有准备,他借着工作的便利,经常和上级招生部门的工作人员交流,把高考报名政策研究得透透彻彻,哪里是关键,哪里有突破口,他都摸得一清二楚。
随后他直接找到公社书记,拿出了 “舌战群儒” 的架势,据理力争,把政策一条一条摆出来,结合自己的情况,条分缕析地讲道理,反驳那些所谓的 “理由”。
最后,公社书记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只能在他的申请书上批下 “同意报考” 四个字,并签了字。
掐着手指头一算,动荡的岁月已经耽搁了他整整十年的黄金年华,汪雨紧紧攥着那张签了字的申请书,咬着牙暗自发誓:“这一次机会,说什么也不能再错过了,拼死也要抓住!”
虽然改考文科让他觉得增加了些许胜算,可汪雨心里依旧忐忑不安,一会儿担心历史知识点记不全,一会儿又怕地理的识图题出错,各种念头在脑子里转来转去,根本没法静下心来复习。
于是,他再次祭出了之前倒逼自己的 “法宝”:只给自己一次机会,这次要是考不上,就彻底断了上大学的念想,再也不折腾了。
可能有人会问,为什么要用 “又”?
原来这个 “法宝”,汪雨在初三的时候就用过一次。
那时候他在家乡的古镇读完初中,深知当地高中的教学水平有限,所以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考进省重点中学。
当时可以报考的省重点有三所:苏州高级中学、师院附中、无锡一中。
为了给自己施加最大的压力,他当时就暗下决心:要是考不上这三所省重点,就绝不读高中,宁愿去学门手艺谋生。
决心一旦定下,他就开始了疯狂的复习。
每天凌晨三点准时起床,那时候父母还在酣睡之中,家里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就着昏暗的灯光,一页一页地啃课本,复习范围远超常规要求。
就拿英语来说,他不仅把自己学过的六册初中教材翻来覆去背了好几遍,还找来了当时初一、初二学生使用的新课本,把里面的生词、语法全都钻研透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最后他成功考上了苏州高级中学,没有沦落到 “失学” 的境地。
这次高考,汪雨同样选择了破釜沉舟,不给自己留任何退路。
也正是因为这份决绝,他的心反而慢慢沉静了下来,不再胡思乱想,一门心思扑在复习上。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拼了,把这条命都豁出去,也要圆了自己的大学梦!
第555章 高考的闸门一开
1977年,注定是要被历史铭记的一年。
一声惊雷平地起,高考恢复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瞬间传遍了神州大地的每一个角落。
这消息,仿佛一道曙光,穿透了十年阴霾,照亮了无数人的希望之路。
一时间,街头巷尾、田间地头,到处都在热议这个话题。就连那些无儿无女的孤寡老人,在麦垛旁晒太阳时,嘴里念叨的也都是高考制度下的种种新奇事儿。
十年的光阴,犹如一潭深水,积蓄了无数渴望知识、渴望改变命运的人才。
如今,高考的闸门一开,奔涌而出的哪里是什么涓涓细流,分明是浩浩荡荡、势不可挡的汪洋大海!
为了让高考这趟列车能够顺利启程,各级政府纷纷行动起来。
省、市、县,从高到低,都迅速成立了高等学校招生委员会以及专门的办事机构,紧锣密鼓地推进各项工作,全面贯彻上级的招生精神,力求把每一个环节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江苏省兴化县也不例外。
1977年11月5日,一份《关于成立一九七七年高校招生委员会的通知》正式印发。
通知里明确写道,根据国务院【1977】112号文件精神,为了加强对今年高校招生工作的领导,决定成立江苏省兴化县高等学校招生委员会。
这个委员会可是汇聚了不少能人,曹如九、史兆英、于俭民、吴坚、张杰、解映宏、刘映榆、徐宏元、王炳华、毛同根、蔡培等同志都是其中的一员,曹如九同志担任主任,史兆英、张杰二同志则出任副主任。
委员会还下设了招生办公室,毛同根同志挑起了招生办公室主任的重担,办公室就设在县文教局内。
11月11日,江苏省兴化县革命委员会高等学校招生委员会又发出了正式文件(兴革招【1号】)通知,“江苏省兴化县革命委员会高等学校招生委员会”印章从即日起正式启用。
到了12月15日,县革委会招生委员会又下发了《关于参加省统考有关事项的通知》,确定当年江苏省统一高考的时间为12月23日。
这一个个通知、文件,就像是高考这场大戏的序曲,奏响了时代的强音。
为了更好地宣传政策,指导全县的招生工作,兴化县招生委员会办公室还编印了多期《招生工作简报》。
第一期简报的标题就十分醒目——《全党动员 全力以赴 搞好今年招生工作》,文中用“形势很好”四个字,高度概括了前一阶段全县的招生工作状况。
简报里这样写道:“对今年招生制度的改革,人人满意,个个高兴,工农兵欢欣鼓舞。他们一致反映,招生制度的改革大得人心、大快人心、大称人心。”
这可不是一句空话,招生制度的改革,实实在在地给人们带来了希望,带来了好处。简报里还总结了五点好处呢,每一点都说到了人们的心坎里。
首先,改革有利于广开才路。
以前,很多有才华的人因为各种限制,无法进入高校深造,现在好了,高考恢复,给了他们机会,让他们能够早出人才,早出成果,更好地适应四个现代化的需要。就像一颗种子,终于有了合适的土壤,能够生根发芽,茁壮成长。
其次,改革对中小学教育革命起到了推动作用。高考的指挥棒一变,中小学的教育方向也跟着调整。老师们更加注重培养学生的文化科学知识,学生们也有了更明确的学习目标,整个教育环境都焕然一新。
再者,改革促进了知识青年认真学习文化科学知识。就拿舍陈公社来说吧,有五个插队知青,其中只有一人报考,可他们却自发组织了学习小组,每天坚持学习。他们知道,这是改变命运的机会,必须紧紧抓住。
另外,改革还促进了上山下乡工作的开展。竹泓公社有个七四届高中毕业生,之前一直不肯插队,可在招生工作的推动下,他主动办理了插队手续。因为他明白,只有经历了生活的磨砺,才能更好地迎接未来的挑战。
最后,改革改变了社会风气。过去,招生的时候托人情、找关系的现象屡见不鲜,现在可不一样了,人人都在认真复习迎考,靠自己的真本事去争取机会。社会上的这股学习之风,越吹越盛。
然而,在这一片大好形势之下,简报也指出了一个问题:“从报名的情况来看,报考人数比预料的少,报考大学的又比报考中专的少,许多人‘降级压价’。”
降级压价,意思是降低报考志愿的层级。
这可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了,既然高考恢复是好事,大家都有机会,为什么报考的人却不多呢?
简报仔细分析了 “降级压价” 的五方面原因。一是不敢报。很多人对自己没信心,怕自身水平低,考不过别人;还有人觉得农村学生在教育资源上比不上城里学生,心里犯嘀咕;甚至有人想着今年先复习打基础,明年再报考,把今年当成练兵的机会。
二是不能报。部分人家庭负担较重,家里的经济条件不允许他们去读书。他们得先顾着家里的生计,只能无奈地放弃高考。
三是不想报。那些已经有工作的人,会考虑经济得失。工作能有收入,可读书不仅要花钱,还得放弃工作,这一进一出,他们得好好盘算盘算。
四是初中毕业生的担忧。他们担心自己的竞争力不如高中毕业生,怕在考场上被“压掉”,所以不敢报考大学,只能选择中专,求个稳妥。
五是个别领导不支持。有些领导担心骨干人才离开会影响生产和本职工作,所以不太鼓励手下的人去报考。这就像给一些人的高考热情泼了一盆冷水。
不过,办法总比困难多。针对这些情况,县招生办公室迅速行动起来,分别开展工作。他们深入基层,给符合条件的知识青年做思想工作,鼓励他们勇敢地报考,告诉他们这是“接受祖国的挑选”的好机会。他们就像一群播种希望的使者,把高考的火种播撒到每一个角落。
当全国各地的报名信息如雪片般汇集,经过县、地市、省层层上报,最终摆到了北京教育部部长刘西尧的案头时,这位为恢复高考日夜操劳的部长,眉头皱得更紧了。
自1977年初临危受命,接掌教育部以来,刘/西/尧的心弦就一直紧紧绷着。他心里清楚,高考制度的恢复,牵一发而动全身,关乎着千千万万知识青年的命运,更关系到国家人才的选拔和民族的未来。
第556章 两颗璀璨的星星
在多次会议和工作部署中,他曾用两句形象的话语来形容当下的形势:“恢复高考的消息宛如一声春雷,激荡神州大地,引起强烈反响”;“停滞多年的中国教育列车,如同加足了优质燃料,正蓄势待发,向着现代化的美好前景疾驰飞奔!”
这两句话,就像两颗璀璨的星星,照亮了人们对高考的期待,也成了各大报刊报道的焦点,甚至被后世视为描绘那个特殊历史时刻的标志性语言。
除了为恢复高考本身所做的那些繁杂筹备工作之外,刘/西/尧虽然早就预见到积压十年的考生数量肯定不少,但当全国汇总的数据最终呈现在眼前时,那庞大的规模还是让他大吃一惊!
这么多人才被长期压抑,这对国家来说,无疑是一个重大损失,是民族发展进程中的巨大遗憾。
在深深的震撼与叹息之余,一系列严峻的现实难题也接踵而至,摆在了刘西尧和教育部面前。
报考人数与计划录取名额之间,存在着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这差距大得超乎想象;由此带来的考务工作量更是史无前例,无论是监考教师的安排、考场的设置、试卷的印制,还是阅卷评卷、成绩登记,每一项工作都像是一座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问题火烧眉毛,必须马上想办法解决。
在刘/西/尧的主持下,教育部连续召开多次专题会议。
会议上,大家各抒己见,除了商讨如何化解这些压力之外,还得议定一个关键决策:当年高考是全国统一命题,还是由各省份自主命题?这可是个两难的抉择,关系到高考的公平性和可行性。
经过反复深入的讨论,解决问题的思路逐渐清晰起来。
有与会者一针见血地指出了诸多现实困境:“考生基数过大,录取名额过少,竞争空前激烈,统考组织工作量超乎寻常,考试实施与阅卷评卷工作难以精细操作”
“甚至可能滋生考场舞弊、违规提分等现象,严重影响高考成绩的真实性与公平性”
“报名者中虽不乏优秀人才,但也难免鱼龙混杂,存在一些识字不多、缺乏系统中学基础知识的人员”等等。
基于这些情况,与会者建议:考生数量特别庞大的省、市、自治区,应考虑在全国统考前增设一道筛选程序—— 预选。
关于预选的具体标准,有人提议设定一个统一的 “及格线”,达到分数线的才能报名高考,没达标的就失去当年考试资格。
可这个设想很快就被大家发现存在问题,显得太粗疏了。具体执行层面的地方招生部门,开始了更为细致的方案探讨。
例如,“依据当年国家下达的本地区招生计划人数的三至五倍,并参考应届高中毕业生数量及往年录取情况”,“将预选名额指标逐级下达至各中学,由中学结合学生高中毕业考试成绩,并参考其平时表现,如品德、劳动态度等,进行综合评定”,“择优确定预选合格名单,名单内学生方有资格参加全国统一高考”。
这一系列的举措,就像是在为高考这场大战精心布局。
从高考恢复的消息传开,到各级政府的积极行动,再到招生工作中遇到的问题及解决办法,每一个环节都充满了挑战,也充满了希望。
1977年的高考,注定要在历史的长河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它承载着无数人的梦想,开启了一个全新的时代。
在这个时代的浪潮中,无数知识青年即将踏上考场,去书写属于自己的辉煌篇章,去为国家的发展贡献自己的力量。
而高考,也将在不断的改革与完善中,持续为国家选拔出一批又一批优秀的人才,推动着中华民族向着伟大复兴的目标奋勇前进。
教育部的决策一出来,就像给全国各省吃了颗 “定心丸”—— 当年要不要搞预选、具体咋搞,全凭各省自己看着办,还鼓励有条件的地方先试试水。
这政策一落地,好几个省市立马行动起来,率先推出了预选考试制度。
说白了,就是想参加高考,得先过预选这一关,拿到 “入场券” 才有资格。
这招还真管用,一下子就减轻了统考的不少压力。其他省份一看,纷纷跟着学,没多长时间,预选就在全国大部分地区铺开了。
随着试点省份摸索出经验,后面跟进的省份也慢慢把操作流程完善起来。
久而久之,各地都形成了一个不成文的规矩:预选试题各省自己出,考生必须考到本省划的预选分数线,才能正式报名参加全国高考。
要是想报考,就得先报名参加本省的预选,要是没过线,那不好意思,当年的高考就跟你没啥关系了,只能提前 “出局”。
那时候,到处都缺资源,干啥都讲究效率,所以预选的核心标准基本就看考试分数,简单直接。可这种看似高效的方式,却让一部分人炸了锅。
这些人之前还能靠工农兵推荐上大学,现在这条“捷径”没了,新高考又多了预选这道“坎”,心里的火气别提多大了,纷纷站出来反对。
他们指着预选制度数落:“这预选把应试教育的风气搞得越来越浓了!”“本来高考就跟万人过独木桥似的,现在加了个预选,更残酷了!”
“这不就是现代版的科举考试嘛!”
尽管骂声不断,但最后统计出来的数字还是让人咋舌——1977年全国报名高考的人足足有570万左右,可计划录取的名额才27万上下,录取率大概就4.8%,也就是说,差不多21个考生里,才能有1个考上大学。
其实,高考预选制度也不是全无好处,至少缓解了统考的压力,可也留下了不少遗憾。
有些特别有才华的学生,可能因为一次没发挥好,或者因为评价标准太单一、不公平,没通过预选,就这么眼睁睁地失去了参加高考、争夺大学名额的机会。
这么算下来,最后公布的 “录取率” 根本没法完全体现竞争有多激烈,因为在正式高考之前,已经有一大群人被预选挡在了门外,连竞争的资格都没有。
第557章 终于有了盼头
为啥高考恢复的消息能让全国人都沸腾起来?
说到底,就是因为这个国家决策,直接关系到千千万万普通人能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
那时候国家还是计划经济,粮食、布匹这些生活必需品,都得凭票才能买。
要是能考上大学,那就相当于端上了“铁饭碗”,能改变自己的社会身份,日子也能好过不少。
对那些迷茫的知识青年来说,恢复高考就像打了一针强心剂,尤其是那些想离开农村、回城市的插队知青,高考几乎是他们摆脱“一辈子种地”命运的唯一希望。
于是,全国各地的知青,从山村、田埂、工厂车间里涌出来,纷纷往当地的中学赶。
考生实在太多了,学校的资源根本不够用。
为了给这些想考大学的人补课,好多学校只能开露天公开课。老师们站在操场上,面对黑压压的人群讲课。
没有足够的黑板,就拿着简陋的扩音器,扯着嗓子把知识讲给大家听。
教材更是稀罕物。考生们只能照着考试大纲和老师给的书单,想尽办法找教材和复习资料。
一本珍贵的教材,往往在手里攥两三天,就得传给下一个等着用的同学。
所以,大家要么在短时间内把教材内容“啃”透,要么就干脆动手把整本书抄下来,这在当时都是很常见的事儿。
那种想考大学的迫切、对知识的渴望,热乎劲儿大到现在的人都难以想象。
为了应对这么大规模的招考工作,各地招生办只能从其他地方调人来帮忙,其中一个办法就是减少在校生的报考比例。
政策对在校高中生参加高考的人数卡得很严,为啥?
因为他们年纪小,今年没考上,明年、后年还有机会。可知青不一样,要是错过了这次高考,他们很可能就一辈子留在农村了。
经过一层层的预选,大部分在校生都被刷了下来。按照当时的规定,一个年级里,最终能有 10% 的学生获得高考资格,就已经很不错了。
这些考上的 “尖子生”,通常会被学校集中起来,放进所谓的 “重点冲刺班”,有时候还被戏称为 “黑屋子”,进行封闭式的高强度训练。
每天都泡在题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做模拟题,那强度,跟每天考一次高考差不多。
能进这种班,在当时已经算是天大的 “幸运” 了。可更多的考生,只能靠自己硬学。
江苏省1977年的高考分两阶段,先初试(也就是预选),再复试(全国统考)。初试定在11月28日到29日。
汪雨是个插队知青,那天他从广播里听到了一条本地消息:从11月16日开始,县里的招生办公室就进入了考生资格审查和准考证发放阶段,还接连发了好几期简报,主题都是 “做好考生资格审查和初考准备工作”。
简报里对各个公社考区的组织工作要求得特别细:要设正副组长负责;得抽调足够的工作人员;安排监考老师;准备好足够的桌椅;考区的治安保卫、宣传、医务人员也得配齐;还要有人维护考场秩序、提供服务;考场环境要好好布置;交通工具得到位;考生的吃住也得安排妥当。每一项都想得特别周到,就为了能顺利应对即将到来的初试。
汪雨听完广播,心里又激动又紧张。
他在农村插队好几年了,每天面朝黄土背朝天,早就盼着能有个机会离开这儿。
高考恢复的消息传来时,他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觉,现在终于要迎来初试了,这可是他改变命运的第一步啊。
为了备考,汪雨没少下功夫。
他跟其他知青一起,找遍了能找的地方,才凑齐了几本破旧的教材。白天要下地干活,只能趁着晚上煤油灯那点微弱的光看书、做题。
有时候累得眼皮都睁不开了,他就用凉水洗把脸,接着学。有一次,一本数学教材传到他手里,只剩下三天时间就要传给下一个人。
那三天,汪雨几乎没怎么睡觉,除了干活,就抱着教材啃,实在记不住的地方,就熬夜抄下来。
跟汪雨一起插队的还有个叫李建国的知青,他比汪雨还拼。
为了能有个安静的学习环境,李建国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跑到村外的破庙里看书。
破庙里又冷又潮,冬天的时候,手冻得连笔都握不住,他就搓搓手、哈口气,接着写。有时候遇到不会的题,身边没人能问,他就把题记下来,等到赶集的时候,去镇上找中学老师请教。
公社里的知青们还自发组织了学习小组,每天晚上凑在一起,互相提问、互相讲解难题。
有时候为了一个知识点,大家能争得面红耳赤,但过后又会一起琢磨,直到弄明白为止。他们都知道,这次高考对他们来说太重要了,错过了,可能就真的没机会了。
离初试越来越近,汪雨的心里也越来越忐忑。
他怕自己考不好,怕这么长时间的努力白费了。
有天晚上,他学习到半夜,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心里忍不住犯嘀咕:“我能考上吗?那么多人报名,我能拿到高考的‘入场券’吗?”
就在汪雨有些泄气的时候,李建国看出了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汪雨,别想那么多,咱们都努力这么久了,不管结果怎么样,都得拼一把!就算这次没考上,至少咱们努力过,不后悔!”
李建国的话让汪雨重新振作起来。
他想,是啊,不管有多难,都不能放弃。于是,他又拿起书本,借着煤油灯的光,继续复习起来。
考区的准备工作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公社里的工作人员忙着布置考场,把教室打扫得干干净净,窗户擦得透亮,还在墙上贴了 “沉着应考”“认真答题” 的标语。
监考老师也提前进行了培训,学习考场纪律和注意事项。为了保证考生的安全,治安人员每天都在考区周围巡逻,医务人员也准备好了急救药品,随时应对突发情况。
汪雨拿到准考证的那天,手都在发抖。
他小心翼翼地把准考证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生怕弄丢了。
他知道,这张小小的纸片,承载着他的梦想和未来。
初试的前一天,汪雨和李建国一起去了考区。
他们在考场外转了转,熟悉了一下环境。看着宽敞的教室、整齐的桌椅,汪雨的心里既紧张又期待。他暗暗下定决心,明天一定要好好发挥,不辜负自己这么长时间的努力,也不辜负那些帮助过他的人。
第558章 初试筛选
晚上,汪雨早早就睡了,可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他脑子里一会儿想着数学公式,一会儿想着语文课文,一会儿又担心明天会不会紧张得忘题。
直到后半夜,他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第二天一大早,汪雨就起来了。他简单吃了点东西,就拿着准考证和文具,朝着考区走去。
路上,他看到好多跟他一样的考生,有的独自前行,有的和同学结伴,大家的脸上都带着紧张又期待的神情。
走进考场,汪雨找了个位置坐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监考老师把试卷发下来后,汪雨先看了一遍,心里大概有了数。随着铃声响起,他拿起笔,开始认真答题。
考场里静悄悄的,只能听到笔尖在纸上写字的 “沙沙” 声。
汪雨全神贯注地做着题,遇到难题的时候,他就停下来,仔细琢磨,实在想不出来,就先跳过,等做完其他题再回头来做。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很快就到了交卷的时间。
汪雨把试卷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后,才交了上去。走出考场,他看到李建国正在外面等他。
“怎么样?考得还行吗?” 李建国急忙问道。
汪雨点了点头,说:“还行,大部分题都会做,就是有几道题有点难,不知道能不能做对。”
“没事,只要咱们尽力了就好。” 李建国笑着说。
接下来的几天,汪雨一直在忐忑中等待着初试成绩。
他每天都去公社打听消息,可每次都失望而归。
直到一周后,成绩终于出来了,汪雨和李建都通过了初试,拿到了参加全国统考的资格。
听到这个消息,汪雨激动得跳了起来。
他终于跨过了第一道坎,离自己的梦想又近了一步。
接下来,他要更加努力地复习,迎接即将到来的全国统考。
他知道,后面的路会更难走,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难,他都会坚持下去,为了自己的未来,也为了那些期待的目光。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就到了1977年12月23日这个攥着无数人命运的日子。
天刚蒙蒙亮,汪雨就揣着磨得发亮的钢笔、叠得整齐的草稿纸,站在了考场外的土路上。
寒风卷着枯草屑打在脸上,他却丝毫没觉得冷,只盯着朝阳映照下的考场大门——那扇刷着红漆的木门,像一道通往未来的关卡,十年寒窗的苦、插队下乡的累,仿佛都要在这两天见分晓。
他抬手摸了摸口袋里母亲连夜煮的鸡蛋,指尖传来的温度让他稍稍定了定神,心里默念:“汪雨,拼了,这可是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
两天的考试像一场紧张的战役,数学题里的几何图形、物理卷上的力学公式,汪雨都凭着熬夜刷题的底子一一攻克,倒也波澜不惊。
可唯独语文作文那场考试,直到后来他跟人聊起高考,还能清晰地回忆起当时手心的冷汗。
拿到语文试卷,他先扫了眼作文题,瞬间像被泼了盆冷水——要求就华国锋同志关于教育工作的报告写一篇读后感。
他握着笔的手顿在半空,心里直打鼓:“完了完了,这题怎么写?要论思想深度,报告里的话都平实得很,我一个在农村插了好几年队的知青,政治觉悟哪够写出新意?论文采,我之前一直准备考理科,要不是临考前三个月才转文科,连唐诗宋词都没背熟多少,哪来华丽辞藻?”
抬头一看,周围的考生已经 “沙沙” 地写了起来,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像催命符似的。
汪雨急得直搓手,额头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草稿纸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偷偷瞄了眼旁边的考生,那人正低着头奋笔疾书,稿纸上已经写满了大半页。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脑子里突然“叮”的一声 ——“对啊!我为啥非要跟别人一样写议论文?用书信体不就行嘛!这样既能躲开千篇一律的论述,还能跟阅卷老师拉近距离,说不定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念头一冒出来,汪雨顿时觉得思路通了,握着笔的手也不抖了。
他飞快地在稿纸上写下开头:“尊敬的阅卷老师:作为一名渴望投身教育战线的新兵,我怀着无比激动的心情,反复拜读了华国锋同志关于教育工作的报告……”
写着写着,他想起自己在知青点教孩子读书的日子,那些孩子渴望知识的眼神,突然有了更多话想说。
他把报告里的内容和自己的经历结合起来,说自己想通过读书,将来能教更多农村孩子学知识。
结尾处,他还特意加了句:“虽然我资历尚浅,学识有限,但我愿意凭着一股劲,跟各位教育界的前辈们在求学路上一较高下!”
搁笔的时候,汪雨看着满满两页纸的作文,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拿着大学录取通知书,站在村口跟乡亲们告别的场景。
他小心翼翼地把试卷叠好,志得意满地交了上去,走出考场时,嘴角都忍不住往上扬。
等预选结果公布那天,考场外简直像开了锅。
红榜前围满了人,有人看到自己的名字,激动得跳起来抱住身边的人;可更多人没找到自己的名字,当场就哭了。
有个穿着打补丁棉袄的知青,盯着红榜看了好几遍,确认没有自己的名字后,蹲在地上捶胸顿足,眼泪混着泥土往下掉:“凭啥啊?平时跟我一起复习的小李,他连三角函数都算不明白,为啥他能上,我就不行?”
还有个戴眼镜的姑娘,手里攥着皱巴巴的复习笔记,仰着头叹气道:“要是早生十年多好,至少能堂堂正正考一次,就算落榜,我也认了啊!”
更让人心疼的是,汪雨认识的一个叫林晓的姑娘,成绩一直是知青点里最好的,平时复习时还经常帮大家讲题,可这次也没入围。
后来才知道,林晓的父亲之前被下放过,政审时卡了壳,哪怕她成绩再好,也没拿到统考资格。
林晓知道结果那天,没哭也没闹,只是把自己关在知青点的小屋里,一整天没出来。汪雨去劝她时,看到她桌上摆着一本翻烂的《唐诗三百首》,书页上还留着她密密麻麻的笔记。
好在汪雨的名字清清楚楚地写在红榜上,他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半天,才敢相信这是真的。
他心里琢磨着,说不定是自己之前帮招生办整理考生资料,工作人员对自己有点印象,才多给了个机会。
第559章 作文当成了范文
后来开初试讲评会,考官的一番话让汪雨坐立不安。
考官拿着一叠试卷说:“有些考生太追求细节,连画数学题的分数线都要用尺子量,结果后面的大题没时间做,多可惜!”
汪雨心里 “咯噔” 一下,这不就是说他嘛!
他平时教知青点的孩子做题,总跟他们说 “细节决定成败”,自己考试时也习惯用尺子画分数线,没想到这次差点误了大事。
更让他心惊肉跳的还在后面。
考官接着说:“还有位考生,作文用了书信体,全区就这一个。初审的时候,有老师说文体不符合要求,判了不及格。” 汪雨的脸瞬间白了,手紧紧攥着衣角,心里直喊冤:“写文章为啥非要墨守成规?书信体就不是好文章了吗?”
他甚至都想站起来跟考官争辩,可还没等他起身,考官话锋一转:“好在复审组的老师仔细看了,说这篇作文感情真挚,还结合了自身经历,最后给评了一等奖。不过你们可别学他,考试还是稳妥点好,别冒险。”
听到这话,汪雨才长长舒了口气,后背的衣服都被冷汗浸湿了。
他心里暗自庆幸:“多亏了复审的老师,不然我的作文就真的明珠暗投了!”
后来有同学跟他说,他的作文被当成范文,在各个公社的考生里传阅,大家都夸写得实在。
汪雨这才慢慢找回信心,复习的劲头更足了。
可汪雨也知道,通过初试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后面的全国统考才是真正的硬仗——能走到这一步的,都是从千军万马中筛出来的,个个都有真本事。
为了抓紧时间复习,他每天只睡四个小时,白天在知青点的煤油灯下看书,晚上就去村头的老槐树下背书。
时间一长,他的牙龈开始发炎,疼得连饭都吃不下,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多亏了他的未婚妻晓梅,晓梅是村里的赤脚医生,手特别巧,大家都叫她 “无痛注射能手”。
那段时间,晓梅每天收工后就往知青点跑,拿着青霉素给汪雨打针,还给他熬了清热的草药。
有天晚上,汪雨疼得实在受不了,晓梅坐在他旁边,一边给他敷热毛巾,一边说:“你再坚持坚持,等考上大学,咱们就结婚,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去城里。”
汪雨握着晓梅的手,心里又暖又有劲儿,觉得再苦再累都值了。
可并不是所有人都像汪雨这么幸运。
他听说邻村有个叫张强的知青,成绩特别好,预选的时候考了全县第三,可就在统考报名前,政审没通过——他的叔叔早年去了国外,按照当时的规定,他不能参加统考。
张强知道消息那天,把所有的复习资料都烧了,背着行李回了老家。
汪雨想起之前跟张强一起在县里的复习班学习,张强还帮他讲过物理题,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他不知道,还有多少像张强这样的考生,因为各种原因,连走进考场的机会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改变命运的机会从眼前溜走。
而在北京,1977年8月21日的清晨,长安街上早就热闹起来。路边的早点摊冒着热气,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还有不少人围着宣传栏看新闻。那些曾经破坏/国/家/秩/序的 “毒/虫” 已经被依法惩处,街道上干干净净,人们的脸上都带着笑容,国家的各项事业都在慢慢回到正轨。
不一会儿,几辆红色的宣传车缓缓驶过,车身上贴着 “恢复高考,培养人才” 的标语,高音喇叭里传来振奋人心的消息:“广大知识青年注意了!经/中/央/研究决定,恢复高等学校招生考试制度,今年年底将举行全国统一高考……”
这消息像春风一样,顺着长安街往四处扩散,传到胡同里,传到工厂里,传到农村的田埂上。
在北京市起重机厂的车间里,刘源正拿着扳手拧螺丝,突然听到工友喊:“刘源,快出来听!有好消息!”
他放下手里的活,跟着工友跑到厂门口,正好看到宣传车开过来。喇叭里的消息一响,周围的工友都欢呼起来,有人激动地拍着桌子:“太好了!咱们也能考大学了!”
厂方很快就召开了会议,把高考报考条件工工整整地抄写在红纸上,贴在车间的布告栏前。
下班的时候,布告栏前围满了人,大家都仰着头,逐字逐句地读。
刘/源/也挤在人群里,他的眉头却一直皱着,脸上没有一点兴奋的样子,跟周围的热闹气氛格格不入。
“刘/源,你看这条件,你也能报名啊!” 旁边的工友老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
老王知道刘/源爱学习,平时休息的时候总拿着书看。刘/源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屏住呼吸,盯着布告上的字反复看,尤其是看到 “政审主要看本人现实表现,不唯成份论” 这句话时,他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放松了些,点了点头,低声说:“嗯,看起来是没问题。”
朝着北京的方向,他心里偷偷念着:“感谢叔叔!要是没有这个政策,我这辈子可能都没机会考大学了。”
可高兴劲儿没持续多久,疑虑又冒了出来。
他想起自己的家庭情况,父亲之前受了冲击,虽然现在情况好转了,但这么多年,他早就习惯了被 “区别对待”。
上学的时候,因为家庭成分,他没能当上三好学生;下乡插队的时候,评先进也没他的份。这次,他真的能成为 “例外” 吗?刘/源的心像悬在半空的石头,七上八下的。
可他又想,不管怎么样,总得试试。他跟自己说:“就算没考上,至少我努力过,不后悔。”
刘/源的条件其实挺好的:初中毕业后就下乡插队,后来去当了兵,在部队里还立过三等功,复原后又进了工厂当工人,工农兵的经历都齐了,完全符合报考要求。他连夜写了报名申请,第二天一早就交给了厂组织部门。
可没过几天,相关部门就把他的申请退了回来,说他不符合条件。
刘/源拿着退回来的申请,心里又气又委屈,他找到负责人问:“为啥不让我报名?我哪点不符合条件了?”
负责人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说:“你年龄太大了,不符合要求。”
第560章 争取考试机会
“年龄太大?”刘/源愣了一下,他记得招生简章上写着 “考生年龄在20岁左右,不超过 25 周岁,未婚”,自己今年确实刚满 26 岁。
可他前几天听收音机里说,中/央/正在考虑放宽年龄限制,最多能放宽到30岁,尤其是要照顾 1966、1967 届的高中毕业生,也就是“老三届”。刘源虽然只上到初二就辍学了,但按时间算,他也算“老三届”的初中生啊!
他不甘心,又去找负责人争辩:“收音机里都说了,年龄要放宽,为啥到我这就不行了?”
负责人只是摇着头说:“这是厂里的规定,我们也没办法。”
刘/源看着负责人冷漠的脸,心里的火苗一点点灭了。
他走出办公室,看着厂里来来往往的工友,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申请,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想起自己在部队里,抱着书本在路灯下学习的日子;想起在工厂里,晚上加班后还躲在宿舍里背单词的时光。
这些努力,难道就因为一岁的年龄差,全都白费了吗?
那天晚上,刘/源在宿舍里坐了一夜,桌上摆着他珍藏多年的课本。
他摸着课本上泛黄的纸页,心里特别难受。
可他没打算放弃,他想,就算厂里不让报,他也要去别的地方问问,说不定还有机会。
他坚信,既然高考恢复了,就一定有让他这样的人实现梦想的机会。
刘/源攥着被退回的报名材料,站在工厂办公楼的走廊里,心里像堵了块烧红的烙铁。
明明广播里都在说高考年龄要放宽到 30 岁,可厂里偏偏卡着 26 岁的他不放,连带着比他年长的工友也全被拒之门外。
这哪是按年龄划线,分明是把他当 “靶子”,还连累了一群想考大学的兄弟!
他越想越气,指节都捏得发白,“凭什么别人超龄能报,到我这就不行?这不是故意针对我是什么!”
不甘心就这么认栽,刘/源当天就拿着材料去找领导申诉。
他站在办公室里,把心里的委屈和不服一股脑倒了出来,从自己下乡插队的苦,说到参/军/入/伍的拼,再到进工厂后的踏实干活,句句都透着想考大学的迫切。
可他们要么眼神躲躲闪闪,要么嘴里说着“再研究研究”,绕来绕去就是不正面回应。
刘/源看着他们含糊的样子,心里突然咯噔一下——不对劲,他们卡着不让报,恐怕不只是年龄的事儿。
他猛地想起父亲曾遭受的迫害,想起母亲还在困境中挣扎。
自己这特殊的家庭背景,在有些人眼里,说不定就是个 “烫手山芋”,谁都怕沾上边。
一想到这,刘/源的胸口更闷了,可骨子里的那股韧劲却被激了出来:“我没做错任何事,凭什么因为家庭背景就被剥夺机会?高考是上面推动的,要的就是公平,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接下来几天,刘/源没闲着,四处打听消息。
有工友偷偷告诉他,邻厂有个32岁的“老三届” 知青,都超龄好几岁了,照样报上了名;还有人说,郊区有个考生,家里成分比他还复杂,也拿到了准考证。
这些消息像针一样扎在刘/源心上,委屈和愤怒像潮水似的涌上来。
他坐在宿舍的床边,看着墙上贴的复习计划表,上面密密麻麻写着知识点,可现在连进考场的资格都没有,这些努力难道都要白费?
冷静下来后,刘/源知道再找厂里申诉就是白费功夫,那些人打定主意要卡他,说再多也没用。
可出路到底在哪?他翻来覆去想了好几天,连饭都没吃好,直到某天晚上,一个大胆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给那位可爱的老同志写信!
这个想法一出现,刘/源自己都愣了愣。
他知道这有多冒险,可转念一想,恢复高考是他力排众议推动的,他肯定不希望有人因为不合理的限制错失机会。像他这样被家庭背景拖累的青年,全国肯定还有不少,要是这封信能让他知道情况,说不定不仅能解决自己的问题,还能帮到更多人。
抱着这份近乎悲壮的决心,刘/源找出珍藏的方格信纸和一支新钢笔。
他坐在桌前,台灯的光打在信纸上,笔尖悬了半天却没落下——该怎么写才能既说清事儿,又不失分寸?他琢磨了半天,决定不绕弯子,就用最实在的话写。
“就叫‘叔叔’吧,亲切又尊敬。”刘/源心里想着,先把自己的身份说清楚,再讲讲这些年的经历,然后直接说报考被拒的事儿,最后把心里的不服气说出来。他怕写得太长没人看,每一句话都反复斟酌,确保字字都在点子上。
终于,刘/源提笔开始写。钢笔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诉说他的不甘与期盼。
信里写道:“叔叔您好,我是刘/源。听说您恢复工作,狠抓高考,大家都很振奋。我也想考大学,但厂里不让我报名。如果因为我父母的原因、我的出身问题不让我考,我很不服气,何况您的招生简章并没有这样的规定。让我考,考不上是我自己的事,绝不怨任何人。”
一页纸的信,刘/源写了整整一个小时,每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没有一点涂改。
写完后,他又读了三遍,确认没有遗漏,才小心翼翼地把信纸叠好,装进信封里。
他对着镜子理了理衣领,然后在信封上一笔一划地写:“中共中央那位可爱的老同志副主席 收”。
第二天一早,刘源揣着信封,步行半个多小时到了永安里附近的邮局。
他买了张四分钱的邮票,仔细贴在信封右上角,然后走到邮筒前。那一刻,他的手有点抖,这封信里装的不只是几行字,更是他改变命运的唯一希望。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把信封投进邮筒,仿佛把自己的未来也一并投递了出去。
投完信后,刘源没有立刻走,而是站在邮筒旁,盯着那抹绿色看了很久。
风一吹,他的衣角轻轻晃动,心里却翻江倒海。
这封信能送到他手里吗?他看到后会怎么处理?自己真的能拿到高考准考证吗?无数个问题在他脑子里打转,前路茫茫,一点头绪都没有。
接下来的日子,刘/源过得像熬鹰。他每天都去工厂门口的传达室问有没有他的信,可每次得到的都是“没有”。
白天干活的时候,他总忍不住走神,手里拿着扳手,心思却飘到了北京的中南海;晚上躺在宿舍里,他一遍遍回想信里的措辞,生怕哪句话说得不妥当,反而坏了事儿。
第561章 再苦也要坚持
有工友劝他:“刘/源,别等了,厂里都把话说死了,你就算写信也没用。”
刘/源却摇了摇头,他想起十年里,父亲遭受那么多苦难都没放弃,自己这点挫折又算得了什么?
信里那四个 “不” 字 —— 不让考、不服气、不怨任何人,每一个字都是他的心里话,是他憋了太久的控诉,也是他对公平的执着追求。
他把复习资料重新找出来,每天晚上不管多累,都坚持看两个小时书。
就算最后真的不能参加高考,他也不想放弃学习。他总觉得,只要不放弃,就还有希望。
有时候学到半夜,他会走到窗边,看着天上的星星,心里默念:“叔叔,您一定要看到我的信啊,我真的想考大学,想为国家做点事儿。”
日子一天天过去,刘/源的心里既焦虑又期待。
他不知道这封孤注一掷的信,会不会成为改变他命运的转折点,但他知道,自己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就算最后失败了,也不会后悔。
因为他为自己的梦想争取过,为公平抗争过,这就够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这封来自北京起重机厂的信,正沿着邮政线路,一步步朝着/南/海的方向走去,即将开启一段改变他人生的旅程。
说起来,不走寻常路、不随波逐流,似乎打从一开始就是刘/源人生的底色。1951 年,他出生在北京的一个普通家庭,虽说父母身居高位,却从没把他当成娇生惯养的 “小少爷”。
母亲温柔细致,父亲严肃认真,两人在教育孩子这件事上格外一致 —— 绝不放任自流。
打刘/源记事起,父亲就常带着他去果园干活。
那会儿他才五六岁,小手攥着小锄头,学着给果树松土、浇水,累得满头大汗也不敢喊停。
父亲总在一旁看着,偶尔提点一句:“干活要踏实,不能怕吃苦。”
到了19岁,刘/源学会了游泳,父亲又觉得他该多些历练,23 岁就让他正式下地干农活。
每年寒暑假更不用说,不是被派到农村跟着农民插秧、割稻,就是去工厂里跟工人师傅学打铁、拧螺丝,甚至还被送进部队接受严格训练。
对刘/源来说,父亲的教育方式确实够严格,有时候甚至称得上 “严酷”。
比如在部队训练时,他累得直哭,写信跟父亲诉苦,得到的回复依旧是 “坚持下去,不能退缩”。
可他心里清楚,这份严格背后藏着的是父母沉甸甸的爱。成长路上,除了父母,还有不少长辈疼他,那位可爱的老同志叔叔就是常来家里做客的长辈之一。
那会儿他总缠着叔叔讲故事,叔叔也乐意跟他聊,有时候还会摸着他的头说:“小伙子要好好努力,将来做个对国家有用的人。”
那时候的刘/源,每天过得无忧无虑,根本没察觉到风云正在悄然变化。
他只觉得,以前常来家里的邓叔叔,后来来得越来越少了,父亲和叔叔之间的谈话也渐渐少了往日的轻松。
直到后来,他才从母亲的信里知道,父亲和叔叔的最后一次见面,是在1966年 11 月 3 日的安门城楼上。
那天,父亲看着邓叔叔,关切地问:“同志,最近怎么样?工作还顺利吗?”
叔叔深吸了口气,语气平静地说:“横竖都没事。”
父亲听了,笑了笑说:“没事就好,那咱们就好好学习,等着情况好转。”
这段对话听起来平平淡淡,可字里行间都藏着两人对当时局势的担忧。
谁也没想到,没过多久,父亲就黯然退出了舞台,还遭受了残酷的迫害;叔叔的人生也从此开启了跌宕起伏的篇章。
那会儿的刘/源,正在部/队/里接受高强度训练。
他原本以为均旅生活就是站岗、训练,可真正体验过才知道有多苦: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枪口上绑着好几块砖头练习瞄准,一站就是大半天,胳膊酸得抬都抬不起来;夏天烈日当头,要在操场上暴晒几小时练队列、跑五公里,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把军/装都浸透了;到了晚上,还要拿着刺刀反复练习拼杀动作,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
有一次,他实在累得扛不住了,就给父亲写了封信,信里带着点委屈:“爸,训练太累了,我每天累得连吃饭的力气都没有,有时候真想放弃。”
信寄出去后,他天天盼着回信,心里既期待又忐忑。
没过多久,父亲的回信到了,字里行间依旧是熟悉的严肃:“男子汉大丈夫,不能遇到一点困难就退缩。部队是锻炼人的地方,你要咬牙坚持,克服困难,将来才能成大器。”
读着父亲的信,刘/源心里的委屈渐渐消散了。
他知道,父亲是为了他好。
在部队的三个寒暑假里,他咬着牙坚持了下来。凌晨四点,尖锐的哨声划破军营的寂静,他和战友们必须在90秒内打好背包、扛上枪列队,动作慢一点就要被批评。
北方的冬天特别冷,呵气成霜,可他们还要赤膊在结冰的单杠上做引体向上,手掌贴在冰冷的铁杠上,一会儿就冻得发麻,下来的时候手上常常粘着一层皮,疼得钻心。
最让他难忘的是每周三次的30公里负重行军。
每个人要背着25公斤重的装备,在崎岖的山路上疾行。
有一次,刘/源实在体力不支,脚下一滑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碎石上,鲜血瞬间渗了出来。
他想停下来包扎,班长却厉声喝道:“现在是在/行/军,敌人会等你包扎吗?赶紧起来!”
刘源咬了咬牙,撕下裤腿上的布条简单包扎了一下,一瘸一拐地继续追赶队伍。
可也就是在这样艰苦的环境里,刘/源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集体的温暖。急行军时,战友们看他体力不支,会轮流帮他扛枪;晚上站哨,老兵总会多替他站半小时,让他多睡会儿;他生病的时候,战友们会把仅有的罐头让给他吃。
这份在生死边缘建立起来的情谊,成了他后来最珍贵的回忆,也让他明白,无论遇到多大的困难,只要大家齐心协力,就没有迈不过去的坎。
第562章 一次失败的教训
“知识青年到农村去!”
上世纪六十年代末,一股前往广阔天地的热潮席卷全国。无数年轻学子背起行囊,告别熟悉的城市,奔赴偏远的乡村与田野,用青春去经历一段完全陌生的人生。
刘远便是其中一员。
他没有丝毫犹豫,主动递交了申请,不久之后,便接到了分配通知 —— 前往山西省一处偏远的山村插队。
火车一路向西,再转汽车,最后是颠簸的土路。当刘远真正站在村口时,才真切感受到,这里和他从小长大的北京城,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没有宽阔的街道,没有整齐的楼房,放眼望去,全是连绵的黄土坡和一眼望不到头的田地。
刚到农村那段日子,刘远几乎什么都不会。
下田插秧,他插得歪歪扭扭,没一会儿就被水田里的泥弄得浑身是汗;割麦时,他握不稳镰刀,动作笨拙又缓慢,常常被身边的村民远远甩在身后;就连最基本的挑水,他挑不了半程就肩膀发红,气喘吁吁,水桶晃荡不止。
村里的人看着这个从城里来的年轻娃,嘴上偶尔会开几句玩笑,说他细皮嫩肉,不像能吃得了苦的样子。可玩笑归玩笑,没人真的为难他。
谁家有了点经验,都会耐心地拉着他手把手地教。
教他怎么握镰刀不伤手,教他怎么插秧稳当又整齐,教他挑水时如何稳住重心、省力气。在村民朴素的善意里,刘远一点点适应着这片土地。
白天,他和大家一起面朝黄土背朝天,在田地里从清晨忙到黄昏。汗水浸透衣衫,泥土沾满裤脚,从前连重活都很少碰的少年,渐渐被晒得皮肤黝黑,手掌也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茧子。
晚上,他住在简陋的土坯房里,屋里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旧的桌子。没有电灯,就点一盏昏暗的油灯;没有热闹的街道,只有夜里此起彼伏的虫鸣。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从前在城市里的生活,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
即便日子艰苦,刘远依旧保留着写信的习惯。
他会把每天的经历细细写下来 —— 今天学会了什么农活,遇到了什么有趣的小事,村里的人多么朴实善良。他把所有心情都装进信封,一笔一画,认认真真,寄给远方的父母。
可慢慢地,他察觉到了不对劲。
从前父母的回信,总是写得满满当当。家里发生了什么小事,邻居有什么趣事,都会一一告诉他,末尾还会一遍遍叮嘱他照顾好自己,不要太累,注意身体。
可后来的回信,越来越短。
常常只有寥寥数语。
“一切安好,勿念。”
“在外照顾好自己。”
“安心生活,不必挂心家里。”
字里行间,再也没有从前那种温暖细碎的气息,只剩下一种说不出的疏离和克制。
刘远心里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不是感觉迟钝的人,相反,他心思细腻,敏感又懂事。这种反常,让他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他隐隐觉得,家里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可每一次,他在信里小心翼翼地追问,得到的永远都是统一的回答:家里一切都好,你安心在那边生活,不要多想。
谎言重复得越多,越让人不安。
直到某天,村干部在闲聊时,无意间提起了几句关于他家人的情况。话语断断续续,含糊不清,可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砸在刘远心上。
他才终于知道,那些他不敢去想的事情,真的发生了。
家中突遭变故,父亲早早离开,母亲也身陷困境,一时之间无法脱身。
噩耗如同晴天霹雳,瞬间将他整个人击垮。
那段日子,刘远彻底垮了。
吃不下,睡不着,眼前一遍遍闪过从前和家人在一起的画面。再加上长期高强度的劳作、营养不良、心里压着巨石,他的身体再也撑不住,高烧不退,整个人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村里条件有限,赤脚医生来回看了好几次,药也用了,可病情始终不见好转。
人越来越虚弱,再拖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所有人都替他揪心的时候,转机悄然而至。
上面偶然得知了刘远的情况和困境,很快便有相关部门出面协调,专门安排他转往条件更好的城市医院接受治疗。
躺在病床上的那些日子,刘远的身体一点点康复,可心里的伤口,却始终难以愈合。
父亲永远不在了。
母亲还在艰难之中,不知何时才能团聚。
曾经那个热闹温暖的家,一夜之间,散了。
他成了无家可归的人。
痊愈之后,刘远终于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北京城。
物是人非,事事心酸。
经人介绍,他进了一家起重机厂,成了一名普通工人。
日子过得清贫又拮据。
住的是厂里的集体宿舍,几个人挤在一间小屋里,床铺简陋,空间狭小;吃的是食堂里最简单的饭菜,清汤寡水,能填饱肚子已是不易。
可即便生活跌到谷底,刘远也从来没有想过放弃。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已经没有退路。
每天上班,他永远是第一个到车间,最后一个离开。脏活累活他从不推脱,别人不愿意干的活儿,他主动上前;别人嫌苦嫌累的岗位,他默默扛下来。
他不抱怨,不叫苦,只是埋头做事。
休息的时候,工友们大多聚在一起聊天、打牌、打发时间。只有刘远,总是抱着书本,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自学。
机械原理、基础数学、电工知识…… 凡是能找到的书,他都如饥似渴地读。
别人笑他死读书,他也不辩解。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里憋着一股劲。
他要活下去,要站起来,要靠自己的双手撑起人生。他要成为一个有用的人,不辜负父母曾经对他的期望,不辜负那些在最难的时候拉过他一把的人。
日子在平淡又辛苦的劳作中一天天过去。
直到一九七七年的某一天。
一条消息,像一声春雷,炸响在整个华夏大地上。
中断多年的高考,恢复了。
那一天,刘远正在车间里低头拧着螺丝,金属碰撞的声音单调又重复。当 “恢复高考” 这四个字传进耳朵时,他手里的扳手 “哐当” 一声掉在地上。
他僵在原地,半天没有回过神。
周围的喧闹仿佛一瞬间远去。
他只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
改变命运的机会,来了。
十年风雨,十年磨砺,早已磨去了他年少时的冲动与轻狂,把他打磨得沉稳、内敛、又无比坚定。他不再是那个懵懂无知的少年,而是经历过苦难、扛过绝望、依然不肯低头的年轻人。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刘远立刻报名参加了厂里组织的备考小组。
白天,他依旧认真上班,不耽误一丝一毫的工作。
一到下班,他便立刻投入复习,书本、笔记、习题,成了他生活的全部。
常常学到深夜。
车间的灯一盏盏熄灭,整栋楼渐渐陷入黑暗。他便回到宿舍,点一盏小小的煤油灯,在微弱昏黄的光线下继续看书、做题。
困了,就用冷水洗把脸。
累了,就趴在桌上歇几分钟。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抓住这次机会。
可当真正把报考申请交上去之后,刘远又忍不住忐忑不安起来。
在那个一切刚刚重新步入正轨的年代,很多事情都充满了未知。
他的申请能不能顺利通过?
他能不能拿到准考证?
会不会因为过去的一些事情,被拦在门外?
无数个念头在他脑海里翻来覆去,让他白天心神不宁,夜晚难以入眠。
他能做的,只有等。
好在,他的担心,最终都成了多余。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社会秩序慢慢恢复,各项事业重新起步,无数被耽误的人生,终于有了重新再来的可能。各地的意见和建议,都能被认真倾听,普通人的声音,也有了被看见的机会。
无数人在这个崭新的节点上,重新燃起希望。
而刘远心里,也藏着一段很少对人提起的往事。
年少时的他,也曾意气风发,也曾激进冲动。
那时候年纪小,眼界浅,想法单纯又极端,跟着身边的人一起,做过一些现在回想起来无比后悔的事情。他曾经跟着同学,提出过一些影响很大的倡议,甚至在不经意间,推动了一些他后来根本不愿承认的变化。
那时候的他,以为自己是在做正确的事。
可多年之后,当他亲身走过泥泞,看过人间疾苦,见过无数年轻人因为没有上升通道而被困在底层,他才真正明白,当年的自己有多幼稚。
没有公平的机会,没有正常的秩序,普通人想要改变命运,难如登天。
他亲手参与关上过一扇门,如今,这扇门终于重新打开。
“那时候太年轻,不懂事,做了很多糊涂事。现在想起来,心里全是后悔。”
不止一次,刘远对着身边信任的人,轻声说出这句话。
语气里,有愧疚,有遗憾,更多的,是对未来的清醒。
他不再是当年那个冲动莽撞的少年。
苦难教会了他成长,失去让他懂得珍惜。
而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是一条重新开始的路。
窗外的灯光照亮书本上的字迹,也照亮了他眼底的坚定。
这一次,他不会再错过。
这一次,他要靠自己,走出一条全新的人生。
第563章 开了个复杂的玩笑
更让他哭笑不得的是命运的巧合:“1966年我写信要废高/考,11年后又写信求着要考高考,这事儿说出去都像笑话。”
仿佛命运特意跟他,跟他们这代人开了个复杂的玩笑。
所以这会儿再看到“刘源”的信,老同志们心里都犯嘀咕:当年他废高考的事影响多大啊,现在又写信来,难道是对恢复高考有意见?还是想重提当年的口号?没人敢耽搁,赶紧把信送到了那位可爱的老同志手里。
那位可爱的老同志展开信纸,仔细读了起来。
一开始眉头还微微皱着,等看完最后一个字,眉头慢慢舒展开,嘴角还露出点笑意,心里暗忖:“这孩子,倒有军/人/家庭出来的硬气。”
他抬头跟身边工作人员说:“这信写得恳切,态度也坚决,我要是驳了他的愿,倒显得不通情理了。”说着,拿起笔,在信上批了两个有力的字:“准许”。
批示一层层传下去,从北京市委到市招生办,最后变成一个电话,打到了刘源所在的起重机厂。
那会儿刘源正埋头拧机器上的螺丝,车间里机器轰鸣,他满脑子都是数学公式,早把高考的事搁到了一边,甚至都快不相信自己能有机会了。
突然,班组长拍了拍他的肩膀:“刘源,厂长叫你去办公室,赶紧的!”
刘源心里“咯噔”一下,忙问:“啥事儿啊?”
班组长摇了摇头,又凑过来压低声音:“不知道,但厂长脸拉得老长,你是不是又惹啥麻烦了?”
刘源心里一沉,立马想到了寄给那位可爱的老同志的那封信。
各种坏念头涌上来:“难道信没寄到,被厂里截了?还是不同意,把信退回来了?不然厂长咋会生气?”
可事到如今,他也不能怂,心想:“是我写的信,我就认,大不了跟厂长理论理论!”
他深吸一口气,攥了攥拳头,挺直腰板往厂长办公室走,心里都做好了“硬刚”的准备。
厂长正坐在桌前,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喝茶,见刘源进来,抬眼斜了他一下。
一看刘源那紧绷的脸,一副随时要吵架的样子,厂长忍不住想笑,又故意板着脸,把一张纸往桌角一丢:“自己看!”
刘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纸上是自己信里批评厂里的话。他小心翼翼地拿起纸,低头一看,不是他写的信,而是一份盖着红章的公文。
他赶紧往下扫,看到最后一行字时,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准许刘源同志参加今年高考。特此通知。”
右下角那个鲜红的圆形公章,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厂长……我能参加高考了?”刘源的声音都在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厂长看着他从“斗鸡”变成一脸狂喜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哼”了一声,点了点头。
刘源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可转念一想,又赶紧问:“厂长,那跟我一起备考的九个工友呢?他们能考不?”
厂长愣了一下:“还有别人?”
刘源赶紧把那几位工友的情况说了,厂长听了,没多说啥,只让他先回去等消息。
没一会儿,消息传到了宿舍。
刘源刚推开门,就被几个工友围了上来。
当他说出“咱们都能考”的时候,宿舍里瞬间炸开了锅。
几个大男人互相捶着肩膀,有的甚至激动得跳了起来。
“总算能自己攥着未来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句,说出了所有人的心里话。
那笑声冲破车间的机器声,飘出窗外,朝着西边熔金似的晚霞飞去。
第二天一早,厂教育处就催着刘源去报考点。填政审表的时候,他一笔一划写得格外认真。
在写下“父亲”“母亲”的名字后,“本人成分” 栏里,他郑重地写下“战士、学生、农民、工人”。每一项信息,他都填得清清楚楚,没有丝毫隐瞒。
更让他感慨的是,他和九个工友领到的考号,是当年北京市高考最后十个考号。
而此时,距离高考开考,只剩下短短七天了。
拿着那张小小的准考证,刘源心里又激动又紧张。
他知道,这七天里,他要跟时间赛跑,把这些年落下的知识都补回来。可不管多难,他都不会放弃——这是他盼了多少年的机会,是改变命运的钥匙,他一定要牢牢攥在手里。
1977年的冬风刮过苏北乡村的田埂时,黄白正蹲在知青点的墙角,就着咸菜灌下一口劣质白酒。
辛辣的酒液烧得喉咙发疼,可心里的憋屈比这酒还烈——眼看高考报名快截止了,大队书记那边却始终没松口,他托人送的两斤花生、一包烟,像石沉大海,书记见了他依旧是那张冷冰冰的脸,连句准话都不肯给。
“我这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黄白把空酒瓶往地上一摔,瓷瓶碎成几片,酒渍在冻土上很快凝成白霜。
他越想越气,明明自己初中时成绩在班里排前三,下乡这几年也没闲着,白天跟着老乡种麦子、割水稻,晚上还偷偷翻出旧课本啃,怎么就因为书记一句“再看看”,连报名的资格都悬着?
醉意上头,黄白开始胡言乱语:“算了!就当是花钱给他提前买花圈了,等他哪天暴毙,省得我再破费!”
这话刚出口,就被一只手捂住了嘴。
“你疯了?这话要是被人听见,别说高考,你连知青点都待不下去!”说话的是同屋的王岩石,手里还拎着半瓶酒,刚从镇上打回来。
王岩石把黄白拽回屋里,又给他倒了杯酒:“愁有啥用?你得想办法啊!要想不被人欺负,就得变刺猬,浑身长满硬刺,为自己的利益豁出去!”
可看着黄白耷拉着脑袋、连吵架都没力气的样子,王岩石又摇了摇头,突然一拍大腿:“我倒有个主意,就是有点馊,你敢不敢试?”
“啥主意?只要能报上名,我都敢!”黄白一下子坐直了身子。
王岩石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皱巴巴的小册子,往黄白手里一塞:“学雷锋!你照着上头的事做,做个好人,说不定书记看你顺眼了,就给你盖章了!”
黄白捏着那本小册子,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满脸怀疑:“这……能行?”“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王岩石抢过册子,指着封皮说,“你看,《雷锋助人为乐的故事十篇》,都是实打实的好事,你要是能学个一两件,让村里人称道,书记还能不给你面子?”
第564章 想尽办法
黄白盯着小册子的封皮,边角都磨得像枯叶一样蜷曲,显然被人翻了无数次,可 “雷锋助人为乐的故事十篇” 这几个粗黑的大字,依旧醒目得很。
他翻开第一页,泛黄的纸页上满是折痕,目录里 “雷锋的童年”“特殊的星期天”“人民的勤务员” 这些标题,他小时候在课本上见过,可从没仔细读过。
“扶老太太过马路、当校外辅导员、做好事记日记…… 这些我都懂,可这跟高考报名有啥关系?”黄白嘟囔着,可还是往下翻。
当看到《人民的勤务员》那篇时,他的目光一下子被吸引住了,连酒劲都醒了大半。
故事里写着,1961年起,雷锋总被邀请去外地作报告,出差多了,做好事的机会也多了,于是就有了 “雷锋出差一千里,好事做了一火车” 的说法。
看到这儿,黄白忍不住笑了:“这人可真闲不住,出差还不忘帮人。”
可接着往下读,他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文中说,有次雷锋在沈阳站换车,刚出检票口就看见一群人围着个背小孩的大嫂。
一问才知道,大嫂从辽宁去吉林找丈夫,车票和钱都丢了,正急得掉眼泪。
雷锋没多说啥,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津贴,给大嫂买了张去吉林的车票,悄悄塞到她手里。大嫂哭着问他叫啥、在哪个单位,雷锋只说:“我叫解放军,家就在中国。”
“他就不怕大嫂是骗子?” 黄白小声嘀咕,可心里却有点发热。再往下看,五月的一天,雷锋冒雨赶早车去沈阳,天没亮就揣着几个干馒头出了门。
路上遇见一位妇女,背着孩子还牵着个小女孩,在雨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雷锋立刻跑过去,把自己的雨衣披在大嫂身上,又抱起小女孩,陪着她们一路走到车站。
上车后见小女孩冻得发抖,他还把贴身的线衣脱下来给孩子穿,又把馒头分给她们吃。
到了沈阳,雨还没停,他又送母女仨到家门口,大嫂连连道谢,雷锋却说:“要谢就谢党和毛主席!”
“这线衣多贴身啊,说脱就脱了?”
黄白摸了摸自己身上打补丁的棉袄,想起去年冬天,他就一件棉袄,洗了只能裹着被子等它干。
可看着文中的描述,他好像能看见雷锋把线衣套在小女孩身上时,那孩子露出的笑脸。
还有一次,雷锋从安东回沈阳转车,在地下通道看见一位白发老大娘,拄着棍子,背着个大包袱,走一步喘一口气。
雷锋赶紧上前扶着她问:“大娘,您要去哪啊?”
老大娘说去抚顺看儿子,雷锋一听同路,立马接过包袱,搀扶着大娘去车站。
到了车厢里,他给大娘找座位,还把刚买的面包递过去,大娘推辞,他就说:“您先垫垫肚子,我不饿。”
后来大娘说不知道儿子的具体地址,只掏出一封信,雷锋看了地址也陌生,可还是说:“大娘您放心,我一定帮您找到。” 到了抚顺,他背着包袱,扶着大娘,对着地图一路问,找了两个多小时,终于找到了大娘的儿子。
母子相见时,大娘拉着儿子的手说:“多亏了这位解放军同志!” 雷锋却只是笑:“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找两个多小时,换我早放弃了。”黄白合上书,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想起前几天,村里的李大爷让他帮忙捎袋盐,他嫌麻烦,说没空,现在想想,跟雷锋比,自己可差远了。
再往后看,过年的时候,战友们都在俱乐部打乒乓球,雷锋却想着服务运输部门忙,就招呼班里的同志一起请假,去瓢儿屯车站帮忙。
有人打扫候车室,有人给旅客倒水,他还把全班都带动起来了。“过年都不闲着,这人可真有劲头。”
黄白小声说,突然觉得王岩石的主意,好像也不是那么馊。
第二天一早,黄白揣着小册子,没去田里干活,反而去了村里的小学。
他记得村里的小学缺老师,尤其是教算术的,之前校长还跟知青点的人提过,想找个文化人帮忙。
他找到校长,说想当校外辅导员,帮孩子们补补算术。校长又惊又喜,赶紧把他领进教室。
看着教室里三十多个穿着打补丁衣服的孩子,黄白想起雷锋当辅导员的故事,深吸一口气,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1+1=2”。
一开始他还紧张,说话都打哆嗦,可孩子们睁着大眼睛认真听的样子,让他慢慢放松下来。他把算术题编成小故事,比如 “村里有 3 只鸡,又买了 2 只,一共几只?” 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下课了还围着他问:“黄老师,明天你还来吗?”
从那天起,黄白每天早上都去小学帮忙,下午去田里干活,晚上还帮村里的五保户挑水、劈柴。
有次下大雨,他想起五保户张奶奶家的屋顶漏雨,连夜冒雨过去,找了几块塑料布把屋顶盖好,自己却淋得浑身湿透,发了场高烧。
张奶奶提着鸡蛋来看他,拉着他的手说:“孩子,你比我亲孙子还亲!”
这些事慢慢在村里传开了,老乡们见了黄白,都笑着跟他打招呼,连之前总对他冷冰冰的大队书记,见了他也会点点头。
有天晚上,书记主动找到知青点,手里拿着高考报名表:“黄白,你这阵子做的事,村里没人不夸的。报名表我给你盖好章了,好好考,别给咱村丢脸!”
黄白接过报名表,看着上面鲜红的印章,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他想起那本皱巴巴的《雷锋助人为乐的故事十篇》,想起雷锋说的 “人的生命是有限的,可是,为人民服务是无限的”,突然明白,王岩石的主意不是馊主意,学雷锋也不是为了讨好谁,而是真的能让人心里暖起来,能让人看见不一样的希望。
后来黄白考上了县里的师范学校,临走那天,村里的老乡和小学的孩子们都来送他。
张奶奶塞给他一篮子鸡蛋,孩子们给他递上自己画的画。黄白抱着那本雷锋故事小册子,对着大家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大家,我到了学校,还会接着学雷锋,将来回来教咱们村的孩子!”
风拂过田埂,带着麦香,黄白知道,这条 “雷锋路”,他没走错,而且会一直走下去。
第565章 好好学习 天天向上
海南的冬晨还是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寒气,知青点的土坯房里,煤油灯的火苗被穿堂风卷得轻轻摇晃,把黄白的影子拉得老长,贴在斑驳的土墙上。
他怀里揣着一本磨得发亮的《雷锋助人为乐的故事十篇》,封皮已经有些脱胶,边角被反复摩挲得发毛。
指尖小心翼翼地划过泛黄发脆的纸页,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黄白的眼睛越睁越亮,连呼吸都放轻了,仿佛隔着这薄薄的纸页,真的看到了那个穿着军装、笑容憨厚的年轻战士。
书页停在《特殊的星期天》那一篇,他逐字逐句地读着,连标点符号都不肯放过,脑海里渐渐浮现出那个热闹又滚烫的工地场景。
文中写着,1960年初夏的一个星期天,本该休息的雷锋,肚子疼得直冒冷汗,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滚,浸湿了额前的碎发,连腰都直不起来。
可他没顾着回家休息,咬着牙去团卫生连拿了药,揣在军装口袋里,捂着肚子慢慢往回走。
刚走到本溪路小学的建筑工地附近,就被一阵震天的声响给吸引住了——机器的轰鸣声、工人的号子声、砖块碰撞的叮当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烧开的沸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连空气里都飘着尘土和汗水的味道。
雷锋停下脚步,往工地里望了一眼,只见工人们个个挥着铁锹、推着小车,干劲十足,砖垛堆得比两层楼还高,像一座座小山。
他顿时忘了肚子的绞痛,眼睛里闪着光,快步走了过去,拽住一个戴着蓝色安全帽、手上沾着水泥的管理员,语气急切又真诚,指着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军装,大声说道:“同志,我是解放军,我想帮着大伙儿运砖,这军装先放你这儿当抵押,绝不耽误干活!”
管理员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眉眼间满是诚恳,额头上还沾着细密的汗珠,肚子时不时地往下沉了沉,显然是还在难受,却硬是挺着一股劲,心里顿时软了下来。
他赶紧摆了摆手,笑着说:“同志,哪用得着抵押军装,你肯来帮忙,我们感激还来不及呢!”说着,就转身找了一辆半旧的小推车,擦了擦车把上的灰尘,递到雷锋手里,还顺手塞给了他一副粗布手套。
雷锋接过小推车,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连忙戴上手套,撸起袖子,露出结实的胳膊,二话不说就扎进了运砖的队伍里。
砖垛堆得比他整个人还高,他踮着脚,双手搬起一块块沉甸甸的青砖,整齐地码在小推车上,每一块都码得稳稳当当,生怕掉下来砸到别人。
推起车来,他跑得飞快,车轮在地上碾出两道浅浅的车辙,风从耳边吹过,带着工地的尘土,却一点也没影响他的速度。
额头上的汗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滑过下巴,滴在衣襟上,很快就浸湿了胸前的军衣,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却挺拔的身形。
可他连擦都顾不上擦,只是偶尔用袖子胡乱抹一下,脸上的灰尘混着汗水,变成了一道道浅浅的泥印,却依旧笑得灿烂。
他的肚子还在隐隐作痛,每跑一步,都像是有东西在里面拧着,可他咬着牙,硬是没哼一声,只顾着一个劲地运砖,一趟、两趟、三趟……不知跑了多少趟,车轱辘转得发烫,他的脚步却丝毫没有放慢。
工地的广播员早就注意到了这个陌生的解放军,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在人群中格外显眼,干活的劲头比工人们还足。
广播员赶紧举着话筒,踩着碎石子,快步跑了过去,拦住了正要再次推车的雷锋,声音洪亮地问道:“同志,您叫啥名字?哪个部队的呀?这么热闹的星期天,咋想着来我们工地帮忙呢?”
雷锋停下脚步,直起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和灰尘,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笑着说道:“同志,名字就不用问了,我就是个普通的解放军。为社会主义建设添砖加瓦,是我们每个人的责任,我跟大伙儿一样,就是尽一份力而已!”
说完,他又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推着小推车,一头扎进了忙碌的人群里,身影很快就被来来往往的工人和小车淹没了。
广播员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满是感动,赶紧跑回广播室,把这件事一字一句地播了出去。
广播里的声音传遍了整个工地,工人们听了,都被这个无名的解放军战士打动了,干活的劲头更足了,号子声喊得比以前更响亮,铁锹挥得更快,连脸上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
有个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的老师傅,放下手里的铁锹,快步走到雷锋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小伙子,好样的!来,咱俩比一比,看谁运的砖多!”
雷锋眼睛一亮,立马来了劲,笑着点了点头:“好嘞,老师傅,咱们比一比!”说着,两人就展开了比赛,你追我赶,谁也不肯落后。
老师傅经验丰富,搬砖又快又稳;雷锋年轻有力,跑得快、耐力足,两人不相上下,周围的工人们都围了过来,大声喊着加油,工地上的气氛变得更加热烈了。
原本计划要到天黑才能完成的运砖任务,在大家的齐心协力下,竟然提前两个小时就干完了。
雷锋擦了擦脸上的汗,松了一口气,推着小推车去还给管理员,顺便拿自己的军装。
管理员爷爷接过小推车,笑着把军装递给他,随手翻了翻军装口袋,想看看有没有落下什么东西,结果翻出了一封书信,信封上写着战友王大力的名字,原来是雷锋顺便替战友捎的信。
管理员爷爷没看清楚信封上的名字,竟以为雷锋就是王大力,拉着他的手,一个劲地夸:“王同志,你可真是个热心肠啊,不仅来工地帮忙,还不忘替战友捎信,真是个好战士!”
雷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连忙解释道:“大爷,您认错人啦,我不是王大力,我是雷锋,这封信是我替战友捎的。”
管理员爷爷愣了愣,仔细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信封,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笑着说:“哎呀,你看我这记性,真是闹了个笑话!雷锋同志,对不住啊,你可真是个好孩子,做好事还不留名!”
雷锋笑着摆了摆手,接过军装,敬了个礼,转身就离开了工地。
“这人可真有意思,做好事还不留名,真是太让人佩服了!”黄白读到这里,忍不住拍了下大腿,声音里满是敬佩,眼睛里还闪着光。
他又小心翼翼地翻到下一篇《上进好学》,越读越投入,越读越受触动,连煤油灯的火苗烧到了头发梢,都没察觉。
文中写着,雷锋特别爱读书、爱写作,不管训练多累、干活多晚,每天都要挤出时间来写日记,哪怕只有十几分钟,也绝不会间断。
晚上营房里的灯灭了,他就借着窗外的月光,或者点一盏小油灯,趴在桌子上写;训练间隙,别人都在休息,他就拿出笔记本,随手记下自己的想法和感悟。
除了日记,他还写散文、写诗歌,《我学会开拖拉机了》《南来的燕子啊》这些作品,字字句句都充满了对生活的热爱,对未来的憧憬,读起来温暖又有力量。
尤其是那篇《雷锋七问》,黄白反复读了三遍,每读一遍,心里就热乎乎的,像是有一股暖流在胸口涌动。
“如果你是一滴水,你是否滋润了一寸土地?如果你是一线阳光,你是否照亮了一分黑暗?如果你是一颗粮食,你是否哺育了有用的生命?如果你是一颗最小的螺丝钉,你是否永远坚守在你生活的岗位上?”
这些问句,像一盏明灯,照亮了黄白的心底,也让他暗暗下定了决心:自己不仅要向雷锋学习,多做好事,还要像他一样写日记,把每天做的事、心里的想法都记下来,做一个像雷锋一样的人。
当晚,黄白趴在知青点的木板桌上,就着煤油灯昏黄的光,小心翼翼地翻开一本崭新的笔记本——那是他省吃俭用,用攒了半个月的粮票换的,封面是干净的白色,他舍不得在上面乱涂乱画。
他咬着笔杆,皱着眉头想了半天,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雷锋的话,然后一笔一划地写下了第一行字:“今天读了雷锋的故事,我深受触动,从今天起,我要向雷锋同志学习,多做好事,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
写完之后,他看了看,觉得还不够具体,又琢磨了半天,在下面写下了一个“三步计划”:
第一步,每天坚持做好事,不管大事小事,只要能帮到别人,就一定去做;
第二步,做好事之后,要主动留下自己的名字,让别人知道自己是知青黄白;
第三步,收集别人的表扬信,争取得到公社的表彰,说不定还能得到高考的机会。
那天夜里,黄白睡得格外香,还做了一个甜甜的梦。
梦里,阳光明媚,暖融融地照在身上,他穿着干净的衣服,扶着一位颤巍巍的老奶奶过马路,老奶奶的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手里拄着一根拐杖,走得很慢。
他小心翼翼地扶着老奶奶的胳膊,一步一步地慢慢走,生怕老奶奶摔倒。
过马路之后,老奶奶拉着他的手,不停地道谢,声音慈祥又温暖:“小伙子,真是太谢谢你了,你真是个好孩子!”
他挺着胸脯,大声说道:“奶奶,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为人民服务!”
阳光照在他的衣领上,他胸前别着的雷锋像章闪闪发亮,格外耀眼。
可黄白的“学雷锋”,跟雷锋比起来,总带着点不一样的心思,多了几分算计,少了几分纯粹。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他就揣着笔记本和纸笔,出门找“好事”做了。他在村里转了一圈,很快就看到了村里的张大爷,张大爷年纪大了,腿脚不方便,正拄着拐杖,慢慢悠悠地往马路对面走,眼神里满是吃力。
黄白眼睛一亮,赶紧跑了过去……
第566章 意外出名
黄白热情地扶住张大爷的胳膊,脸上堆着笑容:“张大爷,您这是要过马路啊?我来扶您!”说着,就小心翼翼地扶着张大爷,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刚走了三步,他就忍不住开口了:“大爷,您看我这事儿做得还行吧?我是知青黄白,要是您觉得我这事儿做得好,能不能给公社招生办写封信夸夸我?我这也是想好好表现,争取能有参加高考的机会。”
张大爷愣了一下,看了看黄白,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却还是点了点头,含糊地说道:“好,好,等我有空了,就给你写。”
黄白一听,心里乐开了花,扶着张大爷的脚步也快了不少,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谢谢大爷,谢谢大爷,您真是个好人。”
扶完张大爷,黄白又马不停蹄地去了李奶奶家。李奶奶家里只有她一个人,年纪大了,挑不动水,缸里的水早就见底了。
黄白拎着水桶,快步跑到村口的水井边,打了两桶水,小心翼翼地挑着,往李奶奶家走去。
水桶沉甸甸的,压得他的肩膀生疼,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可他一点也不觉得累,心里只想着能得到李奶奶的表扬信。
到了李奶奶家,他把水桶小心翼翼地放在缸边,擦了擦脸上的汗,立马从口袋里掏出纸笔,递到李奶奶面前,笑着说:“李奶奶,我帮您挑好水了。您看,我帮您写封表扬信吧,就写我黄白主动帮您挑水,不怕苦不怕累,您只要在上面按个手印就行,邮票我都带好了,写完我就寄到公社去。”
李奶奶看着他手里的纸笔,无奈地笑了笑,摇了摇头,却还是接过纸笔,按了个手印。
黄白小心翼翼地把表扬信收起来,放进笔记本里,又说了几句好听的话,才心满意足地离开了李奶奶家。
遇到不识字的老乡,黄白就更积极了。
他会主动帮老乡劈柴、喂猪、照顾孩子,等干完活,就自己动笔,把“黄白同志不顾严寒,冒雪帮我劈柴,手脚都冻红了也不休息”“黄白主动帮我家孩子补课,耐心又负责,孩子的成绩进步了不少”这类话写得情真意切,连细节都描绘得清清楚楚,然后让老乡在上面画个圈当签名,再小心翼翼地收起来,攒在一起。
王岩石见他这股劲头,拍着胸脯,一脸笃定地保证:“黄白,你放心!只要公社招生办收到的表扬信够多,肯定会注意到你,觉得你是个好青年,到时候说不定还会直接给你发高考邀请函,让你去参加高考,摆脱这个穷地方!”
黄白信了这话,心里更是充满了希望,做得也更卖力了。
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四处找“好事”做,帮生产队晒玉米,顶着大太阳,把玉米摊得平平整整,翻来翻去,生怕晒不均匀;给村里的小学修窗户,踩着梯子,小心翼翼地把破旧的窗户纸撕下来,换上新的,手指被钉子划破了,也只是随便用布条包一下,继续干活;就连村里的狗丢了,他都跟着老乡们一起,在山里转来转去,找了一整天,直到天黑才回来,哪怕累得腰酸背痛,也没有一句怨言。
可半个月过去了,公社招生办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既没有收到表扬信的回复,也没有高考邀请函的消息。黄白的热情,就像被一盆冷水从头到脚浇了一遍,渐渐凉了下来。
他每天依旧出门找“好事”做,可脸上的笑容少了,劲头也不足了,嘴里还时不时地念叨着:“怎么还没消息呢?是不是表扬信不够多?”
他不知道,自己这急功近利的样子,早就被村里的老乡们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背地里,老乡们常常凑在一起,议论着他,脸上带着几分无奈和好笑:
“这个黄白啊,为了高考,连做好事都带着算盘,一点都不纯粹,跟雷锋同志比起来,差远了。”
“可不是嘛,每次做好事,都急着要表扬信,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做了好事,这样的好事,做得还有啥意思呢?”
这些话,黄白从来没有听过,他依旧抱着一丝希望,继续攒着表扬信。
就在黄白快要放弃,觉得自己的努力都是白费的时候,一场意外的“善举”,竟让他成了村里的“名人”。
冬季里,生产队分的玉米秆、甘蔗叶,根本不够用,烧不了几天就没了。
知青们和老乡们只能天不亮就起床,背着竹筐,拿着镰刀,上山割草。
山路崎岖不平,全是尖利的岩石和杂乱的树枝,稍不注意,就会被树枝划破衣服,被岩石划破脚,鲜血滴在冰面上,很快就冻成了红色的小冰晶。
有时候,摸黑上山,在山里转了一整天,也割不到多少草,只能空着手回来,看着冰冷的土坯房,心里满是无奈和着急。
隔壁棉村的知青简红旗,最怕的就是上山割草。
他深度近视,戴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镜片上总是蒙着一层雾气,就算擦干净了,也看不清草的长势,常常把杂草当成能烧的干草割下来,等到回去的时候,才发现割的全是没用的杂草。
割草的时候,他也总是不小心把自己的手划破,手指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在渗着血,捆草更是笨手笨脚,绳子怎么也捆不紧,挑着担子走两步,草就掉下来,只能重新捆,来回折腾好几次,累得气喘吁吁。
有好几次,他跟几个知青一起上山割草,在山里转了大半天,连像样的草都没找到,心里又急又怕,怕被其他知青笑话,也怕回去没有燃料取暖。
情急之下,他竟在半道上,偷偷花钱跟老乡买草,挑回去充数。可买的草都很干枯,不经烧,没几天就烧完了,简红旗愁得睡不着觉,夜里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寒风,心里满是绝望。
就在大家都一筹莫展的时候,知青徐小鸿突然一拍大腿,眼睛一亮,说道:“我有办法!县糖厂有蔗渣糠,5分钱一袋,便宜得很,而且特别耐烧,一袋能烧好几天!就是得要‘蔗渣糠票’,我以前在糖厂做过季节工,认识里面的人,能弄到票!”
大伙儿一听,立马来了精神,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围着徐小鸿,七嘴八舌地问道:
“真的吗?小鸿,你真能弄到票?”
“太好了,有了蔗渣糠,我们就不用天天上山割草了!”
徐小鸿笑着点了点头,一脸自信地说:“放心吧,包在我身上,我明天就去糖厂,肯定能弄到票!”
徐小鸿果然没让人失望,第二天下午,就拿着一沓蔗渣糠票回来了,分给了每个知青。
知青们商量着,趁农闲的时候,一起去糖厂运蔗渣糠,拉车的活儿,自然交给了身强力壮的董湘——董湘是知青点里最能干的姑娘,力气大,性格也爽朗,不管什么重活累活,都抢着干。
运蔗渣糠的那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知青们就起床了,除了王玉梅留在家里煮饭,其余几个男知青,简红旗、徐小鸿,还有董湘,都背着麻袋,拿着工具,一起往糖厂走去。
糖厂离村子很远,要走将近两个小时的路,一路上,寒风刺骨,大家缩着脖子,搓着手,快步往前走,嘴里还不停地哈着气,取暖。
糖厂和蔗区之间,有一条废弃的小火车轨道,当时不是榨季,轨道上空荡荡的,没有火车经过,只有厚厚的灰尘和零星的杂草。
他们到了糖厂,凭着蔗渣糠票,买了几十袋蔗渣糠,然后把蔗渣糠小心翼翼地装进麻袋里,一袋袋垒在平板车上,垒得整整齐齐,像一座小小的山。
在糖厂的食堂里,他们吃了一碗稀稀的米汤和两个馒头,稍微歇了口气,就推着平板车往回走。
轨道途经一座拱形石桥,桥身有些破旧,上面布满了青苔,踩上去很滑。快到蔗区大门的时候,有一段长长的下坡路,坡度很陡,大伙儿铆足了劲,一起把平板车推到坡顶,累得气喘吁吁,浑身是汗,哪怕寒风刮在身上,也觉得热。
他们放下车,坐在轨道边的石头上,想歇口气,喝口水,可还没等坐稳,就突然听到简红旗大喊一声,声音里满是惊慌:“不好!前面有牛羊!”
大伙儿连忙抬头一看,只见前方的铁轨上,站着几头牛羊,正低着头,慢悠悠地啃着轨道边的杂草,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
而平板车,借着下坡的势头,已经开始往下滑了,而且速度越来越快,车轮在铁轨上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像一头失控的野兽,朝着牛羊冲了过去。
“快想办法!快拦住车!”简红旗急得大喊,脸色发白,双手不停地搓着,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徐小鸿等人赶紧站起来,想冲过去拉住平板车,可平板车的速度太快了,他们根本跟不上。
董湘也急了,正要往前冲,却被黄白一把拉住了:“太危险了,别过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简红旗突然眼睛一亮,猛地抓起身边的几袋蔗渣糠,用尽全身的力气,使劲扔到了轨道中央。
“砰——”的一声巨响,蔗渣糠袋落在铁轨上,瞬间散开,挡住了平板车的去路。
平板车猛地撞在蔗渣糠上,被障碍物卡住,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最后“吱呀”一声,稳稳地停在了轨道上,离牛羊只有几步之遥。
大伙儿吓得脸色发白,浑身发抖,缓了半天劲,才慢慢回过神来,走到平板车边,看着停下的平板车和安然无恙的牛羊,都松了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董湘拍了拍简红旗的肩膀,一脸后怕地说:“红旗,你太勇敢了,刚才真是太危险了,要是没有你,后果不堪设想!”
简红旗擦了擦脸上的冷汗,笑了笑,语气还有些颤抖:“我也是急中生智,当时也没想那么多,就想着赶紧拦住车,别撞到牛羊。”
黄白看着简红旗,心里也满是敬佩,他突然觉得,自己以前的那些“好事”,跟简红旗这情急之下的善举比起来,真是太渺小了。
等大伙儿缓过劲来,就一起推着平板车,慢慢往前走。等把平板车推到蔗区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夜幕降临,星星点点的灯火在远处的村庄里闪烁。
徐小鸿早就拿着热水和手电筒,在蔗区大门外等着他们了,看到他们回来,赶紧跑了过去,把热水递到他们手里:“你们可算回来了,我都等半天了,冷坏了吧?”
大伙儿接过热水,喝了一口,暖融融的热水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身上的寒气和疲惫。
他们一起把平板车上的蔗渣糠卸下来,装进借来的木板车上,然后几个人轮流推着,一路说说笑笑,往棉村走去……
第567章 只管努力 好运自然来
回到知青点后,黄白把这事写进了日记,还在村里的宣传栏上写了篇短文,夸棉村知青们团结一心解决燃料难题。
没想到这篇短文被公社的干部看到了,干部觉得黄白文笔不错,还挺会发现身边的好事,就把他调到公社宣传队帮忙写材料。
黄白虽然没拿到招生办的表扬信,却因这意外的机会,跟公社干部熟络起来。
后来干部知道他想参加高考,还主动帮他打听报名的事,给了他不少复习资料。
黄白拿着资料,心里又愧又喜,他想起自己之前“做好事求表扬”的小心思,忍不住笑了——原来有时候,不带着功利心做事,反而能得到意外的收获。
从那以后,黄白不再执着于“求表扬”,而是真心实意地帮老乡和知青们做事。
他帮村里的孩子补课,陪孤寡老人聊天,上山割草时还会帮简红旗他们搭把手。
老乡们都说:“黄白这孩子,终于像个真正的雷锋了!”
黄白听了,心里比吃了蜜还甜,他知道,自己终于走对了“雷锋路”。
在棉村的社员眼里,知青们花钱买蔗渣糠当燃料,实在是“太奢侈”。
要知道,棉村的农家妇女个个都是割草能手,只要有空闲,不管是天刚蒙蒙亮的清晨,还是晌午歇工的间隙,她们都会扛着镰刀往荒坡野地跑。
手腕轻轻一扬,茅草就“唰唰”倒下,收工时顺便扛回一大捆,做工、割草两不耽误。
可知青们就算再努力练习,割草效率也远比不上社员,往往得专门跟生产队请假,才能正经上山割草。
正巧那几天生产队暂时停工,社员们正好趁着这功夫上山储备过冬的燃料。
头天晚上,几个热心的大妈拉着简红旗的手说:“知青同志放心,明天俺们带你们去个好地方,保证茅草又多又好割!”
简红旗他们一听,心里乐开了花,连晚饭都多吃了两碗。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透,知青们就被社员们的敲门声叫醒。
他们揉着惺忪的睡眼,拿起钹刀——这种镰刀柄长,刀身弯得像半个月亮,得站着挥动,特别考验腰力——跟着社员们往山里走。
山路崎岖,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到山脚,眼前的景象让知青们眼前一亮:山坡上的茅草长得比人还高,密密麻麻的,一看就能割不少。
可刚踏进茅草丛,知青们就傻了眼。
齐腰甚至过人的茅草把视线挡得严严实实,明明同伴就在身边,却只能听见声音看不见人。解均和另一个女知青吓得叫出了声,惊得草丛里一群鸟儿“扑棱棱”飞走了。
开始割草了,沉重的钹刀需要腰腹使劲,知青们没割一会儿就累得腰酸背痛,直不起腰。
一开始他们不知道要从山顶往下割,只能硬着头皮拨开茅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顶爬。
到了山顶,社员大妈才手把手教他们:“顺着山坡往下割,省劲还快!”
知青们照着学,果然轻松多了,割起草来也有了劲头,从山顶到半山腰,割倒的茅草铺成了一条小路。
眼看太阳升到头顶,有人喊着该回家吃午饭了。
社员们收拾好工具陆续下山,简红旗他们也跟着往回走。
走到半山腰,突然有人指着前面的草丛喊:“快看!那是什么?”
大家凑过去一看,顿时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草丛里挂着一个脸盆大小的黄蜂窝!
棉村的人都知道,这种大黄蜂特别凶,一只就能蛰死一头壮牛,更别说这么大一个窝了。
几人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简红旗咬了咬牙说:“得把这蜂窝弄掉,不然以后有人来割草,肯定要被蛰!”
他让女知青们用头巾把头发包好,躲到远处安全的地方,自己则和另一个男知青准备烧蜂窝。
简红旗攥着一把刚割的干茅草,让同伴点火。
火柴一擦着,“嗤”的一声,火苗一下子窜了起来,瞬间引燃了周围的干草。
山里风大,火势借着风势 “噼里啪啦” 地蔓延开来,很快就烧出了一片火海。
几人吓得魂都没了,回过神来后,一边往山下跑一边喊 “救命”。
可这时社员们早就到家了,山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们几个人。
简红旗看着越来越大的火,心里直打鼓:“要是烧了山上的松树,说不定要坐牢!”
他赶紧脱下外套扑火,女知青们又饿又渴,只能眼睁睁看着辛苦割的茅草被烧光,火势还在往四周扩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身影从山脚飞快地跑了过来,边跑边喊:“快!去山顶割防火带!”
来人正是黄白,他本来是来山里找复习资料的,老远就看见山上冒烟,赶紧跑了过来。
黄白一把夺过女知青手里的钹刀,往山顶冲去。
简红旗和同伴如梦初醒,也跟着往山顶跑。
三人手忙脚乱地割草,总算在火势蔓延到松林前,开辟出一条防火带。
大火烧到防火带前,没了可燃物,渐渐小了下去。
几人又用衣服、头巾扑灭残余的火苗,之后瘫坐在山顶,脸上全是烟灰,既后怕又庆幸。
“同志,太谢谢你了!你叫什么名字?”简红旗喘着气问。
黄白摆摆手:“都是社会主义接班人,应该的。”
“那也得留个名字啊!”简红旗不依不饶。
黄白笑了笑:“非要问,就叫我雷锋吧。”
说完就转身要走。
后来简红旗四处打听,才从村民嘴里知道救他们的人是黄白。
他特别感动,写了篇报道投给县广播站。
当天傍晚,县广播站的大喇叭就播报了黄白救火的事迹,全县的人都知道了这个 “活雷锋” 知青。
一夜之间成了名人,黄白既紧张又兴奋。
第二天,他鼓起勇气去高考报名办公室。工作人员一听到“黄白”这个名字,都围了过来。
一个年长的工作人员笑着用手指点了点他:“原来是你啊!”
一个年轻人抱来一摞信,“啪” 地放在黄白面前:“这些都是写给你的举报信!”
第568章 一打举报信
黄白吓得脸色发白,结结巴巴地问:“举、举报信?”
办公室里的人都笑了。
他颤抖着拆开信,发现全是之前他帮助过的老乡写的——有张大爷、李奶奶,还有村里的孩子家长。
原本他都放弃了高考的希望,没想到以这种方式迎来了转机,心里又酸又甜。
拿到报名表的时候,黄白的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这才知道,高考报名根本不需要大队批准,也不看什么好人好事证明,政审也没他想的那么严格。
虽然之前那些“刻意”做的好事没加分,但黄白一点也不后悔。
经历了救火的事,他真正明白了:做个好人,总有好报。这个道理,像一颗种子,深深埋在了他心里。
和黄白比起来,肖根涛的命运就没这么幸运了。
肖根涛从小就是个“乖娃娃”,成绩在班里一直是第一名。
1972年他初中毕业的时候,如果当时有中考,他肯定能考上县里最好的高中。
可那时候升学不看成绩,看的是“表现”和“家庭出身”。
论表现,肖根涛挑不出一点毛病。
在学校里,他规规矩矩,上课认真听讲,作业从来都是按时完成,对老师尊敬,和同学相处得也很好,性格温和,老师同学都喜欢他。
可“家庭出身”这道坎,像一座大山,把他挡在了高中校门之外。
肖根涛的父亲以前是个小商人,在那个年代,这就算 “成分不好”。
初中毕业的时候,学校里推荐升学名额,肖根涛的名字一开始在名单上,可最后还是被刷了下来。
老师找他谈话的时候,叹了口气说:“根涛啊,不是老师不帮你,你这家庭出身,实在是没办法。”
肖根涛拿着初中毕业证回了家,躲在房间里哭了一场。
他看着书桌上的课本,心里特别不甘。
可不甘心又能怎么样?那个年代,家庭出身就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把很多像他一样有才华的年轻人牢牢困住。
后来,肖根涛只能跟着村里的人下地干活,每天面朝黄土背朝天,可他从来没放弃过读书。
白天干活累了,晚上就借着煤油灯的光看书,不管是语文、数学,还是历史、地理,他都看得津津有味。
1977年恢复高考的消息传来时,肖根涛正在田里插秧。
他听到消息的那一刻,手里的秧苗掉在了水里。
他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 这是他改变命运的机会!
可一想到自己的家庭出身,他又犹豫了:“我这样的出身,能报名参加高考吗?”
那天晚上,肖根涛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这些年读过的书,想起自己的梦想,终于下定决心:“不管能不能考上,我都要试试!”
第二天一早,他拿着自己保存了五年的初中毕业证,忐忑地去了公社的报名点。
没想到,报名的工作人员看了他的资料,笑着说:“只要你符合年龄要求,就能报名,家庭出身不影响!”
肖根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反复确认了好几遍,才拿着报名表走出报名点。
阳光照在他身上,他觉得浑身都充满了力气。
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会很辛苦,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为了自己的梦想,为了改变命运,他要拼尽全力!
肖根涛的父亲在抗战时期曾担任国民政府兵工署第十兵工厂训导科科长,就因为这层经历,在十年动荡中被划为 “历史反革命”。
这个政治污点,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死死压在肖根涛身上,直接断送了他 1972 年初中毕业后升入高中的路。
老师当时看着他的成绩单,惋惜地叹气:“根涛啊,你这成绩,考重点高中都没问题,可这家庭成分…… 我实在没办法。”
命运给了他沉重一击,却也悄悄留了一扇窗。当年,国家号召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可明文规定下乡的知青必须在1972年9月1日前年满16周岁。
肖根涛偏偏生于9月27日,差了二十几天,年龄不够,没能赶上第一批下乡。
就这样,他被安排到成都十五中,重读了一年初三。
这一年,肖根涛没敢懈怠。
他知道,这可能是自己为数不多的学习机会了。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背书,晚上在煤油灯下做题,连课间休息都在琢磨难题。
1973年,高中扩大招生,肖根涛凭借优异的成绩,终于幸运地考上了高中,后来又转到成都十七中。
1975年高中毕业时,高考还没恢复,高中毕业生几乎只有一条路可走——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肖根涛的母亲在成都无缝钢管厂工作,托了点关系,把他安排到四川省仁寿县方家区千福人民公社大旗生产大队第二生产队插队。
当肖根涛背着行李,踩着泥泞的小路走进这个村子时,他才真正明白“贫瘠”两个字的含义。
这是个丘陵山区,山丘起伏却不高,山上光秃秃的,很难见到高大的树木。
村里的老人说,大炼钢铁那几年,山上的树全被砍光了,现在只剩下一种叫“马桑”的灌木,零零星星地长在山坡上。
村里只有少量水田,大部分土地都种着红薯,社员们都叫它“红苕”。
在这儿,红苕成了主食,顿顿都离不开。可红苕特别不“经饿”,哪怕一顿吃再多,没一会儿肚子就又咕咕叫了。
有一次,肖根涛实在饿坏了,想试试自己到底能吃多少红苕。
煮红苕前,他找生产队的秤称了称,连筲箕带红苕皮,足足13斤。
等红苕煮熟,他竟一口气全吃了,撑得躺在炕上动不了,可到了晚上,肚子还是饿。
肖根涛刚下乡时体重只有108斤,瘦得一阵风就能吹倒,可回城的时候,体重涨到了128斤,脸都圆了一圈。
有人开玩笑说:“这红苕的威力真不小,把你都‘吹’成胖子了!”
可只有肖根涛自己知道,这增长的体重背后,是长期的营养匮乏。他所在的生产队,可能是全公社最穷的。
一个强劳力辛苦干一天活,工分折算下来才值 8 分钱,肖根涛刚开始干活没经验,不算强劳力,一天只能挣6分4厘钱。
在这儿,白米饭是稀罕物,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吃上一口,吃肉更是奢望,一年到头也难得见一次荤腥。
第569章 机遇来时砸晕了脑袋
那几年,知青和社员们的肚子几乎就没填饱过。
口粮要凭票购买,定量少得可怜。
为了能多吃一口饭,“跳丰收舞” 成了大家心照不宣的活动。
说白了,就是想尽一切办法,把那些超出自己定量、本不属于自己,但能吃的东西弄到手。
肖根涛在这方面也算 “天赋异禀”。
村里蛇多,有时候晚上睡觉,蛇都会钻进知青的茅草屋。
有一次,一条一米多长的蛇爬进了肖根涛的屋,他吓得心都快跳出来了,可饿极了,也顾不上害怕,拿起锄头就把蛇砸死了。
他学着老乡的样子,把蛇皮剥了,找了块姜,撒了点盐,用清水炖了一锅蛇汤。
没想到,蛇汤竟呈乳白色,喝起来鲜美异常,那是他下乡后吃到的最美味的东西。
从那以后,村里再有人见到蛇,就喊肖根涛去处理。
下乡两年,他自己都记不清吃了多少蛇肉。
可奇怪的是,吃得多了,他反而越来越怕蛇,有时候夜里梦到蛇,都会被吓醒,冷汗浸湿了枕巾。
在插队的日子里,饥饿像个影子,时时刻刻跟随着肖根涛。
他后来回忆说:“那种强烈的饥饿感,就像寒冬深夜里的狗吠,不管多远的村子、多空旷的山谷,都能听到回音,那声音尖锐得能穿透时空,深深烙印在灵魂里,一辈子都忘不了。”
也是在那段日子里,肖根涛明白了一个道理:这是个弱肉强食的时代,凡事都得靠自己拼命争取,绞尽脑汁,才能获得一丝额外的 “好处”。
那时候,上大学要靠推荐。肖根涛写了无数封申请,希望能被推荐上大学,或者能找份工作,可每次都石沉大海。
眼看着一起插队的伙伴,有的被推荐上了大学,有的找到了工作,一个个打起背包离开村子,肖根涛的心里充满了绝望。
他甚至想过,难道自己这辈子就要在这个穷山沟里种地,永远没有出头之日了吗?
在那个年代,被推荐上大学或者找到工作,是知青改变命运的唯一途径。只要能离开农村,摆脱日复一日的田间劳作和饥饿煎熬,就是最大的幸福。
机遇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1977年初的一天,肖根涛正在村头的粪池边挑水,突然听到有人喊 “救命”。
他抬头一看,只见一个五六岁的小孩掉进了粪池里,正在水里挣扎。
粪池里的水又脏又臭,周围的人都吓得不敢靠近。肖根涛来不及多想,扔下水桶就跳进了粪池,一把抓住小孩,拼尽全力把他救了上来。
就是这次奋不顾身的救人举动,改变了肖根涛的命运。
孩子的父亲是当地一个单位的领导,为了感谢肖根涛,给了他一个工作机会——在那个单位当干部。
这份工作在当时可是相当体面的,肖根涛自己都没想到,因为一顿没吃饱的饥饿,却让他在粪池边迎来了人生的转机。后来每每想起这件事,他都觉得命运特别讽刺,带着点黑色幽默。
1977年10月底,恢复高考的消息传来时,肖根涛已经27岁,成了家,还有了孩子。
听到消息的那一刻,他正在办公室写报告,手里的笔一下子掉在了桌子上。他愣了半天,心里五味杂陈 —— 高考,这是他年轻时的梦想,可现在,他已经有了稳定的工作,还要去冒险吗?
肖根涛的内心充满了犹豫。这份行政工作来之不易,若不是那次救人,以他的家庭成分,根本不可能得到这个机会。
而且他工作表现不错,领导很赏识他,经常在公开场合表扬他,说他写的报告比有些大学生写得还好。
他要是提出参加高考,领导很可能会反对,觉得他没必要折腾。更何况,工作特别忙,他每天要奔波于各个乡镇搜集材料、撰写报告,根本没有时间复习。
最关键的是,他手里没有课本,没有复习资料,也没人能给一个在职干部做校外辅导。
可另一方面,肖根涛对这份行政工作已经渐渐感到厌倦。
每天都是重复的工作,写不完的报告,一眼就能望到头的未来,让他觉得特别乏味。
恢复高考的消息,就像一缕希望之光,照进了他沉闷的生活。他不想错过这个机会,不想给自己的人生留下遗憾。
那段时间,肖根涛每天都失眠。他和妻子商量,妻子支持他:“你要是想考,就去考,就算没考上,至少努力过,不后悔。”
得到妻子的支持后,肖根涛下定决心,要参加高考。
他开始利用一切空闲时间复习,向以前的同学借课本,晚上等孩子睡着了,就在灯下看书,有时候一看就看到凌晨。
他还找领导谈了自己的想法,没想到领导虽然有些意外,但还是支持他:“年轻人有梦想是好事,你要是考上了,我为你高兴;考不上,回来继续工作。”
就这样,1977年12月,肖根涛怀着忐忑又激动的心情,走进了高考考场。
坐在考场上,看着周围年轻的考生,他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开始书写自己新的人生篇章。他知道,不管结果如何,他都已经赢了——他战胜了内心的犹豫,为自己的梦想拼过一次。
1977 年的中国,高考恢复的消息像一束光,照进了无数人的生活。可这束光之外,还有许多根深蒂固的社会偏见和陈腐风气,像阴影一样笼罩着一些人。温州青年吴骞的故事,就是那个特殊年代里,无数挣扎者的缩影。
1977年4月,吴骞托了无数关系,找了不知道多少人,才终于挤进温州五星电气低压开关厂。
当他拿到进厂通知时,手都在抖——这意味着他终于能结束多年“待业青年”的身份,不用再在街头巷尾打零工,看人脸色过日子了。
那些年打零工的日子,像一张张褪色的旧照片,模糊却又刺眼:在寒风里蹲在街角等活干,被雇主挑挑拣拣,干最累的活拿最少的钱,那种滋味,他再也不想尝了。
可刚进工厂,郁闷就找上了门。
街道给开的介绍信“备注栏”里明明白白写着“出纳”,街道的意思就是让他干这个岗位。
厂里当时也确实缺出纳,按说这事儿顺理成章。出纳不用啥财务证书,只要算盘打得好就行。
吴骞为了这份工作,提前一个月就开始练算盘,加减乘除练得滚瓜烂熟,连手指都磨出了茧子,心里满是期待。
第570章 高考改变命运
谁知道,到了厂里,领导却摇头说 “不行”。
原来厂里觉得出纳是关键岗位,得找 “靠谱”的人,吴骞这“托关系进来的”,他们不放心。
吴骞没办法,只能又找街道出面,跟厂方掰扯。
一来二去,拉锯了快一个月,厂方终于松口了,却把他的岗位调成了仪表车床操作工,月薪也从预期的25元降到了18 。
这一下,吴骞的心凉了半截,可再不满意,也只能先干着——总比待业强。
车床车间的日子,对吴骞来说就是煎熬。
他高度近视,平时看东西就模糊,干粗活还能应付,可一到打磨刀具,眼前就像蒙了层毛玻璃,精细的地方根本看不清。
老师傅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呵斥他 “眼睛长哪儿去了”,可他越急越出错,周围同事的轻视和鄙夷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干了没几天,吴骞的境遇突然变了——他被调到了厂办公室,干抄写文书的活。表面上看,这是好事,毕竟他识字,比在车间里干体力活体面。
可吴骞心里却堵得慌,那种失落和压抑,比在车间里还难受。
每天坐在办公桌前,机械地抄写报表,钢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的每一道墨痕,都像在跟他说:“吴骞,你这辈子就这样了,没什么出息了。”
他不甘心。难道自己这辈子就要在抄抄写写中消磨掉?吴骞天天琢磨着怎么能摆脱这种日子,可现实太残酷了——除了在这儿熬着,他没别的路可走。
要是辞职,就只能重回待业的深渊,那种无依无靠、看不到未来的彷徨,他再也不想经历了。
这种窒息感,让吴骞想起了1974年高中毕业后的日子,那是他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光。
背上 “待业青年” 的包袱后,他在家无所事事地晃了三年,每天都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人。
那些年的几件事,直到现在想起来,吴骞还觉得头皮发麻。温州是处理海峡两岸关系的前沿地带,国营企业没几家,找工作比登天还难。
除非家里有人在厂里上班,能“顶替”岗位,不然想有份正经工作,门都没有。
吴骞每天蹲在家门口,看着上下班的人匆匆走过,心里的羡慕像钝刀子割肉,一下下疼得厉害。
他能找到的活,只有每年旧历年底,去父亲所在的国营年糕厂做临时工。那一个多月,日薪1.17元,不管饭,连碗热汤都喝不上。
那会儿温州市区每人每月计划供应2斤年糕,这活儿全靠年糕厂,一到年底,厂里忙得脚不沾地,就需要临时工。吴骞一干就是好几年,对年糕的感情特别复杂——既恨这份活计的辛苦,又依赖它带来的微薄收入。后来他还写了篇《年糕世家》,专门讲这段日子,发表后还挺多人喜欢。
除了年糕厂,吴骞还干过几次泥水小工,每次都干不长。最苦的是在中山桥工地的那两个月。那活不用技术,全靠力气,给泥工师傅打下手。
他个子不到1米6,体格又瘦,却要推着装满湿水泥的小推车,还要挑砖头、石子。没几天,脖子就被太阳晒得蜕了皮,手掌和肩膀磨出了一串水泡,破了又磨,磨了又破,疼得钻心。
可他不敢偷懒,只能咬着牙,使出浑身力气干活。每天累得倒头就睡,肚子饿得咕咕叫,浑身哪儿都疼,那种苦,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还有一次,他在信河街邮电局后面的小巷里,找了个家庭作坊的活。作坊里就五六个人,用砂轮打磨小轴承的平面,吴骞到现在都记不清那些轴承是干啥用的。
干了没半个月,有一天他去上班,发现作坊没了——连机器带工人,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的工钱也没地方要了。那段日子,他觉得自己就像个无根的草,风一吹,就不知道飘到哪儿去。
打零工不是长久之计,吴骞也想过别的出路。可那时候大学只招工农兵学员,要 “又红又专”,他既不是工人,也不是农民,更不是军人,上大学的路彻底断了。
家里两个哥哥、两个姐姐去了黑龙江支边,另一个姐姐当了工人,没人能帮他。他高度近视,连当兵的梦想也碎了。
那几年,吴骞像没头的苍蝇,到处乱撞,三次尝试改变命运,结果都像笑话一样。
有一次听说要招外语人才,他赶紧翻出压在箱底的英语课本, dust(灰尘)都没来得及擦,就拼命读起来,晚上睡觉都抱着课本,梦里都在背单词,幻想能靠这个出头。
可等了好久,才知道那是谣言,空欢喜一场。后来又有人说要招佛学院学生,他也心动了,好不容易找了本佛学书,硬着头皮啃那些晦涩的经文,看得头都大了,结果还是谣言。
他甚至想过跟哥哥姐姐一样去黑龙江支边,可人家一看他高度近视,直接就拒绝了。那时候社会动荡,谣言满天飞,吴骞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前途一片迷茫,不知道自己的路在哪儿。
在计划经济和身份的双重束缚下,吴骞就像年糕厂里蒸汽里翻腾的米浆,黏稠、滚烫,却找不到一个能让自己成型的模具。他挣扎过,努力过,可每次都被现实打回原形。
折腾来折腾去,吴骞最后找到了一个能让自己安心的地方——图书馆。
每天一早就去图书馆,找个角落坐下,看书、读报,仿佛只有在书里,他才能暂时忘记现实的烦恼,才能找到一丝平静。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他知道,只要还在读书,还在学习,就还有希望。
而这份希望,在1977年10月底,随着高考恢复的消息,终于有了微光。
第571章 人生要不一样了
吴骞渐渐明白,与其在迷茫中瞎折腾,不如沉下心来读书。
家附近 200 多米远的温州市图书馆,成了他最常去的地方。
对他来说,馆里那些泛黄的书页,比家里那本被母亲用来纳鞋底的《养兔手册》有趣多了 —— 虽说那本旧书里彩色的兔子解剖图,曾是他最早的生物学启蒙,可比起图书馆里浩如烟海的书籍,实在是太单薄了。
从家里到图书馆,也就几分钟的路程,吴骞一周能去三四次。
一进图书馆,他就直奔报纸区,《人民日报》《光明日报》《解放日报》新到的报纸,他都要逐版浏览。
不过这里有个小秘密:办理阅览证需要单位证明,吴骞是待业青年,根本拿不出,他手里的阅览证还是以前托人办的,早就 “身份不符” 了。
图书馆的工作人员其实都知道,可没人点破,反而总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每次吴骞找好座位坐下,工作人员路过时,总会投来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轻视,只有善意的理解,这让吴骞心里暖暖的。
在图书馆的阅览桌上,吴骞读了好多书。
当时红极一时的《金光大道》《林海雪原》《欧阳海之歌》《红岩》《艳阳天》,他一本没落;苏联作家高尔基的《童年》《我的大学》,让他看到了不一样的人生;中国古典小说《西游记》里孙悟空的敢作敢为、《镜花缘》里光怪陆离的世界、《红楼梦》里细腻的人情世故,还有鲁迅作品里深刻的思考,都让他着迷。
最让他有成就感的是,他啃完了范文澜先生主编的《中国通史》。
那可是大部头着作,厚厚的好几本,里面好多内容他都看不太懂,只能囫囵吞枣,可就算这样,也像为他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让他知道了中国历史的源远流长。
直到后来,吴骞想起温州市图书馆,心里还是满是温暖 —— 在他最迷茫无助的时候,是那里的书和善意的人们,给了他慰藉和力量。
其实从中学时代起,吴骞就养成了从读书中找寄托的习惯。
那时候教育状况特别差,“读书无用论” 到处都是,张铁生交白卷还被当成 “英雄”,谁要是埋头读书,反而会被人笑话。
大家都觉得,能找到工作、能赚钱才是真本事。
吴骞就算读了书,也得装出不读书的样子。去学校的时候,他不敢背书包,只能把课本偷偷塞进袖筒里,低着头快步走,生怕遇见邻居或熟人,被人说 “还读什么书,没用”。
课堂上更是混乱,课桌被摆成战壕的样子,学生们分成两边,吵吵闹闹,甚至还会喊打喊杀,任课老师只能无奈地摇头,根本没法正常上课。
1972 年,温六中高中部招生时明明有四个班,每班 60 多人,可到毕业的时候,总共只剩下 40 多人,流失率高达 80%。
那明明是个不鼓励读书的年代,可吴骞就是喜欢沉浸在书里的感觉 —— 只有在读书的时候,他才能暂时忘记外面的混乱,找到一丝平静。
除了读书,围棋是吴骞的另一个精神支柱。
他爱上围棋,纯属偶然。他有几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从小学一年级到初中都是同班,其中一对刘姓双胞胎兄弟会下围棋。
以前他们常聚在双胞胎家里玩,每次看到兄弟俩对着棋盘下棋,吴骞都觉得特别有意思。有一次,双胞胎笑着对他说:“吴骞,你数学那么好,逻辑思维强,下围棋肯定厉害!” 说着就找了几本棋书借给了他。
那几本书是吴清源的《白布局》《黑布局》《定式要领》,吴骞像捡到宝贝一样,抱着书就回家了。
他看不懂的地方就反复琢磨,还对着书里的棋谱一遍遍练习,没过多久就入了门,能和双胞胎兄弟对弈了。
后来,他又认识了几位温州市区水平很高的棋手,每次和他们下棋,吴骞几乎都是输多赢少。不过那些棋手挺认可他,说他 “棋路挺正”。
吴骞心里清楚,这是委婉地说他下棋不够果断,杀力不足,是典型的 “书房棋”—— 只会照着棋谱来,缺少实战经验。
后来吴骞有了正式工作,还特意订阅了上海的《围棋》月刊。
同事们知道后,都挺惊讶:“你还看这个?”
在那个大家都忙着赚钱过日子的年代,能坚持订阅围棋杂志,确实挺少见的。渐渐的,围棋和书籍一样,成了吴骞生活中离不开的东西。棋盘上的黑白世界,蕴含着深厚的中华文化,每次下棋,他都能从中领悟到不少道理,这对他后来的人生帮助很大。
有时候吴骞会想,自己爱上围棋,或许是 “因祸得福”。
如果不是中学时和毕业后那段日子太闲,没事可做,他可能这辈子都不会接触围棋。
平日里在工厂里熬日子,闲下来就看看书,和棋友们下几盘棋,日子就在这样平静又有些沉闷的时光里慢慢溜走。
可他心里始终藏着一丝希望,就算一次次失望,也没彻底放弃。直到 1977 年 10 月底,恢复高考的消息传来,吴骞整个人都懵了 —— 他盼了这么多年的机会,竟然真的来了!
那种震撼和狂喜,就像漆黑的夜里突然天亮了一样,瞬间照亮了他之前所有灰暗的日子。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刊登着高考恢复消息的报纸,手指都因为用力而发白,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的人生,可能要不一样了。
第572章 报考激光专业
1977年10月的深秋,风裹着寒意刮过温州的街巷,可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却如春雷般炸响,传遍了神州大地——国家正式宣布恢复高考制度!
那天吴骞正在车间里检修机床,沾满机油的双手刚拧下一颗螺丝,广播里突然传来播音员激昂的声音。
他的手猛地悬在半空,机油顺着指尖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黑渍。
身旁的老师傅见他眼眶瞬间红了,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却懂他这几年的苦。
当晚,吴骞那间十平米的简陋宿舍挤得满满当当,六个知青围着一张小方桌,搪瓷缸里倒着散装白酒,泛着浑浊的光。
不知是谁从供销社好不容易弄来半斤花生米,油香混着酒香飘满屋子。
剥落的墙皮上,还贴着三年前吴骞偷偷写的 “知识改变命运” 毛笔字,墨色虽淡,此刻却像烧得正旺的炭火,映得每个人眼里都发亮。
昏黄的灯泡下,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聊开了。
有人说想考师范,以后当老师;有人念叨着要学机械,回工厂能当技术员;吴骞捧着搪瓷缸,听着伙伴们畅想着大学校园的样子,仿佛已经摸到了命运的转折点,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可欢庆的劲儿一过,残酷的现实就像一盆冷水浇了下来——复习条件简直难到让人绝望。
整个县城都找不到一本正规的复习资料,新华书店里仅有的几本《工农兵数学》早就被抢空了,连最基础的习题集都成了“稀罕物”。
学校里的老师大多好几年没正经教书,业务早就生疏了,想找个人请教难题都难。
好在吴骞是个有心人。
他从床底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樟木箱,解开已经发脆的麻绳时,几只蜘蛛慌慌张张地爬了出来,阳光下的蛛网闪着细碎的光。
箱子里藏着他完整保存的四年初中、高中课本,还有历年大考、期中考试的试卷。
1973年的高中化学课本扉页上,还留着当年“批林批孔” 的钢笔批注;物理习题集里,夹着他偷偷记下的牛顿定律推导过程——这些在“白卷英雄”时代,差点被当成“毒草”烧掉的东西,此刻成了最珍贵的宝藏。
翻开课本,一股混合着墨香和岁月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让吴骞欣慰的是,虽然好几年没碰书本,他的数理化基础还在,大部分题目都能独立解出来。
这得归功于 1972 到 1973 年那段特殊的教育回潮期。
当时那位可爱的老同志复出主抓教育,各地都办起了数学竞赛、作文大赛,老师教得认真,学生学得卖力,吴骞就是在那时打下了扎实的底子。
他至今记得那年冬天的数学竞赛:教室里没有暖气,窗户玻璃上结着冰花,参赛者们呵着白气演算,钢笔水冻住了,就揣进怀里暖一会儿再写。也正是那段日子的积累,让他现在重拾课本,连微积分题目都能慢慢解出来。
隔壁王婶看他夜夜亮着灯,特意送来半截蜡烛,红着眼眶说:“我儿子要是活着,今年也该考大学了……”吴骞接过蜡烛,心里一阵发酸,那晚在稿纸上多演算了三道题,仿佛这样就能替王婶的儿子多圆一分梦。
可高考恢复了,路也不是一帆风顺。570万考生要抢27万个录取名额,21:1的录取比例,简直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各地没办法,只能先搞初试筛选,刷掉一部分人。
11月29日清晨,天还没亮,温州六中的校园里就挤满了人,紧张又期待的气氛裹着寒风飘满每个角落。
校门口排起了长队,考生们从各个县赶来,有人穿着打补丁的军大衣,领口沾着霜花;有人背着采茶的竹篓,里面还装着干粮;大家在初冬的寒风里呵着白气,有人捧着笔记最后翻几页,有人闭着眼睛默背公式,更多人沉默地望着校门,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口袋里的准考证。
初试考场设在教学楼二层,斑驳的墙面上还残留着 “文革” 时期的标语,被白灰盖了一半,显得有些斑驳。
课桌重新排过,每张桌上都贴着用毛笔写的考号。监考老师大多是临时抽调的中小学教师,他们宣读考场纪律时,声音里带着些许激动 —— 毕竟这是 11 年来第一次正规考试。
试卷发下来,教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翻纸声。吴骞余光瞥见前排的考生手指在微微发抖,突然 “哐当” 一声,有人碰倒了墨水瓶,黑色的墨水在试卷上晕开,引得众人侧目,那考生脸瞬间白了,手忙脚乱地用袖子去擦。
语文试卷上的《齐人攫金》让吴骞会心一笑 ——“昔齐人有欲金者,清旦衣冠而之市。适鬻金者之所,因攫其金而去,吏捕得之,问曰……”
这篇文言文,正是当年老师冒着风险偷偷讲的,没想到现在竟成了考题。
他觉得题目难度不大,写得得心应手。
可抬头一看,周围的考生大多皱着眉头,有人咬着铅笔头苦思冥想,有人眼神飘来飘去,想偷偷看别人的答案。阳光透过积灰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考生们或专注或焦虑的脸上,勾勒出那个特殊年代里,人们对求学最真切的渴望。
好多同学因为常年没摸书本,连 “清旦衣冠” 都翻译错了,有人译成 “清洗衣服帽子”,考完后蹲在考场外懊恼地拍大腿。再加上其他科目发挥不好,不少人初试就被淘汰了。
最后全县800个考生,只剩120人拿到复试资格。
淘汰的人里,有个三个孩子的母亲,她蹲在考场外,把准考证撕成碎片,风一吹,像雪花一样飘走,她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
初试过了,填报志愿又成了新难题。吴骞拿着《招生简章》,盯着上面陌生的专业名称发愣:半导体物理?自动控制?
这些词比文言文还难理解。他完全没经验,不知道该选文科还是理科,也分不清本科和专科的区别,更不知道每个专业到底学什么。
远在北大荒的二哥寄来一封信,信纸上还沾着黑土地的麦秸,上面写着:“老三届善文,新三届宜理。”
二哥说,老三届学生社会阅历丰富,适合学文科;而吴骞这样的 “新三届”,思维活跃,学理科更有优势。
这话像点醒了吴骞,他心里的迷茫少了大半。
至于选专业,纯属一场 “美丽的邂逅”。有次吴骞去新华书店,在角落翻到一本《激光原理》的科普小册子,里面的全息摄影插图让他着了迷——光影交错间,仿佛藏着另一个世界。
他没多想,大笔一挥,在志愿表上填了复旦激光专业,却不知道这个专业当年在浙江只招 2 个人。
第573章 高考命题
1977年的高考,满是鲜明的时代印记。
报名处每天都在上演悲喜剧:
有38岁的老知青因为超龄被拒,当场昏厥在报名点;有谎报年龄的插队青年,在政审时露了馅,红着眼眶离开;初试考场里,三十多岁的考生盯着试卷,双手抖得厉害,钢笔尖把纸都戳破了;有人把志愿表当成“天书”,竟把“考古系”错看成“煤矿勘探”专业;某省的物理卷里出现了苏联教材的原题,会俄语的考生一下子成了“黑马”;体检时,有个女生因为查出肺结核被刷下,她拿着x光片,对着太阳看了整整一天,眼泪把片子都打湿了……最终570万考生走进考场,录取率只有4.8%,相当于每个考场里,只有前两排的人能考上。
这些故事,都成了那个年代最难忘的集体记忆。
一场紧张的考试过后,吴骞的神经一直绷着,连续好几晚都做着同样的梦:梦里他走进正式考场,监考老师正用热水化开冻住的墨水,卷子上的油墨香混着考场里淡淡的霉味,窗外飘着皑皑白雪。
他握着笔,突然想起五年前那个批斗老师的下午,而此刻笔下解的,正是当年那位被说成“反动学术权威”的老师,偷偷教给他的洛必达法则。
高考的神秘感越来越浓,吴骞攥紧了手里的课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管多难,都要抓住这改变命运的机会。
1977年11月,当全国考生都在为即将到来的高考挑灯夜战时,安徽省淮南市教委教研室里,一场关乎无数人命运的“特殊任务”正悄然拉开序幕。
“快!马上回家,准备30斤全国通用粮票!”上午九时许,中教科科长黄明诗风风火火地闯进教研室,打破了原本的宁静。
冬日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堆满资料的办公桌上,化学教研员王家声正攥着《安徽日报》看得入神,头版“我省高考12月10日开考,采取分省自主命题” 的黑体标题格外醒目。
王家声抬头,满脸疑惑:“开会?啥会这么急?还要30斤粮票?这得开多久啊?”
他放下报纸站起身,看着黄明诗焦急的神色,心里泛起嘀咕——往年参加教研会议,至少提前几天会收到通知,哪有这么仓促的?
“省教委紧急开中学教材研讨会,要从咱们淮南抽一名化学老师、一名地理老师,市教委定了,化学组派你去!”黄明诗抓起王家声桌上那只还冒着热气的大搪瓷缸,仰头 “咕咚咕咚” 灌了好几口浓茶,茶水顺着嘴角往下滴,他都没顾上擦。
“教材研讨会?至于这么急吗?我还得准备啥?”王
家声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在教研系统待了十几年,从没见过这么反常的阵仗——没有正式文件,只有口头通知,还催着立刻出发,这里面肯定有猫腻。
他隐约觉得,这“研讨会”恐怕没那么简单,只是黄明诗不便明说,只能靠自己琢磨。
“别问了!现在就回家,带30斤全国通用粮票和生活用品,今天必须赶到合肥报到!” 黄明诗把搪瓷缸“哐当”一声撂回桌面,茶水溅出来洒了一地,他转身就往外跑,还不忘回头喊:“抓紧时间,别耽误了!”
王家声端起还在晃悠的搪瓷缸,试着喝了一口,“噗”的一声又喷了出来——茶水烫得他舌尖发麻,呲牙咧嘴半天。他实在纳闷,黄明诗刚才是怎么忍着烫把茶灌下去的。
情况紧急,容不得多想。
王家声赶紧收拾手提包,骑上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往家赶。
到家后,他先翻出家里的积蓄,跑到粮店兑换 30 斤全国通用粮票——要知道,那时候城镇居民一个月的口粮定量也就30斤,这意味着会议很可能要开一个月!
接着,他手忙脚乱地打包衣物、洗漱用品,还把平时常用的化学教研资料塞进包里,生怕到了合肥用得上。
临出门时,王家声才想起没跟爱人交代。
他急得满头大汗,从墙上撕了张旧挂历纸,潦草地写了几句:“临时去合肥开教研会,带了30斤粮票,勿念”,又用两个沉甸甸的茶碗把纸压在桌上——既怕风吹走,又怕家里的老鼠啃了。虽然知道这担心有点多余,可做完这些,他心里才踏实了些。
背着鼓鼓囊囊的大包,王家声挤上公交车去火车站。车里人挤人,他被夹在中间,包硌得肩膀生疼,却连动都动不了。
好不容易坐上火车,听着车轮 “哐当哐当” 的规律声响,他悬着的心才渐渐平复。
闭目养神时,王家声开始琢磨这趟行程:离高考开考只剩二十来天,正是考生最紧张的时候,省教委为啥要在这时候开“教材研讨会”?还一下子要带一个月的粮票?而且报到这么仓促,连具体会期都不说…… 他越想越觉得,这事肯定跟高考有关,可没有证据,只能在心里打鼓。
下午三点多,火车抵达合肥。王家声背着包一路打听,赶到省教委,却被告知报到地点在长江饭店——那可是当时合肥市最好的宾馆之一,平时只有重要会议才会安排在那。他心里更疑惑了:一个普通的教材研讨会,至于这么隆重吗?
刚在长江饭店的房间安顿好,敲门声就响了。工作人员通知他,当晚七点在会议室开会,还特意强调“不准迟到”。王家声赶紧整理了一下衣服,提前十分钟赶到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已经坐了不少人。
主位上坐着省教委中教处的陈处长,手里拿着一份报到登记表。
人到齐后,陈处长逐一点名,详细记录每个人的地市、单位和任教学科。
王家声环顾四周,发现现场有40名老师,来自全省各个地市。
点完名,陈处长宣布:“把大家叫来,是开教材研讨会。
现在把大家分成八个组,语文、数学、政治、外语、历史、地理、物理、化学,每组五人。
”王家声被分到化学组,组里还有安庆师范学院的陈德宾老师、蚌埠医学院的习老师,以及马鞍山市某中学的一位老师 —— 后来才知道,这位老师因为家里有事,中途退出了。
………………………………
………………………………
pS:《一文不值,从此跟小说创作说再见!》
更新131.5万字,昨日收益0.34元,累计收益81.05元,这是更新四五个月的成果。
闺女说:爸爸,你好厉害,赚了80多块钱!
这让我想起了《济公传》里面,落魄秀才给财主写对联,结果收到了三文钱,意指秀才的字被轻贱,一文不值,秀才怒斥这种侮辱,坚持“君子饿死不受辱”,把三文钱丢了回去,展现了文人的气节和尊严。
同样的一文不值,我却不能把这81块钱丢回去,其实也不用丢,不足100元根本取不出来。
从事小说写作,如果不算初中时期在作业本上涂鸦的武侠小说,不算研究生时期零零散散写的草稿,正儿八经写小说应该不低于500万字,曾尝试仙侠、历史、青春、情感、现实,屡败屡战,屡战屡败,综合稿费也就在八九千元,跟写的文字一比较,这也是一文不值!
有人说,这么在乎钱干嘛?把小说写好就行。我之所以这么在乎稿费的多少,是因为稿费多少直接决定小说的流量,没有流量,推荐位就上不去,曝光的机会少,太多太多的读者就会看不到自己辛辛苦苦写的小说,最后等完结,小说沉积到谷底,最后被埋没,无人问津。
血汗,到此为止!
最后,随着时间的推移,变成电子垃圾,被葬于茫茫大海里,从此杳无音信。
一部凝聚我的心血的小说,花费的时间、精力、体力太多太多,损失了脑力、视力、还有健康,最后还要变成刀子一次次打击自己,消磨自己的一次次希望。更可怕的是,两次错误评估,直接对我人生的抉择造成了巨大影响,让我次次陷入生活困境。
这一次,我下了最终的决定:完结这部小说后,再也不碰小说创作了!我要拥抱健康,拥抱轻松的生活,拥抱理智的决定。让生活不再因小说的存在,负重前行。让自己丢掉小说的幻想,轻松奔跑。
对于这部小说,创作动机源于在曲阜读大学时,我的现代文学老师是78级大学生,他时不时跟我们讲他美好的大学时光,“我们上大学不要钱的,还会发钱,那时候吃饭用粮票,女生吃馒头,还要扒馒头皮,男生吃不饱,就用菜票跟女生换换票,那时候大小伙子正好长身体的时候,吃不饱……”诸如此类,美好的青春时光,老师讲得多了,我也十分向往,从此,在图书馆或者在曲师大校园里的书摊上看到了有关1977年高考的史料就有抄录下来。
没想到这个习惯一直坚持到去山师大读研究生,到成为记者后认识更多的人,收集到更多鲜活的故事,直至600万字的史料。
到了异地工作,有了闲暇时间,对这些故事有了整体的设想和架构,便集中近三年时光完整创作出来,最终稿件字数在300万字。里面的人物虽然形形色色,有详细有简略,但他们都十分立体,像是我身边认识的熟人一样。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他们那代人经历了上山下乡,经历了为吃饱饭战天斗地的岁月,有青春的挥洒,也有苦涩,还好的是一切皆有希望。这众多希望中,1977年高考恢复是不能被忽视的重要一环。
或许过去了50年,最受影响的那代人已经渐渐老去。看书的人,对此无感,但不能否认1977年的这一重要决定到底有多重要。
创作这部小说,我不想太夸张,只想尽可能地还原现实,让后人记住那代人的坚持与付出,我设想过不会被很多人接受,设想过失败,但没想到失败地如此彻底。
不忘初心,我的初心是什么?就是记录历史,既然已经完成初心使命,也就无憾了!心事已聊,心中的石头终落地。至于赚不到钱,虽然是大遗憾,但也为小说被埋没的结局感到悲哀。
算了!在这样一切追求爽的时代里,这本固守的小说也该属于这样的命运!
再见了小说创作梦!不想为痴迷小说创作影响生活质量,以及身体健康状况,只能放弃!
坚持了十几年的梦想,拼尽全力实现不了,那就不做了!
有人天生吃这碗饭,稍稍动笔就能爆火,不管是大红大紫的歌星、影星、球星,还是其他星,他们的命该如此,我的命也该如此,我认命了!
这部小说会持续更新,直至更新完全部的300多万字,感谢各位亲的一路陪伴,感谢大家的认可,孝孝公子在此谢过了!
另外,祝福各位女神,节日快乐!
2026年3月8日晚 于泰山脚下
第574章 神秘的高考命题
陈处长叮嘱大家 “早点休息,注意身体”,又说第二天上午八点会有大客车来接大家去新的会议地点,却没说具体是哪儿。王家声心里的疑团更大了,可也没敢多问。
第二天早上八点,大客车准时停在饭店门口。
王家声跟着众人上车,车子一路驶出市区,往郊区开去。
走了两个多小时,车才停下来。
车门打开,大家下车一看,都愣住了——眼前是一片壮观的水库,周围群山环绕,绿树成荫,空气清新得让人忍不住深吸一口。
后来他们才知道,这是舒城县的龙河口水库,也就是现在的万佛湖。
老师们被安排住在水库管理处的招待所,就在水畔的山岗上。
这里松柏郁郁葱葱,环境特别幽静。站在招待所的小广场上眺望,开阔的水面波光粼粼,远处的山峰倒映在水里,再加上山间缭绕的云雾,美得像一幅水墨画。王家声心里暗叹:这么僻静的地方,倒真适合干些需要保密的事。
省教委还派了一个三人工作组,跟车一起来了。
领队的是个四五十岁的同志,穿着中山装,看着沉稳干练;还有一个四十岁左右的,负责安全保卫,整天不苟言笑;最后一个是刚分配到教委的工农兵大学生,负责大家的伙食,总是笑眯眯的。
短暂的午休过后,全体老师在招待所的会议室开会,由领队主持。他清了清嗓子,神情突然变得庄重起来:“同志们,昨天说开教材研讨会,是为了保密。
现在可以告诉大家,咱们这次来,是为1977年安徽省高考命制试题!”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瞬间鸦雀无声,接着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 大家终于明白过来,难怪行程这么神秘,原来肩负着这么重要的使命!
王家声心里的疑团彻底解开,既激动又紧张——他竟然能参与恢复高考后第一年的命题工作,这可是关乎无数青年命运的大事!
领队接着说:“国家决定,今年高考由各省自主命题。
各位都是全省挑出来的优秀老师,任务就是命制出公平、科学的试题,选拔出真正的人才。” 他还详细讲了恢复高考的意义,强调命题工作一定要严谨,还要求大家在 11 月底前完成任务。
最后,领队神色严肃地宣读保密条例:“第一,命题地点和工作内容绝对保密,不能跟任何人说,包括家人;第二,封闭期间,不准跟外界联系,不能写信、打电话、发电报;第三,没批准,不能擅自离开驻地。”
会议开了一个小时就结束了。
散会后,老师们都很激动,互相讨论着任务。
王家声回到房间,看着窗外的水库,心里沉甸甸的——十年动荡,教育秩序被打乱,好多知识都断代了,考生们备考难,他们命题更难。
既要保证试题能选出人才,又要保证公平,还要考虑到不同地区的教育水平差异,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但他也知道,这是国家和人民赋予的信任。
从那天起,一场隐秘的 “战斗” 正式开始了。
老师们每天在会议室里讨论、琢磨试题,从早忙到晚,连吃饭的时候都在交流思路。
王家声和化学组的老师一起,翻遍了各种教材和资料,反复推敲每一道题,生怕出一点差错。他们知道,自己笔下的每一道题,都可能改变一个考生的命运,容不得半点马虎。
水库边的日子很单调,却也很充实。每天清晨,王家声都会沿着水库边的小路走一圈,呼吸着新鲜空气,梳理当天的命题思路。
看着平静的水面,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把试题命好,不辜负国家的信任,不辜负那些渴望改变命运的考生。
八个学科组被分到了八间独立房间,每间约莫二十平方米,格局一模一样,简陋得让人咋舌。
三张上下铺的双层床占了大半个屋子,床板上只铺着薄薄一层稻草垫子,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却能看出洗得发白的布料;房间中央摆着一张掉漆的办公桌,配着四把缺了腿又用木块垫着的椅子——这就是老师们工作加起居的全部地盘。
王家声把行李往上铺一扔,坐下时椅子 “吱呀” 响了一声,他赶紧起身,生怕把椅子坐塌了。
命题工作的第一阶段是酝酿准备,说简单点就是统一思想、定好命题原则,再把教材和考试大纲啃透。这活儿听着容易,做起来却难。
老师们每天一睁眼就扎进教材里,连吃饭都捧着书,以前备课都是按自己学校的情况来,可这次不一样,得考虑全省考生 —— 城里的、农村的、插队知青、工厂工人,教育基础天差地别,试题必须对所有人都公平。
王家声私下跟化学组的陈德宾老师说:“这活儿跟‘破茧成蝶’似的,得把以前的老思路全抛开,重新琢磨。”
没成想陈老师一拍大腿:“我也这么想!咱们这是给千万人搭命运的桥,可不能掉以轻心!”
为了统一尺度,大家把带来的资料全堆在办公桌上。
相同的教材归到一起,比如全国通用的《工农业基础知识》;那些地方编的、内容五花八门的资料,就成了重点研讨对象。
有本从山区中学带来的化学课本,里面还夹着晒干的花瓣当书签,知识点讲得浅,例题全是跟种地、烧窑相关的,王家声他们翻着书,都忍不住叹气:“山区孩子学的跟城里差太多了,试题得照顾到这些情况。”
命题的唯一依据就是那份《考试大纲》,薄薄几页纸,大家却翻得快破了。化学组的几个人围在桌前,逐字逐句分析:“‘掌握常见元素的化合价’,这个得考,基础中的基础”“‘理解化学方程式的配平’,不能出太复杂的,简单的置换反应、分解反应就行”。每一条都要讨论半天,生怕漏了重点,又怕超了范围。
最让人头疼的是把握试题难易度。
难了,大部分考生都是“文革” 期间学的,基础差,考不出来,选拔不出人才;简单了,又体现不出高考的选拔性,国家要的是真才实学的人。
有天晚上,化学组讨论到半夜,习老师拍着桌子说:“我觉得得有基础题,也得有拔高题!基础题占七成,让大部分人能拿到分,拔高题占三成,选出尖子生!”
第575章 化学命题的思考
王家声点头附和:“对!就像筛子,先筛掉基础太差的,再把有潜力的挑出来。”
可转念又担心:“万一基础题还是难了怎么办?有些知青好几年没碰课本了,连元素周期表都记不全。”
几个人又陷入沉默,窗外水库的水声哗哗响,跟他们的心思一样乱。
毕竟是恢复高考的第一年,全国都盯着呢。
报名的时候就闹得沸沸扬扬,现在所有人都等着看试题怎么样。
要是题出得不好,被人骂 “耽误人才”,他们这些命题老师得背一辈子愧疚。
压力像块石头,压得每个人都喘不过气。
为了攻克这个难题,老师们每天都在 “吵架”。
数学组有次吵得最凶,一个老师说要考三角函数,另一个老师急了:“农村孩子哪学过这个?你这是把他们排除在外!”
最后还是领队来调解,说:“咱们得按大纲来,大纲里没要求的,坚决不考。”
封闭的日子又枯燥又紧张,除了吃饭睡觉,所有人都在跟资料、试题较劲。
唯一的放松时间,就是晚饭后半小时。王家声每天盼着这个点,能走出闷得发慌的房间,透透气。
刚开始来水库的时候,王家声心里又光荣又忐忑。他一个普通教研员,能参与这么大的事,觉得脸上有光,可又怕自己干不好。
每天晚上躺在上铺,翻来覆去睡不着,总琢磨:“今天想的那道题,会不会太偏?山区孩子能答上来吗?”
讨论的时候,他也不敢轻易发言,怕自己的想法不成熟,耽误事。
后来跟其他老师熟了,才发现大家都一样。有天傍晚,物理组那个马鞍山来的老师,叫李建国,拉着王家声去散步。
两人沿着水库大坝的护坡慢慢走,聊着聊着发现竟是安徽师范大学的校友,还是同一年入学的,一下子就亲近起来。
李建国特别会讲笑话,说他当年在学校,为了追现在的爱人,在女生楼下弹吉他,结果弦断了一根,还跑调,逗得王家声哈哈大笑。
大坝底部靠近水面的地方,有片开阔的草地,绿油油的像铺了毯子。
老师们都喜欢来这儿,有的席地而坐,有的伸伸胳膊踢踢腿。
奇怪的是,没人提命题的事,仿佛有默契似的。
大家聊家常、聊以前教书的趣事,李建国还教大家用草编小兔子,有个语文组的女老师,编得特别好,给每个人都送了一只。
有次散步,王家声望着远处的山,突然想起自己以前教过的一个学生。
那孩子是农村的,特别聪明,就是家里穷,初中毕业就去插队了。“要是这次高考能让他这样的孩子考上大学,咱们的活儿就没白干。”
他跟李建国说。李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所以咱们得更用心,不能让好苗子被漏掉。”
慢慢的,王家声心里的忐忑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责任感。
他开始主动在讨论中发言,提出自己的想法。
有次他建议出一道跟农业相关的化学题,比如 “为什么给庄稼施氮肥能增产”,既贴合农村考生的生活,又考了基础知识点。
化学组的人都觉得好,最后真把这道题放进了试题里。
每天傍晚的半小时,成了大家最珍贵的时光。
看着夕阳把水库的水染成金色,听着鸟儿归巢的叫声,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
有时候有人会哼几句老歌,其他人跟着轻轻和,歌声飘在水面上,特别惬意。
王家声发现,原本陌生的老师们,慢慢成了像战友一样的朋友。
吃饭的时候,会互相给对方夹菜;谁要是累得趴在桌上睡着了,会有人悄悄给他盖上衣服;讨论遇到瓶颈时,大家会互相鼓励:“再想想,肯定能找到办法。”
虽然封闭的日子还在继续,命题的难题还有很多,但王家声心里越来越有底。
他知道,只要大家齐心协力,一定能命制出公平、科学的试题,给千万考生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
每当夜深人静,他看着办公桌上摊开的教材和大纲,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加油,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1977 年的高考,注定要被刻进中国历史的年轮里。
从来没有哪次考试,能让亿万老百姓真切感受到:一张薄薄的考卷,竟能把个人的前途和国家的命运拧得这么紧。
上到国家层面,下到黎民百姓,对这次高考的重视程度,简直是前所未有。
安徽省委更是把这事当成头等大事来抓。
就在命题组的酝酿准备工作快收尾时,时任安徽省委第一书记赵守一同志,没搞半点排场,就带着两个人,亲自跑到龙河口水库招待所来看望老师们。
那天上午跟往常没两样,王家声正趴在办公桌上翻化学教材,琢磨着基础题的出题方向,突然听见走廊里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没等他反应过来,房门就被推开了,进来三位穿着中山装的同志。
走在中间的那位,约莫六十岁,穿藏蓝色中山装,面容清癯,眼神温和,正是赵守一书记。
旁边跟着的是省委大学科学工作部部长魏心一和文教部副部长万立誉。
赵书记一点架子都没有,走进来先笑着打招呼:“同志们辛苦了,没提前打招呼,不耽误大家工作吧?” 王家声赶紧站起来,心里又惊又喜——没想到省委领导会亲自来这么偏僻的地方。
赵书记走到桌前,拿起摊开的教材翻了翻,轻声问:“住得还习惯不?伙食还合胃口不?” 又叮嘱道:“工作重要,身体也得顾着,别熬坏了。”
每个命题组的房间,他们也就待三五分钟,全程下来不到半小时。
没开座谈会,没讲大道理,可就是这种接地气的关心,比任何鼓励的话都管用。
王家声看着赵书记离开的背影,心里热乎乎的——他更明白,这次高考不是小事,是关系到千万人命运的大事,自己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第576章 正式进入试题拟定
第二天一上班,命题组就正式进入试题拟定阶段。
化学组之前有位老师因为家里急事离组了,现在就剩四个人。
大家商量了一下,一致推选王家声当组长,牵头负责化学试题。
王家声心里有点慌,可看着同事们信任的眼神,还是硬着头皮答应了。
试题拟定可不是简单写几道题就行,得包含试题、标准答案和评分标准三部分,环环相扣。
比如出一道化学方程式配平题,不光要想好题目,还得确定标准答案里的系数对不对,甚至要考虑 “如果考生写了简写形式算不算对”“漏写反应条件扣几分” 这种细节。
老师们把神经绷得紧紧的,每道题都要反复琢磨几十遍。
有次为了一个标点符号,语文组的老师还吵了起来 —— 一道阅读理解题里,引号该标在句号里面还是外面,几个人争得面红耳赤,最后查了好几本语法书才定下来。
王家声他们化学组也没闲着,光是一道 “实验室制取二氧化碳” 的题,就改了五遍:一开始想让考生写装置图,后来觉得农村考生可能没见过实验装置,改成文字描述;又怕文字描述太简单没区分度,加了 “指出收集方法的错误” 的设问;最后还得琢磨分值怎么分配,操作步骤占几分,原理占几分。
不过化学组还是因为一道题起了争议。那是道关于 “氨在高温、催化剂条件下氧化生成一氧化氮” 的计算题。
放在平时,这题不算难,可当年的考试大纲里没明确提这个知识点。
王家声一开始不同意放这道题:“超纲了不好,农村知青和工厂工人可能没学过。”
可组里一位来自安庆师范学院的陈老师不这么认为:“高考是选人才的,总得有几道拔高题,不然怎么选出尖子生?而且这知识点跟化工生产相关,对有工作经验的考生来说不算难。”
两个人争了半天,其他两位老师也加入讨论,最后大家一致觉得,这道题能体现 “理论联系实际”,还能拉开分数差距,就把它放进了试题里。
后来王家声才知道,当年高考录取率还不到5%,这么激烈的竞争,适当难点确实有道理。可这也让他心疼 —— 十年动荡把教育搞成这样,好多考生连基础知识点都没学全,哪还能应付超纲题?
11月30号,所有学科的试题终于都定下来了。
12月1号下午,老师们背着密封好的试题样稿,坐大客车回合肥,住进了稻香楼宾馆。这地方可不一般,1958年视察安徽时就住这儿,选在这儿,最主要的就是为了保密。
王家声刚吃完晚饭,就接到通知:每个学科组派一个人去安徽新华印刷厂,配合试卷印制。
化学组商量了一下,让王家声去。晚上七点多,八个学科的老师各带一份密封好的试题,分别坐上车往印刷厂赶。
王家声坐的是辆绿色吉普车,车里就他和司机两个人,冬夜的街头冷冷清清,没几个人影,没几分钟就到了印刷厂。
一进印刷厂,王家声就觉得不对劲——按理说,这么大的省级印刷厂,应该机器轰鸣才对,可现在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厂区里的灯也只开了几盏,就照在他们要去的车间方向。
印刷厂革委会主任赶紧迎上来,压低声音解释:“下午三点接到省委电话,让立即清场,我们就说铅字排版机坏了,放了三天假。工人们虽然不信,可放假了也高兴,好多人直接去供销社打酒了。”
王家声跟着主任往车间走,看见墙上的生产进度表还停在“《红旗》杂志第12期”,心里忍不住感慨:时代真的要变了,以前印杂志,现在要印高考卷了。
他的皮鞋踩在刚打蜡的水磨石地上,“噔噔”的响声在空厂房里特别清楚,那一刻他突然觉得,自己不是在印试卷,是在参与一件能改变国家教育走向的大事。
走进印刷车间,王家声又愣了——里面还有几个工人。
带队领导赶紧解释:“这几位是厂里挑的骨干技师,从现在起,他们跟咱们一样,封闭隔离,直到考试结束。”
王家声这才放心,后来他才知道,为了保密,厂里做了好多准备:留下的工人都经过严格政审,家属被安排去疗养院“休假”,厂区外围有武装部的人站岗;试卷车间的门窗用毛毯盖着,旁边车间的电源都断了,电话也停了;还准备了三套备用铅字,医务室24小时有人,消防车都在隐蔽处等着。
王家声把密封的试题样稿交给技师,看着他们小心翼翼地拆开,开始排版。
铅字一个个被捡出来,排在版面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轻响。
他站在旁边,心里既紧张又期待——这些铅字印出来的,可是千万人的希望啊。
晚上十点多,第一批试卷的样稿印出来了。
王家声拿着样稿,仔细核对每一道题,连标点符号都没放过。
确认没问题后,才签字同意批量印制。
看着印刷机开始“轰隆轰隆”地运转,一张张试卷从机器里出来,王家声长长舒了口气——从命题到印卷,这一路的紧张和忙碌,终于快看到成果了。
他抬头看了看窗外,月光洒在厂区的空地上,安静又祥和。
他想起龙河口水库边的那些日子,想起赵书记的慰问,想起同事们一起讨论试题的场景,心里满是感慨。
他知道,再过几天,这些试卷就会送到考生手里,改变无数人的命运。
而自己,能参与其中,是这辈子最光荣的事。
第577章 年的高考试卷开始印刷
1977年12月1日深夜,安徽新华印刷厂的铅字车间里,日光灯把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连空气中漂浮的铅灰都看得清清楚楚。
八间相互隔离的制版车间里,十六个身影正跟时间赛跑——八位命题教师和八位资深印刷技师两两搭档,要完成新中国教育史上最关键的一次试卷印制。
三号车间里,日光灯管在潮湿的空气里发出 “嗡嗡” 的轻响,像无数只小蜜蜂在耳边飞。
王家声的眼镜片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雾,他每隔几分钟就掏出口袋里的蓝布手帕擦一擦,不然连试卷上的字都看不清。
旁边的印刷技师周师傅,工装裤膝盖处磨得发亮,泛着油光,腰间挂着的铜制字盘钥匙,随着他弯腰、起身的动作“叮当”作响,像是在打节拍。
“可以开始了。”
省教育厅的监督干部走过来,手里拿着保密柜的钥匙,“咔嗒咔嗒” 转了三圈,铁门打开时发出“吱呀”的声响,听得人牙酸。
王家声接过密封的试题样稿,指尖刚碰到纸张,就闻到一股特别的油墨香——后来他才知道,这是省委办公厅特批的进口油墨,专门用来印高考试卷的。
虽说试题是自己参与拟定的,可真到了排版这一步,王家声还是紧张得手心冒汗。
他扶了扶眼镜,深吸一口气,才把试题样稿在日光灯下缓缓展开。
周师傅早就把铅字盘摆好了,手指悬在密密麻麻的字模上方,眼神专注得像在瞄准猎物。
他的铅字架就像一座微型钢铁森林,26个木格子里,宋体、楷体、仿宋三种字体的铅字码得整整齐齐,连每个字的间距都差不多。
“开始吧。”
带队干部轻轻带上隔音门,车间里顿时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和铅字碰撞的轻响。
王家声清了清有些沙哑的嗓子,念道:“一、选择题……”
话音刚落,周师傅的手指就动了起来,在铅字架间飞快游走,比钢琴家弹钢琴还灵活。
每个标点符号都要在几千个反刻的铅字里找,有时候为了一个生僻字,得翻遍十几个字盘。
轮到找“熵”字时,王家声看见周师傅小指上戴着个银顶针,在灯光下闪着光。
周师傅笑着解释:“老排字工都戴这个,防铅中毒。”
等周师傅把排好的版模推过来,王家声又注意到他袖口沾满了铅灰,黑乎乎的,像抹了层墨。“这是我们老排字工的‘职业勋章’。”周师傅拍了拍袖口,满是自豪。
每排完一个版面,周师傅就用打样机印一份初样。第一版校样刚吐出来,王家声就进入了“战斗状态”。
他用“三指定位法”:左手食指按在一行开头,中指标着要查的词,右手捏着红笔,随时准备圈画错误。他把初样看了三遍,连错字、漏字、行间距都不放过。
发现第7题里“co?”的下标 “?”印得有点浅,周师傅立马从字盘最里面找出个更清晰的 “?”字模,小心翼翼地换了上去。
修改后的版面再印出来,王家声又看了三遍。这次他盯着标点符号不放:“第二题第三个顿号,比标准规格宽了0.5毫米。”
周师傅赶紧从抽屉里掏出标点专用量规,一量,还真是——这个顿号是1958年的旧字模,规格跟现在不一样。
换字模时,周师傅用镊子的动作轻得像在给新生儿穿衣服,生怕把铅字碰坏了。
第三版样稿出来,王家声还是看了三遍。就这么着,每个版面至少排版打样三次,每次打样至少校对三遍,重要的地方甚至要校四五遍才能过。
王家声心里清楚,再过几天,这些试卷就要发到全省考生手里,关系到千万人的命运,半点差错都不能有。
凌晨两点,第三校样的油墨还没干透。王家声用放大镜一点点检查,突然指着第 15 题喊:“周师傅,‘苯环’印成‘笨环’了!”
周师傅的喉结剧烈滚了一下,赶紧转身从保密柜底层拖出化学专用字盘,翻了半天,才找到正确的“苯”字模。
这会儿王家声的腰椎和脖子都僵了,他揉了揉发酸的后颈,抬头一看,窗外的启明星都亮了。
可第八题的反应方程式还得再确认,他掏出随身携带的《化学手册》,对照着看了半天,发现一个电子转移符号的箭头方向偏了一点。
周师傅二话不说,用镊子夹出错误的铅字,重新嵌入正确的符号。
校对无误后,周师傅把确定的版面打出制版用的纸型,再用同样的流程排标准答案和评分标准。
从晚上七点半到第二天清晨五六点,两人熬了一整夜,花了十个小时,才把所有版面的排版校对工作做完。
虽说一夜没合眼,可王家声一点都不觉得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出岔子。
凌晨四点,最后的纸型终于通过验收,接下来是铸版。铸版车间里,通红的铅水在坩埚里翻滚,冒着热气,温度计的水银柱直接顶到了50c,热得人喘不过气。
周师傅把纸型放进铸版机,再小心翼翼地将800c的铅水注入模具。
铅水碰到纸型的瞬间,“滋啦”一声,蒸汽腾腾升起,一块闪着冷光的铅版慢慢成型。
车间里的影子在墙上疯狂跳动,像一场沉默的皮影戏,看得人眼花缭乱。
所有铅版铸好后,王家声跟着周师傅去了印刷车间。
周师傅把铅版装到转轮印刷机里,按下电闸,机器“轰隆轰隆”地响了起来,震得地面都在颤。
一个多小时后,化学试卷终于印完了,一摞摞雪白的试卷堆在旁边,像小山一样。
上午八点的阳光刚爬上稻香楼宾馆的琉璃瓦,王家声就跟着七位命题老师钻进了来时的小轿车。
连续熬了两夜盯着试卷印刷,他眼皮沉得像挂了铅,脑袋里还嗡嗡响着印刷机的轰鸣,心里就盼着回房间倒头睡个天昏地暗。
可车子刚停稳,宾馆门口就涌来一队穿着蓝色工装的身影——正是印刷厂的技师们,每人手里都抱着沉甸甸的帆布包,里面裹着刚印好的试卷,脸上还带着熬夜赶工的倦意。
“这些师傅得跟咱们一起封闭到高考结束!”
领队老师话音刚落,王家声就看见那八辆眼熟的小轿车又依次排开,跟护送机密似的,把技师们接进了宾馆专属楼层。
他刚踩着地毯走到房间门口,口袋里的哨子(命题组统一联络工具)就“嘀嘀”响了。
“王老师,速到化学组套间集合,还有最后一项硬任务!”
电话里的声音急促又严肃。王家声心里咯噔一下,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推门而入的瞬间直接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第578章 熬夜
套间客厅的柚木地板上,堆着一座座“白色小山”,七万份试卷按地市分成了十几堆,最顶端的试卷几乎快碰到天花板,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上面,反射出晃眼的白光。
“我的天,这哪是试卷,简直是喜马拉雅山啊!”
同组的李老师倒吸一口凉气,揉着熬红的眼睛叹气。王家声伸手摸了摸试卷,油墨的清香还没散,指尖能感觉到纸张的厚实—— 这可是关系到无数孩子命运的“通行证”啊!
四位化学组老师对着“试卷山”集体沉默了三秒,接着异口同声地叹了口气。
熬夜命题、盯着刻板印刷的硬仗刚打完,没想到还有这场“分装仗”要扛。
可一想到大山里的孩子抱着书本苦读的模样,城里学子挑灯夜战的身影,王家声瞬间浑身是劲,“挽起袖子干吧!每装对一份,就可能帮一个孩子圆大学梦!”
他撸起衬衫袖子,露出胳膊上因熬夜冒出的青筋,率先拿起一沓试卷。
李老师立刻响应,“我来折叠!保证每张都叠得方方正正,不卡试卷袋!”
张老师晃了晃酸痛的腰,“清点数量我拿手,以前教书时天天查作业,错不了!”
赵老师则举起装糨糊的搪瓷碗,“密封的活儿交给我,保证粘得严严实实,透不了半点风!”
分工一明确,四人立刻热火朝天干了起来。
折叠试卷得讲究技巧,边角必须对齐,不然塞不进特制的牛皮纸试卷袋里。
王家声手指翻飞,一张又一张试卷在他手里变成整齐的长方形,指尖很快被纸张磨得发红,后来干脆找了块布条缠上,继续“唰唰”地叠。
张老师则趴在地上,一边数一边在试卷袋上标注:“合肥一中考场01,30 人+ 1份备用,齐了!”声音沙哑却坚定。
这活儿看着简单,实则半点马虎不得。
试卷袋上的地市名称、考场编号、考生人数一个字都不能错,数量更是丝毫不能差——少一份,考生就可能无卷可答;多一份,就可能出泄密风险,那可是要担大责任的!
王家声特意定了规矩:每人分装完一批,必须经另外两人交叉查验,确认数量无误后,赵老师再用糨糊封口,最后贴上印着“绝密”二字的红色密封条,才算完成一袋。
刚开始大家还能说说笑笑提神,可到了下午,胳膊酸得抬不起来,脖子僵得像块木板。客厅里只有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和偶尔的核对声,阳光慢慢西斜,把四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映在“试卷山”上。
王家声瞥了眼同组老师,李老师的眼镜滑到了鼻尖,还在机械地折叠;张老师揉着眼睛,连打了好几个哈欠,却还是一笔一划地核对;赵老师的手指被糨糊粘得发亮,却依旧仔细地涂抹着每一个封口。
这一干就是五天五夜。
套间客厅早就被试卷袋堆满了,连走路都得侧着身子,卧室里也堆起了半人高的密封袋,空气里混着油墨味、糨糊味和汗水味。
老师们饿了就啃几口宾馆送来的馒头,渴了喝几口凉白开,困到极致就趴在试卷堆上眯十分钟,醒来继续干。
王家声的衬衫被汗水浸透了又晒干,后背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渍,腰酸背痛得直不起身,可每次摸到那些写着考生人数的试卷袋,就又咬牙坚持了下去。
12月6号傍晚,当最后一袋化学试卷贴上密封条,赵老师长长地舒了口气,手里的搪瓷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人直接瘫坐在地毯上。
“完了!终于完了!”
李老师趴在密封袋上,话音刚落就打起了呼噜。
王家声想站起来伸个懒腰,腿却麻得不听使唤,顺势坐在地上,看着满屋整齐的密封袋,疲惫的脸上露出了笑容——这五天,他们硬是用双手,把七万份试卷变成了沉甸甸的希望。
四位老师连脱衣服的力气都没了,在满地的试卷袋旁和衣而睡,呼噜声此起彼伏,像一首劳累后的交响曲。
第二天凌晨五点,窗外还没亮透,王家声就被腰酸背痛折腾醒了。
他咬着牙爬起来,推醒其他三位老师,四人互相搀扶着,把堆积如山的密封试卷袋往门口搬。
走廊里传来其他学科老师的动静,大家都是一脸倦容,却眼神坚定——这些“宝贝疙瘩”,马上就要交给各地市的考务人员了。
当工作人员推着推车来接试卷时,王家声第一次听到了隔离区外的人声鼎沸,有说话声、脚步声,还有汽车鸣笛声。他忍不住贴在窗户上往外看,却只能看到模糊的人影。
“咱们就像隐形人,干着最关键的活儿,却见不到外面的人。”张老师笑着叹气,眼里却满是自豪。
把最后一袋试卷交给工作人员,看着推车消失在走廊尽头,王家声心里既轻松又忐忑。
历时半个多月的高考命题工作,在省委领导的关心、省教委的协调和所有人的努力下,终于圆满完成了。
这半个多月,每天都像打仗一样惊心动魄,可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时间过得飞快。
虽然试卷已经送走,但不到高考结束的最后一刻,他们的心还是揪得紧紧的——不知道考生们会不会觉得题目太难,能不能发挥出水平。
当晚,宾馆的工作人员推着一台崭新的进口彩电,放在了客房外的走廊里。“知道老师们辛苦,特意借来给大家放松放松!”
在那个连黑白电视机都稀罕的年代,彩色屏幕亮起的瞬间,所有老师都围了过来,眼睛瞪得溜圆。屏幕上的画面色彩鲜亮,人物的衣服红得耀眼、绿得鲜活,看得大家啧啧称奇。
可说是放松,没人能真正静下心来。
王家声盯着彩电,脑子里却在回想化学试卷的每一道题,琢磨着考生们可能会遇到的难点。
李老师则悄悄抹了抹眼睛,他想起了家里的儿子,这次高考结束,就能回家抱抱孩子了。
老师们一边看着彩电,一边小声聊着家人,思念像潮水般涌来。
可没过多久,通知又来了:“高考还没结束,老师们继续封闭休息两天!” 大家虽然有些失落,但都默默点头—— 为了高考的公平公正,这点等待算什么呢?
王家声靠在走廊的墙上,看着彩色屏幕上跳动的画面,心里默默祈祷:愿每一份试卷都能送到考生手中,愿每一个努力的孩子都能得偿所愿。
隔离区的灯光温柔,彩电里的歌声悠扬,而那些承载着希望的试卷,正跨越山川湖海,奔赴一场改变命运的约定。
第579章 保密工作做到家了
12月10日清晨八点,合肥的街头还飘着薄薄的寒气,两辆绿色大客车已稳稳停在稻香楼宾馆门口。
王家声裹紧了棉袄,跟着命题组的老师们和印刷厂的技师们鱼贯上车,脚刚踩上车厢地板,就瞥见挡风玻璃后立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安徽省中学教材研讨会”。
“好家伙,这保密工作真是做到家了!”同座的李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眼里带着笑意,“咱们这哪是研讨教材,分明是‘隐形战队’转移阵地!”
王家声笑着点头,心里却沉甸甸的——今天正是安徽高考开考的日子,此刻全省570万考生正奔赴考场,而他们这些命题人,还得继续“隐身”到考试结束。
大客车缓缓驶出合肥市区,车厢里安静得很,老师们要么靠着座椅补觉,要么望着窗外发呆。
连续半个多月的封闭工作,每个人都身心俱疲,可想到考场上奋笔疾书的学子,没人抱怨半句。
车轮滚滚,一路向北,傍晚时分抵达河南信阳,大家被安排住进当地一家国营宾馆,依旧是封闭式管理,出门都得报备。
第二天一早,众人换乘绿皮火车前往长沙。那个年代的火车又慢又挤,车厢里塞满了旅客,空气中混着煤烟味、泡面味和汗味。
王家声和几位老师挤在过道里,手里紧紧攥着随身行李——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还有一份没写完的家书。
“这火车晃得跟筛子似的,写封信都得按住纸!”张老师眯着眼,笔尖在信纸上歪歪扭扭地划着,引得众人一阵轻笑。
12月12日下午三点,当火车刚驶入长沙站,领队老师的哨子就“嘀嘀”响了。
“同志们!刚刚接到通知,安徽省最后一门外语加试已经结束,咱们正式解除隔离!” 话音未落,车厢里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老师们互相击掌拥抱,有的甚至激动得红了眼眶。憋了这么久,终于能跟家人联系了!
当晚,王家声跟着潮水般的人群冲进了附近的邮局。
邮局里灯火通明,挤满了各地来的旅客,柜台前排起了长队。他趴在冰凉的柜台上,借着昏黄的灯光飞快地写着信:“妻儿安好?吾奉命参与高考命题,今日终得解禁,不日便归……”
笔尖划过信纸,思念如泉涌,写着写着,眼眶就湿了——这半个多月,他欠家人太多牵挂。
寄完信,王家声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接下来的几天,领队带着大家前往韶山委员故居参观。
踩着青石板路走进故居,看着堂屋里的旧桌椅、厨房里的土灶台,老师们都肃然起敬。从故居到陈列馆的路上,两旁是金黄的稻田,微风吹过,稻香扑鼻而来。
王家声跟在人群后,心里感慨万千:正是这样的红色土地,孕育了改变国家命运的力量,而他们这次命题,不也是在为国家选拔栋梁吗?
参观结束时,有人提议合影留念,王家声特意站在后排,望着镜头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这张照片,后来被他珍藏了一辈子,见证着那段特殊的岁月。
一周后,众人乘火车返回合肥。当大客车驶入安徽省委大院时,王家声一眼就看到了门口迎接的领导们。
省委书记赵守一穿着笔挺的中山装,面带笑容走上前来,一一握住老师们的手:“同志们辛苦了!你们为恢复高考立了大功,全省人民都感谢你们!”
合影时,王家声站在人群中间,望着镜头里一张张疲惫却自豪的脸,忽然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这张合影被放大后挂在省委大院的宣传栏里,成了1977年安徽教育史上最珍贵的记忆。
合影结束后,老师们陆续收拾行李返回原单位,王家声正准备动身,却被省教委高教处的谭志明处长叫住了。
“王老师,留步!”谭处长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诚恳,“其他老师都要回去上课,你暂时没教学任务,能不能先去基层搞搞调研?咱们都想知道,这次的试卷到底怎么样。”
听到“调研”二字,王家声眼睛一亮。这半个多月,他最牵挂的就是考生们对试卷的反馈,当即爽快答应:“谭处长放心,我一定把真实情况带回来!”
没过几天,谭处长就传来消息,考察点定在了巢湖地区,集中阅卷点设在庐江县。王家声背着帆布包,坐上了前往庐江的长途汽车。
车子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窗外是一望无际的田野,偶尔能看到背着书包的孩子,他心里越发急切——真想快点听到阅卷老师和考生们的声音。
抵达庐江阅卷点时,正赶上中午休息。王家声刚走进院子,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这位老师看着面生,是来调研的吧?”他抬头一看,瞬间愣住了—— 眼前的人穿着灰色干部服,戴着黑框眼镜,正是他合肥师范的老同学唐承卓!
“承卓!怎么是你?”王家声激动地走上前,两人紧紧握住了对方的手。唐承卓也又惊又喜,拍着他的肩膀大笑:“没想到在这碰到你!我现在是巢湖地区教委中教科科长,专门来指导阅卷的!”
他乡遇故知,还是在如此特殊的场合,两人有说不完的话。唐承卓拉着他走进阅卷点的办公室,倒了杯热茶:“你不知道,这次的化学试卷反响特别好!既考基础又考能力,好多阅卷老师都说,这样的题目能选出真人才!”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试卷,指着上面的大题,“你看这道实验题,不少考生答得又快又准,还有几个农村来的考生,思路特别活!”
王家声凑近一看,试卷上的字迹工整,答题步骤清晰,心里暖洋洋的。这些天的忐忑不安,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他跟着唐承卓走遍了各个阅卷小组,听老师们聊考生的答题情况,记下大家的建议,偶尔还会和阅卷老师争论几道题的评分标准,忙得不亦乐乎。
调研的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离别的时候。唐承卓特意拎来一个布包,塞到王家声手里:“这是庐江特产小红头,甜糯可口,带回去给家人尝尝!”
王家声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个小巧玲珑的红色点心,散发着淡淡的香甜味。他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心里满是感动——这份礼物,承载着老同学的深情厚谊。
汽车驶离庐江时,唐承卓站在路边挥手送别,王家声趴在车窗上,看着老同学的身影越来越小,眼眶又一次湿润了。这次庐江之行,不仅收获了试卷的真实反馈,更重拾了珍贵的友情,真是不虚此行。
回到合肥后,王家声马不停蹄地整理调研材料,熬夜写了一份详细的调研报告。当他把报告送到谭志明处长手中时,谭处长看得连连点头:“好!好!这份报告太及时了,为我们以后的命题工作提供了重要参考!”
走出省教委大楼,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王家声抬头望着天空,心里无比踏实。从封闭命题到千里调研,从紧张忙碌到圆满收尾,1977年的这场高考命题工作,不仅让他感受到了肩上的责任与使命,更见证了一个国家对知识的尊重、对人才的渴望。
他知道,这场跨越半个多月的“战役”,不仅改变了无数考生的命运,也为这个历经风雨的国家,点亮了希望的曙光。而他自己,也将永远铭记这段难忘的经历,在教育的道路上,继续坚守初心,砥砺前行。
第580章 紧闭命题
秋末冬初的西安城,暖融融的阳光像一层金纱,铺在外国语学院的林荫道上。
宽大的法国梧桐叶落了满地,红的、黄的、褐的,被阳光勾勒得层次分明,踩上去“咔嚓咔嚓”响,像在唱一首轻快的歌。
教务处主任林鹏翔急匆匆地踩着落叶走来,皮鞋底碾过枯叶的声音格外急促。
他径直钻进教职工宿舍大院,一抬眼就看见孙天义正拿着长杆细竹扫帚,弯腰清扫院子里的落叶。
扫帚挥过,落叶打着旋儿堆成一小堆,孙天义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鼻尖红红的,显然已经扫了好一会儿。
“老孙,别扫了!嫂子在家没有?”林鹏翔隔着院子喊了一嗓子,语气透着股不寻常的急切。
孙天义握着扫帚把直起身,两手十指相扣抵着杆儿,疑惑地看向快步走来的林鹏翔。
往日里这位主任总是嘻嘻哈哈爱开玩笑,今天却眉头紧锁,脸上连一丝笑意都没有,那股严肃劲儿让孙天义心里咯噔一下——准是有大事。
“她接孩子去了,林主任找我有事?”孙天义放下扫帚,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
林鹏翔扭头瞥了眼女墙旁的邻居家,隐约能听见那边传来的咳嗽声,当即皱起眉头:“进你屋里说,喝口茶水润润喉。”
这宿舍大院的格局实在紧凑,家家户户靠着两堵女墙隔开,院子虽分了边界,可声音、视线却挡不住半分。谁家说话声音大点儿,隔壁能听得一清二楚,这种环境,根本藏不住私密话。
孙天义立马会意,把扫帚往墙根一立,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又到水龙头下冲了把手,领着林鹏翔进了屋。
刚走到门口,就见化学系的老周晃悠悠从门前经过,眼睛直勾勾地往院子里瞟。
林鹏翔眼珠一转,故意提高嗓门嚷嚷:“都说你老孙是个老实人,连件像样的古董都没有,我看你那把泡满茶垢的紫砂壶,就是个宝贝!我在家用再好的茶叶,泡出来也不及你那壶里的味儿香!”
孙天义心里透亮,顺着话头接道:“嗨!林主任抬举了,那就是前年在三里市场淘的地摊货,才三毛六毛钱,哪是什么宝贝?您要是真喜欢,拿去用就是,我再买一把便是!”
老周本来听见“古董”二字,眼睛都亮了——谁不知道孙天义是“东陵大盗”的儿子?说不定家里藏着皇陵里的宝贝呢!可一听是三毛六的地摊货,立马像泄了气的皮球,耷拉着脑袋,摇摇晃晃地走了,连招呼都没打。
孙天义关上门,屋里瞬间安静下来。他知道,林鹏翔这是在打掩护,刚才那番话,就是说给老周听的。
提起父亲,孙天义心里就像压了块石头。他出生于1931年,父亲盗墓的恶行早已经传遍天下,他从小就被同龄人追着骂“盗墓贼的儿子”,那些刺耳的唾骂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母亲是孙家的二夫人,性子刚烈正直,从不肯让他碰任何从皇陵里盗出来的东西,还和姑姑一起苦口婆心地教导他:“做人要行得正坐得端,不能让别人戳着脊梁骨骂。”
父亲没什么文化,对他只有严厉的责骂,连吃饭都不许他上桌。可越是这样,孙天义越憋着一股劲,他疯狂地读书,成绩始终名列前茅,就是想证明:“东陵大盗”的儿子,也能活出个人样来。
1948年,他凭着硬实力考上北京辅仁大学西方语言文学专业,毕业后辗转来到西安外国语学院任教。
十年特殊时期,他被下放到基层劳动,白天扛锄头、修水渠,累得骨头都快散架,可晚上一回到简陋的住处,就借着煤油灯的光翻译外语作品。
《戴高乐传》《罗斯福传》…… 一本又一本译着,在深夜的灯光下诞生,那是他黑暗日子里唯一的光。也正是这份对学问的执着、治学的严谨,让林鹏翔在恢复高考后,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他。
“咔嗒”一声,孙天义插上门栓,给林鹏翔倒了杯热茶。搪瓷缸子冒着热气,茶香袅袅散开,林鹏翔却没心思喝,放下杯子,一脸庄重地说:“天义啊,有一项紧急任务要你去完成,现在就收拾简单的洗漱用具,立刻出发。”
“什么事这么急?”孙天义心里一紧,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院子外突然传来孩子的欢闹声,还有妻子阎妙娟温柔的叮嘱:“慢点跑,别摔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孙天义知道,是妻子接孩子回来了。
林鹏翔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此事事关重大,你不用多问,也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家人,就说学校派你外出办事。”
孙天义看着林鹏翔凝重的眼神,心里隐约猜到这事不简单。他了解林鹏翔,不是万不得已,绝不会这样神神秘秘。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五岁的儿子蹦蹦跳跳地跑进来,扑进孙天义怀里:“爸爸!你看我得了小红花!”妻子阎妙娟拎着书包跟在后面,看到屋里的林鹏翔,笑着打招呼:“林主任来了?快坐,我去给您添点热水。”
林鹏翔站起身,摆了摆手:“不了不了,我还有事要忙,这就走了。”他拍了拍孙天义的肩膀,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匆匆离开了。
屋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阎妙娟看着丈夫紧绷的脸,收敛了笑容,轻声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孙天义摸了摸儿子的头,把他放到地上,轻声说:“学校派我出去一趟,你帮我收拾点衣服,我现在就得走。”
“出去?去哪里啊?干什么去?要去多久?”阎妙娟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眼里满是担忧。这些年,他们一家人经历了太多风雨,她最怕的就是丈夫突然被派去偏远地方。
孙天义摇了摇头,眼里满是愧疚:“我不知道,领导只说是保密任务,让我别多问。” 他不想骗妻子,可也不能违背命令。
第581章 高考化学试卷命题
阎妙娟看着丈夫为难的样子,心里纵然有万般不舍,也没有再多问。她太了解孙天义了,他向来公私分明,既然是学校的任务,肯定是推不掉的。
她转身走进里屋,打开樟木箱,麻利地收拾起来:“我给你带两件厚棉袄,秋末冬初的,外面凉。再拿几件换洗衣裳,还有洗漱用品,都给你包好。”
儿子拉着孙天义的衣角,仰着小脸问:“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我还想让你给我讲外语故事呢!”
孙天义蹲下身,抱着儿子,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乖,爸爸很快就回来,回来给你带好吃的糖糕。”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似的疼。这些年,他忙着教学、忙着翻译,陪家人的时间本来就少,这次突然要走,连句实话都不能说,心里满是亏欠。
阎妙娟很快收拾好一个蓝色的帆布包,递到他手里:“东西都齐了,路上注意安全,记得按时吃饭。”她从口袋里掏出几块钱,塞进他手里,“拿着,路上想买点什么也方便。”
晚饭的煤油灯昏黄温暖,映着妻儿的笑脸。阎妙娟炒了三个菜:一盘土豆丝、一碗鸡蛋羹,还有一小碟孙天义最爱的酱黄瓜。五岁的儿子捧着小碗,扒拉着米饭,时不时抬头问:“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给我带糖糕呀?”
孙天义夹了一筷子鸡蛋羹放进儿子碗里,喉咙发紧,强装笑意:“快了,等爸爸办完正事就回来。”
他不敢看妻子的眼睛,怕那满含担忧的目光让自己舍不得离开。这顿饭吃得安安静静,没有过多的言语,可每一口饭菜都裹着家人的牵挂,沉甸甸的压在心底。
放下碗筷,孙天义抹了把嘴,拎起早已收拾好的蓝色帆布包,沉甸甸的不仅是衣物,还有家人的牵挂。“我走了。”他声音沙哑,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摸了摸儿子的头,又看了看妻子,转身快步走出了家门。
阎妙娟抱着儿子跟在后面,一路送到院门口,直到看着他登上那辆绿色吉普车,才挥了挥手,眼里闪着泪光。
吉普车缓缓驶离外国语学院,孙天义回头望了一眼,妻儿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他靠在座椅上,心里五味杂陈——这趟未知的旅程,到底要去多久?要做什么?他一概不知,只知道肩上扛着沉甸甸的责任。
车子一路颠簸,驶入南城门时,街灯还稀稀拉拉亮着,可到了西城门里停下时,天色已经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豆大的昏黄路灯像瞌睡人的眼睛,勉强照亮脚下的路,偶尔有行人路过,都是小心翼翼地挪着步子,生怕摔着。
孙天义刚下车,就见路旁另一辆黑色轿车上下来个穿着中山装的男人,压低声音说:“孙老师,这边请。”他心里一紧,跟着男人上了车。
车门“砰”地关上,司机猛踩油门,汽车像离弦的箭一样冲进漆黑的夜里,轮胎碾过石子路,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
窗外一片漆黑,只有车灯劈开一道狭窄的光带,照见路边的树木飞快后退,像张牙舞爪的黑影。
孙天义心里打鼓,将近一个小时的车程里,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前几年被下放的日子还历历在目,扛锄头、修水渠的苦累不算什么,那种不被信任的委屈,像一根刺扎在心里。他忍不住琢磨,难道自己又犯了什么错?这会不会是调虎离山计?越想越忐忑,手心都冒出了冷汗。
直到车子路过西安老机场,看到远处跑道上微弱的灯光,他才稍微松了口气——至少方向是远离市区的,不像是要被带去审查的样子。又走了半个小时,车子径直驶入一片山区,最后停在一个戒备森严的院子里。
下车后,孙天义跟着引导员走进一座楼房,一进一楼大厅,就看见正中央摆放着一个硕大的飞机模型,机翼锃亮,一看就价值不菲。他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明白了——这是空军某部的驻地!能在这种地方开会,任务绝对不一般。
引导员把他带到一间会议室,推开门,里面已经坐了好几个人。
椭圆形的会议桌擦得锃亮,桌上摆着搪瓷缸子,几位互不相识的人要么摆弄着手里的报纸杂志,要么低头看着口袋书,气氛安静得有些压抑。孙天义找了个空位坐下,心里的忐忑又上来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帆布包的带子。
陆陆续续又有人进来,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疑惑和谨慎,找空位坐下后,依旧是沉默不语。直到会议桌旁坐满了人,一位穿着军装的领导推门进来,清了清嗓子说:“人到齐了,咱们开始开会。”
众人立刻收起身头的东西,端正地坐好,纷纷掏出笔记本,准备记录。领导先点了一遍名字,每念到一个,就有人应声“到”,声音里带着几分紧张。
点完名,领导环视一周,郑重地说:“同志们,此次请大家来,是有一项光荣而艰巨的任务——为即将举行的高等学校全国统一招生考试命题!”
“什么?高考命题?”有人忍不住低呼出声,打破了沉默。
孙天义的心脏“咚”地一跳,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高考停考11年了!
多少年轻人被耽误了前程,多少人才被埋没在田间地头、工厂车间里。如今,高考终于要恢复了,而自己,竟然能参与命题工作!这不仅是荣誉,更是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
原本互不相识的人,瞬间像找到了知音,脸上都露出了兴奋的笑容,互相点头示意,小声交谈起来:“没想到是这么大的事!”“太好了!终于能为国家选拔人才了!”会议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刚才的压抑一扫而空。
领导赶忙拍手示意大家安静:“同志们,大家的心情我能理解,但任务艰巨,时间紧迫,咱们先分组。”说着,他念出分组名单,孙天义被分到了英语命题组,和另外四位老师一组。
会后,孙天义和组员们跟着工作人员来到招待所,五个人合住一个房间,两张上下铺,一张单人床,挤是挤了点,但大家心里都热乎乎的。洗漱完躺在床上,孙天义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去,脑子里全是高考命题的事,翻来覆去睡不着。
“咚”的一声,隔壁铺的老师翻了个身,发出一声轻叹。孙天义忍不住问:“这位老师,您也没睡着?”
第582章 命题的难易度
“嗨,太兴奋了!”隔壁铺的老师压低声音说,“我是西北大学的李建国,教英语的,没想到有生之年能参与这么重要的任务!”
“我是西安外国语学院的孙天义。”他连忙回应,“我也是,心里又激动又紧张。”
“谁说不是呢!”下铺的一位老教授接口道,“高考停了11年,孩子们都憋坏了,咱们可得出好题!”
虽然大家都刻意压低声音,不敢多聊,但几句简单的交流,却让彼此的心拉近了不少。
孙天义躺在床上,想着自己这几年的遭遇,从下放劳动到重返讲台,再到如今参与高考命题,心里暖暖的。
百废待兴的国家,把恢复高考当成头等大事,这让他看到了光明的前景,也觉得自己终于有了用武之地——能在国家这台庞然大物上,做一颗发挥关键作用的螺丝钉,想想都让人兴奋!
他暗暗发誓,一定要拼尽全力,把这次命题工作做好。
不知过了多久,宿舍里才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孙天义带着满心的憧憬,终于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嘹亮的军号声像惊雷一样划破宁静,把所有人都惊醒了。“这号声真带劲!”
李建国伸了个懒腰,一骨碌爬起来,“多少年没听过这么振奋的声音了!”
大家麻利地起床洗漱,然后一起去食堂吃饭。
食堂里的伙食出乎意料地丰盛:白面馒头、小米粥、炒青菜,还有一小碟红烧肉!
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能吃上红烧肉,简直是奢侈。
孙天义咬了一口馒头,暄软香甜,心里的兴奋劲儿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份坚定和淡然 —— 越是待遇好,越要不负重托。
吃饱喝足,众人按时来到分配好的小会议室。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亮了桌上的纸笔,也照亮了每个人脸上的笑容。
自我介绍环节,孙天义才知道,组员里有来自西北工业大学的老教授张启明,有陕西师范大学的中年教师王芳,还有刚从部队转业任教的年轻老师赵建军,加上他和李建国,五个人涵盖了不同的教学背景,各有所长。
“同志们,高考停了11年,中小学教育遭到了很大破坏,咱们命题可得把握好度。” 张启明教授率先开口,语气严肃,“既不能太简单,选不出真正的人才;也不能太难,让农村的孩子吃亏。”
“张教授说得对!”王芳老师点点头,“我带的高三学生,基础参差不齐,有的连基本的语法都没吃透,咱们得兼顾大多数学生。”
赵建军年轻有冲劲,接着说:“但也得有区分度,不然怎么选拔出尖子生?国家建设需要高水平的人才!”
大家各抒己见,越聊越投机,原本的陌生感彻底消失了。
每个人都为能承担这份任务欢欣鼓舞,同时也深深感到使命重大。孙天义看着身边的同事,心里充满了敬佩——这些老师,不管经历过多少风雨,对教育的热爱、对国家的忠诚,从未改变。
可兴奋过后,一个棘手的问题摆在面前:由于任务紧急,大家手头的参考资料少得可怜。孙天义赶紧从帆布包里掏出随身携带的中型英汉词典和高三英语教科书,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就带了这两样。”
“我带了几本教案和研究成果!”张启明教授打开公文包,拿出一摞厚厚的笔记本,上面记得密密麻麻。
李建国也掏出几本英语杂志:“这是我珍藏的,上面有不少实用的文章。”
王芳老师和赵建军也纷纷拿出自己带的资料,有单词手册,有往年的试题复印件,虽然不多,但凑在一起,也算是有了些基础。
接下来的一上午,大家开了场务虚会,核心就是敲定命题标准。争论来争论去,最后达成共识:命题既要坚持教育标准,考察学生的基础知识和运用能力,又要面对11年停考的现实,难度适中,努力做到恰如其分。
当天下午,大家把这个想法汇报给教育厅领导,没想到立刻得到了支持。更让人惊喜的是,分管教育的副省长林茵如同志特地赶来慰问大家。
她穿着朴素的中山装,笑容亲切,握着每位老师的手说:“同志们,你们辛苦了!恢复高考是国家的大事,关系到千千万万个家庭的希望,也关系到国家的未来。希望你们本着公平、公正的原则,出一套好题,为国家选拔出合格的人才!”
林副省长的鼓励像一股暖流,涌进每个人的心里。
孙天义看着眼前这位和蔼可亲的领导,心里的使命感更强烈了。他暗暗告诉自己,一定要不辱使命,用最严谨的态度、最扎实的学识,为1977年的高考,交出一份满意的答卷。
小会议室里,阳光正好,几位老师围坐在一起,开始研究具体的命题方案。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那是希望的声音,是知识的力量,是无数年轻人改变命运的序曲。孙天义看着窗外的群山,心里充满了信心——他知道,这场硬仗,他们一定能打赢!
第583章 高考命题方向
教育厅很快下达了详细的命题计划,明确第一周为命题期:先敲定题目框架,再搭建足量题库。
消息一宣布,小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先前的欢声笑语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有几句关于命题原则的讨论,也都言简意赅,直奔主题。
孙天义和组员们都憋着一股劲,谁也不敢掉以轻心。
高考停考11年,多少年轻人把改变命运的希望寄托在这张试卷上,稍有差错,就可能耽误一个孩子的前程。
孙天义趴在桌上,眉头紧锁,手里的铅笔在纸上涂涂改改,脑子里反复琢磨着每一个知识点:基础题要占多少比例?阅读理解选什么题材才能兼顾城乡学生?作文题该如何设计,既贴合时代又能让学生有话可说?
张启明教授戴着老花镜,逐字逐句地推敲语法题,时不时用红笔圈出可疑之处,嘴里还念念有词:“这个时态题太偏了,农村孩子可能没学过,得改!”
王芳老师则专注于完形填空,手里的单词手册被翻得卷了边,反复筛选着适合的词汇,确保难度适中。李建国和赵建军凑在一起讨论听力题,两人压低声音模拟着发音,生怕打扰到其他人。
整个命题过程安静得可怕,大家都沉浸在自己的工作中,连喝水都尽量轻手轻脚。孙天义的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手心也被铅笔攥得发潮。
他想起自己下放时,那些白天扛锄头、晚上躲在煤油灯下看书的年轻人,他们眼里对知识的渴望,像一束光,支撑着他此刻不敢有丝毫懈怠。
这种高强度的脑力劳动,让每个人都身心俱疲。有天夜里,孙天义睡得正香,突然梦见自己出的英语试卷里,两个核心单词拼错了!眼看着印好的试卷一箱箱被送往考场,考生们拿着错误的试卷满脸茫然,他急得满头大汗,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后背的汗衫都湿透了。
“孙老师,怎么了?”上铺的李建国被他惊醒,压低声音问。
孙天义喘着粗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没事没事,做了个噩梦,梦见题目出错了。”
“嗨,我也天天做这种梦!”李建国叹了口气,“昨天夜里我梦见作文题漏了一个关键字,吓得差点喊出声来。”
两人的对话惊醒了其他组员,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才发现原来每个人都在为命题的事焦虑。张启明教授语重心长地说:“咱们多核对几遍,把风险降到最低,才能对得起孩子们的期待。”
从那天起,大家养成了反复核对的习惯。每道题出完,先自己检查三遍,再交给其他组员交叉审核,最后由张启明教授统一把关。
孙天义负责的阅读理解题,光是选材就换了五六个版本,从新闻报道到散文片段,反复斟酌,确保既考察能力又不脱离学生的认知范围。
一周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当最后一道题核对完毕,孙天义把试卷初稿整理好,用曲别针别整齐,心里像一块石头落了地。他伸了个懒腰,感觉胳膊都僵硬了,可看着那厚厚的一摞题目,脸上却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这是他们五个人用心血浇灌出的希望。
交题那天,教育厅的工作人员来取试卷,反复强调:“命题期间的保密规定还要坚持,各科命题组之间不能接触,也不能和外界有任何联系。”孙天义等人郑重点头,他们知道,保密是命题工作的生命线,半点马虎不得。
第二周,试卷印制工作正式启动。让大家没想到的是,承印试卷的竟然是一家印制钞票的工厂!
“我的天,这保密级别也太高了!”赵建军忍不住小声惊叹。孙天义和另外两位老师被派去监印,出发前,领导特意叮嘱:“制版、印刷全程必须在场,用过的胶板、印错的废页,要当场监督销毁,不能留半点痕迹!”
工厂里戒备森严,进出都要出示证件,车间更是层层把关。印刷工人都是经过严格筛选的骨干,穿着统一的工装,神情严肃地忙碌着。孙天义等人被安排在车间角落的观察位,手里拿着记录册,眼睛紧紧盯着印刷机的每一个环节。
印刷机“轰隆轰隆”地运转着,一张张雪白的纸张变成印满试题的试卷,整齐地堆叠起来。孙天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出现任何纰漏。
有一次,一台印刷机突然卡纸,几张印废的试卷被吐了出来,他立刻上前,亲手把废页收集起来,交给工厂的安保人员,看着它们被投入销毁炉,才松了口气。
工人们实行三班倒,孙天义等人也跟着轮班,白天黑夜连轴转。刚开始,大家还很拘谨,后来渐渐和工人们熟悉了。车间主任老王是个爽朗的汉子,休息时会给他们讲印制钞票的趣事:“我们印钞票,差一毫米都不行,你们这高考试卷,比钞票还金贵!”
孙天义笑着回应:“是啊,这关系到千千万万个孩子的未来,可不敢马虎。”他从老王那里学到了很多印刷知识,知道了如何辨别纸张的好坏,如何检查印刷的清晰度,这些实用的知识,让他对监印工作更有把握。
有天夜里,轮到孙天义值夜班,车间里只剩下机器的轰鸣声。老王给了他一杯热茶:“孙老师,辛苦啦!你们这些知识分子,为国家选拔人才,比我们还累。”
孙天义接过茶杯,心里暖暖的,看着车间里忙碌的工人,他觉得,这场高考命题工作,就像一场接力赛,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岗位上奋力奔跑。
一周后,所有试卷终于印制完成,装箱密封,由专人押运送往各地考场。看着满载试卷的车辆驶离工厂,孙天义长长地舒了口气,监印期间的疲惫,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回到驻地,离高考正式开始还有一段时间,这成了大家难得的空闲时光。
白天,孙天义会坐在房间里,拿出那本中型英汉词典,继续他的翻译工作。这种珍惜时间的习惯,是他下放时养成的——那时候,白天劳动累得浑身散架,晚上就借着煤油灯的光翻译书籍,是文字给了他坚持下去的力量。
其他老师也各有各的消遣:张启明教授喜欢在院子里散步,手里拿着报纸,时不时和路过的同志讨论时事;王芳老师和几位女老师凑在一起织毛衣,聊着家常;李建国和赵建军则喜欢坐在飞机场旁边,看着飞机起飞降落,嘴里还念叨着:“啥时候能坐上飞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第584章 高考命题结束
晚上,大家会围在一台老式黑白电视机前看电视。那时候电视机还是稀罕物,屏幕不大,画面偶尔还会跳动,可大家看得津津有味。
新闻联播结束后,会播放一些老电影,孙天义坐在人群中,看着屏幕上的画面,心里格外平静——这段隔离生活,虽然枯燥,却充满了意义。
有一天,工作人员突然通知:“可以带大家出去购物,算是放个风,但有个要求,遇到熟人绝对不能打招呼,不能泄露身份。”
大家都兴奋坏了,这可是隔离以来第一次出门!
孙天义和李建国结伴而行,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路边的小摊上摆着水果、点心,还有各种生活用品,孙天义买了些糖糕,想着回去带给妻儿。
他小心翼翼地走着,生怕遇到熟人,那种既想逛街又提心吊胆的感觉,让他哭笑不得。幸好一路顺畅,没人认出他们,这场“放风”才算圆满结束。
回到驻地,大家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生活,读书、看报、翻译、聊天,静静等待着高考的到来。
孙天义每天都会算着日子,心里既期待又忐忑——期待着考生们能在考场上发挥出水平,又忐忑着自己出的题目是否能真正选拔出人才。
终于,高考正式拉开帷幕。按照规定,孙天义要在英语考试当天离开驻地返回学校。临走那天,组员们互相道别,张启明教授拍了拍他的肩膀:“孙老师,咱们的任务完成了,剩下的,就看孩子们的了!”
孙天义点点头,心里百感交集。
一个多月的隔离生活,紧张、忙碌、焦虑,却也充满了希望和感动。他拎着帆布包,登上了返回西安的汽车,看着驻地的大门渐渐远去,心里默默祝福着每一位考生。
回到西安外国语学院,孙天义还没来得及好好休息,就被学院委以重任——负责指导教师制定教学计划,为即将到来的第一批统考录取大学生做准备。
他立刻投入到新的工作中,查阅资料、组织研讨、修改方案,忙得不可开交。
有天晚上,他加班到深夜,走出办公楼,月光洒在林荫道上,落叶满地,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他想起了一个多月前,妻儿在院门口送他的场景,想起了深山里的命题时光,想起了印刷厂里的轰鸣声,心里暖暖的。
他知道,1977年的高考,不仅改变了无数考生的命运,也改变了他自己的人生。
作为 “东陵大盗”的儿子,他一辈子都在努力摆脱父亲的阴影,而这次高考命题工作,让他真正感受到了自己的价值——他用自己的学识,为国家的教育事业贡献了一份力量,也为自己赢得了尊重。
月光下,孙天义的身影被拉得很长,他的脚步坚定而有力。他知道,新的征程已经开始,而他,将带着这份使命与荣耀,在教育的道路上,继续砥砺前行。
1977年11月的广州,微凉的风带着珠江的湿润气息,吹得华南师范学院的香樟树沙沙作响。校园里处处洋溢着高考恢复的喜悦,老师们凑在一起讨论的都是“第一批统招新生该怎么教”“课程要怎么衔接”,连路上的学生都脚步轻快,眼里闪着对未来的憧憬。
冯佑和刚上完一节微分方程课,抱着教案往办公室走,心里还琢磨着下学期的教学计划。他1961年从华南师范学院数学系毕业后就留校任教,一干就是十六年,性格内向沉稳,不苟言笑,教课严谨认真,是学院里出了名的“靠谱先生”。
可刚走到办公室门口,就被同事叫住:“冯老师,校长找你,说有紧急任务!”
“紧急任务?”冯佑和心里打了个问号,一头雾水地往校长办公室跑。推开门,校长刚从省里开会回来,脸上还带着疲惫,却眼神凝重:“佑和,省里抽调你去参加高考命题,现在就收拾简单行李,跟来人走!”
“什么?高考命题?”冯佑和惊得差点掉了手里的教案。高考恢复的消息他当然知道,可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突然被抽去干这么重要的事,连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
“时间紧迫,别多问,服从安排!”校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不容置疑。
冯佑和来不及细想,匆匆跑回宿舍,往帆布包里塞了几件换洗衣物和常用的数学手册,就被门口一辆军用吉普车接走了。车子一路疾驰,他扒着车窗往外看,熟悉的街道飞速后退,心里又兴奋又忐忑——能参与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次命题,是多大的荣誉啊!可转念一想,从现在到考试,满打满算也就一个多月,去掉准备和印刷的时间,真正能专注命题的顶多两周,也太仓促了!
车子驶进省高教局大院,冯佑和刚下车,就看到另外两位老师也在门口等着。一位是中山大学的郑教授,头发花白,戴着厚厚的老花镜,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公文包;另一位是中山市中山纪念中学的李老师,四十多岁,皮肤黝黑,看着十分干练。
“三位老师,跟我来!”一位穿着中山装的工作人员上前,带着他们上了另一辆车。车子一路往佛山方向开,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乡村,最后驶进一个戒备森严的大院。门口的哨兵荷枪实弹,仔细核对了身份后才放行,院子里随处可见穿着军装的士兵,气氛严肃得让人不敢出声。
“这是佛山的部队大院,接下来的日子,大家就在这里食宿,全程封闭管理!”工作人员介绍道。冯佑和心里暗暗咋舌,这保密级别也太高了!
第585章 扣工分饿死人
那段时间,刘跃进简直是“铁人模式”,白天在地里挥汗如雨,晚上在灯下奋笔疾书,不知疲倦。哪怕手掌磨破了皮,胳膊酸痛得抬不起来,也心甘情愿。
可“七一”过后,紧绷的神经一松弛,他的身体就垮了,发着高烧躺在炕头,浑身酸软无力。
迷迷糊糊中,他想起了城里公共汽车上的售票员,坐在车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想起了商店里的售货员,每天卖卖杂货、打打酱油,不用脸朝黄土背朝天,那日子简直是神仙过的!
经过“三夏”的磨练,他唯一的愿望就是好好劳动,争取被推荐为工农兵学员,早日回城,至于文学梦想,早已被现实磨得没了踪影。
日子一天天熬着,转眼到了七八月,村里突然传开了一个天大的消息——高考要恢复了!
知青们炸开了锅,可很快又蔫了下去,因为传闻说报考者必须有两年以上工作经历,他们刚下乡没多久,根本不符合条件。
刘跃进心里也凉了半截,难道这辈子真要扎根农村了?
没想到9月份,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正式播报了恢复高考的消息,明确规定工人、农民、上山下乡知识青年、应届毕业生等符合条件均可报考,还允许以同等学力报名!
这个消息像一颗炸雷,在知青点炸开了花!刘跃进和几个要好的知青当场跳了起来,抱着肩膀又哭又笑,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流——关闭了11年的高考大门,终于重新敞开了!
可高兴过后,新的难题又来了:距离考试只剩下不到两个月时间,他们手里连一本完整的课本都没有,怎么复习?刘跃进急得满嘴起泡,思来想去,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
10月下旬,他找了个借口,说要去县里参加团干部会议,趁着夜色,翻过高高的院墙,沿着田间小路偷偷溜回了北京的家。
那一路,他像做贼似的,专挑偏僻的小路走,生怕被人发现。回到家,他翻箱倒柜,找出了自己中学时的课本,还有父亲珍藏的几本旧书。
更幸运的是,他还抽空拜见了来北京改稿的复旦大学王继权、潘旭澜两位老师,两位老师听说他要参加高考,特别高兴,给他讲了不少高考的知识点和答题技巧。
等刘跃进偷偷溜回知青点,怀里揣着沉甸甸的复习资料,心里也燃起了熊熊的希望。
没过多久,他收到了上海寄来的包裹,里面是两位老师寄来的复习提纲和模拟试题,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好好复习,沉着应考,祖国需要有知识的青年!”
刘跃进紧紧攥着纸条,心里暗暗发誓:这一次,无论多难,都要抓住这个改变命运的机会!
初秋的风带着一股子干爽的凉意,刮过黄土坡上的梯田,卷起阵阵尘土。
刘跃进光着膀子,古铜色的皮肤上沁满了汗珠,顺着紧实的肌肉线条往下淌,砸在脚下的黄土里,瞬间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跃进!加把劲!这筐土推完,你今天的定额就快够了!”
隔壁队的王铁牛吆喝着,声音洪亮得像敲锣。
刘跃进咬着牙,弓着腰,双手死死攥着独轮车的车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车斗里的黄土堆得像座小山,压得车轮在土路上碾出两道深深的辙印,每往前推一步,都得使出浑身的力气,腿肚子突突地跳着疼。
“知道了!”他闷声回应,喉咙里干得冒烟,像有团火在烧。
这年代,知青在乡下劳动,最要紧的就是挣工分。每人每天的土方定额明明白白写在队部的黑板上,完不成就要扣工分。
扣工分意味着年底分粮食、分东西的时候要吃亏,但这还不是最让人揪心的——关键是名声。
要是总完不成任务,旁人背地里得说闲话,说你娇气、怕吃苦,这名声传出去,将来有什么好的分配机会,比如推荐上大学、回城工作,肯定没你的份。
刘跃进心里憋着股劲。他不光要完成每天的土方任务,晚上还得去大队部参加揭批活动。
煤油灯昏黄的光线下,几十号人挤在一间土坯房里,听着领读的人念着文件,时不时跟着喊几句口号。
空气里弥漫着煤油味、汗味和淡淡的烟草味,熏得人脑袋发沉,但谁也不敢走神,眼睛都得瞪得溜圆,装作听得格外认真。
这样的活动一搞就是大半夜,往往要到十点多才能散场。回到知青点的土坯房,同屋的知青们早就累得倒头就睡,此起彼伏的呼噜声震得房梁都像在发抖。
刘跃进却不敢睡,他摸出藏在枕头底下的课本和笔记本,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点月光,或者点上一小截蜡烛,趴在炕沿上开始复习。
蜡烛的火苗忽明忽暗,映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眼皮重得像挂了铅,好几次笔都差点从手里滑掉,脑袋也不住地往课本上磕。
他实在撑不住了,就和衣倒在炕上眯一会儿,不敢脱衣服,怕一躺下就睡死过去。
凌晨三四点,天还黑得像泼了墨,刘跃进就猛地睁开眼,一骨碌爬起来。院子里的水缸里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碴子,他舀起一瓢凉水,“哗啦”一声浇在脸上。
冰凉的水刺激得他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大半,冻得牙齿打哆嗦,却忍不住咧嘴笑了——这下不困了,能再学两个小时。
日子一天天过,天气越来越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从11月中旬开始,刘跃进的苦日子到了顶点。
白天推土方,寒风吹得他脸上裂了口子,手上磨出的水泡破了又长,结了一层厚厚的茧子。
晚上参加活动,屋里屋外一样冷,脚冻得像猫咬似的疼。复习的时候,蜡烛的光越来越弱,他就把身子缩成一团,凑近火苗,恨不得把眼睛贴到课本上。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总在屋里复习,又暗又容易被打扰。刘跃进琢磨了几天,找到了知青点的负责人:“张叔,知青点的值夜班任务,以后我全包了吧!”
张叔愣了一下:“你白天干活够累了,晚上还值夜班,能顶得住?”
“顶得住!”刘跃进拍着胸脯,“我年轻,火力旺,不怕熬!”
其实他心里打着算盘——知青点的值班室在村口的一间小土房里,晚上没人打扰,正好能安安静静复习。
第586章 艰苦的备考
从那以后,刘跃进就成了专职夜班守卫。
值班室里只有一张硬板床和一张破桌子,他把课本和笔记都搬到这里,夜里饿了就啃两口干硬的窝头,渴了就喝一口凉透的白开水。
困到极致的时候,他就趴在桌子上眯十分钟,定好闹钟,一醒过来就接着学。有时候实在太困,坐着都能睡着,脑袋“咚”地一声撞在桌子上,疼得他龇牙咧嘴,清醒过来又接着看书。
那段日子,他每天的睡眠时间加起来都不到三个小时,眼睛里的血丝就没消过,人也瘦了一圈,颧骨都凸了出来。同屋的知青见了都心疼:“跃进,你这是拿命在拼啊!”
刘跃进只是笑:“没事,等考完试就好了。”
他心里清楚,1977年的高考,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机会。
中断了十年的高考终于恢复了,这对他们这些知青来说,就像黑夜里透进的一束光,是改变命运的唯一希望。为了这一天,吃再多苦都值。
12月的天气已经冷得刺骨,北风呼啸着,刮得人睁不开眼睛。
高考的日子终于到了。刘跃进穿上了自己最好的一件蓝布褂子,揣着用手绢包好的准考证和钢笔,跟着其他考生一起,踩着厚厚的积雪,往几十里外的考点走去。
考场里,桌子是破旧的木板桌,椅子是吱呀作响的条凳。
刘跃进坐在座位上,手心微微出汗,心里既紧张又激动。
当试卷发下来,看到作文题目《我在这战斗的一年里》时,他的眼睛一下子就湿润了。
这一年的辛苦、委屈、坚持,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闪过——白天推土方时的汗水,夜晚复习时的困倦,凌晨凉水洗脸的冰凉,值夜班时的孤独……所有的情绪都在这一刻爆发出来,他的手忍不住发抖,拿起钢笔,刷刷地写了起来。
而在大同一中的考场里,马博看到这个作文题时,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盯着题目,足足愣了有半分钟,眼睛里的泪水瞬间就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他想起了自己这十一年的遭遇。
从青年到中年,满腔的抱负被现实打压,只能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消磨时光。
他以为自己的人生就这样了,永远没有出头之日。直到高考恢复的消息传来,他才重新燃起了希望,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这一年,他也是拼了命地复习。
白天在工厂上班,晚上回家就点灯学到深夜,孩子睡了,妻子也睡了,只有他一个人在灯下苦读,累了就趴在桌子上歇一会儿,醒了继续学。
多少个夜晚,他看着窗外的月光,心里既焦虑又期待,怕自己考不上,又盼着能改变命运。
“我在这战斗的一年里……”马博默念着题目,积压了十一年的情愫如同山洪暴发,瞬间冲垮了所有的压抑和隐忍。
一股山呼海啸般的激情包围了他,让他浑身都在发抖。
他的右胳膊硬得像根木头棒子,三个手指头紧紧攥着钢笔,如同攥着一把大斧头,用尽全身的力气,拼命地写,抡圆了“砍”向试卷。
那些憋在心里的话,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那些对未来的期盼,都顺着笔尖流淌出来,落在纸上,字里行间都带着滚烫的情感。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刘跃进放下钢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走出考场,发现夕阳已经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雪地上,泛着柔和的光。
天还是那样寒冷,北风刮在脸上依然冰冷,但他的心却热乎乎的,像揣了个小火炉。
一起考试的考生们也陆续走了出来,大家脸上都带着笑容,眼里闪烁着光芒。
没有人提考试的对错,也没有人抱怨天气的寒冷,大家就那样一路走着,见山说山,见水说水。
看到路边的一棵枯树,有人说 “这树明年肯定能发芽”;看到天上的飞鸟,有人说 “它们要飞回暖和的地方了”;看到远处的村庄,有人说 “等考完试,我要回家看看爹娘”。
十几里的山路,平时走起来觉得漫长又枯燥,这天却觉得格外短。
大家聊着天,说着话,仿佛把过去一年所有的辛苦都抛在了脑后,只剩下轻松和期待。路边的风景似乎也格外好看,积雪覆盖的梯田,光秃秃的树枝,远处袅袅的炊烟,都成了最美的景致。
刘跃进走在人群中,脸上带着释然的笑容。他知道,不管结果如何,这一年的战斗,他没有白打。这一年,他真正体会到了生活的艰辛,也真正了解了这个社会,更重要的是,他为自己的命运拼尽了全力。
“1977年的经历,对我来讲那是战斗的一年,是我真正了解社会的开始。”很多年后,刘跃进回忆起这段日子,依然感慨万千。
而像他和马博一样的考生,还有千千万万。他们来自农村、工厂、部队,有着不同的经历,却有着同样的渴望。
当看到《我在这战斗的一年里》这个作文题时,多少人泪流满面,把试卷当成了知音,倾诉着心中所有的委屈和期盼。
这一年的高考,不仅改变了无数人的命运,也见证了一个时代的转折。那些在奋斗中流下的汗水,那些在黑暗中坚守的希望,都成了1977年最珍贵的记忆,永远刻在人们的心里。
pS:生病了,又拉肚子,发高烧,所以更新慢了点儿。码字痛苦,但必须坚持,为了支持我的大家伙儿。求求票,还有评论~大家多推荐给朋友和家庭群~
第587章 五大道上的老师
冯佑和一边听一边记,心里渐渐有了底。
最后汇总下来,数学试卷的平均成绩大概在60分左右,不算太高也不算太低,正好符合“难易适中”的要求。
当然,也有少数交白卷的,大多是基础实在太过薄弱的考生。
给省高教局领导汇报完情况,冯佑和心里的最后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回到家,夜深人静时,他拿出日记本,借着台灯的光写道:“基本上,我们是根据领导的要求,依据中学课本和资料出的题,试题有梯度,总的来说没出什么问题,没犯什么错误。”
笔尖划过纸面,留下工整的字迹。冯佑和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从佛山部队大院的紧张命题,到深夜车间的严格监印,再到桂林的短暂放松,最后是阅卷点的反馈走访,这一个多月的经历像放电影一样在脑海里闪过。
他想起了郑明远教授趴在桌上校对试卷的身影,想起了李卫国老师为了一道题和他们争论的样子,想起了印刷工人师傅们熬夜干活的疲惫,想起了漓江两岸的青山绿水。
这段特殊的经历,不仅让他感受到了肩上的使命与荣耀,更让他看到了教育的力量—— 一张试卷,承载着无数人的希望与梦想,也为这个百废待兴的国家,选拔出了一批又一批栋梁之才。
窗外,微凉的晚风拂过香樟树,叶子沙沙作响。
冯佑和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灯火,心里暖暖的。
他知道,1977年的高考已经落下帷幕,但属于这些考生的未来,属于这个国家的未来,才刚刚开始。
而他自己,也将带着这份难忘的记忆,在教育的道路上,继续坚定地走下去,为更多年轻人点亮希望的灯塔。
1977年秋末,天津五大道的洋槐树落了满地金黄,重庆道大兴邨18号的小院里,周辛刚正帮老母亲劈柴,院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周辛刚同志,市高教局紧急通知!”两位干部模样的人站在门口,神情严肃,“经研究决定,你被选定为高考化学组命题人,现在立刻跟我们走!”
周辛刚手里的斧头“哐当”落地,心脏砰砰直跳。
他这辈子与化学结缘的点点滴滴,像电影快放般在脑海里闪过——这哪是巧合,分明是他二十多年对知识的死磕,终于等来了开花结果的时刻!
家住五大道的周辛刚,打小就带着股“钻牛角尖”的劲儿。重庆道上的小洋楼鳞次栉比,可他家两间小平房挤着七口人,转身都得侧着身。
但这丝毫不影响他发奋读书,1953年考进天津四中时,他天天盯着学校西邻的藕塘发呆——荷叶上的水珠滚来滚去,荷花清晨绽放傍晚收拢,这些奇妙的自然现象,让他对“物质构成”着了魔。
夜晚的荷塘月色更是迷人,他常趴在池塘边,琢磨着荷叶为啥不沾水,莲子为啥能发芽,这份对未知的好奇,成了他学化学的最初动力。
1957年高考,周辛刚毫不犹豫报考了五大道上的河北大学化学系。马场道上的樱花、睦南道的海棠,陪着他度过了四年大学时光。
春天,他和同学们挤在花丛中拍照,笔记本里夹着花瓣标本;冬天,学校湖面上的溜冰场,他摔得鼻青脸肿也不肯停,嘴里还哼着《鸽子》,心里却在算着冰的密度。
周末晚上的操场木凳上,《美丽的梭罗河》的旋律伴着晚风飘远,旁人笑他“小资”,他却不管不顾——对知识的热爱,本就该坦坦荡荡。
大学毕业,周辛刚幸运地留在天津,成了第四十中学的化学老师。虽说是远郊的学校,可他凭着扎实的功底,没多久就当上了教研组组长。
他带着学生做实验,用玻璃瓶收集雨水测ph值,在煤渣堆里找铁矿石,班里的化学成绩年年全市拔尖。
正当他盼着学生们能考进顶尖大学时,一场风暴袭来,高考停了,课程停了,黑板上的化学方程式被擦掉,换成了刺眼的标语。
“感觉自己就是个没用的废人!”周辛刚在日记里狠狠写下这句话,却没真的消沉。
他把专业书藏在床板下,在重庆道鸿源里7号的小屋里成家生子,白天按部就班,夜里就着煤油灯啃书本。
五大道上的老邻居们常看见,一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载着他穿梭在六条马路间——成都道的卫生系统图书馆是他的秘密基地,管理员偷偷给她留着外文资料;天津市硬质合金厂的废料堆是他的“宝库”,工人师傅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捡些废金属回去。
“这些废料里藏着宝贝!”
周辛刚像个淘金者,把废铜烂铁、化学残渣搬回临时搭建的小实验室。
烧杯沸腾时溅出的溶液烫破了衣服,试管炸裂的碎片划伤了手指,他都毫不在意。
一次次失败后,1975年的秋天,他终于用化学方法改造出含氮丰富的化肥!
当生产队的玉米长得比人还高,沉甸甸的麦穗压弯了腰,乡亲们围着他欢呼时,周辛刚捧着金黄的麦粒,眼泪直流——知识没骗人,它真的能改变生活!
天津电台和报社的报道让周辛刚成了名人,标题《五大道上的教师,在时代显影液里显本色》格外醒目。
可他依旧骑着破自行车,在五大道上奔波,只是腰杆挺得更直了——他知道,知识的春天,总会来的。
这一天没让他等太久。
1977年,那位可爱的老人拍板恢复高考的消息传遍全国,570万考生盼来了改变命运的机会。
天津选拔命题人时,周辛刚的名字毫无悬念地排在第一位——既懂教学又有实践,还始终坚守知识初心,这样的人选难找第二!
接到通知的半小时里,周辛刚像打仗一样:回家翻出珍藏的中学教材和实验笔记,塞进帆布包;跟妻子匆匆交代“出差几天,照顾好老人孩子”,甚至没敢说要去命题——保密纪律比啥都重要。妻子眼眶红红的,往他包里塞了几个白面馒头,反复叮嘱“注意身体”。
和南开大学的张教授汇合后,两人被送上一辆密封的汽车,直奔郊区的隔离点。
车窗外的五大道渐渐远去,周辛刚心里既激动又紧张:11年没高考,各地教材不统一,学生水平参差不齐,这试卷可得出得巧!
第588章 惊出一身冷汗
隔离点是栋三层小楼,门口有卫兵站岗,进出要登记,连散步都得两人同行,不准私下交流。化学组一共五人,都是天津教育界的顶尖人物。刚坐下,组长就宣布纪律:“从现在起,断绝和外界一切联系,命题全程保密,出了半点差错,咱们都没法交代!”
周辛刚打开帆布包,把教材摊在桌上。按照要求,试题要以中学课本为主,兼顾不同地区的教学水平,基础题占六成,中档题三成,难题一成,既要选拔人才,又不能打击考生积极性。
他想起自己教过的农村学生,基础薄弱却格外刻苦;也想起工厂里那些渴望知识的青年,干活时还在偷偷背公式。
“这道题得改!”周辛刚指着草稿纸上的化学方程式,“农村学校没条件做复杂实验,得换成常见的置换反应。”张教授点头赞同:“没错,还要考虑计算量,不能太复杂,不然时间不够用。”
五个人头挨着头,趴在桌上反复推敲,红笔圈了又改,改了又圈。
窗外天寒地冻,屋里却热气腾腾,钢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成了最动听的旋律。
有天深夜,周辛刚突然想起自己做化肥实验的经历,灵机一动:“可以出一道工业废料回收利用的题!”
他拿起笔,飞快地写下题目:以某工厂废料为原料,如何提取有用物质并合成化肥。
既考查了化学方程式书写,又结合了生产实际,还能引导学生重视知识应用。
这个想法立刻得到大家认可,几人连夜完善题目,直到凌晨才休息。
命题期间,最煎熬的是校对环节。
周辛刚和同事们逐字逐句检查,连标点符号都不肯放过。
“这里的元素符号大小写错了!”
“这个实验步骤的顺序不对!”
每次发现问题,大家都惊出一身冷汗——这可是关系到几十万考生命运的试卷,半点马虎都不能有!
隔离点的伙食简单,顿顿都是窝头咸菜,可周辛刚吃得格外香。
他常常想起五大道上的洋槐树,想起实验室里的烧杯试管,想起学生们渴望知识的眼神。
有次做梦,他梦见考生们拿着试卷露出笑容,醒来时,枕头都湿了一片。
就这样熬了二十多天,化学试卷终于定稿。当周辛刚在保密协议上签字,看着试卷被装进贴有“绝密”密封条的档案袋,心里的石头才算落了地。
走出隔离点时,五大道的树叶已经落尽,可他觉得,春天就在眼前。
高考结束后,周辛刚被派去阅卷点收集反馈。
一进门,就被热火朝天的景象震撼了:几十位老师坐在教室里,面前堆着高高的试卷,红笔飞快地批改着。
“周老师,你出的题太妙了!”一位老教师笑着迎上来,“基础题扎实,难题有区分度,尤其是那道废料回收题,好多考生都写得特别好!”
周辛刚拿起一沓试卷,看着上面工整的字迹,有的卷面整洁,思路清晰;有的虽然有错,但步骤完整,能看出是认真思考过的。
一位年轻老师告诉他:“平均成绩大概六十多分,刚好符合要求,既没让努力的学生失望,也能选出真正的人才!”
走出阅卷点,天津的阳光格外温暖。
周辛刚沿着五大道慢慢走着,重庆道的小洋楼依旧错落有致,马场道的树影斑驳摇曳。
他想起自己这一路走来,从荷塘边的好奇少年,到坚守初心的教师,再到身负重任的命题人,支撑他的,始终是对知识的尊重与执着。
夜深人静,周辛刚坐在书桌前,写下日记:“1977年的高考,是一个国家的拐点,也是无数人的希望。我能参与其中,何其有幸。知识不会辜负任何人,就像春天总会到来。”
窗外,微凉的晚风拂过,仿佛带来了来年的花香。周辛刚知道,这场特殊的高考已经落幕,但属于这些考生的未来,属于这个国家的未来,才刚刚开始。
而他,会继续在教育的道路上前行,用化学的魅力,点亮更多年轻人的梦想。
高考结束的那天下午,周辛刚正坐在四十中学的办公室里批改作业,校园广播突然响起急促的音乐,随后传来播音员激昂的声音:“各位听众请注意!天津市1977年高考化学试卷,以其科学性、严肃性、筛选性获得国家教育部及全国教育界同行的高度评价!试卷既贴合中学教学实际,又有效选拔出优秀人才,为‘文革’中坚守学习的青年开辟了通往大学的道路!”
“啪嗒”一声,周辛刚手里的红笔掉在桌上,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他捂着胸口,激动得浑身发抖——几个月的日夜煎熬、二十多年的知识坚守,在这一刻终于有了最圆满的答案!
办公室里的同事们纷纷围过来,拍着他的肩膀道贺:“周老师,太厉害了!全国都夸咱们天津的化学卷出得好!”“早就知道你行,没辜负大家的期望!”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五大道。重庆道大兴邨的老邻居们提着水果、揣着花生,挤到周辛刚家道喜:
“辛刚啊,你为咱天津争光了!”
“不愧是五大道的骄傲,给咱读书人长脸了!”
周辛刚的老母亲拉着他的手,笑得合不拢嘴:“我就知道,咱家人守着知识不撒手,总有发光的一天!”
他想起高考结束后,从阅卷点回来的路上,遇到一位蹲在路边哭的青年。
青年说自己是工厂的学徒,“文歌”时偷偷藏着课本,夜里在被窝里用手电筒照着学化学,这次试卷上的工业废料回收题,正好是他平时琢磨过的,答得格外顺手。
“老师,我觉得我有希望考上大学了!”青年的眼神亮得像星星,周辛刚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后来他才知道,1977年全国有570多万考生涌向考场,最终只录取了30万人左右,录取率不足6%。
而天津的化学试卷,因为基础题扎实、难题区分度清晰,尤其是那道结合生产实际的废料回收题,既没让农村学生觉得陌生,又能看出尖子生的潜力,成了全国命题的标杆。
教育部特意发来表扬信,说这张试卷“为恢复高考后的命题工作提供了优秀范例”。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1978年春节。
五大道的洋槐树上挂满了红灯笼,家家户户贴春联、炸年货,空气中弥漫着久违的喜庆。
周辛刚在重庆道鸿源里的小屋里,特意养了一盆水仙花。狭窄的房间里挤着一家四口,可这盆水仙花摆在窗台上,绿油油的叶片衬着洁白的花朵,清香四溢,格外惹眼。
“爸,这花儿为啥开得这么好呀?”十岁的儿子趴在窗边,好奇地戳了戳花瓣。
周辛刚笑着摸了摸儿子的头:“因为春天来了呀。”
他看着水仙花,心里感慨万千。这花就像中断了11年的高考,在寒冬里积蓄力量,终于在春天绽放。
春节那天,妻子做了一桌子好菜,有鱼有肉,还有周辛刚最爱吃的贴饼子。
一家人围坐在小桌旁,窗外鞭炮声此起彼伏,屋里暖意融融。
周辛刚举起酒杯,对老母亲说:“妈,敬您,也敬这个春天!”
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里,他仿佛看到了无数青年拿着大学录取通知书的笑脸,看到了五大道上重新响起的读书声,看到了国家蒸蒸日上的未来。
第589章 高考终于来了
高考终于来了!
1977年的冬天,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华夏大地,却刮不散五湖四海涌动的热潮——关闭了11年的高考考场,终于重新敞开了大门。这扇门后,是570多万青年的命运拐点,是一个国家拨乱反正的起点。
这场高考,太不寻常了。
它像久旱的冬田突降鹅毛大雪,滋润着干涸已久的希望;像孤单的青年盼来喜庆花轿,载着沉甸甸的憧憬;又像迷失的羔羊寻回故土,让漂泊多年的求知者找到归宿。
欣喜、迫切、紧张、迷茫,千万种情绪交织在每个考生心头,酿成了那个冬天最滚烫的记忆。
全国各地的考试时间像散落的星辰,从11月28日到12月25日,近一个月里,高考的钟声在不同城市相继敲响:北京12月10日开考,上海晚一天跟进,福建的考生要等到12月1日,而黑龙江的考生则在17日迎着更凛冽的寒风走进考场。
唯一不变的,是那透骨的寒冬,和考生们摸黑早起的执着。
12月的凌晨,天还黑得像泼了墨,河北农村的土路上,28岁的知青王建国裹着打补丁的棉袄,深一脚浅一脚地赶路。
他手里攥着用塑料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准考证,怀里揣着两个凉硬的窝头——为了赶最早的驴车,他凌晨三点就从知青点出发了。
驴车“吱呀吱呀”地碾过冻得发硬的土地,车上挤着五个考生,每个人都裹紧衣服,嘴里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霜花,却没人说话,只偶尔传来压抑的哈欠声。
千里之外的上海,18 的陈慧敏正对着镜子梳理头发。她把母亲的旧棉袄翻出来穿在里面,外面套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手里紧紧攥着一本手抄的数学笔记。
这本笔记是她托人从废品站找回的课本抄的,每页都写得密密麻麻,边角都被翻得起了毛。
“路上小心!”
母亲在门口叮嘱,眼眶红红的——女儿是家里第一个能参加高考的孩子,这份希望太重了。
同一时刻,天津四十中学的考点外,已经聚集了乌泱泱的人群。
刺骨的寒风里,考生们跺着脚取暖,有的捧着课本最后一页页翻看,有的互相提问知识点,还有的蹲在墙角,用树枝在地上演算公式。
考点门口挂着一条鲜艳的红横幅,粗毛笔写着 “祖国,请您挑选吧!”,在灰蒙蒙的冬日里格外醒目,看得人心里发烫。
最让人惊叹的是考生们的“阵容”:十五六岁的少年脸上还带着稚气,背着书包蹦蹦跳跳;二十多岁的青年眼神坚定,身上还带着工厂的机油味或农村的泥土气;三十多岁的中年人满脸沧桑,有的胡子拉碴,有的怀里还揣着给孩子买的糖果——他们中,有夫妻同行的,有师生同场的,甚至有叔叔领着侄子、姐姐带着妹妹的,年龄跨度足足有十几岁。
“张老师?您也来考试?”一个年轻考生惊讶地看着面前的中年人。那是他下乡时的中学老师,已经35岁了,孩子都上小学了。
张老师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错过了十年,不想再错过这一次。”周围的考生都笑了,笑容里有惊讶,更有理解——谁不是憋着一股劲,想抓住这改变命运的机会呢?
考场里,监考老师依次检查准考证,用略带沙哑的声音宣读纪律:“试卷到手后,先写姓名、准考证号,不准交头接耳,不准传递物品……”
话音刚落,试卷被轻轻放在桌上,沙沙的翻页声像春蚕啃食桑叶,瞬间填满了整个教室。窗外寒风呼啸,窗内却异常安静,只能听到笔尖划过纸张的声响,和偶尔响起的咳嗽声。
王建国打开语文试卷,看到作文题《我在这战斗的一年里》,眼眶瞬间热了。
这一年,他白天在田里干活,晚上就着煤油灯看书,蚊子叮咬、寒风刺骨都扛过来了,那些辛苦的日子、坚持的信念,此刻都化作了笔下的文字,一气呵成。
写到动情处,眼泪滴在试卷上,他赶紧用袖子擦干,生怕弄脏了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陈慧敏做数学题时,遇到一道几何证明题,卡了好一会儿。
她深吸一口气,想起自己抄笔记时反复琢磨的定理,慢慢在草稿纸上画辅助线,终于找到了思路。
笔尖飞快地移动,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容——为了这一天,她放弃了所有休息时间,连吃饭时都在背公式,现在终于有了回报。
考场外,家长们的等待同样煎熬。有的在寒风里来回踱步,有的搓着冻得通红的手,还有的聚在一起小声聊天,互相安慰。
考点门口设了临时医疗服务站,医生护士们随时待命,准备应对考生突发的身体不适。一位母亲提着保温桶,里面装着热腾腾的粥,每隔一会儿就往考场里望一眼,生怕孩子冻着、饿着。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考生们陆续走出考场,脸上表情各异:
有的笑容满面,和同学热烈讨论着试题;有的眉头紧锁,嘴里念叨着“这道题不该错”;还有的蹲在路边,忍不住哭了起来——有遗憾,也有释放。
“语文作文你怎么写的?”
“数学最后一道题你做出来了吗?”
人群里,讨论声此起彼伏,每个人都想从别人的答案里找到自己的底气。
王建国走出考场时,天已经黑了。
他抬头望着天空,星星格外明亮。
虽然不知道结果如何,但他觉得自己已经赢了——能走进这个考场,能为梦想拼尽全力,就已经无憾了。他摸了摸怀里没吃完的窝头,脚步轻快地往驴车停靠的方向走去,心里充满了希望。
陈慧敏出来时,看到母亲还在门口等着,手里的保温桶还冒着热气。
“妈,我考得还行!” 她扑进母亲怀里,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母亲紧紧抱着她,哽咽着说:“好,好,不管结果怎么样,你都是妈的骄傲。”
这场跨越近一个月的高考,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浪。
570多万考生,来自不同的地方,有着不同的身份,却怀着同样的渴望,在那个寒冬里完成了一场命运的突围。
他们不知道,自己正在见证一个伟大的开端——恢复高考不仅荡涤了“读书无用论” 的浊流,更重新确立了“知识改变命运”的信念,为百废待兴的中国吹来了尊重知识、尊重人才的春风。
第590章 我在这战斗的一年里
高考结束的铃声落下,可570多万考生的心,却悬得更高了。
直到收音机里传来播报,大家才惊掉下巴:1977年的高考,竟然集齐了12个年级的 “选手”——从1966届到1977届,跨度足足十一年!
更有个别地方允许78届的优秀高中生提前参战,相当于13个年级的人才挤在同一片考场,展开了一场前所未有的“跨代竞争”。
“我的天!我1966届的,居然跟侄子辈的77届考生同台比?”
河北知青王建国听着广播,手里的窝头差点掉在地上。他28岁,在农村摸爬滚打了十年,而考场里坐在他旁边的,是个才15岁的半大孩子,脸上还挂着稚气,手里的钢笔都是崭新的。
上海的陈慧敏也愣住了。她是1977届毕业生,备考时抄的课本还是姐姐留下的1965年版,而邻村的张大叔,是1968届的知青,已经30岁,孩子都能打酱油了,却还在跟她抢同一个大学名额。
“这哪是高考,简直是‘祖孙同堂’的逐梦大赛!”陈慧敏的母亲感叹道,语气里满是心疼与骄傲。
可惊叹过后,更多的是沉甸甸的焦虑。
报纸上明晃晃印着各大高校的招生名额,全国只招30万人左右,录取比还不到6%——相当于近20个人里,才能有一个人圆梦。这种低到离谱的录取率,让每个考生都心里打鼓:“我能考上吗?”
王建国夜里躺在知青点的土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自己备考时的窘境:白天要扛着锄头下地,只有中午歇晌的半个时辰,能靠着田埂啃干粮,顺便翻几页借来的旧课本;晚上煤油灯昏暗,蚊子嗡嗡叫,他裹着打补丁的棉袄,趴在炕桌上学到后半夜,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好几次都趴在书上睡着了,脸上沾了一脸墨水。
“说不定真考不上……”他心里嘀咕着,可转念一想,又立刻摇头。
能走进考场,就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1o年动荡,多少人想读书却没门路,如今高考大门重开,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也得拼尽全力。
就像大家常说的“一颗红心,两种准备”,嘴上说着“考不上就继续好好干活”,可谁心里不憋着一股劲?毕竟这是打破命运的唯一稻草,就算豁出去,也得抓住!
这种“既期待又忐忑”的心情,笼罩着每一个考生。天津的周明远是1970届的,在工厂当钳工,备考时只能挤在机床旁的角落。
“别人下班打牌聊天,我就蹲在工具箱上背单词;中午车间机床轰鸣,震得耳朵嗡嗡响,我趴在桌上看题,居然都能睡着,实在是太累了!”后来他跟人说起备考的日子,眼里还带着血丝——那是“孤独与疲惫”交织的印记,也是无数考生的共同写照。
更让人抓狂的是“抢书大战”。
华东师范大学教授许纪霖回忆当年:“每天下午新华书店进新书,我们下课只有十分钟,疯了似的往书店跑,10分钟就抢完了!”
陈慧敏也经历过这种“生死时速”,她好几次跑到书店,都只看到空空的书架,最后托人从废品站找回几本发霉的旧课本,抄得手指都起了茧子,笔记册的边角被翻得卷成了波浪。
而比抢书更磨人的,是“饥饿与求知”的双重折磨。
很多考生白天干重活消耗大,肚子饿得咕咕叫,却只能啃凉窝头、喝稀粥,晚上还要强撑着疲惫的身体看书。
“我问过后来的学生,有没有饿到头晕的感觉?有没有求知欲烧得睡不着的冲动?我们那代人,是两者搅在一起,又饿又想读,那种滋味,这辈子都忘不了!”一位当年的考生后来回忆道,眼里满是感慨。
除了这些“共性难题”,1977年高考的“特殊符号”,更是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
最特别的就是“地方自主命题”。
因为高考中断了11年,全国上下都对这事儿陌生得很,加上时间仓促、教材不统一,没法搞全国统考,只能让各省自己说了算——命题、考试、阅卷,全由省级招生委员会统筹。
“原来不是全国一张卷啊!”
王建国听知青点的伙伴说,北京的作文题是《我在这战斗的一年里》,而隔壁省份居然考《攻书莫畏难》,心里顿时慌了神。
他赶紧托人打听河北的命题方向,可谁也说不准,毕竟这是“摸着石头过河”的第一回。
各省为了稳妥,还搞起了不同的“预热操作”。
大部分地区先搞了预选考试,刷掉一批基础太差的考生,减轻后续阅卷压力;而有的地方实在赶时间,只组织了一次模拟训练,让大家熟悉一下考试流程,权当“练兵”。
天津的考生就幸运些,他们参加了预选考试。
周明远记得,预选那天,考场里比正式高考还热闹,有抱着孩子来考试的妇女,有头发花白的中年人,还有穿着军装的复员军人。
“大家都不知道高考到底考啥,预选就像‘探路石’,好多人紧张得手心冒汗,连笔都握不稳。”
可谁也不知道,这场轰轰烈烈的高考,最初居然是从 “试点” 起步的。
1977年10月 12日,国务院批转教育部的招生意见,恢复高考的工作才在全国全面铺开。
刚开始,只是选了几个省份小范围试水,没想到反响太热烈,全国各地都盼着高考重启,最后才变成了全国性的“大动作”。
陈慧敏的父亲是中学老师,他偷偷告诉女儿:“这次恢复高考,可是顶着压力搞的!以前靠推荐上大学,现在凭本事竞争,多少人等着看笑话呢!”
可这些质疑,在考生们的热情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为了统筹招生工作,各省都成立了高等院校招生委员会,从命题到阅卷,层层把关。
天津的命题组里,就有之前提到的化学老师周辛刚,他们熬了几十个通宵,才拿出既贴合基础又有区分度的试卷;而河北的命题老师,为了照顾农村考生,特意减少了复杂实验题,多考了课本上的基础知识点。
阅卷环节更是“八仙过海”。因为没有统一标准,各省只能自己制定评分细则。
天津的阅卷点设在一所中学里,几十位老师围着桌子坐,逐字逐句批改试卷,遇到有争议的答案,还要集体讨论;河北的阅卷老师则带着试卷回到各自学校,在煤油灯下加班加点,生怕耽误了考生的前程。
王建国在等待成绩的日子里,每天都往公社的广播室跑,打听有没有录取消息。他知道自己的基础差,数学卷最后两道大题都空着,可还是忍不住抱有希望。
“就算考不上,我也不后悔!”他常对自己说,“能见证这样的历史,能为梦想拼一次,就够了!”
陈慧敏则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重新捡起课本。
她心里清楚,录取名额太少,自己未必能考上,可还是想多学点知识——高考恢复的意义,不仅仅是上大学,更是让“知识改变命运”的信念,重新扎根在每个人心里。
那段时间,无论城市还是农村,“高考”都是唯一的话题。
街头巷尾,总能看到一群人围在一起,讨论着试题难度,猜测着录取分数线;熟人见面,不再问“吃了吗”,而是问“考得咋样?有把握吗?”。
那些尘封了十几年的老课本,突然成了最抢手的“宝贝”,走村串户借书、抄书的人络绎不绝,求知的风气像春风一样,吹遍了华夏大地。
有人说,1977年的高考,是一场 “空前绝后”的盛宴。
13个年级的考生,带着不同的经历、不同的年龄,却怀着同样的渴望,在那个冬天完成了一场命运的博弈。
他们不知道,自己不仅是在为个人的未来奋斗,更是在为一个国家的转折铺路。
这场高考,打破了年龄、婚否、出身的限制,让“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传统信念,重新焕发生机;它让“读书无用论”的浊流烟消云散,为百废待兴的中国,吹来了尊重知识、尊重人才的春风。
等待成绩的日子虽然漫长,但每个考生的心里,都燃着一团火。
他们知道,无论结果如何,自己都已经赢了——赢在了敢于追梦的勇气,赢在了坚守知识的执着,赢在了见证历史的幸运。
而那些刻在骨子里的记忆:抢书时的狂奔、煤油灯下的苦读、考场上的紧张、等待时的焦虑,还有13个年级同场竞技的奇妙场景,都成了1977年最珍贵的时代印记,永远留在了每个亲历者的心中,也永远镌刻在了中国的历史长河里。
当1978年春天的录取通知书陆续寄出,那些曾经的焦虑与不安,都化作了喜悦的泪水。
而这场特殊的高考,不仅改变了几百万考生的命运,更照亮了一个国家的未来,让“知识改变命运”的种子,在华夏大地上生根发芽,茁壮成长。
第591章 百色高考试点
1977年的中国,沉寂了十年的高考钟声终于要再度敲响!
这个消息像春雷炸响在神州大地,可欢腾过后,所有人都犯了难——停考十年,怎么组织报名?考题该出多难?试卷怎么保密不泄露?一连串的问题像乱麻一样缠得人头疼。
北京当机立断:先搞试点!这可是关系到千万人命运的大事,必须“摸着石头过河”,把所有坑都踩一遍再说。
谁也没想到,这个承载着全国希望的试点,最终落在了广西百色县!
一提到百色,老一辈人眼前立刻浮现出烽火岁月里的红色印记。1929年12月11日,在这里领导的百色起义,像一把火炬照亮了南疆大地,成为“工农武装割据”的又一伟大实践,被称作“改变历史的关键一步”。而恢复高考,同样是让国家重回正轨的重大转折,一时间传言四起:“选定百色,肯定是特意选的纪念地!”
传言归传言,真正的原因其实很实在。
百色这地方,名字听着响亮,实际却是“百塞之地”——群山环抱,交通闭塞,妥妥的“山川塞口”。
当时的百色县是小三线,有1000人以上的厂矿,有平原,有山区,除了壮族外,还有苗、瑶等少数民族,人口、经济、文化等在广西都处于中等水平。太发达或太落后的地方,都不如这里有代表性。
可偏偏是这份“闭塞”,让它成了试点的绝佳选择:这里既有上千人的大厂矿,也有连片的山区村寨;住着壮族、苗族、瑶族等多个民族,经济文化水平在广西刚好处于中等,既不顶尖也不垫底,能暴露出的问题可比那些极端地区全面多了。
更巧的是,这里还有个“关键人物”——广西自治区招生办主任刘永强。
这位老教育工作者,五十年代起就在教育部学生司干活,对招生工作门儿清。可惜“文哥”一来,教育部解散,他被派去了五七干校,一待就是两年。
说是“干部学校”,其实就是在农场里种地劳动,可刘永强没闲着,心里始终惦记着教育那点事儿。后来调回广西负责招生,这份与教育部的老交情,竟成了百色试点的“加分项”。
何况,作为广西教育系统的代表,刘永强全程参与了1977年两次重要的高考恢复会议,自然能受到教育部同事的“特殊关照”。
能亲历百色高考试点,也给了刘永强再次参与、见证中国高考改革历史的机会,刘永强情绪高涨。
1977年10月21日,北京的全国高等学校招生工作会议刚结束,刘永强揣着滚烫的消息,马不停蹄赶回广西党委大院。
“教育部决定了,全国高考试点放在咱们百色!”他声音都带着颤,既是激动,也透着压力。
时任广西自治区党委书记韦国清和革委会主任乔晓光一听,当即拍板:“这是全国大事,广西必须扛起来!”
两人当场决定,由自治区党委亲自挂帅,革/委/会专门派干部加入工作组,硬是把试点的规格提到了最高。聊到物资困难时,韦国清大手一挥:“战备物资平时不能动,但高考是当务之急,先用后补,出了问题我负责!”
五天后的10月26日,教育部的杨学为、郭锦宇两位同志就火速进驻百色。这俩人都是刘永强在教育部的老同事,一见面就开干,没有半句寒暄。
刘永强看着老伙计们,心里更踏实了——三人分工明确,他主抓广西本地协调,杨学为、郭锦宇负责政策落地,一个“铁三角”就此成型。
可真正的难题,才刚刚开始。
新华社的通稿已经传遍全国,恢复高考的消息让无数青年彻夜难眠,而百色试点必须在12月10日全国高考前,把报名、命题、考试、评卷、录取的全套流程跑完!这意味着,他们只有一个多月的时间,要完成一件十年没干过的大事,而且容不得半点差错。
“这不是演习,是真枪实弹的战场!”在试点启动会上,韦国清的话掷地有声,“所有环节都要实打实,哪怕暴露问题也别怕,咱们就是来解决问题的!”
时任自治区革命委员会主任乔晓光一起听取汇报。
自治区党政领导对教育部在百色试点的决定表示热烈欢迎,坚决支持,并决定由自治区党委亲自抓,自治区革委会专门派两个人参加工作组,把领导层的规格定的很高。
对于可能遇到的各种物资方面的困难,韦国清当即拍板:“战备物资一般不能动用,高考是全国大事,当务之急,先用后补。”
10月26日,教育部的杨学为和郭锦宇进驻百色。高考试点工作将由他们亲自主持,以取得实践经验,破解可能遇到的问题。他们都是刘永强在学生司时的同事。刘永强作为广西招办主任,顺理成章是广西方面主持百色试点工作的人。
10月21日新华社向全国发通稿,宣布恢复高考,预示着百色试点同时开启。让刘永强倍感压力的是,他们要争取12月10日全国各省的高考前,将整个考试与录取工作的全部环节试点完成。
“百色试点的‘试’主要探索了恢复高考的全套操作过程,看恢复高考到底行不行。一切都是真实实操,一切都是‘真枪实弹’的真实战场,才能将所面临的所有问题发现出来,进而探索性地予以解决。”在试点工作启动会议上,韦国清强调了此次行动的重要性。
后来,广西的党政领导专门围绕百色试点的具体工作开会研究,从全区各个高等学校、中专,中学以及有关行政部门抽调100多人组成试点工作队前往百色。他们将按照教育部和自治区党委对试点工作的部署,扎扎实实地展开工作。
从这些举措来看,广西对教育部确定在广西百色县试点重视程度可谓举全省之力。
工作队又分为宣传、组织、安保、医疗、辅导、备考、出题、报名、评卷、审查、体检、录取等工作小组。
他们从宣传发动、组织报名、复习备考、组织命题、考试评卷、政审体检、录取新生、发通知书,所有环节全部做了一遍,看看都存在哪些问题,都是怎么解决的。
“时间很紧,工作很辛苦,但大家都很激动,很努力。”刘永强在日记中写道。
恢复高考的试点受到广大干部、教职员工、工农兵群众的热烈欢迎。有人说:“就像爆炸一颗原子弹!”
第592章 高考试卷模拟
这样来形容恢复高考对人内心的冲击,可以说毫不夸张。
“‘四人棒’搞的那一套,连信都不会写的人都能去读大学,岂能搞四个现代化?今年这个办法好,择优录取,谁优秀谁上大学,实现四个现代化就有保证了。”
“推荐”招生严重阻碍招贤纳才,把一切“出身不好”的青年,特别是广大知识分子和被污蔑为“走资派”的老干部的子女,都排斥在高校大门之外。
而这一年的高考制度,给这些本来没有任何希望的年轻人看到了希望。
在百色进行的试点工作很顺利,试点工作组的工作做得细致而深入,他们根据恢复高考所需要的各种步骤,主要解决的问题,一个一个步骤来部署试点工作。
真正面临压力和冲击的是刘永强和教育部的两个人员。
他们要获取社会对恢复高考的真实反应。百色试点的每一步的工作进展都要形成简报及时上报到教育部,教育部再根据百色的情况,将工作办法总结,下发到全国各地,对全国各地的高考进行指导。
整个社会失望了11年,忽然有了高考机会,大家都没有准备,因此工作组首先看社会各方面对恢复高考有哪些思想反映,这是必须要解决的问题。
宣传小组就必须要深入到村、寨里,到一个个公社、生产队去搞动员做宣传,做思想工作。
有的地方远,社员白天还要劳动,黄定秋和工作队成员们就夜里去,打着手电筒讲恢复高考政策。
他们不管到哪,群众都踊跃得很,都说考试的办法好,这样才能考出真本事、选出好人才。
只是老母猪打架——光动嘴可不行,工作组下乡的目的不是只想听好话的,而是要发现问题的。
工作组确实也发现了问题,招生对象主要是上山下乡知识青年,他们十年不摸课本了,怎么报名,怎么考啊?
这些都是未知的。
对于恢复的高考制度具体是什么、考什么内容、怎么准备,招生对象不清楚,基层教育部门不清楚,这就导致大家对高考的热情不高。还有,工作组了解到,很多年轻人担心报名的时候怕有些领导限制他们不让报。
其实,跟这些相比起来,难以攻破的思想坚冰才是工作组最大的障碍。
宣传发动时发现,很多人的思想还没有转过弯来。有的老贫农担心,“照这样搞法,会出现只看分数,不看阶级的偏向。”好多人是走资派、地主、资本家这些“黑五类”的小孩,以前招工农兵学员时讲家庭成分,这些影响力依然很强悍。
比如他爷爷是地主,到了他这一代还要填地主。好在这次的高考制度高瞻远瞩,早早预见到了这些问题,强调“主要看本人表现,爱国进步”。单列的几条政审标准,挽救了大批青年的命运。
工作组碰到好多这样的考生,他们不太想考,主要是家庭出身不好,工作组马上派工作队员去打消他们的思想顾虑,动员他们报名。
还有一些人也是家庭出身有问题,在基层通不过政审,工作组做了基层的工作后,让他们成功报了名。
解决了报名的问题,接下来要解决的便是如何组织复习的问题。
从得到高考恢复的消息到考试,才一个多月,百色试点的时间就更短,又该如何组织复习呢?
好多考生都是插队知青,他们多少年不沾书本了,何况农村的书籍本来就是“奢侈品”。
要找一些资料帮助他们复习,组织辅导、备考小组的老师们都找到废品站去了,把那些当废纸卖的课本搜罗回来。新华书店的旧课本也因此被卖得一空。
考生都不知考些什么,工作组大体上参照“文革”前的高考,弄了一个简单的提纲,发给考生们。
在出题目方面,每科的试题有3位老师来出,出题的人以中学教师为主,也有大学的老师。
命题老师们天天讨论,试题难度究竟怎么把握?
有人提议题目要求比高中稍难一点,“因为是试点,既不能太难,也不能太容易,难了会打击人们对高考的信心,太容易了又选不出人才”。
工作组不放心,他们把一个个村、一个个大队十个八个考生集中起来复习,出些题给他们做,看他们答到什么程度。
出辅测试题以初中课程为标准,大家答一遍,这个程度就掌握了。出太浅了,小学文化也能上大学,那不行的;出太深,大家考零分,也不行。
这样以来,工作组便有了谱儿,正式考试出的题,也是以初中为标准,难度偏中下。
命题难度之所以以初中为标准,这是现实考量。
1971年全教会定的调是“初中文化程度就可以上大学”,这个极左的政策一直延续到1977年恢复高考。
不过,就算考的是初中的知识点,众考生的分数也是很不理想。
一套初中水平的高考试卷,百色的一个镇上,四五十名考生的数学加起来考了26分,人均不到1分。
有考生实在做不出数学题,直接在试卷上写:“本人擅长解放台湾。”
1977年广西试点高考结束后,全省高考成绩60分以上只有2%,98%都考不及格。
而之后的全国各省的高考情况也差不多。青年们的学习被拖沓地太过严重了,对他们来说初中题都难成这样,根本没法考高中题。
这给了其他省份一个启示:出卷的时候,要考虑到广大上山下乡知识青年的实际状况,出的题要让大家都能写上两笔。
以上是事后诸葛亮,在命题当初,内容偏重初中知识点还是高中知识点,也是争论很厉害的一个问题。
百色工作组争论是百色范围内的学子,教育部则在考恒全国的考生情况。
根据初步摸查,全国计划招生二十几万,高中毕业生就有四五百万人,足够了。
可是如果马上把文化程度提到高中毕业,大量受“文革”影响,初中毕业就下乡的青年,就没有机会参加高考了。
“人家不是没念高中,是你不让人家念啊。你现在政策一改,就剥夺人家上大学的权利了,这个不行。所以呢,我们仍然要以初中为侧重,给这些人一个机会,因为上山下乡两千多万人累积起来就是很大的一个问题,关系到整个国家的稳定。”教育部充分肯定百色工作组的想法。
命题坚持着“照顾绝大多数”的原则,但是考试下来,谁高分就是谁了,就不管高中初中了。
当然不排除有些人因此获益,比如六六、六七届老高中考得最好,这些题对于他们来说不难。
试卷在反复修改后终于进入印刷阶段。
试卷采用钢板刻印,印刷是在保密条件最好的监狱里完成。
第593章 数百算盘计分数
1977年11月11日深夜,煤油灯的火苗在何建安的书桌前跳动。
这位年轻考生握着笔,在粗糙的日记本上写下:“再有一天就是考试了,十几天的紧张复习,将在那一天来检验。决定个人前途就在眼前,多严峻呀。考试的发令枪已经举起来了……”
字迹被灯光映得发颤,纸页上还沾着几滴不小心溅上的墨水。这是他翻遍全村才借来的宝贝日记本,舍不得浪费半张纸。
同一晚,百色中学的考场外,民办教师罗炳贵借着月光,反复摩挲着口袋里的准考证。
他的心怦怦直跳,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同一个念头:“我能凭考试上大学了!”这份兴奋劲儿,从22天前就没断过。
10月21日清晨,罗炳贵正在阳圩公社百背大队的田埂上晨练,村口的大喇叭突然响起激昂的广播声:“中/央/决定,恢复高等学校招生考试!”
他猛地顿住脚步,手里的锄头“哐当”掉在地上。
这消息像一记春雷,炸得他浑身发麻,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当了这么多年民办教师,他做梦都想走进大学校园,可十年停考,这念头早就被埋进了心底。
同样激动的,还有刚满16岁的知青潘刚卡。
10月25日,他搭着颠簸的拖拉机从生产队回家,满身灰尘都顾不上拍,就一头冲进父亲的房间,翻出4天前的《人民日报》。
头版头条《高等学校招生进行重大改革》的标题映入眼帘,下半版的社论《搞好大学招生是全国人民的希望》,看得他攥紧了拳头,手心全是汗。
“我要考大学!”他对着报纸,几乎是吼了出来。
而在南宁横县中学,北京大学物理系毕业的罗里熊老师,日子突然变得比上课还忙。恢复高考的消息一公布,他家的门槛都快被踏平了。
村里的青年、工厂的工人、公社的社员,各行各业的人都来找他请教做题,有的人甚至带着干粮,在他家门口排起了长队。
“罗老师,这道物理题我实在弄不懂!”
“罗老师,你给我讲讲作文怎么写才能得高分?”
此起彼伏的请教声,让罗里熊既欣慰又感慨:“十年了,大家对知识的渴望,从来没断过啊!”
11月12日,天还没亮,百色的各个考点就热闹了起来。
罗里熊作为评卷老师提前赶到百色中学,远远就看见考生们排起了长队,有的揣着皱巴巴的复习提纲,嘴里还念念有词;有的互相打气,手掌都拍红了;还有的紧张得直跺脚,手里的文具袋都快被捏变形了。
这些考生里,有满脸沧桑的中年人,有稚气未脱的少年,甚至还有夫妻、兄弟结伴而来,每个人的眼里都闪着光——那是对未来的期盼。
百色中学的考场里,泥砖瓦房的屋顶漏着几缕晨光,一张桌子挤着两个考生,50人的考场里,两名监考老师来回踱步。
而在中越边境的那坡县平孟中学,气氛更是紧张到极点。考场周围,荷枪实弹的民兵警惕地守着,毕竟这里离边境线太近,容不得半点差错。
潘刚卡坐在教室里,能清晰地听到民兵的脚步声,他深吸一口气,摸了摸口袋里的座钟——考场没有计时钟,考生们只好各显神通,手表、挂表、座钟齐上阵,还有人特意把家里的闹钟揣在怀里,滴答声在安静的考场里格外清晰。
文具更是五花八门到让人忍俊不禁。条件好的考生用着塑料三角板,边角都磨得发亮;有的用木制三角板,上面还刻着自己的名字;更有甚者,直接用硬纸板割成三角形当尺子,边缘参差不齐,却被小心翼翼地压得平平整整。
李海林在凌云中学的考场里,看着身边考生的“简易文具”,忍不住偷偷笑了——大家的条件虽然艰苦,可那份认真劲儿,却让人动容。
上午8点,考试正式开始。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夹杂着偶尔的咳嗽声,成了考场里唯一的动静。
有的考生奋笔疾书,额头上渗着汗珠;有的对着题目皱紧眉头,手指在纸上反复比划;还有的急得抓耳挠腮,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潘刚卡看着理化题,心里暗自庆幸——多亏了罗里熊老师之前的指点,这些和农业机械相关的题目,他大多都会做。
而另一边,罗里熊还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评卷“名场面”。
11月8日,他接到出差通知赶往百色,11月11日的评卷员会议上,他才得知,自己和其他124名老师不仅要完成百色试点的评卷工作,回去后还要负责本地区的高考组织。
11月13日,评卷工作正式启动,罗里熊负责理化卷,一打开试卷他就愣住了:不仅没有标准答案,题目还格外简单,物理题基本都能在初中课本里找到,大多是关于拖拉机使用、水泵维修的实操题,真正的物理学原理反而考得不多。
可即便如此,考卷上还是闹出了不少笑话。
地理卷的“什么是四海”,有人答“青海、上海”,甚至还有人写“黄海、东海、南海、人山人海”;有考生实在不会答题,就在试卷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旁边写着“献给辛勤工作的老师”;还有人作文写不出来,只憋出一句“对知识充满无限向往”,就再也写不出一个字。
更离谱的是,有考生把“李时珍的着作”答成《论总纲》,把“郑和下西洋最远到达哪里”写成“珠穆朗玛峰”,还特意附注“可能是坐飞机上去的”,看得评卷老师又好气又好笑。
哭笑不得的背后,是触目惊心的低分数。
百色某乡镇44名考生,数学总分加起来才26分,平均0.59分,最高的也才6分。其他科目也好不到哪儿去,大量试卷都是空白或不及格,罗里熊看着这些试卷,心里五味杂陈:“十年停考,多少人的学业都被耽误了啊。”
最让人头疼的是统分环节。
那个年代没有计算器,全靠算盘加减乘除,上千份试卷让考点的算盘瞬间告急。
百色招办的工作人员急中生智,挑起箩筐就往各村跑,挨家挨户搜罗算盘,老乡们一听是为高考的事,纷纷把家里的算盘拿出来,有的还特意用布擦得锃亮。
当一箩筐算盘被挑回评卷点,噼里啪啦的算盘声此起彼伏,成了当年最壮观的“交响乐”。
刘永强立刻把这个情况写进简报,加急通知全自治区各地招生办提前准备,后来广西44万考生高考统分,上千把算盘同时作响,那场面至今让人难忘。
第594章 百色经验
谁也没想到,成绩公布得如此之快。
考试结束还不到一个月,12月初的一个傍晚,阳圩公社的文教干事陆仕隆急匆匆赶到罗炳贵所在的学校,把老师们都召集起来。
他从文件袋里掏出一封信,用浓重的乡音大声宣布:“这是罗炳贵同志的大学录取通知书,你被百色地区师范高师班中文系光荣录取啦!”
话音刚落,全场就爆发出欢呼声。
当晚,老师们凑钱杀了一只鸡,还打了半斤米酒,从不饮酒的罗炳贵破例喝了两杯,脸颊通红,晕晕乎乎地逢人便说:“高兴啊!我成了整个家族乃至全村的第一个大学生!”
米酒的醇香混合着鸡肉的香味,在小小的学校里弥漫,那是属于一个普通人改变命运的喜悦。
从10月26日启动到12月上旬结束,百色试点用一个多月的时间,跑完了恢复高考的全套流程。
涉及到哪些经验?
也就是说百色试点对全国恢复高考都有哪些贡献?
“主要是探索了恢复高考的全套操作过程,看恢复高考到底行不行,从宣传发动、组织报名、复习备考、组织命题、考试评卷、政审体检、录取新生、发通知书,所有环节全部做了一遍,看看都存在哪些问题,都是怎么解决的。”刘永强在一份总结报告里说。
宣传发动、报名、备考、命题、考试、评卷、政审、录取、发通知书,每个环节都摸出了经验,找出了问题。
“百色试点,就是中国现代高考的试验田。”
对于百色试点,刘永强自豪地说,“百色试点为现代高考建立了模式,可以说恢复高考就是从广西开始的。”
试点总共写了15期简报,除了送自治区,杨学为和郭锦宇按照约定时间打长途电话给北京,教育部的工作人员记录下来,做成简报发给全国,为12月10日全国570万考生的高考提供了宝贵的参考。
微观试点便于宏观掌握,简报里有经验,也有反思,这就方便了教育部以百色试点指导全国的招生考试。
这场试点,就像中国现代高考的“试验田”,刘永强自豪地说:“百色试点为现代高考建立了模式,恢复高考就是从广西开始的!”
1977年11月28日至12月25日,全国570万名考生走进高考考场。
这场来之不易的考试,让许多人的命运发生了重大转折。
而那些通过高考改变命运的人们,更是永远铭记着1977年的那个冬天。
罗炳贵毕业后成为中学校长,何建安成了物理老师,潘刚卡当上了水利高级工程师,罗里熊则连续30余年参与高考评卷和命题工作。
多年后,当有人问起当年的高考,潘刚卡总会想起边境考场外民兵的身影,想起自己怀里的座钟,想起那张改变命运的试卷。
而杨学为在总结报告里写下的那句话,或许是对这场考试最好的注解:“恢复高考的最大意义,就是肯定了知识分子的作用,尊重知识,尊重人才,吹响了‘知识改变命运’的时代号角,为中国创造奇迹打下了坚实的人才基础。”
1977年的百色,用一场充满热血与笑泪的试点,开启了一个尊重知识的新时代。
那些简陋的考场、五花八门的文具、噼里啪啦的算盘声,还有考生们眼里的光,都成了铭刻在岁月里的珍贵记忆,见证着一个国家的破冰前行。
1977年8月,“恢复高考”的消息像惊雷划破长空,可没人知道,这背后是一场近乎 “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中断11年的高考制度,要在短短几个月内重建,难度堪比平地起高楼!
十年动荡后,教育战线的拨乱反正从招生改革打响,可执行了多年的推荐制度突然被全盘推翻,之前的名额、流程、后备人员全成了泡影,真真是“打扫干净屋子另请客”。
可高考该怎么考?
命题、考场、监考、阅卷、录取、政审,一连串环节全是空白,连份参考方案都没有。
更要命的是,文件只说“招生推迟到第四季度”,没定具体时间,全国各省只能掐着倒计时疯狂冲刺,每个人都像上了发条的陀螺。
首当其冲的就是物资短缺,最让人头疼的居然是纸张!
那个年代实行计划经济,所有物资都按指标分配,印刷考卷的专用纸根本没预留。
眼看几百万考生要参考,纸却没着落,急得各省招生办主任团团转,问题一层层往上递,最后竟传到了邓小平那里。
邓小平当机立断:“暂停《选集》第五卷的印刷计划,纸张先给高考试卷用!”
这道命令让历史出现了极具喜剧色彩的一幕:承载着知识公平的考卷,用原本印着经典着作的纸张诞生了,油墨香气里,是一个时代的转折。
可即便如此,装试卷的牛皮纸袋还是不够,山东招生办副主任胡家俊回忆,当时连100克以上的木浆牛皮纸都要省里特批,最后凑齐的纸袋,有的边角还带着裁剪痕迹。
纸张难题刚解决,命题又成了新卡点。
十年教学断层,命题老师们对着空白试卷纸,脑子也一片空白。
各省的出题组都是临时拼凑的,有中学老师、高校教授,还有刚从干校回来的知识分子,大家翻遍了压箱底的旧考卷,东拼西凑改改数字、换个案例,就成了新考题。
结果当年押题命中率高得离谱,有考生拿着十年前的习题册,居然押中了大半数学题,直呼 “运气爆棚”。
更惊险的是试卷保密。
没有专业保密室,没有监控设备,只能想土办法。河北省直接把印刷点设在了监狱:这里戒备森严,犯人无法对外联系,是天然的保密场所。
招生办的工作人员带着铅字排版工具住进监狱,一待就是几十天,吃喝拉撒全在里面,直到所有试卷印刷完毕、贴好密封条、盖满密封章,才被“释放”出来。
而监狱里的印刷车间,连垃圾和下水道都被严格管控,废纸必须粉碎才能运出,生怕泄题。
另一边,考场纪律也在摸索中完善。
山东省想出“三光政策”:墙壁光、地面光、桌洞光,把考场清理得干干净净,连书包书籍都不准带入;有的地区条件简陋,就用石灰在地上画隔离线,考生之间隔开一米远,监考老师拿着竹竿来回巡视,谁越线就轻轻敲一下提醒。
就在全国上下忙得脚不沾地时,有人提出:“高考花费这么大,不如让考生多交些报名费,每人一块钱!”
第595章 年的奇迹
可别小瞧这一块钱,在当时能买50个油饼、30斤青菜,而正式工人月薪才二三十块钱,这对普通家庭来说可不是小数目。
最终这个提议被否决了,北京拍板:“不能增加群众负担,每人只收五毛钱!”
这五毛钱,承载着国家对学子的体恤,也成了当年高考的温暖注脚。
命题难、保密难,考试难度更是让老师们犯了难。
十年间,“知识越多越可耻”的观念深入人心,无数青年的手早就被镰刀、机器磨出了老茧,书本对他们来说既陌生又遥远。
有知青拿到复习资料,看着“一元二次方程”,居然问:“这是用来算工分的吗?”
还有工人考生对着物理题里的 “电路”,挠着头说:“我只修过拖拉机,没见过这玩意儿。”
为了照顾绝大多数考生,1977年高考题目被降到了初中难度。
文史类考政治、语文、数学、史地,理工类考政治、语文、数学、理化,各科满分100分。报考外语专业的加试英语,但成绩不计入总分,只作参考,直到1978年英语才正式纳入高考。
可即便如此,对当时的考生来说,这些题目依旧难如登天。
有考生在作文里只写了一句话:“我想上大学,因为我想认字读书”,字里行间全是渴望与无奈。
更残酷的是竞争压力。
起初预计全国报考人数能达两千万,原定招生20万人,录取率仅1%!
为了筛选考生,不少省市紧急加了初试,按录取人数的2-5倍筛选,可最终还是有570万考生涌进了考场,把全国的考场挤得满满当当。
田间地头的农民、工厂车间的工人、边疆插队的知青、退伍军人、应届毕业生,从十几岁的少年到三十岁的中年人,每个人都抱着“拼一把”的决心。
看着这么多渴望知识的眼睛,提议扩招:本科扩招2.3万人,大专班扩招4万人,总扩招6.3万人,扩招比例达29.3%!
可即便如此,最终录取人数也只有人,录取率4.8%,平均21个人里才能有一个考上,这是中国高考史上最低的录取率,1977年也成了有史以来最难考的一年。
扩招又带来了新麻烦:校舍不够!
“僧多庙小”怎么办?
只能匆忙复办专科学校,甚至让大学生“借读”。
福建龙岩师专1977级新生,1978年5月初才入学,只能借用龙岩东街小学的教室上课。
二三十岁的青年大学生,挤在低矮的小学课桌椅上听课,膝盖顶着课桌,脑袋几乎碰到黑板,成了中国高教史上少有的奇观。
有的学校更夸张,把仓库改成教室,用木板搭成课桌,学生们坐着小马扎听课,却没人抱怨,毕竟能走进大学校园,已经是天大的幸运。
这场仓促的高考,从夏季拖到了冬季。
12月的北方寒风刺骨,考生们裹着棉袄走进考场,手里揣着暖手宝,笔尖都冻得发僵。
南方虽然不冷,但潮湿的空气让试卷起了皱,考生们小心翼翼地抚平纸页,生怕弄坏了这来之不易的考卷。
考完试,政审、录取又紧锣密鼓地展开。
由于缺乏经验,所有工作都在摸索中进行,等一切尘埃落定,早已过了文件规定的“2月底前入学”的期限。
最终,绝大多数高校的1977级新生,都在1978年3月初才踏入校园,完成了“冬季考试、春季入学” 的特殊跨越。
这一年的高考,没有完善的制度,没有充足的物资,没有标准的考场,却有着最纯粹的公平与最炽热的渴望。
从挪用《毛选》纸张印试卷,到监狱里印刷保密,从五毛钱的报名费,到小学教室里的大学生,每一个细节都充满了时代的印记。
当千万学子走进考场的那一刻,他们或许不知道,自己正在参与一场改变国家命运的大事。
这场与时间赛跑的破冰之战,不仅让无数人的命运轨迹发生了转折,更吹响了“尊重知识、尊重人才”的号角,为一个民族的复兴埋下了希望的种子。
而那些曾经的艰难与仓促,如今都成了珍贵的回忆。
1977年的高考,用最朴素的方式,诠释了什么是“知识改变命运”,也让一个国家在迷茫中找到了前行的方向。
1977年12月10日,“大雪”节气刚过,北方的天地冻得像块铁疙瘩。
黄白踩着硬邦邦的冻土,胸腔跟着脚步的回响嗡嗡震,等他气喘吁吁赶到横山小学考场时,校门口的考生已经所剩无几,大部分都钻进了平房教室。
“国家在期待你们,人民在期待你们!”
外墙上的红色条幅被寒风刮得猎猎作响,黄白仰头扫了一眼,滚烫的字迹像团火,瞬间驱散了些许寒意。
他攥紧兜里皱巴巴的《准考证》,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校门,冰凉的空气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考场是间简陋的平房,泥土地面坑坑洼洼,一人一桌摆得整整齐齐,三名监考老师正神情严肃地核对考生信息。
黄白刚找好座位坐下,就感觉脚底的寒气顺着裤腿往上爬,他赶紧把冻得通红的手塞进袖筒,搓了搓取暖。
上午考政治,试卷刚发下来,黄白就麻利地检查起来:字迹清晰、没有缺页,他悬着的心放下一半,飞快地在密封条内填好准考证号和姓名。
快速浏览一遍题目,他忍不住在心里乐了:题目大多紧扣当下形势,不算难,尤其是那道“默写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简直是送分题!
可就在他低头奋笔疾书时,考场里突然响起一阵哼唱声:“革命/军/人个个要牢记,三大纪律八项注意……”这
歌在当时火得家喻户晓,几乎人人都会唱,可在高考考场上哼起来,也太胆大包天了!
监考老师立刻拍了拍桌子:“这位考生,不许哼歌!再唱就按作弊处理!”
可那考生大概是太紧张,哼得入了神,愣是没停。
老师走过去敲了敲他的桌子,语气加重了几分:“马上停止!不然直接请你出去!”
考生这才如梦初醒,红着脸低下头,可那熟悉的旋律还在考场里飘着,余音绕梁,害得黄白写答案时都忍不住在心里跟着打节拍。
两个小时的考试时间绰绰有余,黄白把卷子检查了三遍才交卷,走出考场时,之前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从考场回村要走两个小时,他索性留在校园里过中午,跟他一样的考生不在少数,校园里挤得跟赶集似的,到处都是讨论考题的声音。
第596章 黄白的高考
黄白从背包里掏出带来的凉馒头和几张豆腐皮。
这是北方人出门的标配,抗饿又方便。
学校的锅炉烧得正旺,免费给考生提供热水,他庆幸自己带了搪瓷缸,接了满满一缸热水放在石头台阶上晾着,自己则坐在一旁啃起了冰凉的馒头。
豆腐皮裹着馒头,就着热水的热气,竟也吃得喷香。
吃饱喝足,黄白把棉帽子扣在脸上,靠在石墙上就眯起了觉。
旁侧的考生们还在叽叽喳喳猜下午的理化题,他却一点儿也不想掺和。
上午考得顺利,心里有了底,紧绷了这么久的弦,此刻终于能松一松了。
没一会儿,他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睡得比在家还香。
“咚咚咚!”
一阵震耳欲聋的铃声猛地把黄白惊醒。
他浑身一哆嗦,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坏了!睡过头,下午考试迟到一个多小时了!他梦到自己苦苦哀求监考老师让他进考场,可老师就是不松口,急得他满头大汗。
猛地睁开眼,他才发现考生们正朝着考场涌去,原来只是一场梦!
“还好是梦!还好是梦!”
黄白抹了把额头,却摸到一层冰凉的霜花。
北方的腊月天太冷了,连出汗都冻成了霜。
他赶紧戴好帽子,双手使劲揉搓脸蛋,抓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冰凉的水顺着喉咙往下滑,瞬间让他清醒过来。
趁着排队进考场的功夫,他大口喘着气,才算平复了刚才的惊魂未定。
下午考理化合卷,这可是黄白的强项。
中学三年,他既是班干部又是化学课代表,成绩一直名列前茅,还拿过市级竞赛的好名次。
要不是十年动荡耽误了,他早该走进大学校园了。
就连当年的老师都惦记着他,得知他差点放弃高考,急得专程跑来找他谈心,一个劲地说:“这么好的脑子,不考太可惜了!”
看着试卷上熟悉的理化公式、定律定理,黄白只觉得它们像久别重逢的老朋友,鲜活又亲切。
思路像开了闸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可天寒地冻的,他的手冻得通红,握钢笔都有些费劲,写一会儿就得搓搓手取暖。
才考了一半,就有不少考生陆续交卷离场了。
有的是实在不会做,有的是觉得考不上干脆放弃。黄白却沉得住气,一题一题仔细作答,直到结束铃响,才从容地交了卷。
迎着黄昏的余晖,黄白挎着背包走在回村的路上。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一边走一边复盘考题,越想越觉得有把握,第一天考试算是旗开得胜。
回到家,简单吃了点晚饭,他就点起煤油灯,借着昏黄的灯光复习第二天要考的数学公式和语文古文,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映得他的脸格外认真。
12月11日一大早,黄白就起床了。
吸取了昨天差点睡过头的教训,他提前出发,走在荒无人烟的山坡路上,嘴里大声背诵着数学公式和古诗词。
记不住了,就掏出书包里的旧课本翻一翻,合上书本再反复背,清冷的晨风中,只有他的读书声在山谷里回荡。
上午的数学考试,三角函数、代数、解析几何都是中等难度,黄白应付得游刃有余。
可两道平面几何证明题却难住了他,辅助线画了又改,改了又画,折腾了半天还是没头绪,他只好先跳过,把其他题目做完再回头攻克。
等他终于放下笔,环顾四周才发现,考场里只剩下两三个人了,其他考生大多交了白卷早早离场,偌大的教室显得格外安静。
“尽力就好。”
黄白长吁一口气,自我安慰道。
中午留在校园里休息,他发现人比昨天少了一大半。
大概是上午数学考得难,不少人觉得没希望了,干脆放弃了下午的语文考试。
吃过午饭,剩下的考生们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猜作文题:“肯定是跟国家建设有关的!”“说不定是写革命故事呢?”
黄白没参与讨论,他心里有数。
读书人都知道那句顺口溜:“一怕文言文,二怕周树人,三怕写作文。”
下乡这些年,他没闲着,鲁迅、郭沫若、茅盾这些大家的作品都读过,“鲁郭茅、巴老曹”的经典篇目烂熟于心。中学时背过的文言文更是刻在骨子里,唯独作文,得看题目才能定。
中午一点十分,陆续有考生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糖块、作业本,还有的扛着一小袋面粉。
原来他们知道考不上,索性趁来镇里的机会,买点家里需要的东西,也算没白跑一趟。
等黄白走进考场,发现25个座位只来了不到10个人,稀稀拉拉地坐了几排。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斜射进来,照在满是坑槽的课桌上,把木纹照得清清楚楚。黄白看着眼前的老教室、旧桌椅,突然生出一股亲切感。
这场景,像极了中学时的课堂,让他想起了那些埋首苦读的日子。
开考铃声响起,语文试卷发到手上。
黄白先看基础知识和文言文部分,果然都在预料之中,没有太难的题目,他提笔就写,很快就做完了。
翻到作文题,他愣了一下:两道命题作文,二选一,“跟着华/主/席,永唱东方红”和“从‘科学有险阻,苦战能过关’读起”。
黄白心里一动,第二题的诗句他太熟悉了,是/叶/帅/的励志诗:“攻城不怕坚,攻书莫畏难。科学有险阻,苦战能过关。”
这句诗既贴合当下国家拨乱反正、重视科学的形势,又能抒发自己的心声,比第一题更容易写出真情实感。
他很快打好了腹稿:开头引用诗句点题,中间结合十/年/动/荡中知识分子的遭遇,再联系国家恢复高考、重视知识的新变化,最后抒发自己为科学事业奋斗的决心。
思路一打开,笔墨就停不下来,他洋洋洒洒写了满满几页纸,越写越有劲头,直到监考老师提醒“还有十分钟交卷”,他才发现写得太多,赶紧收笔结尾。
虽然有些仓促,但主题鲜明,言之有物,他还算满意。
交完卷走出考场,夕阳已经西斜。
黄白挎着背包,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轻快了许多。
两天的高考结束了,不管结果如何,他都拼尽了全力。
寒风吹在脸上,却不觉得冷,因为他知道,这场考试,不仅是对自己十年苦等的交代,更是一个新时代的开始。
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煤油灯的光在窗户里闪烁。
黄白抬头望向天空,繁星已经开始点点亮起,像无数希望的眼睛,照亮了他前行的路。
他知道,无论最终是否能考上大学,这两天的经历,都将成为他人生中最珍贵的回忆,而这支饱蘸热血与期盼的笔,已经为他的人生写下了崭新的一页。
第597章 丁倩参加高考
1977年12月11日傍晚,黄白站在横山小学考场门口,望着西天的斜阳,忽然觉得那余晖都是温热的。
那是熬过无数个寒夜后,第一次感受到的暖意,不似冬日的凛冽,反倒像揣了块晒热的红薯,暖得人心里发颤。
他长长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去,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细小的雾团,浑身的重担仿佛被这口气带离了身体,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连肩膀都下意识地松了松。
这段时间的煎熬,简直把人磨得脱了层皮。
白天要跟着队里下地挣工分,肩膀扛得红肿起泡,晚上回到漏风的土坯房,就着煤油灯昏黄的光啃旧课本,常常熬到后半夜,煤油烧完了就借着窗外的月光。海南岛的冬夜还是有些冷,手指僵硬握不住笔,就搓一搓、哈口气,接着往下记,眼皮打架了就用凉水洗把脸,哪怕脸冻得通红发麻,也不敢有一丝懈怠。
备考时,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考完睡个天昏地暗,哪怕不吃不喝,也要把熬掉的觉补回来。
可真等两场考试全部结束,他却异常兴奋,丝毫没有疲惫感,浑身的劲儿像是没处使,连脚步都变得轻快起来。
走在回村的荒坡路上,寒风刮过脸颊,像小刀子似的刺得生疼,他却浑然不觉,忍不住低声默念作文里那些自以为经典的句子,越念越觉得底气十足,越念越有盼头,脚步踏在冻硬的土路上,发出“咚咚”的声响,像是在为未来擂鼓助威。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斜斜地铺在荒坡上,像一条通往未来的路,笔直又明亮,没有杂草丛生,没有泥泞坎坷,只有满心的期许,在寒风里慢慢生长。
他抬手摸了摸口袋里卷边的准考证,嘴角忍不住上扬——这一次,他好像真的能抓住希望了。
而就在黄白享受考完后的轻松,脚步轻快地往家赶时,12月13日的固阳中学,早已人山人海,热闹得打破了冬日的沉寂,与黄白那边的静谧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土路上挤满了来自各个村庄的考生,男女老少都有,有的穿着打补丁的旧棉袄,腰上系着粗布腰带,有的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提着印着“为人民服务”字样的布包,里面装着旧课本、糙纸和磨得发亮的钢笔,还有的光着脚穿布鞋,鞋尖都磨破了,冻得脚趾通红,却依旧眼神坚定。
大家挤挤搡搡,涌进校园,踮着脚尖寻找各自的考场,嘴里还时不时念叨着知识点,空气中满是紧张又期盼的气息。
理科考场在校园左侧的旧瓦房里,文科在右侧的平房,考英文的教室挨着操场,墙上用白石灰写着“沉着应考,争取胜利”八个大字,划分得清清楚楚,连指引的牌子都是用硬纸板手写的,边角都卷了边。
丁倩夹在拥挤的人群中,手心微微出汗,汗湿的手心攥着怀里的准考证,准考证都被攥得发皱,心里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怦怦直跳,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复习笔记,那是她熬夜抄的重点,边角都被磨得发毛,是她唯一的底气。
这一天要考两门课,上午史地,下午政治,中午留了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能在校园的墙角找个地方歇一歇,啃个自带的窝头。
丁倩心里盘算着,只要这两门考得顺利,后面的科目就更有信心了。
史地考试没给丁倩留下太深印象,知识点大多是课本上的基础内容,比如中国的地形地貌、世界的主要河流,还有近现代的历史事件,她凭着平时的积累,一笔一划地写着答案,答得还算顺畅,没有卡壳,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政治考试更是出乎意料地顺利,选择题一眼就能选出答案,简答题和论述题也都是她熟悉的内容,她心里暗喜,笔尖飞速滑动,觉得这两门课肯定能拿高分,甚至能拉开差距。
之所以这么有把握,全靠她平时在厂汉大队的“实战经验”。
公社的政治学习会议,大队书记总爱派她写总结汇报,那些“抓革命、促生产”的政策理论,那些关于实事求是、艰苦奋斗的论述,她早就抄了一遍又一遍,背得滚瓜烂熟,甚至能一字不差地默写下来,下笔自然如有神助,连思考的时间都省了不少。
可下午的语文考试,却让丁倩终生难忘,那种从紧张到投入、从哽咽到酣畅的情绪,直到多年后想起,依旧清晰如昨。
从开考起,两位监考老师就轮流站在她身边看她答卷,那目光像探照灯似的,直直地落在她的试卷上,让她起初有些不自在,手心都冒出了汗,笔尖都有些发颤,连字都写得歪歪扭扭。她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老师,老师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的试卷,没有说话,却让她心里更紧张了。
可越写越投入,那些熟悉的知识点、那些藏在心底的情绪,顺着笔尖流淌出来,她渐渐忘了周围的一切,忘了监考老师的目光,忘了考场里的嘈杂,只盯着试卷奋笔疾书,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和手中的笔。
作文题是二选一,一道是《记一次劳动》,一道是《谈实事求是》。丁倩毫不犹豫地选了《谈实事求是》,没有丝毫犹豫——这个话题,她太熟悉了,熟悉到刻进了骨子里,熟悉到一看到题目,眼泪就差点掉下来。
下乡自学时,她就练习写过类似的文章,那时候只是凭着课本上的理解,写得生硬又空洞。而更早以前,父亲为了申诉冤案,写了十几年的申诉材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嘴里念叨最多的就是“要实事求是”。
那些年,总有人把莫须有的罪名扣在父亲头上,说他“立场不坚定”“思想有问题”,每当政治外调人员上门,父亲总会坐在桌旁,点上一支廉价的旱烟,烟雾缭绕中,一遍遍重复:“要实事求是,事实就是这样,我不能编造,也不能妥协。”
丁倩至今记得,那些寒冷的夜晚,她常常蜷缩在窗外的走廊里,不敢进屋,就听着父亲坚定的声音,听着他咳嗽的声音,心里又酸又疼,眼泪无声地掉下来,冻在脸颊上,成了小小的冰粒。她那时候就暗下决心,一定要好好读书,将来有能力了,一定要帮父亲洗清冤屈,一定要让那些人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实事求是。
此刻坐在考场上,这些画面像潮水般涌来,她只觉得全身的血都冲上头顶,头里热烘烘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
她快速在脑子里立了个提纲,没有打草稿,直接提笔就写,笔墨酣畅,把这些年的所见所感、把对父亲的思念、把心中的委屈与坚定,都倾注在字里行间,每一个字都写得有力,每一句话都发自肺腑。
收卷的铃声响起时,丁倩还有两三句话没写完,心里一下子慌了,像被人揪紧了似的。
看着老师从第一排开始收卷,脚步越来越近,她急得声音都发颤,带着哭腔喊道:“老师,马上就好,等一会儿!就两三句话!”那位老师顿了顿,没说话,转身走向后排,没有催她,算是给了她最后的机会。
丁倩飞快地写完,急匆匆签上自己的名字,顾不上检查字迹是否工整、语句是否通顺,立刻把试卷递了上去,手心的汗把试卷的边角都浸湿了。
这时,教室里还有两三个考生趴在桌上,奋笔疾书地赶最后几笔,有的急得额头冒汗,有的咬着嘴唇,眼里满是焦急——这每一笔,都是改变命运的希望啊。
12月14日的数学考试,却上演了一场让丁倩记了一辈子的“奇迹”,那是绝境里的幸运,是老天冥冥中的眷顾。
丁倩一早起来,就着冰凉的白开水,啃了一个干硬的窝头,窝头剌得喉咙生疼。
多日没吃盐,嘴里又苦又甜,一阵恶心涌上心头,她赶紧捂住嘴,蹲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把窝头咽下去。
她不敢多耽搁,拿出仅剩的半个小时,快速浏览随身带的复习资料,可立体几何一直没来得及好好复习,那些复杂的公式记了又忘,让她心里没底,手心都冒出了冷汗——数学要是考砸了,之前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急中生智下,丁倩把几个复杂的立体几何公式,抄在一张小小的糙纸片上,一边往考场走,一边使劲背诵,嘴里念念有词,恨不得把这些公式刻进脑子里,连寒风刮在脸上都浑然不觉。
到了考场门口,考生差不多到齐了,监考老师已经开始检查准考证,她飞快地把小纸条撕碎,揉成一团,扔在墙角的雪堆里,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紧张,挺直腰板走进教室。
刚坐好,老师发了一张粗糙的白纸当草稿纸,丁倩灵机一动,趁着记忆还清晰,赶紧把刚才背的公式刷刷写在白纸上,字迹潦草却工整,其中就有圆锥体积的计算公式——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临时记下的公式,会成为她的“救命稻草”。
几分钟后,数学试卷发了下来。丁倩大致扫了一眼,瞬间惊愕得说不出话来,手里的笔都差点掉在桌上——最后一道20分的大题,竟然正是计算圆锥体体积的应用题!那是分值最高的一道题,也是最能拉开差距的题!
她强压着内心的狂喜,心脏怦怦直跳,指尖都在发颤,仔细审题、一步步计算,又反复复查了一遍,确保没有出错,直到确认答案无误,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后背都被汗浸湿了。
后来每次想起这件事,丁倩都忍不住感叹:“是不是老天在冥冥中眷顾我?是不是父亲在天上保佑我?”
她心里清楚,这关键的20分,在录取的天平上,无疑为她重重地加了砝码,让她离走出村庄、帮父亲申冤,又近了一步。
可12月15日下午的英文加试,却没那么顺利,甚至让她好几次都想放弃。
报名时,全固阳县有18人报考英语,可到了考场,却不满10个人,显然很多人都中途放弃了。
连饭都吃不饱的年代,大多数人都没接触过英语,连字母都认不全,报考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真到了考场,看着满卷的英文,就彻底没了底气。
开考没多久,坐在丁倩右边的一个男生,突然推开课桌,“哐当”一声,椅子撞到地上,他大踏步地离开了考场,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坚定果断的响声,没有一丝犹豫,像是彻底断了念想,也断了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
丁倩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也有些打鼓,手心又开始冒汗,心里忍不住犯嘀咕:我是不是也该放弃?反正英语也不好,考了也拿不到几分,还不如省点力气。可转念一想,既然来了,就不能半途而废,哪怕考得不好,也要坚持到底,不能让自己后悔。
英语试卷上的生词不多,大多是课本上的基础词汇,可语法部分她根本不熟悉,主谓宾、时态变化,她一窍不通,只能凭着感觉胡乱应付,连自己写的是什么都不确定。
最后两道短文写作题,她选了“我的朋友”:复习时背诵的很多句子刚好能用上,不用费心去编造。
她凭着记忆,写下自己和知青朋友一起在村里生活、劳动、学习的日子,写他们一起下地割麦、一起熬夜复习、一起互相鼓励,写他们的苦、他们的乐、他们对未来的期盼,手里的笔一直没停,满满地写到考试结束,哪怕语法错误、拼写错误一大堆,她也没有停下。
可放下笔的那一刻,她心里清楚,这篇作文里的语法错误、拼写错误肯定少不了,英语成绩大概率不会太好,心里又泛起一丝失落,可转念一想,能坚持考完,就已经赢了一半了。
三天的高考终于结束了。
考场里空荡荡的,考生们都陆续离开了,丁倩独自坐在座位上,回想着这一路的紧张与波折,想起那些熬夜复习的夜晚,想起考场上的慌乱与惊喜,仿佛做了一场漫长的梦,既真实又遥远。
不一会儿,那位监考的女老师走进来,手里拿着钥匙,提醒她:“该锁门了,走吧,考完了就别想太多了。”
老师的声音很温和,没有了考场上的严肃。
丁倩跟在老师身后往外走,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老师,您看大家考得怎么样?我……我能考上吗?”她问完就后悔了,觉得自己太冒失,老师怎么可能知道答案。
老师摇了摇头,没有直接回答,忽然又稍稍转身,目光落在她脸上,轻轻说了声:“你还行。”
就这三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却像一股暖流,瞬间涌进丁倩的心里,驱散了所有的寒冷和不安,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教室门被锁上,“咔哒”一声,像是为这段艰难的备考时光,画上了一个暂时的句号。
校园里空荡荡的,只有凌厉的寒风嗖嗖地吹过,刮得树枝呜呜作响,卷起地上的积雪和尘土。
丁倩拖着疲惫的步子往校门口走,忽然间,一种强烈的情感猛地攫住了她——长久以来忍受的折磨、憋在心里的怨屈、备考的艰辛、对未来的迷茫与期盼,全都涌上心头,再也抑制不住。
她双腿一软,一下子坐在教室侧面的石头上,石头冰凉刺骨,透过单薄的裤子传到身上,可她丝毫感觉不到冷,用围巾捂着脸,失声痛哭起来。
泪水浸湿了一大片围巾,带着温热的温度,与冬日的寒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哭得撕心裂肺,把这些年的委屈、艰辛、不甘,全都哭了出来,哭声在空旷的校园里回荡,却没有一个人回应。
冬天的黄昏格外阴晦,天空灰蒙蒙的,空旷的操场寂静无声,只有风声呜咽,似在诉说着这些年的不容易,诉说着这些年轻人的挣扎与期盼。
丁倩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嗓子哭哑,心里的委屈才稍稍缓解。
哭完之后,她擦干眼泪,站起身望向远方。
夕阳的余晖透过云层,洒在光秃秃的树枝上,竟有了一丝暖意,像一束微光,照亮了她迷茫的前路。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一步步往校门口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管结果如何,她都拼过了,这就够了。而她不知道的是,这场考试,真的会彻底改变她的命运。
第598章 命运能否翻盘?
丁倩攥着笔的手指还在发颤,指节泛白,连掌心的汗都冻成了细小的冰粒。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考上,可她清楚,这三天的考试,是她这辈子最不要命的一次拼搏。
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给蒙冤入狱的父亲争一口气,为了那句刻在骨子里的“实事求是”,那是父亲被带走前,攥着她的手反复念叨的话。
数学考场上,最后一道大题卡了她整整二十分钟,手心的汗浸得试卷发皱,周围考生的呼吸声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就在她快要放弃时,脑子里突然闪过父亲教她的解题思路,笔尖飞速滑动,竟硬生生写出了完整步骤,那一刻,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盖过了考场的一切,那是绝境里撞出来的“奇迹”。
英语考试更不必说,单词记了又忘,忘了解了又背,嘴唇咬得发肿,舌尖都尝到了血腥味,硬是凭着一股狠劲,把会的、模糊的,全都写在了试卷上。
她把所有的委屈、不甘和希望,都倾注在了那支磨得发亮的笔尖上。
而此刻,远在十里外的东沟村,黄白正坐在自家的土炕上,借着煤油灯昏黄的光,翻看着那本卷了边、页脚都磨破的旧课本。
煤油灯的烟呛得他眼睛发酸,他却浑然不觉,想起考场上那个故意哼着小调扰乱人心的考生,想起清晨走进考场时,额头上结的一层白霜,想起作文里写的“知识能砸开命运的枷锁”,嘴角忍不住上扬,眼里闪着光——那是压抑了十年,终于能抓住的一丝光亮。
1977年的冬天,寒风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能撕下一层皮,两场不同的高考,两个素不相识、却同样怀揣梦想的年轻人,用笔墨在粗糙的试卷上,一笔一划书写着自己的命运。
他们不知道未来会是怎样,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金榜题名,还是继续在黄土地里刨食,可他们都清楚,这场考试,是对过去十年苦难的告别,是对未来的唯一期许。
寒风依旧凛冽,刮得窗纸呜呜作响,但他们的心里,都燃着一团火——那是知识改变命运的希望,是一个新时代即将破晓的曙光。
而那些落在试卷上的笔墨,那些考场上的紧张与感动,那些偷偷抹掉的泪水和压抑的欢笑,都将成为1977年最珍贵的记忆,永远铭刻在岁月的长河里,见证着一个民族对知识的渴望,对公平的追求,对未来的憧憬。
多年后再回忆1977年那个冬天的黄昏,丁倩依然觉得,考场外那场痛哭,远没宣泄尽所有情绪,她还需要再痛痛快快哭一场。
就像一个在擂台上,经历了反复生死拼杀的拳击手,拼到浑身是伤、筋疲力尽,生死较量时咬着牙硬扛,没掉一滴泪,可一旦走下赛场,紧绷的弦断了,反而要为自己还活着、为那些熬过来的日日夜夜,痛痛快快哭一场,哭尽所有的委屈和艰辛。
考场外的泪水擦干,脸上还留着未干的泪痕和冻出来的红印,丁倩径直走向镇上唯一的旅馆食堂。
她太饿了,饿到胃里发慌,空落落的肚子一个劲地叫,她揣着口袋里仅有的几毛钱,怀着犒劳自己的心情,排了长长的队,买了一个菜和一个白面馒头——这是她备考十天来,第一次敢买白面馒头。
内蒙古的冬天,地里除了大白菜和土豆,再没有别的菜色,食堂里的菜更是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在柜台前接过菜碗时,丁倩的手指碰了碰碗沿,冰凉刺骨,连汤带菜都是冷的,凝固的羊油结成一个个白色的小疙瘩,漂在菜汤表面,看着就有些膈应,却透着一股实实在在的油香。
“师傅,能帮忙热一下吗?”
她声音不大,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恳求,生怕被师傅拒绝。
师傅头也没抬,手里的勺子“哐当”一声放在灶台上,随手往碗里倒了些滚热的开水,浑浊的菜汤瞬间泛起热气,算是应了她的请求,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在这个物资缺乏的年代,能有口热的,就已经是恩赐。
即便如此,丁倩还是吃得无比香甜,连一点汤汁都没剩下。
她坐在冰冷的水泥餐桌边,捧着碗,喝着有盐味的热菜汤,咬着松软的白面馒头,眼泪差点掉在碗里。
那咸味可真香啊!真美味!
整整十天,为了集中精力备考,她省吃俭用,把每一分钱都省下来买复习资料,连盐都没舍得吃一口,顿顿都是白水煮土豆,喉咙和嘴巴里整天又苦又涩,还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恶心劲儿,有时候饿极了,就啃一口干硬的窝头垫肚子。
此刻这朴素的咸味,简直是世间最美的滋味,每一口都像在抚慰她疲惫到极致的身心,每一口都在告诉她:你熬过来了。
在旅馆好好休整了一晚,虽然被褥也带着寒气,但至少能安安稳稳睡一觉,第二天一早,丁倩就踏上了回厂汉村的路。
高考的紧张一旦褪去,浑身的疲惫就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压得她喘不过气,她拖着沉重的步子,踩着结了冰的土路,一步一挪地往村里赶。
北风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刺得生疼,把脸颊冻得通红发紫,鼻尖也冻得僵硬,她裹紧了那条打了好几个补丁的围巾,把半张脸都埋在里面,可寒气还是顺着领口、袖口往骨头缝里钻,冻得她浑身发抖。
走到村庄上坡的小路上时,迎面碰到了村民王大叔。
他裹着厚厚的老棉袄,腰上系着一根粗布腰带,脸上冻得皱成一团,看见丁倩就扯着嗓子喊:“倩倩回来啦?你可算回来了!你分给的那片土豆还在地里呢,这几天下了霜,夜里温度都降到零下十几度,恐怕都冻得邦邦硬了,挖都挖不动!”
丁倩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一块冰砸中,瞬间凉透了。
那些土豆是她过冬的全部口粮,先前队里分粮时,她忙着备考,根本没顾上去挖,还跟队里借了些余粮应急,如今考完回来,不仅自己的土豆可能冻坏了,连借的余粮都不知道该怎么还,更不知道队里的账本上,还剩多少粮食能给她。
可她实在太累了,浑身像散了架似的,连叹气的力气都没有,四肢僵硬,连抬一下胳膊都觉得费劲,只是勉强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含糊地应了声“知道了”,就拖着沉重的步子继续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冰尖上。
离开十多天,知青房早已没了一丝人气,像一座冻得凝固的泥土雕塑,孤零零地伫立在山坡上,顶着呼啸的朔风,墙皮都冻得掉了好几块,看着格外冷清。
丁倩掏出钥匙插进锁孔,冻得僵硬的手指不听使唤,折腾了半天,钥匙才勉强转动,“咔哒”一声,门锁开了,一股刺骨的寒气“呼”地一下涌了出来,带着一股土腥味和霉味,她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打了个寒颤,牙齿都忍不住打颤。
屋里比外面还要冷,冷得让人喘不过气。
土炕凉得像冰窖,用手一摸,能冻得人瞬间缩回手,水缸里结着厚厚的一层冰,足足有手指那么粗,用手一敲,发出“咚咚”的闷响,震得手指发麻。
脚下的土地冻得硬邦邦的,连一点尘土都扬不起来,踩上去“咯吱”作响,像是随时会裂开。
丁倩走到炕边坐下,冰凉的触感透过单薄的裤子传到身上,顺着骨头缝往心里钻,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望着空荡荡的屋子,心里瞬间沉了下去,像坠了一块大石头。
高考结束了,可艰难的日子并没有结束,甚至可能更难。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考上大学,能不能离开这个贫瘠、寒冷的村庄,未来像蒙着一层厚厚的雾,看不清方向,也摸不到希望。
之前备考时,心里还揣着一股拼劲,憋着一股不服输的气,觉得只要考上大学,就能改变命运,就能救出父亲,可现在回到这山穷水尽的境地,孤单和穷困再次将她紧紧包裹,那种无力感又涌了上来,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万一考不上,她该怎么办?父亲的冤屈该怎么洗清?她还要在这片黄土地里熬多久?
丁倩缓了缓神,用力咬了咬嘴唇,逼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消沉的时候,先把屋子收拾一下,先活下去再说。
她找来柴火,想生火取暖,可灶膛里的柴火受潮了,摸起来潮乎乎的,点了好几次,都只冒黑烟不着火,呛得她咳嗽不止,眼泪直流,喉咙都咳得发疼,烟灰沾在脸上,黑乎乎的,像个小花猫,可她顾不上擦,依旧固执地添柴、点火,指尖被火星烫到,也只是咬着牙缩一下手。
好不容易生起一小堆火,微弱的火苗在灶膛里跳动,风一吹就摇摇晃晃,仿佛下一秒就会熄灭,根本暖不透偌大的屋子,只能勉强让冻僵的手指恢复些知觉。
她蹲在灶边,看着跳动的火苗发呆,眼神空洞,心里却又泛起一丝暖意。想起高考时的紧张,想起考场上那道绝处逢生的数学题,想起监考老师路过她身边时,低声说的那句“你还行,坚持住”,那简单的五个字,成了她这段时间最温暖的支撑。
她从背包里掏出剩下的复习资料,小心翼翼地放在炕边,那些旧课本和笔记,边角都磨破了,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有的地方还被泪水浸得发皱,这是她这段时间最珍贵的宝贝,也是她对抗命运的唯一武器。
傍晚时分,肚子饿得咕咕叫,丁倩才想起自己一天没吃东西了,胃里空荡荡的,饿得发疼,连力气都没有了。她打开柜子,里面只剩下几个干硬的窝头,是她考前剩下的,窝头硬得像石头,用手一掰都费劲,上面还沾着些许灰尘。
她把窝头放在火边烤了烤,烤得稍微软了一点,就着缸里融化的冰水,一口一口啃了起来,干涩的窝头剌得喉咙生疼,每咽一口都觉得费劲,可她还是大口吞咽着——能填肚子就不错了,她没资格挑剔,也没资格抱怨。
吃过晚饭,天已经完全黑透了,她躺在冰凉的土炕上,盖着厚厚的棉被,可棉被也被寒气浸透了,裹在身上,依旧觉得冷,冷得浑身发抖,蜷缩成一团。
窗外的风声越来越大,像鬼哭狼嚎似的,刮得窗纸呜呜作响,听得人心里发慌,连屋顶的瓦片都在晃动。
她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屋顶,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高考的题目,一会儿觉得自己答得不错,能考上,一会儿又担心哪里出错了,连最简单的题目都可能写错,辗转反侧,心乱如麻,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
梦里,她又回到了考场,笔尖依旧在试卷上飞速滑动,可试卷上的题目,却怎么也看不清……
第599章 等待
第二天一早,丁倩被冻醒了,鼻尖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瞬间消散。
炕还是冰碴碴的,裹着打补丁的旧棉被坐起来,浑身的骨头都透着寒意,她犹豫了半天,还是咬咬牙爬下炕。
那些土豆是她整个冬天的口粮,也是她熬日子的指望,就算冻了,也得去看看。
她扛着磨得发亮的锄头,踩着厚厚的霜花往地里走,脚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霜花沾在布鞋上,很快就融化成水,浸得袜子冰凉,冻得脚趾发麻。
到了土豆地,眼前的景象让她心里一凉,浑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干。
前几天还绿油油的土豆秧,经了一夜的霜冻,早就冻蔫发黑,软软地趴在地上,轻轻一扯就断,还带着冰碴子。
她握紧锄头,费力地刨开冻得硬邦邦的冻土,一下、两下,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一个个土豆被挖了出来,果然都冻得硬邦邦的,像小石块似的,敲一下能发出清脆的响声,有的还冻裂了口子,露出里面发黄发面的果肉,沾着冰冷的泥土,看着就让人心疼。
丁倩叹了口气,蹲下身,用冻得通红、布满冻疮的手,把冻土豆一个个捡起来装进麻袋里。
指尖碰到土豆的瞬间,冰凉刺骨,冻疮被冻得钻心的疼,她却不敢停。
这些土豆虽然冻了,但还能吃,用水泡软了煮着吃,再撒点盐,总比饿肚子强,这是她在农村插队三年,最朴素也最坚定的念头。
她扛着沉甸甸的麻袋往回走,麻袋压得肩膀生疼,寒风像刀子似的刮在她脸颊上,疼得她直咧嘴,可她心里却生出一股韧劲,脚步也越发坚定。
不管能不能考上大学,日子总要过下去,她不能被眼前的困难打倒,不能辜负自己熬过的那些夜、吃过的那些苦。
回到知青房,屋里比外面好不了多少,水缸里的水冻得结了厚厚的冰,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寒风直往屋里灌。丁倩把土豆倒进大盆里,倒上温水解冻,温水碰到冻土豆,瞬间冒出一团白气,屋里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看着盆里密密麻麻的冻土豆,她忽然想起高考前,为了凑够备考的口粮,曾借了队里的半袋玉米面,于是擦干手上的水,扛起半袋解冻好的土豆,往队长家走去,脚步轻快了许多。
队长李大爷正在院子里劈柴,手里的斧头挥得有力,劈好的柴火堆得整整齐齐,院子里飘着淡淡的柴火味。
看见丁倩来了,他立刻放下斧头,脸上堆起笑容,嗓门洪亮:“倩丫头,考完试啦?考得咋样?有没有把握?”
丁倩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脸上泛起红晕,语气带着几分忐忑:“大爷,我不知道呢,反正我尽力了,把会的都写了。对了大爷,我来还之前借队里的粮食,这是我地里收的土豆,您看看够不够,要是不够,等我以后有了再补。”
李大爷摆摆手,连忙接过土豆,掂量了掂量,又用手摸了摸,笑着说:“不急不急,粮食的事往后放放,多大点事儿。你能去参加高考,就是咱村的骄傲!要是考上了,那可是咱村第一个大学生,不光你有出息,咱整个村子都跟着沾光,光宗耀祖啊!”
说着,他又把土豆往丁倩怀里塞,“够了够了,太多了,你留着自己吃,这大冬天的,口粮金贵着呢,你备考耗了不少力气,得补补。”
丁倩不肯接,两人推让了半天,最后丁倩拗不过李大爷,只能收下一半,心里暖暖的,比怀里的土豆还暖,所有的委屈和辛苦,仿佛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丁倩说了几句感谢的话就往回走,路上碰到几个村民,有在拾柴的,有在喂猪的,大家都热情地跟她打招呼,围过来问她考得怎么样,眼神里满是期待,没有一丝嫉妒,只有真心的祝福。
“倩丫头,考得咋样啊?肯定能考上!”“等你考上大学,可别忘了咱村的人!”
丁倩笑着回应,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莫名的责任感。
她不仅是为自己考,是为了摆脱这片贫瘠的土地,更是为了这些关心她、盼着她好的人,为了能给这个常年被寒风包裹的村庄,带来一丝希望,一丝改变的可能。
回到知青房,丁倩挽起袖子开始收拾屋子。
她把冻硬的水缸搬到火边,生起一小堆柴火,让冰慢慢融化,把土炕重新铺好,换上干净的稻草,再烧起柴火取暖,火苗舔着灶膛,映得她脸颊通红,把捡回来的土豆分类,冻得不太严重的放在缸里,留着自己吃,冻裂的就装在竹筐里,用来喂村里的猪。
忙完这一切,屋里终于有了一丝人气,不再像之前那样冰冷刺骨,柴火的暖意裹着土豆的清香,让这个简陋的小屋,有了家的味道。
接下来的日子,丁倩又回到了之前的生活节奏,每天下地干活、挣工分,跟着村民们一起挖冻土、拾柴火,手上的冻疮又重了些,可她却毫不在意。
只是心里多了一份牵挂,一份期盼,每天干完活回到家,不管多累,都会拿出那几本翻得卷边、写满批注的复习资料翻一翻,哪怕只是看几页公式、记几个单词,心里也能踏实几分。
有时候,她还会跟村里的年轻人分享高考的经历,给他们讲考场的样子、考试的题型,鼓励他们多读书、多学习,以后也能参加高考,走出大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村里的年轻人都听得入了迷,眼里满是向往,纷纷说以后也要像丁倩一样,好好读书,争取考上大学。
闲暇时,她会坐在门口的石头上,望着通往镇里的路,那条路坑坑洼洼,被寒风刮得光秃秃的,可她的眼神却格外明亮,心里默默期盼着录取通知书的到来。
北风依旧凛冽,吹得树叶“哗哗”作响,村庄依旧贫瘠,泥土路两旁的土坯房依旧简陋,可她的心里却燃着一团火。
那是对未来的期盼,是对知识改变命运的坚信,是无论经历多少磨难,都不肯放弃的倔强。
她想起高考结束那天,旅馆食堂里那碗带着盐味的热菜汤,喝一口暖到心底,驱散了所有的紧张和疲惫;想起考场上,监考老师看她答题认真,轻声说的那句“你还行”,简单四个字,却给了她莫大的鼓励;想起村民们期待的眼神,想起李大爷的关照,就觉得所有的苦都值得。
她知道,现在的等待是为了更好的未来,就像内蒙古的冬天再漫长,寒风再凛冽,也终会迎来春暖花开,迎来属于自己的曙光。
丁倩凭着充足准备在考场上气定神闲,可1977年的高考考场里,更多的是像程东方、余灵芳这样的“裸考战士”。
他们或是没时间复习,或是没机会学,手里连一本完整的课本都没有,全凭着中学时打下的老底子,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在考场上孤注一掷,赌上自己的未来。
“1977年高考,一个严肃而充满未知的礼物,面对这份突然而至的大礼,不少人显得兴奋、紧张,甚至有点措手不及。”程东方坐在塑料厂的宿舍里,握着一支磨得发亮的钢笔,在泛黄的笔记本上写下这句话,笔尖顿了顿,目光落在桌角的准考证上。
照片里的他满头乌发,清瘦的脸上带着几分沉稳,眼神里却藏着藏不住的对远方的渴望,对改变命运的迫切。
他心里清楚,这张小小的纸片,轻飘飘的,却承载着他十几年的梦想,或许就是打开崭新人生的钥匙,是他摆脱现状的唯一希望。
1948年出生的程东方,1966年从溱潼中学毕业,刚毕业就赶上上山下乡的浪潮,背着简单的行囊,回到戴南公社裴家大队插队。
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里,他从一个懵懂的学生,硬生生变成了一个庄稼汉,学会了插秧、收割、挖墒、挑担,把“修地球”的农活干得样样精通,手上的老茧一层叠一层,脸上也刻满了岁月的沧桑。
后来,他凭着中学时的文化功底,当了几年代课老师,教村里的孩子读书写字,后来又管过村里的果园,1973年进了公社塑料厂当技术工,凭着肯钻研、能吃苦的劲头,很快就成了厂里的骨干,深受老厂长的器重,日子也算安稳。
1977年,他已经结婚生子,儿子都4岁了,有了安稳的工作,有了幸福的小家,“老三届”能参加高考的消息传来时,他第一反应是不敢信,愣了半天,嘴里反复念叨:“这么多年了,还能有机会考大学?我都快三十了,还能行吗?”
确认消息的那天,程东方揣着忐忑又激动的心情,请假去戴南中学报名。校园里红旗招展,墙上贴满了“一颗红心,两种准备”“努力学习,报效祖国”的标语,红底黄字,格外醒目,广播里循环播放着《谁的战士最听话》,激昂的旋律回荡在校园里,气氛热烈得让他心潮澎湃,仿佛又回到了年轻时的学生时代,眼里重新燃起了光芒。
报完名,他才猛然发现,自己连本复习资料都没有。
厂里工时紧张,农用薄膜生产线赶工期,白天他要全程盯着安装调试,不敢有一丝马虎,稍微出点差错,就会影响整个公社的春耕,晚上回到家,哄睡儿子就已筋疲力尽,连点灯的力气都没有,根本没精力复习。
那时候练习簿都卖到脱销,就算有时间,也未必能买到复习资料,他只能凭着模糊的记忆,在脑子里回想中学时学过的知识点。
可他万万没想到,凭着中学时打下的扎实底子,他居然硬生生通过了初试!
1977年高考因为报名人数太多,全国570多万考生挤着抢30万个名额,只能分初试和复试两轮,从知道恢复高考到初试,满打满算还不到一个月,时间仓促得让人措手不及,无数人像程东方一样,靠着老底子“裸考”闯过第一关,每一个能闯进复试的人,都是幸运儿。
初考过关让程东方来了劲,心里的火苗越烧越旺,可就在他准备好好复习、冲刺复试的时候,老厂长却找他谈话,语重心长地说:“小程啊,你在厂里是技术骨干,将来前途无量,厂里以后还要重点培养你,何必去考大学折腾?高考那么难,录取率还不到6%,万一考不上,工作也受影响,得不偿失啊。”
程东方摇了摇头,眼神坚定,心里早有主意:“厂长,谢谢您的器重,可我读了这么多年书,不是为了一辈子在厂里当技术工,我就是想实现自我价值,想学到更多的知识,想走出这个公社,去看看更大的世界,只有上大学,才能真正改变命运,才能给妻儿更好的生活!”
他四处搜罗,托亲戚、找朋友,终于找到几本残缺不全的课本和笔记本,有的缺了封面,有的少了后半部分,纸页发黄发脆,上面的字迹也模糊不清,可他却视若珍宝,从此开启了“白天上班、晚上苦读”的日子。
每天下班后,他就点起煤油灯,在昏黄的灯光下啃书本,煤油灯的烟呛得他眼睛发酸,喉咙发疼,可他揉一揉眼睛,又接着往下看;十年没碰过的知识点早就忘得差不多了,公式记了又忘,单词背了又混,翻来覆去看了半个月,只觉得脑子一团乱麻,越学越着急,好几次都想放弃。
“算了,尽力就好,考不上也不亏,至少我试过了,没有留下遗憾。”程东方叹了口气,收起课本,背上简单的背包,赶往考点所在的城区。
高考前一晚,他住进一家简陋的招待所,一个大房间挤了20多个考生,上下铺密密麻麻,屋里弥漫着汗味、煤油味,夜里11点还有人在低声背书,声音压得很低,却格外清晰,凌晨两三点又有人摸黑起来翻书,翻书声、咳嗽声、叹气声此起彼伏,吵得他一整夜没合眼,脑袋昏沉得厉害。
第二天,程东方顶着黑眼圈,昏昏沉沉地走进“五七”小学的考场。
考场在学校西侧两扇朝东的教室里,窗户漏风,寒风直往屋里灌,20多个考生一人一桌,都是来自各行各业的人,有知青、有工人、有复员军人,年龄差距悬殊,有的满脸稚气,有的两鬓斑白。他坐在倒数第二排,老式课桌坑坑洼洼,桌面布满划痕,写字稍用力就会划破纸,他只能小心翼翼地握着笔,尽量放慢速度。
上午考数学、政治,凭着中学时的老底子,他答得还算顺利,可到了下午考语文,脑袋昏沉得厉害,眼前阵阵发黑,连题目都看不清楚,心里越发着急,手心冒出冷汗,连握笔的手都开始发抖。
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目光落在作文题“苦战”上,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浑身的疲惫仿佛瞬间消散——这两个字,不就是他这十几年的真实写照吗?这十几年的插队岁月、工厂劳作、备考艰辛,不就是一场漫长而艰难的苦战吗?
他握紧钢笔,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积压在心底十几年的委屈、不甘、坚持,全都涌上心头,那些没说出口的苦,那些藏在心底的梦想,都顺着笔尖流淌出来,写在那张粗糙的试卷上,每一个字都带着滚烫的情感,每一句话都发自肺腑。
他知道,这场苦战,他不能输,也输不起。而他不知道的是,1977年的高考,考风考纪格外严格,几乎找不到一张雷同卷,每一份试卷,都是考生们用真心和努力书写的奋斗史。
第600章 裸考逆袭
他想起自己在塑料厂调试农用薄膜生产线的日子。
设备是五六十年代遗留的老旧机器,零件生锈、运转卡顿,关键的技术资料更是匮乏到极致,连一本完整的操作手册都找不到,只能凭着自己中学时学的物理知识,和工友们一点点摸索。
他们白天黑夜泡在弥漫着机油味的车间里,饿了就啃凉得发硬的馒头,就着一口凉水咽下去,困了就趴在冰冷的机器旁眯一会儿,身上沾满了机油,手上磨出了血泡,却没有一个人退缩,硬生生攻克了一个又一个技术难题,保障了公社春耕的农用薄膜供应。
那些咬牙坚持的画面,那些熬夜奋战的夜晚,一幕幕涌上心头,程东方的眼睛瞬间亮了,他握紧钢笔,奋笔疾书,把车间里的“苦战”、把自己的坚守与不甘,一字一句写进作文里,越写越顺,越写越投入,之前的昏沉感、疲惫感一扫而空,笔尖在粗糙的试卷上划过,仿佛要把这十年的委屈与坚持,全都倾泻而出。
可这份顺畅,没能延续到理化考试。
铃声一响,试卷发下来,程东方的心跳瞬间加速,手心冒出冷汗。
理化曾是他的强项,当年在中学,他的理化成绩在班里数一数二,可十年过去,那些熟悉的公式、概念早就模糊不清,像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怎么也记不起来。
他盯着试卷上的题目,眉头紧紧皱起,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只能凭着残存的记忆,一点点摸索着答题,遇到不会的,就咬着牙跳过,心里直打鼓,慌得不行:“这下悬了,这几道大题都不会,怕是要栽在理化上了!”
考完走出考场,寒风一吹,程东方打了个寒颤,心里更是没底,像揣了一团乱麻。
他不知道自己答得对不对,只知道自己把能写的、会写的都写了,哪怕是不确定的,也凭着感觉写了几句,剩下的,就全看运气,看这十年的老底子,能不能帮自己搏一次机会。
他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心里满是忐忑:万一考不上,该怎么跟妻儿交代?又该怎么面对自己这阵子的辛苦?
和程东方相比,余灵芳的“裸考”,更显无奈,更让人揪心。
她连“老底子”都没有,走进考场,全靠一腔勇气,全凭命运垂怜。
坐在考场上,看着作文题,她握着笔的手微微颤抖,忍不住轻声感慨:“家国命运是紧紧相连的,只有国家繁荣昌盛,个人才会有前途。”
这句话,不是套话,是她历经半生坎坷,最真切的感悟,她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这样一个没正经学过文化课的人,还能有机会走进高考考场,还能有机会,为自己的命运搏一次。
余灵芳的中学时光,满打满算四年,可真正学到的知识,还不够填满一个小小的演草本,连最基础的数学公式、语文实词,都记不全。
初中两年,文化课形同虚设,语文课不是背语录,就是学“老三篇”,课本上的诗词、文章,几乎没接触过;高中两年更离谱,大部分时间都在搞劳动,学校是学生们自己打泥坯、烧砖、搭泥灰建起来的,教室的墙壁坑坑洼洼,连块平整的黑板都没有。
上课铃一响,大家不是去教室,而是扛着锄头、背着竹筐,往山上跑,捡柴火、拾松球、割草种菜,还有的时候要去田里犁田、戽水,嘴里喊着“劳动最光荣”的口号,把文化课抛到了九霄云外,连课本都难得翻一次。
老师们也闲得发慌,文化课老师被硬生生拽去田里,和学生们一起劳动,原本用来教学的课本,被束之高阁,堆在教室的角落里,沾满了厚厚的灰尘,有的甚至被老鼠咬得残缺不全。
可余灵芳不甘心,她骨子里就透着一股韧劲,总趁着在家休息的间隙,偷偷翻出那本捡来的旧课本,在煤油灯下自学,哪怕看不懂,也一遍一遍地翻,一遍一遍地记。
后来因为嗓子好,说话洪亮,她被选进学校的毛泽东思想宣传队,不用下地劳动,不用风吹日晒,才算有了更多时间看书,也算保住了一丝对知识的渴望。
高中毕业后,她运气不错,凭着仅有的一点文化功底,成了当地小学的民办老师,教孩子们认简单的abcd等26个字母,教他们写自己的名字,这也是她为数不多能接触到“知识”的机会,也是她灰暗生活里,唯一的光。
1977年的街头,红底白字的标语“恢复高考 等待选拔”随处可见,贴在公社的墙上、学校的门口,风吹过就猎猎作响,格外醒目,广播里也循环播放着恢复高考的通知,传遍了大街小巷。
可余灵芳每次路过,都目不斜视,脚步匆匆,不是不向往,不是不羡慕,而是打心底里觉得,这事儿跟自己没关系,自己不配拥有这样的机会。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中学四年净劳动了,文化课学得一塌糊涂,历史、地理更是听都没听过,连最基础的朝代顺序、省份名称,都弄不清楚;高考停了十年,多少学霸憋了十年,就等着这一次机会,多少“老三届”功底扎实,蓄势待发,自己这半瓶水晃荡的水平上去,纯属当炮灰,纯属浪费时间。
所以任凭标语再醒目,广播里再宣传,她都没动过报名的念头,依旧每天踩着坑坑洼洼的土路上班,在简陋的小学里,教孩子们念Abcd,过着一眼望到头的日子。
改变命运的契机,藏在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清晨里。
那天,天刚蒙蒙亮,霜花还沾在田埂的野草上,余灵芳裹着打补丁的棉袄,正沿着田埂往学校走,脚下的泥土湿滑,走得小心翼翼。
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呼喊声:“灵芳!等一等!”
她回头一看,是初中班主任王老师,骑着一辆半旧的永久牌自行车,车铃叮铃作响,车后座还绑着一捆柴火,急匆匆地赶了上来,车轮碾过土埂,扬起一阵尘土。
王老师停下车,一只脚撑在地上,气喘吁吁,额头上还挂着汗珠,来不及擦一把,就急切地问:“灵芳,高考报名还剩三天就截止了,你报名了吗?可别错过了这个机会!”
余灵芳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窘迫,不好意思地笑了:“没报呢王老师,我这水平哪能考上啊?
十年没高考,报名的人不得挤破头?
全国570多万人抢30万个名额,录取率还不到6%,我肯定考不过他们,去了也是白去。”
这话一出口,王老师的脸瞬间沉了下来,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你这想法就错得离谱!年轻人怎么能这么没自信?我教过你,知道你脑子灵、肯用功,只要肯试试,就有机会,怎么就不敢迈出这一步?那么多人报考又怎么样?万一别人都慌了神,发挥失常,就你稳住了呢?你要是都不行,那好多浑水摸鱼的,就更不行了!”
见余灵芳低着头,手指抠着衣角,不说话,眼神里满是自卑和犹豫,王老师觉得自己话说重了,语气慢慢软了下来,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灵芳啊,人生能有几次这样的机会?十年才等来一次,不管考不考得上,总得参与一次高考,才算没白年轻一场,才算没留下遗憾啊!”
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伸手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卷皱巴巴的纸币,纸币边角都磨破了,他小心翼翼地数了一遍,抽出一张崭新的一元钱,硬塞进余灵芳手里,语气坚定:“是不是缺报名费?拿着!这钱我帮你出,你今天下班就去报名,必须去!听见没?”
王老师跨上自行车,脚蹬几下,还回头喊了一句:“我等着看你的准考证,不许偷懒!”
车轮碾过土埂,扬起一阵尘土,渐渐远去。可那一元钱在余灵芳手里,却沉甸甸的,重得让她握不住。
她比谁都清楚,这一元钱,在当时有多珍贵,那是普通工人两天的工资,能买50个油饼、30斤青菜,更相当于农村社员十天的工分(当时农村社员一天工分也就一毛钱),是王老师省吃俭用,从嘴里抠出来的,藏着对她最深的期盼。
余灵芳攥着那一元钱,指尖传来纸币的温度,边走边琢磨王老师的话,心里的防线,一点点被打破。是啊,考不上又怎么样?就当去考场见识见识,就当圆自己一个读书梦,总比将来老了,想起这件事,满心后悔强。
她心里的那点火苗,被王老师的话点燃了,越烧越旺,当天下午,她就跟学校请了假,揣着那一元钱,一路小跑,直奔公社的报名点,凭着那一元钱,报上了高考的名,拿到准考证的那一刻,她的手都在抖。
可报完名,新的难题又接踵而至——她没有复习资料,连一本完整的课本都找不到。
余灵芳把自己的知青房翻了个底朝天,床底、柜子里、墙角,都找遍了,只找出几本自己当民办老师时用过的英语教案,还有一堆残缺不全的练习题,这是她唯一的“存货”,也是她仅有的复习资料。
她想着找别人借书,可周围的人,不是没读过书,就是课本早就丢了、烧了,她跑了好几个村,问了十几个知青和村民,连本完整的数学课本都没找到,最后只能失望而归。
“算了,裸考就裸考!”
余灵芳索性破罐子破摔,心里反倒轻松了不少。
高中毕业都五年了,当年在学校也没正经学过文化课,现在又没人辅导,连本复习资料都没有,她压根没指望能考上,心里没了负担,反倒多了几分坦然。
高考那天,巧得很,考场就在她上班的小学,熟悉的教室、熟悉的桌椅,甚至连监考老师,都是她认识的人。
考前一晚,好几个女同学挤到她的知青宿舍里,宿舍里狭小又简陋,大家围坐在土炕上,嗑着瓜子、聊着天,说说笑笑,压根没把第二天的考试当回事,仿佛不是去参加决定命运的高考,而是去赶一场热闹。
有人笑着说:“反正考不上,就当来凑个热闹,体验一下高考的滋味!”还有人说:“考完咱们去镇上赶集,买点花布做新衣服,好好犒劳一下自己!”余灵芳跟着笑,心里也是同样的想法:就当来走个过场,不留遗憾就好。
第二天一早,余灵芳揣着准考证,整理了一下衣襟,走进了考场。可一抬头,她差点愣住,眼睛都看直了。
考场里简直是“大杂烩”,什么样的人都有,年龄差距悬殊得离谱:当年教过她的初中数学老师,头发都白了几根,正坐在第一排,低着头整理准考证;她自己教的五年级学生,才十一二岁,缩在角落,手里紧紧攥着钢笔,眼神里满是紧张;同班同学张翠花,抱着孩子来考试,把孩子放在脚边的摇篮里,时不时低头哄一下;甚至连她刚高中毕业的亲弟弟余灵军,都坐在不远处的座位上,两人眼神对上,都忍不住笑了,眼里满是意外和调侃。
开考铃声“叮铃铃”响起,尖锐的声响划破了考场的宁静,试卷被一张张发了下来。余灵芳深吸一口气,抚平心里的波澜,拿起钢笔,开始答题。
可才过了十分钟,考场里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呼噜声,格外刺耳。
不少人是真的不会做,翻了翻试卷,看了几道题,觉得没一点希望,干脆破罐子破摔,趴在桌子上睡起了觉,脸上还带着无所谓的神情。
有个四十多岁的大叔,甚至睡得口水都流到了试卷上,浸湿了一片,监考老师走过去,轻轻推了推他,他还迷迷糊糊地嘟囔着:“让我再睡会儿,反正考不上,考不考都一样……”
余灵芳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手里的笔顿了顿,却没有停下。
哪怕是裸考,哪怕没希望,她也不想像他们一样放弃,她要把会的都写了,要对得起王老师的期盼,对得起自己手里的那一元钱,对得起自己心底的那点火苗。
她不知道,这场看似“凑数”的裸考,或许会成为她命运的转折点,或许,她会成为那不到6%的幸运儿。
第601章 文化课考得一塌糊涂
余灵芳一夜没合眼,煤油灯的火苗在桌角跳得微弱,映得她眼底泛着红血丝。
手里攥着王老师塞给她的那枚皱巴巴的一元钱,边缘都被她摸得发毛。
那是王老师省吃俭用攒下的,说是给她买高考文具的,这份心意,她不敢辜负。
语文考场里,笔尖划过粗糙的试卷纸,发出沙沙的轻响。
作文题二选一,她几乎没犹豫就选了“从‘科学有险阻,苦战能过关’读起”,当了三年乡村小学代课老师,平日里给孩子们讲课文、写范文的积累,此刻全派上了用场,笔尖不停,思路顺畅得连自己都惊讶,写完最后一个字时,她悄悄舒了口气,心里暗忖:这科,稳了。
可当她翻到数学试卷的那一刻,所有的底气瞬间崩塌,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卷面上的三角函数、几何证明题,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图形,像天书一样扎得她眼睛发疼。
她上学那几年,赶上特殊时期,数学只学过加减乘除,这些复杂的题型,她别说做了,连题干里的专业术语都看不懂。
她攥着铅笔的手沁出了冷汗,指节泛白,笔尖在草稿纸上胡乱画着,半天写不出一个完整的步骤,最后只能硬着头皮,把记得的几个残缺公式写在答题卡上,每写一个字,心就凉一分。
周围考生笔尖划过试卷的声音,监考老师来回走动的脚步声,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她不敢抬头,生怕看到别人胸有成竹的模样,更怕自己眼底的慌乱被人看穿。她心里跟明镜似的,这科,彻底砸了。
更让她崩溃的还在后面。
历史和地理试卷,几乎是空白的绝望。
她上学时,学校压根没开过这两门课,别说系统学习,就连最基础的常识都不知道。
试卷上的“四大发明是什么”“长江流经哪些省份”,这些后来连小学生都知道的问题,此刻在她眼里,比数学题还难。
她咬着嘴唇,笔尖在答题卡上瞎写一气,有的题目实在想不出来,只能空着,空白的答题卡像一张张嘲讽的脸。
她偷偷瞥了眼旁边的考生,那人正奋笔疾书,答题卡写得满满当当,余灵芳的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红了,指尖攥得答题卡起了皱,心里反复默念:果然,跟自己预料的一样,文化课彻底没救了,这趟高考,怕是真的只是来凑数的。
余灵芳填报的是英语专业,除了四门主科,还要加试英语。
她早就打听清楚了,英语成绩不算入总分,只作参考,可这偏偏是她的强项。
当了三年英语代课老师,她的口语和笔试,在整个乡镇的小学里都是数一数二的。
一股气馁劲涌上心头,她忍不住在心里吐槽:真是造化弄人,偏偏最强的科目不算分,这高考,简直是跟自己过不去。
可转念一想,那几年,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背单词、练口语,哪怕条件艰苦,没有像样的课本,就凭着一本翻烂的《英语九百句》和一台破旧的收音机,一点点打磨功底,这份付出,不能白费,就算不算分,也得好好发挥,不能辜负自己当英语老师的本分,更不能辜负自己这些年的坚持。
英语考试分笔试和口试,笔试先进行。
拿到试卷的那一刻,余灵芳悬着的心终于松了些。
选择题、阅读理解,都是她平时教学生的内容,甚至有几道题,她前不久刚给孩子们讲过类似的题型。
她握着笔,行云流水地作答,笔尖划过试卷的速度都快了几分,脸上终于有了一丝从容,连监考老师看她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温和。
笔试结束,紧接着是口试。
余灵芳跟着监考老师走进单独的小房间,房间里就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气氛有些压抑,她的心跳瞬间加快,手心又开始冒汗,连脚步都有些发僵。她深吸一口气,悄悄掐了掐自己的手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是老师,每天都在讲台上讲英语,没什么好怕的。
果然,一开口,熟悉的语感就回来了,紧张感瞬间消散,声音平稳又流利。
监考老师抬了抬眼镜,用流利的英语问她:“你的梦想是什么?”
余灵芳没有丝毫卡顿,眼神坚定地回答:“我想成为一名优秀的英语老师,让更多农村的孩子学好英语,了解外面的世界,不让他们像我一样,连走出大山的机会都没有。”
老师又问了几个日常问题:
“你平时怎么练习英语?”
“你觉得英语对农村孩子来说重要吗?”
她都对答如流,语气自然,眼神里满是真诚,没有一丝刻意讨好。
最后是看图说话,题目是《我们的教室》,图片上的教室,跟她现在教的乡村小学一模一样,破旧的桌椅,墙上贴着孩子们的字画,阳光透过窗户洒在课桌上。
余灵芳看着图片,眼眶一热,话匣子瞬间打开,从教室的布置,说到孩子们上课的模样,说到自己平时教孩子们学英语的场景,条理清晰、表达流畅,越说越自信,脸上也渐渐有了笑容。
监考老师一边听,一边轻轻点头,嘴角也扬起了笑意,眼神里的赞许,藏都藏不住。
口试结束,监考老师笑着冲她点了点头,说了一句“Very good”,可余灵芳却没怎么在意,甚至没心思开心。
她太清楚了,文化课考得一塌糊涂,就算英语考得再好,也只是徒劳,大学梦,跟她注定是无缘了。
她走出小房间,脚步沉重,心里满是释然,也满是遗憾。
走出考场,远远就看到弟弟余灵军蹦蹦跳跳地跑过来,脸上满是期待,拉着她的胳膊就问:“姐,考得怎么样?是不是能考上大学了?”
余灵芳摇了摇头,强压下心里的失落,挤出一个笑容,揉了揉弟弟的头:“还能怎么样?陪你凑个热闹呗,文化课考砸了,没戏。”
姐弟俩并肩走在回村的土路上,初春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路边的小草冒出了嫩芽,风吹过,带着泥土的清香。
余灵芳心里没有预想中的失落,反而觉得一阵轻松。
总算完成了这件事,没辜负王老师的一元钱和一片期望,哪怕没考上,也努力过了,不后悔。
回到村里的小学,同事们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她考得如何,眼神里满是关心。余灵芳没有隐瞒,如实说道:“文化课砸得一塌糊涂,英语还行,但不算分,估计是没希望了。”
大家都赶紧安慰她:“没事没事,本来就不好考,你一个代课老师,没复习资料,没老师辅导,能去考就已经很厉害了!”“就是,咱们农村人,能有勇气走进考场,就赢了!”
余灵芳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拿起桌上的教案,擦掉眼角的一丝酸涩,又投入到教学工作中。
她觉得,自己的人生大概就是这样了,守着这所破旧的小学,教孩子们读书写字、学英语,看着孩子们一点点长大,也挺好,至于大学梦,就当成一个遥远的念想吧。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提过高考的事,仿佛那场考试,只是她人生中一个小小的插曲。
第602章 裸考的悲哀
恢复高考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在整个小镇炸开了锅。
余灵芳蹲在灶台边,一边烧火做饭,一边听着隔壁邻居议论报名的事,心里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犹豫得寝食难安。
她太清楚自己的底子了。
中学没念完就赶上特殊时期,跟着知青们下地干活,后来当了民办老师,也只是凭着一股韧劲自学了点基础知识,跟正经读书的学生比,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可看着身边的知青、代课老师都挤着报名,那种藏在心底多年的大学梦,像野草一样疯长,最终还是战胜了心底的胆怯。
最让她犯难的是复习资料,那时候书本奇缺,有钱都买不到。
她厚着脸皮,找以前教过的、已经回城的学生借了本卷边发黄的旧课本,封面都掉了一半,里面的字迹密密麻麻,还有不少前人画的重点。
白天,她要带着几十个农村孩子认字母、学算术,忙得脚不沾地;到了晚上,等孩子们都放学回家,她就点起一盏煤油灯,借着微弱的火苗翻课本,煤油味呛得她喉咙发紧,眼睛熬得发酸,也只能硬撑着看几页,这就算是她唯一的“复习”了。
走进考场的那一刻,余灵芳的腿都在打软。
土坯砌的考场,木质课桌歪歪扭扭,桌面坑坑洼洼,上面还刻着乱七八糟的字迹,监考老师拿着花名册,眼神严肃地来回走动,空气里都弥漫着紧张的气息。
她找好自己的位置坐下,手心攥得全是汗,连笔都差点握不住,心里一个劲地打鼓:完了完了,这么多人,自己肯定考不上。
政治试卷发下来,余灵芳松了口气,又瞬间提了心。
上面的题大多是时事热点,她平时没事就听村里的广播,偶尔也会借报纸看,凭着这些零散的积累,勉强能写出答案,可每写一个字,都要琢磨半天,生怕答得不对。
可翻到数学试卷,她瞬间懵了。卷面上的函数、几何题,那些陌生的公式和图形,像天书一样扎得她眼睛发疼,很多知识点她压根没学过,连题干都读不懂。
她咬着嘴唇,笔尖在草稿纸上胡乱画着,半天写不出一个完整的步骤,耳边全是周围考生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那声音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越听越慌,最后只能硬着头皮,写了几个模糊的步骤,心里没一点底,只觉得这科彻底砸了。
最让她头疼的还是语文。
文言文部分,那些晦涩难懂的字句,她几乎一个都看不懂,只能凭着字面意思瞎猜,连蒙带骗地写了几句;现代文阅读还好些,凭着自己当老师的语感,勉强能答个大概,可到了作文题,她盯着试卷上的两个题目,彻底卡壳了。
“跟着华/主/席,永唱东方红”和“从‘科学有险阻,苦战能过关’读起”,两个题目摆在眼前,她盯着看了足足十几分钟,笔尖悬在纸上,就是落不下去。
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自己当民办老师的日子:破旧的教室,孩子们冻得通红却依旧渴望知识的眼神,自己偷偷在煤油灯下自学英语、备课的夜晚,还有下地干活间隙,偷偷翻书的狼狈。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笔尖落下,选择了第二个题目。
她写道:“科学有险阻,苦战能过关。就像我们这些在田埂上、课堂里坚守的人,没有像样的课本,没有充足的时间,却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在黑暗里摸索前行,只要不放弃,就一定能迎来曙光。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优美的句式,可每一个字都饱含真情,把自己对知识的渴望、对未来的期盼,还有这些年的委屈与坚持,都写进了作文里。
考完试,余灵芳走出考场,冷风一吹,她打了个寒颤,心里五味杂陈。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考得不好,大概率是没希望了,可她一点都不后悔。
至少她勇敢地迈出了这一步,为自己的人生争取了一次机会,没有留下遗憾。
她沿着田埂往村里走,脚下的泥土沾在鞋底,沉甸甸的。
想起中学时,跟着知青们在田埂上劳动的日子,顶着烈日除草、收割,汗水湿透了衣衫;想起那些偷偷看书的夜晚,怕被人说“不务正业”,只能躲在柴房里,借着月光翻书,连大气都不敢喘。
忽然觉得,这场毫无准备的“裸考”,更像是对自己多年坚持的一场致敬,无关输赢,只为不负自己。
余灵芳的经历,不是个例。程东方和她一样,也是这场高考的“裸考者”,他们的故事,是1977年无数考生的缩影。
那一年,恢复高考的消息传遍全国,570多万考生,怀揣着同一个梦想,走进了考场。
其中不乏像他们这样的“老三届”毕业生,有的在工厂上班,每天围着生产线转;有的在农村插队,面朝黄土背朝天;有的已经成家立业,上有老下有小,却因为一纸高考通知,重新拾起了尘封多年的课本。
他们没有充足的复习时间,有的只复习了十几天,有的甚至连课本都没看完;没有完整的复习资料,有的只有一本旧课本,有的只能借别人的笔记抄。
可他们心里都憋着一股劲,一份对知识的渴望,一份对命运的不服输。
他们知道,这是被耽误十年后,唯一能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
那些日子里,招待所的房间里,夜夜灯火通明,总能看到考生们熬夜背书的身影,有的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笔记;田埂上、工厂里,休息间隙,总能听到有人凑在一起,讨论考题、背诵知识点,哪怕只有几分钟,也不肯浪费;煤油灯下,无数人在残缺的课本上写写画画,字迹密密麻麻,试图把浪费的十年时间,一点点补回来。
他们的复习条件艰苦得让人难以想象:有的考生没有笔记本,就用硬纸板代替,把知识点一笔一划抄在上面,揣在怀里,随时翻看;有的把公式抄在手上、胳膊上,生怕记不住;有的甚至没有煤油灯,就借着月光看书,眼睛熬得布满血丝,也没人抱怨,没人放弃。
因为他们太清楚,错过这一次,可能就再也没有改变命运的机会了。
程东方考完试,就回到了塑料厂,继续盯着嘈杂的生产线,机器的轰鸣声震得耳朵发疼,可他心里却多了一份牵挂,一份期待。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考上,甚至不敢去想,可闲下来的时候,总会想起考场上那道“苦战”作文题,想起那些熬夜复习的夜晚,想起自己不甘心一辈子困在工厂里的执念,心里就多了一份盼头。
余灵芳也回到了小学,继续教孩子们认字母、学算术,课堂上的她,依旧温柔认真,可她总会在课余时间,翻一翻那本借来的旧课本,指尖划过那些泛黄的字迹,心里默默期盼着奇迹的发生。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不想放弃。
同样的考场,同样的木质课桌,同样紧张到攥出汗的手心,同样对未来的期盼与忐忑。
1977年的冬天,全国570万考生,坐在各自的位置上,用笔书写着自己的希望,命运的齿轮,也在这一刻,朝着截然不同的方向转动。
有人的考试平静如水,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比呼吸还轻,胸有成竹,从容不迫;可有人的经历,却堪称惊心动魄,比如黄白考场那两个“天选粗心蛋”,至今想起,都让人又好气又好笑。
当年的语文试卷,压根没给作文题标红加粗,小小的一行字,混在阅读理解的后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俩大哥,愣是从头到尾没看着作文题,认认真真答完了前面的题目,出了考场还拽着黄白纳闷:“哎,黄白,今年咋取消作文了?是不是高考政策变了?”
黄白指着他们试卷上那行不起眼的小字,差点笑喷:“取消个啥?作文题在这呢!你们俩眼瞎啊?”
俩人凑过去一看,当场石化,脸白得跟纸似的,腿都软了,站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
要知道,当年作文占了语文成绩的半壁江山,这俩人直接空着作文交卷,相当于直接放弃了一半的分数,上大学的机会,直接被自己这波粗心操作作没了,俩人肠子都悔青了,蹲在考场门口,差点哭晕过去,真是哭都找不到调。
有人栽在作文上,抱憾离场;有人却凭着一篇作文,一飞冲天,逆风翻盘。
而对刘学红来说,大学这两个字,近得能闻见校园里的槐花香,远得却像隔着万水千山,可望而不可即。
大学对于刘学红,距离似乎很近。
因为她的家,就在大学校园内,从小看着大学生们背着书包进出校园,听着校园里的朗朗书声,她对大学的向往,比任何人都强烈。
可距离又似乎格外遥远。
她曾经有过一次上大学的机会,却眼睁睁地被身边的人“抢”走了,那一次,彻底断了她上大学的念想,让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与大学无缘了。
可她不知道,命运中的一次次捉弄,一次次挫折,似乎都是为了让她日后一飞冲天,所做的铺垫与考验。
刘学红求学的阶梯,在高中毕业之后,就彻底中断了。
那个年代,高中毕业生的出路少得可怜:除了极个别符合留城条件的,能去工厂当工人,或者应征入伍当兵,其他绝大多数高中毕业生,都难逃上山下乡的命运,只能背着行李,去广阔天地插队落户,面朝黄土背朝天。
那时候,虽然也有工农兵大学生的名额,可对当时的刘学红来讲,上大学似乎是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那不是靠个人努力就能实现的人生之梦。
因为,能否上大学的权力,根本不掌握在自己手里。
想上大学?只能靠“推荐”。
可这所谓的“推荐”,看似公平,实则藏着太多门道,要经过好几道关卡:首先是群众推荐,然后是领导批准。
可谁都清楚,群众推荐只是个幌子,领导批准才是真格的。至于领导依据什么标准来批准,没人说得清,只有天知道。
刘学红跟一起插队的知青们,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如果想要有被推荐上大学的可能,自己能做的,就是拼尽全力往好了表现。
争当先进,积极入组织,还要当众表态,愿意扎根农村,干一辈子农活。
按照当时推荐的逻辑,谁的手上有厚厚的老茧,谁跟领导的关系好,谁会来事,谁才有可能被推荐上大学。
在这种“领导认可优先”的选拔方式面前,个人的理想抱负、知识水平,根本一文不值。
哪怕你才华横溢,哪怕你成绩优异,只要领导不认可,只要你不会讨好奉承,就只能一辈子困在农村,与大学梦绝缘。
在那被整个社会渲染的激情岁月里,为了向优秀插队知青学习,为了改变农村的落后面貌,1976年初,刘学红和学校其他11名高中毕业生一起,主动放弃了在离北京较近、条件相对优越的密云平原地区插队的机会,毅然决然地要求到最艰苦的山区去“改天换地”。
那时候的她,心里揣着一股热乎劲,满脑子都是理想与抱负,想着凭着自己的知识和力气,在农村干出一番名堂,用自己的努力,改变山区的命运,也改变自己的命运。
可她万万没想到,现实很快就给了她一记响亮的闷棍,把她的理想狠狠摔在地上,碎得支离破碎。
她被分配到了山区的林业队,而在这里,衡量一个人的唯一标准,就是体力!
挖树坑、挑大粪、扛树苗,不管你以前是什么身份,不管你有多少才华,只要能干重活,能挣工分,就是“好同志”。
刘学红从小在校园里长大,细皮嫩肉的,哪里干过这么重的活?
没几天,她的手就磨出了厚厚的老茧,有的地方还磨破了皮,渗出血丝,贴上布条继续干;肩膀被扁担压得红肿不堪,晚上躺在床上,疼得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可比起身体上的疲惫,心里的憋屈和不甘,更让她难熬。
她想起自己中学时的模样:是班里的物理科代表,脑子灵,肯努力,次次考试都是满分,唯一一次考了90分,全年级都炸开了锅,老师和同学都为她惋惜。
可如今,这些才华、这些骄傲,在林业队里,毫无用武之地,连一点价值都体现不出来。
偶尔,大队办广播站,需要人写稿子、念广播,或者排文艺汇演,大家都会想到她,她也心甘情愿地帮忙,可这些都是义务劳动,半分工分都换不来,顶多能得到一句口头表扬。
看着身边那些没什么文化、却能靠体力挣高分的人,刘学红心里满是委屈,却又无可奈何。
她知道,在这样的环境里,她的才华,一文不值。
第603章 稀缺的高考名额
更让知青们寒心的,不是山里的寒风,不是顿顿掺着沙子的玉米面窝头,而是村里人像淬了冰似的冷眼。
政策明明白白写着插队满年限有回城名额,可当地干部看他们的眼神,就像看一群迟早要走的外人,半分真心都没有。
队里的果树嫁接、育苗是顶金贵的技术活,知青们放下锄头就凑过去想学,社员们却手一摆,脸一沉:“你们迟早要回城里去,学这玩意儿也是白学,不如教咱本地娃,好歹能守着咱村的地!”
刘学红攥着手里还沾着泥土的锄头,指节都泛了白,看着那些被社员们藏着掖着的嫁接刀、育苗盘,看着他们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刻意避开知青的模样,心里像堵了块浸了水的棉絮,又沉又闷,喘不上气。
他们掏心掏肺地干,比社员们更拼命——天不亮就上山挖树坑,天黑了还在地里拾掇农具,手上磨出的血泡破了又起,结出厚厚的老茧,可换来的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嘴脸。
刘学红心里跟明镜似的,她插队的时候,已经是上山下乡的末期,按当时的政策,再熬两年,她就够资格招工回城了。
也正因为这样,当地的干部、村民压根没打算真正重用他们,只把他们当成免费的劳力,多余的累赘。
最让人咽不下这口气的,还不只是拼体力、受冷眼。
1976年底,一个天大的消息像块石头砸进了林业队,砸得所有知青都懵了。
生产队分到了一个工农兵大学生推荐名额,而目的地,竟是所有人想都不敢想的北京大学低温物理系!
刘学红的心脏“咚咚咚”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膛,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中学时,她的物理成绩就是学校里的神话,次次考试都是满分,连老师都夸她是“学物理的好苗子”,这名额,简直就是为她量身定做的!可欢喜劲儿没持续两秒,就被一盆冷水浇透了。
她和其他知青心里都门儿清,这推荐制,说白了就是个幌子,群众推荐是走个过场,领导点头才是关键。
谁跟大队书记、会计走得近,谁手上的老茧磨得厚,谁能给领导递上点好处,谁才有机会拿到这个名额。
结果,果然不出所料。
那个金贵的北大名额,最终落到了大队会计的女儿手里。那姑娘跟刘学红年龄相仿,平时总爱凑在知青堆里玩,一口一个“学红姐”,论文化水平,连一元二次方程都算不明白,物理公式更是认不全,跟刘学红比,差了不止十万八千里。
那天,刘学红站在村口的土路上,看着那姑娘背着崭新的蓝布包袱,被会计夫妇送着,坐上了开往县城的拖拉机,再转火车去北京。
拖拉机的轰鸣声越来越远,那姑娘脸上的笑容刺得她眼睛生疼,她的心像被生生掏空了一块,疼得发颤。
那可是北京大学啊,是她从中学时就刻在心里的梦想,是她无数个深夜里,借着煤油灯的光,翻看物理课本时,最渴望去的地方!
她就那样站在原地,直到拖拉机的影子彻底消失在山路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眼里的羡慕几乎要溢出来,可眼泪,却忍不住顺着脸颊往下掉,砸在沾满泥土的手背上,冰凉刺骨。
她送走的,不只是一个和自己朝夕相处的女孩,更是那年,她唯一能圆大学梦的机会。
这件事,像一根刺,狠狠扎进了刘学红的心里,一辈子都没拔出来。
中学时,她是班里的物理科代表,对物理的痴迷,连老师都动容——课间抱着物理课本不肯放,放学回家还在琢磨难题,每次考试都是稳稳的100分。
只有一次,因为发烧发挥失常,考了90分,结果整个年级都炸了锅,老师找她谈话,同学围着她问东问西,那架势,好像她不是考了90分,而是考了不及格似的。
所以,当“北京大学低温物理系”这几个字砸进耳朵里的时候,刘学红心里笃定,这就是她的梦中所求,是她配得上的机会。可偏偏,它就那样轻飘飘地,落在了一个不如自己的人手里。
她和那个女孩,年龄一样,都是十六七岁的年纪,阅历也相仿,都是在村里摸爬滚打,可论文化知识,她敢拍着胸脯说,自己绝不比任何人差。
无数个深夜,她躺在知青点的土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反复琢磨一个问题:为什么?为什么那个女孩能去北大,而她不能?可没有人能回答她,没有人能给她一个公平的解释。
强烈的不甘、失落和委屈,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几乎要把她压垮。也是从这一刻起,一个念头在她心里扎了根、发了芽。
她一定要上大学,一定要凭自己的本事,走进那所梦寐以求的校园,把属于自己的,都拿回来!她的大学梦,不是被浇灭了,而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彻底激发了,烧得更旺了。
等到那个女孩走后没多久,就到了春节,刘学红终于有机会回北京城探亲。她特意攒了好久的钱,攥着皱巴巴的两角钱,专程坐上了32路公共汽车。
不为别的,只为能在车上,远远看一眼心仪已久的北京大学。
那是1977年的春节,岁月的车轮碾过了苦难的岁月,却没能抚平她心里的创伤。
那一趟32路公交,她走得刻骨铭心,往后的日子里,每次想起,心里还是会泛起一阵酸涩,那道伤口,再也无法痊愈。
那年春节回北京,刘学红攥着那两张皱巴巴的一角纸币,指尖都快把纸币捏破了,特意在动物园站等来了32路公交。
那时候的32路,是北京城最气派的公交车,还是捷克进口的斯柯达,蓝色的水牌挂在车头,在冬日的阳光下晃得人眼睛发花,柴油发动机“轰隆轰隆”地响着,碾过西外大街的碎石路,再穿过白石桥路,一路向西。
这辆车有个特殊之处,也是刘学红特意选它的原因。
线路绕着北大半圈,沿途设了中关村、海淀、北大三站。刘学红听知青点的老知青说,数年前,北大最热闹、最动荡的那一阵,32路也从没停过,顶多偶尔甩过一两站,大多时候,都会稳稳地停靠在北大门口。
那时候的人都穷,一分钱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花,大多数乘客到了中关村站就下车了,就为了省那五分的阶梯票价。
过了中关村,到海淀站,票价就从一角涨到了一角五分,五分线,在当时能买一块水果糖,能买半盒火柴。
可刘学红不在乎,她掏了两角钱,买了一张全程票,就想多坐几站,多看看北大的校门,多看看那座承载了她所有梦想的校园。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行驶着,穿过拥挤的人群,驶过燕园的外围。
刘学红扒着冰冷的车窗,身体尽量往前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外那高高的石墙,盯着那座古色古香的校门,盯着校园里隐约可见的树木。
冬日的阳光洒在校门的琉璃瓦上,折射出淡淡的金光,映得她眼睛发亮,可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忍不住往下掉,砸在冰冷的车窗上,晕开小小的水痕。
她想起在林业队挖树坑的日子,天不亮就上山,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挖一个树坑才能挣一个工分,一天挖下来,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手上的老茧磨破了,渗出血丝,就用布条简单缠一下,第二天接着干。
想起那个被抢走的北大名额,想起大队会计那副得意洋洋的嘴脸,想起自己藏在枕头下的那本翻得卷边、写满批注的物理课本,想起无数个深夜,借着煤油灯的微光,一遍又一遍地翻看公式、刷题的日子。
此刻的她不知道,这辆颠簸的32路公交上,载着的不只是她一个人的梦想,还有全国无数年轻人的期盼。
此刻的北大校园,被太多像她一样的人牵挂着,在遥远的各个角落,还有无数人和她一样,在黑暗中坚守着求学的梦想。
距刘学红西南1600公里外的湖南沅陵,北溶乡邓家的长子邓兴旺,正坐在乡里高中的土坯教室里,冻得搓着手,埋头翻看借来的课本。
邓家有五个孩子,在村里算是人口多的,可邓家父母最看重孩子的学业,哪怕日子过得再苦,也不肯让孩子辍学,常跟他们说:“好好读书,以后能不做农民,能吃上商品粮,就不错了。”
邓兴旺攥着笔,看着课本上密密麻麻的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考上大学,改变自己和家里的命运。
距刘学红东北1800公里外的黑龙江虎林,红卫公社中学的副校长海闻,迎来了他在北大荒插队的第八个年头。
这八年,他在这片冰封的黑土地上,挖过地、搞过试验田、造过排灌站,吃尽了苦头。
因为“黑五类”的出身,他注定无缘工农兵大学生,哪怕他才华横溢,哪怕他比谁都努力,也只能被当成“真正的农民”,被这片黑土牢牢困住,看不到一丝希望。
距刘学红1000多公里外的内蒙古扎赉特旗,中学教师林建华,不久前也刚经历了和刘学红一样的绝望。
他错失了巴达尔胡农场76级工农兵大学生的推荐指标,没能如愿进入地方的师范学院深造,只能继续留在中学里,一边教书,一边藏着自己的大学梦,在不甘中煎熬。
……
32路公交的车铃“叮当作响”,清脆的声音穿过拥挤的车厢,仿佛驼铃声声,呼唤着那些漂泊在外、心怀梦想的游子,尽快回到属于自己的天地。
刘学红站在拥挤的车厢里,身边是拎着年货、说说笑笑的乘客,空气中弥漫着花生、糖果的香味,可她却浑身发冷,心里又酸又胀。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那本磨得卷边、写满密密麻麻批注的物理笔记,指尖抚过那些熟悉的公式,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如果没有推荐制的猫腻,如果能凭真本事考试,凭自己的物理成绩,她是不是也能走进这所校园,是不是也能圆自己的大学梦?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狠狠压了下去。
在那个年代,凭本事考试上大学,简直是天方夜谭。她时时望向窗外,北大的校门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失落与不甘,期待与绝望,随着车厢的颠簸此消彼长,像针一样扎在她的心上。
她怎么也想不到,命运的转折,正在不远处悄然酝酿,一场足以改变无数人命运的风暴,即将席卷全国。
彼时,尚没有人知道,再过几个月,一条不胫而走的消息,就会像惊雷一样炸响,把整个天地都翻覆过来。
高考,那副锈涩了十年、被搁置了十年的巨轮,将要在他们的足迹上,碾下再次登程的辙印,将要给无数像刘学红一样的年轻人,打开一扇通往梦想的大门。
她又想起了密云库北的山区,想起了上一年在林业队的那些辛苦日子,想起了挖一个树坑挣一个工分的艰难,想起了顿顿吃不饱的玉米面窝头,想起了手上那些永远消不掉的老茧。
她还想起了前些天,自己作为密云县先进知青点的知青代表,在表彰大会上的发言。
那时候,她还强装坚强,说着“扎根农村、建设新农村”的口号,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的梦想,从来都没有熄灭过。
这次春节回家,她已经不复是去年离开时那个铁下心来、要战天斗地建设新农村的小姑娘了。
离家的这几年,她第一次真正尝过了乡土社会对异乡人的冷落与斥拒,那种被边缘化、被排挤、被当成外人的感觉,一点一点啃噬着她的内心,而76级工农兵学员的唯一名额被抢走的那一刻,这种感觉达到了顶峰,强烈的失落感和不甘,让她几乎喘不上气来。
时间一晃,到了1977年8月,一个足以载入史册的消息传来。
科学和教育工作座谈会一锤定音:“今年就要恢复高考!”
这个消息,像一声惊雷,划破了沉寂的天空,迅速传遍了大江南北,传到了城市的大街小巷,传到了乡村的田间地头,传到了军营的哨所,传到了农场的知青点。
无数被命运困住的年轻人,听到这个消息后,疯了似的找课本、凑复习资料,那些被搁置了十年的课本,被翻出来、擦干净,当成了最珍贵的宝贝。
县城的大礼堂里,挤满了备考的人,椅子不够,大家就自带小马扎,窗台上、过道里、墙角边,到处都是埋头苦读的身影,老师在台上用小黑板讲课,声音沙哑却充满力量,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睁大眼睛,生怕错过一个知识点,生怕浪费一秒钟的复习时间。
恢复高考的消息,绕着北京密云水库上空盘旋了一圈,最终传到了高岭公社四合村林业队。
十一名知青,听到消息的那一刻,全都疯了,欢呼雀跃、奔走相告,有的抱着肩膀哭,有的用力拍着桌子,有的甚至跑到山上,对着空旷的山谷大喊。
他们知道,他们的机会来了,他们的梦想,终于有了实现的可能!
刘学红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山上挖树坑,手里的铁锹“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刺耳。
她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半天都没反应过来,直到身边的知青抱着她大喊“学红,恢复高考了!我们能考大学了!”,她才猛地回过神来,突然捂住嘴,蹲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
不是委屈,不是不甘,是喜悦,是解脱,是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她一边哭,一边在心里默念:
终于,终于可以凭自己的本事考大学了!
终于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不用再被推荐制的猫腻欺负,不用再藏着掖着自己的梦想了!
那些日日夜夜的坚持,那些藏在心底的渴望,那些偷偷流下的眼泪,终于有了开花结果的机会!
那一刻,她突然有种后怕。
如果高考没有恢复,如果这个消息没有传来,她兴许还会在这片山里,日复一日地挖树坑、挣工分,不出意外的话,她的命运不会有任何变化。
或许,她能借着两年后的招工名额回城,找一份普通的工作,结婚、生子,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可大学梦,只会永远停留在梦里,成为她一辈子的遗憾,一辈子的痛。
而恢复高考的消息,就像一束光,刺破了她眼前的黑暗,像一声惊雷,唤醒了她沉寂已久的心,让她彻底沸腾起来,让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命运转折的希望。
这一次,她绝不会再错过,她要拼尽全力,抓住这个机会,凭自己的本事,走进北大,圆自己的大学梦!
第604章 回北京备考
“跑快点!再晚报名点就关门了!”
刘学红拽着洗得发白、边角起毛的蓝布褂子,跟一群知青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疯跑,布鞋底磨得薄如蝉翼,再跑两步都要彻底磨穿,脚底板传来阵阵刺痛。
十月的日头依旧毒辣,晒得人后颈脱皮、浑身冒汗,十几里路狂奔下来,她嗓子眼干得冒火,像塞了一团烧红的棉絮,连咽口水都疼,裤腿上沾满了厚厚的黄泥巴,一甩就往下掉渣,脸上也溅得脏兮兮的,却半点顾不上擦。
终于,在公社报名点的木门快要关上的瞬间,他们冲了进去。刘学红扶着门框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手指颤抖着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皱巴巴的五毛钱。
那是她省了整整半个月的口粮钱,顿顿啃窝头、喝稀粥,硬是从牙缝里抠出来的,这五毛钱,是北京特意定的报名费,初衷就是不增加群众负担,却成了她换取未来的唯一筹码,一张薄薄的、能改变命运的报名表,被她捧在手里,仿佛捧着稀世珍宝。
报完名的喜悦,像泡沫似的,没持续半天就碎得彻底,现实兜头给了她一记闷棍。
作为京郊密云县林业队的知青,她每天的活计排得满满当当,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天不亮就背着竹筐上山剪枝,指尖被树枝划破,渗出血珠就随便用衣角擦一擦。
中午顶着正午的大太阳给果树配药,刺鼻的农药味呛得人头晕恶心,汗水顺着脸颊流进眼睛,涩得生疼。
傍晚还要蹲在果园里摘果装箱,弯腰弓背好几个小时,一天下来腰硬得像块木板,直都直不起来,连吃饭都握不住筷子。
可恢复高考的消息,早已像春雷般炸响全国,从城市到乡村,从军营到农场,无数被命运困住的年轻人,都疯了似的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全国足足570万人报考,录取率却只有4.9%,几乎是三十个人里才能考上一个,这么难得的机会,她哪敢有半分松劲?
她只能争分夺秒,把所有能利用的时间都榨干。白天在大队拼命干活,不敢有半点偷懒,生怕被扣工分,晚上拖着灌了铅似的身体,一头扎进复习里,体力劳动加脑力劳动的双重压榨,压得她喘不过气,可她连抱怨都不敢有。
这是她唯一能跳出山窝、摆脱知青命运的机会。
“学红,歇会儿呗!太阳太毒,再晒就中暑了!”
队友挥着手,招呼她躲到树荫下喝口水、喘口气。
刘学红却摆了摆手,从口袋里摸出本卷边卷得厉害的中学课本,那是她好不容易借来的,纸页都泛黄发脆,她蹲在田埂上,不顾地上的泥土,立刻翻了起来,眼神死死盯着上面的公式,生怕错过一个字。
刚背没两句三角函数,旁边树底下抽烟的老乡就笑开了,烟袋锅子敲着石头“吧嗒”响,语气里满是嘲讽:“丫头片子还想考大学?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们庄稼人这辈子就跟土地打交道,你一个城里来的知青,也想跳出这山窝?纯属瞎折腾!”
这话像针似的,狠狠扎进刘学红的心里,疼得她指尖发颤,可她却没抬头,也没反驳,只是把课本攥得更紧,指甲都嵌进了纸页里,心里憋着一股不服输的劲:你们等着,我偏要试试!我偏要考上大学,让你们看看,我能跳出这山窝,能活出个人样来!
比干活更难的,是复习资料的匮乏。
那时候,市面上根本没有成套的复习题,甚至连一本完整的课本都难找,“有老课本吗?”
成了当时熟人见面最常说的话,大家都是有啥学啥,凑啥看啥。刘学红的母亲托遍了单位的同事,跑断了腿,才淘到几套文革前的历史卷子,纸都泛黄发脆,上面还有前人画的勾勾画画、写的批注,有的地方甚至被水浸得模糊不清,可她却视若珍宝,小心翼翼地压在枕头底下,每天翻来覆去地看。
她自己更是像挖宝似的,跑遍了所有同学家,终于在一个老同学家的箱底,翻出本父亲当年的高中数学教材,书皮早就掉光了,书页也散了边,她找来了粗线,一针一线地缝了三遍,才放心地拿在手里复习,生怕一不小心就把这本“救命教材”弄坏了。
“万变不离其宗,课本才是根!
”刘学红咬着牙,把语文、数学、政治、历史、地理五科课本,翻得卷边又起皱,纸页都被磨得发亮,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有的地方甚至写了好几层,看不清了就用铅笔轻轻描一遍。
白天干活的间隙,她就把难记的公式写在手心、手背,给果树浇水的时候,趁水流慢的空档,就低头瞅两眼,哪怕只有十几秒。
晚上回到知青点,煤油灯昏黄的光线下,她趴在简陋的木板床上刷题,灯光暗得看不清字迹,就把脸凑得离书本很近,眼皮打架了,就用凉水洗把脸,刺骨的凉水浇在脸上,瞬间清醒,常常熬到后半夜,鼻孔里、头发上,全都是刺鼻的煤油味,手上也沾着墨渍,洗都洗不掉。
语文她倒不怵,在生产队里,她一直负责写宣传稿、读报纸,字写得工整,文笔也利落,乡亲们都夸她“比村里的先生写得还好”。
政治就靠听大队的旧收音机、看捡来的旧报纸,国内外大事记得门儿清,甚至能把报纸上的社论背下来。
最头疼的是数学,高中毕业后,她在林业队干了两年,剪枝、施肥、配药、摘果,那些繁复的公式定理,早就被田间地头的劳作无情占据,好多都还给了老师,她只能抱着那本缝补过的老教材从头啃,一道题反复演算十几遍,草稿纸堆得像小山,写错了就揉成团扔在一边,指尖都被铅笔磨出了茧子。
离考试只剩半个月时,知青们集体向大队请假,回城冲刺。
大家都知道,这最后半个月,是决定命运的关键。刘学红一到家,母亲就把她反锁在小屋里,端来做好的窝头和咸菜,语气坚定:“啥也别管,啥也别想,专心复习!就算天塌下来,娘也替你顶着!”
可总有不长眼的同学来捣乱。
有的是本身就不想好好考试,来这儿闲聊打发时间;有的是应付父母报了名,根本没复习,想来蹭她的复习笔记和答案,敲门声此起彼伏,吵得她根本静不下心。
“学红,出来玩会儿呗!高考哪有那么好考?全国570万人抢那点名额,你能考上才怪!”
“就是,不如跟我们去看电影,别在屋里瞎费劲了!就算考不上,不还有招工回城的机会吗?”
刘学红心里清楚,这一年的高考,对很多人来说,只是走个形式。
那些已经有了稳定工作、日子过得高枕无忧的年轻人,报名只是应付父母,根本没把考试当回事。
还有不少人,只是抱着“试试”的心态,考得上就上,考不上也无所谓,所以高考临近前,个别地方的氛围并不紧张。
可对她来说,这不是形式,不是试试,而是逆天改命的唯一机会!是她摆脱知青身份、走进梦想校园的唯一希望!她输不起,也不能输!
刘学红咬着牙,死死攥着笔,不吭声,悄悄把收音机的音量调大,用广播里的新闻,盖住外面的敲门声和闲聊声,眼神依旧死死盯着书本,哪怕外面吵得再厉害,也动摇不了她复习的决心。
直到离考试只剩三天,这些骚扰才终于停了。
全国都在为高考沸腾,街头巷尾的大爷大妈,凑在一起聊的都是考题和复习方法;新华书店里,挤满了抢复习资料的考生和家长,一套文革前出版的《数理化自学丛书》,创下了数千万册的发行纪录,连平日里最热闹的电影院,都变得冷清起来,谁还敢来添乱?
可骚扰停了,新的难题又接踵而至,像一块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考理科还是文科?
最初,刘学红铁了心要考理科,要报她从小就喜欢的物理系。
她心里有底气,也有优势。在那些远离书本八年、早已把知识忘得一干二净的老知青面前,她算是考生中的绝对幸运者:她所在的部队子弟小学,在文革期间几乎未受冲击,她的基础教育没断;及至初中,她又恰逢教育整顿,全员得以直升高中,学业底子比同龄人厚实太多。
可即便如此,随着复习的逐步深入,那些理科繁复的公式、定理,还是被高中毕业后两年的田间劳作,无情地覆盖、遗忘。她对着一道复杂的力学题,盯着看了半天,脑子一片空白,连最基础的解题思路都想不起来,急得直掉眼泪,胸口又闷又疼,那种无力感,几乎要把她击垮。
“稳妥点,改文科吧!”母亲端着水走进来,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心疼地劝她,“你的语文和政治那么好,底子扎实,考文科的胜算更大!理科太费脑子,你这两年干重活,脑子早就钝了,别跟自己较劲,咱们输不起啊!”
刘学红咬了咬牙,眼泪砸在课本上,晕开一小片墨迹。她伸手,把那本陪伴了她许久的物理课本,狠狠塞进箱子底,压在最下面。
梦想虽好,可她输不起,这是她唯一能离开农村、摆脱知青命运的机会,她不能因为一时的执念,赌上自己的未来!
可文科报啥专业?
又成了新的难题。知青们私下里都传,“中文系出来就是当老师,一辈子困在教室里,没出息”,刘学红头摇得像拨浪鼓,眼神坚定:她可不想一辈子待在教室里,重复着枯燥的日子,她要走出去,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茫然、犹豫和复习的巨大压力,像一张网,紧紧裹挟着她,让她喘不过气;而这样的迷茫,也裹挟着那年全国570万高考生中的大多数人。
他们都想通过高考改变命运,却又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努力。
一天,刘学红实在复习累了,就出门散步,想透透气,没想到,在胡同口偶遇了一位中学同窗。
久别重逢,两人有说不完的话,话题很快就转到了高考上。
“你报啥专业啊?”同窗笑着问她,眼里满是期待。
“还没定呢,不想当老师,其他的也不知道报啥。”
刘学红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茫然和焦虑。
“那报新闻啊!”同窗眼睛一亮,凑到她身边,说得眉飞色舞,“我听我哥说,大学里有新闻专业,毕业能当记者,满世界跑,采访大人物,报道新鲜事,比当老师自在多了,还能见识不一样的风景!”
“新闻?” 刘学红眼睛猛地一亮,像是黑暗中抓住了一束光。她天天在生产队读报纸、写宣传稿,却从没听说过,还有这样一个专业。她急切地追问:“真能到处跑?不用一辈子待在一个地方?”
“那可不!” 同窗拍着胸脯保证,“记者就是要走南闯北,哪里有新闻,就去哪里,比咱们在农村里熬日子,强太多了!”
刘学红的心一下子活了!她在生产队写宣传稿、读报纸的功底可不是吹的,文笔好、脑子活,这不正好对口吗?一股莫名的自信,从心底涌了上来,压过了所有的迷茫和焦虑。
有了这样的底气和自信,刘学红毫不犹豫地打定主意:就报新闻专业!
等她回到家,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报考资料才知道,当时的北京,仅两所高校开设了新闻类专业:一所是北京大学中文系新闻专业,另一所是北京广播学院的新闻采编专业。
后者当时每届只招收30人,竞争比北大还要激烈。
聊胜于无。哪怕还不知道新闻专业具体学什么,哪怕对未来还有些迷茫,刘学红还是就这样,定下了学新闻的意向——只要能离开农村,只要能考上大学,只要能摆脱知青的命运,她就满足了。
后来,在填报志愿的那天,刘学红握着笔,手还有些颤抖,在第一志愿栏内,一笔一划、郑重其事地填上了“北京大学中文系新闻专业”。
第二志愿,她填了“北京广播学院的新闻采编”;至于第三志愿,她未曾多想,随手补上了她自以为也挺喜欢的南京大学天文系。
那只是她给自己留的一个退路,她的心思,自始至终都在北大身上。
放下笔的那一刻,刘学红望着窗外飘落的枯叶,心里既紧张又期待,胸口像揣了一只小兔子,“咚咚”狂跳。备考的苦、旁人的嘲笑、资料的匮乏、内心的迷茫,所有的委屈和辛苦,在这一刻,仿佛都不算啥。
只要能考上北大,只要能走进那所她梦寐以求的校园,所有的付出,就都值了!
她之所以铁了心要报考北京大学,说到底,还是骨子里的不服输在较劲。
一提起“北京大学”这四个字,刘学红就想起了当年那个被抢走的工农兵大学生名额,想起了自己和北大失之交臂的遗憾;想起了那次专门坐32路公交车,远远眺望北大的场景——32路的车铃叮当作响,她扒着车窗,久久痴望着北京大学高高的石墙和古老的校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喃喃自语:“如果有朝一日,自己也能进到这个校园里读书,该多好!”
想到这些,一股无名的韧劲和不服输的劲头,瞬间涌上心头,驱散了所有的紧张和胆怯。
她走到镜子前,握紧拳头,对着镜子里那个面色憔悴、却眼神坚定的自己,一字一句地说:“刘学红,加油!你一定能行!这一次,你绝不会再错过!”
她暗下决心,这一次,她要凭自己的真本事,凭自己的努力,考进这所她心目中的知识殿堂,把当年失去的,全部都拿回来!她要让所有嘲笑她、看不起她的人,都刮目相看!
第605章 高考状元刘学红
户口落在密云县林业队知青点,高考报名自然也得回这儿办。
离考试就剩三天,刘学红把那张边角磨得发毛、印着“”的报名条攥在手里,指腹反复摩挲着每一个字,连呼吸都放轻——这不是一张破纸条,是她跳出农门的唯一船票!
报名号:。
报考科类:文科。
县(区):密云县。
考试地点:密云县岭中。
字迹是招生办干事用蓝黑墨水写的,末尾还按了个鲜红的圆章,墨痕没干时蹭到了指尖,至今还留着淡淡的红印。
踩着结霜的土路往知青点赶,鞋底沾的泥块冻得硬邦邦,磕在石头上“当当”响。
铺盖卷刚搭在土炕上,还没焐出一点热气,刘学红就拽出那张皱巴巴的考试时间表,用指尖点着纸面掐着点复习:
12月10日(星期六)上午政治、下午史地,
11日(星期日)上午数学、下午语文,
12日(星期一)加试外语。
三天五科,每一分钟都像在跟命运赛跑,毕竟这是中断十一年后第一次恢复高考,全国570多万人抢不到30万个名额,录取率还不到5%,差一分可能就会被挤下独木桥。
12月10日凌晨五点,天还黑得像泼了浓墨,连星星都被冻得躲了起来,知青点的煤油灯却齐刷刷亮了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户,在雪地上映出一个个晃动的影子。
刘学红裹紧那件打了三处补丁的蓝布棉袄,领口的棉花都露了出来,往嘴里塞了块硬邦邦的玉米面窝头,窝头冻得硌牙,就着一口凉白开咽下去,胸口都透着一股冰碴子,嚼了两口就匆匆跟上十几个知青,往高岭公社中学赶。
十几里山路全是尖锐的碎石子,没穿鞋套的鞋底磨得生疼,寒风像刀子似的往脸上刮,刺得眼睛直流泪,呼出的白气刚飘到鼻尖,就瞬间凝成了霜,挂在眉毛和下巴上,没多久就积了薄薄一层。
鞋底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山坳里格外清晰,有个男知青冻得直跺脚,双手搓得通红,连骂几声“这鬼天气”,棉鞋鞋底都裂了道缝,雪沫子一个劲往鞋里钻。
刘学红咬着牙,把口袋里的暖手宝攥得更紧。
说白了就是个裹了三层旧棉花的玻璃热水袋,是她用攒了半个月的工分换的,灌的是昨晚烧的温水,这会儿已经凉了大半,却还是能勉强暖一暖冻僵的手指。
她心里反复默念:再难也得挺过去,这是唯一的机会,错过了,这辈子就只能困在这大山里,面朝黄土背朝天!
翻了三座光秃秃的山,蹚过一条结着薄冰的小河,冰水没过脚踝,冻得骨头缝都疼,直到七点半,终于赶到了密云县岭中考点。
校门口早已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简直是个罕见的“跨年龄大聚会”:穿补丁衣服、裤脚沾着泥点的知青,扛着锄头刚从地里赶来、裤腿还没来得及挽起来的农村青年,戴着黑框眼镜、袖口磨得发亮的代课老师,甚至还有头发花白、拄着拐杖的老干部。
有人手里还攥着皱巴巴的老课本,临进场前还在小声背知识点,还有人紧张得直搓手,连烟卷掉在地上都没察觉。这场景,搁哪儿都是空前绝后的稀罕事!
刘学红跟着人流挤进校园,被推得东倒西歪,袖口都被扯皱了。
教室里的木桌板凳全是旧的,桌面坑坑洼洼,刻着各种歪歪扭扭的字,两人一桌挨得紧紧的,胳膊肘碰胳膊肘,斜眼就能瞥见同桌的试卷,可谁也没心思偷看。
这可是能改变命运的考试,走后门没用,投机取巧也没用,只有真本事才管用,毕竟谁也不想拿自己的一辈子赌!
“叮铃铃”的预备铃突然响起,尖锐的铃声划破校园的寂静,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
监考老师抱着沉甸甸的牛皮纸试卷袋走进来,试卷袋上印着“绝密”两个黑体字,封条是红色的,边角还盖着招生办的公章。
他走到讲台前,当着所有人的面撕开封条,“刺啦”一声,那声音在肃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听得刘学红心都跟着提了起来。
刘学红深吸一口气,指尖因为紧张有些发颤,接过政治试卷的瞬间,快速扫了一遍,心里顿时松了半截。
全是基础题!
社会主义核心知识点、时事政策题,都是她平时听大队广播、翻捡来的旧报纸,一字一句记熟的内容。
笔尖划过试卷,沙沙声此起彼伏,她越写越顺,钢笔水是最便宜的蓝黑墨水,写快了会晕开,她就刻意放慢速度,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生怕因为字迹潦草丢分。
两个小时的考试,不到一个半小时就答完了,她又反复检查了三遍,确认没有漏题、没有写错答案,才安心交卷。
下午考史地,这是她的强项。地理的疆域图、历史的时间线,都是她翻烂了两本文革前的老课本,熬夜啃下来的硬骨头。
那两本课本是她托老乡从县城废品站淘来的,封面都掉了,内页泛黄发脆,重点内容被她用红铅笔划得密密麻麻,有的地方还写满了批注。
看着“郑和下西洋的意义”“中国主要山脉分布”这些题,刘学红笔下如有神助,连犹豫都没犹豫就填上答案,交卷时还听见旁边考生小声嘀咕:“这丫头咋写这么快?难道她都会?”语气里满是羡慕和着急。
第二天上午的数学考试,才是真正的硬仗。
前面的基础题顺风顺水,她提笔就写,可到了最后一道数列大题,刘学红突然卡壳了:公式在脑子里打转,像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清思路。
她咬着笔杆抬头,瞥见同桌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老师,正皱着眉演算,笔尖都快把草稿纸戳破了,草稿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划了又改,改了又划,额头上都渗出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滑。
刘学红定了定神,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子里飞速回忆老教材里的例题,突然灵光一闪——对,用错位相减法!
她赶紧低头奋笔疾书,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移动,连手心都冒出了汗,等写完最后一个数字,考试结束的铃声正好响起,惊得她手一抖,笔尖在试卷上划了一道小印,她心脏一紧,直到监考老师说“不影响”,才松了口气。
最让人期待的,就是下午的语文考试!
30分的基础知识题,对刘学红来说就是小菜一碟,当看到70分的作文题《我在这战斗的一年里》时,她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昨晚临睡前,她刚把插队一年多的日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电影”,这题目,简直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要知道,1977年北京的高考作文题就是这道,当时语文满分100分,作文就占了70分,直接决定语文考试的成败。
刘学红笔尖一落,思绪就飘回了1976年10月:
那时她刚到林业队,跟着贫下中农开山造田,冬天顶着刺骨的寒风挖树坑,手上磨起一层又一层茧子,茧子破了又长,渗出血珠就用布条缠上,继续干,到最后手指都变得粗糙僵硬,连握笔都有些费劲。
春天和老乡一起育果苗,跪在冰冷的地里浇水施肥,膝盖跪得通红,晚上回到知青点,疼得直咧嘴。
夏天顶着烈日给果树剪枝、配药,汗水浸透了衣衫,黏在身上难受极了,脸上被晒得黝黑,还起了一层痱子,痒得钻心也不敢抓。
秋天和大家一起摘苹果、装箱,看着满筐红彤彤的果实,心里甜滋滋的,再苦再累都觉得值。
这一年的酸甜苦辣,全是最真实的素材,她根本不用刻意雕琢,文字就像泉水一样涌了出来。
她从粉碎四人棒后农村的新气象写起,写到林业队修建现代化果园的艰辛,写到老乡们手把手教她农活的温暖,写到恢复高考的消息传来时,大家争相报名、熬夜复习的热潮。
钢笔在稿纸上飞快移动,墨水晕开的痕迹里全是真情实感,有的地方写得太急,墨水沾到了指尖,她就用袖口擦一擦,继续写。
不到一个半小时,近2000字的作文就写完了。
她通读一遍,字里行间全是对生活的热爱、对知识的渴望,连自己都被打动了。
这可是她多年坚持读《人民日报》《青年日报》积累的功底,那些被别人当成废纸的报纸,她都小心翼翼收起来,一字一句地读,关键时刻,全派上了用场!
12日的外语加试结束后,刘学红刚走出考场,就被同考场的高岭中学数学老师拦住了。
老师戴着厚厚的黑框眼镜,脸上带着笑意:“丫头,要不要对对数学答案?我看你最后一道题写得挺认真。”
两人蹲在校园的墙角,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一道题一道题核对,地上用小石子划着演算过程,风一吹,石子就滚到一边,两人就又捡起来,继续核对。
当说到最后那道数列大题时,老师眼睛一亮,拍了下大腿:“你这答案跟我一模一样!这道题好多人都直接放弃了,你居然做对了,了不起!”
核对完所有科目,刘学红心里彻底有了底:政治、史地稳拿80分以上,语文作文肯定能得高分,数学说不定能拿满分!
570万人竞争又怎样?
她有底气跟任何人比!
可转念一想,又忍不住紧张。
毕竟录取率太低,哪怕多错一道选择题,都可能被淘汰。
自信归自信,等待录取通知书的日子,简直比备考还煎熬,磨得人心里发慌。
知青点的活儿还得接着干,可她的心早就飘到了北京,飘到了那所她梦寐以求的大学里。
她找了几本文革前的老书,都是托人从北京带来的,书页都泛黄了,有的还缺了页,她就用白纸补好,小心翼翼地翻看,其中《大学春秋》里描写的北大学生活,让她越看越着迷:古朴的校园、明亮的教室、图书馆里满满的藏书,还有同学们围坐在一起,热烈讨论问题的场景,每一个画面,都是她日思夜想的。
有天晚上,她累得趴在桌上睡着了,煤油灯还亮着,火苗摇曳着,映着她疲惫的脸庞。
梦里,她竟然收到了北大的录取通知书,鲜红的封皮,上面是烫金的“北京大学”四个字,还有京师大学堂的牌匾图案,摸起来沉甸甸的,带着油墨的清香。
她激动得又哭又笑,抱着通知书在知青点跑了一圈,扯着嗓子喊:“我考上北大了!我考上北大了!”
可一睁眼,还是冰冷简陋的知青宿舍,煤油灯的火苗依旧在摇曳,墙上的日历还在一天天往前翻,桌上的老课本还摊开着,心里瞬间空落落的,像被掏空了一样——原来,只是一场黄粱美梦。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气越来越冷,寒风刮得更猛了,全国570万考生,都在像她一样,焦急地等待着结果。
录取名单要贴在县政府大门口公示的消息,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每个人的心上,每天都有知青偷偷跑到公社,打听录取的消息,有的知青因为过度紧张,饭都吃不下,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刘学红干活时总走神,摘苹果时会突然想起考试的某道题,担心自己是不是看错了题目,是不是写错了答案;晚上躺在床上,会反复回想作文有没有跑题,数学最后一道题的步骤是不是完整,甚至会梦见自己考砸了,连知青点的活儿都没脸干了。
这种既期待又恐惧的心情,像藤蔓一样,紧紧缠绕着她,让她吃不好、睡不香,短短几天,就瘦了一圈,眼窝都陷了下去,脸上的笑容也少了许多。
她常常坐在知青点的门槛上,望着北京的方向发呆,想起小时候跟着母亲去北京,32路公交车经过北大校门的场景,想起自己当年趴在车窗上,死死盯着那座古朴的校门,心里默默许下的愿望——将来一定要考上这里。
现在,机会就在眼前,可录取名额只有不到30万,她能成为那个幸运儿吗?
她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心里默念:老天爷,求求你,让我的努力有个回报吧!我不想一辈子困在这里,我想读书,我想改变自己的命运!
等待的日子里,知青点的伙伴们也互相打气,有人拍着她的肩膀说:“学红,你那么用功,每天熬夜复习,肯定能考上!”也有人皱着眉担心:“竞争太激烈了,城里的学生条件好,有老师辅导,咱们知青只能自己瞎琢磨,说不定拼不过他们啊?”刘学红嘴上说着“顺其自然,考不上就继续好好干活”,可心里的渴望,却越来越强烈——她太想离开农村,太想走进大学校园,太想摆脱“知青”这个标签,太想改变自己的命运了!
时间像沙漏一样慢慢流淌,每一分每一秒都充满了煎熬,连寒风都像是在故意折磨人,刮得人脸生疼。
她不知道,此刻的北京,招生老师们正在加班加点地批阅试卷,灯光彻夜通明;她更不知道,自己那篇饱含真情、写满知青生活酸甜苦辣的作文,已经深深打动了阅卷老师,被当成了范文;她最不知道的是,自己的名字,即将出现在北京大学的录取名单上,即将圆了那个藏在心底多年的梦想,即将彻底改写自己的人生轨迹!
而此刻的密云县,寒风依旧呼啸,刘学红又一次望向北京的方向,眼里满是憧憬和忐忑——她的命运,即将在这个寒冬,迎来最温暖的转折!
第606章 马连宝的高考舞弊
1977年的冬天,寒风卷着雪粒像刀子似的刮过华北平原,刮过东北黑土地,也刮过江南的青石板路,可再凛冽的风雪,都吹不散千万人眼底滚烫的热情,中断十年的高考,终于在万众期盼中恢复了!
这一年,白山黑水间的知青扛着磨破的铺盖卷,从玉米地、高粱地一路奔往考点,裤脚沾着泥土,手上还留着农活磨出的厚茧;鬓角染霜的代课老师攥着翻烂的课本,纸页边缘磨得起毛,字里行间写满了十年的渴望;十六七岁的应届生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把十年寒窗的执念,全都压在了这张薄薄的考卷上。
考场里静得能听见雪粒打在窗棂上的声响,没有一个人低头搞小动作,更没人敢藏小抄,考风的淳朴,堪称空前绝后。
吉林某考点的监考老师裴先生,时隔多年提起那场考试,眼角还泛着湿润的光:“那考场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考完铃响,大家慢慢放下笔,没人喧哗,没人议论,一个个脸上都带着神圣的表情,脚步轻轻的,仿佛怕惊扰了这场改变命运的考试。”
从东北到江南,从城市到乡村,全国上下的考场都守着这份肃穆。
对那时的考生而言,高考不是普通的学业测试,是通往知识殿堂的唯一桥梁,是跳出农门、改变命运的救命稻草,谁都舍不得用舞弊二字,玷污这份刻在骨子里的神圣。
可谁也没想到,在河北省故城县,这场举国瞩目的公平之考,竟沦为了一场令人发指的以权谋私闹剧,成了1977 年高考史上最刺眼的污点。
故城县县委书记马连宝,在当地是跺一脚地都颤的人物,一手遮天惯了。
他膝下六个女儿,前三个靠着早已废止的 “推荐上大学” 政策,早早就进了河北大学、北京邮电大学、河北工学院,成了当地人人羡慕的 “干部金凤凰”。
马连宝看着自家四个女儿的录取通知书,总觉得脸上有光,可轮到老四,政策却变了。1977 年高考恢复,推荐制彻底作废,想上大学,必须凭真本事实打实考。
偏偏马连宝的四女儿,在郑口中学读高二,成绩平平得能数得过来,连学校组织的择优考试都没资格参加,按照招生规定,连报考的门槛都摸不到。
“我马家的女儿,岂能没大学上?”
马连宝坐在办公室的藤椅上,手指重重敲着漆皮剥落的桌面,茶缸里的浓茶晃出了茶渍,眼底满是蛮横的算计。在他看来,自己在故城当了十几年书记,这点 “小事” 不过是手到擒来的家常便饭。
没过三天,县文教局长、招生办主任、考点负责人,三个马连宝的心腹,就被他一股脑叫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劣质香烟的烟味裹着浓茶的苦涩,马连宝呷了口浓茶,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圈,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我家老四今年想考大学,你们多帮衬着点。报考手续、考场安排,都不用我多说,你们看着办,务必让她顺顺利利考试,还得考个像样的成绩, 不能丢我马家的脸。”
这话里的分量,几个人心里门儿清。马连宝是顶头上司,他的话就是 “圣旨”,稍有忤逆,饭碗都保不住。三人对视一眼,立刻点头哈腰,腰弯得几乎贴到地面:“书记放心!保证给四小姐安排得妥妥当当,绝不出一点岔子!”
一场精心策划的集体舞弊,就在这烟雾缭绕的办公室里,拉开了罪恶的序幕。
首先是撬开报考资格的口子。招生办主任连夜加班,伪造了四女儿的择优考试成绩单,把原本中游的成绩硬生生改成了年级前五,红笔写的 “优秀” 二字刺眼又荒唐,顺顺利利帮她拿到了准考证。那准考证上的照片,是四女儿临时拉着同学拍的,照片边缘还沾着墨迹,显然是仓促伪造的。
接着是考场安排,考点负责人更是费尽心机,前后三次给四女儿更换考号,像挪棋子似的把她从普通考场,挪到了全县成绩最好的考生扎堆的考场,就为了让她能 “就近学习”。
更离谱的是,他专门从五十里外的另一个公社,托关系把一个数理化常年考第一的男生,调到了四女儿的同桌位置上。
考前一天,考点负责人把男生单独叫到操场角落,拍着他的肩膀施压,语气带着威胁和利诱:“跟马书记的女儿同桌,是你的福气!考试时多‘互帮互助’,以后你的工作安排、升学机会,我都给你盯着,包你好处!”
男生攥紧了拳头,敢怒不敢言,只能咬着牙点头,心里却像吞了苍蝇一样恶心。
临进考场前,考点负责人又偷偷拉住四女儿的手,拍着胸脯打包票:“丫头别怕,进了考场别怕,有不会的就找借口出来找我,我保准让你答上!”
1977 年高考当天,故城县考点的景象,彻底颠覆了全国考生对考场的认知,成了一场荒诞到极致的闹剧。
全国其他考场的考生正屏气凝神、奋笔疾书时,故城的考场上却乱象丛生,乌烟瘴气得让人作呕。马连宝的四女儿刚坐了二十分钟,就皱着眉头放下笔,抓耳挠腮一脸茫然。
这时,考场门突然被推开,马连宝的通讯员提着一个印着 “为人民服务” 的保温杯走进来,说是 “给书记女儿送感冒药”,明眼人都知道,这不过是借口。
考点负责人立刻心领神会,快步上前把四女儿叫出考场,压低声音急问:“哪些题不会?赶紧说!别耽误时间!”
四女儿报出几道数理化难题后,负责人转身就往考点外跑,那里早就停着一辆挂着县委牌照的吉普车,车上坐着三个县城高中的名师,是马连宝专门花钱雇来的 “答题班子”,纸笔早就准备齐全,就等这一刻。
名师们飞快演算、写出答案,负责人揣着写满答案的纸条,堂而皇之地又走进考场,趁监考老师转身巡场的间隙,把纸条塞进了四女儿的手里。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仿佛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日常工作,没有丝毫遮掩,没有半分愧疚。
有县委书记带头,其他有权有势的人也纷纷效仿,整个故城县的考场彻底乱了套,公平二字被踩在脚下肆意践踏。
主管文教的县委常委、县招生委员会副主任张砚生,早就盯着试卷动了歪心思。
他多次借着工作名义,向招生办打探 “试卷在县里停留多久”,想趁机偷题,还专门组织了场外的 “答题班子”,随时给场内的关系户传答案。
有的考场外墙被人偷偷掏出一个大洞,巴掌大的洞口黑漆漆的,场外的人把写满答案的纸条揉成球,从洞里塞进去;有的考生干脆直接走出考场,跑到场外问完答案再大摇大摆回来接着写;更有甚者,几个人直接凑在一桌,互相传阅答案,监考老师站在旁边视而不见,甚至主动帮忙望风,生怕被人发现。
考场上,有人因为拿到正确答案窃喜,嘴角藏不住笑意;也有人因为收到错误答案,看着试卷上的红叉,当场号啕大哭。
有个农村考生,家里砸锅卖铁凑了五块钱路费,让他从三十里外的村子赶来考试,这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出路。
可他稀里糊涂收到了错误答案,蹲在考场角落哭得撕心裂肺,眼泪砸在冻硬的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这可是我的命啊!我这辈子就指着这考试翻身了!”
而那些真正凭本事答题的考生,看着眼前的乱象,一个个气得浑身发抖,手指攥得发白,却敢怒不敢言。
原本该是神圣庄严的考场,变成了权钱交易、以权谋私的舞台,公平正义被肆意践踏,他们的努力和渴望,在权势面前一文不值。
纸终究包不住火。故城县高考的荒唐乱象,很快被一名正直的考生家长举报到了河北省委,举报信上的字迹工整,字字泣血,写满了对舞弊的愤怒和对公平的渴求。
消息一经传开,举国震惊。
在全国人民都视高考为希望、珍视这份公平的时刻,竟然有人如此明目张胆地践踏规则、亵渎公平!
1978年1月中旬,河北省委衡水地委连续召开两次常委会议,专题研究故城县高考舞弊案,教育部火速派人组成联合调查组,风尘仆仆进驻故城县,展开全面彻查。
调查组的脚步踏遍了故城的乡村考场,走访了上百名考生和监考人员,调取了所有考场记录和封存的试卷,铁证如山,很快就查清了整个舞弊案的来龙去脉。
证据确凿之下,涉案人员一个个落网,昔日的权势烟消云散。
县委书记马连宝,作为舞弊案的主谋,被撤销一切职务,开除党籍,昔日说一不二的 “土皇帝”,一夜之间成了人人唾弃的阶下囚;文教局长、招生办主任、考点负责人等一众参与策划的干部,全都受到了党纪政纪的严厉处分,有的被降职,有的被调离核心岗位,再也没了往日的风光;张砚生因妄图偷题、组织场外答题,同样被撤销职务,开除党籍,为自己的贪婪付出了代价。
那些通过舞弊获得虚假成绩的考生,成绩全部作废,取消了一切录取资格。
马连宝的四女儿,不仅没能如愿考上大学,还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成了故城百姓茶余饭后的笑柄。
消息传到故城,百姓们奔走相告,拍手称快。
村口的老农蹲在磨盘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感慨道:“高考是给咱们普通人留的活路,是老天爷给的公平机会,谁也不能凭着权势搞特殊!这回省里处理得干脆,大快人心!”
1977年的高考,是中国教育史上的里程碑,它重启了人才选拔的公平之路,改变了无数人的命运,照亮了无数寒门子弟的未来。
故城舞弊案虽然是那个特殊时代的一个刺眼污点,但它也用最惨烈的方式证明了:公平正义是高考的生命线,是任何权力都无法践踏的底线,任何妄图亵渎公平、践踏规则的人,终将受到法律的制裁和道德的审判。
这场震惊全国的舞弊案,成了刻在中国教育史上的深刻警示——高考的公平,容不得半点玷污;权力的运用,必须受到严格监督。
唯有坚守公平,才能让高考真正成为照亮无数人梦想的灯塔,才能让努力与才华,成为改变命运最硬的底气!
第607章 数学考个大零蛋!
1977年深秋,河北太行山深处的宋家庄还浸在没散的晨雾里,寒气钻得人骨头缝发疼。
宋军扛着磨得发亮的?头,裤脚沾着湿漉漉的黄土,鞋底子还嵌着几根枯草,刚从坡上的自留地刨完红薯回来,村口那台锈迹斑斑的大喇叭突然“吱呀”响了两声,紧接着,一道洪亮又急促的声音炸得他耳朵嗡嗡疼:
“即日起恢复高等学校招生考试,凡符合条件者均可报名!”
喇叭里的话翻来覆去地喊,像重锤砸在宋军心上,他手里的?头“哐当”一声掉在硬邦邦的土路上,砸起一片细尘,混着晨雾飘在眼前。
他今年二十五,初中毕业刚满十七,就赶上了上山下乡,在这片黄土地里刨了整整八年,双手布满厚厚的老茧,指关节肿大变形,掌心的裂口还渗着没干的血丝,那是常年握?头、掰玉米磨出来的。
脑袋里的那些公式定理,早就跟着汗水一起渗进了黄土地,连“x+y”怎么念,都快记不清了。
“高考?”同村的二柱子叼着根烟袋,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烟袋杆上的烟灰簌簌往下掉,一脸不可置信,“那不是城里念书人的事儿吗?咱这泥腿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大字不识几个,还能考大学?怕不是喇叭里念错了吧!”
不光是他们,这一年,全国570万考生,大多都是这副迷迷蒙蒙、不敢置信的模样。
十年浩劫,学校停课,书本被当成“四旧”焚烧,课桌被劈了当柴烧,谁也没想到,有一天,还能凭着一张试卷,改变自己被注定的命运。
就像大晌午晒糊涂了的庄稼人,猛地被一盆凉水浇醒,眼神里全是茫然:考啥?咋复习?啥时候考?甚至有人连“高考”两个字,都得在心里默念好几遍,才敢确认不是做梦。
没人能给出答案。
公社的干部来了一趟,只丢下一句“报名截止到月底,复习自己想办法”,就匆匆走了。
宋军报完名的那几天,天天抱着脑袋蹲在自家门槛上发呆,烟一根接一根地抽,地上堆起了一小堆烟蒂。
他试着从箱子底翻出姐姐们留下的旧课本,泛黄的纸页都卷了边,边角被虫蛀得坑坑洼洼,上面还画着好些红叉叉,那是姐姐们当年做题出错,被老师批改的痕迹,纸页上还残留着淡淡的墨水味和霉味。
他捧起书,手指都发僵,那些“x+y”“主谓宾”,跟地里的野草似的,看着眼熟,可怎么也记不住,念一遍就忘,再念一遍,还是像第一次见。
“还不如扛?头痛快!”
宋军烦躁地把课本一扔,课本“啪”地砸在土坯墙上,又滑落在地,卷边的纸页更乱了。
他转身就想去地里干活,可刚走到门口,就想起村里那个老知青周建国。
他为了赶在报名截止前回来,连夜从几十里外的林场赶回来,鞋子磨破了一个大洞,脚趾头露在外面,袜子上全是血泡,裤腿被树枝刮得稀烂,脸上还沾着泥,可手里却紧紧攥着那张报名申请表,眼睛亮得吓人。
还有邻村的代课老师张桂兰,都快四十了,头发白了大半,抱着一本旧课本,哭得像个孩子,声音哽咽着说:“十年了,终于有机会了!我这辈子,就想圆一个大学梦啊!”
宋军的脚步顿住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酸溜溜的,又带着一股劲。
他弯腰,小心翼翼地把课本捡了回来,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尘土,指尖摩挲着泛黄的纸页。
是啊,这可是国家给的机会,是给他们这些被遗忘了十年、被命运按在黄土地里的人,一次公平竞争的机会。哪怕考不上,能站进考场,能再拿起课本,也值了!
1977年的高考,堪称史上最“卷”的一次。
积聚了十三届考生,有应届生,有下乡知青,有代课老师,甚至还有已婚的中年人,而复习时间,却只有一个多月,更要命的是,复习资料少得可怜,能找到一本完整的课本,都算是天大的幸运。
宋军算是幸运的,他三个姐姐都是“老三届”,当年偷偷藏了几本数学、语文课本,还有几本油印的习题集,油印的字迹都模糊了,有些地方还晕染在一起,看不清笔画,那是当年姐姐们冒着风险,在煤油灯下偷偷印的,纸页薄得像蝉翼,一不小心就会撕破。
可就算这样,资源也紧张得要命。
村里一共报名了八个考生,最后凑出来的复习资料,统共就五本书、三本笔记,连翻都得小心翼翼,生怕翻破了。
“这本语文你先看上午,我下午来拿!别弄脏了,这可是咱村唯一一本完整的语文书!”
“我数学好点,晚上咱们在煤油灯底下,我给你们讲公式,你们记牢了,别回头又忘了!”
“英语题我实在不会,字母都认不全,谁会谁来搭把手啊?哪怕教教我认字母也行!”
每天收工后,宋军家的土坯房里就挤满了人,连门槛上都坐着两个,挤得喘不过气。
八仙桌上点着一盏煤油灯,火苗忽明忽暗,映得墙上的影子歪歪扭扭,灯芯时不时“啪”地一声爆个火星,溅在桌面上,留下一个小小的黑印,煤油味混着汗水味、泥土味,在小屋里弥漫。
没有老师辅导,没有题库,大家就发扬“互帮互助”的精神,谁哪科学得好,谁就当“临时老师”,哪怕只是比别人多记住一个公式,也愿意毫无保留地教给大家。
宋军的弱项是数学,那些几何题、代数题,看得他头都大了,越看越糊涂,有时候一道题琢磨一下午,也想不出解题思路,急得抓耳挠腮,恨不得把脑袋往墙上撞。
同村的李娟是高中没毕业就下乡的,数学底子好,人也细心,每天晚上都专门给他补一个小时,从不间断。
“这道题你得先画辅助线,你看,把这个三角形补成平行四边形,不就好算了?
”李娟拿着一根烧黑的木棍,在地上写写画画,木棍划过地面,留下一道道清晰的痕迹,宋军蹲在旁边,眼睛死死盯着地面,听得一头雾水,眉头皱成了疙瘩,可还是使劲点头,手里拿着一根铅笔,在课本空白处胡乱画着,铅笔芯都断了好几次,指尖沾着黑色的铅粉,蹭得脸上都是,自己却浑然不觉。
最难的是找练习题。
没有试卷,没有题库,甚至连像样的习题都没有,大家就把课本上的例题翻来覆去地做,把姐姐们笔记上的错题抄了一遍又一遍,抄得手指发酸,手腕发麻,笔记本都写满了好几本。
有一次,宋军听说邻公社有个退休老师手里有一套1965年的高考题,那可是宝贝中的宝贝,他二话不说,吃完晚饭就出发,连夜走了二十多里山路去借,山路崎岖不平,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手里拿着一根木棍,一边探路一边走,好几次差点摔下山坡,回来的时候鞋都磨破了,脚底板全是水泡,走路一瘸一拐,可他捧着那几张皱巴巴、泛黄的纸,笑得比啥都开心,连脚疼都忘了。
备考的日子里,宋军每天只睡四个小时,恨不得把一天当成两天用。
天不亮就起来,背着课文、记单词,声音沙哑了就喝一口凉水,接着背;白天下地干活,趁着休息的间隙,也会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公式和单词,反复默念;晚上就着煤油灯刷题,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头“咚”地撞在桌子上,惊醒了,揉一揉额头,搓一搓眼睛,又接着看。他的记忆力大不如前,一个简单的公式,得背几十遍、上百遍才能记住,有时候今天背会了,明天又忘了,可他没放弃,嘴里一遍遍念叨着:“多记一遍,考场就多一分希望,多记一遍,就离走出大山近一步。”
村里的老人都说:“这娃是魔怔了,地里的活不干,天天抱着本书瞎琢磨,能琢磨出啥名堂?
还不如好好刨地,娶个媳妇,生个娃,安安稳稳过日子。
”可宋军知道,这不是瞎琢磨,这是他唯一的出路,是他摆脱黄土地、改变自己命运的唯一机会,他不能放弃,也不敢放弃。
1977年12月,高考如期举行。天气比深秋更冷了,刮着刺骨的寒风,宋军和同村的考生们,背着干粮。
几个硬邦邦的窝头、一小袋红薯,揣着皱巴巴的准考证,裹紧了身上打补丁的棉袄,步行三十多里路,赶到了县城的考点。
一路上,大家都很少说话,心里又紧张又期待,脚下的路走得又快又急,棉袄都被汗水浸湿了,风一吹,冷得打哆嗦,可没人敢停下脚步。
走进考场的那一刻,宋军的心跳得飞快,“咚咚咚”的声音,自己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手心全是冷汗,攥得准考证都发皱了。
考场里坐满了人,年龄差距大得惊人。
有十五六岁的应届生,脸蛋还带着稚气,眼神里满是懵懂;有二十多岁的知青,皮肤黝黑,那是常年风吹日晒的痕迹,眼神却异常坚毅;还有三十多岁的代课老师,鬓角都有了白发,脸上刻着岁月的痕迹,却坐得笔直,眼神里满是渴望。
大家来自不同的地方,有着不同的经历,却有着同样的梦想,同样的渴望。
可等试卷发下来,好多人都傻了眼,手里的笔都顿住了,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慌张。尤其是数学卷,上面的题目,好多人连见都没见过,别说做题了,连题目都读不懂。
“叮铃铃”考试铃一响,刚过十分钟,就有三个考生“唰”地站起来,手里的试卷干干净净,全是白卷,连名字都没写全。
“我根本不会,坐着也是浪费时间!”一个小伙子红着脸,声音带着一丝羞愧和不甘,说完就快步走出了考场,脚步都有些慌乱。
宋军看着数学题,脑袋里一片空白,嗡嗡作响,那些函数、立体几何,他复习时明明背过公式,可到了考场,怎么也想不起来,像是被人凭空抹去了一样。
他急得手心冒汗,笔尖在纸上划来划去,留下一道道杂乱的痕迹,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额头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试卷上,晕开一个小小的湿痕,他用力咬着嘴唇,咬得嘴唇发疼,连牙齿都在微微打颤。
“怎么办?难道我也交白卷?”
宋军心里又急又慌,像揣了一只乱撞的兔子,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可他想起自己这一个多月的努力,想起那些在煤油灯下刷题的夜晚,想起自己走二十多里山路借题的艰辛,又不甘心就这么放弃,不甘心这么多年的等待,就这么付诸东流。
“写不出来就画图!”
宋军突然想起李娟给他讲题时说的话,声音清晰地在耳边响起,“就算算不对,也得让老师知道你思考了,也得留下点东西,不能就这么空着!”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拿起尺子,在试卷上小心翼翼地画起了辅助线,把自己能想到的思路,用图画和零星的公式写了下来,哪怕写得乱七八糟,哪怕不知道对不对,他也没有停下笔。
考场里静悄悄的,只有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几声轻轻的叹息,还有人压抑的啜泣声。
有个女生对着试卷掉眼泪,肩膀一抽一抽的,双手紧紧攥着笔,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还有个中年考生,皱着眉头,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嘟囔着什么,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眼神里满是焦急和无奈。
数学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宋军看着自己画满了图、写满了零星公式的试卷,苦笑着摇了摇头,心里一片冰凉。
他知道,自己这次数学肯定考砸了,说不定真的只能得零分,可他不后悔,因为他真的尽力了,拼尽了全力。
走出考场,寒风扑面而来,吹得人瑟瑟发抖,考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议论着考题,声音里满是沮丧和不甘。
“太难了!我好多题都没答,估计这次没戏了!”
“我数学估计也就考个十分八分,能蒙对几道题就不错了!”
这时,人群里传来一个女生的哭声,哭得撕心裂肺:“我妈还是小学数学老师呢,我估摸着才考了十二分,这还是我们外校同学里的最高分!这学,我是没得上了!”
宋军听着,心里反倒平静了不少,压在心里的石头好像轻了一些。
他转过头,笑着对身边的李娟说:“我估计我数学是零分,不过没事,我尽力了,不后悔。”
李娟看着他,眼里满是敬佩,轻轻点了点头:“你已经很厉害了,能坚持到最后,就比很多人强了。”
可只有宋军自己知道,他心里还是抱着一丝微弱的期待,期待着奇迹的发生。
毕竟,这是他唯一的出路啊。
第608章 大概率考不上了
高考结束后,宋军背着那个装过准考证和窝头的粗布包,一步一步走回宋家庄,脚下的土路还是熟悉的模样,沾着没化的薄霜,踩上去咯吱作响。
他没像同村考生那样,天天守在村口等消息,而是扛起那把磨得发亮的?头,一头扎进了地里,翻土、刨红薯,动作熟练又麻木,仿佛那段在煤油灯下刷题到深夜、走二十多里山路借题的备考日子,只是一场短暂又遥远的梦。
他没抱太大希望,毕竟数学卷上几乎全是空白,除了画满的辅助线和零星的公式,连一道完整的题都没答出来,心里跟明镜似的,大概率是考不上的。
可奇怪的是,他心里却异常踏实。
他参加了,他坚持到了最后,没有像有些人那样中途交白卷放弃,这就够了,至少他没辜负自己这一个多月的拼命。
那段时间,全国都在疯传高考答案,村里、公社里,只要有考生的地方,就有人凑在一起对着答案估分,吵吵嚷嚷,有喜有悲。
宋军和同村的八个考生,挤在他家的土坯房里,围着那本唯一的数学课本,你一言我一语地对答案,当算出自己数学是零时,宋军非但没难过,还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
“果然不出我所料,零分就零分,不过我也没白考,至少我敢走进考场,敢拿起笔,比那些连考场都不敢进的人强多了。”
旁边有人凑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又有几分不解:“考零分,你不后悔吗?这一个多月天天熬到半夜,地里的活也耽误了,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图啥?”
宋军放下手里的烟袋,眼神异常坚定,没有丝毫动摇:“不后悔。十年了,我们这些知青、这些被耽误的人,早就被遗忘在黄土地里了,以为这辈子就只能刨地谋生。高考就像一束光,突然照亮了我们黑漆漆的路。能有这个机会,和全国570万考生一起公平竞争,不管结果怎么样,都是国家给我们的补偿,是我们这辈子都难得的福气。”
1977年的高考,注定是载入史册的一年。
它从来都不是一次普通的考试,不是简单的分数比拼,而是一个民族血脉的重新流通,是无数被命运困住的人,挣脱枷锁的转折点。
这一年,570万考生奔赴考场,最终只有27万人被录取,大多数考生都成了“失败者”,但他们并不遗憾。
因为他们得到了最珍贵的东西,那就是公平竞争的机会,是重新拾起梦想的勇气。
后来,宋军果然没考上大学,通知书始终没送到他手里,同村的八个考生,也只有李娟考上了地区的师范专科学校。
但宋军并没有消沉,反而凭着这段备考的经历,重拾了学习的信心,也找回了骨子里的韧劲。
他主动找到村支书,申请回到村里的小学,当了一名代课老师,每月拿着微薄的工分,把自己学到的知识,一字一句地教给村里的孩子们。
他常站在土坯砌成的讲台上,看着台下一个个眼神清澈的孩子,语重心长地说:“娃们,你们赶上了好时候,一定要好好读书。知识能改变命运,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难,不管家里多穷,都不能放弃学习,不能像我们这代人一样,被耽误了十年才等来机会。”
而那些在高考中脱颖而出的人,更是把这份来之不易的机会当成珍宝,在大学里刻苦学习,挑灯夜读,弥补着过去十年荒废的时光。
后来,他们成为了各行各业的栋梁之才,有的成了科学家,有的成了老师,有的成了工程师。
他们常说:“1977年的高考,不仅改变了我们的人生,更让我们明白了,个人的命运和国家的命运紧密相连,国家好,我们才能有机会,才能有未来。”
十年荒废,一月苦读,一场高考。
1977年的考生们,用坚韧和勇气,书写了一段属于他们的传奇。
他们或许迷茫过,或许绝望过,或许失败过,但他们从未放弃过。因为他们知道,高考给他们的,不仅仅是一个上大学的机会,更是一种信念——只要努力,只要坚持,只要不放弃,就一定能迎来新生,就能走出属于自己的路。
多年后,宋军已经头发花白,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在黄土地里刨地的年轻知青,可他再回忆起1977年的高考,依然感慨万千,眼里泛起泪光:“那时候条件再苦,心里也是热的。虽然我数学考了零分,没考上大学,但我这辈子都感谢那次高考,它让我知道,人这一辈子,只要不放弃,只要敢去闯,人生就有无限可能。”
同样是1977年11月,鲁西南的风已经带着刺骨的寒,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吹得人睁不开眼睛。
刘秋英背着一个沉甸甸的粗布布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通往单县七中的土路上,布袋的带子勒得肩膀生疼,留下一道深深的红印,里面装着她一个月的口粮——15公斤地瓜干、1.5公斤小米和1公斤豆子,每一样都被她小心翼翼地裹好,生怕受潮发霉,这是她妈攒了半个月,从家里仅有的粮食里省出来的。
“恢复高考了!能考大学了!凭本事就能上,不用靠推荐了!”
这个消息像春雷一样,炸醒了刘秋英沉寂了一年的生活,也点燃了她心底的希望。
她去年7月从单县七中毕业,回到公社下地劳动,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天挣十个工分,原本以为这辈子就跟泥土打交道了,毕竟以前上大学全靠 “推荐”,轮不到她这样没背景、没门路的农家女,连想都不敢想。
可现在,高考重启,凭真才实学就能上大学,这可是她做梦都不敢奢望的机会,哪怕只有一丝希望,她也不想放弃。
一路走,一路想,刘秋英脑海里全是和同窗们一起在教室里复习的热闹场景:大家围着课桌,争得面红耳赤地讨论难题,老师在黑板上写写画画,粉笔灰簌簌往下掉,煤油灯映着一张张求知若渴的脸,连空气里都飘着努力的味道……越想越激动,她忍不住加快了脚步,几十里的土路,硬生生走得脚底磨出了好几个水泡,水泡破了,袜子沾在伤口上,一走路就钻心地疼,可她却一点都没觉得累,心里的热乎劲,盖过了所有的疼痛。
可等她踏进单县七中校门的那一刻,所有的憧憬、所有的激动,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烟消云散,从头凉到脚。操场上黑压压的全是人,挤得水泄不通,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人声鼎沸,吵吵嚷嚷,比公社赶大集还要热闹。
有背着铺盖卷、皮肤黝黑的知青,有揣着旧课本、鬓角泛白的代课老师,还有像她一样刚毕业不久、满脸稚气的应届生,一眼望不到头,密密麻麻的全是人。
“这得有多少人啊?”
刘秋英站在原地,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彻底惊呆了。她后来才知道,十年没高考,十三届考生一下子全涌了过来,相当于十届毕业生同时报考,小小的单县七中,教室、宿舍根本容不下这么多人,连操场都被挤满了。
学校领导急得满头大汗,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流,浸湿了衬衫,他扯着嗓子,用大喇叭喊得声音都沙哑了:
“大家静一静!实在住不下了!宿舍、教室全满了,连走廊都站不下人!大家都回家复习去,等考试时间定下来,再通知大家来考试!”
“回家?”
刘秋英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从头凉到脚,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
回家就意味着要天天在公社下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天不亮就起床,天黑了才能回家,累得倒头就睡,哪有时间看书、复习?
更关键的是,家里连一本完整的课本都没有,复习资料更是想都别想,而学校里这么多考生,大家凑一凑,就能多借几本书、多抄几份笔记,这要是回家了,复习就彻底成了空谈,她的大学梦,不就碎了吗?
她紧紧攥着手里的布袋,指节都攥得发白,指甲嵌进肉里,也没觉得疼。
看着身边的考生们一个个满脸失望地收拾东西离开,有的唉声叹气,有的偷偷抹眼泪,她心里又急又慌,像揣了一只乱撞的兔子,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不行,我不能走!走了就真没机会了!我一定要留在这儿,一定要复习!”
刘秋英眼珠一转,脑子飞快地运转着,突然有了主意。
她拉着同村一起赶来的女同学王秀兰,压低声音,急促地说:“秀兰,咱别走好吗?咱找个地方躲起来,就在这儿复习!”
不等王秀兰反应,她就拉着王秀兰,猫着腰,偷偷溜到了学校宿舍区的角落,避开了老师和其他考生的视线。
两人在角落里,发现了一间老校长家废弃的厨房,屋顶漏着好几道缝,风一吹,“呼呼”地往里灌,墙角堆着一堆破旧的柴火和废弃的锅碗瓢盆,落满了灰尘,却好歹能遮风挡雨,能避开别人的视线。
“咱就躲在这儿复习!”
刘秋英咬了咬牙,眼神里满是坚定,像是下定了天大的决心,哪怕再苦再难,她也一定要坚持下去。
王秀兰犹豫了一下,看了看破旧的厨房,又看了看刘秋英坚定的眼神,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异常坚定:“行!只要能复习,能有机会考大学,再苦都认!”
两人趁着没人注意,赶紧把地瓜干、小米和豆子藏在杂物堆后面,用破旧的柴火盖住,又找了一把扫帚,简单收拾了一下墙角的灰尘,铺了一层干草当座位,就这么开始了她们的“地下复习”。
可麻烦很快就来了。
学校不让学生私自“搭伙”,她们带的口粮,根本没法做熟。
刘秋英带的地瓜干,是家里晒干的,又硬又涩,啃一口剌得嗓子生疼,嚼半天都咽不下去,咽下去之后,胸口还堵得慌;小米和豆子倒是能煮粥,可她们没有锅灶,没有柴火,没有碗筷,根本做不熟,只能看着,却吃不上。
第一天,两人就饿坏了,肚子“咕咕”直叫,饿得头晕眼花,浑身无力,连看书的力气都没有。
王秀兰看了看刘秋英苍白的脸,偷偷从自己的布包里拿出两个窝窝头,快速塞给刘秋英一个,压低声音说:“我家里给多带了点,你先垫垫肚子,别饿坏了,没法复习就完了。”
刘秋英接过窝窝头,窝窝头是玉米面做的,还带着淡淡的甜味,在当时那个粮食紧缺的年代,已经是难得的美食了。
她看着王秀兰,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强忍着泪水,哽咽着说:“秀兰,谢谢你,等我回去,一定让我妈给你蒸白面馒头!”
王秀兰摆了摆手,笑了笑:“跟我客气啥,咱都是为了考大学,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就靠着那点地瓜干和王秀兰接济的窝窝头度日。
有时候窝窝头吃完了,地瓜干也啃没了,实在饿得不行,她们就偷偷跑到学校的水龙头下,猛喝凉水,凉水灌进空肚子里,冻得浑身打哆嗦,牙齿咯咯作响,却能稍微冲淡一点饥饿感,能让她们勉强静下心来复习。
废弃的厨房又黑又潮,晚上没有灯,她们就借着从屋顶缝隙透进来的月光看书,月光微弱,看得眼睛发酸、发疼,有时候看久了,眼前都会发黑;白天冷得厉害,寒风从屋顶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人瑟瑟发抖,她们就裹紧身上打补丁的旧棉袄,蜷缩在墙角背书、演算习题。
刘秋英的手冻得红肿不堪,像两个馒头,指尖冻得发紫,笔尖都握不稳,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可她还是一笔一划地在捡来的废纸上演算习题,哪怕手冻得发僵、发疼,也从来没有停下过。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坚持下去,一定要考上大学,一定要走出这片黄土地,不辜负自己,不辜负家人的期望。
可她不知道,这份“地下复习”的日子,还能坚持多久,她们能不能顺利走进考场,能不能实现自己的大学梦。
pS:今日虽两更,但8000字了!免费的票刷一刷!多推荐给朋友,上架,评论哈~
第609章 偷偷学习老遭罪了
整整七天,刘秋英没敢踏出藏身的角落半步。
身上的粗布衣裳沾满了厚厚的尘土、草屑还有墙皮灰,原本圆润的脸颊硬生生瘦得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整个人脱了一圈形。
头发更是乱得像一团枯草,发丝黏在脖颈上,脸上还沾着几道灰印子,往角落里一缩,活脱脱就是个没人管的小乞丐,连喘气都不敢大声,生怕被人发现丢了这来之不易的备考机会。
深夜的风带着凉意钻进来,肚子饿得咕咕直叫,膀胱更是胀得发疼,忍到极致,她实在撑不住了。
借着浓黑的夜色掩护,她猫着腰、踮着脚尖,一步一步挪向校外的简易厕所,全程大气都不敢喘,满心只想着速去速回。
可偏偏就是这么寸,刚转过墙角,就迎面撞上了一道熟悉的身影,是在本校教书的堂姐。
堂姐只是随意出来踱步,目光扫过来的瞬间,瞳孔骤然一缩,当即就认出了这个狼狈不堪的小姑娘。
看着她浑身脏污、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又饿又累,连站着都微微打晃的模样,堂姐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脚步快步上前,一把就将瘦骨嶙峋的刘秋英紧紧搂在怀里,声音哽咽得发颤:“傻丫头!你怎么把自己糟践成这样了?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为啥不来找我、不跟我说一句话啊!”
这一声质问,彻底冲垮了刘秋英憋了七天的心理防线。
她再也撑不住,死死抱着堂姐的腰,趴在对方温热的怀里放声大哭,哭声压抑了太久,此刻爆发出来带着浓浓的嘶哑,所有的恐惧、委屈、备考的煎熬、不敢松懈的紧绷,在这一刻全都顺着泪水倾泻而出,哭到浑身发抖,哭到近乎脱力。
等哭声渐渐平息,刘秋英的眼睛肿得像核桃,脸上的泪痕混着灰尘,划出一道道难看的印子。
堂姐心疼得不行,转头就回家扛来了半袋粗粮,还拎来了一盏擦得干干净净的煤油灯,连夜给她送了过来,总算解决了温饱和夜间复习的照明问题。
可新的难题,瞬间又堵在了所有考生面前,复习资料彻底断了。
刘秋英跟一众留在学校备考的考生凑在一起一核对,心瞬间凉了半截。
所有人手里翻来覆去的,只有泛黄卷边的初中、高中旧课本,别说是贴合高考的模拟试题,就连一本系统的复习题集、一套重难点讲义都找不到,手里的资料少得可怜,根本不足以应对高考。
万般无奈,大家只能退而求其次,抱着课本死磕。
一行行知识点翻来覆去地背,课后那几道基础练习题,翻来覆去做了三四遍,书页都快被翻烂了。
可这种死记硬背的效果差到了极点,很多知识点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稍微绕一点弯的题目就彻底卡壳,根本无从下手,越复习越心慌,所有人的眉头都拧成了疙瘩,满心都是无力感。
“再这么下去,咱们所有人都得陪跑!根本考不上!”
黑暗里,一个身材高大的男考生猛地攥紧拳头站了起来,眼神里满是不甘,声音铿锵有力,“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去找校长谈判!必须让学校安排老师集中辅导,不然这高考咱们白准备了!”
这话瞬间戳中了所有人的心思,现场瞬间响起一片附和声,原本低迷的士气瞬间被点燃。
刘秋英攥紧了藏在衣袖里的手,心底的胆怯被这份执念压了下去,她咬着牙,跟着一众考生,浩浩荡荡地朝着校长办公室走去。
众人围在办公室门口,眼神热切又执着,语气带着恳求,却又态度坚决。
“校长,求您了,安排老师给我们辅导吧!”
“光靠课本死记硬背根本不行,稍微难点的题我们完全不会做!”
“我们这辈子就这么一次高考机会,这是改变命运的唯一出路,您就帮帮我们吧!”
一声声恳求,带着年轻人对未来的极致渴望,撞在校长心上。
校长看着眼前这群眼神滚烫、哪怕狼狈却依旧不肯放弃的年轻人,心底五味杂陈,满是动容。
他背着手沉吟了许久,眉头紧锁,最终重重叹了口气,狠狠点了点头:“行!我豁出去了,立刻安排学校的骨干教师,连夜给你们备课上课!”
一句话,让所有考生瞬间沸腾!压抑了许久的喜悦彻底爆发,有人激动得攥紧拳头欢呼,有人红了眼眶,终于看到了一丝希望。
可还没高兴太久,新的问题又来了,想要听课的考生实在太多,全校最大的教室,也根本装不下这么多人。
万般无奈之下,学校最终把授课地点定在了学校大操场。老师站在临时搭起的土台子上,抱着破旧的大喇叭讲课;数百名考生,则在操场上就地盘腿而坐,密密麻麻地围满了整个操场。
开课那天,场面壮观到让人热泪盈眶。
操场上黑压压坐满了人,一眼望不到头。
大家穿着各式各样的旧衣裳,有打了好几块补丁的厚棉袄,有洗得发白、薄得透风的单衣,还有家境差的考生,直接裹着家里带来的旧被子缩在地上,只为了能听清台上的讲课声。
老师拿着大喇叭,扯着嗓子讲课,声音洪亮得传遍整个校园,数学公式、语文重难点、英语单词,一字一句都清晰地传到每一个考生耳朵里。
所有人都仰着头,睁大眼睛,死死盯着台上的老师,生怕错过任何一个重点、一句话。
暖融融的阳光洒在操场上,落在一张张年轻却写满坚毅的脸上。大喇叭的声音像是战鼓,敲在每一个人心里,堪比战前动员,振奋得让人热血沸腾。
没有课桌,大家就把破旧的笔记本垫在膝盖上,低头飞快记录。
没有椅子,就盘腿坐在冰冷坚硬的泥地上,哪怕腿麻了也不敢挪动分毫。
偶尔一阵风吹过,卷起满地灰尘,迷得人睁不开眼,大家就眯着眼睛、侧着头,依旧不肯停下手中的笔,不肯漏听一句讲解。
刘秋英坐在人群中间,指尖紧紧攥着笔杆,笔尖在笔记本上飞速游走,把老师讲的重难点一字不落地记下来。
她抬眼望着四周,看着身边每一个拼尽全力的同龄人,心底翻涌着滚烫的情绪。
这是她这辈子听过最难忘、最震撼的一堂课,操场上数百人同频拼搏的场面,壮阔又带着几分悲壮。
每个人的眼神里,都燃着对知识的渴望、对改变命运的执念、对未来的无限憧憬,这份万众一心、为梦想死磕的氛围,瞬间冲散了她所有的疲惫与委屈,浑身上下都充满了使不完的力气,只觉得之前所有的苦,全都值得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所有人都在拼命汲取知识,终于,盼星星盼月亮,高考的日子,如期而至。
考试当天,刘秋英天不亮就醒了,辗转反侧再也睡不着。
她起身打来凉水,仔仔细细把脸和手洗得干干净净,翻箱倒柜,换上了自己唯一一件没有补丁、叠得整整齐齐的蓝布褂子,又把准考证小心翼翼地揣在内衣口袋里,反复确认好几遍,握紧了那支磨得光滑的旧钢笔,跟着浩浩荡荡的考生队伍,一步步走向考场。
踏入考场区域的那一刻,刘秋英的心脏瞬间狂跳起来,咚咚的声响连自己都能听清,激动又紧张,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不畅。
教室外,老师已经拉起了刺眼的红色警戒线,数位监考老师守在线外,神情严肃肃穆,全程紧盯考场入口,严防任何作弊违规的可能。
那一道细细的红线,像是一道生死分界线,隔开了考场内外,也瞬间绷紧了所有考生的神经,心跳愈发急促,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考场内,两人共用一张课桌,桌面上整整齐齐摆放着崭新的试卷与草稿纸。
刘秋英转头看向身边的考生,所有人都坐得笔直,神情凝重紧绷,眼神里交织着紧张与期待,空气里弥漫着压抑又庄重的氛围。
明明两人同桌,想要抄袭小动作根本不难,可全场没有一个人动过歪心思。
在那个年代,能拿到高考的入场资格,已经是天大的幸运,是无数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谁都舍不得用作弊,玷污这份改写命运的神圣**,这份底线,刻在了每一个考生的骨子里。
“叮铃铃——”
清脆的考试铃声骤然响起,划破了考场的沉寂,监考老师开始逐一分发试卷。
刘秋英伸出颤抖的双手,缓缓接过属于自己的试卷,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发颤。她低头看着试卷上的题目,心底五味杂陈,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大部分知识点都源自课本,平日里也反复背诵过。
可陌生的是,高考题目远比课后练习题灵活刁钻,需要融会贯通、灵活运用,死记硬背根本行不通。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的慌乱,握紧钢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子飞速运转,快速梳理着知识点。
笔尖落下,抵在试卷上,当即发出刷刷的书写声,清脆又连贯。
整个考场安静到了极点,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页的声响,偶尔夹杂着考生轻轻翻动试卷、深呼吸的窸窣声,所有人都沉浸在答题的世界里,心无旁骛。
刘秋英彻底沉浸其中,忘记了外界的一切,忘记了紧张,忘记了备考期间所有的煎熬。
时而低头埋头演算,时而眉头紧锁细细思索,遇到实在难解的题目,就暂时跳过,先把所有会做的题稳稳拿下,绝不浪费一分一秒。
阳光透过窗棂,斜斜地照在试卷上,也落在刘秋英的脸上。
没过多久,她的额头上就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她抬手快速擦去,眼神依旧专注,手中的钢笔不停书写。
这一刻,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手中握着的不是一支普通的钢笔,而是改写自己人生、扭转命运的钥匙,每一笔、每一划,都在书写属于自己的未来。
终场铃声再次响起的那一刻,刘秋英缓缓放下手中的钢笔,长长舒出一口气,紧绷了许久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
她低头看着眼前写得满满当当的试卷,心里既踏实又忐忑。踏实的是,她拼尽了全力,把自己会的、能写的,全都一字不落地写了上去,没有辜负这段日子的煎熬与拼搏。
忐忑的是,她不知道自己能否如愿上岸,能不能抓住这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
走出考场,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一众考生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围着讨论考题,脸上都带着释然的笑容,满是苦尽甘来的轻松。
有人拍着大腿感慨:“不管最后能不能考上,能参加这次高考,能拼这么一回,我这辈子就没白活!”
也有人红着眼眶,语气坚定:“这是我这辈子最难忘的经历,就算最后落榜,我也拼过了,这辈子绝不后悔!”
刘秋英站在人群里,握紧了口袋里的准考证,望着远方,眼底燃起了炽热的光。
她知道,这场考试结束了,但属于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第610章 善意的谎言
刘玉霞挺着快要坠下来的大肚子,腰杆挺得笔直,手指因为长时间攥着粗糙的糙纸,指腹磨出了一层薄薄的茧子,还沾着几点墨渍。
她弯腰帮着胡烨把一摞摞抄好的书稿归拢整齐,每摞都用浸了水的棉线捆得紧实,生怕一松手就散架,肚子里的胎儿像是察觉到母亲的劳累,轻轻踢了她两下,她下意识地按住小腹,嘴角扯出一抹疲惫却温柔的笑。
之前来帮忙抄书的亲戚邻居们,都陆陆续续拿着自己家的那份复习资料走了,偌大的堂屋里,只剩下地板上堆得高高的三大摞书稿,摞得比刘玉霞的膝盖还高,纸张边缘被反复翻动得发卷,墨痕也有些晕染。
这三摞,是专门给插队在外的胡强、胡伟和胡悦准备的,每一页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没有一个潦草的笔画。
望着这几日熬红了眼、熬瘦了脸才换来的成果,胡烨却皱紧了眉头,手里攥着一张没抄完的纸,指节都泛了白,语气里满是愁云:
“这些书稿,堆在一起顶得上一个炸药包沉,你说咱寄出去,得辗转大半个中国,翻山越岭的,啥时候才能到孩子们手上?”
“路上要是遇到连阴雨,纸一泡就烂,字迹全糊;要是被邮递员弄丢了,或是被那些缺德的人偷去,咱夫妻俩熬了几十个通宵的辛苦倒是小事,可孩子们的高考啊,那是关乎一辈子的大事,耽误了可就再也回不来了!”
刘玉霞直起腰,扶着腰侧揉了揉,缓解着酸胀,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刚才大姐打电话来,还说让小刺挠回上海呢,说让她住到大姐家,一日三餐有人照顾,不用在插队的地方分心,让她全力以赴准备高考。”
胡烨眼睛一亮,瞬间来了精神,往前凑了两步,语气里满是急切:“这倒是个好法子!可关键是以什么由头啊?插队的知青办管得严,没有正当理由,根本不好批假啊!大姐跟你说用什么由头了吗?”
“她用不着什么正经由头,”刘玉霞摆了摆手,语气笃定,指尖还沾着没干的墨汁,蹭了蹭衣角也没在意,“小刺挠插队的那个大队,支书是大姐的老战友,当年一起当过兵,交情厚得很,好说话得很。之前大姐就是想让小刺挠在基层多锻炼锻炼,磨磨心性,别娇生惯养的,可这次不一样,是关乎命运的高考,大姐的老战友肯定会通融,让小刺挠回上海的。”
胡烨刚升起的希望,瞬间又沉了下去,蹲在地上,双手抓了抓头发,语气里满是无奈:“哎呀!可咱们家三个孩子,胡强、胡伟、胡悦,他们插队的地方,咱一个熟人都没有啊!既没战友,也没亲戚,这假可怎么批?难办哩!”
“是啊,愁人!”刘玉霞也皱起了眉,手轻轻抚着小腹,声音里满是急切,“你也知道,这次高考是恢复以来最关键的一次,能考上大学的人,毕业后是包分配工作的,端的是铁饭碗,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咱说啥也不能让孩子们错过了!”
夫妻俩望着地上那三大摞沉甸甸的复习资料,那是他们用一个个通宵、一支支磨秃的铅笔、一张张糙纸换来的,可如今却卡在了“让孩子回来”这一步,两人都陷入了深深的苦闷之中,堂屋里静得只剩下窗外的风声,还有刘玉霞偶尔压抑的咳嗽声。
……
黄土高原,尘土飞扬。一个乡村的土坯房错落有致地排列着。
胡伟前几日趁着大队里放假,步行了十几里山路,跑到镇上的邮电所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当听到爸妈正在没日没夜地帮他们抄高考复习资料时,他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挂了电话后,欣喜得一夜没睡好,连做梦都在翻看着复习资料。
第二天一早,他回到自己插队的大队,连行李都没放下,就急匆匆地往旺牛村大队跑,脚下的布鞋沾了厚厚的泥土,裤脚也被路边的野草刮破了一个口子,可他半点不在意,心里只想着快点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王婷。
他知道,王婷跟他一样,盼着高考盼了太久,盼着能早点离开这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地方,回到城市里去。
找到王婷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搓衣服,手上沾着肥皂泡,袖口挽得高高的,露出纤细却布满冻疮的手腕。
“王婷!我爸妈正在给咱们抄复习资料,很快就能寄过来,咱们能好好复习,参加高考了!”
胡伟的话里掩饰不了那份发自肺腑的激动。
当听到胡伟说这句话时,王婷手里的搓衣板“哐当”一声掉在盆里,溅起一身水花。
她顿时高兴得手舞足蹈,忘了手上的肥皂泡,忘了身上的水渍,转着圈儿跳起了在学校里学过的舞蹈,脸上的笑容比春日里的阳光还要灿烂,眼里闪着亮晶晶的光,连声音都带着雀跃:“真的吗?胡伟,你没骗我?我们真的有复习资料了?”
他们的欢喜,毫无遮掩,全被隔壁屋的赵子豪看在了眼里。
院墙外,正来寻王婷的赵子豪一听这话,马上立住脚,双手抱在胸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底翻涌着浓浓的醋意和嫉妒,指节攥得咯咯作响。
他追了王婷快一年,啥好东西都送过,可从来没见过王婷笑得这么开心,这么耀眼。
一旁的伙计凑了上来,压低声音,冷哼一声,说起了风凉话,语气里满是挑拨:“赵书记,你看看你,对她那么好,掏心掏肺的,送出去的东西都能堆成山,可从来没见过她笑得这么开心。你看胡伟,就轻飘飘一句话,就把她哄得团团转,我看啊,就算你最后得到她这个人,也得不到她的心!她心里,从来就没有你!”
这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赵子豪的心里,他眼底的阴鸷更浓了,死死盯着院子里的王婷,嘴角勾起一抹狠戾的笑,没人知道他心里在盘算着什么。
当天深夜,万籁俱寂,村里的狗都停止了吠叫,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王婷突然哭着跑到胡伟的宿舍,头发凌乱,脸上还挂着泪痕,一进门就扑到胡伟面前,嚎啕大哭起来,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声压抑又绝望,手里的衣角被攥得皱巴巴的,脸上还沾着几点泥土,显然是跑过来的时候摔了一跤。
“胡伟,赵子豪不是个东西!他不是个东西啊!”王婷边哭边喊,声音都哭哑了。
胡伟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瞬间绷紧了神经,一把抓住王婷的胳膊,语气里满是焦急和慌乱,眼神里全是担忧:“他怎么着你了?婷婷,你跟我说,他是不是欺负你了?是不是动手打你了?”
听到“欺负”两个字,王婷哭得更凶了。
胡伟气得眼睛通红,血丝布满了眼球,胸口剧烈起伏着,一股怒火瞬间涌上心头,他猛地松开王婷的手,转身就去摸餐桌上的菜刀。
那是他平时用来切菜的菜刀,刀刃还闪着寒光。他攥着菜刀,就要开门奔出去找赵子豪拼命,嘴里还嘶吼着:
“这个混蛋!我杀了他!敢欺负你,我跟他拼命!”
王婷见状,吓得脸色惨白,连忙扑上去,死死抱住胡伟的胳膊,用尽全身力气拦住他,声音带着哭腔,急切地喊道:“胡伟,你别去!你别冲动!他没怎么着我,真的没怎么着我!”
胡伟被她抱住,挣扎了几下,却没挣开,怒火中烧却又无可奈何,看着王婷哭得梨花带雨的样子,语气软了几分,却依旧带着戾气:“那他到底对你做了什么?能把你吓成这样,能让你哭得这么伤心?”
王婷急忙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努力止住哭声,抽抽搭搭地说道:“他……他今天下午拦住我,非得逼我嫁给他,说要是我不答应,他就不让我参加高考,还说……还说要让我在村里抬不起头来。”
“他翻了天了!简直色胆包天!”胡伟气得浑身发抖,菜刀在手里攥得更紧了,“他怎么能这样对待知青?我现在就去知青办告他去!我就不信,没人能治得了他这个地头蛇!”
“没用的,胡伟,怎么告啊?告什么啊?”王婷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绝望和无助,指尖因为用力,指甲都嵌进了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他一没偷二没抢,也没真的对我做什么,人家要是问起来,他肯定会说是自由恋爱,是我自愿的。知青办就算来了,也不能把他怎么样!而且,你也知道他的性子,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万一他一生气,把我……把我拖去强行办事,我可怎么办啊?”
王婷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再也说不下去了,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
胡伟也愣住了,他知道,王婷说的是对的,赵子豪是村里的地头蛇,跟公社主任还有父子关系,在这村里一手遮天,他一个外来的知青,根本斗不过他,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像一把钝刀,狠狠割着他的心。
胡伟缓缓松开手,菜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生着闷气,胸口的怒火无处发泄,只能发出压抑的低吼。
王婷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她突然擦干眼泪,褪去脸上的伤悲,眼神变得坚定起来,伸手拍了拍胡伟的肩膀,打气道:“胡伟,别气了,也别冲动。马上就要高考了,咱们好好复习,好好考试,争取一起考上大学,摆脱这个鬼地方,摆脱赵子豪,到时候,他就再也不能欺负我们了!”
胡伟抬起头,看着王婷坚定的眼神,心里的怒火渐渐压了下去,思前想后,也只能是这个办法了。
至于赵子豪的逼迫,他咬了咬牙,说道:“那……那咱们就先敷衍他,说先考虑考虑,等高考结束,咱们考上大学,一走了之,再也不回来!”
王婷用力点了点头,眼里闪过一丝决绝:“嗯!我铁了心要对他冷淡,不管他送什么、说什么,我都不理他,让他彻底死了这条心,主动选择退出!咱们一定要考上大学,离开这里!”
可他们没想到,祸不单行,厄运很快就再次降临到他们头上……
第611章 祸不单行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胡伟就穿着沾满猪粪的旧衣服,戴着套袖,系着围裙,在猪圈里忙着出粪,手里的粪叉又沉又脏,身上沾满了刺鼻的臭味,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猪圈的泥地里,溅起细小的泥点。
他不敢有丝毫懈怠,想着早点儿完成工时,好腾出空来复习。可就在这时,有人在猪圈门口喊他:“胡伟!胡伟!有人找你!”
胡伟心里一愣,连忙放下粪叉,脱下套袖和围裙,随手在身上擦了擦手上的粪污,快步走了出去。
门口站着一个穿着绿色邮递员制服的人,背着一个沉甸甸的邮包,脸上带着几分凝重,正是镇上的邮递员。
“你好,同志,你找我?”胡伟连忙问道,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又有些期待。
他以为,是家里寄来的复习资料到了。
邮递员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落在他沾满粪污的衣服上,眉头皱了皱,脸上的忧愁之色更浓了,却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胡伟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又追问了一句,语气都有些发颤:“同志,你找我什么事?是不是……是不是我家里寄东西来了?”
邮递员张了张嘴,似乎有话要说,却又犹豫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沉重:“早上,上海那边来了电话,打到了镇上的邮电所,是找你的。”
“哦?是不是书的事儿?是不是我爸妈把复习资料寄出来了?”
胡伟瞬间露出了喜色,眼睛亮了起来,往前凑了一步,语气里满是急切,之前的不安瞬间烟消云散。
可邮递员却把脸沉了下来,脸色阴沉得愈加厉害,摇了摇头,语气沉重得像是压了一块石头:“不是,不是书的事儿。你家人说,你妈得了癌症,是晚期,让你速速回上海,见她最后一面。”
“什么!”
胡伟听到这话,犹如晴天霹雳,整个人瞬间僵在当场,大脑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邮递员后面说的话,他一句也没听进去。
他瞪着眼睛,嘴巴张得大大的,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仿佛没听清刚才的话一样,又扯着嗓子,嘶吼着追问了一遍:“你说什么?同志,你再说一遍!我妈怎么了?!”
“你妈得了癌症,晚期,让你赶紧回上海。”邮递员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满是同情。
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胡伟的心上,他双腿一软,差点摔倒在地,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扯开嗓子大哭起来,哭声绝望又凄厉,在寂静的村里回荡:“妈——!我妈怎么会得癌症啊!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妈身体一直好好的,怎么会是晚期啊——!”
正在院子里干活的知青和社员们,听到胡伟的哭声,都急忙从院子里窜了出来,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询问怎么回事:
“胡伟,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你哭什么啊?是不是家里出事儿了?”
邮递员看着哭得撕心裂肺的胡伟,无奈地叹了口气,把刚才的话跟众人重新说了一遍。
众人听了,无不唉声叹气,脸上露出了同情的神色,纷纷安慰胡伟,可胡伟什么也听不进去,只是一个劲地哭,嘴里反复念叨着:“我要回上海,我要找我妈……”
不一会儿,大队书记刘文农就知晓了此事,他匆匆赶了过来,看着胡伟悲痛欲绝的样子,也不忍心多说什么,当即拍板,给胡伟准了长假,语气急切地说道:“胡伟,你别太难过,赶紧收拾东西,我让村里派辆地排子车,送你去县里坐火车,抓紧回上海,别错过了见你妈最后一面!”
胡伟点了点头,擦干眼泪,跌跌撞撞地跑回宿舍,胡乱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连复习资料的影子都没顾上。
王婷一直跟在他身后,泪流满面,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他,只能默默陪着他,帮他收拾东西,手指因为紧张,好几次都把衣服叠错了,眼泪滴在衣服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村里派的地排子车来了,是用木头做的,车轮子是铁皮的,上面铺了一层干草。
胡伟坐上地排子车,一路走一路流泪。
车子慢慢驶离村子,翻过南岭的高坡,前方的路就平坦多了。
马上到南岭了,胡伟抬头看了一眼,看到王婷正立在山坡顶端,朝着他的方向挥手,眼里满是不舍。
他连忙跳下车,快步爬上坡,走到王婷面前,紧紧捏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胡伟的眼里还滚着泪花,语气却无比坚定,一字一句地说道:“婷婷,等我处理好了家里的事,我就马上回来,一定回来!等我回来,我就娶你,再也不让你受委屈,不让你再为赵子豪那个混蛋提心吊胆了!”
王婷愣住了,眼里满是震惊,随即涌上浓浓的欢喜,可当她看到胡伟眼里的泪水,看到他悲痛的神情,又硬生生忍住了欢喜,用力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悲壮:“我等你,胡伟,我一定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参加高考,一起回上海!你一定要好好的,你妈也一定会好好的!”
担心时间来不及了,车夫催促着,胡伟依依不舍地松开王婷的手,重新坐上地排子车,车子缓缓驶远,王婷依旧站在原地,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千里迢迢,路途遥远,火车票难买,车厢里拥挤不堪,但胡伟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回上海,快点见到妈妈。
他挤上拥挤的火车,靠着车窗,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眼泪无声地滑落,心里满是绝望和期盼。
与此同时,上海的一栋老式楼房里,刘玉霞正坐在缝纫机前,乐呵呵地用针线缝合装订着一沓厚厚的纸张,针脚密密麻麻,十分整齐,桌上还放着几支磨秃的铅笔和一摞没装订的糙纸,墨水瓶放在一旁,瓶身上还沾着墨渍。
她一边缝,一边笑着说道:“等孩子们都回来了,看到这些亲手抄的复习资料,还不得乐坏了啊!到时候,他们好好复习,一定能考上好大学,端上铁饭碗!”
胡烨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张纸,也十分高兴,嘴角忍不住上扬,毕竟这一系列操作,都是他细心谋略出来的。
看着桌上一摞摞装订好的书稿,他心里满是自豪感,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的书没白读,运筹帷幄,总算能帮到孩子们了。
这份自豪感,让他瞬间觉得,自己能做到的,孩子们也一定能做到,高考肯定能一举高中。
可转念一想,前几天给三个孩子打去的电话,胡烨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心里就跟压了一块石头一样,沉甸甸的,十分不舒服。
他皱着眉头,看向刘玉霞,语气里满是埋怨:“哎!我说要找个别的理由,让孩子们回来,你干嘛非得说自己患了癌症?这话多不吉利啊!孩子们听了,得多担心?”
刘玉霞停下手里的针线,白了他一眼,拍了拍自己的大肚子,语气理直气壮:“什么不吉利!你看我现在是不是挺着大肚子?都快临盆了,身体本来就不舒服,我说我生病,有什么错?”
胡烨无奈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是啊,你是挺着大肚子,可也不能说自己得癌症啊!”
“我的确是身体不舒服啊,”刘玉霞理直气壮地说道,伸手揉了揉小腹,脸上露出几分疲惫,却依旧带着倔强,“我已经生了三个孩子了,这个年纪又怀上了一个,身体本来就吃不消,经常头晕乏力,你说这不就是‘孕癌’吗?我没说错啊!”
胡烨听了,心里又反感又无可奈何,只能撇过脸,看向一旁,懒得跟她争辩。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开口,语气里满是无奈:“那也不能说晚期啊!晚期多吓人,孩子们听了,还以为你快不行了,得多着急?”
刘玉霞挑了挑眉,反问他:“我是不是临产期在12月份?现在都11月份了,这不就是晚期吗?临盆孕晚期,我说的有错吗?”
“嗨!”胡烨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他知道,刘玉霞这是在胡搅蛮缠,虽然她说的勉勉强强能扯得上关系,但他心里还是不得劲.
他们终究是在跟三个孩子撒谎,而且是这么恶毒的谎言。
“好了,别心里不痛快了!”刘玉霞停下手里的针线,看向胡烨,语气严肃起来,“你说,几句谎话重要,还是孩子们的将来重要?咱们撒谎,不是为了骗他们,是为了让他们能回来,好好准备复习,顺顺利利考上好大学,摆脱插队的苦日子,这有错吗?”
胡烨沉默了,他知道,刘玉霞说的是对的。
他叹了口气,脸上的埋怨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奈和坚定:“当然是孩子们的将来重要。”
“所以啊,”刘玉霞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了许多,“只要能让三个孩子都能回来,好好复习,考上好大学,改变命运,就算是谎言,那也是善意的谎言,孩子们将来一定会理解我们的!”
这番话,终于打通了胡烨心中的芥蒂,他重重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说道:“好吧!你说得对!我听你的!只要能让孩子们好,就算是撒谎,也值了!”
几日过去了,胡烨和刘玉霞一边继续装订复习资料,一边盼着孩子们早点回来。
可就在这天,胡烨突然像是疯了一样,暴跳如雷,手里的报纸“哗啦”一声摔在地上,嘴里还嘶吼着,眼神里满是愤怒和焦急——没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他如此失控……
第612章 嫂子真好看
胡烨之所以暴跳如雷,把报纸在桌子上敲得咚咚响,只因为胡强打来的一通电话。
那通电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他满是期盼的心上,瞬间浇灭了所有的欢喜和底气。
电话那头的胡强,语气平淡得没有丝毫伤感,甚至带着几分理直气壮,一字一句砸在胡烨耳朵里:“爸,我不回上海。”
当初为了让三个孩子心甘情愿返城,好好准备高考,胡烨和刘玉霞才编了“刘玉霞患癌晚期”的谎言。
为了把戏做足,他甚至刻意在打电话时压低声音、装出悲戚模样,时间久了,连他自己都差点信了这个谎言。
他满心以为,孩子们听到母亲病重的消息,定会心急如焚、飞奔回来,可没想到,大儿子胡强竟然如此不配合!
胡烨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手里的电话听筒都快被捏变形,声音拔高了八度,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冷血!你对你妈的健康不管不顾吗?她都‘晚期’了,你竟然说不回来?”
可电话那头的胡强,依旧平静得可怕,没有丝毫波澜,反而慢悠悠地问道:“爸,我妈什么时候生?”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戳破了胡烨的伪装,也彻底让他破防了!
他猛地站起身,怒吼出声,声音里满是失望和愤怒,连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你妈的生死你都不在乎吗?还问什么时候生!你心里到底有没有你妈?有没有这个家?”
电话那头的胡强沉默了几秒,终究还是吐露了真言,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却无比坚定:“爸,我知道你跟我妈都是为了我好,想让我回去好好准备高考。我身边的知青,为了返城,什么奇怪的理由都编遍了,有的说家里老人病重,有的说自己得了重病,比起他们,你们的手段已经算是轻的了。”
顿了顿,胡强又继续说道,语气里满是担当:“爸,我这边正忙着大修水利呢,咱们这儿干旱得太厉害了,地里的庄稼都快枯死了,社员们连水都快喝不上,更别说吃饭了。这个时候,我怎么能不管他们,独自回上海享福?再说了,您儿子是什么料,您还不知道吗?初中都没念完,认识的字都没几个,还想着考大学?您就放过您儿子吧,我不是那块料!”
“你!你简直就是烂泥扶不上墙!”胡烨气得浑身发抖,手指都在打颤,可怒火过后,语气又软了下来,苦口婆心地劝道,“考上考不上总得试试吧!万一考上了呢?那可是包分配的铁饭碗,能让你摆脱插队的苦日子,一辈子不用面朝黄土背朝天啊!”
“爸,我就算考上了也不去。”胡强的语气依旧坚定,没有丝毫动摇,“就算是包分配,也无非就是分配到城市里的工厂,每天在车间里重复干活,勾心斗角的,我压根不喜欢那样的环境。我还是喜欢乡村里的新鲜空气,喜欢跟社员们一起干活,踏实。爸,你别逼我了,好不好?把机会留给老二和小妹,他们学习好,肯定能考个好大学!”
胡烨见胡强油盐不进,不管他怎么劝,都不肯松口,再也忍不住,对着电话怒吼起来:“混蛋!我说的话你竟然不听!你迟早有后悔的时候!”
就在这时,“咚咚咚——”的敲门声突然响起,急促又沉重,打破了屋里的怒火和沉闷。
坐在一旁,一直默默听着电话、大气不敢出的刘玉霞,赶忙站起身,扶着腰,快步跑去开门,肚子里的胎儿又轻轻踢了她一下,她下意识地扶了扶小腹,脚步都慢了几分。
门一打开,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就涌了进来,沙哑又绝望。
胡烨下意识地抬头,就看到胡伟背着一个破旧的帆布挎包,头发凌乱,脸上沾满了灰尘和泪痕,眼睛红肿得像核桃,衣服上还沾着旅途的尘土,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一进门就双腿一软,差点摔倒,哭得稀里哗啦的。
胡烨心里的怒火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心疼,也顾不上跟电话那头的胡强打招呼,“啪”的一声就挂断了电话,快步冲过去,想要扶起胡伟:“儿子,你怎么回来了?快起来,别哭,别哭!”
刘玉霞早已经抢先一步,一把搂住了胡伟,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声音温柔又心疼,一边安慰一边擦他脸上的眼泪:“伟子,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有爸妈在,别怕,别怕啊!”
对比刚才电话里胡强的冷漠和固执,胡烨看着眼前哭得撕心裂肺、满心牵挂母亲的二儿子,心里顿时觉得,二儿子可比大儿子孝顺多了。
他们夫妻俩一句善意的谎言,竟然让二儿子如此伤心欲绝,一路奔波赶回来,想想都让人心疼。
胡烨心疼得眼眶都红了,急忙说道:“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儿子啊,你别担心,你妈没事,你妈真的没事!我们骗你的!”
胡伟听到这话,哭声一下子就止住了,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瞪得大大的,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爸,你说什么?邮递员不是说……说我妈得了晚期癌症,让我赶紧回来见最后一面吗?”
刘玉霞挥了挥手,笑着揉了揉胡伟的头发,语气里带着几分愧疚,又几分无奈:“那些都是骗人的,就是为了让你们三个孩子回家来,好好准备复习功课,好好参加高考。你看,我跟你爸这几天没日没夜,给你们抄写的复习资料,都准备好了,你们安安心心准备考试就行。”
胡伟这才幡然醒悟过来,脸上的悲伤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错愕,随即又有些哭笑不得,挠了挠头,问道:“难道说,你们说我妈生病、是晚期,全都是假的?”
胡烨和刘玉霞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几分尴尬,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刘玉霞连忙打圆场,拍了拍自己的大肚子,笑着说道:“也不全是假的,你看,我怀了你的弟弟或者妹妹,孕反应特别厉害,吃什么吐什么,快要把我折腾死了,而且再过两个月就要生了,这可不就是孕晚期嘛,我没骗你!”
“啊?原来是这样啊!”胡伟瞬间破涕为笑,抬手用力抹干净脸上的眼泪,眼眶还是红红的,却露出了释然的笑容,“你们吓死我了,我一路坐火车,哭了一路,就怕回来见不到我妈最后一面!”
看着胡伟又气又笑的样子,胡烨和刘玉霞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屋里的沉闷和怒火,终于被这欢声笑语驱散了。
可就在这时,“嘎”的一声,房门被人猛地推开,打破了屋里的温馨。
胡悦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挎包,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旅途的疲惫,一进门就把钥匙往门口的柜台上一丢,“哐当”一声,边脱挎包边嚷嚷起来,声音洪亮又带着几分娇憨:“饿死我了!爸,妈,你们做什么好吃的没?我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车,一路都没吃好,快馋死了!”
胡烨、刘玉霞和胡伟三个人都愣住了,齐刷刷地看向胡悦。
看着这个坐了三天三夜火车、一路奔波而来的丫头,脸上没有丝毫悲伤,反而一副急着找吃的样子,几人心里都犯了嘀咕——这丫头,难道根本没把那通告知家里人生病的电话当回事?
胡悦这才察觉到屋里的气氛不对,抬头一看,发现胡伟也在,顿时眼睛一亮,惊讶地说道:“二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怎么不知道?”
胡伟笑着说道:“我前脚刚到,比你早一步进门。”
“咦?我在火车站的时候,远远地看着一个人影像你,穿着破旧的帆布褂子,头发乱糟糟的,我还没敢认呢!”胡悦凑到胡伟身边,上下打量着他,笑着打趣道。
“那你怎么比我晚到家?”胡伟疑惑地问道。
胡悦理直气壮地说道:“我下了火车,去火车站旁边的小吃街吃了一顿啊!那里的包子和馄饨太香了,我吃了一笼包子、一碗馄饨,还喝了一碗粥呢!”
“你都吃了好吃的,还回来嚷嚷着饿死了?”刘玉霞无奈地摇了摇头,上前接过闺女的挎包,抬手很是爱惜地抚摸着闺女那乱蓬蓬的头发,指尖还沾着一点做饭的油烟味,“我去给你烧水,你先洗个澡,解解乏。菜正在锅子里炖着呢,我早就算计着时间,你们差不多该回来了!”
胡悦往沙发上一坐,随手拿起茶几上的苹果,用袖子擦了擦,就大口大口地啃了起来,含糊不清地问道:“对了,我大哥呢?他怎么没回来?”
一提胡强,胡烨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脸色又沉了下来,语气里满是怒气:“甭提他!那个混蛋,我说什么他都不听,死活不回上海,非要在农村扎根!”
胡悦毫不在意地耸了耸肩,继续啃着苹果,脸上依旧是一副乐呵呵的样子。
胡伟看着她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忍不住问道:“小妹,你怎么不哭呢?爸打电话的时候,不是说妈得了晚期癌症,让你赶紧回来吗?你就不担心?”
“哭?我干嘛要哭?”胡悦抬起头,一脸疑惑地看着胡伟,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笑着说道,“我早就哭过了!哭得稀里哗啦,要多惨就有多惨,不过啊,我是哭给大队书记看、哭给公社的人看的,就是为了让他们尽快给我办理返乡手续,省得他们拖拖拉拉的!”
胡伟瞪大了眼睛,满脸震惊:“你……你办了返城手续?那你听到那个电话,就一点都不伤心吗?”
“我伤什么心啊!”胡悦嗤笑一声,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随手把苹果核丢进旁边的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苹果汁,“这消息一看就知道是爸妈催咱们回来准备高考的,这么多年了,你还不懂爸妈的心思?再说了,我早就想回上海了,正好借这个机会,顺理成章地回来!”
“啊?”胡伟瞬间懵了,脸上满是不可置信,“那……那咱大哥也知道?难道就我一个人被骗了?还傻乎乎地哭了一路,伤心了好几天?”
“不知道!我没跟他联系,谁知道他那么轴,竟然不肯回来。”胡悦摇了摇头,随即得意地笑了起来,从挎包里翻出一叠纸张,拍在了桌子上,“喏!我顺水推舟,借着妈‘生病’的理由,一起把返城手续给办好了,以后再也不用回那个破地方插队了!”
胡伟看着桌子上的返城手续,又看了看一脸得意的胡悦,瞬间哭笑不得,哀嚎道:“啊!敢情就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还傻傻地哭了好几天,你们也太过分了!”
“二哥,你说的是真的啊?哈哈哈哈!”胡悦笑得前仰后合,捂着肚子直不起腰,“没想到你这么好骗,也太单纯了吧!”
就在这时,刚刚去厨房翻了炖肉锅、查看火候的胡烨,正好从厨房出来,一眼就瞧见了桌面上的返城手续,顿时眼睛一亮,大叫一声:“好!做得好!”
他快步走过来,拿起手续看了看,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说道:“我这就给老二插队的公社打电话,把老二的返城手续也一并办过来,省得他以后来回跑!”
胡伟一听,瞬间急了,连忙站起身,摆了摆手,语气坚定:“爸,我不办!我还要回去呢!”
“回去?回去干什么!”胡烨的脸色瞬间又沉了下来,语气里满是不解和愤怒,“来回跑就要七八天功夫,在乡下吃不好、睡不好,还要天天参加劳动,多耽误复习功夫!你这样,能静下心来好好准备高考吗?能考上大学吗?”
“我就不!我明天就回去!”胡伟也来了脾气,梗着脖子,不肯退让,心里满是对王婷的牵挂。
他走得匆忙,没来得及跟王婷告别,也不知道王婷有没有被赵子豪欺负,他必须回去。
“你敢!”胡烨气得一拍桌子,怒吼道,“我没同意,你敢踏出这个家门一步试试!”
就在父子俩僵持不下的时候,从厨房端着饭的刘玉霞走了出来,看到胡烨对着胡伟怒吼,顿时皱起了眉头,训斥道:“老头子!你这是什么态度?竟然这样对我的儿子说话!有话不能好好说吗?非要吼来吼去的!”
胡烨本来就一肚子火气,被刘玉霞这么一训斥,更是怒火中烧,把手上的返城手续一巴掌拍在圆桌上,怒吼道:“你就惯着他!他这是没大没小!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回农村,根本不把高考当回事!”
胡伟本来就委屈,被胡烨这么一吼,嘴巴一瘪,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强忍着没掉下来,转身就钻进了旁侧的卧室,“砰”的一声猛地关上了门,隔着门板,带着哭腔喊道:“我就不迁户口,我还要回去!我必须回去!”
“你到底干嘛要回去!”胡烨气得浑身发抖,对着门板怒吼,“你大哥要一辈子扎根农村,你也要跟着他疯?农村有什么好的?面朝黄土背朝天,吃苦受累,难道是哪个狐狸精把你哥俩都给迷住了?”
胡烨的一席怒话,看似是气话,却无意间提醒了一旁的胡悦。
她眼睛一亮,立马站起身,快步走到胡伟的帆布挎包跟前,伸手提了过来,当着胡烨和刘玉霞的面,就开始翻找里面的东西。
胡烨和刘玉霞对视一眼,满脸疑惑,却没有阻止。
果然,没翻几下,胡悦就从一摞复习资料里,找出了一张夹在里面的黑白照片。
“哇!这女娃子真漂亮啊!”胡悦举起照片,眼睛瞪得大大的,语气里满是惊叹,“浓眉大眼,双眼皮,看这脸蛋,多水灵,皮肤还白白嫩嫩的,比城里的姑娘还好看!”
刘玉霞一听,赶忙快步走过来,坐在沙发上,接过照片仔细看了起来,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的姑娘,嘴里赞不绝口:“哎呀!真是好看!我们伟子就是有眼光啊,找的姑娘这么周正,跟电影里的大明星一样漂亮!”
卧室里的胡伟,听到外面的夸赞声,心里一慌,再也坐不住了,赶忙从卧室里窜了出来,一把就将照片从刘玉霞手里夺了过去,脸颊涨得通红,眼神慌乱,转身就重新跑回卧室,“咔哒”一声插好了门,生怕别人再看到。
胡烨看着他这副慌乱的样子,气得吹胡子瞪眼,怒吼道:“好你个臭小子!小小年纪,竟然偷偷谈恋爱!就你这样的心不在焉,怎么能好好学习?怎么能考上大学?我看你是彻底完了!”
胡悦不乐意了,立马站起身,走到胡烨跟前,伸出手,轻轻给他捏着脊背,撒娇道:“爸!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恋爱自由,这可是咱们国家倡导的,有什么错啊?还有啊,像我们兄妹几个,已经算是好样的了,跟我们一样年纪的农村社员,早就结婚生子,孩子都会打酱油了!我们能坚守到现在,不耽误干活,还想着高考,已经够好了!”
胡烨被女儿这么一呛,顿时语塞,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急忙挥舞着手,不耐烦地说道:“行了行了,你别在这儿跟我胡搅蛮缠,乱说话!”
刘玉霞此时正翻动着灶上的最后一锅热菜,锅里的炖肉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四溢,她头也不回地说道:“我赞成闺女的说法!孩子都大了,有自己的心思了,是该谈婚论嫁了!再说了,有这么好的姑娘,咱儿子先占下,怎么了?没错啊!等到他们考上了大学,在大学里谈对象的人多了,好姑娘早就被人抢光了,咱伟子先下手为强,有什么错?”
“老妈说得太对了!”胡悦赶忙帮衬着刘玉霞说话,还朝着胡烨做了个鬼脸。
“得得得!”胡烨被她们娘俩说得没脾气了,摆了摆手,一脸不耐烦,“我说不过你们,可你们记住了,这次回来,必须安下心来,全力以赴在家准备高考。老二的户口可以不急于回迁,但必须在家安心复习,哪儿也不能去,更不能再想着回农村!”
胡烨说完,就等着卧室里的胡伟回应,可紧闭的卧室里,却鸦雀无声,连一点动静都没有。
胡烨皱了皱眉,给胡悦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她进去劝一劝胡伟,别再钻牛角尖了。
胡悦点了点头,轻轻走到卧室门口,拧了拧门把手,门没锁,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只见胡伟躺在床上,背对着门口,手里紧紧捏着那张照片,正出神地看着,眼神里满是温柔和牵挂。
他听到有人开门进来,吓了一跳,立马把照片快速收起来,藏在枕头下面,猛地翻身朝着墙,假装睡觉,连呼吸都放轻了。
胡悦忍不住笑了,走到床边,故意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打趣道:“哥,老实交代,你跟我未来嫂子,相处多久了?长得这么漂亮,可得好好把握住啊!”
“别乱说话!”胡伟猛地起身坐了起来,脸色通红,眼神慌乱,急忙伸手捂住胡悦的嘴,制止她继续说下去,语气急切,“不许胡说八道,我们就是普通朋友,你再乱说话,我就生气了!”
他心里清楚,现在还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他必须尽快回去,找到王婷,保护好她。
pS:今天更到8000字了!免费的礼物、上架、评论都搞一下哈,进入新的排名了,很重要哦~多谢了!
第613章 王婷如何摆脱牢笼?
胡悦轻轻关上卧室门,顺势坐在胡伟身边的床沿上,故意拉着他聊起了上海的变化、小时候的趣事,絮絮叨叨的,没提半句复习和回农村的事。
原本紧绷的气氛,渐渐缓和了下来,胡伟脸上的委屈和焦急,也消散了几分。
见胡伟情绪平复得差不多了,胡悦话锋一转,语气也严肃了几分,缓缓把话题引到了正题上:
“哥,我知道你心里急,但你也得理解爸妈的心思。他们没日没夜地抄复习资料,熬得眼睛都快瞎了,还编了那么大的谎骗咱们回来,图啥啊?不就是盼着咱们能好好复习,考个好成绩,跳出农门,搏一个好前程,以后不用再吃苦受累吗?”
胡伟长舒一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眼神里满是无奈和牵挂,语气沉重:
“我明白爸妈的意思,也知道他们是为了我好。可现在是非常时期,我真的不能离开那里半步,要不然我心里始终提心吊胆,坐立不安。”
胡悦眼睛一转,凑到他跟前,脸上露出促狭的笑容,乐呵呵地打趣:“咋了?看你这魂不守舍的样子,难道你跟我未来嫂子有情况了?比如……有小宝宝了?”
“哪跟哪儿啊!你别瞎胡说!”胡伟脸一红,急忙反驳,随即又皱起眉头,语气里满是担忧和愤怒,把赵子豪如何逼迫王婷、如何威胁她嫁给他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连赵子豪的嚣张气焰、王婷的无助绝望,都描述得清清楚楚。
胡悦听完整件事,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眉头紧紧皱起,终于明白胡伟为何这么迫切地要回农村。
他不是不懂事,是放心不下王婷,怕她被赵子豪欺负,怕她撑不住。
她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敲着膝盖,脑子里飞速盘算着,忽然眼睛一亮,拍了拍大腿,对着胡伟说道:“哥,我有个主意,你看行不行?既能让你安心在家复习,又能帮王婷姐摆脱困境。”
胡伟本来就急得团团转,知道妹子鬼点子多,一听有主意,立马来了精神,身子往前凑了凑,急切地求教:“什么主意?快说快说!只要能帮到婷婷,怎么都行!”
“咱大哥不是不打算参加高考了吗?”胡悦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说道,“你就把咱哥那份复习资料,邮寄给王婷姐,这也算是你不能回去陪伴她的补偿。另外,你写一封信,告诉她对付那个混蛋赵子豪的法子。表面上跟他示好,先缓和一下尴尬的气氛,别跟他硬刚,实际上是为了创造一个安稳的复习条件,全力以赴准备高考。反正距离高考满打满算也就40来天,先糊弄过去,等考上大学,咱们就有底气了,到时候再彻底摆脱他!”
顿了顿,胡悦又补充道,语气笃定:“我相信,王婷姐深陷困境,肯定比谁都想考上大学、逃离那个鬼地方,只要有复习资料,她一定会加把劲,成绩也不一定比咱们差!”
胡伟眼前一亮,可转念一想,又皱起了眉头,语气里满是担忧:“这个法子好是好,可万一那个赵子豪不按常理出牌,硬来怎么办?王婷一个女孩子,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啊!”
“他敢!”胡悦眼神一厉,语气坚定,“迫害知青是大罪,是要坐大牢的!你让王婷姐先哄着他,就说只要两人一起考上大学,就答应嫁给他。这样一来,给他那么大的高考压力,他肯定一门心思扑在复习上,压根没有心思考虑其他歪心眼儿了!”
胡伟琢磨了片刻,觉得这个法子虽然冒险,但也是目前最好的选择,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坚定:“好!我暂且一试!只要能保护好王婷,让她能安心复习,不管什么法子,我都愿意试!”
说干就干,当天下午,胡伟就找出胡强的那份复习资料,仔细打包好,又连夜写了一封信,把对付赵子豪的法子、自己的牵挂,还有复习的重点,都一一写了进去。
担心信件被赵子豪的人截胡,泄露秘密,他特意在寄信人姓名一栏,写了“胡悦”两个字,还特意用了胡悦平时的笔迹,小心翼翼地封好信封,加急寄了出去。
没过几天,旺牛村大队的邮递员,就把一个沉甸甸的包裹,送到了王婷手里。
包裹外面用粗糙的牛皮纸包着,用棉线捆得紧实,上面还沾着旅途的尘土,除此之外,还有一封薄薄的信封,寄信人写着“胡悦”。
王婷刚收到包裹和信件的时候,本来一愣神,手里捏着信封,满脸疑惑——她不认识什么胡悦,怎么会有人给她寄东西?
可转念一想,胡伟之前经常跟她提起,自己有个机灵古怪的妹妹,名叫胡悦,心里瞬间就有了印象,心跳也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她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里面的字迹,虽然刻意模仿了女生的娟秀,可她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胡伟熟悉的笔迹——是胡伟,是胡伟给她寄的东西!
王婷捧着信纸,一字一句地仔细读着,眼泪不知不觉就掉了下来,滴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
她这才知道,胡伟的妈妈根本没有生病,那只是胡伟爸妈为了让他们返城复习,编的善意谎言;她也知道,胡伟不是不想回来陪她,是被爸妈阻拦,只能用这样的方式,守护着她、帮助她。
压在心里多日的提心吊胆,还有对胡伟的思念,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放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感动和温暖。
她反复琢磨着胡伟给出的主意,心里清楚,眼下,也只能这样做了——先哄着赵子豪,争取复习时间,等到高考结束,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村里鱼龙混杂,赵子豪的人又经常在她身边晃悠,担心信件被人搜到,泄露秘密,王婷趁着晚上没人,悄悄把自己的枕头拆开,从里面扯出一块柔软的粗棉布,小心翼翼地把信纸折好,缝在了枕头芯的最里面,又把枕头重新缝好,拍了拍平整,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这才放下心来。
她捧着那个沉甸甸的包裹,拆开一看,里面全是手抄的复习资料,一页页字迹工整,没有一个潦草的笔画,看得出来,抄写的人十分用心。
王婷握着手抄稿,指尖抚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心里既感动又担忧。
感动胡伟的细心和牵挂,担忧自己万一考不上高考,这辈子就被撂在这穷山沟里,再也出不去了,再也见不到胡伟了!
担忧了片刻,王婷用力咬了咬牙,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她不能放弃,不能辜负胡伟的心意,不能辜负胡伟爸妈的良苦用心,更不能辜负自己。
她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学习,拼尽全力,在高考的时候考个好成绩,摆脱这个鬼地方,跟胡伟团聚。
第二天一早,王婷整理好情绪,脸上挤出笑容,主动找到了赵子豪,一改之前的冷淡和抗拒,语气也柔和了许多,跟他说起了准备高考的事,还故意装作一脸憧憬的样子,说道:“自豪,我想通了,咱们一起参加高考吧,一起努力,考上大学,一起到大城市里去生活,过好日子,好不好?”
赵子豪早就对灯红酒绿的大都市,充满了向往,只是一直没有机会离开村子。
一听王婷的心思有了转机,还愿意带着他一起到大都市里生活,他顿时乐开了花,脸上的横肉都堆在了一起,激动得搓着手,连连点头:“好!好!都听你的!咱们一起考,一起去大城市!”
可他心里也清楚,这些美好的承诺,要变成事实,前提是他也要参加高考,并且保证能考上大学。
对此,赵子豪却有点儿不屑一顾,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心里暗道:不就是一次考试吗!大学我都上过,还是公社推荐的工农兵大学,这点小考试,还能难倒我?
想起自己上工农兵大学的时候,那些知识简单得可笑,他随便答答题,敷衍一下,就顺利过关了,根本没费什么力气。
不过,为了能考个好成绩,让王婷刮目相看,让村里的人都不敢小瞧他,他还是回家,翻箱倒柜地把上工农兵大学时的书本找了出来,那些书本放在箱底,早就落满了灰尘,纸页都泛黄发脆,他用抹布擦了又擦,才勉强能看清上面的字迹,摆放在桌子上,假装仔细研究起来。
为了讨王婷的欢心,让她能全力以赴准备考试,赵子豪彻底变了样。
不但不再给王婷派繁重的农活,还特意在大队部腾出了一间单独的办公室,里面摆了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让王婷安安心心在这里学习,不受任何人打扰。
他还特意嘱咐自己的母亲,每顿饭都做两份,多做些有营养的,让她送到大队部来,给王婷补身体。
有时候,赵子豪不忙的时候,就坐在王婷的对面,手里拿着书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只是傻不愣登地看着王婷,脸上露出得意又痴迷的笑容。
在他眼里,王婷就是他的心上人,越看越好看,越看越满意,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考上大学,把王婷娶回家,一起去大城市享福。
可他的父亲赵大山,却没这么乐观。
赵大山活了大半辈子,心思缜密,看人也准,他前思后想,总觉得王婷做出的承诺,就是一个骗局,是为了敷衍赵子豪、争取复习时间,根本不是真心想嫁给他儿子。
他找了个机会,把赵子豪叫到身边,语重心长地劝道:“你小子别被那个丫头片子骗了!她就是想哄着你,让你给她创造复习条件,等她考上大学,肯定会翻脸不认人,到时候你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赵子豪却根本不听他爹的絮絮叨叨,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语气里满是傲气和自信:“爸,你别瞎操心了!不就是一次考试吗!大学我都差点儿上过了,这个还不是小儿科啊!无论如何,我得证明给她看,也给旁人看,别让他们都小瞧了我!我考大学,那是轻而易举的事,根本不用费什么力气!”
赵大山看着这个已经入了迷、油盐不进的儿子,心里满是无奈,再也不想多说什么。
他心里清楚,之前赵子豪能上工农兵大学,根本不是靠他自己的本事,全是靠着他私底下托关系、走后门,才勉强进去的。
他根本没学到什么真本事,那些所谓的“大学知识”,也不过是糊弄人的摆设。
纵使赵大山心里唉声叹气,也改变不了儿子此刻的心高气傲,还有那份莫名而来的自信。
最终,赵大山还是放弃了劝说的努力,心里暗道:随他去吧!反正对他也不是坏事,让他跌个跟头,吃点亏,就人间清醒了。
现在不给她上一堂社会课,以后到了社会上,迟早也得栽大跟头,到时候就再也没有补救的机会了。
更重要的是,王婷的考试资格、王婷的户口,都在他手里压着,没有他的准许,王婷纵使有千般能耐,有万般本事,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赵大山坐在院子里,抽着旱烟,眼神阴鸷,心里满是笃定。他有信心,能够掌控一切,能够让王婷,最终成为他的儿媳妇。
这边,王婷有了称心如意的复习资料,学习更加刻苦了。
她舍不得多睡一会儿觉,每天天不亮就起床,一直学到深夜,眼皮打架了,就用冷水洗把脸,清醒一下继续学;她舍不得去干其他任何无用的事,除了吃饭、睡觉,所有的时间,都全身心地扑到了学习新知识、做题消化新知识上面,手指因为长时间握笔,指腹磨出了厚厚的茧子,眼睛也熬得布满了血丝,可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眼神里始终满是坚定和期盼。
另一边,上海的家里,胡伟和胡悦也进入了紧张的复习状态。
两人每天一起看书、做题,边吸收新知识,边交流学习心得,遇到不懂的问题,就互相探讨,实在解决不了,就问胡烨,一家人的学习氛围,十分浓厚。
胡烨和刘玉霞,看着两个孩子如此吃苦、如此钻研学习,心里高兴得合不拢嘴,每天变着花样给他们做有营养的饭菜,生怕他们累坏了身体。
至于胡强,他们早已经放弃了。
无论他们怎么劝说,胡强都不肯回上海,也不肯准备高考,久而久之,他们也就不再催促,只能在心里默默期盼,胡强以后不会后悔自己的选择。
为了不打扰两个孩子复习,胡烨和刘玉霞在家说话都小心翼翼的,不敢大声喧哗,就连剁菜的时候,都放慢速度、放轻力度,生怕吵到他们;两人甚至尽量少喝水,减少在家里走动、去洗手间的频次,整个家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孩子翻书、写字的声音。
胡伟每学到一个新的知识点,每有一点学习心得,都会认真记录下来,等到隔三差五,就把这些学习心得和复习要点,写进给王婷的信里,顺便诉说自己的思念。
当然,为了安全起见,每一封信的寄信人,依旧是“胡悦”,字迹也依旧模仿胡悦的娟秀笔迹。
两人频繁通信,虽然隔着千里之遥,不能见面,可心儿就好像时时刻刻在一起一样,彼此鼓励,彼此牵挂,成为了彼此坚持下去的动力。
王婷有了胡伟这个不露面的“私人家教”,学习起来也顺手多了。
自从拿到这套手抄丛书,她就一本一本啃,一道题一道题做,绝不放过任何一个知识点。
身旁虽然没有专业的讲解老师,但只要按照书中的步骤,一步一步琢磨,就能比较准确地把握知识,理解解题思路,攻克一个又一个学习上的难关。
在给胡伟的一封信中,王婷写下了自己的心声,字迹里满是欢快和憧憬:“伟,有了这套复习资料,有了你的指导,我好像有一个老师,带着我一步一步由浅入深地步入知识的殿堂,一直深入到它核心灵魂所在的地方,帮我打开一扇窗、一扇门,让我一点一点地接触知识、接触真理,让我第一次觉得,考上大学,不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胡伟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正坐在书桌前复习,他捧着信纸,一字一句地读着,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容,心里的那份担忧,也总算是彻底放下了。
他知道,王婷一直在努力,一直在坚持,他们一定能等到高考结束,等到团聚的那一天。
而他不知道的是,赵大山的阴谋,正在悄悄酝酿,一场更大的危机,即将降临在王婷身上。
第614章 一块肥皂12万
第614章 一块肥皂12万
临近年底,寒风卷着雪沫子刮在脸上生疼,供销社的活儿却比往日忙了数倍。
既要连夜清点化肥、种子,给明年的春耕备好料,又要忙着筹备过大年的烟酒、糖果、肥皂,往来的顾客挤得门庭若市,嘈杂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熊建国身为供销社的售货员,根本挤不出多少静心备考的时间,只能趁着买东西的人少了的间隙,飞快从抽屉里掏出皱巴巴的书本,眯着眼看几眼、记几个公式,忙起来的时候,连喝水、上厕所都要小跑,有时候走神,还经常闹出让人哭笑不得的笑话。
有一次,熊建国正趴在柜台上,皱着眉头解一道数学题,笔尖在糙纸上反复演算,额头上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些年在供销社摸爬滚打,他也有不少收获。
每天算账、清点货物,心算能力练得炉火纯青,记忆能力也比以前强了不少,可面对课本上那些复杂的几何题、代数题,却还是有些生疏,琢磨半天也理不清思路。
就在这时,一位老大娘挎着竹篮走了过来,指着货架上的肥皂,随口问道:“小同志,给我来两块零半块肥皂,多少钱?”
熊建国脑子还沉浸在数学题里,压根没多想,随口就报了个数:“12万。”
“啥?”老大娘瞬间惊呆了,手里攥着的零钱“哗啦”一声掉在柜台上,正在数钱的手僵在半空,眼神里满是惊恐和难以置信,连连摆手,“你这孩子,咋乱报价?一块肥皂才多少钱,两块半就要12万?你这是抢钱哩!”
旁边正在整理货物的老陈,一听这话就知道熊建国又走神了,赶忙放下手里的活儿跑过来打圆场,一边给老大娘捡钱,一边笑着报出准确的数:“大娘,对不住对不住,这孩子看书看入迷了,糊涂了。两块半肥皂,一共八毛五,您看对不对?”
说着,就麻利地收了钱,把肥皂包好递给老大娘,又连连道歉,才把人送走。
顾客走后,老陈无奈地拍了拍熊建国的肩膀,语气里满是心疼又无奈:“建国啊,备考是好事,可也不能耽误了工作啊!你这天天魂不守舍的,再这样下去,非得出大错不可。快,你去宿舍里歇一歇,缓一缓,这边有我呢。”
熊建国满脸通红,又羞又愧,攥着书本,低着头匆匆去了宿舍。
他也知道自己不对,可高考的机会千载难逢,他实在舍不得浪费一分一秒。
可他没想到,这事没过几天,供销社主任开会的时候,就特意点名批评了他,话里话外都是指责,说他三心二意、不务正业,耽误了供销社的正常工作,还旁敲侧击地警告其他备考的年轻人,不许再像熊建国这样“本末倒置”。
在场的很多年轻人,都听出了主任的弦外之音,分明是指桑骂槐,心里个个都不服气。
他们一边干活,一边挤时间备考,已经够不容易了,凭什么还要被指责?
一股火气瞬间涌上心头,大伙儿暗暗较劲,心里更憋了一股劲:一定要考上大学,走出这个让人受窝囊气的地方,以后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
和熊建国的窘迫不同,廖敏的备考处境相对好一些。
自从高考恢复的消息传遍公社,平日里游手好闲、到处晃悠的年轻人,都被家里人锁在了家里,逼着啃书本、备考,原本热闹的公社广场,一下子冷清了不少。
以前白天放电影,总能围满男女老少,可现在,偌大的广场上,连几个看热闹的人都没有。
公社领导看在眼里,觉得白天放电影纯属浪费电,干脆就取消了白天放电影的措施,恢复到以前的晚上走读式放映。
毕竟服务群众的制度不能变,晚上大家忙完了农活、家务,正好能来看场电影,放松一下。
这样一来,廖敏就彻底解放了,白天可以安安稳稳地窝在自己的宿舍里,全身心地投入到复习中,不用再担心被工作打扰。
就算是晚上上班放映电影,廖敏也舍不得浪费一点时间。
她特意找了个小小的灯泡,只有花生米那么大,用一根细铁丝固定在放映机下方,借着那微弱的灯光,捧着书本,低头认真翻看、做题。
放映机的光影在幕布上跳动,嘈杂的说话声、笑声就在耳边,可她却能完全沉浸在书本里,连眼皮都不抬一下,有时候看得入迷,忘了倒片子,幕布上的画面突然停住,乡亲们也不怪罪她,反而很是理解地笑着,当是中场休息,还顺势拍着身边的娃儿,教育道:“看看人家廖同志!这么努力学习,你咋就不知道争气,天天就知道玩哩!”
乡亲们都是朴实人,对知识始终怀着一份敬畏之心,哪怕是“读书无用论”肆虐的那些年,他们也从来没有瞧不起读书人。
他们心里清楚,在这穷山沟里,能够走出大山、逆天改命的途径,也就只有学习这一条相对公平的大道。
推荐也好,选拔也罢,靠人不如靠自己,只有自己有真本事,才能真正摆脱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苦日子。
乡亲们凭着最朴实的直觉,嗅到了刚刚恢复的高考的重要性,也打心底里支持这些努力备考的年轻人,哪怕是耽误了看电影,也心甘情愿。
pS:今天更新8000字,大家多多评论,免费礼物刷一刷~多谢了!
第615章 草原上的读书郎
高考的春风吹遍了大江南北,有人有幸攥住了复习资料,拼了命地奋力啃读,指尖磨破也不肯停歇。
可更多的知青和农村青年,却依旧在为得不到那套高考复习宝典而愁眉不展。
这个宝典就是《数理化自学丛书》。
有的蹲在田埂上唉声叹气,有的深夜辗转难眠,满是懊悔,恨自己没能多托几个关系,恨自己下手太晚。
远在黄土高原插队的颜雨,前几日还被父亲在电话里骂得狗血淋头,那句“异想天开”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父亲说他一个插队知青,就该安安分分种地,考大学就是白日做梦,根本不给他托人找资料的机会。
可颜雨不甘心,他不想一辈子困在这片黄土地上,咬着牙,托了三个朋友,辗转了半个多月,才终于买到了一整套的《数理化自学丛书》。
可当邮递员把沉甸甸的包裹送到他手上,拆开一看,颜雨整个人都懵了。
整整六本厚厚的书,摞起来比他的巴掌还高,封皮泛黄,纸页粗糙,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定理看得他头晕眼花,嘴里喃喃念叨着:“一捆书,一看昏了……”
可懵归懵,他很快就缓过神来,紧紧抱着书本,眼底燃起了希望的光。
再难,也总比没有复习资料强,这是他唯一能跳出农门的机会!
颜雨当即就向生产队请了长假,把自己关在那间低矮的泥坯房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门心思扑在复习上。
饿了,就啃一块凉红薯,或是煮一碗少油少盐的蛋炒饭,连菜都舍不得放。
醒了,就趴在吱呀作响的旧木桌上看书、做题,笔尖在粗糙的糙纸上划过,留下沙沙的声响。
困了,就趴在桌子上眯一会儿,或是倒在冰冷的土炕上睡一觉,连被子都来不及盖严实,醒了继续学。
好在他是高中生,虽然在校期间学习磕磕绊绊,基础不算顶尖,但比起那些只念过初中、小学的知青,已经强了太多。
再加上这套《数理化自学丛书》完全贴合高考考点,每一个知识点都讲得通俗易懂,他越学越有劲头,原本忐忑不安的心,渐渐安定下来,参加高考的信心也一天比一天足,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考上大学,打个漂亮的翻身仗,让父亲刮目相看。
千里之外的内蒙古呼伦贝尔大草原,寒风早已席卷了这片土地,喂马的刘忠华,也收到了朋友寄来的手抄本复习资料。
那是朋友熬夜抄了一个多月的成果,纸页上的字迹虽然有些潦草,却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拿到手抄本的那一刻,刘忠华激动得手都在抖,当即就把马棚里的杂物收拾干净,腾出一块地方,夜以继日、废寝忘食地做功课、解题目。
从此,草原的深夜里,陪伴他的不再仅仅是那些要吃夜宵的马儿、牛儿、驴儿,不再是马棚里刺鼻的粪便味,还有一个接一个的数学、化学、物理难题,还有手抄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
他的时间尚且充裕,每天除了按时给马儿添草料、给马饮水、清除马粪,剩下的时间几乎都用来学习。
10月的草原已经提前进入冬季,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马棚里的活儿也少了很多,没有了繁重的劳作,也没有了旁人的打扰,这就给刘忠华的学习创造了绝佳的安静条件,他常常学到深夜,马棚里的煤油灯亮到天明,映着他专注的脸庞。
他们生产队还有八九个未返乡的知青,得知刘忠华有手抄本,还能安安静静地学习,一个个都找了过来。
他们在自己的住处根本静不下心,要么被其他知青打扰,要么被社员的农活声响干扰,为了躲清静,也为了能蹭着看一眼复习资料,就都选择在刘忠华的马棚里看书。
不知道这消息怎么长了腿,拐着弯跑得老远,附近七八个生产队的知青,闻讯都赶了来,有的步行十几里山路,有的骑着自行车,冒着刺骨的寒风,只为能有一个安静的学习环境,能多看几道题、多记几个知识点。
自此后,这个一向清净、只有马叫声的马棚,彻底热闹了起来。常常是外面呜呜刮着凄凉的北风,卷起地上的积雪,拍打着马棚的木门,发出呜呜的声响,屋内却传来朗朗的读书声、讨论声,还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那份炽热的学习热情,硬生生把屋子里的温度抬高了好几度,连煤油灯的火苗都仿佛变得更旺了。
一开始,生产队的社员们都很纳闷,这些城里来的娃儿,为何要跑那么远的路,挤在一个马棚里学习,哪怕冻得手脚发麻,也不肯回去。
当地人从小在草原上长大,对这种极寒天气早就习以为常,可对来了好多年的知青来说,还是难以适应。
尤其是冰天雪地的时候,他们在自己住的帐篷里,哪怕裹着厚棉袄,也挡不住刺骨的寒风,手脚冻得长满冻疮,连握笔都费劲。
而刘忠华所在的马棚,是泥坯墙建筑的,优势一下子就显现了出来:
泥坯墙厚实,抗风又抗冻,再点上一个铁皮炉子,烧上晒干的马粪和柴火,屋里瞬间就暖和了起来,再加上人多,热气聚在一起,连棉袄都能脱下来,只穿一件单衣就能安心学习。
生产队的社员们觉得稀奇,更抱着“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的心思,再加上骨子里的淳朴,觉得“这些娃儿不远万里来俺们这儿学习,就是看得起俺们”,对这些知青倍加疼爱。
他们不但没有去叨扰知青们的学习,反而专门安排了队里最会做饭的炊事员,每天给这些知青做饭,顿顿都尽量多做一点,还会特意蒸上白面馒头,让知青们能吃饱肚子,有劲儿学习。
人多力量大,学习也是一样。有些难题,一个人琢磨半天,抓耳挠腮也想不明白,可大家围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互相探讨、互相启发,再难的难题,也能迎刃而解。
那段时间,所有人都被学习的亢奋劲儿冲昏了头,彻底没了时间观念,眼里只有书本、题目和知识点。
炊事员每天都要跑好几趟,来催促他们吃饭,因为饭菜都重新热了好几遍,从滚烫变得温热,又从温热变得冰凉,可知青们一个个都沉浸在学习里,要么低头刷题,要么大声背诵,要么激烈讨论,根本没听见炊事员的催促。
队里的鏊嘎看不下去了,他是个直肠子,最疼这些肯努力的娃儿,生怕他们饿坏了身体,耽误了学习。
只见他猛地推开门,大吼一声,声音洪亮,震得屋子里的煤油灯都晃了晃:“都给我停下!立马吃饭!谁要是敢不吃饭,以后就别来这儿读书了,我把炉子给你们拆了!”
众人被他这一声怒吼吓了一跳,这才恋恋不舍地放下书本,嬉笑着围了过来,端碗盛饭,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他们也确实饿坏了,从早上学到现在,连一口水都没顾上喝。知青们都知道,鏊嘎看似生气,其实是替他们的身体着想,天寒地冻的,倘若吃不好、穿不暖,身体扛不住,很容易生病,一旦生了病,就会耽误复习,错过这千载难逢的高考机会。
生产队的社员们,也都充分理解这些知青的学习态度,全力支持他们备考。
队里必须要做的农活,年长的社员们都主动多分担一些,把轻松一点的活儿留给知青们,还特意叮嘱他们,累了就歇一歇,不用勉强自己。
看着社员们淳朴的举动,这些远离家乡的知青们,心里都暖暖的,颇为感动,也更加坚定了他们考上大学的决心。
其实,对于这个难得的高考机会,农村的年轻人比知青们更懂得珍惜。
他们从小在黄土地上长大,深知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苦,知道在农村,唯一能走出大山、改变命运的,只有读书这条路。
很快,生产队里合乎报考条件的年轻社员,也陆陆续续来到马棚,加入到备考大军里去,他们带着自己仅有的几本书,虚心向知青们请教,和知青们一起学习、一起进步。
那段时间,大家都投入了全部的精力,确实很辛苦。
每天睡得晚、起得早,眼睛熬得布满血丝,手指磨出厚厚的茧子,脸上也带着疲惫,可年轻就是资本,只要睡一夜,第二天醒来,浑身又充满了力气,又能全身心地投入到新的一天学习中去,没有一个人抱怨,没有一个人退缩。
时间长了,大家也会觉得累,学习效率也变得低下,有时候一道题琢磨半天,也理不清思路。
刘忠华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主动建议大家:“咱们适当去参加生产队里的劳动吧,通过劳动出出汗,既能缓解精神压力,也能减轻心里的疲劳,劳逸结合,学习效率才能更高。”
大家都很赞同,从此,每个准备参加高考的年轻人,都不甘寂寞,把书和笔记本放在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里,随时带在身上。
田间地头,就变成了他们学习的另一个课堂。
下地干活间隙,别人休息聊天,他们就掏出书,坐在田埂上,趁着这短暂的时间,多看一个知识点、多记一个公式。
休息的时候,就围在一起,互相提问、互相讲解,哪怕只有十几分钟,也不肯浪费。
有时候学习累了,刘忠华一抬头,就看到满山坡上的背风处,散落着一个个沉浸于读书做题的小伙伴们,有的坐着,有的蹲着,有的靠在树干上,手里都捧着书,神情专注,阳光洒在他们身上,仿佛又回到了以往的学校,又听到了朗朗的读书声,那些被插队岁月尘封的美好青春回忆,也一点点被唤醒,温暖着每个人的心底。
天有不测风云,没过多久,就遇到了连连秋雨,雨丝淅淅沥沥,还伴着散落的雪花,气温一下子降了下来,地里泥泞不堪,根本不能下地干活。
大队干脆停了工,让社员们在家休息,可这些备考的年轻人,却没有丝毫懈怠,又都聚集到了马棚大院。
大伙儿似乎早就习惯了这种聚集性学习的氛围,不喜欢单打独斗的冷清和凄凉,在一起学习,哪怕不说话,也能感受到彼此的力量,更有动力坚持下去。
屋子里挤不开了,大家就自由活动,各找各的地方:
有坐在马棚门口的矮墙上看书的,裹着厚棉袄,把书放在膝盖上,哪怕雪花落在书页上,也舍不得挪地方;有趴在石磨盘上计算公式的,手指在磨盘上写写画画,连磨盘上的灰尘都顾不上擦;
有挤在拖拉机驾驶室内的,闻着淡淡的柴油味儿,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雪花,低头认真写作;
还有的,干脆对着马棚里的马儿、驴儿、牛儿背诵课文,背诵一段,就打开课本检查一遍,最后还不忘笑着询问一句:“你们听懂了吗?”话音刚落,马儿、牛儿、驴儿就整齐地嚎叫起来,像是在作为褒奖回应,大院里顿时响起一阵欢快的笑声,驱散了秋雨和雪花带来的寒意。
刘忠华站在院子里,看着眼前这热闹又温暖的一幕,心里欣喜不已,不由得感慨:高考带来的魔力,简直太强悍了!
它让原本散漫的年轻人,变得自律又坚定;让原本陌生的知青和社员,变得亲密又团结;让这片寒冷的草原,充满了希望和热血。
以前,每到晚饭之后,这些年轻人要么玩象棋,要么打扑克牌,消磨着漫长的夜晚,日子过得闲适又乏味。
可现在,书和本子代替了象棋和扑克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代替了打牌下棋的喧闹,以往的闲适彻底没有了,转而变成了忙碌和充实。
大家都很忙,忙着看书、忙着写字、忙着计算,忙着抓住每一分每一秒的时间,以至于忘了北大荒初冬的寒冷,忘了身体的疲惫,忘了思乡的苦楚。
他们都坚信,这些苦和累,都是值得的,只要能考上大学,就能摆脱现在的生活,就能实现自己的梦想;若是不参与高考,那才是真正的浪费,会后悔一辈子,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就像大伙儿常说的那句话:不参军,悔三年;不高考,悔终生。
刘忠华不知道的是,在更多的插队乡村里,正上演着同样热血又动人的一幕:来自天南海北的知青,还有当地渴望改变命运的年轻社员,都拿出了珍藏的书本和手抄本,拼尽全力地看着、学着、奋斗着。
白天,他们按时出工,不敢耽误生产队的工作,哪怕再累,也咬牙坚持。
晚上,他们就把宿舍变成学习的天堂,点上煤油灯,学到深夜,抓紧一切业余时间来补习、来充电。
大家各有擅长,互相补充、互相探讨,遇到不懂的问题,就一起琢磨,有时候学到彻夜难眠,哪怕眼皮打架,也不肯放下书本。
他们不仅在把忘掉的知识重新捡起来,更在捡起以前的美好回忆,捡起属于自己的、未完成的梦想。
没有人知道,高考之后,他们的命运会发生怎样的改变;也没有人知道,自己能不能考上大学。
但他们都在拼尽全力,用汗水浇灌希望,用努力书写逆袭,只为抓住这唯一的机会,跳出农门,奔赴属于自己的光明未来。
而一场关于梦想与命运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616章 读书无用论
高考恢复的消息,如同冬日里突如其来的飞雪,悄无声息却席卷四方,又似初春破土的暖风,带着希望吹遍了大江南北。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书万书搬出来。无论是在田间弯腰劳作、满身泥土的青年,还是在工厂车间里挥汗如雨、忙碌不停的工人,听到这个消息,无不目瞪口呆,随即被难以抑制的惊讶和激动包裹。
当这股风传到黄白插队的小村庄时,村里人却大多将信将疑,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毕竟高考已经停滞了十多年,一代人的青春都耗在了田埂上、工地上,许多人早已磨平了棱角,连读书的念头都不敢有,难免怀疑:这到底是真考,还是只是随口说说的噱头?
彼时的黄白,早已没了当年的意气风发,活得颓废又麻木。
自从被心上人吴梦娜背叛,又看透了插队的苦日子看不到头,他就彻底摆烂,每天下地敷衍了事,晚上就躲在低矮的泥坯房里,就着粗劣的红薯酒借酒浇愁,醉了就骂,醒了就愁,浑浑噩噩,连日子都快过不下去了。
最初听到高考恢复的消息,他也只是嗤笑一声,压根没当回事,心里暗道:考不考跟我有啥关系?我这烂摊子,就算考上了,又能改变什么?更别说认真备考,他连碰书本的力气都没有。
大约半个月后,一封贴着邮票、盖着县城邮戳的信,辗转送到了黄白手上。信封上熟悉的字迹,让他瞬间愣了——是他中学时的班主任徐默然老师。
拆开信,老师的叮嘱字字恳切,跃然纸上:“黄白,你还记得吗?你在中学班里,一直是尖子生,脑子灵、基础牢,只要肯捡起来,就有希望。这次高考,是国家给你们的机会,也是你唯一能跳出农村的机会,一定要认真准备,千万别错过!”
可即便看到老师的亲笔信,黄白依旧嗤之以鼻,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他心里清楚,高考跟自己没关系,书本上的那些公式、定理、课文,早就随着这几年的田间劳作,一点点归还给老师们了,现在让他拿起书本,跟让他登天一样难。
但出于对徐老师的敬重,当年若不是徐老师悉心教导,他也考不上重点中学,黄白还是强打精神,给老师写了一封回信,字字都是顾虑和退缩:“老师,谢谢您的惦记,可我实在没信心。我放下书本已经好几年了,数理化那些知识,早就忘得一干二净,连最简单的公式都记不起来;况且,我手头连一本教材都没有,复习资料更是寥寥无几,根本不知道该从何下手。与其报了名浪费时间,不如干脆放弃,安安心心在农村种地算了。”
黄白以为,这封信寄出去,就会彻底断了老师的念想,也断了自己那点不切实际的念头。
可他万万没想到,正是这封充满绝望的回信,彻彻底底改变了他的命运,把他从颓废的泥潭里,一把拽了出来。
没过几天,徐默然老师的回信,又急匆匆地寄了过来,信封比上一封更厚,还沾着旅途的尘土。
黄白怀着复杂的心情拆开,老师的话依旧简单明了,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黄白,你记住,技能是有记忆功能的,那些你曾经学会的知识,从来都忘不掉、甩不开,它们只是被你埋在了心底,只要你肯拿起书本好好复习,大脑里的聪明细胞,一定会帮你一点点恢复以往的功底。”
信里,徐老师的劝诫更是字字诛心,直击黄白的软肋:“你要好好读书,考上大学,走出这片黄土地。你不能一辈子穿草鞋、踩泥路,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你一定要打算着穿皮鞋、坐办公室!别等到将来,那些当初比你学习还差、不如你的人,都考上了大学,被包分配到大城市的好单位,端上铁饭碗,你再去徒生羡慕和后悔,那时候就晚了!”
“男人嘛,就得有敢于挑战困难的勇气!要在攻坚克难后取得成功,才能挺直腰杆,让那些以往瞧不起你的人、伤害你的人,都后悔当初的选择;而不是浑浑噩噩过日子,眼看着自己将来一定会悔恨终生!”
这些话,像一道惊雷,瞬间把沉醉在颓废和酒精里的黄白击打清醒。
他猛地攥紧信纸,指节攥得发白,眼里的迷茫和麻木,一点点被光芒取代,心里第一次燃起了一个清晰的梦想——他要穿皮鞋,要走出农村,要让那些伤害过他、瞧不起他的人,都对他刮目相看!
他猛然瞪大了眼睛,扭身抬头,目光下意识地投向吴梦娜家的方向——那个曾经背叛了他的爱情、让他一蹶不振的傻姑娘。
最近一段时间,吴梦娜不再像往常那样,每天站在她家的门口,远远地遥望他、等着他,脸上也没了往日的笑意。
她行动变得越来越不便,每次站一会儿,就会双手掐腰,微微挺着隆起的腹部,脸上露出疲惫的神色;到后来,她干脆变得不爱出门了,连家门都很少迈,仿佛彻底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
望着远处空荡荡的门口,黄白缓缓低下头,心里五味杂陈,却又莫名生出一丝庆幸——庆幸自己还没有彻底沉沦,庆幸自己还能遇到徐老师这样的贵人。
他拆开信封的夹层,才发现,这位中学老师不光寄来了回信,还随之寄来了几本泛黄的中学教材,有语文、数学,还有一本数理化合订本。
每本书的扉页上,都写着徐老师娟秀的勉励话语,最显眼的就是那句“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字里行间,全是对他的期盼和鼓励。
也正是因为徐老师的这份坚持和不离不弃的鼓励,黄白才彻底下定决心,要重新拿起书本,拼尽全力,做出一番事业来,不辜负老师的期望,也不辜负自己。
和黄白的颓废不同,同村插队的姜山固,这些年来,从来没有放弃过读书的念头。
虽然这些年“读书无用论”肆虐,身边的知青们要么摆烂度日,要么一门心思琢磨着怎么多挣工分,可姜山固始终坚信,国家总归需要科学家,需要工程师,需要高端人才,读书从来都不是无用功。
凭着这份坚定的信念,这些年来,哪怕下乡插队、面朝黄土背朝天,他也始终没有放弃寒窗苦读,依旧保持着上学时期潜心钻研的习惯。
上学时学到的书本知识,他一点儿都没落下,每天再忙再累,都会抽出时间翻看、背诵;凡是能借到的书,不管是天文地理,还是数理化课本,他都一一读完,还会认真做笔记,密密麻麻写满了心得。
这次获悉高考恢复的消息,姜山固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丝毫茫然,反而异常兴奋,当天就给自己制定了详细的复习计划,精确到每一个小时,不敢有丝毫浪费。
他每天都会抽出时间,研究揣测高考的大体命题方向,还特意挤出时间,步行十几里山路,赶到县里的学校,找当年的老师请教前些年的高考试题,询问备考的注意事项、答题技巧,不放过任何一个能提高成绩的机会。
其实,当时很多考生,都跟姜山固最初的状态一样,茫然又焦虑。
他们本来就陷入了长久的学业荒废状态,十几年没碰过书本,突然间要面临这么重要的考试,要和千军万马争一个名额,大家都不知所措,不知道该从何复习,只能瞎忙活。
有一次,姜山固到公社所在地的学校拜访,遇到了几位年轻的代课老师,聊起高考的话题,几位老师瞬间打开了话匣子,七嘴八舌地发起了牢骚,语气里满是无奈和焦虑:“别提了,书本丢了整整十一年了,早就忘得一干二净。这次从报名到考试,总共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哪儿有足够的复习时间啊?阔别课本这么多年,要想在千军万马中脱颖而出,简直是天方夜谭,谈何容易?”
另一位老师也皱着眉,大倒苦水:“面对复习备考,我是一无时间,二无资料。我担任任课教师,还要带学生,负担着初二年级的外语、数学和物理共三门课的教学,每周课程排得满满当当,一节课都不能停,根本抽不出时间复习;再说资料,现在市面上根本买不到,手里只有几本破旧的课本,怎么备考啊?”
听着几位老师的抱怨,姜山固心里却十分清醒。
不比较不知道,其实他们比自己强多了。
起码他们天天摸教材、参与教学,熟悉课本上的知识点,也能体会命题者的思路,不至于像自己这样,连复习的方向都摸不准,不至于抓瞎复习、胡乱撞墙。
万幸的是,学校图书室的管理员老解,是个心善又有学识的人。
虽然老解的神秘身份,因为找不到过往的组织难以查证,被打入了另类人群,平时说话做事都小心翼翼,可姜山固知道,老解年轻的时候,接受过正儿八经的高等教育,学识渊博,知道大学需要什么样的人才,也清楚高考命题会专注于哪些方面进行考察。
那天,姜山固特意带了两个自己蒸的白面馒头,找到了老解,虚心请教备考的问题。
老解也十分赏识这个肯努力、爱读书的年轻人,没有丝毫隐瞒,整整跟他聊了大半天,从高考的命题趋势,到复习的重点难点,再到答题的技巧,一一细致讲解。
临走时,老解还偷偷从图书室的书架上,给姜山固找了几本相关的教学课本,更珍贵的是,他还拿出了一套自己当年潜心研究的《高中数理化自学丛书》,塞到姜山固手里,叮嘱道:“好好学,这些书,能帮你少走很多弯路。”
这些书,对姜山固来说,简直是救命稻草!他紧紧抱着书本,激动得手都在抖,连声道谢,仿佛抱着的不是书本,而是自己的未来。
自从拿到这些资料,姜山固就彻底开启了“拼命模式”,争分夺秒地阅读、复习,不敢浪费一分一秒。
因为他还担任着小队队长的职务,生产队的活儿不能落下,不能像其他知青那样,全身心投入到复习中。
他就挤时间、抢时间,白天趁着饭点儿的空档,或者干活休息的间隙,掏出书本,快速理解知识点、突击背诵公式;夜晚,他舍不得睡觉,就在泥坯房里点上一根蜡烛,借着微弱的烛光奋笔疾书,一道道做数理化习题,笔尖在糙纸上划过,留下沙沙的声响,蜡烛燃到深夜,烛油滴在桌面上,凝固成一块块深色的印记。
三更烛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
常常是黑夜渐渐变得白亮,窗外的公鸡发出清脆的打鸣声,天快亮了,姜山固这才放下笔,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躺下去呼呼大睡,可也只敢眯一个多小时,就急忙起床,用冷水洗把脸,抓一把干粮,边吃边急匆匆地赶往山坡去做工,生怕耽误了生产队的活儿。
凭着原来在高中阶段扎实的学习功底,再加上这几年对社科知识的学习与钻研,还有老解给的珍贵资料,姜山固心里虽然依旧有些忐忑,担心自己赶不上进度,担心考不上大学,但也自信有几分成功的把握。
他知道,只要自己坚持下去,拼尽全力,就一定能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其实,当时的大多数年轻人,都和姜山固一样,没有多少知青,或者广义上的知识青年,能挤兑出大把时间,专心用来备考。
一边要工作、要做工,一边要挤时间复习,克服没有资料、没有老师指导的困难,是那个年代,太多备考年轻人的常态。
可即便如此,也没有人愿意放弃。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是他们唯一能改变命运、走出困境的机会,哪怕再苦再累,也要拼一次!
而黄白和姜山固,也在这场高考大战中,朝着自己的梦想,奋力奔跑着,谁也不知道,等待他们的,是惊喜,还是另一场考验。
pS:日更8000字,免费的礼物麻烦大家刷一刷,多评论下~
第617章 星火农场的奋斗
1977年初秋,上海星火农场的草棚里,潮湿的霉味混着泥土的腥气,钻进鼻腔。
知青袁琪正蹲在昏黄的煤油灯旁,一针一线地补着工装裤膝盖上的破洞——那是白天刨地时被石头勾破的,补丁已经摞了两层,针脚歪歪扭扭,手指被针尖扎得通红,渗着细小的血珠。
就在这时,室友周磊像疯了一样冲进来,嗓门大得能掀翻草棚顶:“袁琪!有大消息!天大的好消息!高考要恢复了!”
袁琪手里的钢针“啪嗒”一声掉在泥地上,指尖的痛感瞬间被巨大的震惊覆盖,心脏“咚咚”狂跳,撞得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脸上满是不敢置信:“你说啥?高考?真的假的?”
他今年23岁,1975年高中毕业就背着铺盖卷下乡插队,在星火农场刨了整整两年地。
每天天不亮就下地,日落西山才回草棚,脸朝黄土背朝天,浑身沾满泥巴和汗水,手上磨出的厚茧比铜板还硬,早就忘了书本是什么滋味,忘了钢笔怎么握,甚至忘了“函数”“文言文”这些曾经烂熟于心的字眼。
“高考?”袁琪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发颤,又追问了一遍,“不是说上大学只能靠公社推荐、靠关系吗?咱这没背景、没门路的普通知青,也能考?”
“千真万确!”周磊晃着手里皱巴巴的传抄纸条,纸条边缘都被磨得发毛,上面的字迹密密麻麻,还是用蓝黑墨水写的,“你看!听说那位可爱的老人都讲话了,要‘尊重知识,尊重人才’,以后上大学不看关系、不看背景,全凭真本事考试!咱知青,终于有出路了!”
这话像一颗火星,“腾”地一下点燃了袁琪心底的希望,也点燃了全国知青积压十年的渴望。
那些日子,星火农场的知青们彻底疯了,茶不思饭不想,放下手里的锄头、镰刀,凑在草棚里、田埂上,叽叽喳喳全是讨论高考的事。
有人攥着拳头,红着眼眶说“这是咱的命,是生命有了希望”;有人背过身偷偷抹眼泪,哽咽着念叨:“十年了,整整十年了,终于有机会离开这破草棚、离开这破地方了!”
袁琪也不例外,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草棚里的蚊子叮咬着他的胳膊、腿,他却浑然不觉,脑海里全是中学课堂的画面——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课本上油墨的清香,还有那条通往上海城区、能让他逃离农场的路。他暗暗发誓,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拼尽全力,哪怕粉身碎骨,也要回城!
可兴奋劲儿没过三天,现实就给了他一记狠狠的闷棍,浇得他透心凉。
十年没摸过书本,初中那点浅薄的知识,早就随着两年的田间劳作,一点点还给了老师;而且想考大学的人太多了,星火农场两万多知青,加上周边公社的年轻人,挤破头都想抢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简直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更关键的是,复习资料根本找不到,上海城里的练习簿、课本早就卖脱销了,他们在偏远的农场,连一本完整的初中课本都凑不齐,有的知青手里只有几页传抄的知识点,还是错漏百出的。
就在袁琪快要绝望的时候,农场很快出了规定:所有想参加高考的知青,必须先进行一场内部初试,合格者才能拿到高考准考证,才有资格参加正式高考。
“先过初试再说!”袁琪咬了咬牙,眼底重新燃起斗志,他把攒了半年的津贴——整整12块钱,全部拿了出来,托回城探亲的老乡,务必帮忙找些复习资料。
等了整整一个星期,老乡终于从城里回来了,给袁琪带回来几本油印的旧考题,纸张发黄发脆,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还有一本翻烂的初中数学课本,封面都掉了,内页缺了好几页,边角被人用胶布粘了又粘。
可袁琪却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把这些“宝贝”揣在怀里,生怕弄坏了一丝一毫。
从那以后,他白天干活拼尽全力,抢着干重活、累活,只为多攒点力气,晚上就着煤油灯熬夜刷题,煤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映着他专注的脸庞,常常一看就是通宵,有时候困得实在睁不开眼,就用冷水洗把脸,或者掐自己一把,硬生生逼自己清醒,手指因为长时间握笔,指腹磨出了血泡,结了茧,又被磨破,他也毫不在意。
11月13日,初试在农场的染化厂食堂举行,食堂里摆着简陋的木桌木凳,桌面上还沾着油污,只考语文和数学两门。
袁琪握着笔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手心全是汗,连笔尖都握不稳。
数学卷上的几何题,他看了一遍又一遍,脑袋里一片空白,压根想不起解题思路,最后只能硬着头皮,凭着模糊的记忆,胡乱写了一些步骤,心里没一点底,甚至做好了落榜的准备。
没想到成绩出来的那天,袁琪正在地里刨红薯,周磊疯跑着找过来,扯着他的胳膊就喊:“袁琪!过了!你过了!踩着及格线拿到准考证了!”
袁琪手里的红薯“啪嗒”掉在地上,冲过去抓过成绩表,只见上面写着:语文60分,数学10分,总分刚好及格。
那一刻,他激动得说不出话,眼泪瞬间涌了上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沾满泥土的手背上。
他接过那张编号的巴掌大纸片,准考证边缘粗糙,印刷模糊,可在袁琪眼里,它比黄金还珍贵。
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揣进贴身的衣兜里,用手紧紧按住,像揣着自己的命,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弄丢了这唯一的希望。
1977年12月11日,星期天的清晨,上海天气晴朗,却透着刺骨的阴冷,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冻得人瑟瑟发抖。
袁琪天没亮就起了床,借着微弱的晨光,打开床边的小木箱,翻出了压箱底的“宝贝”——一件洗得发白、领口都磨毛了的中山装,一双擦得锃亮的765皮鞋。
这双765皮鞋,是上海当时最流行的款式,是他省吃俭用,攒了三个月的工资,托人从上海城区买回来的,平时舍不得穿,一直擦得干干净净,放在木箱最底层。
中山装是哥哥穿过的,袖口破了个洞,他连夜用针线缝补好,又借了室友的烙铁,一点点熨得笔挺,连褶皱都看不到。
在上海的考生眼里,高考从来不是一场普通的考试,而是改变命运的盛典,必须穿戴整齐,用最郑重的态度对待,这是对知识的敬畏,也是对自己十年苦难的告别。
“袁琪,你这打扮,跟要去相亲似的!”同屋的知青凑过来,笑着打趣他,眼里却满是羡慕。
“那可不!”袁琪对着小镜子,仔细整理着衣领,又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底满是坚定,“这是改变我命运的考试,必须穿得体面些,不能输了气势!”
走出草棚,袁琪发现,其他考生也都精心打扮过了:男的大多穿着洗得笔挺的军便装、中山装,领口系得严严实实。
女的穿着合身的两用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每个人都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书包里装着准考证、钢笔和少量复习资料,脚上不是765皮鞋,就是新买的布鞋,脸上都带着既紧张又期待的神情,眼神里藏着对未来的渴望。
农场的卡车早就停在门口,车身沾满灰尘,司机师傅是个热心人,笑着递过来几个白面馒头和一个煮鸡蛋:“拿着垫肚子,好好考,争取考上大学,早点回城,别再在这农场遭罪了!”
卡车一路颠簸着驶向县城南桥,车厢里的考生们大多沉默不语,气氛有些凝重。
有人低着头,小声默念知识点,嘴里念念有词;有人反复摩挲着口袋里的准考证,指尖都快把纸片揉皱了;还有人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眼神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也藏着一丝不安。
袁琪看着身边的人,心里五味杂陈。
他们的年龄差距大得惊人:有十五六岁的应届生,一脸稚气,眼神里满是懵懂;有三十岁左右的“老三届”,眼角已经有了细纹,手上布满老茧,一看就是在农村熬了很多年;甚至还有一对父子俩一起赴考的,父亲陪着儿子,两人互相鼓励,堪称当年高考最特别的奇景。
“听说了吗?29个人里才录取一个,咱这水平,能行吗?”有人小声嘀咕着,语气里满是自卑和忐忑,声音都在发颤。
“不行也得行!”袁琪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语气坚定,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咱在农场苦了这么多年,刨地、除草、扛粮食,遭了多少罪,受了多少委屈,不就是等这一天吗?就算拼了这条命,也得考上!”
车子到奉贤中学门口时,天刚蒙蒙亮,可校门口已经黑压压挤满了人,一眼望不到头。
考生们排着长长的队伍,有序地往里走,穿着整齐的中山装、军便装,脚下的765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密密麻麻,汇成一片特别的“赴考进行曲”,在清晨的校园里回荡。
袁琪跟着人群往里走,心里既激动又忐忑,手心全是汗,紧紧攥着那张已经被捂热的准考证,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走进奉贤中学的考场,袁琪按照准考证上的号码,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坐下。
教室里很安静,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考生们陆续入座,每个人都神情严肃,脸上没有一丝笑意,有的还在抓紧最后几分钟,翻看着手里的复习资料。
袁琪打量着身边的人:左边是个戴眼镜的应届生,镜片厚厚的,手里还在飞快地翻着课本,眉头紧紧皱着。
右边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大叔,穿着洗得发白的军便装,手指粗糙,指关节突出,一看就是长期干重活的,他坐在座位上,双手放在桌面上,眼神坚定,默默深呼吸,缓解着紧张的情绪。
“叮铃铃——”考试铃准时响起,尖锐的铃声划破了校园的寂静,第一科考的是数学。
试卷发下来,袁琪颤抖着双手接过,扫了一眼,脑袋“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上面的好多题,他都不会!那些几何图形、代数公式,在他眼里就像天书一样,怎么看都看不懂。他咬着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做简单的选择题,可越做越慌,手心的汗把试卷都浸湿了,字迹都变得模糊不清。
考场里静悄悄的,只能听到笔尖划过纸页的“刷刷”声,偶尔有考生忍不住叹气的声音,透着绝望和无奈。
袁琪的心脏“咚咚”狂跳,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攥紧钢笔,指尖都在发抖,心里一遍遍默念:“不行,不能放弃!不能放弃!”
他深吸一口气,想起自己在农场草棚里熬夜刷题的日子,想起父母在信里期盼的眼神,想起这两年在农场受的苦,又重新拿起笔,往下写。
遇到不会的几何题,他就试着画图,哪怕写不出完整的步骤,也尽量把自己能想到的思路写下来,哪怕只能得一分,也绝不空着。
中午休息时,考生们聚在学校的操场上,三三两两围在一起,吃着自己带来的点心。
有人愁眉苦脸,耷拉着脑袋,嘴里念叨着“完了,这次肯定考不上了”。
有人互相讨论着考题,争得面红耳赤。
还有人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缓解着上午的疲惫。袁琪啃着农场给的白面馒头,就着一口凉水,正琢磨着上午的数学题,突然听到旁边两个女生的聊天声:“你知道吗?下午的语文作文是二选一,一个是保守的命题作文,一个是开放题,我选了简单的那个,开放的实在不知道怎么写,怕写跑题!”
袁琪心里咯噔一下,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最担心的就是作文,自己十年没写过文章,连句子都写不连贯,更别说写好一篇作文了。
他赶紧放下馒头,在脑子里飞速梳理思路,回忆着自己背过的范文,默默在心里打草稿,生怕下午写跑题。
下午考政治,这是袁琪的强项。平时在农场,他经常看报纸、听广播,背过不少政治知识点,试卷发下来,他扫了一眼,心里瞬间松了口气。
上面的题,他大多都会!
他拿起钢笔,笔走龙蛇,飞快地把背过的知识点都写了下来,越写越顺,越写越有信心,心里的石头慢慢落了地,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第二天,考史地和语文。
史地考试,袁琪凭着平时积累的知识,慢慢答题,虽然有几道题不会,但也尽量写了相关的内容;语文考试,他果然选了保守的命题作文,写得中规中矩,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字字真诚,写的都是自己在农场的经历,写的是自己对高考的渴望,写的是对未来的期许。
写完后,他又仔细检查了一遍,修改了几个错别字,直到考试铃声响起,才依依不舍地放下笔。
走出考场的那一刻,袁琪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浑身的紧绷感瞬间消散,连脚步都变得轻快了许多。
不管考得怎么样,他都尽力了,都拼尽了自己的全部力气,没有辜负自己,没有辜负那些熬夜刷题的日子,更没有辜负父母的期盼。
看着身边的考生们,有人笑着和同伴讨论考题,眼里满是自信;有人一脸释然,不管结果如何,都坦然接受;还有人背过身,偷偷抹眼泪,那是激动的泪,是解脱的泪。
袁琪摸了摸怀里的准考证,心里百感交集:这两天的考试,不仅仅是一场知识的较量,更是对十年苦难的告别,是对未来的期许,是无数知青逆天改命的赌注。
他不会想到,这是共和国历史上唯一一次冬季高考,570万考生争抢27万个录取名额,29:1的录取比例,堪称史上最激烈的高考,每一个考上的人,都是从千军万马中冲出来的胜利者。
而他更不会想到,这张巴掌大的准考证,会被他小心翼翼地珍藏几十年,边角泛黄,字迹模糊,却成为了见证那一代人命运转折、承载着无数渴望与奋斗的珍贵信物,也成为了他一生最珍贵的回忆。
第618章 考试不及格
考场里乌泱泱挤满了人,黑压压的脑袋密密麻麻地攒动着,呼吸声、纸张摩擦声、笔尖敲击桌面的轻响混在一起,嗡嗡作响,像捅了马蜂窝似的,闷得人胸口发紧。
谁能想到啊!往日里要么在田埂上挥汗如雨刨地,要么在车间里抡着扳手忙活,要么扛着锄头、要么握着镰刀的一群人,上至三十出头、满脸沧桑的“老青年”,下到十七八岁、稚气未脱的毛头小子,这会儿居然都规规矩矩地坐着,胸前别着皱巴巴的准考证,眼神里又慌又燃,攥着笔的手微微发抖,那模样,跟要上战场拼死活似的。
袁琪顺着人流往里挪,脚底下的泥地被往来的考生踩得坑坑洼洼,混着雪水化成的泥浆,黏糊糊的,差点把他脚上的解放鞋粘掉,鞋帮上沾满了黑褐色的泥点,冻得硬邦邦的。
天色还没大亮,考场里光线昏暗得很,只有几盏昏黄的煤油灯挂在房梁上,光晕微弱,只能隐约看见前排人的后脑勺,耳边全是叽叽喳喳的交谈声,吵得人心里发慌——
“你政治背到哪了?我昨晚熬夜把时事政策又过了三遍,眼睛都快熬瞎了,可还是记不住!”
一个瘦高个知青搓着冻得通红的手,声音发颤,眼底满是焦虑。
“别提了,数学那玩意儿我压根摸不着头脑,那些几何题、代数题,跟天书似的,能蒙对几道算几道,只求别考太惨!”
另一个穿着军便装的青年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却又透着股不服输的韧劲。
“听说这次录取率低得吓人,二十多个人里未必能有一个考上!咱这没背景、没门路的,全靠硬本事,这要是考不上,这辈子就只能在农场刨地了!”
有人压低声音嘀咕,眼神里满是惶恐,话音刚落,周围就响起一阵附和的叹息声。
袁琪拢了拢身上打了补丁的棉袄,棉袄领口磨得发毛,袖口还缝着一块不合色的补丁,是他连夜缝补的,冷风顺着补丁的缝隙往里钻,冻得他胳膊发麻。他心里也跟着打鼓,手心全是汗,紧紧攥着口袋里的准考证,指尖都快把纸片揉皱了。
他想起自己熬夜刷题的那些夜晚,想起草棚里昏黄的煤油灯,想起数学卷上那些不会的题目,心脏“咚咚”狂跳,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考场外的空地上、操场上,更是热闹得像赶大集,比考场里还要嘈杂,却又处处透着一股悲壮的拼劲。
朝气蓬勃的青年们三一堆、俩一伙,挤在一起,有的互相拍着肩膀打气:“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咱苦了这么多年,还能怕一场考试?”有的小情侣手牵着手,冻得来回跳着脚,女生红着脸,踮着脚尖叮嘱:“仔细看题,别马虎,哪怕多对一道题,都多一分希望!”
还有不少人抱着翻得卷边、缺页的书本,凑到校门口墙上挂着的马灯底下,脑袋凑得老近,几乎要贴到书页上,嘴里念念有词地背诵着,声音沙哑却坚定。
马灯的光晕映在他们冻得通红的脸上,睫毛上都凝着薄薄的白霜,鼻尖冻得发紫,双手冻得僵硬,却依旧紧紧攥着书本,手指在书页上反复摩挲着重点,那股子拼尽全力的认真劲儿,看得人心里发烫,眼眶发酸。
袁琪正看得入神,就见一个穿着笔挺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挨个跟考生们打招呼,语气亲切,没有一点架子。
旁边有人压低声音,一脸崇敬地说:“那是学校的党支部书记,居然亲自来给咱们鼓劲了!没想到咱这普通知青考试,能让书记亲自到场!”
书记走到一群考生面前,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穿透了嘈杂的人群,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孩子们,别紧张!国家恢复高考,就是给你们这些渴望知识、想改变命运的青年一个公平的机会!放宽心,冷静思考,认真答题,把你们的真本事都发挥出来,不管结果如何,你们敢于走进考场,就已经赢了!”
说着,他还特意放缓语气,叮嘱道:“天冷,答题的时候手别僵了,实在冻得慌就搓搓手、哈口气,千万别因为手僵影响发挥,也别因为紧张漏看了题目!”
几句话说得人心头暖烘烘的,原本紧绷到极致的气氛,瞬间缓和了不少,不少考生脸上的惶恐,也消散了一些。
不远处,几个女青年围成一圈,蹲在地上,借着马灯微弱的光亮,盯着一本翻得卷了边、封皮都掉了的习题册,看得格外认真。
一个扎着粗麻花辫的姑娘,冻得双手通红,却依旧眉飞色舞地比划着:“这道物理题我跟你说,关键在受力分析,你得先找准支点,再分析各个力的方向,一步都不能错,不然整个题都白做了!”
其他人都皱着眉头,手指头在冰冷的泥地上划来划去,一脸凝重地思索着,时不时点点头,又摇摇头,讨论得热火朝天,连冷风刮在脸上都浑然不觉。有人实在想不通,急得抓耳挠腮,眼眶都红了,却还是不肯放弃,拉着同伴反复请教,直到弄明白为止。
袁琪往旁边瞥了一眼,发现一间小小的校工宿舍门口,挂着块简陋的木牌,上面用毛笔写着“医务室”三个大字,字迹工整有力。
宿舍里亮着灯,坐着几位穿白大褂的医务人员,桌上整齐地放着体温计、葡萄糖注射液,还有几盒冻疮膏。
那是专门给考生准备的,怕有人因为过度紧张晕过去,或是冻得厉害影响考试,就连冻疮膏都备好了,知道知青们常年在田间劳作,手上、脸上大多长了冻疮,想得可真周到。
这天儿是真冷啊,西北风跟刀子似的刮着脸,吹得耳朵生疼,冻得人直打哆嗦,连呼出的气都变成了白色的雾气。
考生们渐渐把书本收了起来,缩着脖子,双手插进棉袄口袋里,不停地跺着脚,脚后跟把地面踩得咚咚响,试图驱散身上的寒意。
不少人的下巴冻得直打颤,牙齿咯咯作响,脸颊冻得发紫,却没有一个人抱怨一句,眼神依旧紧紧盯着考场大门,藏着满满的期待和忐忑。
那扇门,是他们逃离苦难、奔赴未来的唯一希望。
“叮铃铃——”清脆的考试铃声突然响起,像一道冲锋号,瞬间划破了考场内外的喧闹!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变得微弱了,青年们脸上的神色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褪去了所有的浮躁,怀着又紧张又激动的心情,排着整齐的队伍,一步步往考场里走。
脚步又快又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希望的跳板上,又像是踩在命运的刀尖上,承载着十年的期盼,一身的疲惫,还有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袁琪跟着队伍走进考场,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身下的木椅子一坐就吱呀作响,像是随时会散架,桌面上还有几道深深的刻痕,不知道是哪一届考生留下的印记。
他抬头一看,讲台上的监考老师正拿着粉笔,在黑板上一笔一划地写着考试注意事项,白色的粉笔灰簌簌往下掉,落在老师的肩膀上、袖口上,那熟悉的场景,一下子勾起了他的回忆——想起中学时的课堂,想起老师在黑板上讲课的模样,想起那些没有被苦难磨灭的青春,眼眶瞬间就热了。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里的钢笔,心里暗暗发誓:这一次,一定要拼尽全力,绝不辜负自己,绝不辜负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考完试回到农场,袁琪又开始了下地干活的日子,可心里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期盼,那份期盼,像一束光,照亮了他枯燥乏味的农场生活。
他每天下地刨地、除草,手上的茧子磨了又破,破了又结,可只要一闲下来,就会和其他考生聚在一起,四处打听发榜的消息,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的动静,都会让他们兴奋半天。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发榜的消息却迟迟没有动静,原本的兴奋和期待,渐渐被焦虑和不安取代。
有人说“录取名单还在省里审核,还要等一段时间”,有人说“今年考生太多,足足有五百七十万,批改试卷要花很长时间,急也没用”,还有人私下嘀咕“是不是录取名额少,自己没希望了”,各种猜测漫天飞,袁琪的心一直悬着,像揣了块石头,坐立不安。
那段时间,他常常在晚上躺在床上,偷偷拿出那张准考证,借着煤油灯的光亮,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指尖划过上面模糊的编号,想起备考时的辛苦。
想起那些熬夜刷题、困得掐自己的夜晚,想起为了找复习资料,攒了半年津贴托人进城,想起考场上的紧张与慌乱,还有心底那份迫切的、想要回城的渴望。
他想起自己考大学的初衷,没有什么豪言壮语,没有什么远大理想,只有一个最简单、最朴素的念头:“太脏、太累、太艰苦了,我想要改变现状,我不想一辈子在农场刨地,我想回城,想过正常人的生活。”
像他这样的考生还有很多,他们来自各行各业,有知青、有工人、有农民,年龄跨度十余年,他们考大学不为别的,只为能离开农村、离开工厂,走进象牙塔,摆脱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苦日子,拥有不一样的人生,给十年的苦难,一个交代。
8000大章送上,免费的礼物,评论麻烦刷一下~谢谢啦
第619章 重启高考:知青丫头的逆天改命路
袁琪握着钢笔的指节泛白,指腹死死攥着粗糙的试卷边缘,鼻尖萦绕着浓得化不开的油墨味,混着考场里淡淡的粉笔灰和旧纸张的霉味,猛地撞进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恍惚间,她好像又回到了中学时代。
那时候的阳光是真的暖,透过木格窗棂斜斜切进教室,在泛黄的课桌上投下大块光斑,细小的粉笔灰在光柱里轻飘飘打转,讲台上班主任的声音温温柔柔,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软糯,讲着晦涩的古文,敲着黑板提醒大家背课文。
那时候的她,总觉得日子苦得没边。背不完的诗词古文,做不完的数理习题,天不亮就要起床早读,深夜还要趴在灯下刷题,满脑子都是抱怨,恨不得赶紧逃离校园。
可如今再回想,那段不用操心温饱、不用看人脸子、只需要一心读书的日子,竟是她这辈子都求不来的天堂。
可惜,那样的好日子,早就碎得连渣都不剩了。
整整一年零四个月,她是杭州湾星火农场的知青,每天过的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苦日子。
天不亮就扛着半人高的锄头下地,顶着烈日割稻、翻土、施肥,汗水浸透粗布褂子,黏在背上又干又痒,一天劳作下来,腰累得像断了一样,弯下去就直不起来,胳膊腿酸得抬都抬不动。
住的是堤坝上的草棚,四处漏风漏雨,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冬天北风灌进来,裹两床旧棉被都冻得浑身打颤,夏天闷热得像蒸笼,蚊虫嗡嗡乱飞,一晚上能被咬十几个包。
夜里躺在硬邦邦的草铺上,望着窗外又冷又孤的月亮,心里全是无边无际的迷茫。
难道她这辈子,就要困在这农场里,做一辈子面朝黄土的知青,再也回不去上海,再也摸不到书本了吗?
多少次深夜痛哭,多少次对着河水发呆,她都不甘心。
她是读过书的,她本该有更好的人生,不该被这农场的黄土埋了一辈子!
就在她快要被这无尽的苦难磨平棱角的时候,那道划破黑暗的曙光,来了。
停摆整整十一年的高考,恢复了!
这个消息,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所有知青的头顶,更像一把火,烧尽了他们心底的绝望。
这不是普通的考试,这是唯一一条不靠关系、不看背景、不用求人,仅凭自己真本事就能回城、就能上大学、就能彻底改写命运的路**!是他们这些被耽误了青春的青年人,最后的救命稻草!
袁琪猛地深吸一口考场里带着冷意的空气,胸腔里积压多年的憋屈、不甘、渴望,瞬间化作滚烫的决心。
她缓缓挺直佝偻了太久的腰杆,双手稳稳按在桌面上,原本带着迷茫的眼眸,此刻亮得惊人,眼神里没有一丝犹豫,全是破釜沉舟的狠劲。
这一次,就算拼了这条命,她也要抓住这个机会,为自己搏一个光明的未来!
她要回上海,要上大学,要把这一年多吃的苦,全都变成往后的甜!
“各位考生,安静!”
一道洪亮又严厉的嗓音骤然打破考场的沉寂,所有考生齐刷刷抬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监考老师是个面色黝黑的中年男人,一只脚重重踩在讲台边缘,另一只脚蹬着讲台旁的青砖地面,身子斜斜倚着,一手死死攥着一沓空白试卷,一手劈成砍刀状,狠狠往下挥,语气凶得吓人:
“试卷拿到手,第一时间写姓名、准考证号,不准涂改,涂改一律作废!答题字迹必须工整,胆敢作弊,不管你是谁,立刻取消考试资格,这辈子都别想再碰高考!”
他那双锐利的眼睛扫过全场,像刀子一样剜过每个考生的脸,全场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惹恼了监考老师,断送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试卷一张张递到手里,粗糙的纸面带着新鲜的油墨厚重感,墨香混着纸浆味钻进鼻腔,袁琪的指尖微微颤抖,她小心翼翼地把试卷抚平,压在桌面上,笔尖悬在姓名栏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这不是一张普通的试卷,这是她的命。
她在心里一遍遍默念答题法则:先易后难,先做会的,把能拿的分牢牢攥在手里,绝不浪费一分一秒!
可刚提笔做了没几道题,她的眉头就死死拧在了一起,心脏猛地往下一沉。
考场里静得可怕,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除此之外,全是压抑的喘息和叹气声。
放眼望去,大半考生都愁眉苦脸,有的低头死死盯着试卷,眉头拧成疙瘩,脑门上全是冷汗;有的双手死死捂住耳朵,脑袋埋在臂弯里,一副崩溃的模样;还有的握着笔,半天写不出一个字,眼神空洞又绝望。
没办法,他们这群人,丢下书本少则几年,多则十几年,当年学的知识早就忘得一干二净,全都还给了老师。
这几个月,袁琪是趁着下地歇晌的间隙、夜里收工后的碎片时间,躲在草棚的角落里,就着微弱的月光和煤油灯复习,捡书本就像重新学一门新课,晦涩难懂,吃力得要命,哪里能一下子就适应?
一道数学大题横在眼前,袁琪咬着笔杆,草稿纸写了满满一张,算了一遍又一遍,答案始终不对。额头上的细密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滑,滴在试卷上,晕开一小片墨痕,心脏跳得飞快,急得她手心全是汗,几乎要握不住笔。
不能慌!绝对不能慌!
她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强压下心底的慌乱,咬着牙跳过这道题,直奔后面的题目。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考场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每个人都在和时间赛跑,和遗忘的知识较劲,更和自己的命运较劲。
“停笔!所有人立刻放下笔!”
监考老师的厉声呵斥响起,袁琪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松开手,钢笔“啪”地落在桌面上。
她长长舒出一口气,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肩膀瞬间垮下来,却又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松快。
第一场考试,总算结束了。
考生们蜂拥着挤出教室,脸上的表情千姿百态,藏都藏不住。
有人喜上眉梢,脚步轻快;有人面色凝重,一言不发;还有人红着眼眶,强忍着眼泪。
袁琪混在人群里往外走,脑子里乱糟糟的,一遍遍回想刚才的题目,这道题好像答对了,那道题步骤错了,越想心里越没底,沉甸甸的慌。
考场外早就炸开了锅,人声鼎沸,比集市还要热闹。考生们三五成群凑在一起,扯着嗓子交流答案,情绪反差大得惊人。
一个男知青猛地一拍大腿,高兴得原地蹦跳,手舞足蹈,嗓门大得传遍整条街:
“成了!那道语文阅读理解我跟你想的一模一样,肯定能拿满分,这下稳了!”
旁边一个女知青却直接捶胸顿足,懊恼地狠狠跺脚,眼圈瞬间红了,带着哭腔嘟囔:
“完了完了!那道政治大题我背得滚瓜烂熟,一紧张居然写错了,白白丢了十几分,我怎么这么笨!”
还有人蹲在墙角,双手抱着膝盖,头埋得低低的,一言不发,肩膀微微颤抖,满脸的失落和绝望,看得周围人心里都跟着揪紧。
高考从来都不是考生一个人的事,牵动的是无数家庭的心。
校门口的空地上,挤满了翘首以盼的家长,寒风刮得人脸颊生疼,他们穿着厚厚的旧棉衣,双手搓得通红,不停地哈着白气,脖子伸得长长的,眼睛死死盯着考场大门,一秒都不敢挪开**,生怕错过自家孩子出来的瞬间。
考生一出来,家长们立刻蜂拥而上,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急切和心疼。
“娃,考得咋样?题目难不难?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快趁热吃,妈给你烤了红薯,揣在怀里还热乎着呢,赶紧垫垫肚子!”
“啥都别想,考完就翻篇,好好准备下一场,爸妈都在这儿陪着你!”
一句句暖心的叮嘱,一个个关切的眼神,驱散了冬日的寒意,也戳中了袁琪心底最软的地方。
她看着眼前阖家相伴的温馨画面,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她的父母远在上海,千里迢迢赶不过来,只能托同乡知青带话,让她放宽心,尽力就好。
她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面揣着**母亲连夜织的粗线手套,针脚密密麻麻,带着淡淡的皂角香**,那是家里唯一的念想。
袁琪狠狠吸了吸鼻子,把眼泪逼回去,心底的斗志再次燃起。
她不能输,绝对不能输!她要考上大学,风风光光回上海,不辜负父母的期盼,不辜负自己这一年多的苦熬,更不辜负这来之不易的高考机会!
夜里,临时招待所的房间里,只有一盏煤油灯亮着。
火苗忽明忽暗,随风轻轻晃动,把袁琪专注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她草草吃完一碗稀粥配咸菜,连口水都没多喝,立刻掏出皱巴巴的书本和手抄笔记,趴在破旧的木桌上,埋头复习第二天的考试科目。
桌上的旧收音机滋滋啦啦响着,播音员清晰有力的声音传出来,字字句句砸在袁琪心上:
“本次高考,全市共设一百五十余个考区,参考考生高达十一万人,报考人数创历年历史新高,竞争空前激烈……”
十一万!
袁琪手里的笔猛地一顿,心里咯噔一下,沉甸甸的压迫感瞬间席卷全身。
她知道高考竞争大,可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多人参考,录取名额却少得可怜,这是真正的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而这份改变命运的机会,她是在数月前,才真正攥到手里的。
那是10月21日,天高云淡的星期五,杭州湾畔的星火农场,稻浪翻滚,遍地金黄。
袁琪已经在这片土地上,熬了一年零四个月。
她所在的生活服务连,原名深井队,是个新建的后勤小单位,坐落在沿塘河和引淡河交界的东南角,全连知青都挤在堤坝的草棚里,日子苦得看不到头。
农场里的有线广播站,一天三次播报,大喇叭死死钉在男女宿舍中间的电线杆上,声音洪亮得能传遍整个连队,哪怕在地里干活,都听得一清二楚。
那天下午,袁琪正弯着腰在稻田里割稻,镰刀挥得飞快,手上磨出的血泡破了又好,好了又破,结满了厚厚的老茧。
突然,喇叭里传来的广播声,不再是往常的农活通知,而是一道让所有人血脉偾张的消息:高校招考方案正式公布,中断十一年的高考,重启了!
伴随着消息的,还有《人民日报》的社论,字字铿锵,满是对知识青年的期盼和鼓励。
袁琪手里的镰刀“哐当”一声砸在泥土里,她整个人僵在原地,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顺着沾满灰尘的脸颊往下流。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疯了似的冲出稻田,和其他知青一起挤到喇叭底下,仰着头,一遍又一遍地听,直到把每一个字都刻进心底,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那一刻,所有知青都哭了,又哭又笑,抱在一起浑身发抖。
压抑了多年的委屈、绝望、不甘,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他们知道,他们的人生,终于有盼头了!
当天夜里,草棚里的煤油灯亮了整整一夜。
袁琪趴在破旧的木箱上,握着笔,在日记本上写下一行字,字迹用力到划破纸页:
“按我现在的复习速度,今年未必能稳过,但这是中断十一年的第一次高考,政策必定宽松。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我也要拼尽全力试一试!这一次,我要逆天改命,绝不回头!”
第620章 恢复的高考,逆天改命
其实,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报高考恢复正式消息的前半个月,袁琪就从上海来的同乡嘴里,扒到了高考即将重启的小道消息。
那一刻,她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怕又盼,两种情绪在心底翻江倒海。
怕的是,自己中学四年就有一年在学工学农,基础本就薄弱,又在农场摸爬滚打一年多,书本早就丢得差不多,根本不是那些一直没断过学习的人的对手。
可盼的是,这是她逃离农场、改写命运的唯一机会,哪怕只有一丝希望,她也舍不得放手。
没等正式消息落地,袁琪的复习就已经悄悄开始了。
她不敢声张,怕被人笑话自不量力,更怕有人嫉妒捣乱,只能趁着收工后的深夜,在草棚里偷偷发力。
早在这一年9月,袁琪回上海休假时,就把同乡传抄来的《大学考题》翻得卷了边、磨破了页角,连封皮都用粗布缝了又缝,《政治考试题》更是做了一遍又一遍,错题本写得密密麻麻,上面用红笔标注的重点,都被她摸得发了黑。
那时候的上海,高考的风声已经悄悄传开,市面上流传着不少油印、铅印的高考题汇编,文科理科一应俱全,内容从新中国第一次高考一直收录到1965年,字迹有的模糊不清,有的油墨晕染,却成了所有考生疯抢的宝贝。
袁琪省吃俭用,把平时攒下的几毛钱津贴全都拿了出来,跑遍了上海的大街小巷,好不容易才买了好几本,白天揣在怀里,晚上就着煤油灯的光,一页一页地啃,哪怕熬到眼皮打架,也舍不得放下。
袁琪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这场考试的竞争有多惨烈,是听回上海探亲归来的农友李建国说的。
那家伙一回到农场,就扯着大嗓门咋咋呼呼,脸涨得通红,语气里满是震撼:
“我的个乖乖!你们是不知道,上海的学习气氛浓得吓人!书店里的练习簿、笔记本全被抢空了,我跑遍了三个区的五家书店,连一张空白稿纸都没买到,全是备考的知青和学生!”
“我的天,那竞争得有多激烈啊!”
旁边一个知青凑过来,眼睛瞪得溜圆,语气里满是忐忑。
他们都知道,高考停了整整十一年,全国积下了千千万万像他们这样渴望改变命运的考生,这简直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李建国叹了口气,蹲在地上,随手拔了根狗尾巴草,又猛地站起身,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可不是嘛!咱们星火农场就有两万多知青,谁不想考?谁不想抓住这个机会,逃离这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回城里上大学、过好日子?不过也好!这次高考是真公平,凭自己的本事说话,没有好爸爸没关系,不用开后门、不用请客送礼,更不用搞什么群众推荐、领导评议,改变命运,全靠自己的笔杆子!”
这话,字字句句都说到了所有知青的心坎里。大家纷纷点头,脸上的忐忑里,多了几分坚定。
是啊,这是他们这辈子,第一次能不靠关系、不靠背景,凭自己的本事争取未来,就算再难,也要拼一把!
正因为想考的人实在太多,场里就定了个土政策:
先在本场进行初试,两门科目平均30分以上,才算合格,才能拿到正式的准考证。对于这个规定,没人反对,也没人抵制,大家都心服口服——是骡子是马,先拉出来遛遛,凭实力说话,最公平!
为了拿到这张通往希望的“入场券”,袁琪拼了。
这一年11月13日上午,袁琪所在的连队,迎来了这场至关重要的“高考资格赛”。
考场没设在正规教室,而是定在了连队对岸的场染化厂食堂,几张掉漆的木饭桌拼在一起就是考桌,板凳是清一色的长条凳,坐上去硌得慌,食堂里还飘着淡淡的染料味和油烟味,风从破旧的窗户灌进来,吹得试卷哗哗作响。
这场初试只考语文和数学两门,题量不算大,一个上午就能考完。但对袁琪来说,这每一道题,都关乎着她的未来。
她早就做足了准备。
每天收工后,别人都躺在草棚里闲聊、休息,她就躲在草棚的角落里,借着煤油灯微弱的光复习,有时候学到后半夜,眼皮沉重得快要粘在一起,就用凉水洗把脸,冻得浑身打颤,也逼着自己清醒过来,硬是把初中到高中的知识点,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又一遍,错题本写了一本又一本。
所以,面对这场“模拟考”,袁琪心里还算有底。
拿到数学卷,她快速扫了一眼,一共10道题,代数和几何各占一半,凭着这几个月的复习底子,她顺利算出了8道题,剩下两道几何题,她皱着眉算了半天,脑子像一团乱麻,实在没头绪,只能咬着牙空着,心里暗暗祈祷,千万不要影响平均分。
语文卷倒是她的强项,一共五部分:
划分句子成份、修改病句、找成语中的错别字、翻译古文和分析文章。
这些知识点,她早就烂熟于心,笔尖在试卷上飞快滑动,做得又快又顺,连犹豫都没犹豫,不到一个小时,就把语文卷答完了,还反复检查了两遍。
等待成绩的那几天,袁琪坐立难安,吃饭没胃口,睡觉也睡不着,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她一遍又一遍地回想自己答过的题目,生怕哪里写错了,错失这个机会。
终于,成绩出来了。
当连长拿着成绩单,念出“袁琪,语文60分,数学61分,平均分60.5分,合格”的时候,袁琪的心脏猛地一跳,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顺着沾满灰尘的脸颊往下流。
她再也忍不住,扑过去抱住旁边的知青战友,又蹦又跳,声音哽咽:
“我过了!我拿到准考证了!我能参加正式高考了!”
周围的知青们纷纷为她鼓掌,有人羡慕,有人祝福,也有人暗暗较劲。
袁琪能做到,他们也能!
袁琪低头看了看桌上皱巴巴的书本和密密麻麻的笔记,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上的字迹,眼神变得更加坚定。
这只是第一步,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不管明天的正式考试有多难,她都要拼尽全力,为了自己,为了远在上海的父母,为了那个渴望已久的未来,放手一搏,绝不回头!
11月19日,天气格外晴朗,袁琪怀着无比激动的心情,填写了准考证信息,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每一个字都写得格外认真。
她的准考证编号是,这串数字,她牢牢记在了心里,刻在了骨子里,这是她通往未来的密码。
12月5日,准考证正式下发。整个连队,只有3人拿到了这张珍贵的高考入场券,袁琪考文科,另外两人考理科。
拿到准考证的那一刻,袁琪紧紧攥在手里,仿佛攥着自己的命,准考证上的字迹,她看了一遍又一遍,连边角都舍不得折一下。
拿到入场券后,复习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
那时候,根本没有高复班可读,就算有,知青也不能请假回上海去读,复习全靠历年全国高考卷,还有那些想方设法弄来的、字迹模糊的中学复习模拟卷,能多啃一道题,就多一分希望。
袁琪知道自己的数学是短板,趁着一次回上海短暂休假的机会,她托父亲的朋友和亲戚四处帮忙,终于得到了去六十一中(今民立中学)和南市二中听数学的机会。
每次去听课,她都早早地赶到学校,坐在毕业班的最后一排,不敢说话,不敢分心,手里的笔飞快地记着笔记,生怕错过一个知识点。
可这样有啥听啥、断章取义似的听课,袁琪也仅有两次。
在学校听老师讲的时候,好像都能听懂,可一回到农场,拿起习题册,还是一头雾水,那些公式、定理,像是故意跟她作对,怎么都记不住、用不熟,急得她好几次都躲在草棚里偷偷哭。
其实也不怪她,袁琪他们是“75届”毕业生,虽说离开学校才一年,可四年中学时光里,有一年都在学工学农,根本没有系统、扎实地学过文化课,基础薄弱得很,跟那些基础扎实的“老三届”没法比,就算跟应届生比,也有着不小的差距。
复习的日子,煎熬又迷茫,袁琪不知道自己的复习方向对不对,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考上,直到开考前一周的12月3日,奉贤县高校招生办公室给每个考生发了一张复习重点,她心里才终于有了底。
那是一张A4大小的油印纸,纸张粗糙,字迹有些模糊,却包涵了文理两科的复习重点,内容极简单,大多只有一句话,却像一盏明灯,照亮了袁琪的复习之路。
上面写着:
“在数学复习中,以代数、几何、三角等基础知识和解题的能力为主”“在物理学方面,把重点放在力学、电学上面,同时对现行中学教材中关于热学、光学的基本知识作适当的学习”“在语文方面,引导考生把重点放在提高写作能力上。”
“在历史和地理方面,主要把精力放在复习中国历史,重点放在近、现代部分,以及中国地理、自然地理上面。”
最长的是政治部分,密密麻麻写了一长串:
“在政治复习中,组织青年认真学习%%的哲学着作,**历史上重大路线斗争,以及一年多来时事、政治,特别要帮助考生着重回顾以**为首的**一举粉碎……”
袁琪把这张油印纸小心翼翼地贴在草棚的墙壁上,每天收工后,就对着它复习,把每一个重点都记在心里,反复背诵、理解,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考到的知识点。
终于,到了考试的日子。
12月11日,上午考数学,下午考政治;12月12日,上午考史地,下午考语文。
这两天,袁琪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揣着母亲织的手套,踩着寒风赶往考场,心里既紧张又期待。
当最后一门语文考试结束,监考老师喊出“停笔”的那一刻,袁琪长长舒了一口气,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却又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
她放下笔,抬头望向窗外,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暖融融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稳了,胜券在握。
哪怕自己答得不算完美,有几道题也没十足的把握,可她至少坚持到了最后,总比那些中途放弃的考生强。
她永远记得,最后一场语文考试,考场里四分之三的考生,因为题目太难、没复习到位,纷纷放下笔,懊恼地离开了考场,到最后,整个考场只剩下她和另外四名考生,在寒风中鏖战到底,拼到了最后一秒。
其实,论语文作文题目,袁琪心里清楚,一个崭新的时代,即将来临。
1977年上海高考语文试题,一共只有主客观两道大题,四道改错题计10分,作文占90分,满分100分,可见作文的重要性。
那时候的中国,正处于改革开放的前夜,高考作文题也带着很强的政治时代感,这对出题人和答题人,都提出了很高的要求。
也正因为如此,不少地方的作文题都采取了二选一的形式:一个题目比较保守,容易得分;另一个比较开放,难度大,却容易出彩。
上海卷也是如此,第一个题目很保守——“在抓纲治国的日子里——记先进人物二三事”,题材常见,容易下笔,也不容易出错;第二个题目则十分开放——“知识越多越反动吗?”,这个题目敏感又难写,稍有不慎,就会偏离方向,甚至得零分。
考试结束后,袁琪跟一起备考的考友们一商议,才知道他们全都选了第一题,一个个都一脸庆幸地说:“第二题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写,太冒险了,还是第一题稳妥,能保分!”
袁琪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她不是没想过挑战第二题,毕竟第二题只要能答出来、切中要害,肯定能出彩,拉开和其他考生的差距。
可她平时根本没练习过这类题目,心里没底,风险性太大。
权衡利弊,为了稳妥起见,她最终还是选择了第一题——哪怕容易跟其他考生撞车,至少能保住基本分,不至于因为作文拖后腿,错失上大学的机会。
等考试结束很久,袁琪听收音机广播里播报的各省份语文作文题目对比,才知道,1977年上海的作文题目,在全国各省中,算是难度不大的。
那一刻,她心里暗暗庆幸,自己选对了,也更加坚信,自己一定能考上,一定能改写自己的命运,走出农场,奔向属于自己的光明未来!
第621章 不负约定
天刚蒙蒙亮,天边还泛着一层灰蒙蒙的鱼肚白,连鸡叫都透着几分慵懒,刘玉霞就轻手轻脚起了床。
她怕吵醒屋里的人,连灯都没敢开,摸黑烧火熬粥,炉灶火苗忽明忽暗,映得她眼角的细纹都透着疲惫。
半个时辰后,热气腾腾的玉米粥熬得绵稠软烂,金黄的白面饼烙得外酥里软,边缘还带着一圈焦香的脆边,刘玉霞端着饭菜摆上桌,一颗心却始终悬着,满脑子都是小儿子胡伟。
她踮着脚尖,一步步挪到胡伟房门口,指尖攥着门框,缓缓推开一条窄缝,只往里瞥了一眼,心口就猛地一沉。
胡伟压根没上床睡觉,就这么趴在老旧的木桌上蜷着身子,脑袋死死枕在胳膊上,额前的头发乱得像鸡窝,沾着薄薄一层冷汗,眼底下的乌青又重又浓,黑沉沉的一片,活脱脱两只熬肿的熊猫眼。
身上的薄被滑落在地,只堪堪搭在一条腿上,露在外面的胳膊冻得泛着青红,指尖都透着凉意**,就这么睡了一夜。
刘玉霞鼻子一酸,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样揪得生疼,生怕吵醒儿子,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蹑手蹑脚地走进屋,弯腰捡起冰凉的被子,一点点抖开,小心翼翼地裹在儿子身上,动作轻柔得怕碰碎了珍宝。
她凑近了才看清,儿子的眼角熬得通红,眼下的黑眼圈深得遮不住,嘴角还抿着一道紧绷的弧线,看着就让人心疼。
刘玉霞捂着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顺着脸颊砸在衣襟上,无声地呢喃:“这傻孩子,怎么就把自己逼成了这样,要是熬坏了身子可怎么好……”
她在桌边静静站了半晌,舍不得叫醒儿子,刚转身要退出去,一抹刺眼的亮光忽然晃了眼。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斜斜照进来,恰好落在桌面上,反射出细碎的银光,刘玉霞心头一疑,缓步走了过去,看清桌上的东西时,脚步瞬间顿住。
桌面上摊着一沓厚厚的信纸,边角都被磨得发软,一看就是被反复翻看抚摸过,最上面还死死压着一张泛黄的旧照片。
刘玉霞屏住呼吸,缓缓拿起照片,指尖刚碰到相纸,就被照片上的姑娘晃了眼。
照片上的姑娘梳着两条乌黑油亮的粗麻花辫,乖乖垂在肩头,发梢系着两根小巧的红绳,风一吹就轻轻晃动,五官生得极清秀,一双杏眼水灵灵的,眼底像盛着一汪清澈的山泉,干净又透亮,嘴角扬着浅浅的笑,脸颊旁陷着两个软软的梨涡。
身上穿着一件枣红色的高领毛衣,衬得肤色白皙,外面套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灯芯绒外套,周身透着一股温婉乖巧的气质,看着就让人心生欢喜。
胡母先是紧紧皱起眉头,低头看了眼睡得沉熟、眉头依旧紧锁的儿子,再转头看向照片上的姑娘,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合着这小子整夜不睡、熬到虚脱,根本不是为了即将到来的高考,竟是为了儿女情长,偷偷谈起了恋爱!
一股火气噌的一下从脚底窜上头顶,刘玉霞攥着照片的手都在发抖,当即就想摇醒胡伟,劈头盖脸问个清楚。
可她再定睛一看姑娘的模样,眉眼温顺,气质干净,透着一股子藏不住的灵气,心里的怒火竟莫名消了大半。这姑娘看着就端庄讨喜,模样身段样样不差,跟自家挺拔俊朗的儿子站在一起,当真是郎才女貌,般配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胡母压下心头的火气,把照片小心翼翼地叠好,揣进贴身的衣兜里,又轻手轻脚退出房间,一把拉住刚起身的胡烨,拽着他快步躲进了厨房,反手关上了门。
“老胡,你快看看这个!”刘玉霞压低声音,把那一沓信纸狠狠拍在胡烨面前,脸色又急又恼。
胡烨疑惑地拿起信纸时,浑浊的眼睛猛地一亮,随即脸色越沉。
信纸上全是胡伟的字迹,一笔一划都写满了对王婷的牵挂,字里行间的浓情蜜意藏都藏不住,句句都是思念,字字都是承诺。
他脸上的神情从惊讶变凝重,最后死死攥着照片,指节都捏得发白,重重叹了一口气,语气沉得像压了块石头。
“这混小子,眼看就要高考了,关键节骨眼上居然敢谈恋爱?我天天盯着他学习,居然半点儿都没察觉!要是因为这事分心,耽误了高考,毁了前程,这辈子可就完了!”
刘玉霞也跟着发愁,眉头拧成了疙瘩:“姑娘看着确实是个好孩子,端庄懂事,可这事儿太悬了。一个在城里埋头备考,一个在乡下无依无靠,天各一方的,谁知道以后能不能成啊,别到最后耽误了两个孩子。”
老两口坐在灶台边,对着一桌子饭菜没了胃口,你一言我一语,愁得唉声叹气,抓心挠肝的没了半点主意。
“爸,妈,大清早的你们叹什么气啊,天塌不下来!”
房门被推开,胡悦伸着懒腰,睡眼惺忪地从房间里走出来,头发乱糟糟的,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往厨房凑。
她目光一扫,当即就瞥见了桌上的信纸,原本惺忪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凑上前嬉笑着嚷嚷,“哟,这不是我哥藏了好久的小对象王婷吗?终于被你们发现啦!”
“胡说八道什么!”
胡烨当即板起脸,把一腔火气都撒在了女儿身上,压低声音呵斥。
“大人商量正事,小孩子家家别乱插嘴,懂不懂规矩!”
胡悦才不怕父亲的冷脸,翻了个白眼,转身钻进洗手间,一边挤着牙膏一边大声说道:“爸,您可别冤枉我哥,他谈恋爱半点儿没耽误学习,反而比以前拼十倍!为了给王婷整理高考复习资料,他连续熬了好几个通宵,手抄了整整三大本厚厚的笔记,字迹工工整整,每一个知识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他自己早就背得滚瓜烂熟,比课本上的内容记得还牢,最近模考成绩一次比一次好!”
她快速漱完口,探出头来,脸上的笑意褪去,多了几分认真:
“再说了,我哥对王婷,不单单是男女之情,更多的是心疼可怜她。王婷的爸妈都是顶尖的大学教授,只因搞外交被人冤枉,如今被关在牛棚里,下落不明。她一个娇生惯养的小姑娘,孤身一人在乡下插队,无依无靠,长得又那么出众,村里多少不怀好意的人盯着她,想欺负她,要不是我哥一直护着她,她一个女孩子,不知道要受多少委屈、遭多少罪!”
胡烨和刘玉霞对视一眼,脸上的凝重和怒气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动容。
他们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性子善良正直,又执拗认死理,若是真遇上这种事,绝不会袖手旁观,必定会拼尽全力护着对方。
“可就算这样,他俩相隔千里,就算眼下情真意切,以后能不能走到一起,还是个未知数啊。”
胡烨叹了口气,心底依旧满是担忧。
“这您就大可不必操心了!”
胡悦擦了擦嘴,一脸笃定地笑着。
“我哥和王婷早就定下约定了,这次高考,俩人要一起考上人民大学!我哥这么拼了命的学习,日夜不休地刷题熬夜,就是为了兑现这个约定,等考上大学,就能光明正大地和王婷在一起,接她返城!到时候俩人双双考上人大,那可是人人羡慕的佳话!”
“考上人大?说得轻巧,哪有那么容易!”
胡烨撇了撇嘴,忍不住泼冷水,语气里满是不信。
“那可是全国顶尖的学府,多少尖子生挤破头都考不上,咱们普通家的孩子,哪有那么容易圆梦。”
就在这时,房门吱呀一声响,胡伟揉着通红的眼睛从房间里走了出来,脚步有些虚浮,眼底的乌青依旧浓重,脸色透着几分熬夜后的苍白,显然还没睡够。
他一眼就瞥见了桌上散落的信纸,脸颊唰的一下涨得通红,从耳根红到脖颈,慌乱地快步上前,双手紧紧把东西拢在怀里,小心翼翼地收好,像是护住了稀世珍宝。
他走到灶台边,停下脚步,紧紧攥着怀里的信纸,头埋得低低的,声音带着几分熬夜后的沙哑,还有藏不住的忐忑:
“爸,妈,我知道你们都看见了……要是我这次顺利考上大学,能不能让我去乡下,见见王婷?”
话音落下,厨房里瞬间安静下来,老两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动容。
胡烨沉默了足足半分钟,猛地抬起手,重重拍在桌子上,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坚定:
“行!爸答应你!只要你能考上心仪的大学,别说去乡下见人,你想去哪儿,想见谁,爸都绝不拦着,全力支持你!”
胡伟猛地抬起头,原本黯淡的眼睛瞬间迸发出耀眼的亮光,像是藏了漫天星光,他紧紧盯着父亲,眼眶微微发红,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
“谢谢爸!我一定不会让你们失望,更不会辜负婷婷!”
转身回到房间,胡伟反手关上房门,把外界的嘈杂都隔在门外,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握紧笔,指尖落在泛黄的信纸上,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地补充道:
“婷婷,我爸妈同意了,只要我考上大学,就立刻动身去找你。咱们一起等成绩出来,一起等返城的那一天,往后余生,我再也不会让你孤身一人,所有的苦,我都陪你一起扛。”
窗外的朝阳越升越高,金灿灿的阳光透过窗棂,铺满了整张书桌,照在工整的字迹上,也照在胡伟满是坚定与希望的脸上。
他深知,未来的路布满荆棘,满是未知与坎坷,可只要一想到王婷的笑容,想到两人约定好在人大重逢的诺言,浑身上下就瞬间充满了用不完的力气,再苦再累,都值得。
第622章 高考大幕缓缓打开
1977年的冬风跟淬了冰的刀子似的,刮在脸上又疼又麻,灌进衣领里凉得人打哆嗦。
从12月初开始,停滞了十年的高考大幕终于在全国拉开,旺牛村的知青们揣着磨得发亮的旧课本、捏着皱巴巴的复习笔记,怀着半是忐忑半是希冀的心进了考场。
直到12月底,这场牵动千万人命运、改写无数人未来的考试,才总算缓缓落下帷幕。
转瞬间就到了1978年元旦,深夜的知青宿舍里,一盏煤油灯歪放在炕沿边,火苗忽明忽暗,映得土炕头一片昏黄,连墙上贴着的旧报纸都泛着暗沉的光。
王婷蜷缩在薄薄的被褥里,身上的旧棉袄打了好几块补丁,棉絮都快露了出来,冻得手脚僵硬发麻,脚趾头蜷缩在一起,连动一下都费劲,可她却毫无睡意,双眼睁得大大的,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焦灼。
她借着微弱的灯光,把磨得卷了边的日记本摊在膝盖上,笔尖在粗糙发黄的纸页上沙沙滑动,字迹里满是颤抖:
“1978年1月1日 星期天 晴 低温严寒
距离高考结束已经一周了,成绩却像藏在厚重云层后的太阳,迟迟不肯露面。
我心里揣着只乱撞的野兔子,整天蹦来蹦去,搅得我坐立不安、食不下咽。
我太渴望一个奇迹了,渴望能拿到一份亮眼的成绩单,捧着梦寐以求的大学录取通知书,逃离这个让我窒息的旺牛村,逃离赵子豪那个恶魔,逃离这一眼望到头、注定被磋磨的悲惨命运……”
写完最后一个字,王婷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砸在纸页上,晕开一小片墨迹,把“恶魔”两个字浸得发黑。
她赶紧用袖口用力擦干眼泪,指尖攥得纸页发皱,又小心翼翼地把日记本塞进枕头底下,用胳膊死死压住。
这知青宿舍鱼龙混杂,三教九流的人都有,有人嫉妒她的学识,有人巴结赵子豪,万一被人看到日记里的心里话,指不定又要传出什么闲话,被赵子豪抓住把柄,到时候她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旁边的三个女知青早已睡得香甜,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还夹杂着偶尔的梦呓。
王婷却睁着眼睛望着黑漆漆的屋顶,土炕里的余温早就散了,被褥又薄又硬,棉絮里的跳蚤时不时咬得她皮肤发痒,起一个个小红疙瘩,可这点皮肉之痒,哪里比得上心里的煎熬,连呼吸都带着疼。
她的命运,此刻就悬在那还未公布的高考成绩上,清晰得只有两条路可选:
要么考上大学,拍屁股走人,彻底摆脱这里的一切,去大城市开启新的生活;要么名落孙山,被赵子豪逼着成亲,一辈子困在这穷乡僻壤的旺牛村,被他磋磨、被他拿捏,直到熬干最后一口气。
前者是她日思夜想、拼尽全力追逐的美梦,是黑暗里唯一的光。
后者却是让她连死都不愿面对的噩梦,是万丈深渊,一旦踏进去,就再也爬不出来。
王婷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她打了个寒颤,可她却浑然不觉,掌心很快就被掐出几道红印,渗出血丝。
她就像被饿虎盯上的小野猪,孤立无援,稍不留神就会被吞入腹中,只能时刻警惕,拼尽全力挣扎,才有一线生机。
“暴风雨前的平静,或许就是最好的时光吧。”
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又把冰冷的被褥裹得更紧了些,几乎要把自己蜷成一团,“要是一直待在黑暗里,或许就不会害怕黑夜了。”
话虽这么说,可眼底的恐惧却像潮水般涌来,怎么也藏不住,连眼神都在微微发抖。
自从高考结束,赵子豪就跟甩不掉的苍蝇似的黏着她,在大队里逢人就拍着胸脯说王婷是他的未婚妻,说得有板有眼,连两人“成亲”的日子都瞎编好了,仿佛他们已经拜堂成亲、生儿育女一般。
没人的时候,他更是肆无忌惮,嘴脸丑陋得令人作呕。上次在玉米地旁边的土路上,他突然从背后窜出来,伸手就攥住了王婷的手背,他的手指粗糙得像砂纸,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攥得她手生疼,一股难闻的汗臭味混着烟味扑面而来,磨得她一阵恶心,胃里翻江倒海。
王婷吓得浑身一僵,猛地用力抽回手,狠狠瞪着他,眼里满是厌恶和恐惧,他却哈哈大笑,一脸猥琐地凑上来:
“婷婷,别不好意思啊,早晚都是我的人,躲什么躲?”
还有一次,他趁着傍晚收工,没人注意,故意拦住她的去路,伸手就想搂她的腰,王婷吓得魂飞魄散,赶紧往旁边躲开,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冰冷的泥地里。
赵子豪见状笑得更欢了,在他看来,王婷的抗拒不过是欲擒故纵,是小姑娘家的扭捏害羞,这反而让他更加得寸进尺,越发肆无忌惮。
为了不激怒他,不被他找借口刁难,王婷白天只能强颜欢笑,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嘴角扯得发僵,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
高考前,她还能靠着假笑敷衍过去,一门心思扑在复习上,把所有的恐惧和委屈都压在心底。
可现在,高考结束了,心里的焦虑和恐惧像潮水般涌来,压得她喘不过气,连假装开心的力气都没有了。
只有回到知青宿舍,被其他知青围着说话、干活的时候,王婷才觉得自己像是暂时脱离了魔爪,精神能稍微放松片刻。
可每天早上一睁眼,一想到又要面对赵子豪那张丑陋的脸,又要被他纠缠,她的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觉得困难,胸口闷得发慌。
若是碰到赵子豪去公社开会,一整天见不到他的人影,王婷才能稍微喘口气,干活都觉得有劲儿,连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可只要远远听到有人说“赵子豪回来了”,她立马就浑身紧绷,神经瞬间拉到最紧,心里掀起狂风暴雨,连手里的活计都能做错——要么割破了手指,要么把野菜摘错,好几次都被队长训斥,可她却控制不住自己的恐惧。
这样提心吊胆、暗无天日的日子,简直生不如死。
前几天,王婷实在撑不住了,连日的焦虑、恐惧加上严寒,让她发起了高烧,头晕眼花、浑身发烫,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只好硬着头皮向大队告了假,躺在宿舍里养病。
本以为这样就能躲开赵子豪,能安安静静歇几天,没想到却给了他可乘之机。
他拎着几包廉价的、没有包装的药片,端着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粥,大摇大摆地闯进知青宿舍,赖在她的炕边不走,嘴里还说着油腻腻的情话。
宿舍里的其他知青见状,一个个都找借口溜了出去,谁也不想得罪这个公社主任的儿子、大队里的小阎王,生怕被他穿小鞋、找麻烦。
甚至还有人背后嚼舌根,说王婷是故意装病勾引赵子豪,是想攀高枝,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王婷的心上,让她又气又委屈,眼泪只能往肚子里咽。
王婷被他缠得烦不胜烦,心里又气又恨,第二天一早,硬是拖着病体爬起来去上工。
哪怕在地里冻得瑟瑟发抖,手脚冻得通红,甚至差点栽倒在地,也比在宿舍里被赵子豪恶心、纠缠要强。
她真的走投无路了。
父母被下放到千里之外的农场,她早就跟他们断了联系。
一方面是路途遥远,交通不便,寄一封信都要半个多月,更别说见面求助。
另一方面,父母的“成分”问题给她带来了太多的伤害和歧视,让她在村里抬不起头,也让她心里筑起了一道厚厚的墙,不愿再与他们亲近。
现在就算想找他们求助,也是难如登天,甚至可能会给父母带来更多的麻烦。
她也曾想过申请调到别的公社,远离旺牛村,远离赵子豪。
可一想到赵子豪的亲爹赵大山是公社主任,手握实权,心就凉了半截。
那赵大山比赵子豪阴险毒辣多了,心眼小、报复心强,要是知道她想逃跑,肯定会暗中使绊子,就算真调过去,也多半是被他安排到更偏僻、更苦的地方,岂不是从一个老虎洞跳进了另一个老虎洞,照样难逃魔爪?
这条路,根本走不通。
除此之外,她再也想不出别的办法了,只能像待宰的羔羊,苦苦等待着高考成绩的宣判。
王婷现在的心情,复杂得像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她既盼着高考成绩快点公布,早点知道自己的命运,结束这无尽的煎熬;又怕成绩真的出来,带来的不是希望,而是灭顶之灾。
她估摸着自己考得应该不错,这些年她从未放弃读书,哪怕在村里上工再累,每天晚上也会借着煤油灯的光复习到深夜,那些课本翻了一遍又一遍,笔记记了一本又一本,这些年的苦读总算没有白费。
可赵子豪呢?
他那点水平,平日里连报纸都读不顺畅,复习更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能考上才怪。
要是自己考上了,他没考上,以他的性子,肯定会发疯的,说不定会直接撕了她的录取通知书,甚至做出更可怕的事情来,把她牢牢困在身边。
可要是自己没考上呢?
赵子豪更不会放过她,到时候他肯定会借着“未婚妻”的名义,逼着自己成亲,这辈子就彻底被困在这穷乡僻壤,再也没有出头之日,只能被他磋磨一辈子,直到死去。
“到底该怎么办?”
王婷坐在田埂上,双手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
这些天,她天天愁眉苦脸,茶不思饭不想,连走路都低着头,整个人蔫蔫的,没一点精气神,原本清秀的脸蛋也变得苍白憔悴,眼底下满是乌青。
这天下午收工,王婷没走大路——大路上人多眼杂,很容易碰到赵子豪,她鬼使神差地拐进了一条偏僻的小路。
这条路从北柳行村小学门口经过,翻过高岭就能回到旺牛村,比大路近个七八分钟,而且人少,清净。
她实在不想在路上碰到赵子豪,只想早点回到宿舍,躲在自己的小角落里,哪怕只有片刻的安宁也好。
就在她低着头,快步往前走,心里还在盘算着成绩的事情时,一个温和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打破了小路的寂静:
“姑娘,你为何事这般忧愁啊?”
ps:麻烦大家把免费的礼物刷一刷,免费的加入书架搞一搞,多推荐给家人和朋友们哈,孝孝在此表示感谢啦!
第623章 恐怖的处境
“姑娘,坐这儿晒晒太阳吧。”
温和的声音突然从旁边冒出来,王婷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攥着的半块窝头差点掉在地上。
她猛地抬头,就见北柳行村小学的李在然老师,正坐在校门口那根磨得发亮的长条石凳上,手里捧着一本卷了边的《鲁迅全集》,指尖还沾着点墨渍,脸上挂着浅淡的笑,眼神温和得像清晨刚化的霜。
李在然在这十里八乡,算是个“异类”。
早年被定了“反动学术权威”的罪名,虽说后来松了些管控,却还是被村里人避如蛇蝎——谁家孩子敢跟他说话,家长能追着打半条街;就连村里的干部,见了他也得绕着走,生怕沾染上“晦气”。
王婷作为下乡知青,平时见了他,也总是把头埋得低低的,脚步放得飞快,连眼角余光都不敢往他身上扫,更别说打招呼了。
可今天,看着他眼底没有半分鄙夷、只有纯粹温和的笑意,她紧绷了多日的神经,竟莫名松了些,心底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切感。
或许,同是天涯沦落人,都是被这世道孤立、被人戳着脊梁骨过日子的人,才能生出这样心照不宣的共鸣吧。
王婷犹豫了足足有十几秒,指尖攥得发白,才慢慢挪到石凳旁,小心翼翼地坐了半边屁股,学着李在然的样子,抬头眺望着山岭下的远方。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像一层薄薄的纱,裹着远处的山峦,田野里铺着一层细碎的白霜,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远处的村庄里,几缕炊烟慢悠悠地飘向天空,混着柴火的焦香,景色看着倒是宁静又美好。可王婷的心里,却像被掏空了一块,一片荒芜,连半分暖意都没有。
李在然察觉到她的放松,脸上的笑容更柔和了些,也没再多说废话,就捧着书,陪着她一起望着远方,只有风吹过书页的“哗啦”声,温柔得不像样。
千言万语堵在王婷的喉咙口,像一团湿棉花,闷得她喘不过气,最终,也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飘在清晨的风里,带着说不尽的委屈和绝望。
“是为高考成绩的事?”李在然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像一把细针,轻轻戳中了王婷最隐秘的心事。
王婷浑身一僵,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眉头紧紧皱成了一个疙瘩,眼神迷茫地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山尖,像是丢了魂一样——她多怕,怕自己考不上,怕自己一辈子都困在这个地方,被赵子豪那个恶魔缠一辈子。
李在然也不逼她,自顾自地说道:“其实,何必太在乎结果呢?像你我这样身份的人,能赶上国家恢复高考的好政策,能有机会走进考场,能有机会拼一把改变命运,本身就是一件了不起的事,不是吗?”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狠狠炸在王婷的心上。她浑身一震,猛地转头看向李在然,眼神里满是震惊——是啊,她怎么忘了,李在然也是受过迫害的人,也是被社会排斥、被人看不起的一类人。
他们都是在黑暗里苦苦挣扎的人,都在盼着一道光,一道能照亮前路、能让他们抬头做人的光。
她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石凳上的纹路,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突然开口问道:“李老师,你说,人性是善的,还是恶的?”
这话一出,李在然原本有些迷离的眼睛瞬间睁大了,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惊讶地看向王婷。
从她紧锁的眉头、满脸的忧郁,还有眼底藏不住的恐惧里,他已经猜到了大半——这姑娘,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赵子豪纠缠王婷的事情,在附近几个村子里早就传开了。
那赵子豪是旺牛村支书的儿子,仗着他爹的权势,在村里横行霸道,欺男霸女,没人敢惹。
他见王婷长得白净、有文化,就死缠烂打,一口咬定王婷是他的未婚妻,平日里更是对她动手动脚,吓得王婷躲都躲不及。
李在然虽然深居简出,很少跟村里人打交道,但也早有耳闻。
今日见她这般失魂落魄、眼底没了半分生气的模样,心里更是明白了七八分——这姑娘,是被逼到绝境了。
他沉默了许久,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上的字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若是人性本善,你我现在,又怎么会活得这般不快活呢?”
这句话,像一把沉重的锤子,狠狠砸在王婷的心上。
她再也忍不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了下来,砸在手上、石凳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这些日子积压在心里的委屈、恐惧、无助,还有被赵子豪纠缠的屈辱,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她赶紧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哭声像被掐住喉咙的小兽,断断续续,却在清晨寂静的山野间格外清晰,听得人心头发紧。
她不敢大声哭,怕被村里人听见,怕被赵子豪听见,只能咬着嘴唇,把所有的痛苦都咽在喉咙里,可越是压抑,哭得就越厉害。
李在然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那手帕是蓝色的粗棉布,边角都磨破了,上面还沾着一点洗不掉的墨渍,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
他轻轻把帕子递到王婷面前,眼神里满是共情。
他知道,此刻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是苍白无力的,这姑娘需要的,不是大道理,只是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一个可以肆无忌惮释放情绪的出口。
王婷颤抖着接过手帕,胡乱地擦了擦脸上的眼泪,眼泪却越擦越多,她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道:“他……他天天缠着我,不管我躲到哪里,都能找到我,还到处跟人说我是他的未婚妻,谁要是敢跟我说话,他就找谁的麻烦……昨天我躲在知青点后面的柴房里,他还闯进来,对我动手动脚,我拼命反抗,才没让他得逞……”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我怕,我真的怕……我要是考上了大学,他会不会……会不会偷偷毁了我的通知书?我要是考不上,他肯定会逼着我成亲,逼着我一辈子困在这个鬼地方,被他折磨一辈子……李老师,我真的走投无路了,我甚至想过,不如死了干净……”
这是她第一次跟人倾诉这些事,这些压在她心底、快要把她压垮的秘密,说出来之后,心里的重担似乎轻了些,可眼泪却依旧止不住地流。
李在然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凝重起来,眉头紧紧皱着,眼底的温和被愤怒取代——他没想到,赵子豪竟然嚣张到了这个地步,连一个姑娘家都不放过。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沉了些,却依旧带着安抚:“赵子豪这孩子,被他爹惯坏了,嚣张跋扈惯了,眼里没规矩,也没王法。但你别怕,邪不压正。高考是国家政策,是天大的事,他再横,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毁了你的通知书,除非他不想让他爹当这个支书了。”
他顿了顿,又看着王婷,眼神坚定地说道:“你现在能做的,就是沉下心来,耐心等待成绩。只要你考上了,拿到了录取通知书,那就是国家承认的人才,谁也拦不住你去上大学。到时候,你就彻底自由了,就能离开这个让你痛苦的地方,去大城市,开始新的人生。”
“真的吗?”
王婷抬起布满泪痕的脸,眼睛红肿得像核桃,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渍,眼里却终于泛起了一丝微弱的希冀,像黑暗里的一点星火。
她太想离开了,太想摆脱赵子豪,摆脱这个让人窒息的环境了。
“真的。”
李在然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无比坚定,“国家现在重视教育,重视人才,不会让任何人破坏这个机会的。你要相信,黑暗总会过去,黎明总会到来。”
说话间,阳光渐渐升高,驱散了山间的薄雾,金色的阳光洒在山岭上、田野里,也洒在王婷的身上,暖融融的。
她望着远方的阳光,心里的阴霾似乎也被驱散了一些,不再像刚才那样绝望。
她紧紧攥着李在然递过来的那块皱巴巴的手帕,仿佛攥着一份来之不易的希望,指尖因为用力,指节都泛了白。
或许,李老师说得对,只要坚持下去,只要考上大学,她就能逃离这里,就能摆脱赵子豪的纠缠,就能拥有属于自己的新人生。
她慢慢站起身,对着李在然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无比真诚:“谢谢您,李老师。要是没有您,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李在然笑了笑,摆了摆手,眼底又恢复了之前的温和:“去吧,别想太多。好好活着,好好等着成绩,总有希望的。”
王婷点了点头,转身朝着旺牛村知青点的方向走去。
脚步虽然依旧沉重,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但心里却多了一份坚定,多了一份盼头。她在心里暗暗告诉自己:王婷,你一定要坚持住,一定要等到高考成绩,一定要等到属于你的黎明。
回到知青宿舍,屋里空荡荡的,其他知青都下地挣工分去了,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桌,一盏煤油灯,还有一张铺着粗棉布褥子的木板床。
她走到床边,弯腰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磨得发亮的硬壳日记本,又拿出一支笔芯快用完的钢笔,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阳光,在日记本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一行字:“黑暗总会过去,黎明总会到来。王婷,你一定要坚持住,一定要等到那道光。”
写完,她点燃煤油灯,微弱的火苗在灯芯上跳跃着,映得她的眼神格外明亮,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迷茫和绝望。她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依旧艰难,赵子豪大概率还会来纠缠她,等待成绩的日子也会无比煎熬,但她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崩溃、那样绝望了。她要鼓起勇气,守住本心,等着属于她的救赎,等着那道能照亮她前路的光。
没过两天,王婷又在北柳行村的路口遇到了李在然。
这一次,她没有躲闪,主动走了过去,眼眶还是有些红肿,却比之前精神了不少。
李在然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深意:
“姑娘,对付恶人,光靠躲,光靠等,是没用的。要记住,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人。”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狠狠劈醒了浑浑噩噩的王婷。她惊异地瞪着眼前这个云淡风轻的男人,明明经历过那么多磨难,被人诬陷、被人孤立,受尽了世间的冷眼和委屈,眉眼间却不见半分戾气,只剩岁月沉淀后的平静和从容,仿佛那些苦难,都只是过眼云烟。
“人性本恶!”
王婷重重点头,声音带着压抑了许久的愤懑,还有一丝被点醒的激昂,“若是性善,怎会有奴隶主踩着奴隶的骨头享乐?怎会有陈胜吴广被逼得走投无路,只能揭竿而起?”
她越说越激动,脸颊涨得通红,双手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眼底满是不甘和愤怒:
“白起坑杀四十万赵军,项羽活埋二十万秦兵,还有焚书坑儒、五胡乱华……就连前些年,说好的人人平等、不分阶级,却偏偏有‘黑/五/类’的区别,让我们这些人抬不起头,被人排挤、被人欺辱,连基本的尊严都没有!”
这些话,她憋在心里太久了,久到快要发霉。以前,她不敢说,怕被人举报,怕招来更大的麻烦,可现在,看着李在然信任的眼神,她再也忍不住,把所有的愤懑和不甘,都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李在然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原本平静的眼底,渐渐泛起了泪光,那是被触动的泪,是同病相怜的泪,可他依旧没有失态,只是微微低着头,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的补丁——那补丁是他自己缝的,针脚有些歪歪扭扭,却看得出来,缝得很用心。
等王婷说完,情绪渐渐平复下来,他才缓缓抬起头,声音有些沙哑,却无比清醒:
“人坏起来,连猪狗都不如。猪狗不会算计,不会害人,不会趋炎附势,不会落井下石,反倒比某些披着人皮的恶人,干净得多。”
“那我们该怎么对付恶人?”
王婷急切地追问,眼神里满是渴求,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她太需要一个方法,一个能摆脱赵子豪、能保护自己的方法了。
李在然迎着她的目光,淡淡吐出八个字,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守住本心,借力打力。”
见王婷面露困惑,眉头又皱了起来,显然是没明白这话的意思,他又缓缓补充道:
“你记住,你不是一个人。村里还有很多被赵子豪欺负过的人,还有看不惯他嚣张跋扈的人,这些人,都是能帮你的人;还有国家的政策,还有高考这个机会,这些都是能牵制他的势。恶人再横,再嚣张,也架不住众叛亲离,也架不住天道轮回。只要你能团结能帮你的人,善用能牵制他的势,就一定能摆脱他,就能守住属于你的机会。”
王婷愣在原地,细细琢磨着李在然的话,眼里的困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坚定和决绝。
是啊,她不能再坐以待毙了,她要主动出击,要团结那些能帮她的人,要借着高考的机会,借着国家的政策,彻底摆脱赵子豪,彻底逃离这个让她痛苦的地方。
阳光洒在她的脸上,暖融融的,她的眼神越来越亮,仿佛已经看到了属于自己的黎明,看到了自己拿着录取通知书,走出大山的模样。
而不远处的李在然,看着她的变化,嘴角勾起一抹欣慰的笑,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他知道,对付赵子豪,对付他背后的势力,没那么容易,这姑娘,还有很长很艰难的路要走。
第624章 你终于想通了?老子稀罕你!
王婷脑子“嗡”的一声,像被重锤砸中,瞬间大彻大悟!
所有的迷茫、胆怯都被一股狠劲冲得烟消云散,她猛地站起身,腰杆挺得笔直,对着李在然深深鞠了一躬,声音铿锵有力,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谢谢您李老师!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话音未落,她一把拎起桌角的旧帆布本子,转身就往大队部赶,脚步轻快得像踩了风,连衣角都飘了起来。
来时的阴郁、绝望一扫而空,此刻的她,挺胸抬头,脊背挺得笔直,眼底亮得惊人——她终于想明白了,懦弱和胆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赵子豪得寸进尺,只有主动出击,团结一切能团结的力量,才能从赵子豪的魔爪里逃出来,才能守住自己的前途!
越靠近大队部,王婷的心跳越稳,脚下的步子也越坚定。
走到大队部那扇掉漆的木门前,她已经在心里盘算了无数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帆布本子上磨破的边角,仔细回想身边每个人的脾性:
翠翠是邻村的姑娘,性子泼辣善良,最是热心肠,上次她被赵子豪堵在柴房,还是翠翠拎着锄头冲过来救了她,遇事总护着她;
杨大宝虽然腼腆内向,说话还会脸红,却最是讲义气,上次赵子豪在村口当众羞辱她,还是杨大宝偷偷绕远路,给她报信让她别出门;
还有李在然老师,睿智又通透,经历过大风大浪,看问题比谁都透彻,说不定还能给她出更多好主意。
这些人,就像散落在黑暗里的星火,看似微弱,可只要串联起来,就能燎原!
只要能把他们拧成一股绳,就一定能对付得了赵子豪那个泼皮无赖。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大队部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办公室里,赵子豪正躺在一张掉皮的藤编躺椅上,悠哉悠哉地晃着,手里端着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里面泡着粗茶,见她进来,立刻停下摇晃,反手搂着头,眯着三角眼,一脸轻佻地打量着她,语气里满是得意:
“哟,回来了?这么快就想通了?知道跟着老子有好日子过了?”
王婷压下心底的恶心,脸上没露半分情绪,完全无视他的轻佻,径直走到自己那张破旧的木桌前坐下,拿起昨天他扔过来、还沾着墨渍的公文任务——那是让她统计村里社员的秋收意愿,纸张皱巴巴的,边缘还被撕了个小口。
她皱着眉,假装认真思索,眼角的余光却一直留意着赵子豪的一举一动。
赵子豪见状,心里乐开了花,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他以为王婷终于被他降服了,这个一向心高气傲、眼里没他的女知青,终究还是逃不过他的手掌心!
他把藤编躺椅放得更低,翘着二郎腿,裤脚卷到膝盖,露出布满腿毛的小腿,嘴里哼着跑调的山歌,手里的搪瓷缸抿得滋滋响,那副地主老财般的泼皮模样,看得王婷胃里一阵翻涌,却强忍着没表现出来。
“老子终于赢了胡伟那小子!”
赵子豪心里暗自得意,指尖敲着躺椅的扶手,越想越美,“等高考成绩出来,不管这丫头考没考上,都得把她绑回家当媳妇,到时候摆几桌酒席,让全村人都看看,胡伟那小子还怎么跟老子抢!”他越想越得意,嘴角的笑意就越浓,完全没注意到王婷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
王婷完全无视他的意淫,手指在公文纸上胡乱画着,心里却在飞速盘算,给身边人一一贴标签、划阵营:
“翠翠,勇敢护短,手里还有几分力气,能帮着周旋;杨大宝,憨厚讲义气,力气大,还能帮着盯着赵子豪的动静;李在然老师,睿智可靠,能出谋划策,是主心骨……”
她就像在排兵布阵,把每个能利用的力量都算进棋局,一丝一毫都不敢遗漏。
她心里清楚,单打独斗就像孤猪战群狼,必败无疑;可要是抱团取暖,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就算是群狼,也得退避三舍!赵子豪再横,也架不住他们联手。
“我出去一趟。”王婷突然起身,夹着帆布本子和公文纸,语气平淡地说,转身就往门口走。
“站住!干啥去?”
赵子豪猛地坐起来,藤编躺椅发出“吱呀”一声脆响,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眼神死死盯着她,生怕她跑了。
“你给的任务要调研社员意见,我得去村里挨家问问,不然完不成任务,耽误了你的事可不好。”王婷头也不回地说,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从容。
“我跟你一起!”
赵子豪说着就要起身,手已经抓住了躺椅的扶手——他可不想放过任何跟王婷独处的机会,正好趁这个机会,再好好拿捏拿捏她,让她彻底服软。
王婷脚步一顿,缓缓回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语气带着几分恭维,却不显得谄媚
:“赵书记,你身份金贵,是大队的领头人,怎能干这种跑断腿、沾泥土的糙活儿?传出去,村里人该说你不讲究了。你就在办公室等着,喝喝茶、歇着,我快点去快点回,把调研结果给你带回来就行。”
这话正好说到赵子豪的心坎里!他最爱的就是被人捧着、被人恭维,听王婷这么一说,心里的那点疑虑瞬间烟消云散,立刻满意地躺回藤椅上,摆了摆手,不耐烦地说:
“行,去吧去吧,早点回来,别磨磨蹭蹭的,耽误老子的事。”
看着王婷匆匆离去的背影,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美滋滋地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大口粗茶,嘴里还嘟囔着:“这丫头,总算开窍了。”
他完全没察觉,自己已经被王婷算计得明明白白,还在做着把王婷绑回家当媳妇的美梦。
走出大队部,王婷长长舒了口气,胸口的憋闷终于散了些,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刚才跟赵子豪周旋,每一句话都得小心翼翼,生怕露出破绽。
她没有真的去村里调研,而是绕着大队部的后墙,悄悄溜到村头的老槐树下,那里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正凑在一起嗑瓜子、唠家常。
王婷走过去,笑着打了个招呼,找了个石头凳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把自己攒的瓜子,分给老人们,一边嗑着瓜子,一边陪着老人们听家长里短,手上还拿着笔,在公文纸上假装认真记录着什么,一副兢兢业业、认真工作的样子,没人看出她的真实心思。
她知道,现在还不是行动的时候,真正的计划,得等下班后,等赵子豪放松警惕了才能实施——她要去北柳杭村,找杨大宝和翠翠,这是她计划里最关键的一步。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村庄的土坯房上,给屋顶的茅草镀上了一层金边,远处的村庄里,炊烟袅袅,混着柴火和饭菜的香味,飘在空气中。
杨大宝家的土坯房里,他正蔫头耷脑地躺在热炕上,像霜打的茄子,无精打采的,手里攥着一根稻草,胡乱地扯着。
翠翠坐在炕边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鞋底和针线,低着头纳鞋底,看着哥哥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忍不住打趣:“哥,你是不是得了相思病啊?一天到晚蔫蔫的,魂都快飞出去了,是不是在想婷婷姐?”
杨大宝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从耳根红到脖子,急忙坐起来,嘴硬道
:“胡说啥呢!我就是……就是昨天下地挣工分太累了,没精神。”
他说着,还故意伸了个懒腰,装作一副疲惫的样子,可眼神里的慌乱,却瞒不过翠翠。
话音刚落,院门外就传来清脆又熟悉的喊声:“翠翠在家吗?大宝哥在吗?”
杨大宝像被针扎了似的,“腾”地从炕上弹起来,动作麻利得不像平时那个腼腆的他,飞快地穿好鞋,还跑到桌前,对着墙上那面裂了缝的旧镜子,仔细捋了捋乱糟糟的头发,又把皱巴巴的衣角拽得平平整整,连领口的扣子都扣得严严实实,生怕自己哪里不够整齐,给王婷留下不好的印象。
翠翠看得哈哈大笑,手里的针线都差点掉在地上:
“哥,你这还说不是想婷婷姐?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儿!脸都红透了,还装啥装!”
她边笑边跑去开门,刚拉开那扇破旧的木门,就看见王婷拎着一个布包,笑眯眯地站在门口,布包里露着一块白嫩的豆腐、几根油光锃亮的香肠,还有两瓶贴着红纸的老白干——那是她攒了半个月的知青补贴,特意托人从公社供销社买的稀罕物。
“翠翠,大宝哥,我来串门啦。”
“婷婷姐!你咋还带东西来呢?太见外了!”
翠翠嘴上说着客气话,手却诚实地接了过来,眼睛都亮了——这年代,物资匮乏,豆腐是逢集才能买到的稀罕物,香肠更是少见,老白干更是普通人舍不得买的好东西,王婷这是花了大心思了。
杨大宝站在屋里,脸涨得更红了,手足无措地挠着头,说话都有些结巴:
“婷婷,你……你快进来坐,炕上暖和,刚烧了炕,不凉。”
他一边说,一边急忙往旁边挪了挪,给王婷腾出位置,眼神里满是欢喜和局促。
王婷笑着走进屋,屋里弥漫着一股烟火气,土炕烧得暖融融的,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年画。
她把布包递给翠翠,顺势坐在炕沿上,手里搓了搓,笑着说:“这段时间多亏你们照顾,上次我被赵子豪堵着,要是没有你们,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一直想好好谢谢你们,今天正好有空,就买了点东西,不算啥好东西,你们别嫌弃。”
翠翠手脚麻利地把豆腐放进一个搪瓷盆里,又把香肠挂在房梁上,生怕被家里的鸡偷吃,回头笑着说:“婷婷姐,你跟我们还客气啥?上次赵子豪在柴房欺负你,要不是你跑得快,我哥都要拎着锄头跟他拼命了!他天天都在念叨你,怕你再被赵子豪欺负。”
杨大宝狠狠瞪了妹妹一眼,脸更红了,生怕她哪句话说错,得罪了王婷,可心里却甜滋滋的——他就是想护着王婷,哪怕自己吃亏,也不想让她受半分委屈。“你别听她胡说,我就是……就是看不惯赵子豪那嚣张样。”
王婷看着这对朴实又真诚的兄妹,心里一暖,眼眶微微发热。
她知道,杨大宝对自己的心意,也知道翠翠的热心肠,这两个人,正是她可以信任、可以团结的力量,是她摆脱赵子豪的希望。
她收起脸上的笑容,神色变得严肃起来,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委屈和无助:
“其实我今天来,除了道谢,还有件事想请你们帮忙。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只能求你们了。”
杨大宝一听,立刻拍着胸脯,语气无比坚定,声音都提高了几分:“婷婷,你说!不管啥事,上刀山下火海,我杨大宝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只要能帮到你,啥都不算事!”
翠翠也立刻凑过来,挨着王婷坐下,眼神里满是关切:“对呀婷婷姐,有啥难处你尽管说,别跟我们客气,我们兄妹俩一定帮你!赵子豪要是再欺负你,我们就跟他拼了!”
王婷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委屈的神色,眼圈微微泛红,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把自己的难处一股脑地说了出来:“你们也知道,赵子豪一直死缠烂打地缠着我,还到处跟人说,要逼我跟他成亲,把我绑回家当媳妇。我现在就盼着高考成绩出来,要是能考上大学,就能离开这个地方,就能摆脱他了。可我怕……我真的怕,我怕赵子豪到时候会耍无赖,偷偷去公社截我的录取通知书,甚至毁了它,那样我就彻底没希望了。”
说到这里,她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声音里的无助和恐惧,让人看着心疼:“我一个外来的知青,在这边无依无靠,没有亲人,也没有靠山,实在没办法了,才想求你们帮我留意着点。要是到时候赵子豪有啥动作,比如偷偷去公社,或者打听录取通知书的事,你们能不能……能不能帮我报个信?哪怕只是提前告诉我一声,我也能有个准备。”
杨大宝一听,气得脸都绿了,双手紧紧攥着拳头,指节都泛了白,咬牙切齿地骂道:
“这个赵子豪!太不是东西了!简直就是个地痞流氓!婷婷你放心,有我在,他敢动你一根手指头,我饶不了他!录取通知书的事,你也别担心,我天天去公社盯着,一早一晚都去,保证不会让他有机会下手,绝对不会让他毁了你的前途!”
翠翠也义愤填膺,握着小拳头,眼神里满是怒火:
“就是!赵子豪太嚣张了,仗着他爹是支书,就为所欲为!婷婷姐,你别担心,我们兄妹俩帮你盯着他,他不管耍啥花招,我们都能及时发现,绝对不会让他害你!”
看着兄妹俩真心实意、拍着胸脯保证的样子,王婷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一半,眼眶里的泪水也收了回去,露出了一丝久违的笑容。
她知道,自己这步棋走对了,有了杨大宝和翠翠的帮忙,她对抗赵子豪的底气,又足了几分。
而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大队部里,赵子豪已经起了疑心,正琢磨着,王婷怎么去了这么久,还没回来……
第625章 女知青寻求庇护
王婷攥着翠翠的手,指节都泛了白,眼眶红得像浸了水的樱桃,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
“谢谢你们,真的太谢谢你们了。
”她抬手抹了把眼角的泪,指尖还沾着灶房飘来的柴火灰。
“等我考上大学,一定回来报答你们,到时候给翠翠扯块最时兴的花布,给大宝哥带城里的大白兔奶糖!”
“婷婷姐,你别这么说!”
翠翠笑得眉眼弯弯,扎着的麻花辫甩得欢快,转身就往飘着油烟的灶房跑,粗布褂子的衣角扫过门槛。
“我去给你炒个嫩豆腐,再蒸根过年剩的香肠,咱今天解解馋,好好吃一顿!”
灶房里很快传来铁锅碰撞的叮当声,还有翠翠哼着的不成调的公社歌谣。
杨大宝也忙不迭地转身,从炕边拿起那个缺了个口的粗瓷缸,往灶上的温水壶里舀了热水,端到王婷面前时,手都有点抖。
他盯着王婷眼下的乌青和颧骨上的红血丝,眼神里的心疼都要溢出来,声音闷得像闷雷:
“婷婷,你别太熬着自己,赵子豪那混球要是敢再胡来,我就扛着锄头去公社告他!现在是新社会,他爹赵大山就算是公社主任,也不能让他无法无天!”
王婷点点头,嘴角扯出一抹勉强的笑,可眼底却半点笑意都没有,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杨大宝兄妹心善又实在,尤其是杨大宝,对自己的心思昭然若揭,搞定他们,就等于在村里有了第一个靠山。
下一步,必须去找李在然老师,那是村里唯一读过大学、能跟公社讲道理的人。有了这几股力量,她就不信,摆不平赵子豪那个无赖!
晚饭摆上桌时,昏暗的煤油灯把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翠翠端上来的炒豆腐油光锃亮,撒了点葱花,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蒸香肠切得薄薄的,泛着油光,咬一口能爆汁,那是这年代过年都舍不得多吃的好东西。
杨大宝还从炕席底下摸出个玻璃瓶子,倒了三碗浑浊的老白干,酒气呛得人直皱眉。
他本就不善言辞,喝了两口酒,脸瞬间红到了耳根,筷子在碗里扒拉半天,就一个劲儿地给王婷夹菜,粗声粗气道:
“婷婷,你多吃点,看你都瘦脱形了,风一吹都能倒。”
王婷笑着道谢,夹起一块豆腐放进嘴里,软嫩的口感在舌尖化开,可心里却比谁都清醒。
她知道,这场和赵子豪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赵子豪心胸狭隘,又仗着他爹的权势,绝不会轻易放过自己,但她再也不是那个刚下乡、任人拿捏、只会偷偷哭的小姑娘了,她要主动出击,把主动权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吃完饭,王婷又陪着兄妹俩聊了半宿,说话时特意放低了声音,眼神时不时扫向窗外,反复嘱咐他们:
“翠翠,大宝哥,你们可得千万小心,别让赵子豪的人看见我来你们家,那混球心眼小,要是知道你们帮我,肯定会找你们麻烦的。
”杨大宝拍着胸脯保证,眼神坚定得很:“婷婷你放心,有我在,谁也不敢来找事!”
临走时,天已经擦黑了,村里的小路黑漆漆的,只有零星几户人家还亮着煤油灯。
杨大宝坚持要送她回知青宿舍,一路上攥着个木棍,警惕地盯着路边的柴草堆和墙角,像个忠诚的卫士,连脚步都放得很轻,时不时回头问一句:
“婷婷,你别怕,有我呢。”
回到知青宿舍,屋里静悄悄的,其他知青都出去挣工分还没回来。
王婷躺在床上,望着屋顶漏下来的一缕月光,心里的蓝图越来越清晰。
她就像一个布局的棋手,一步一步拉拢盟友,一步一步收紧包围圈,赵子豪,你欠我的,我会一点一点讨回来。
这场仗,我王婷赢定了!
她悄悄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磨掉了皮的硬壳日记本,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清冷月光,用铅笔一笔一划地写下一行字:
“团结就是力量,黑暗终将被打败。赵子豪,你的好日子到头了!”笔尖划过纸页,留下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写完,她合上日记本,小心翼翼地塞回枕头底下,嘴角扬起一抹坚定的笑容。
窗外的月光洒在她脸上,映得她眼神格外明亮,没有了往日的怯懦,只剩下决绝和笃定。她知道,未来的路依旧充满荆棘,说不定还会有更多意想不到的麻烦,但她不再孤单,也不再恐惧——因为她身边,已经有了可以依靠的力量。
隔天一早,王婷拎着昨晚特意省下来的半块豆腐和一小截香肠,跟着翠翠往杨家走。
刚跨进堂屋,一股暖烘烘的柴火气息就扑面而来,裹着淡淡的烟火气,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翠翠的爹娘正围坐在炕边烤火,通红的炭火在炕炉里噼啪作响,映得两人脸上发亮,连眼角的皱纹都透着暖意。
瞧见王婷拎着东西进来,老两口连忙从炕沿上挪下来,翠翠娘快步走上前,伸手就去接她手里的东西,嘴上念叨着
:“姑娘家咋这么见外!来串门还带礼物,以后可不许这样了!”
话虽带着埋怨,可她攥着豆腐和香肠的手却没松,指腹轻轻摩挲着光滑的豆腐皮,眼睛里藏不住的欢喜——这年代物资紧缺,豆腐要凭票换,香肠更是过年才能吃上一口,王婷这孩子,倒是有心了。
“你们快坐炕上来烤烤火,冻坏了吧?”
翠翠娘麻利地把东西往灶房拎,路过老伴身边时,用胳膊肘轻轻怼了他一下,眼神挤了挤,明晃晃地示意“赶紧招呼客人”。
翠翠爹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不怎么会说话,被老伴一怼,连忙挠了挠头,转身就往外跑。
没多久,他就抱了一捆绿油油的柳条进屋,柳条上还沾着露水,带着新鲜的草木味。
杨大宝也跟着从外面进来,父子俩搬来矮板凳,坐在灶边,拿起柳条就开始编织筐子。
柴火噼啪作响,柳条在他们手里灵活地翻飞、缠绕、打结,发出窸窸窣窣的编织声,屋里顿时变得热闹又温馨。
翠翠趴在炕沿上,晃着两条小短腿,看着自家爹和哥哥闷头干活的样子,嘴角偷偷扬起笑意,时不时凑过去,给爹递一根柳条。
王婷坐在炕边,手里捧着翠翠娘递来的热水,看着这一幕,心里跟明镜似的——杨大宝那点心思,怕是全家都知道了,这老两口,怕是早就把自己当成未来的儿媳妇看待了。
杨大宝人高马大,一米八几的个子,坐在矮板凳上显得有些局促,肩膀都绷得紧紧的。
他脸膛通红,一直低着头闷头拧柳条,手上的力道大得惊人,几根手指粗的柳条被他拧得跟麻花似的,额头上都冒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滑,他也顾不上擦。
王婷看在眼里,心里暗暗盘算:这股子憨直又执拗的劲儿,正是她需要的助力,杨家父子老实本分,又重情义,只要能彻底拉拢他们,赵子豪就不敢轻易动自己。
她此番前来,可不是单纯串门道谢,每一步都早有盘算。
表面上,是来感谢杨家人这些日子的照顾,陪老两口说说话、解解闷;暗地里,却藏着三个心思:
一是彻底撇清和赵子豪的关系,让杨家人知道,自己对那个无赖避之不及,甚至满心厌恶;
二是摸清杨大宝的心意,若是他真的对自己有意,正好可以借这股力自保,让他成为自己的“挡箭牌”;
三是点透赵家父子的狼子野心,让杨家人知道,赵子豪缠上自己,不仅仅是欺负知青,日后说不定还会欺负到杨家头上,博得他们的同情和支持,让杨家成为自己最坚实的后盾。
刚坐下没多久,王婷就打开了话匣子,脸上堆着真诚的笑容,一个劲儿地说着前些日子杨大宝帮她解围的事,把杨大宝夸得不好意思地挠头,连翠翠爹娘都听得眉开眼笑,一个劲儿地念叨:“这孩子,就是实诚。”
说着说着,她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眼底瞬间蒙上一层委屈,换上了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声音也低了下来:
“其实我那时候总来你们家,也是想躲着赵子豪那个小阎王。现在想想真后悔,当初他们诬陷胡伟偷粮食、逼胡伟回城的时候,我就不该妥协,不该答应去大队当文书,现在倒好,连退路都没了,每天看着他那张嚣张的脸,都觉得恶心,夜里都睡不好觉。”
这话一出口,正在编筐的父子三人同时停了手,手里的柳条“啪嗒”掉在地上,齐刷刷地看向王婷,眼神里满是震惊和愤怒。
翠翠急得一下子抓住她的胳膊,指尖都攥得发白:
“婷婷姐,那咱就不去上班了!凭啥受他那份气!大不了咱不挣那点工分了!”
“哪能说不去就不去啊?”
王婷叹了口气,眼眶瞬间红了,豆大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眼看就要掉下来。
“前几天我发烧在宿舍躺着,浑身无力,他都找上门来骚扰我,拍着门喊我出去,要是真敢辞职,他还不得扒了我的皮?我现在就盼着高考成绩下来,可就算考上了,调户口、开证明都得经过村里和公社,赵大山是公社主任,他能轻易放我走吗?他肯定会故意刁难我,不让我离开这个鬼地方。”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噼啪的声响,显得格外清晰,连呼吸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翠翠咬着嘴唇,眼圈也红了,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杨大宝攥紧了拳头,指节都泛了白,指缝里还夹着半截柳条,力道大得把柳条都捏断了;翠翠爹皱着眉头,脸色沉沉的,手指在炕沿上轻轻敲击着,像是在盘算着什么。
还是翠翠爹先开了口,声音沉沉的,带着庄稼人特有的沉稳和坚定:
“闺女,你心里有啥打算?尽管说,咱杨家虽然没啥大本事,就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但也不能看着你被人这么欺负,不能让那混球无法无天!”
王婷抬起头,眼里噙着的泪水终于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语气里满是绝望和无助:
“我能有啥打算?考上了,我就拼尽全力脱身,就算赵大山刁难,我也认了;要是考不上……我就跳村头的小河自尽,也不受那份屈辱,也不连累你们!”
说完,她再也忍不住,用袖子捂住脸,呜呜地哭了起来,哭声压抑又绝望,听得人心里发紧。
“不行!绝对不行!”
翠翠连忙搂住她的肩膀,急得直跺脚,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婷婷姐,你可不能傻!为了赵子豪那个混蛋不值得!有我们在,肯定能帮你的,肯定能让你摆脱他的!”
“就是!”
杨大宝猛地站起身,板凳被他撞得“哐当”一声倒在地上,他转身一把抄起墙角的砍刀,“哐当”一声砍在旁边的木头上,木屑飞溅,在地上散落一地。
他脸红脖子粗地吼道,声音里满是怒火和决绝:“他赵子豪要是敢动你一根手指头,先问问我这把砍刀答不答应!大不了鱼死网破,我杨大宝不怕他个球!就算他爹是公社主任,我也敢跟他拼!”
翠翠和她爹看着杨大宝这副义愤填膺、拼尽全力的模样,都满意地点了点头。
翠翠爹站起身,拍了拍杨大宝的肩膀,语气里满是赞许:
“好小子,有咱杨家的骨气!咱杨家的人,就不能受这窝囊气,更不能看着自己人被欺负!”
王婷慢慢放下袖子,泪眼婆娑地看着杨大宝,哽咽着说道:
“谢谢你们……真的谢谢你们……
”她垂下眼帘,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笃定和释然——她知道,自己这步棋走对了,杨家父子,彻底成了她的后盾,接下来,就该轮到赵子豪慌了。
而她也清楚,这只是开始,赵大山那边,才是最难啃的硬骨头。
第626章 孤独无依靠
晚饭时,翠翠娘真是下了血本,特意杀了家里唯一一只下蛋的老母鸡,砂锅里的鸡汤炖得咕嘟冒泡,油花浮在表面,香气顺着灶房飘满整个院子,连院外路过的邻居都忍不住多嗅两口。
她还把王婷带来的、用油纸包着的香肠切成薄薄的片,又打了四个自家鸡下的土鸡蛋,炒得金灿灿、油汪汪的,端上桌时还冒着热气。
老两口轮番给王婷夹菜,翠翠爹夹一块炖得软烂的鸡腿,翠翠娘往她碗里拨鸡蛋,没一会儿,粗瓷碗就堆得像座小山,连碗沿都快看不见了。
“闺女,你以后就搬来跟翠翠一起住,”翠翠娘攥着王婷的手,掌心的老茧蹭得王婷手腕发痒,眼神里的心疼都要溢出来,语气格外恳切,“咱娘俩做个伴,相互照应着,夜里也能有个说话的,也免得你一个人在知青宿舍,被那混球赵子豪欺负。”
王婷心里暖暖的,眼眶微微发潮,可还是轻轻抽回手,婉言拒绝了:
“大娘,谢谢您的好意,我住知青宿舍就行,不麻烦你们了。”她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担忧,声音放轻,“高考成绩出来前,赵子豪应该还不会太过分,他还想等着看我考不上,逼我妥协呢。”
其实她心里跟明镜似的,赵家在公社一手遮天,势力大得很,她要是真搬去杨家,只会把这老实本分的一家人拖下水,万一赵子豪恼羞成怒,对杨家下手,她这辈子都良心不安。
夜深了,月色昏暗,连星星都躲进了云层里。
王婷谢绝了杨家一家人的再三挽留,裹紧了身上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独自踏上回知青宿舍的路。
腊月的寒风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冻得她鼻尖通红、手脚发麻,可她心里比身上更冷,像揣了一块冰疙瘩,凉得刺骨。
一想到高考成绩公布的日子越来越近,她就浑身发颤,连呼吸都变得急促——那是她唯一的出路,可这条路,却被赵子豪死死堵着。
回到知青宿舍,屋里一片漆黑,其他几个知青都睡得正沉,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她轻手轻脚地摸回自己的铺位,躺在冰冷的土炕上,土炕的寒气透过薄薄的褥子渗进来,冻得她直打哆嗦。
她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像塞进了一团乱麻:
一会儿想着要是成绩出来自己考上了,赵子豪会不会带着人堵在知青宿舍门口,明目张胆地抢走她的录取通知书;
一会儿又想着要是没考上,自己该怎么面对赵子豪的逼迫,难道真的要被他逼得嫁给那个无赖,一辈子困在这个穷山沟里?
她甚至想过连夜收拾东西,偷偷出去躲一躲,可天下之大,她又能躲到哪里去呢?
她试着托村里去公社办事的人打听父母的消息,可自从几年前家里断了联系,父母下放的农场地址早就模糊不清,她四处打听了好几天,跑遍了附近的几个公社,连一点音讯都没有。
没有家人的牵挂,没有可去的地方,她就像一叶浮萍,在这乱世里漂泊,连个避风的港湾都没有。
日子一天天熬着,像锅里慢慢煮沸的水,一开始安安静静,可随着火候越来越大,焦虑感就像冒泡的开水,一点点往上涌,堵得王婷喘不过气。
她每天都在煎熬中度过,夜里睡不着,白天上工没精神,眼里的红血丝越来越重,整个人都瘦得脱了形。
她无数次预想过成绩公布后的场景,每一种都让她心惊胆战:
赵子豪带着几个狐朋狗友,堵在知青宿舍门口,不由分说就抢走她的录取通知书,撕得粉碎;
赵大山利用公社主任的职权,扣着她的档案不放,逼着她嫁给赵子豪,不然就给她安上“破坏公社秩序”的罪名,把她送去劳改;
甚至还有更可怕的结局,她被赵家父子逼得走投无路,退无可退,真的只能像自己之前说的那样,跳村头的小河自尽,一了百了……
越想越觉得绝望,她甚至开始质疑活着的意义。
为什么人活着就要遭这么多罪?
为什么善良的人总是被欺负,而那些作恶多端的人,却能逍遥法外?
黑暗中,她蜷缩在单薄的被窝里,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巾,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生怕吵醒身边的知青,被人看出自己的脆弱。
第二天一早,王婷顶着一双红肿的眼睛去上工,眼角的淤青还清晰可见,整个人蔫蔫的,没一点精神。
刚走进大队部,就看见赵子豪翘着二郎腿,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子,悠哉悠哉地喝着茶,茶水还冒着热气。
瞧见王婷进来,他眼睛一亮,立马放下搪瓷缸子,脸上露出猥琐又油腻的笑容,语气轻佻得让人恶心:“婷婷,今天怎么没精打采的?是不是夜里想我,没睡好啊?”
王婷强压着心里的恶心,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冷冷地瞥了赵子豪一眼,没理他,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拿起桌上的账本,假装低头忙碌。
她现在什么都不想,只想赶紧熬过这段日子,等成绩出来,不管是好是坏,都要拼一把——哪怕是鱼死网破,也比被赵子豪拿捏一辈子强。
中午休息时,王婷趁着大家都去吃饭的间隙,偷偷溜出大队部,往北柳杭村跑。
她要去找李在然老师,那是她现在唯一能指望的、能跟赵家讲道理的人。
她把自己的担忧,还有杨家父子愿意帮她的承诺,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李在然,语气里满是无助,想听听他的意见。
李在然听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沉吟了片刻,语气沉稳地说道:
“杨家父子老实本分,为人仗义,确实可靠,但你别忘了,赵家在公社经营多年,势力不小,赵大山一手遮天,不能掉以轻心。”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沉住气,装作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不要让赵子豪看出你的慌乱,不然他只会得寸进尺。另外,你可以多跟村里其他知青走动走动,串联一下,团结更多人,人多力量大,赵子豪就算再横,也不敢一下子得罪太多知青,毕竟知青的事,公社也得掂量掂量。”
王婷点了点头,心里瞬间亮堂了不少,又多了一个主意。
她知道,现在不是懦弱的时候,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有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才能在这场绝境中活下来,才能彻底摆脱赵子豪的控制。
接下来的几天,王婷一边小心翼翼地应付赵子豪的纠缠,每天上班尽量不跟他说话,哪怕他故意找事,也只是忍气吞声,装作妥协的样子,暗地里却在偷偷串联其他知青。
她趁着上工休息、晚上熄灯前的间隙,偷偷找其他知青谈心,把赵子豪如何欺负她、如何霸道跋扈、如何仗着他爹的权势为非作歹的所作所为,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大家。
不少知青都有过被赵子豪刁难的经历,听完后,都对赵子豪的霸道行径感到不满,纷纷拍着胸脯表示,愿意帮她,绝不能让赵子豪再为所欲为。
可即便有了杨家的支持,还有其他知青的承诺,王婷心里的焦虑还是没有减少分毫。
她每天都在盼着成绩公布,盼着能有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可又怕成绩公布,怕那唯一的希望也被赵家碾碎。这种矛盾的心情,像一根绳子,紧紧勒着她的心脏,快要把她逼疯了。
这天晚上,知青宿舍里一片寂静,大家都睡着了。
王婷悄悄摸出枕头底下的日记本,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用铅笔一笔一划地写道:“日子一天天临近,我像在悬崖边行走,一步踏错就是万丈深渊。可我不能放弃,为了胡伟,为了杨家的帮助,也为了我自己,我一定要坚持下去。希望成绩出来的那天,能有奇迹发生。”
写完,她小心翼翼地把日记本藏回枕头底下,用手按了按,生怕被人发现。
她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心里默默祈祷:胡伟,你一定要考上,一定要来接我,我们一起离开这个鬼地方。赵子豪,你可千万别再作恶了,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寒夜漫长,北风呼呼地刮着,吹得窗户纸哗啦作响。
王婷睁着眼睛,望着屋顶,不知道自己还要熬多久,也不知道未来等待她的是什么。但她心里清楚,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只能鼓起勇气,直面即将到来的风暴,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也要拼尽全力,跳过去。
时间一点一点地往前捱,像蜗牛爬行一样,慢得让人抓狂。
王婷心里清楚,高考成绩公布的那一天,终究会来到,躲是躲不过去的。她甚至已经无数次地预想了,成绩出来后,接下来要发生的种种可能性,还有那些即将到来的、让她不寒而栗的悲剧。
这样想多了,突然觉得好累,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似的。她又开始质疑,人为何要活着?活着的意义,难道就是遭罪吗?难道就是被人欺负、被人拿捏,连一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吗?
在沉浸于自身的大悲大痛、被焦虑和恐惧包裹的时候,王婷敏感地发现,身边的人,也都脱离不了这苦难的苦海——这旺牛村里的苦命人,远不止她一个。
苏春英和知青聂柱的事儿,在村里早就不是新鲜事了,家家户户都知道,甚至成了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
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天边还泛着鱼肚白,就能瞧见两人并肩往山上走,朝阳洒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看着倒是郎才女貌、甜甜蜜蜜,羡煞旁人。
苏春英挎着一个竹篮,竹篮里放着两个窝窝头和一小壶水,蹦蹦跳跳地跟在聂柱身边,扎着的麻花辫甩来甩去,嘴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脸上的笑容像山间的野花,灿烂又明媚。
聂柱则一手插在裤兜里,一手拿着一本卷了边的书,时不时回头跟苏春英说两句,眼神里带着几分宠溺,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愧疚。
可等到傍晚,村里炊烟袅袅,家家户户开始做晚饭的时候,画风就彻底变了。
苏春英总是红着眼睛,头发凌乱,一路哭哭啼啼地往家跑,辫子都跑散了,脸上的泪痕混着尘土,黑乎乎的一片,看着格外可怜。
偶尔还能听见她嘴里念叨着“你为什么不相信我”“你到底有没有真心对我”,声音嘶哑,满是委屈和绝望。
而聂柱呢,要等苏春英家传出她爹的怒吼、她娘的唠叨,甚至偶尔还有摔碗、砸桌子的声响后,才低着头,从村后的浓密小树林里钻出来。
他头发上沾着杂草和枯叶,衣服皱巴巴的,还有几道泥土印,脸上满是疲惫和烦躁,像打了一场败仗似的,垂头丧气,连走路都没力气。
这两人就跟拉锯似的,合合分分闹了无数回。
前一天还在山头上你侬我侬,手牵手约定着,等高考成绩出来,一起考上大学,一起回城,再也不分开;后一天就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吵得不可开交,苏春英哭着说要分手,再也不想理他,聂柱也来了脾气,摔门而去,放狠话再也不找她。
可没过两天,又能瞧见他们凑在一起,在村头的老槐树下,偷偷摸摸地说悄悄话,又和好了。
村里的人早就见怪不怪了。
一开始,大家还会凑在一起议论,说苏春英傻,放着村里踏实肯干、能吃苦的小伙子不找,偏要跟一个迟早要回城的知青纠缠,最后只会落得一场空;说聂柱自私又懦弱,占着苏春英的好,享受着她的照顾,又给不了她未来,连一句明确的承诺都不敢给。
可议论来议论去,实在没什么新鲜的,大家也就腻了,再碰到苏春英哭着跑回家,都只是淡淡地瞥一眼,该做饭的做饭,该喂猪的喂猪,连句安慰的话都懒得说——在这缺衣少食、人人自危的年代,谁都有自己的难处,没人有多余的心思,去管别人的儿女情长。
王婷倒是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她太懂聂柱了,聂柱心里揣着的,是跟她一样的回城梦,是摆脱这穷山沟、改变命运的执念。
他天天把“等高考成绩出来,我肯定能回城,到时候就能过好日子了”挂在嘴边,语气里满是憧憬,可真要让他放下苏春英,他又舍不得——苏春英的真心,苏春英的照顾,是他在这苦难岁月里,唯一的温暖。
王婷心里暗暗盘算,聂柱或许,能成为她另一个盟友。
第627章 真的能考上吗?
苏春英对聂柱的痴狂,全村人都看在眼里,那是掏心掏肺、连命都能豁出去的劲儿。
她爹娘早就把聂柱看透了,打心底里瞧不上这个游手好闲、眼里没担当的知青,背地里骂他是喂不熟的“白眼狼”。
上次聂柱感冒,苏春英偷家里的鸡蛋给他补身子,被她爹撞见,老爷子气得抄起院角磨得发亮的扁担,追着聂柱绕着村头的老槐树跑了三圈,扁担劈在树干上“啪啪”响,震得树叶哗哗落,嘴里还嘶吼着:“你这混小子,再敢缠我闺女,我就打断你的腿,我死在你面前!”
可苏春英就是拧,像头认死理的驴。
爹娘闹得再凶,轻则哭天抢地绝食,重则往墙上撞,硬是不肯松口,哪怕被锁在屋里饿了一天一夜,嗓子哭哑,眼底熬出红血丝,嘴里念叨的还是“我不跟聂柱分,死也不分”。
谁劝都没用,她就认定了聂柱,认定了这个给过她几句甜言蜜语的男人。
聂柱的心思,却比村头的泥坑还深,藏着太多算计和犹豫。
他没法否认,自己喜欢苏春英的单纯热情,喜欢她看自己时眼里的光,喜欢她偷偷塞给自己的、带着体温的烤红薯,喜欢她不顾旁人眼光,当众挽着自己胳膊的坦荡。
那是他在城里从未感受过的、毫无保留的暖意。可这份喜欢,又始终被现实压着,他打心底里嫌弃苏春英是个土生土长的农村姑娘,大字不识几个,连普通话都说不标准,聊起城里的报纸、电影一窍不通,手上还带着干农活磨出的厚茧,粗糙得像老树皮。
他怕啊,怕真跟苏春英绑在一起,等将来高考恢复、自己回城了,身边带着这么个“上不了台面”的农村媳妇,会被亲戚朋友笑话,会耽误自己的前程,甚至连找份体面的工作都难。
所以他对苏春英,从来都是忽冷忽热、若即若离,把“吊着”二字玩得明明白白。
心情好的时候,他会蹲在田埂上,给苏春英编花环,会把省下来的粮票塞给她,会温柔地揉她的头发,说“等我回城了,一定来接你”。
可只要一想到回城的事,或是被苏春英缠得不耐烦,他就立刻换了副嘴脸,冷言冷语像冰碴子似的砸过去,“你能不能别这么烦?跟你说过多少次,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甚至故意躲着她,连着好几天不跟她说话,看着她在知青宿舍门口哭,也装作视而不见。
就这样,两人半日欢笑、半日哭闹,成了村里固定的“风景”。
前一刻还在老槐树下你侬我侬,下一刻就可能因为一句“回城”吵得面红耳赤,苏春英哭着拽他的袖子,聂柱甩着手冷着脸走开,留下她一个人在原地崩溃。
王婷每次看到他们,心里都像被什么东西堵着,五味杂陈。
她觉得苏春英可怜,明明知道聂柱的心没定,明明知道两人的未来渺茫得像风中残烛,却还是一头扎进去,把自己的真心揉碎了捧给对方。
又觉得聂柱可悲,既想要苏春英的温柔陪伴,又想要回城的光明前程,贪得无厌,最后弄得两头不是人,既伤了别人,也熬了自己。
这天下午,天阴沉沉的,风裹着寒意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似的割人。
王婷从大队部出来,手里攥着一个粗布包,里面是杨大宝媳妇托她给杨大宝送的干粮。
两个掺了玉米面的馒头,还有一小罐咸菜,是杨婶凌晨起来蒸的,还带着点余温。
她刚走到村口的石桥边,就撞见了哭哭啼啼的苏春英。
苏春英头发散乱,额前的碎发被泪水打湿,黏在苍白的脸颊上,眼睛红肿得像熟透的核桃,眼尾还挂着未干的泪珠,手里攥着一块洗得发白、边角都磨破的蓝布手帕,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胸口剧烈起伏,连呼吸都带着哽咽,路过的村民们要么低头匆匆走开,要么窃窃私语几句,没人愿意上前劝一句——这场景,村里人看得太多了,早就见怪不怪。
王婷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软了心。她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自己那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那是她进城时带的,素色的料子,边角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是她唯一一件稍微体面点的东西,平时舍不得用。她轻轻递了过去,声音放得很柔,生怕吓着她:“春英,别哭了,擦擦脸吧,风大,哭久了脸该冻裂了。”
苏春英愣了一下,哭声戛然而止,像是没反应过来。
她缓缓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眨了眨眼,看清是王婷,才颤抖着伸出手,接过手帕,胡乱地擦了擦眼泪,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婷婷姐,我……我跟聂柱,又吵架了,吵得好凶……”
“又因为回城的事?”
王婷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了然。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每次吵架,归根结底,都是因为聂柱那遥不可及的“回城梦”。
苏春英用力点点头,眼泪又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掉了下来,砸在手帕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说……他说要是考上大学,就再也不回来了,让我别等他,说我跟他耗着,只会耽误我自己。可我真的舍不得他啊……婷婷姐,我从小到大都没这么喜欢过一个人,我不想跟他分开……”
她吸了吸鼻子,哭得更凶了,肩膀抖得更厉害:
“还有我爹娘,他们见我不肯跟聂柱断,又开始逼我了,逼我嫁给村西头的张老三,说张老三家里有三间砖瓦房,还有两头牛,能让我一辈子不受苦。可张老三都快四十了,还满脸麻子,我不愿意,我真的不愿意……我该怎么办啊婷婷姐?”
看着苏春英哭得撕心裂肺、几乎崩溃的样子,王婷的心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了,猛地一疼,眼眶也跟着发热。
她想起自己这些日子的焦虑和恐惧,想起那些无数个辗转难眠的深夜,想起自己一遍又一遍地预想高考落榜后的悲剧——被赵子豪逼迫,被赵家父子阻拦,永远困在这个穷山沟里,再也回不了城,再也见不到远方的亲人。
那些恐惧,像密密麻麻的藤蔓,死死地缠绕着她的心脏,让她喘不过气,连一天安稳日子都过不好,哪怕杨家人真心帮她,翠翠待她如亲妹妹,李老师耐心给她指点迷津,她也始终无法放下心中的执念。
是啊,折磨人的从来不是事情本身,而是那些乱糟糟的恐惧和没完没了的假设。
她天天担心高考考不上,担心被赵子豪拿捏,担心自己的未来一片黑暗,可这些担心,除了让自己陷入无尽的内耗,又有什么用呢?
可苏春英和聂柱呢?
他们明明知道未来渺茫,明明知道两人大概率走不到一起,却还是在痛苦中纠缠,既放不下心中的期待,又摆脱不了现实的尴尬。
他们的痛苦,不也是源于那些对未来的不确定,源于对失去的恐惧吗?聂柱怕耽误前程,苏春英怕失去爱人,他们都在为还没发生的事情焦虑,都在被自己的执念折磨。
王婷忽然就想通了,像是被一道光劈开了心中的迷雾,瞬间豁然开朗。
与其这样思念成疾、焦虑万分,不如把一切都交给时间。
该来的总会来,躲也躲不掉;不该来的,再怎么担心,也不会发生。
那些假设的悲剧,或许真的会来临,那便是躲不过的劫数,只能坦然面对。
或许根本就不会发生,那这些日子的焦虑和恐惧,就成了最可笑的自寻烦恼,白白破坏了当下的平静,辜负了身边的温暖。
凡事尽力就好,何必揪着未来不放?
当下的杨家人愿意帮她,翠翠真心待她,李老师给她指点迷津,甚至还有胡伟在远方牵挂着她,给她寄来复习资料,写信鼓励她。
这些不都是值得珍惜的美好吗?为什么非要让那些还没发生的事情,毁掉眼前的安稳,毁掉自己的心情?
等到将来一切都过去了,若是悲剧真的应验了,再去悔恨当初没有好好珍惜当下,再去遗憾自己没有好好享受眼前的温暖,那才是真的得不偿失。
想通这一点,王婷心里的那块大石头忽然就落了地,压在心头多日的焦虑和恐惧,像是被一阵风吹散了,连呼吸都变得顺畅了,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身上的寒意也消散了大半。
她看着还在哭泣的苏春英,轻轻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动作温柔而坚定,声音平静却有力量:
“春英,别哭了。不管结果怎么样,咱们都尽力了,剩下的,就交给时间吧。珍惜现在能拥有的,别让未来的不确定,毁了当下的快乐,也别让自己活得这么累。”
苏春英似懂非懂地看着王婷,那双红肿的眼睛里,还带着未散的慌乱和迷茫,但看着王婷平静而坚定的眼神,看着她眼里的从容,心里的慌乱似乎也少了一些,哭声渐渐小了下去,最后只剩下小声的啜泣。
她虽然没完全明白王婷的意思,但她能感觉到,王婷的话,像一股暖流,慢慢抚平了她心底的一部分委屈和不安。
王婷笑了笑,伸手帮她理了理散乱的头发,转身继续往杨大宝家走去。
就在这时,天边的乌云散了一角,夕阳透过云层洒下来,暖洋洋的,落在她的身上,驱散了最后的寒意。
寒风吹在脸上,依旧有些凉,却再也不觉得那么刺骨了。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行色匆匆、满心焦虑,脚步放慢了许多,第一次静下心来,欣赏着路边的风景。
田埂上的枯草带着几分萧瑟,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脚下的泥土松软,还带着雨后的湿润气息,远处的村庄里,炊烟袅袅升起,飘来阵阵饭菜的香味,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和孩子的嬉笑打闹声,清脆又热闹,一切都那么宁静而真实,那么充满烟火气。
从杨家回来,王婷回到知青宿舍,第一次没有立刻拿出日记本,没有在本子上写满密密麻麻的焦虑和担忧,也没有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她拿出之前没看完的复习资料,又翻出李老师借给她的书,坐在煤油灯旁,静静地读了起来。
昏黄的煤油灯光,轻轻洒在她的脸上,照亮了她平静的眉眼,也照亮了她眼底的从容,没有了往日的愁云密布,只剩下岁月静好的安稳。
没过多久,其他知青陆续回来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或多或少的焦虑和疲惫。
高考成绩快要出来了,每个人都揪着心,生怕自己落榜,永远困在这个穷山沟里。
当他们看到王婷竟然在安安静静地看书,都愣住了,脸上写满了惊讶,互相递了个眼色,小声议论着。
以前的王婷,要么愁眉苦脸、唉声叹气,要么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发呆,满脑子都是高考和回城,从来没有这么平静过,更别说静下心来看书了。
终于,一个性子直爽的女知青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和不解:
“婷婷,你咋还有心思看书啊?不想高考成绩了?我这几天都快愁死了,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就怕考不上。”
王婷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那笑容很轻,却很坚定,眼里没有丝毫焦虑:“想啊,怎么不想?可想也没用,与其在焦虑中煎熬,不如趁现在多学点东西,哪怕最后真的落榜了,也不至于一无所获。不管结果怎么样,日子总得过下去,与其跟自己较劲,不如好好享受当下。”
知青们都愣了一下,随即都沉默了。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露出了愧疚和释然的神色——他们何尝不是跟以前的王婷一样,被高考成绩和回城的念头折磨得寝食难安,整天陷在焦虑和内耗里,把自己弄得身心俱疲,却从来没有想过,要好好把握当下。
接下来的日子,王婷像是变了一个人,彻底褪去了往日的焦虑和怯懦,变得从容而坚定。
她不再整天愁眉苦脸,也不再对赵子豪的挑衅过分敏感,哪怕赵子豪故意在她面前炫耀自己的复习进度,故意说些刺激她的话,她也始终不为所动。
每天去大队部上班,她就安安静静地干活,把该做的事情做得井井有条,不偷懒,不抱怨。
赵子豪主动跟她说话,她就不咸不淡地回应,既不迎合,也不激怒,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让赵子豪无从下手。下班后,她要么去杨大宝家帮翠翠做些活计,陪杨婶说说话,要么去找李在然老师聊聊天,请教复习上的问题,要么就留在宿舍看书、复习,日子过得充实而安稳。
赵子豪发现王婷的变化,心里越来越纳闷,甚至有些不爽。
他原本以为,王婷会越来越焦虑,越来越离不开他,会主动来求他帮忙,可没想到,她竟然变得这么平静,甚至对他都冷淡了不少,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
他不甘心,故意找各种理由挑衅她,要么故意打翻她的水杯,要么在背后说她的坏话,甚至主动献殷勤,给她送粮票、送复习资料,可王婷始终不为所动,既不生气,也不接受,气得他直跺脚,却又无可奈何。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掌控不住王婷了。
王婷自己知道,她不是不担心高考成绩了,也不是不在乎回城了,而是学会了与焦虑共存,学会了和自己和解。
她明白,在这个极其恶劣的环境里,在这个身不由己的年代,她能做的,就是慢慢煎熬,耐心等待,做好自己能做的一切,至于结果,就交给时间。
该来的总会来,她已经做好了准备,无论是好是坏,无论是留在农村,还是顺利回城,她都会勇敢面对,绝不退缩。
这天晚上,知青宿舍里的其他人都睡着了,只有王婷的煤油灯还亮着。
她拿出日记本,翻开崭新的一页,拿起笔,一笔一划地写下:
“折磨人的从来不是人和事,而是内心的恐惧和假设。珍惜当下,尽力就好,剩下的,交给时间。王婷,你要勇敢,要平静,要相信,黑暗总会过去,光明总会来临。”
写完,她放下笔,合上日记本,小心翼翼地放进枕头底下。
那是她藏秘密的地方。然后,她吹灭了煤油灯,宿舍里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一缕,照亮了宿舍的一角,温柔而静谧。
王婷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笑,心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这是这么久以来,她第一次睡得如此安稳,没有焦虑,没有恐惧,没有辗转反侧,一夜无梦。
她知道,无论未来等待她的是什么,无论高考成绩如何,她都有勇气去面对,因为她已经学会了在绝境中与自己和解,学会了珍惜当下的每一分美好,学会了在黑暗中静待花开。
而那份藏在心底的期待,那份对未来的憧憬,也变得更加坚定。
她相信,只要不放弃,只要尽力而为,总有一天,她能走出这片山沟,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第628章 这姑娘太执拗了!
赵子豪的纠缠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王婷牢牢困住,让她几乎窒息。
白天,他总守在大队部门口堵截她,目光黏腻又带着压迫,要么炫耀托关系弄到的复习资料,要么阴阳怪气地放话:“考不上也没事,跟着我,保准让你回城。”
夜里躺在床上,王婷满脑子都是高考结果。
若是落榜,赵子豪绝不会善罢甘休。赵家父子在村里权势滔天,她迟早被逼到走投无路。
若是考上,他们会不会暗中使坏,硬生生断了她回城的路?
恐惧如同附骨之疽,日夜啃噬着她的心。可日子一长,她渐渐发觉,在这旺牛村,命苦的人远不止她一个。
苏春英和知青聂柱的事,早已在村里传得沸沸扬扬,就连村口乘凉的老婆婆,都能细数他俩闹别扭的次数。
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天边泛着一层淡淡的鱼肚白,就能看见两人并肩往山上走去。
苏春英挎着一只竹编小篮,篮沿还挂着晨露,里面装着两个刚蒸好的温热玉米面窝头。她蹦蹦跳跳跟在聂柱身旁,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一会儿说家里的鸡下了蛋,一会儿说后山的野菜发了芽,脸上的笑容亮得像初升的太阳,连眼角细纹都透着欢喜。
聂柱一只手插在洗得发白的劳动布裤兜里,另一只手拿着本卷了边的复习资料,时不时回头和她说上几句,眼神装出几分宠溺,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可一到傍晚,村里炊烟四起,家家户户飘出饭菜香时,情形就彻底变了。
苏春英总是红着眼眶,一路哭着跑回家,麻花辫都跑散了,几缕碎发粘在泪痕纵横的脸上,混着尘土黑乎乎一片,看着格外让人心疼。
而聂柱,总要等苏春英家里传来她爹的怒吼:“你个没出息的丫头!再敢跟那知青来往,我打断你的腿!” 还有她娘不停的唠叨:“娘都是为你好,那知青早晚要回城,你跟着他,只会耽误一辈子!” 偶尔还夹杂着摔碗砸凳的声响,才鬼鬼祟祟从村后茂密的小树林里钻出来。
头发上沾着枯草碎叶,劳动布褂子皱成一团,袖口磨出个破洞,满脸疲惫烦躁,眉头拧成一个死结,像打了场败仗,头也不敢抬,贴着墙根匆匆溜回知青宿舍。
两人就这么拉锯一般,分分合合闹了无数回,比村里唱的皮影戏还要热闹。
前一天还在山头你侬我侬,聂柱握着苏春英的手,信誓旦旦:“等高考成绩出来,我肯定能回城,到时候一定来接你,咱们在城里安家。”
后一天就可能因为一句 “你连拼音都不会,到城里能做什么” 吵得不可开交。苏春英哭着捶他胸口,喊着 “我不跟你好了,分手”;聂柱也来了火气,一把甩开她,撂下狠话:“分就分,谁稀罕。”
可没过几天,又能看见两人凑在老槐树下偷偷说话,苏春英眼眶通红,聂柱低着头小声哄劝,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村里人早已见怪不怪。
起初,大家还会围在村口磨盘旁议论。张婶撇着嘴说:“春英这姑娘就是傻,放着村里踏实能干的小伙子不选,偏要缠上个早晚要回城的知青,到最后还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李叔蹲在地上抽着旱烟,叹气道:“聂柱这小子也自私,占着春英的好,吃她送的窝头,喝她熬的米汤,却给不了人家未来,这不耽误人姑娘吗?”
可说来说去翻来覆去就那几句,没什么新鲜,大伙也就腻了。再看见苏春英哭着跑回家,只淡淡瞥一眼,该喂猪喂猪,该做饭做饭,连句安慰的话都懒得开口。
在这穷山沟里,人人都有各自的难处,谁也没闲心管旁人的闲事。
王婷却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她太清楚了,聂柱心里装着和她一样的回城梦,那是刻进骨子里的执念。
他成天把 “等高考一结束,我肯定回城,再也不回这破地方” 挂在嘴边,语气笃定,可真要让他放下苏春英,又舍不得。
舍不得她一片真心,舍不得她无微不至的照料,舍不得这苦日子里唯一能抓住的温暖。
而苏春英,对聂柱掏心掏肺地痴恋,连自己的口粮都省下来给他。她爹娘早把聂柱看透了,打心底瞧不上这个没担当、只会画饼的知青,背地里骂他是喂不熟的白眼狼。
好几次,她爹抄起院角磨得发亮的扁担,追着聂柱绕着老槐树跑,扁担砸在树干上啪啪作响,震得树叶纷纷掉落,甚至以死相逼,指着苏春英骂:“你今天要是不跟他断干净,我就一头撞在这墙上!”
可苏春英性子太倔,像头认死理的牛,不管爹娘怎么打骂劝说,都舍不得和聂柱分开。就算被锁在屋里饿上一天一夜,嘴里念叨的还是:“我不跟他分,我就要跟他在一起。”
聂柱的心思,比村头的泥坑还要深,复杂得让人捉摸不透。
他不否认自己喜欢苏春英的单纯热情,喜欢她看自己时眼里的光,喜欢她毫无保留的付出。可这份喜欢,始终被现实压着,被 “回城” 两个字牢牢牵着。
他打心底里嫌弃苏春英是土生土长的农村姑娘,大字不识几个,普通话都说不标准,聊起城里的报纸、电影一窍不通,手上满是干农活磨出的厚茧,粗糙得像老树皮,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
他害怕,怕真和苏春英绑在一起,等将来考上大学回了城,身边带着这样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媳妇,被亲戚朋友笑话,耽误自己前程,甚至连份体面工作都难找。
所以他对苏春英,始终忽冷忽热、若即若离,把 “吊着” 玩得明明白白。
心情好时,他会蹲在田埂上给她编花环,把省下来的粮票塞给她,温柔地揉她的头发。
可一想到回城,或是被苏春英缠得不耐烦,立刻换副面孔,冷言冷语像冰碴子一样砸过去,甚至故意躲着她,一连几天不理不睬,看着她在知青宿舍门口哭,也装作没看见。
就这样,两人半日欢笑半日哭闹,成了村里一道固定的风景,也成了照进王婷心里的一面镜子。
每次看见他们,王婷心里都堵得慌,五味杂陈。
她觉得苏春英可怜,明知两人未来渺茫如风中残烛,明知聂柱给不了承诺,却还是一头扎进去,把真心揉碎了捧给对方,只换来一次又一次伤心落泪。
又觉得聂柱可悲,既想要苏春英的温柔陪伴,又想要回城的光明前途,贪得无厌、犹豫不决,最后两头不讨好,既伤了别人,也熬苦了自己,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模样。
这天下午,天色阴沉,寒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割人。
王婷从大队部出来,手里攥着个粗布包,里面是杨大宝媳妇托她捎给杨大宝的干粮。
两个掺了点白面的馒头,一小罐咸菜,是杨婶凌晨蒸的,还带着余温。
刚走到村口石桥边,就撞见了哭哭啼啼的苏春英。
她头发散乱,额前碎发被泪水打湿,粘在苍白的脸上,眼睛红肿得像核桃,眼角挂着未干的泪珠,手里攥着一块洗得发白、边角磨破的蓝布手帕,哭得肩膀一抽一抽,胸口剧烈起伏,连呼吸都带着哽咽。路过的村民要么低头匆匆走过,要么窃窃私语几句,没人愿意上前劝慰 —— 这场景,村里人见得太多,早已麻木。
王婷犹豫片刻,终究心软。她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自己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
那是她进城时带的,素色布料,边角绣着一朵小梅花,是她唯一一件像样的物件,平时都舍不得用。
她轻轻递过去,声音放得极柔,生怕惊扰了她:“春英,别哭了,擦擦脸吧,风大,哭久了脸会冻坏的。”
苏春英一愣,哭声骤然停住,像是没反应过来。她慢慢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眨了眨眼,看清是王婷,才颤抖着伸出手,接过手帕胡乱擦了擦眼泪,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婷婷姐,我…… 我和聂柱,又吵架了,吵得好凶……”
“又是因为回城的事?” 王婷轻声问,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这早已不是第一次,每次争执,归根到底,都是因为聂柱那遥不可及的回城梦,是两人之间跨不过去的鸿沟。
苏春英用力点头,眼泪再次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砸在手帕上晕开一片湿痕:
“他说…… 他说要是考上大学,就再也不回来了,让我别等他,说我跟着他耗着,只会耽误自己。可我真的舍不得他啊…… 婷婷姐,我长这么大,从没这么喜欢过一个人,我不想和他分开,我愿意等他,多久都愿意……”
她吸了吸鼻子,哭得更凶,肩膀抖得厉害,声音里满是绝望:
“还有我爹娘,见我不肯和聂柱断,又开始逼我了,逼我嫁给村西头的张老三。说他家有三间砖瓦房,还有两头牛,能让我一辈子不愁吃穿。可张老三快四十岁了,满脸麻子,说话还结巴,我不愿意,我真的不愿意…… 我该怎么办啊婷婷姐?我除了他,什么都没有了……”
看着苏春英哭得撕心裂肺、近乎崩溃的模样,王婷的心像是被狠狠砸了一下,猛地一疼,眼眶也跟着发热。她想起自己这些天的焦虑与恐惧,想起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想起一次次预想落榜后的下场 —— 被赵子豪逼迫,被赵家阻拦,永远困在这穷山沟,再也回不了城,再也见不到远方亲人。
那些恐惧,如同密密麻麻的藤蔓,死死缠住心脏,让她喘不过气,连一天安稳日子都过不上。即便杨家人真心待她,翠翠把她当亲妹妹,李老师耐心为她指点,她依旧放不下心中执念,摆脱不了无尽内耗。
是啊,真正折磨人的从来不是事情本身,而是那些纷乱的恐惧和没完没了的假想。
她天天担心考不上,担心被赵子豪拿捏,担心未来一片黑暗,可这些担忧,除了让自己日渐憔悴、陷入内耗,又有什么用?
再看苏春英和聂柱,明明知道前路渺茫,明明知道多半走不到最后,却仍在痛苦中纠缠,既放不下心中期盼,又逃不开现实困境。
他们的痛苦,不也来自对未来的不确定,对失去的恐惧吗?聂柱怕耽误前程,怕一辈子困在农村;苏春英怕失去爱人,怕再也遇不到让自己心动的人。
他们都在为尚未发生的事焦虑,被自己的执念折磨,亲手毁掉眼前的安稳。
王婷忽然想通了,像是一道光劈开心中迷雾,瞬间豁然开朗。与其这般忧心忡忡、焦虑不堪,不如把一切交给时间。
该来的总会来,躲也躲不掉;不该来的,再怎么担心也无用。那些假想的悲剧,若真降临,便是躲不过的劫难,只能坦然面对,拼尽全力反抗。
若根本不会发生,那这些日子的恐惧与焦虑,不过是自寻烦恼,白白糟蹋了当下的平静,辜负了身边的温暖。
凡事尽力就好,何必死死揪着未来不放?
眼下杨家人愿意帮她,翠翠真心待她,李老师为她指点,远方还有胡伟惦记着她,寄来资料、写信鼓励。
这些,不都是值得珍惜的美好吗?
为什么非要让还没发生的事,毁掉眼前的安稳,毁掉自己的心情,毁掉这来之不易的温暖?
等将来一切尘埃落定,如果悲剧真的应验,再去悔恨当初没有珍惜当下、没有好好感受温暖,那才是真的得不偿失,真的愚蠢。
想通这一切,王婷心里的巨石轰然落地,积压多日的焦虑与恐惧,仿佛被一阵风尽数吹散,连呼吸都变得顺畅,整个人轻松不少,身上的寒意也散去大半。
她看着仍在哭泣的苏春英,轻轻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动作温柔却坚定,声音平静而有力量,像是在安慰苏春英,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春英,别哭了。不管结果如何,我们都已经尽力,剩下的,就交给时间吧。珍惜现在拥有的,别让未来的不确定,毁了当下的快乐,也别让自己活得这么累。”
苏春英似懂非懂地望着王婷,红肿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慌乱与迷茫。可看着王婷平静坚定的眼神,感受着她眼底的从容与释然,心里的慌乱也渐渐平复,哭声慢慢低了下去,最后只剩下小声抽噎。
她虽没完全听懂王婷的话,却能感觉到,这番话像一股暖流,慢慢抚平了心底的委屈与不安,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王婷笑了笑,伸手帮她理了理散乱的头发,转身继续朝杨大宝家走去。
就在这时,天边乌云散开一角,夕阳穿透云层洒落,暖洋洋地照在她身上,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
寒风拂过脸颊,依旧有些凉,却不再那般刺骨。
她不再像从前那样行色匆匆、满心焦虑,脚步缓缓放慢,第一次静下心来,留意路边的风景。
田埂上的枯草带着几分萧瑟,在风中轻轻摇晃;脚下泥土松软,还带着雨后的湿润,踩上去软软的。远处村庄炊烟袅袅,飘来饭菜香气,偶尔几声狗吠与孩童嬉笑,清脆热闹。近处田地里,还有几位村民收拾农具,说说笑笑,满是烟火气息。
这一切,宁静而真实,温暖而治愈,是她从前从未留意过的美好。
第629章 艰难困苦曙光快到
从杨家回来,王婷踩着傍晚的余晖踏进知青宿舍,鞋底沾着田埂上的湿泥,裤脚还蹭着几株狗尾巴草——那是刚才帮杨大宝家喂猪时,被猪圈边的杂草勾到的。
她第一次没有像往常那样,一进门就扑到桌前,抓起那本磨得卷边的日记本,指尖攥得发白却写不出一个字;也没有一头栽倒在床上,翻来覆去盯着屋顶的破洞唉声叹气。
她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没看完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书皮已经被磨得发亮,内页还有前几任知青留下的潦草批注。
她拉过桌前的矮凳,坐在煤油灯旁,指尖轻轻转动灯芯,昏黄的灯光瞬间亮了些,映在她脸上,褪去了往日的愁云,只剩一片难得的平静,连眼角的细纹都柔和了许多。
没一会儿,其他知青扛着锄头、挎着菜篮子陆续回来,进门就闻到一股淡淡的煤油味,抬头一看,都愣住了,脚步都顿在原地。
“婷婷?你咋还有心思看书啊?”
知青李娟擦了擦脸上的汗,语气里满是诧异,手里的锄头往墙角一靠,发出“哐当”一声轻响,“这都快出高考成绩了,你就不慌?我这几天连饭都吃不下,夜里净做噩梦,梦见自己考砸了,回不了城。”
王婷缓缓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浅淡却真实的笑,眼底没有丝毫闪躲,声音不高,却格外坚定:
“想啊,怎么不想?可光想有啥用?与其天天揪着心煎熬,饭吃不下,觉睡不好,不如趁现在多学点东西。不管结果怎么样,日子总得过下去,总不能把自己熬垮了。”
知青们都愣了一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随即都陷入了沉默。
宿舍里静得能听到煤油灯“滋滋”的燃烧声,还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他们何尝不是这样?自从高考结束,每个人都被成绩和回城的念头缠得喘不过气,白天上工走神,晚上辗转难眠,有的甚至偷偷躲在被子里哭,连王婷这股平静劲儿,都成了奢望。
接下来的日子,王婷像是脱胎换骨一般,彻底变了个人。
她不再整天皱着眉头,也不再因为赵子豪一句阴阳怪气的挑衅,就气得浑身发抖、红了眼眶。
每天天不亮就跟着大家去大队部上工,别人偷懒耍滑磨洋工,她就安安静静地干活,割麦时弯腰弓背,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粗布衬衫,也不抱怨一句;记工分时,会计偶尔算错,她也只是轻声提醒,不吵不闹。
赵子豪好几次故意凑过来,要么假惺惺地递上一块偷藏的糖,要么阴阳怪气地说“某些人怕是考不上,破罐子破摔了”,王婷都只是不咸不淡地回应,递糖就摆手拒绝,挑衅就当作没听见,既不刻意迎合,也不故意激怒,眼神里的冷淡,像一堵墙,把赵子豪隔得远远的。
赵子豪心里犯了嘀咕,甚至有些不爽。
他原本以为,王婷会越来越焦虑,越来越依赖他,毕竟她一个城里来的知青,没什么靠山,离了他,在这乡下根本站不住脚。
可没想到,她竟然活得越来越自在,越来越平静,甚至连看都不怎么看他一眼。
他试过故意刁难,把她的农具藏起来,在背后说她坏话,可王婷要么自己找回来,要么左耳进右耳出,半点波澜都没有。
赵子豪气的直跺脚,却又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看着王婷越来越耀眼,心里的嫉妒像野草似的疯长。
只有王婷自己知道,她不是不担心高考成绩了,而是学会了与焦虑共存。
她清楚地记得,那天从杨家出来,杨大娘拉着她的手,塞给她两个热乎乎的红薯,说“娃,急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好好活着,比啥都强”。那红薯的温度,顺着指尖传到心里,让她突然就想通了。
在这个缺衣少食、人心复杂的知青点,她能做的,不是自怨自艾,而是慢慢煎熬,耐心等待。
白天上工攒工分,晚上要么去杨大宝家帮翠翠缝补衣服、喂猪,听翠翠奶声奶气地喊她“王婷姐”;要么去找村里的李在然老师,听他讲城里的新鲜事,借他的书看;要么就留在宿舍,就着煤油灯看书、记笔记,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沙沙的声响,成了她最安心的慰藉。
这天晚上,宿舍里的知青都睡熟了,此起彼伏的鼾声在屋里回荡。
王婷悄悄起身,点起煤油灯,拿出那本日记本,指尖抚过封面的划痕——那是她刚来知青点时,不小心摔在地上弄的。她拿起笔,笔尖在纸上缓缓移动,写下:“折磨人的从来不是人和事,而是内心的恐惧和假设。珍惜当下,尽力就好,剩下的,交给时间。王婷,你要勇敢,要平静,要相信,黑暗总会过去。”
写完,她轻轻合上日记本,小心翼翼地放进枕头底下,然后吹灭了煤油灯。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的破洞洒进来,照亮了宿舍的一角,地上的杂物依稀可见。
王婷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微笑。
这是这么久以来,她第一次睡得如此安稳,没有噩梦,没有焦虑,连呼吸都变得平缓。
她知道,无论未来等待她的是什么,是金榜题名,还是继续留在乡下,她都有勇气去面对,因为她已经学会了在绝境中与自己和解,学会了珍惜当下的每一分美好。
第630章 她凭一把菜刀拼出活路
哭了不知多久,潘瑕的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咽一口唾沫都带着刺疼,身体软得像没了骨头,只剩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眼泪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凉得刺骨。
几个好心的邻居看不过去,上前小心翼翼地扶她。
指尖触到她胳膊时,都忍不住皱了眉,隔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能清晰摸到硌人的骨头,这姑娘这些天是真把自己熬脱了形。
众人七手八脚把她扶回屋内的土炕上,扯过那床打了好几个补丁、带着霉味的旧被子盖在她身上,轻轻带上房门,没再多说什么。
在这粮荒刚过的年代,能做到这份上,已经是仁至义尽。
隔壁的张婶心肠最软,回去端了一碗热乎乎的鸡蛋汤,碗沿还沾着点葱花碎。
潘瑕双手捧着粗瓷碗,指尖传来的暖意顺着血管往心里钻,她机械地一口一口喝着,直到舌尖被烫得发麻,钻心的疼意传来,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汤有多烫。
她已经整整三天没吃过热乎饭了,这些天就靠着家里剩下的冷窝窝头,就着咸得发苦的腌萝卜干度日,早就忘了饭菜该有的香味,连舌尖对温度的感知都迟钝了。
鸡蛋的鲜香在嘴里散开,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碗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可日子总得往下过,人活着,就不能一直瘫在泥里。
在家昏昏沉沉歇了一天,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潘瑕就咬着牙爬了起来。
炕沿冰凉,她的手脚冻得僵硬,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冷水洗脸时,刺骨的寒意让她打了个寒颤,却也彻底清醒了。
她简单拢了拢头发,扛着疲惫的身子走出屋,发动了那辆吱呀作响的旧拖拉机,朝着县城煤矿的方向驶去。
三百块钱被骗走了,那就再赚回来!
那些所谓的债务被定性成非法的,她再也不用被牵着鼻子走,这一次,她要为自己活一次!
太阳照常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身上,暖融融的,驱散了些许清晨的寒意。
潘瑕握着拖拉机的方向盘,掌心的薄茧蹭着粗糙的塑料把手,心里重新燃起了微弱却坚定的希望。
她不信命,就算被丈夫背叛、被骗子勒索,就算身处绝境,她也要凭着自己的力气,拼出一条活路来。
可她万万没想到,厄运竟然来得这么快,这么狠。
当潘瑕拉着满满一车乌黑发亮的煤炭,行驶在坑坑洼洼的乡间小路上时,拖拉机的轰鸣声突然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路边的树林里猛地窜出三个人影,脚下踩着枯黄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手里的斧头、砍刀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朝着她直冲过来,为首的正是之前堵过她的催债人,身边还多了个满脸横肉的同伙,眼神凶得像要吃人!
潘瑕的心猛地一沉,像坠入了冰窖,瞬间认出了这几个人,知道他们来者不善。
她来不及多想,立刻脚下使劲,死死踩住油门,拖拉机的轰鸣声陡然变大,速度一下子提了起来。
可就在这时,前方道路上赫然横躺着一截粗大的树干,还有一堆乱树枝,枝桠交错,把窄窄的小路堵得严严实实,连人都钻不过去。
没办法,潘瑕只能猛地踩下刹车,“吱呀——”一声刺耳的刹车声划破田野的宁静,她慌忙拉好手刹,几乎是下意识地从座位下的木匣子里抽出一把磨得锃亮的新菜刀。
这是她昨天特意将厨房的菜刀放在车上的,她特意磨了又磨,就是怕再被那些人欺负,怕自己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她握紧菜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深吸一口气,纵身跳下车子,迎着那三个穷凶极恶的男人冲了过去,眼底没有丝毫退缩,只有被逼到绝境的狠劲。
“臭娘们!还敢拿菜刀?真是活腻歪了!今天非废了你不可!”
领头的催债人恶狠狠地嘶吼着,脸上的横肉拧成一团,挥着斧头就朝潘瑕的脑袋砍来,斧头带起的风刮得她脸颊生疼。
潘瑕虽然气势十足,可她一个常年干农活、被生活磋磨得身形单薄的女人,力气终究比不上这些五大三粗的男人。
她凭着一股韧劲左躲右闪,勉强躲过几斧头,胳膊还是被斧风扫到,划开一道浅浅的口子,鲜血瞬间渗了出来,染红了粗布衣袖。
就在她躲闪的间隙,其中一个同伙突然抬脚,狠狠踹在她的肚子上。
那一脚力道极大,潘瑕只觉得肚子里翻江倒海,像有无数根针在扎,疼得她眼前发黑,“噗通”一声重重摔倒在地,菜刀也脱手滚到了一边,手心蹭在粗糙的泥土上,磨出了血泡。
三人见状,立刻围了上来,对着潘瑕拳打脚踢,拳头落在她的后背、胳膊上,脚踹在她的腿上、腰上,每一下都带着狠劲。
潘瑕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抱住头,把要害护在怀里,只能被动挨打,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毫无还手之力,身上的疼痛越来越剧烈,意识都开始有些模糊。
“别打了!把拖拉机开走!煤炭也拉走!这臭娘们的东西,今天全是咱们的!”
领头的催债人喊了一声,三人停下殴打,拍了拍身上的泥土,争先恐后地爬上拖拉机,就要拉手刹跑路。
他们早就盯上了这辆拖拉机,还有这一车能卖好价钱的煤炭。
潘瑕这才猛地回过神来,他们不是来讨债的,是来抢车抢煤的!
这是她唯一的活路,是她赚回钱、摆脱困境的希望,绝不能被他们抢走!她强忍浑身的剧痛,咬着牙,一点点挣扎着爬起来,嘴角溢出一丝血迹,朝着远方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呼喊:
“抢劫啦!有土匪抢劫啦!快来人啊!救救我!”
她的呼喊声在空旷的田野里回荡,带着绝望的哭腔,没想到真的起了作用。
不远处的土路上,一辆绿色的吉普车正快速驶来,车灯闪了闪,引擎声越来越近,很快就追到了拖拉机跟前,“吱呀”一声紧急停下,稳稳挡住了拖拉机的去路,挡住了那三个贼人的逃路。
车门“砰”地一声打开,下来几个穿着公安制服的人,腰间别着枪,神情严肃,目光锐利地扫过现场。
那三个催债人一看是警察,当场就傻眼了,浑身抖得像筛糠,手忙脚乱地从拖拉机上跳下来,连站都站不稳,手里的斧头、砍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连动都不敢动,眼神里满是恐惧。
他们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警察,平日里骗骗老百姓还行,真遇上公安,连大气都不敢喘。
潘瑕和三个催债人被一起带到了派出所。
坐在冰冷的审讯室里,潘瑕浑身的伤口还在疼,心里更是七上八下,乱得像一团麻:
她随身带菜刀,刚才情急之下还挥刀砍了人,会不会被判刑?
而且她私自开着生产队的拖拉机拉煤倒卖,这在当时是不允许的,搞不好还要被处分。
更重要的是,一旦牵扯出王卫东赌博、欠赌债的事,王卫东就算不在跟前,也会受到牵连,她虽然恨他,却也不想把事情做得太绝。
种种顾虑像石头一样压在她的心上,让她选择了闭口不谈。
哪怕民警反复询问,语气温和,她也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沾满泥土和血迹的双手,一言不发,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讽刺的是,在看守所待的这一晚上,竟然是她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吃上一顿安稳的热乎饭。
晚饭是两个白面馒头,还有一碗飘着几滴香油的白菜汤,馒头暄软,汤虽然清淡,却温热暖胃,比她这些天吃的冷窝窝头强上百倍。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不是委屈,而是太久没有体会过这种安稳的感觉了。
第二天提审时,潘瑕还没来得及开口,坐在对面的民警就先说话了:
“潘瑕同志,我们已经调查清楚了,那三个人是惯犯,专门通过设赌博圈套骗人钱财,之前已经骗了好几个人了。你是不是被他们骗了,还被他们勒索债务?”
“什么?”
潘瑕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满脸的震惊,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半天说不出话来,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
那些人天天堵着她要债,把她逼得走投无路,竟然是骗子?
民警看着她震惊的模样,语气又温和了几分,继续说道:
“你不用怕,他们所谓的债务都是非法的,本质上是敲诈勒索,已经构成犯罪了。你是受害者,把实情说出来就行,我们会还你一个公道。”
“啊——!”
潘瑕突然尖叫一声,积压在心中的愤恨、委屈、不甘,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来,她趴在桌子上,失声痛哭,哭声嘶哑而绝望。
这些日子,她为了还这笔“债”,起早贪黑地拉煤卖煤,风吹日晒,被人欺负,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甚至差点丢了性命,到最后竟然只是一场骗局!
那些日日夜夜的煎熬,那些偷偷抹过的眼泪,那些咬牙坚持的瞬间,在这一刻都变得无比可笑,又无比心酸。
一位女民警连忙上前,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她,递过一张粗糙的纸巾。
等她情绪渐渐平复下来,潘瑕才擦干眼泪,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从王卫东赌博欠债,到骗子上门勒索,再到她被逼无奈拉煤还债,每一句话都带着哽咽,每一个细节都透着绝望。
说完之后,潘瑕攥紧了衣角,忐忑不安地问道:“同志,我……我私自倒卖煤炭,是不是也犯法了?会不会被处分?”
民警互相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耐心地回答:
“你也是受害者,情况比较特殊。倒卖煤炭的事,念在你是被逼无奈,而且没有造成严重后果,我们已经跟相关部门沟通过了,不追究你的责任。”
潘瑕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长长舒了一口气,又连忙追问:
“那……那我被骗的几百块钱,还能要回来吗?那是我好不容易攒下来的,也是我打算用来还债、补贴生活的钱。”
民警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那些人都是游手好闲之辈,骗来的钱当天就挥霍一空了,吃喝嫖赌样样都来,一分钱都没剩下。我们也问过他们的家人,他们早就被家里人扫地出门了,没人管他们的死活,所以,这笔钱恐怕是要不回来了。”
听到这话,潘瑕却异常平静,没有失落,也没有难过,反而轻轻笑了笑,眼里透着一丝释然。
比起那几百块钱,巨额的非法债务被彻底“清洗”,她终于不用再被催债人纠缠,不用再担惊受怕,不用再日夜煎熬,这就已经是最大的幸运了。
至于被骗走的钱,就当是买了个教训,从今往后,她再也不会这么轻易相信别人,再也不会任人欺负。
“那我……我会被判刑吗?我昨天拿菜刀砍了他们,还私开生产队的拖拉机……”
潘瑕还是有些不放心,最后确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不会。”
民警坚定地摇了摇头,“你那是正当防卫,而且你是受害者,没有任何过错。我们已经跟生产队沟通过了,拖拉机的事也解决了,他们不会追究你的责任。你可以先回家等消息,后续如果有需要,我们会再联系你。”
潘瑕孤身一人走出派出所的大门,阳光洒在她的脸上,暖融融的,驱散了身上的寒意,也驱散了心底的阴霾。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清香,感觉浑身都轻松了,压在心头的巨石终于落了地。
虽然过去的日子充满了苦难和煎熬,但现在,她终于摆脱了催债人的纠缠,重新获得了自由。
可这份轻松并没有持续太久,一丝不安又悄悄爬上心头:
虽然民警说不追究她的责任,但这事闹得这么大,后续说不定还会有相应的处罚。万一被定性成违规,闹不好还会被记过,若是那样的话,她上大学的希望就彻底破灭了。
她从小就想上大学,想走出这个小山村,这些年一直偷偷看书学习,哪怕被生活磋磨,也从来没有放弃过,可就算成绩过了录取线,政审这一关恐怕也过不了。
更让她犯愁的是,她举目无亲,在这个村子里,除了几个好心的邻居,再也没有能依靠的人,唯一的经济来源——那辆拖拉机,现在还被扣在派出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拿回来。
走投无路之下,潘瑕只能想到自己的父母,哪怕他们之前不同意她嫁给王卫东,关系一直很僵,现在,她也只能厚着脸皮,寻求他们的帮助了。
但不管怎么说,眼下的自己,总算是得到了一部分解脱。
再也不用过那种提心吊胆、被人追着讨债的煎熬日子,再也不用每天啃冷窝窝头,再也不用被人随意打骂、欺负。
潘瑕抬头望了望天空,天空湛蓝,白云朵朵,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她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或许还会遇到很多困难,或许还会有更多的坎坷在等着她,但她已经不再害怕,也不再退缩。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只要肯吃苦,肯努力,就一定能过上好日子,就一定能实现自己的梦想。
她挺直脊背,迈开脚步,朝着知青点的方向走去,背影坚定而有力,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踏实。
太阳照常升起,光芒万丈,而她的新生活,也在这一刻,正式拉开了序幕。
只是她不知道,一场关于大学录取、关于亲情救赎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第631章 给爹娘发电报
1977年的深秋,西北的风跟带了冰碴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卷着漫天黄土扑过潘瑕租住的土坯房,窗纸被吹得“哗啦啦”乱响,像有只无形的手在外头反复拍打,听得人心里发慌。
潘瑕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肘部还打了块靛蓝补丁的旧棉袄,棉袄领口磨得发毛,挡不住刺骨的寒风,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坐在那张一挪就“吱呀”怪叫的旧木桌前。
指尖捏着一张皱巴巴、边缘发卷的电报稿纸,指腹磨得稿纸起了毛边,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才咬着牙,一笔一划地落下字——这年代发电报按字算钱,一个字能抵上她两天的口粮,若非走投无路,她死也舍不得花这份冤枉钱。
她要给千里之外的老家发封电报。
连日来的委屈和惶恐像块大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
拖拉机被派出所扣了,那是她拉货谋生的唯一指望;欠的几十块钱,追债的泼皮无赖天天堵门,骂骂咧咧不说,还踹过她的院门;更狠的是,那个跟她领证才半年的男人,见她落了难,卷走了她仅剩的几块零钱,跑得无影无踪。
可真要落笔,这些糟心事一个字也不敢写——爹娘年纪大了,爹的老寒腿一到深秋就疼得直咧嘴,连炕都下不来,哪经得起这样的惊吓?万一急出个三长两短,她这辈子都不能心安。
斟酌来斟酌去,电报上最终只写了寥寥数语,每一个字都攥着她的心酸:
“爹娘,久未相见甚念,儿忙无暇归,盼二老来小住数日,潘瑕。”
写完,她又逐字逐句检查了三遍,指尖一遍遍摩挲着“小住”两个字,确认没有半个让爹娘担心的字眼,才小心翼翼地把电报稿折好,揣进贴身的衣兜,又摸了摸兜里仅有的三块两毛零钱——那是她省了半个月,顿顿喝稀粥攒下来的,刚好够付电报钱,连买个窝窝头的余钱都没有。
顶着漫天寒风,潘瑕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公社的电报所跑,黄土灌进布鞋,硌得脚掌生疼,风刮得她眼睛睁不开,可她不敢停。
电报发出去的那一刻,她靠在电报所冰冷的土墙上,长长舒了口气,可心却揪得更紧,像被一只手死死攥着。
电报员叼着烟,头也不抬地说:“最快三四天能收到回音,你老家那地方山路难走,要是你爹娘过来,最少得小半个月。”潘瑕点点头,心里清楚,这小半个月,对她来说就是煎熬。
她不能坐以待毙。
眼下拖拉机还扣在派出所,没了拖拉机,她连糊口都难;那些追债的泼皮,指不定哪天又会上门;更重要的是,恢复高考的消息已经传了过来,她盼这一天盼了好几年,绝不能因为这些糟心事,耽误了考大学的机会——那是她唯一能跳出这绝境的指望。
潘瑕咬了咬牙,回到家,蹲在床底下,费劲地拖出一个掉了漆的旧木盒,木盒上的铜搭扣都生了锈,得用力掰才能打开。
里面是她省吃俭用攒下的半斤白面、几个玉米面馒头,还有一块用了大半的上海牌香皂——这香皂是她去年给娘买的,娘舍不得用,又偷偷塞给了她,在这物资匮乏的年代,一块香皂比白面还稀罕,平时她连碰都舍不得碰。
她把这些东西仔细用干净的粗布包好,揣在怀里,贴着心口,能感受到白面的温热,也能感受到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
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大队书记家走,路上的黄土没到了布鞋脚踝,走一步滑一步,好几次差点摔倒。
大队书记家的土院坝收拾得干干净净,院墙是新砌的红砖墙,在清一色土坯房的村里,算得上气派,门口还堆着两捆晒干的玉米秸秆,透着几分烟火气。
潘瑕站在院门口,手脚都有些发僵,犹豫了足足有五分钟,才鼓起勇气,轻轻敲了敲木门,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门开了,大队书记叼着旱烟袋,烟杆是老竹根做的,泛着包浆,看见是她,眉头瞬间皱了起来,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耐——谁都知道,潘瑕现在是个烂摊子,沾上就甩不掉,村里没人愿意跟她来往。
“书记,我……我来给您送点东西。”
潘瑕把怀里的包裹递过去,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手心全是汗,连指尖都在抖。
“我那拖拉机的事,还有我考大学的档案……您能不能帮我通融通融?我知道您为难,可我真的走投无路了。”
大队书记接过包裹,用手指掂了掂,慢悠悠地打开,瞥了一眼里面的白面和香皂,眼神动了动,又很快恢复了平静,重新包好递了回来,抽了一口旱烟,烟圈慢悠悠地飘出来,遮住了他的神情:
“小潘啊,不是我不帮你。你这事儿牵扯到派出所,我一个大队书记,说话不算数。这样吧,我帮你去问问,尽力办办,但成不成,我可不敢打包票。”
这话跟没说一样,潘瑕心里瞬间凉了半截,像被泼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
可她不敢表现出来,只能强挤出笑容,脸上的肌肉都在僵硬地抽搐,连连道谢:
“谢谢书记,谢谢书记,麻烦您了。”
走出书记家,寒风迎面吹来,带着黄土,狠狠砸在她的脸上,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怀里的包裹仿佛有千斤重,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低着头,一步步往家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她知道,哭没用,在这绝境里,眼泪换不来拖拉机,换不来档案,更换不来安稳的日子。
接下来的日子,她每天天不亮就往大队部跑,不管刮风下雨,从未间断,得到的却总是“再等等”“还在问”“别着急”的答复。
好在,不知道是大队书记打了招呼,还是追债的人暂时没找到她,家门口再也没有了那些泼皮无赖的身影。
不像以前,那些人不分白天黑夜,时不时就来她家门口骂几句难听话,踹几下院门,甚至往院子里扔石头,吓得她白天不敢开门,晚上缩在炕角,睁着眼睛到天亮,一听见一点动静就浑身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日子就这么熬着,一天比一天难,电报发出去已经整整十天了,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潘瑕的心一天天往下沉,像沉在冰窖里,凉得发疼。
有时候,她就坐在院门口的石头上,望着村口的那条土路,望得眼睛都酸了,眼泪不知不觉流下来,也没看见半个熟悉的身影。
她开始后悔,肠子都悔青了:
是不是自己不该发电报?是不是爹娘没收到?更可怕的是,是不是爹娘出了什么事?越想越慌,越想越怕,她甚至不敢往下想,只能一遍遍地安慰自己,爹娘一定没事,只是路上耽误了。
这天傍晚,天阴沉沉的,风比往常更大,潘瑕蹲在灶台前生火做饭,灶台里的柴火湿漉漉的,冒出来的烟呛得她直咳嗽,眼泪直流。
锅里煮着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糊糊,里面只有几粒玉米面,连个野菜都没有——她的粮食已经快吃完了,要是爹娘再不来,她恐怕连稀粥都喝不上了。
忽然,院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踩在黄土路上,“咯吱咯吱”响,紧接着,是木门被推开的“吱呀”声,那声音,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她猛地抬起头,手里的火钳“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眼睛瞪得大大的,只见一个穿着深蓝色土布褂子、头发花白、背也驼了不少的身影站在门口,脸上布满了风霜,正是她日思夜想的母亲!
母亲身后跟着大队的社员老张,老张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布包上还沾着泥土,显然是一路奔波过来的。见潘瑕出来,老张笑着说:
“潘瑕,你娘从老家赶过来了,一路上翻山越岭,走了整整八天,我刚好去公社办事,就给你送过来了。”
“张叔,谢谢您,谢谢您,麻烦您了。”
潘瑕的声音瞬间哽咽,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说不出完整的话,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抱住母亲,积攒了多日的委屈、思念和惶恐,一下子涌了上来,眼泪差点就冲破眼眶,可她硬生生憋住了——娘年纪大了,不能再让她担心。
送走老张,潘瑕扶着母亲坐在炕沿上,炕是凉的,她心里一阵愧疚,刚想转身去给母亲倒杯水,忽然想起了什么,心里一紧,急忙问道:
“娘,我爸呢?他怎么没跟你一起来?是不是老寒腿又犯了,走不动路?我去接他!我现在就去!”
说着,她就要起身往外走,脚步都有些踉跄。
“别去了!”
母亲猛地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攥得潘瑕的胳膊生疼,她甚至能感觉到母亲的手在剧烈发抖。
潘瑕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像藤蔓一样,死死缠住她的心脏,让她喘不过气。
她回头看向母亲,只见母亲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没有一丝血色,原本就布满皱纹的脸绷得紧紧的,嘴角微微颤抖,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脸颊滚落下来,砸在她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娘,怎么了?”
潘瑕的声音发颤,抖得不成样子,心脏跳得快要冲出胸膛,她死死盯着母亲的眼睛,追问着。
“是不是我爸出什么事了?你倒是说话啊!娘,你别吓我!”
“你爸……你爸他走了!”
母亲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一句话说完,便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哭声嘶哑,带着无尽的悲痛。
“半年前就走了!是突发的脑溢血,那天晚上还好好的,跟我说话,第二天一早,就没气了,没等送到医院就……就没了!”
“什么?”
潘瑕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像被钉在了原地,耳边嗡嗡作响,母亲后面说的话,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个总爱给她讲村里趣事、冬天会把她的手揣进怀里暖着、省吃俭用给她攒学费的父亲,那个身体硬朗、总说要看着她成家立业的父亲,怎么就走了?怎么就不等她回去?
“娘,你说什么?我不信!”
潘瑕的声音尖锐得像要划破屋顶,带着哭腔,带着绝望。
“我爸身体不是好好的吗?上次写信,他还说自己能下地干活,怎么会突然走了?你骗我!你一定是在骗我!你是怕我担心,故意编的谎话,对不对?”
“是真的,闺女,是真的啊!”
母亲抱着她,哭得浑身发抖,眼泪打湿了她的棉袄。
“我本来想早点告诉你,可又怕你在外头受委屈,分心,怕你挺不住……我就想着,等你稳定了,再慢慢告诉你,可我实在忍不住,看见你这模样,我心里疼啊!”
“哇——”
潘瑕再也忍不住,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哭从喉咙里迸发出来,那哭声里,有绝望,有愧疚,有思念,还有无尽的委屈。
她浑身发软,顺着炕沿滑坐在地上,双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头发,指甲都快嵌进头皮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砸在黄土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嘴里不停地喊着“爸”“爸你怎么不等我”“爸我错了,我不该不回去看你”。
母亲也跟着坐在地上,紧紧抱着她,母女俩的哭声在空荡荡的土坯房里回荡,夹杂着窗外呼啸的寒风,听得人心都碎了。
潘瑕知道,她的天,塌了一块;可她也知道,爹走了,娘还在,她不能倒下,她要撑起这个家,要考上大学,要让娘过上好日子,不能辜负爹的期望。
只是,这份突如其来的悲痛,还是压得她快要喘不过气。
第632章 绝境里再遇惊雷
不知道哭了多久,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透,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土坯房里那盏昏黄的煤油灯,忽明忽暗地映着母女俩泪痕斑斑的脸,灯芯“噼啪”响了两声,溅起一点火星,又迅速熄灭,屋里瞬间陷入半明半暗的昏沉里。
邻居们住在隔壁院,都是土坯房,隔音差得很,母女俩撕心裂肺的哭声早就传了出去,家家户户都披衣赶了过来。
推开门的那一刻,看到潘瑕和母亲瘫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的模样,连最嘴硬的张婶都忍不住红了眼眶,大家七手八脚地把她们扶到炕上,又倒了滚烫的热水递到手里,你一言我一语地劝着,语气里满是心疼。
“潘瑕,别哭了,人死不能复生,你爸在天有灵,也不想看到你这么作践自己。”张婶坐在炕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哽咽,“你娘年纪大了,身子骨本就弱,可经不起这么哭,再哭就该倒了。”
“是啊小潘,有什么事慢慢说,别憋在心里,憋坏了身子不值当。咱们街坊邻里的,能帮上忙的,肯定不会推辞。”
旁边的李大爷叹了口气,手里的旱烟袋都忘了抽,烟丝燃到了指尖才反应过来,慌忙掐灭。
街坊们劝了大半天,口干舌燥,见母女俩的哭声渐渐小了,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也都识趣地退了出去。
大家都清楚,这母女俩许久没见,又遭了这么大的变故,肯定有一肚子心里话要讲,不便多打扰。
临走时,张婶还特意把自己家蒸的两个白面馒头塞到潘瑕手里,反复嘱咐:“有什么困难就跟我说,别不好意思,哪怕是缺口粮食,我也能匀你点。”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母女俩压抑的啜泣声,伴着窗外呼啸的寒风,听得人心里发揪。
潘瑕靠在母亲的肩膀上,母亲的肩膀不算宽厚,却带着她熟悉的暖意,是她这些日子以来,唯一能抓住的依靠。
她再也忍不住,把这些日子憋在心里的磨难,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王卫东怎么花言巧语哄她,怎么趁她出去拉货的时候,卷走了她攒下的几十块血汗钱跑了;怎么被那些追债的泼皮堵在门口骂街、踹门,甚至被抢走了身上仅有的零钱;拖拉机怎么被派出所扣走,连车斗里的一整车煤炭都没能保住;自己怎么白天躲债、晚上就着煤油灯复习,哪怕饿肚子、冻手脚,也不敢放弃考大学的念想;还有对父亲的思念和愧疚,愧疚自己没能在父亲临走前,见他最后一面。
她说一句,哭一阵,眼泪打湿了母亲的衣襟,母亲也跟着抹眼泪,粗糙的手掌一遍遍拍着她的背,声音沙哑却温柔:
“闺女,哭吧,哭出来就好了,娘在呢,娘陪着你。”
没有太多华丽的安慰,可就是这简单的一句话,让潘瑕紧绷了许久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
等潘瑕把所有的委屈和磨难都说完,窗外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天快亮了。
母亲擦干脸上的泪痕,粗糙的手紧紧握着她的手,掌心的老茧硌得潘瑕心里发暖,母亲的眼神变得格外坚定,没有了之前的悲伤,只剩下不容置疑的笃定:
“闺女,都过去了,啊?不管是多大的坎,咱娘俩一起扛,都得迈过去。这世上没有跨不过去的劫难,都是命中该走的路,走过了这道坎,往后的日子就顺了。”
母亲顿了顿,抹了抹眼角的余泪,又说:
“闺女,打起精神来,要把以后的日子好好过下去。这是老天爷在磨练你,也是你爸在地下看着你呢,咱不能让他担心,也不能让娘操心,得活出个人样来,不蒸馒头争口气!”
潘瑕看着母亲布满血丝却依旧坚定的眼睛,心里一阵暖流涌过,瞬间驱散了连日来的寒冷和绝望。
母亲大字不识一个,一辈子都在田埂上操劳,面朝黄土背朝天,没读过书,也没见过什么大世面,可在她最难、最崩溃的时候,却总能给她最坚实的依靠,说最有力量的话。
她用力点了点头,用袖子狠狠擦干眼泪,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格外坚定:“娘,我知道了,我会好好活下去的,我不会让你和爸失望的。”
潘瑕心里盘算着,想留母亲多住几天,好好陪陪她,也好好尽尽孝心,弥补这些年不在身边的亏欠。
可母亲却摇了摇头,重重地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
“不行啊,闺女。你弟弟去年冬天结的婚,今年开春就生了个大胖小子,你弟媳妇身子弱,地里的活、家里的活,全靠我帮衬着。我这出来的时候,还特意跟你弟媳妇交代了好半天,让她按时给孩子喂奶、烧炕,我得赶紧回去,不然家里该乱套了。”
“弟弟结婚了?还生了孩子?”
潘瑕瞬间愣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心里一阵莫名的失落和酸涩——她这个做姐姐的,竟然不知道弟弟这么大的事,连自己的亲侄子都出生了,她却连一面都没见过。
“娘,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告诉我?哪怕写封信跟我说一声也好啊。”
“我不是不想告诉你,”母亲紧紧握住她的手,语气里满是心疼,指尖都在发抖,“我知道你在外头过得不容易,又要拉货谋生,怕告诉你了,你分心,耽误了正事,可你又帮不上什么忙,反而让你跟着着急上火。要是早知道你受了这么多委屈,被人欺负成这样,我说什么也得早点过来看看你,哪怕帮你骂几句那些坏人也好。”
说到这里,母亲的语气瞬间变得凌厉起来,眼神里满是怒火,咬牙切齿地说:
“那个王卫东呢?那个没良心的东西,他跑哪儿去了?让我逮着他,非剥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不可!竟然敢这么欺负我闺女,他也不看看我是谁!”
提到王卫东,潘瑕的眼神瞬间暗了下来,像被泼了一盆冷水,所有的情绪都沉了下去,她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疲惫和绝望:
“自从出了事,他就跑了,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人知道他躲到哪儿去了。这大半年,所有的烂摊子都是我一个人扛着,那些追债的天天来骚扰,砸门、骂街,有时候还堵在院门口不让我出门,我真的快被逼疯了,好几次都想过放弃。”
说着,她又想起了被扣在派出所的拖拉机和那车煤炭,还有自己的高考档案,心又提了起来,声音带着一丝担忧:
“娘,我最担心的不是追债的,是我的拖拉机和那车煤炭,还扣在派出所呢。我更怕这事会记到我的档案里,影响我考大学,那可是我唯一能跳出这火坑的指望啊。”
“考大学?”母亲眼睛猛地一亮,脸上的愁云瞬间散了大半,连忙追问,语气里满是期待,“闺女,你要考大学?报的哪儿啊?能不能考上?”在那个年代,能考上大学,就是跳出农门、光宗耀祖的事,母亲一辈子没读过书,最大的心愿,就是孩子们能有出息。
“报的苏州。”潘瑕轻声说,眼神里泛起一丝憧憬,嘴角也难得有了一点笑意,可那笑意很快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落寞,“我就是想离家近一点,再也不想一个人在外头漂泊了,太无助了,受了委屈都没人能说。”说着,眼泪又不争气地掉了下来,砸在母亲的手背上。
母亲连忙把她搂进怀里,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像小时候她受了委屈一样,温柔地哄着:“苏州好,苏州是大城市,离家又近,等你考上了,娘也能常去看你,再也不让你一个人受委屈了。别担心,办法总比困难多,咱娘俩再好好想想办法,肯定能把事情解决好。”
母女俩依偎着坐了一会儿,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的风声。
忽然,母亲眼睛一亮,猛地拍了拍大腿,声音都提高了几分,语气里满是惊喜:
“哎,我想起来了!你爸以前跟我说过,咱们家有个远方亲戚,好像就在这附近的公社当干部!我记不清具体是谁了,只知道姓刘,是个副主任,听说在公社里说话还挺管用的。闺女,你说他能不能帮上咱们的忙?”
潘瑕心里也瞬间燃起了一丝希望,眼睛里泛起了光——在这年代,有关系、有熟人,办事就能少走很多弯路,甚至能化险为夷。
要是真有这么个亲戚,说不定拖拉机的事就能有转机,档案也能保住,她考大学的念想,也就能保住了。
她用力点了点头:“娘,说不定真的能行!咱们赶紧去打听打听!”
接下来的几天,母女俩四处打听,先去问了大队书记,书记一开始还支支吾吾,不愿意多说,后来架不住母亲的软磨硬泡,才含糊地说确实有这么个刘副主任;她们又去问了村里的几个老社员,都是看着潘瑕长大的,不忍心看她为难,终于打听清楚了——那位姓刘的副主任,确实是她们家的远方亲戚,论辈分,潘瑕得叫他一声刘叔,而且潘瑕之前去公社办事的时候,还见过他几次,只是那时候互不相识,不知道彼此有亲戚关系。
潘瑕咬了咬牙,狠了狠心,把家里仅有的五块八毛钱积蓄拿了出来——那是她之前拉货剩下的一点钱,本来打算留着买复习资料的,现在为了能把拖拉机要回来,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她托人在公社的供销社买了两瓶廉价的散装白酒、一条劣质香烟,还有两斤硬邦邦的点心,小心翼翼地装在一个旧网兜里,沉甸甸的,每一样都透着她的无奈和期盼。
她搀扶着母亲,一路打听着,踩着黄土路,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找到刘副主任的家。
刘副主任家在公社家属院,是一栋两层的砖瓦房,红砖墙、玻璃窗,院子里还种着几棵梧桐树,在当时算是条件极好的,比村里的土坯房气派多了。
开门的是刘副主任的爱人,穿着干净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听说她们是远方亲戚,又提起了潘瑕父亲的名字,连忙热情地把她们请了进去,给她们倒了热茶,又端来瓜子,笑着陪她们说话,倒也没有一点干部家属的架子。
没过多久,刘副主任就下班回来了,穿着笔挺的干部服,戴着解放帽,见到潘瑕母女,先是愣了一下,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
等母亲说明了来意,又提起了潘瑕父亲的名字,说起了当年的亲戚关系,他才恍然大悟,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笑着说:
“哦,原来是自家人!我跟你爸还见过几面呢,都是实在人,当年他还帮过我一个小忙,我一直记着呢。”
客套了半天,喝了两杯热茶,潘瑕才红着脸,鼓起勇气,把自己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从王卫东卷钱跑了,到被追债的骚扰,再到拖拉机和煤炭被扣,还有自己担心事情影响高考档案的顾虑,说得条理清晰,每一句话都带着委屈和期盼,眼眶时不时就红一次。
刘副主任坐在沙发上,一边听,一边皱眉头,脸色越来越沉,手里的茶杯放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语气里满是气愤:
“还有这种事?那个王卫东真是没良心,还有那些追债的,也太无法无天了!”
等潘瑕说完,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看着潘瑕,语气软了下来,满是心疼:
“你这孩子,年纪轻轻的,受了这么多委屈,也不容易。说实话,你这事确实不好办,牵扯到派出所,还有煤炭的赃物认定问题,马虎不得。不过,既然你们找到了我,又是自家人,我肯定得给你们这个面子,不能看着自家人受欺负。”
他顿了顿,又说:“我明天就去跟派出所的同志通融通融,好好说说情况,尽量帮你把拖拉机要回来,也跟他们交代一声,别把这事记到你的档案里,不影响你考大学。你放心,我一定尽力。”
听到这话,潘瑕激动得差点哭出来,所有的委屈和担忧,在这一刻仿佛都有了归宿,她连忙站起身,对着刘副主任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哽咽:“刘叔,谢谢您!谢谢您!您真是我们家的大恩人,要是没有您,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别客气,都是自家人,互相帮忙是应该的。”刘副主任摆了摆手,笑着说,“天色不早了,外面风大,你们娘俩路上注意安全,回去等着消息吧,有进展我会让人通知你们的。”
潘瑕和母亲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才起身告辞。
走出公社家属院,外面的寒风依旧刺骨,刮在脸上生疼,可潘瑕却觉得心里暖烘烘的,比揣了个暖炉还暖和,连漆黑的夜路都变得亲切起来,脚步也轻快了不少。她扶着母亲,心里重新燃起了对未来的希望,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考上大学、带着母亲过上好日子的模样。
回到家,潘瑕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满是期待,一遍遍盘算着:等拖拉机要回来,她就先去拉煤卖,赶紧把考大学的生活费和复习资料钱赚出来;等考上了苏州的大学,就带着母亲一起去苏州,租个小房子,好好孝顺她,再也不让她受一点苦;等以后有能力了,再把弟弟和侄子也接过去,一家人团团圆圆。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一天、两天、五天、七天,还是没有任何动静,刘副主任那边也没有传来任何消息。
潘瑕心里又开始着急,坐立不安,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生怕事情出了岔子。
她咬了咬牙,又拿出仅剩的一点钱,买了半斤水果糖,再次登门拜访刘副主任。
刘副主任倒是依旧热情,拉着她说话,说事情已经在跟进了,派出所那边还在核对情况,让她再等等,别着急,肯定能帮她办好。
潘瑕虽然心里着急,可也只能点头答应,再三感谢后,才起身离开。
终于,在第二次登门后的第二天一早,大队书记亲自骑着自行车,急匆匆地赶到潘瑕家,扯着嗓子喊:“潘瑕!潘瑕!快起来,派出所那边通知你,去提拖拉机!”
潘瑕听到这话,激动得浑身发抖,一下子从炕上跳了下来,连鞋子都没穿好,就拉着母亲,疯了一样往派出所跑,心里满是欢喜和期待——她终于能把自己的拖拉机要回来了,终于能重新开始了!
到了派出所,潘瑕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拖拉机,停在院子的角落里,车身布满了灰尘,还有几处划痕,显然是被人随意停放、磕碰过,可她一点也不嫌弃,快步跑了过去,伸手抚摸着车斗,眼里满是激动的泪水。
可下一秒,她的笑容就僵住了,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拖拉机确实还在,可车斗里价值一百多块钱的一整车煤炭,却不见了踪影,空荡荡的车斗,看得她心里发凉,一股不好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
第633章 逃夫归来请赎罪
潘瑕心里“咯噔”一下,像揣了块冰坨子,刚要张嘴追问,旁边穿藏青警服、袖口磨得发毛的民警就先开了口,语气带着几分敷衍的温和:
“你的情况我们了解了,考虑到你是受害者,还急着考大学,就不追究你责任了。那些煤炭是赃物,已经统一处理了,你就别再揪着不放了。”
潘瑕心里跟明镜似的,门儿清!
这年代物资全靠计划供应,买块肥皂都要肥皂票,买斤白面得凭粮本,一整车乌黑发亮、烧起来暖烘烘的煤炭,那可是硬通货中的硬通货,比钱还管用!
指定是被所里的人当成福利,你一袋我两筐地分下去了,哪里是什么“统一处理”?
心疼得她心口直抽抽,那可是能换好几十块钱、能让她多买两本复习资料、能给老家母亲带两斤红糖的宝贝啊!
可她也清楚,能把那辆半旧的东方红拖拉机要回来,还没留下案底、不影响她考大学的档案,已经是烧高香的万幸了。
这个哑巴亏,她就算咬碎了牙,也只能往肚子里咽。
事情总算解决了一大半,一直揪着心、坐立难安的母亲也松了口气,拉着潘瑕的手就说要回老家:
“瑕啊,妈在这里也帮不上啥忙,还耽误你复习,家里还有你侄子要照看,我得回去了。”
潘瑕鼻子一酸,心里舍不得得厉害,拉着母亲的胳膊撒娇似的劝:
“妈,再留两天呗,我再给你做两顿你爱吃的玉米饼子,陪你说说话。”
可母亲心思全在老家的孙子身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执意要走。
潘瑕没办法,只能开着刚要回来、车斗还沾着煤渣的拖拉机,载着母亲往县城的火车站赶。
那拖拉机发动起来“突突突”响,震得人骨头都麻,一路颠得母亲紧紧抓着车帮,却还笑着说“比走路强多了”。
送完母亲,看着火车“呜呜”地驶远,潘瑕抹了把眼角,转身就重新扎进了赚钱和复习的日子里。
她拼得像头不要命的牛,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天还擦着黑、露水压得柴火垛发潮,就发动拖拉机往附近的煤矿赶,煤矿的路全是坑坑洼洼的土路,车轮碾过去溅起一身黄土,脸上、头发上全是灰,跟个泥人似的。
拉上满满一车煤,又马不停蹄地往各个大队跑,挨家挨户地问,磨破了嘴皮子,有时候遇到难缠的,还得赔着笑脸少要两毛钱。
起早贪黑,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候忙到后半夜才能回家,啃两口凉玉米饼子就着冷水咽下去,倒头就睡,连脱衣服的力气都没有。
可每次打开那个藏在床板下的铁盒子,看着里面慢慢攒起来的、带着体温的零钱,有皱巴巴的毛票,也有几块的整钱,她心里就像揣了个小火炉,浑身都充满了动力。
这些钱,是她考大学的希望,是她摆脱苦日子的底气。
这天深夜,寒风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潘瑕拖着灌了铅似的腿回到家,浑身的骨头都快散架了,手上还磨出了好几个水泡,有的已经破了,沾着煤渣,钻心地疼。
她费劲地把拖拉机停在院门口,刚拔下钥匙,就瞥见家门口的石墩子上,蹲坐着一个黑乎乎的黑影,缩成一团,跟块不起眼的石头似的。
潘瑕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咯噔”一下,浑身的汗毛“唰”地就竖了起来,后颈直冒凉气。
她瞬间就想起了那些追债的人。
之前王卫东欠了债跑了,那些人就天天堵在她家门口,拍着门骂街,砸她的窗户,吓得她好几夜不敢睡觉。
她大气不敢出,踮着脚尖,悄悄绕到院角的柴火垛旁,从里面抽出一根胳膊粗的粗壮木棍,紧紧攥在手里,指节都捏得发白,手心全是冷汗,一步一步,挪得比蜗牛还慢,朝着那个黑影挪过去,心脏“砰砰砰”跳得快要冲出胸膛,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谁?!”
她声音发颤,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惧,强装镇定地喝问了一声,木棍已经举到了半空中,随时准备砸下去。
那个黑影猛地站起身,动作有些踉跄,缓缓转过身来。借着天上微弱的月光,潘瑕眯着眼睛一看,看清那人脸的瞬间,她浑身一僵,一股怒火瞬间从心底窜了上来,烧得她浑身发烫——竟然是王卫东!
这个挨千刀的、没良心的东西,竟然还敢回来!
“潘瑕……”
王卫东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还有几分疲惫,站在那里,身形比之前消瘦了一大圈,衣服破烂不堪,沾满了灰尘和泥土,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你还敢回来!”
潘瑕积压了多日的愤怒、委屈、恐惧,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像决堤的洪水,挡都挡不住。
她举起手里的木棍,眼看就要砸下去,可看着他那副狼狈不堪的样子,又硬生生强压着怒火放了下来,木棍“哐当”一声戳在地上,她指着王卫东的鼻子,劈头盖脸地骂了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
“王卫东,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出了事你就缩脖子跑,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受委屈、被人追债,那些人堵着门骂我扫把星,砸我的东西,我差点就活不下去了!你现在回来干什么?看我笑话吗?看我有没有被那些人逼死吗?”
她越骂越激动,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下来,砸在地上,混着泥土,把这些日子所有的苦、所有的恨、所有的委屈,全都发泄了出来。
王卫东就静静地站在那里,低着头,闷不作声,任由她骂,既不反抗,也不躲闪,肩膀微微颤抖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潘瑕骂了足足有半个多小时,嗓子都哑得说不出话来,喉咙里像卡了砂纸,疼得厉害,才渐渐停了下来,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眼泪还在不停地掉。
王卫东这才慢慢抬起头,眼里布满了红血丝,眼窝深陷,看着潘瑕通红的眼睛和憔悴的脸,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他快步走进屋里,借着煤油灯昏黄的光,倒了一杯冒着热气的热水,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生怕洒了一滴,快步走到潘瑕面前,声音带着一丝讨好和愧疚:“潘瑕,你喝口水,润润嗓子,别气坏了身子。”
“滚开!”
潘瑕猛地一挥手,语气里满是厌恶和愤怒。
“哗啦”一声脆响,热水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滚烫的热水溅到了王卫东的手背上,瞬间就红了一大片,起了几个小小的水泡。
可他只是皱了皱眉,倒吸了一口凉气,却一句话也没说,也没有去揉手,就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地上的碎碗和水渍,眼里的愧疚更浓了。
潘瑕看着他这副不反抗、不辩解的样子,心里的火气更盛了,像是被点燃的汽油,烧得更旺。
她冲上去,对着他的胸膛,用拳头狠狠地打了起来,一拳又一拳,力道不大,却带着满满的委屈和恨意,像一头受了伤、无处发泄的小兽,一边打一边哭:
“你为什么要回来?你怎么不去死!你当初跑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我一个人扛得好辛苦啊……”
王卫东依旧不躲不闪,任由她打,任由她发泄,甚至还微微挺起胸膛,让她打得更顺手一些。
直到潘瑕累得没了力气,拳头软软地垂了下来,瘫坐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他才慢慢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一把将她紧紧搂进怀里,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眼泪也掉了下来,砸在潘瑕的头发上:
“潘瑕,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跑,不该把你一个人留下,不该让你受这么多苦……我回来弥补你,以后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再也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了。”
熟悉的怀抱,带着一丝风尘味和淡淡的煤烟味,还有他身上独有的、让她安心的气息,让潘瑕紧绷了大半年的神经,瞬间松弛了下来。
她挣扎了几下,想要推开他,可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最终还是无力地靠在他的肩膀上,眼泪再次汹涌而出,哭得像个孩子。
这大半年来,她独自扛下了所有,被追债的堵门、起早贪黑拉煤、拖拉机被扣时的绝望、复习时的艰难,她都咬着牙硬扛,装作一副坚强的样子,可她终究只是个二十出头的柔弱女子,怎么可能真的扛得起千斤重担?
王卫东最懂潘瑕,她看着强势,骨子里却软得很,吃软不吃硬,受了委屈,只需要一个温暖的怀抱和一句真心的道歉。
潘瑕哭闹了大半天,浑身的力气都耗尽了,深夜的土坯房里,没有了争吵,只剩下她压抑的啜泣声和王卫东温柔的安抚声。
煤油灯的光昏黄而微弱,映着两人交叠的身影,潘瑕在王卫东的怀里,感受着久违的温暖和安全感,疲惫的身心终于找到了一丝慰藉。
她蜷缩在他的怀里,像一只找到了归宿的小猫,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连呼吸都变得平稳了许多。
柔弱的身子,疲惫的心,这一刻,潘瑕才敢卸下所有的伪装,承认自己就是一个柔弱的女子,根本扛不起那些千斤重担,她也需要有人疼、有人护、有人替她遮风挡雨。
窗外,冬风刮得正紧,“呼呼”地号叫着,卷着地上的黄土和碎雪,狠狠打在糊着旧报纸的窗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听得人心里发慌。
可潘瑕一点也不觉得冷,她往王卫东的怀里又钻了钻,嘴角忍不住微微往上扬,眼里满是久违的暖意。
不管之前的日子多难熬——被追债的堵门骂街,指着鼻子骂她扫把星;独自一人起早贪黑拉煤,手上磨满水泡,浑身沾满煤渣;拖拉机被扣时,她蹲在派出所门口哭了整整一下午,那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望;复习到深夜,连一盏像样的灯都没有,只能借着煤油灯的光,一遍又一遍地翻看那本翻得卷了边的复习资料——她都咬着牙挺过来了。
如今,拖拉机拿了回来,能继续拉煤赚钱;王卫东也回来了,夫妻俩总算能凑到一起过日子,再也不用她一个人孤军奋战了。
潘瑕望着黑洞洞的屋顶,心里满是憧憬,手指轻轻攥着王卫东的衣角,在心里默默盘算着:
人心齐,泰山移,只要两人一条心,好好备战1977年冬季的高考,等考上了大学,就能彻底摆脱这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苦日子,就能去城里,找一份体面的工作,往后的光景,肯定会越来越好,再也不用受别人的气,再也不用过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
她在心里一遍遍宽慰自己,一遍遍给自己打气:经历过之前那番劫难,王卫东总该吃一堑长一智了。他又不傻,知道她受了多少苦,知道这个家有多不容易,肯定会踏踏实实过日子,再也不会犯糊涂、再跑了。
可潘瑕终究还是低估了人性的贪婪和懦弱,低估了有些人,就算撞了南墙,也不会回头——煤油灯的光忽明忽暗,映着王卫东垂在身侧、紧紧攥着的手,他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算计,那是潘瑕从未见过的模样,也是即将再次将她拖入深渊的伏笔。
第634章 再次绝望
王卫东回来后,跟着潘瑕起早贪黑跑了三天拉煤卖煤。
说是一起忙活,可实际上全是潘瑕在硬扛——她踩着冻得发僵的脚发动拖拉机,在煤窑里弯腰搬煤块,弄得满身黑灰,到了大队还要亲自过秤、算账、收钱,指尖冻得通红开裂,连数钱都不利索。
而王卫东呢,就打个下手,要么帮着递递麻袋,要么站在一旁搓手跺脚,还总唉声叹气喊累,说煤渣扎手、风太大,连多扛一袋煤都嫌费劲。
第四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潘瑕正准备去发动拖拉机,就听见王卫东捂着肚子直哼哼,脸色白得像张纸,额头上还冒着凉汗,声音有气无力:
“瑕啊,我肚子疼得厉害,浑身发软,怕是撑不住了。”
潘瑕的心一下子就揪紧了,急得直转圈。
这年代农村卫生所条件差得很,就一间土坯房,一张旧病床,医生就一个,连个像样的听诊器都没有,真要是拖出阑尾炎、肠胃炎之类的大病,没钱去县城医院,那可就真不得了了。
她啥也顾不上了,赶紧停下手里的活,抓过王卫东的胳膊就催:
“快,我送你去公社卫生所,别耽误了!”
说着就扶着他往拖拉机那边走,一路上絮絮叨叨叮嘱,把拉煤卖煤的所有活计,全揽在了自己身上——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王卫东没事,再累她都能扛。
公社卫生所的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大夫,戴着厚厚的老花镜,用听诊器听了听,又按了按王卫东的肚子,摆了摆手说:
“没啥大事,就是前些天没休息好,累着了,气血不足,开两针青霉素,再拿点口服的药片,回去好好歇着,别再干重活就成。”
等王卫东打完针回来,脸色好了不少,精神也足了些,潘瑕心疼得不行,压根没让他再沾卖煤的半点活。
王卫东却突然拉住她的手,眼眶红红的,一脸愧疚,语气又软又真诚:
“瑕啊,对不起,让你受累了。之前我东躲西藏的,天天提心吊胆,根本没法静下心复习。你也知道,这1977年的高考,可是咱们俩唯一的出路,是能摆脱这苦日子的唯一机会,我想在家好好看书,好好备考,绝不辜负你,也不辜负咱们的未来。”
潘瑕听着这话,心里瞬间就软了,之前所有的委屈、抱怨,全都烟消云散。
她拍了拍王卫东的手,连忙点头应下,语气带着几分欣慰:
“你说的对,高考最重要,你安心在家备考,家里所有的活,拉煤、卖煤、做饭,全由我来扛,你啥也别操心,只管好好看书就行。”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潘瑕彻底成了家里的顶梁柱。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天还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就裹着厚厚的旧棉袄,踩着冻硬的土路,去几里外的小煤窑拉煤——那煤窑的路全是烂泥和碎石,拖拉机开过去“突突突”晃得厉害,一不小心就会陷进泥坑,每次都要她费九牛二虎之力才能推出来。
拉满一车煤,又马不停蹄地往各个大队跑,挨家挨户地问,有时候遇到抠门的社员,还要磨破嘴皮子讨价还价,常常要忙到天黑透了,才能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
可只要一想到王卫东在家安安稳稳地复习,想到两人考上大学后,就能去城里过体面日子,再也不用起早贪黑拉煤、看别人的脸色,她就觉得浑身是劲,手上的水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她就找块旧布条缠上,接着干,连一声苦都不喊。
转眼就到了王卫东的生日。
潘瑕心里早早就盘算着,要给他好好过个生日,补补身子。
这些天他“专心备考”,她也心疼。
这天下午,她看着车斗里剩下的半车煤,咬了咬牙,低价贱卖了,哪怕少赚几块钱,也想提前收工,给王卫东一个惊喜。收拾好东西,她开着拖拉机,一路颠簸着往镇上的集市赶。
1977年入冬后的集市,已经比往年热闹了不少,改革开放的春风快要吹起来的前夕,摊位上的东西也比往年丰富了些,不再只有单调的粗粮和咸菜,偶尔还能看到新鲜的肉和鱼。
潘瑕挤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被冻得鼻子通红,却满心欢喜,眼睛亮晶晶地挑着东西。
她先挤到肉摊前,指着最肥的那块五花肉,语气坚定:
“师傅,给我割二斤五花肉!”
那时候五花肉八毛五一斤,二斤就要一块七,可不是个小数目,肉摊师傅笑着打趣:
“大妹子,舍得啊!”
潘瑕笑着点头,又去鱼摊前,挑了一条鲜活的鲫鱼——这在当时可是稀罕物,平时根本舍不得买,只有过年过节才敢尝一尝,鱼老板称完,她还特意叮嘱,一定要帮她处理干净。
接着,她又挑了些绿油油的菠菜、水灵灵的大白菜,都是新鲜现摘的,还带着露水;又在熟食摊前驻足,咬牙买了半斤酱牛肉、几个白面馒头。
白面馒头在当时可是奢侈品,平时吃的都是掺着玉米面的窝窝头,她想着,让王卫东好好解解馋。
最后,她还在供销社买了一小瓶白酒,不贵,就一块二毛钱,却也是她攒了好几天的零钱,就想让王卫东高兴高兴。
把这些东西小心翼翼地放进车斗,用塑料布盖好,生怕冻着、碰着,潘瑕跳上拖拉机,哼着刚从集市喇叭里听到的《在希望的田野上》,心里乐开了花。
风依旧刮得厉害,吹得她脸颊生疼,可她心里暖烘烘的,满脑子都是王卫东看到一桌子菜时惊喜的模样,甚至已经想到了他笑着夸她能干的样子。
回到家,潘瑕立马钻进厨房忙活起来,连口气都没歇。
土灶里的火苗“噼啪”作响,映得她脸颊通红,额头上很快就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先把五花肉切成大小均匀的块,下锅煸炒出油脂,再放上葱姜蒜爆香,淋上一点点酱油,加水慢炖,不一会儿,红烧肉的香气就飘了出来,馋得人直流口水。
鲫鱼则用家里仅剩的一点点料酒去腥,煎至两面金黄,再加水慢炖,炖得汤色奶白,鲜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菠菜焯水后淋上少许香油,清爽可口;酱牛肉切片摆盘,白面馒头放在蒸笼里温着,生怕凉了影响口感。
忙活了一个多小时,一桌子丰盛的饭菜总算做好了。红烧肉油光锃亮,鲫鱼汤色奶白,菠菜翠绿爽口,酱牛肉色泽诱人,再配上冒着热气的白面馒头,香气飘满了整个土坯房,连院子里都能闻到。潘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解下沾着油烟的围裙,抬头看了看天色,天已经快擦黑了,可王卫东还没回来。
她心里嘀咕着:许是在家复习太投入,累了,出去透透气、活动活动身子了吧,说不定过一会儿就回来了。这么想着,她心里的不安就少了几分,把饭菜一一摆到桌子上,又给王卫东倒了杯温水放在旁边,生怕他回来渴了,然后锁好厨房门,出门去找人。
她先去了公社卫生所,找到之前给王卫东看病的老大夫,急切地问:
“大夫,您见过我家王卫东吗?他上午在您这儿打了针,现在还没回家。”老大夫想了想,摆了摆手:“他上午打完针就走了,没再回来过,看着精神还行,应该没啥事。”
接着,她又急匆匆地去了村里的经销部——这是村里男人最爱凑堆聊天、抽烟、唠嗑的地方,平时王卫东要是没事,也爱往这儿钻。
可她进去扫了一圈,里面坐满了人,烟雾缭绕,吵吵嚷嚷,却压根没看到王卫东的身影,连他常坐的那个板凳,都空着。
路上碰到几个社员,潘瑕连忙上前,语气急切地打听:
“张婶,您见过卫东吗?他今天没在家,我找不着他了。”“李叔,有没有看到我家卫东?他生日,我做了饭菜,等着他回家呢。”
可大家都摇着头说没见着,说话的时候,眼神还带着几分奇怪的打量,欲言又止,嘴角还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潘瑕早就习惯了这些异样的目光。
自从王卫东跑了、她被追债的人堵门骂街后,村里人的白眼和闲言碎语就没断过,有人说她傻,有人说她活该,还有人背后嚼舌根,说她留不住男人。
起初她还会难过、会委屈,会偷偷躲起来哭,久而久之,也就麻木了。她现在什么都不在乎,只想着快点找到王卫东,让他回家吃顿热乎饭,过个安稳的生日。
在村里找了一圈,挨家挨户问了个遍,还是没找到王卫东的身影。
潘瑕突然心里一动:说不定她出来的时候,王卫东已经回家了,要是看到家里没人,找不到她,肯定会生气,说不定又要闹脾气。
这么一想,她立马急匆匆地往家赶,脚步都快了几分,心里还盘算着,回去要好好跟他解释。
可推开门,院子里依旧冷冷清清的,连个脚印都没有,堂屋的门虚掩着,轻轻一推就开了,里面空无一人,只有桌上的煤油灯,还没点亮。
潘瑕的心“咯噔”一下,莫名地沉了沉,那种不好的预感,又悄悄冒了出来。她只能走到桌前坐下,盯着一桌子渐渐发凉的饭菜,耐心地等着王卫东回来。
这几天起早贪黑地忙活,拉煤、卖煤,又赶去集市买菜、回家做饭,她实在是太累了,坐着坐着,脑袋就越来越沉,眼皮像灌了铅似的,不知不觉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连身上的棉袄都没来得及脱。
睡梦中,她又梦见了那些追债的人,他们张牙舞爪地堵在她家门口,拍着门骂街,抢了她的拖拉机,还把她推倒在地,狠狠踹她,最后甚至把她推下了悬崖。
“啊!”
潘瑕猛地一激灵,一下子醒了过来,浑身冷汗淋漓,胸口剧烈起伏,心脏“砰砰砰”跳得快要冲出胸膛,连手脚都在发抖。
屋子里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桌上的煤油灯还亮着一点点微弱的光——灯芯快烧没了,只剩下豆大的荧光,忽明忽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煤油味,还有饭菜凉透后的腥气。
潘瑕连忙伸手,颤抖着旋拧灯座,把灯芯再往上调了调,昏黄的光线瞬间照亮了小半个屋子,可屋子里还是只有她一个人,一桌子的饭菜早已没了热气,红烧肉也凉得发腻,鱼汤也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花。
她抬头看了看墙上挂着的旧挂钟,那挂钟是她用拉煤攒的钱买的,走得还算准,时针已经稳稳地指向了凌晨一点。
这么晚了,王卫东还没回来!
潘瑕的心一下子揪紧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喘不过气来,各种不好的念头涌上心头:他是不是又跑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是不是被追债的人找到了?
她突然想起自己傍晚回来时,因为着急做饭,心里只想着给王卫东惊喜,大门只是虚掩着,根本没插门栓。
潘瑕吓得魂都快没了,浑身冰凉——这年代农村虽然治安还行,但也有小偷小摸,她的拖拉机可是全家的指望,是她拉煤赚钱、供王卫东备考的唯一依靠,要是被人偷了,她这辈子都不能原谅自己,两人的未来,也彻底没了指望。
她急忙起身,连鞋子都没穿好,跌跌撞撞地跑到院子里,借着微弱的月光一看,还好,拖拉机安安稳稳地停在墙角,车斗里的塑料布还盖着,没被人动过。
她松了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连忙上前把大门关上,刚要插上门栓,又想起去年王卫东生日,他也是跟村里的狐朋狗友喝酒喝到半夜,醉倒在半道上,冻得浑身发紫,还是她半夜找了半天才找回来,差点没冻出大病。
万一这次他又醉倒在外面了怎么办?
这么冷的天,夜里气温零下好几度,冻出个好歹来,可怎么得了?
潘瑕咬了咬牙,心里的担心压过了恐惧,回屋拿起手电筒,又重新打开大门,沿着村里的土路,一点点往前走,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晃动,照亮了脚下的碎石和泥土。
深夜的村子静得可怕,连狗叫都没有,只有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摇曳,风吹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暗处哭,又像是有人在背后跟着她,听得人心里发毛。
她缩了缩脖子,裹紧了身上的棉袄,脚步又轻又快,挨家挨户地查看,在几个常有人聚赌、喝酒的老宅子门口也停了停,趴在门缝里往里看,可都没看到王卫东的身影,只有几声零星的咳嗽声,从宅子里传出来。
寒风灌进衣领,冻得她瑟瑟发抖,手脚都冻僵了,心里的担心越来越重,可也越来越绝望。
她一个女人家,深夜在村里乱逛,也怕不安全,万一遇到坏人,后果不堪设想。
潘瑕咬了咬嘴唇,只能压下心里的担心,急匆匆地往家赶,回到家,赶紧插紧大门,用门栓牢牢拴住,再也不敢出去了——她怕自己出去了,不仅找不到王卫东,还会让自己陷入危险。
回到堂屋,潘瑕再也没了睡意,心里又慌又乱,坐立难安。她搬了个凳子坐在门口,眼睛死死盯着大门,耳朵竖得老高,生怕错过王卫东回来的敲门声、脚步声,哪怕是一点点动静,她都能立刻反应过来。
可困意实在太浓,她靠在冰冷的土墙上,迷迷糊糊地又睡了过去,眉头紧紧皱着,嘴里还喃喃地念着:“王卫东,你快点回来……”
而她不知道的是,王卫东的失踪,从来都不是意外,一场更大的阴谋,正在悄悄向她逼近。
第635章 躲不开的孽债
不知道熬到了后半夜几点,潘瑕才靠着炕沿迷迷糊糊睡过去,眼皮沉得像灌了铅,连身上的旧棉袄都没来得及脱。
那棉袄还是前几年谈恋爱时,王卫东赶集给她买的,边角都磨起了毛边,她却舍不得扔,洗得干干净净叠在炕头,只在最冷的时候才穿。
突然,“砰砰砰——砰砰砰——”的拍门声炸响,力道又重又急,震得院门上的铁环都嗡嗡直响,像是要把整扇木门拍碎。
潘瑕猛地睁开眼,刺眼的阳光从门缝里钻进来,晃得她直眯眼,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她下意识抬手遮了遮,指尖触到一片冰凉,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冷汗。
余光瞥见墙上挂着的旧挂钟,玻璃罩上蒙着一层薄灰,指针赫然指向八点半!
潘瑕心里“咯噔”一下,又气又急,胸口像堵了一团棉花,闷得发慌。
气的是王卫东彻夜不归,连句招呼都没有,急的是他身上没带多少钱,这大冷天的,别是出了什么意外。
她来不及多想,赤着脚就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冻得脚趾头蜷缩起来,慌慌张张趿拉着那双开了胶的旧布鞋,鞋跟“踢踏踢踏”响,一路往院子里跑,心里的火气越烧越旺:
等这混小子回来,看我不拧着他的耳朵好好骂一顿!让他再敢彻夜不归!
可当她一把拉开那扇掉漆的木门时,整个人都僵住了,脸上的怒气瞬间僵在原地,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门口站着的根本不是王卫东,而是一个头发花白、满脸褶皱的老头儿,棉袄领口磨得发亮,脸色铁青得像锅底,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眼神里的火气像是要喷出来。
老头儿旁边,还站着一个穿着花棉袄的姑娘,棉袄鼓鼓囊囊的,肚子高高隆起,至少得有五六个月的样子,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抿得紧紧的,双手下意识护着肚子,眼神里又恨又委屈。
“你……你们找谁?”
潘瑕的声音都发飘,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顺着脊椎往上爬,手心瞬间冒出了细密的冷汗,连抓着门框的手都开始微微发抖。
这两个人,她从来没见过。
老头儿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像筛子一样,从她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看到她开胶的布鞋,又落到她脸上的憔悴,沉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这是王卫东家里吧?”
“是!他……他不在家,你们找他有什么事?”
潘瑕的心跳越来越快,“咚咚咚”的声音在耳朵里响得厉害,连说话都开始结巴,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下意识往院子里退了半步,隐隐有些警惕——这两个人的神色,太不对劲了。
“你是他爱人?”
老头儿没接她的话,反而往前凑了一步,眼神更沉了,追问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
潘瑕咬了咬下唇,指尖攥得发白,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我是。”
话音刚落,手心的冷汗就顺着指缝往下滴,滴在冰冷的手背上,冻得她一哆嗦。
“我们进屋说,有些话,不方便站在大街上讲,免得街坊邻居看笑话。”
老头儿的语气没有丝毫缓和,依旧强硬,不容她拒绝。
潘瑕犹豫了一下,心里七上八下的,可看着老头儿铁青的脸,还有姑娘隆起的肚子,终究还是没敢拒绝,侧身让他们进了屋,嘴里低声念叨:
“进屋吧,家里乱,别嫌弃。”
刚走进堂屋,三个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堂屋的八仙桌上——那桌昨晚的饭菜还摆在那儿,盘子里的红烧肉早就凉透了,油凝固成了一层厚厚的白膜,青菜也蔫蔫的,泛着灰黄色,连馒头都硬得能硌牙。
那是她昨天特意割了半斤肉,想着王卫东干活累,给她补补,结果等了他一整夜,他连一口都没吃。
空气瞬间变得尴尬起来,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老头儿看到这一桌子凉透的饭菜,脸色瞬间又沉了几分,眉头拧得更紧了,嘴角撇了撇,像是在嘲讽。
他长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声音陡然提高:
“家里日子过得这么富态,顿顿有肉有菜,怎么就偏偏要做伤天害理的事?亏你还能坐得住!”
潘瑕听得一头雾水,心里更慌了,连忙上前一步,声音发颤地问道:
“大爷,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家卫东到底犯了什么事?您跟我说清楚,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她的心脏“怦怦”直跳,生怕听到那个最坏的答案。
“犯了什么事?”
老头儿猛地提高了音量,声音尖利得刺耳,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眼神像刀子一样,死死盯着潘瑕,恨不得把她看穿。
“你自己看看!看看你男人干的好事!”
他说着,猛地从怀里掏出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纸条边缘都磨得发毛,看得出来被人反复摩挲过。
他狠狠一扬手,纸条“哗啦”一声,全丢到了潘瑕怀里。
潘瑕慌忙伸手去接,可纸条太多太滑,还是散落了一地,飘得满屋子都是。
她顾不上多想,连忙蹲下身去捡,手指冻得僵硬,好几次都没捏住,指尖蹭到冰冷的地面,更是冷得刺骨。
她颤抖着拿起最上面一张,纸条是那种最便宜的糙纸,边缘发黄,上面用深蓝色圆珠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字,字迹歪歪扭扭,却清晰可辨,是一张记账单:
“10月5日,红烧肉一份,白酒二两,记账人:王卫东”。
她又捡起一张,还是一样的字迹:“10月8日,炒鸡蛋一盘,馒头四个,香烟一包,记账人:王卫东”。
一张又一张,她越捡心越凉,从上个月初到半个月前,几乎每天都有记录,不是大鱼大肉,就是烟酒,每一张的末尾,都签着王卫东的名字,那字迹,她再熟悉不过——那是他每次给工头签字领工钱时,都会写的字,歪歪扭扭,却带着一股张扬劲儿。
潘瑕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连纸条都拿不稳,“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心里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连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她猛地想起自己上个月有多难——为了多赚点生活费,给王卫东凑学费,她每天天不亮就去煤场拉煤,一车煤一百多斤,压得她腰都直不起来,手上磨出了一个又一个血泡,破了又结,结了又破,最后变成了厚厚的老茧。
有时候一天忙下来,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只能啃两个干硬的玉米面窝头,就着一口凉水咽下去。
更难的是,之前王卫东借的外债,追债的人堵在门口骂了整整一下午,她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只能偷偷抹眼泪。
可王卫东呢?
他竟然在外面白吃白喝,每天过得逍遥快活,顿顿有肉有酒,连香烟都不离手!
他从来没跟她说过自己在外面吃得这么好,反而每次回来,都哭穷说工头没发工钱,说自己吃得不好,让她多省点!
“这……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潘瑕的声音发颤,带着哭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她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等王卫东回来,我问问他,说不定……说不定是有人冒充他签的字,一定是这样的!”
“误会?”老头儿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他抬起哆哆嗦嗦的手指着身边的姑娘,声音里满是愤怒和心疼,“账目能有误会,我闺女肚子里的孩子,也能有误会吗?!”
“什么?”潘瑕像是被人用闷棍狠狠打了一下,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眼睛死死地盯着姑娘隆起的肚子,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连呼吸都忘了。耳边嗡嗡直响,老头儿的话,像一道惊雷,劈得她魂飞魄散。
“他……他真的跟你……”
潘瑕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一下子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声音哽咽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撕心裂肺的疼。
姑娘满脸愤恨地把头扭向一边,眼眶通红,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滴在花棉袄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咬着嘴唇,声音带着哭腔,却又透着一股倔强:
“我本来不想来的,我知道这样不光彩,可我肚子里的孩子不能没有名分!他说过会对我负责的,说他没结婚,说等他考上大学,就风风光光娶我,可这几天,我找遍了他常去的地方,都找不到他,只能来家里找他!”
姑娘的话,像一把把锋利的尖刀,狠狠扎进潘瑕的心里,每扎一下,都疼得她快要窒息。
她看着地上散落的记账单,看着姑娘隆起的肚子,看着自己手上厚厚的老茧,看着桌上凉透的饭菜,所有的憧憬、所有的期待,在这一刻,都碎得彻彻底底,连一点渣都没剩下。
她想起王卫东每次出门前,都会抱着她说:“瑕啊,等我考上大学,就带你过好日子,再也不让你受累,再也不让你受委屈。”
想起自己省吃俭用,把最好的都留给她,想起自己顶着寒风拉煤,只为了给他凑学费,想起自己被追债的人辱骂,却还是咬牙坚持,只为了等他出人头地。
原来,这一切都是假的。
他的承诺,他的温柔,他的委屈,全都是骗她的!
“我闺女肚子里的孩子,我认了,就当是我老李家多了个孙子,我不怪她,只怪你男人太不是东西!”
老头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怒气,语气坚定得不容置喙,“但王卫东欠的账,必须还!一共二十七块三毛,一分都不能少!还有我闺女的名誉损失、身体损失,你们也得赔偿,不然,我绝不善罢甘休!”
潘瑕双腿一软,瘫坐在冰冷的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地上的寒气透过薄薄的裤子渗进来,冻得她浑身发麻,可她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心里的疼,比这寒冬腊月的冰水还要刺骨。
过了好半天,她才缓缓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核桃,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带着绝望:“大爷,您放心,等我跟王卫东确认清楚,该还的账,我一定还,该赔的损失,我也会赔,绝不会让你们吃亏。”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她没有钱,可她不能让王卫东再丢人现眼,更不能让这个无辜的姑娘受委屈。
“好!我就信你这一次!”老
头儿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还有一丝不忍,“我明天再来,要是你们敢耍花样,敢躲着不见,我就直接告到派出所,让他们把王卫东抓起来,让他身败名裂!”
说完,他小心翼翼地扶着身边的姑娘,又狠狠瞪了潘瑕一眼,转身就往门外走,走到门口时,狠狠一摔门,“砰”的一声,震得窗户都嗡嗡直响。
大门关上的瞬间,屋子里又恢复了死寂,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还有眼泪滴在地上的“嗒嗒”声。
潘瑕依旧瘫坐在地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可她却发不出一点声音,连哭都哭不出来——心里的痛太剧烈了,剧烈到让她失去了发声的力气,只能任由泪水无声地滑落,打湿了冰冷的地面,也打湿了她的衣角。
地上的寒气越来越重,冻得她浑身发抖,手脚都失去了知觉。
她挣扎着爬起来,每动一下,都觉得浑身酸痛,像是散了架一样。
她一步步挪到床边,钻进冰冷的被窝里,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可还是觉得冷,那种冷,不是来自身体,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得她浑身发抖,牙齿都开始打颤。
不知道躺了多久,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屋子里变得昏暗起来。
突然,门口传来了“吱呀”一声开门声,还有熟悉的脚步声。
潘瑕僵硬地转过头,看到王卫东推门走了进来,身上带着一股浓重的酒气和烟味,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手里还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热水,看样子,是刚从外面回来。
潘瑕死死地盯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恨意,还有一丝未灭的绝望,那眼神,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连骨头都不剩。
她从来没有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那是一种彻底心死之后的冰冷和恨意。
王卫东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脸上挤出一丝嬉皮笑脸的神情,试图掩饰自己的慌乱:
“瑕啊,你怎么这么看着我?是不是生气我昨晚没回家?对不起对不起,我跟朋友喝酒去了,喝多了就在他那儿睡了,没来得及跟你说。我保证,以后再也不这样了,再也不彻夜不归了!”
他说着,把手里的热水放在炕头的窗台上,转身就想去堂屋,眼神躲闪,不敢直视潘瑕的眼睛——他心里有鬼,生怕被潘瑕看出什么破绽,只想赶紧躲到堂屋,找个借口敷衍过去。
“他们父女,今天找我来了。”
潘瑕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一潭死水,没有一丝波澜,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平静的背后,是快要熄灭的怒火和彻底的绝望。
王卫东的背影猛地一顿,身体明显打了个寒战,脚步瞬间停住,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着,手里的衣角被攥得发皱,脸上的嬉皮笑脸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慌乱和恐惧。
看到他这副模样,潘瑕最后一点希望,也彻底破灭了。
她闭上眼睛,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顺着脸颊往下掉,滴在冰冷的被窝里,晕开一小片湿痕。
“卫东,你跟我说,那些坏事不是你干的,你跟我解释清楚,好不好?”
她带着最后一丝哀求,声音哽咽着,语气里满是绝望,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哪怕那稻草,早已不堪一击。
回应她的,不是任何解释,也不是任何辩解,而是王卫东撕心裂肺的哭声,从堂屋那边传来,哭声里带着浓浓的恐惧、绝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可潘瑕的心,已经彻底死了,像一颗被冻僵的石头,再也感受不到任何温度,再也起不了一丝波澜。
她知道,他们之间,再也回不去了。
那些曾经的美好和憧憬,那些曾经的承诺和温柔,都随着王卫东的背叛,彻底碎在了这个寒冷的冬天里。
第636章 什么叫绝望
潘瑕刚闭上眼,就听见“啪啪啪”的脆响,在寂静得能听见老鼠窸窣的小屋里,格外刺耳。
她猛地抬眼,就看见王卫东跪在泥土地上,一边嚎啕大哭,一边使劲抽自己的嘴巴子,巴掌甩得又重又狠,脸颊瞬间就肿起了清晰的指印,嘴角还渗出血丝。
“潘瑕,我对不起你啊!真的对不起你!”
他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说一个字都带着嘶哑的哽咽,眼泪混着脸上的灰尘、嘴角的血丝往下掉,砸在泥土地上,溅起细小的泥点。
“你知道我这大半年心里多苦吗?那伙投机倒把的杂碎逼债逼得紧,把我堵在村后破窑里打得半死,肋骨都断了一根,家不能回,你不能见,身上连个买窝窝头的钱都没有,只能像条狗似的,在野地里捡别人扔的烂菜叶子填肚子,四处躲躲藏藏。”
潘瑕坐在冰冷的炕沿上,指尖死死攥着身下的旧炕席,席子上的草刺扎进掌心,她却浑然不觉。
身上那件洗得发白、打了三个补丁的旧棉袄,根本挡不住屋里的寒气,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她浑身发抖,可她没说话,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耳朵里嗡嗡直响,胸口堵得快要炸开。
“我一个大男人,七尺汉子,总不能跟叫花子似的去沿街要饭吧?丢不起那个人啊!”
王卫东越说越激动,双手都开始剧烈发抖,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要把积压的委屈都倒出来。
“我没办法,只能去求村西头的老李家先赊账过日子。没想到他们家黑透了心,心比锅底还黑!一碗玉米糊糊敢要两毛钱,一块馒头敢卖五分钱,把东西价格抬得比供销社还高两倍,每次都趁着我喝醉了酒、脑子不清醒的时候,逼着我签字画押,把账算得清清楚楚,一点便宜都不让我占!”
他猛地抬起拳头,狠狠捶在泥土地上,“咚”的一声闷响,泥土地被砸出个小小的坑,指关节瞬间磕得通红,甚至渗了血。
“还有他们家的闺女!更不是东西!趁着我酒醉糊涂,硬生生把我拖到她炕上,转头就污蔑我说我玷污了她,拿着我签字的欠条威胁我,就是为了逼我娶她,好占咱们家这三间土房,占咱们家这点薄产!”
“他们一家人都是骗子!没一个好东西!就跟那些骗我钱、逼我还债的投机倒把分子一样坏!都不得好死!”
王卫东嘶吼着,眼睛布满了红血丝,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害得我东躲西藏,跟个丧家犬一样,风餐露宿,连口热饭都吃不上,连件干净衣服都没有……”
“够了!”
潘瑕再也忍不住了,积压了大半年的委屈、愤怒、心酸,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她嘶吼着,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尖锐得变了调,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她猛地从炕沿上站起来,因为起身太急,眼前瞬间一黑,脑袋发晕,身子晃了晃,差点栽倒在地,下意识伸手扶住了冰冷的土墙,指尖触到粗糙的墙面,才勉强稳住身形。
“你东躲西藏受了委屈,可你想过我吗?你想过这个家吗?”
她指着王卫东的鼻子,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我一个女人家,没力气没靠山,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摸着黑去砖窑厂搬砖,一块砖重十几斤,一天要搬几百块,手上磨出的血泡破了又结,结了又破,最后变成了厚厚的老茧,连筷子都握不稳;晚上回到家,连口气都不敢喘,还要坐在煤油灯底下纺线到半夜,纺出来的线攒起来换钱,我没白没黑地干活赚钱,我为了什么?”
“我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过年连块一尺宽的新布料都没舍得买,身上的棉袄穿了三年,补丁摞补丁,顿顿都是硬邦邦的窝窝头就着咸萝卜干,有时候忙起来,连两顿窝窝头都吃不上,不都是为了替你还那些烂账吗?”
潘瑕的声音带着撕心裂肺的哭腔,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刀子,狠狠扎在空气里。
“你倒好,遇到事就躲得远远的,把所有烂摊子都扔给我一个人扛!那些追债的人堵在门口骂我、推我,我只能低着头默默忍受,连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我饿肚子、受冻、受累,从来没跟你抱怨过一句,现在风平浪静了,你倒想起还有我这么个老婆,还有这么个家了?”
她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都吸进肺里,又狠狠吐出来:
“王卫东,你拿我当什么了?拿这个家当什么了?你心里有过我吗?有过这个家吗?你是不是从来都没把我放在心上,从来都没把这个家当成家?”
王卫东被她吼得彻底愣住了,哭声戛然而止,脸上的泪水还挂在脸上,肿起来的脸颊格外显眼。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终只是长叹一口气,双手抱着头,缓缓蹲在了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再也没敢抬头,也没再说话。
潘瑕看着他这副避重就轻、不敢面对的样子,心里更堵得慌,像是被一块大石头压着,喘不过气来。
过去的大半年,她为了还债,每天只吃两顿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粥,连点米星子都没有,长期忍饥挨饿让她营养不良,血压低得厉害,稍微动一动就头晕目眩。
此刻又伤心过度、情绪激动,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模糊,耳边的声音也渐渐远去,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了一样。
“咚”的一声闷响,潘瑕直直地倒了下去,双眼紧闭,彻底晕厥了过去,身体重重地摔在冰冷的泥土地上,连一点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不知道过了多久,刺骨的寒冷顺着衣服渗进骨子里,让潘瑕打了个寒颤,她才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清晰,她发现自己还靠在冰冷的土墙边,身上依旧穿着那身打补丁的旧棉袄,连鞋都没脱,双脚冻得麻木,几乎失去了知觉。
而原本盖在她身上、用来御寒的那床薄薄的旧棉被,早就被身旁的王卫东抢了过去,裹得严严实实的,连个边角都没给她留。
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洒进来,照亮了王卫东熟睡的脸,他睡得格外香甜,眉头舒展着,嘴角甚至还带着点满足的笑意,均匀的鼾声在小屋里响起,完全没察觉到身边人的异样,更没发现潘瑕已经醒了过来。
潘瑕的目光缓缓移到桌子上,瞬间如坠冰窟,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白天王卫东回来时,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钱,买回来的猪肉炖粉条、炒鸡蛋,还有半瓶散装白酒,此刻已经被吃得七零八落,一片狼藉。
盘子里只剩下几根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油乎乎的,沾着一点粉条的碎渣;酒瓶倒在桌子上,剩下的一点白酒洒了出来,在桌面上蔓延开一片湿痕,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酒气,呛得她喉咙发紧。
她饿晕了大半天,生死不知,躺在冰冷的地上无人问津,而她的男人,她拼死拼活、省吃俭用也要守护的男人,不仅没管她的死活,没扶她一把,没给她倒一口热水,反而自顾自地吃了顿饱饭、喝了顿好酒,然后裹着她的棉被,睡得人事不省,连一点愧疚之心都没有。
潘瑕的心彻底凉了,凉得像屋外的寒冰,凉得连一丝温度都没有。
她忽然觉得很可笑,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意,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却没有再掉下来。
心死了,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自己这大半年的付出,省吃俭用,拼死拼活,起早贪黑,原来都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都是她一厢情愿的笑话。
她以为只要自己撑着,只要自己不放弃,这个家就还在,王卫东就会回头,他们就能回到过去的日子。
可现在看来,这不过是她自欺欺人、一厢情愿的想法罢了。王卫东从来都没有真正爱过她,从来都没有真正想过这个家。
这一夜,潘瑕睁着眼睛,直直地望着窗外的月光,眼神空洞,再也没合过眼。
过往的岁月像放电影一样在脑海里闪过,桩桩件件,点点滴滴,从她和王卫东结婚时的憧憬,到他欠下烂账后的绝望,再到她独自还债的艰辛,每一幕,都让她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碎得彻底,碎得连一点渣都没剩下。
天刚蒙蒙亮,东方才泛起一点微弱的鱼肚白,天边还挂着没褪去的残月,大门口突然传来“咚咚咚”的剧烈拍打声,力道又重又急,震得院门上的铁环嗡嗡直响,伴随着七八个男人粗声粗气、凶神恶煞的叫嚷:
“开门!快开门!王卫东你个龟孙子,给老子出来!再不开门老子就砸门了!把你家的门砸个稀巴烂!”
熟睡的王卫东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一哆嗦,猛地从炕上跳了起来,眼睛都没完全睁开,眼神里满是惊慌失措,就慌忙地抓过旁边的衣服往身上套,手忙脚乱的,连衣服的正反面都穿反了,扣子也扣错了位置。
他一边慌乱地系着扣子,一边急急忙忙地转头跟潘瑕说,声音都带着颤抖,语气里满是哀求与呵斥:
“快!你去告诉他们,我没回来!就说我一直没回来,不知道去了哪儿!千万别说漏嘴了,不然咱们俩都得完蛋!”
他光着一只脚,脚趾头冻得通红,另一只脚刚塞进鞋里,还没系鞋带,就跌跌撞撞地奔到门口,还不忘回头死死地瞪着潘瑕,压低声音,恶狠狠地呵斥:
“记住了!千万别说我回来了!听到没有!要是敢出卖我,我饶不了你!”
说完,他一把拉开门闩,不敢有丝毫停留,闪身就跑了出去,身影慌乱得像一只被追打的兔子。
潘瑕刚想起身,就听到旁边院墙上“哗啦”一声响——那是墙头的碎瓦片被碰掉的声音,紧接着是“咚”的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伴随着王卫东压抑的痛哼。
她心里清楚,王卫东又翻墙逃走了,这已经是他这大半年来,第无数次这样狼狈逃窜了。
下一秒,“哐当”一声巨响,大门被人用木棍狠狠砸开,木门的合页被砸得松动,差点掉下来。
一群穿着破旧棉袄、满脸凶神恶煞的男人涌了进来,手里拿着木棍、铁锹,嘴里骂骂咧咧的,脚步沉重,把院子里的泥土踩得乱七八糟,连墙角的杂草都被踩平了。
“王卫东那个龟孙子死哪儿去了!给老子出来!”
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头儿走在最前面,他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拐杖,一瘸一拐地闯进堂屋,拐杖戳在地上,“咚咚”直响,像是在发泄怒火。
他一眼就看到了靠在墙边、浑身无力的潘瑕,当即就把拐杖往地上一戳,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伸手摊开手掌,对着潘瑕大声嚷嚷,声音尖利又愤怒:
“还钱!把王卫东欠我们家的八块六毛钱交出来!一分都不能少!”
潘瑕靠在墙上,浑身无力,眼神空洞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句话也不想说。
她现在连吵架的力气都没有了,心死了,什么都不在乎了,无论是打骂,还是催债,都再也激不起她心里的一丝波澜。
“混蛋!跟我装傻是吧!”
老头儿见她不说话,眼神空洞,火气更盛,脸色涨得通红,扬起手里的拐杖,就要往潘瑕身上打。
“你以为装傻就能不还钱吗?我告诉你,没门!今天你必须把钱交出来,不然我就打断你的腿!”
旁边几个男人也跟着闯进屋里,一眼就看到了桌子上的狼藉——啃剩的骨头、洒出来的白酒、油乎乎的盘子,顿时发出一阵讥讽的哄笑,声音刺耳难听。
“哟!这小日子过得挺滋润啊!欠着别人的钱不还,倒在这里吃香的喝辣的,顿顿有肉有酒,真够潇洒的!”
“我看这家人就是坏透气了!男的在外边白吃白喝还耍流氓,骗人家姑娘,女的就在家坐享其成,装可怜装傻,真是一对狗男女!”
“少跟她废话!跟这种人没什么好说的!还钱!今天要是不还钱,就把他们家值钱的东西都搬走,把这三间土房也给拆了,看他们还敢不还钱!”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骂骂咧咧的,伸手就要去翻潘瑕的柜子,眼神里满是贪婪与凶狠,而潘瑕依旧靠在墙上,眼神空洞,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只是没人看见,她放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了,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那不是妥协,是绝望到极致,即将燃起的反抗之火。
但她似乎不想反抗了,已经彻底绝望了……
第637章 越狼心狗肺越享福
堂屋的土坯墙泛着潮味,潘瑕瘫坐在冰凉的泥地上,脸色白得像院墙角的霜,嘴唇干裂得爆起一层细碎的白皮,嘴角还沾着点没擦干净的饭粒,眼神涣散得像蒙了层雾,连眨眼都慢半拍。
有个二十出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的男人,眼角瞥见她这副模样,赶紧拉了拉身旁老头儿的胳膊,指尖都带着点犹豫,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
“叔,这女人看着不对劲,眼窝都陷进去了,估计是被王卫东那混小子急疯了。跟她耗着也是白费功夫,不如咱们自己动手找,说不定能搜出点硬货!”
老头儿攥着拐杖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拐杖头在泥地上戳出一个个小坑,咬着牙低吼,唾沫星子溅在衣襟上:
“动手!给老子仔细搜!一寸地方都别放过,哪怕是墙缝里的硬币,都给我抠出来!”
一群人瞬间像炸开了锅,涌进屋里乱翻起来。
老旧的木柜子被扯得“吱呀”作响,抽屉直接被拽出来扔在地上,木质的抽屉底磕在泥地上,裂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缝。
潘瑕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衣裳、缝补衣服的顶针、装着针头线脑的布包,全被翻得乱七八糟,散落一地,还沾了不少泥土和灰尘。
有人蹲在炕边,双手抓住炕席的一角,猛地一掀,“哗啦”一声,炕席卷成一团,露出底下冰冷的土炕,连炕缝里的柴灰都被扒拉出来,可翻来翻去,别说钱了,就连一张像样的粮票都没找到。
有个满脸横肉的男人不死心,眼睛瞪得溜圆,几步冲过去,一把揪住潘瑕身上仅有的一件旧棉袄——那棉袄领口都磨破了边,袖口还打了个补丁,是她当年当知青时,同屋姐妹帮她缝的。
男人粗暴地把棉袄扯了下来,两只手在棉袄夹层里胡乱摸索,指尖蹭过潘瑕冻得发紫的胳膊,他也毫不在意,直到把棉袄翻得里朝外,连棉絮都露了出来,还是什么都没摸到。
“妈的!真没钱!这王卫东就是个缩头乌龟,把烂摊子全扔给女人!”
老头儿气得浑身发抖,气急败坏地骂了一句,抬手就把拐杖往旁边的柜子上砸去,“哐当”一声,本就破旧的柜子门被砸得稀烂,木屑飞溅,落在潘瑕的头发上,她也没动一下。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胶鞋、裤脚沾着泥点的男人跑了进来,脸上还沾着草屑,兴奋得声音都变调了,扯着嗓子大喊:
“老舅!找到了!真找到了!她家院子里藏着辆拖拉机,还是东方红牌的,虽然旧了点,但能发动,这玩意儿值钱着呢!把拖拉机弄走,肯定能卖不少钱,足够抵王卫东欠咱们的账了!”
老头儿一听,原本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像点燃了两簇火苗,脸上的怒气一下子扫而空,连眉头都舒展开来,连忙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往外走,脚步都比刚才快了不少:
“真的?快带我去看看!别是你看花眼了!”
这群人里正好有个以前开过拖拉机的,他搓了搓手,几步跳上拖拉机,双手握住方向盘,手指在点火开关上拧了几下,又踩了踩油门,伴随着“突突突”的轰鸣声,拖拉机的烟囱里冒出一缕黑烟,竟然真的发动起来了。
院子里的人顿时欢呼起来,有人拍着巴掌,有人凑过去摸拖拉机的车身,眼里全是贪婪的光。
老头儿再次回到堂屋,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欠条,那些欠条边角都磨破了,上面的字迹也有些模糊,还沾着油污和泥土,他“啪”地一声,狠狠扔在潘瑕面前的地上,欠条散落一地:
“行!看在这拖拉机的份上,你和王卫东欠我的账,今天就一笔勾销!”
他顿了顿,眼神瞬间变得恶毒起来,死死盯着潘瑕,语气里的恨意都要溢出来了:
“不过,王卫东那杂碎害我闺女名声的事,我可没忘!你们这一家人,就是丧良心,缺德带冒烟!男的躲债跑路,女的装疯卖傻,老天爷迟早会报应你们的,我咒你们全家人不得好死!”
骂到这里,他余光瞥见了桌子上的狼藉,那两双沾着饭粒的粗瓷筷子横放在桌上,满地都是啃剩的猪骨头,骨头缝里还沾着点肉丝,旁边散落着几个空酒瓶,瓶底还剩一点点浑浊的酒液,顺着桌沿往下滴,在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老头儿的火气又“噌”地一下上来了,抬脚就往圆桌腿上踹了过去,力道大得震得他自己都晃了一下。
“哐当!”
圆桌轰然倒地,粗瓷碗碟、空酒瓶摔在地上,碎成了一地碎片,滚烫的剩菜剩饭撒了满地,白菜叶、土豆块混着泥土,散发出一股难闻的味道。
老头儿看着这一幕,胸膛剧烈起伏,大声骂道:
“真是人越狼心狗肺越享福啊!我们家闺女被欺负得抬不起头,你们倒好,还有心思喝酒吃肉!这是什么鬼世道!”
骂完这句话,他才觉得心里解气了些,转身一瘸一拐地往外走,嘴里还不停地嘟囔着:
“走!把拖拉机开走!别在这破地方浪费时间!”
拖拉机的“突突”声越来越远,尾气的黑烟渐渐消散在村口的杨树林里,最后彻底听不见了。
紧接着,村里的乡邻们就三三两两围了过来,有的扒着门框往里看,有的站在院子里交头接耳,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像一群麻雀,嗡嗡地传进潘瑕的耳朵里。
“听说了吗?王卫东欠了老李家的钱,被人上门堵着要债了,把家里的拖拉机都拉走了!”
“可不是嘛!我早就说过,王卫东不是个靠谱的,整天游手好闲,还爱吹牛,潘瑕跟着他,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好好一个知青,被他拖累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我听人说,王卫东还欺负了老李家的闺女,把人家姑娘的名声毁了,这才被人逼得四处躲,连自己媳妇都不管了!”
议论声里,有添油加醋的猜测,有毫不掩饰的讥讽,有幸灾乐祸的大笑,还有各种看热闹的嚷嚷声。
这些话像一根根锋利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潘瑕的心上,每一句都让她浑身发颤,可她却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死死咬着干裂的嘴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
潘瑕就那么靠在冰冷的土墙上,后背贴着墙,能感受到墙上传来的潮气,听着外面的议论,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石像。
直到天渐渐黑了下来,夕阳的余晖消失在山坳里,外面的人渐渐散去,议论声、脚步声越来越远,一切都恢复了沉寂,只剩下风吹过院门口破布帘的“哗啦”声。
她拖着羸弱的身子,一步一步地挪到院子里,每走一步,都觉得双腿发软,像是踩在棉花上。
大门的木门板倒在地上,断成了两截,门轴也摔弯了,上面还留着几个深深的脚印。
原本停放拖拉机的地方空空荡荡,只剩下几道深深的车辙印,被月光照着,泛着冰冷的光,格外刺眼,像是在嘲笑她的狼狈。
这个家,彻底空了。
值钱的东西被搜光了,唯一的指望被拉走了,那个本该撑起这个家的男人,也跑了。
她潘瑕,如今也成了空无一物的人,连个落脚的底气都没有。
潘瑕蹲在地上,双手抱住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想大哭一场,想把这些日子的委屈、痛苦、绝望全都哭出来,可眼睛里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这些日子,她已经哭得太多了,从王卫东跑路的那天起,眼泪就早就被哭干了,心里只剩下一片麻木的荒芜,像被烧过的土地,连一点生机都没有。
三天后,王卫东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脸上带着好几块青紫的伤,嘴角也破了,穿着一件沾满灰尘的外套,眼神躲闪,不敢直视潘瑕。
两人没说一句话,没有争吵,没有质问,甚至没有一个眼神的交汇,沉默地并肩走到公社。
办离婚手续的人不多,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核对信息,把红色的结婚证收走,换成了绿色的离婚证,递到两人手里。
潘瑕拿着那本小小的离婚证,纸页有些粗糙,边缘还带着毛刺,心里没有一丝悲伤,反而有种卸下千斤重担的解脱,像压在胸口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回到那个曾经被她视为温馨港湾的家——如今只剩下满地狼藉,破碗碎片还散在地上,衣服也还乱堆着,她简单收拾了几件自己的东西: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一条打了补丁的裤子,还有那个当年当知青时带过来的小包袱,里面装着她唯一的一张黑白照片。
背着小包袱,她头也不回地走了,没有留恋,没有不舍,仿佛身后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她搬回了知青宿舍——那个她年轻时待过的地方,青砖砌的墙,简陋的木板床,几张破旧的桌子,如今却成了她唯一的落脚点。
从知青到嫁人,再从离婚回到知青宿舍,兜兜转转一圈,仿佛什么都没改变,她还是那个无依无靠的潘瑕;可又仿佛什么都变了,她的心,已经被那些伤痛磨得千疮百孔,再也回不到从前的纯粹。
潘瑕有时会产生一种错觉,这段不堪回首的婚姻,就像一场漫长而煎熬的梦。
没有轰轰烈烈的悲伤,没有撕心裂肺的痛苦,只有日复一日的煎熬和绝望,不悲不喜,不痛不快,却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把她从一个鲜活的姑娘,磨成了一个麻木的躯壳。
知青宿舍里的其他人,看她的眼神都带着几分异样。
有同情,同情她遇人不淑,落得这般下场;有讥讽,讥讽她离婚后无家可归,只能灰溜溜地回来;更多的是疏远,生怕和她扯上关系,被人说闲话。
潘瑕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却一点都不在意了。
经历了这么多事,她早就练就了一副铁心肠,别人的闲言碎语,旁人的异样眼光,都伤不到她分毫。
她清楚地知道,她不能一直待在这里,看人脸色过日子,她必须靠自己活下去,靠自己的双手,站稳脚跟。
思来想去,潘瑕想到了她的徒弟张强。
张强当年还是个毛头小子,跟着她学会了开拖拉机,为人实诚,话不多,但手脚勤快。
现在他正忙着跑运输,这几年靠着跑运输攒了不少钱,不仅娶了个漂亮媳妇,还生了两个大胖小子,在村里盖了砖瓦房,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潘瑕找到张强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检修拖拉机,手上沾着油污,脸上全是汗珠。
听潘瑕说明来意,他没有多问,也没有丝毫犹豫,擦了擦手上的油,笑着说:
“师傅,你要是不嫌弃,就跟我一起跑运输吧!咱们师徒俩一起干,互相有个照应,肯定能多赚点钱,总比你一个人受苦强!”
潘瑕点了点头,眼眶一热,眼里泛起一丝感激的泪光,这是她这些日子以来,第一次感受到一丝温暖。
跟着张强跑运输的日子,虽然辛苦,却很踏实。
每天天不亮就出发,顶着寒风,踩着露水,穿梭在各个公社之间,天黑了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虽然累得腰酸背痛,肩膀都磨红了,手上也起了厚厚的茧子,但看着手里实实在在的工钱,看着那些皱巴巴的纸币,潘瑕心里就觉得安稳,觉得有了盼头。
因为潘瑕之前在煤矿当过临时工,认识几个老熟人,凭着多年的交情,她能拿到质优价廉的好炭——那些炭乌黑发亮,没有杂质,烧起来火旺,还不呛人,比市面上卖的炭好用多了,价格还便宜不少。
张强见状,眼睛一亮,当即提议一起干起了卖煤炭的生意。
两人分工合作,潘瑕负责联系货源,每天骑着自行车往返于煤矿和村里,和老熟人商量价格,清点煤炭数量。
张强负责运输和销售,开着拖拉机把煤炭拉到各个公社、各个村子,吆喝着叫卖。
每天赚的钱,两人平均分,谁也不亏谁。
这样一来,张强赚的钱比之前单纯跑运输多了不少,家里的日子也越来越红火。
之前张强的媳妇还因为潘瑕是个离婚的女人,担心两人走得太近,影响不好,一直不太乐意,还私下里跟张强闹过几次。
现在见赚钱多了,能给孩子买新衣服、买好吃的,也就没再反对,只是依旧盯着他俩看得很紧,每次潘瑕来家里,她都寸步不离,生怕两人出点什么幺蛾子。
潘瑕对这些都不在意了。
经历了这么多事,她早就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怎么说了,也不在乎别人的猜忌和防备。
她现在只有一个想法:好好赚钱,养活自己,靠自己的双手,活出个人样来,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再也不用受别人的欺负。
至于那些过去的伤痛,那些背叛和委屈,就让它随着时间慢慢淡去吧。
未来的路还很长,或许还会有风雨,但她不再害怕,也不再迷茫,她要一步一步地走下去,走出属于自己的路。
第638章 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蝉鸣聒噪得能掀翻屋顶,六月的日头毒得像要把人烤化,空气里飘着焦灼的热气,混着墙角泥土被晒裂的干腥味,吸一口都觉得喉咙发紧。
潘瑕把最后一页皱巴巴的复习题纸塞进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指腹蹭过书包边缘磨起的毛边。
那是她爸传下来的旧书包,边角都补过两次补丁,里面还塞着半块硬邦邦的玉米饼,是她的午饭。
她太清楚这场高考意味着什么了,清楚得夜里常常惊醒,手心全是冷汗。
考上,就能拿着烫金的录取通知书,彻底离开这个巴掌大的小镇,去大城市读大学、吃商品粮,每月有固定的粮票和补助,再也不用跟着父母在菜地里起早贪黑,顶着烈日浇菜、摘菜,晒得皮肤黝黑。
再也不用听邻居大婶们凑在一块儿嚼舌根,说什么“女孩子读再多书也是嫁人,不如早点找个好人家”,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得她耳朵发烫。
考不上,等待她的就是和镇上其他姑娘一样的命运——被父母托人介绍,找个附近国营工厂的工人嫁了,白天在缝纫机前踩一天料子,指尖被针扎得满是小窟窿,晚上回家做饭、带孩子,一辈子就困在这柴米油盐里,一眼就能看到头,连挣脱的力气都没有。
同桌的胳膊轻轻碰了碰她,指尖带着点冰凉的汗,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慌乱:
“潘瑕,你说咱们能考上不?我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总梦见答题卡没涂完,监考老师催着收卷,我急得直哭。”
潘瑕勉强扯出个笑,嘴角的肌肉都有些僵硬,声音压得很低,连自己都觉得没底气:
“别想太多,把会做的题都做对就行,咱们都复习这么久了。”
话是这么说,可她心里的石头比谁都重,压得她喘不过气。
每晚躺在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床板一动就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生怕吵到隔壁的父母,她脑子里全是公式、单词和文言文,连做梦都在背“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有时候背到半夜,突然惊醒,以为考试铃响了,慌得伸手去摸桌上的复习资料。
她知道,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改变命运的机会,是她跳出泥坑的唯一跳板,半点都不能松懈,哪怕累得眼睛发酸、手指握笔握得发麻,也只能咬着牙坚持,连喝口水的功夫都觉得浪费。
在千里之外的中原大地,另一个姑娘也在为同一场考试拼尽全力,半点不敢松懈。
吕晓筠坐在自家土坯房的门槛上,后背靠着冰凉的土墙,借着夕阳最后一点余晖刷题,膝盖上垫着一块磨得发亮的木板,边缘都被磨得圆润,那是她用了三年的“书桌”,木板上还刻着歪歪扭扭的公式,是她平时随手记上去的。
她所在的河南省平顶山市,因煤炭闻名全国,到处都是热火朝天的矿场,运煤的卡车轰隆作响,煤灰飘得满天都是,可这份“泼天的富裕”,半点都没轮到她所在的小山村。
村子藏在郏县的深山里,土路上全是坑洼,下雨天一踩就陷进泥里,拔都拔不出来,鞋子上沾的泥能有半斤重;晴天一刮风,尘土飞扬,迷得人睁不开眼睛。
但没人敢小瞧这个无名小村,因为它隶属于一个全国闻名的公社——“广阔天地大有作为人民公社”。
这名字长到能让第一次听说的人惊掉下巴,在当年全国无数公社里独树一帜,念一遍都得喘口气。
更特别的是,这名字是伟人亲笔题写的,村口的青石碑上刻着这几个苍劲有力的大字,红漆都有些脱落,却依旧醒目,每次路过,吕晓筠都会忍不住多看两眼,心里生出一股莫名的敬畏,连脚步都放轻了些。
村里的老人常坐在石碑旁的老槐树下,摇着蒲扇,给孩子们讲这名字背后的故事,语气里满是自豪:
“这名字可不是随便起的,背后藏着一段轰轰烈烈的往事,是属于我们那个年代的荣光,是咱们穷人翻身的见证!”
那是上世纪五十年代初,土改运动刚结束,贫下中农终于翻了身,手里攥着属于自己的土地,成了土地的主人,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为了把农业生产搞上去,摆脱各家各户单打独斗的困境,集体经营的模式很快在农村铺开,家家户户都积极响应,盼着能多打粮食,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
1954年初,郏县邱庄村的9个农业合作社拧成一股绳,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又吸收了30多户农民的临时互助组,成立了全乡第一个初级农业生产合作社——先锋一社。
合作社的牌子挂在村头的土坯房上,红漆写的字,风吹日晒,却依旧鲜艳。
合作社刚成立那会儿,势头特别足,社员们个个干劲十足,天不亮就下地干活,天黑了才回家,连饭都顾不上吃。
没多久,合作社就发展成了有100多户人家的大社,人气越来越旺。
当年秋天,玉米、高粱大丰收,金黄的玉米棒子挂满了屋檐,高粱红得像火,平均每亩能产85到90公斤,比社外的田地增产三成还多。
社长黄聚恩拿着增产报告,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逢人就说:“你看,这互助合作的路子就是走对了!咱们穷人,只要心齐,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可高兴劲儿没过多久,难题就来了,像一块石头,砸在了社员们的心上。
合作社壮大了,事情也多了起来,要记账、要记工分,要统计粮食产量,可全社上下就两个有文化的人,还都是小学文化水平,连复杂的账目都算不明白。
更让乡亲们膈应的是,这两个人成分不好,一个是地主后代,一个是富农后代,偏偏要替贫下中农管钱管账,乡亲们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夜里都睡不安稳。
“咱们好不容易翻了身,当了主人,难道还要让这些地主、富农的后代攥着咱们的命根子?”
村支书在社员大会上拍着桌子发火,声音洪亮,震得屋顶的瓦片都微微发颤。
“不行,绝对不行!必须让咱们穷人的后代来掌权,管咱们自己的钱,记咱们自己的工分!”
“替穷人争口气!”
这句话很快成了全村人的口头禅,大人小孩都能随口说出来,语气里满是坚定。
村干部挨家挨户动员,脚步踏遍了村里的每一户人家,把目标对准了那些正在读书的贫下中农子弟,语重心长地说:
“孩子们,回乡来吧,合作社需要你们,穷人的江山得靠你们守着,咱们不能让别人看笑话!”
1954年7月,鹿姑寺小学的六年级毕业生黄发娃,听了村干部的动员,眼睛瞬间红了眼眶,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掉下来。
这个19岁的少年,当着班主任梁老师的面,把课本往书包里一塞,动作干脆利落,斩钉截铁地说:
“梁老师,我要回乡!这不是动员,是我自愿的,我要替穷人改变世界,要让咱们村越来越好!”
梁老师急得直跺脚,拉着他的手,语气里满是惋惜和急切:
“发娃,你成绩这么好,是咱们学校的尖子生,再读几年就能考中学、考大学,将来能有大出息,能去大城市,别一时冲动,耽误了自己的前程啊!”
可黄发娃心意已决,眼神坚定得像铁,摇了摇头说:
“梁老师,我不后悔,咱们村需要我,我不能只顾着自己。”
第二天一早,他就扛着铺盖卷,背着旧书包,一步一步回了村,背影挺拔,没有一丝犹豫。
受他影响,正在读小学四年级的16岁学弟邱振甲也跟着动了心,他看着黄发娃的背影,心里满是敬佩,当即收拾好书包,跟父母说了一声,就往合作社跑,嘴里还喊着:
“我也要回乡,我也要替穷人争口气!”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传了出去,周边村庄的学子们也动了心。
6名初中毕业生、24名高小毕业生,纷纷响应号召,放弃了读书的机会,回到了农村,回到了合作社,成了专职的会计和记工员。
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少年人的热血和坚定,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这些年轻人没让人失望,没有辜负乡亲们的期望。
他们白天跟着社员下地干活,扛锄头、割麦子、浇田地,皮肤晒得黝黑,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却从不喊苦、从不喊累;晚上就着昏暗的煤油灯,在破旧的桌子上记账、算工分,一笔一笔,清清楚楚,连一个小数点都不敢错,常常忙到深夜,煤油灯的烟把鼻子熏得发黑,眼睛熬得通红。
1955年,黄发娃和邱振甲因为表现突出,账目记得清清楚楚,工分算得明明白白,还主动帮乡亲们解决难题,被全社群众推举为劳动模范。
县里开互助合作会议时,他们骑着马,胸前戴着大红花,穿着干净的新衣裳,在乡亲们的欢呼声和掌声中出了村,成了全村的骄傲,走到哪里,都能收到羡慕的目光。
也是在这次会议上,郏县县委注意到了先锋一社的经验,看着他们把合作社打理得井井有条,粮食产量年年增产,心里十分欣慰,决定把大李庄乡作为全县农业合作化的试点,让其他乡镇都来学习他们的做法。
这一年,试点工作搞得风风火火,社员们干劲十足,粮食产量再创新高,仓里的粮食堆得像小山一样,那些返乡的学子们,成了推动合作化运动的中坚力量,成了乡亲们眼里的“文化人”“主心骨”。
他们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努力,自己的坚守,竟然会引起远在北京的伟人的注意,会成为全国学习的榜样。
1955年7月31日,伟人在关于农业合作化的专题报告中,乐观地预测农村即将迎来社会主义群众运动的高潮,语气里满是对农村发展的期盼,对农民群众的关怀。
报告里说,中国要实现工业化,必须先搞农业合作化,摆脱小农经济的束缚,建立大规模的农业生产模式,让粮食产量大幅提高,为工业化提供坚实的基础。
可要在几亿农民中推进合作化,谈何容易?
农村急需有文化的知识青年来支援,来帮助乡亲们记账、算工分,来传播农业技术。
当时,城镇里的学生就业压力也越来越大,很多毕业生找不到工作,只能在家待着,心里满是焦虑和迷茫。
一边是农村缺人才,缺有文化的年轻人,一边是城镇缺岗位,毕业生就业难,这个矛盾越来越突出,急需要解决,需要找到一条两全其美的路子。
恰好此时,共青团中央从苏联考察回来,带来了苏联动员城市青年去西伯利亚垦荒的经验——既解决了粮食短缺问题,又缓解了就业压力,一举两得。
伟人看了报告后十分重视,当即批示说“很有参阅价值”,心里渐渐有了一个想法,一个适合中国国情的办法。
从这以后,国家开始有组织地号召城镇知识青年到农村、到边疆去,支援农业建设、开垦荒地,去最需要他们的地方,发光发热。
这一举动,既想改变农村落后的生产状况,让乡亲们过上好日子,又想解决城镇青年的就业问题,摸索一条适合中国的发展道路,让每一个年轻人都能找到自己的价值。
而在郏县,农业合作化运动正如火如荼,势头越来越猛,越来越多的村子成立了合作社,越来越多的乡亲们加入了合作社。
大李庄、邱庄、吴堂、杨庄四个村的7名初中毕业生、25名高小毕业生陆续返乡,彻底解决了合作社缺会计、缺记工员的难题,他们的做法,他们的经验,很快引起了许昌地委的重视,地委领导看了之后,十分满意,特意下令,让郏县县委赶紧整理经验报告,上报北京,让全国都来学习他们的好做法。
县委把这个艰巨的任务交给了“一支笔”李金法——他当时是县青年团一区书记,写文章是出了名的好,文笔细腻,思路清晰,写出来的报告既真实又生动,之前县里的很多重要报告,都是出自他的手。
接到任务的那一刻,李金法心里满是激动,也满是压力,他暗下决心,一定要把这份报告写好,不辜负县委的信任,不辜负那些返乡学子的努力,不辜负乡亲们的期盼。
第639章 小云插队
1955年8月,郏县县委派来的李金法,在公社的煤油灯下熬了整整四个通宵,眼窝陷得像两个小坑,手里的钢笔换了三次墨水,终于写出了《大李庄乡进行合作化规划的经验》。
纸页上的字密密麻麻,还有不少被他用墨团涂掉重写的痕迹,连指缝里都嵌满了墨渍——谁都知道,这篇稿子,装着大李庄乡几百户农民的指望。
一周后,李金法揣着折得方方正正的稿子,和大李庄乡乡长黄黑汉一起,踩着泥泞的土路赶去许昌地委。
两人一路紧赶慢赶,生怕稿子被雨打湿,黄黑汉的布鞋磨破了鞋底,干脆光着脚走了最后二里地。
经过地委农村工作部的同志逐字逐句打磨,再加上河南日报社记者杨恒珊的润色,这篇带着泥土气息的稿子,终于定了稿,每一个字都透着中原乡村的真实模样。
1955年9月4日,许昌地委主办的《互助合作》杂志第十五期,第一次印发了这篇经验报告。
没人当回事,毕竟这样的乡村经验稿,每期都有好几篇,可谁也没想到,这篇来自河南郏县、写满庄稼人琐事的报告,会成为开启一个特殊时代的钥匙,改变成千上万年轻人的命运。
他深吸一口气,挤过攒动的人群,脚步都有些发沉,郑重地将刊物递到中央农工部副部长廖鲁言手中,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恳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廖部长,这是我们许昌农村合作化的真实经验,尤其是那些回乡学生的作用,真的值得重视,恳请您一定转呈主席!”
伟人逐字逐句读完,眉头渐渐舒展,目光死死落在“中学生和高小毕业生参加合作化”的段落上,眼神瞬间亮了起来,眼里满是赞许。
他拿起案头的毛笔,饱蘸浓墨,手腕一挥,挥笔写下一段将影响一代人命运的批示:“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知识青年)在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
时光一晃十三年,到了1968年6月,中原大地正是麦浪翻滚的时节,金黄的麦子压弯了腰,风一吹,沙沙作响,空气中满是麦香。
郏县邱庄村的村口,挤得水泄不通,男女老少都踮着脚看热闹,叽叽喳喳的议论声此起彼伏,连村里的狗都围着人群乱转、狂吠。
人群中,一个身材结实、皮肤黝黑得像晒透的煤球的汉子,往前迈了两大步,腰板挺得笔直。
他就是邱振甲,刚被上级任命为大队知青再教育组组长,手里还攥着一块擦汗的粗布毛巾。
“欢迎同志们到邱庄来!我是邱振甲,以后大家不用客气,叫我甲儿哥就行!”
他嗓门洪亮,像铜锣一样,笑容实在得能挤出蜜来,眼里满是热情。
“你们甲儿哥,16岁就响应号召回乡,和同村的黄发娃一起,凭着在村里念过的那点文化底子,帮合作社记账、搞规划,账算得比算盘还准,规划做得头头是道!”“可不是嘛,当年他还被评为劳动模范,骑着高头大马、戴着大红花,去县里开过表彰会,那风光劲儿,整个郏县都少见!”
邱振甲被问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黝黑的脸上泛起一层红晕,憨厚地笑了:
“啥好不好的,就是跟着大伙好好干活,不偷懒、不耍滑,不辜负主席的期望,不辜负乡亲们的信任罢了。”
七月的太阳,像一个大火球,火辣辣地烤着大地,地面被晒得发烫,踩上去都能感觉到灼痛,连树叶都蔫蔫地打不起精神。
可比这天气更火热、更让人振奋的,是一个石破天惊的重磅消息,悄悄在村里传开。
正在地里薅草的黄发娃和邱振甲,手里的活儿瞬间停住,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难以置信的激动,眼里甚至泛起了泪光。黄发娃的手都在发抖,声音哽咽:“振甲,咱们……咱们真的有自己的公社了?”
1970年7月19日,《河南日报》用头版头条、最醒目的黑体字,刊登了公社成立的消息,那一刻,“广阔天地大有作为人民公社”的名字,正式传遍了全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1970年的春天,公社小院里热闹非凡,工匠们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传遍了整个村子,吸引了不少村民和知青来看热闹。
一座高4.8米、宽3.3米的碑墙,正在紧锣密鼓地搭建,外层的长方体套着内层的长方体,远远看去,就像一个硕大的相册,承载着这个公社的荣光。
而在碑墙旁边的矮墙上,特意单独摹写了“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八个大字,鲜红的颜料涂上去,鲜艳夺目,在阳光下格外显眼——这就是公社最响亮的名片,是所有在这里奋斗的人,心中的信仰。
从1968年到1972年,短短四年时间,公社一共接收了800多名下乡知青和本地回乡青年,吕晓筠就是其中之一。
那年,她还差半年就高中毕业,本该参加高考、走出乡村,却毅然响应号召,回到了自己的家乡,成了一名“家门口知青”。
山水依旧,乡音熟悉,可当她真正拿起锄头、镰刀,走进田间地头的那一刻,才猛然发现,日子和从前早已不同——从前是放学回家,偶尔帮家里干点轻活,如今,她是一名知青,要靠自己的双手挣工分,要真正扎根在这片土地上,再也不是那个可以撒娇、可以偷懒的学生娃了。
吕晓筠揉着惺忪的睡眼,打着哈欠,接过窝窝,跟着父亲往地里走。
路上,已经有不少扛着农具的社员,三三两两,说说笑笑地往同一个方向去,脚步声、说笑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空气中满是泥土的清香。
妇女队的婶子大娘们,都特别热情,纷纷招呼她,一个穿蓝布衫的婶子,递过来一把磨得锃亮的小锄头,手把手地教她握锄头的姿势:
“闺女别怕,农活不难,跟着我们学,慢慢就会了,累了就跟婶说,咱歇口气再干。”
看似简单的打窝,里面的讲究可不少——窝距要相等,行距要平行,深度还要适中,深了种子埋在土里发不了芽,浅了又容易被鸟啄走,还会被太阳晒死。
她拿着锄头的手,总也不听使唤,要么窝打得太深,一锄头下去,土都翻到了膝盖,要么行距歪歪扭扭,像蛇一样弯弯曲曲,和婶子们打的整齐划一的窝,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太阳越升越高,火辣辣地晒在身上,后背像被火烧一样疼,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干燥的土地上,“滋啦”一声,瞬间就没了踪影,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吕晓筠的胳膊又酸又麻,像灌了铅一样沉,腰也弯得直不起来,每动一下,都牵扯着浑身的酸痛,只想找个树荫下,好好歇一歇。
好不容易熬到傍晚收工,天边泛起了晚霞,社员们都拖着疲惫的身子,准备回家。
记分员拿着一个泛黄的本子,一支钢笔,慢悠悠地走了过来,他蹲下身,看了看吕晓筠打的窝,又看了看她疲惫不堪的样子,皱了皱眉,在本子上一笔一划地记了一笔,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吕晓筠,7个工分。”
吕晓筠的脸瞬间红了,又羞又愧,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
她攥紧了拳头,心里暗暗发誓:等着吧,我一定好好学,好好干,总有一天,我能凭自己的力气,挣到满分的工分,让所有人都刮目相看!
而她不知道的是,这段知青岁月的磨砺,将会成为她一生中最珍贵的财富,也将会在“广阔天地”的荣光里,书写属于自己的故事。
第640章 岁被催婚
路上,已经有不少扛着农具的社员,三三两两,说说笑笑地往同一个方向去,脚步声、说笑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空气中满是泥土的清香。
队长是个皮肤黝黑、满脸皱纹的中年汉子,外号“王铁牛”,手里拿着一根烟袋,打量了吕晓筠一眼,见她个子不高、身子单薄,脸色还有些苍白,就挥了挥手,语气还算温和:“晓筠是个女娃,还刚回来,没干过农活,就跟妇女队一起整地、打窝、播种吧,先练练手,不用急。”
妇女队的婶子大娘们,都特别热情,纷纷招呼她,一个穿蓝布衫的婶子,递过来一把磨得锃亮的小锄头,手把手地教她握锄头的姿势:“闺女别怕,农活不难,跟着我们学,慢慢就会了,累了就跟婶说,咱歇口气再干。”
吕晓筠心里一暖,点点头,握紧了锄头。
她原以为,农活不过是出力气罢了,只要肯使劲,就能干好,可真正干起来,才知道有多难,有多累。
看似简单的打窝,里面的讲究可不少——窝距要相等,行距要平行,深度还要适中,深了种子埋在土里发不了芽,浅了又容易被鸟啄走,还会被太阳晒死。
她拿着锄头的手,总也不听使唤,要么窝打得太深,一锄头下去,土都翻到了膝盖,要么行距歪歪扭扭,像蛇一样弯弯曲曲,和婶子们打的整齐划一的窝,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婶子见了,没有笑话她,再次走过来,手把手地教她:“手腕用点劲,稳住,眼睛看前面的标杆,跟着线走,就不会歪了,锄头下去要轻一点,掌握好力度,多练几次就熟了。”
太阳越升越高,火辣辣地晒在身上,后背像被火烧一样疼,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干燥的土地上,“滋啦”一声,瞬间就没了踪影,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吕晓筠的胳膊又酸又麻,像灌了铅一样沉,腰也弯得直不起来,每动一下,都牵扯着浑身的酸痛,只想找个树荫下,好好歇一歇。
可她抬头一看,身边的婶子大娘们,个个都在埋头干活,汗水浸湿了她们的衣裳,贴在身上,脸上满是疲惫,却没有一个人叫苦叫累,甚至连歇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吕晓筠咬了咬牙,把到了嘴边的苦,又咽了回去,握紧锄头,继续打窝——她不能认输,不能让别人看不起,更不能辜负“知青”这个身份。
好不容易熬到傍晚收工,天边泛起了晚霞,社员们都拖着疲惫的身子,准备回家。
记分员拿着一个泛黄的本子,一支钢笔,慢悠悠地走了过来,他蹲下身,看了看吕晓筠打的窝,又看了看她疲惫不堪的样子,皱了皱眉,在本子上一笔一划地记了一笔,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吕晓筠,7个工分。”
旁边立刻有几个社员凑了过来,伸长脖子看着本子,小声议论着,声音不大,却字字扎心:
“刚回来的学生娃,就是个小孩工的水平,肩不能扛、手不能提,7分不亏,能给7分就不错了。”
“就是,农活可不是闹着玩的,光有文化不行,还得能吃苦,看来这女娃,还得好好磨练磨练。”
吕晓筠的脸瞬间红了,又羞又愧,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
她攥紧了拳头,心里暗暗发誓:等着吧,我一定好好学,好好干,总有一天,我能凭自己的力气,挣到满分的工分,让所有人都刮目相看!而她不知道的是,这段知青岁月的磨砺,将会成为她一生中最珍贵的财富,也将会在“广阔天地”的荣光里,书写属于自己的故事。
吕晓筠后来才真正明白,人民公社时期,每个生产小队都是独立的经济核算单位,工分就是社员们的“硬通货”,是家家户户活下去的指望,半点含糊不得。
按公社的老规矩,壮实的男劳力一天能记9到11个工分,最能干的妇女劳力能记7到9个,而她那7分,说白了就是女劳力里的最低档次,跟刚出工的半大孩子没两样。
那会儿,一个工分换算成人民币也就四五分钱,可这几分钱平时根本见不着影子,得等到年底统一核算,扣除公社提留、集体摊派的各项费用后,再按工分多少分配口粮和少量现金。
工分多的人家,能多分几十斤玉米面、几斤红薯干,甚至还有块八毛的零花钱。
工分少的,年底连口粮都不够吃,只能靠借粮度日,开春再慢慢还。
有一次,她傍晚收工路过邻居家,无意间听到夫妻俩吵得面红耳赤,动静大得半个村子都能听见。
女人坐在门槛上哭天抢地,声音嘶哑:
“这半分就是小半碗粮食啊!孩子们等着这口吃的填肚子呢,你怎么就不跟记分员争一争?你是不是眼瞎心也瞎!”
男人蹲在地上,闷头抽烟,满脸的无奈和憋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吕晓筠站在墙角,心里酸酸的,像灌了一肚子陈醋。
她吃住都在家里,不用为口粮发愁,可对乡亲们来说,这一分半分的工分,就是活命的本钱,是孩子的口粮,是老人的药钱,容不得半点马虎。
为了多挣几分,村里有人天不亮就扛着农具下地,趁着凉快多干一阵子。
有人为了一个工分,跟记分员争得面红耳赤,甚至撸起袖子大打出手。
还有的妇女,一边奶孩子一边干活,哪怕累得直不起腰,也不肯歇口气——每一分工分,都是用血汗换来的。
她也渐渐明白,为什么村里的人家都拼命想多生孩子,哪怕日子再苦再难,也盼着多添一个娃。
在那个缺衣少食、全靠力气吃饭的年代,人多就意味着劳动力多,挣的工分就多,年底分到的口粮也能多一点,一家人就能多一口活下去的希望。
可吕晓筠总觉得这样不对,私下里跟母亲念叨:
“娘,人多了口粮总数是多了,但嘴也多了,分摊到每个人头上,其实也没多少,还得跟着遭罪。”
母亲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眼神里满是沧桑和无奈:
“傻闺女,乡亲们哪有心思算这些细账?在这穷地方,能多挣一口是一口,能多活一天是一天,谁都想让家里人能吃饱饭,不饿肚子,就够了。”
不用为生计发愁,吕晓筠的烦恼却在别处——她总也干不好农活,不管怎么努力,都赶不上身边的婶子大娘。
在她看来,干农活比读书难多了:粮种要提前浸泡,水温得控制在三十多度,凉了泡不透,热了会烫坏种子。
底肥要施足,还得区分有机肥和化肥的用法,农家肥要发酵腐熟才能用,不然会烧苗,化肥用量少了没效果,多了又会让庄稼枯死。
甚至连浇水的时间都有讲究,早上浇太早会结霜,中午浇又会烫坏庄稼根系,只能等傍晚日头落了再浇。
这些庄稼人的学问,比课本上的公式定理复杂多了,不仅要靠力气,更要靠日积月累的经验和灵活的脑子。
她跟着社员们稀里糊涂地干了大半年,慢慢也学会了不少农活,虽然都是些皮毛,却真切地感受到了农民的朴实和艰辛。
春天播种时,他们小心翼翼地呵护每一粒种子,生怕被风吹走、被虫吃掉;夏天抗旱时,他们顶着烈日,一桶一桶地往地里挑水,肩膀磨得通红起泡,也只是揉一揉继续干。
秋天收割时,他们弯腰弓背,低着头一点点捡拾麦穗,生怕浪费一粒粮食。
这些场景,像刻在胶片上一样,深深印在了吕晓筠的心里,让她越发敬重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乡亲们。
日子一天天过去,吕晓筠渐渐习惯了生产队的节奏。
清晨听着鸡叫起床,洗漱完就跟着大伙下地干活,傍晚披着晚霞收工,浑身沾满泥土和汗水。
晚上要么帮母亲做家务、喂猪做饭,要么和同村的知青一起,在煤油灯下看书、聊天,说说城里的新鲜事,聊聊各自的梦想。
农闲的时候,公社还会组织放映露天电影,《红雨》《海霞》这些片子,每次放映都挤满了人,男女老少搬着小板凳、扛着草席,早早地就占好了位置。
电影结束后,知青们还会凑在一起,哼唱电影插曲,歌声飘在寂静的乡村夜空里,驱散了一天的疲惫和乡愁。
可随着年龄增长,新的烦恼找上门来,像一块巨石,压得吕晓筠喘不过气——谈婚论嫁。
那些外地知青的烦恼是想家、不适应农村的环境,而她这个“家门口知青”,却被包办婚姻的阴影死死笼罩着,躲都躲不开。
第一次有人上门提亲时,吕晓筠才18岁,正是怀揣梦想、不甘心被束缚的年纪,她想都没想,一口就拒绝了:“我还小,不想结婚,我想好好干活,多学点东西,不想一辈子困在村里。”
那时候,她年纪小,理由正当,大人们也没太为难她,只是劝她“再想想”。
可转眼两年过去,她二十岁了,在那个年代,二十岁的姑娘早已是“老姑娘”,上门提亲的人挤破了门槛,父母也开始天天在她耳边念叨,劝她妥协:
“晓筠,别挑了,找个本分的庄稼人,身强力壮能挣工分,安安稳稳过日子多好?女孩子家,最终不还是要嫁人过日子吗?”
有一次,媒人尤三嫂带来了邻村一个男人的消息,说他力气大,一天能挣10个工分,家里有三间土坯房,还有半亩自留地,条件在村里算得上是好的。
父母满心欢喜,连忙应下,可吕晓筠一听,头摇得像拨浪鼓,当场就拒绝了。
她见过那个男人,长得五大三粗,大字不识一个,说话粗声粗气,一开口就是家长里短、工分多少,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别的话题,和她根本没有共同语言。
她不想嫁给一个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人,更不想一辈子围着灶台、田地转,重复着母亲辈的生活。
“娘,我不嫁他,我们不是一路人,嫁给他,我这一辈子就毁了。”
吕晓筠语气坚定,没有丝毫妥协。
母亲急得抹眼泪,拉着她的手,声音哽咽: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人家条件这么好,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你一个知青,扎根农村就是要找这样的人,能吃苦、能挣工分,能好好待你,你还想啥?”
吕晓筠咬着嘴唇,没说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想起了甲儿哥和黄发娃,他们也是回乡青年,却凭着自己的本事干出了一番事业,得到了乡亲们的尊重。
她想起了那些外地知青,虽然辛苦,却依然坚持学习,怀揣着走出乡村、实现理想的梦想。
她不想就这样被包办婚姻捆绑,不想放弃自己的初心,她想在这片广阔天地里,活出自己的样子,干出自己的一番事。
可看着父母焦急的眼神,听着乡亲们背后的议论,说她“心高气傲”“不知好歹”,吕晓筠心里也犯了愁。
年纪越来越大,那个“年纪小”的挡箭牌已经没用了,“年龄小”的天然屏障越发失效,她一个弱女子,怎么敢对抗这根深蒂固的包办婚姻?怎么敢违背父母的意愿、得罪乡亲们?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公社的碑墙上,“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八个大字格外醒目,金光闪闪。
吕晓筠望着远方,风吹起她的衣角,眼里闪过一丝迷茫,却很快被坚定取代,心里暗暗下定了决心:
不管有多难,她都要守住自己的初心,绝不向包办婚姻低头。
三伏天的日头毒得像火烤,晒得地里的玉米叶都打了蔫,卷成了一团,地面被晒得滚烫,踩上去都能感觉到灼痛,连空气都像是被烤得扭曲了。
吕晓筠刚从砖窑场拖着灌了铅似的腿回来,满脸的黑灰混着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淌,在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粗布褂子上,洇出一片片深色的印记,手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泥垢和砖灰,指关节磨得通红,还有几处细小的伤口。
她刚把手里的瓦刀往墙根一靠,“哐当”一声,疲惫得差点栽倒,娘王桂英就颠颠地从屋里跑出来,脸上带着几分不自然的急切,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往屋檐下的阴影里拽,生怕被外人看见。“晓筠啊,你过来,娘有话跟你说,急事。”
吕晓筠甩了甩胳膊上的酸劲儿,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她拿起门墩上的粗瓷大碗,拧开陶罐,灌了大半碗凉水,“咕咚咕咚”喝下去,才缓过一口气,喘着粗气问:
“娘,啥事儿这么急?我还得去给弟妹们辅导功课呢,小弟的算术题还不会做呢。”
王桂英瞅了瞅四周,又探头往院门外看了看,确认没人,才压低了声音,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一字一句地说:
“你都十六了,年纪不小了,该抓紧把嫁人这事儿提上日程了,娘已经托尤三嫂帮你留意了。”
“啥?”吕晓筠手里的粗瓷碗“哐当”一声磕在门墩上,水花溅了她一裤腿,冰凉的水渍顺着裤管往下流,可她却感觉不到丝毫凉意,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
她瞪圆了眼睛,又恼又羞,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声音都变了调:
“娘!你咋突然说这个?小弟才六岁,二妹也才十岁,他们都还小,离不开人,我走了谁管他们?谁给家里挣工分?”
王桂英皱着眉,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又有几分心疼:
“嫁了人也能帮衬家里啊!你嫁得近点,平时照样能回来干活、照顾弟妹。再说家里的工分也不缺你这一个,你爹、你哥都能挣,你一个姑娘家,总不能一辈子在砖窑场跟男人家抢活儿干吧?那多不体面,传出去人家该笑话咱李家了。”
“体面能当饭吃?”
吕晓筠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委屈,引得隔壁几家的院门都悄悄开了条缝,有人探着脑袋往院里瞅,小声议论着。
“我在砖窑场一天能挣十个工分,比村里好多男人挣得都多!这些工分能换口粮,能供弟妹们识字读书,将来他们才能有机会上学,不像我似的,只能中途退学回来挣工分!我不嫁,要嫁你们自己嫁去!”
她这话一出口,王桂英的脸瞬间沉了下来,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声阴阳怪气的嗤笑,紧接着,一个穿着藏青色斜襟褂子、梳着油亮发髻的中年女人,扭着腰,摇着蒲扇,慢悠悠地走了进来,正是村里出了名的媒婆尤三嫂——不用想也知道,她是被王桂英提前叫来的。
尤三嫂手里扇着一把破旧的蒲扇,眼神像刀子似的在吕晓筠身上扫了一圈,从头顶打量到脚底板,撇着嘴,露出满脸的蔑视和不悦,声音尖酸刻薄:
“哟,这是咋了?吵啥呢?十六岁不嫁人还成理了?晓筠丫头,不是三嫂说你,在咱们这广阔天地公社,十六岁都算老姑娘了!再不嫁人,街坊邻居都得戳着你脊梁骨说闲话,还以为你有啥隐疾嫁不出去呢!”
吕晓筠气得浑身发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钻心,却死死忍着没发作。
她知道,尤三嫂在村里能说会道,最擅长搬弄是非,要是跟她吵起来,只会让自己更被动。
可一想到自己的命运要被别人摆布,想到要嫁给一个不喜欢的人,她的心里就像被针扎一样疼,眼底的坚定,却越发浓烈——她绝不妥协,哪怕拼到底,也要守住自己的人生。
第641章 女知青不嫁黑五类
吕晓筠本来就看不惯尤三嫂这副见钱眼开、搬弄是非的德行。
平时谁家鸡丢了、谁家媳妇拌嘴了,准有她凑在跟前嚼舌根,见了有粮有势的就点头哈腰,见了老实人就冷嘲热讽。
这会儿听她扯着尖嗓子,说出“姑娘家不嫁人,不是身子有病就是心思歪”这种挖苦人的话,火气“噌”地一下就窜上了头顶,烧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往前猛地跨了一步,布鞋踩在院儿里的土路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腰杆挺得比院墙上的竹竿还直,杏眼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尤三嫂怒斥:
“你才有病呢!我不嫁人是为了家里,为了帮着爹娘挣工分、养弟妹,凭啥要被你们嚼舌根、说闲话?管好你自己的嘴行不行!别整天东家长西家短,像个长舌妇似的!”
“你这丫头咋说话呢!没大没小的!”
王桂英吓得心里一紧,生怕得罪了尤三嫂。
这尤三嫂虽说嘴碎,但路子广,平时村里谁家想托人买个紧俏的肥皂、换点细粮,都得求着她。她赶紧上前一把拽住吕晓筠的胳膊,力道大得捏得吕晓筠胳膊生疼,对着她劈头盖脸一顿呵斥。
“尤三嫂是为了你好,好心给你说亲,你咋不知好歹呢?快给尤三嫂赔个不是!”
尤三嫂被王桂英这一顿急着维护的模样哄得舒坦极了,脸上的刻薄劲儿消了大半,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手里的蒲扇慢悠悠地扇着,扇得额前的碎发飘来飘去,语气里满是拿捏:
“行了桂英,跟个孩子置气犯不着。我也是真心为晓筠丫头着想,不然也不会顶着日头,特地跑你们家这一趟,费这口舌。”
说着,她往左右瞅了瞅,见院门口没人,又凑得王桂英极近,几乎贴在了她耳边,把声音压得极低,神秘兮兮的,语气里藏着笃定:
“口粮的事,你压根不用愁,我给你找好路子了。”
王桂英一听“口粮”俩字,眼睛瞬间亮得像黑夜里的煤油灯,刚才还紧绷的脸立马堆起笑,身子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凑,干脆把耳朵直接递到尤三嫂嘴边,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漏听一个字。
这年头,队里的工分紧俏,年终分的口粮勉强够一家人糊口,遇上灾年还得掺着野菜吃,谁家里不缺粮?谁不盼着能多一口细粮、少饿一顿肚子?能解决口粮问题,比啥空话、啥脸面都强。
尤三嫂用蒲扇挡着嘴,声音压得更低,只有她们俩能听见,一字一句嘀咕:
“我给晓筠说的这户人家,是武家。你也知道,武家虽然被划成了‘黑五类’,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底子厚得很啊!以前可是咱们这十里八乡有名的地主,家里的青砖瓦房比大队部还气派,藏着不少余粮呢——都是以前攒下的,没人敢查!”
她顿了顿,看着王桂英急不可耐的模样,又添了一把火:
“晓筠嫁过去,别说供你们全家吃口粮、顿顿能吃上白面馒头了,就算是给你和老吕养老,人家也能轻松办了!到时候你也不用再天不亮就去地里锄草、去砖窑场遭罪,坐着就能享清福。”
“真的?”
王桂英的眼睛瞪得溜圆,腮帮子因为激动涨得通红,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手里的衣角都被攥出了褶皱,那模样,比自己要嫁人、要享清福还高兴。
她连连点头,脑袋跟捣蒜似的,语气里满是急切,“是是是,农村的大闺女,十六岁确实不算小了,再拖下去真就成老姑娘了。再拖下去嫁不出去,才真叫人笑话呢!尤三嫂,这事儿你可得多上心,要是成了,我肯定好好谢谢你,给你送两双我亲手纳的布鞋!”
吕晓筠就站在旁边,尤三嫂和娘的话一字不落地钻进耳朵里,心里又气又寒,像被冰锥扎着似的,疼得发慌。
她就知道,娘一听到“余粮”“厚实家底”就会动心,压根不管对方是什么成分,不管武家是人人避之不及的“黑五类”,更不管自己愿不愿意、甘不甘心。
她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才猛地转身,“哗啦”一声掀开里屋的粗布门帘。
那门帘洗得发白,边缘都磨出了毛边,被她掀得狠狠晃动,撞在门框上发出“啪嗒”一声响。
她冲了进去,“砰”的一声关上房门,木门震得墙上的土渣都掉了下来,她对着门外大声喊道:
“我不嫁!打死我也不嫁!武家是‘黑五类’,你们不知道吗?我当初主动退学回来,就是为了跟着大家一起挣工分,跟着队里干革命,让穷人翻身做主人!你们倒好,竟然想把我推到‘黑五类’家里去,这不是把我往火坑里推是什么?这不是背叛吗!”
她这番慷慨激昂、带着哭腔的话,却只换来门外两个女人一阵极为刺耳的嘲讽笑声,笑得她浑身发冷。
尤三嫂的声音传了进来,带着不屑和鄙夷:“真是个长不大的孩子,懂个啥?嫁过去有吃有穿,顿顿能吃饱,不比你在砖窑场搬砖、遭晒受累强?还翻身做主人,能吃饱饭才是正经事!”
“就是,孩子气性还真大,一点都不懂事。”
这是娘的声音,没有半分犹豫,没有半分心疼,只有不耐烦,“尤三嫂还能害你不成?”
“说谁是长不大的孩子呢!”
吕晓筠气得浑身发抖,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胸腔里像揣着一团大火,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我看你们才糊涂!被那点粮食迷了心窍,连是非对错都分不清了!”
她再也不想跟她们争辩,再多说一句都是浪费口舌,一头扎到床上,拽过旁边的粗布被子。
那被子是娘用旧衣服拆的碎布缝的,里子是洗得发黄的粗棉布,带着一股淡淡的阳光和皂角的味道,那是她昨天刚晒过的,可此刻,这熟悉的味道却丝毫无法平息她心中的怒火和委屈。
可躺着躺着,尤三嫂的话却像魔咒一样在她耳边盘旋,挥之不去:
“武家虽然成分不好,但地主家里有余粮……武家底子厚,嫁过去能吃饱饭……”
一提及武家,这个红旗大队唯一的“黑五类”家庭,吕晓筠的思绪就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刚下乡那阵子,飘回了那个让她刻骨铭心、至今想起都心头发慌的批斗之夜。
那天夜里,风刮得很大,大队部的煤油灯忽明忽暗,武家的老爷子被人按在地上,头上戴着纸糊的高帽子,身上挂着写着“地主反革命”的木牌,被人推来搡去,骂声、口号声、风声混在一起,刺耳得让人不敢抬头。
而她,就站在人群最外围,看着武家那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小子,死死护在老爷子身前,眼神里的绝望和恨意,像针一样扎进了她的心里。
在那个物资匮乏、精神生活单调到极致的年代,生产队的夜生活却显得格外“丰富”,而且规律得很。
大队部的土墙上用白石灰刷着大大的计划表,字迹潦草却清晰,清清楚楚地写着,每三天一个循环:一天记工分,一天政治学习,一天文艺活动。
但这规矩到了吕晓筠所在的小队,就变了味儿。
毕竟小队就那么几十号人,“黑五类”也只有武家一户,批来批去都是老一套,翻来覆去就那几句控诉的话,社员们早就听腻了,也没了当初的热情。
相比之下,大家最关心的还是工分。
毕竟工分是硬通货,直接关系到年终的口粮多少,关系到一家人能不能吃饱饭、能不能熬过冬天,关系到孩子能不能吃上一口细粮、不被饿肚子。
所以到了晚上,小队里最主要的事儿还是记工分,政治学习和文艺活动都只是捎带着做的,走走形式而已,没人真的放在心上。
吕晓筠对记工分的场景,印象深刻得很,哪怕过了这么久,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地刻在脑子里。
队里虽然有专门的记分员,但为了保证公平公正公开,避免有人徇私舞弊、少记漏记,每天晚上都要专门抽时间复核当天的工分。
村会计会把各个记分员交上来的干活记录汇总,然后一笔一划地登记到每家每户的工分本上。
那工分本是用粗糙的草纸订的,封面大多磨破了,里面的字迹密密麻麻,记着每一个人的血汗。
小队里几十号劳动力,每天干的活儿五花八门:
有的去地里锄草、施肥,顶着日头晒一天;有的去砖窑场烧砖、搬砖,浑身都是灰尘,手上磨得全是血泡;有的去修水渠,踩着泥水里,冷得直打哆嗦;有的在家纺线织布,坐一天腰都直不起来……
干的活儿不一样,挣的工分也千差万别,男劳力干重活,一天最多能挣十个工分,女劳力干轻活,一天也就四五个工分。
这些都得一笔一笔核对清楚,半点马虎不得。
要是记错了工分,少记了一星半点儿,到了年终分口粮的时候,就可能少分好几斤粮食,那可是要饿肚子的大事,谁家也输不起。
以前就有过记分员漏记工分,社员闹到大队部,吵得面红耳赤,最后差点打起来的事。
所以每次记工分的会场,都比政治学习安静得多,安静得能听见煤油灯“滋滋”的燃烧声,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声。
男人们平时烟不离手,烟杆儿时刻揣在怀里,这会儿为了集中注意力听自己的工分,都暂时把烟杆儿悬在了半空中,手指夹着烟卷,却忘了往嘴里送,直到烟卷烧到了手指,才猛地回过神,慌忙掐灭。
女人们手里的针线活儿也停了,把针线筐往大腿根一放,伸长了脖子往会计那边瞅,眼神死死盯着会计手里的笔,生怕错过自己的名字。
不管是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人,还是刚成年、浑身是劲儿的小伙子,不管是土生土长的本地社员,还是下乡来的知青,人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会计手里的笔,眼神里满是紧张和期待,生怕自己的工分少记了、记错了。
会场中央,摆着一张破旧的八仙桌,桌面坑坑洼洼,是用旧木头拼的,桌腿还垫着一块石头,防止晃悠。
桌上点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灯光跳跃着,忽明忽暗,照亮了会计布满皱纹的脸,也照亮了他手里的笔和桌上的工分本。
桌角堆着一摞厚厚的工分本,边角都卷了起来,两个记分员分别站在桌子两侧,手里拿着纸笔,腰杆挺得笔直,随时准备帮忙核对,脸上满是严肃。
会计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厚得像酒瓶底,透过镜片,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他拿起一本工分本,清了清嗓子,声音沙哑却有力,然后开始念:
“李铁柱,今天去砖窑场烧砖,十个工分;王二婶,纺线半天,四个工分;张建国,修水渠一天,九个工分……”
他每念一个名字,每报一个工分数,底下的人都屏住呼吸仔细听着,连大气都不敢喘。
要是有人觉得自己的工分少记了,立马就会猛地站起来,声音洪亮地喊:
“会计,不对啊!我今天跟李铁柱一起去烧砖的,干的活儿一样多,为啥他十个工分,我才九个?你是不是记混了!”
一有人提出异议,会计就会停下笔,眉头皱起来,让对应的记分员过来解释。
要是记分员说不清楚,还得把当事人叫过来对质,你一言我一语,争得面红耳赤,实在不行,还要找当时一起出工的社员和小队长来作证,直到把工分核对清楚了,大家都没意见了,会计才会继续往下记。
等一个人的工分核对完,第一名记分员会把工分本递给第二名记分员,让他再逐字逐句核对一遍人名和数字,确认跟会计手里的登记表完全一致,没有任何问题了,才能接着记下一个人的。
没人敢马虎,也没人敢徇私,毕竟这是家家户户的活命钱,容不得半点差错。
只有把这些关乎每个人切身利益的工分都核对清楚了,大家伙紧绷的神经才会慢慢舒缓下来,有人松了口气,有人脸上露出了笑容,有人凑在一起小声议论着自己的工分,整个会场也才算真正“活”了过来。
可吕晓筠看着这熟悉的场景,心里却越发沉重。
她知道,娘为了口粮,是铁了心要把她嫁给武家了,而她,到底该怎么反抗?武家那个小子,又会不会还记得那个批斗之夜的她?
第642章 夜审黑五类
这时候,会场里就会出现两样标志性的东西,还分得清清楚楚的男女有别,一眼就能看得明明白白。
屋里有多少个男人,差不多就有多少根烟枪,密密麻麻的,摆得比桌角的工分本还多。
就连那些刚长胡子、声音变粗的半大孩子,也学着大人的样子,叼着一根自制的烟杆儿。
大多是用老竹根削的,杆儿上还留着毛刺,有模有样地抽着。
烟丝是自己种的旱烟,晒得焦干,揉碎了装在布兜里,劲儿大得能呛得人直冒眼泪,抽一口能顶半天,穷人家买不起卷烟,这旱烟就是男人们最金贵的消遣。
几十根烟枪同时点燃,一缕缕呛人的蓝烟慢悠悠地飘了出来,带着股辛辣的劲儿。
不一会儿,狭小的屋子里就被烟雾填满了,密度越来越大,像一堵厚厚的雾墙,挡得人看不清对面的脸。
煤油灯里飘出来的黑烟,跟这些蓝色的烟雾缠在一起,在人们的头顶上盘旋、缠绕、打架,最后混为一体,整个屋子都变得雾蒙蒙的,连煤油灯的光都被遮得昏暗了几分。
烟雾呛得人们此起彼伏地咳嗽起来,“咳咳咳”的声音不绝于耳,有人咳得直弯腰,手捂着胸口直喘粗气,可男人们却毫不在意,依旧抽得津津有味,嘴角还时不时地吐个烟圈,仿佛来这儿不是为了记工分、听学习,而是专门来抽烟聊天、打发时间的。
女人们则大多拿着鞋底或者麦秆,低着头安安静静地纳鞋底、掐麦秆辫子。
鞋底是用浆糊粘的旧布袼褙,针脚又密又匀,纳一下得费不小的劲,手指上都戴着顶针,时不时还得用针在头发上蹭两下,让针更顺滑。
麦秆是白天从地里拾回来的,晒得干燥,掐成一段段的,编成辫子,以后能用来纳鞋底、编筐子,半点不浪费。
她们的手指灵活地动着,嘴里还时不时地唠着闲嗑,声音不大,却此起彼伏:
“你家小子最近学习咋样啊?听说公社要招识字的记账员,可得让他好好学!”
“我家那口子今天去修水渠,踩了一天泥水里,回来都说累散架了,连晚饭都没吃几口。”
“听说隔壁大队今年的玉米长得不错,穗子比拳头还大,不知道年终能多分多少口粮,咱队里可千万别输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家长里短,侃着大山,偶尔还会传来几声低低的笑声,原本沉闷的会场瞬间变得热闹起来。
对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社员们来说,这样的夜晚,既是为了核对工分、应付学习,也是难得的放松时刻,算是给自己日复一日、单调乏味的农耕生活,添上那么一点点乐趣。
也正是因为这样,大队书记后面读报纸的时候,九成以上的人都没心思听,没人把他的话当回事。
书记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报纸,边角都卷成了卷,还沾着点泥土,他扯着嗓子,青筋暴起地念着国家大事,唾沫星子飞了一地,可底下的人要么继续抽着烟、唠着嗑,声音盖过了他的朗读声,要么埋头做着针线活,手指不停,压根没人搭理他,仿佛他就是个透明人。
有时候大队书记读累了,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或者当天的学习材料没准备好,就干脆打开队里唯一的一台老式收音机——那收音机是黑色的,外壳掉了漆,按键都磨得看不清字迹,得使劲拧旋钮才能调出声音,还时不时地发出“滋滋”的杂音,却算是队里最稀罕的电器,平时都锁在大队部的柜子里,只有开大会的时候才拿出来。
要是广播里说的是关乎农民利益的国家大事,比如粮食补贴、农具发放,大家伙还能静下心来听几句,时不时地交头接耳议论两句。
可要是说的是些离大家太远的天下大事,或者干脆放起了革命歌谣,现场立马就又变成了热闹的聊天会,吵吵嚷嚷的,人声鼎沸,比赶集时的菜市场还热闹,书记也懒得管,任由大家喧闹。
吕晓筠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白天的事,心里更不是滋味了,像被什么东西堵着似的,闷得发慌。
武家的成分不好,是“黑五类”,这在红旗大队是人人都知道的事儿,平时大家见了武家人都躲着走,生怕沾染上关系,娘咋就能为了那点余粮,就不管不顾地想把她嫁过去呢?就不管她的名声、不管她的意愿吗?
她越想越委屈,鼻子一酸,眼泪就不知不觉地打湿了枕巾。
那枕巾是用旧毛巾改的,洗得发白,还打着补丁,沾着眼泪,凉丝丝的。
她紧紧攥着被子,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暗暗下定决心:
就算是拼了命,就算是跟娘翻脸,也不能嫁去武家,不能让娘的如意算盘得逞,不能把自己的一辈子,毁在“黑五类”的名声上。
窗外,煤油灯的光晕透过窗纸照进来,隐隐约约能看到屋里的景象:
男人们的烟枪冒着缕缕青烟,女人们的针线在指尖翻飞,唠嗑声、咳嗽声、烟枪的“吧嗒”声混在一起,透着股难得的松弛劲儿,暖融融的,是烟火气最浓的模样。
可吕晓筠望着这暖乎乎的场景,心里却直打鼓,七上八下的。
她没亲身经历过正经的阶级斗争评审,可从小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总听人说,一旦要评审“黑五类”分子,这热闹劲儿能瞬间凉到冰点,连空气都会变得充满敌意,刚才还说说笑笑的社员们,转眼就能变得义愤填膺,眼神里满是批判和厌恶。
这么大的情感反差,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社员们,真能说转就转?
真能对着平时一起干活、一起挣工分的熟人,说出那些刻薄的批判话吗?
吕晓筠越想越替他们捏把汗,也越想越好奇,趁旁边的张大妈纳鞋底歇气、擦汗的功夫,她悄悄凑过去,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请教:
“张大妈,咱这儿评审‘黑五类’,都是按啥标准来的呀?”
张大妈抬眼飞快地瞅了瞅四周,见没人注意她们,赶紧把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在吕晓筠耳边,语气里带着点谨慎:
“还能啥标准?无非是看他们政治上认不认错、拥不拥护革命,干活时守不守规矩、听不听队里指挥,还有接受咱们贫下中农监督改造的态度端不端正。态度好,干活卖力,或许还能从轻;要是态度硬,不听话,那可就惨了。”
“那评审的时候咋弄?是不是特别严肃?”吕晓筠心里的好奇更甚,又追着追问,心跳都快了几分。
“就是开全体社员大会,让那些‘黑五类’站在会场中间,低着头,像犯人似的,大伙儿谁都能说,谁都能提意见,谈看法、揭老底,啥都能说,最后队里的干部再凑在一起商量,下结论。”
张大妈说着,手里的针线又动了起来,语气里带着点见怪不怪的平淡,仿佛这样的场面,她早就见惯了。
可这话落在吕晓筠耳朵里,却让她心里七上八下的,慌得厉害。
她没见过生产队的评审场面,可在社会环境的熏陶下,“革命”“斗争”早就刻进了她的思维里,成了改不掉的定式,一想起那些听说过的批斗场景,她就心里发紧。
她忍不住在脑子里脑补各种画面,有激烈的争吵,有愤怒的控诉,可怎么也想不出具体是啥模样,越想越好奇,也越想越害怕。
这种忐忑又好奇的心情,一直持续到傍晚收工时。
就在大家扛着农具、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家走的时候,村口的大喇叭突然“滋滋”响了两声,紧接着,小队长的声音就传了出来,洪亮又急促,传遍了整个红旗大队:
“全体社员注意!全体社员注意!今晚七点,大队部开全体社员会,评审‘黑五类’分子,各家各户都得有人参加,不许迟到,不许缺席,谁要是敢不来,扣全家一天工分!”
这话像一颗石子,狠狠砸进了吕晓筠的心湖里,瞬间激起千层浪,让她浑身一震。原本忐忑不安的心情,竟莫名生出几分兴奋,还有点跃跃欲试。
她终于能亲眼见见那传说中火热的阶级斗争场景了,终于能知道,评审到底是啥样子的。
可这兴奋劲儿刚冒头,一股强烈的紧张感又瞬间涌了上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要被评审的“黑五类”,都是天天跟她一起在地里锄草、在砖窑场搬砖的熟人,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乡亲,真要看着他们被大伙儿围着批判、指责,真要看着他们狼狈不堪的样子,自己这颗柔软的心,能受得住吗?能像其他人那样,义愤填膺地去批判他们吗?
吕晓筠捂着胸口,只觉得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的、涩的、慌的、乱的,啥滋味都有,心跳快得像要跳出来,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小时候见过的那些批斗场面,一幕幕清晰地浮现在眼前,挥之不去——那时候她还小,跟着父母去单位,正好遇上批斗反革命,现场人山人海,群众们一个个义愤填膺,脸涨得通红,手指着被批斗的人,大声训斥、咒骂,情绪激动的时候,还会伸手推搡几下,嘴里喊着响亮的口号。
被批斗的人,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头上戴着纸糊的高帽子,脸上不是紧张的汗水,就是悔恨的泪水,低着头,嘴里不停给自己上纲上线,不停认错,末了还得使劲咒骂自己:
“我罪该万死!我死有余辜!我对不起党,对不起人民!”那画面,阴森又压抑,至今想起来都让她心里发紧,浑身发冷。
更让她难忘的是,小时候在学校里,见过师哥师姐们批判老师的场景,那场面,比单位里的批斗更让她心惊。
老师们被挂上写着各种罪名的木牌子,牌子用绳子勒在脖子上,勒得他们喘不过气,还被逼着站在高高的凳子上,一遍遍地交代自己怎么用“修正主义思想”“资产阶级思想”毒害学生,怎么耽误学生的革命前途。
往日里威严、和蔼,总是耐心教导他们的老师,面对曾经的学生、如今的造反派,脸上满是痛心疾首,一遍遍地剖析自己的“罪恶”,悔恨自己无意间给学生带来的“思想毒害”,声音哽咽,却不敢有半句辩解。
那些以前常被老师训斥、批评的学生,斗争积极性最高,一个个穿着绿军装,戴着红袖章,眼神凶狠,态度嚣张。
他们强令老师弯腰低头,让老师在学校的花坛周围跪成一圈,红卫兵们用脚踩着老师的后背,使劲往下按,嘴里大声喊着“踏翻在地,永世不得翻身”的口号,声音震耳欲聋。
吕晓筠至今记得,老师们的膝盖磨得通红,渗出血丝,却不敢动弹一下,眼神里的绝望和痛苦,像针一样扎进了她的心里,一辈子都忘不了。
可热闹过后,那些叱咤风云的“革命小将”们,大多也落了个落寞的下场。
除了少数几个学生领袖被选进了当地机构的领导班子,算是有了归宿,其他人不管属于哪个派别,不管曾经多风光,最后都得悄无声息地收拾行囊,背着简单的铺盖卷,加入下乡插队的队伍,来到这偏远的农村,跟着社员们一起挣工分、种庄稼,尝尽人间疾苦。
不管他们当年编过多么火的斗争快板,演过多么感人的造反歌舞,不管他们曾经舌战群儒,驳斥过多少“革命对象”,还是指挥过千军万马,抢过多少“赃物证据”,立下过多少“文攻武卫”的“功绩”,最终都成了下乡队伍里的普通一员,褪去了当年的锋芒,变得和所有知青一样,在艰苦的农村里,挣扎着求生。
而今晚,她就要亲眼见证一场属于生产队的“斗争”,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怎样的场面,也不知道,武家的人,会面临怎样的批判……
第643章 难得一见的大场面
那些风云变幻的日子早就过去了,可留在吕晓筠脑海里的记忆,却像烧红的烙铁烫过的伤疤,时时刻刻提醒着她那段岁月的残酷。
晚饭是队里分的玉米面窝头,就着一碗没有半点油星的萝卜汤,社员们凑在大队部的屋檐下,蹲在地上扒拉着碗,七嘴八舌地闲聊。
不知是谁起了头,说起了隔壁红旗大队评审“黑五类”的事儿,吕晓筠手里的窝头猛地顿住,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冻住,不寒而栗,更忍不住为自己向阳大队的“黑五类”分子捏起了一把汗。
她心里清楚,队里的武家,就是被划成地主的人家。
“隔壁大队有个地主分子,干活可卖力了,”说话的是李大叔,他放下豁了个缺口的粗瓷碗,指节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泥土和玉米面,语气里带着点压不住的不忍,“白天在队里一刻不歇,挖地、挑粪、割麦,出力比谁都多,手掌上的血泡磨破了又起,结了层厚厚的黑痂,指缝里嵌着的泥垢都嵌进了伤口里,比咱队里最能干的小伙子都拼。可就算这样……”
“唉,他这是解脱了,可苦了他老婆。”旁边的王二婶叹了口气,手里还搓着没纳完的鞋底,针脚都乱了几针。
吕晓筠听得心都揪紧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疼得喘不过气,手里的窝头都忘了啃,放凉的窝头硬得硌牙,她却浑然不觉,指尖冰凉,连呼吸都放轻了。
“到了冬天更难熬,”
李大叔吸了口凉气,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不光地主,富农也得受评审。”
另一个年轻社员凑过来,脸上带着点后怕,手里的筷子戳着碗底的窝头。
她猛地放下窝头,起身往屋外走,晚风一吹,带着田埂上的凉意,却丝毫吹不散她心里的沉重,反而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抬头看向武家的方向,茅草屋顶在夜色里若隐若现,心里犯起了嘀咕:那个被尤三嫂说成家底厚实、待人还算和善的地主家,今晚要被评审的,会不会有武家人?
虽然她当初死活不嫁武家的小子,觉得两家阶级不同,怕被连累,可一想到他们可能要遭受隔壁大队那样的对待,心里就不是滋味,像堵了一团湿棉花,闷得慌。
她甚至想起了武家的小儿子,上次在地里干活,还主动帮她扛起了沉重的麦捆,手指上也磨出了不少血泡。
昏黄的煤油灯光从大队部的窗户里透出来,在黑暗中格外刺眼,也让她心里乱糟糟的:
挨过了记工分的严谨——记工员拿着小本子,一笔一划地核对,多记一个工分都要被追问半天;熬过了政/治/学习的枯燥——大家坐在煤油灯底下,有气无力地读着红宝书,眼皮打架也不敢合眼;七天一次的批判会,终究还是来了。
会议一开场,屋里就静得出奇,静得能听见煤油灯“滋滋”的燃声,还有窗外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大队部为了省煤油,向来只点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堪堪罩住桌面,剩下的地方全浸在黑漆漆的夜色里,伸手不见五指。
男人们和女人们像是约好了似的,都往阴影里躲,尽量不往亮处凑,生怕被点名发言,惹祸上身。
可这黑也挡不住大家忙活手头的活计,毕竟这样的场合,不做点什么,反而显得不自在。
女人们掏出缝补了好几层的针线筐,指尖飞快地纳着鞋底、缝着补丁,针穿过粗布的声音“簌簌”作响,脸上半点激动的神情都没有,只是没了往日的闲聊打趣,个个都低着头,眉头微蹙,连呼吸都放轻了。
男人们则掏出旱烟袋,慢悠悠地装烟、点火,烟袋锅子在石头上磕得“吧嗒”响,一口一口地吐着烟圈,烟雾缭绕中,眼里没有半分激愤,连平日里忍不住的剧烈咳嗽都压得极低。
毕竟是严肃场合,这点分寸,大伙儿心里都门儿清,谁也不敢乱说话、乱动弹。
见他态度这么好,大队书记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点了点头,又转头问众人:
“大家还有没有意见?要是没有,今天的评审会就到这儿。”
吕晓筠的心彻底放了下来,可心里又泛起了新的疑惑:
为什么向阳大队的评审,和隔壁大队的不一样?
是大家心善,还是另有隐情?
她下意识地看向武占岭,发现他偷偷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却又很快低下头,依旧是那副恭顺的模样。
他的身上,好像藏着什么秘密。
第644章 工地上的俏姑娘
“没有了!”
原本安安静静、连大气都不敢喘的社员们,突然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声音里还带着点藏不住的欢快,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吕晓筠愣了足足两秒,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大伙儿哪里是没意见,分明是早就熬不住,等着散会回家歇着、忙活自家的琐事了。
“好!没有意见就散会!”
大队书记大手一挥,语气里也透着几分松快,显然也不想再多折腾。
“哗啦——”
话音刚落,屋里就响起一阵桌椅挪动的刺耳声响,打破了之前的死寂。
社员们麻利地抄起自己的小板凳,有的凳腿磨得发亮,有的还缺了个角,大家脚步轻快地往门外挤,刚才开会时的严肃劲儿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解脱后的轻松自在,有人刚迈出门口,就扯着嗓子唠起了家常:
“明儿早出工,记得喊我一声!”
“放心吧,保准不耽误你!”
这场评审会,完全超出了吕晓筠的预料,甚至颠覆了她从书本里、从传闻里对“批判会”的认知。
她坐在原地没动,手里还攥着那本卷了边的红宝书,心里五味杂陈,像打翻了醋坛子,又混着点蜜糖,说不出的滋味。
一方面,她有种莫名其妙的失望。
来之前,她满脑子都是隔壁大队传闻里的血腥场面,以为能看到一场热火朝天、立场鲜明的阶/级/斗/争,结果就这么平平淡淡地结束了,连点火星子都没溅起来,连一句重话都没听见。
另一方面,她又松了一大口气,甚至有点暗自庆幸,庆幸武占岭没遭遇那些扒衣服、踩冰块的血淋淋“刑罚”,也庆幸自己不用亲眼目睹那些撕心裂肺的画面,不用在“阶/级/立场”和“恻隐之心”里反复挣扎。
可疑惑也像田埂上的杂草,密密麻麻地冒了出来:
自家大队对“五/类/分子”这么“温和”,甚至称得上宽容,可别的生产队却流传着那么多吓人的“奇闻”,有的往死里折腾人,有的把人逼得走投无路,这到底是为啥?难道就因为自家大队的社员心眼好?
还是说,这里面藏着什么她不知道的隐情?
第二天出工,日头升到头顶的时候,毒得能把人烤脱一层皮,地里的玉米叶都被晒得打了卷,蔫头耷脑的。
小队长扯着嗓子喊了休息,社员们像得了大赦,纷纷找了老槐树底下的阴凉地儿坐下,有的从帆布包里掏出军用水壶,“咕咚咕咚”灌着凉水,有的啃着早上没吃完的窝头,窝头硬得硌牙,就着凉水往下咽,还有的掏出旱烟袋,慢悠悠地装烟、点火,烟袋锅子“吧嗒吧嗒”响,烟雾缭绕中,大伙儿的话也多了起来。
吕晓筠犹豫了半天,心里的疑惑像小猫爪子似的挠得慌,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凑到几个年纪大、平日里话多的社员跟前,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神色,把心里的疑惑问了出来。
“张大叔、李婶,我有点儿糊涂,也有点儿纳闷。”
她一边说,一边飞快地从口袋里掏出那本磨得发亮的红宝书,指尖有些发颤,翻到自己背得滚瓜烂熟的页码,一字一句念了起来。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伟人都这么说了,可咱们队的贫下中农,为啥对武占岭这样的地/主/阶级这么温良恭俭让?而别的生产队,却那样立场坚定、爱憎分明,下手那么狠呢?”
听完她的话,几个社员都嘿嘿笑了起来,笑得吕晓筠心里发慌,还以为自己问错了话。
张大叔磕了磕烟袋锅,把烟蒂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笑着说:
“晓筠丫头,这你就不懂了。咱们向阳大队的人,都是土生土长的庄稼人,实诚,心眼好,骨子里就不爱欺负人。别说武占岭了,就算是其他成分不好的,只要好好干活,不偷懒、不耍滑,大伙儿也不会刻意为难。”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带着点不屑:
“可别的队不一样啊,那些地方穷得叮当响,地里收不上粮食,社员们肚子都填不饱,心里憋得慌,逮住能整人的时候,就把一肚子怨气全撒在地主富农身上,往死里欺负,说白了就是图个自己痛快,哪管什么教育改造?”
说着,旁边一个满脸皱纹的大妈就接过了话头,压低声音讲起了最近听说的别的队的整人花样:
“我听说,有个队整富农,把人家的头发剪成阴阳头,还往脸上抹锅底灰,拉着游街示众,孩子跟着哭,大人也不敢抬头;还有的,大夏天让地主在太阳底下晒着,不给喝水,晒得人晕过去,醒了接着晒。”
听得旁边几个年轻社员直皱眉,有的还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时候,生产队长郝国良扛着锄头走了过来,粗布褂子后背全被汗水浸湿,贴在身上,正好听见大伙儿的议论。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语气里满是不屑和气愤:
“那些大队的贫下中农代表,全是傻缺、二百五!脑子里缺根弦,完全不按政策办事!整人的法子搞得再花哨又有啥用?对教育改造半点屁用都没有!纯属虚头巴脑地折腾人,就图他们自己心里舒坦,显他们能耐!”
吕晓筠心里的疑惑更重了,又往前凑了凑,小声追问:
“郝队长,那他们大队的干部也不傻啊,为啥要选这些‘二百五’当贫下中农代表呢?就不怕折腾出事儿来?”
郝国良笑了笑,摆了摆手,随口答道:
“嗨,这你都不知道?老辈人传下来一句话,说得好着哩——‘犁地要用爬山虎,搞运/动/整人要用二百五’。”
“哦?爬山虎是什么意思?”
吕晓筠从没听过这个说法,年纪轻、心思纯,下意识地就追问了一句,眼神里满是好奇。
这话一出口,旁边几个正在听热闹的社员都“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还挺暧昧,带着点不怀好意的贼笑,眼神齐刷刷地落在吕晓筠身上,看得她浑身不自在,脸颊“腾”地一下就红透了,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子,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好像问了个不该问的问题,冒失了。
郝国良也愣了一下,随即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尴尬,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这是乡下骂人的浑话,糙得很,小姑娘家别学这个,不体面,也不好听。”
吕晓筠赶紧闭上嘴,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再也不敢追问了,心里又羞又窘。
可那个“爬山虎”,却像颗种子,在她心里扎了根,挥之不去。
直到很久之后,她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听几个骂街的婆娘互相咒骂,扯着嗓子喊“你这个爬山虎养的”,才从她们的骂声里弄明白,原来“爬山虎”竟然是涉及两/性/问题的脏话,粗俗又不堪入耳。
想起那天郝国良和社员们的对话,吕晓筠心里就有点不舒服,堵得慌。
不管是“爬山虎”还是“二百五”,都是侮辱人的话,大家都是贫下中农,都是苦过来的人,本该互帮互助、抱团取暖,怎么能这样互相看不起、互相咒骂呢?这和她心里“贫下中农团结一心”的印象,完全不一样。
可转头一想,她又觉得,大伙儿对武占岭的宽容,肯定不只是因为社员们品德好、心眼实。
毕竟在这个年代,“成分”就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是刻在骨子里的标签,地主就是“剥/削/阶级”,贫下中农就该“立场坚定”,能让大伙儿放下这么深的偏见,对一个地主这么温和、这么宽容,说不定是武占岭自己人缘好,平日里会做人的缘故。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像野草似的疯长。
吕晓筠越想越好奇:武占岭明明是靠剥削穷人起家的地主,手里肯定沾过穷人的血汗,为啥在生产队里不但不遭人恨,反而能得到这么多人的宽容和体谅?
难道他真的用了什么特殊办法“腐蚀”了贫下中农?
还是说,队里的贫下中农团体,真的没有坚定的阶级立场,被他蒙骗了?
关于武占岭的为人,吕晓筠的好奇心越来越强烈,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
她忍不住想起自己刚下乡插队的时候,第一次见到武占岭的场景。
那天她扛着沉甸甸的行李,走了十几里山路,累得气喘吁吁,口干舌燥,喉咙里像冒了烟,正好遇到武占岭从地里回来,肩上扛着一捆刚割的麦子,身上沾着泥土和汗水。
他看到她的窘境,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远远躲开,反而主动停下来,放下肩上的麦子,从自家的水壶里倒了一碗凉水解渴,那水是从井里刚打上来的,带着丝丝凉意,还飘着点麦秸秆的碎屑,递到她手里的时候,还特意叮嘱了一句“慢点儿喝,别呛着”。
之后,他还主动帮她把沉重的行李送到了知青点,一路上没说什么多余的话,只在临走时,说了句“以后有啥难处,要是不嫌弃,就去我家说说”。
那会儿的武占岭,看着就像个和蔼可亲的邻家大叔,皮肤黝黑,手上布满了老茧,说话轻声细语,半点“地/主/分子”的嚣张劲儿、压迫感都没有,甚至比队里有些贫下中农还要温和。
这个和蔼的印象,和“剥削阶级”“地主分子”的标签,在吕晓筠的脑子里反复拉扯、碰撞,让她越来越混乱。
她越来越想弄明白,这个叫武占岭的地主,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的温和是装出来的,还是本性使然?
他身上,到底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七十年代的北方农村,盛夏的日头毒得像要把人烤化,地里的庄稼被晒得蔫头耷脑,叶子卷得像晒干的烟叶,连泥土都被晒得裂开了一道道口子,踩上去“咯吱”作响。
吕家的灶台更是冷清得让人心慌,连一丝烟火气都没有,仿佛好久没开过火似的。
晚饭桌上,粗瓷碗里的玉米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筷子插进去都站不稳,几片黑乎乎、硬邦邦的窝头渣子摆在碗边,那是全家六口人仅有的口粮,连盐都没放,寡淡无味。
弟弟妹妹们饿极了,捧着碗,争先恐后地把碗底的糊糊舔得干干净净,连碗边的渣子都用舌头舔得发亮,最小的妹妹才三岁,没捞着多少,小嘴一瘪,眼圈一红,就哭了起来,声音沙哑又委屈:
“娘,我饿……我还想吃……”
娘红着眼圈,眼眶肿得像核桃,手里紧紧攥着自己碗里仅有的一小块窝头,犹豫了片刻,还是狠狠心,把窝头掰了一大半给小女儿,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乖,我的宝,再忍忍,再忍忍,等队里分了粮食,娘就给你做稠糊糊,再蒸白面馒头,好不好?”
吕晓筠看着这一幕,胸口像堵了团湿棉花似的,闷得发慌,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脑子里总记着书里看到的“让穷人做主人”“人人有饭吃”,可眼前的现实却是,连肚子都填不饱,连一口稠糊糊都喝不上,谈何做主?谈何幸福?
改变全村人的困境太遥远,太不切实际,她连自己都顾不好,眼下,她唯一的念头,就是先把自家的饭碗端稳了,让弟弟妹妹们能吃饱饭,让爹娘不用再为粮食发愁。
可怎么才能让家里多挣点工分、多分到点粮食?
她的目光,不知不觉又飘向了武占岭干活的方向——这个神秘的地主,会不会能给她一点希望?
第645章 姑娘家也能顶破天
红星大队的营生,从来都绕不开那片黄土地。
春种时弯腰弓背插稻苗,汗水砸在泥窝里能溅起半指高的土花。
秋收时扛着沉甸甸的稻穗,肩膀压得发红也不敢停。
夏锄要顶着毒日头薅草,冬藏要冒着寒风晒粮食,干的全是实打实的力气活。
可队里的工分规矩太苛刻,按工效算下来,妇女们哪怕拼断了腰,一天最多也只能挣八个工分,还抵不上男劳力的一半。
男劳力干一天,最少也能挣十七八个工分,月底换的粮食,够一家老小顿顿喝稠糊糊。
吕晓筠蹲在自家土坯房的门槛上,看着屋里三个面黄肌瘦的弟弟妹妹,最小的那个才四岁,嘴唇干裂,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只会有气无力地扯着她的衣角,小声喊“姐,饿”。
她攥了攥拳头,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连疼都没知觉。
沉默了片刻,她咬了咬牙,抹了把脸上的灰,转身就往大队部走。
她要找大队书记,申请加入农闲时的建筑小队。
建筑小队是红星大队最苦最累的活儿,专门给队里盖仓库、修晒谷场,搬砖、和泥、筛沙子,哪一样都要实打实的力气,历来是男人们的地盘,别说姑娘家,就算是半大的小子,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身子骨。
吕晓筠才十七八岁,眉眼清秀,看着就娇弱,她一走进大队部,说出要进建筑小队的话,大队书记都愣了,抽着旱烟袋劝她:
“晓筠丫头,你可想好了?那活儿不是姑娘家能干的,扛一袋水泥就百十斤,能把你这小身板压垮!”
“书记,我想好了。”
吕晓筠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韧劲。
“我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多挣两个工分,就能多换几斤玉米面,弟弟妹妹们就能少饿点肚子。”
大队书记看着她眼底的红血丝,叹了口气,终究是点了头。
就这样,吕晓筠成了建筑小队里第一个姑娘家,一上工地,就引来了满场的议论,声音不大,却字字都钻进她耳朵里。
“我的娘嘞,晓筠这丫头是不是疯了?这搬砖和泥的活儿,糙汉子都嫌累,她一个姑娘家来遭这份罪?”
“还能为啥?吕家那口子走得早,娘又身子弱,家里四个孩子要养,怕是真揭不开锅了,不然能让闺女来干这苦差事?”
“可不是嘛,你看她那小身板,一米六的个头,估计还不到九十斤,扛一袋水泥都得打晃,我看用不了三天,就得哭着回去!”
闲话听了一耳朵,吕晓筠却没往心里去,也没反驳,只是默默走到墙角,拿起一把铁锨。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嘴长在别人身上,议论再多也没用,只有多干活、多挣工分,才能让弟弟妹妹们吃饱饭。
建筑小队一天能挣十个工分,比在地里干活多两个,干一个月,就能多换五斤玉米面,够弟弟妹妹们吃好几天。
开工了,有人故意拿了一袋最沉的水泥,放在她面前,眼神里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意思。
吕晓筠深吸一口气,弯腰,双手抓住水泥袋的两角,咬着牙往上扛。
水泥袋粗糙的编织布蹭着她的肩膀,百十斤的重量瞬间压下来,她的膝盖猛地一弯,差点跪倒在地,腰杆却硬生生挺得笔直,脚步踉跄着往前挪,每走一步,脚下的泥土都被踩得深陷下去,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水泥袋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她咬着牙,一步一步挪到指定的地方,轻轻把水泥袋放下,肩膀上瞬间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像是被火烧一样。
可她没歇,转身又去扛下一袋,一遍又一遍,直到肩膀红得发紫,甚至能看到清晰的勒痕,也没停下脚步。
旁边干活的汉子们看傻了,纷纷咋舌:
“我的乖乖,这吕家丫头看着水灵灵的,皮肤白得能掐出水,没想到竟是个硬骨头,这力气,都赶上半大小子了!”
吕晓筠听到了,却只是抿了抿嘴,没说话。她哪是什么练家子,不过是硬撑罢了。
晚上收工回家,她关上门,偷偷掀起衣服,肩膀上的勒痕已经肿了起来,一碰就钻心地疼。
手上磨出了好几个亮晶晶的血泡,最大的那个在食指关节上,已经被磨破,浑浊的脓液混着汗水,沾在衣服上,扯一下都疼得她倒抽冷气。
她找了块干净的粗布,蘸着温水轻轻擦了擦,再裹上一层干布条,第二天依旧照常上工。
血泡破了结痂,痂再磨破,反复几次,最后变成了厚厚的茧子,摸上去硬邦邦的,再也感觉不到疼了。
每次收工回家,看到弟弟妹妹们围着灶台,喝着比往常稠一点的玉米面糊糊,眼睛亮闪闪的,嘴里还念叨着“姐,真好吃”,她就觉得,所有的疼都不算什么。
可夜深人静的时候,等弟弟妹妹们都睡熟了,她就坐在炕边,揉着酸痛的腰,眉头紧紧皱着,满脑子都是发愁。
她是个姑娘家,总不能一辈子靠卖力气吃饭。
这副小身板,再扛下去,迟早得垮;可要是不干,弟弟妹妹们就只能挨饿。
她越想越烦,眼眶忍不住发红,却不敢哭出声,只能咬着嘴唇,把眼泪咽进肚子里。
可发愁归发愁,第二天太阳一出来,她还是第一个赶到工地,操起家伙什儿就干,那沉重的铁锨、锄头,在她手里,仿佛真的跟捏着一把草似的轻松,只有她自己知道,每挥一下,胳膊都在隐隐作痛。
工地上来来往往的人多,路过的乡亲们,见她一个小姑娘干得比男人还卖力,都忍不住停下脚步,劝两句:
“哎呀,这不是吕家的晓筠吗?长得这么俊,细皮嫩肉的,咋来干这粗活?快歇会儿,别累坏了身子骨,以后不好找婆家!”
每听到这样的话,吕晓筠就会抬起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干净又爽朗,然后甩开膀子,干得更起劲了。
她不要同情,这些关心的话,反倒成了她的动力。
她要让所有人看看,姑娘家也能顶起一片天,也能靠自己的力气,让家里人吃饱饭,不用看别人的脸色。
三伏天的日头最毒,天上没有一丝云彩,太阳像个大火球似的,死死炙烤着大地,连风都是热的,吹在脸上,跟被火烧一样。
工地的水泥地被晒得发烫,光脚踩上去能烫得人跳脚,连放在地上的铁锨,柄都被晒得滚烫,伸手一摸,能烫得赶紧缩回来。
吕晓筠的脖颈上,常年搭着一条洗得发白、边角都磨破的蓝布毛巾,那是她娘留给她的。
汗水顺着她的额角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涩得她睁不开眼,眼泪都快出来了,她就随手扯过毛巾,胡乱擦一把,毛巾上的汗味混着泥土的味道,呛得她忍不住咳嗽两声,却依旧没歇,继续挥舞着铁锨筛沙子。
渴了,她就跑到工地旁边的井边,拿起那把磨得发亮的公用葫芦瓢。
瓢沿上有好几个缺口,是常年被人用牙咬出来的,瓢身上沾着一层厚厚的水垢,看着脏兮兮的,却没人嫌弃。
她伸手,用力把井绳往下拽,水桶“哐当”一声撞在井底,舀起满满一桶刚从井里拔上来的凉水,拿起葫芦瓢,舀起一瓢,“咕咚咕咚”猛灌几口。
井水带着井底的凉意,清澈甘甜,顺着喉咙滑进肚子里,瞬间驱散了浑身的燥热,解渴又解乏,连骨头缝里都透着舒服。
喝饱了水,她抹了把嘴,嘴角还沾着水珠,又像头不知疲倦的小牛犊似的,转身就冲回工地,继续干起活来,丝毫不敢耽误。
她这股拼命的劲头,连工地上最能干的老武大叔都被比下去了。
老武大叔五十多岁,胡子拉碴的,半张脸都被花白的胡子盖住,剩下的半张脸,被太阳晒得黝黑发亮,像是抹了一层油,手上的老茧厚得能当磨刀石,指缝里常年嵌着洗不掉的灰尘。
老武大叔原本是工地上最能干的,别人干一个时辰就歇,他能连干两个时辰不挪窝。
可自从吕晓筠来了,他见这小姑娘年纪轻轻,却比自己还拼命,不服输的劲头一下子就上来了,干脆跟吕晓筠较上了劲。
她筛沙子,他就搬石块;她扛水泥,他就和泥,从早到晚,手里的活就没停过,连喝口水的功夫都舍不得浪费。
可让人没想到的是,有他们俩带头干活,其他人反倒松了劲,一个个磨磨蹭蹭,能歇就歇。
尤其是建筑小队的队长王铁牛,见活儿有人顶着,自己就偷起了懒,找了个大树底下的阴凉地儿,搬了个小板凳坐下,优哉游哉地歇着。
王铁牛从口袋里掏出一叠裁好的糙纸。
那纸是用麦秸秆做的,黄乎乎的,摸上去粗糙扎手,边缘还参差不齐,他用两根沾着石灰的食指,小心翼翼地展开,生怕把纸扯破。
又从腰间的布烟袋里,捏出一撮金黄的烟叶,烟叶上还沾着细小的碎渣,他眯着眼睛,均匀地洒在糙纸上,洒得又匀又薄,生怕多一点少一点。
他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关节肿大,指缝里全是灰尘和石灰,连指甲缝里都嵌着黑泥,可捻起纸卷烟叶的时候,动作却格外细致,比绣花还认真。洒好烟叶,他把纸的一边卷起来,用舌头舔了舔纸边,粘牢,再用手指轻轻捏一捏,一个一头粗一头细的烟卷就成了,粗的那头还特意留了个细细的小尾巴,防止烟叶掉出来。
“咔嚓”一声,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火柴,划燃,火苗“腾”地一下窜起来,他赶紧把烟卷凑过去,猛吸了一口,浓烟顺着喉咙咽下去,又缓缓吐出来,形成一个个圆圆的烟圈,飘在空气中。
他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嘴角微微上扬,一脸的惬意,仿佛把工地上的活儿,全抛到了九霄云外。
其他汉子们见队长都歇了,也纷纷放下手里的工具,凑了过去,围在王铁牛身边,有说有笑的。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提起旁边一个掉了漆的暖壶,暖壶胆上布满了裂纹,他往一个掉了瓷的搪瓷茶壶里冲了水,水太满,溅出来几滴,烫得他赶紧缩手,壶盖都没盖好,就招呼着大家:“来,喝茶了!刚烧好的热水,解解乏!”
众人一哄而上,把小方桌上摆着的几个茶杯抢了过去。
那些茶杯,有的缺了口,有的裂了缝,还有的杯子里还剩着昨天的剩茶,黑乎乎的,带着一股馊味,可没人嫌弃,随手往地上一倒,“哗啦”一声,茶水溅起一片尘土,落在鞋上,也没人在意。
倒干净了杯子,就凑到茶壶旁边接热茶,茶水太烫,他们就端起来,对着杯口吹了吹,“吸溜吸溜”地喝了起来,一边喝,一边唠着家常,好不惬意。
喝着茶,抽着烟,汉子们的目光,却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不远处筛沙子的吕晓筠,把那个还在埋头搬石块的老武大叔,直接抛到了脑后。
吕晓筠正低着头,一锨一锨地把沙子铲起来,往旁边的铁网上倒。
那铁网锈迹斑斑,网眼大小不一,是队里用了好几年的旧网,边缘被磨得光滑,却依旧有尖锐的毛刺,一不小心就会划破手。
大一点的沙砾被铁网拦住,顺着网眼滚落到她脚下,发出“沙沙”的声响,细小的沙粒则像断了线的珠子,又像是细密的雨点,穿过网眼,纷纷落在下面的沙堆上,慢慢堆成了一个小小的沙丘。
她扎着两根乌黑的大粗辫子,辫子上还沾着细小的沙粒,随着铲沙的动作,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像两只欢快的黑蝴蝶。
她的腰细细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快看不出花纹的碎花衬衫,衬衫被汗水浸湿,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青涩又单薄的曲线,连后背的肩胛骨,都能隐约看到轮廓。
阳光洒在她的脸上,额头上的汗珠闪着晶莹的光,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衬衫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她的脸颊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嘴唇干裂,却依旧紧紧抿着,眼神专注又坚定,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那动作,明明是枯燥又辛苦的筛沙子,重复了一遍又一遍,手臂酸得抬不起来,可在汉子们眼里,却像是在跳一支好看的舞,看得都有些出神,有的嘴里还下意识地咂摸着,眼神里满是欣赏,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心疼。
王铁牛抽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圈,咂摸了咂摸嘴唇,眼神落在吕晓筠身上,由衷地赞叹:
“多好的姑娘啊,能干又俊,心眼还善,拼着命给家里挣粮食,谁要是娶了她,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可不是嘛!”旁边一个汉子立刻附和,“这样的好姑娘,打着灯笼都难找,能干、懂事,还长得俊,比那些娇生惯养的姑娘强多了!”
“要是我家有儿子,肯定立马去吕家提亲,晚了,怕是要被别人抢跑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里全是羡慕,议论声越来越大,却没注意到,一道身影正朝着工地走来。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又带着几分尖锐的声音,突然传了过来,打破了工地上的热闹:
“幺幺!一群大老爷们蹲在这儿偷懒耍滑,还死死盯着人家大闺女看,嘴里都快流哈喇子了,要不要点脸?馋了就回家找自家婆娘去,在这儿耍什么流氓,丢不丢人!”
这声音一落,工地上瞬间安静下来,汉子们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纷纷扭头看去。
只见媒婆尤三嫂挎着一个竹篮子,篮子上盖着一块鲜艳的碎花红包袱,包袱边角绣着俗气的牡丹,她扭着圆滚滚的腰,一步一摇地从村口的小路上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不屑,眼神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王铁牛身上。
尤三嫂在这十里八乡是出了名的毒嘴,说话直来直去,专戳人的痛处,而且爱管闲事,谁要是被她盯上,没少受她的数落,连大队书记都得让她三分。
刚才说话最欢的那个汉子,脸“唰”地一下就红了,又羞又恼,梗着脖子反驳:
“三嫂,你这话说得也太难听了!我们就是看晓筠丫头能干,真心夸她两句,哪就耍流氓了?你这么大声嚷嚷,不顾及我们的脸面,也得顾及人家大闺女的脸面啊!”
“哟,这就心疼了?”尤三嫂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眼睛一斜,目光转向那个还在埋头搬石块的老武大叔,声音又提高了几分,“老武,你也觉得我说话难听?你倒是说说,这群大老爷们,放着活儿不干,蹲在这儿看大闺女,算怎么回事?”
老武大叔停下手里的活儿,抬起头,脸上满是疲惫,看了看尤三嫂,又看了看蹲在一旁的汉子们,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他知道尤三嫂的性子,跟她争辩,只会被她骂得更惨。
吕晓筠也停下了手里的活,抬起头,看向尤三嫂,眼神里满是疑惑。
她跟尤三嫂没什么交情,尤三嫂今天突然来工地,还帮她说话,到底是为什么?
而且她看得出来,尤三嫂的目光,时不时往她身上瞟,眼神里藏着别的东西,绝非只是来打抱不平那么简单。
王铁牛脸上的惬意也没了,皱着眉头,对着尤三嫂说道:“三嫂,我们就是歇口气,马上就干活,你就别在这儿添乱了。”
“添乱?”尤三嫂冷笑一声,把竹篮子往旁边的石头上一放,“我这是添乱吗?我是看不惯你们欺负一个小姑娘!人家晓筠丫头拼着命干活,挣工分养家里,你们倒好,偷懒不说,还盯着人家看,传出去,咱们红星大队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说着,尤三嫂扭着腰,走到吕晓筠身边,拉过她的手,指尖触到吕晓筠手上厚厚的茧子时,顿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几分心疼的神色,声音也软了下来:“晓筠丫头,委屈你了,这么小的年纪,就来干这么重的活儿,快歇会儿,别累坏了。”
吕晓筠被她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不自在,轻轻抽回手,小声说道:“三嫂,我没事,我还能干活。”
尤三嫂却没松开她,反而拉得更紧了,眼神里的心疼越来越浓,嘴上却说道:“没事也得歇,你这孩子,就是太懂事了。对了,丫头,我今天来,是有件好事要跟你说……”
尤三嫂的话没说完,就故意顿住了,眼神扫过周围的汉子们,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
吕晓筠心里咯噔一下,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尤三嫂是媒婆,她所谓的“好事”,多半跟提亲有关。可她现在一心只想挣工分,养弟弟妹妹,根本不想考虑嫁人这件事。
周围的汉子们也都好奇起来,纷纷凑了过来,想要听听尤三嫂说的好事是什么。
王铁牛皱着眉头,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他总觉得,尤三嫂这次来,没那么简单,说不定会给吕晓筠带来麻烦。
吕晓筠看着尤三嫂神秘的神色,心跳不由得加快,攥了攥手里的铁锨,小声问道:“三嫂,你说的好事,是什么?”
尤三嫂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故意卖起了关子:“别急,这好事,对你来说,可是天大的福气,等会儿我单独跟你说。不过现在,得先让这些偷懒的大老爷们,好好干活!”
说着,她又转过身,对着那些汉子们瞪了一眼,语气尖锐:“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干活!再偷懒,我就去大队书记那儿告你们一状,扣你们的工分!”
汉子们被她骂得不敢作声,纷纷拿起工具,磨磨蹭蹭地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可眼神,却依旧时不时地往吕晓筠和尤三嫂这边瞟。
尤三嫂到底要跟吕晓筠说什么好事?
吕晓筠会不会答应?
一个个疑问,在他们心里盘旋,也让整个工地,都笼罩上了一层神秘的气息。
吕晓筠站在原地,看着尤三嫂的背影,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她有种预感,尤三嫂带来的,根本不是什么好事,反而可能会打破她现在的生活,甚至,会让她和弟弟妹妹们,再次陷入困境……
第646章 说亲的来了
大叔正是武占岭,他抬起满是白灰的脸,眼角的皱纹里还嵌着没擦干净的泥点,眉头狠狠皱了皱,喉结动了动却没吐出一个字,只是默默地把手里磨得发亮的石块往旁边挪了挪,指尖的老茧蹭过地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他是个地主成分,在队里向来低眉顺眼,像株不起眼的老玉米,从不跟人争辩,脏活累活抢着干,就怕惹来半分是非。
可尤三嫂偏不打算放过他这“闷葫芦”,踮着裹得尖尖的小脚,像偷鸡摸狗似的,手还不忘拢了拢衣襟下摆,几步就跨到了吕晓筠身边,弯腰探头时,后脑勺的发髻都歪了,眼睛瞪得溜圆,恨不得把这个让一群汉子放下锄头夸赞的姑娘,从头发丝看到脚底板。
吕晓筠早就听见了他们的闲言碎语,手里的铁锨却没停,锨刃插进硬邦邦的泥土里,撬起一块带着草根的土疙瘩,手腕一扬就甩到了土堆上,动作干脆利落,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滑,砸在泥土里,瞬间就没了踪影。
感觉到有人凑到身边,她才停下手里的活,直起腰时腰腹微微发僵,用沾满灰尘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把散落在脸颊的几绺碎发捋到耳后,指尖蹭过温热的脸颊,抬起头,嘴角一抿,露出一个干净得没有半点杂质的笑容:
“三嫂,您这挎着篮子,是要走娘家去啊?”
“哎呀呀!我的老天爷!”尤三嫂看清吕晓筠的脸,眼睛一下子亮得像点燃的煤油灯,咂摸着嘴巴连连惊叹,声音大得能引来周围干活的人,“这姑娘,长得也太俊了吧!皮肤这么白,嫩得能掐出水来,眼睛亮得像山涧的泉水,跟年画里的仙女似的,比城里来的知青还好看!”
她的小眼睛滴溜溜转个不停,上上下下把吕晓筠打量了个遍,从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看到沾满泥点的布鞋,一边看一边摇头,语气里满是疑惑:“不对不对,我看着怎么这么眼熟呢?这是哪家的姑娘啊?瞧着跟谁家的娃娃似的,越看越亲切。”
“三嫂,您忘了?”吕晓筠一点都不害羞,大大咧咧地晃了晃手里的铁锨,铁锨碰撞地面发出“当”的一声轻响,“我是吕家的晓筠,小名叫小云,小时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您还给过我一颗水果糖呢。”她跟尤三嫂不算太熟,但小时候见过几次,也早听娘说过,这尤三嫂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媒婆,一张嘴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嗨!瞧我这记性,真是老糊涂了!”尤三嫂狠狠拍了拍自己的后脑勺,巴掌拍得“啪啪”响,恍然大悟地笑起来,声音里满是打趣,“可不是嘛!这才几年没见,你都长这么大了!我还记着你小时候,流着鼻涕、穿着开裆裤,跟在你哥屁股后面跑,还不小心拉过裤子,哭着找娘的样子呢,没想到一转眼,都长成这么标志的大闺女了,真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
这番话虽然直白得有些粗俗,甚至带着点冒犯,却把吕晓筠逗乐了,她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肩膀微微发抖,眼角眉梢都带着少女独有的青春活力,连额头上的汗珠,都显得格外灵动。
尤三嫂一看有戏,眼睛里的光更亮了,立刻开启了媒婆的职业模式,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追问起来,语气里满是急切:
“晓筠啊,跟三嫂说实话,你今年多大了?属啥的?生日是哪天?家里有没有给你说婆家啊?要是没说,三嫂给你留意着!”
吕晓筠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下来,眼神也沉了沉,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坚定:“三嫂,我还小,不想说婆家,我只想好好干活,帮家里多挣点工分。”
“小啥小啊!”尤三嫂一把拍在她的肩膀上,力道大得让吕晓筠都晃了一下,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十七八岁正好是找婆家的年纪,再晚两年,好人家都被别人挑走了!你放心,三嫂给你留意着,保准给你找个好主家!家里条件好,顿顿能吃上白面馒头,公婆明事理,不磋磨人,男人又能干,保准让你不受委屈,以后再也不用在这地里晒得黝黑!”
说完,她也不等吕晓筠回应,挎着篮子就往大路上走,脚步都比来时快了几分,嘴里还念念有词,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干活的人听见:“这么俊的姑娘,可不能耽误了!连我都喜欢,更别说那些没成家的小伙子了,保准抢着要!”
她刚走没几步,对面就迎来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那妇女是邻村的王桂香,头上裹着一块蓝色的头巾,怀里的孩子睡得正香,看见尤三嫂,忙停下脚步,扯着嗓子大声喊:“三嫂,这是急匆匆的,要走娘家去啊?”
“可不是嘛!去看看我娘,给她带点自家蒸的窝头!”尤三嫂停下脚步,眼睛一亮,目光立刻落在王桂香怀里的孩子身上,凑过去假意逗了逗,语气却带着几分阴阳怪气,“你这孩子长得真喜人,双眼皮,大眼睛,白白嫩嫩的,不随你也不随你男人,比你们俩都俊多了,真是奇了怪了!”
说完,她甩着两个粗膀子,扭着圆滚滚的屁股,在大路上小跑起来,那一身肥肉随着跑动上下颤巍巍的,腰间的布带都晃悠起来,看着有些滑稽,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抱孩子的王桂香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一点点消失,她猛地扭过身,恶狠狠地瞪着尤三嫂的背影,眼神里满是怨毒,指甲都掐进了怀里孩子的襁褓里,嘴里压低声音骂道:“烂舌根的东西,不得好死!”谁都知道,她男人长得丑,皮肤黝黑,眼睛还小,她自己也相貌普通,尤三嫂说孩子不随他们俩,明摆着是在埋汰她,暗指孩子来历不明。
武占岭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瞥了一眼走远的尤三嫂,又看了看王桂香阴沉得能滴出水的脸色,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吕晓筠身边,身子微微前倾,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提醒道:“晓筠,以后别跟这个尤三嫂走太近,她这个人,没安什么好心,就知道撮合婚事赚彩礼钱,前些年,不少姑娘都被她坑了,嫁过去要么受气,要么男人是个懒汉,还有的……”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凝重。
吕晓筠此时还沉浸在被人夸赞的喜悦里,脸上的笑意还没完全褪去,听了武占岭的话,也没往心里去,只是敷衍地点了点头,语气随意:“谢谢武大叔,我知道了。”
她觉得尤三嫂虽然说话直了点,性子咋咋呼呼的,但人看着还算热情,应该没那么坏。
更何况,她心里早就打定主意,根本不想找婆家,尤三嫂就算想撮合,也成不了事,顶多就是多念叨几句。
吕晓筠万万没想到,武占岭的提醒,会这么快就应验了。
第二天下午,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她收工回家,刚走到家门口,就听见院子里传来尤三嫂叽叽喳喳的声音,比村里的麻雀还吵,隔着门板都能感觉到她的急切。
“吕大嫂,你家晓筠真是个好姑娘,又能干又漂亮,在地里干活比小伙子还麻利,昨天我看她半天就挖了半筐土,手上磨出了水泡都不喊疼,这样的姑娘,去哪找啊!”尤三嫂的声音带着刻意的讨好,“我跟你说,我这儿有个好人家,男方是公社书记的侄子,叫李建国,家里条件好得很,吃商品粮的,每月都有固定的工资,要是晓筠嫁过去,以后就不用再遭这份罪了,还能帮衬着家里,让你们也能吃上白面馒头,穿上新衣服!”
“三嫂,这事儿不行啊,”娘的声音带着几分为难,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晓筠还小,才十七,还想再干两年活,帮家里多挣点工分,减轻点负担……”
“小啥小啊!再等两年就成老姑娘了!”尤三嫂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几分,语气里满是不耐烦,“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公社书记的侄子,多少姑娘盯着呢,我这是看晓筠俊、能干,才特意想着她的,换别人,我还不乐意呢!”
吕晓筠一听,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胸口像堵了一团火,烧得她浑身难受。她再也忍不住,一把推开院门,“哐当”一声,院门撞在墙上,发出巨响,她站在门口,脸色涨得通红,眼神坚定,大声说道:“三嫂,我的婚事我自己做主,不用您操心,您说的这门亲事,我不答应!”
院子里的两个人都愣住了,尤三嫂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一点点沉了下来,脸色难看至极,她没想到吕晓筠会这么不给面子,当着吕母的面驳她的话。
“晓筠,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尤三嫂的声音也冷了下来,语气里满是呵斥,“我这是为了你好!为了你们家好!你怎么不识好歹呢?”
“为我好就不会不经过我的同意,就跑到我家来替我做主说亲!”吕晓筠毫不退让,往前迈了一步,眼神里满是怒火,“我不想嫁什么公社书记的侄子,我也不稀罕什么吃商品粮的日子,我就想靠自己的力气干活,靠自己的双手,让家里人吃饱饭、穿暖衣。您请回吧,以后别再管我的闲事了!”
尤三嫂碰了一鼻子灰,气得浑身发抖,脸都红到了脖子根,她狠狠瞪了吕晓筠一眼,又恶狠狠地瞪了吕母一眼,嘴里骂骂咧咧的,一把抓起桌上的篮子,摔门而去,“砰”的一声,院门被摔得震天响。
“不识好歹的东西!给你脸不要脸!”尤三嫂的骂声隔着院门传进来,“我看你以后能找到什么好人家,迟早得嫁个穷光蛋,一辈子在地里受苦!以后有你后悔的时候!”
尤三嫂走后,娘拉着吕晓筠的手,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担忧,指尖都有些发凉:“晓筠,你怎么能这么跟三嫂说话呢?她在这十里八乡人脉广,得罪了她,以后咱们家在队里,怕是不好办事啊,说不定还会被她穿小鞋。”
“娘,是她先不对的。”吕晓筠皱着眉头,语气坚定,眼底的怒火还没完全褪去,“我的婚事,凭什么由她来做主?我不稀罕什么吃商品粮的,我自己能挣钱养活自己,能养活家里,不用靠别人施舍。”
经过这件事,吕晓筠对尤三嫂彻底没了好印象,满心都是厌恶,想起尤三嫂那副虚伪的嘴脸,她就觉得恶心。
同时,她也猛地想起了武占岭昨天的提醒,心里不由得一暖,对那个低调沉默、总是默默干活的大叔,多了几分感恩。要不是他提醒,自己说不定还真会被尤三嫂的花言巧语蒙骗,稀里糊涂就答应了这门亲事。
后来,她又趁着休息的时候,从队里的张大爷嘴里打听,才知道那个提醒她、总是沉默寡言的大叔,竟然是曾经的地主武占岭。
得知这个消息时,吕晓筠愣了很久,手里的窝头都差点掉在地上,眼神里满是震惊。
在她的印象里,地主都是凶神恶煞、欺压百姓、吸老百姓血汗的坏人,可武占岭看起来,却只是个沉默寡言、心地善良,甚至有些卑微的普通老人,他干活勤快,从不偷懒,还会悄悄提醒别人避开尤三嫂这样的人,这样的人,怎么会是传说中的地主?
她忽然觉得,那些所谓的成分、标签,或许并不能真正定义一个人。
就像她,一个普通的农村姑娘,没有优越的家世,没有好看的衣服,却能靠自己的力气,撑起家里的一片天;而武占岭,虽然是地主成分,被人看不起,却有着一颗善良、正直的心,比那些表面热情、背后捅刀的人,干净多了。
日头渐渐西斜,金色的阳光洒在大地上,把吕晓筠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泥土里,坚定而挺拔。
她站在工地的高处,看着远处炊烟袅袅的村庄,看着家家户户屋顶升起的炊烟,心里暗暗发誓,不管遇到什么困难,不管遇到什么非议,她都要坚持下去。
她不仅要让家里人吃饱饭、穿暖衣,还要让更多像她一样的穷人,都能摆脱苦难,过上好日子。
这个抱负,像一颗种子,在她心里慢慢生根发芽,而武占岭那个沉默的提醒,还有他眼底的凝重,也在她心里,埋下了一个小小的悬念。
他当年,到底经历了什么?那些没说完的话,又藏着怎样的秘密?
第647章 砖瓦窑里的隐秘
三伏天的日头跟泼了滚油似的,烤得黄土坡冒起缕缕白气,连路边的狗尾巴草都蔫得打了卷,叶子边缘焦得发脆,一碰就掉渣。
吕晓筠额头上的汗珠子跟断了线的串儿,顺着脸颊的沟壑往下滚,砸在脚下滚烫的黄土里,“滋”地一声就洇出一小圈湿痕,没等她眨一下眼,就被毒辣的日头烤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圈浅浅的白印,跟撒了层细盐似的。
她攥着铁锹的手心里全是汗,黏糊糊地裹着一层细黄土,滑得能攥不住铁锹柄,可她半分不敢松劲,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连虎口都磨出了红印。
今天能来砖瓦窑出工,是她厚着脸皮求了队长三天三夜,甚至把家里仅有的两个白面馒头偷偷塞给队长家小子才换来的机会。
谁不知道,砖瓦窑是红旗大队最金贵的副业,比种庄稼挣工分多一倍不止,只要能在这儿稳稳干上一个月,月底除了基本的口粮,还能多分三块钱的现金补贴。
那三块钱,在这粮票布票比命还金贵的年月,简直是救命钱:
能给弟弟妹妹买两本崭新的课本,不用再用旧课本粘粘补补;能给娘扯一尺粗布,做件薄褂子挡挡暑气;再买上半斤粗盐、一斤煤油,家里这小半年的零用就都有着落了。她甚至能偷偷给娘买一小块红糖,让娘泡水喝,治治常年的咳嗽。
“副业”这俩字,在这年头简直就是金字招牌,听着就让人心里发暖,连走路都能挺直腰杆。
计划经济的年月,人人都靠着工分过日子,现金难挣得跟登天似的,有的人家一年到头都见不着一块完整的钱,买盒火柴都得攒好几天的废品去换。
有了副业就不一样了:布票不用偷偷拿去黑市换粮票,不用再怕被人扣上“投机倒把”的帽子;村里的小伙子相亲时,只要说一句“在副业队干活”,腰杆都能挺直三尺,媒人上门的都能多踏破两双鞋;就连家里的孩子,在学堂里都能抬得起头,不用再被人笑话“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吕晓筠不止一次听村里的老支书念叨,要是搁在以前,能进副业队干活,那都是有头有脸、有本事的人才有的福气,寻常人家连边都摸不着。
其实不光他们红旗大队,周边十里八乡的生产队,都憋着劲儿搞副业,谁都想多挣点钱、多挣点工分,让家里人能吃饱穿暖。
靠河的生产队就种柳条,妇女们坐在树荫下编筐编篮子,编好的筐子拿到公社的供销社换钱换粮票;靠山的就种果树,秋天收了柿子晒柿饼,收了板栗磨成粉,都是能换工分的好东西;就算是守着秃山的生产队,也能开山采石头,拉去公社修水渠、盖仓库,多少能挣点补贴。
可谁都不敢明着说这是为了挣钱,只能打着“满足队内内需”的旗号。
毕竟这年头,“割资本主义尾巴”的风刮得正紧,要是被公社的检查组抓住把柄,不光副业要被叫停,连队长都得被拉去批斗,甚至连累整个大队的人都少分口粮。
吕晓筠心里一直犯嘀咕,死活没琢磨明白“内需”到底是啥意思。
他们大队烧的红砖黑瓦,方方正正、锃亮结实,可村里谁家也用不上啊。
家家户户住的都是土坯房,墙皮裂得跟蜘蛛网似的,下雨天还漏雨,也没见谁家里推倒了重建,用上这些崭新的砖瓦;队里的仓库、牲口棚也是旧土坯砌的,就算漏雨,也只是找些茅草修补修补,从没提过用窑里的砖。
可奇怪的是,窑里的砖一窑接一窑地烧,昼夜不停,烧好的砖瓦刚用平板车拉出来,堆在窑门口的空地上,没几天就不见了踪影,跟变戏法似的,连一点砖灰都没剩下。
有时候她早上来上工,还能看见一辆蒙着黑布的马车停在窑后面的小树林里,几个陌生汉子戴着草帽,低着头匆匆搬砖,见了她就立马闭嘴,眼神躲闪,跟做了亏心事似的。
她心里好奇得抓挠,偷偷问过一起出工的张老婶子——张老婶子在砖瓦窑干了两年,啥都知道。
可张老婶子只是飞快地朝四周扫了一眼,用胳膊肘怼了她一下,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警告:“傻丫头,不该问的别问,照着干活就行,有你工分拿、有你好处得就完了!多嘴多舌,小心惹祸上身,到时候谁也救不了你!”
吕晓筠被老婶子的语气吓得心里一紧,赶紧闭了嘴,再也不敢多问一句,哪怕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也只能压在心底,干活的时候格外留心观察。
砖瓦窑最显眼的就是那根高耸入云的大烟囱,跟传说里的擎天柱似的,直直地戳在黄土坡上,黑黢黢的烟筒壁上,沾着厚厚的烟灰,被风吹得簌簌往下掉。
从几十里外就能看见这根烟囱,归乡的人远远瞧见那熟悉的黑影子,就知道快到家了,心里立马就踏实了,脚步都能快上几分。
这根烟囱不光是红旗大队的标记,更是全村人的指望——只要烟囱里冒着滚滚黑烟,就说明砖瓦窑在正常烧着,大家的工分和补贴就有着落;要是烟囱一断烟,全村人的心都得悬起来,生怕副业停了,没了额外的收入。
这砖瓦窑是个环形的轮窑,一圈窑室互相连通,跟个巨大的圆圈,四周每隔三步就开着一个窑门,黑漆漆的窑口像一张张巨兽的嘴巴,往外喷着热浪。
中间共用那根大烟囱,窑室里的烟火顺着通道往上冒,汇聚到烟囱里,再排到天上,远远望去,黑烟滚滚,遮天蔽日。
点火之后,火头就顺着窑室一圈圈地烧,烧过的地方,土黄色的砖坯就变成了红彤彤的砖块,硬邦邦的。等火头烧过去,再用风箱送风降温,等温度降下来,就能出窑了。
出完窑趁着窑里还有余热,再把新的砖坯码进去,等着下一波火头过来,周而复始,一天一夜都不停歇,连吃饭都得轮着来,生怕耽误了火候。
“晓筠,往这边挪挪,把这堆砖坯码整齐点!别歪歪扭扭的,影响通风,烧出来都是废品!”
老工匠王师傅的声音从窑门口传来,带着几分沙哑,还夹杂着咳嗽声——他常年在窑边干活,吸多了砖灰,肺不好,一到夏天就咳嗽得厉害。
王师傅是队里烧砖的老手,干这行快三十年了,据说闭着眼睛都能码窑,烧出来的砖,结实又规整,从来没有废品,公社的人都专门来找他烧砖。
吕晓筠赶紧应了一声“哎,好嘞王师傅”,拖着沉重的铁锹往那边走,铁锹在黄土路上刮出“沙沙”的声响,扬起一阵细灰,迷得她眼睛发酸。
刚靠近窑门,一股滚烫的热浪就扑面而来,跟被人泼了一盆热水似的,烫得她脸颊生疼,皮肤都像是要被烤化了,连呼吸都觉得灼热,吸一口气,喉咙里跟吞了火似的。
窑里的温度足有五六十度,比外面的日头还要毒辣,就算是站在窑门口,都能感觉到皮肤被炙烤的刺痛感,身上的粗布褂子瞬间就被汗水浸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黏糊糊的,难受得要命。
她刚来砖瓦窑的时候,根本受不了这温度,每次进窑搬砖,进去没半分钟就浑身冒汗,头晕眼花,眼前发黑,只能赶紧跑出来透气,被队里的几个小伙子笑话了好几天,说她“娇生惯养,吃不了苦”。
为了能保住这份活计,她咬着牙硬扛,慢慢也就习惯了,哪怕每次出窑都浑身湿透,脸上沾满砖灰,跟个泥人似的,也从不抱怨一句。
“这轮窑最多只能有三个火头,多了就控制不住火候了,轻则烧出废品,重则可能把整个窑都烧塌了。”
王师傅一边麻利地码砖坯,一边跟周围的人念叨,手上的动作不停,每一块砖坯都码得整整齐齐,间距丝毫不差。
“火候不均,烧出来的砖就会龇牙咧嘴,不是歪的就是裂的,敲一下‘当当’响,都是废品,一文不值。咱们烧砖的,讲究的就是个‘匀’字,火要匀,码砖要匀,温度要匀,这样烧出来的砖才结实,敲起来‘咚咚’响,才能卖上价,才能让大家多挣点补贴。”
吕晓筠听得格外认真,手里的活也没停下,不敢有半分马虎。她学着王师傅的样子,把砖坯一块一块交叉码好,既要摆得整齐,又要留出均匀的通风缝隙,这样火才能烧得均匀,砖才能烧得结实。
她的手指被粗糙的砖坯磨得发红,甚至磨出了小小的血泡,她不敢吭声,只是偷偷用衣角擦了擦,继续干活。
她知道,这份活计来之不易,不能因为一点小疼就放弃。
砖坯里掺了细细的煤粉,这是烧砖的主要燃料,煤粉掺得均匀,火才能烧得旺,砖才能烧得透。
窑顶上还开着几个圆圆的加煤口,烧到一半的时候,还要有人爬上窑顶往里面加煤。
她见过一次加煤的场景,那人踩着摇晃的木梯子往上爬,窑顶的温度比窑门口还高,刚爬上去,衣服就被汗水浸透了,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头发贴在额头上,脸上沾着煤粉和汗水,黑乎乎的,连眉眼都看不清。
加煤的时候,煤粉会往下飘,落在他的身上、脸上,呛得他不停咳嗽,可他还是咬着牙,一勺一勺地往加煤口里面加煤,不敢有半分耽误。
王师傅还跟他们说过,烧砖有讲究,烧出来的砖分红砖和青砖,不是原料不一样,而是烧制的工艺不同,差一步都不行。
焙烧的时候要是保持氧化气氛,让砖坯充分接触氧气,烧出来的就是红砖,颜色发红,结实耐用,而且容易烧制,风险小。
要是烧好之后,再在还原气氛里焖窑,堵住窑口,让砖里的氧化铁还原成低价的,砖就变成了青砖。
青砖比红砖更结实,耐碱耐用,不容易开裂,就是价格贵,而且烧制的时候风险大,稍微控制不好火候,或者焖窑的时间不对,整窑砖就都成了废品,辛苦了好几天,最后啥也得不到。
所以队里大多时候都烧红砖,省时省力,还不容易出废品,只有王师傅亲自上手的时候,才会偶尔烧几窑青砖,说是要给公社的学校盖房子用。
可吕晓筠记得,公社的学校去年才刚盖好,用的都是红砖,根本没见过青砖,她心里的疑团,又重了几分。
他们大队旁边的平顶山,盛产煤炭,挖不完、用不尽,随便找个地方挖个坑,就能挖出乌黑发亮的煤炭,这也是他们大队能把砖瓦窑当成主要副业的原因。
燃料不用愁,成本低,挣的钱就多。
烧砖的工序分三步:做泥坯、焙烧、搬运,每一步都不能马虎。
做泥坯的时候,要把黄土坡上的黏土、页岩、煤矸石按照比例掺在一起,加水搅拌成合适的粘稠度,不能太稀,也不能太干,太稀了砖坯会变形,太干了会开裂。
搅拌好的泥,再倒进制砖机里,机器轰隆一响,一排排整齐的砖坯就出来了,然后用平板车拉到晾晒场,铺在地上晾干,晾干的砖坯才能进窑烧制,要是砖坯里还有水分,进窑一烧,就会炸裂,变成废品。
吕晓筠今天的活就是搬运烧好的红砖。刚出窑的红砖还带着五六十度的余温,烫得人根本不敢用手直接碰,哪怕是隔着粗布褂子,也能感觉到灼热的温度。
她只能找了一块厚厚的粗布,叠了两层,垫在手上,小心翼翼地往平板车上摞。
队里的男劳力力气大,一抱就能抱十二块,胳膊上的青筋都能爆出来,而她是个姑娘家,力气小,最多只能抱七块。
那七块砖叠在一起,跟一堵小墙似的,沉甸甸的,紧紧地贴着她的前胸和小腹,压得她喘不过气来,最底下的砖被她用手死死托着,最上面的砖都顶到了下巴,硌得她下巴生疼。
她得使劲挺直腰杆,挺着肚子,才能稳住这摞砖,连低头看路的功夫都没有,只能凭着感觉,一步一步慢慢地往平板车那边挪,脚步不敢有半分慌乱,生怕脚下一滑,砖掉在地上摔碎了。
摔碎一块砖,就要扣半分工分,她可扣不起。
窑里的砖灰到处都是,灰蒙蒙的,一呼吸就往鼻子和嘴里钻,呛得她胸腔火辣辣地疼,忍不住一个劲地咳嗽。
咳嗽的时候,胸口一震,怀里的砖就跟着晃悠,吓得她赶紧屏住呼吸,脚步都不敢乱挪,牙齿紧紧地咬着嘴唇,直到砖稳住,才敢轻轻喘口气。
额头上的汗珠子更密了,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滚烫的红砖上,发出“滋啦”一声轻响,瞬间就蒸发了,只留下一小缕白气,很快就消散在空气中。
就在她快要挪到平板车旁边,心里刚松了一口气的时候,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身体猛地一晃,怀里的砖摞瞬间失去平衡,眼看就要掉在地上摔碎!
“小心点!”
一个低沉而有力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急促,紧接着,一双粗糙的大手伸了过来,稳稳地接住了她怀里晃悠的砖摞,力道很大,却又很轻柔,没有让一块砖掉下来。
吕晓筠吓了一跳,浑身一僵,猛地停下脚步,心脏“咚咚咚”地狂跳不止,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她缓缓抬起头,看清来人的模样时,心里咯噔一下,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
站在她面前的,竟然是武占岭!
吕晓筠的手心瞬间冒出了冷汗,怀里的砖仿佛更沉了,她紧张得嘴唇都在发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傻傻地站在原地,眼神躲闪,不敢直视武占岭的眼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怎么在这里了?
第648章 被标签困住的老人
武占岭是李家坳的地主分子,这事儿不用谁特意说,全村男女老少都刻在心里。
平日里,谁见了他都跟见了瘟神似的,要么低头加快脚步绕着走,要么故意咳嗽一声以示避嫌,别说搭话闲聊,就连眼神都不肯跟他碰一下,更别提凑在一起搭伙干活了。
毕竟这年头,跟地主分子沾边,稍不注意就可能被人扣上“立场不坚定”的帽子,没人敢拿自己的前途赌。
吕晓筠今年刚满十七,打记事起,爹娘、村干部就反复跟她说,地主都是心黑如炭的恶徒,吸农民的血、刮百姓的脂,干尽了伤天害理的勾当。
可此刻站在砖瓦窑前,她看着眼前的武占岭,心里的认知第一次打了个大大的问号——这跟她想象中龇牙咧嘴、横眉竖眼的地主,简直判若两人。
他是个高个子老头,身形清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花白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前,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浸得发黏,脸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皱纹,像被岁月用刀刻过似的,每一道都藏着说不尽的沧桑。
最显眼的是他手里攥着的那块粗布,边缘都磨得发毛、泛着包浆,一看就是用了好些年,攥得指节都泛了白,显然也是来窑场搬砖挣工分的。
吕晓筠怀里抱着半摞青砖,刚搬了没几步,胸口就闷得发慌,胳膊也酸得打颤,砖的棱角硌得她肋骨生疼,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滚烫的砖面上,“滋”的一声就蒸发了,留下一小圈白印。
她正咬着牙想再挪一步,手腕突然一轻,怀里的砖就被一双粗糙的大手稳稳接了过去。
武占岭没说一个字,甚至没看她一眼,转身就快步走到平板车旁,手腕一翻、胳膊一沉,青砖就整整齐齐地摞在了车上,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看得出来,他在这砖瓦窑里摸爬滚打,已经有些日子了,连摞砖的间距都拿捏得刚刚好,比队里几个毛躁的年轻小伙子还熟练。
吕晓筠僵在原地,愣了足有三四秒才缓过神来,胸口的疼痛感似乎减轻了不少,可心里却像塞进了一团乱麻,乱糟糟的理不出头绪。
她下意识地偷偷打量着武占岭,这才发现,他的额头上也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汗珠,顺着皱纹的沟壑往下淌,后背的粗布褂子早就被汗水浸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清晰地勾勒出脊椎凸起的轮廓,像是一根枯瘦的柴火棍,看得人心里发紧。
再看他的手,那是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指腹、掌心的老茧厚得能磨破砂纸,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褐色砖灰,藏都藏不住。
手背上还有好几道被青砖划破的口子,有的已经结了厚厚的黑痂,边缘还泛着红,有的伤口还没愈合,隐隐渗着淡淡的血丝,被汗水一浸,他的手指下意识地蜷了一下,显然是疼的,可干活的动作却半点没慢,摞砖的时候依旧码得整整齐齐,连一块砖都没歪。
最让她心头一震的是,他的手指关节有些变形,指背上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泥土,显然是常年干重活留下的痕迹,哪里有半分地主老爷养尊处优的样子?
“谢……谢谢……”
吕晓筠嘴唇动了动,犹豫了半天,才用蚊子似的声音挤出两个字,声音细得几乎要被窑场的风声盖过去。
她的心里直打鼓,手心都冒出了汗——她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跟一个地主分子说话,要是被队里的人看见了,尤其是被爱打小报告的张婆子看见了,会不会被举报说她立场不坚定,跟地主分子同流合污?
武占岭这才听到她的声音,缓缓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
他的眼睛很亮,不像寻常老人那样浑浊,只是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疲惫,可当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胳膊和紧绷的脸上时,眼神里却满是真切的关切和怜悯,没有半分书本里说的凶狠,也没有半分被人排挤的戾气。
“慢点搬,别着急。”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几分沙哑,像是被烟火熏过似的,每一个字都透着疲惫。
“这砖刚出窑,还烫得很,用粗布多裹一层,别用手直接碰,小心烫出燎泡,也别硌着胳膊。”说完,他就不再看她,转身又快步走进了窑里搬砖,没再多说一个字,仿佛刚才那句关心,只是随口一提。
吕晓筠心里更纳闷了,甚至有些慌乱。
这武占岭,怎么看都不像是大人嘴里说的那种面目狰狞、无恶不作的地主,他的关心是真的,干活的认真是真的,那份藏在疲惫里的温和,也是真的。
难道大人说的都是假的?还是说,他跟别的地主不一样?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她不敢再多想,赶紧拿起手里的粗布,小心翼翼地裹在砖上,继续搬砖,只是这一次,她的动作慢了许多,也小心了许多,脑海里总忍不住反复浮现出武占岭那双布满伤口、却格外有力的手。
日头渐渐往西斜了,天边染起了一层淡淡的橘红色,空气中的温度稍微降了点,可窑里的热浪依旧袭人,扑面而来的热气呛得人喉咙发紧,连呼吸都觉得灼热,身上的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结出一层白白的盐霜。
就在这时,负责看窑的王师傅突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都停一下!所有窑室都烧起来了,火头正旺,大家先歇会儿,等火头过了再接着干!”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却透着让人安心的底气。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像是松了口气,纷纷放下手里的砖,揉着酸痛的胳膊、捶着僵硬的腰,三三两两地往凉棚那边走,脸上都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那凉棚是用茅草和几根粗木棍搭的,简陋得很,风一吹就摇摇晃晃,茅草还时不时往下掉,可在这毒辣的日头下,却是窑场里唯一的阴凉地,也是大家唯一能喘口气的地方。
队里的人都聚集在凉棚下,挤得满满当当,有的坐在破旧的板凳上,有的直接蹲在地上,掏出自己带的水壶,拧开盖子就大口大口地喝着水,“咕咚咕咚”的声音此起彼伏,喝完还忍不住抹一把嘴角的水渍,长长地舒一口气。
有人还带了自家蒸的窝头,硬邦邦的咬一口能硌着牙,就着腌得发咸的萝卜干,却吃得喷香,嘴里还时不时念叨着“能挣工分,能吃饱,就知足了”,话语里满是朴实的期盼。
吕晓筠也渴得厉害,喉咙干得发疼,从布包里掏出自己的水壶——那是一个掉了漆的铁皮壶,里面装的是早上凉好的白开水。
她拧开盖子,喝了两大口,井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才勉强缓解了喉咙的灼热感。
凉棚里太挤了,到处都是汗味、泥土味,还有窝头和咸菜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呛得她有些难受,坐了没一会儿,就拿起头上的草帽,起身走到了不远处的一棵大槐树下。
这棵大槐树有些年头了,树干粗得要两个大人手拉手才能抱住,枝繁叶茂的,浓密的枝叶像一把巨大的绿伞,遮出一大片阴凉,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带着几分草木的清香,吹在身上,能驱散不少身上的热气,比凉棚里舒服多了。
她刚在树下的一块平整石头上坐下,就瞥见不远处的树根下,还坐着一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武占岭。
他没有去凉棚跟大家凑在一起,也没有喝水、吃窝头,只是独自一人靠在粗糙的树干上,闭着眼睛,头微微歪着,像是在打瞌睡,又像是在沉思,周身透着一股淡淡的孤寂,与不远处热闹的凉棚,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的脸上,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角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似乎睡得并不安稳,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可没过多久,他的眉头又轻轻舒展开来,嘴角还带上了一丝浅浅的笑意,淡淡的,却很真切,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好事,能让他在这样的日子里,露出这样温柔的笑容。
他的手里还攥着那块磨得发亮的粗布,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布的边缘,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什么珍宝,那模样,全然没有了干活时的利落,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和落寞。
吕晓筠犹豫了一下,心里既紧张又好奇,最终还是鼓起勇气,在离他不远的另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
她把草帽摘下来,当成扇子,不停地扇着风,试图驱散身上的热气,风从树叶间吹过,带着几分凉意,吹得她心里舒服了不少,可心跳却依旧很快,目光总忍不住往武占岭身上瞟。
或许是她扇风的动作太响,或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灼热,武占岭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的瞬间,吕晓筠像是被抓包的小偷,赶紧低下头,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心跳得飞快,“咚咚咚”的声音,连她自己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能感觉到,武占岭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没有恶意,没有疏离,反而带着几分温和,像春日里的暖阳,轻轻落在她的身上,让她紧绷的心,悄悄松了几分。
过了好一会儿,吕晓筠才鼓起勇气,慢慢抬起头,正好看到武占岭朝着她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浅浅的,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却很真诚,没有半分虚伪,就像是邻家的老爷爷,在对着自家的晚辈微笑,温和又亲切,瞬间驱散了她心里的大半警惕。
心里的警惕少了几分,好奇心就更甚了。
吕晓筠抿了抿嘴唇,忍不住开口问道:“武大爷,您……您在这儿干活多久了?”
问完她就后悔了,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怎么能跟地主分子称“大爷”呢?这要是被别人听见,还得了?她紧张地攥紧了手里的草帽,指尖都泛了白,等着武占岭的反应,甚至做好了被他呵斥的准备。
可武占岭倒是没在意,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轻声回答道:
“有大半年了。”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的窑场,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这儿的活虽然累点,每天搬砖、扛坯,浑身都疼,晚上躺到床上,连动一根手指头都费劲,但是能挣工分,能换点粮食,不用在家待着,被人戳着脊梁骨骂‘地主崽子’,不用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就够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太多的情绪,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可吕晓筠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语气里的无奈和心酸,那是一种被时代压迫、被标签困住,却又无力反抗的悲凉。
她看着武占岭鬓角的白发,看着他手上的伤口和老茧,心里莫名地一酸,眼眶也微微发热。
“您……您以前是做什么的?”
吕晓筠咬了咬嘴唇,又问道,声音比刚才大了几分,心里的好奇心实在是压不住。
她想知道,这个被贴上“地主分子”标签的老人,到底有着怎样的过去,为什么会和她认知里的地主,不一样到这种地步?
她知道自己不该打听这些,这是别人的隐私,而且在这个年代,打听地主的过去,本身就是一件很冒险的事情,可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武占岭听到这个问题,明显愣了一下,眼神里瞬间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怀念,有苦涩,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伤痛,像是被人揭开了尘封多年的伤疤,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目光飘向远方,像是在回忆遥远的过去,过了许久,才缓缓地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
“以前啊,我也是个庄稼人,祖祖辈辈都靠种地过日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省吃俭用,起早贪黑,好不容易攒了点钱,又借了点,买了几亩薄地,想着能多收点粮食,让家里人能吃饱饭,不用再挨饿,可谁知道,最后却被划为了地主分子,一辈子都被这个标签捆着,抬不起头来。”
他的语气很平淡,可每一个字,都像是沉甸甸的石头,砸在吕晓筠的心上。
她张了张嘴,还想再问点什么,比如他以前的家里是什么样子,比如他有没有家人,可还没等她开口,就听到凉棚那边传来了队长洪亮的声音,带着几分催促:
“都别歇了!火头快过去了,窑里的砖该凉透了,赶紧过来干活了,天黑之前,必须把今天的砖都搬完!”
两人都停下了说话,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和草屑,朝着窑场的方向走去。
路上,武占岭又侧过头,看着身边身形单薄的吕晓筠,轻声嘱咐了一句,语气里的关切,比刚才更甚:
“小姑娘家,身子骨弱,干活别太拼命,量力而行,照顾好自己,别累坏了身子,也别再被砖烫着、硌着了。”
说完,他就加快了脚步,率先走进了窑里,背影依旧清瘦,却多了几分让人安心的力量。
吕晓筠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应俱全。
她突然觉得,那些被贴上“地主分子”标签的人,或许并不都是坏人,他们也有自己的无奈,有自己的心酸,有自己的善意,只是被时代的洪流裹挟着,被冰冷的标签束缚着,不能被人理解,不能被人善待。
武占岭眼神里的关切,语气里的温和,干活时的认真,还有他提起过去时的苦涩,都不是装出来的,那是最真实的情绪,是最朴素的善意。
在这个人人自危、互相提防、生怕被人抓住把柄的年代,这样的一份善意,显得格外珍贵,也格外难得,像一束微光,照亮了吕晓筠心里的迷茫。
她走进窑里,热浪再次扑面而来,灼热的空气呛得她喉咙发紧,可这一次,她却觉得没那么难受了,心里反而多了几分暖意。
她拿起手里的粗布,学着武占岭的样子,小心翼翼地裹在砖上,稳稳地搬了起来,动作比刚才熟练了许多,也坚定了许多。
阳光透过窑门照进来,照亮了窑里飞扬的砖灰,也照亮了她和武占岭忙碌的身影,一老一小,一前一后,各自默默干活,没有太多的话语,却有着一种莫名的默契。
吕晓筠看着武占岭熟练搬砖的背影,心里暗暗打定主意,以后再也不凭着“地主分子”这个标签,去评判一个人了。
她要找到真相,她要知道,武占岭的过去,到底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他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这一次偶然的窑场相遇,像是一颗小石子,在吕晓筠平静的心湖里激起了一圈圈涟漪,不仅打破了她从小到大对“地主”的固有认知,也让她对这个被时代贴上标签、被世人排挤的老人,有了不一样的认识,更在她的心里,埋下了一颗探寻真相的种子。
而她不知道的是,这份偶然的相遇,这份朴素的善意,将会彻底改变她和武占岭的命运,也将会揭开一段被尘封多年的秘密……
第649章 砖瓦窑下的人心
凉棚外的风卷着热浪掠过,裹着黄土末子打在脸上,又干又烫。
吕晓筠攥着草帽的手指关节绷得发白,指腹深深嵌进草编的纹路里,把那顶半旧的草帽捏得变了形。
武占岭刚才那声温和的叮嘱还在耳边绕:
“丫头,歇会儿吧,日头太毒,别中暑了!”
可她脑子里跟塞了团乱麻似的,全是“阶级敌人”“伪善面具”这几个扎眼的词,像针似的扎得她心头发紧。
自打在砖瓦窑第一次跟武占岭打交道,她就没放下过警惕。
课本里、宣传栏上,地主都是青面獠牙、压榨百姓的恶魔,是吸着穷人血过活的寄生虫,可眼前这个老头,脊背微驼,脸上刻满了深深的皱纹,干活从不偷懒,搬砖、和泥比年轻社员还卖力,说话慢悠悠的,看人的眼神里全是善意,半点都不像课本里写的那种坏人。
“肯定是装的!”
吕晓筠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指尖攥得更紧了,连手心都冒了汗。
“地主都精着呢,最会用这种假惺惺的样子麻痹人,就是想让咱们放松警惕,我必须揭开他的真面目,看看他到底有啥罪恶的发家史,不能让他蒙混过关!”
主意一拿定,她心里的那点犹豫立马烟消云散,眼底多了几分坚定。
等下一波出工的哨声刚落,社员们纷纷找地方歇脚,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紧张,主动凑到了正坐在槐树下歇脚的武占岭身边。
她故意找了个离他不远的石头坐下,假装扇着草帽纳凉,眼角的余光却死死盯着武占岭,连他眨一下眼睛都不肯放过。
武占岭闭着眼养神,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缓解身上的疲惫,耳朵却尖得很,察觉到有人过来,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浑浊的目光扫过吕晓筠,见是她,又轻轻合上了眼,没说话,只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指缝里还沾着没洗干净的泥垢。
吕晓筠清了清嗓子,声音压得很低,生怕被不远处的社员听见,落个“立场不坚定”“跟地主勾结”的罪名,语气里带着点刻意的试探:
“武大爷,您上几辈儿,也都是种地的?”
她特意把“大爷”两个字咬得很轻,几乎要融进风里,手心的汗都浸湿了草帽的边缘。
武占岭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自己沾满泥土的布鞋尖上。
那布鞋鞋底都磨平了,鞋帮上还打了两个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自己缝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是啊,祖祖辈辈都是庄稼汉,除了种地,啥也不会干,也没本事干别的。”
“那您家的地,一直都这么多吗?”
吕晓筠赶紧追问,身子微微前倾,眼睛紧紧盯着他的脸,生怕错过半点破绽,连呼吸都放轻了。
在她的认知里,地主的土地都是靠剥削来的,要么是抢贫下中农的,要么是坑蒙拐骗得来的,没有例外。
提到土地,武占岭的眼神暗了暗,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痛了似的,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鬓角的白发,那手上布满了老茧,指关节肿大变形,全是常年干重活留下的痕迹,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苦涩:
“没有哩。上辈人穷得叮当响,我小的时候,连顿饱饭都吃不上,经常饿肚子,有时候实在撑不住了,就去挖野菜、啃树皮,甚至连观音土都尝过。”
“哦?您也穷过?”
吕晓筠眼睛一亮,心里的好奇心更重了,之前紧绷的神经也松了一丝。她一直以为地主生来就含着金汤匙,顿顿细米白面,从来不知道饿肚子的滋味,没想到武占岭还有这样的经历,这跟她想的完全不一样。
“咋没穷过?”
武占岭叹了口气,声音里的苦涩更浓了,眼眶也微微泛红。
“穷怕了都。那时候吃了上顿没下顿,日子难过得没法说。我家本来有四个弟弟妹妹,都是因为没东西吃,一个个瘦得跟柴火棍似的,最后活活饿死了,最小的那个,才三岁,连一口像样的粥都没喝过。”
说到这儿,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要被风吹散,眼神也变得有些空洞,像是在回忆那些不堪回首的岁月,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肩膀微微颤抖。
吕晓筠心里莫名地揪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似的,酸酸的,之前的警惕心,不知不觉淡了几分,甚至有些后悔这么追问他。
“等我长大了点,就去给邻村的地主做长工,起早贪黑地干,天不亮就下地,天黑了才能回来,一天就给一顿稀粥,连个囫囵饭都吃不上。”
武占岭继续说道,语气依旧平淡,没有丝毫炫耀的意思。
“攒下一点钱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赶紧拿去买一点地,哪怕只有几分地,也是个念想。慢慢攒,慢慢买,十几年下来,土地就越来越多了。”
吕晓筠愣住了,手里的草帽都忘了扇,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跟她想象中的“罪恶发家史”完全不一样啊!没有剥削,没有压榨,竟然是靠自己当长工攒钱,一点点买地攒起来的?这怎么可能?她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不肯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定了定神,又追着问:
“那您家有了这么多土地,日子应该好过了吧?肯定天天吃细米白面,穿绫罗绸缎吧?”
她想起了电影里那些地主老财,一个个穿得油光水滑,顿顿大鱼大肉,手里还摇着扇子,过得逍遥自在。
武占岭听到这话,忍不住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自嘲,还有几分无奈:
“细米白面?哪敢吃啊。一家人从来都是吃黑面和杂粮,掺着野菜煮一锅粥,能吃饱就不错了。收上来的好粮食,全都卖掉换钱,攒着再添置更多的土地,生怕哪一天又回到以前饿肚子的日子。”
“那花生油呢?总该能吃点吧?”
吕晓筠又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甘。在那个年代,花生油可是稀罕物,普通人家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能舍得用一点,拌个凉菜,那都是天大的福气。
“花生油也舍不得吃。”
武占岭摇了摇头,语气很实在,“自家种的花生榨了油,全都卖掉,一分都不留。
就连榨油剩下的花生饼,都舍不得吃,留着拌在饲料里喂猪喂羊。等猪羊养肥了,再卖掉换钱,一季花生,能换好几笔钱呢,够买好几亩地了。”
他顿了顿,又说起了穿衣的事,语气里满是辛酸:
“衣服就更不用说了,舍不得买布做新的。不管冬天还是夏天,都光着身子穿一件棉袄。那件棉袄穿了十几年,早就磨得硬邦邦的,跟铠甲似的,一点都不贴身子。冬天风一吹,寒气就往骨头缝里钻,透心凉;夏天穿上,又密不透风,还跟毛刺一样扎人,又闷又痒,难受得很,晚上脱下来,身上全是红印子。”
吕晓筠脑子里立刻浮现出电影里地主穿的光板子老羊皮大衣,那可是奢侈品,只有真正的大户人家才能穿得起,挡风又保暖。她赶紧问道:
“那您有没有穿过老羊皮大衣?就是那种能穿好几代人的,摸起来毛茸茸的?”
武占岭摇了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迷离,像是在怀念什么,又像是在感慨:
“哪舍得穿那个?攒上几张上好的羊皮,早就赶紧卖掉换钱了,能买一亩好地呢。把羊皮做成衣服的费用,比羊皮本身还贵,摆那个谱不划算,不如多买几分地实在,心里踏实。”
“那您见过有人穿吗?”吕晓筠追问,好奇心已经压过了警惕心。
“见过,都是县城里真正的大户人家才穿得起。”
武占岭的语气很实在,眼神里没有丝毫羡慕,只有几分淡然。
“咱小门小户的,花那个冤枉钱干啥?能吃饱饭、有地种,就比啥都强,摆那些虚面子没用。”
这次聊天,让吕晓筠震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怎么也没想到,武占岭的“发家史”竟然是这样的,靠的不是剥削,而是自己的勤奋和节俭,是一点一滴攒出来的。
这跟她从小听到的、学到的完全不一样,简直就像天方夜谭,颠覆了她所有的认知。
她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像一团解不开的疙瘩,回到村里后,就有意无意地跟几个老社员聊起了武占岭。
没想到,老社员们的话,竟然一个个都印证了武占岭的说法,这让她更加困惑了。
“武占岭啊,那是个实在人,一辈子都老实本分,他说的话都不掺假。”
正在纳鞋底的张婶停下手里的活,放下针线,叹了口气说道。
“那时候他家里地是多,可过得比咱还苦,吃穿用度跟咱普通社员没啥两样,甚至比咱还省,半点地主的样子都没有,更别说欺负人了,从来没跟谁红过脸。”
“可不是嘛!”
旁边的李大爷接话道,手里还端着一个粗瓷碗,碗里是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粥。
“谁家要是揭不开锅了,或者急需用钱,找他帮忙,他都会接济一把,要么给几斤粮食,要么借点钱,从来不要利息,也不催着还。你别看他对自己抠得厉害,对旁人可大方着呢!”
“他这人不坏,跟那些好吃懒做、抽大烟赌博的地主不一样。”
另一个老社员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道:“有些地/主,祖上留下再多家业,也经不起折腾,抽大烟、赌钱,挥霍无度,到最后败得一干二净,土改的时候倒成了贫农,占了大便宜,还有脸在村里耀武扬威。”
“这种由富返贫的人,才最坏!”
张婶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不屑,手里的针线又飞快地动了起来。
“坏就坏在心眼上,见不得别人好,自己过不好,也不想让别人过好。你说搞/运/动的时候,那些积极折磨地主富农的,是不是大多都是这种人?”
几个人对视一眼,纷纷点头,脸上都露出了了然的神色。李大爷赶紧压低声音,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过来,才小声说道:
“还真让你说着了。有几个是以前跟地主有过节的,剩下的,大多是败落的地/主或者地/主/家的人。就说荒草岭大队的曹山,以前家里是大地主,好几个山头的地都是他家的,家底厚得很。可他是个败家子,整天不务正业,抽/大/烟、赌/钱,把家业败得精光,最后穷得夫妻俩就一条裤子,谁出门谁穿,连双像样的鞋子都没有。”
“土改的时候,他家被划为/贫/农,可占了大便宜,分了好地好房子。”
张婶咬了咬牙,语气里满是愤怒,眼神里也透着恨意。
“所以他就恨那些勤俭持家、没败落的/地/主,觉得凭啥别人能守住家业,他却不行,评/审/的时候,整/人家/整/得最狠,下手最黑,不少老实的地/主都被他坑惨了!这种人,心黑着呢,早晚得遭报应!”
吕晓筠站在一旁,听着老社员们的话,浑身一震,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错了,错把一个老实本分的老人,当成了“阶/级/敌/人”。
而那个真正心黑的人,却披着“贫/农”的外衣,在背后作恶。
那武占岭,会不会也被曹山盯上了?
一股莫名的紧张感涌上心头,她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查清楚真相,不能让武占岭被人冤枉。
第650章 这种人,心黑着呢
吕晓筠蹲在田埂上,手里攥着半块啃剩的窝头,听着老社员们你一言我一语,心里像被拨开了一层厚厚的雾,豁然开朗。
困扰她多日的“人性恶”的疑问,竟在这些闲聊里找到了源头。
她忍不住悄悄弯了弯嘴角,眼底浮起一丝真切的欣喜,指尖都轻轻动了动,连嘴里的窝头都觉得香了几分。
可这份欣喜还没在心里焐热,李大爷一声沉重的叹息,就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了她的心上。
“哎,说起来,那武占岭,也挺冤的啊。”
吕晓筠心里一紧,手里的窝头差点掉在地上,连忙往前凑了凑,声音都带着点急:
“李大爷,咋回事?他不是地主吗?咋还冤了?”
她记得第一次见武占岭,老人穿着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块补丁的粗布褂子,低着头默默搬砖,连抬头看人都不敢,谁见了都得啐一句“地/主/分子”,怎么会冤?
李大爷抽了口旱烟,烟袋锅子在石头上磕了磕,烟灰簌簌落在地上,缓缓开口:
“他本来成不了地主的,半分都沾不上边,全是被他那个远方亲戚给连累的,冤得慌啊!”
“您详细说说,到底是咋连累的?”
吕晓筠追问着,身子又往前挪了挪,眼神里满是急切,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实在没法把那个沉默寡言、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老人,和“地主”这个带着贬义的词联系起来。
“他那远方亲戚,以前在山西做杂货生意,手里有点闲钱。”
李大爷吸了口烟,缓缓说道,“那时候山西土改早,力度也大,街上天天敲锣打鼓,好多有钱的商户、地主都被/斗/得/家/破/人亡,他那亲戚吓得魂都没了,连夜把铺子里的货、手里的家产全变卖了,换成了一沓沓现钱,还藏了一大半在贴身的布兜里,只拿出一小部分,想着来河南买块地躲一躲。”
吕晓筠屏住呼吸,听着李大爷的话,脑子里已经浮现出那个亲戚慌慌张张、东躲西藏的样子,李大爷继续说:
“山西离河南不远,他辗转了好几天,一路躲躲藏藏,不敢露财,最后找到了武占岭。那时候武占岭家穷得叮当响,住的是漏风的茅草屋,吃了上顿没下顿,那亲戚就求他,帮忙买十五亩地,还说以后绝不会亏待他。”
“那亲戚本来打得一手好算盘,想着先观望一阵子,要是河南不土改,就靠着这十五亩地种点粮食过日子;要是以后风声松了,能恢复生意,就再把地卖了,接着做他的杂货生意。”
李大爷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惋惜,“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河南没多久也开始土改了,而且力度一点不比山西小。”
“那……那武占岭就被连累了?”
吕晓筠的声音都有些发颤,心里堵得慌,已经隐约猜到了结局,却还是忍不住追问。
“可不是嘛!最惨的就是武占岭啊!”
李大爷重重地叹了口气,烟袋锅子又磕了磕,“那时候土改,划定阶/级/成分可是天大的事,半点都不能错,全按占有土地的多少来分——地/主、富/农、中/农、贫农、雇农,差一分地,成分就不一样,一辈子的命运都得改。
武占岭家里本来就几亩薄地,顶多能划个富农,可就因为这多出来的十五亩地,地契上写的是他的名字,他有口难辩啊!”
“没人信他的话吗?他不能跟工作组解释,这地不是他的?”
吕晓筠急得声音都提高了几分,眼里满是不甘——凭什么,一个老实人,要为别人的算盘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解释有啥用?”
李大爷苦笑一声,“那亲戚早就吓得跑没影了,找不到人对质,地契上明明白白写着武占岭的名字,工作组只认地契,不认辩解。就这么着,武占岭硬生生被划为了地主,戴上了‘地主分子’的帽子,从此抬不起头,天天被批斗、被安排最苦最累的活,连家里人都跟着受牵连,被人戳脊梁骨。”
说到这儿,李大爷又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怜悯:“哎,都是命啊!怪就怪武占岭命不好,太老实,心太软,没敢拒绝亲戚的请求。其实他家条件是真差,我去过他家一次,茅草屋漏风漏雨,土炕是凉的,锅里常年只有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吃穿还不如咱队里最穷的贫农,身上的褂子打了补丁又补丁,冬天连件厚棉袄都没有,冻得瑟瑟发抖也不敢说。”
听了这些,吕晓筠只觉得胸口像被一块大石头堵住了,闷得喘不过气来,手里的窝头再也咽不下去了。她想起每次出工,武占岭总是默默站在最边上,干最苦最累的活,别人骂他、挤兑他,他也从不吭声,只是低着头,一个劲地干活。
再见到武占岭的时候,吕晓筠看着这个头发花白、背有些驼的老人,心里怎么也恨不起来了,那些“阶/级/敌人”的标签,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刺眼,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同情和怜悯。
按当时的话说,就是“带着阶/级感情,体恤阶/级异己分子”,可吕晓筠知道,她不是出于什么“阶/级感情”,只是单纯地觉得,这个老人,太冤、太苦了。
之后再出工,只要碰到武占岭,吕晓筠就会主动凑过去,跟他聊聊天,问问他家里的事,聊聊干活的心得,有时候还会偷偷塞给他半个窝头。
她知道,这点东西不算什么,却想用这种微不足道的方式,让武占岭感受到一点人间温暖,淡化彼此之间那层冰冷的“阶级隔阂”。
相处久了,吕晓筠发现,武占岭就像一颗不起眼的螺丝钉,哪里需要就往哪里钉,从没有一句怨言。
大队里的几个小队,不管哪个地方缺人手,不管是挖渠、割麦,还是烧砖瓦窑,只要头一天跟他打个招呼,第二天天不亮,他准会准时出现在那里,比队里的年轻社员还勤快,干起活来不惜力,汗流浃背也从不歇一歇。
不像其他社员,只守着自己小队的活,多干一点都不愿意。
一开始,吕晓筠以为,武占岭这么卖力地出工,也能像其他社员一样,挣工分、分粮食,至少能让家里人吃上一口饱饭。
可直到有一次,她被大队书记叫去办公室帮忙整理文件,偶然翻到一份盖着红章的复函,才知道事情的真相——那是一份关于阶级分子工龄计算的复函,上面明明白白写着,武占岭前几年干的所有活,都只能算劳动改造时间,不算工分,一分钱、一粒粮食都得不到,直到1966年,抓住“四/清/运//动”的尾巴,他才开始算工分。
那一刻,吕晓筠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厉害。
她这才知道,1963年到1966年,全国刮起了“四/清/运动”的风,一开始在农村,是“清工分、清账目、清仓库、清财物”,查的是社员的工分有没有算错、大队的账目有没有问题;可到了后期,城乡都变成了“清思想、清/政/治、清/组/织、清经济”,连人的思想都要查,稍有不慎,就会被打成“坏/分子”。
而在这次运动中,不少像武占岭这样,表现好、老实劳动、得到群众认可的阶/级/分子,都得到了“摘帽子”“算工分”“算工龄”的待遇——这对他们来说,无疑是黑暗中的一缕光,是重获新生的希望。
吕晓筠顺着文件往下翻,终于找到了武占岭的“摘帽”相关文件,那是跟县里、公社里其他表现好的地主、富农分子一起下发的,文件的标题是《关于在“四/清”运动中查出来的地/主、富//农/分子的工龄计算问题的复函》,落款是郏县革命委员会,盖着鲜红的公章,字迹工整,却字字沉重。
文件里清清楚楚写着:混入公社、工厂、生产队工作的地主、富农分子,在运动中自动坦白交代,十多年来老实劳动、没做坏事,经群众审议决定不戴帽子的,地主分子最初参加工作的五年算劳动改造时间,第六年起算工龄;富农分子从第四年起算工龄;要是被决定戴帽子,或者不能摘帽的,工作时间都不算工龄;经审议摘掉帽子的,从摘帽之日起算工龄,之前的时间不算。
吕晓筠在文件后面的附表里,一眼就找到了武占岭的名字,字迹清晰,旁边还标注着“摘帽,自1966年起算工龄”。
可她从来没听武占岭提起过这件事,哪怕一次都没有——他没有为了“摘帽”表过忠心,没有为了“算工分”感激过谁,甚至从来没有在她面前流露过一丝喜悦。
好像“戴帽”和“摘帽”这两件影响他一生、改变他命运的大事,从来没在他身上发生过一样。
他还是像以前一样,沉默、低调、勤奋,干最苦最累的活,吃最粗最淡的饭,不抱怨、不炫耀,哪怕终于能挣工分了,也依旧省吃俭用,把粮食省下来给家里人。
这样一个低调、勤奋又善良的老人,在跟吕晓筠熟识了两年后,就因病去世了。
他走得很安静,是在一个寒冷的冬天,凌晨时分,在那个漏风的茅草屋里,悄无声息地没了呼吸。没有人给他办丧礼,队里的人甚至没人提起他,他的家人也只是在自家的坟地里,刨了个浅浅的坑,把他裹在一块破旧的棉被里埋了进去,连块墓碑都没有,连名字都没人刻,就那么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他就像大自然里的一片普通的树叶,春生秋落,悄无声息地来,又悄无声息地走,没有人特意在意过他,没有人记得他的冤屈,也没有人记得他的善良,仿佛他从来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过一样。
可吕晓筠的心里,却堵得厉害,像是压了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头,喘不过气来,夜里常常睡不着觉,一闭眼,就想起武占岭的样子。
她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难过,或许是因为他的冤屈,或许是因为他的善良,又或许,是因为那个年代里,太多像他这样老实、无辜的人,都活得太苦、太委屈,连一句公道话,都没能等到。
1975年,也就是武占岭去世后的第二年,吕晓筠已经在村里待了好几年,可她还是会时不时地想起他。
想起他在砖瓦窑里,看到她搬不动砖,默默走过来,伸出布满老茧的手,帮她把砖接过去,动作轻柔,还低声说“慢点,别砸到手”;想起他坐在槐树下,跟她聊天时,语气温和,眼神里满是慈祥,从来不说自己的苦;想起他那双布满老茧、粗糙不堪,却格外温暖的手,曾帮她捡过掉落的农具,曾给她递过温热的白开水。
她总觉得,武占岭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他一生老实本分,从未做过坏事,却被冤戴了这么多年的“地主帽子”,吃了这么多苦,到最后,连一场像样的丧礼、一块刻着名字的墓碑都没有。他值得被这个世界温柔以待,值得拥有一份公道,值得被人记得。
有时候干活累了,吕晓筠就会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看砖瓦窑那根高耸的烟囱。
风一吹,烟囱里的烟袅袅升起,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慢悠悠地飘向远方,消散在天际。
她好像又看到了那个清瘦的老人,正低着头,默默地搬着砖,汗水顺着他布满皱纹的脸颊往下流,滴在地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可他从来没说过一句苦、一句累,只是一个劲地干活,仿佛只有干活,才能让他找到一丝存在感。
风又吹来了,带着砖瓦窑的烟火气,吕晓筠轻轻叹了口气,眼里泛起了泪光。
她知道,武占岭虽然走了,但他的样子,他的冤屈,他的善良,会一直留在她的心里,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而那个年代里的那些委屈和遗憾,也会随着这风,被永远铭记。
第651章 晓筠拒婚
三伏天的日头刚往西斜,热浪却半点没退,闷得人胸口发堵,连院墙上的狗尾巴草都蔫头耷脑,叶子上蒙着一层厚厚的尘土。
吕家土坯房里,煤油灯的灯芯被穿堂风晃得忽明忽暗,映得尤三嫂那张涂着廉价友谊雪花膏的脸油光发亮,连眼角的细纹里都浸着油星子。
“傻丫头,你娘没跟你说啊?”
尤三嫂往门槛上啐了口沾着唾沫的瓜子皮,瓜子皮弹在泥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她手里的蒲扇扇得飞快,扇起的风都带着股子猪油和汗味混合的腥气,吹得灯芯晃得更厉害了。
“你的婚事,俺俩已经给你定好了,就等着明儿一早相亲去!”
吕晓筠刚端起粗瓷碗喝了口野菜粥,粥里的野菜嚼着发涩,还带着点土腥味,闻言“哐当”一声把碗往八仙桌上一放。
粥汤溅出来洒在桌沿,顺着木头的纹路往下淌,在八仙桌那道旧伤疤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猛地站起身,扎着的麻花辫都跟着甩动,发梢扫过肩头,眼里冒着火,声音都带着颤:“你们怎么不问问我?”
“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搞包办婚姻!你们这是干涉我的私生活!”
她刚从知青点回来没半年,在城里读过高中,衣兜里还揣着半本翻卷了页脚的诗集,满脑子都是自由恋爱的想法。
哪里能接受这种连对方是谁、脾气好不好、甚至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的婚事?
“瞧瞧,瞧瞧!”尤三嫂把蒲扇往腿上一拍,“啪”的一声,惊得屋梁上的灰尘都掉了下来。
她翻了个大白眼,嘴角撇得能挂个油壶:“读了几天书就是不一样,张口闭口都是些洋词儿,忘了自己是从哪块地里长出来的了?”
“俺跟你娘还能害你?爹娘都是为你好,你这孩子咋就不知道好歹呢!”
晓筠娘在一旁搓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角,指节都搓得发红,脸涨得像晒透的红高粱,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嘴唇动了动,最后只重重叹了口气。
“筠丫头,三嫂说得对,俺们都是为你好……”
“为我好?”吕晓筠拔高了声音,喉咙发紧,眼泪都快被逼到眼眶边,模糊了视线,“为我好就别逼我嫁人!”
她猛地伸手掀开门口挂着的花布门帘,门帘上绣的鸳鸯被她掀得飞了起来,针脚都快被扯开,“噔噔噔”地冲进里屋。
临进门还甩下一句狠话,声音里带着哭腔,却透着一股子倔强:“我就是不嫁!要嫁也得等我自己愿意,起码再等上几年!”
里屋光线暗,比外屋更闷,一股霉味混着麦秸秆的潮气扑面而来,呛得吕晓筠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她气鼓鼓地往冰凉的泥巴炕沿上一坐,屁股刚沾到炕沿,就被那股凉意激了一下,又猛地翻身躺倒在铺着的旧凉席上。
凉席上还有去年夏天留下的汗渍,一圈圈泛黄的印子,透着股子凉丝丝的潮气,却压不住她心里的火气,烧得她胸口发疼。
她侧过脸,望着糊着毛头纸的窗户,纸面上还沾着几点泥点,是前几天下雨溅上去的。
窗外的石榴树长得正旺,枝桠都快伸到窗棂上了,红彤彤的石榴花挤挤挨挨地开着,像一个个咧着嘴笑的小灯笼,艳得晃眼。
风一吹,花瓣轻轻晃动,在窗纸上投下细碎的影子,忽明忽暗,像在嘲笑。
可在吕晓筠眼里,这些花根本不是在对她笑,是在对这个荒诞的世界笑,笑她的身不由己,笑这村里人的愚昧,笑她连自己的婚事都做不了主。
她抬手捂住眼睛,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才发现自己竟然哭了,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凉席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不是不想嫁人,只是不想这么糊里糊涂地嫁,不想把自己的一辈子,就这么随便托付给一个陌生人。
她心里藏着个人,是知青点的沈知青,斯斯文文的,戴一副黑框眼镜,手指修长,会给她讲城里的高楼大厦,还教她背舒婷的诗。
可沈知青上个月已经回城了,临走前只跟她说了句“等我”,这话在那个年代,轻得像一阵风,吹过就没了痕迹,谁也不知道能不能兑现,能不能等得到。
门外传来尤三嫂压低的声音,带着点埋怨,还有几分急切,透过薄薄的土墙,清清楚楚地钻进吕晓筠的耳朵里。
“你说你,刚才就该跟她说明白,武家现在可不是以前了,摘帽两年了,家里有余粮,顿顿能吃上白面馒头,逢年过节还能割上二斤五花肉!”
“地主”两个字,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吕晓筠的耳朵里,扎得她心口一疼。
她猛地从炕上翻身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吸都变得急促,抓起炕边的粗布枕头就要往门外扔,可手举到半空,又硬生生停住了。
武家?是村东头那个曾经的武地主家?
她想起武家有个儿子,叫武占岭,比她大两岁,长得高高壮壮的,肩膀宽得能扛起一捆柴火,皮肤是晒透的小麦色,就是性子木讷,见了人就脸红,说话还结巴。
平时在地里干活总是闷着头,像个闷葫芦,不说话,只一个劲地埋头苦干,连擦汗都是趁着歇晌的时候,偷偷擦。
她跟他打过几次照面,都是在地里挣工分的时候,有一次她扛不动沉重的锄头,还是他默默走过来,接过锄头,扛在自己肩上,一声不吭地帮她送到地头,临走前还红着脸,说了句“下次俺帮你”。
可那又怎么样?
她想等的是沈知青,是那个能跟她谈诗、谈理想的沈知青,不是这个只会埋头干活、木讷寡言的武占岭。
更何况,武家以前是地主成分,就算摘帽了,在村里还是会被人指指点点,背后嚼舌根,说些难听话。
她要是嫁过去,不就成了别人嘴里“攀高枝”“想享清福”的女人?不就成了村里妇人茶余饭后的笑柄?
吕晓筠把枕头抱在怀里,下巴抵在枕头上,枕头套上的补丁硌得下巴生疼,眼泪无声地往下掉,打湿了枕头的一角。
她知道爹娘是为了家里好,家里太穷了,弟弟妹妹还小,最小的妹妹才三岁,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爹在山里劈石头,手上磨满了血泡,挣的钱只够勉强糊口。
她每天在地里挣工分,累死累活,挣的工分根本不够家里填肚子,顿顿都是野菜粥,偶尔能喝上一碗玉米面粥,都算是改善伙食。
可就算再穷,也不能用她的婚事来换啊,不能把她的一辈子,当成贴补家里的工具啊。
窗外的石榴花还在开着,月光透过窗纸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洒下一片斑驳的影子,忽明忽暗。
吕晓筠睁着眼睛看着屋顶的椽子,椽子上还挂着一串晒干的玉米棒子,心里乱得像一团麻,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沈知青的脸,还有武占岭红着脸的样子。
不知道熬到了大半夜,院子里突然传来“吱呀”一声开门的声音,那是院门上的旧木门,合页早就锈了,一动就发出刺耳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吓人。
紧接着是娘压低的问话声,带着几分警惕,还有几分困倦:“谁啊?大半夜的,不睡觉吗?”
“是我,他婶子,别紧张。”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像指甲刮过木板,吕晓筠一下子就听出来了,是隔壁的王婶。
这王婶跟她家做了几十年邻居,就隔一堵土墙,墙根下还长着几丛野草,却向来不来往,甚至连见面都懒得打招呼。
王婶男人在公社当干事,手里有点小权力,家里条件比一般人家好太多,顿顿能吃上白面,还能穿上的确良的衣服,向来眼高于顶,看不起她们这些穷人家。
平时在大街上碰见了,顶多点点头,连句话都懒得说,有时候还会故意往旁边躲,像是怕被她们家的穷气沾到身上。
今儿个怎么大半夜主动上门了?还这么客气?这里面肯定没好事。
“真是稀客啊,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晓筠娘的语气阴阳怪气的,显然也对王婶的突然到访感到意外,甚至有些不欢迎,连门都没完全打开,只留了一条缝。
王婶却半点不生气,脸上堆着假笑,挤着身子就钻进了屋,手里还拎着个蓝布袋子,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走路的时候,还能听见袋子里传来“哗啦”的响声。
“吆,瞧你说的,邻里街坊的,过来串串门怎么了?”王婶的声音依旧尖细,故意拖长了调子,“我是来看看吕晓筠的,听说这丫头要出嫁了?还是嫁到武家?”
她顿了顿,故意拔高了声音,像是生怕里屋的吕晓筠听不见,语气里满是嘲讽:“可了不得了,这是攀高枝了啊!”
“哪有什么攀高枝的说法。”晓筠娘赶紧摆手,脸上带着尴尬的笑,眼神都有些闪躲,“武家以前是地主成分,名声不好,俺们这是委屈了闺女了,哪是什么攀高枝。”
她知道村里人本就爱嚼舌根,张家长李家短的,王婶又是出了名的势利眼,见不得别人好,只能故意自降身价,免得被她抓住话柄,到处乱嚼舌根。
“哎哟,他婶子,你这就外行了吧?”王婶往炕沿上一坐,把布袋子往旁边一放,袋子碰到炕沿,发出“咚”的一声,“武家早就不是地主成分了,两年前就摘帽了!”
“现在人家是正经的社员,家里有地有粮,仓房里的粮食都堆得冒尖,比谁家过得都好,你还在这儿说委屈?”
她的话带着股咄咄逼人的劲儿,像是在故意戳晓筠娘的痛处,像是在说,你们家穷得揭不开锅,能嫁到武家,就是烧高香了,还敢说委屈?
“那也不行啊,阶级差别还是有的。”晓筠娘叹了口气,装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眉头皱得紧紧的,“俺们就是普通农户,跟人家不是一个圈子的,委屈了俺家筠丫头。”
“委屈啥啊!”王婶嗤笑一声,声音尖得能刺破屋顶,“嫁过去就是享福!武家顿顿有白面吃,逢年过节还能吃肉,比在你家啃野菜、喝稀粥强多了!”
“你这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亲事,还在这儿哭穷,装什么装啊!”
吕晓筠在里屋听得清清楚楚,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紧紧攥着拳头,指甲都嵌进了肉里,疼得发麻,却感觉不到半点疼痛。
她太了解王婶了,就是个见不得别人好的主儿,谁家过得比她好,她就往谁家跟前凑,说些酸溜溜的话膈应人;谁家过得不如她,她就趾高气扬,连正眼都不看一眼。
今儿个她大半夜跑过来,根本不是来串门的,也不是来道贺的,就是来嘲讽她的,嘲讽她嫁了个曾经的地主家,嘲讽她爹娘想靠她的婚事攀高枝,想沾武家的光。
她想起以前,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断了粮,娘实在没办法,硬着头皮去王婶家借半碗米,想给弟弟妹妹熬点粥喝。
结果被王婶堵在门口,说了半天难听话,说什么“穷人家就是事多,自己不会好好干活挣工分?”“借了还得起吗?别到时候赖着不还,我可担不起”,最后还是没借成。
从那以后,娘就再也没跟王婶家来往过,就算碰面,也只是低着头,匆匆走过,生怕再被她羞辱。
可现在,王婶却主动上门,假惺惺地来“道贺”,说白了,就是来看笑话的!
吕晓筠咬着嘴唇,牙齿深深嵌进唇肉里,尝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心里的火气和委屈,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暗暗发誓,就算是死,她也不嫁去武家,绝不让王婶看笑话,绝不让自己的一辈子,就这么被人摆布!
可她心里也清楚,在这个年代,一个农家丫头,又能反抗得了什么?爹娘的心意,尤三嫂的强势,还有家里的困境,像一张网,把她牢牢困住,让她喘不过气来。
门外,王婶的尖细的笑声还在继续,夹杂着晓筠娘尴尬的辩解声,吕晓筠蜷缩在炕角,抱着膝盖,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夜色里,满是她的绝望和不甘。
而她不知道的是,院墙外的石榴树下,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手里攥着一束刚摘的石榴花,花瓣被攥得发皱,他静静地站着,听着屋里的一切,黝黑的脸上,满是落寞和心疼。
第652章 就是不嫁
王婶在屋里又坐了足足半个钟头,屁股沾着炕沿就没挪过窝,嘴里絮絮叨叨的,全是武家的好处。
一会儿说武家仓房里堆着半缸白面,逢年过节还能吃上猪肉,一会儿又说武占岭身强力壮,挣工分是村里头一份,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吕晓筠就是走了八辈子狗屎运,才能被武家看上。
晓筠娘全程陪着僵硬的笑脸,手里的针线活都慢了半拍,心里却早就把王婶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自家丫头的婚事,轮得到她一个外人指手画脚、冷嘲热讽?
好不容易等王婶磨磨蹭蹭地挪出大门,晓筠娘“砰”地一声关上木门,还不忘抵上门栓,转过身就忍不住往地上啐了一口:“什么东西!见不得别人好的玩意儿,嚼舌根也不怕烂了舌头!”
里屋的吕晓筠,早就被王婶的话憋得浑身发抖,听见大门关上的声响,再也忍不住了。
她猛地掀开盖在身上的粗布薄被,赤着的脚丫踩在冰凉的泥土地上,凉意在脚底窜上来,却抵不过心里的火气,几步就冲到了外屋,对着晓筠娘就大声喊了出来。
“娘!你为什么要答应这门亲事?!”
她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眼睛红得像充血的兔子,“武家以前是地主!你忘了去年公社批斗地主的场面了吗?你不知道村里人背后会怎么嚼我们家的舌根,怎么戳我们的脊梁骨吗?你更不知道,我根本不想嫁啊!”
晓筠娘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手里的顶针“当啷”一声掉在炕席上,看着女儿通红的眼睛和颤抖的肩膀,心里那点火气瞬间就软了下来。
她快步走过去,伸手就想拉女儿的手,指尖刚碰到吕晓筠的胳膊,就被猛地甩开。
“筠丫头,娘知道你委屈,娘心里比谁都难受,可娘也是没办法啊。”
晓筠娘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无奈,眼眶也红了,“家里太穷了,你弟弟妹妹要上学,要买笔墨纸砚,你爹每天在山里砍树、采草药,好几次都差点摔下山坡,多危险啊……”
“武家条件好,你嫁过去,至少能顿顿吃饱,不用跟着家里啃窝头、喝稀粥,还能偷偷帮衬帮衬家里,让你弟弟妹妹能多吃一口饱饭,让你爹能少受点累,这有错吗?”
“我不要帮衬家里!”吕晓筠猛地拔高了声音,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砸在衣襟上,砸得湿了一大片,“我可以自己挣工分!我可以天不亮就去山里采野菜、挖药材,哪怕每天跑断腿,我也能挣够自己的口粮,我不要用我的婚事,用我的一辈子,来换家里的温饱!”
她看着晓筠娘,声音里满是哀求,还有一丝倔强:“娘,你知道我心里有人的,我等沈知青回来,我不能嫁别人,我绝对不能嫁!”
“沈知青?”晓筠娘听到这三个字,重重地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失望和无奈,“筠丫头,你醒醒吧,沈知青都回城三个多月了!”
“城里的姑娘那么多,个个都比你有文化、有模样,他在城里过得风生水起,还会记得你这个农村丫头吗?还会记得他临走前说的那些空话吗?”
“武占岭那孩子我见过,虽然木讷了点,不爱说话,但人老实本分,手脚也勤快,对你肯定不会差,嫁给他,你才能安稳一辈子啊。”
“我不管!我就是不嫁!”吕晓筠不听劝,转身就冲回了里屋,“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那力道之大,震得窗户纸都嗡嗡作响。
她扑到炕上,把脸埋在粗糙的枕头上,压抑的哭声瞬间爆发出来,嚎啕大哭,肩膀一抽一抽的,仿佛要把心里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哭出来。
恍惚间,她又想起了沈知青临走前的样子——那是一个清晨,露水还挂在知青点的篱笆墙上,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却依旧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站在门口,对着她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
他的声音清清爽爽,带着一丝不舍,轻轻说:“晓筠,等我,等我在城里站稳脚跟,我一定会回来接你的,不会让你等太久。”
那笑容,像春日里的阳光,暖暖的,直直地照进了她灰暗又贫瘠的生活里,成了她日复一日的希望。
这三个多月,她每天都盼着,盼着村口能出现那个熟悉的身影,盼着他能兑现承诺,可现在,爹娘却要把她嫁给别人,亲手打碎她所有的希望。
她知道爹娘是为了家里好,是为了她好,可他们从来没有问过她想不想要,从来没有考虑过她的感受,从来没有想过,她也有自己的执念和期盼。
这就是包办婚姻,把她的人生,当成了换取家里温饱的筹码,把她的感情,当成了无关紧要的东西。
哭了不知道多久,眼泪流干了,嗓子也哭哑了,吕晓筠终于哭累了,趴在炕上,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梦里,沈知青真的回来了,还是那件干净的白衬衫,还是那个温柔的笑容,他朝着她伸出手,轻声说:“晓筠,我来接你了,我们去城里,过好日子。”
她欣喜若狂,连忙伸手去抓他的手,可就在指尖快要碰到他的那一刻,一个高大粗壮的身影突然冲了出来,挡在了她的面前——是武占岭。
他低着头,脸涨得通红,却死死地挡着她的去路,眼神里带着一丝执拗,吕晓筠吓得浑身一僵,一下子就从梦里惊醒了。
窗外已经亮了,天边泛起了鱼肚白,院子里传来了邻居家公鸡“喔喔喔”的啼叫声,还有远处村里人下地前的吆喝声,一派热闹的景象,却衬得她心里更加冰凉。
吕晓筠慢慢坐起身,揉了揉红肿得像核桃一样的眼睛,眼底的迷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她不能嫁,绝对不能嫁,就算是逃,就算是被村里人骂,她也要逃出去,守住自己的希望。
她咬着牙,快速穿上身上的粗布褂子和裤子,刚系好腰带,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了尤三嫂那尖细又张扬的声音,隔着木门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他婶子,起来没啊?太阳都晒屁股咯!”
“我带武家的小子过来相亲了,让两个孩子好好见见,早点把婚事定下来,也了了你们的一桩心事!”
吕晓筠的心,一下子就沉到了谷底,像被一块冰冷的石头压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她怎么也没想到,尤三嫂竟然来得这么快,这么迫不及待地,就要把她推进那个她避之不及的火坑。
晓筠娘听到声音,脸色瞬间变了,连忙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脸上挤出僵硬的笑容,快步走出去开门:“来了来了,三嫂快进屋坐,外面晒得慌。”
尤三嫂带着一个高壮的男人走进了院子,那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劳动布褂子,袖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额前的碎发都被梳到了后面,正是武占岭。
他一直低着头,脖颈都绷得紧紧的,脸涨得像熟透的西红柿,不敢抬头看任何人,双手紧张地攥着衣角,指节都泛了白,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尤三嫂扫了一眼屋里,见里屋的门还关着,立刻拔高了声音,朝着里屋喊道:“筠丫头,快出来啊!武家小子都来了,快出来见见,这可是你的未婚夫婿!”
那声音里,满是得意和炫耀,仿佛笃定了吕晓筠一定会乖乖出来,一定会答应这门亲事。
吕晓筠咬了咬牙,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传来一阵刺痛,却让她更加坚定了决心,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了里屋的房门,走了出去。
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武占岭,没有丝毫躲闪,眼神里满是倔强,声音清晰而坚定:“武占岭,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为人老实,也没什么坏心眼,但我不能嫁给你。”
“我心里有人了,我要等他回来,不管等多久,我都不会嫁别人,也不会嫁给你。”
武占岭猛地抬起头,一双黝黑的眼睛直直地撞上吕晓筠的目光,眼里闪过一丝惊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赶紧低下头,脸比刚才更红了,嘴里支支吾吾的,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吕晓筠!你胡说什么呢!”尤三嫂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刚才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厉声喝道,语气里满是怒火。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轮得到你一个小丫头片子说话的份吗?”
“武家小子这么好的条件,村里多少姑娘盯着呢,你倒好,还挑三拣四的,你是不是疯了?是不是被那个沈知青迷昏了头?”
“我没疯!”吕晓筠也拔高了声音,对着尤三嫂大声反驳,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却依旧倔强,“我有自己的想法,我有自己喜欢的人,我不想被你们安排我的人生,我不想做你们换取利益的工具!”
“包办婚姻是封建糟粕,是公社不允许的,我不接受,我绝对不接受!”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油盐不进!”尤三嫂气得跳脚,指着吕晓筠的鼻子就骂,声音尖利得刺耳,“我跟你娘都是为了你好,为了你们家好,你怎么就不知道好歹呢?”
“武家有白面吃,有细粮拿,冬天有厚棉袄穿,你嫁过去就是享福,不用跟着家里受穷,你还想怎么样?你还不满足吗?”
“我不要享福!我要自由!”吕晓筠的眼泪又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可她依旧倔强地仰着头,眼神里没有丝毫退缩,“我就是不嫁,你们要是敢逼我,我就去公社告你们!告你们包办婚姻,告你们逼婚!”
这话一出,院子里瞬间就安静了下来,连远处的鸡叫声都仿佛消失了,空气都变得凝固起来。
那个年代,公社的权威极大,包办婚姻本就不被允许,要是真的闹到公社去,尤三嫂这个媒人要受罚,武家也要被公社批评,甚至可能影响武占岭以后挣工分、评先进,妥妥的吃不了兜着走。
尤三嫂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青一块紫一块,难看极了,她死死地盯着吕晓筠,看着她眼底那股破釜沉舟的倔强,心里清楚,这丫头是真的铁了心不嫁了,再逼下去,只会闹得人尽皆知,最后吃亏的是她自己和武家。
她心里暗暗暗骂吕晓筠不知好歹,又转头看了看旁边依旧低着头、一言不发的武占岭,只能硬着头皮,咬着牙说道:“好,好你个吕晓筠!你有种!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这婚事,我不管了!我倒要看看,你以后能不能找到比武家更好的人家,能不能真的等回那个沈知青,看你以后会不会后悔!”
说完,她恶狠狠地瞪了晓筠娘一眼,那眼神里满是埋怨,仿佛在说“都是你教出来的好女儿”,然后转身就走,脚步又急又快,恨不得立刻逃离这个地方。
武占岭愣了一下,连忙抬起头,看了吕晓筠一眼,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失落,有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理解,然后赶紧低下头,匆匆地跟在尤三嫂后面,脚步慌乱地离开了吕家院子,连头都没敢回。
晓筠娘看着尤三嫂怒气冲冲的背影,又看了看女儿通红的眼睛和倔强的模样,肩膀垮了下来,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满是无奈和疲惫:“筠丫头,你这又是何必呢……你这是把武家、把尤三嫂都得罪透了啊。”
吕晓筠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吸了吸鼻子,看着晓筠娘,眼神里带着一丝愧疚,却依旧坚定:“娘,对不起,我知道我让你为难了,让家里为难了,可我真的不能嫁。”
“我要等沈知青,就算他最后不回来,就算我一辈子不嫁,我也要自己选择我的丈夫,选择我的人生,而不是被你们安排,被当成筹码,任人摆布。”
晓筠娘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摇了摇头,默默地转过身,走进了厨房,厨房里传来了柴火被点燃的“噼啪”声,却显得格外沉闷。
院子里,石榴花依旧开得灿烂,火红的花瓣缀满了枝头,风一吹,花瓣轻轻飘落,落在吕晓筠的肩膀上,带着一丝淡淡的花香。
她抬起头,看着湛蓝的天空,阳光洒在她的脸上,驱散了一丝寒意,她握紧了拳头,心里暗暗发誓:不管未来有多难,不管要面对多少流言蜚语,不管要得罪多少人,她都要坚持自己的选择,拼尽全力,争取属于自己的幸福,等那个承诺过要回来接她的人。
可她不知道的是,在她抬头望向天空的时候,院墙外,一个熟悉的身影,正静静地站着,看着院子里的她,眼底满是心疼和愧疚——沈知青,竟然回来了。
第653章 逼嫁夜访
尤三嫂踩着沾了泥点的塑料凉鞋,呱嗒呱嗒的脚步声刚在院门外拐了弯,吕晓筠娘就像被按了急停又重启的开关似的,一把撩开沾着补丁的蓝布门帘,风风火火钻进里屋。
原本对着尤三嫂时,堆在脸上能挤出褶子的笑纹瞬间全垮了,语气硬得像寒冬里冻透的石头,砸得人耳朵发疼:“都听见了吧?嫁过去就是享福,顿顿能吃上白面馒头,不用你下地遭罪!”
“我就是不嫁!”吕晓筠“腾”地一下从土炕上翻起来,身下的粗布炕席被她蹭得哗啦作响,边角磨得发毛的地方都卷了边。
她梗着脖子,俩腮帮子鼓得像含了两颗刚摘的脆枣,乌黑的眼睛瞪得溜圆,眼白都透着股犟劲,死死盯着母亲,声音里满是不服:“要嫁你们自己嫁去!我不嫁!”
“你!”吕晓筠娘的脸“唰”地就黑了,跟锅底灰似的,指着吕晓筠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指节都泛了白。
“你个死丫头片子,反了你了!这门亲事全村人都知道了,你说不嫁就不嫁?”
“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不得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一辈子,说我养了个不知好歹的白眼狼!”
“你的脸重要还是我一辈子的幸福重要?”吕晓筠的声音也拔高了八度,嗓子都有些发哑,眼圈瞬间红得像浸了水的樱桃。
“我连那男的长啥样都不知道,他脾性好不好,会不会打人,夜里睡不睡炕头,我啥都不清楚,凭啥要嫁给他?”
“我怎么知道嫁过去会幸福?万一他是个好吃懒做的赌鬼,万一他娘是个尖酸刻薄的恶婆婆,我这辈子不就毁了?”
“你这孩子咋就这么不懂事啊!”吕晓筠娘被噎得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着,突然一屁股坐在炕沿上,炕沿的木头都被她坐得吱呀响。
她拍着大腿嚎啕起来,哭声粗哑又绝望:“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这么大,省吃俭用,连块糖都舍不得给自个儿买,不是让你气我的!”
“你这是要气死我啊,你气死我算了!我活着还有啥意思,养个闺女跟我作对……”
哭声像细针似的,一下下扎进吕晓筠的耳朵里,扎得她心尖发颤。
她看着母亲鬓角新增的几缕花白头发,看着母亲因为常年搓洗衣物、下地劳作,布满裂口和厚茧的手,指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泥垢,心里的火气瞬间就泄了大半,只剩下密密麻麻的疼,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似的。
她知道家里难,难到揭不开锅,弟弟才刚上小学,妹妹还在怀里抱着,地里的收成只够勉强糊口,遇上灾年还要借粮。
母亲这两年腰都累弯了,走路都有些佝偻,为了这门亲事,她前前后后跑了尤家好几趟,磨破了两双布鞋,就是因为对方答应给八十块彩礼,还承诺婚后让她不用下地干活,顿顿有白面吃。
可她就是不甘心。
她才十八岁,正是爱做梦的年纪,还想跟着村里的识字先生多认几个字,还想看看山外面的世界,想知道县城里的楼房长啥样,想穿一件没有补丁的花布衫,而不是一辈子困在别人家的灶台前,重复母亲这样劳累又憋屈的日子。
可母亲的哭声还在继续,一声声都在揪着她的心,像重锤似的砸在她的心上。
吕晓筠咬着嘴唇,咬得嘴唇发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了好几圈,最终还是重重地“哎”了一声,声音里满是委屈和无奈,耷拉着肩膀,蔫蔫地坐回炕上,低着头不吭声了。
她知道,自己大概率是拗不过母亲的,在这个家里,她的意愿,从来都不算数。
夜深得像泼了一盆浓墨,连一丝星光都没有,村口的狗吠声早就停了,只有院墙外的蛐蛐在不知疲倦地叫着,叽叽喳喳,越叫越显得院子里冷清。
吕晓筠躺在冰冷的土炕上,铺着的粗布褥子薄得像层纸,能清晰地感觉到炕面的凉意,她睁着眼睛,死死盯着黑漆漆的房梁,房梁上还挂着去年晒的玉米棒子,怎么也睡不着。
她想抗争,想逃离,可看着家里漏风的窗户,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用旧布条勉强糊着,风一吹就哗啦响,看着炕边蜷缩着睡熟的小妹妹,小脸冻得通红,嘴角还挂着口水,又不知道这抗争有啥用。
要是她不嫁,那八十块彩礼就没了,弟弟的学费,妹妹的新衣裳,家里过冬的柴火,还有母亲常年犯的腰疼病要抓的药,都没了着落。
可让她勉强自己,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心里又像堵了块沉甸甸的大石头,闷得喘不过气,连呼吸都觉得费劲。
为了全家人吗?她一遍遍问自己,问得心里发慌。
为了弟弟妹妹能吃饱饭,能穿上干净的衣裳,为了操劳多年的父母能歇口气,不用再起早贪黑地忙活,她似乎应该答应,应该牺牲自己。
可她也舍不得这个家,舍不得每天早上母亲喊她起床的声音,舍不得和姐妹们在河边洗衣说笑的日子,舍不得院子里那棵她亲手栽的小槐树。
以前是为了这个家,不愿嫁人离开,现在却又要为了这个家,逼着自己出嫁,逼着自己走进一个陌生的地方,面对一群陌生的人。
“这也太矛盾了……”吕晓筠翻了个身,枕头上的粗布蹭得脸颊发涩,还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那是母亲用自制的皂角洗的。
这是她平生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命运压根不由自己说了算,就像田埂上的野草,只能被风随便吹着走,风往哪儿吹,她就得往哪儿倒,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未来会是什么样?她不敢想,也不敢深想。
要是不幸,嫁过去还是过苦日子,说不定还要受婆婆的气,被丈夫打骂,跟母亲一样,一辈子为了活着奔波劳累,连抬头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要是幸运,真能过上顿顿吃白面的好日子?可好日子到底是啥样的?
她长这么大,只在过年的时候吃过两回白面馒头,还是母亲省了又省,留着给她和弟弟妹妹的,那味道,她记了好多年,好日子对她来说,就像山里的雾气,看得见,摸不着,稍纵即逝。
迷迷糊糊间,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大门口突然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声音不算大,却在这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敲在人心上似的,顺着门缝飘进了里屋。
吕晓筠瞬间就清醒了,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连呼吸都放轻了,竖着耳朵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这时候了,谁还串门啊?”晓筠娘在外面嘟囔着,语气里满是不耐烦,还带着刚被吵醒的慵懒和烦躁,“真是没眼力见,不知道人家要睡觉啊!”
吕晓筠在里屋听得真切,先是“啪”的一声脆响,应该是母亲把手里扇了半宿的蒲扇扔在了炕上,蒲扇的竹片撞在炕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接着是一声长长的、带着浓重睡意的叹息,然后就是“趿拉趿拉”的拖鞋声,母亲拖着脚步,慢悠悠地往大门口走去,拖鞋蹭着地面,发出拖沓的声响,在夜里格外突兀。
“谁啊?”母亲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去,带着浓浓的睡意和挥之不去的不满,还有几分警惕。
“是我啊,他王婶!”门外传来一个尖细的女声,声音里带着点刻意的热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在夜里听着,格外刺耳。
吕晓筠的心猛地一沉,王家媳妇?她怎么会这时候来?
“这么晚了,有啥事啊?”吕晓筠娘一边问,一边伸手去拨大门的插销,插销生了锈,转动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声响,划破了夜里的寂静,听得人心里发紧。
门一拉开,吕晓筠娘就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脚下的泥土沾在鞋底,发出轻微的声响。
只见王家媳妇几乎整个人都贴在门板上,脸上挂着刻意堆出来的笑眯眯的表情,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可眼睛却滴溜溜地往院子里瞅,眼神飘忽不定,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提防着什么。
这王家媳妇平时跟她们家八竿子打不着,从来不会主动串门,就算在村里遇上,也只是冷冷地瞥一眼,连句话都懒得说,今天这深更半夜找上门来,准没好事。
吕晓筠娘心里犯着嘀咕,咯噔一下,一股不安涌上心头,脸上却不得不挤出点笑,语气生硬地问道:“他王婶啊,这么晚了,有啥急事?非要这时候跑一趟。”
“这还晚啊?”王家媳妇不等她虚让,一抬脚就迈过了门槛,鞋底沾着的湿泥在院子的干泥地上踩出两个深深的印子,还溅起了细小的泥点。
她四处张望了一圈,目光扫过院子里的柴垛、灶台,还有里屋的方向,眼神里的慌张更明显了,然后压低了声音,却又刚好能让里屋的吕晓筠听得清清楚楚,问道:“你家晓筠呢?没睡吧?”
“早就睡了。”吕晓筠娘的语气瞬间冷了下来,脸上的笑容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太清楚这王家媳妇的德性了,就是个出了名的势利眼,尖酸刻薄,爱搬弄是非。
村里的人都传遍了,说王家媳妇总跟别人嚼舌根,说她们家“穷得连耗子都不来串门,缸里连一粒米都没有”“也就等着卖了闺女换口吃的,换点彩礼给儿子娶媳妇”。
这些话,早就有人添油加醋地传到了吕晓筠娘耳朵里,她心里恨得牙痒痒,可碍于都是同村人,抬头不见低头见,嘴上也不好说太难听的话,只能硬邦邦地补充了一句:“她明天还要早起喂猪、洗衣裳,累一天了,早就睡熟了。”
“干活?”王家媳妇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古怪的笑,那笑容里带着点嘲讽,还有点神秘,看得吕晓筠娘心里发毛,“她明天不是要去相亲吗?还干啥活啊?”
“相啥亲啊,八字还没一撇呢。”吕晓筠娘别过脸,避开王家媳妇的目光,不想跟她多说一句,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这王家媳妇,到底知道些什么?
第654章 逃婚
“哎呀,话可不能这么说!”王家媳妇一扭腰凑上前来,胳膊差点蹭到吕晓筠娘的衣袖,语气热络得反常,脸上的笑都快堆到耳朵根。
“你家晓筠长得多水灵啊,大眼睛白皮肤,跟那年画里的仙女似的,细皮嫩肉的,一看就不是苦命人。”
“人家男方家可是咱们村附近有名的富裕户,家里盖着三间亮堂堂的大瓦房,房梁上还挂着腊肉,院里还买了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这可不是郎财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嘛!”
“嗨,啥财不财貌不貌的。”吕晓筠娘往后退了半步,避开她的亲近,语气敷衍得很,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她要是真嫁过去,过得好不好,都是她自己的命,跟我也没啥关系了。”
“哎呀哟,你这话说的!”王家媳妇突然拔高了嗓门,声音尖得像指甲刮玻璃,故意扯着嗓子喊,摆明了要让里屋的吕晓筠听得一清二楚。
“闺女还没抬脚走呢,你就不认这个闺女了?再说了,你咋就忍心让闺女往火坑里跳啊!”
吕晓筠娘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浑身一僵,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带着慌乱:“你这话啥意思?啥火坑?你把话说清楚!”
“你还不知道啊?”王家媳妇飞快地往院门口扫了一眼,又踮着脚往柴垛后面瞅了瞅,确认没人,才凑得更近,嘴巴几乎贴到吕晓筠娘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一股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那小子就是个没骨气的软蛋,在家里啥都听他娘的,他娘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让他打狗,他不敢骂鸡!”
“他娘可是个全身是刺儿的母老虎,尖酸刻薄得很,村里谁不知道啊?前两年跟他儿子说过好几回媒,姑娘家托人打听清楚情况后,全给回绝了!”
“为啥?还不是怕闺女嫁过去受气,被那恶婆婆磋磨一辈子,洗衣做饭、下地干活不说,说不定还得挨骂受罚,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瞎说!我咋没听说过?”吕晓筠娘立马反驳,声音都有些发颤,嘴上硬气,心里却慌得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
她之前只听媒婆把男方家夸得天花乱坠,说婆婆慈祥、儿子老实,压根没打听这些背后的情况,更没人跟她说过这些糟心事。
“你光急着嫁闺女换彩礼,只听媒婆说好听的,当然不知道这些坏事儿!”王家媳妇拍了拍大腿,说得义愤填膺,好像吕晓筠要嫁的是她们家闺女似的,唾沫星子都溅到了吕晓筠娘的衣袖上。
“我跟你说,那家人心眼毒得很,前两年跟邻居争地界,趁半夜把人家的玉米苗全给踩烂了,还动手把邻居大爷打得住院,霸道得很!”
“全村人都讨厌他们家,背后都叫他们‘白眼狼’,啥变态的事儿、离奇的事儿都能办得出来!”
“你要是真把晓筠嫁过去,那就是把她推进火坑,这辈子都翻不了身,说不定还得被磋磨死!”
“你别在这儿胡咧咧了!”吕晓筠娘被她说得心里发毛,浑身发凉,火气也一下子上来了,伸手就去推王家媳妇的肩膀,力道大得很。
“孩子都睡了,别在这儿瞎嚷嚷!我看你就是看着我们家要过上好日子,心里不舒服,故意来搅局的!”
“快走!俺要睡觉了,俺家不欢迎你这个嚼舌根的东西!”
“哎,你别急着推我啊!”王家媳妇一边往后躲,一边扯着嗓子喊,生怕里屋的人听不见,“我跟你说的都是真事儿!你不信可以去村里问问王大爷、李婶子,谁不知道他们家的德行!”
“我这是好心提醒你,可别好心当成驴肝肺,到时候闺女受苦,你可别后悔!”
吕晓筠娘不管不顾,红着眼眶,硬是把王家媳妇往门外推,王家媳妇挣扎着,脚在泥地上蹭出几道印子,最终还是被推出了大门。
“砰”的一声,吕晓筠娘狠狠把大门关死,还使出浑身力气插上了插销,插销“咔哒”一声锁死,像是要把所有的晦气都锁在门外。
里屋的吕晓筠虽然闭着眼睛,可院子里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静,她都听得一字不落,连王家媳妇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王家媳妇的话像一把把锋利的小锤子,一下下敲在她的心上,敲得她浑身发冷,手脚都开始发抖,连牙齿都忍不住打颤。
她之前还在犹豫,还在为了家里妥协,还在说服自己,忍一忍就过去了,可现在,一股强烈的恐惧涌上心头,顺着脊椎往上爬,让她浑身发麻。
她不能嫁,绝对不能嫁!
嫁过去就是跳进火坑,就是毁了自己一辈子,被恶婆婆磋磨,被软蛋丈夫冷落,一辈子都没有出头之日,那样的日子,比死还难受!
院门外传来王家媳妇不甘心的嘟囔声,“真是不识好人心”“以后有你后悔的”,声音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就听到母亲“哼”了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和愤怒,咬牙切齿地说:“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准是看我家要得彩礼,心里嫉妒,故意来捣乱!”
接着是“呸呸呸”三声,应该是母亲吐了几口唾沫,发泄心里的不满和烦躁,连带着对王家媳妇的厌恶。
吕晓筠刚想坐起来,问问母亲,王家媳妇说的是不是真的,就听到母亲的脚步声慢慢靠近,“趿拉趿拉”的,越来越清晰,估计是要进里屋跟她说些什么。
吕晓筠心里烦得厉害,胸口堵得发慌,也不想跟母亲争辩,更不想听母亲再劝她嫁过去,赶紧躺好,闭上眼睛,故意发出轻微的鼾声,装起睡来。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没有再往前走。
黑暗中,吕晓筠感觉到母亲站在炕边,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气息很沉重,然后发出一声沉重得像石头落地的叹息,那叹息里,有无奈,有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
片刻后,母亲转身又走了出去,脚步声慢慢远去,最终消失在外侧的屋里。
母亲出去后,屋里又恢复了深夜的寂静,只剩下窗外蛐蛐的叫声,叽叽喳喳,越叫越显得冷清。
吕晓筠猛地睁开眼睛,眼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犹豫和委屈,只剩下满满的坚定,眼神亮得吓人。
不管王婶是故意搅局,还是真的好心提醒,那些话都点醒了她,她不能拿自己的一辈子赌,不能任由别人安排自己的命运。
她要逃,她要逃婚!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田埂上的野草一样疯长,瞬间填满了她的整个心里,再也压不下去。
她想起了邻村的阿明,那个会偷偷给她带野山楂、野草莓,会在她放牛的时候教她认字,还说过要带她去山外面看看的小伙子。
以前她只敢把这份心思藏在心里,不敢跟任何人说,怕被人笑话,怕母亲生气,可现在,阿明成了她唯一的希望,是她逃离这里的唯一寄托。
她要去找阿明,不管前路多难,不管要走多远,都比跳进火坑强,都比被人安排一辈子强。
这一夜,吕晓筠彻底没合眼,翻来覆去地把所有事情都想了一遍,没有一丝睡意。
怎么逃,什么时候逃,逃出去往哪儿走,怎么找到阿明,路上要带些什么,甚至万一被追上了该怎么办,她都在心里盘算得明明白白,一丝一毫都不敢马虎。
天刚蒙蒙亮,东方泛起一点淡淡的鱼肚白,远处的山峦还笼罩在晨雾里,看不清轮廓的时候,吕晓筠就悄悄爬了起来。
她双脚一着地,因为一夜没睡,头晕乎乎的,脚底也软绵绵的,像是踩在棉花上,差点摔倒,赶紧扶住炕沿稳住身形。
她轻手轻脚地掀开薄薄的蓝布门帘,动作轻得像猫,生怕吵醒了母亲和弟弟妹妹。
只见母亲还缩在外侧的土炕上,背对着她,面朝墙壁,身上盖着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棉被,打着均匀的呼噜,睡得正香,眼角还挂着一丝未干的泪痕。
弟弟妹妹也还在熟睡,小脸蛋上带着天真的稚气,嘴角还挂着口水,蜷缩在一起,互相取暖。
吕晓筠的心里一阵发酸,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对不起父母,对不起弟弟妹妹,她知道自己这一走,家里就少了一个干活的人,弟弟的学费、妹妹的新衣裳,还有家里的开销,都会变得更难。
可她实在没办法,她不能拿自己的一辈子去换家里的一时安稳,她只能自私这一次。
她咬了咬嘴唇,咬得嘴唇发疼,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轻轻拉开房门的插销,插销生了锈,转动时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她吓得浑身一僵,赶紧停下动作,竖起耳朵听了听,确认没人醒,才继续动作。
她快速窜到院子里,又“哗啦啦”拉开大门的插销,动作又快又轻,拽开门就往外跑,连门都没来得及关。
跑到哪儿去?她现在顾不上想那么多,只知道要赶紧离开这个村子,离得越远越好,离那个可怕的婚约越远越好。
她拼了命地沿着村里的土路往前跑,脚下的粉红色塑料凉鞋“啪嗒啪嗒”地响,溅起地上的泥水,溅得裤脚全是泥点。
这时候,村里已经有早起的人了。
几个到村口深井打水的大爷大妈,扛着水桶,刚走到井边,看到吕晓筠疯了似的往前跑,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满是慌张,都愣在了原地,手里的水桶都忘了提,桶绳晃来晃去。
他们互相看了看,满脸疑惑地议论着:“这不是老吕家的闺女晓筠吗?大清早的跑啥呢?慌慌张张的。”
“可不是嘛!看这架势,咋跟逃命似的?出啥事儿了?”
“该不会是不想嫁,要跑吧?”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眼里满是惊讶。
吕晓筠压根不敢回头,也不敢停下脚步,更不敢回应他们的议论,只顾着往前跑,耳边只有自己沉重的喘息声和脚步声。
晨雾还像一层薄薄的白纱,笼罩着山洼里的村子,空气里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还有青草的清香,吸进肺里,凉丝丝的。
她一路跑,一路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着,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胸前的粗布衣襟,黏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很快,她就跑出了村子,越过了村口的山岭,把熟悉的村子和蜿蜒的小路都远远抛在了身后,再也看不见了。
再往前,就是一片荒无人烟的荒野,杂草长得比人还高,密密麻麻的,看不到尽头。
吕晓筠没有丝毫犹豫,一头闯进了荒野里,在淹没膝盖的野草丛中继续奔跑,野草刮得她的小腿生疼,却丝毫没有影响她的速度。
现在正是酷暑夏日,天亮得早,太阳已经慢慢升了起来,金色的阳光洒下来,驱散了一部分雾气,照亮了脚下的路。
昨天午夜下过一场大雨,山路上的青草还湿漉漉的,挂满了晶莹的水珠,风一吹,水珠就往下掉,滴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吕晓筠脚上的粉红色拖鞋早就被泥水弄脏了,鞋尖还沾着几根杂草,裤脚也被露水打湿了,紧紧黏在腿上,凉飕飕的,很不舒服。
她跑的时候,身后的绿草和露珠被踩得四处飞溅,像波浪一样汹涌澎湃,此起彼伏。
初升的太阳照在水珠上,折射出五彩的光,看起来就像吕晓筠身后下起了一场亮晶晶的小雨,好看又易碎。
山路泥泞难走,脚下全是软烂的泥土,青草上的水珠顺着裤脚流进鞋子里,让脚底滑滑的,根本扣不牢拖鞋,好几次都差点滑倒。
她好几次都被脚下的草根绊倒,膝盖和手掌都蹭破了皮,渗出了淡淡的血丝,火辣辣地疼,钻心刺骨。
有一次,她跑得太急,没注意脚下的陡坡,差点掉下山崖,身体悬空的那一刻,她吓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赶紧抓住身边的野草,硬生生拽着自己爬了上来,手心被野草划得全是小口子。
可她不敢停歇,哪怕喘得快要背过气去,胸口疼得厉害,也只是稍微放慢一点速度,深呼吸几口,抹一把脸上的汗水和泪水,就继续往前跑。
她怕,她太怕了。
她怕母亲醒过来发现她跑了,会带着村里的人追上来,会把她抓回去,会狠狠打她一顿。
她太了解母亲了,为了那八十块彩礼,为了家里的生计,母亲绝对会拼了命地把她找回来,然后强行把她嫁过去,再也不会给她逃跑的机会。
她更怕被抓回去后,等待她的就是那个火坑一样的婆家,就是一辈子的磋磨和痛苦。
她在逃跑,确切地说,是逃婚。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盘桓了好几天,从母亲第一次跟她提这门亲事开始,她就不甘心,直到昨天晚上王婶上门说的那些话,才让她最终下定了决心,彻底断了妥协的念头。
她要逃离那个被安排好的、一眼就能看到头的悲惨未来,要逃离那个没有自由、没有希望的日子。
跑着跑着,吕晓筠的眼前浮现出阿明的笑脸,想起了阿明说过的话:“晓筠,等我赚了钱,就带你去城里看看,城里有高楼大厦,比咱们村的瓦房高好几倍,还有卖各种各样好吃的铺子,有你爱吃的水果糖,还有好看的花布衫。”
想到这里,她的脚步又轻快了几分,眼里也重新有了光,那是希望的光,是对未来的期盼。
她要去找阿明,不管阿明现在在哪里,不管要走多远的路,她都要找到他。
她相信,只要找到阿明,她就能过上不一样的日子,就能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就能逃离那些痛苦和束缚。
她咬着牙,攥紧拳头,朝着记忆中阿明打工的方向,继续在泥泞的山路上奔跑着,身后的村庄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而前方的路,虽然迷茫,虽然艰难,却充满了希望,充满了活下去的勇气。
第655章 人在做,天在看,好人有好报
吕晓筠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粗布褂子被汗浸得发沉,紧紧贴在后背上,黏着细碎的绒毛,闷得她胸口发紧,连呼吸都带着一股子土腥味。
脚下的土路坑坑洼洼,嵌着没被雨水冲净的碎石子,沾着清晨的露水,踩上去又滑又软,鞋底裹着厚厚的泥,好几次她脚尖一崴,身子晃得厉害,全靠攥紧拳头撑着才没摔倒。
村里的婶子们见了,都在背后嚼舌根,说她疯了,放着地里的红薯苗不插,天天天不亮就往山外跑,纯属不务正业。
可只有吕晓筠自己清楚,她没疯,半点都没乱折腾。
她心心念念要找的,不是什么游手好闲的野汉子,是跟她厮守了三年的高中同学,是能听她絮叨家里琐事、能陪她熬过苦日子、能跟她掏心窝子说真心话的好朋友。
那人叫谢大海。
这名字,对打小在山坳里长大、连真正的河都没见过几条,最多只在村口的水洼里摸过田螺的吕晓筠来说,简直像一道穿透山间浓雾的光。
她这辈子见得最多的,就是连绵不绝的大山,青黑冰冷的山岩,漫山遍野的翠绿树林,还有山间飘不完、扯不断的白蒙蒙云雾。
大山在她心里是最伟岸、最可靠的,站在山脚下,能挡住呼啸的北风,护着村里的土坯房;钻进山林里,能找到填饱肚子的野山楂、野核桃,还有能治病的草药。
大山给了她所有的安逸,所有的安全感,是她从小到大的依靠。
可自从认识了谢大海,吕晓筠觉得,这名字里的“大海”,跟家乡的大山一样踏实,一样能给她底气。
每次念起“谢大海”这三个字,她心里就像揣了块刚从灶膛里掏出来的温乎红薯,甜丝丝、暖洋洋的幸福感,顺着心口往四肢百骸冒,连指尖都带着暖意。
那时候她还不懂,这种踏实又安心、见不到就想念的感觉,就是女人这辈子最想找的安全感,是藏在心底、不敢说出口的喜欢。
吕晓筠和谢大海不在一个村,中间隔了三座山、两条沟,翻山越岭走路,得足足走两个多小时,遇上雨天路滑,走三个小时都未必能到。
可缘分就是这么巧,两人不仅都考上了镇上唯一的高中,还被分在了同一个班,甚至是前后桌——她坐前面,他坐后面,抬抬手就能碰到他的课桌。
那时候的高中,条件苦得能磨掉人的性子。
教室是土坯墙,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露出里面的黄土,窗户上糊着泛黄的旧报纸,风一吹就哗啦啦响,像有人在窗外磨牙,冬天的寒风顺着纸缝往教室里钻,冻得人手脚发麻。
课桌椅都是缺胳膊少腿的,桌面坑坑洼洼,用粉笔画满了公式和涂鸦,坐上去一挪,就吱呀吱呀乱晃,生怕下一秒就散架。
宿舍更是简陋得离谱,十几个女生挤在一间狭小的土房里,铺着稻草的木板床挨挨挤挤,冬天冷得缩成一团,盖两床厚被子都觉得骨头缝里冒寒气,夏天蚊子多得能吃人,半夜总能被叮得醒过来,身上全是红疹子。
可就是在这样苦得掉渣的环境里,吕晓筠和谢大海的感情,像山间的野草,没人打理,没人在意,却悄悄扎了根,顺着泥土,一点点往上长。
吕晓筠佩服谢大海,最先佩服的,是他的脑子,是那种不用怎么费力,就能考第一的本事。
镇上高中的学生,大多是附近村里的娃,底子都不算好,大多是为了混个毕业证,可谢大海不一样,他每次考试,都是全校第一,分数甩第二名一大截,稳得像钉死在榜单上似的。
而那个常年霸占第二名的,就是吕晓筠。
每次发成绩单,班主任拿着皱巴巴的榜单,在讲台上扯着嗓子念名字,念到“谢大海,第一名,685分”的时候,全班都会不约而同地“哇”一声,眼神里全是羡慕。
紧接着,班主任又念“吕晓筠,第二名,653分”,班里又会响起一阵窃窃私语,有人说她离谢大海就差一步,有人说她永远追不上谢大海。
两人的分数差距,总是稳定在二三十分,不多不少,像刻好的似的,连班主任都常打趣,说他们俩是“天生的对手,也是天生的搭档”。
除了成绩好,谢大海的稳重和宽容,更是像磁石一样,牢牢吸住了吕晓筠的心。
她是个典型的山里姑娘,性子直,嗓门大,藏不住心事,说话像倒豆子似的,不管不顾,得罪人都不知道。
跟班里其他女生聊天,往往聊不了几句,就因为一句话不对付吵起来,有时候甚至会红了脸、梗着脖子互不理睬,好几天都不说话。
可跟谢大海在一起,永远不会有这样的烦恼,永远不会觉得别扭。
不管吕晓筠跟他说什么,是抱怨食堂的窝窝头太硬,嚼得腮帮子疼,还是吐槽数学老师讲课太枯燥,听得人犯困,甚至是絮絮叨叨说家里的琐事——娘又催她辍学种地,爹的腰又疼了,家里的鸡下了几个蛋,谢大海都不会打断她。
他总是微微低着头,手指轻轻转着笔,认真地听着,偶尔“嗯”一声,或者轻轻点点头,眼神温柔,没有一丝不耐烦。
等吕晓筠说完了,把心里的火气、委屈都倒干净了,他才慢条斯理地跟她分析几句,语气平和,总能说到她心坎里。
就因为这样,吕晓筠总爱找谢大海说话,哪怕是一点芝麻大的小事,哪怕是看到一只奇怪的鸟,都想第一时间跟他分享。
有一次语文课,讲《论语》里的“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语文老师是个新来的年轻人,穿着时髦的的确良衬衫,总想标新立异,显得自己有学问。
他当着全班的面,拍着讲台说,以前那些大文学家的解释都不对,什么“大人五六个人,小孩六七个人”,纯属瞎扯,根本不懂古文。
他说,正确的解释是,五六相乘得三十,六七相乘得四十二,加起来就是七十二,指的是孔子去洗澡的时候,七十二个弟子全都跟着去了,这才是原文的真正意思。
这话一出口,全班都炸了锅,有人觉得新奇,有人觉得离谱,叽叽喳喳吵个不停。
吕晓筠更是听得目瞪口呆,心里又气又急,觉得这老师简直是在胡扯,哪有老师洗澡带那么多学生的?这也太荒唐了!
下课铃一响,她连书包都没来得及收拾,就直奔谢大海常去的小花园——那是学校角落里的一小块地方,种着几棵法国梧桐,还有一张石凳,谢大海没事就会坐在那里看书。
彼时正是秋天,校园里的法国梧桐叶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铺在坑坑洼洼的水泥路上,像铺了一层金色的毯子,踩上去沙沙作响。
谢大海坐在小花园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旧书,书页泛黄,边角都磨破了,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地上,一动不动。
“谢大海!谢大海!”吕晓筠一边跑一边喊,声音都带着点喘,长至腰间的麻花辫在身后甩来甩去,额头上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脸颊上,黏糊糊的。
谢大海抬起头,看到是她,原本紧绷的嘴角微微弯了弯,眼里闪过一丝笑意,轻轻合上书,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半个石凳的位置,声音温和:“怎么了?跑得这么急,满头大汗的。”
吕晓筠一屁股坐下,石凳的凉意透过薄薄的粗布裤子传上来,她却顾不上,喘了几口粗气,迫不及待地把语文课上的事,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语速快得像倒豆子。
最后,她还愤愤不平地拍了一下石凳,眉头皱得紧紧的,语气带着火气:“你说这个老师是不是在胡扯?哪有老师洗澡带那么多学生的?这也太离谱了!简直是误人子弟!”
谢大海听着,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的封面,指尖划过那些磨破的边角,眼神里带着一丝沉思。
等吕晓筠说完了,气呼呼地喘着气,他才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平静:“你老师说得未免太武断了。”
吕晓筠眼睛一亮,立马凑了过去,肩膀都快碰到他的胳膊,眼里满是期待:“你也觉得他是胡扯对吧?我就说嘛,怎么可能是那样!”
“也不能说是胡扯,就是太牵强了,曲解了原文的意思。”谢大海轻轻摇了摇头,耐心解释道,“五六、六七这些数字,在古典文学里大多是虚数,不是确切的数量,意思是‘几个人’‘一些人’,不是真的要算出来多少。”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就连孔子的七十二贤人,也不是说正好就七十二个,是后人对他弟子的统称,其实他一辈子教过的学生不计其数,只是七十二这个数字,流传得最广而已。”
“原来是这样!”吕晓筠恍然大悟,心里的火气一下子就消了,像被泼了一盆凉水,浑身都舒坦了,高兴得忍不住跳了起来,拍着巴掌说,“还是你厉害!谢大海,你懂得也太多了吧!比那个新来的老师强多了!”
她一跳,身后的麻花辫也跟着有节奏地跳动起来,发梢扫过谢大海的胳膊,带来一阵轻微的痒意,像小虫子爬过似的。
谢大海看着她雀跃的样子,眼睛弯成了月牙,眼神柔和得能滴出水来,轻声说:“没什么厉害的,就是平时看书看得多了点,碰巧看到过而已。”
那时候的吕晓筠,还不懂什么是爱情,不懂什么是心动,只觉得跟谢大海在一起很舒服,很安心,哪怕什么都不说,就安安静静地坐在他身边,都觉得心里踏实。
她把他当成了最懂自己的知己,当成了可以依靠的人,除了聊这些琐事,聊学习上的难题,还总爱跟他探讨那些摸不着、看不见的人生。
有一次,班里两个女生因为一块香皂闹了矛盾——那是一块带香味的香皂,在当时的班里,算是稀罕东西,两人都说是自己的,互相指责,骂得很难听,甚至还动手推搡了起来,头发扯得乱七八糟,脸上都涨红了。
吕晓筠看得心里很不舒服,堵得慌,找谢大海聊天的时候,就把心里的困惑一股脑儿说了出来,语气里带着一丝迷茫:“谢大海,你说人生为什么有那么多烦恼啊?”
“还有,为什么有些人自己不高兴,就非要让别人也不高兴呢?他们不知道这样做是不对的吗?就为了一块香皂,至于闹成这样吗?”
那天的天气不太好,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风也比平时大,吹得法国梧桐叶哗哗作响,叶子打着旋儿往下掉,显得格外冷清。
谢大海听完她的话,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起头,看了看阴沉的天空,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才缓缓开口。
“古语说,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他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意思是人生下来的时候,本性都是好的,都是善良的,只是后天的生活环境、接受的教育不一样,才造就了好人与坏人的区别,造就了不同的性子。”
他顿了顿,继续说:“现在有些人喜欢损人利己,喜欢斤斤计较,说到底,就是自私心在作祟,眼里只有自己的利益,没有别人。”
“在古代,传统教育很注重人性的培养,关于人之初是性善还是性恶,还有两大学派的争论,一个是主张性善的儒家,一个是主张性恶的法家。”
“虽然他们的观点不一样,但都强调后天的教育很重要,要引导人往好的方向发展,要约束自己的私心,懂得体谅别人。”
说到这里,谢大海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的沉重更浓了,带着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沧桑:“可现在的教育,好像不太注重这方面了,才会有这么多人为了一点小事就斤斤计较,甚至互相伤害。”
“很多人要活到大半辈子,经历很多磨难,受很多苦,才能悟透这些道理,才能明白,斤斤计较到头来,只会害了自己。”
“哎,真是人心不古啊。”他低声补充了一句,眼神望向远方,空洞又迷茫,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吕晓筠听着,心里豁然开朗,堵在心里的那股不舒服,一下子就烟消云散了。
她觉得谢大海跟班里其他男生不一样,那些男生整天就知道谈论哪个女生好看,哪个老师好欺负,或者琢磨着怎么逃体育课,怎么偷偷去小卖部买零食,胸无大志,俗不可耐。
而谢大海,不仅懂很多学问,肚子里有墨水,还能关心这些“大事”,能看透人心,能说出这么有道理的话,他的心里,装着比大山还广阔的东西。
“他们那些人真俗。”吕晓筠撇了撇嘴,脸上露出不屑的神情,语气带着点骄傲,“整天就知道活在自己的小世界里,为了吃喝拉撒、鸡毛蒜皮的小事苦恼,一点意思都没有,哪像你,懂得这么多。”
说完,她之前心里的不舒服就全消失了,觉得跟谢大海比起来,那些女生的矛盾,简直不值一提,就像山间的小石子,翻过去就忘了。
“那你说,什么样的人生才是有价值的?”吕晓筠又问道,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谢大海,像个好奇的孩子,眼里满是崇拜,“我有时候看到村里的老人生活得很苦,吃不饱、穿不暖,就想帮他们,可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帮,我什么都做不了。”
“能有怜人之心,就已经很可贵了。”谢大海看着她,眼神很认真,没有一丝敷衍,“既然想帮人,就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哪怕只是做一点小事,也是心意。”
“但你要记住一点,先做人,后做事。”他的语气严肃了几分,“善良的人,首先要让自己强大起来,你越强大,能帮到的人就越多;如果你自己都过得一团糟,又怎么有能力去帮别人呢?”
“嗯!”吕晓筠使劲点了点头,眼里满是坚定,可转念一想,又有点犹豫,语气低落了几分,“可如果我无缘无故帮了人,别人不理解我,甚至还说我的闲话,说我多管闲事,怎么办?”
谢大海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头,望向远处的群山——那是他们从小看到大的山,连绵起伏,青黑一片,像一条沉睡的巨龙,被云雾缠绕着,看不清全貌。
那天的天空虽然阴沉,但远处的山峦依旧清晰,风吹过山林,传来哗哗的声响,像是大山在低语。
他微微昂着头,眉头紧锁,眼神深邃,像一位思考人生的古代诗人,又像藏着什么心事,让人看不透。
吕晓筠看着他的侧脸,阳光透过云层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高挺,嘴唇紧抿着,神情严肃。
她突然觉得,谢大海这个样子,真好看,看得她都有些入迷了,心跳不知不觉快了几分,脸颊也悄悄发烫,下意识地低下了头,又忍不住偷偷抬头看他。
过了好一会儿,谢大海才缓缓低下头,目光灼灼地盯住吕晓筠,眼神凝重,表情严肃,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他的眼神太认真了,太专注了,吕晓筠被他看得心里一跳,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手心都冒出了汗。
“人在做,天在看,好人有好报。”谢大海的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一字一句,砸在吕晓筠的心上,“不管别人怎么说,怎么做,只要你问心无愧,就够了。”
可他不知道,吕晓筠此刻心里想的,根本不是什么好人有好报,而是——他为什么要这样看着自己?他是不是,也有一点喜欢自己?
更让她没想到的是,这一次的聊天,竟是他们最后一次心平气和的相处,不久后,谢大海就突然消失了,像人间蒸发一样,再也没有出现过——这也是她为什么,天天往山外跑,拼了命也要找到他的原因。
pS:每天虽然两更,但每一章都是大5000字,大家多好评,多推荐给亲朋好友,多刷免费的礼物哈,大家的关怀才是我不断更的动力!孝孝在此谢谢大家了!
第656章 年少不知幸福人
吕晓筠这才松了口气,胸口那股憋了半天的浊气终于吐了出来,指尖还残留着刚才紧张时攥出的薄汗。
她反复琢磨着谢大海刚才说的话,眉头轻轻蹙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懵懂的疑惑:“好豁达啊,可这样会不会让人毫无顾忌啊?”
“对。”谢大海没有丝毫犹豫,轻轻点了点头,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磨白的布料——那是他穿了两年的校服,洗得发松却依旧干净。
“淡泊以明志,宁静以致远。”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超出年龄的沉稳,“只有当你看淡周围的一切评价,不管是夸你懂事,还是背后嚼你舌根的诽谤,才能活得逍遥自在,游刃有余。”
“那样的话,就算你做好事做得再‘过分’,也不会被别人的闲言碎语左右,更不会委屈自己。”
“好高深啊。”吕晓筠下意识地挠了挠后脑勺,指尖蹭到一缕没梳整齐的碎发,声音放得软软的,带着点不好意思,“恐怕只有高人才能做到吧?”
她顿了顿,眼神飘向远处的操场,小声补充:“也许等我活到八九十岁,头发都白了,才能什么都不在乎了。”
“不用等那么久。”谢大海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语气软了几分,没有了刚才的严肃。
“问心无愧就好。”这四个字,他说得格外认真,像是在叮嘱一件天大的事,“只要你把心放平了,任何时候都可以做到。”
“如果心态不好,整天被别人的看法牵着走,那现在的样子,就是你未来一辈子的样子。”
吕晓筠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眼神还有些迷茫,但“问心无愧”这四个字,却像刻在了心里,清清楚楚,挥之不去。
她偷偷抬眼打量着谢大海,心里满是崇拜——他真的太有学问了,说话总是小心翼翼,却总能一针见血点透事情的本质,连通往豁达的途径都看得明明白白。
能跟这样的人做朋友,真是她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哪怕只是远远看着他,心里都觉得踏实。
那时候,他们还在念高中,男女宿舍是分开的,中间隔着一条宽阔的水泥路,路边还立着几排斑驳的教室,墙面上画着褪色的黑板报。
每次课余时间,吕晓筠心里发痒,想找谢大海聊天,都要穿过那条两旁栽满法国梧桐的水泥路,叶片被风吹得沙沙响,落在肩头凉丝丝的。
还要经过几个低年级的教室门口,那些叽叽喳喳的学生,几乎都认识他们这两个“年级第一第二”的传奇人物。
吕晓筠一开始还觉得脸颊发烫,浑身不自在,走路都忍不住加快脚步,后来听了谢大海的话,慢慢就释怀了,再听到那些议论,也只当是耳边风。
不管是烈日炎炎的晴天,还是阴云密布的阴天,不管是只有十分钟的课间,还是能休息半个钟头的午休,只要吕晓筠去找他,总能在那里看到他的身影。
吕晓筠有时候会凑过去,戳了戳他的胳膊,好奇地问:“这些书有那么好看吗?值得你这么盯着看,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吕晓筠接过书,指尖触到书页上粗糙的纸页,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还有一些用蓝黑钢笔写的、她完全看不懂的注释,翻了没两页,就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脑袋发沉。
谢大海看着她皱成一团的小脸,忍不住笑了笑,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他接过书,轻轻翻回之前看到的页码,继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操场上,男生们穿着洗得发白的运动服,在篮球场上奔跑、传球,喊叫声、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还有场外女生的起哄声,吵吵闹闹的,满是青春的活力。
那时候的课余时间,对吕晓筠来说,最开心的事,就是攒着满心的欢喜,去找谢大海聊天。
见到他之后,哪怕只是跟他聊上几句无关紧要的家常,不管是学习上的烦恼,还是家里的小困惑,好像都能烟消云散,还能从他的话里,学到很多自己从来不懂的道理。
吕晓筠一开始气得脸颊通红,攥着拳头就想冲上去跟他们理论,替自己和谢大海辩解,却被谢大海一把拦住了。
“做最真实的自己,问心无愧,才是最幸福的人。”
不管别人怎么背后议论,怎么用异样的眼光看他们,她还是照样去找谢大海聊天,照样跟他分享自己的喜怒哀乐,哪怕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起,都觉得满心欢喜。
而谢大海,稳稳考上了外地的一所重点高中,那是他们整个县城,当年唯一考上的名牌学校,所有人都在为他喝彩。
他走几步就回头看她一眼,挥了挥手,嘴里说着“等我放假回来”,直到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蜿蜒山路的拐角处,再也看不见,吕晓筠才忍不住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失声哭了出来,眼泪打湿了裤脚,也打湿了心里的牵挂。
可她心里,始终惦记着那个叫谢大海的男生,惦记着跟他在一起的那些日子,惦记着他说过的每一句话,惦记着他看书时专注的模样。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的牵挂越来越深,有时候晚上躺在床上,想着想着,就会忍不住掉眼泪,直到半个月前,村里的邮递员,亲手把一封贴着邮票、写着谢大海名字的信,送到了她手里。
吕晓筠收到信的时候,手都在发抖,反复看了一遍又一遍,连信里的标点符号都没放过,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他回来的样子,天天盼着他早日归来。
吕晓筠一听,心脏“咯噔”一下,瞬间就跳漏了一拍,连嘴里的早饭都没顾得上咽下去,随手把碗筷放在灶台上,跟正在做饭的母亲打了声招呼,就急急忙忙地往镇上跑。
脚下的土路,被清晨的露水打湿,踩上去软软的,带着泥土的清香,渐渐变成了硌脚的石子路,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石子硌着鞋底,可她一点都不觉得疼。
她心里一遍遍默念着谢大海的名字,一遍又一遍,那种幸福感和期待感,越来越强烈,几乎要溢出来。
身后的大山,渐渐远去,那是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有她的家人,有她的回忆,可她一点都不觉得留恋。
阳光渐渐升了起来,驱散了清晨的薄雾,金色的阳光洒在吕晓筠的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连她脸上的碎发,都染上了暖意。
没人知道,此刻的谢大海,是不是也在等她,是不是也像她想念他一样,想念着这个曾经跟在他身边、懵懂又可爱的女孩。
第657章 错付的初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1977年高考又一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58章 正式相亲
这样一想,心里堵得发慌的郁结,竟然像被风吹散似的,消散了不少。
她深吸一口气,胸口里的沉闷感散了大半,大跨步就走进了院子,眼角余光一扫,就瞅见了墙角立着的那把铁锨——木柄被磨得光滑发亮,铲头还沾着昨天工地上的黄泥土,是她天天用的那把。
吕晓筠就这点好,凡事不钻牛角尖,认死理,想通了就立马行动,从不拖泥带水,更不会自怨自艾。
与其在家里,被娘和媒婆你一言我一语地唠叨,耳朵都快起茧子,不如去工地上干力气活,累得浑身酸痛,倒头就能睡,反而清净,也能多挣几个工分。
刚走到院门口,脚尖都快踏出门槛了,她忽然顿住脚步,心里“咯噔”一下——坏了,水杯忘了带!
工地上太阳毒得很,正午的日头能把人晒脱皮,干活又费水,一口水跟不上,浑身都发虚,没水杯可不行。
她转身往回走,脚步匆匆,刚掀开堂屋的粗布门帘,迈进去一只脚,整个人就僵住了,呼吸都顿了半拍——堂屋正对着门口的那把老式太师椅上,坐着一个陌生的男人。
那男人听到门帘响动,瞥见吕晓筠进屋,吓得连忙站起身来,动作都有些慌乱,差点碰倒了椅子旁边的搪瓷缸。
他眼神怔怔地盯着吕晓筠,脸颊飞快地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像熟透的桃子,整个人显得格外局促,双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手足无措的。
一会儿双手在身前反复揉搓着,指节都快搓红了,像是在紧张地绞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一会儿又猛地背到身后,手指下意识地抠着衣角,把崭新的夹克衣角都抠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没过两秒,他又下意识地往裤口袋里掏,掏了半天,指尖在口袋里摸索来摸索去,却什么也没掏出来,只能尴尬地又把手拿出来,挠了挠后脑勺,耳根子都红透了。
吕晓筠心里瞬间就跟明镜似的——这位,应该就是媒婆昨天在她家唾沫横飞说的,武家的小子,那个据说木讷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的人。
昨晚媒婆还坐在她家炕沿上,掰着手指头说,武家小子叫武林森,是城里国营工厂的正式工人,吃商品粮的,长得周正,就是性格内向,不爱说话,见了姑娘就脸红。
她压下心里的诧异,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的男人,目光落在他身上,就挪不开了——他穿着一件崭新的灰色夹克,领口熨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一条深蓝色的劳动布裤子,裤脚挽着一点,脚上是一双干干净净的黑色布鞋,鞋面上连一点灰尘都没有,看起来干净又板正,跟村里那些浑身沾着泥土的小伙子截然不同。
他皮肤白生生的,是那种常年不怎么晒太阳的白皙,不像村里的小伙子那样,被日头晒得黝黑粗糙,手上也没有厚厚的老茧,脸上泛着淡淡的红晕,像个害羞的大姑娘,一点都不张扬。
浓眉大眼,鼻梁挺直,五官端正,眉眼间确实跟媒婆描述的他爹武占岭有几分相像,但比武占岭俊俏多了,眉眼柔和,丝毫没有别人传说中那样,武家男人个个凶神恶煞的样子。
吕晓筠心里微微一动,像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心口,又想到万一自己真的要跟这个人过一辈子,朝夕相处,脸颊也忍不住有些发烫,下意识地微微低下了头,盯着自己沾满泥土的布鞋尖。
“你,你好。”武林森憋了半天,才结结巴巴地开口问好,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显然是紧张坏了,说完还忍不住用力咽了口唾沫,喉结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你也好。”吕晓筠抬起头,压下心里的慌乱,对他礼貌地笑了笑,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她的笑容很淡,却像一束光,瞬间照亮了武林森的眼睛,也让他更加紧张了,脸颊的红晕蔓延到了耳根,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了几分。
之后,两人就陷入了尴尬的沉默,空气都像是凝固了一般。
他们就这样面对面站着,距离不远不近,偶尔眼神不小心对视上,又都像被触电似的,飞快地低下头,不敢再看对方。
沉默足足持续了两分钟,堂屋里静得可怕,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只有墙面上挂着的老式钟表,在“疙瘩疙瘩”地响着,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两人的心上,沉甸甸的,让气氛更加凝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吕晓筠实在受不了这压抑的氛围,偷偷瞥了一眼墙上的钟表,眼神一顿,不由得惊讶地叫出了声:“呀!9点了,我得走了!”
工地上今天要上梁,是天大的日子,工头昨天特意交代,所有人都不能迟到,迟到要扣工分,她可不能因小失大。
“你要去工地干活吗?”武林森连忙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铁锨上。
“是的。”吕晓筠说着,转身拿起桌子上的搪瓷水杯,杯身上印着“劳动最光荣”的红字,杯口还沾着一点昨天剩下的水渍,又快步走到屋门后面,取下挂在那里的蓝色粗布毛巾,随手搭在肩膀上。
“我跟你一起去。”武林森几乎是脱口而出,话音刚落,他自己都愣了一下,显然是没经过大脑思考。
吕晓筠也愣了一下,停下脚步,回头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你也要出工?”
她记得媒婆说他是城里的工人,吃商品粮的,不用干农活,今天怎么会在这里,还要跟她去工地?
“本来请了假的,想,想跟你好好聊聊。”武林森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脸颊又红了,“但想想,你既然要去工地,我也跟你一起去帮忙吧,多个人多份力。”
吕晓筠一听这话,心里就犯了嘀咕,眉头悄悄皱了起来。
她跟武林森相亲的事,昨晚媒婆在村里一散播,估计半个村子的人都知道了,好事的老太太们,指不定正盯着她家的动静呢。
现在两人一起去工地,武林森又穿得这么板正,干干净净的,跟工地上那些灰头土脸、浑身沾满水泥的工人格格不入,旁人看到了,指不定会怎么议论,说她急着嫁,上赶着跟人家黏在一起。
她一个大姑娘家,最看重名声,可不想被人背后说三道四,戳脊梁骨。
“不用,你坐着就行。”吕晓筠语气坚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她向来不喜欢拖泥带水,也不想跟武林森有过多不必要的牵扯,免得生出更多闲话。
武林森被她的语气弄得一愣,脸上的表情更加尴尬,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双手又开始不知道往哪儿放,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吕晓筠转身走出屋门,连一句挽留的话都没说出口。
“你干啥去啊?”吕晓筠刚走到院子里,就听到身后传来娘的声音,抬头一看,娘正从柴屋里走了出来。
娘头上裹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旧毛巾,遮住了大半头发,身上穿的粗布衣服上沾满了麦秆灰,裤脚还沾着几根柴禾,手里还拿着一把黑乎乎的烧火棍,脸上也蹭了点灰,看起来有些狼狈。
她看到吕晓筠扛着铁锨要出门,连忙放下烧火棍,用袖子用力拍了拍袖套上的灰,灰尘簌簌往下掉,快步走了过来,挡在了吕晓筠面前。
“你今天哪儿也别去,在家待着。”娘的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人家武家的小子都等了你一大早了,连早饭都没吃呢,你怎么能就这么走了?”
“你去村头的小卖部买点儿豆腐和青菜,再称半斤粉条,等我摊完这一小盆煎饼,就给你们做饭,好好聊聊。”
“娘,我不去,今天工地上要上梁,我必须得去,迟到要扣工分的。”吕晓筠说着,就要扛起铁锨往大门口走,语气也有些急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娘连忙跑到她前面,再次挡住了她的去路,脸上满是着急和责备,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我的话你怎么不听?”
“人家武林森特意请假来的,专门来见你,你就这么把人晾在那儿?太没礼貌了!”
“你一大早跑哪儿去了?没去工地跟他们说今天有要紧事,请假一天吗?”
“没有。”吕晓筠语气平淡,绕开母亲,继续往大门口走,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她现在只想赶紧离开这个家,离开这些让她心烦的人和事,远离娘的唠叨和媒婆的撮合,去工地上好好干活,清净一会儿。
“你这孩子!”娘在她身后急得直跺脚,声音都提高了几分,“你一大早到底去哪儿了?连个人影都见不着!”
吕晓筠脚步一顿,停下身子,回头冲娘喊了一句:“我去晨练了,不行吗?”
说完,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抽了抽鼻子,空气中似乎飘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不由得皱了皱眉:“娘,我怎么闻到一股糊味?”
娘一听,脸色瞬间骤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一拍大腿,惊呼一声:“哎呀!我的煎饼鏊子!”
她顾不上再拦吕晓筠,也顾不上抱怨,踮着脚就往柴屋里跑,脚步慌乱,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这下完了,肯定糊了!这可是给武家小子准备的早饭啊!”
吕晓筠看着娘慌张的背影,忍不住抿嘴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心里暗自庆幸:这下可算摆脱了,真是天助我也。
她不敢耽搁,扛起铁锨,甩开步子,就朝着村外的工地跑去,脚步轻快,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走在路上,风一吹,吕晓筠忍不住回想起刚才见到的武林森,脑海里全是他局促害羞的样子。
说实话,那小子除了木讷一点,不爱说话,长得确实周正,人看起来也老实本分,不像是那种油嘴滑舌、好吃懒做的人。
但一想到要跟这样一个陌生的人过一辈子,朝夕相处,甚至生儿育女,她的心里就还是有些抵触,有些不甘心——她心里,还没彻底放下谢大海。
不过,转念一想,谢大海那样让她心动、让她满心欢喜的人,最后不也绝情地拒绝了她,转身就跟村里的富家女定了亲吗?
或许,像武林森这样老实本分、踏实可靠的人,反而更靠谱一些,至少不会让她受委屈,不会辜负她。
她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都抛到脑后,眼神变得坚定起来——现在最重要的是赶紧去工地干活,挣工分,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
“吕晓筠!等一下!”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喊,声音带着一丝喘息,吕晓筠听到有人喊她,连忙停下脚步,回头一看,竟然是武林森追了上来。
他跑得气喘吁吁,胸口剧烈起伏着,额头上都冒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额前的头发,崭新的夹克领口也被汗水浸湿了一片,显然是跑了不少路,用尽了力气。
“你怎么跟来了?”吕晓筠停下脚步,有些无奈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软意,“我都说了,不用你跟,工地上的活儿又累又脏,全是重活,你一个城里工人,干不了。”
“我能行,我有一把子力气。”武林森喘着气,语气却十分坚定,眼神直直地看着吕晓筠,没有丝毫退缩,“我跟你一起去帮忙,多个人多份力,能帮你分担一点。”
“甭介了。”吕晓筠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一些,“看你细皮嫩肉的,手上连个老茧都没有,肯定没干过重活,到了工地也是添乱,说不定还得我照顾你。”
“你还是赶紧回去吧,我娘一会儿就做好饭了,别耽误了吃饭。”
“我不怕累,也不怕脏。”武林森固执地说,脚步紧紧跟在吕晓筠身边,寸步不离,眼神里满是坚持,“我就是想跟你一起,帮你做点事。”
吕晓筠见他态度坚决,油盐不进,也懒得再跟他争执,心里叹了口气,只能任由他跟着——反正说了也没用,不如省点力气,到了工地,他干不了自然就会放弃。
从村子到工地,还要翻过一个小山岭,山路蜿蜒曲折,全是土路,雨后还留下了不少泥坑,不好走。
两人沿着蜿蜒的山路往前走,一开始还是沉默,气氛有些尴尬,只有脚步声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后来,武林森鼓起勇气,主动开口跟吕晓筠说话,声音还有些拘谨,问她工地上都干些什么活,累不累,工头凶不凶,一天能挣多少工分。
吕晓筠虽然话不多,但也都一一回应了,语气平淡,却没有了之前的生硬和拒绝。
聊着聊着,吕晓筠发现武林森虽然木讷,不爱说话,但说话很实在,句句都是真心话,不像村里有些小伙子那样,油嘴滑舌,只会说好听的哄人。
他会认真地听她说话,眼神专注,从不打断她,偶尔还会主动帮她提一下手里的铁锨,减轻她的负担,碰到泥坑,还会下意识地扶她一把,动作轻柔,十分小心。
不知不觉间,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了不少,气氛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尴尬僵硬,反而多了一丝淡淡的暖意。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吕晓筠忽然想起什么,主动开口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媒婆只说他是武家的小子,没说他具体叫什么。
“我叫武林森。”武林森连忙回答,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还有一丝紧张,生怕吕晓筠不喜欢这个名字,连忙补充道,“如果你觉得不好听,我……我可以改。”
“武林森……”吕晓筠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下一秒,整个人就愣在了原地,浑身一僵,手里的铁锨差点掉在地上。
海,森……同样都带着自然的意象,同样都让她心头一动。
原来,她一直心心念念的“大海”,不在遥远的彼岸,也不在谢家庄那个绝情的人身上,竟然在这里,就在她眼前这个木讷害羞、却真诚可靠的男人身上。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五味杂陈,有惊讶,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楚道不明的悸动,像一颗小石子,在她的心湖里激起了层层涟漪,久久不能平息。
第659章 跳进火坑
“怎么了?是不是这个名字不好听?”
武林森见她愣在原地,眼神发直,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以为自己取的名字不合她心意,连忙紧张地追问,耳尖蹭地就红了,连说话都带着点结巴,手还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吕晓筠猛地回过神,看着他那副手足无措、生怕惹她不高兴的样子,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眼眶微微发涩:“没有,这名字挺好的,很接地气,比那些花里胡哨的强多了。”
两人并肩往工地的方向走,快到工地门口,能看到远处工人们扛着钢筋、穿着沾满水泥点子的工装来回忙碌时,吕晓筠还是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眼神格外认真,语气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为难,对着武林森说:“武林森,你还是回去吧。”
“工地上全是糙汉子,个个都爱嚼舌根,你一个外人天天跟着我,那些人指不定会编出什么闲话,说我攀附你,说你不务正业。”
她心里其实已经对这个腼腆真诚的小伙子动了一丝好感,但在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村子里,她真的不想被人戳着脊梁骨议论。
武林森犹豫了,眼神下意识地瞟了一眼工地里嘈杂的人群,又落回吕晓筠坚定的脸上,知道她心意已决,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语气里满是不舍:“好,那我回去了。”
顿了顿,他又急忙补充,语气里的关切藏都藏不住:“你在工地上干活小心点,别太拼,重活别硬扛,累了就歇会儿。”
说完,他慌忙伸手摸向口袋,掏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油纸包,油纸边缘还沾着点干面粉,他小心翼翼地递到吕晓筠面前:“这是我早上从城里带来的糕点,你拿着,干活累了可以垫垫肚子。”
吕晓筠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手,摆了摆:“不用了,你自己吃吧,我干活不饿。”
“你拿着吧,我真不饿。”武林森不由分说,就把油纸包塞进她手里,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手,又飞快地缩了回去,转身就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又忍不住回头,冲吕晓筠用力挥了挥手,脸上带着一丝腼腆的笑,耳尖还红着,像个被抓包的孩子。
吕晓筠握着手里的油纸包,指尖能摸到里面糕点的轮廓,还能闻到淡淡的甜香,再看着武林森渐渐远去的、略显单薄的背影,心里像被温水泡过一样,暖暖的,眼眶也软了。
她轻轻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块金黄油亮的桃酥,边缘还带着刚出炉的焦香,上面撒着细细的芝麻,一看就是城里老字号做的,散发着勾人的甜香。
她拿起一块放进嘴里,轻轻一咬,“咔嚓”一声,酥酥脆脆的碎屑掉在指尖,甜而不腻,带着淡淡的桃香,是她小时候过年才能吃到的味道,多久没尝过了。
之后的几天,武林森像是定了时一样,每天天不亮就准时出现在吕家大门口,从不迟到。
他不说话,也不刻意讨好,就默默地挽起袖子帮着吕家干活。
挑水时,他学着村里人的样子,把水桶往井里一放,晃了晃再提上来,溅得满身都是井水也不抱怨;晒柴草时,他把柴草摆得整整齐齐,生怕被露水打湿;劈柴时,手磨得发红起泡,也只是偷偷揉一揉,继续干;打扫院子时,连墙角的杂草都拔得干干净净。
他俨然一副把这里当成自己家的架势,眼里有活,手脚也勤快。
吕晓筠的娘看在眼里,喜在心里,每天都拉着武林森问长问短,一会儿问他吃没吃饱,一会儿问他住得习惯不习惯,热情得不行,恨不得把他当成亲儿子。
这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吕晓筠刚起床,揉着眼睛走出屋,就看到武林森正挑着两只空水桶,踮着脚往井边的方向走,动作还有些生疏。
她连忙快步走过去,伸手一把抓住水桶的铁系子,语气带着几分嗔怪:“你歇着吧,让我来。”
“你这小身板儿,细皮嫩肉的,哪干过这种粗活,别累出毛病来。”
武林森不仅不生气,反而眼睛一亮,心里更高兴了,他知道,吕晓筠这是在关心他。
他两手紧紧抱住水桶系子,拼命往自己怀里拽,语气带着几分倔强:“不用,我来就行,我有力气,能挑得动。”
可吕晓筠从小就干惯了重活,地里的活、家里的活样样都来,力气比村里一般的小伙子还大。
两人来回夺了几个回合,武林森的手都有些发酸,没忍住松了手,水桶瞬间就被吕晓筠稳稳地夺了过去。
“还是我来吧。”吕晓筠说着,熟练地把扁担架在肩膀上,挑起两只水桶,甩开步子就往院门外走。
水桶的系子是磨得发亮的铁环,扁担的钩子也是厚重的铁钩,两块铁碰到一起,随着她的迈步,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在清晨安安静静的村子里,格外清晰,传得很远。
大街上,一群大白鹅正摇着屁股,悠闲地散着步,时不时低头啄一口地上的草籽,看到吕晓筠挑着水桶过来,纷纷伸长了脖子,扑腾着翅膀,挡在了路中间,还发出“嘎嘎”的叫声,一副不好惹的样子。
吕晓筠毫不畏惧,挑着水桶继续往前走,喉咙里喊了一声:“让让!”
声音清亮有力,大白鹅被她的气势吓到了,连忙扑腾着翅膀,四处乱飞,有的还撞到了旁边的土墙,发出“咚咚”的声响。
武林森拎着井绳,紧紧跟在吕晓筠身后,头埋得低低的。
一碰到大街上早起的村民看他们,他就觉得脸颊发烫,像烧起来一样,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眼睛死死盯着地面,连脚步都变得有些慌乱。
他这种胆怯的样子,连那些乱飞的大白鹅都看出来了。
有几只胆子大的鹅,竟然张开翅膀,朝着他扑飞过来,还伸着尖尖的脖子,要啄他的裤脚。
武林森吓得魂都快没了,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连忙撒腿就跑,嘴里还忍不住喊了一声:“啊!别啄我!”
吕晓筠看到这一幕,再也忍不住,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在清晨的大街上回荡,她回头冲他喊道:“胆小鬼!你还是个男人吗!”
武林森被她笑得更加不好意思了,连忙停下脚步,挠了挠头,脸颊红得能滴出血来,低着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吕晓筠笑完,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来,心里也泛起了嘀咕。
她清楚,武林森毕竟是地主家的孩子,虽然现在家庭成分不那么重要了,但他从小就是娇生惯养长大的,没干过这些粗活,没挑过水,没劈过柴,更没见过村里这些“泼辣”的家禽。
她心里不由得犯起了嘀咕:如果自己真的跟他在一起了,他能不能适应农村的苦日子?能不能受得了每天挑水劈柴、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两人性子相差这么大,以后会不会幸福?
一想到这些,她心里就像打鼓一样,七上八下的,没个底。
这几天相处下来,吕晓筠跟武林森确实渐渐熟络了起来,对他的印象也越来越好,知道他老实、真诚、对自己好。
但要让她一下子把两人的关系往谈婚论嫁上靠,她还是有些不情愿,心里的那道坎,还没完全过去。
“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每天晚上,等武林森走了之后,娘都会悄悄凑到吕晓筠的床边,压低了声音问她,生怕被隔壁的邻居听到似的,说话时还时不时往门口瞟一眼。
“考虑什么?”吕晓筠故意装糊涂,手里的活没停,正坐在板凳上,用簸箕簸着小麦,筛掉里面的泥土和碎渣。
她心里清楚娘想问什么,只是不想面对,明天她打算把这些小麦用水淘洗干净,晒干了之后,推到镇上的磨面厂磨成面粉,家里的面粉快吃完了,再不吃就没的下锅了。
“你还跟我装糊涂!”娘在她耳边轻轻拧了一下,力道不大,带着几分嗔怪,“就是武林森啊!你们这几天不是挺热乎的吗?”
“人家武林森是个好小伙子,老实本分,又对你好,家里条件也不错,比那个绝情的谢大海强一百倍,你可别错过了这个好人家。”
吕晓筠停下手里的活,沉默不语,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眼神有些放空。
簸箕里的小麦粒,在昏黄的煤油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那些麦粒,指尖沾满了细小的麦芒。
“娘知道你心里有气,也不甘心,不甘心被谢大海那样抛弃,不甘心自己的婚事不能自己做主。”娘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声音里满是无奈。
“但你已经没得选择了。谢大海那边已经把话说得那么绝了,说以后再也不跟你来往,你还指望什么?”
“现在全村人都知道你跟武林森走得近,都以为你们定下来了,武家也已经开始准备彩礼了,连媒人都来问过好几次了。”
“要是你再动什么歪心眼子,反悔不愿意,你让我和你爹的脸面往哪儿搁?以后你在村里还怎么抬头做人?谁还会给你说亲?”
“我没说不答应,也没说答应。”吕晓筠抬起头,眼神里满是疲惫和无奈,声音也有些沙哑,“娘,婚姻是我自己的事,关乎我一辈子的幸福,我想再想想,再缓一缓。”
娘看着她疲惫的样子,看着她眼底的红血丝,重重地叹了口气,没再继续逼她,转身轻轻回自己屋去了。
她知道吕晓筠心里苦,也知道自己这样逼她不对,可在那个年代,一个姑娘家的婚事,哪能真的自己说了算?她也是为了吕晓筠好,怕她以后嫁错人,受一辈子苦。
吕晓筠低下头,继续簸着小麦,只是动作慢了许多,力道也轻了不少。
她心里乱糟糟的,像一团乱麻,理不清头绪。
一边是谢大海的绝情,是自己付出真心却被抛弃的伤痛;一边是武林森的真诚,是他日复一日的陪伴和善待。
一边是自己对自由恋爱的憧憬,是想找一个自己真心喜欢的人过一辈子的心愿;一边是现实的压力,是娘的期盼,是全村人的议论,是自己没得选择的处境。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也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时间一天天过去,武家催得越来越紧,媒人几乎天天都来吕家,问婚期定在什么时候,娘也天天在她耳边唠叨,劝她赶紧答应。
吕晓筠心里的棱角,在日复一日的软磨硬泡中,在现实的压力下,渐渐被磨平了。
她彻底掐灭了自己对谢大海最后的一丝幻想,也放下了心里的不甘,开始一门心思地准备出嫁的事情,学着缝嫁衣,学着做针线活。
或许,跟武林森这样老实本分、真心对自己好的人过一辈子,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也能平平安安、安安稳稳的,也是一种幸福吧。
可就在她以为自己的命运就要这样定下来,就要嫁给武林森,安安稳稳过一辈子的时候,外出打工好几年、杳无音信的爹,突然回来了。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暖暖的,武林森正在吕家的院子里帮着劈柴,斧头起落间,木屑纷飞,他的额头上还沾着细密的汗珠,干得格外卖力。
爹一进门,看到院子里站着的武林森,原本带着笑意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黑得像锅底,眼神里满是怒火。
没等吕晓筠和娘反应过来,没等她们开口打招呼,爹就劈头盖脸地来了一句,声音洪亮又严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不准嫁!”
这句话像一颗炸雷,在安静的院子里炸开了,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武林森手里的斧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整个人都懵了,像被定在了原地,眼睛瞪得大大的,不知所措地看着吕晓筠的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变得惨白。
他想对未来的岳父笑一笑,缓和一下气氛,可嘴角怎么也扯不动,脸色尴尬得通红,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吕晓筠也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爹为什么会突然反对,为什么一进门就说这样的话,她心里又急又乱。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生怕爹再说出什么伤人的话,连忙冲武林森使了个眼色,眼神里满是歉意,示意他先离开,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武林森心领神会,连忙弯腰捡起地上的斧头,攥在手里,匆匆地跟吕晓筠的爹打了个招呼,声音都有些发颤:“叔,我、我先回去了。”
说完,他就快步朝着大门口走去,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吕家,连落在院子里的草帽都忘了拿。
等武林森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大门口,爹才把矛头对准了娘,语气严厉得吓人,满是埋怨:“你怎么这么短见!还轻信媒婆的花言巧语!你被骗了,知不知道?”
他的脸色铁青,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呼吸都有些急促,显然是气得不轻,手指着娘,声音都在发抖:“你这是害了晓筠,是把她往火坑里推啊!”
娘被爹骂得莫名其妙,一脸委屈,忍不住反驳道:“我怎么被骗了?武家条件好,家里有房有地,武林森也是个好小伙子,老实本分,对晓筠也真心,怎么就成火坑了?你倒是说清楚啊!”
第660章 嫁入武家
三伏天的日头刚爬过东边的山梁,毒辣辣的光晒得土坯墙发烫,可吕家土坯房里的空气,却像结了冰似的凉得刺骨。
吕晓筠攥着手里洗得发灰、边角磨出毛边的补丁帕子,指尖都泛了白,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青——她长到十八岁,就没见过爹发这么大的火。
爹常年在山石窝里凿石头,脊梁早被沉重的钢钎压得有些佝偻,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石粉,可此刻却像被抽了筋的豹子似的绷着身子,两眼鼓得像铜铃,眼白里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脸色青得发暗,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浑身都透着股吓人的狠劲,连呼吸都带着粗重的喘息。
“你又在外头听了什么歪言疯语?回来就胡咧咧!”晓筠娘在灶台边擦着手,抹布是旧衣服撕的,蹭得铁锅边缘发亮,她使劲用眼剜着男人,语气里带着急吼吼的制止,手还下意识地往晓筠身后挡了挡,像是怕男人的火气溅到闺女身上,指尖还沾着没擦干净的锅灰。
晓筠爹却压根不看她,一双布满老茧、指关节肿大变形的手攥得咯咯响,指节泛出青白,目光死死钉在地上那几块开裂的土坷垃上,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说什么也不能让吕晓筠嫁,这事儿,这次我说了算!”
“不能嫁?你替她嫁!”晓筠娘的暴脾气瞬间就上来了,叉着腰往前凑了两步,指着男人鼻子的手指因为激动直打哆嗦,嗓门也拔高了八度,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掉了下来,“我好不容易才托王媒婆给闺女寻着这门好亲事,你回来捣什么乱!”
“我嫁!只要能替闺女,我立马就去!”晓筠爹猛地抬起头,眼眶红得发亮,像是憋了一肚子的委屈和怒火,说完这句话,又重重低下头,一屁股坐在屋门的门槛上,脊梁瞬间垮了下去,两只粗糙的大手撑在膝盖上,指腹摩挲着膝盖上磨破的裤腿,像是扛不住什么重担似的,肩膀微微发抖。
门槛是用山里的青石板铺的,被几代人踩得光滑发亮,边缘还缺了个角,此刻却硌得人心里发慌,像压了块石头。
晓筠娘看着男人这副模样,气不打一处来,伸手就去拽他的胳膊,语气里又气又急:“你到底哪根筋搭错了?不好好在山石窝里挣工分,跑家来添乱!闺女出嫁的事儿,用不着你操心!”
“娘!”吕晓筠往前站了一步,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又透着股不服输的倔劲,眼眶也红了,“我爹是一家之主,他回来怎么了?难道我嫁人,他连知道的权利都没有?”
晓筠心里清楚,娘自从嫁给爹,就没少埋怨。
家里穷得叮当响,三间土坯房漏风漏雨,墙根下还长着青苔,一到下雨天,锅碗瓢盆都得拿出来接水,弟弟妹妹还小,最小的妹妹才刚满三岁,全靠爹在山石窝里卖力气,抡着十几斤重的钢钎凿石头,换点工分和微薄的工钱,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连顿白面馒头都吃不上。
娘年轻时也是十里八乡数得着的美人,梳着乌黑的长辫子,嫁给爹后,跟着受了不少苦,双手被柴米油盐磨得粗糙,眼角也爬了细纹,但凡看到别人家过得好,穿件新布衫,吃顿饱饭,回来就少不了数落爹几句。
“嫁给你,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这句话,晓筠从记事起就听娘说过无数遍,每次听到,她心里都像被针扎似的不好受,既心疼娘的委屈,也心疼爹的隐忍。
爹总是不说话,要么闷头抽着自己卷的旱烟,烟杆是山里的老竹根做的,被磨得发亮,要么就默默地扛起工具去干活,把所有的苦都咽在肚子里,连一声抱怨都没有。
晓筠继承了娘的要强,也继承了爹的善良,眉眼间还有几分娘年轻时的模样,就是皮肤被晒得有些黑,那是常年下地、操持家务留下的痕迹。
她不像娘那样,遇到事儿只会抱怨,而是打小就学着操持家务,洗衣做饭、喂猪砍柴,样样都能干,甚至比村里同龄的姑娘更能干。
家里的重活累活,她抢着跟爹分担,放学回来就去割猪草,周末就跟着爹去山里砍柴,靠着自己的肩膀,硬生生把家里的日子撑得有了点模样,至少能顿顿吃上饱饭,弟弟妹妹也能穿上干净的打补丁衣服。
她原本盘算着,等再挣两年工分,攒点钱把漏风的土坯房修一修,再供弟弟妹妹上学,让他们以后能走出大山,不用像爹这样靠卖力气过日子。
可娘突然提起的这门亲事,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把她所有的计划都浇灭了,让她陷入了一片茫然,心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喘不过气来。
“要不是今天进山里给大伙儿送干粮,阿水跟我说了一句,我到现在还被你蒙在鼓里!”晓筠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胸口剧烈起伏着,“武家那婆娘是什么货色,你不知道?尖酸刻薄,心狠手辣,连自己的亲侄子都能欺负,你怎么敢擅自做主把闺女嫁过去?”
“我怎么不敢?”晓筠娘梗着脖子反驳,脸涨得通红,头发都有些凌乱,“以往家里的事儿,哪件不是我做主?武家条件好,家底厚实,有三间砖瓦房,还能每月给闺女零花钱,比咱们家强百倍!别人说他们家坏话,那是嫉妒!纯粹是嫉妒!”
晓筠娘说的这话,在那个穷得叮当响的农村,确实是实情。
那个年代,穷人家被人瞧不起,穿件新衣服都会被村口的长舌妇背后议论:“瞧她那德行,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还穿新衣服,指不定是借谁家的钱呢,装什么阔气!”
要是哪家突然发了财,闲言碎语就更多了:“钱来得不干净,指不定做了什么亏心事,不然凭他们家,怎么能富起来?”
晓筠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村口的大槐树下,总有一群妇女蹲在石头上嚼舌根,手里纳着鞋底,东家长西家短,把别人家的事儿说得头头是道,唾沫星子飞得老远,声音大得能传到半条街外。
娘就是因为听多了这些话,被戳中了心底的痛处,才更想让她嫁个条件好的人家,摆脱这穷日子,不用再被人戳着脊梁骨议论。
“嫉妒?”晓筠爹猛地提高了嗓门,声音里带着绝望和愤怒,“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我打听了好几个知根知底的老邻居,没一个说武家婆娘是好东西的!人家都说,那女人心狠手辣,刻薄寡恩,儿媳妇进门没几天就被她磋磨得不成样子,晓筠嫁过去,不是往火坑里跳是什么?是要被她磋磨死吗?”
晓筠娘的脸瞬间白了,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身子晃了晃,差点站稳不住,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神里满是慌乱和不确定——她只听王媒婆夸武家条件好,压根没打听武家婆娘的性子。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咚咚咚”的脚步声,不算重,却格外清晰,打破了屋里的死寂。
晓筠娘猛地回过神,脸上瞬间堆起僵硬的笑容,急匆匆地往门口走,连衣角的灰尘都没来得及拍,语气也变得殷勤:“哎呀,是林森啊!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晓筠回头一看,只见武林森双手提着东西站在院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领口都有些变形的蓝色工装,裤脚还沾着点泥土,个子高高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眼神有些局促,双手都有些无处安放。
“叔、婶,我来看看你们。”他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声音有些低沉,“给叔买了两瓶北京二锅头,两包烟,都是普通的,您别嫌弃。”
晓筠娘忙不迭地接过来,手指碰到酒瓶,还特意掂量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更殷勤了,拉着武林森的胳膊就往屋里让:“你这孩子,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太见外了!快进屋坐,跟你叔好好唠唠,我去给你们炒菜,炒个鸡蛋,再炒个土豆丝!”
她的脸涨得通红,一方面是因为热情,另一方面,也是为刚才老伴儿的话感到不好意思,生怕武林森听出什么端倪,毁了这门亲事。
“不了婶,”武林森摆了摆手,眼神飞快地往晓筠身上瞟了一眼,又快速移开,耳朵都有些发红,“家里有点事,我娘叫我中午回去一趟,我就是来送点东西,跟叔婶打个招呼。”
说完,他对着晓筠爹微微鞠了一躬,打了个招呼:“叔,我先走了,您保重身体。”,转身就快步走了,脚步有些仓促,像是在躲避什么。
看着武林森的背影消失在村口的拐角,晓筠娘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猛地把手里的烟酒往地上一砸。
“砰”的一声巨响,酒瓶摔得粉碎,透明的酒液溅了一地,顺着泥土的缝隙往下渗,空气中瞬间弥漫开刺鼻的酒味,呛得人直皱眉。
“喝!喝死你算了!都是你干的好事!好好的一门亲事,被你搅得乱七八糟!”她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发抖,呜呜地哭了起来,哭声里满是委屈和不甘。
晓筠爹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满是疲惫和无奈,他蹲下身,双手抱着头,花白的头发在晨光里格外刺眼,那是常年劳累和操心熬出来的白发,一根一根,看得人心酸。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晓筠娘的哭声和远处传来的鸡鸣声,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压得人喘不过气,连空气都变得沉重起来。
晓筠走到爹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指尖触到爹粗糙的衣服,心里一阵发酸,然后转身进了屋,把蹲在地上哭的娘扶起来,声音温柔却坚定:“娘,别哭了,有话好好说,总会有办法的。”
没过几天,武林森又来找晓筠了,还是在村口的大槐树下。
三伏天的日头依旧毒辣,大槐树枝繁叶茂,树荫挡住了毒辣的日头,却挡不住空气中的尴尬,两人站在树荫下,谁都没有先开口,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如果我嫁过去,你会对我好吗?”晓筠抬起头,眼神直直地看着武林森,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指尖紧紧攥着衣角,把衣角都攥皱了。
她看得出来,武林森是个老实人,话不多,性子也憨厚,不像他娘那样尖酸刻薄,可人心隔肚皮,她还是不敢完全相信。
“好!”武林森想都没想就回答,眼神坚定,没有一丝犹豫,语气里满是真诚,“我肯定对你好,不让你受一点委屈,有好吃的先给你,有重活我来干。”
“如果你娘欺负我,你会护着我吗?”晓筠又问,声音微微发颤,眼眶也有些发红,这是她最担心的事,也是爹最在意的事——她不怕吃苦,就怕嫁过去被磋磨。
“会!”武林森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往前凑了一步,眼神里满是坚定,甚至带着一丝决绝,“我娘要是敢欺负你,我肯定护着你,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就算跟我娘翻脸,我也不会让她磋磨你。”
晓筠心里一暖,像是有一股暖流涌了上来,驱散了心底的不安,她吸了吸鼻子,又接着问:“我弟弟和妹妹都还小,我爹娘也不容易,常年劳累,身子都不好,要是家里揭不开锅了,咱俩能帮一把吗?”
“能!”武林森毫不犹豫地说,语气格外认真,“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你的爹娘就是我的爹娘,你的弟弟妹妹就是我的弟弟妹妹,我肯定会帮衬的,挣了钱就给他们送点,不让他们再受穷。”
问完这几句话,晓筠还是有些踌躇,眉头微微皱着,心里依旧犯嘀咕。
她知道武林森的心意,也相信他说的话,可一想到他那个名声在外、尖酸刻薄的娘,心里就犯怵,生怕嫁过去之后,婆媳不和,被磋磨得生不如死。
武林森看出了她的犹豫,眉头也皱了起来,沉默了一会儿,像是下定了决心,终于主动开口说:“你知道我娘为啥一直找媒婆跟你提亲吗?为啥非你不娶吗?”
“啥?”晓筠愣住了,眼神里满是疑惑,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她也一直纳闷,武家条件比自家好那么多,怎么就偏偏看上她这个穷人家的姑娘了。
“我爹临死前跟我娘说了,非你不娶。”武林森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带着几分伤感,眼神也变得黯淡,“我爹说,晓筠是个好姑娘,心善、能干,值得我好好待一辈子,只有你,才配做我的媳妇。”
“什么!”晓筠猛地睁大了眼睛,整个人都呆住了,身子微微发抖,手里的衣角都差点攥破——她万万没想到,武家这么执着地要娶她,竟然是因为武大叔。
“我爹躺在病床上的时候,一直在念叨你对他的好,说这辈子最亏欠的就是你,没能好好报答你。”武林森缓缓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去年冬天,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山路被积雪覆盖,走一步滑一步,我爹在山里砍柴,不小心摔断了腿,躺在雪地里动弹不得,是你冒着大雪,背着他回了家,一路上摔了好几跤,自己的手脚都冻僵了,却还护着他。”
“后来,我爹病情严重,卧床不起,是你天天抽时间去照顾他,送点家里舍不得吃的鸡蛋和粗粮,还帮着擦身、喂药,比亲闺女还周到。”武林森说着,眼眶也红了,“我爹说,你是个心善的好姑娘,嫁给我肯定能好好过日子,也能好好待我娘,所以他临终前,反复叮嘱我娘,一定要让我娶你。”
武林森的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晓筠记忆的闸门,那些被她遗忘的细节,一幕幕在眼前浮现。
她想起去年冬天的那场大雪,鹅毛大雪下了整整一天一夜,山路被积雪埋得很深,踩下去能没过脚踝,寒风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疼得厉害。
她那天去山里拾柴,远远就看到武大叔躺在雪地里,脸色苍白,浑身发抖,腿扭曲着,显然是摔断了,她想都没想就跑了过去,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裹在武大叔身上,然后吃力地把他背了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走,回到家时,自己的手脚都冻得发紫,脸上也冻出了冻疮,却还是先给武大叔找了大夫。
后来她听说武大叔病情严重,就经常抽时间去照顾他,家里的鸡蛋舍不得吃,就偷偷拿两个送过去,粗粮也省下来,给武大叔补身体——她只是觉得武大叔可怜,没想过要什么报答,更没想过,武大叔会一直记在心里,还临终前叮嘱要让她做他的儿媳妇。
原来,武大叔一直记着她的好,原来,这门亲事的背后,还有这样一段渊源。
晓筠的眼睛湿润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抬起头,眼神坚定地看着武林森,一字一句地说:“好,我嫁!”
pS:两大章1万字,家人们,给本书写个书评哈,五星好评啊!咱们个人好评,我才有不断创作的动力哈!孝孝在此谢谢大家了!!!
第661章 开局就遇恶婆婆
她的脾气就是这样,认准的事,抬脚就干,半分不拖沓。
既然武林森是真心待她,又念着两人相处的情分,她咬了咬牙,决定赌一把。
赌武林森不会负她,赌自己能跳出之前的苦日子,赌往后能有个安稳归宿。
说嫁就嫁,不含糊。
那个年代的农村,结婚本就没那么多讲究,不像城里有排场,能简单就简单。
晓筠出嫁那天,没有锣鼓喧天的热闹,没有大红的轿子,甚至连件像样的聘礼都没有,只有堂哥推来的一辆旧木制推车。
那车子是村里家家户户都有的,平时用来推庄稼、推柴火,车斗中间高高凸起,是特意做来保护车轮的,车身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泥土和草屑。
晓筠娘早就把车子收拾妥当了,在车斗两边各铺了一床大红的新被子,那是她攒了整整五个月的布票,托人从镇上买回来的细棉布,熬夜一针一线缝的,针脚细密,边角还绣了小小的囍字。
晓筠穿上娘给做的红棉袄,明明是三伏天,日头毒得能晒脱皮,却得按着村里的规矩,裹得严严实实,领口都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
她深吸一口气,一屁股坐在铺着红被子的推车上,棉絮被压得微微下陷,带着新布和棉花的清香。
媒婆手里拿着一块大红的盖头,布料粗糙,边缘还有些毛边,轻轻盖在她的头上,瞬间挡住了所有的光线,世界只剩下一片暗红。
为了让推车保持平衡,不往一边歪,堂哥在车斗的另一边,放上了几块跟她体重差不多的青石,青石被夏日的毒晒得滚烫,用手一摸都能烫得缩回来,还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土腥味和石头本身的冷硬。
“走咯!”堂哥吆喝了一声,双手攥紧车把手,使劲一推,车子就慢悠悠地动了起来。
木制的车轮碾过凹凸不平的土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又尖又涩,像是在唱一首单调又冗长的歌,听得人心里发慌。
遇到下坡路,堂哥就使劲捏住车闸,“嘎吱”一声,刺耳的声响划破清晨的宁静,车子慢慢慢了下来,“吱呀”声也随之消失;走到平路上,松开手闸,那烦人的“吱呀”声又照旧响起,反反复复,没完没了。
路上遇到不少早起的村民,有人站在自家门口,手搭在眉头上看热闹,有人凑在一起,压低声音议论,语气里满是惋惜。
晓筠隔着厚厚的盖头,能清晰地听到他们的声音,一字一句,扎进耳朵里。
“这吕家闺女怎么就想不开,嫁去武家了?”
“可不是嘛,武家那婆娘的性子,十里八乡都有名的恶,心眼小,脾气暴,谁嫁过去谁遭罪啊!”
“好好的一个姑娘,模样周正,手脚又勤快,咋就跳火坑了呢?”
晓筠紧紧攥着衣角,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心里却半点不认同他们的话。
她认准了武林森,他老实、诚恳,对她更是掏心掏肺,那就是可以依赖的人。
不管他娘多么臭名远扬,那都是他娘的事,跟他们小两口没关系。
只要她和武林森好好过日子,互相扶持,总能摆脱婆婆的影响,把日子过红火。
她心里悄悄盘算着,等婚后攒点钱,就跟婆婆分家,盖一间属于他们自己的小土房,有个小院子,自个儿过自个儿的日子。
到时候,婆婆再怎么坏,也管不到他们头上。
而且,为人儿媳,照顾婆婆本就是本分,就算婆婆再不好,她也会尽到自己的责任,给她养老送终。
晓筠就是这样,骨子里要强,心却软得很,不管别人怎么对她,她都想做好自己该做的事,问心无愧。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生活远比她想象的要残酷,远比她憧憬的要不堪。
很多时候,生活就是这样,会猝不及防地把你的美梦撕得粉碎,让你清清楚楚地看到它的本质——全是磨人的艰辛和意想不到的刁难。
结婚之夜,大队书记带着几个村干部来闹洞房,一群人围着武林森,拉着他喝酒,说什么“新婚大喜,不喝尽兴不罢休”。
武林森性子实在,嘴笨,不会拒绝人,你一杯我一杯,硬生生被灌得酩酊大醉。
他被人扶着回到婚房,连鞋都没脱,一身酒气,和衣倒在床上,头一沾枕头,就呼呼大睡起来,鼾声震天,连动都不动一下。
晓筠慢慢卸掉头上的盖头和装饰,看着床上睡得人事不省的武林森,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满是疲惫。
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他的布鞋脱掉,鞋底板沾着厚厚的泥土,还有一股汗臭味和酒气混在一起,呛得她忍不住皱了皱眉。
又从柜子里拿出一床崭新的被子,那是她从娘家带来的陪嫁,轻轻盖在他身上,生怕吵醒他。
做完这一切,她才在床的另一边躺下,蜷缩着身子,闭上眼睛,却毫无睡意。
这一夜,晓筠几乎没怎么合眼,半睡半醒间,脑子里乱得很。
她想起了爹娘,想起了家里的弟弟妹妹,想起了出嫁前娘的叮嘱,也想起了自己对未来的所有憧憬。
她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只要她和武林森勤俭持家,互相扶持,不偷懒,不耍滑,不久就一定能过上好日子,一定能让爹娘放心。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天边还泛着一层淡淡的灰色,晓筠就醒了。
虽然身体疲惫得厉害,眼皮重得抬不起来,但她不敢有半点怠慢。
出嫁前,娘拉着她的手,反复叮嘱她:“嫁过去了,就好好过日子,多干活,少说话,早上早点起来给婆婆问个好,讨讨她的欢心。”
“你娘这辈子穷怕了,没本事让你过上好日子,你嫁过去,就不用再熬苦日子了,一定要好好待婆婆,好好跟林森过日子。”
晓筠还记得,昨天坐上推车的时候,娘拉着她的手,眼角有点湿润,声音也带着一丝哽咽。
当时她被盖头挡着,没看清娘的表情,只当是娘舍不得她。
现在想来,娘当时的眼神里,藏着太多的无奈,太多的担忧,或许,娘早就知道武家的情况,只是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让她嫁过来。
她简单洗漱了一下,用冷水拍了拍脸,让自己清醒一点,又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确保没有褶皱,才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婚房。
整个院子静悄悄的,夏天的早晨带着一丝凉意,吹在脸上,让人精神了些许。
灰色的天空说明时辰还早,院子里的石榴树一动不动,叶子上还挂着清晨的露水,树上的鸟儿也没醒来,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嗒嗒”的,格外清晰。
晓筠走到婆婆的房门前,心里还有些紧张,轻轻清了清嗓子,抬手刚要敲门,房门“吱呀”一声,突然被从里面拉开了。
一股浓烈的烟火气夹杂着一股说不清的异味,扑面而来。
一张面目可憎的脸出现在她面前,正是她的婆婆,武母。
武母的眼睛瞪得溜圆,像要吃人似的,眼神里满是凶光,死死地盯着她,那目光,尖锐又冰冷,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了一般。
晓筠心里一慌,心脏“怦怦”直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小步,刚要开口叫“娘”,这声“娘”刚到嗓子眼,就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她眼睁睁地看着武母抬起手里的一个豁口的搪瓷小盆,没有丝毫犹豫,劈头盖脸地朝她浇了下来!
一股腥臊刺鼻的味道瞬间包裹了她,直冲鼻腔,呛得她差点喘不过气来。
冰凉的液体顺着她的头发、脸颊、脖颈往下流,浸透了她的衣服,黏糊糊地贴在身上,凉得刺骨,还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恶心,顺着皮肤往骨子里钻。
晓筠整个人都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像被人浇了一盆冰水,瞬间懵了,连呼吸都忘了。
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那是尿!
婆婆竟然用一盆尿,浇在了她的身上!
“这都几点了才起来?”武母的声音尖利刺耳,像指甲刮过玻璃似的,听得人耳膜发疼,她脸上带着格外狰狞的表情,冲着吓傻了的晓筠吼道。
“懒驴上磨屎尿多!想让尿自己蒸发吗?告诉你,以后每天早上都给我早点起来,来端我的尿盆!”
“这是你作为儿媳的本分,少跟我装聋作哑,听不懂人话!”
晓筠的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顺着脸颊,和脸上的脏水混在一起,往下淌。
不是因为疼,也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极致的屈辱,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大街上,被人肆意践踏尊严。
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满心期待的婚姻,自己赌上一切的未来,竟然以这样一种不堪、屈辱的方式开局。
许多年后,吕晓筠还能清晰地想起初见婆婆的这一幕,想起那股刺鼻的腥臊味,想起那种深入骨髓的屈辱,每次想起来,都还会忍不住浑身发抖。
后来她才从街坊邻居的议论中得知,婆婆之所以这么做,从一开始就是故意的,就是想给她一个下马威,让她知道,在武家,谁才是说了算的人。
农村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儿媳妇头次进家门,婆婆要立住威风,要给儿媳一个教训,免得以后儿媳懒吃懒做、没教养,骑到婆婆的头上作威作福。
“你娘疼你,把你当宝贝疙瘩,我可不会惯着你!”后来,武母跟街坊邻居炫耀时,还得意洋洋地说过这样的话。
“娘生女,婆管媳,自古以来就是这个理!我把她娶进来,就是要教她怎么做人,怎么当儿媳,免得她成了败家女,毁了我儿子的日子,丢我们武家的人!”
可这些,都是吕晓筠嫁进武家很久以后,才慢慢知道的。
那天早上,她浑身湿透,顶着一身的腥臊味,头发黏在脸上,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又冷又恶心,哭哭啼啼地跑回了婚房。
一进门,就看到武林森还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睡得鼾声震天,嘴角甚至还挂着口水,对外面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仿佛刚才那场屈辱的闹剧,从未发生过。
晓筠积压在心里的委屈和愤怒,瞬间像火山一样爆发了。
她冲过去,一把揪住武林森的胳膊,用尽全身的力气,使劲地摇晃着,声音大得惊人,嘶哑又颤抖,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武林森!你给我起来!快起来!”
胸中的怒火像烧着了一把干柴,越烧越旺,烧得她浑身发烫,手脚都在发抖,眼泪却越流越凶,止都止不住。
武林森被猛地拽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裸着上身坐了起来,眼神涣散,还没完全清醒,嘴里还嘟囔着:“别闹,再睡会儿……”
可等他看清晓筠浑身湿透、满脸泪痕、狼狈不堪的模样,又闻到那股刺鼻的腥臊味时,整个人都僵住了,像被点了穴一样。
他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前方的虚空,瞳孔微微放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连反应都没有了,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看到他这副无动于衷、不知所措的模样,晓筠的心里瞬间凉透了,像被泼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
她“哇”地一声,哭得更伤心了,哭声里满是绝望和不甘。
她赌的这一把,赌的这份真心,难道从一开始,就输得一败涂地了吗?
武母的刁难才刚刚开始,而武林森的懦弱,更让她看不到半点希望,往后的日子,她该怎么熬下去?
第662章 懦弱丈夫
腥臊味缠在身上甩不掉,黏腻得像没擦干净的油污,吕晓筠站在原地浑身发颤,眼泪混着脸上未干的尿水往下淌,滴在洗得发白的裤脚,晕开一小片湿痕。
武林森终于有了动作,却不是她盼了又盼的替她出头,而是佝偻着背,转身往院角那口掉了漆的水井走去,枯瘦的手攥着井绳,吱呀吱呀摇上来一桶凉水,桶沿还沾着几粒泥沙,他拎着就闷头冲她过来。
“哗啦”一声,凉水劈头盖脸浇在身上,三伏天的燥热瞬间被浇灭,只剩刺骨的凉顺着领口往骨子里钻,连头发丝都冻得发僵。
吕晓筠被激得浑身一哆嗦,牙齿都开始打颤,刚要张嘴骂出那句憋了半天的“窝囊废”,就见武林森面无表情地拎着水桶,绕着她又浇了一圈,凉水顺着她的发梢、衣角往下滴,把她从头到脚冲得透湿,连鞋底都泡得发涨。
整个过程,他一句话没说,眼神死死躲闪着,像做了亏心事似的,连一秒都不敢看她通红的、浸满委屈和愤怒的眼睛。
吕晓筠的火气噌噌往上冒,比刚才被婆婆浇尿时更甚,胸口像堵了一团烧得正旺的柴火,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疼!
她原本以为,男人听到自己女人受了这种奇耻大辱,就算不敢跟婆婆拼命,也得拍着胸脯替她讨句公道,哪怕只是骂一句“娘你太过分了”也行。
可眼前这男人,就像块捂不热的死石头,只会用冷水给她冲澡,连一句硬气话都没有,连替她皱一下眉都不肯!
冲完澡,武林森又拎着空桶,磨磨蹭蹭地要去捡那件被泼了尿的红嫁衣——那是她娘攒了半年布票,熬夜给她绣的,领口还绣着两朵并蒂莲,是她这辈子最金贵的东西。
吕晓筠眼疾手快,几乎是扑过去,一把抢过来紧紧抱在怀里,布料上的腥臊味呛得她直恶心,可她还是死死抱着,声音发颤却带着股不服输的倔劲:“你别碰!这衣服我要拿回娘家,让我娘自己洗!”
她就是要让娘看看,自己费尽心机、托了三姑六婆给她找的“好婆家”,就是这么待她的!
这红彤彤的嫁衣,本该沾满喜气,此刻却沾满了她的屈辱,每一寸布料,都在提醒她今天这场荒唐又难堪的婚礼。
找了块干净的粗布,胡乱擦干净身上的污秽,刚换上一件武林森的旧粗布褂子——褂子又宽又大,套在她瘦小的身上,袖子都能盖住半只手,显得格外狼狈——堂屋就传来婆婆尖着嗓子喊吃饭的声音,那语气,仿佛刚才泼她尿、骂她的人根本不是自己。
吕晓筠硬着头皮走过去,胸口还堵着一股气,刚迈进门槛,就被婆婆的话堵得胸口发闷,差点喘不过气来。
“王八蛋!自己做错事还敢甩脸子?刚才冲谁吼呢!”婆婆端着一碗白花花的大米饭,筷子直指她的鼻子,唾沫星子飞得老远,溅在她的脸上,黏糊糊的,“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身份!嫁进来就是我武家的媳妇,敢对我儿子大吼大叫,真当自己是母老虎了?母老虎还是畜生呢,你连畜生都不如!”
大米饭的香气飘进鼻子,喷香喷香的,吕晓筠饿了一晚上,从凌晨起来梳妆,到中午拜堂,再到被婆婆羞辱,一口饭都没吃,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可此刻半点胃口都没有,只觉得一阵恶心。
她和武林森就像两个做错事的孩子,僵在原地不敢动,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大哥武林强、大嫂王秀兰,还有他们家五岁的闺女小牙,正坐在桌边吸溜吸溜扒拉米饭,筷子戳着碗底的声音格外清晰,他们头埋得低低的,下巴都快碰到碗沿,仿佛没听见婆婆的辱骂,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生怕惹祸上身。
小牙嘴里塞得鼓鼓的,偷偷用眼角余光瞥了吕晓筠一眼,又赶紧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手里的筷子还在往嘴里扒拉米饭,像只受惊的小老鼠。
“你,坐下吃饭!”婆婆用筷子狠狠点了点武林森,语气缓和了几分,转而又指向吕晓筠,声音陡然拔高,尖得能刺破屋顶,“你给我站着!没教养的东西,饿你一天,看你还嘴硬不嘴硬!”
吕晓筠哪里受过这种待遇?今天是她的大喜日子啊!
别人家的新娘出嫁,都是众星捧月般疼着,有红盖头,有鞭炮,有长辈的祝福,可她倒好,被婆婆浇了一身尿,被骂得狗血淋头,现在还要站在一边受辱,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滚烫滚烫的,她想痛痛快快哭一场,想对着所有人喊出自己的委屈,可转念一想,自己已经是过门的媳妇,不能太失态,不能让武家的人看笑话,又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武林森看看怒气冲冲的娘,又看看委屈巴巴、浑身还带着湿气的吕晓筠,脚底下微微挪了挪,脚尖动了动,像是想替她求情,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可犹豫了半天,他还是把脚缩了回去,头也低了下去,肩膀微微垮着,那副畏畏缩缩的样子,恨得吕晓筠牙根直痒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几道红印,疼得她直抽气,却丝毫不敢放松。
“磨蹭什么!坐下!”婆婆狠狠瞪了武林森一眼,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难不成你还想护着这个没教养的东西?”
武林森身子一软,竟真的乖乖坐下了,拿起筷子就往嘴里扒拉米饭,嚼得飞快,仿佛刚才那个被辱骂、被欺负的人跟他毫无关系,仿佛怀里抱着委屈的,不是他的新婚妻子。
吕晓筠的心彻底凉了,像被刚才那桶凉水浇透了似的,凉得发疼,连一丝温度都没有。
在这个家里,她成了彻底的孤家寡人,没有一个人站在她这边,连她的丈夫,都只会懦弱地逃避,只会看着她受辱。
大嫂王秀兰扒完碗里的最后一口饭,用袖子擦了擦嘴,这才慢悠悠地抬起头,目光落在吕晓筠身上,带着几分挑衅和理所当然,把空碗往她面前一递,语气平淡却带着命令:“去,给我再盛一碗。”
吕晓筠本就一肚子火,哪会听她的?她现在连自己都顾不过来,更没心思伺候这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大嫂。
她猛地扭头,转身就往外走,刚踏出堂屋门,憋了一上午的委屈再也忍不住,一屁股坐在门口的石头台阶上,石头被晒得发烫,却烫不热她冰凉的心,她抱着膝盖,呜呜地哭了起来,哭声不大,却满是绝望和不甘。
她就是要用这种方式,表达对武家所有人的不满,就是要让他们看看,他们是怎么欺负一个刚过门的新媳妇的!
“不吃拉倒!”婆婆的吼声从屋里传出来,尖锐又刺耳,还带着对武林森的呵斥,“你看什么看!坐下吃饭!再看,连你一起饿!”
吕晓筠不用回头都知道,武林森肯定乖乖坐下了,说不定正端着盛满米饭的碗,低着头发呆,连一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
一想到自己嫁了这么个指望不上的男人,一想到自己以后就要在这个家里受气,她就哭得更伤心了,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打湿了粗布褂子,晕开一大片湿痕。
这样的日子,以后可怎么过啊?不如哭死算了,省得在这里受这种窝囊气!
“快吃点吧。”温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吕晓筠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泪眼朦胧中,看到武林森端着一碗米饭站在她面前,碗里还盖着几片绿油油的豌豆菜——那是家里为数不多的新鲜菜,平时婆婆自己都舍不得吃。
她用带着伤心、怨愤和一丝期盼的眼神狠狠瞪着他,嘴巴一努一努的,抽泣个不停,肩膀还在发抖。
她想用眼色告诉他:你娘这么欺负我,你全家人都看着我受辱,你就不能护着我一次吗?哪怕只是把我劝进屋,让我好好坐下吃顿饭也行啊!哪怕只是说一句“娘,别骂了”也行啊!
可武林森像是完全没看懂她的眼神,也没察觉到她的怨愤,只是端着碗,身子微微发僵,一遍遍地劝,语气里带着几分笨拙的讨好:“快吃吧,你饿了一晚上了,胃该受不了了,吃点垫垫。”
吕晓筠越看他这副懦弱、木讷、不懂人心的样子越生气,所有的委屈和愤怒瞬间爆发,猛地一推他的胳膊,力道大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米饭碗刚盛上滚烫的饭,碗壁还带着温度,武林森没防备,手一松,“乓”的一声脆响,碗掉在台阶上摔得粉碎,白花花的米饭混着绿油油的豌豆菜,顺着台阶的缝隙散落一地,还有几粒米饭粘在了他的裤脚上。
屋里瞬间传来婆婆破锣似的吼声,比刚才更尖利、更愤怒,几乎要把屋顶掀翻:“王八蛋!不吃就给我死去!竟然敢糟蹋粮食!没教养的东西,滚回你娘胎里去!我怎么娶了你这么个丧门星!”
又气又恼又羞,吕晓筠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猛地站起来,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然后转身就哭着跑回了自己的婚房,“砰”地一声关上了门,力道大得让门板都震了一下,把所有的辱骂和指责都挡在了门外。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哭得撕心裂肺,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都止不住。
她以为,在婆家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回娘家总能得到点安慰,总能让娘替她做主,可她万万没想到,等待她的,是另一场避无可避的大战,一场让她更绝望的纷争。
吕家和武家在同一个村,却分在村东头和村西头,中间隔着一条宽大的山河沟,那是村里最偏的地方,平时只有放牛的孩子会去。
眼下是夏季,雨水多,前几天刚下过一场暴雨,沟里积满了浑浊的山洪,水流湍急,还卷着枯枝败叶,根本没法过人,连踩着石头都过不去。
武林森只好推着那辆送她出嫁的木制推车——推车是他自己做的,木头粗糙,边缘还带着毛刺,车身刷的红漆都掉了大半——载着她绕远路往娘家赶。
一路上,吕晓筠缩在推车里,脑袋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再也不出来。
按村里的规矩,新媳妇婚后第一次回娘家,得穿得红红火火的,头戴红花,才算喜庆,才算被婆家重视,可她的红嫁衣被泼了尿,洗都洗不掉那股腥臊味,根本没法穿,只能临时换上武林森的旧红军装。
宽大的红军装套在她瘦小的身上,袖子长到手腕,裤脚拖到地上,显得格外滑稽,再加上她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头发乱糟糟的,哪里有半分新媳妇的样子,反倒像个逃难的。
原本跨过山河沟,几步路就到娘家,这下绕道,几乎把大半个村子都绕遍了,每走一步,吕晓筠都觉得浑身不自在。
推车在狭窄的羊肠小道上迂回穿行,小道两旁长满了野草,刮得裤脚沙沙响,遇到拐角处,总有几个调皮的半大孩子探出头来,指着她大声喊:“新娘子!新娘子来啦!怎么穿这么大的衣服啊!”
每一声喊,都像一根细针,狠狠扎在吕晓筠心上,耳根烫得能煮熟鸡蛋,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块布把自己的脸蒙起来。
她死死低着头,把脸埋在怀里,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祈祷着千万别再遇到熟人,祈祷着能快点到娘家,快点逃离这些异样的目光。
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快到自家门口时,邻居王婶正好推开家门,手里还端着一个洗菜盆,盆里装着刚摘的青菜,两人的目光撞了个正着,连躲闪的机会都没有。
吕晓筠像被烫到似的,急忙错开眼神,脸颊瞬间红透,心跳得飞快,不等武林森把车停稳,就急匆匆地跳了下来,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她扶了一把推车,就快步往家里走,连头都不敢回。
她能感觉到,王婶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还带着几分疑惑和议论,那目光,比刚才孩子们的嘲笑更让她难堪,更让她无地自容。
她不知道,王婶会不会把她这副狼狈的样子,传遍整个村东头;她更不知道,回到娘家,等待她的,到底是安慰,还是又一场指责。
第663章 新娘子腥臊回门
跨进大门的瞬间,她用余光瞥见王婶正站在门口老槐树下,踮着脚尖往这边张望,手里还攥着半根没剥完的玉米,那眼神里满是好奇和探究,跟要把她看穿似的。
吕晓筠心里咯噔一下,后脊窜起一股凉意,她太清楚村里的规矩了——王婶是出了名的长舌妇,谁家的针头线脑都能被她嚼碎了传遍全村,更别说她这刚结婚就哭着跑回来的事。
用不了多久,她在婆家受辱的事,必定会像长了翅膀似的,飘遍整个吕家村,连村口磨面坊的老张头都得知道。
在农村,一点风言风语就能把一家人的名声毁得干干净净,更何况是这种婚丧嫁娶的敏感事,更是村妇们凑在一起嚼舌根的绝佳素材。
可此刻,吕晓筠已经顾不上这些了,比起自己一辈子的幸福,旁人的闲言碎语又算得了什么?不过是过眼云烟,嚼够了就没味了。
一进堂屋,吕晓筠就气鼓鼓地把那件沾满屈辱的红嫁衣,狠狠摔在八仙桌上,“啪”的一声,惊得桌角的搪瓷缸都晃了晃。
正在灶台忙活的娘,手里还攥着沾着面粉的锅铲,听到动静立马跑了出来,围裙上还沾着星星点点的柴火灰,一看这架势,脸瞬间白得像墙上的旧报纸,急忙快步走过来。
“这是咋了?你俩咋还闹翻了?”娘的声音都发颤,伸手想去碰红嫁衣又不敢,“结婚头几天可不能闹别扭,得图个喜庆,不吉利啊!”
“不吉利?”吕晓筠猛地抬起头,眼睛红得像熬了通宵,里面还裹着未干的泪珠,狠狠瞪了娘一眼,那眼神里的委屈和愤怒,像要溢出来似的。
娘被她瞪得一哆嗦,手里的锅铲“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吕晓筠蹲在地上,头埋在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压抑了一路的委屈再也忍不住,呜呜地哭了起来,声音哽咽:“你自己打开看看!你好好看看你给我找的好婆家!”
娘急忙弯腰捡起锅铲放在一边,慌慌张张拿起桌上的红嫁衣,翻来覆去地检查,手指摩挲着衣料,嘴里不停念叨:“没坏啊,这是我特意在集市上张裁缝家挑的最好的灯芯绒,用了攒了半年的布票,还加了两个鸡蛋才换回来的,没破啊?”
她的声音里满是焦急,生怕自己给闺女买的嫁衣,在婚礼上出了什么岔子,让闺女被人笑话。
听娘还在这儿炫耀布料多好、布票多难得,吕晓筠的火气瞬间就炸了,胸口像堵了一团烈火,烧得她浑身难受。
她霍地站起来,动作太急,膝盖撞到了八仙桌,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却还是一把夺过嫁衣,狠狠推到娘的鼻子底下,声音带着哭腔,又裹着火气:“你闻闻!你自己闻闻!”
“霍!这啥味儿啊,这么臊气!”娘被这股刺鼻的尿骚味呛得连连后退一步,手忙脚乱地把嫁衣扔回桌上,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脸上满是嫌弃,还下意识地用袖子捂了捂鼻子。
“你也知道臊气!”吕晓筠终于忍不住哭着喊了出来,声音嘶哑,话里的委屈和控诉藏都藏不住,“这就是你说的好婆家!我刚嫁过去,就被我婆婆浇了一身尿!还是从茅厕里舀出来的脏尿!”
“不准说这么不吉利的话!”娘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像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似的,脸上的血色都聚在了一起,再也挂不住半分从容。
她偷偷瞅了一眼站在门口、大气不敢出的武林森,眼神里带着几分埋怨,武林森立马缩了缩脖子,耷拉着脑袋,眼神盯着自己的解放鞋鞋尖,连头都不敢抬。
娘重重地叹了口气,语气淡淡的,带着一丝敷衍:“我马上给你洗,这天晴得好,日头足,晾在院子里的竹竿上,干得快,一会儿干了你再穿上。”
“人啊,就跟这衣服一样,被人泼脏了,洗洗就干净了,别往心里去。”
“洗洗就干净了?”吕晓筠彻底爆发了,声音不算竭斯底里,却带着一股让人震惊的怒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要是有人往你身上扣屎盆子,往你身上浇脏尿,你也能这么轻飘飘地说一句,洗洗就干净了?”
娘被她问得哑口无言,嘴唇动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就那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的愧疚和为难交织在一起。
旁边的武林森却已经吓得有些发抖,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泛了白,依旧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谁给你泼脏水了?”门口突然传来爹浑厚的声音,带着一股刚从地里回来的疲惫,还有不易察觉的怒火。
爹扛着锄头从外面干活回来,裤腿上沾满了泥土,肩膀上还搭着一条汗湿的粗布毛巾,刚迈进大门,目光就扫到了桌上的红嫁衣,又瞥见吕晓筠哭红的眼睛,最后狠狠瞪了武林森一眼,脸色瞬间黑得像锅底,连眉头都拧成了疙瘩。
吕晓筠和武林森都被爹的气势震慑住了,不敢抬头看爹,乖乖地低下了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只听爹朝着娘怒吼一声,声音震得堂屋的窗户都嗡嗡响:“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把武家的彩礼退回去!我活了大半辈子,还从来没人敢往我老吕家的脸上泼屎泼尿!”
“退什么退?”娘急忙反驳,声音也提高了几分,脸上满是急色,“孩子刚结婚就退彩礼,别人会怎么看?”
“是武家不要咱闺女了,还是咱闺女被赶回来了?我可丢不起这个脸,以后在村里都抬不起头!”
“都这时候了,你还想着你的脸面!”爹气得浑身发抖,手里的锄头“哐当”一声放在墙角,指着娘的鼻子,声音里满是痛心,“我早就跟你说过,武家那婆娘尖酸刻薄,不是善茬,你偏不听,一门心思就想着他们家给的那点彩礼!”
“现在闺女刚嫁过去就受这么大的委屈,被人浇一身尿,你不心疼,我心疼!这婚必须退,彩礼马上给我送回去,一分都不能少!”
“泼出去的水能收回来吗?”娘也来了脾气,腰一叉,跟爹吵了起来,“婚都结了,拜了天地,入了洞房,哪有说退就退的道理!传出去,咱闺女以后还怎么嫁人?”
吕晓筠原本还沉浸在爹的袒护里,爹的话虽然有些不切实际,却让她的心窝子暖暖的,积压的委屈好像少了几分,眼泪又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可娘这句冷冰冰的话,像一桶汽油,瞬间浇燃了她心里的怒火,那点暖意瞬间被浇得一干二净。
“你是不是觉得我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吕晓筠的眼泪哗啦啦地淌了下来,根本不用酝酿,全是发自内心的伤心和失望,声音哽咽,“从我结婚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把我扫地出门了,把我卖给了武家,对不对?”
晓筠爹娘都被她这句话问愣住了,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满是错愕,半天没反应过来。
就在这时,武林森小声地替娘辩解,声音细若蚊蚋,生怕被人听见:“筠,咱娘不是那个意思,她是说……说泼你的尿已经泼了,收不回来了,怕你以后不好做人。”
吕晓筠正想回头呵斥武林森,让他别多管闲事,娘却先一步发了火,冲着武林森吼道:“这里没你说话的份!给我闭嘴!一个大男人,连自己媳妇都护不住,还有脸在这插嘴?”
“闭嘴的是你!”吕晓筠猛地回头,把心里所有的火气全撒在了娘身上,声音嘶哑,“你闺女在婆家被人欺负,被人浇脏尿,你连句安慰的话都没有,反倒冲着我男人发火!”
“有本事你去跟他娘评理去,去武家讨说法,在这里吓唬一个老实人,算什么本事!”
喊出这句话的瞬间,吕晓筠突然愣住了,她猛地明白了自己的立场,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钝钝的疼。
她终于懂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真正含义——从今往后,能陪在她身边一辈子的,不是生她养她的爹娘,而是眼前这个懦弱、却会替她辩解的男人,是她的丈夫,她的另一半生命。
武林森在后面急得直拽她的袖子,手指轻轻拉着她的衣角,小声劝她:“筠,别这样,他们是咱爹娘,不能跟他们发火,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我不这样,要怎样?”吕晓筠一把甩开他的手,甩着脑后的大辫子,咬着牙,眼泪还挂在脸上,却透着一股倔强,“咱走!这里已经不是我的家了,他们早就把我卖了!”
说完,她转身大踏步跨过门槛,往院外的场院走去,脚步又快又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上。
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吕晓筠觉得自己瞬间长大了,仿佛看透了人生的真谛,也看透了爹娘的偏心和冷漠。
这种大彻大悟,让她既感慨又悲愤,还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伤感,那伤感像潮水似的,瞬间淹没了她。
这伤感让她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她能清晰地尝到眼泪的味道,是酸的,涩的,还带着一丝绝望。
她知道,从自己跨出这个大门的那一刻起,这个生活了十八年的院子,这个有她童年回忆的地方,就再也不属于她了。
所有的留恋和不舍,所有的依赖和期盼,都到此为止了,再也回不去了。
武林森急忙推着停在门口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跟了上来,车子的链条还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那是他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宝贝得不行。
吕晓筠跟在他身后,脚步放缓了些,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期盼,还有一丝不确定:“刚才我爹娘说你,我护着你了。”
“以后我在你家受委屈,你爹娘说我的时候,你能像我护着你这样,护着我吗?”
武林森慢悠悠地推着车子,听了她的话,脚步顿了顿,然后把头转向正前方,眼神有些躲闪,语气却很认真地说:“爹娘的话,咱做儿女的必须得听。”
“不管他们是打是骂,都是为了咱们好,毕竟是亲生骨肉,不会有坏心的。”
“你的孝顺,原来就是不分青红皂白地听话?”吕晓筠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心里的期盼瞬间碎成了渣,“懦夫!你就是个窝囊的懦夫!”
武林森听了,却一点儿也不生气,反倒挠了挠头,自言自语地念叨起来:“孝顺,孝顺,没有‘顺’,哪来的‘孝’?不顺着爹娘的心意,就算不上真正的孝顺。”
吕晓筠听了,想笑,嘴角却怎么也扬不起来,心里又酸又涩。
她是为他的愚孝感到可悲,可心里又莫名地生不出太多的怨恨,或许,这就是他的本性吧。
她突然发现,武林森身上,有种跟他爹武占岭很像的倔劲——认准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尤其是在“孝顺”这件事上。
后来日子久了,武林森这股认死理的梗劲,没少让他们俩吵架,有时候吵得面红耳赤,连饭都吃不下。
可也正是因为这些吵吵闹闹,让他们的感情越吵越深厚,一辈子都保鲜,爱意浓浓,从来没有变过。
只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谁也不知道,回到武家的吕晓筠,还会遭遇怎样的刁难,而那个懦弱的武林森,又会不会真的在关键时刻,护她一次。
第664章 恶婆婆
从娘家回来的路上,车轮碾过坑洼的土路,溅起的黄土扑在裤脚,吱呀声顺着车轴一路没停,听得人心里发慌。
快到武家大门口时,吕晓筠攥紧了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角,指节都泛了白,心里已然打定主意——就算婆婆再变态,她也得学着好好相处。
她清楚,往后的日子注定满是坎坷,可退缩没用,与其哭哭啼啼受委屈,不如挺起腰杆直面。
都说英雄是被逼出来的,吕晓筠对着自己暗暗点头,原本怯懦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不服输的倔强。
她给自己定了规矩:不多嘴,多干活,绝不给婆婆挑错的机会。
白天在大队跟着社员们一起出工,割麦时手心磨出密密麻麻的小水泡,破了沾着麦芒钻心的疼,她咬着牙不吭声;插秧时弯腰弯得腰杆僵硬,直起身都要扶着腰缓好一会儿,也从没躲过半步;挑粪时粪桶压得肩膀红肿,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泥土里,脏活累活她全揽着。
傍晚收工一进家门,放下磨得发亮的农具就扎进黑乎乎的厨房,先把一家人换下来的脏衣服泡在大铁盆里,就着皂角搓得胳膊发酸,洗完又马不停蹄地刷碗、烧火做饭,烟呛得她直咳嗽也不敢停。
饭做好端上桌,等一家人都吃尽兴了,她又收拾碗筷,接着拎着猪食桶去喂猪,扫羊棚时羊粪蛋沾在鞋底,臭得让人作呕,她也一声不吭,把一家七口的家务全包了个干净。
起初几天,婆婆倒没太过分,只是吃饭时冷着脸,偶尔瞥她两眼,没说过一句难听话。
吕晓筠心里有数,这就像村里的老话,新媳妇进门要被观察三天,婆婆这是在立规矩、杀威风,想先把她镇住,免得日后没大没小,爬到她头上作威作福。
毕竟,自己就像个“哑巴”似的逆来顺受,再泼辣的人,对着一个不还嘴、不反驳的人,也难发太大的火。
可没过几天,婆婆的本性就彻底露出来了,外头传她爱叨叨、爱骂人,半点不假,甚至比传闻中更刻薄。
吕晓筠刚坐下歇口气,屁股还没沾热板凳,就被婆婆扯着大嗓门支使着去洗衣服,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她不敢耽搁,赶紧起身去端铁盆,刚把一家人的脏衣服泡上,倒上一点珍贵的皂角,婆婆又扯着嗓子喊,让她去后院挑水,说缸里的水见底了。
她拎着沉重的水桶,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后院走,肩膀被桶绳勒得生疼,好不容易把水挑回来,刚要喘口气,婆婆又催着她去晒被子,说趁着天好,把被褥晒得暖乎乎的。
仿佛只要吕晓筠闲着,她就浑身难受,非得把人使唤得脚不沾地、累得直喘粗气,她才觉得痛快。
最折腾人的是早饭过后,那是婆婆最清闲,也最爱找事的时候。
婆婆搬把掉了漆的藤条躺椅,往院子里的大槐树下一坐,凉飕飕的树荫正好罩着她,手里还摇着一把破蒲扇,日子过得比谁都舒坦。
她会把一大盆脏衣服往吕晓筠面前一墩,“哐当”一声,水花溅了吕晓筠一裤腿,非得让她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洗不可,半点偷懒的机会都不给。
嘴里叼着一根旱烟袋,吧嗒吧嗒抽得不停,烟圈袅袅往上飘,骂人的话也没断过,句句扎心。
“水少倒点!你眼瞎啊?”婆婆猛地坐直身子,烟袋杆往躺椅扶手上一磕,火星子溅了出来,“家里的水是大风刮来的?不知道浪费可耻啊!这水要去村口机井挑,你倒好,不当回事!”
吕晓筠心里一紧,赶紧把手里的水瓢往旁边挪了挪,减少水量,刚搓了两下衣服,婆婆又炸毛了,声音拔高了八度,整个院子都能听见。
“水这么少,你想让我们穿肥皂沫子出门?”婆婆气得吹胡子瞪眼,烟袋杆差点戳到吕晓筠的脸,“存心丢武家的脸是吧!我看你就是故意的,没安好心!”
吕晓筠咬了咬下唇,不敢反驳,只好又添了点水,小心翼翼地搓洗着,生怕再出错,可婆婆还是不依不饶,又开始嫌她搓得太用力。
“摆来摆去搓这么多遍,你闲得慌是吧?”婆婆撇着嘴,语气里满是鄙夷,“再好的衣服也被你搓烂了!败家娘们,真是个吃白饭的废物!”
不管吕晓筠怎么干,怎么小心翼翼,婆婆总有挑不完的刺,左看不顺眼,右看不舒服,骂人的话像流水似的,没完没了。
刚开始,吕晓筠满肚子委屈,火气直往上窜,胸口像堵了一块大石头,闷得发慌,好几次都想把洗衣盆一摔,跟她吵个痛快,哪怕撕破脸也在所不惜。
可转念一想,自己刚嫁过来没几天,根基未稳,娘家又远,真闹起来,没人帮她,吃亏的还是自己,说不定还会被人说不懂事、不孝顺。
她咬咬牙,用力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把所有的委屈和火气都咽进肚子里,连一声辩解都不敢有。
“忍忍就过去了,她发发脾气,也伤不到我分毫。”吕晓筠坐在小板凳上,一边搓衣服,一边在心里安慰自己。
她向来想得开,只要想通了,再大的疙瘩也能解开,“这就是婆婆的杀威棒,过几天新鲜劲过了,她就不会这么折腾我了。”
“她是老人,我尊重她是应该的,只要我好好干活,她总会看到我的心意的。”
吕晓筠过门第七天,那个整天好吃懒做、从不肯搭把手的嫂子王秀兰,终于主动跟她说了句话,语气里带着点看热闹的宽慰,还有几分幸灾乐祸。
“她呀,就这熊德行,一天不熊人就浑身痒痒,你别往心里去。”王秀兰靠在门框上,嘴里还嚼着一块红薯,含糊不清地说。
顿了顿,她又冒出一句挺有哲理的话,反差大得让人意外:“都是女人嘛,都苦,也都有段不为人知的传奇故事,她也不容易。”
吕晓筠差点没忍住笑,没想到这话能从胖得像肥猪似的嫂子嘴里说出来——王秀兰长得又胖又壮,肚子圆滚滚的,脸盘大得像圆盘,浑身的肥肉一动就晃,活脱脱一副要出栏的肥猪模样。
她眼珠一转,故意用挑衅的语气激她,脸上装出一副不屑的样子:“她能有什么传奇故事?整天就知道骂人、挑刺,我可不信。”
刚嫁过来没几天,吕晓筠觉得自己像是长大了好几岁,不再是以前那个娇生惯养、不懂世事的小姑娘,学会了察言观色,与人相处前,总会先琢磨对方的秉性,对症下药。
就说大哥武林强,整天一门心思扑在出工上,话少得可怜,平时闷不吭声,不管在村里还是在家里,都极少与人交流,跟个闷葫芦似的。
吕晓筠总觉得他城府极深,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木讷,他的内心世界一定丰富得很,才能一个人在自己的小世界里自得其乐,不被外界的喧嚣所打扰。
后来听大队的社员闲聊时说起,大哥年轻时候可不是这样,那是个实打实的“纨绔子弟”,专爱干些不正经的事,活脱脱一副地主家少爷的模样,在村里出了名的张扬。
农村人不流行养鸟,大家都忙着种地、挣工分,他偏养了一大群叽叽喳喳的鸟,每天早上别人都忙着去村口机井挑水、做早饭,他倒好,拎着两个精致的鸟笼在大街上闲逛,故意晃来晃去,显摆得不行,嘴里还哼着小曲,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
他还是个出了名的“嚼舌男”,村里的大小事没有他不知道的,谁家夫妻吵架、谁家婆媳不和、谁家偷了鸡,他都门儿清。
只要到人多的地方,老远就能听见他扯着大粗嗓门评头论足,唾沫星子乱飞,说得头头是道,热闹得很。
可一回到家,他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一言不发,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仿佛家里有什么洪水猛兽似的。
吕晓筠猜,肯定是婆婆家教太严,平时对他管得太狠,把他逼得不敢说话,久而久之,就养成了这样沉默寡言的性子。
自从武家被定性为地主成分后,大哥就彻底低调了,像变了一个人,不管在家还是在外,都闭紧了嘴巴,以前的那些臭毛病也全改了,连走路都低着头,生怕引人注目。
想到这儿,吕晓筠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心里暗暗担心,自己以后会不会也被婆婆逼成这副模样?变得沉默寡言、逆来顺受?
越是担心,她对婆婆的“传奇故事”,就越发感兴趣,心里的好奇心像野草似的疯长,迫切想知道,这个刻薄的老太太,到底经历过什么。
“你不信?”王秀兰把嘴里的红薯咽下去,把两个花生粒大小的小眼睛瞪得溜圆,想摆出一副吓人的架势,可她满脸的肥肉挤在一起,眼角的皱纹堆成一团,只让人觉得滑稽,半点威慑力都没有。
吕晓筠早就摸透了嫂子的脾气:爱逢迎婆婆、私心极重、小心眼,还爱占小便宜、好算计,平时总爱偷偷摸摸拿家里的东西,补贴自己的娘家。
在农村,这样的女人要是能勤快些,心思正些,当家做主准能把日子过好,可惜偏偏王秀兰好吃懒做,整天就知道吃吃喝喝,把自己养得白白胖胖,跟要出栏的肥猪似的,地里的活不干,家里的家务也不搭手,全靠吕晓筠和婆婆忙活。
这些都对吕晓筠造不成威胁,最可恶的是她那张没把门的嘴,丧良心的话、挖苦人的话、挑拨离间的话,张口就来,臭气熏天,比茅厕里的屎还难闻。
比起婆婆直接指着鼻子骂人,嫂子的指桑骂槐、阴阳怪气,更让人膈应,也更刻薄,明着是说别人,实则句句都在针对她,藏都藏不住。
“我告诉你啊,你可别不信,这都是真的。”王秀兰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摆出一副教训小孩的架势,神秘兮兮的。
吕晓筠赶紧使劲点头,脸上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眼神里满是好奇,配合得十分到位,就是为了让王秀兰赶紧把话说出来。
“她可是正经的大家闺秀,以前的日子,比咱们现在好一百倍、一千倍。”王秀兰清了清嗓子,故意卖了个关子,才慢慢打开了话匣子。
“她爷爷是清朝的举人,不光有文化,还是个大商人,在镇上开了好几家铺子,攒下了好大的家业,家里的银子堆得跟小山似的,佣人就有十几个。”
“到她爹那辈,人丁兴旺,家里的日子也依旧红火,光她家的宅子就占了大半个镇,青砖黛瓦,院子大得能跑马,比咱们大队的大队部还气派。”
“可惜好景不长,她爹是个懒骨头,好吃懒做,还贪得无厌,不懂得守家业,把她爷爷留下的铺子全卖了,换成了大片的良田,成了镇上数一数二的大地主。”
“为了来钱快,赚更多的银子,他除了收租子,还偷偷种罂子粟,那东西碰不得,是犯法的,可他被钱迷了心窍,根本不管不顾。”
“那时候都说‘一把罂子粟贵比黄金’,他种了好大一片,就等着收割了换银子,结果春天刚洒下种子,秋天快要收割的时候,就被一群愤怒的农民找上门,活活打死在了地里。”
“那时候她才十来岁,刚记事儿,亲眼看着自己的爹被人打死,那种滋味,想想都不好受。”王秀兰叹了口气,语气里难得有了几分同情。
“听她说,她爹一死,家里就乱了套,她的那些叔叔、大爷,一个个都跟饿狼似的,开始争家产,把家里的良田全霸占了,还撬开了家里的箱子,抢走了藏在家里的银元、首饰,最后就剩个空房子,一无所有。”
“没过多久,她娘又染上了重病,卧床不起,家里没钱治病,只能把家里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都变卖了买药,可就算这样,还是没留住她娘的命,没多久,她娘就撒手人寰,留下她一个人孤苦伶仃的。”
“她一个小姑娘,才十来岁,连饭都吃不上,亲戚们还都排挤她、欺负她,没人肯收留她,没办法,只能背着一个破包袱,游荡到外地乞讨,吃了上顿没下顿,受了不少苦。”
“直到解放后,她那些争家产的亲戚,因为以前作恶多端,都被打倒了,她才敢偷偷回来看一看,算是报了当年的仇。”
“后来不知道从她家祖坟里挖出件宝贝,看着像是个玉镯子,成色极好,她偷偷变卖了,拿着变卖来的钱当嫁妆,才嫁到了咱们武家,嫁给了爹。”
“再后来,武家被清算,定为地主成分,她被拉去戴高帽、游街,被人指着鼻子骂‘地主婆’,受尽了屈辱。”
“那时候她还怀着大海,挺着个大肚子,风吹日晒,还要被人打骂,换成别的女人,早就扛不住了,要么寻死觅活,要么就垮了,可她偏就硬挺了下来,咬着牙熬过了那段日子。”
“自那以后,她就像变了个人似的,脾气变得臭得不行,整天骂人、挑刺,其实啊,她就是心里苦,把这些年积压的怨恨,都发泄在了我们身上。”
王秀兰顿了顿,不忘补充一句,语气十分肯定:“这些都是她亲口跟我说的,村里好多老人都经历过当年的事,都能证实,错不了。”
刚说完,她突然一拍大腿,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语气又变得不耐烦起来:“嗨,跟你说这些干啥!耽误时间!”
“快去菜园摘点青菜回来,我都饿了,赶紧做饭,要是晚了,娘又该骂你了!”
话音未落,她就扭着肥嘟嘟的大屁股,费力地摆动着两条粗胳膊,一步一挪,慢悠悠地往厨房挪去,走两步就喘口气,活像一头笨重的老母猪。
吕晓筠望着她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什么滋味都有。
原来婆婆是吃过这么多苦的人,从小家破人亡,乞讨为生,还受过那么多屈辱,她的臭脾气,或许真的不是天生的,就是在发泄这些年积压的怨恨和委屈吧?
说不定,她骂出来、发泄出来,心里就痛快了,以后就不会再这么折腾自己了。
吕晓筠这样安慰自己,心里对婆婆的怨恨,不知不觉就少了几分,甚至多了一丝同情。
可现实很快就打了她的脸——婆婆的火气,就像泼不灭的山火,烧得越来越旺,从来没有发完的时候,反而因为她的退让,变得更加得寸进尺。
更让她心里发慌的是,她总觉得,王秀兰说的,还不是婆婆的全部秘密,那个从祖坟里挖出来的宝贝,还有婆婆当年的遭遇,似乎藏着不为人知的隐情。
第665章 在恶婆婆的谩骂里硬撑
“你死哪儿去了?”吕晓筠刚跨进堂屋门槛,后领还沾着院外的柴火灰,就被婆婆尖厉的吼声扎得一哆嗦,“叫你倒杯水,磨磨蹭蹭老半天,想渴死我啊!”
其实,从婆婆扯着嗓子喊她,到她从灶房端着搪瓷缸子过来,总共也就盏茶的功夫,连灶上的柴火都没来得及添第二根。
吕晓筠攥着缸子的手指紧了紧,指尖泛白,想解释两句“灶房离得远,水刚烧开晾了晾”,刚发出一个“我”字,就被婆婆更凶的骂声堵了回去。
“死东西,干不好活还找理由!什么事都有你的理,明儿你死了,是不是还得找个理由,说我没给你烧纸?”
每次被这样骂,吕晓筠的心就像被粗麻绳反复勒着,翻来覆去地疼——从最初想着“她是老人,让着点”的妥协,到被骂得眼眶发烫的嗔怒,再到恨得后槽牙发痒,最后又逼着自己咽下去,劝自己“别跟疯子一般见识”。
日子久了,她那点可怜的自尊心,被婆婆的谩骂踩在脚下反复揉搓,磨得只剩一层薄薄的壳,稍一用力就会碎掉,连抬头说话的底气都越来越弱。
“算了,跟老太太较真没用,就当没听见吧。”后来,再面对婆婆这些没头没脑的谩骂,吕晓筠索性抿紧嘴,选择沉默。
可她忘了,在这个家里,沉默从来都不是避风港,反倒是婆婆变本加厉的信号。
“你死了?还是耳朵长茧子了?”婆婆见她低着头不吭声,拄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拐棍,往地上狠狠一戳,“耳朵不中用就拿剪子割掉,扔去喂狗,别留在脸上碍眼,看着就慎得慌!”
要么就是叉着腰,唾沫星子喷得老远:“你跟我甩什么脸子?你算老几?吃我们武家的饭,穿我们武家的布,有本事死去!死了干净!”
整天被这样的谩骂裹着,吕晓筠觉得心上像压了一块浸了水的破棉絮,沉得发闷,连喘气都得费尽全力,胸口闷得发慌,有时候夜里还会憋醒。
晚上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耳边全是婆婆喋喋不休的骂声,尖细又刺耳,像蚊子似的嗡嗡个不停,连做梦都是被她举着拐棍追着骂,吓得她浑身冒冷汗。
她常常睁着眼睛,望着屋顶漏雨留下的暗黄色水渍,发愣好久,心里一遍遍问自己:这样暗无天日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不过,也有让她稍感宽慰的地方——婆婆的臭脾气,可不是只针对她一个人,嫂子王秀兰,挨的骂比她还多,还难听。
只要王秀兰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花褂子,扭着肥硕的身子,从婆婆面前晃过去,婆婆准会立马把矛头从吕晓筠身上转过去,粗声大气地骂:“你娘的,你就是个屎壳郎托生的!从上面嘴里进饭,从下面嘴里出屎,纯属造粪的机器,浪费我们家的粮食!”
王秀兰的脸瞬间涨得像个红柿子,却不敢反驳,只能低着头,加快脚步溜回屋,连大气都不敢喘。
要是看到王秀兰斜靠在门框上,一边嗑瓜子,一边东张西望偷懒,婆婆就会翘起一根弯曲发黄的手指头,浑身气得直哆嗦,指着她的鼻子数落:“养你还不如养头畜生!你身上的肉,够集市上卖两头肥猪的钱了,吃得多干得少,就是个废物!”
有时候,婆婆的发脾气,还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尤其是王秀兰好吃懒做,一整天除了睡觉、嗑瓜子,啥活都不干的时候。
她会把拐棍往地上使劲一戳,“咚咚”直响,震得地上的尘土都飘了起来,身子气得打哆嗦,扯着嗓子叫嚣:“做点人事吧!难得投回人胎,别到死了,都没脸跟阎王爷显摆,自己这辈子不是个吃白饭的人渣!”
这时候的婆婆,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眼睛瞪得溜圆,脸涨得通红,像个喋喋不休的怨妇,又带着点不通情理的傻气和异样的憨态,滑稽得让人忍不住想笑。
有好几次,吕晓筠看着她那副模样,紧绷的神经一松,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刚出口,她就后悔了。
婆婆立马停下骂声,缓缓低下头,眯着两只小眼睛,目光像针似的扎在吕晓筠身上,语气又急又凶,带着几分孩童似的嗔怒呵斥:“闭肛!笑什么笑?我骂她,轮得到你笑?”
吕晓筠赶紧捂住嘴,强压下笑意,低下头,心里却泛起一丝酸涩——从前那个羞答答、说话都会脸红的小姑娘,在婆婆日复一日的谩骂里,反倒被磨得从容淡定了。
她没像公爹那样,被婆婆骂得整日唉声叹气、萎靡不振;也没像丈夫武林森和大哥那样,被骂得沉默寡言,连在家说话都小心翼翼。
可她自己也不确定,这份强撑起来的坚强,能维持多久,会不会哪天就被积压在心底的愤怒和委屈彻底击垮,像个疯子似的,跟婆婆对着骂一场,甚至彻底疯掉。
她常常坐在灶房的门槛上,望着院外的梧桐树发呆:要是有个铃铛,整天在你耳边叮当作响,时间长了,你会不会疯?
铃铛响顶多是噪音,忍一忍就过去了,可婆婆的谩骂,字字扎心,句句伤人,次次都在挑战人的承受极限,像一把钝刀,一点点割着她的心。
撑过去了,或许就能像村里教书先生说的黑格尔那样——听说他能成为大哲学家,全靠有个蛮不讲理的悍妇老婆,磨出来的性子。
可要是撑不过去,自己恐怕会比婆婆还疯癫,要么彻底沉默,要么就变成一个浑身带刺、见人就骂的泼妇。
婆婆对自家人如此刻薄,对村里的其他人,也没半点客气,活脱脱一副“谁都别想惹我”的架势。
有次村里的张老汉,挑着半筐嫩草,慢悠悠地从武家门口经过,那会儿婆婆正坐在门口的竹椅上乘凉,手里摇着一把破蒲扇,看到了就开口骂。
“你娘的,这是上坡凉快够了?干了半天就割回这么点草?你家的牛是喝风长大的?”
张老汉也是个爱面子的人,被骂得脸上挂不住,赶紧放下担子,搓着手狡辩:“老嫂子,你不知道,我家羊羔子就爱吃这种嫩草,别的草不碰,这草难找得很,我找了大半天才割这么点!”
婆婆才不信这个理由,鼻子里“哼”了一声,立马回怼:“你家羊羔子是你老爷?比你爹还难伺候!割这么点草,还好意思说找了大半天,纯属偷懒耍滑!”
张老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怕跟这个疯老太太吵起来,惹一身麻烦,只能咬着牙,狠狠瞪了她一眼,在心里暗暗骂了句“该死的老东西”,挑起担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吕晓筠站在灶房门口,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满是疑惑:别人这么骂她,婆婆竟然能泰然自若,脸上连一点波澜都没有,好像骂的是别人似的。
或许,是骂人的次数多了,她早就练就了百毒不侵的本事,不管别人怎么回怼,她都能左耳进、右耳出,转头就继续骂别人。
这天晚上,村里格外安静,只有院外的蛐蛐在低声鸣叫,吕晓筠躺在床上,侧耳听着隔壁屋婆婆均匀的呼吸声,心里暗暗给自己打气。
不管怎样,先撑下去。
日子总会好起来的,她就不信,自己这辈子,都要困在这满屋子的谩骂里,永无出头之日。
只是她没发现,窗外的月光下,一道模糊的身影,正贴着墙根,静静地看着她的窗户,眼神里藏着一丝她从未见过的诡异。
第666章 遇知心姐妹
虽说吕晓筠渐渐习惯了婆婆的谩骂,可有些话,她还是没法当作耳旁风。
尤其是涉及到“断子绝孙”这类戳心窝子的话,婆婆的反应能瞬间炸锅,那架势,恨不得把天捅个窟窿。
有回王家老二路过武家门口,手里还拎着半袋刚从地里收的红薯,被婆婆无端骂了几句,忍无可忍回怼了一句:“擦!断子绝孙的玩意儿!”
这话刚落地,原本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的婆婆“噌”地一下就跳了起来,手里的旱烟袋锅子“哐当”砸在门槛上,火星子溅了一地,拐杖举得老高,在半空中胡乱摇晃,扯着破锣似的嗓子竭斯底里地骂开了:“你娘的王八蛋!你家才死光光!驴蛋子亲的,马下巴拱的,骡子养的……”
一串串不堪入耳的骂声像机关枪似的往外喷,唾沫星子顺着嘴角往下淌,沾在下巴的皱纹里,看着又凶又狼狈。
王家老二早就吓得窜出去老远,手里的红薯都掉了两个,跑的时候还不忘回头瞥一眼,脚底下跟踩了风火轮似的。
吕晓筠站在院里看得明白,他不是怕婆婆,是怕这老东西万一跟他抬杠时气背过去,武家人再讹上他,到时候赔粮赔钱,那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武家在村里的名声早就臭透了,十里八乡的谁不知道这家人不好惹?
很多村民宁愿多绕二里地,踩过满脚的泥坑,也不愿从武家门前过,就像避开剧毒的瘟疫窝一样,哪怕远远望见武家的院墙,都要加快脚步低头快走。
不过吕晓筠也发现,婆婆并非坏到骨子里,她对村里的小男孩格外友善,那态度,跟对家里人比起来,简直是天差地别。
有回老张家8岁的小孙子,背着个磨得发亮的柳条筐,筐沿还破了个小洞,一颠一颠地在坑坑洼洼的大街上跑,筐里的猪草都快晃出来了。
远远望见婆婆坐在门槛边的石头垛上抽旱烟,小家伙就仰着红扑扑的脸蛋,大声喊:“奶奶好!”
“哎!哎!哎!”婆婆的回应音调一声高过一声,透着说不出的爽快,手里的旱烟袋都停住了,还急忙叮嘱:“慢点儿跑!小心摔着!地上有土坷垃,别崴了脚!”
要是碰到小男孩慢悠悠地从门前走过,她还会热情地招呼他们进屋,迈着蹒跚的步子拉开抽屉,掏出几块用红纸包着的花生酥糖,糖纸都发皱了,却小心翼翼地塞进孩子们手里,笑眯眯地哄着:“再叫声奶奶!叫得甜,奶奶再给一块!”
“奶奶!”孩子们脆生生地叫一声,声音甜得能腻死人。
“哎!哎!哎!”婆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连眼角的眼屎都显得不那么刺眼,还伸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头,动作轻得不像她。
这场景让吕晓筠觉得格外奇怪,心里像压了块小石头,怎么想都想不通。
要知道,大哥家的小闺女男男,整天围着婆婆转,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子,“奶奶、奶奶”叫个不停,声音比村里的小公鸡还响亮,换来的从来都是冷脸。
“大声叫什么叫!你奶奶死了吗!吵得我耳朵疼!”男男被吓得一哆嗦,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她又会扯着嗓子嚷:“哭!就知道哭!你是想把你奶奶哭死才甘心是吧!丧门星!”
这事儿吕晓筠纳闷了好多年,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直到自己生了儿子,看着婆婆抱着儿子爱不释手的模样,才彻底明白婆婆的小心思。
后来有回嫂子受了委屈,眼睛哭得通红,拉着吕晓筠的胳膊,哽咽着跟她说:“她啊,就是老封建,一门心思想要个孙子传宗接代!咱生的是闺女,在她眼里,就是没用的赔钱货!”
别看婆婆性格孤僻,见谁都爱怼,说话像吃了枪药似的,却也有个能说知心话的人——邻居牛华的媳妇那芳。
俩人算是忘年交,一个是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一个是快三十岁的媳妇,手脚麻利,眉眼和善,谁也说不清那芳是怎么跟性格怪异的婆婆处得这么融洽的。
自打吕晓筠嫁过来,那芳像是知道她家里忙乱,又怕过来给她添乱,一直没过来找婆婆唠嗑,偶尔在门口碰到,也只是笑着打个招呼,匆匆就走。
有天晌午,天气格外好,阳光暖融融的,洒在身上像盖了层薄棉被,连风都带着几分温柔,吹在脸上痒痒的,不冷也不热。
婆婆的心情也少见地好,没有坐在门槛上骂街,也没有摔摔打打,反而叫吕晓筠泡了壶大叶子茶,茶叶是最便宜的那种,碎渣子很多,却被她看得格外金贵。
她还特意从柜子最里面,摸出几块黄澄澄的大冰糖,冰糖表面还沾着点灰尘,她用袖口擦了又擦,才放进茶壶里,用筷子搅了搅,直到冰糖慢慢化开。
“去!把新打的谷子舀一瓢,给你那芳姐送过去,再叫她过来喝茶,就说我找她唠唠嗑。”婆婆靠在藤椅上,藤椅吱呀吱呀地响,语气比平时温和了不少,连眼神都软了些。
吕晓筠端着一瓢金灿灿、黄得扎眼的小米,小米还带着刚晒干的阳光味,颗粒饱满,没有一点杂质,往那芳家走去。
嫁过来快一个月了,除了偶尔去供销社买酱油、买肥皂,这还是她头一回串门,心里有点发慌,手心都冒出了汗,脚步放得很慢,一步挪不了半尺,生怕哪里做得不对,被人笑话。
走到那芳家门口,她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轻轻喊了一声:“在家吗?那芳姐,我是晓筠。”
说着就探头探脑地往天井里张望,农村家家户户大多养狗,有的还特别凶,她就怕突然窜出一条狗来,对着她狂叫,吓自己一跳,到时候手里的小米洒了,还得挨婆婆的骂。
“哎!来了来了!”屋门口很快站了个妇女,个子不高不矮,身材不胖不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挽到胳膊肘,笑着朝她招手:“快进来,快进来!别站在门口,晒得慌!”
吕晓筠走进院子,院子扫得干干净净,墙角种着几棵指甲花,开得正艳,她把小米递过去,语气有些拘谨:“那芳姐,这是我婆婆让我给你送过来的,新打的小米,熬粥香。”
走近了她才看清那芳的模样,梨子脸,厚嘴唇,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高鼻梁,眉毛黑黑的,鬓发长长的,用一根红头绳扎在耳后,脸上带着和善的笑意,眼神软软的,看着就让人觉得亲切,没有一点架子。
那芳正撸着袖子,双手沾满了乳白色的肥皂沫,手上还沾着几根孩子的头发,她接过瓢,小心翼翼地放在墙角的石台上,笑着说:“你坐,你先坐,我正给儿子洗头呢,马上就好,别嫌乱。”
吕晓筠找了个靠墙放着的马扎,马扎是用槐木做的,表面磨得光滑,她轻轻坐下,看着那芳温柔地给孩子搓洗头发,孩子坐在一个小盆里,手里还玩着一个塑料小鸭子,咯咯地笑。
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等我以后有了孩子,也会这样给他洗头吗?也会这样温柔地对待他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的脸颊微微发烫,像抹了层胭脂,心里甜甜的,又有些羞涩,这是她嫁过来以后,第一次有了做母亲的朦胧意识,那种感觉,陌生又温暖。
“大海这小子真是好福气,娶到你这么个大美女,模样周正,还这么懂事。”那芳一边给孩子冲洗头发,水流顺着孩子的头发往下淌,她用手轻轻挡着,生怕流进孩子眼里,一边时不时转头跟吕晓筠说话,语气特别亲切。
“姐,你太抬举我了,我哪算什么美女,就是个普通的农村姑娘,皮肤又黑,还笨手笨脚的。”吕晓筠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脸颊更烫了,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
“我说的是真心话,不骗你。”那芳擦了擦手上的水,用围裙擦了擦,笑着说:“对了,以后你别叫我那芳了,叫我的小名秋菊就行,大名我平时都不用,听着生分。”
“好嘞,秋菊姐。”吕晓筠爽快地答应了,心里的拘谨少了几分,觉得秋菊姐更亲切了。
秋菊满意地点点头,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着问:“你是高中生吧?看着就不一样,斯斯文文的。”
“嗯,念完高中就回村了,没考上大学,辜负了爹娘的期望。”吕晓筠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失落,眼神也暗了下来。
“怪不得呢,”秋菊笑着说,“文化人就是不一样,谈吐举止都透着股不一样的劲儿,安安静静的,跟我们这些没读过书的就是不一样,我们说话粗,你别介意。”
说着,她就跟吕晓筠说起了自己的家世,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有淡淡的释然:“我家里姊妹多,我是老大,底下还有三个弟弟两个妹妹,从小就得撑起家里的事儿,洗衣做饭、喂猪种地,啥活都干。”
“所以别人都说我看着比实际年龄成熟,其实我也不想这么累,可没办法,家里穷,爹娘身体不好,我不扛着,谁扛着?”
“那时候家里穷,上学是件奢侈的事儿,我总共就上了一天学,偏偏那天还是星期天,学校里没人,等于啥也没学着,到现在,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
吕晓筠越听越觉得秋菊姐人好,说话幽默风趣,还带着股让人安心的老练,明明自己过得不容易,却从来不说苦,也不抱怨。
没聊几句,她就觉得像是找到了知心人,那种感觉,就像在黑暗里找到了一盏灯,心里亮堂了不少。
嫁过来这么久,除了婆婆和嫂子这两个总给她摆脸色、找她麻烦的人,她几乎没接触过其他人,心里总压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云,堵得慌,整个人都没精神,连吃饭都没胃口。
而秋菊的几句话,就像一阵清风,吹散了她心里的乌云,让她瞬间觉得心胸开阔了不少,就像阴了好久的天终于放晴,阳光洒进了心里,暖烘烘的。
“秋菊姐,我觉得你才像有文化的人,懂的道理多,说话还特别有智慧,比我这个念过高中的强多了。”吕晓筠真心实意地说,眼神里满是敬佩。
“哎呀,你可别取笑我了,我就是瞎卖弄,平时听村里的老人说多了,记了几句罢了。”秋菊笑着摆摆手,语气特别谦虚,“以后啊,我还得多跟妹子你学学呢,学学怎么认字,学学怎么说话。”
“姐,咱别跟我客气了。”吕晓筠眼眶有点发热,鼻子酸酸的,积压了这么久的委屈,在这一刻差点绷不住,“能找到你这么个贴心人说说话,我心里就舒服多了,这些日子,我真的快憋坏了。”
秋菊看她这模样,眼眶泛红,嘴唇抿着,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瞬间就明白了,语气沉了沉,眼神里多了几分心疼和气愤:“咋了?是不是那疯婆子和那个肥猪欺负你了?”
她嘴里的疯婆子,明眼人都知道指的是吕晓筠的婆婆,而肥猪,自然是好吃懒做、尖酸刻薄的嫂子王秀兰。
“没……没有!”吕晓筠急忙摇头,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眼泪却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亮晶晶的,快要掉下来。
她暗暗骂自己不争气,怎么这么没出息,万一这话被秋菊传到婆婆耳朵里,自己又得挨一顿好骂,说不定还得饿肚子,那样就太不值了。
“唉,看你这模样就知道了,嘴硬心软,受了委屈也不敢说。”秋菊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看出了她的为难,柔声说:“没事儿,你要是信得过姐,就把心里的委屈跟姐说说,别憋在心里,憋久了会生病的。”
“姐嘴严,跟你说的话,烂在肚子里也不会跟别人说的,更不会让那疯婆子知道,你放心。”
秋菊的话像一股暖流,缓缓淌进了吕晓筠的心里,暖暖的,驱散了所有的寒凉。
自从跟武林森相处以来,他性子木讷,不会说暖心话,就连亲生爹娘,也因为她嫁得远,不能时时陪在她身边,从来没这么懂她、疼她。
嫁过来受了这么多委屈,被婆婆骂,被嫂子挤兑,干最累的活,吃最次的饭,她从来没跟人诉过苦,所有的委屈都自己咽,夜里常常一个人偷偷哭。
此刻被秋菊这么一问,积压已久的委屈瞬间就绷不住了,像决堤的洪水,再也控制不住。
“姐,以后你就是我的亲姐姐!”吕晓筠再也忍不住,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砸在衣服上,湿了一大片,声音哽咽着,“我……我真的太委屈了……”
“哎!别哭别哭!”秋菊赶紧擦干手上的水,伸手给她抹掉眼泪,动作温柔得不像话,笑着说:“既然认了姐,就该笑才对,哭多晦气,以后有姐在,没人敢再欺负你!”
“嗯!姐!”吕晓筠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努力挤出一个笑容,笑容虽然勉强,却带着一丝希望。
“哎!姐也认你这个妹子了!”秋菊也舒心地笑了起来,笑声爽朗又亲切,在院子里回荡,“以后我也有伴儿了,再也不用一个人闷得慌了!”
吕晓筠看着秋菊爽朗的笑容,心里的委屈少了大半,她忽然觉得,嫁过来的这些苦,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她终于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找到了一个可以真心相待的人。
只是她不知道,这份突如其来的姐妹情,日后会成为她在武家唯一的依靠,更会牵扯出一系列意想不到的事儿。
第667章 意外怀身孕
自那以后,吕晓筠总算在这冷清清的村里,有了个能掏心窝子说知心话的人。
秋菊性子爽朗,心眼又实诚,知道她在婆家受委屈,从不戳她的痛处,农闲时总拉着她一起搓麻绳、纳鞋底,偶尔还会偷偷塞给她半块红薯、一把炒花生,那点细碎的温暖,成了吕晓筠灰暗日子里唯一的光。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风里来雨里去,转眼她嫁过来就足足大半年了。
这年冬天来得格外早,刚进腊月,地里就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寒风刮在脸上跟刀子割似的,冻得人缩着脖子不敢抬头。
这天早上,生产队的大喇叭突然响了起来,村长粗着嗓子喊,要组织青壮年去市里学习“农业学大寨”的经验,名额有限,愿意去的赶紧到队部报名。
吕晓筠正在院子里搓红薯干,听见喇叭声,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就看向屋里——武林森一向性子闷,不爱出远门,按理说绝不会凑这个热闹。
可没等她想完,武林森就从屋里冲了出来,脸上带着少见的兴奋,连棉袄都没扣好,一边往队部跑,一边回头喊:“晓筠,我去报名!等我回来给你带糖吃!”
吕晓筠愣在原地,手里的红薯干都掉在了地上,直到寒风卷着霜花打在脸上,才猛地回过神来,朝着他的背影喊:“森子,外面冷,把棉袄扣好!”
回应她的,只有武林森匆匆的脚步声,还有寒风呼啸的声音。
出发那天,天刚蒙蒙亮,村口就围满了人,生产队那辆老旧的绿色拖拉机就停在路边,车身上布满了锈迹,车斗里铺着一层干草,几个报名的青壮年正陆续往上爬。
拖拉机的发动机“突突突”地响着,震得地面都在轻微颤抖,老远就能听见那刺耳的轰鸣声,车尾部还一个劲地冒着黑烟,窜出一股呛人的柴油味,飘得老远。
吕晓筠站在人群外围,裹紧了身上洗得发白的花棉袄,双手揣在袖筒里,眼神紧紧盯着车斗里的武林森。
就在这时,那股浓烈的柴油味又飘了过来,她只觉得胸口一阵翻江倒海,胃里像是有东西在拼命往上涌,忍不住弯腰蹲下,双手撑着地面,对着冰冷的泥土咳了半天,脸憋得通红,却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有眼泪呛得直流。
她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胸口,指尖触到的棉袄布料粗糙又僵硬,那是婆婆去年给她缝的,针脚又密又粗,磨得脖子生疼,可她不敢说,只能默默忍着。
咳了好一会儿,那股恶心劲才稍稍缓解,她猛地想起,刚才拖拉机发动的时候,武林森隔着拥挤的人群,特意朝她摆了摆手,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舍,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坚定。
吕晓筠急忙站起身,踮着脚尖,朝着拖拉机离开的方向望去,可那辆老旧的拖拉机已经顺着蜿蜒的土路往前开,车尾巴渐渐消失在满是枯黄庄稼的山林尽头,连一点黑烟的影子都看不见了。
风越来越大,吹得她头发凌乱,贴在脸上,冰冷刺骨,她站在原地,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块,连呼吸都觉得发闷。
就在这时,她突然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耳边的风声、人群的说话声瞬间变得模糊,脚下像是踩了棉花一样发软,浑身没有一点力气,连站都站不稳。
她下意识地想抓住身边的人,可伸手却什么也没碰到,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模糊,最后彻底陷入了黑暗,整个人直直地倒了下去,重重地摔在冰冷的泥地上,额头磕到了石头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晓筠!晓筠你怎么了?”
模糊中,她听见了秋菊焦急的喊声,还有一双温暖的手把她扶了起来,身上的泥土蹭到了秋菊的棉袄上,可秋菊一点也不在意,只顾着着急地喊她的名字。
等吕晓筠再次醒来,鼻腔里先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不是家里那种烟火气,也不是地里的泥土味,陌生又刺鼻。
她缓缓睁开眼睛,视线有些模糊,过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周围的环境——她躺在一张铺着雪白床单的小床上,床单摸起来软软的,跟家里粗布床单完全不一样,头顶的墙壁上半部分是刷得雪白的石灰,下半部分是刷着蓝色的油漆,墙角还堆着几个贴着标签的药箱。
她懵了半天,脑子一片空白,下意识地动了动手指,才反应过来:“我怎么到卫生所来了?”
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腰腹传来一阵酸软的无力感,额头的伤口也隐隐作痛,可她心里却急得不行,一颗心怦怦直跳。
要是回家晚了,婆婆肯定又要指着她的鼻子骂了,说不定还会说她故意偷懒,不在家干活,跑到卫生所装病,到时候又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数落,连一句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她越想越急,挣扎着就要掀被子下床,可刚撑起身子,就又一阵头晕目眩,差点再次栽倒。
“哎!你怎么起来了?快躺下,快躺下!可不能乱动!”
门口突然传来秋菊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吕晓筠抬头一看,就见秋菊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碗沿还沾着一点水渍,碗里放着两枚圆滚滚的鸡蛋,正快步走进病房,脸上满是焦急。
“秋菊姐,”吕晓筠茫然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疑惑,声音还有些虚弱,“我这是怎么了?我怎么会在卫生所?我是不是晕倒了?”
秋菊把碗小心翼翼地放在床头的木桌子上,那桌子是旧的,边缘都磨得光滑了,她伸手按住吕晓筠的肩膀,轻轻把她按回床上,脸上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语气也软了下来:“你这傻丫头,可不是晕倒了嘛,可把我和你大哥吓坏了。”
吕晓筠眨了眨眼,还是没明白,又问:“那我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冻着了?还是刚才磕到额头的缘故?”
秋菊忍不住笑了,伸手拍了拍她的手,她的手暖暖的,带着常年干农活磨出的薄茧,触碰到吕晓筠微凉的手时,带来一阵暖意,秋菊耐心地解释:“都不是,你这是有喜了啊!”
“有喜?”吕晓筠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眉头微微皱起,一门心思想着女人每月那几天的事儿,语气带着几分疑惑,“不对啊,秋菊姐,我记得清清楚楚,这些天还没到时辰呢,怎么会有喜?”
她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那里还平平的,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一点感觉都没有。
秋菊看着她这副懵懂又认真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又拍了拍她的手,语气更温柔了:“傻丫头,我说的不是那事儿!是你怀上孩子了,你要当娘了!”
“当娘了?”
吕晓筠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都放大了几分,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无数烟花在耳边炸开,震得她耳朵嗡嗡作响,一时之间竟什么也听不见了。
她呆呆地看着秋菊,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才下意识地抬起手,轻轻放在自己的肚子上,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着那平坦的小腹,像是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那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一点动静,可她却好像已经能感受到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安安稳稳地待在里面,靠着她的体温生长,那种奇妙的感觉,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
惊喜、茫然、忐忑、不安……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涌上心头,让她鼻子一酸,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不是难过,是激动,是那种突如其来的、不知所措的喜悦。
她嫁过来大半年,婆婆一直因为她没怀上孩子,对她冷嘲热讽,动辄打骂,她心里一直憋着一股劲,也一直暗暗着急,可没想到,这个孩子竟然来得这么突然,这么意外。
秋菊看着她这副又哭又笑的模样,心里也跟着软了,递过一块干净的手帕,轻声安慰:“看你这傻样,高兴坏了吧?刚才你在村口晕倒,脸白得跟纸一样,可把大家吓坏了,还是我跟你大哥,轮流背着你跑到卫生所来的,一路上都快急疯了。”
吕晓筠接过手帕,擦了擦眼泪,哽咽着点点头,耳边的嗡鸣声渐渐消失,秋菊的话清晰地传入耳中。
“医生给你号了脉,说你是营养不良,加上怀孕初期身体虚弱,才会晕倒的,”秋菊继续说道,语气里满是叮嘱,“这段时间可得好好歇着,不能再干重活了,得补补身子,不然你和孩子都受委屈。”
吕晓筠点点头,心里暖暖的,秋菊的话,比婆婆半年来的冷言冷语,还要让她觉得温暖。
她忽然想起婆婆平日里对小男孩的偏爱,村里谁家生了儿子,婆婆都会凑过去看,眼神里满是羡慕,还会念叨着“还是儿子好,能传宗接代”,心里隐隐就有了些期待。
要是自己怀的是个儿子,婆婆会不会对自己好一点?会不会不再骂她、不再刁难她?会不会也像对待别人家的儿子一样,对她的孩子好?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又赶紧摇摇头,用力咬了咬嘴唇,暗怪自己想多了。
不管是儿子还是女儿,都是她和武林森的孩子,都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都会好好疼,好好爱,绝不会像婆婆那样,重男轻女。
“对了,你婆婆那边我已经跟她说过了,”秋菊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安抚,“我没敢说你怀孕了,就跟她说你身体不舒服,气血不足,得在卫生所歇两天,好好养养,她没说啥,就是让你好好养着,别偷懒。”
吕晓筠听到这话,长长地松了口气,一颗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
她太了解婆婆的性子了,要是让婆婆知道自己怀孕了,指不定又会闹出什么幺蛾子,说不定还会逼着她干重活,说是“多干活,才能生儿子”,到时候受苦的,还是她和肚子里的孩子。
她看着秋菊,眼里满是感激,眼眶又微微泛红,声音带着几分哽咽:“秋菊姐,谢谢你,又麻烦你了,每次我有难处,都是你帮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才好。”
“跟姐客气啥!”秋菊笑着摆了摆手,拿起床头的粗瓷碗,“你跟我还见外?我去给你把鸡蛋煮了,煮得烂烂的,好消化,你好好躺着,别乱动,我很快就回来。”
说着,秋菊就端着碗转身离开了病房,脚步匆匆,却又格外轻柔,生怕动静太大,惊扰到吕晓筠。
看着秋菊离开的背影,吕晓筠再次抬起手,轻轻放在自己的肚子上,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眼里也泛起了温柔的光芒。
窗外的寒风还在呼啸,卫生所里的消毒水味依旧刺鼻,可她的心里,却暖暖的,充满了希望。
或许,这个意外到来的孩子,真的能改变她的命运,能让她的日子,变得不一样呢?
只是她不知道,这份突如其来的喜悦背后,隐藏着一场不为人知的危机,婆婆得知真相后,又会做出怎样的举动,而远在市里的武林森,又能否及时赶回来,护着她和肚子里的孩子……
第668章 孕期遭刁难
“啊?”
吕晓筠的眼睛猛地瞪得溜圆,跟村口老黄牛的眼睛似的,瞳孔里炸开一片震惊,耳朵里嗡嗡作响,跟塞了两把棉花似的,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她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轻抚上自己平平的小腹,那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丝毫异动,皮肤还是凉丝丝的,怎么看都不像藏着一个小小的生命。
“这……这怎么好?”她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发颤,尾音都在打飘,心里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又慌又乱,还有一丝藏不住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怎么不好了!这是天大的好事儿啊!”秋菊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掌心的温度透过粗布褂子传过来,语气里满是安抚,“你甭激动,怀了孕最忌情绪大起大落,对肚子里的娃娃不好。”
说着,她就把吕晓筠晕倒后发生的事儿,一五一十地掰着手指头告诉了她,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后怕。
原来她晕倒在田埂上的时候,旁边正在割麦的社员们都吓坏了,几个年轻力壮的汉子七手八脚地把她抬起来,裤腿蹭得全是泥土,连鞋都跑掉了一只,急急忙忙往村卫生所赶。
村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戴着老花镜,用听诊器在她肚子上听了半天,又摸了摸她的脉搏,才笑着宣布,她已经怀了一个月的身孕。
这次晕倒,就是因为她这些天跟着社员们下地割麦,天不亮就出门,天黑才回家,长期累得直不起腰,再加上家里粮食紧张,顿顿都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地瓜粥,严重营养不良,再加上看着武林森背着行李离开,心里又急又酸,几样凑到一块儿,才晕了过去。
社员们把她安顿在卫生所的硬板床上,又给她倒了杯热水,就赶紧去跟她婆婆报信,半路上正好碰到了收工回来、挎着菜篮子的秋菊,秋菊一听这话,立马把菜篮子往路边一放,撒腿就先一步赶过来照看她了。
“我怎么就怀孕了呢?”吕晓筠喃喃着,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进嘴里,咸津津的,还有一丝涩味。
“哎,这是喜事儿啊,别哭别哭!”秋菊赶紧从兜里掏出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帕子,轻轻给她擦眼泪,动作轻柔得怕碰碎了她,“老辈人都说,怀孕初期哭多了,对孩子眼睛不好,将来娃娃生下来,眼睛会模糊的。”
“我……我不是难过,我是太激动了。”吕晓筠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肩膀微微发抖,“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这么快就当娘,一想到肚子里有个小生命在慢慢长大,心里就暖烘烘的,跟揣了个小火炉似的。”
“哈哈,激动哭也是哭!”秋菊被她那副又哭又笑的模样逗笑了,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好了好了,高兴点儿,你现在是双身子的人了,得坚强点儿,为了自己,也为了肚子里的娃娃。”
接着,秋菊就像个过来似的,凑到她跟前,压低声音,跟她细细叮嘱怀孕后的注意事项,每一句都说得格外认真。
“怀了孕凡事都要小心,动作得轻,不能搬重东西,也不能跑跳,就连弯腰捡个东西,都得慢慢的,别扯着肚子;脾气也得稳住,别跟人置气,气坏了身子,亏的是你和娃娃,得不偿失。”
“最重要的是营养得跟上,”秋菊说着,伸手捏了捏吕晓筠胳膊上的肉,薄得能摸到骨头,语气里满是心疼,“你看你这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村医刚才跟我说,你这营养不良得赶紧补,不然娃娃也会受影响。”
“队里的活计,还有家里的重活,能推就推,先歇着,把孩子养好才是正经事。”秋菊苦口婆心地劝着,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无奈,“女人啊,怀孕的时候要是亏了身子,那毛病会带一辈子的,到老了腰酸背痛、头疼脑热,遭罪的还是自己。”
说着,她就忍不住跟吕晓筠说起了自己当年怀孕的苦事儿,眼眶慢慢就红了。
秋菊之前怀过两个孩子,她家里的婆媳关系也不好,跟她婆婆就跟仇人似的,天天对着干,谁也不让谁。
怀头胎的时候,家里的农活没人帮衬,她男人又在山窝里打石头,十天半个月都不回家一次,回来也只是匆匆换身衣服,又急急忙忙走了。
农忙的时候,她挺着个四个多月的肚子,照样下地割麦、插秧,中午就啃两个凉地瓜垫肚子,晚上回家还要烧火做饭、喂猪喂鸡,操持一大家子的家务,累得浑身散架,最后两个孩子都是早产,生下来瘦得跟小猫似的,她自己也落下了一身的病根。
“最可气的是我那婆婆,”秋菊的语气突然沉了下来,眼里满是委屈和愤怒,指甲都攥得发白,“我怀孕的时候,孕吐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浑身没力气,她不光不帮忙,还火上浇油,天天指桑骂槐。”
“那时候一年干下来,队里就分那么点儿地瓜干,都是全家人的口粮,我自己都不够吃,她倒好,竟然来跟我要,说要卖了给老头子买酒喝,还说我一个怀丫头片子的,不配吃那么好。”
秋菊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在发抖:“我能不生气吗?自己怀着孕都没的吃,她还来抢我的口粮!我气得浑身打哆嗦,本来身子就虚,一气之下就头疼得厉害,跟要炸开似的,从那以后,就落下了头疼的毛病,一到阴雨天就犯,疼得我直打滚。”
“秋菊姐,你也太不容易了。”吕晓筠听得心里发酸,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原来不止自己命苦,秋菊姐也遭了这么多罪,她们都是被婆家磋磨的女人。
“都过去了,不提了!”秋菊挥了挥手,用力吸了吸鼻子,把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伸手拍了拍吕晓筠的手,“跟你说这些闹心事儿,不是让你跟着难过,是想让你知道,女人得自己疼自己,别太委屈了自己。”
“你婆家那情况,我也清楚,你婆婆强势,你嫂子又爱嚼舌根,咱姐妹俩能说到一块儿去,也是因为都懂这份难。”
“以后啊,把事儿都看淡点儿,以前让你生气的地方,就别往心里去了。”秋菊劝道,语气里满是真诚,“你婆家的人就那样,你跟他们置气也没用,纯属拿别人的错惩罚自己,犯不上。”
“等你跟大海攒点儿钱,自己盖间小房子,跟你婆婆分家单过,到时候没人磋磨你,没人给你气受,日子就清净了,也能安安稳稳养胎。”
“分家?我做梦都想!”吕晓筠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向往,又很快黯淡下去,“可婆婆不愿意,每次我跟大海提,她都哭天抢地,说一大家子人在一块儿热闹,说什么都不让分,还说我翅膀硬了,想飞出去享福。”
“不分就先不分,至少吃住不用自己操心,也省点儿事儿。”秋菊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连忙问道,“对了,大海知道你怀孕了吗?他要是知道,肯定得高兴坏了。”
“他刚走,坐早上的拖拉机走的,我也是刚知道自己怀孕。”吕晓筠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失落,还有一丝庆幸。
“那我回去跟大队部说声,让他们给市里打个电话,把这事儿告诉大海,让他心里有个数,也让他放心。”秋菊说着就要起身,动作麻利得很。
“别!秋菊姐,别跟他说!”吕晓筠急忙伸手拉住她的胳膊,语气急切,力道都比平时大了几分,“他刚去市里学习,那机会多难得啊,是他盼了好久的,要是知道我怀孕了,肯定会分心,说不定还会立马回来照顾我,那他的学习就耽误了,我不能拖他的后腿。”
秋菊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吕晓筠,看着她眼里的真诚和坚定,心里不免一沉,暗暗想:“晓筠这孩子,真是个明事理、疼人的好女人,什么都想着大海,大海能娶到她,真是修来的福气,就是太委屈自己了。”
“唉!行,姐听你的!”秋菊无奈地叹了口气,又坐了下来,伸手摸了摸吕晓筠的头,“不过你记住,以后遇到什么难处,可千万别自己扛着,记得跟姐说,姐帮你想办法,别一个人憋着。”
“嗯!谢谢姐!”吕晓筠用力点点头,眼里含着泪水,心里却暖暖的,在这个陌生的村子里,秋菊是唯一真心对她好的人。
可这份温暖还没持续多久,病房门就被“砰”地一声推开了,力道大得差点把门框撞歪,婆婆的大嗓门就像铜锣似的,瞬间传遍了整个卫生所。
“你装死呢?还躺在这里享福!”婆婆叉着腰,站在门口,唾沫星子乱飞,“在这里躺一天的钱,够你吃半个月的地瓜了,够你养老的了!快给我滚起来,回家!”
“家里的猪都饿得嗷嗷叫,快断气了,你还有心思在这里躺着,真是个懒货!”
婆婆一进门,看到吕晓筠躺在床上,还跟秋菊有说有笑,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跟锅底似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双手往腰上一叉,一副要吃人的架势,浑身都透着不耐烦。
“唉,大婶儿,您别生气,别气坏了身子。”秋菊赶紧站起身,上前打圆场,脸上堆着笑,语气尽量温和,“晓筠这是身子虚,刚查出怀了身孕,得好好歇着,不能累着。”
“说不定啊,晓筠这胎能给您添个大胖孙子呢,您就当心疼孙子,让她歇一天。”
“她这么个瘦猴似的,风一吹就倒,能从屁眼里生个儿子?”婆婆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眼神里的轻蔑都要溢出来了,“装什么装!大海刚走,你就装病躺在这里,想偷懒是不是?装给谁看!”
她顿了顿,又开始翻旧账,声音越来越大,生怕别人听不见:“怀孕有什么了不起的?当年我怀大海的时候,还住在牛棚里,被批斗得抬不起头,照样拉犁、推磨、挑水,什么重活没干过?”
“我那时候一顿就吃一个窝头,照样把大海生得白白胖胖、虎头虎脑的!到你这儿,就变得这么娇贵了?连地都不能下了?我看你就是故意的,想躲懒!”
说着,她就又提起了自己当年被批斗、下放牛棚的经历,语气里满是炫耀,仿佛那是一件多光荣的事儿,还时不时瞪吕晓筠一眼,眼神里满是不满。
“时代不一样了,大婶儿。”秋菊耐着性子劝道,心里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可还是强压着,“现在讲究科学养胎,孕妇得好好休息,不能太累,不然容易动了胎气,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您放心,家里的活我先让她嫂子多担待一天,让晓筠好好歇一天,就当给她放天假,不耽误事儿。”
“放假?我都来了,还不赶紧起来跟我回家!”婆婆根本不搭理秋菊的话,就像没听见似的,用白眼狠狠地剜着吕晓筠,语气里满是命令,“别给我装聋作哑,赶紧起来,再不起我就动手拉你了!”
吕晓筠心里一酸,鼻子一涩,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知道,跟婆婆争辩没用,婆婆向来强势,说一不二,她就算再委屈,也只能忍着。
她只好用两只胳膊撑着身子,慢慢坐了起来,动作慢得像蜗牛,小腹传来一丝隐隐的坠痛,她赶紧用手按住,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秋菊赶紧上前扶住她的胳膊,小声叮嘱:“慢点儿,别着急,小心点儿肚子,别碰着。”
一路上,秋菊又跟婆婆说了不少好话,陪着笑脸,好说歹说,可婆婆就是油盐不进,全程冷着一张脸,时不时还骂吕晓筠两句。
好不容易回到家,吕晓筠以为,婆婆看在她怀孕的份上,能让她歇一会儿,可她还是没能逃过干活的命。
她拖着虚弱的身子,找到嫂子王秀兰,脸上带着一丝恳求,小声商量,能不能帮自己分担点儿家务,比如喂喂猪、烧烧火,让她歇半天。
可嫂子王秀兰却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用懒洋洋的眼神瞥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阴阳怪气地说:“怀孕有什么了不起的?生男生女还不一定呢,就开始摆谱了?变得这么娇贵,真是金枝玉叶啊。”
“我当年怀我家小子的时候,照样下地干活、操持家务,也没像你这样,天天想着偷懒,真是没出息。”
一句话,把吕晓筠堵得哑口无言,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心里憋了一肚子闷气,胸口闷闷的,连呼吸都觉得不顺畅。
本以为怀孕了,婆婆能对自己好点儿,嫂子能多帮衬自己点儿,没想到,她们的态度反而变本加厉,像是故意跟她过不去似的,变着法地刁难她。
吕晓筠心里一不痛快,就开始心疼肚子里的孩子,她轻轻摸了摸小腹,心里暗暗祈祷,娃娃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想起秋菊的叮嘱,她就强迫自己忍下来,把所有的苦楚都咽进肚子里,不敢哭,也不敢闹,生怕动了胎气。
她是个心软的人,性子又软,遇到事儿就喜欢自己扛着,不想让别人担心,更不想让远在市里的大海分心,可她不知道,这份隐忍,换来的会不会是更过分的刁难。
她看着院子里婆婆和嫂子说说笑笑的模样,再看看自己虚弱的身子,眼里满是无助,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大海,你快回来吧,我真的快撑不住了。
第669章 姐妹伸援手
可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肚子里的胎儿渐渐有了动静,偶尔轻轻的胎动像小拳头在挠她的肚皮,让她所有的委屈都瞬间消融,满心都是柔软的欢喜,可随之而来的,是越来越沉重的身体和越来越多压得她喘不过气的烦心事。
她想干活轻点儿,可挑起水来,那两只铁皮水桶像是灌了铅似的,比以前重了足足十倍,压得她肩膀又酸又麻,腰腹更是坠得发疼,每走一步都得小心翼翼,生怕碰着肚子里的孩子。
她想清静点儿,可婆婆的大嗓门像是安了扩音器,从清晨天不亮就开始在院子里吆喝,叫她干活的频率越来越高,连喝口水的功夫都不给她留。
这些她都能忍,咬着牙告诉自己,多活动活动对孩子好,就算累点苦点,只要孩子能平平安安,她就认了。
可最让她受不了的,是婆婆越来越无遮拦的辱骂,那些话脏得像茅坑里的石头,恶毒得像淬了毒的刀子,一刀刀扎在她心上,连带着肚子里的孩子都像是感受到了她的委屈,偶尔会不安地动一下。
一开始,吕晓筠还能强迫自己闭紧耳朵,假装没听见,可婆婆的辱骂越来越过分,从她怀的孩子骂到她的爹娘,从她的出身骂到她的学问,到最后,她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对这个冷血又毫无人性的老太太,只剩下满心的反感和厌恶。
到后来,她甚至形成了条件反射,一听到婆婆催她干活、骂她的声音,就浑身发毛,头皮发麻,连手心都冒冷汗,肚子也会跟着隐隐作痛。
她想骂回去,可她是个念过书的文化人,骨子里的骄傲不允许她吐出那些下流肮脏的脏话,就算心里气得翻江倒海,那些难听话到了嘴边,也会让她脸红心跳,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想恨,可自从怀了孕,心底里好像就没了半分力气,仿佛身上所有的精力都被腹中的孩子吸走了,全都用来供他生长发育,连恨一个人的力气都所剩无几。
她对婆婆的排斥越来越强烈,夜里常常失眠,有时候想着想着就会默默流泪,到最后竟慢慢变得有些抑郁和躁狂,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乱得像一团麻。
“要死啊!笨手笨脚的,连个碗都端不稳!打碎了碗你赔得起吗?真是个丧门星,怀个孩子就以为自己是金贵人了?”婆婆的声音像炸雷似的在厨房响起,伴随着碗碟摔在地上的脆响。
吕晓筠刚端着洗完的碗转过身,就被婆婆猛地推了一把,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幸好扶住了灶台才没摔倒,肚子传来一阵轻微的坠痛,吓得她脸色瞬间惨白。
“王八蛋!没用的东西,活着浪费粮食,死去!怀个孽种还占着茅坑不拉屎,连点活都干不好,我怎么就娶了你这么个废物儿媳!”婆婆叉着腰,唾沫星子喷了吕晓筠一脸,那双三角眼瞪得溜圆,里面满是嫌恶和刻薄。
“猪八戒是你祖宗吧?不是蠢死就是懒死!我看你就是故意的,故意偷懒耍滑,想让我伺候你是不是?做梦!”
这样的辱骂,从早到晚就没停过,像苍蝇似的在她耳边嗡嗡作响,一直折磨着她,连夜里都不得安生。
当吕晓筠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好不容易收拾完所有的活,终于躺在床上的时候,耳畔和脑海里,全是婆婆的辱骂声,还有她瞪着大眼珠子、咬牙切齿、唾沫横飞的嘴脸,挥之不去。
她闭着眼睛,可脑子却怎么也休息不下来,满脑子都是那些难听的话,越想越气,越气心里就越烦闷,眉头皱得紧紧的,额头上的皱纹都拧成了一团,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折腾到半夜,她只觉得头皮发紧,浑身发冷,身上出了一身冷汗,贴身的粗布衬衣都湿透了,黏在身上又凉又痒,肚子里的孩子也像是在抗议,轻轻踢了她几下。
她赶紧伸手捂住肚子,轻声安抚着,眼泪却忍不住从眼角滑落,滴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不敢哭出声,只能咬着嘴唇,任由泪水无声地流淌,心里的委屈像潮水似的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睡着了,村口的公鸡又开始打鸣了,“喔喔喔”的叫声洪亮又刺耳,刺破了清晨的宁静,也打破了她短暂的安宁。
吕晓筠只好拖着沉重的身子,慢慢从床上爬起来,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似的,酸痛难忍,小腹也依旧隐隐作痛,可她不敢多歇,只能咬着牙,一步步挪到厨房。
烧火、烧水、做饭、煮猪食、喂猪、切草、喂牛、挑水、扫院子……一整套活干下来,天已经大亮了,太阳升到了头顶,她累得直不起腰,后背的衣服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瞬间就被晒干了。
可她的婆婆,却才慢悠悠地从屋里走出来,一边伸着懒腰,一边抱怨着天气太热,连洗漱都磨磨蹭蹭,半点都不心疼她这个怀着孕的儿媳。
等到吕晓筠把热饭热菜端上桌子,摆好碗筷,那个肥猪似的嫂子王秀兰,才慢悠悠地起床,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迷糊,一屁股坐到饭桌前,拿起筷子就往嘴里塞饭菜,吃得狼吞虎咽,嘴角都沾着米粒和菜汤,嘴里还“呜呜泱泱”地说着话,半点规矩都没有。
她夹菜的时候,专挑盘子里的肥肉和鸡蛋,把素的全都拨到一边,仿佛吕晓筠做的饭菜,就该她一个人独享似的,连看都没看吕晓筠一眼。
而此时的吕晓筠,已经累得浑身发软,体质虚弱得连一点儿食欲都没有了,闻着饭菜的香味,反而觉得恶心,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没敢多停留,怕婆婆又找她的麻烦,只能默默转身,回到自己狭小阴暗的屋里,往硬邦邦的土炕上一躺,就再也不想起来了,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在想,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婆婆要这么跟她过不去,嫂子也处处针对她,非要把她折磨死才甘心吗?
她想起自己嫁给武大海的时候,明明是奔着好好过日子来的,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可到头来,却落得这样的下场,连怀个孩子都不能安生。
她不敢想象,这样暗无天日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她甚至开始害怕,自己能不能撑到武大海回来,能不能平平安安地把孩子生下来。
此刻的她,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再也不出来,再也不用听那些不堪入耳的辱骂,再也不用干那些干不完的活,再也不用看婆婆和嫂子的脸色,安安静静地陪着肚子里的孩子。
唯一能让她喘口气的,就是跟着社员们一起出工干活,那是她一天中最轻松的时候。
以前,她总觉得在大队里干活又累又枯燥,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天下来浑身酸痛,可现在,出工反而成了她解脱苦难的好法子,成了她唯一能喘口气的地方。
在地里干活,虽然身体依旧很累,要弯腰除草、浇水,有时候还要扛农具,可至少不用听婆婆的辱骂,不用看她的脸色,不用小心翼翼地怕做错事,心里清静多了,也自在多了。
身边的社员们虽然话不多,但都很淳朴,知道她怀着孕,也会偶尔帮她搭把手,不会像婆婆那样苛待她,这一点点的善意,就足以支撑她继续走下去。
吕晓筠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没有对比,就不知道差距,环境一变,以前觉得不好的东西,也能变成救赎自己的光。
自从上次在卫生所,她被婆婆当众甩脸子、冷嘲热讽,秋菊在一旁看着也跟着难受,从那以后,秋菊就很少再到武家来找她玩了,不是不心疼她,而是怕自己的出现,给她添更多的麻烦,让婆婆更加苛待她。
可吕晓筠在家实在是憋得透不过气,每天被婆婆的辱骂和干不完的活压得喘不过气,就会趁着一早一晚、婆婆不注意的空隙,偷偷跑到秋菊家坐一会儿,跟她聊聊天,吐吐苦水,宽宽心。
秋菊每次看到她,都心疼得不行,看着她日渐消瘦的脸,看着她眼底的疲惫和委屈,眼眶就忍不住发红,拉着她的手,轻声安慰她:“晓筠,你别太熬着自己,以后你要是在家待不住,就来我家,就说找我有事,我娘和我都欢迎你。”
“要不,就跟我去坡里割草,到外面透透风也好,总比在家受气强,坡里空气好,也能放松放松。”秋菊又接着说道,语气里满是心疼,“实在不行,你就隔三差五回趟娘家,跟你爹娘诉诉委屈,有爹娘在,总能给你撑撑腰。”
沉默了片刻,秋菊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眼神坚定地看着吕晓筠:“这样吧,我每天去找你,就说让你帮我干点活,比如缝缝补补、择择菜,这样你就能名正言顺地出来待一会儿,不用在家受那个气了。”
吕晓筠心里一暖,眼眶瞬间就红了,她知道,秋菊跟她认了姐妹,可碍于婆婆的性子,碍于村里的闲言碎语,秋菊也不敢过多掺和她们家的事,毕竟农村的规矩就是这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这就是农村人的交际原则:不得罪人,不给自己惹闲言碎语,求个邻里之间的和睦,哪怕心里清楚谁对谁错,也不会轻易出头。
农村人穷,可再穷也不能穷了名声;农村人脸皮薄,要是背后有人说自己坏话,隔天传到耳朵里,除了当面责骂,剩下的就是满脸通红,抬不起头来。
“树要皮,人要脸,不要脸的不是人。”这是刻在农村人骨子里的法则,谁也不想被人戳着脊梁骨骂,秋菊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拼尽全力在帮她了。
“好!”吕晓筠用力点点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她知道,秋菊已经为她尽力了,她不能再贪心,也不想再跟秋菊哭诉,秋菊对她家的事了如指掌,再多说都是多余的,只会让秋菊更担心。
看着吕晓筠憔悴的样子,秋菊还是不放心,犹豫了一下,又说道:“要不,我还是让大队部给大海打个电话,让他回来照顾你吧?你怀着孕,这么被折磨下去,身体迟早会垮的。”
“别介!”吕晓筠一听,立马摇头拒绝,语气有些生硬,甚至带着一丝慌乱,她怕秋菊真的去打电话,怕武大海在外面分心,更怕武大海回来后,夹在她和婆婆之间为难。
她怕秋菊多想,又轻轻叹了口气,放缓了语气,缓缓地说:“姐,你别担心,他们出去学习,也就半个月就能回来了,等他回来了就好了,不用特意叫他,别耽误了他的正事。”
其实她心里也没底,她不知道武大海回来后,会不会站在她这边,会不会制止婆婆的苛待,但她只能安慰自己,也安慰秋菊,再等等,再坚持一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哎,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秋菊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里满是无奈,“不过也真是难为你了,怀着孕还要受这么多苦。”
两人就这么商量好了,没有太多华丽的话语,却有着最真挚的情谊,这份情谊,成了吕晓筠黑暗日子里,唯一的光。
之后,隔三差五的,秋菊就会准时上门,先跟婆婆拉家常、聊琐事,说些村里的新鲜事,哄得婆婆脸上露出点笑容,聊不了一会儿,就顺势说让吕晓筠帮她干点活,比如帮她缝件衣服,或者择点青菜。
婆婆虽然有些不乐意,心里清楚秋菊是故意来帮吕晓筠的,可碍于邻里情面,也不好直接拒绝,毕竟秋菊家在村里人缘好,要是得罪了秋菊家,难免会被村里人说闲话,只能不情不愿地让吕晓筠跟着秋菊出去。
不过,婆婆也没那么好心,家里的活儿还是照样等着吕晓筠回来干,一点都没少,甚至还会故意多留些活,等她回来的时候,就又是一顿辱骂,说她出去偷懒耍滑,没干家里的活。
吕晓筠也不辩解,只是默默承受着,只要能有片刻的安宁,能暂时逃离那个令人窒息的家,就算回来多干些活、多受些骂,她也认了。
这天早饭后,吕晓筠收拾完碗筷,洗完锅碗瓢盆,又把厨房打扫干净,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知道快到大队出工的时间了,就赶紧擦了擦手,拿起农具,正准备去大队出工,刚走到门口,就被人拦住了去路。
她抬头一看,只见嫂子王秀兰半倚着门框,嘴里嗑着瓜子,瓜子皮随手吐在地上,一边嗑一边斜着眼睛,照看着蹲在地上拉粑粑的女儿男男,那副慵懒又刻薄的样子,让人看了就心烦。
王秀兰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花衬衫,肚子上的肥肉堆在一起,脸上的肉也松垮垮的,看到吕晓筠要出门,立马停下了嗑瓜子的动作,吐了口瓜子皮,阴阳怪气地说道:“哟,这是又要出去偷懒啊?家里的活干完了吗?就敢往外跑,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吕晓筠心里一烦,一股火气瞬间涌了上来,她白了王秀兰一眼,抬手拍了拍身上的麦秆——早上烧火的时候,不小心蹭上的,那些麦秆粘在粗布衣服上,显得有些狼狈。
她冷冷地回了一句:“偷会儿懒,也比那些啥活都不干,只会嗑瓜子、嚼舌根的懒汉强,至少我干了活,问心无愧。”
说完,她不再看王秀兰一眼,转身就往大队的方向走去,脚步虽然有些沉重,却带着一丝决绝,留下王秀兰在原地气得脸都青了,浑身发抖,嘴里不停地骂骂咧咧,却不敢追上去。
走到村口,吕晓筠深深吸了一口气,清晨的空气带着泥土的清香,还有路边野草的淡香,吹在脸上,凉凉的,让她紧绷了一早上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
她停下脚步,缓缓抬起手,轻轻摸了摸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轻声说道:“孩子,再等等,再坚持一下,等你爹回来,咱们的日子就会好起来的,到时候,娘再也不会让你受委屈了。”
阳光洒在她身上,给她瘦弱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边,微风拂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她眼底的坚定和温柔,也给了她继续坚持下去的勇气,只是她不知道,这份平静,又能维持多久,婆婆和嫂子,又会想出什么法子来为难她。
第670章 孕期孤苦
吕晓筠知道,自己不能总往秋菊家跑。
就算秋菊真心待她,每次去都给她塞半个温热的窝头,还会偷偷倒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可在婆婆和嫂子眼里,指不定就当成了她偷懒的借口。
毕竟她如今怀着身孕,腰腹已经微微发沉,稍微多站一会儿就腰酸得厉害,可在婆家,半分娇惯都没有,反倒要比平时干更多的活,她所有的退让,都是为了腹中那团小小的火苗,绝不能因小失大。
可天不遂人愿,没安稳几天,村口就传来了秋菊的哭声,带着撕心裂肺的慌。
吕晓筠心里一紧,疯了似的往村口跑,就听见有人议论,秋菊的男人在山窝砸石头时,一块磨盘大的石头滚下来,溅起的碎石子像子弹似的,直接钻进了小腿肚子里,鲜血当场就染红了裤管,伤得极重,被几个壮汉抬着,急匆匆往县公社医院赶。
秋菊急得头发都乱了,脸上还沾着泥点,胡乱收拾了几件打补丁的衣物,又抓了一把家里仅有的几块零钱,连句交代都没来得及跟吕晓筠说,就跟着抬人的队伍跑了,秋菊家的土坯房,彻底成了空壳子,连只看家的狗都没有。
秋菊家成了奢望,吕晓筠在婆家憋得快要窒息,每天看着婆婆的冷脸,听着嫂子的冷嘲热讽,连口气都不敢大声喘,思来想去,只能琢磨着回趟娘家。
她揣着兜里仅有的两个煮鸡蛋,那是前几天秋菊偷偷塞给她的,舍不得吃,想着带回娘家,也算给爹娘带点东西,本以为娘家是躲避风雨的港湾,能让她喘口气,能有人心疼她几句,可没成想,这趟娘家之行,反倒让她的心,凉得彻底。
一进娘家的土坯门,闻到院子里飘来的玉米糊糊香,吕晓筠积压多日的委屈瞬间破了防,扑到母亲面前,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哽咽着说起在婆家的辛苦,说起婆婆每天天不亮就叫她起来做饭,说起嫂子故意把脏活累活都推给她,说起自己怀着孕还得喂猪、挑水,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可母亲非但没有半分宽慰,反倒皱着眉,不耐烦地打断她,手里的纳鞋底的针“嗤啦”一声扎进布里,语气里满是抱怨,仿佛她如今的处境,全是咎由自取、无理取闹。
“当初你嫁过去的时候,说得好好的,武家要帮衬咱家,要给你哥盖新房,结果呢?”母亲坐在炕沿上,一边用力纳着鞋底,一边絮絮叨叨地数落,针脚又密又粗,看得出来心里的火气不小,“当初武大海亲口跟我说,咱家的米面油他全包了,逢年过节还会给我和你爹送钱,我才松口让你嫁的。”
她顿了顿,把鞋底往炕桌上一磕,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眼神里满是嫌弃:“早知道是这光景,说什么我也不会答应这门亲事!他家那伙人,就是一群人渣,骗我闺女,占我便宜!”
不提这话还好,一提这话,吕晓筠胸中的怒火瞬间就被点燃了,积压多日的委屈和愤怒,一下子就爆发了出来。
她红着眼眶,眼眶肿得像核桃似的,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却又透着一股倔强:“明知道他家是人渣,明知道他武大海说话不算数,你还把我往火坑里推!你到底是不是我亲娘?”
“当初是谁要死要活非嫁不可的?”母亲也来了火气,猛地把鞋底往炕桌上一摔,针都掉在了地上,“那时候武大海骑着自行车来接你,你笑得跟捡了宝似的,拉都拉不住,这不是你自己选的路吗!现在倒怪起我来了?”
“我选的?”吕晓筠气得浑身发抖,手紧紧攥着衣角,指甲都嵌进了肉里,渗出血丝都没察觉,“那时候是谁上赶着舔人家,拉着武大海的手,把武家夸得天花乱坠,说他家条件好,说武大海老实可靠,还一个劲地劝我,说嫁过去就能享清福?”
她哽咽着,眼泪流得更凶了:“有你这样当娘的吗?明知道他家不是好东西,还把我往火坑里推,现在出了问题,倒把所有责任全推给我了!我在婆家受委屈,回来跟你诉诉苦,你不心疼就算了,还这么说我!”
“怪我!都怪我!”母亲被她怼得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干脆破罐子破摔,伸手抹了把脸,语气带着赌气的意味,“你现在后悔了是吧?行!你马上跟那个小子离婚,回来重新找个好人家!”
“离婚?”吕晓筠一口气没上来,身子剧烈地打起哆嗦,肚子传来一阵轻微的坠痛,她下意识地捂住肚子,热泪夺眶而出,呜呜咽咽地哭喊道,“离什么离!我都怀孕两个多月了!我肚子里有孩子了啊!”
“啥?”母亲一听这话,眼睛瞬间瞪得像牛眼似的,脸上的怒气瞬间僵住,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仿佛被五雷轰顶,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她的语气陡然降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还有几分吕晓筠看不懂的复杂情绪,试探着走上前,声音都发颤:“你……你说啥?怀……怀孕了?真的假的?”
可这份迟来的关怀,在吕晓筠看来,更像是一种失望,一种“你怎么没离婚,还怀了他家孩子”的失望。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顺着血液流遍全身,她猛地想起回门那天,母亲亲口说的那句话:“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以后你就是武家的人,娘家不管你的事了。”
原来,在娘家眼里,她早就成了外人,成了一个能换取好处的工具,如今没有了利用价值,就连哭诉都成了罪过。
在婆家,全是冷漠的外人,没人关心她怀不怀孕,没人关心她累不累,没人关心她的死活;回到亲爹亲娘身边,依旧得不到半分疼爱,得不到半句宽慰。
她真的成了孤家寡人,无依无靠,就像风中的落叶,不知道该飘向哪里。
吕晓筠越想越苦,哭声再也止不住,撕心裂肺的,震得院子里的鸡都惊得扑棱着翅膀乱跑,听得人心头发紧,连路过的邻居都忍不住停下脚步,往院子里瞅了几眼。
“别哭了别哭了,哭坏了身子可不行,哭坏了孩子更不行。”母亲上前想拉她的胳膊,语气软了下来,脸上也露出了几分真切的慌张,毕竟那是她的亲外孙。
“不行才好!我死了才好!”吕晓筠猛地甩开她的手,力道大得让母亲踉跄了一下,她伤心欲绝,眼泪模糊了视线,“我活着就是受罪,我死了,就不用再受这些委屈了,就不用再看你们的脸色了!”
她满心欢喜地回来寻安慰,回来找一个能依靠的地方,却落得这般境地,家这个曾经让她无比依恋的地方,如今竟成了最让她寒心的所在。
“走了!我给你要钱去!”吕晓筠狠狠地丢下一句话,抹了一把眼泪,转身就往外走,她知道,母亲手里有钱,那是她平时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就算不疼她,也得疼她肚子里的孩子。
“别介啊,吃了饭再走!锅里有玉米糊糊,还有半个窝头,你吃了再去!”母亲伸手想拽她的胳膊,却慢了一步,吕晓筠已经迈出了大门,脚步又急又快,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
“不敢!你家的饭菜太贵,我吃不起!”吕晓筠的声音带着哭腔,渐行渐远,每一个字都透着绝望和寒心,“我吃不起你家的饭,也不敢再麻烦你这个亲娘!”
母亲追出大门几百米,就停住了脚步,气喘吁吁的,看着吕晓筠远去的背影,脸上露出了几分犹豫,随即又咬了咬牙,转身跑回家。
她冲进院子,抽出门后的铁杆门闩,“哐当”一声关上大门,声音大得吓人,又把铁闩狠狠穿进铁环里,落上大锁,生怕有人趁她不在家偷东西。
做完这一切,她又小步跑到大街上,想继续追吕晓筠,可没跑几步,突然一拍大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折回门口,从铁锁上拽下一大串钥匙,胡乱揣进裤兜,这才急匆匆地追了上去。
可此时,吕晓筠早已走得没了踪影,只有空荡荡的大街,风吹起地上的尘土,迷得人眼睛生疼。
带着满肚子的委屈和怒火,吕晓筠脚步飞快地赶回了婆家,一路上,肚子时不时传来一阵坠痛,她咬着牙,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扶着路边的树干,硬生生撑着回了家。
刚进院子,就听见嫂子王秀兰懒洋洋的声音,从屋檐下传来,满是讥讽,带着刻意的挑衅:“吆!这走娘家的回来得可真快啊!”
王秀兰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根缝衣针,慢悠悠地穿线,眼神斜睨着吕晓筠,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不知道走的哪个娘家,这么不招人待见,刚去就被赶回来了?也是,像你这样没用的,走到哪儿都没人喜欢。”
本来就一肚子火气,再被嫂子这么一激,吕晓筠的脸瞬间气成了青紫色,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她狠狠地瞪了王秀兰一眼,眼神里满是怒火,像是要把王秀兰生吞活剥了似的。
可王秀兰却毫不在意,慢悠悠地翻了个白眼,把头扭向一边,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仿佛吃定了吕晓筠不敢对她怎么样——毕竟有婆婆撑腰,吕晓筠就算再生气,也只能忍着。
吕晓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胸口的怒火像火山似的,随时都可能爆发,可她还是死死地忍住了。
她太清楚了,跟王秀兰这样的搅屎棍置气,就是拿自己的短处碰别人的长处,纯属自讨苦吃,王秀兰就是故意激怒她,就盼着她动手,到时候婆婆就能名正言顺地收拾她。
而且,愤怒的时候智商为零,很容易干出傻事,她怀着孩子,不能冲动,到最后吃亏的还是自己,还是肚子里的孩子。
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她必须忍,就算忍得五脏六腑都疼,也要忍。
可看着婆婆和嫂子这两个让她极度反感的女人在眼前晃来晃去,听着她们阴阳怪气的话,吕晓筠一秒钟也不想在这个压抑得让人窒息的家里待着,多待一秒,她都觉得快要疯了。
她四处打量着院子,目光扫过堂屋、厨房,最后钻进牛棚,瞅了瞅猪圈里饿得嗷嗷叫的猪,又看了看羊圈里瘦得皮包骨头的羊羔,最后钻进柴房,终于拎出一个破旧的柳条编的箩筐,箩筐边缘都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柳条。
“你又想干什么去?又琢磨着偷懒?”婆婆的声音从堂屋传来,尖酸刻薄,说的竟是前几天嫂子才说过的话,一字不差。
吕晓筠心里冷笑一声,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她走了之后,王秀兰在婆婆面前嚼了不少舌根,挑拨离间,添油加醋,就盼着婆婆用更狠的招数对付她,盼着她在婆家待不下去。
婆婆是个混不吝的,脑子简单,耳根子软,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而嫂子是个搅屎棍,见不得她好,这一家人,就没一个好东西!
“我去坡里割草!”吕晓筠的声音冷硬,没有一丝温度,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她故意提高声音,让堂屋里的婆婆听得清清楚楚,“你没听见猪和羊羔都饿得嗷嗷叫了吗?再不给它们割草,饿死了,损失的可是你家的东西!”
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你耳朵聋了?一把年纪了,不好好看着家里的牲口,反倒整天盯着我,少管闲事。
婆婆正背靠着堂屋门坐着,手里拿着一根烟袋,慢悠悠地抽着,闻言侧着耳朵往院子里听了听。
或许是真的听到了猪圈里传来的猪叫声,还有羊圈里微弱的咩咩声,她顿了顿,没再吱声,只是狠狠地瞪了吕晓筠一眼,算是默认了吕晓筠的决定,毕竟那些牲口,是她家的命根子。
吕晓筠转身走进厨房,拿出那把锈迹斑斑的镰刀,镰刀的刀刃上还有几个小缺口,是前几天割草时崩的,她往磨石上泼了一瓢凉水,“霍霍霍”地磨了起来。
心里的火气没处发泄,她的手劲格外大,磨得镰刀“滋滋”作响,火星都溅了起来,竟把磨石剜下一层白色的石粉来,石粉混着水,变成了浑浊的白浆,顺着磨石流到地上。
她一边磨,一边在心里咒骂,咒骂婆婆的偏心,咒骂嫂子的刻薄,咒骂母亲的冷漠,咒骂武大海的不负责任,咒骂自己的命苦,眼泪无声地掉下来,砸在磨石上,混着石浆,消失不见。
直到手腕传来阵阵酸痛,胳膊都快抬不起来了,她才惊觉自己用了太大的力气,磨了太久,镰刀的刀刃已经变得锋利,能清晰地映出她憔悴的脸。
吕晓筠又往磨石上泼了一瓢水,冲干净上面的石粉和白浆,这才一手拎着镰刀,一手挎起那个破旧的箩筐,大步走出家门,脚步坚定,没有一丝留恋。
直到跨出大门的那一刻,她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些许,胸口的憋闷也缓解了一些,仿佛连呼吸都顺畅了。
家里的压力实在太大了,大得让她喘不过气,让她快要窒息,她真的一刻也不想多待,哪怕是去坡里割草,哪怕累得腰酸背痛,也比在那个家里受气强。
怀孕两个月,正是妊娠反应最厉害的时候,吕晓筠心里清楚,可她别无选择。
她吃不了几口饭就想吐,不管吃什么,哪怕是平时最爱的玉米饼子,都压不住那股恶心劲,有时候刚吃下去,转身就全部吐了出来,吐得浑身无力,胃里火烧火燎的,连苦水都快吐出来了。
每天辛辛苦苦做好饭菜,公婆和嫂子甩开腮帮子狼吞虎咽,把碗底都舔得干干净净,还抱怨饭菜不够吃,而她却连半点胃口都没有,反而觉得胃里翻江倒海,一阵阵苦水直往嗓门上窜,只能躲到一边,干呕半天,连一口水都喝不下去。
可她知道,自己不能饿肚子,饿坏了自己,更会影响肚子里的孩子,那个小小的生命,是她现在唯一的希望,是她活下去的勇气。
没办法,她只能就着咸菜,勉强喝几口野菜拌的玉米糊糊,糊糊稀得能看见碗底,没什么营养,却也只能聊胜于无,至少能垫垫肚子,不让自己彻底饿垮。
那个年代,物资匮乏,家家户户都穷,能混上几口饱饭就不错了,更别说吃好的、补身体了。
可就算再困难,村里谁家有孕妇,全家人都会省出粮食来给孕妇补身体,就算不能大补,也绝不会让孕妇饿肚子,就算是挖野菜,也会给孕妇多挖点嫩的,煮得软烂可口。
村里其他怀孕的女人,个个都被家里人宠着、护着,不用干重活,每天能喝上小米粥,吃上鸡蛋,个个都被养得白白胖胖的,脸上透着孕妇的红润。
唯独吕晓筠,非但没长肉,反而一个劲地掉秤,一天比一天瘦。
她本来就瘦,身高一米六,体重还不到一百斤,如今妊娠反应严重,吃不下饭,还要从早到晚干不完的活,挑水、喂猪、做饭、割草,再加上心情郁结,短短半个月,竟瘦了足足十斤。
她的脸颊深深凹陷下去,眼窝也深了,眼底下是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起皮,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不堪,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昨天晚上,她趁着月光,偷偷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还是平平的,没有丝毫起色,心里急得不行,生怕这样下去,会影响孩子发育,生怕这个孩子会离她而去。
她开始琢磨着,变着花样做些能吃得下的饭菜,哪怕是挖点嫩野菜,煮成菜汤,也要逼着自己多吃几口,哪怕多吃一口,也是好的,为了孩子,她必须撑下去。
老人们都说,怀孕期间想吃什么,就是身体里缺什么,她坐在田埂上,望着远处的山坡,心里默默想着,自己现在最想吃的,就是一个温热的鸡蛋,一个能填饱肚子的窝头,还有一句真心实意的关心,可这些,对她来说,却像是奢望。
风一吹,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捂住肚子,眼神里满是倔强和绝望,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熬多久,不知道自己和孩子,能不能撑过这段最难熬的时光,更不知道,她的出路,到底在哪里。
第671章 母爱为坚
天还没亮透,窗外还是灰蒙蒙的一片,连鸡叫都没响起,吕晓筠就被一阵尖锐的饥饿感攥醒了。
那饥饿不是空落落的轻飘,是像有只小手在胃里反复抓挠,酸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连带着小腹都泛起一阵轻微的坠感。
脑海里猛地就冒出来小时候娘做的面糊糊,粗玉米面磨得细细的,没有一点渣子,煮得黏糊糊的,拌上一勺白糖,凉到温热时喝一口,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暖得能熨帖到心口窝,那香甜温润的味道仿佛就在鼻尖萦绕,勾得她喉咙不停发紧。
她再也睡不着,生怕惊动了里屋的婆婆和嫂子,连鞋都不敢穿响,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泥土地上,悄悄摸进了厨房。
灶膛里还留着昨天的余温,她小心翼翼地添了几根干柴,用火柴划了三次才点着,火苗“噼啪”跳着,映得她苍白的脸泛起一点血色。
她舀了半锅凉水倒进铁锅,又从粮缸最底下摸出一小把玉米面,那是她攒了三天的口粮,藏在缸角的布包里,就怕被婆婆搜走。
用凉水把面浆搅拌得匀匀的,没有一点疙瘩,等锅里的水冒起密密麻麻的小泡、彻底烧开后,她握着勺子,慢慢把面浆倒进锅里,手腕不停转动,顺着一个方向反复搅拌。
面浆渐渐变得浓稠,一股淡淡的米香飘了出来,她掀开灶台上的旧瓷罐,从里面捏出一小块发黄的白糖——那是去年过年时,娘家送来的,她一直舍不得吃,藏在罐底,就等着实在熬不住的时候,给自己补补。
白糖放进面糊里,轻轻搅匀,瞬间就融化了,甜香混着米香,飘得满厨房都是,她下意识地捂住鼻子,生怕香味飘进里屋,惹来婆婆的呵斥。
一碗温热香甜的面糊糊端上桌,瓷碗边缘还沾着一点面浆,吕晓筠端起来,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口感滑过喉咙,瞬间抚平了胃里的灼烧和不适。
她吃得极慢,却又忍不住加快速度,生怕下一秒就有人进来抢走这碗来之不易的吃食,连碗边的面浆都用舌头舔得干干净净。
一口气喝下整整一大碗,肚子鼓得圆圆的,像揣了个小皮球,这才觉得浑身都踏实多了,连身上的寒意都散了大半。
她轻轻摸了摸自己还不算明显的小腹,指尖带着一丝温热,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却又藏着一股韧劲:“孩子,娘必须好好吃饭,把你养得健健康康的。”
“娘也不生气了,再难都忍过去,为了你,娘什么都能扛,哪怕是受再多委屈,挨再多骂,娘都不皱一下眉。”
她低头,额头轻轻抵在小腹上,能隐约感受到一丝微弱的悸动,那是生命的力量,也是支撑她走下去的全部希望。
母爱真的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力量,以前她遇事就会哭,就会委屈,可自从怀了这个孩子,她像是变了一个人,变得格外豁达,也格外坚韧。
婆婆再故意甩脸子、翻白眼,吃饭时把菜碗往自己儿子面前挪,连一口青菜都不给她夹,她全当没看见,只顾着自己扒拉碗里的粗粮饭,能多吃一口是一口。
嫂子再在婆婆面前挑拨离间、说三道四,嚼舌根说她怀了孩子就娇气,不干活还吃得多,她也左耳进右耳出,半点不往心里去,哪怕心里再酸再涩,也逼着自己压下去。
所有的委屈和苦难,所有的刁难和刻薄,在想到肚子里的孩子时,都变得不值一提,只要孩子能平平安安,她受再多苦都愿意。
日子一天天过着,这天午后,吕晓筠正在院子里搓衣服,搓着搓着,突然就特别想吃荠菜饼,那种欲望来得又急又猛,压都压不住。
她想起以前春天,娘会带着她去坡上挖荠菜,翠绿的荠菜带着新鲜的露水,摘干净后,裹上薄薄的面糊,放进烧热的油锅里煎,煎得金黄酥脆,咬一口,外焦里嫩,荠菜的鲜香混着面香,能鲜掉眉毛,那股味道,想起来就让人咽口水,连嘴里都泛起了酸水。
忙完大队里分配的拾柴活计,记工员在工分本上画了个潦草的“正”字,她抄起墙角的镰刀和竹筐,跟婆婆打了声招呼,不等婆婆回应,就匆匆往村外的坡里走去,她怕去晚了,荠菜都被别人挖光了。
乡间山坡的空气格外清新,带着泥土的芬芳和青草的气息,还有一丝淡淡的野花香味,吸一口,沁人心脾,连胸口的沉闷都消散了不少。
吕晓筠深吸一口气,连日来的疲惫和压抑,还有婆婆、嫂子的刁难,仿佛都被这清新的空气吹散了,整个人都轻快了不少。
她闭上眼睛,微微仰起头,感受着微风拂过脸颊,软软的,暖暖的,仿佛自己变成了一朵云,飘向高空,俯瞰着脚下的青山、绿水和肥沃的土地,心胸瞬间开阔了许多。
远处的山坡上,一群白色和灰色的绵羊像散落的云朵,慢悠悠地走着,低头啃几口草,就往前跑几步,再低头啃食,时不时还“咩咩”叫几声,声音软软的,在山谷里飘得很远。
放羊人是村里的老张头,他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嘴里叼着一根旱烟袋,烟锅子“吧嗒吧嗒”响着,烟雾袅袅,他怕羊群跑散,时不时扬起鞭子,“啪!啪!”的鞭声清脆响亮,像放鞭炮一样,在山谷里来回回荡,久久不散。
吕晓筠看得入了迷,真想找个干净的石头坐下,安安静静地欣赏这田园风光,暂时忘却家里的烦心事,忘却所有的委屈和苦难。
可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起来,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瞬间拉回了她的思绪,提醒她此行的目的——挖荠菜,做荠菜饼。
她收回目光,握紧手里的镰刀,低下头,在草丛里仔细寻找荠菜的身影,眼神专注又急切。
荠菜大多藏在草丛深处,贴着地面生长,叶子翠绿,边缘带着锯齿,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而且这个时节,荠菜已经不算多了,需要格外仔细才能找到。
吕晓筠弯着腰,一手扶着腰,一手用镰刀轻轻拨开杂草,在草丛里转悠了大半天,腰都酸得直不起来了,肩膀也泛起了酸痛,竹筐里的荠菜才刚刚铺了个底,寥寥无几。
她直起腰,双手揉了揉酸痛的腰肢,骨头“咔咔”响了几声,酸麻的感觉顺着腰蔓延到全身,她忍不住皱了皱眉,找了个地头草茂盛的地方坐了下来,歇一歇。
不知不觉,夕阳已经西斜,傍晚的乡村,炊烟袅袅,一派安宁的模样。
远处的群山渐渐被雾气笼罩,变得朦胧起来,像蒙了一层薄薄的纱,看不清轮廓;山下的村庄里,家家户户都升起了炊烟,黑色的烟柱慢悠悠地飘向天空,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有玉米的香甜,也有咸菜的咸香。
吕晓筠知道,时候不早了,必须赶紧回家,家里还有一大堆家务等着她去做——洗碗、喂猪、打扫院子,一样都不能少。
她怀孕两个多月,虽然肚子还不算太明显,但身子已经变得笨重起来,动作越来越轻柔,干活也越来越慢,要是回去晚了,婆婆肯定又要扯着嗓子骂她,说她偷懒、不干活,说不定还会故意不给她留晚饭。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泥土,草屑落在她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上,格外显眼,她拎起镰刀和竹筐,慢悠悠地往家走。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瘦弱的身影在狭窄的田间小路上显得格外孤单,风一吹,她的衣角轻轻飘动,却又透着一股不屈的韧劲。
她低头摸了摸小腹,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心里默念着:为了孩子,我必须坚持下去,再难的日子,也总会有盼头的,等孩子出生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吕晓筠扶着腰慢慢站起身,肚子已经显了些怀,宽松的褂子也遮不住那一点点隆起,弯腰挖了小半天荠菜,腰杆酸得像要断了似的,每动一下,都带着一阵酸麻的痛感。
她刚把竹筐里的小半筐荠菜拢了拢,用手拍了拍上面的泥土,准备转身往家走,就听见山坡那头飘来一阵歌声,顺着春风慢悠悠荡过来,清清脆脆的,格外好听。
那不是大队广播里那种铿锵有力、千篇一律的口号歌,也不是村里妇人哼唱的俗气小调,是个清亮的少年嗓子,唱的是当地的民间小调,调子轻快得像山涧里的泉水,绕着石头打转转,歌词里带着山野的灵气,温柔又透亮。
听着那歌声,吕晓筠刚才挖菜的疲惫、腰杆的酸痛,瞬间消了大半,心里也变得软软的,连呼吸都轻快了许多。
她来了兴致,顺着歌声的方向,扶着路边的矮树,一步一步慢慢翻过了土坡,脚下的泥土松软,她走得格外小心,生怕脚下一滑摔着。
刚爬上去,就看见个半大少年站在不远处的小土堆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胳膊肘处还打了补丁的蓝布褂子,裤子短了一截,露出脚踝,手里甩着根磨得发亮的放羊鞭,对着一群低头啃草的山羊,放声唱着,眉眼间全是少年人的鲜活劲儿,不受半点生活的磋磨。
吕晓筠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张家的娃儿小健,今年才十五六岁,爹娘走得早,跟着爷爷一起过,平时就在村里放羊,性子倒是开朗得很。
歌声戛然而止的时候,吕晓筠才反应过来自己听得太入神,忍不住轻轻拍起了手,声音里带着几分赞许:“好听!唱得真好!这嗓子亮得像铜铃似的,比广播里的唱歌还好听!”
换了旁人被突然打断唱歌,多半要闹脾气,或是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可小健却半点不恼,脸上还带着几分羞涩。
听见声音,他猛地扭过头,看见是吕晓筠,眼睛亮了亮,立刻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挠着后脑勺,笑得有些腼腆:“小婶子,您咋在这儿?可别笑话我瞎唱了,我就是没事干,瞎哼哼的。”
他说着,把放羊鞭往腰上一缠,动作麻利得很,三步并作两步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脚下的土块都跟着溅起来,落在他的裤腿上,他也不在意。
跑到近前,他一眼就瞥见了吕晓筠胳膊上挎着的竹筐,筐里的荠菜稀稀拉拉没多少,连筐底都没铺满,当即就皱起了眉头,大声说:“小婶子,您这是挖荠菜呢?这点哪儿够吃啊!”
不等吕晓筠说话,他又眼睛一亮,语气带着几分得意:“我知道个好地方,那儿的荠菜长得又肥又嫩,叶子大,还干净,一挖一大把,保准您够吃!”
话音刚落,小健转身就要往山坡深处跑,脚步急切,显然是想赶紧带吕晓筠去那个地方。
吕晓筠赶紧伸手叫住他:“哎,小健!等等!”
小健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一脸疑惑:“小婶子,咋了?”
“你的羊不管了?”吕晓筠指了指不远处的羊群,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就这么丢在这儿,万一跑丢了,或是被人牵走了,大队里要是找你要羊,你可咋交代?你爷爷要是知道了,也得着急。”
小健回头看了一眼羊群,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嗓门亮堂得很,带着少年人的底气:“不怕不怕!有虎子看着呢,它可机灵了,羊跑不了!”
吕晓筠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才发现羊群旁边卧着一只黑色的小狼犬,也就一岁多的模样,体型不算大,耳朵竖着,眼神机灵得很,浑身的毛油亮,一看就很精神。
听见两人提到自己,小狼犬抬起头,朝着吕晓筠摇了摇尾巴,尾巴甩得欢快,又低头蹭了蹭自己的爪子,那模样像是真听懂了两人的对话似的,憨态可掬,格外讨人喜欢。
“您看,虎子可通人性了,有它在,羊肯定跑不了,也没人敢来牵羊!”小健拍着胸脯保证,语气格外笃定,又催着吕晓筠,“小婶子,您快跟我来,不远,翻过两个小坡就到了,去晚了,说不定就被别人发现了!”
吕晓筠看着小健真诚的模样,又看了看那只机灵的小狼犬,心里的担忧消了大半,没法拒绝,只好点点头:“好,那你慢点儿,我跟着你。”
两人往山里走,山路不好走,全是坑坑洼洼的土坑,还有不少碎石子,一不小心就会崴脚,小健走几步就回头看看,见吕晓筠扶着腰走得慢,还时不时皱眉,就主动停下来等她。
他顺手折了根结实的树枝,递到吕晓筠手里,语气带着几分细心:“小婶子,您拄着这个,能稳当点,山路滑,别摔着了。”
吕晓筠接过树枝,树枝粗糙,却很结实,拄着它,果然稳当多了,心里一股暖意冒了出来,眼眶微微发热——自从怀了孩子,除了自己,还没人这么细心地关心过她。
约莫走了一刻钟,两人在一个山沟口停了下来,山沟不宽,入口处长满了杂草,遮住了里面的景象,显得有些偏僻。
吕晓筠往沟里一看,只见沟底长着一片茂密的野草,绿油油的,隐约还能听见“汩汩”的水流声,是山泉水,空气里都带着股潮湿的凉气,比山坡上凉快多了,一靠近,就觉得浑身舒爽。
“就是这儿了?”她轻声问,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没想到这么偏僻的地方,还藏着这样一块好地方。
“对!就是这儿!”小健用力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荠菜就爱长在这种潮乎乎的地方,这儿偏,平时没几个人来挖,所以长得可旺了,比坡上的肥多了!”
说着,他先一步跳下沟底,动作麻利,落地时稳稳的,站稳后又回头叮嘱,语气格外认真:“小婶子,您慢点儿下,小心脚下滑,千万别摔着!您怀着孩子呢,可得仔细点。”
他话说得含蓄,但吕晓筠心里清楚,他是担心自己肚子里的孩子,担心她摔着、碰着,这份细心,比村里的大人还要周到。
一股暖意从心底冒出来,驱散了所有的寒凉,她笑着应了:“好,我知道了,你放心吧,我会小心的。”
她扶着沟壁上的杂草,慢慢往下走,小健伸出手,想扶她一把,又不好意思地缩了回去,就在旁边护着,生怕她不小心滑倒。
刚下到沟底,小健就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秘密:“小婶子,我跟您说个事儿,您以后可别去地头挖野菜了。”
吕晓筠愣了一下,疑惑地看着他:“咋了?地头的野菜不能挖吗?”
“不能挖!”小健用力摇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严肃,“那些大人坏得很,为了让庄稼长得好,都往地里打农药,就是那种刺鼻的、装在玻璃瓶里的药水,喷在庄稼上,连地里的杂草都能打死,地头上的草说不定就被农药喷到了,要是挖了吃,指不定会出事,轻则肚子疼,重则还要去医院呢!”
吕晓筠心里一动,心里咯噔一下,她之前还在村头的地头挖过几次野菜,现在想起来,后背都冒出了一层冷汗,幸好没出什么事。
她刚要说话,就听见小健又说:“小婶子,以后您要是还想挖荠菜,就跟我说一声,我闲得没事,帮您挖好了。”
“反正我放羊也是待着,多干点活儿不碍事,而且我知道哪儿的野菜干净、没打农药,保证您吃得放心。”小健说着,挠了挠头,笑得格外真诚。
小健才十五六岁的年纪,正是半大孩子爱玩儿、爱闹的阶段,心思却这么细,还能替她想得这么周全,连她自己都没考虑到的危险,他都替她想到了。
吕晓筠看着他黝黑却真诚的脸,看着他眼角的细纹——那是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心里不由得对这个少年多了几分好感,也多了几分惋惜。
她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小健,你嗓子这么好,唱歌这么好听,咋不去上学呢?你要是上学,肯定是学音乐的好苗子,将来能有大出息。”
一提上学,小健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下去,眼神也暗了下来,他低下头,踢了踢脚下的小石子,语气闷闷的,带着几分无奈和不甘:“上学?上啥学啊。”
“村里的小学早就关门了,老师都走了,周围的娃都不上了,要么在家帮着大人干活,要么跟大人去大队出工挣工分,我也不能例外。”
“关门了?”吕晓筠的声音都提高了几分,满是不敢置信,眼睛瞪得圆圆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疼。
她自己就是因为家里穷,不得已辍了学,没读过多少书,这事儿成了她一辈子的遗憾,她一直盼着能有机会再多读点书,可这辈子,恐怕是没机会了。
如今再听到“不上学”成了村里娃的常态,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似的,又闷又疼,忍不住追问:“就因为没人上学,学校就关了?你们这么小的年纪,不上学咋行啊?不识字,将来咋走出这个山村?”
“有啥不行的?”小健挠挠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麻木,像是早就接受了这个现实,“村里的大人都说,识不识字不耽误种地挣工分,上学还浪费时间,不如早点干活,帮家里减轻负担。”
“那是错的!”吕晓筠急了,一把拉住小健的胳膊,语气格外认真,眼神里满是急切,“小健,你听我的,你嗓门好,脑子也灵,一点都不笨,要是能上学,将来肯定有出息,能走出这个小山村,去看外面的世界,不用像村里的大人一样,一辈子脸朝黄土背朝天。”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愣了愣,这话像是说给小健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像是在弥补自己当年的遗憾,也像是在给这个少年一份希望。
她这辈子已经这样了,被死死困在这个小山村,被家务和苦难缠身,难道还要看着这么好的一个苗子,也困在这山村里一辈子,重复着父辈们的日子吗?
小健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发红,低下头,抿着嘴,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眼神里满是迷茫和向往——他也想上学,也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可他没得选。
吕晓筠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可能有些冒失了,她松开小健的胳膊,语气缓和了许多:“对不起啊小健,婶子不是故意说你的。”
后来,她才从村里人口中得知,小健的爹娘早就因为重病去世了,家里就剩下他和六十多岁的爷爷,爷孙俩的日子过得格外艰难,全靠爷爷在大队出工挣的那点工分撑着。
今年夏天,爷爷得了严重的哮喘,连路都走不稳,更别说去大队出工挣工分了,没办法,才让小健辍学,替爷爷去放羊挣工分,勉强维持爷孙俩的生计。
知道真相的那一刻,吕晓筠心里酸得厉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差点就掉了下来,她想起了自己的难处,也心疼这个少年的遭遇。
她沉默了许久,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酸涩,抬头看着小健,眼神格外郑重,一字一句地说:“小健,这样吧,以后每天下午,咱们约个时间,我教你读书写字,把落下的功课补回来。”
她当时只想着不能耽误这个好苗子,不能让他一辈子困在这山村里,只想着圆自己当年的遗憾,却没料到,就是这句看似简单的承诺,给她惹来了天大的麻烦,甚至差点危及到她肚子里的孩子。
在那个连肚子都填不饱的年代,在这个封闭又落后的破旧小山村,所有人都像被关在一口深井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重复着同样的日子,看不到任何希望。
在这里,有文化不但不算什么优势,反而会被人笑话“不务正业”,被人说成是“异想天开”,甚至会被人排挤、刁难。
父辈们一辈子脸朝黄土背朝天,没读过书,没见过外面的世界,也不觉得自己的日子有多苦,反而觉得那些想靠读书走出山村的人,是不安分、是瞎折腾。
他们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也想让自己的孩子,甚至是村里的晚辈,都重复这样的生活,谁要是想打破这种平静,谁就会成为所有人的敌人。
吕晓筠教小健读书写字的事,终究是瞒不住的,而这场看似善意的帮助,也即将掀起一场轩然大波,将她再次推入深渊。
第672章 好人没好报
吕晓筠太清楚辍学的痛苦了。
她至今还记得,当初被迫离开学校时,藏在粗布被窝里哭了整整一夜,眼泪把枕巾泡得发潮,连呼吸都带着涩意。
看着娘把她那几本翻得卷了边、写满笔记的课本,一本本扔进灶台引火,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纸页,她的心就像被钝刀子剜着,疼得浑身发颤,却连一句阻拦的话都不敢说——家里实在太穷,弟弟要治病,她这个丫头片子,注定要让着男孩。
所以她见不得小健这样的好苗子被埋没,那孩子眼神亮得像山涧的泉水,哪怕穿着打满补丁的破褂子,手里攥着捡来的炭笔在石头上瞎画,眼里都藏着对知识的渴望。
哪怕只是尽一点微薄之力,哪怕要多受点累,她也想帮一把。
她向来是个说到做到的人,从来不会放空话。
之前答应帮村里的小利缝补衣裳,那孩子的裤子磨破了好几个洞,屁股蛋都露在外面,她心疼,哪怕自己白天在地里累得直不起腰,晚上就着煤油灯的微光,一针一线熬夜赶了出来,针脚密得像筛子,还悄悄用自己攒的碎布给裤子加了层内衬。
如今答应教小健读书,她就更不会反悔,这不是一时兴起,是刻在骨子里的执念——她没能完成的读书梦,总想让身边有机会的孩子替她圆。
就算没有这个承诺,她看到小健背着羊鞭,一边放羊一边偷偷念着从别人那里听来的字,也会忍不住伸出援手。
她总觉得,现在这个年代,人人都觉得种地才是正经事,知识不当饭吃,被人抛在脑后,可总有一天,知识会变得金贵起来,会成为走出大山的唯一指望。
小健是块读书的好材料,脑子灵,记性也好,一点就通,要是就这么放弃了,实在太可惜了。
他要是一辈子困在这个闭塞的山村里,做一辈子放羊娃,每天跟着羊群在山坡上转,将来娶个没读过书的媳妇,生个娃,孩子说不定还是要重复他的老路,放羊、种地、一辈子困在这大山里,看不到外面的天,这想想就让人心里堵得慌,难受得喘不过气。
日子一天天过去,夏天越来越热,毒辣的太阳像个烧红的大火球,悬在头顶上,把大地烤得滚烫滚烫。
地里的庄稼被晒得打了蔫,叶子卷成了小筒,连泥土都裂成了一道道深沟,踩上去沙沙作响,庄稼活彻底停了,社员们都躲在自家的树荫下,要么端着粗瓷大碗喝着凉茶唠嗑,要么躺在竹席上歇晌,扇着蒲扇都嫌热,谁也不愿在太阳底下多待一秒。
只有村里的建筑队,为了赶工期盖大队的仓库,还在工地上顶着烈日忙碌,一个个晒得黝黑发亮,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地上瞬间就蒸发了,把身上的粗布工装浸得透湿,紧紧贴在身上,能清晰看到后背的脊梁骨和汗湿的印子。
吕晓筠因为怀着孕,已经三个多月了,肚子微微隆起,大队里照顾她,把她从之前挖地、挑粪的重活,换成了递工具、烧开水的轻快活。
就算是这样,一天忙下来,她也累得浑身发软,腰像断了一样,两条腿沉重得抬不起来,晚上躺在床上,翻个身都觉得费劲,小腹还会时不时传来一阵轻微的坠痛。
每天傍晚,其他人都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休息,有的进门就喊着要喝水,有的直接瘫在椅子上不想动,只有吕晓筠,歇口气,喝一口凉水,就还要往村后的山坡上跑,去赴和小健的约定。
她在山坡上找了个隐蔽的山洞,洞口长满了灌木丛,从外面根本看不到里面,山洞里很凉快,地上铺着她从家里偷偷拿来的旧稻草,软乎乎的,她把自己带来的旧课本、练习本铺在平整的石头上,一点一点教小健认字、算数。
那些课本都是她当初偷偷藏起来的,纸页已经泛黄,边角都磨破了,上面还有她当年写的笔记,有些字被水浸过,变得模糊不清,她就凭着记忆,一笔一划地教小健写。
小健学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石头上的字,耳朵竖得高高的,生怕错过一个字,手里攥着一根削尖的木棍,在地上反复临摹,哪怕手指磨得发红,也不肯停下。
往往吕晓筠只讲一遍,他就能记住,还能举一反三,有时候提出的问题,连吕晓筠都要琢磨一会儿才能回答。
看着小健专注的模样,看着他眼里的光越来越亮,吕晓筠就觉得再累也值了,所有的疲惫都烟消云散,小腹的坠痛也仿佛轻了许多。
她常常跟小健说:“小婶子不图你将来报答我,不图你给我送东西,就希望你好好学,多认几个字,多算几道题,将来能走出这大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过上好日子,不用像我们这样,一辈子困在这里。”
小健每次都用力点头,眼里含着泪,把吕晓筠的话记在心里,偷偷把“好好读书”四个字,用木棍刻在了山洞的石头上,刻得很深很深。
就这么坚持了半个多月,吕晓筠没跟家里任何人说这件事,连丈夫武占国她都没提,她知道家里的情况,知道婆婆和嫂子秋菊向来刻薄自私,眼里只有自家的利益。
要是让她们知道自己“不务正业”地帮一个外人,帮一个跟武家毫无关系的放羊娃,肯定又要找事,又要指桑骂槐,说不定还会故意刁难她。
她不想惹麻烦,只想安安静静地帮小健,只想圆自己一个未完成的梦,所以她每天都小心翼翼,早出晚归,尽量避开家里的人,哪怕被问起,也只说在工地上多忙了一会儿。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是在这个巴掌大的村子里,一点小事都能传得人尽皆知。
这天下午,吕晓筠刚从山洞回来,手里还攥着给小健带的半块窝头,刚走到自家院门口,就看见小健的爷爷,拄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枣木拐杖,颤巍巍地站在那里,手里还拎着一篮子新鲜的山枣,枣子红彤彤的,沾着露水,看着就甜。
老人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背驼得像座小桥,手里的篮子都快拎不动了,却依旧笑得满脸褶子,眼神里满是感激。
一见到吕晓筠的婆婆,老人就激动地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手因为激动而不停发抖,声音也颤巍巍的,一个劲儿地夸:“武家嫂子,你可娶了个好儿媳啊!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晓筠这孩子心善,心眼好,每天抽时间教我家小健读书写字,不怕累,不怕麻烦,还给小健带吃的,真是个好人啊!”
“我在这里给你保证,将来就算砸锅卖铁,就算我不吃不喝,我也要供小健上学,好好读书,不能辜负了晓筠的一片心意,不能辜负了这么好的人!”
婆婆原本还一脸茫然,不知道老人说的是什么,可听老人说完,脸上的笑容瞬间就沉了下来,嘴角的肌肉抽了抽,眼神里满是不耐烦和怒火,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黑。
她心里正纳闷,吕晓筠最近怎么天天晚归,是不是在工地上偷懒耍滑,是不是故意躲着家里的活儿,刚好江家的婆娘路过,手里端着一个洗菜盆,见状也凑了过来,笑着搭话:“可不是嘛,武家嫂子!”
“晓筠这孩子能干得很,又心善,每天在工地上忙完,都不闲着,还要去山坡上教小健读书呢,现在村里谁不夸她啊,都说武家娶了个好儿媳!”
江家婆娘说这话,看似是在夸吕晓筠,可在婆婆听来,每一句都像是在讽刺她,像是在说她这个当婆婆的刻薄,像是在说吕晓筠胳膊肘往外拐,放着自家的活儿不干,去帮外人!
这话说完,婆婆的脸彻底黑透了,像锅底一样,眼神里的怒火都快溢出来了,双手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小健的爷爷还没察觉到婆婆的脸色不对,依旧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感谢,说了好一会儿,才放下婆婆的手,颤巍巍地拎着篮子,一步一步慢慢走了。
老人刚走,婆婆就把手里的拐杖往门槛上狠狠一戳,“咚”的一声闷响,声音大得吓人,吓得院子里正在啄食的几只鸡,扑棱着翅膀,慌慌张张地跑开了,嘴里还不停地咯咯叫着。
“好啊!真是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婆婆的声音尖利刺耳,像指甲刮在玻璃上一样,传遍了整个院子,“每天早出晚归,我还以为你在工地上多卖力,合着是去帮外人了!”
“家里的活儿堆成山,猪没喂,羊没放,饭没做,你不管不顾,倒有闲心管别人的闲事,帮一个外人读书,你是不是疯了!”
吕晓筠刚走进院子,手里的半块窝头还没来得及藏起来,就听见了婆婆的咒骂声,那声音里的怒火,像针一样扎在她的心上。
她心里咯噔一下,浑身一僵,手里的窝头掉在了地上,滚了几圈,沾上了泥土,她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这件事,终究还是被发现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慌乱和委屈,走上前,轻声说道:“娘,您别生气,您听我解释,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
“别叫我娘!我没你这样的儿媳!”婆婆猛地推开她,力气大得惊人,吕晓筠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差点摔倒,小腹传来一阵轻微的坠痛。
“我武家没养你这样的白眼狼!我们武家供你吃,供你穿,你倒好,胳膊肘往外拐,帮着外人,胳膊肘往外拐!”
“每天干完工不回家做饭,不喂猪喂羊,跑去帮别人,你是不是觉得我武家好欺负,是不是觉得我和你嫂子好拿捏?”
这时,嫂子秋菊也从屋里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根针线,见婆婆生气,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立刻凑上前添油加醋,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笑容。
“娘,我就说她最近不对劲,天天回来得晚,身上还带着一股泥土味,原来是干这好事去了。”
“她倒是好心,倒是大方,也不想想,她怀着咱们武家的种,要是累出个三长两短,谁来伺候我们一家子?谁来给我们做饭洗衣?”
“说不定就是故意的,故意跑去帮外人,故意累着自己,就是想偷懒不干活,想让我们伺候她!”
“你闭嘴!”吕晓筠忍不住呵斥了一句,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颤,她可以忍受婆婆的咒骂,可以忍受婆婆的误解,但不能忍受秋菊的污蔑,不能忍受她把自己的好心,说得如此不堪。
她怀着孕,每天累得浑身发软,还要偷偷去教小健读书,从来没有偷懒,从来没有想过要让别人伺候,秋菊的话,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了她的心里。
“哟,还敢顶嘴了?”秋菊冷笑一声,往前凑了一步,眼神里满是挑衅,“我说错了吗?你挺着个大肚子,整天在外边瞎跑,不在家里好好养胎,不是想偷懒是什么?”
“之前还装模作样地说什么小心这小心那,怕伤到孩子,我看你就是装的,你根本就不在乎肚子里的孩子,只在乎外人!”
“你胡说!”吕晓筠气得浑身发抖,脸色苍白,嘴唇都被咬得发了紫,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我没有偷懒,我没有装,我只是想帮小健一把,他太可怜了!”
“我胡说?”婆婆被秋菊的话彻底点燃了怒火,眼里的怒火几乎要将吕晓筠吞噬,她抬起自己的小脚,猛地朝着吕晓筠的腹部踹了过去,动作又快又狠。
“我让你装!我让你胳膊肘往外拐!我让你嘴硬!我打死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吕晓筠根本没料到婆婆会动手,更没料到她会朝着自己的肚子踹过来,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躲闪不及,被结结实实地踹中了腹部。
一阵剧烈的疼痛传来,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她的肚子,她疼得浑身一缩,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前一黑,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直直地倒了下去,重重地摔在地上,扬起一阵尘土。
万幸的是,她当时手里正端着一盆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井水冰凉刺骨,她原本是准备去喂猪的,腹部的肌肉因为端着沉重的盆子而紧绷着,这一脚虽然疼得厉害,却刚好避开了胎儿的位置,没伤到肚子里的孩子。
婆婆见她倒在地上,脸色惨白,连动都动不了,也没上前扶一把,只是冷哼一声,眼神里满是不屑和厌恶:“装死是吧?我告诉你,别想用这招偷懒,别想博同情,我不吃你这一套!”
秋菊在一旁看着,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双手抱在胸前,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甚至还故意说道:“娘,您看她,就是装的,一点都不经碰,说不定就是故意摔倒,想讹我们呢。”
吕晓筠躺在地上,疼得浑身发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泥土里,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不是疼肚子,也不是疼身上的伤,是疼心,是那种掏心掏肺付出,却被人误解、被人污蔑、被人狠狠伤害的疼。
她不明白,自己只是想帮一个可怜的孩子,只是想做一件好事,怎么就成了“吃里扒外”?怎么就成了“白眼狼”?怎么就被人如此对待?
她掏心掏肺地对待这个家,每天起早贪黑地干活,伺候婆婆和嫂子,哪怕受了委屈也从来不说,可到头来,却因为帮了一个外人,就被如此打骂、如此污蔑。
当晚,吕晓筠自然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冷遇。
晚饭的时候,婆婆没让她上桌吃饭,把一碗冷掉的稀粥和一个硬邦邦的窝头,扔在院子里的石头上,语气刻薄地说:“既然你这么有劲儿帮外人,就别吃家里的好东西,这点东西,够你填肚子就不错了。”
吃完晚饭,婆婆又把冬天盖的几床厚被子,全都抱了出来,狠狠扔在吕晓筠面前,被子上还沾着灰尘和霉味,恶狠狠地说:“既然你这么有劲儿帮外人,今晚就把这些被子拆了,表里全都洗干净,搓干净,明天一早我要看到干的,少一根线,少一寸布,我饶不了你!”
秋菊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看着,一边嗑着瓜子,一边说:“娘,您说得对,就得让她好好干活,让她知道,家里的活儿不是那么好偷懒的,也让她知道,帮外人是没有好下场的。”
公公坐在炕沿上,抽着旱烟,烟袋锅子一明一暗,脸上面无表情,仿佛没看见这一切,仿佛地上的吕晓筠,不是他的儿媳,仿佛婆婆的打骂和刁难,都与他无关。
大哥武占岭更是沉默得像个木头人,低着头,坐在炕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既不劝婆婆,也不帮吕晓筠,仿佛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吕晓筠咬着牙,忍着腹部的疼痛,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捡起地上的被子,抱在怀里,被子又厚又重,压得她喘不过气,小腹的坠痛又加重了几分。
她蹲在院子里,借着微弱的月光,一点一点地拆被子,针脚又密又紧,拆得她手指发麻,指尖被针扎破了好几个小口,鲜血渗出来,滴在被子上,晕开一小片红点。
拆完被子,她又端着一大盆冰冷的井水,蹲在院子里洗衣服,井水冰凉刺骨,浸得她的手通红发肿,冻得僵硬,疼得钻心,每搓一下,手指都像是要断了一样。
可她没哭,眼泪早就流干了,心里憋着一股劲儿,一股不服输的劲儿——就算所有人都不理解她,就算所有人都污蔑她,就算她受再多的委屈,她也不后悔帮小健,也不后悔做这件好事。
她就是这样的性子,认死理,认定的事就不会改,见不得别人受委屈,见不得好苗子被埋没,哪怕自己受再多的苦,再多的累,也没法眼睁睁看着小健这样的孩子,一辈子困在大山里,看不到希望。
就算在这个家里受了再多的委屈,就算被婆婆打骂,被嫂子污蔑,她也依旧改不了自己的性子,改不了那颗善良的心。
整整一夜,吕晓筠都没合眼,一直在院子里拆被子、洗衣服,月光渐渐西斜,夜色越来越浓,露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服,浑身冰凉,可她依旧没有停下手里的活。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吕晓筠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脸色依旧苍白,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不堪,终于把洗干净晾干的被子,重新缝好了。
针脚依旧细密,和她当初帮小利缝补衣裳时一样,哪怕一夜没合眼,哪怕浑身疲惫,她也依旧做得一丝不苟。
刚忙完,她就又张罗着给一家人做早饭,生火、烧水、做饭,动作依旧熟练,只是脚步有些虚浮,小腹依旧隐隐作痛。
婆婆和嫂子起床后,见她还能干活,还能做饭,脸色稍微好看了一点,不再像昨天那样刻薄咒骂,但依旧没给她好脸色,连一句话都没跟她说,仿佛她就是一个透明人。
日子还是照样过,大队的活要干,家里的活要做,婆婆和嫂子的刁难,也依旧没有停止,时不时就会指桑骂槐,故意找她的麻烦。
可吕晓筠依旧没有放弃,依旧会在忙完家里和大队的活后,偷偷去教小健读书。
只是她变得更小心了,每次都要前后张望,确认没人看见,确认没有村里的人路过,才敢偷偷溜去那个隐蔽的山洞,生怕再被婆婆发现,再被打骂,再被污蔑。
除此之外,她还是像以前一样,见谁有困难就主动伸手帮忙,谁家的衣裳破了,她就帮忙缝补;谁家的孩子没人看,她就帮忙照看;谁家有重活干不动,她就搭把手,哪怕自己累得不行,哪怕会被婆婆骂,她也依旧改不了那颗善良的心。
只是她心里清楚,经此一事,婆婆和嫂子只会更加刻薄地对待她,她以后的日子,只会更难,可她不后悔,哪怕好人没好报,哪怕被人误解,她也依旧要做个好人,依旧要帮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只是她不知道,这份善良,这份坚持,将来会给她带来怎样的命运,也不知道,小健的未来,是否真的能如她所愿,走出这大山,过上好日子。
第673章 分家
村里的秋菊正坐在门槛上纳鞋垫,粗布针脚歪歪扭扭,指尖还沾着几点浆糊,另一只手攥着磨杆的绳子,急得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院子里的石磨还停在原地,筐里的地瓜干硬邦邦的,得先泡软了再磨成粉喂猪,可手里的鞋垫还差最后几针,要是赶不及磨完猪食,婆婆又要絮絮叨叨骂上大半天。
吕晓筠背着半筐猪草路过她家,远远就看见秋菊手忙脚乱的样子,脚步顿了顿,径直走了进去,伸手就把她手里的鞋垫夺了过来,指尖触到秋菊粗糙起茧的手,语气软和:“嫂子,你去推磨吧,鞋垫我帮你纳,正好咱们还能拉个呱,省得你一个人闷得慌。”
秋菊愣了愣,手里一空,抬头看着吕晓筠,眼神里满是诧异,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有些不自在地搓了搓手,想说不用,可看着筐里的地瓜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讷讷地说了句:“那……那麻烦你了晓筠,回头我给你煮个鸡蛋。”
吕晓筠笑了笑,坐在秋菊刚才的位置上,拿起顶针套在手指上,粗针穿线,针脚又匀又密,比秋菊纳的规整多了,“客气啥,都是乡里乡亲的,举手之劳。”
村里还有个八十多岁的江奶奶,无儿无女,一个人住在村头的土坯房里,那房子墙皮都掉了大半,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风一吹就哗啦响。
江奶奶年纪大了,腰弯得像个虾米,后背几乎要贴到腿上,走路都要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拐杖,每走一步都颤巍巍的,可就算这样,她每天还得自己去村头的井边挑水。
吕晓筠前几天路过江奶奶家,看见她拎着半桶水,走两步歇三步,差点摔倒在路边,心里一酸,从那以后,每天早上喂完猪,就绕到江奶奶家,帮她挑一担水,把那口掉了漆的水缸装得满满当当。
江奶奶每次都拉着她的手,那双手干瘪得像老树皮,却攥得紧紧的,浑浊的眼睛里含着泪,不停地念叨:“晓筠啊,你真是个好孩子,比我的亲闺女还亲!你看我这老骨头,要是没有你,我这口水都喝不上啊!”
吕晓筠每次都笑着安抚她,帮她把水瓢摆好,又顺手扫了扫院子里的落叶,才转身离开,身后还飘着江奶奶念叨感谢的声音。
农村的日子单调又枯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没什么新鲜事,村里的嚼舌妇和嚼舌男就成了村里的“消息通”,每天搬个小马扎坐在村口的大槐树下,谁家的一点小事都能被他们拿出来嚼半天,添油加醋,传遍整个村子。
武家以前在村里的名声可不怎么好,全靠婆婆的泼辣蛮横,还有家里常年冷清清、鸡飞狗跳的样子撑着,没人愿意跟武家打交道,生怕被婆婆缠上。
可如今,突然来了吕晓筠这么个心善的儿媳,每天帮这个帮那个,待人又和气,自然成了村里人的议论焦点,走到哪儿都能听到关于她的议论声。
“你们听说没?武家那儿媳可真是个好人,天天帮江奶奶挑水,把江奶奶照顾得可周到了,还帮秋菊纳鞋垫,一点架子都没有!”
“可不是嘛!前几天张家的小健不会写作业,哭着找她,她放下手里的活,蹲在院子里教了小健一下午,现在这样的好人可不多见了,比有些亲嫂子还亲呢!”
“以前还以为武家娶了个娇小姐,经不起苦,没想到这么能干,心又善,真是武林森的福气啊!”
这些话飘来飘去,终究还是传到了婆婆的耳朵里,可非但没让她对吕晓筠改观,反而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更加变本加厉地折磨吕晓筠。
家里最累最脏的活全往吕晓筠身上堆,早上天不亮就让她起来喂猪喂羊,挑水劈柴,白天跟着下地干活,晚上还要烧火做饭、缝补衣服,连口气都喘不上来。
可饭呢?她只能吃一点点,每次盛饭,婆婆都故意用小半碗,还把碗里的红薯、玉米渣都拨给大哥大嫂,留给她的只有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粥水,有时候甚至故意把她的碗筷藏起来,让她饿一整晚肚子。
吕晓筠默默忍受着这一切,没有一句抱怨,哪怕饿得头晕眼花,哪怕累得直不起腰,也只是咬咬牙,接着干活。
她知道,在这个家里,她没有话语权,婆婆霸道,大哥大嫂自私,武林森又不在家,她除了忍,别无选择。
她常常一个人坐在灶台边,看着跳动的火苗,心里酸酸的,忍不住想,生活就像一个装满了苦水的坛子,而她就是坛子里的苍蝇,再怎么苦,再怎么难,也只能硬着头皮泡下去,连逃的资格都没有。
转眼间,就到了农历八月十五中秋节,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桂花香,可农村的人,却没什么闲情逸致过中秋。
城里的人或许能酒足饭饱后,一家人坐在院子里赏月、吃月饼、看花灯,说说笑笑,热热闹闹,可农村的人,此时正是收花生的大忙时节,一分一秒都耽误不得。
大队书记和小队队长天天在地里催着,扯着嗓子喊着“抢收抢种,颗粒归仓”的口号,声音嘶哑,脸上满是焦急,甚至特意嘱咐大家,今夜不休息,哪怕熬夜,也要把地里的花生全都收完,不能耽误后续的耕种。
吕晓筠怀着快三个月的身孕,小腹已经微微隆起,浑身乏力,可也不能例外,只能跟着大家一起,弯腰在地里拔花生。
花生藤上的泥土沾在手上、裤腿上,干了之后结成一块块硬块,拔久了,手指磨得通红,甚至起了水泡,一碰到花生藤就钻心的疼,腰也酸得快要断了,每弯一次腰,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太阳慢慢落山了,晚霞染红了半边天,紧接着,月亮升了起来,银白色的月光洒在田埂上,照亮了大家疲惫的身影,也照亮了地里一排排拔好的花生。
大家都累得喘不过气,没人说话,只有拔花生的“咔嚓”声,还有偶尔传来的一声叹息,直到圆月升到夜空中央,洒下一片清辉,地里的花生才终于收完。
吕晓筠和家里人一起,推着满满一推车花生往家走,推车很重,她扶着车把,小腹隐隐作痛,脚步虚浮,每走一步都觉得格外吃力,却不敢放慢速度,生怕被婆婆骂。
回到家,一家人都累得不行,一个个瘫倒在炕上,伸着胳膊伸着腿,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大哥武占岭甚至直接打起了呼噜,大嫂秋菊也靠在炕边,闭着眼睛喘粗气。
只有吕晓筠,还得挺着沉甸甸的肚子,摸黑去厨房烧火做饭,厨房里黑漆漆的,只有灶台里的火光映着她的脸,脸色苍白,眼底满是疲惫,连眼神都有些涣散。
她蹲在灶台边,添了一把柴火,看着锅里稀稀拉拉的红薯粥,粥水冒着微弱的热气,连一颗花生都没有,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手上,冰凉冰凉的。
今天是中秋节啊,别人都在团圆,都在休息,都能吃上一口热乎的月饼,可她呢?拖着沉重的身子,照顾着一大家子健康的人,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
她想家了,想自己的爹娘,想家里的热炕头,要是在娘家,爹娘肯定舍不得让她受这样的委屈,肯定会把最好的都留给她,会让她安安稳稳地歇着,不会让她干一点重活。
可现在,她只能把眼泪咽进肚子里,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继续添柴做饭,锅里的粥水咕嘟咕嘟地响着,就像她压抑的哭声,无人知晓。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意越来越浓,地里的玉米熟了,地瓜也该刨了,村里的人都忙着收庄稼,一派忙碌的景象。
吕晓筠依旧跟着家里人下地干活,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了才回家,刨地瓜的时候,要弯腰蹲在地里,一蹲就是大半天,累得直不起腰,小腹的疼痛也越来越频繁,可她只能咬着牙坚持。
她常常望着远方,心里暗暗想着,这样的日子,还要熬多久?武林森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她真的快要撑不住了。
就在她以为这样暗无天日的日子还要熬很久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突然出现在村口,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背着一个旧包袱,一步步朝着村里走来——是武林森!
吕晓筠远远地看见他,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一片空白,所有的委屈、疲惫、思念,瞬间涌了上来,压得她喘不过气,腿一软,直直地瘫倒在了地上,手里的地瓜秧也掉在了一边。
武林森一眼就看到了瘫在地上的吕晓筠,脸色骤变,心里一紧,快步跑了过来,几步就冲到她身边,小心翼翼地一把将她扶起,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焦急和心疼:“晓筠,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是不是肚子里的孩子出事了?”
吕晓筠靠在他的怀里,看着他的脸,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止都止不住,哽咽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武林森瘦了太多太多,以前的他虽然不算胖,但也精神抖擞,可现在,颧骨高高突起,脸颊凹陷下去,皮肤黝黑粗糙,布满了风霜,手上也磨出了厚厚的老茧,再也不是走时那个模样了。
她不用问也知道,他这一路,肯定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罪,说不定还挨过饿、受过冻,想到这里,她的心就像被针扎一样疼。
过了好一会儿,吕晓筠才缓过劲来,哽咽着说:“我没事……我就是太想你了,林森,你怎么回来了?”
武林森扶着她,轻轻揉了揉她的后背,语气软得能滴出水来,眼里满是愧疚:“队里派我回来传达‘农业学大寨’的精神,让我回来给社员们讲讲课,分享外面的经验。”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早就知道你怀孕的事了,之前秋菊去镇医院照顾她对象,我给医院打电话问大哥的情况,秋菊把你的事都告诉了我,说娘对你不好,让你受委屈了。”
说到这里,武林森的眼神暗了暗,语气里满是自责:“都怪我,没能在你身边保护你,让你一个人受了这么多苦。”
吕晓筠摇了摇头,擦了擦眼泪,勉强笑了笑:“不怪你,你也是身不由己,能回来就好,能回来就好。”
武林森扶着她往家走,脚步很慢,小心翼翼地护着她的小腹,生怕她再受一点委屈,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可手心相握的温度,却胜过千言万语。
回到家,武林森把吕晓筠扶到炕上躺下,又给她盖好被子,转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她手里,轻声说:“你好好歇着,什么都别干,有我在。”
他坐在床边,紧紧握着她的手,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眼角未干的泪痕,看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眼里满是心疼和愧疚,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吕晓筠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他黝黑的脸庞,指尖划过他的颧骨、他的眉眼,眼泪又掉了下来,这一次,是喜悦的泪,是解脱的泪。
武林森的眼里也转着泪花,他紧紧攥着她的手,仿佛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千言万语,都化作了无声的泪水,诉说着彼此的委屈、思念和重逢的喜悦。
武林森回大队报了到后,就开始忙着传达“农业学大寨”的精神,每天在大队部给社员们讲课,分享外面的见闻和种地的经验。
因为他识字,在外面又学了不少东西,讲得通俗易懂,还很有道理,社员们都很喜欢听,大队里还特意让他当经验分享师,成了大队部的骨干成员。
忙完大队的事,武林森就立刻回家,把家里的活儿全都揽了过来,再也不让吕晓筠干一点重活。
早上天不亮,他就起来烧水、做饭、喂猪喂羊,把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把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晚上回来,他就给吕晓筠煮鸡蛋、熬小米粥,照顾她的饮食起居,陪她说话解闷。
以前这些活儿都是吕晓筠干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可现在有了武林森,她终于可以歇下来,安心养胎,不用再受婆婆的刁难,不用再忍饥挨饿,不用再一个人硬扛。
武林森干活很利索,大队里的活他应付得游刃有余,家里的活也打理得妥妥当当,跟社员们处得也很好,走到哪儿都能听到大家的称赞声。
吕晓筠坐在院子里的小马扎上,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心里满是欣慰和踏实,这一趟出去,武林森像是变了一个人,再也不是以前那个胆小怕事、唯唯诺诺、不敢反抗婆婆的样子了。
现在的他,果敢、有担当,能独当一面,还懂得心疼她、保护她,看着这样的武林森,吕晓筠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为自己和孩子,争取一个属于他们的家。
这天晚上,等一家人都睡熟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吕晓筠靠在武林森的肩膀上,声音很轻,却带着无比的坚定:“林森,我们分家吧。”
武林森的身体顿了顿,转过头看着她,眼里满是诧异。
吕晓筠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继续说道:“我们应该有自己的房子,自己的家,再也不用受娘和嫂子的气,再也不用看他们的脸色过日子,我想安安稳稳地生下孩子,想跟你过安安稳稳的日子。”
她知道,按照农村的习俗,兄弟俩都结婚了,就应该分家各自过日子,可他们家一直没分,全是因为婆婆的主意,婆婆就是想把他们攥在手里,让他们当牛做马,供大哥大嫂享福。
以前武林森胆小,不敢提分家的事,她也不敢多说,可现在,武林森变了,变得有担当了,吕晓筠觉得,是时候为自己、为肚子里的孩子,争取一下了。
武林森愣了愣,随即眼神变得无比坚定,他紧紧握住她的手,语气郑重:“分!你说得对,我们必须分!我全听你的,不管娘怎么反对,我都要跟你分家,给你和孩子一个安稳的家!”
听到他这么说,吕晓筠激动得哭了起来,靠在他的怀里,哭得像个孩子,这是她来到这个家后,第一次觉得有了依靠,第一次觉得,苦日子终于要熬到头了。
第二天一早,武林森洗漱完毕,就直接去找婆婆,鼓起勇气,提起了分家的事,没有丝毫犹豫。
不出所料,婆婆一听分家两个字,当场就炸了,她把脸一沉,眉头皱得紧紧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对着武林森吼道:“分家?分什么家!你是不是疯了!”
“你们现在吃的、穿的、住的,哪一样不是我给的?哪一样不是这个家给的?一个个白眼狼,养你们这么大,就想着自己过舒服日子,吃独食,不管我和你爹的死活了?”
婆婆的声音很大,尖锐刺耳,在院子里回荡,引来隔壁邻居的围观,她却毫不在意,依旧对着武林森破口大骂,唾沫星子都喷到了武林森的脸上。
武林森耐着性子,没有反驳,等婆婆骂完,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坚定:“娘,我们不是不管您和爹,以后该尽的孝道,我们一点都不会少,逢年过节,我们会来看您,您生病了,我们会照顾您,我们只是想自己过,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想分家也可以!”婆婆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不屑和刁难,“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打的什么主意,想分家,行!等你攒够了盖房子的钱,再说分家的事!不然,想都别想!”
婆婆心里打着算盘,她以为武林森根本攒不够盖房子的钱,毕竟盖一间土坯房,也得不少钱,这样一来,分家的事就只能不了了之,她还能继续把武林森和吕晓筠攥在手里。
可她没想到,武林森想都没想,一口就应了下来,眼神坚定,没有丝毫犹豫:“好!我答应您,等我攒够了盖房子的钱,我们就分家!不管多久,我都会攒够的!”
站在一旁的大哥武占岭和大嫂秋菊,听到这话,对视了一眼,嘴角都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眼神里满是算计,那笑容,看得人心里发慌。
他们似乎早就等着这一天了,等着武林森提出分家,等着看武林森的笑话,更等着趁机捞一笔好处。
村里一直流传着一个说法,说武占岭的爹,也就是武林森的爷爷,生前是个有钱人,藏了一大包一大包的铜钱在宅子里,就埋在院子的地里,数量多到数不清。
只是这只是个传说,没人知道是真是假,也没人敢去挖,毕竟以前有婆婆这个毒辣霸道的老东西在,谁要是敢动院子里的土,肯定会被她骂得狗血淋头,甚至还会被她撒泼打滚地纠缠。
现在,武林森要分家,还答应自己盖房子,以后就会搬出去,婆婆又提出要攒够盖房子的钱才能分家,他们心里就有了主意。
他们觉得,老宅子早晚是他们的,毕竟武林森要搬出去盖新房子,到时候,整个老宅子就归他们了,要是能在分家前,把爷爷藏的那些铜钱挖出来,就都是他们的,一分钱也不用分给武林森,到时候,他们就能发一笔小财。
秋菊偷偷拉了拉武占岭的袖子,给了他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满是算计和急切,仿佛在说,咱们赶紧找机会去挖铜钱。
武占岭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贪婪,两人心里都打着自己的小算盘,想得美滋滋的,却没注意到,武林森站在那里,将他们的眼神和表情,全都看在了眼里,眼底瞬间闪过一丝冷意。
他心里清楚,大哥大嫂打的什么主意,只是他没有点破,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心里暗暗盘算着,这笔账,迟早要跟他们算清楚。
第674章 说不尽的委屈
秋风卷着枯黄的槐树叶,在院墙上打了个旋儿,又跌跌撞撞落在泥地上,被往来的脚步碾得粉碎,天是一天比一天冷,冷得人呼气都带白霜,往骨头缝里钻。
吕晓筠裹紧了身上洗得发僵、领口都磨起毛边的旧棉袄,袖口还破了个小洞,露出里面泛黄的棉絮,可即便这样,刺骨的寒气还是顺着破口往里钻,冻得她浑身打了个哆嗦。
这天一早,她是被一阵剧烈的头晕拽醒的,睁开眼就觉得天旋地转,胸口发闷,肚子还隐隐作痛,浑身软得像没了骨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眼皮重得像黏了浆糊。
“晓筠,你咋了?”武林森扛着锄头刚从地里回来,一进门就看见她蜷在炕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薄纸,赶紧扔下锄头大步上前,粗糙的大手轻轻扶住她的胳膊,又小心翼翼抚上她的额头,指尖的薄茧蹭得她皮肤发痒,“咋还发着低烧?不行,咱这就去镇上卫生所看看,可不能耽误!”
不等吕晓筠虚弱地开口说“不用麻烦”,武林森就转身冲进里屋,翻出一件半旧的厚棉大衣——那是他过年才舍得穿的,领口还沾着去年过年吃饺子溅的油星子,仔细裹在吕晓筠身上,又用绳子在她腰上松松系了一圈,生怕风灌进去。
他推出家里那辆吱呀作响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车把上还缠着几圈旧布条,是怕冬天握着手凉,车座上垫了厚厚的麦秸秆,用旧布包着,又把吕晓筠小心翼翼扶到后座上,叮嘱她紧紧抓住自己的衣角。
山路崎岖不平,全是坑坑洼洼的碎石子,自行车碾过去,颠得人五脏六腑都要移位,武林森怕她摔着,一只手紧紧扶着她的腰,掌心的温度透过棉大衣传过来,嘴里还不停念叨:“坐稳了啊晓筠,慢点儿骑,很快就到了,再坚持坚持。”
从村里到镇上要走足足十几里山路,全是上坡下坡,武林森蹬得满头大汗,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额前的碎发,后背的褂子也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可他半点不敢放慢速度,只想着快点把吕晓筠送到卫生所。
等两人赶到卫生所时,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晒得人暖洋洋的,卫生所里挤满了看病的村民,空气中混着消毒水和草药的味道,呛得吕晓筠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排队、问诊、把脉,老大夫年纪大了,动作慢,一套流程下来,天快黑的时候才拿完药往回赶,奇怪的是,去的时候还蔫蔫的、连头都抬不起来的吕晓筠,回来的路上却精神头十足,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连眼神都亮了几分。
晚饭桌上,昏黄的煤油灯挂在房梁上,随风轻轻晃动,映着两人喜气洋洋的脸,灯芯偶尔“啪”地一声爆个火星,把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土墙上。
武林森扒了两口饭,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故意提高了音量,语气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欢喜:“娘,大哥,嫂子,跟你们说个天大的好事——镇上的老大夫给晓筠把了脉,说她怀的是个男孩!”
“哐当”一声,婆婆手里的竹筷子猛地顿在半空中,悬了足足三秒,才重重落在粗瓷碗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碗里的稀粥溅出来几滴,落在桌腿上,没人去擦。
她眯着眼睛,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用白眼珠子狠狠剜了一眼正低头扒饭、耳尖发红的吕晓筠,嘴角往下撇,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刚要开口说些什么,旁边的秋菊突然发出一声尖酸的冷笑。
“哟,我说弟妹,你们是不是被那个外号叫‘老半仙’的老头子给忽悠了?”秋菊往嘴里塞了一口青菜,嚼得啧啧响,嘴角还沾着菜叶子,语气里的讥讽都要溢出来了。
她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继续说道:“那老东西最会骗钱了!我可听说了,不管谁去把脉,他都说是男孩,就为了让人家买他的中药,一瓶破草药就要五块钱,坑得很!”
“我娘家隔壁的二婶,当初怀孩子的时候,也去找他把过脉,他拍着胸脯说肯定是男孩,二婶高兴坏了,买了他三瓶草药,结果最后生下来,还不是个丫头片子?白花了十几块钱!”秋菊越说越得意,眼神时不时瞟向吕晓筠,满是幸灾乐祸。
“闭上你的乌鸦嘴!”婆婆突然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碗碟都跟着晃了晃,稀粥又溅出来不少,她扫了一眼饭桌旁的人,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厉声命令道:“吃饭!食不言寝不语,不说话能把你们当成哑巴?”
秋菊撇了撇嘴,不甘心地瞪了吕晓筠一眼,嘴里嘟囔着“本来就是”,却没再敢说话,但那眼神里的嫉妒和不屑,明眼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像是在说“看你能得意多久”。
吕晓筠心里跟明镜似的,婆婆这是压根不相信老大夫的话,她只是碍于面子,不想在饭桌上闹得太难看,可她自己信,那个老大夫把脉时的模样,她记得清清楚楚,半点都忘不了。
老大夫闭着眼睛,白眼珠微微往上翻,眉头紧紧皱着,手指轻轻搭在她的手腕上,仿佛在跟神明对话,又像是在聆听什么天大的秘密,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他先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给她把了脉,捏着她的手腕摸了好半天,又换了左手,指尖微微用力,仔细感受着脉象的跳动,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才缓缓睁开眼,捋了捋下巴上花白的山羊胡,语气笃定得不能再笃定:“左手脉象强劲有力,气血充盈,八成是个带把的!老婆子我从医半辈子,这点把握还是有的,至今没看错过一次!”
一想到自己怀的是男孩,吕晓筠就觉得心里踏实多了,像是有了靠山,连腰杆都挺直了几分,在这个重男轻女的山村里,生个男孩,就意味着她在这个家里能真正抬起头,不用再受那么多委屈,不用再看婆婆和秋菊的脸色。
可让她万万没想到的是,自从武林森说了怀男孩的事,婆婆的态度跟以前没啥两样,依旧对她冷冰冰的,该让她干的活一点没少,挑水、喂猪、做饭,一样都不落,仿佛不等到孩子落地,她就绝不会相信这个消息。
反倒是嫂子秋菊,嫉妒得红了眼,看她的眼神都带着敌意,天天变着法地给她使绊子,明里暗里找她的麻烦,就见不得她半点好。
要么是故意把她晾在院子里的衣服扔在地上,沾上厚厚的泥土,尤其是她唯一一件能穿的干净衬褂,被扔在猪栏旁边,沾满了猪粪,气得她浑身发抖;要么是做饭时少给她盛一碗,别人都能吃饱,就她只能半饥半饱,怀着孩子的她,常常饿到半夜睡不着觉。
更过分的是,秋菊还在背后跟村里的嚼舌妇说她坏话,说她怀的根本不是男孩,是故意买通老大夫骗婆婆,就是想多分家产,想在这个家里耀武扬威,那些闲话传得沸沸扬扬,村里的人看她的眼神都变得怪怪的。
吕晓筠好几次都气得浑身发抖,攥紧了拳头想发火,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发麻,可一摸肚子里的孩子,又硬生生忍住了,她告诉自己,为了孩子,不能跟她们一般见识,不能动气,不然会影响到孩子。
可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就像一根绷紧的绳子,绷得太紧,迟早会断,终于有一次,吕晓筠再也忍不住,跟秋菊彻底闹翻了。
那天下午,天气难得放晴,没有风,吕晓筠路过大队部后面的山坡,远远就看见几棵柿子树挂满了熟透的红柿子,像一个个小灯笼,挂在枝头,看着就让人眼馋。
这柿子是大队部不要的,因为只有生柿子才能用来做柿饼,卖钱补贴大队,熟透的柿子软乎乎的,不好存放,没人要,只能挂在树上烂掉,最后落在地上,被野狗啃食。
吕晓筠看着红彤彤的柿子,心里一动——这柿子甜滋滋的,水分又足,饿的时候煮几个吃,既能填肚子,又能补点营养,她怀着孩子,总觉得饿,家里的粮食又不够吃,这柿子刚好能解解馋、填填肚子。
可柿子树长得很高,枝桠又细,她怀着身孕,肚子已经微微隆起,行动不便,根本不方便爬树,只能在树下找了块磨得光滑的大石头,垫在脚下,踮着脚,伸长了胳膊,拼命去够枝头的柿子。
好几次脚下一滑,差点从石头上摔下来,吓得她心怦怦直跳,手心全是冷汗,一只手紧紧扶着树干,另一只手继续去够,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指尖都被树枝划破了,渗出血珠,她也浑然不觉。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她才摘了满满一箩筐柿子,柿子软乎乎的,她生怕碰坏了,小心翼翼地捧着箩筐,一步一步慢慢往家走,走得很慢,生怕脚下不稳摔着,到家后,赶紧把柿子藏在了厨房的角落里,用一块破旧的麻袋盖着,打算等饿的时候再煮几个吃。
结果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她就迫不及待地去厨房找柿子,可掀开麻袋一看,箩筐空空如也,里面的柿子全没了!连一个烂的都没剩下,吕晓筠心里一沉,咯噔一下,第一个就想到了秋菊。
她压着心里的火气,快步跑去秋菊的屋子,找到秋菊,语气带着一丝急切:“嫂子,你有没有看到我藏在厨房的柿子?我昨天摘的满满一箩筐,怎么不见了?”
秋菊却一脸无辜地摇着头,眼眶瞬间就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仿佛受了天大的冤枉,声音带着哭腔:“晓筠妹子,你咋能怀疑我呢?我可没碰你的柿子!是不是你自己放忘了地方?或者被野狗叼走了?”
“我明明就放在厨房的角落里,用麻袋盖着,怎么会忘?怎么会被野狗叼走?”吕晓筠气得声音都发颤,胸口剧烈起伏着,“村里的王大娘亲眼看见你昨天下午往我家厨房跑了,你是不是把我的柿子拿去送给你娘家的人了?”
“你胡说!”秋菊突然拔高了声音,撒起泼来,双手叉腰,对着吕晓筠大喊大叫,“你就是看我不顺眼,故意冤枉我!不就是一筐破柿子吗?值当这么跟我吵吗?我看你就是怀了个丫头片子,心里发慌,故意拿我撒气!”
“你才怀丫头片子!你胡说八道!”吕晓筠再也忍不住了,积压了许久的委屈和怒火一下子爆发出来,跟秋菊吵了起来,声音都喊哑了,“那是我冒着摔下来的危险摘的柿子,是我用来填肚子的,你凭什么拿去送人?今天你必须把柿子还给我!”
两人吵得面红耳赤,声音越来越大,引来了不少邻居围观,大家围在院子里,交头接耳,指指点点,有人同情吕晓筠,有人却跟着秋菊一起议论,说吕晓筠小题大做。
婆婆闻讯赶来,拨开围观的邻居,一进门就不问青红皂白,对着吕晓筠吼了起来,声音尖利刺耳:“吵什么吵!大早上的吵吵闹闹,丢人现眼!不就是一筐破柿子吗?值得这么闹得人尽皆知?”
“娘,不是这样的,是她偷了我的柿子,我找她要,她还冤枉我!”吕晓筠委屈地喊道,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拼命忍着,不想掉下来,可声音里的哽咽却藏不住。
“你少给我找借口!”婆婆根本不听她解释,眉头皱得紧紧的,语气更加严厉,“我看你就是翅膀硬了,想分家是不是?有本事你们自己赚钱盖房子去!盖起房子来,你们爱怎么分就怎么分,爱怎么闹就怎么闹,别在我眼前晃!”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狠狠扎在吕晓筠的心上,也彻底点燃了她的斗志,所有的委屈、不甘、愤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她看着蛮不讲理的婆婆和一旁得意洋洋、幸灾乐祸的秋菊,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盖房子,一定要分家,再也不受这个气,再也不看她们的脸色!
晚上,武林森忙完地里的活回来,吕晓筠把白天发生的事,还有自己想分家盖房子的想法,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语气里满是委屈和坚定,她以为武林森会劝她忍一忍,没想到他却嘿嘿一笑。
武林森伸出粗糙的大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动作温柔得不像话,语气坚定:“放心吧晓筠,我早就计划好了,不用你说,我也想给你和孩子一个安稳的家,再也不让你们受委屈。”
“大队长跟我承诺了,等秋忙结束,就安排大伙儿帮咱们打土坯、盖房子,还能帮咱们申请一块宅基地,不用咱们自己费心。”武林森说着,脸上露出了憨厚的笑容。
“真的?”吕晓筠眼睛一下子亮了,不敢相信地看着他,眼里的委屈瞬间被惊喜取代,她一直觉得武林森老实巴交的,只会埋头干活,不会说话,没想到他还藏着这样的心思,还为她和孩子做了这么多。
“当然是真的!”武林森拍了拍胸脯,语气笃定,“我这段时间在大队里干活最卖力,不管是割麦还是收玉米,我都抢着干,从不偷懒,跟大队长处得不错,他知道咱们在家里受委屈,就答应帮咱们了。”
吕晓筠激动得一把抱住武林森的胳膊,像个孩子似的蹭了蹭,眼眶瞬间就红了,眼泪再也忍不住,掉了下来,有委屈,有感动,更多的是对未来的期盼。
“林森,你真好!我以前还觉得你傻,只会让人欺负,只会埋头干活,没想到你这么聪明,还偷偷为我和孩子打算,谢谢你。”吕晓筠哽咽着说道,声音断断续续。
“傻丫头,跟我说什么谢?”武林森温柔地看着她,用粗糙的指尖帮她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语气里满是宠溺,“你那么坚强,那么勇敢,怀着孩子还受了那么多委屈,我作为男人,怎么能让你和孩子一直受欺负?我也得支棱起来,保护好你和孩子,给你们一个像样的家。”
吕晓筠再也忍不住,趴在武林森的肩膀上,放声哭了起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掉下来,打湿了他的褂子,她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都哭了出来,哭了又笑,笑了又哭,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秋忙很快就结束了,凛冽的冬风吹得人睁不开眼睛,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地里的庄稼都收完了,村民们也终于能歇口气了。
武林森很快就从大队里领到了宅基证,红色的小本子,摸起来硬硬的,他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像揣着稀世珍宝,选了一块靠近山脚的平地作为新宅基地,那里阳光好,地势平坦,还离水源近,方便以后生活。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大队长就安排了十几个社员过来帮忙,有的拿着铁锹打土坯,有的扛着锄头上山开凿石材,有的推着小推车运沙子,大家分工明确,干得热火朝天,欢声笑语传遍了整个山坡。
武林森更是忙得脚不沾地,白天在工地上指挥干活,帮着搬石头、运土坯,累得满头大汗,晚上还要回家给吕晓筠做饭、烧热水,照顾她的饮食起居,连歇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吕晓筠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心里暖暖的,也想帮忙做点力所能及的活,比如烧烧火、煮煮饭,却被武林森死死拦住了,他皱着眉头,语气坚定:“你好好歇着就行,这些活有我呢,还有大伙儿帮忙,不用你动手,别累着你和孩子,你们娘俩平平安安的,比啥都强。”
土坯房盖起来快,加上大伙儿齐心协力,二十多天的功夫,一栋崭新的土坯房就立起来了,土黄色的墙壁,黑色的瓦片,虽然简陋,却五脏俱全,有一间宽敞的堂屋,两间明亮的卧室,还有一个小小的厨房,墙角还堆着备用的柴火。
吕晓筠站在新屋前,看着这属于自己的房子,嘴角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眼里满是憧憬,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再也不用受委屈了,她和武林森,还有肚子里的孩子,终于有了一个安稳的家,可她心里也隐隐有些不安——秋菊和婆婆,真的会就这么放过她们吗?
第675章 生个千金就是罪
自始至终,婆婆都没来看过一眼,也没说过一句像样的话,仿佛吕晓筠生娃这事儿,跟她半毛钱关系都没有,连碗热水都没舍得送过。
倒是隔壁的秋菊,天天搬个小马扎,蹲在自家门口,眼睛死死盯着吕晓筠家那片热火朝天的工地,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唾沫星子溅得满地都是。
“没良心的白眼狼!翅膀硬了就分家,忘了当初是谁给你们一口饭吃!”
“盖了房子又咋样?生个丫头片子,迟早得被武家赶出来,到时候这新房子,还不是得归老大!”
她像个疯婆子似的,从早念叨到晚,声音尖利,隔着半条村都能听见,路过的村民都得绕着走,背地里偷偷议论她小心眼、见不得人好。
吕晓筠懒得跟她计较,也没那个力气计较——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行动越来越不便,可只要一想到马上就能搬进亮堂堂的新家,彻底摆脱婆婆的脸色和这个令人窒息的老院子,她就觉得浑身都有了劲。
秋菊的那些脏话,她就当是狗叫,左耳进右耳出,甚至有时候还会故意扶着腰,在工地门口站一会儿,看着崭新的墙体一点点垒起来,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期盼。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半个月过去,新房子彻底收拾好了,白墙亮瓦,水泥地面擦得能映出人影,就连窗户都装了崭新的玻璃,比村里任何一户人家的房子都气派。
吕晓筠和武林森搬进新家的那天,天刚蒙蒙亮,武林森就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走进新房子,嘴里不停念叨:“晓筠,以后咱就有自己的家了,再也不受气了。”
村里的几个好姐妹,还有平时处得不错的邻居,都过来帮他们温锅,手里拎着鸡蛋、小米、红糖,还有人送了两尺花布,说是给未出生的孩子做小衣服。
秋菊也来了,脸上挂着不情愿的神色,手里攥着几个破鸡蛋,扔在桌子上就撇着嘴站在角落,不说话也不帮忙,眼神里满是嫉妒和怨毒,仿佛吕晓筠的幸福,就是打在她脸上的巴掌。
看着崭新的房子,摸着光滑的墙壁,吕晓筠心里乐开了花,嘴角的笑意就没断过,她摸着自己隆起的肚子,在心里默默念叨:孩子,以后咱娘俩就有好日子过了,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
她万万没想到,这份短暂的幸福,仅仅持续了五天,就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晴天霹雳,击得粉碎。
搬进新家的第五天晚上,凌晨两点多钟,万籁俱寂,村里的人都睡得沉,只有风吹过窗户的轻微声响。
吕晓筠在睡梦中突然被一阵剧烈的肚子疼惊醒,那疼痛像是有无数把小刀,在她的肚子里来回搅动,疼得她浑身冒冷汗,后背的睡衣瞬间被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冰凉刺骨。
她疼得蜷缩在床上,身子弓得像一只对虾,牙齿死死咬着嘴唇,忍不住哼出声来,声音微弱却带着撕心裂肺的痛苦。
武林森睡得浅,被她的声音瞬间吵醒,一摸她的肚子,滚烫滚烫的,再看她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模样,顿时慌了神,手脚都变得僵硬起来。
“晓筠!晓筠你咋了?是不是要生了?”他的声音都在发抖,连衣服都穿反了,慌慌张张地披了件外套,就冲出了家门,连门都忘了关。
他跌跌撞撞地跑到邻居江家嫂子家门口,用力拍打着门板,声音急促又沙哑:“江嫂子!江嫂子快开门!晓筠要生了!求你了快开门!”
江家嫂子是村里有名的接生婆,接生了几十年,经验丰富,村里大半的孩子都是她接来的,半夜被叫醒也不恼,一听是吕晓筠要生了,赶紧穿好衣服,拎着自己的接生包,跟着武林森就往新家跑。
屋里,吕晓筠疼得死去活来,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眼神涣散,嘴里反复念叨着:“疼……好疼……武林森……”
江家嫂子一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慰她,一边有条不紊地准备接生,烧热水、铺干净的旧被褥,动作麻利又熟练,嘴里还不停叮嘱:“晓筠,别怕,用力,孩子很快就出来了,坚持住!”
武林森在门外急得团团转,双手背在身后,又猛地搓在一起,时不时地探头往屋里看一眼,声音带着哭腔:“嫂子,晓筠怎么样了?她疼不疼?孩子能不能顺利生下来?”
“别着急,快了!宫口开得很顺利,再坚持一会儿就好了!”江家嫂子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带着安抚的语气。
武林森咬着牙,在门口来回踱步,脚下的水泥地都被他踩出了痕迹,心里又急又怕,既怕吕晓筠出事,又盼着孩子能平安降生,手心全是冷汗。
不知过了多久,大概是半个时辰,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划破了夜空,清脆又有力,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也格外让人振奋。
江家嫂子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走出来,脸上带着笑意,对着急得面红耳赤的武林森说:“恭喜啊林森,是个千金,粉雕玉琢的,眼睛闭着都能看出是个美人坯子,以后肯定是个疼你的小棉袄!”
千金?
武林森愣住了,脸上的喜悦瞬间凝固,像被冻住了一样,嘴角的笑意僵在那里,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紧接着,是满满的失望,连伸手抱孩子的勇气都没有。
屋里的吕晓筠,听到孩子的哭声,原本紧绷的身子松了下来,可听到“千金”两个字,心瞬间沉到了谷底,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只剩下惨白。
江家嫂子把孩子抱进屋里,递到吕晓筠身边,笑着说:“你看,多可爱的孩子,快抱抱。”
吕晓筠看着被抱过来的孩子,小小的一团,裹在洗得发白的小被子里,闭着眼睛,小嘴巴还在不停蠕动,时不时地哭两声,声音软软的。
虽然不是男孩,虽然心里满是失望和不安,但毕竟是自己十月怀胎、拼了半条命生下来的骨肉,她还是忍不住伸出颤抖的手,在孩子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嘴角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可刚生完孩子,她实在太虚弱了,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眼皮重得像灌了铅,亲完孩子,眼皮一沉,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连孩子的哭声都渐渐听不清了。
迷迷糊糊中,她好像听到了争吵声,还有砸锅、摔盘子的刺耳声响,叮叮当当的,吵得她脑袋发疼,还有婆婆尖利的咒骂声,隔着门板都能传进来。
吕晓筠以为是自己生完孩子太过虚弱,产生了幻觉,她皱了皱眉,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想继续睡过去,可那些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刺耳,怎么都挥之不去。
等她再次醒来,天已经亮了,窗外的光线透过窗户照进来,却一点都不暖和,反而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她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竟然躺在了婆婆家的土炕上,而不是自己那亮堂堂的新家——这里的土炕又硬又凉,铺着的褥子薄得像一层纸,还带着一股霉味。
墙上贴着的喜字,还是当初她和武林森结婚时贴的,如今已经落满了尘土,边角卷了起来,变得发黄发旧,屋梁上挂满了蜘蛛网,风一吹,轻轻晃动,看着格外冷清。
窗棂上糊着的塑料布,破了好几个洞,寒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吹得她浑身发冷,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刚生完孩子的身子,本就虚弱,被这冷风一吹,更是疼得浑身发抖。
这不是梦?
吕晓筠心里一沉,像被一块大石头砸中,她重新闭上了眼睛,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巾。
她宁愿这是一场梦,醒来后,她还在自己的新家里,躺在柔软的床上,抱着自己的孩子,身边有武林森的陪伴,而不是在这个冰冷、破旧、充满了压抑的老院子里。
可眼前的一切都那么真实,那刺骨的寒意,那霉味,那破旧的环境,都在提醒着她,那短暂的幸福,就像一场美梦,醒了,就什么都没了。
屋外传来了爹唉声叹气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满是无奈和心疼,紧接着,是爹压抑不住的愤怒吼声,震得窗户都微微发颤。
“这叫什么事儿啊!武家这群没良心的东西,也不能这么欺负人!”
“我早就跟你说过,咱晓筠不能嫁,不能嫁进武家!那老婆子偏心眼,那武林森又是个窝囊废,撑不起事儿,你偏不听,非要把她嫁给这个窝囊废,现在好了,吃了这么多苦!”
“刚生了孩子就被赶出来,连口热饭都没的吃,这是人干的事儿吗?武家真是丧良心!”
娘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自责和悔恨,断断续续地说:“我也是为晓筠好啊……当初看武林森还算老实,以为他能好好待晓筠,没想到……没想到他这么窝囊,连自己的女人和孩子都护不住……”
“好个屁!”爹的火气更大了,声音都变了调,“不就生了个闺女吗?至于这么绝情?那房子是他们自己盖的,是晓筠跟着他一起受苦受累盖起来的,凭什么要被他们收走,给那个不争气的老大?”
“晓筠刚生完孩子,身子虚得很,连口奶水都没有,他们不管不问,还把她赶回来,这武家,以后再也别想跟咱吕家来往!”
爹的话像一把锋利的锤子,狠狠砸在吕晓筠的心上,她再也忍不住,压抑已久的哭声终于爆发出来,眼泪像决堤的洪水,怎么都止不住,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得撕心裂肺,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别嚷嚷了!快,晓筠醒了!”娘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慌乱,紧接着,屋外的脚步声就急促地朝屋里走来。
很快,爹娘就急匆匆地跑进屋,看到吕晓筠已经坐了起来,正朝着炕沿侧着身子,一阵剧烈的干呕,脸色惨白如纸,一点血丝都没有。
她呕得很厉害,声音很大,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似的,却什么都呕不出来,只有一阵阵的恶心和无力。
“晓筠,你别这样!”娘赶紧跑过去扶住她,眼泪掉得更凶了,一边帮她顺着后背,一边哽咽着说,“你刚生了孩子,可不能生气啊!身子要紧,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娘可怎么活啊!”
吕晓筠呕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气喘吁吁地抬起头,嘴唇干裂,声音嘶哑得像破锣,连说话都费劲,眼神里满是慌乱和急切:“爹,娘,武林森呢?我的孩子呢?我的孩子在哪里?你们快告诉我!”
她的声音里带着哀求,带着恐惧,她不敢想,自己的孩子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武家的人,是不是对她的孩子做了什么。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武林森正在婆婆的房间里,低着头,蹲在一个小板凳上,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接受着婆婆的“批判”,浑身都透着无力和挣扎。
婆婆坐在炕沿上,脸色铁青,指着襁褓中正在哭泣的婴儿,气得浑身发抖,声音尖利刺耳,几乎要刺破屋顶:“这孩子不能养!绝对不能养!”
“娘,她是我的孩子,是我和晓筠的亲骨肉,我为什么不能养?”武林森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脸上满是惆怅和迷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
“为什么不能养?”婆婆猛地用手里的拐杖敲了一下地面,发出“咚”的一声巨响,震得屋里的桌子都微微晃动,“你哥不争气,生了个闺女,断了武家的香火,你也这么没骨气,生的也是个丫头片子!”
“我们武家就指望你们传宗接代了,你俩倒好,一个个都这么没用!武家的香火,就要被你们俩断送了!我怎么跟武家的列祖列宗交代!”
她越说越气,指着武林森的鼻子破口大骂,唾沫星子溅得武林森满脸都是:“我就不相信那个瘦不拉几的女人能生儿子!当初你们就是合起伙来骗我这个老太婆!故意编瞎话,说她怀的是儿子,就是想分家,想出去盖房子自己过小日子!”
“我告诉你武林森,那个女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心机深着呢,就是想骗你的钱,骗你的房子,现在生了个丫头片子,没用了,你就该把她赶出去,把房子收回来,给你哥!”
武林森的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密密麻麻的,又酸又涩,他看着婆婆狰狞的脸,看着她因愤怒而扭曲的表情,又看了看坐在藤椅上吞云吐雾的大哥。
大哥的眉头紧锁,脸色铁青,手里夹着一根旱烟,一口一口地抽着,烟雾缭绕着他的脸,看不清神情,却时不时地用眼角的余光瞥一眼床上哭泣的孩子,眼神里满是厌恶和嫌弃,那模样,让武林森心惊肉跳,也让他心凉透了。
“不管是闺女还是儿子,都是我的骨肉,是我和晓筠拼了半条命换来的孩子,我不疼她,谁疼她?”武林森猛地站起身,伸手抱起床上的孩子,语气坚定,眼神里满是决绝,“娘,我不可能丢了我的孩子,也不可能赶晓筠走!”
“你敢!”婆婆咆哮起来,像一头发疯的母狮,拄着拐杖在屋里转来转去,小脚在地上跺得咚咚响,“我告诉你武林森,今天你要是敢把这个丫头片子留下来,我就没你这个儿子!你就别认我这个娘!”
“你赶紧把她丢了!丢得越远越好,扔到后山去,扔到路边去,只要别让我再看到她,别败坏我们武家的名声!”
武林森没理会婆婆的咆哮,也没看她一眼,小心翼翼地抱着孩子,动作轻柔得像是抱着稀世珍宝,转身就往吕晓筠的房间走——他知道,晓筠醒了肯定会找孩子,他不能让晓筠担心,更不能让晓筠看到孩子受委屈。
刚走到门口,就差点和急匆匆赶过来的吕晓筠爹娘撞了个满怀,吕晓筠的爹脸色铁青,眼神里满是怒火,拳头攥得紧紧的,恨不得一拳砸在武林森脸上。
原来,吕晓筠的爹娘听到了堂屋的争吵声,听到婆婆说要把孩子丢了,心里瞬间慌了神,生怕女儿和外孙出事,就赶紧跑了过来,他们怕冒然闯进去不妥,就站在门口侧耳听着,越听越生气,越听越心疼。
当听到婆婆说要把孩子扔到后山时,晓筠娘一下子就绷不住了,赶紧催着老伴儿上前拦住武林森,生怕他真的把孩子丢了。
“把孩子给我!”晓筠娘眼疾手快,上前一步,一把从武林森怀里抢过孩子,紧紧抱在怀里,双臂抱得死死的,生怕被别人抢走,眼泪止不住地掉在孩子的小被子上,“我的外孙女,谁敢动她一根手指头,我跟谁拼命!”
另一边,吕晓筠听到了门口的动静,又听到了娘的声音,瞬间来了力气,不顾身体的虚弱,挣扎着就要下床,声音嘶哑地喊着:“我的孩子!娘,把我的孩子给我!让我看看我的孩子!”
她的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爹赶紧上前扶住她,眼神里满是心疼,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扶着她慢慢走到娘身边。
娘赶紧把孩子递到她怀里,小心翼翼的,生怕碰疼了孩子,也生怕碰疼了刚生完孩子的吕晓筠。
吕晓筠抱着孩子,看着孩子哭得通红的小脸,小嘴巴张着,哭得嗓子都哑了,小小的身子还在不停发抖,心疼得不行,自己也跟着哭了起来,眼泪滴在孩子的额头上,温热的。
可她刚生完孩子,身体虚弱得很,又一直没吃东西,根本没有奶水,孩子饿坏了,不停地哭,哭得撕心裂肺,不管她怎么哄,都哄不好。
吕晓筠抱着孩子,束手无策,急得眼泪直流,心里又疼又恨,恨自己没用,连自己的孩子都喂不饱,恨武家的人绝情,连一个刚出生的孩子都容不下。
就在这时,武林森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走了进来,粥里飘着几粒红枣,冒着袅袅热气,他小心翼翼地把碗放在床头的老式桌子上,声音低沉,带着愧疚和讨好:“晓筠,快喝点小米粥吧,你都两天没吃东西了,身子会垮的。”
他不敢看吕晓筠的眼睛,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心里满是自责——他没保护好她,没保护好他们的孩子,让她刚生完孩子就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被赶回了这个破旧的院子。
“哎!苦命的孩子啊!”晓筠娘看着哭得浑身抽搐的吕晓筠,又看了看怀里饿得直哭的外孙女,忍不住抹起了眼泪,声音里满是心疼和悔恨,“都是娘的错,都是娘害了你……”
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狠狠扎进了吕晓筠的心里,她突然停止了哭泣,眼神茫然地望着前方,空洞得没有一丝神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也不知道未来该怎么办。
这个家,这个她曾经满怀期待、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家,终究还是容不下她,容不下她的孩子。
生个千金,难道真的就是一种罪吗?
她看着怀里小小的孩子,又看了看站在一旁低着头、一言不发的武林森,心里只剩下无尽的绝望和冰冷,她不知道,自己和孩子的未来,到底在哪里。
第676章 为了闺女我拼命
此后几天,吕晓筠娘几乎天天守在武家,脚不沾家,生怕女儿再受半分委屈。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身,从自家粮缸里揣着半袋玉米面、一把白面,再摸出两个攒了好久的土鸡蛋,用手帕包得严严实实,揣在怀里暖着,一路小跑往武家赶。
到了武家,她连口气都不歇,直接扎进狭小昏暗的厨房,亲手给吕晓筠做营养餐,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映得她眼角的皱纹都泛着暖光,炖小米粥时要不停用勺子搅着,生怕糊了底,蒸鸡蛋羹时特意少放了盐,软嫩得能掐出水来,变着法儿帮女儿补身子。
吕晓筠话变少了,整日沉默着,眼神里总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郁色,但低头看着怀里皱巴巴的小丫头,她就逼着自己张大嘴吃饭,哪怕没胃口,也硬塞几口。
就这么过了四五天,她苍白得像纸的脸色渐渐有了几分血色,原本虚弱得抬不起胳膊的身子,也硬朗了些,至少能自己坐起来抱着孩子了。
等奶水终于下来的那天,吕晓筠抱着孩子喂了整整一个时辰,怀里的小丫头终于不再整夜哭闹,吃饱了就蜷缩在她怀里,小嘴巴还时不时咂一下,小脸涨得红扑扑的,睫毛纤长,格外招人疼。
一天夜里,窗外刮着细细的晚风,屋里的煤油灯火苗忽明忽暗,映得土坯墙斑驳的影子晃来晃去,整个屋子都昏昏沉沉的。
吕晓筠的爹蹲在墙角的小板凳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锅子,烟袋杆是磨得发亮的老竹根,烟丝是自己种的旱烟,燃烧的火星在黑暗中一闪一烁,呛人的烟味弥漫在整个屋里,他眉头皱得紧紧的,一口接一口,烟蒂扔了一地。
吕晓筠的娘坐在床沿上,怀里抱着熟睡的婴儿,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珍宝,另一只手还时不时拢一拢孩子的小被子。
吕晓筠头上裹着厚厚的粗布毛巾,身上披了件洗得发白、打了两个补丁的旧棉袄,靠在炕头上,眼神直直地盯着怀里的孩子,仿佛要把孩子的模样刻进骨子里。
“晓筠啊,孩子都生下来好几天了,眉眼都长开了,该给孩子起个名字了。”吕晓筠的娘轻声说道,声音压得极低,生怕吵醒怀里的小家伙,连呼吸都放轻了。
“让她爸起。”吕晓筠没抬头,目光依旧落在孩子身上,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却格外坚定,“这是他当爹的责任,跟我没关系。”
蹲在门口阴影里的武林森动了动,屁股在小板凳上蹭了蹭,低沉的声音带着几分局促传了过来:“叫武状元吧。”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语气里满是卑微的期盼:“盼着她长大了能考状元,走出这穷山沟,去大城市里过日子,不用像我们这样面朝黄土背朝天。”
“小名叫如意,就盼着她一辈子顺顺心心,别像咱俩这样,窝囊一辈子,遭尽旁人的白眼和罪。”
这话里的悲哀和无奈,像一盆冰冷的井水,兜头浇在吕晓筠心上,一股无名火瞬间窜了上来,烧得她胸口发闷。
她猛地抬起头,狠狠瞪了武林森一眼,眼神里满是怒火和嘲讽,刚要开口发作,把心里的怨气全倒出来,就被母亲举在半空的手拦住了。
母亲的手势很轻,指尖都带着暖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一是让她别发火,刚生完孩子的身子禁不起折腾,气坏了得不偿失;二是提醒她,孩子刚睡熟,别吵醒了,小家伙经不起折腾。
吕晓筠死死咬着牙关,牙齿咬得咯咯直响,腮帮子都鼓了起来,把到了嘴边的怒骂硬生生咽了回去,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又闷又疼。
武状元?他倒真敢想!
这家里的人,老的小的,都把男孩当宝贝疙瘩,如今她生了个女儿,就给起这么个名字,明摆着是嫌她生不出儿子,嫌她丢人,把所有的遗憾都堆在女儿身上!
“就叫如意。”吕晓筠一字一顿地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宁死不从的执拗,眼神里满是坚定,没有半分退让。
这一声,让武林森猛地愣了一下,他刚抬起头,想开口反驳,就撞进了吕晓筠爹那双鹰一样锐利的眼睛里。
那眼神里满是怒火和恨意,像要把他生吞活剥似的,带着常年下地干活练出的狠劲,武林森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又低下头,缩了缩脖子,像只受惊的鹌鹑,再也不敢吭声。
“好名字!”吕晓筠的爹吐了一口浓浓的烟雾,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有些模糊,声音里却带着一丝明显的嘲讽,“就叫如意,如我们的意就行,不用管旁人怎么想。”
这话里的潜台词,屋里的人谁都懂——你们武家不是盼着生男孩,盼着传宗接代吗?偏不如你们的意!
我们的闺女,我们自己疼,轮不到你们武家指手画脚,你们算个什么东西!
“小名叫如意,大名也叫如意!”吕晓筠的爹把烟锅在鞋底上狠狠磕了磕,磕得火星四溅,然后站起身来,在一片死寂中拍板定案,语气不容置喙,“我看就这么定了,挺好!”
武家老夫人打从如意出生那天起,就没正眼看过这娘俩一眼,更别说伸手抱一抱孩子、给孩子换块尿布了,连一口热饭都没给吕晓筠端过。
刚等吕晓筠能下地走路,身子还没完全恢复好,她就开始指手画脚,把家里所有的脏活累活全推给了吕晓筠,洗衣、做饭、喂猪、喂羊,哪样累就让她干哪样,恨不得把吕晓筠当成免费的丫鬟使唤。
吕晓筠每天天不亮就起床,顶着刺骨的凉水洗衣服,手冻得通红发紫,裂开了一道道小口子,渗出血丝,喂猪时还要提防着公猪拱人,做饭时要烧柴火、拉风箱,忙得脚不沾地,连抱孩子的时间都没有。
好在武林森还算有良心,没有被他娘的歪理邪说带偏。
他每天在大队里干完活,不管多累,都火急火燎地往家跑,一进门就先冲到吕晓筠身边,抱起闺女,亲了又亲,用胡茬蹭蹭孩子的小脸,把小家伙逗得咯咯直笑,所有的疲惫仿佛都烟消云散了。
然后他就抢过吕晓筠手里的活,洗衣做饭样样都干,搓衣服搓得手都红了,烧火时弄得满脸黑灰,完全把他娘的话当成了耳旁风。
老夫人看在眼里,气在心里,却又管不住自己的儿子,只能天天躲在自己屋里骂骂咧咧:“两个疯子,生了个小孽种,真是家门不幸!这辈子都别想抬头!”
那些难听的话,吕晓筠都听在耳朵里,记在心里,把所有的恨都咽进了肚子里,她知道,现在不是硬碰硬的时候,她要好好活着,好好养着如意,等孩子长大了,她才有底气反抗。
秋菊倒是时常过来串门,她比吕晓筠早生半个月,自己也生了个闺女,或许是同病相怜,或许是性子本就善良,她对吕晓筠多了几分体谅和心疼。
她常坐在吕晓筠身边,轻声安慰:“晓筠,别往心里去,老夫人年纪大了,思想古板,大人别总在孩子跟前发火,会影响孩子性子的,让她潜移默化学坏了就不好了。”
秋菊还隔三差五地过来帮吕晓筠抱孩子,教她怎么给孩子拍嗝、怎么判断孩子饿不饿、怎么用小米粥熬成米油给孩子做辅食,她还特意从家里带来自己攒的红糖,给吕晓筠冲水喝,说能补气血,手把手教吕晓筠怎么给孩子换尿布,怕她弄疼了孩子。
有秋菊这么个伴儿说着话、搭把手,吕晓筠那颗被家庭琐事搅得乱七八糟、满是伤痕的心,才算稍稍平息了些,也有了几分活下去的盼头。
可安稳日子没过上几天,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就打破了这短暂的平静,把吕晓筠再次拖进了绝望的深渊。
有天半夜,吕晓筠睡得正沉,突然被怀里的动静惊醒,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瞬间吓得浑身冰凉。
如意突然发起了高烧,小脸烧得通红通红,像个滚烫的小火炉,呼吸也急促得厉害,胸口一鼓一鼓的,小眉头紧紧皱着,时不时发出一声微弱的哼唧声,看着格外可怜。
吕晓筠吓得魂都没了,浑身发抖,手忙脚乱地叫醒身边的武林森,声音都带着哭腔:“武林森!快起来!如意发烧了!烧得好厉害!”
武林森一听到孩子出事,瞬间清醒过来,连鞋都没穿好,就跟着吕晓筠跑去喊村里的赤脚医生。
医生背着药箱,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来,连忙给如意把了脉,又掀开孩子的眼皮看了看,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语气也严肃得吓人:“是黄疸,这病耽误不得,必须赶紧送镇卫生院,晚了怕出大事,甚至可能救不活!”
“啥?”吕晓筠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模糊了视线,她紧紧抱着孩子,哇的一声痛哭起来,声音凄厉又绝望,“这可咋办啊?孩子才这么小,刚来到这个世界上,怎么就得了这种病……”
“先别哭了,赶紧送医院!再晚就来不及了!”武林森也急坏了,额头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一边笨拙地安慰吕晓筠,一边赶紧收拾东西,找了件最厚的棉袄,把孩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小脸。
两人刚要出门,武林森突然大叫一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坏了!我们没钱了!家里一分钱都没有了!上次卖粮食的钱,全被我娘拿走存起来了!”
“没钱也得去!”吕晓筠红着眼睛,嘶吼道,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眼神里满是疯狂和决绝,“给你娘要去!她要是不给,我就跟她拼命!如意是她的亲孙女,她不能见死不救!”
话音刚落,怀里的如意突然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接着就开始呕吐,吐得吕晓筠的衣襟上全是黏糊糊的奶液和胃液,带着淡淡的酸味。
吕晓筠心疼得浑身发颤,赶紧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掌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眼泪掉得更凶了,砸在孩子的小脸上,哽咽着说:“如意,我的乖闺女,你可千万别有事啊……娘不能没有你,你一定要撑住,好不好?”
“快去啊!你愣着干啥!”吕晓筠转头对着武林森吼道,眼神里满是恨意和催促,“孩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武林森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无奈和为难,像是下定了天大的决心,转身就往他娘的房间走去,抬手轻轻敲了敲门,声音带着几分怯懦:“娘,开门,有急事。”
没过多久,就听见老夫人尖利的骂声从屋里传出来,隔着老远都能听得清清楚楚,语气里满是刻薄和绝情:“死了才好!我没钱!就算有钱,也不喂你们这些白眼狼!”
“一个丫头片子,早晚是别人家的货,养着也是浪费粮食,死了正好省心,省得我看着心烦!”
“你说什么?”吕晓筠气得浑身发抖,头脑发蒙,眼前一阵发黑,站都站不住了,差点摔倒在地,怀里的孩子也跟着晃了晃。
她死死咬着牙,嘴唇都被咬出了血,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开来,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吕晓筠,你不能倒!你倒下了,如意就真的没救了!救孩子要紧,什么委屈都能忍!”
她抱着孩子,跌跌撞撞地跑出武家,朝着秋菊家的方向跑去,脚下的石子硌得脚生疼,她却浑然不觉,使劲拍着秋菊家的大门,声音嘶哑地大喊:“秋菊姐!秋菊姐!快开门!救救我!救救我的孩子!”
秋菊睡得正沉,听到这凄厉的喊声,赶紧爬起来,连衣服都没穿整齐,就跑去开了门。
看到吕晓筠抱着孩子,头发凌乱,脸上满是泪水和狼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怀里的孩子一动不动,小脸通红,秋菊心里咯噔一下,赶紧上前扶住她,焦急地问:“咋了这是?晓筠,孩子咋了?你慢慢说!”
“孩子得黄疸了,医生说要赶紧送镇卫生院,晚了就来不及了,可我们没钱……秋菊姐,求你,救救我的孩子!”吕晓筠哭着说,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浑身都在发抖。
“钱的事你别管!”秋菊想都没想,转身就回屋,翻出了一个洗得发白的蓝布包,那是她和对象攒了好久的私房钱,她从里面掏出一大把皱巴巴的现金,有一角、两角的,还有几张一元的,小心翼翼地塞到吕晓筠手里,“拿着!赶紧去医院!不够我再想办法!”
这时,秋菊的对象也醒了,听说孩子出事了,二话不说就跑去院子里,发动了家里的手扶拖拉机,“突突突”的机器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打破了山村的宁静,却成了吕晓筠此刻唯一的希望,像是黑暗中的一束光,照亮了她绝望的路。
吕晓筠紧紧抱着孩子,小心翼翼地跨上了拖拉机,生怕颠着孩子,怀里的小家伙依旧烧得厉害,呼吸微弱。
秋菊锁好大门,也跟着跳了上去,在吕晓筠身后紧紧抱住她和孩子,用自己的身子挡住迎面而来的寒风,轻声安慰:“别担心,晓筠,会没事的,如意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武林森背着一大包孩子的衣物和尿布,在后面拼命地跑,气喘吁吁,额头上的冷汗浸湿了头发,脚步踉跄,月光下,他的身影显得格外狼狈,却又带着一丝急切。
拖拉机一路颠簸着往镇上去,夜风刺骨,吕晓筠却感觉不到冷,她紧紧抱着怀里的孩子,眼神死死盯着孩子的小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意,一定要撑住,娘带你去看病,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幸亏送医及时,到了镇卫生院,医生立刻给如意输了液,开了退烧药和治黄疸的药,忙前忙后折腾了大半夜,孩子的体温终于慢慢降了下来,呼吸也平稳了许多,病情很快就稳定了下来,只是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经历了这一场惊心动魄的生死考验,吕晓筠早就精疲力竭了,她偎依在秋菊的肩膀上,浑身发软,心里依旧惴惴不安,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滴在秋菊的衣服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看着病床上熟睡的如意,心里暗暗发誓:以后,谁也别想伤害她的孩子,武家的冷漠和刻薄,她记下了,总有一天,她要带着如意,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给孩子一个安稳的家。
第677章 再见大海
可武林森却姗姗来迟,迟得让吕晓筠的心,从焦灼熬成了冰碴子。
等他跌跌撞撞赶到医院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灰蒙蒙的天光透过走廊的窗户,照得他浑身狼狈不堪。
他浑身湿透,粗布褂子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又佝偻的轮廓,裤脚还滴着泥水,在光洁的水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湿痕,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前,沾满了草屑和尘土,脸上一道道黑灰印子,像是在泥地里滚过一圈,手里紧紧提着那包皱巴巴的衣物,边角都磨得发毛,看起来比村里乞讨的乞丐还要落魄几分。
吕晓筠坐在病床边,眼睛红肿得像核桃,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看到他这副模样,积压了一整夜的委屈和愤怒,像冲破闸门的洪水,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原本已经微弱的哭声,瞬间又变得撕心裂肺,肩膀剧烈地颤抖着,连抱着孩子的手都在发抖。
她不是气他来得晚,是气他明明知道孩子病重,却还是这副漫不经心、毫无担当的样子,气自己当初瞎了眼,怎么就嫁给了这么一个窝囊废。
秋菊站在一旁,看着两人之间凝滞又压抑的气氛,识趣地悄悄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病房的门,刻意给两人留了足够的空间,让他们把心里的话说开。
病房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还有吕晓筠压抑的啜泣声,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等吕晓筠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些,她缓缓抬起红肿得几乎睁不开的眼睛,目光死死地盯着武林森,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一字一句地问:“如果这是你跟如意的最后一面,你要是错过了,会不会恨自己一辈子?”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狠狠扎在武林森的心上,他猛地低下头,脑袋垂得几乎要碰到胸口,一言不发,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都浑然不觉。
他不是不后悔,不是不着急,只是昨晚被武母拦着,又被村里的琐事绊住,等他挣脱开的时候,已经耽误了大半宿,可他嘴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用沉默来掩饰自己的愧疚和窝囊。
看着他这副束手无策、连一句辩解都没有的窝囊样子,吕晓筠心里最后一丝期待,也彻底破灭了,只剩下满满的失望,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她恨自己当初怎么就瞎了眼,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偏偏看上了这么一个没用的男人,连自己的孩子都保护不好,连一句像样的承诺都给不了。
可后悔已经晚了,她低头看着病床上熟睡的如意,孩子的小脸还带着病后的苍白,眉头微微蹙着,小小的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吕晓筠心里一片惆怅,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不知道这样暗无天日的日子,到底该怎么过下去。
如意住院的这几天,吕晓筠的心一直悬在嗓子眼,日夜守在病床边,不敢合眼,生怕孩子有一点闪失,每餐只啃几口冷硬的窝头,喝几口白开水,整个人瘦得脱了形,眼窝深深凹陷下去,嘴唇也干裂起皮。
直到医生笑着告诉她,孩子已经彻底痊愈,可以出院了,吕晓筠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紧绷了几天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抱着孩子的手臂都在微微发抖,眼底泛起了久违的光亮。
她小心翼翼地抱着如意,收拾好简单的东西,脚步轻快地回了村,心里盘算着,等回去好好给孩子补补身体,再苦再累,也要把如意养得白白胖胖的。
可刚走到村口,就看到一群人围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叽叽喳喳地议论着,声音里带着惊恐和猎奇,还有人压低声音窃窃私语,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气氛。
吕晓筠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她赶紧抱着如意,挤开人群往里面走,怀里的如意似乎也感受到了周围的不对劲,紧紧抱着她的脖子,小脸埋在她的怀里,不敢抬头。
走近了才知道,村里出了天大的事——那个平日里总是安安静静、说话细声细气的花儿,竟然出事了。
有人说,花儿这些年过得猪狗不如,长期被公爹冷落刁难,被丈夫在外头出轨嫌弃,回到家还要遭受拳打脚踢,婆婆也处处看她不顺眼,三天两头找她的麻烦,把她当牛做马一样使唤,连口热饭都不让她吃。
长期的压榨和欺凌,让花儿彻底被逼得走投无路,昨天晚上,她趁着一家人吃饭的时候,在锅里下了毒,把公爹、婆婆还有出轨的丈夫,全都毒死了,唯独留下了自己,守着满屋子的尸体,一夜没合眼。
吕晓筠抱着如意,听得浑身发冷,后背冒出一层冷汗,怀里的孩子似乎也被周围的议论声吓到了,小声地啜泣起来。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警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纷纷往两边退,给警车让出一条路。
吕晓筠顺着声音看去,就看到两名穿着藏蓝色警服的民警,架着花儿从她家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手铐和脚镣,“哗啦”一声,手铐和脚镣碰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声响,在寂静的村子里格外突兀。
花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块补丁的蓝布褂子,头发凌乱地披在肩上,沾满了灰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没有悲伤,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一样,被民警架着,脚步虚浮,连站都站不稳。
周围的村民又开始议论起来,有人指着花儿,咬牙切齿地骂她心狠手辣,连自己的亲人都能下手;也有人叹了口气,说她可怜,被欺负得太狠了,不然也不会走到这一步,乱糟糟的声音混杂在一起,让人心里发堵。
就在花儿被民警架着往警车上带的那一刻,她突然停下了脚步,缓缓转过头,目光空洞地扫过围观的人群,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告别什么。
吕晓筠正好站在人群的最前面,两人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没有躲闪,没有回避,直直地对视着。
看到花儿那双空洞又绝望的眼睛,那双眼睛里,藏着她这些年所有的委屈、痛苦和不甘,像一把钝刀,狠狠割在吕晓筠的心上,她积压在心底多年的愤恨、仇怨,还有对自己命运的怜惜,一下子就爆发了出来。
她再也忍不住,抱着怀里的如意,双腿一软,蹲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哭声里满是绝望和无助,连肩膀都在剧烈地颤抖,仿佛要把这些年所受的所有委屈,都哭出来。
花儿跟她非亲非故,平日里也只是偶尔在村里碰到,说几句话,可花儿的命运,何尝不跟她一模一样呢?
她们都被困在这封建落后、重男轻女的山村里,被男人欺负,被婆家压榨,没有尊严,没有自由,活得像条摇尾乞怜的狗,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吕晓筠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有一天,她也被武家逼疯了,被那些委屈和欺凌压得喘不过气来,是不是也会像花儿一样,做出这样极端的事情,跟武家同归于尽?
可每次看到怀里的如意,看到孩子稚嫩的小脸,她又瞬间放弃了这个念头,如意是她的命,是她活下去的唯一希望,为了如意,她必须好好活下去,哪怕再苦再累,哪怕再受委屈,她也不能倒下。
花儿显然也认出了她,空洞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一丝微弱的波动,像是黑暗中划过的一丝微光,她张了张嘴,用几乎细不可闻的声音,轻声喊了一句:“晓筠姐。”
吕晓筠抬起头,看着花儿,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还记得,花儿年轻时,是村里出了名的美人,皮肤白皙得像剥了壳的鸡蛋,眉眼清秀,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就像一朵盛开在山间的野菊花,干净又漂亮,让村里不少未婚的男人都动过心,连她第一次见到花儿的时候,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可谁能想到,这么一朵美丽的花,竟然落在了这样一块贫瘠又肮脏的土壤里,被婆家的冷漠、丈夫的背叛和家庭暴力,一点点摧残着,最后彻底枯萎,走向了毁灭。
“你怎么这么傻啊……”吕晓筠哭着,抱着孩子,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想要走到花儿面前,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完整一句话。
旁边的民警见状,赶紧上前一步,伸出手拦住了她,眼神警惕地打量着她,生怕她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情,毕竟花儿刚刚犯下了命案,他们不敢有丝毫的大意。
花儿被民警拦着,无法靠近吕晓筠,她突然笑了起来,笑得格外猖狂,笑得前仰后合,眼泪却从眼角滚落下来,顺着脸上的灰尘,划出一道道狼狈的泪痕。
“我傻?”她扯着嗓子喊着,声音沙哑又凄厉,传遍了整个村口,“我是被逼的!我都是被他们逼的!他们把我逼得走投无路,我除了这样,还有别的办法吗?”
她的声音里,满是绝望和控诉,听得周围的村民都沉默了下来,原本嘈杂的议论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花儿的哭声和笑声,交织在一起,格外刺耳。
民警不再多说,架着花儿,强行把她带上了警车,“砰”的一声关上了车门。
警车呼啸着驶离了村口,扬起一阵尘土,渐渐消失在远处的山路尽头,只留下一群议论纷纷的村民,还有站在原地,浑身僵硬的吕晓筠。
吕晓筠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回过神来,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着,喘不过气来,花儿那句“我是被逼的”,一直在她的耳边回响,挥之不去。
后来,她才从村里人口中得知,花儿因为故意杀人罪,证据确凿,被法院判处了死刑,而且是当天就执行了枪决,连给她家人告别的时间都没有。
更让人心寒的是,花儿死后,她的父母竟然因为婆家给的一点钱,就做主把她的骨灰,葬进了婆家的坟地,跟那个出轨、家暴她的丈夫,合葬在了一起。
村里的人议论纷纷,有人说,花儿死得太惨了,执行枪决的时候,子弹打在了胸口,鲜血直流,还有人说,花儿的器官被人偷偷移植给了别人,死的时候就像个被拆开的木偶玩具,乱七八糟的,连完整的尸体都没有,进火葬场的时候,都不知道剩下些什么。
还有人叹着气说,花儿这一辈子,太苦了,活着的时候受尽了欺凌,没有一天好日子过,死了还要跟自己的仇人葬在一起,就算到了阴曹地府,也不得安宁,太可怜了。
可吕晓筠心里清楚,没有人真正关心花儿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没有人真正问过她这些年受过多少苦,受过多少委屈,那些欺负她的人,从来没有过一丝一毫的愧疚,甚至到最后,还在指责她心狠手辣。
活着的人,也从来没有真正反思过,这样的悲剧,到底是谁造成的,是不是只要多一点包容,多一点尊重,就能避免这样的事情发生。
吕晓筠为花儿感到惋惜,更像是在替自己叹惋,她们都是苦命的女人,有着同样的遭遇,同样的命运,被困在这穷山沟里,身不由己。
她们本该成为彼此的依靠,在对方委屈的时候,互相宽慰,在对方绝望的时候,互相鼓励,或许这样,她们就能从这绝望的生活中,找到一丝解脱,不至于走到花儿这一步。
可直到花儿出事,她们都没有真正好好说过一句话,没有好好安慰过彼此,这成了吕晓筠心里,一道无法弥补的遗憾。
“我是被逼的,都是他们逼的!”花儿临走时的这句话,像重锤一样,狠狠敲在吕晓筠的心上,掷地有声,时时刻刻提醒着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想起了自己这些日子遭受的委屈,想起了武母的刻薄刁难,想起了武林森的窝囊无能,想起了有了如意之后的种种不如意,想起了自己在武家,活得毫无尊严,任人摆布。
她猛地咬了咬牙,牙齿深深咬进嘴唇,渗出血丝,她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我不能再这么窝囊下去了!我要做女强人!不能甘愿受别人的欺辱!要么好好活着,活出个人样来,让那些欺负我的人,都刮目相看;要么,就跟他们拼个鱼死网破,谁也别想好过!”
从那以后,吕晓筠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彻底褪去了以前的懦弱和隐忍,眼神里多了几分坚定和凌厉。
她不再沉默寡言,不再一味忍让,武母再像以前那样,故意让她干重活、累活,故意克扣她的口粮,她会直接拒绝,语气坚定,没有丝毫退让;嫂子再给她使绊子,背后说她的坏话,她会直接怼回去,不卑不亢,让嫂子哑口无言。
武林森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也有些发怵,再也不敢像以前那样,对家里的事不管不顾,变得窝囊无能,反而主动多了些担当,会主动帮她干活,会主动跟武母沟通,家里的气氛,也渐渐好了一些。
可日子还是过得紧巴巴的,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丝毫不敢浪费。
随着如意一天天长大,需要的营养品越来越多,奶粉、鸡蛋、布料,每一样都要花钱,家里的开销也越来越大,光靠武林森在大队里挣的那点工分,根本不够花,有时候甚至连如意的奶粉钱,都凑不齐。
吕晓筠天天催着武林森:“你得想办法多挣点钱,总不能一辈子靠这点工分度日吧?你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如意想想,她以后还要上学,还要穿新衣服,还要过日子呢,总不能让她跟着我们一起受苦吧?”
武林森也犯了愁,眉头皱得紧紧的,可在这穷山沟里,除了种地、挣工分,根本没有别的挣钱路子,山里的野货不敢随便采,怕被大队里罚,出去打工又没有门路,他只能每天多干点活,多挣点工分,可就算这样,日子还是过得捉襟见肘,连顿肉都吃不上。
转眼间,如意就两岁多了,小姑娘长得粉雕玉琢的,皮肤白白嫩嫩的,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黑葡萄,长长的睫毛,一眨一眨的,像个精致的小洋娃娃,格外招人喜欢。
她已经能跑能跳,还会跟着村里的大孩子学唱歌,虽然吐字不清,发音含糊,却唱得有模有样,奶声奶气的,每次一唱歌,都能引来村里人的夸赞,夸她聪明、可爱。
吕晓筠看着女儿一天天长大,看着女儿天真烂漫的笑脸,心里满是欢喜,所有的委屈和辛苦,在看到女儿的那一刻,都烟消云散了。
更让她欣慰的是,如意格外聪明,学东西特别快,比村里同龄的孩子都要机灵,她经常教如意认一些简单的字,教她数数,如意总能很快就学会,还会咿咿呀呀地跟着念,小模样可爱极了。
吕晓筠心里暗暗想着,一定要让如意好好读书,将来走出这穷山沟,考上大学,过上不一样的日子,再也不用像她一样,被困在这里,任人欺凌。
就在这时,村里传来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就传遍了整个村子——公社要开办幼儿园了!
听村里的干部说,这是上面派下来的政策,特意派了一位有文化、有学识的老师过来,不仅要改革课程,用新的花样,让孩子们爱上学习,还倡导“教育从娃娃抓起”,打破了以前只有七八岁的孩子才能上幼儿园的惯例,专门招收一两岁的孩子入园。
这个消息在村里炸开了锅,对村民们来说,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农忙的时候,大人们都要去地里挣工分,根本没时间照顾孩子,把孩子送到幼儿园,既能有人看着,不用担心孩子乱跑、出危险,还能让孩子早点接触知识,学认字、学数数,简直是一举两得。
村里的家长们都乐坏了,纷纷回家准备着,翻出家里攒的钱,收拾好孩子的衣物,就等着幼儿园开始报名,争先恐后地给孩子报名。
吕晓筠听到这个消息,心里也动了心,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这可是个难得的机会,她早就想让如意早点接触知识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
她赶紧从家里的炕席底下,翻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她攒了好久的一点钱,有几分的,有一角的,还有几张皱巴巴的一元纸币,都是她平时省吃俭用,一点点攒下来的,原本是想给如意买奶粉的,现在,她决定把这笔钱,当作如意的学费。
她小心翼翼地把钱收好,抱上如意,叮嘱了武林森几句,就脚步匆匆地往公社的幼儿园走去,心里既紧张又期待。
路上,她心里一直盘算着:这位从上面派下来的老师,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是男是女?性格好不好?希望他是个真正有学问、有耐心的人,能好好对待如意,能好好教如意知识。
她送如意来幼儿园,不是为了让老师帮忙看孩子,减轻自己的负担,而是真心希望如意能早点接触知识,开阔眼界,将来能走出这穷山沟,过上不一样的日子,再也不用受她受过的苦。
幼儿园就设在公社的旧办公室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分里外两间,外间摆着几张破旧的桌子和椅子,墙上贴着几张简单的字画,里间则是老师的办公区域,看起来十分整洁。
外间坐着一位姓刘的女老师,穿着干净的衬衫,梳着齐耳的短发,正在低头整理报名表格,手里拿着一支钢笔,笔尖在纸上快速地滑动着,神情十分认真。
看到吕晓筠抱着孩子进来,刘老师立刻停下了手里的活,脸上露出了热情的笑容,连忙站起身,迎了上来,语气亲切地问道:“这位大姐,是送孩子来报名的吧?正好,负责报名登记的谢老师在里屋,我喊他一声,让他出来给孩子登记。”
说完,刘老师朝着里屋,扬着声音喊了一句:“谢老师,有家长送孩子过来报名了,你出来一下!”
“哦,好!进来吧,进来吧!欢迎欢迎!”里屋立刻传来一个男声,声音洪亮,带着几分热情,还有几分说不出的熟悉,像是在哪里听过一样。
吕晓筠的神经猛地一颤,心里咯噔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这个声音……怎么这么像他?
不可能吧,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早就离开村子,去外面闯荡了吗?这么多年,一直没有消息,怎么会突然变成公社幼儿园的老师,出现在这里?
她的心跳瞬间加快,砰砰砰地跳个不停,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抱着如意的手,也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怀里的如意感受到了她的紧张,轻轻蹭了蹭她的脖子,小声地喊了一句:“娘。”
吕晓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震惊和慌乱,抱着如意,迟疑地推开里屋的门,走了进去。
里屋的办公桌前,坐着一个男人,正埋头在本子上快速地写着什么,后背挺得笔直,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看起来十分精神。
“家长请坐。”男人没有抬头,一边低着头写东西,一边温和地问道,声音依旧带着几分熟悉,“孩子叫什么名字?家长的名字呢?我登记一下,方便以后联系。”
听到这个声音,吕晓筠的身体瞬间僵住,所有的思绪都乱了,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还有几分不敢置信:“谢大海!”
听到这个名字,办公桌前的男人猛地停下了笔,手里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桌子上,他缓缓抬起头,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黑边眼镜,目光朝着门口看了过来。
当他看到站在门口的吕晓筠,看到她怀里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时,整个人像被按了弹簧一样,猛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微微收缩,脸上满是震惊和不敢置信,嘴巴张得老大,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快步走上前,脚步都有些踉跄,脸上的震惊渐渐变成了惊喜,语气激动地说道:“晓筠?竟然是你!真的是你!我没有看错吧?”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指了指门口靠墙的条凳,语气急切又热情:“快坐!快坐!好久不见了,你怎么会在这里?这……这是你的孩子吗?”
第678章 重生的高考
他又转身走到窗台边,提起桌上那个掉了块漆、壶嘴微微有些变形的铁皮暖水壶,壶身还沾着几点没擦干净的水渍,他轻轻晃了晃,确认里面有热水后,拿起旁边一个边缘缺了角的粗瓷缸,倒了满满一杯,指尖不经意碰到滚烫的壶身,下意识缩了一下,又很快稳住,双手递到吕晓筠面前:“喝点热水暖暖身子,外面挺冷的吧?山风硬,吹得人骨头疼。”
吕晓筠慌忙伸手去接,指尖刚碰到粗瓷缸的壁,就被烫得轻轻一颤,却还是紧紧攥住了缸沿,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掌心,再传到心口,可心里却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乱糟糟的没个章法。
眼前的谢大海,跟记忆里那个穿着打补丁的蓝布褂、说话都会脸红的青涩少年,判若两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的白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擦得透亮,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却显得斯文又干练,连说话的语气,都多了几分沉稳。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吕晓筠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眼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谢大海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他轻轻抬了抬下巴,目光落在吕晓筠怀里的如意身上,语气瞬间柔和下来,连声音都放低了几分:“我毕业后,就被分配到这里当老师了。”
“几年不见,你都有闺女了?”他的目光在如意脸上停留,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这孩子长得真可爱,眉眼间跟你有几分像,都长这么大了。”
这句带着几分温情的话,像一颗小石子,猛地砸在吕晓筠的心湖里,激起一圈圈涟漪,她的脸颊瞬间红透了,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连耳根都发烫。
她慌忙低下头,不敢去看谢大海的眼睛,双手紧紧抱着怀里的如意,指尖无意识地攥着如意的衣角,指尖都有些发白,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
如意被抱得紧了些,好奇地眨了眨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先是打量着眼前这个戴着眼镜、笑容温和的叔叔,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的,又抬起小脑袋,仰望着吕晓筠泛红的脸颊,用软糯得能掐出水来的声音问道:“娘,我们来这里干什么呀?这里好陌生。”
吕晓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慌乱,抬手轻轻摸了摸如意软乎乎的头发,指尖划过女儿细腻的发丝,语气柔得能化出水来:“我们是来找谢老师的。”
“以后你就每天来这里上课,跟其他小朋友一起做游戏、唱儿歌,还能听谢老师讲故事、学知识,好不好?”
“哦!”如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大眼睛依旧好奇地盯着谢大海,小嘴里还小声嘀咕着:“讲故事、学知识……”
有孩子在场,两人之间那股尴尬又暧昧的气氛,瞬间消散了不少,空气都变得轻松了些。
谢大海顺势蹲下身,膝盖发出轻微的“咯吱”一声,他尽量放低姿态,与如意平视,语气格外温柔,连声音都带着几分哄小孩的软糯:“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呀?”
如意被他温柔的语气打动,却还是有些怯生生的,小手紧紧抓着吕晓筠的衣襟,指节都有些发白,小嘴巴抿了抿,好半天才小声说道:“我叫如意。”
“如意?”谢大海眼睛一亮,脸上的笑容更深了,语气里满是赞许,“真是个好听的名字,寓意也好,事事如意,岁岁安康。”
他又柔声问道:“这个名字是妈妈给你起的吗?知道你的名字代表什么意思吗?”
如意茫然地摇了摇头,大眼睛一眨一眨的,里面满是疑惑,小脑袋歪着,像一只懵懂的小团子,可爱极了。
“那谢老师给你讲个跟‘如意’有关的故事好不好?”谢大海的声音温柔又有磁性,像山涧的清泉,缓缓流淌进人心底,很快就吸引了如意的注意力。
他果然学识渊博,讲起故事来绘声绘色,还时不时地做些可爱的小动作,模仿故事里的人物说话,语气忽高忽低,格外生动。
没过多久,如意就不再害怕了,小脸上渐渐露出了灿烂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儿,还时不时地跟谢大海互动几句,小奶音脆生生的,格外悦耳。
吕晓筠坐在一旁的长凳上,目光紧紧盯着眼前温馨的一幕,心里五味杂陈,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应俱全。
她怎么也没想到,命运竟会如此奇妙,竟然会在这里遇到谢大海——这个曾经在她青春岁月里,留下过浓墨重彩一笔的少年,如今,竟然成了她女儿的老师。
看着谢大海温柔耐心的样子,看着他对待如意时眼底的宠溺,吕晓筠心里隐隐有了一丝期待,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期待:或许,如意的未来,真的能不一样了;或许,她的人生,也能有重新来过的机会。
自打如意进了公社小学,吕晓筠的日子就有了固定的节拍,不再像以前那样,整天被婆家的琐事缠身,过得浑浑噩噩。
1977年的秋老虎还没完全退去,正午的日头依旧毒辣,可清晨的山风却带着几分凉意,吹在脸上,能感觉到一丝清爽。
每天天不亮,吕晓筠就起床,给如意梳好两个翘翘的羊角辫,辫梢系着她特意攒钱买的粉嘟嘟的布条,又给如意换上干净的粗布小褂,然后牵着如意软乎乎的小手,一步步往学校走。
如意的小手软软嫩嫩的,掌心带着孩童特有的温度,走两步就蹦跶一下,小短腿迈得飞快,小嘴里叽叽喳喳念着刚学的拼音,“a、o、e、i、u、u”,声音脆生生的,在寂静的山路上回荡,格外好听。
吕晓筠挎着一个沉甸甸的蓝布包,包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里面装着如意的午饭——两个掺了玉米面的馒头,还有一小罐咸菜,另外还有一个军绿色的水壶,里面装着凉好的白开水,她的眼神里满是叮嘱,一遍又一遍地念叨:“到了学校要听谢老师的话,不许跟同学打闹,不许调皮捣蛋,午饭记得趁热吃,渴了就喝水壶里的水,知道吗?”
如意仰着小脸,用力点了点头,小奶音脆生生的,带着几分保证:“娘放心!我一定听谢老师的话,还要听谢老师讲故事呢!”
送完如意,吕晓筠就不敢耽搁,匆匆往家赶,家里还有一堆活等着她做——拾掇杂乱的屋子,喂猪喂鸡,挑水劈柴,还要准备一家人的午饭,忙得脚不沾地,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一直忙到日头偏西,夕阳染红了半边天,她才踩着点,匆匆往学校赶,去接如意回家。
中午的日头最毒的时候,阳光像火球一样炙烤着大地,晒得地面发烫,连空气都变得燥热,可她也从不偷懒,顶着大太阳往学校跑,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身上的粗布衣裳,贴在身上,黏糊糊的,难受极了,可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怕如意在学校吃不好、睡不踏实,怕她被别的孩子欺负。
一来二去,她和谢大海的交集也多了起来,有时候是谢大海跟她说说如意在学校的情况,有时候是她跟谢大海请教,该怎么教如意认字,两人说话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
谢大海是公社小学唯一的公办老师,性子温和,待学生极有耐心,不管学生问多么简单、多么幼稚的问题,他都不会不耐烦,总是一遍又一遍地讲解,直到学生听懂为止。
如意打小就爱听故事,性子又有些腼腆,不怎么跟别的小朋友一起玩,下课铃一响,别的孩子都扎堆跑出去玩跳皮筋、滚铁环、玩石子,吵吵嚷嚷的,热闹极了,她却像个小尾巴似的,黏着谢大海,小手紧紧拽着他的衣角,轻轻晃着,小奶音软乎乎的:“谢老师,谢老师,再给我讲个故事呗!就像上次那个哪吒的,我还想听!”
谢大海从不嫌烦,总是放下手里的备课笔记——那本笔记已经写得密密麻麻,字迹工整清秀,边角都有些卷边了,他笑着揉揉如意的羊角辫,指尖划过她软乎乎的发丝,语气温柔:“行啊,今天给你讲哪吒闹海的后续,好不好?讲哪吒怎么打败东海龙王,怎么保护百姓的。”
学校院子正中间,立着一棵老银杏树,树龄不知道有多少年了,得两三个成年人手拉手才能抱住,树干粗壮,纹路深邃,像一位饱经沧桑的老人,枝繁叶茂,枝叶层层叠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遮住了大半个院子,给院子里带来一片阴凉。
夏末的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像被人泼了一层颜料,绚烂无比,余晖漫过山村的青瓦土墙,漫过院子里的矮墙,最后都洒在了这棵银杏树上,金黄的叶子被照得金闪闪的,连带着树下的人影,都镀上了一层暖光,显得格外温柔。
如意就乖乖坐在谢大海旁边的青石板上,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她小手撑着下巴,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谢大海,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错过了故事里的任何一个细节。
谢大海坐在石凳上,石凳上还放着一个磨得光滑的布垫,他手里比划着动作,绘声绘色地讲着:“哪吒脚踏风火轮,手持火尖枪,浑身冒着熊熊烈火,对着东海龙王大喝一声——你若再敢危害百姓,残害生灵,我定不饶你!”
他的声音忽高忽低,模仿着哪吒的英勇无畏,又模仿着东海龙王的嚣张跋扈,语气里满是情绪,如意听得入了迷,小身子跟着微微晃动,小拳头紧紧攥着,嘴里还小声附和:“加油!哪吒加油!打败龙王!”
吕晓筠拎着饭篮走到校门口,饭篮是用竹条编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上面盖着一块干净的粗布,里面装着给如意留的晚饭,她一抬头,就看见这一幕,脚步瞬间顿住了。
夕阳把谢大海的侧脸勾勒得棱角分明,他的鼻梁高挺,嘴唇薄而有型,眼神专注,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阳光洒在他的头发上,镀上了一层金边;如意依偎在他身边,小脸被霞光映得通红,满眼都是崇拜,小脸上满是认真。
金闪闪的银杏叶在风中轻轻摇晃,沙沙作响,光斑落在两人身上,忽明忽暗,像一幅会动的画,美得让人心尖发颤,连呼吸都变得温柔起来。
她就那么站在原地,脚像灌了铅似的,挪不动一步,手里的饭篮都差点滑落在地,指尖无意识地攥着饭篮的提手,指节都有些发白。
风一吹,银杏叶沙沙作响,混着谢大海低沉温柔的讲述声,还有如意清脆的轻笑,竟让她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浑身轻飘飘的,像要融进这温柔的夕阳里,忘记了所有的烦恼和委屈。
“好了,今天就讲到这儿,明天再给你讲后续,好不好?”谢大海讲完,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用糖纸包着的水果糖,糖纸有些皱巴巴的,却很干净,他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如意手里。
如意接过糖,笑得露出一对小虎牙,嘴角还沾了一点糖渣,甜甜地说:“谢谢谢老师!谢老师真好!”
谢大海摸摸如意的额头,指尖传来孩童温热的体温,他的目光转向不远处的吕晓筠,眼神温柔,声音温和:“如意这孩子真招人疼,聪明又乖巧,学东西也快,要是我有这么个女儿,这辈子也知足了。”
吕晓筠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胸口一阵发闷,又带着一丝莫名的悸动,连呼吸都漏了一拍。
无数尘封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当年,她才十八岁,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不顾世俗的眼光,不顾家人的反对,一路跑到谢大海的学校,红着脸,鼓起毕生的勇气,对他说要跟他私奔,要跟他过一辈子,可他却冷冰冰地拒绝了她,眼神里满是疏离,说她太荒唐,说他们不合适。
这些年,这件事就像一根刺,深深扎在她心里,拔不掉,也忘不掉,既是悔,也是恨。
悔自己当年太冲动,太不懂事,竟然做出私奔这样荒唐的事;恨他当年太绝情,太冷漠,连一丝机会都不肯给她,若不是他拒绝,她怎会心灰意冷,嫁给武林森那个好吃懒做、重男轻女的男人,怎会在这个重男轻女的家里,受这么多委屈,过这么多苦日子?
可这些话,她一句也说不出口,所有的委屈和怨恨,都堵在喉咙口,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她只能抿着唇,用力咬着下唇,轻轻牵过如意的手,声音低沉而沙哑:“让谢老师费心了,给你添麻烦了。”
谢大海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看穿了她眼底的委屈和怨恨,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站起身,望向西边的夕阳。
橘红色的太阳正慢慢沉下山头,把半边天染得通红,霞光万丈,绚烂无比,却又带着一丝落幕的苍凉。
“如果人生能像这夕阳一样璀璨,哪怕只有一瞬间,活着该多有意义啊。”他轻声叹惋,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遗憾,眼神里也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忧愁。
“谢老师说得真好!”如意举着手里的糖,拍着小手欢呼,羊角辫随着动作甩来甩去,脸上满是天真烂漫的笑容,丝毫没有察觉到两人之间沉重的气氛。
谢大海被她天真的模样逗笑了,眼底的忧愁瞬间消散了不少,他弯腰,在如意软乎乎的腮帮上亲了一口,下巴上的胡茬蹭得如意一阵痒。
如意咯咯地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连忙躲到吕晓筠身后,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偷偷打量着谢大海,眼里满是笑意和亲昵。
夕阳渐渐沉落,最后一丝霞光也消失在了山坳里,天色慢慢暗了下来,山风也凉了下来,吹在身上,带着几分寒意。
三人并肩走出校园,沿着蜿蜒的山路往高处走,山路崎岖不平,布满了碎石子,走起来有些费劲,谢大海时不时地伸手,扶一下差点摔倒的如意,动作温柔而小心。
到了山岭最高处,他们并排席地而坐,身下是柔软的青草,带着淡淡的青草香,还有泥土的气息。
脚下的小山村升起了袅袅炊烟,白蒙蒙的烟雾缠绕在青瓦之间,像是给村子盖了一层薄纱,朦胧而美丽;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层层叠叠,被暮色笼罩着,显得格外悠远;几只麻雀在空中叽叽喳喳地飞过,翅膀掠过暮色,自在又快活。
“我跟你说说我的事吧。”谢大海望着远处的山峦,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可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原来,他早年回乡当民办老师,因为教学能力突出,讲课生动,深受学生和家长的喜爱,后来被调到了县教育局,本该有更好的发展,可他性子执拗,认死理,不认同当时流行的苏联凯洛夫教学法。
他总在办公室里跟同事争论,语气激动地说“那套方法只看重老师讲,把学生当成了木头,当成了被动接受知识的容器,根本不行,根本培养不出真正有能力的学生”,非要推行自己的教学理念,跟局里的领导闹了不少矛盾,得罪了不少人。
“那时候全国都在学苏联,谁不跟着走,谁就是异类,谁就是不合群。”谢大海自嘲地笑了笑,笑容里满是无奈和苦涩,“我不服气,跟他们据理力争,说教学得以学生为中心,得让学生主动学,得因材施教,不能一刀切,可没人听我的。”
“结果呢?”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怅然,“被排挤得厉害,处处受刁难,最后就被下放到这公社小学来了,说白了,就是被流放了。”
吕晓筠听得愣住了,嘴巴微微张开,眼里满是惊讶。
她虽没读过多少书,没什么文化,却也知道这年头“随大流”才不会吃亏,才不会被排挤,谢大海敢跟整个大环境对着干,敢坚持自己的想法,这份勇气,这份执着,她打心底里佩服,也打心底里心疼。
“凯洛夫的‘五步教学法’,组织教学、复习旧课、讲解新课、巩固新课、布置作业,看着条理清晰,滴水不漏,可根本不适合咱们农村的孩子。”谢大海越说越激动,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语气里满是急切,“农村孩子底子薄,没读过多少书,理解能力也有限,得用他们能听懂的方式教,得用他们感兴趣的方式教,得让他们愿意学、主动学才行!”
那时候,教育行业刚从混乱中慢慢恢复,人心涣散,像谢大海这样,执着于教学研究,一心想把学生教好,想改变现状的人,寥寥无几。
他说的那些理念,那些术语,吕晓筠似懂非懂,听得云里雾里,可她莫名觉得很有道理,莫名觉得,谢大海说的,才是真正为了孩子好。
她不知道,多年后,全国盛行的“杜郎口旋风”,那种以学生为中心、让学生主动参与课堂的核心理念,竟和谢大海此刻所说的不谋而合,只是那时候,谢大海早已下海经商,远离了教育行业,再也没有机会实现自己的教学理想。
心里的疑惑像潮水一样涌来,憋了半天,吕晓筠犹豫了又犹豫,终于还是鼓起勇气,小声问出了那句藏在心里很久、一直不敢问的话:“你……你怎么还没结婚呢?”
当年他拒绝自己后,她就再也没听过他的消息,她一直以为,以他的条件,早就结婚生子,有了幸福的家庭,可没想到,他竟然还是一个人。
谢大海沉默了片刻,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空气瞬间变得安静起来,只剩下山风呼啸的声音,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沧桑:“婚姻就像一座围城,城外的人想进去,城里的人想出来。”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光是婚姻,职业、人生,大抵都是如此。”
这话像一道惊雷,狠狠炸在吕晓筠的心里,震得她浑身一震,大脑一片空白,好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她猛地抬头看他,眼里满是震惊和崇拜,还有一丝恍然大悟——这话太有道理了!太说到她心坎里去了!
她不就是被困在“婚姻围城”里的人吗?
嫁给武林森后,她没享过一天福,没体会过一天被疼爱的感觉,房子被婆家的兄弟夺走,她敢怒不敢言;生了如意,因为是个女孩,被婆婆戳着脊梁骨骂,被邻里指指点点;武林森好吃懒做,不务正业,还时不时地对她发脾气、动手,她的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暗无天日,她早就想逃出去了,却连逃的方向都没有,只能在这围城里,苦苦挣扎,苟延残喘。
委屈和无助瞬间涌上心头,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积压了多年的情绪,再也控制不住,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落在青草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谢大海察觉到她的情绪,察觉到她的眼泪,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动作温柔而小心翼翼,声音温和得像山风,能抚平所有的伤痛:“人生如烟,聚散随缘,珍惜当下,莫念过往。”
吕晓筠抬手擦掉脸上的眼泪,指尖湿漉漉的,她吸了吸鼻子,带着浓浓的哭腔,小声问道:“这话是谁说的?说得真好,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钱钟书,《围城》里的话。”谢大海笑了笑,语气缓和了不少,“我那儿有这本书,是我好不容易才弄到的,你要是想看,跟我去办公室拿。”
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神秘,又补充道:“对了,还有件好事要告诉你,这件事,或许能改变你和如意的命运。”
“好事?”吕晓筠眼里闪过一丝期待,眼里的泪水还没干,却瞬间亮了起来,像黑暗中看到了一束光,她急切地问道,“什么好事?谢老师,你快说!”
谢大海却卖起了关子,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容,轻轻摇了摇头:“到了就知道了,现在说了,就没惊喜了。”
吕晓筠的心,瞬间被吊了起来,满肚子的好奇,却又不好再追问,只能压下心底的急切,眼神里满是期待,她隐隐觉得,这件所谓的“好事”,或许真的能让她的人生,迎来转机。
ps:家人们,每章6000字,两大章1万多个字!麻烦点点发财的小手,给本书五星好评啊,还有免费的礼物刷一刷!孝孝在此谢谢了!祝大家五一快乐!2026年5月1日
第679章 雪落知青房
见两人要走,如意也学着他们的样子,两只小手在屁股上使劲拍了拍,拍得尘土簌簌往下掉,沾在藏青布裤子上,留下几道浅灰色的印子,小短腿迈得飞快,像只欢快的小雀儿,蹦蹦跳跳地跟在他们身后,小皮鞋踩在碎石子路上,发出“哒哒哒”的轻响,往山下走。
羊肠小道两旁的野草被山风刮得沙沙作响,枯黄色的草叶打着旋儿飘落在地,如意时不时弯腰,指尖捏起一朵淡紫色的小野花,凑到鼻尖闻了闻,再小心翼翼地插在自己的羊角辫上,歪着小脑袋问吕晓筠好看不好看,那模样憨态可掬,引得吕晓筠刚才憋在眼眶里的泪水,“噗嗤”一声破涕为笑,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却笑得格外温柔。
谢大海的办公室就在公社小学的后院,一间不大的土坯房,墙根下还沾着未清理干净的泥点,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风一吹就轻轻晃动,屋里摆着一张掉漆的木书桌、一把缺了个凳腿又用木头垫上的椅子,还有一张靠墙放的小木板床,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褥子,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他弯腰拉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书,封皮有些磨损,边角也卷了起来,他双手捧着递到吕晓筠面前,声音里带着几分郑重:“这是成套的《数理化自学丛书》,我攒了好几年才凑齐的,你拿着看看,说不定能用上。”
吕晓筠双手接过书,指尖轻轻抚过泛黄发脆的书页,指尖能清晰摸到纸张上粗糙的纹路,还有前主人留下的淡淡的铅笔批注,心里又惊又喜,指尖都有些发颤,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她高中时底子不错,当年也是班里的尖子生,可后来家里实在太穷,连学费都交不起,再赶上特殊时期,学校停了课,她只能被迫辍学,跟着爹娘下地干活,那些学到的知识,也渐渐有些生疏了。
这些书,对如今渴望重新读书、渴望摆脱困境的她来说,简直是雪中送炭,是黑暗里的一束光,比什么都珍贵。
“还有件大事,我必须第一时间告诉你。”谢大海忽然压低声音,身子微微前倾,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眼底都泛着光,“中央刚下了正式通知,要恢复高考了!就在今年冬天,下个月就报名,年底就开考!”
“恢复高考?”吕晓筠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里满是难以置信,嘴唇微微张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像是被人狠狠砸了一下,整个人都懵了。
她愣在原地,足足有半分钟,脑子里一片空白,耳边反复回响着“恢复高考”这四个字,直到眼眶发热,滚烫的泪水再次涌了上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泛黄的书页上,晕开小小的湿痕,这一次,不是委屈的泪,不是难过的泪,是激动的泪,是看到希望、看到出路的泪。
谢大海重重点点头,语气愈发郑重,拍了拍她的肩膀:“对!就是恢复高考!只要能考上大学,就能去城里读书,不用再在这大山里刨土疙瘩,毕业后还能分配正式工作,端上铁饭碗,彻底改变你现在的命运!”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晓筠,你高中底子好,脑子又灵光,再加上这几套自学丛书,你好好复习,多下点功夫,肯定能考上!我相信你!”
那一刻,吕晓筠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一股热流从心底涌遍全身,连手脚都变得滚烫,她死死攥着手里的《数理化自学丛书》,指节都捏得泛了白,指腹因为用力,都有些发麻,仿佛要把这几本书嵌进骨子里。
感恩、激动、狂喜、庆幸……无数种情绪在她心里翻涌,像打翻了五味瓶,却没有一丝苦涩,全是沉甸甸的希望。
她比谁都清楚,谢大海告诉她的,不只是一个简单的消息,更是一条能让她跳出苦海、重获新生的路,一条能让她和女儿、和武林森过上好日子的路。
高考,就是她唯一的机会,是她摆脱这穷山僻壤、摆脱婆婆刁难、摆脱苦日子的唯一筹码,她不能输,也输不起。
这个消息太震撼、太珍贵了,以至于很多年后,吕晓筠都清晰地记得那一刻的每一个细节——土坯房里透过茅草屋顶洒下来的细碎阳光,落在泛黄的书页上,映出淡淡的光晕;谢大海眼里藏不住的激动,说话时微微颤抖的语气;还有自己止不住滑落的泪水,砸在书页上的触感,每一幕都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从那天起,吕晓筠像是换了一个人,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愁眉苦脸,眼里只剩下坚定和执着,浑身都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每天天不亮,她就起床,先给如意梳好羊角辫,做好简单的早饭,送如意去公社小学,等看着如意走进教室,她就急匆匆地赶回知青房,把自己关在屋里,一头扎进那些自学丛书里,连一口热水都顾不上喝。
遇到不懂的知识点,她就记在一个磨得发亮的硬壳笔记本上,笔记本的封面都快掉了,里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有公式,有知识点,还有她的疑问,等到下午接如意放学的时候,就带着笔记本去找谢大海请教。
谢大海也格外上心,从不敷衍,不管手头有什么事,只要吕晓筠来问,他都会放下手里的活,耐心地给她划重点、讲难点,手把手地教她解题思路,还特意帮她整理了不少复习笔记,笔记上的字迹工工整整,重点内容还用红铅笔标了出来,比她自己整理的还要细致。
没过多久,报名的日子到了,吕晓筠揣着自己省吃俭用攒了大半年的几块钱,还有谢大海偷偷塞给她的两块钱,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生怕弄丢了,一路小跑着去公社小学报了高考名,报完名的那一刻,她握着报名表,手都在抖,心里又紧张又期待。
让她万万没想到的是,武林森得知她报名高考的事后,不仅没有反对,反而全力支持,这让她心里暖烘烘的,多了几分底气。
武林森这些年过得也格外憋屈,家里的老房子被贪婪的大哥抢走,老娘重男轻女,天天因为如意是个女儿跟他闹,摔摔打打,骂骂咧咧,他早就想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家,却苦于没有办法,只能日复一日地在地里刨食,勉强维持一家人的生计。
如今恢复高考,对他来说,也是一个希望,吕晓筠要是能考上大学,他们一家人就能彻底摆脱这个穷窝窝,摆脱老娘的刁难,如意也能跟着过上好日子,这是他盼了多少年都盼不来的机会,他怎么可能不支持。
“晓筠,你放心,从今往后,家里的活儿我全包了,下地、做饭、喂猪,还有如意,我都会好好照顾,绝不会让她耽误你复习。”武林森拍着胸脯保证,语气坚定,眼底满是期许,“就是这事得瞒着家里的老人,尤其是咱娘,她那个性子,要是知道你要去考大学,肯定得闹翻天,说你不务正业、抛夫弃女,到时候肯定会搅得你没法安心复习。”
吕晓筠重重点点头,眼里满是赞同,她太了解婆婆的性子了,自私又固执,重男轻女到了骨子里,要是知道她要去考大学,放弃家里的活儿,肯定会撒泼打滚,到处说她的坏话,到时候少不了一场鸡飞狗跳,她根本没法安心复习。
两人凑在一起,悄悄商量好,先瞒着婆婆和家里的其他人,等高考结束,成绩出来了,木已成舟,就算婆婆再闹,也无济于事了。
高考的日子越来越近,空气中都弥漫着紧张的气息,吕晓筠的复习也进入了冲刺阶段,恨不得把一天当成两天用,拼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每天只睡四个多小时,天不亮就起床看书,深夜还在煤油灯下刷题,眼里心里全是书本和习题,有时候累得眼睛都睁不开,就用凉水洗把脸,清醒一下,继续坚持,连吃饭都顾不上细嚼慢咽,随便扒几口就又扎进书里。
谢大海给的复习资料很管用,再加上她高中时的底子扎实,很多知识点一点就透,复习得越来越顺利,心里的底气也越来越足,只是偶尔想起婆婆,还是会有一丝担忧,怕事情败露,影响了复习。
终于,高考的日子到了,天刚蒙蒙亮,吕晓筠就起床了,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把复习资料最后翻了一遍,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准考证和铅笔、橡皮,生怕落下什么东西。
她提前跟婆婆编了个瞎话,脸上装出一副焦急的样子:“娘,我爹突然生病了,在县医院住院,大夫说情况不太好,我得带着武林森和如意去照顾几天,家里的活儿,就麻烦您多费心了。”
婆婆坐在炕沿上,脸上露出几分不情愿,撇了撇嘴,嘟囔着:“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爹生病了,有你哥你姐呢,用得着你瞎忙活?耽误家里的活儿怎么办?”
吕晓筠心里一紧,连忙装出更焦急的样子,眼眶都红了:“娘,那是我亲爹啊,我怎么能不去?再说,我哥我姐都有自己的活儿要忙,我去照顾几天,很快就回来,家里的活儿,等我回来就补回来,绝不耽误。”
一旁的武林森也连忙帮腔,顺着吕晓筠的话说:“娘,您就放心吧,我们去几天就回来,家里的活儿我临走前都安排好了,不会耽误的,您就别为难晓筠了。”
婆婆架不住吕晓筠说得情真意切,又有武林森在一旁帮腔,心里虽然不情愿,但也没有再多说什么,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去吧去吧,早去早回,别在外边瞎耽搁,家里的活儿可等不起。”
吕晓筠心里松了一口气,连忙道谢,拉着武林森和如意,匆匆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就急匆匆地离开了家,生怕婆婆反悔,一路上都不敢回头。
实际上,高考这几天,武林森带着如意,就住在谢大海的办公室里,谢大海特意把自己的床铺腾了出来,又找了一张旧木板床,铺好褥子,还特意去公社的供销社,买了米面油和几个鸡蛋,让他们能安心待着,不用操心吃喝,让吕晓筠能专心考试。
每天吕晓筠考完试回来,武林森就把热好的饭菜端到她面前,有简单的青菜,还有煮好的鸡蛋,都是她平时舍不得吃的,如意则乖巧地坐在一旁,不吵不闹,见她累了,就伸出胖乎乎的小手,给她捶捶腿、揉揉肩,奶声奶气地说:“娘,你辛苦了,如意给你捶捶就不疼了。”
“晓筠,别学了,该吃饭了!饭菜都快凉了,吃完再学也不迟。”武林森的喊声,把沉浸在习题里的吕晓筠拉回了现实,她猛地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才发现窗外的夕阳已经沉到了山后面,天边泛起淡淡的红晕,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
她把习题册小心翼翼地收起来,用一块干净的粗布擦了擦封面,又轻轻拍了拍上面的尘土,指尖拂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心里满是感慨。
村里的老人,常常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跟他们这些年轻人说起那些返乡学子的故事,说他们当年如何凭着一股热血,扎根农村,努力改变家乡的模样,说他们如何坚守初心,不负韶华。
可吕晓筠心里清楚,时代不一样了,对她来说,改变命运的方式,不是扎根这里,而是抓住恢复高考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走出这座大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去争取更好的生活,只有这样,才能让如意过上好日子,才能让一家人摆脱苦日子。
她的复习资料,大多都是借来的,有的页面已经泛黄发脆,有的缺了角、少了页,她就找了几张白纸,用浆糊小心翼翼地把缺的部分补起来,再用钢笔工工整整地抄上,抄得手指发酸,也不肯停下,生怕错过一个知识点。
晚上看书的时候,为了节省煤油,她就把灯芯调得细细的,微弱的火苗在灯盏里跳动,映着她专注的脸庞,她凑在灯前,鼻子都快碰到书页了,眼睛死死盯着上面的字迹,生怕看漏一个字,哪怕眼睛酸得直流眼泪,也只是揉一揉,继续坚持。
山里的晚上格外冷,寒风顺着窗户的缝隙钻进来,吹得人瑟瑟发抖,她就把脚裹在厚厚的被子里,膝盖上再盖一件旧棉袄,既能保暖,又能让自己保持清醒,哪怕手脚冻得发麻,也从未想过放弃。
与此同时,远在另一个小镇的潘瑕,也同样在熬夜复习,她的条件比吕晓筠还要艰苦,住在一间破旧的知青房里,四处漏风,连个像样的书桌都没有,只能把一块木板搭在两个凳子上,当作书桌。
她的书桌摆在火炉边,炉子里压着通体发着红光的火炭,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炉子里的热气慢慢散开,勉强驱散了屋里的寒意,炉子上坐着的铁壶里,水烧得咕嘟咕嘟响,“鞥鞥”低吟着,像是在陪着她一起熬夜。
屋外的夜色漆黑一片,寒风呼啸着,吹得窗户“呜呜”作响,几只吃不到东西的乌鸦,在屋顶上飞来飞去,时不时发出“呱呱”的叫声,跟屋里的水壶声相互呼应,此起彼伏,显得格外冷清。
潘瑕的手冻得僵硬,指尖都泛了青,她把冻僵的手放在嘴边,用力哈了口气,温热的气息拂过指尖,带来一丝暖意,又把冰凉的手按在额头上,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不敢有一丝懈怠,生怕一不留神,就错过了重要的知识点。
她悄悄抬眼,瞧了瞧屋内空荡荡的地面,又看了看自己身上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块补丁的衣服,过往的遭遇一幕幕在眼前浮现,被人欺负、被人排挤、寄人篱下的委屈,再次涌上心头,眼眶瞬间就红了。
但她很快就吸了吸鼻子,用力眨掉眼眶里的泪水,咬了咬嘴唇,逼自己冷静下来,她现在不能哭,也不能软弱,高考是她唯一的出路,只有高考成功,她才能离开这个让她受尽委屈的小镇,才能摆脱那些欺负她的人,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她没有退路,只能拼尽全力。
高考的日子越来越近,紧张的气息越来越浓,两个来自不同地方、有着不同遭遇的姑娘,怀着同样的执念,在各自的书桌前奋力拼搏着,她们的灯光,在漆黑的夜里,像是两束微弱却坚定的光,照亮了她们前行的路。
她们都清楚,这场高考,就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竞争激烈,稍有不慎,就会落榜,就会错失改变命运的机会,可她们没有退路,也没有选择,只能一往无前,拼尽自己的所有力气,去争取那一丝希望。
对潘瑕来说,高考是一张离开小镇的船票,是她摆脱委屈、重获新生的唯一希望,只要考上大学,她就能去城里,开始新的生活,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再也不用受别人的欺负。
对吕晓筠来说,高考是一架走出大山的阶梯,是她摆脱苦日子、给女儿和丈夫更好生活的唯一筹码,只要考上大学,她就能端上铁饭碗,就能让如意去城里读书,就能让一家人彻底摆脱婆婆的刁难,过上红火的日子。
而她们不知道的是,她们拼命追赶的未来,正是当年那些返乡学子们曾经憧憬过、奋斗过的模样,时代在变,岁月在流逝,但人们对美好生活的追求,对未来的期许,从未改变,从未褪色。
考前最后一天,潘瑕把所有的复习资料都小心翼翼地整理好,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底下,像是珍藏着自己的希望,她对着镜子,给自己打气,眼神坚定,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一定要考上,不能输。
吕晓筠则拉着武林森和如意,来到村口的石碑前,石碑上刻着村子的名字,历经风雨,已经有些斑驳,她对着石碑深深鞠了一躬,像是在向这段充满艰辛、充满委屈的峥嵘岁月告别,也像是在为自己加油鼓劲,祈祷自己能金榜题名。
皎洁的月光洒在她们的书桌上,洒在她们疲惫却坚定的脸庞上,也洒在这片充满希望、充满生机的土地上,温柔而有力量。
明天,她们将走进考场,拿起笔墨,在试卷上书写自己的努力,书写自己的梦想,书写自己的命运,也书写这个时代的新篇章,她们的未来,将在这场考试中,重新启航。
三天的高考,转瞬即逝,每一天都过得格外紧张,每一场考试,都拼尽了全力,当最后一场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吕晓筠放下手中的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里的紧张和压抑,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格外的踏实和笃定。
走出考场的那一刻,阳光洒在她的身上,暖暖的,她抬头看了看天空,湛蓝湛蓝的,没有一丝云彩,心里格外轻松,她感觉自己发挥得很好,高中的底子加上这段时间的刻苦复习,试卷上的题目她基本上都答上来了,只有一两道题稍微纠结了一下,但也都认真思考,写下了自己认为正确的答案,没有留下空白。
考完试,一家三口没有多停留,收拾好东西,就匆匆赶回了家,生怕婆婆起疑心,一路上,如意都很乖巧,安安静静地坐在武林森的怀里,不吵不闹。
回到家,婆婆正坐在炕沿上纳鞋底,见他们回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翻了个白眼,语气不耐烦地嘟囔了一句:“总算回来了,家里的活儿都堆成山了,你们倒好,在外边清闲了这么多天。”
吕晓筠没有跟她计较,也没有辩解,心里满是对高考成绩的期待,一心等着成绩公布,只要成绩出来,只要能考上大学,所有的委屈和辛苦,都值得。
等待成绩的日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村里和她一起参加高考的人,每天都愁眉苦脸,坐立不安,生怕自己考不上,可吕晓筠一点都不着急,反而有种胜券在握的笃定,她相信自己的努力,相信自己一定能考上。
武林森见她这么淡定,也跟着放下心来,每天照样下地干活,起早贪黑,辛辛苦苦,只是晚上回来,洗漱完躺在床上,还是会忍不住问一句:“晓筠,成绩该快出来了吧?我心里还是有点慌。”
吕晓筠总是笑着握住他的手,语气温柔又坚定:“快了,放心吧,我肯定能考上,不会让你和如意失望的。”
可私下里,她也有自己的担忧,那担忧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她的心里,让她偶尔也会失眠,只是她不敢跟武林森说,怕影响他的心情,怕他也跟着担心,只能自己一个人默默琢磨,默默发愁。
她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就算她考上了大学,她也有新的难题——她是农村户口,按照规定,考上大学后,户口就能迁去城里,成为城镇户口,可武林森和如意还是农村户口,不能跟着她一起迁去城里,也不能跟着她一起去城里生活。
到时候,她去城里读书,丈夫和女儿留在农村,一家人两地分居,聚少离多,她见不到如意,照顾不到武林森,武林森一个人既要下地干活,又要照顾如意,肯定会很辛苦,万一婆婆再趁机刁难他们,可怎么办?
这个担忧,像一根刺,扎在她的心里,让她坐立不安,有时候看书看着看着,就会走神,想起这件事,心里就一阵酸涩。
还是武林森看出了她的心事,他心思细腻,早就发现吕晓筠最近总是走神,脸上虽然笑着,眼底却藏着一丝愁绪,晚上躺在床上,等如意睡熟后,他轻轻握住吕晓筠的手,轻声问道:“晓筠,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是不是在想考上大学后的事?”
吕晓筠愣了一下,没想到武林森竟然看出来了,她再也忍不住,点了点头,眼眶一红,把自己心里的担忧,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语气里满是委屈和无助。
武林森听了,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起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温柔又朴实:“我当是什么大事呢,你啊,就是想太多了!”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等你考上大学,读完书,毕业后肯定能分配到县里的学校当老师,到时候你就在县里上班,我们也能随时回家看你,你也能经常回来看看我和如意,又不是见不到面。”
“到时候,如意也能去县里上学,县里的学校比公社小学好太多,师资好,条件也好,能让如意多学知识,将来也能有出息。”
“至于我,你就更不用担心了,我就在咱们这儿的山石窝里开采石头,多挣点钱,供你读书,供如意上学,再攒点钱,盖一间新房子,等你毕业回来,咱们一家人就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多好。”
听着丈夫朴实无华的话,没有华丽的辞藻,却满是真心和期许,吕晓筠心里的那块石头,瞬间落了地,所有的担忧和愁绪,都烟消云散,眼眶又红了,这一次,是感动的泪。
这些年,虽然日子过得很苦,很艰难,虽然婆婆百般刁难,虽然他们受尽了委屈,但武林森对她一直很好,从来没跟她红过脸,从来没抱怨过,不管她做什么决定,他都全力支持,这份情意,她记在心里,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她转过身,紧紧抱住武林森,把脸埋在他的怀里,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哽咽:“谢谢你,武林森,谢谢你一直陪着我,谢谢你支持我。”
武林森拍了拍她的背,笑着说:“跟我客气啥?咱们是一家人,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能考上大学,能有出息,我比谁都高兴。”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好好等着通知书吧,等通知书到了,我送你去县城,给你买新衣服,给你买好吃的,让你风风光光地去上大学!”
吕晓筠重重点点头,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心里的担忧彻底消散了,只剩下满满的希望和期待。
她靠在武林森的怀里,望着窗外皎洁的月光,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屋里,温柔而美好,她心里充满了希望,充满了憧憬。
她知道,只要考上大学,她的人生就会彻底不一样,她的苦日子,就要熬出头了,他们一家人的日子,也一定会越来越红火,越来越幸福,那些曾经的委屈和艰辛,都会成为过往,成为她人生中最珍贵的回忆。
第680章 翘首以盼却杳无音信
紧张的高考之后,剩下的只有无边无际的等待。
这等待本就磨人,再裹上内蒙古彻骨的严寒,每一天都像是在冰窖里挨日子,难捱到了极点。
谁都知道,内蒙古的天气从来不会顺着人的心意来,偏生就掐着高考的节奏反复折腾。
从10月21日高考恢复的通知贴在公社的土墙上,到12月寒风里走进考场落笔,再到3月初春的影子还没见着,这整整四个月,刚好裹住了内蒙古最熬人的寒冬。
自打10月份那场初雪落下,冰雪、大风、严寒就像排好了队,轮番上阵蹂躏这片土地,半点没有要早早退场的意思。
知青房里的几个人,每天都守在那堆快要燃尽的柴火旁,数着一根根柴火棒度日,呼出的气息刚飘到鼻尖,就凝成了细小的冰碴子,吸进肺里,像被细针扎似的,又疼又凉。
时间像是被这严寒冻僵了,流淌得慢得让人发疯。
墙上的旧日历,撕掉一张要等上老久才能撕掉下一张,那速度慢得像是过了半个月,慢得能清晰听见雪粒打在糊着旧报纸的窗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慢得能数清自己胸腔里“咚咚”的心跳声。
丁倩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手指冻得发僵,揉了好几下脸,才勉强能睁开眼,扒着知青房那扇掉了漆、漏着风的门框,死死盯着山下——那条被积雪埋了大半的羊肠小路,是邮电所送信的唯一通道,也是她所有的希望寄托。
她一天要这样望七八回,眼睛望得发酸发涩,连眼眶都红了,可除了漫天风雪卷着雪沫子呼啸而过,连个鬼影都见不着,更别说那封承载着她未来的高考信件。
不光是守着小路,她几乎每天都要往供销社跑一趟,哪怕知道希望渺茫,也非要亲口问一句,生怕错过半点高考相关的消息。
“婶子,有邮电所的人来捎信不?就是高考的信,关乎能不能上大学的那种!”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鼻尖冻得通红,连说话都带着寒气。
供销社的王婶看着她这副模样,每次都叹着气摇头,手里的针线都顿了顿:“倩倩,再等等,这么大的雪,山路都被封死了,信说不定被堵在半路,连邮电所的人都出不来呢。”
每一次摇头,每一句“再等等”,都像一块冰冷的冰碴子,狠狠砸进丁倩的心里,凉得她浑身发颤,剩下的那点希望,只能靠着无边无际的猜想勉强支撑。
她开始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是不是自己考砸了?是不是阅卷的时候出了差错,把她的卷子弄丢了?是不是录取通知书早就发了,却被风雪挡在了半路,再也送不到她手里?
胡乱寻思了一通,丁倩忽然浑身一僵,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冷水——她压根不知道高考之后的流程到底是怎样的。
她不知道考完要查分,不知道查完分还要填报志愿,更不知道这些流程要多久,下一步该做什么,连等待的尽头在哪里,都没人能给她一个准话。
这是中断了十一年的高考,所有人都是摸着石头过河,知青们不懂,公社的老乡不懂,就连村里最有文化的教书先生,也说不出个一二三来。
寒冷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寒冷里裹着的失望,那种看不到头的失望,能顺着衣缝钻进骨子里,冻得人连呼吸都带着绝望。
冰雪覆盖下的世界,一片白茫茫,山头白了,屋顶白了,路边的树木也裹上了厚厚的白雪,连大地都被雪盖得严严实实,看不到一点生机。
只有一些被风吹开的角落,残留着些许黑褐色的泥土,在一片雪白中格外刺眼,像极了她心里那点摇摇欲坠、随时都会熄灭的希望。
知青房本就简陋,到了冬天,更是冷得像一座冰窖,甚至比外面的雪地还要刺骨。
屋顶上压着厚厚的白雪,不知道积了多少层,屋檐下挂着一排又长又粗的冰凌,晶莹剔透,却冷得吓人,把原本就不高的屋子衬得更加低矮压抑。
待在屋里,丁倩总觉得自己像是身处一个巨大的吸冷磁场,哪怕白天在院子里站着,晒着那点微弱的太阳,都比在屋里暖和几分,至少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暖意。
一旦黑夜来临,整个世界就彻底变成了一个硕大的冰窖,寒风像饿极了的野兽,疯狂地撞着知青房那扇破旧的木门,发出“呜呜”的嘶吼声,听得人心里发慌,冻得人鼻酸头疼,两脚像灌了铅似的沉重,又像揣了两块冰坨子,凉得刺骨。
丁倩想活动活动身子,让自己能暖和一点,可双脚踏在冰冷的泥地上,那双打了补丁的厚棉鞋,底子硬邦邦的,像是踩在极地寒冰上,把脚底板镇得又疼又麻,连脚趾都冻得失去了知觉。
灶台里的火,像是被这严寒打怕了,半点精气神都没有。
到了夜晚,升起的灶台火蔫头耷脑的,烧了半天也旺不起来,只有一缕缕苟延残喘的浓烟,从灶膛里钻出来,呛得丁倩直咳嗽,眼泪直流,喉咙里又干又疼,却连一口热水都喝不上。
丁倩冷得实在受不了,只能把自己所有能穿的衣服都套在身上:那件打了好几块补丁、领口都磨破了的旧毛衣,厚厚的棉裤,洗得发白、边角起球的棉衣,最后再把那床薄薄的旧棉被裹在身上,像只缩在蚕茧里的虫子,一动不动地缩在炕角。
可即便这样,寒气还是能顺着衣缝、顺着棉被的针脚钻进来,冻得她牙齿“咯咯”打颤,浑身发抖,连手指都蜷曲着,伸不开来。
折腾了大半天,身上才勉强有了一丝暖意,紧绷的身体也终于能慢慢放松下来,可心里的焦虑,却半点都没减少。
寒风肆意的冬夜,丁倩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蜘蛛网捆得结结实实的小虫子,只能眼睁睁地等着,等着一个未知的、或许没有结果的结果,那种无力感,快要把她压垮。
迷迷糊糊间,她感觉有细小的雪粒落在脸上,凉丝丝的,瞬间就惊醒了。
她眯着眼睛仔细一看,才发现屋顶和墙壁的交接处,裂了好几道缝隙,最大的一道,竟然能塞进一根手指,寒风正顺着这些缝隙往里灌。
星星的光从缝隙里钻进来,微弱得像随时都会熄灭,寒风“呼呼”地往里吹,带着雪沫子,落在她的脸上、手上,凉得刺骨。
丁倩这才明白,为何屋里总是飘着雪粒子,为何无论怎么烧火,都暖不起来,原来症结就在这些不起眼的缝隙里。
一股酸楚猛地涌上心头,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离家千里,插队五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哪怕被老乡排挤,哪怕吃不饱穿不暖,她都没掉过一滴眼泪,可此刻,身处这像冰窟窿一样的破屋里,孤独无依,看不到任何希望,看着这漫天风雪,想着遥遥无期的高考结果,想着远方的父母,眼泪再也忍不住,一颗颗砸在棉被上,瞬间就冻成了小小的冰粒,冰凉刺骨。
她孤独得像这片雪地里的一棵枯树,没有同伴,没有依靠,没人能陪她熬过这漫长的寒冬,没人能懂她心里的煎熬,连那点微弱的希望,都变得越来越渺茫。
丁倩昏昏欲睡,却不敢睡得太沉,她生怕半夜冻醒,更怕炉火灭了,那样一来,她恐怕要在这严寒里冻一整夜,连活下去都成了奢望。
可越是害怕,就越容易醒,后半夜,她还是被冻得浑身发抖,牙齿打颤,只能挣扎着爬起来,摸黑添了几块碎炭块,在冰冷的地上来回蹦跳,脚底板踩在冻硬的泥地上,疼得她直咧嘴,却不敢停下,生怕一停下,就被冻僵。
可炉火依旧不温不火,像在苟延残喘,连一点热乎气都吝啬给予,屋里的温度,依旧低得能冻死人。
更吓人的是,半梦半醒间,她总觉得屋顶那道最大的裂缝,会有老鼠钻进来,甚至会有长虫顺着裂缝掉下来,砸在她的脸上,那种恐惧,让她浑身发毛。
每次想到这儿,她都吓得浑身一激灵,猛地睁开眼,胸口“砰砰”直跳,心脏像是要跳出嗓子眼,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原来只是一场噩梦,可那种恐惧,却真实得让她浑身发凉。
心里还在为噩梦余悸发怵,她才浑然发觉,自己全身早已冻得冰凉,手脚都失去了知觉,只能又一次挣扎着起床,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添木柴、加碎炭块,可炉火依旧慢条斯理地“呻吟”着,半点起色都没有。
温度上不来,丁倩只能起身,在屋里来回走动、蹦跳,哪怕累得气喘吁吁,也不敢停下,她太怕冻僵了,太怕看不到高考结果的那一天。
日子实在熬不下去,丁倩干脆大白天就跑到老乡家取暖,至少老乡家的土炕烧得热乎乎的,能让她缓一缓。
老乡家的土炕烧得滚烫,坐在上面,浑身的寒气都能被一点点驱散,暖意顺着屁股往上冒,蔓延到四肢百骸,那种久违的温暖,让她差点哭出来。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透过糊着窗纸的窗户晒进来,热烘烘地烤着脸颊,被寒冷冻得紧绷的神经,才终于彻底松弛下来,这时候,她才终于能松一口气,卸下身上的疲惫和焦虑。
温暖烤热了身子,也顺便把这些日子欠下的觉都补了回来,在老乡家的热炕上,她沉沉地睡了一觉,没有风雪,没有等待的焦虑,没有吓人的噩梦,只有炕头的暖意,像母亲的手,轻轻拍着她,温柔又安心。
醒来的时候,屋里闹哄哄的,格外热闹,和知青房的冷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村里的几个年轻人凑在炕边打扑克牌,手里的牌甩得“啪啪”响,喊叫声、笑声撞在土墙上,又弹回来,吵吵闹闹,却格外有烟火气。
几个姑娘坐在一旁,手里拿着针线纳着鞋底子,时不时伸着脖子,往牌桌那边瞟一眼,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眼里满是纯粹的欢喜。
丁倩看着他们,心里满是羡慕,那种羡慕,像潮水一样,快要将她淹没。
他们不用等高考成绩,不用盼着靠一张卷子逃离这片贫瘠的土地,不用承受那种“成败在此一举”的煎熬,他们无忧无虑,简单快乐,守着自己的小家,过着平淡的日子,这何尝不是一种她求而不得的幸福?
丁倩默默捧起身边的书,那是她从家里带来的课本,边角都被翻得卷了起来,页面也泛黄了,可这却是她唯一的精神寄托。
她看着那些熟悉的文字,一点点专注起来,暂时忘记了心里的焦虑,忘记了刺骨的寒冷,也忘记了那遥遥无期的等待,仿佛只要捧着书,她的希望就还在。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着,丁倩像个逃难的人,白天换着老乡家取暖、看书,晚上就回知青房挨冻,在焦虑和期盼中,那些漫长又难熬的黑夜,悄悄溜走,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谁也没想到,这度日如年的日子,竟然也能在不知不觉中流淌,悄然而至,又悄然而去,转眼就到了年底。
直到有一天清晨,丁倩醒来,鼻尖忽然闻到了一丝不一样的气息——没有了往日那种刺骨的寒冷,窗外的风雪似乎也停了,隐约有微弱的阳光,透过窗纸照了进来,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光斑。
她心里一动,急忙翻了翻床头那本快要撕完的日历,手指顿住,心脏猛地一跳——1978年1月1日,元旦,新的一年,竟然就这么偷偷来临了!
都说新年新气象,连老天爷都格外开恩,这天的阳光格外明媚,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睛,寒风也温顺了许多,不再像往常那样呼啸嘶吼,只是轻轻吹过,带着一丝凉意,却不再刺骨。
见了这久违的太阳,人心里都暖暖的,连呼吸都变得顺畅了许多,仿佛所有的寒冷和焦虑,都被这阳光驱散了不少。
大清早,丁倩没有再赖床,哪怕屋里依旧寒冷,她也咬着牙,快速地穿衣,她想给自己一个好彩头,想在新的一年里,等到那个期盼已久的好消息。
认真梳洗过后,她翻出自己唯一一条没有补丁的的确良长裤,小心翼翼地套在棉裤外面,又用布仔细擦了擦那双半旧的大头鞋,把鞋面上的雪沫子都擦干净,最后,扎上那条洗得发红的围巾——红色,是喜庆,是希望,是她对未来的所有期盼。
她走出屋,站在院子里,迎着温暖的阳光,朝着东南方望去。
那里有连绵起伏的群山,群山的那边,是她参加高考的学校,是她挥洒汗水的地方,更是她梦想开始的地方。
她望着那片被阳光覆盖的群山,在心里默默祈祷:老天爷,求你了,让我高考能有个好结果,让我能早日收到录取通知书,早日回到父母身边,再也不用在这冰天雪地里煎熬。
可转念一想,这许久都收不到讯息的征兆,似乎早已经说明了一切,那种刚刚升起的希望,又瞬间被浇了一盆冷水,凉了半截。
她咬了咬嘴唇,眼里的光芒暗了暗,可很快,又重新亮了起来,眼底多了几分倔强和坚定,心里开始盘算起了新年的计划。
“倘若真的名落孙山,那也没关系,我就马上开始新一轮的学习,查漏补缺,加倍努力!”
丁倩对着东南方,在心里暗暗发誓,双手攥得紧紧的,连指尖都泛了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传来一丝疼痛感,却让她更加清醒。
“丁倩,你等着,1978年的高考,你一定能考上,一定能走出这片土地,一定能实现自己的梦想!”
她不知道的是,老天爷似乎独留了元旦这一天的大晴天,以此来给世人以希望,给那些在煎熬中等待的人,一丝慰藉。
而属于她的惊喜,属于她的希望,正在远方的风雪中,冲破阻碍,一步步向她靠近。
只是此刻的她,还一无所知,还在这冰天雪地里,抱着一丝倔强,默默等待着,期盼着那封迟来的、承载着她所有未来的信件。
第681章 冒雪赶路
那天之后,又是连下几场鹅毛大雪,漫山遍野都被裹上了厚厚的白棉袄,温度低得能冻裂石头,积雪始终化不了分毫,踩上去咯吱作响,能没到脚踝往上半指。
房屋顶上的新雪一层叠一层,把旧雪压得紧实,夜里静得能听见雪层被压得“咯吱咯吱”的呻吟,像谁在暗处咬牙硬撑,又像远处传来的模糊呜咽。
屋顶那道漏风的豁口,终于被积雪彻底封死,冻得硬梆梆的,用手指戳一下都硌得生疼,竟比青砖还结实,死死抵着窗外的呼啸寒风,屋里总算少了些刺骨的凉意。
这么冷的天,丁倩一点儿也不担心雪化漏水。
她更怕的是,这雪再不停,她等的那点指望,也会被冻僵在这荒山野岭里,连一丝痕迹都留不下。
冬季大雪封山,大自然早没了往日的生气,人迹罕至得可怕,连风刮过树梢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刺耳。
该冬眠的蜷在洞里不肯露头,刺猬缩成一团,旱獭藏在石缝深处,连平日里活跃的野兔,都不见了踪影。
该藏起来的埋在雪下悄无声息,野草被积雪压得弯折了腰,野菜冻得硬如铁,连一点能入口的绿意都找不到。
唯有几只被饿得眼睛发红的麻雀,冒着风雪在枝头乱撞,啄着光秃秃的枝桠,啄得木屑纷飞,叽叽喳喳的叫声里全是绝望,像是在哭喊着求一口吃食。
丁倩扒着窗沿看着它们,鼻尖一酸,两行热泪瞬间涌了上来,顺着脸颊往下滑,刚流到下巴就冻成了小冰珠,砸在手上冰凉刺骨。
她忽然觉得自己跟这些麻雀一模一样,都是被命运追着咬的可怜虫,拼尽全力,也只是为了一口活下去的气,连选择的余地都没有。
有时也有其他动物出没,大多是些饿极了的野物,远远瞥见人影就慌慌张张钻进雪林,连停顿都不敢有,唯独那些黑乌鸦,偏要凑到门前添堵。
门前不远处,栽着一片柿子树,秋天挂得满枝的红柿子早已落尽,枝头上还残留着不少熟烂发黑的残渣,甜腥味混着雪气,在寒风里飘得老远,招惹得一群黑乌鸦黑压压飞来,落在枝头“呱呱、呱呱”地叫。
那声音粗哑凄厉,像在催命,又像在嘲笑她的狼狈,听得人心里发毛。
丁倩心里“咯噔”一下,后脊瞬间冒了层冷汗,那冷汗刚渗出来,就被身上的寒气冻住,贴在背上凉得刺骨。
在这穷山僻壤里,乌鸦叫向来被视作不祥,村里的老人常说,乌鸦登门,必带灾殃,她猛地想起自己等的消息,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攥着铜盆的手忍不住发抖。
手里的铜盆“哐当”一声砸在灶台上,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格外响亮,溅起的洗脸水带着冰碴子,狠狠朝乌鸦泼了过去,落在雪地上溅起一片雪沫。
泼完还不解气,她又弯腰攥了几个硬邦邦的雪球,指尖冻得发麻,几乎失去知觉,却还是卯足了劲往枝头扔,雪球砸在枝桠上,震得积雪簌簌往下掉,也砸得几只乌鸦扑棱着翅膀乱撞。
不远处打野的几个半大孩子,听见动静跑了过来,冻得脸蛋通红,鼻尖挂着鼻涕泡,一看是讨厌的乌鸦,立马掏出兜里磨得发亮的弹弓,捡了几颗圆滑的石子,拉满弓弦“咻咻”几声,石子擦着乌鸦的翅膀飞过,吓得乌鸦尖叫连连。
就这样,一人扔雪球,几个孩子打弹弓,吆喝声、弹弓的破空声、乌鸦的惨叫声混在一起,硬是把这群黑乌鸦赶得飞离了柿子林,连一声回头叫都不敢有,只留下几片黑色的羽毛,飘落在厚厚的积雪上。
此后几日,丁倩只要听见乌鸦叫,就立马抄起门口的扫帚冲出来驱赶,那几个孩子也常来帮忙,一来二去,乌鸦总算长了记性,再也没敢靠近门前半步。
没过两天,几只黑喜鹊叽叽喳喳地飞来了,灰黑色的羽毛上沾着少许雪花,落在光秃秃的柿子枝上,蹦蹦跳跳的,叫声清亮欢快,透着股喜庆劲儿,在漫天白雪里格外显眼。
丁倩紧绷了多日的脸终于松了些,嘴角微微上扬,赶紧挪到窗边,隔着糊着旧报纸、还破了个小洞的玻璃,死死盯着那些喜鹊,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她太需要一点好运气了,哪怕只是几只喜鹊,哪怕只是自欺欺人,她也想从它们的叫声里,辨出一丝即将降临的希望,辨出一点关于那个消息的苗头,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
可喜鹊的力量太过渺小,几声欢叫,终究冲不散她心里的阴霾,那些根深蒂固的迷信思想,也救不了她日复一日的忧郁和饥饿,更换不来她苦苦等待的消息。
日子就在这样的焦急期盼里一天天熬着,期盼落空,再期盼,再落空,反复循环,像一把钝刀,一点点割着她的心,疼得她喘不过气。
那无尽的失望像块冰冷的硬疙瘩,堵在胸口,填在饥肠辘辘的肚子里,哪怕一整天不吃一口东西,也觉得沉甸甸的,压得她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带着冰碴子的疼,每吸一口气,都像是有冰针在扎着喉咙。
她藏在枕头下的那半块窝头,早就冻得像石头,硬得能砸破核桃,她舍不得吃,那是她最后的底气,也是她撑下去的念想——她怕自己吃完了,连等消息的力气都没有了,更怕吃完这半块,就真的再也没有能果腹的东西了。
压抑着满心的焦虑和绝望,丁倩硬撑了一个多月,头发乱得像鸡窝,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窝深陷,连眼神都变得有些涣散,可等来等去,什么动静都没有,连一点关于消息的风声都没听到。
她实在坚持不住了,从早上醒来,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坐立不安,浑身烦躁,连坐都坐不住,在屋里来回踱步,脚步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平日里最爱的书,此刻翻一页都觉得索然无味,纸页被她摩挲得发皱,硬逼着自己看,眼睛盯着字,脑子里却一片空白,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那种焦躁感,比饿肚子还难受,比冻得手脚发麻还煎熬,像是有什么天大的急事,若是今天不去办,她就活不过今天,若是今天见不到消息,她这一个多月的坚持,就全成了笑话,她所有的期盼,都会变成一场泡影。
远方的公社学区,像是有一股无形的魔力,一遍遍在她耳边呼唤:“赶紧来,赶紧来,再晚就来不及了!”那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切,搅得她心神不宁。
再也忍受不住这煎熬,丁倩咬了咬牙,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鼓足了毕生的勇气,像是下定了赴死的决心,转身就去翻找衣服,裹紧身上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块补丁的棉袄,冒着凌厉的风雪,决定步行三十多里路,去公社学区打听消息。
她精神紧绷,性子本就执拗,认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这事不亲眼看到、亲耳听到,她死也不罢休,哪怕最终的结果是最坏的,她也想亲自确认。
不是不得不去,更不是不能去,是必须去——那是她唯一的希望,是她在这冰天雪地里,活下去的唯一奔头,是她支撑着熬过这一个多月寒冬的精神支柱。
她心里清楚,福祸相依的铁律,从来都没被打破过,这一路必定凶险万分,可她此刻顾不上那么多了,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哪怕要闯过鬼门关,她也必须去,哪怕粉身碎骨,也绝不回头。
她万万没想到,接下来的这一天,会成为她一生中最危险、最恐怖的一天,也是她离死亡最近的一天,那一天的风雪,那一天的绝望,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外面寒风肆虐,像野兽一样嘶吼着,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疼,大雪纷飞,鹅毛般的雪花密密麻麻地砸下来,视线被遮得严严实实,连眼前几步远的路都看不清。
远处的山岭被浓雾笼罩着,朦朦胧胧的,像藏着什么凶神恶煞,怎么也看不透,更让人心里发慌。
丁倩学着老乡的样子,找了一根粗布条,那布条是从旧裤子上剪下来的,边缘毛糙,还沾着些许污渍,她在手里反复缠绕,缠得像根紧实的麻绳,然后在棉袄外面绕了好几圈,死死地把棉袄箍在身上,生怕体内那点可怜的热量,被寒风卷走,连一丝都留不下。
棉袄外面,再套上一件半旧的短棉大衣,那大衣的领口已经磨破,袖口也起了球,层层叠叠,裹得严严实实,可即便这样,她还是能感觉到寒风像针一样,密密麻麻地扎在皮肤上,疼得钻心。
陈旧的棉裤早就不保暖了,里面的棉絮都结了块,风一吹,透心凉的寒意顺着裤脚往上钻,像无数条小蛇,顺着腿爬遍全身,她便在秋裤外面套了一条旧毛裤,再穿上棉裤,三层裤子裹在腿上,笨重得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都格外费力。
怕路面湿滑摔倒,她咬了咬牙,穿上了那双舍不得穿的大头皮鞋——那是她唯一一双防滑的鞋,是以前家里条件好的时候,父亲省吃俭用给她买的,黑色的鞋面擦得锃亮,她一直珍藏着,舍不得沾一点泥污,平日里都放在床底下,只有过年的时候才敢拿出来穿。
浑身上下裹了这么多东西,整个人变得臃肿不堪,走起路来摇摇晃晃,活像一头笨拙的狗熊,连转身都觉得费劲,可她丝毫不在意,只要能保暖,只要能顺利走到公社,再笨重也值得。
可即便衣服武装到了牙齿,一旦把自己扔进这冰天雪地里,依旧要经受风雪严寒的毒打,那寒意,像是能穿透所有的衣物,钻进骨子里,冻得人浑身发抖。
寒风呼啸着,卷着冰凉的雪花,像鞭子一样狠狠抽打在脸上,疼得钻心,她下意识地低下头,把脸埋在衣领里,可雪花还是顺着衣领钻进去,冻得脖子发麻。
鼻子和耳朵冻得失去了知觉,麻木得像是不属于自己的,她甚至能感觉到,耳朵尖快要被冻掉,用手轻轻一碰,就疼得浑身打哆嗦,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流,刚流出来就冻成了冰。
双手戴了厚厚的棉手套,那手套是母亲生前给她织的,毛线都起了球,可依旧挡不住刺骨的寒意,十根手指头冻得生疼入骨,僵硬得连攥拳头都做不到,连抬手擦眼泪的力气都没有。
衣服穿得再厚实,也顶不住长时间的风雪侵袭,没走多远,衣服就被冻透了,寒意顺着衣缝钻进骨子里,一阵阵透心凉,让她忍不住打寒颤,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心里暗叫不好——这一身的衣服,怕是根本撑不到公社学区,可她不能停,也不敢停。
她走的是河漕路,其实就是夏季里暴雨冲刷出来的宽阔河道,平日里村里人都走这条路,相对好走一些。
除了夏季汛期有水,其他季节都是干枯的,被河水冲刷得平坦的河沙地,便成了当地村民唯一的交通道路,也是她去公社学区最近的路。
虽然路面上常散落着大块的石头,磕磕绊绊的,走起来不太顺畅,可总比两侧崎岖不平的山岭荒地好走得多,至少不会被灌木丛刮破衣服,也不会不小心踩空摔下坡,摔得粉身碎骨。
可到了冬季,大雪纷飞,旷日持久,河漕路上早就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得严严实实,一眼望去,全是白茫茫的一片,连一点路面的痕迹都找不到。
很多地方,积雪已经和旁边的坡面齐平,和原本的低洼险滩也连成了一片,根本看不出哪里是路面,哪里是险滩,只能凭借周边的树木和坡面的轮廓,勉强猜测路面的大体位置,每走一步都心惊胆战。
丁倩心里犯怵,后背直冒冷汗,她知道,有些路段的边沿,就是数米深的险滩,下面全是冰冷的积雪和尖锐的石头,一旦踩空掉下去,就算不被摔死,也会被活活冻死在雪堆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可心里的焦急,像一团火,在胸口燃烧着,催促着她快点动身,容不得她有半点犹豫,哪怕前面是万丈深渊,她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积雪太厚了,没过脚踝,深的地方能埋到小腿肚,踩下去就陷进去,拔出来都费劲,每走一步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气。
平日里,这条路上常有拉矿石的卡车经过,路面会被压得紧实,走起来相对轻松,可这几天天气太过恶劣,风雪太大,卡车早就停了,路面上没有一丁点儿车辆和行人的痕迹,积雪也就越来越厚,越来越松软。
丁倩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每走一步都格外费力,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喘得厉害,呼出的白气刚飘出来,就被寒风吹散,变成了细小的冰粒。
很多时候,一只脚不小心陷进雪坑里,冰冷的雪粒子就顺着鞋帮的缝隙,趁机钻进鞋子里,弄得鞋子里全是雪,冰凉刺骨,冻得脚底发麻。
脚底本来就冻得硬邦邦的,被雪一浸,一会儿功夫,脚后跟和脚底就变得湿冷刺骨,疼得她直咧嘴,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可她不敢停,只能咬着牙,继续往前走,哪怕脚已经疼得快要失去知觉。
她甚至能感觉到,雪在鞋子里慢慢融化,变成冰水,顺着脚趾缝往下流,冻得脚趾头僵硬发紫,几乎失去了知觉,可她连弯腰脱鞋清理的时间都没有——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没有勇气继续往前走,怕自己会被这无边的风雪困住,再也走不出去。
为了以绝后患,丁倩找了个相对平坦的地方站定,费力地弯下腰,动作笨拙得像个机器人,把裤腿扎紧,塞进大头鞋帮里,又扯了点布条,把鞋帮缠了几圈,缠得紧紧的,防止雪再钻进去,做完这一切,她已经累得气喘吁吁,浑身发抖。
为了防止再次陷进松软的雪地里,她只能蹚着脚,一点一点往前挪,速度慢得像蜗牛,心里的焦虑却越来越强烈,像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恨不得立刻飞到公社学区。
这河漕路,虽说平坦,却也弯弯曲曲,还有不少上下起伏的大陡坡,每一个陡坡,都像是一道难关,挡在她的面前。
遇到大大的上坡,丁倩就手脚并用,双手扒着路边的树根和石块,树根上结着冰,滑溜溜的,好几次都差点松手摔下去,她死死攥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棉袄被蹭得全是雪,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也不敢松手,只能一点点往上爬,每爬一步,都要喘好几口气。
遇到高高的下坡,她干脆坐下来,借着雪的滑劲,快速滑下去,风在耳边呼啸,积雪溅得满脸都是,冻得脸颊生疼,可这样一来,速度倒是快了不少,也能节省一点力气。
就这样,爬一段,滑一段,丁倩艰难地跋涉着,身上的衣服全被雪打湿,冻得硬邦邦的,贴在身上,像裹了一层冰壳,每动一下,都牵扯着浑身的疼。
只是满眼都是皑皑白雪,满眼都是荒无人烟的山岭,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连一丝生气都看不到,孤寂感像潮水一样涌来,压得她喘不过气,好几次都差点哭出来。
她心里越来越慌,生怕自己走迷了路,一旦迷了路,在这冰天雪地里,没有食物,没有保暖的东西,就再也别想走出去,只能等着被冻死,成为这荒山野岭里的一堆枯骨。
她一边走,一边不停地念叨着:“别迷路,别迷路,再坚持一下,就快到了,再坚持一下,就能听到消息了。”声音微弱,带着哭腔,被寒风一吹,就消散得无影无踪。
还好,走了大约两个多时辰,丁倩终于看到右手边河漕路边的半坡上,有几座被白雪覆盖的房子,房顶上冒着几条淡淡的炊烟,袅袅升空,在漫天风雪里,显得格外温暖,也格外美妙,那是生命的气息,也是希望的象征。
那一刻,丁倩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一些,心里一下子踏实了,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往下流,这一次,她没有擦,任由眼泪滑落,哪怕冻成冰珠也无所谓。
那是窑子湾村,她以前跟老乡打听消息时,听说过这个村子,离公社学区不远了,再走一个时辰,她就能到公社,就能打听那个让她苦苦等待了一个多月的消息了。
ps:各位亲,有多少是当年的知青啊,用催更来告诉我!
第682章 雪路遇险
孤寂的荒野里,终于看到了远处窑子湾村的袅袅炊烟,哪怕屋内的人都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彼此之间,也早已被这漫天风雪,连起了丝丝缕缕的联系。
那联系,不是亲情,不是友情,而是在这荒无人烟的雪地里,最朴素也最珍贵的——活下去的希望。
丁倩扶着路边一棵被积雪压弯的老枯树,粗糙的树皮硌得掌心发疼,她小心翼翼地喘着粗气,喘息间,一冷一热的空气在喉咙里交替冲撞,呛得她肺管子生疼,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又像是要炸开一样。
她的棉袄领口早已被呼出的白气冻硬,边缘结着一层薄薄的冰碴,贴在脖子上,凉得人打寒颤,可她不敢耽搁。
只休息了两三口气,她便咬了咬牙,搓了搓僵硬得几乎失去知觉的双手,掌心的冻疮被搓得发麻,却连一点痛感都传不真切,唯有指尖那点微弱的知觉,提醒着她还能继续前行。
脚下的棉鞋早已被积雪浸透,鞋筒里灌满了雪粒,走一步,雪粒就顺着袜口往里钻,冻得脚趾蜷缩在一起,像是要冻成冰坨子,可她依旧迈着沉重的步子,在没脚踝的雪地里跋涉前行。
思绪不知道被牵引到了何处,或许是在想那个让她魂牵梦萦的消息——那个关于她失散三年的弟弟的消息,或许是在想自己能不能顺利到达公社学区,能不能真的打听出眉目。
她走着走着,忽然听到狂风四起,呼啸声从远处的山谷里传来,越来越猛烈,像是无数头野兽在嘶吼,吹得地上的积雪像尘土一样,四处乱飞,迷得人睁不开眼睛。
她猛一抬头,心脏瞬间揪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天色变得更加阴沉,原本还能透见一丝光亮的云层,骤然变得黑压压的,像浓雾一样笼罩着天地,连太阳的影子都看不到一丝。
降下的雪,也由小小的雪花,变成了大片大片的鹅毛大雪,密密麻麻的,砸在脸上,像小石子一样,疼得厉害,瞬间就融化成冰冷的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视线变得极为模糊,只能看清眼前三步以内的地方,再远处,都被怒气冲冲的雪团包围着,白蒙蒙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哪里是路,哪里是沟。
那雪下得又急又密,像大坝泄洪般的水流,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没有一点停顿,落在地上,瞬间就积起厚厚的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作响,声音却很快被狂风吞噬。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里,只剩下雪花飘落的“哗啦啦”声,还有狂风的嘶吼声,那声音刺耳又凄厉,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撕碎。
这样的降雪量,若是放在夏季,绝对是倾盆而下的特大暴雨,能把整个窑子湾村都淹了,能把田地里的庄稼都冲得一干二净,可在这寒冬腊月里,它带来的,只有无边无际的寒冷和绝望。
脚下的河漕路,彻底辨不清了,原本被村民踩出来的小路,早已被厚厚的积雪覆盖,连一点痕迹都找不到,周围的树木、坡面,全都被暴雪和浓雾淹没,变得如仙似幻,却又透着刺骨的寒意。
那感觉,像是在梦里,又像是在地狱里,明明睁着眼睛,却什么都看不清楚,明明浑身都在用力,却像是被无形的枷锁困住,动弹不得。
丁倩的视线越来越模糊,脑袋也开始发晕,一阵阵的眩晕袭来,让她分不清东西南北,心里的焦虑瞬间被汹涌的恐慌取代,像潮水一样,将她整个人淹没。
她只能停下脚步,仰面朝天望去,天地之间浑然一片白色,没有边界,没有参照物,没有一丝别的颜色,单调得让人窒息。
她就像站在高耸入云的高山顶峰,被厚厚的云团包裹着,看不见天,看不见地,看不见周围的一切,孤独又渺小,像一只被遗弃在混沌宇宙里的小虫,无依无靠,只能任由风雪肆意欺凌。
唯一能让她感觉到自己还活着的,就是耳边狂风接连不断的哀嚎,还有大朵大朵的雪片,猛烈地旋转着,劈头盖脸地朝她打来,砸在帽子上、棉袄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那鹅毛般的大雪,看着厚重柔软,却格外娇气,一触碰她的皮肤,就瞬间融化,变成冰冷的水珠,顺着脸颊、脖颈往下流,冻得脸颊发麻,脖颈僵硬,连耳朵都冻得通红,像是要掉下来一样。
唯独落在帽子上、棉袄上、棉鞋上的雪,依旧静止如初,一层层堆积起来,把她裹得越来越厚,越来越笨重,每走一步,都要花费比之前多几倍的力气。
“看这样的情形,难道我要被吞噬在这暴风雪里吗?”
丁倩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刚一出口,就被狂风瞬间卷走,连她自己都听不清,只剩下嘴唇的微微颤动,还有眼底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
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胸口贴身存放的那个布包,布包里裹着半块干硬的窝头,还有一张模糊的照片,那是她和弟弟唯一的合影,也是她支撑着走到现在的唯一动力。
“不行!绝对不行!”
她在心里疯狂地呐喊,声音嘶哑而坚定,指甲深深嵌进冻硬的手套里,哪怕手套太厚,依旧能感觉到指尖传来的钻心疼痛,可她不肯松开,一点都不肯。
她还没等到弟弟的消息,她还没找到那个让她牵挂了三年的人,她还没活够,她不能就这样死在这里,不能死在这无边无际的雪地里,不能让弟弟以后连她的尸骨都找不到。
雪花还在没完没了地往下落,像急行军一样,飞速地从天而降,没有一点停歇的意思,一会儿功夫,周围的空气骤然变得更冷,冷得人牙齿打颤,连呼出的白气,都能瞬间凝结成小冰粒,落在脸上,冰凉刺骨。
丁倩的手脚全都被冻得麻木僵硬,连动一下手指、抬一下脚,都变得格外费力,手指蜷缩着,怎么也伸不开,双脚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得抬不起来,每走一步,都像是在跟冰雪较劲。
她忽然想起出发前,窑子湾村的老乡说过的话,在雪地里,千万不能停下活动,一旦停下,身体的热量会快速流失,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冻死,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那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心里的恐惧感更加强烈,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哪怕隔着厚厚的棉袄,也能感觉到后背的湿冷,那冷汗很快就被冻住,贴在身上,凉得人浑身发抖。
她拼尽全身力气,甩动着僵硬的双脚和双手,让身子尽量活动起来,哪怕只是一点点,也不能停下,哪怕每动一下,浑身的骨头都像是要散架一样,她也咬牙坚持着。
她不停地一点一点往前移动,不知道走了多久,双腿早已酸痛无力,膝盖也开始隐隐作痛,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走的方向对不对,只知道凭着本能,朝着有炊烟的方向挪动。
忽然,她眼前一怔,看到面前出现一面接近七十度的极陡斜坡,坡面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着,光滑得像镜子一样,连一点凸起的地方都没有,根本没有下脚的地方。
丁倩心里一慌,心脏“怦怦”狂跳,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她不记得以前的河漕路上,有这样的斜坡,难道,她真的走迷失了路?难道,她刚才慌乱中,偏离了正确的方向?
她回转身子,想要往回走,可脚步刚动,心里又不甘心——都已经走了这么远,都已经看到了窑子湾村的影子,都已经受了这么多罪,现在回头,前面的罪就白受了,弟弟的消息,也可能永远都打听不到了。
她咬了咬下唇,下唇早已冻得没有知觉,咬下去,只感觉到一阵麻木,没有一点痛感,心里一横,丁倩暗暗心想:不如爬上这个陡坡,看看上面是什么地方。
兴许,爬上陡坡,就能看到公社学区的影子,就能找到正确的路,就能安全了;兴许,上面就有路过的村民,就能向他们打听弟弟的消息,就能少走一些弯路。
打定主意,她深吸一口气,裹了裹身上的棉袄,把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布满红血丝、却透着坚定的眼睛。
陡坡上的积雪太厚了,至少有半尺深,双脚踩在上面,根本没有着力点,每走一步,都会往下滑一点,脚下的积雪簌簌往下掉,变得极为费力,稍不注意,就有可能滑下去。
她身子前倾,尽量让重心往下压,双手死死扒着坡面的积雪,指尖用力抠着,想要找到一点支撑点,辅助用力往上爬,不一会儿,棉手套就被雪打湿了。
湿冷的手套很快就被冻得硬邦邦的,像两块冰坨子,戴在手上,沉重又冰冷,冻得指尖发麻,连抓雪的力气都快要没有了,可她依旧死死抓着,不肯松手。
双腿太过用力,她受伤的右膝盖,旧病突然复发,钻心的疼痛顺着膝盖往上蔓延,像电流一样,传遍全身,疼得她浑身发抖,冷汗直流,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哪怕隔着厚厚的棉袄,也能感觉到后背的湿冷。
那是她小时候上山砍柴,不小心摔的旧伤,一到阴雨天就会疼,更别说在这冰天雪地里,这样剧烈地活动,疼痛更是翻倍,几乎要把她逼疯。
她咬着牙,强忍着膝盖的疼痛,一步一步往上爬,每爬一步,膝盖就疼得厉害,双腿不停地发抖,好几次都差点滑下去,吓得她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好不容易爬到陡坡的半腰,丁倩实在忍受不住膝盖的疼痛和身体的疲惫,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干了一样,她就干脆趴在雪地上,喘口气,想要缓一缓,哪怕只有一分钟也好。
雪地里的寒气透过薄薄的棉袄,瞬间侵入体内,冻得她浑身发冷,可她顾不上这些,只想着能稍微缓解一下膝盖的疼痛,能恢复一点力气,继续往上爬。
可她万万没想到,就在她趴下的那一刻,坡面的积雪突然整体松动,“哗啦”一声,像一张巨大的白网,牵引着她的身体,快速往坡下滑去,速度越来越快,根本来不及反应。
她吓得尖叫起来,尖叫声尖锐而凄厉,却被狂风瞬间淹没,她双手拼命抓着身边的树根和石块,想要阻止自己下滑,可积雪太滑,树根也被冻得松动,一抓就断,石块也被积雪包裹着,根本抓不住。
她只能任由身体往下滑,遇到树根和石块的阻挠,整个人瞬间翻滚起来,像个陀螺一样,急速地滚到了坡底,重重地摔在厚厚的雪堆里,“咚”的一声闷响,响声被狂风淹没,没有一点回音。
她眼前一黑,金星乱冒,差点晕过去,脑袋里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飞,连耳边狂风的嘶吼声,都变得模糊起来。
头脑晕沉得厉害,太阳穴突突地跳,疼痛炸裂,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摔散了架,每动一下,都疼得钻心,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稍微用力,胸口就传来一阵剧痛。
丁倩躺在雪堆里,没有任何力气爬起来,甚至没有了继续跋涉的欲望,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快要没有了,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一样,怎么也睁不开。
她的棉袄被摔破了一个口子,里面的棉絮露了出来,很快就被积雪浸湿,冻得硬邦邦的,贴在身上,凉得人浑身发抖,伤口处传来阵阵刺痛,却比不上膝盖的疼痛,更比不上心里的绝望。
整个世界,依旧是白茫茫一片,没有一丝别的颜色,没有一点生气,她好像是掉进了雪做的大海底部,无边无际的寒冷和孤寂,包裹着她,快要把她吞噬,快要把她的意识彻底淹没。
唯一能让她感觉到自己还活着的征兆,就是耳畔的寒风,一刻不停地嘶吼着,遇到坡面的阻挡,就被弹回去,一来一去,蓄积起不小的力量,形成一个个小小的旋风。
那些旋风把刮起来的雪花碎粒,旋转着、乱舞着,打在她的脸上,冰冷刺骨,每一次击打,都能让她的意识清醒一点点,却也让她更加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处境有多危险。
丁倩慢慢转动眼珠,视线依旧模糊,只能看到眼前一片白茫茫的积雪,她卧趴在雪地里,脑袋里忽然跳出一个念头,清晰又绝望:“我要被冻死了,我就要被冻死在这里了……”
“弟弟,对不起,我找不到你了……那个消息,我再也听不到了……”
她的眼角渗出一滴泪水,刚一落下,就被冻成了小冰粒,粘在脸颊上,冰凉刺骨,她张了张嘴,想要再说点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意识也开始慢慢模糊,身体的温度,也在一点点下降。
就在她的意识快要彻底消散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隐约的脚步声,还有呼喊声,那声音很微弱,却像一道光,瞬间刺破了无边的黑暗,落在了她的心底——那是有人在找她吗?她还有救吗?
第683章 让人后怕的预感
忽鸡沟公社的老人们,冬天围在炕头抽旱烟时,总爱念叨一个邪乎传闻——前些年一个零下三十多度的严寒冬日,关卡附近的坡底下,雪地里卧着一具女尸,冻得跟块冰疙瘩似的,连眼睫毛上的冰凌都没化,听说就是硬生生被冻僵咽了气的。
上了年纪的社员说得邪乎,也说得实在,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得吧嗒响:“那鬼天气,零下二三十度,人在户外待上半个时辰,不活动,血液就跟山涧的冰河水似的,冻得结结实实。”
“失温的时候先是浑身发僵,手指蜷得跟鸡爪似的,掰都掰不开,再后来连呼吸都冻得发颤,哈出的白气刚飘到眼前就成了小冰粒,最后就没气儿了,跟睡过去似的,可再也醒不过来。”
一想到那个恐怖的先例,丁倩的后脊梁就冒起一阵刺骨的冷汗,牙齿咬得咯咯直响,连后槽牙都在发颤。
她强撑着刚才摔在雪坡上的身子,一点一点地往上挣,屁股蛋子摔得生疼,像是被冻硬的石头砸过一样,膝盖麻得没知觉,稍一用力就打晃,只能不停地跺着脚,脚尖蹭着厚厚的积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她又伸手揉了揉僵硬的胳膊腿,掌心的温度蹭在冻得发僵的皮肤表面,传来一阵针扎似的疼,既要让血液快点流动,驱散身上的寒气,也想缓一缓摔得钻心的伤痛。
她的麻花辫上挂满了尖尖的冰凌,每一根发梢都冻得发硬,一甩头就哗啦啦往下掉碎冰碴,有的落在衣领里,有的砸在棉袄上,冰凉刺骨。
棉袄的前襟和袖口沾满了冰雪,冻得硬邦邦的,跟块薄冰壳似的,一蹦一跳间,浑身的冰碴子碰撞在一起,发出嘎嘣嘎嘣的清脆声响,连棉袄的针脚都像是要被冻裂似的,扯得肩膀发紧。
她慌忙摸了摸斜挎在肩上的帆布书包,指尖触到粗糙的帆布面,还有里面硬邦邦的书本轮廓时,丁倩总算长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一下子落回了肚子里,连呼吸都轻快了几分。
那书包是她姐姐淘汰下来的,边角都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她用自己攒了半个月的碎布,一针一线缝了又缝,针脚歪歪扭扭,却看得出来格外用心。
里面装着她视若珍宝的英语课本和学习笔记——课本的封皮被她用捡来的塑料纸包得严严实实,边角都捋得平平整整,连一点折痕都没有,笔记上的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连页眉页脚都写满了补充的单词,有的还用不同颜色的炭笔做了标记,那是她想走出山窝窝、考上重点的唯一指望,比自己的命还重要。
看到书包安安稳稳地在身上,没有被雪浸湿,也没有丢失,心中那份对走出大山的渴望,瞬间给了丁倩无穷的勇气和力量,连身上的寒冷和疼痛都减轻了几分。
她咬了咬冻得发乌的嘴唇,唇上的裂口被扯得生疼,渗出来的血丝瞬间就冻住了,可眼神一下子变得坚定,没有丝毫退缩,毫无畏惧地再次冲上了那个陡峭的雪坡。
过了半山腰,坡势稍微缓了些,幸亏这是个趄坡儿,不是直上直下的陡崖,她可以顺着坡势倾斜着身子站稳,一步一步,慢慢往上挪。
每走一步,脚下的积雪就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没踩稳就会滑下去好几步,雪灌进棉鞋里,冰凉刺骨,又得咬着牙重新往上爬,指尖抠进积雪里,冻得发麻也不敢松开。
可奇怪的是,这坡面似乎没有尽头,怎么走都走不到头儿,周围全是白茫茫的一片,除了雪,什么都看不见,连熟悉的矮松树都没了踪影。
离开了山窝窝的遮挡,没有了树木和土坡的阻挡,风雪就跟疯了似的,肆意地砸在她的脸上、身上,呼啸着穿过耳边,像是有人在耳边嘶吼。
冰冷的雪粒打在脸颊上,跟小石子儿似的疼,砸得她睁不开眼睛,灌进脖子里,瞬间就融化成冰水,顺着衣领往下淌,冻得她打了个透心凉,连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浑身忍不住发抖。
丁倩的手脚已经冻得几乎麻木了,脸颊冻得通红,像是煮熟的红薯,嘴唇也起了好几道裂口,渗着淡淡的血丝,一说话就扯得生疼。
但心底的第六感不停地呼唤着她:保持清醒,不能睡,坚持,坚持,再坚持,睡过去就再也醒不过来了,就再也考不上重点,再也走不出大山了!
有了这份笃定的信念,丁倩就跟个上了弦的机器人似的,双腿机械地、一刻不停地捯饬着步伐,脚步虚浮,身子摇摇晃晃,却从未停下哪怕一秒。
她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脑袋昏昏沉沉的,眼前时不时发黑,只凭着本能往前走,耳边只有呼啸的风雪声,还有自己沉重的喘息声。
每吸一口气,都像是吸进了一团冰,冻得肺腑生疼,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可她还是逼着自己大口吸气,不敢有丝毫懈怠。
就在这漫长又绝望的步行中,丁倩忽然感觉到,耳边的风雪声渐渐小了,不再那么刺耳,眼前的视野也慢慢开阔起来,远方的山体轮廓也变得清晰了,不再是白茫茫的一片。
她猛地回过神,打了个寒颤,忽然明白了——刚才走的地方,大概是个低洼地,空气潮湿,才起了厚厚的大雾,把一切都遮得严严实实,才让她迷了方向,走了那么久的冤枉路。
丁倩的双眼瞬间亮了起来,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她凭着记忆,盯着两侧熟悉的山体形状判断方位,终于找到了那条被积雪覆盖的小路,路面上还有隐约的脚印,应该是之前有人走过。
一旦找准方向,她立刻加快脚步,奋力朝着前方走去,哪怕双腿已经不听使唤,哪怕每走一步都疼得钻心,哪怕棉鞋里的雪已经融化又冻成冰,也不敢有丝毫停留。
不知道又走了多久,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每抬一步都要费尽全力,当双脚踏在硬邦邦、没有积雪的路面上时,丁倩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扶住旁边的树干,才勉强站稳,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她找到了去往公社的水泥路!
那水泥路被风雪吹得干干净净,路面冰凉,踩上去没有一点打滑的感觉,和刚才的雪坡判若两个世界,脚下的踏实感,让她悬了一路的心,终于稍稍放下。
而此时的天地,似乎瞬间翻转过来,刚才迷失的东西南北,一下子就清晰了,再也不用摸黑乱撞,再也不用怕走错路。
方向明确了,道路也找到了,丁倩心中一喜,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往前赶,心里不停地默念:快了,再快一点,忽鸡沟公社就在前面不远了,再坚持一下就到了!
谁都知道,忽鸡沟公社地处固阳县海拔最高点,冬天气温低到人能承受的极限,风雪多到让人崩溃,有时候前一秒还是晴天,后一秒就会刮起漫天暴风雪,其他恶劣天气更是变化莫测,稍有不慎就会被困在山里。
当丁倩趄趔着、一步三晃地走进公社学区时,浑身的力气都快耗尽了,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学区办公室墙上挂着的老式挂钟,才惊觉已经下午4点多了。
平时从家里到公社,也就两个多小时的路,都是熟门熟路,可今天,硬生生走了6个小时——风雪阻道,脚下打滑,还迷了方向,多走了不知道多少冤枉路。
她的棉鞋里灌满了雪,融化后又冻成冰,贴在脚底板上,凉得刺骨,脚底板早就冻得失去了知觉,连脚趾头都像是不属于自己了,麻木得没有一点感觉。
办公室里空荡荡的,倒是能避风,没有外面的呼啸风雪,丁倩踉跄着走到长凳前坐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耳畔呼啸了大半天的风雪声,终于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自己沉重的喘息声,还有心脏砰砰的跳动声。
肚子饿得咕咕直叫,跟打鼓似的,一阵比一阵剧烈,连带着浑身发虚,心里更是五味杂陈——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一路奔波的疲惫,还有对通知书的忐忑,生怕自己白跑一趟。
她摘下冻得梆梆硬的棉手套,露出里面通红发紫的双手,僵硬得跟两根木棍似的,十指弯曲都不灵活,指尖冻得发麻,稍微一动,就传来钻心的疼,连握笔的力气都没有,指缝里还嵌着没清理干净的雪渣,冻得皮肤发裂。
不一会儿,就有人从外面跑进来,裹着厚厚的棉袄,头上戴着棉帽子,帽檐上还挂着积雪,一推门就带进一股刺骨的寒气,吹得丁倩打了个寒颤。
那人抬头瞧见角落里的丁倩,愣了一下,眼神里满是疑惑,随即开口问道:“你是谁啊?这么大的风雪,天又这么冷,怎么跑到这儿来了?看你冻得这样,是不是迷路了?”
丁倩连忙抬起头,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一字一句地说道:“同志,我叫丁倩,我来打听一下,有没有我的通知书,就是英语考试的通知书,我报考了重点的英语选拔考试。”
那人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翻找着桌上的工作簿,手指捋着一大串密密麻麻的通话记录和通知名单,翻了好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像是没找到。
丁倩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紧紧攥着衣角,手心冒出冷汗,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听到“没有”两个字。
就在她快要绝望的时候,那人忽然抬起头,眼神疑惑地问道:“你说你叫什么?再重复一遍!我刚才没听清,是不是念错名字了?”
丁倩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心脏砰砰直跳,几乎要跳出胸口,她连忙放大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丁倩!我叫丁倩!甲乙丙丁的丁,倩丽的倩!”
“丁倩?”那人眼睛一亮,猛地一拍桌子,脸上露出一丝惊喜,说道,“有!还真有你一个电话!刚登记没多久,我还以为没人来取呢,正想着要不要明天再联系公社的人转达!”
丁倩的心脏猛地一跳,瞬间就来了精神,浑身的疲惫仿佛一下子消失了,急切地追问道:“什么电话?电话里说什么了?是不是我的通知书到了?是不是我考上初试了?”
她再也坐不住了,从长凳上一下子弹跳起来,因为起身太急,眼前一阵发黑,脑袋昏沉得厉害,她连忙扶了一把桌子,才勉强站稳,指尖因为用力,泛出青白。
她快步走到那人跟前,伸长脖子,死死盯着桌上的工作簿,眼神里满是迫切,恨不得立刻看清上面的内容,确认自己的猜测。
可还没等丁倩看清上面的字,那人就拿起工作簿,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通知你,报考的英语考试,还要再考一次,是面试,初试成绩合格了,要面试才能最终确定录取。”
“面试?”丁倩愣住了,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是被冻住了一样,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连连摇头,“不可能啊!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英语考试还要面试啊!同志,你是不是念错了?是不是把别人的通知念成我的了?”
那人皱了皱眉,脸上的耐心少了几分,把工作簿递到她面前,指了指上面的名字和通知内容,说道:“通知上就是这么写的,我可没念错!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丁倩,就是你。”
“具体是什么情况,我也不清楚,我只是负责登记通知,你得自己打电话问招生办,他们才知道详细要求。”
丁倩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像是被一块冰砸中,从头凉到脚,又急又慌,声音都开始发颤,连忙追问道:“那面试什么时候考?电话里说了吗?有没有说具体时间?”
那人低头看了看工作簿,又仔细核对了一遍,手指在纸上点了点,说道:“我看看时间啊……嗯,明天,明天就考!具体时间没写,只说让明天务必到考场。”
“啊?明天?”丁倩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浑身忍不住发抖,又急忙问道,“在哪里考?同志,你快说,在哪里考?我明天一定赶过去!”
她往前又走近了一步,身子因为急切而微微晃动,可眼前忽然一黑,双眼冒着金星,什么都看不见了,连那人的脸都变得模糊起来,耳边的声音也变得遥远。
丁倩心里一清——她这是饿到了极限,血糖低引起的暂时性盲症,昨天晚上家里粮食不够,她只喝了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糊糊,今天一天粒米未进,又在风雪里奔波了六个小时,消耗了太多体力,早就撑不住了。
她用力眨了眨眼,揉了揉眼睛,又用力掐了掐自己的胳膊,让自己保持清醒,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再次问道:“同志,麻烦你再说说,面试的地点在哪里?我没看清,也没听清,求你再重复一遍。”
那人叹了口气,看着她冻得可怜、又急又慌的样子,语气里也带着几分同情,放慢语速,又重复了一遍:“在包头昆区,具体考场地址,招生办电话里没说,让你明天一早过去打听。”
“啊?”
丁倩惊得目瞪口呆,整个人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住了,连呼吸都忘了,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变得惨白。
包头昆区?那离忽鸡沟公社,起码要走大半天的路,而且这么大的风雪,山路肯定不好走,甚至可能封路,明天怎么可能赶得到?
她不明白,怎么会有这样的巧合?怎么会这么赶?
今天一大早,她就心神不宁,坐立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可还是凭着一股执念,不顾家人的劝阻,闯入了漫天暴风雪里。
一路上,她遇到了生死迷雾,差点摔下雪坡,差点被冻僵,好几次都濒临绝望,拼了半条命才赶到公社,终于拿到了这个通知。
这份突然降临的执意,到底是上天的警示,是一场残酷的考验,抑或是某种无声的提醒?
她看着窗外依旧没有停歇的风雪,雪花拍打着窗户,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又看了看自己冻得僵硬的双手,肚子里的饥饿感再次袭来,一阵比一阵剧烈,可她的心里慌乱如麻,连饥饿都快要感觉不到了。
她庆幸自己听从直觉,冒雪闯险来到这里,才得知了这么重要的讯息,没有错过这个机会。
万一,万一自己没有来呢?抑或被大雪吓住,晚几天再来呢?那她就会错过面试,错过走出大山的唯一机会,一辈子都被困在这个穷山窝里。
想象着那种可怕的结果,丁倩整个人吓傻了,头皮发麻,全身的血都变得冰冷,后背的冷汗浸湿了棉袄内衬,冻得她浑身发抖,却一点都感觉不到冷,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后怕。
pS:五一假期仍在奋笔疾书,更新数字,老铁们,给点儿免费礼物,免费书评,免费催更哈~
第684章 遇到好心人
“不敢多想了!”丁倩甩甩脑袋,把飘到九霄云外的思绪狠狠拽回现实,指尖攥得发白,连眉梢都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急色——再耽误,恐怕就真的没机会了。
“名字太长,地址也绕,全是包头市区的街巷,我抄给你,你可得拿好,别折了、别丢了!”公社干事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摸向桌角那支磨得发亮的铅笔,笔尖都快磨成了圆头,还是上次公社开会剩下的。
忽鸡沟公社这地方,偏得能淡出鸟来,山连山、沟套沟,连条像样的土路都没有,外界跟当地的长途信息沟通,除了慢得像蜗牛爬、动辄半个月才能送到的信件,就只剩办公室这一部老旧的手摇电话。
那电话是黑色的胶木机身,边角被来来往往的人摸得发亮,听筒上缠着一圈褪色的蓝胶布,胶布边缘都卷了毛,是前几年听筒线断了,临时缠上凑合用的,一摇就“嘎吱嘎吱”响,跟快散架似的。
谁来打电话、打给谁、几点打的、大概说了些啥,接听的干事都得一笔一划记在一个厚厚的牛皮纸登记簿上,连一个标点都不敢错——这是公社的死规矩,半点含糊不得,也是山里人跟外界联系的唯一凭证。
平时天暖的时候,公社下面各个生产队的人,来公社取信件、或者顺路来办事,都会绕到办公室门口,扒着窗台、伸着脖子,死死盯着那本登记簿,生怕错过自家的消息。
要是有自家大队、自家人的信息,就急急忙忙找个小本子,实在没有的,就随便撕张办公纸边角,甚至把抽完烟的软纸烟盒拆开,用铅笔歪歪扭扭把信息抄下来,揣在怀里捂一捂,就急匆匆往回赶,连跟干事说句谢谢的功夫都没有。
可这阵子不行,连着下了三天三夜的暴雪,积雪没到了膝盖,封山封得死死的,深山里的人出不来,深山外的人进不去,那些关乎家家户户的信件和消息,就只能安安静静躺在那个厚厚的登记簿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没人看,也没人传。
丁倩盼星星盼月亮、焦急等待了整整半个多月的英语面试信息,早就安安稳稳躺在那本子上,等着她来取——那是她托人在包头市区找的公办学校面试,也是她这辈子唯一能走出大山的机会。
干事麻利地撕下一张边角发毛、泛黄发脆的办公纸,笔尖在纸上飞快滑动,沙沙作响,几下就抄好地址和面试时间,递到丁倩手里时,不经意扫了眼墙上挂着的旧挂钟,脸色猛地一变,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坏了!坏了!丫头,你可来晚了!”
丁倩的心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干事又急又快地补充:“今天去包头的末班客车,下午三点半就发车了,这都快四点了!你得赶紧去公路边拦个拉货的卡车,往包头赶!”
“再耽搁一分钟,天都黑透了,这风雪天,别说拦车,连路都看不清,深山里还有野狗、野狼出没,你一个姑娘家,孤身一人,要是困在半路,后果不堪设想!”
丁倩双手接过纸条,指尖还沉浸在“终于有面试具体消息”的狂喜里,那股子激动劲儿还没来得及散开,下一秒就被干事的话浇了一盆冰水,当头一棒砸得她懵了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脑子一片空白。
又气又急瞬间涌上心头,气自己来晚了一步,气这该死的大雪耽误了时间,更急的是面试明天一早就开始,要是赶不到,之前所有的遭罪、所有的坚持、所有的期盼,就全白费了。
她浑身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不是冷的,是急的、是慌的,牙齿咬得咯咯响,后槽牙都快咬碎了,眼泪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却死死忍着没掉下来——她清楚得很,这时候,哭没用,眼泪换不来车,也换不来面试的机会,只会耽误更多时间。
她小心翼翼地把纸条叠了又叠,叠得方方正正,紧紧塞进贴身的棉袄内袋里,又用手反复按了按,指尖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摸到纸条的轮廓,生怕它飞了、丢了,这可是她的命根子。
紧接着,她一把摸起长凳上冻得梆梆硬的棉手套,那手套是粗布做的,里面的棉花都结块了,指尖处还破了个洞,露出冻得发红的指尖,她胡乱往手上一套,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转身就冲进了门外的冰雪世界。
外面的寒风依旧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身上,割得生疼,连耳朵都快冻掉了,可丁倩却一点儿都感觉不到冷了,心里又暖又急,暖的是终于有了面试的准信,急的是赶不上车,一切都将功亏一篑,一辈子都得困在这大山里。
丁倩马不停蹄地往公路旁的关卡跑,雪地里的积雪没到了脚踝,每跑一步,脚印都深一脚浅一脚,棉袄下摆沾着的冰碴子,随着她的动作碰撞着,发出嘎嘣嘎嘣的响,刺耳又清晰。
她顾不上喘,胸口闷得发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也顾不上身上的疼,膝盖撞到了路边的雪堆,疼得她龇牙咧嘴,却连停顿一秒都不敢,只想快点赶到路边,拦一辆去包头的车。
她站在公路边,使劲挥舞着冻得僵硬的手臂,手臂都快抬不起来了,大声招手拦过往的卡车,嗓子喊得发哑,一站就是半个多小时。
寒风刮得她脸颊生疼,像被无数根细针扎着,手脚越来越麻,麻木得快要失去知觉,连手套都冻得粘在了手上,扯都扯不下来。
眼看着原本就昏暗的天,一点点变得更暗,远处的山体都被夜色和风雪笼罩,看不清轮廓,丁倩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紧了,慌得厉害,手心全是冷汗,连手套都被浸湿了,冰凉地贴在手上。
难道,她真的要错过这次面试吗?难道,她这辈子都只能困在这穷山沟里,永无出头之日?
就在她快要绝望、快要放弃的时候,远远地看到一辆卡车开了过来,车灯刺破夜色和风雪,像两束希望的光,丁倩眼睛一亮,瞬间来了精神。
她也顾不上压实的积雪路面滑得要命,踉踉跄跄冲到道路中间,差点摔倒在地,她扶住身子,拼尽全力冲着卡车挥手,嘴里还大声喊着:“师傅!停一停!求你捎我一段!我要去包头!”
可那卡车却没停,反而轻轻拐了个弯,径直驶入了前面道路旁侧的院子里,院子门口挂着“关卡检查站”的木牌子,格外显眼。
丁倩愣在原地,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过了几秒才幡然醒悟——她太急了,竟然忘了,进城的车辆,都得先驶入关卡站接受检查,核对身份、登记信息,才能放行!
自己怎么早把这茬忘了!她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满心的懊恼,急得直跺脚,一边蹑手蹑脚怕滑倒,一边飞快倒腾着冻僵的双脚,拼命奔向关卡站。
跑到关卡站,她气喘吁吁,胸口剧烈起伏,连话都说不连贯,一把抓住一个正忙着检查车辆的工作人员,语无伦次地说明原委,声音带着哭腔,苦苦央求道:“同志,求你……求你帮帮忙,帮我跟刚才那辆大车司机说一声,捎我去包头市好不好?我明天要去面试,再赶不到就来不及了,求你了!”
工作人员皱着眉,耐着性子听她把话说完,刚要开口回应,刚才那辆驶入的卡车就做完了检查,司机发动车子,“轰隆隆”一声,调头就驶离了关卡站,很快就消失在夜色和风雪中。
丁倩看着卡车远去的背影,肠子都悔青了,狠狠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真不该先跟工作人员说话,要是直接冲上去找卡车司机商量,说不定就搭上了!
悔恨像潮水似的涌上来,差点把她淹没,她蹲在地上,双手抱住膝盖,无声地啜泣着,满心都是绝望。
可哭了没几秒,她就擦干眼泪,重新站起来——不行,她不能放弃,哪怕只有一丝希望,她也要再等等。
她只能又站在关卡站门口,焦急地等着,每过一秒,都像过了一个小时,寒风越来越猛,吹得她站都站不稳,只能紧紧靠着墙壁,勉强支撑着身体。
天彻底黑了下来,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关卡站的一盏煤油灯,散发着微弱的光,寒风呼啸着,卷着雪花,打在脸上,疼得钻心。
就在她快要放弃、甚至做好了在关卡站过夜的准备时,终于又来了一辆卡车,车灯亮得刺眼,冲破夜色和风雪,缓缓驶入关卡站。
丁倩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忙冲上去,不顾工作人员的阻拦,拦住卡车车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无比的恳求:“师傅,求你捎我去包头吧,我是知青,明天要去参加英语面试,再赶不到,我的一辈子就毁了!”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壮汉,脸上刻着深深的风霜,皮肤黝黑,手上布满了老茧,他探出头,看了丁倩一眼,又看了看外面的风雪,没多问,豪爽地摆了摆手:“行!知青赶考不容易,捎你一段!”
丁倩心里一暖,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全身,眼眶一热,差点又哭出来,刚要开口道谢,就看到司机室里还坐着一个人,两人挤在一起,座位满满当当,已经没有空位了。
“师傅,那……”她的声音又沉了下去,刚刚升起的希望,又被浇了一盆冷水,语气里满是失落和无助。
司机指了指后面的敞篷车厢,大声说道:“后面是空车,拉的是空货箱,就是冷点,风大,你能忍不?”
“能!能忍!怎么都能忍!”丁倩想都没想就答应了,眼睛里重新燃起希望的光芒,别说冷,就算是刀山火海,她也得去——明天的面试,是她走出大山的唯一机会,她不能放弃。
司机笑了笑,打开车门,喊道:“快上来吧,抓紧点,别摔了!”
丁倩连忙爬上敞篷车厢,车厢里的钢板冻得像冰坨子,脚踩上去,瞬间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顺着鞋底蔓延到全身。
卡车发动了,发动机“轰隆隆”地响,震动得整辆车都在发抖,刺鼻的柴油味被冷风刮过来,直扑脸面,可丁倩却觉得这味道格外好闻,比任何香水都强——这是希望的味道,是她逃离大山的味道。
悬了一整天的心,终于稍稍放松下来,她甚至忍不住在车厢里小声喊了一句:“包头,我来了!”声音不大,却充满了坚定。
卡车驶出关卡站,驶入铺着碎石的公路,司机踩下油门,车子飞快地窜了起来,风雪被远远甩在身后,却又很快追上来,裹住整个车厢。
一开始,丁倩面朝驾驶室,蹲在车厢里,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呼啸的劲风就瞬间让她窒息,像一堵冰冷的风墙,硬生生扑在她脸上,堵住了她的鼻孔和嘴巴。
她拼了命地呼吸,可那点儿微弱的气力,根本抵不过强劲的风阻,吸进去的全是冰冷的寒风,冻得肺腑生疼,像是要被冻裂一样。
风异常刺骨,眨眼功夫,就把她身上仅存的一点热量全吹没了,浑身冷得像没穿衣服,皮肤冻得发僵,连呼吸都带着白气,哈在脸上,瞬间就结成了小冰粒,粘在脸颊上,疼得厉害。
车子越开越快,风也越来越大,丁倩的感觉就越来越糟,浑身不停地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连手脚都冻得失去了知觉。
猛烈的风像一把锋利的大刀,刮在身上生疼,仿佛下一秒就要把她撕裂,把她卷成纸片,扔到路边的深沟里,连尸骨都找不到。
丁倩吓得魂都快没了,连忙转身,背靠着驾驶室的后壁,紧紧地蜷缩成一团,把头埋在胳膊里,紧闭着眼睛,连大气都不敢喘,双手死死抓住车厢的栏杆,生怕被风吹走。
她不敢坐下,一来是车厢的钢板冻得像冰坨子,坐上去怕是要把屁股冻坏,甚至冻得失去知觉;二来是车子颠簸得厉害,路面坑坑洼洼,万一一个急转弯、一个大颠簸,她怕是会从车上甩下去,甚至把颈椎给颠折了。
丁倩心里发苦,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这样下去,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熬到包头,只能听天由命了。
此刻,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不敢想,什么都不能想,只盼着车子能快点到,盼着自己能撑住,盼着明天的面试能顺利进行。
她本来还设想,坐在温暖的驾驶室里,借着车灯的光,捧着那本翻得卷了边的英语课本,琢磨一下明天口语测试的内容,哪怕背几个单词也好,可现在,这美好的设想,又一次泡汤了。
寒风还在呼啸,车厢还在颠簸,丁倩的意识越来越模糊,浑身冻得僵硬,快要失去知觉,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一点点下降,连呼吸都变得微弱起来。
难道,她真的要栽在半路上吗?
就在她快要冻僵、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车子竟然突然停了下来,发动机的轰鸣声瞬间消失,周围只剩下寒风呼啸的声音,安静得有些诡异。
丁倩心里一惊,猛地抬起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睁开眼睛,心里满是疑惑和恐惧——车子怎么停了?是出故障了,还是司机要赶她下去?
她死死攥着栏杆,浑身发抖,眼睛紧紧盯着驾驶室的方向,心脏“砰砰砰”地狂跳,连呼吸都不敢大声,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希望,还是又一次的绝望。
第685章 终于到包头了
丁倩心里猛地一沉,像被冰水浇透了似的,原本昏沉的脑子瞬间清醒大半,心底的疑问疯狂冒出来:包头怎么会这么快就到了?难道这辆破旧的解放卡车,竟是什么能穿越的时空之船不成?
她咬着后槽牙,借着车厢挡板的力道,艰难地直起身,浑身的骨头都发出一阵咯吱咯吱的闷响,每动一下,冻得僵硬的肌肉就牵扯着生疼。
伸手抓住冰凉的挡板,准备跳下车时,卡车车头的大灯突然亮了起来,两道昏黄的光柱刺破漆黑的夜色,将前方的景象照得一清二楚。
那是一段极为陡峭的下坡路,路面上结着一层厚厚的明冰,像铺了一层光滑的琉璃,顺着山势盘旋着往下延伸,尽头隐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根本看不清深浅。
丁倩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心里咯噔一下,一个熟悉又可怕的名字瞬间冒了出来:拐子沟!
她以前去包头找亲戚,也搭过几次货运卡车,印象最深的就是这段拐子沟。
有一次赶上下小雨,路面湿滑得厉害,司机师傅为了车斗里几个搭车人的安全,特意停下车,让大家伙儿都下来,步行走下这段急速下行的盘旋山路,他则开着空车,小心翼翼地慢慢挪下去,在山脚下等着众人。
丁倩心里跟明镜似的,司机师傅这是心善,是实打实的好人。
他宁愿自己冒着风险,小心翼翼地开着车,稍有不慎就可能连人带车滚入旁边的大山沟,粉身碎骨,也不想搭上他们这些无关人员的性命。
以前遇到这种情况,同行的搭车人都没有半句怨言,反而觉得在风雨里走一走,能活动活动冻僵的身子,还挺惬意自在。
可现在,丁倩却一点惬意的心思都没有,心底的恐惧像潮水似的,一波接一波地往上涌——天这么黑,路这么滑,她一个孤身女子,身边连个能搭把手的人都没有,真的能安全走下去吗?
“这可糟了!”
丁倩的声音都在发颤,心里发毛,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冷汗浸湿了里面单薄的秋衣,贴在皮肤上,冻得她打了个寒颤。
天漆黑一片,真正的伸手不见五指,连星星和月亮都被厚厚的云层遮住,连一点微光都透不出来。
路上全是被过往车辆压得结结实实的冰,滑得要命,脚踩上去就跟踩在抹了油的玻璃上似的,稍不注意,就会摔倒在地,甚至直接滑入旁边看不见底的深沟里,到时候连尸骨都找不到,只能喂了山里的野兽。
可不情愿也没用,人车必须分开走,这是跑这条线的老规矩,也是司机师傅的底线——他绝不会白白搭上无关人员的性命,更不会拿别人的安危去赌。
丁倩咬了咬牙,把所有的恐惧都压在心底,只能伸手用力推开冰冷的车厢挡板,挡板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声响,在寂静的山夜里格外突兀。
她扶着挡板,小心翼翼地往下跳,落地时脚下微微一滑,连忙稳住身形,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她在道路上试探着挪了挪脚步,心里稍稍松了口气——还好,大雪下得又大又急,路上的车辆本来就少,路面上除了几道浅浅深深的车辙印被压实结冰外,其他地方全是松软又厚实的积雪。
积雪没到了脚踝,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虽然深,却不容易滑倒,至少比踩在冰面上要安全得多。
“嗨!姑娘!”
司机师傅突然摇开车玻璃,探出头冲丁倩大喊一声,声音被呼啸的寒风刮得有些模糊,还带着几分沙哑。
丁倩连忙循声跑到车门前,以为司机师傅有什么吩咐,刚要开口询问,就见司机师傅从车窗里塞出来一件大大的羊皮袄,胳膊一使劲,直接抛了过来,大声喊道:“穿上吧!这山里晚上冷得刺骨,能冻透骨头,小心别冻坏了,耽误明天的考试!”
丁倩愣住了,浑身一僵,一整天的不顺心、委屈、恐惧,在这一刻,被这突如其来的善意彻底击溃,所有的坚强都土崩瓦解。
她鼻子一酸,滚烫的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冻得通红、布满冻疮的脸颊往下流,滴在冰冷的雪地上,瞬间就结成了小小的冰粒,碎在雪地里,像她此刻脆弱的心。
那羊皮袄又大又厚,沉甸甸的,上面还带着司机师傅身上淡淡的柴油味和残留的体温,毛茸茸的狐狸领子看着就暖和,摸上去软乎乎的,带着牲畜身上特有的暖意。
丁倩清楚,这羊皮袄是山里人最金贵的御寒物件,冬天里能救命,平时自己都舍不得穿,只会在最冷的时候拿出来,可司机师傅却毫不犹豫地给了她这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受人恩惠,必当致谢,丁倩心里又暖又酸,连忙伸手接住羊皮袄,反套在自己身上,把头钻进厚厚的长毛领子里,把胳膊伸进宽大的袖子里。
肥肥大大的羊皮袄,几乎把她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像裹了一层厚厚的棉被,冰冻已久的身子,终于感受到了久违的暖意,僵硬的四肢也渐渐舒缓了一些,连指尖的麻木感都减轻了不少。
她踩着厚厚的积雪,一步一步慢慢往下走,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山夜里格外清晰,每走一步,她都要格外小心,眼睛紧紧盯着脚下,生怕踩滑摔倒。
山路陡峭,又滑又窄,旁边就是深不见底的山沟,风从山沟里吹上来,呼啸着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疼,可丁倩一点都不觉得冷,因为那件羊皮袄,不仅暖了她的身子,更暖了她的心。
不知道走了多久,双腿都酸麻得快要抬不起来,她终于走下那段长长的陡坡路,远远就看到司机师傅的卡车已经在山脚下等着她了,车头的大灯还亮着,像黑夜里的一盏明灯。
丁倩心里一喜,连忙加快脚步跑过去,踩着车厢的横梁,费力地爬上敞篷车厢,刚站稳,呼啸的寒风就又扑了过来,卷着雪花打在脸上,可这一次,有羊皮袄护着,她没那么冷了。
丁倩重新蜷缩起来,把自己完完全全淹没在大大的羊皮袄里,紧紧裹住身子,一动也不敢动——她知道,夜晚的室外温度,至少零下二十多度,寒风跟冰刀子似的,稍微一动,身上的暖意就会被寒风瞬间带走,又会回到那种冻得浑身僵硬的状态。
她老老实实地蹲在车厢角落,强忍着车子的颠簸、身体的震颤,还有渐渐苏醒的冰冷,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撑住,一定要撑住,一定要撑到包头,不能错过明天的面试。
那是她唯一的希望,是她不顾严寒、千里迢迢赶来包头的意义,她不能输,也输不起。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子终于缓缓停了下来,发动机的轰鸣声渐渐消失,车厢的颠簸也停了下来,周围瞬间变得安静起来,只剩下寒风呼啸的声音。
紧接着,丁倩听到车门打开的声音,“砰”的一声,很轻,然后是有人跳下车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越来越近,朝着车厢的方向走来。
“砰!砰!砰!”
有人轻轻拍打着车厢板,声音不重,却很清晰,丁倩缓缓抬起头,透过朦胧的夜色,听到了司机师傅熟悉又沙哑的声音:“姑娘,到了!终于到包头了!”
丁倩心里一喜,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努力挺起僵硬的身子——这一路蜷缩得太久,她的腰挺不直,腿也伸不直,只能像个老太太一样,佝偻着身子,慢慢站在车斗里,浑身的骨头都在咯吱作响,每动一下,都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眼泪都快疼出来了。
她费力地抬起头,往前方望去,看到了点点昏黄的路灯,灯光是温柔的淡黄色,轻轻洒在厚厚的雪地上,映出一片朦胧的光晕,前方不远处,还有一个巨大的转盘街口,转盘中间立着一个老旧的路灯,灯光有些昏暗,却格外显眼。
丁倩一眼就认了出来——这里是包头市东河区的红星转盘,她以前来过一次,印象很深,离她要去的面试地点,还有大约两里路。
可至少,她赶到包头了,没有错过明天的面试,悬了一路的心,终于稍稍放下了一些。
丁倩扶着半腰高的车厢板,一点一点地挪动步子,每挪动一步,全身的骨头就像要散架似的,疼痛感贯穿全身,从脚尖一直蔓延到头顶,她不敢走快,只能慢慢挪,生怕一不小心摔倒。
这时,她低头往下看,看到司机师傅穿着一件单薄的蓝布褂子,站在车斗下方等着她,脸色冻得通红,嘴唇也发紫,双手不停地搓着,哈出的白气瞬间就被寒风吹散了。
丁倩心里一紧,于心不忍,连忙把身上的羊皮袄脱下来,递到司机师傅手里,声音哽咽着,带着浓浓的感激:“师傅,太谢谢你了,这羊皮袄还给你,冻着你可就不好了。”
司机师傅连忙接过羊皮袄,胡乱套在身上,拉了拉领口,把自己裹严实,搓了搓冻得僵硬的手,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摆了摆手说:“没事没事,我身强力壮,冻不着,你赶紧找地方落脚,别耽误明天的考试,那才是大事。”
丁倩眼眶一热,又差点哭出来,只能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走到车斗尽头。
司机师傅已经把车厢挡板放了下来,搭在地上,方便她下车,还特意用手扶着挡板,生怕她滑倒。
丁倩约莫了一下高度,大概有六十多公分,不算太高,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上的疼痛感,大胆地往地上跳去。
可双脚刚一落地,一股剧烈的疼痛感就像被电击了一样,从脚底板开始,一路飞窜到腰背,再到肩膀、后脖颈、耳朵,最后直达头顶发旋,疼得她眼前发黑,浑身抽搐,差点栽倒在地。
刚才跳得倒是轻盈,可她忘了,自己的双脚在敞篷车厢里冻了大半夜,早就失去了知觉,像两根僵硬的木棍,而地面被寒风冻得比钢铁还要坚硬,这一震,仿佛要把她冰冻已久的身子骨震碎、崩塌、散架。
丁倩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蹲在地上,半天动弹不得,一口气憋在胸口,喘不上来,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模糊了双眼,这一次,不是委屈,不是感动,全是钻心的疼。
“怎么了,姑娘?”司机师傅见状,连忙快步走过来,弯腰好心询问道,语气里满是担忧,伸手就想扶她。
丁倩连忙摆摆手,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哼,回了一句:“没事!师傅,我……我晕车,缓一缓就好了。”
她不能据实相告,不能说自己是被冻得浑身僵硬,被这一震弄得骨头疼——要是说了,司机师傅一定会自责,会觉得不该让她坐敞篷车厢,说不定以后,就不会再帮助其他需要搭车的人了。
丁倩不想做那样的人,不想辜负这份难得的善意,更不想让这份温暖因为自己而消失。
“哎呀,晕车啊!”司机师傅松了口气,悬着的心放了下来,连忙说道,“那你缓一缓,缓一缓就好了,我不着急,等你缓过来我再走,别着急。”
说着,司机师傅就转身,把后挡板重新恢复原样,爬上卡车,用力将挡板牢牢锁死,又在驾驶室里坐了一会儿,时不时探出头,看看丁倩的情况,见丁倩慢慢能抬头了,脸色也好看了一些,才发动车子。
卡车的发动机轰鸣声再次响起,车灯亮了起来,缓缓开动,朝着远方驶去。
等丁倩缓过劲来,能慢慢站起来的时候,卡车已经走远了,车灯的光芒越来越暗,最后彻底消失在冬夜的城市街头,只留下一串淡淡的车辙印,印在厚厚的积雪上,还有丁倩心里满满的暖意。
她站在原地,望着卡车远去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眼里满是感激——这份素不相识的善意,是她这趟艰难旅程里,最温暖的光。
鞠完躬,她拢了拢身上单薄的棉袄,寒风瞬间就钻了进来,冻得她打了个寒颤,心底又泛起了新的焦虑,像一块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现在身无分文,口袋里空空如也,连一分钱都没有,天黑路滑,又是这么冷的天,她该去哪里落脚?去哪里找一个能遮风挡雨、能取暖的地方?
更让她焦虑的是,明天的面试,她能顺利通过吗?
她一路颠沛流离,冻得浑身是伤,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这样的她,能得到面试官的认可吗?
夜色越来越浓,寒风越来越烈,昏黄的路灯映着她单薄的身影,显得格外孤独无助,未知的恐惧和焦虑,再一次将她包裹。
pS:丁倩会不会错过考试?身无分文的她,今晚能找到落脚之处吗?大家敬请期待!
第686章 错过考试
丁倩扶着路边的老杨树,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粗糙的树皮蹭得掌心发疼,她慢慢挪着步子,弯腰揉了揉发麻的小腿和僵硬的脚踝,脚踝处的冻疮被碰得钻心,好半天才缓过劲来,身上的疼痛感也减轻了几分。
直到这时,她才有心思,认真打量这座让她拼了半条命赶来的城市。
比起忽鸡沟公社的漫天风雪、寒风呼啸,包头市显然温和多了,风平浪静的,连风都带着几分暖意,不像山里的风,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能生生割出细口子。
远离了山里那种能把人冻僵、连哈气都能瞬间结成冰碴的严寒,远离了风雪的嘶吼,丁倩竟有种不真实的错觉——仿佛自己这半夜的奔波,跨越了大半个世界,从冰天雪地的炼狱,一下子来到了温暖的人间。
再往前走,路边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暖黄的灯光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户洒出来,映在路边未化的积雪上,透着浓浓的烟火气,也彰显着这座城市火热的人气。
不像山里,黑灯瞎火的,除了偶尔的狗吠,连点动静都没有,夜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走着走着,丁倩瞥见沿路挂着“包头市第三供销社”木牌的店铺,还有旁边飘着白汽的国营饭店,肚子突然“咕咕”狂叫起来,那股饥肠辘辘的感觉瞬间席卷全身,饿得她眼冒金星、浑身发软,连脚步都有些虚浮。
她才猛然想起,自己已经饿了整整一天了,从早上出门到现在,粒米未进,连一口热水都没喝上,早就被饿得失了半条命,若不是靠着一股执念撑着,恐怕早就倒在半路的风雪里了。
不过,丁倩心里没有丝毫慌乱,反而松了口气——毕竟,哥哥就在包头市,他在包头钢铁厂当工人,单位就在前面不远处,到了哥哥那里,就能吃上热饭、喝上热水,就能好好歇一歇了。
凭着记忆里哥哥来信时说的地址,丁倩慢慢找到了哥哥的职工宿舍,那是一排低矮的红砖房,墙根下还堆着过冬的煤块,她轻轻推开门,一股热气夹杂着白菜炖粉条的香味瞬间扑面而来,呛得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恰巧碰到哥哥丁建国和几位舍友,围在屋子中间的煤炉旁,正用筷子从热气腾腾的铝制锅里捞着白菜,说说笑笑地吃着饭,煤炉上的搪瓷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壶嘴处凝着水珠,整个屋子暖烘烘的,驱散了所有的寒冷。
几人一见丁倩进来,都愣了一下,眼神里满是惊讶——他们谁也没想到,丁倩会在这大冷天,突然从几百里外的公社赶过来,还是这副风尘仆仆的样子。
随即,几人脸上露出热情的笑容,连忙招呼她:“哟,是小丁来了!快过来快过来,一起吃,锅里还有不少呢!”
哥哥丁建国更是连忙起身,动作麻利地从柜子里翻出一副干净的搪瓷碗筷,又给她盛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白菜粉皮,碗底还卧着一个金黄的鸡蛋,“快吃,看你冻的,脸都紫了,肯定饿坏了吧?”
丁倩接过碗筷,指尖触到温热的碗沿,一股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全身,心里一暖,眼眶又有些发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这一路的委屈和艰难,在这一刻仿佛都有了归宿。
等众人把锅里的白菜粉皮捞完,哥哥又从床底下的木箱子里,拿出满满一盆土豆,那土豆个头饱满,没有一点虫眼,是哥哥攒了好几天的口粮,平时自己都舍不得多吃,顿顿只敢切一两块垫肚子。
他毫不犹豫地把土豆倒进锅里,添了点凉水和半勺粗盐,又从柜子顶上的铁盒子里,舀出一勺难得的猪油,倒进锅里,瞬间,浓郁的肉香味混着土豆的清香,飘满了整个屋子,勾得人直流口水。
丁倩捧着碗,大口大口地吃着热乎乎的饭菜,滚烫的汤汁滑进喉咙,暖到了心底,浑身的僵硬和疲惫,都在这热饭的暖意里慢慢消散,连脚踝处的冻疮,都似乎不那么疼了。
她举头望去,透过碗里升腾起来的热气,看着哥哥和舍友们热情的笑脸,听着他们唠着厂里的琐事,忽然觉得,这一天经历的所有惊心动魄、所有艰难险阻,都像一场梦境,恍惚又不真实。
前一刻,她还在漫天风雪里挣扎,脚下是没脚踝的积雪,耳边是呼啸的寒风,好几次都差点被风吹倒,随时可能冻僵在半路;这一刻,她就已经坐在温暖的屋子里,吃着热乎饭,感受着久违的温情。
晚上,哥哥特意腾出自己的床板,铺上干净的粗布床单,让丁倩睡,他则跟舍友挤在另一个窄小的床板上,哪怕翻身都困难,也没半点怨言。
同宿舍的几人,家里都有姐姐或妹妹,看着丁倩风尘仆仆、满脸疲惫,眼底还有未消的红血丝,都格外照顾她,把她当作自家妹妹看待,有人拿出自己舍不得用的雪花膏,有人找出干净的旧衣服,还有人给她找了厚实的被褥,生怕她冻着。
第二天一早,丁倩天还没亮就醒了,窗外依旧是漆黑一片,只有远处工厂的烟囱,冒着淡淡的白烟,她躺在温暖的被窝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
她悄悄拿出随身的英语笔记本,那笔记本的封面已经磨得发白,纸页也有些泛黄,上面是她一笔一划抄的英语单词和课文,她翻了一遍又一遍,可心里却一片惘然,像一团乱麻。
她根本不知道英语口试怎么考,考什么内容,是老师问问题,还是自己读课文?是单独进考场考,还是几个人一起考?越想越慌,手心都冒出了冷汗,连笔记本上的单词,都变得模糊不清。
等墙上的挂钟时针慢慢指向八点钟,外面的天色依旧朦胧,冬晨的雾气还没散去,远处的建筑都笼罩在一片薄雾里,显得格外模糊,连路边的树木,都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吃过哥哥煮的玉米糊糊和窝窝头,窝头上还带着淡淡的麦香,哥哥和舍友们就背着帆布工具包,匆匆去车间上班了,临走前,哥哥还反复叮嘱她:“路上小心点,找不到地方就多问问人,别着急,考不好也没关系,尽力就好。”
丁倩点点头,把哥哥的话记在心里,独自来到路边,等着搭乘前往昆区的公交车——她知道,英语口试的考场,就在昆区的第九中学。
那公交车是老式的绿色大巴,车身斑驳,掉了好几块漆,露出里面的铁皮,车门开关时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像是随时都会坏掉,车里挤满了人,座位上、过道里,全都是赶去上班、办事的人,连车门边都站满了人。
车厢里的暖气不足,只有一个小小的铁炉子,根本起不到多大作用,车厢里依旧有些冷,人挤着人,连转身都困难,身上的棉袄被挤得皱巴巴的,呼吸都有些不畅。
她按照公社学区工作人员抄写的字条上的地址,一路换乘、问路,遇到听不懂方言的路人,就比划着,兜兜转转,折腾了一个多小时,腿都站麻了,终于来到了包头市第九中学。
校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包头市第九中学”几个大字,字迹有些潦草,却很醒目,英语口试的考场,就设在这所学校的一个教室里。
丁倩走进学校,校园里的路面上还积着薄薄一层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她一路打听,终于在一个楼洞的走廊里,看到了不少青年排着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脸上带着几分紧张,又有几分期待,看样子,像是在等待什么。
丁倩心里一动,料定这些人,便是来参加英语口试的考生了——因为此刻学校早就放了寒假,校园里冷冷清清的,除了这些排队的人,再也没有其他学生,连老师都很少见,只有偶尔路过的校工,拿着扫帚打扫积雪。
她快步走过去,拉住身边一个穿着干净的确良衬衫的青年,那青年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丁倩小声询问,确认了自己的猜测——这里,确实是英语口试的等候区。
这个考场,设在一个拥有里外间的办公室,外间的桌子旁,坐着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女工作人员,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正对着新到的考生,一遍又一遍复述考试要求,语气严肃,没有丝毫缓和。
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不准考生带任何书本、笔记进入考场,违规者,直接取消考试资格,她还特意强调,里间的考官都是内蒙古师院外语系的老师,眼睛尖得很,千万别抱有侥幸心理。
听身边几位青年议论,内蒙古师院外语系的老师们,正在里间面试一名考生,里面时不时传来几句断断续续的英语对话,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耳朵里,听得丁倩心里一阵发紧,手心又开始冒冷汗。
丁倩低头看了看自己,瞬间有些自惭形秽,下意识地把自己的棉袄紧了紧——她浑身上下依旧是那身沾满雪渍、皱巴巴的碎花棉袄,袖口和衣角还有些磨损,边缘都起了毛球,身上还带着淡淡的煤烟味和雪水的寒气。
她的头发乱糟糟的,沾着几根草屑,脸上还带着旅途的疲惫和冻出来的红血丝,脸颊和鼻尖都是通红的,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跟身边的考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而身边的考生,个个穿着干净又得体的衣服,有的穿的确良衬衫,有的穿笔挺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抹了发油,脸上带着从容自信的神情,手里还拿着复习资料,一看就是有备而来,胸有成竹。
她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衣服,心里有些不是滋味,甚至有些后悔,怎么就没来得及收拾一下,可一想起过去这一天经历的生死奔波——闯入暴风雪、迷失方向、蹲敞篷卡车冻得半死,连鞋子都冻湿了,就又释然了。
她一开始根本不知道自己今天要来考试,昨天接到通知时,已经快天黑了,连收拾的时间都没有,这般不修边幅,也是没办法的事,能活着赶到这里,就已经是万幸了。
一想起那些惊心动魄的瞬间,丁倩心里依旧心有余悸,后背还是会冒冷汗——她永远忘不了,在风雪里迷路时,那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望,忘不了蹲在敞篷卡车上,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的疼痛。
没一会儿,女工作人员可能嫌走廊里的考生太过吵闹,叽叽喳喳的,影响了里间的面试,便皱着眉,脸色沉了下来,把这个楼筒子另一侧的一间教室门打开,语气生硬地说道:“都进来等着,按顺序坐好,不准大声喧哗!再吵,就取消你们的考试资格!”
众人吓得连忙闭上嘴,鱼贯而入,原本压抑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活跃起来——没了工作人员的紧盯,大家反倒得了放肆聊天的机会,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聊得甚是欢快,语气里满是轻松和自信。
丁倩坐在靠后的位置,找了个角落坐下,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她趁机跟前后位的考伴儿聊了起来,这才弄明白,英语口试到底考什么——原来是老师提问,考生用英语回答,还要朗读一段英语短文,主要考察发音和表达能力。
聊着聊着,丁倩心里又沉了下去,像被一块石头压着,喘不过气来——从大家的你问我答中,她才知道,这些考伴儿,大多是教了好多年书的英语教师,有的在城里的中学教书,有的在公社的学校任教,互相之间,要么是同事,要么是同学,聊起教学、聊起英语,滔滔不绝,眼里满是自信。
还有几个,竟是北京、天津、上海的老三届高中生,底子扎实得很,说起英语来,随口就来,发音标准,语气流畅,连复杂的句子,都能说得毫不费力。
他们谈及最多的,自然是高考成绩,你一言我一语,说着自己的分数,语气里满是骄傲,声音里都带着底气:“我考了380多分,超出往年分数线一大截,应该稳了!”
“我比你高一点,390多,就是口语有点慌,过来碰碰运气,只要口语不拖后腿,肯定能考上师院!”
丁倩坐在一旁,一脸茫然,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密密麻麻地疼——旁人都清清楚楚知道自己的高考成绩,唯独她,对自己的分数一无所知,连能不能考上,都心里没底,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试卷,有没有被顺利批改。
她唯一知晓的,就是昨天接到的口试通知,还是她舍了半条命,在风雪里奔波了大半天,才勉强拿到的,她甚至不知道,这份通知,是不是来晚了一步。
听着他们报出的一个比一个高的分数,丁倩心里越发没底,手心的冷汗越冒越多,连手指都有些发凉——这些人基础扎实,有的甚至是没怎么精心准备,就敢上阵的裸考生,可即便如此,他们依旧自信满满、洒脱无比。
那种从容不迫的样子,让丁倩既羡慕,又自卑,她忍不住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双手,想起自己在山里,只能靠着一本破旧的课本自学英语,连个请教的人都没有,心里更是酸涩。
更让她心慌的是,这些人交谈时,用的都是标准的普通话,连翘舌音、平舌音都分得清清楚楚,吐字清晰,语气流畅,没有一丝方言的痕迹。
丁倩心里清楚,他们的英语口语,一定差不了——毕竟,他们是英语老师,要给学生一瓢水,自己就得有一桶水的知识量,英语口语怎么可能差?
反观自己,连最基础的发音都没掌握好,学的是实打实的哑巴英语,跟着课本死记硬背,很多单词、句子,只会阅读,不会朗读,就算能读出来,发音也不标准,磕磕绊绊的,还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
她心里暗暗嘀咕:人家是教学生的,口语肯定流利得很,我这样的,怕是一张嘴,就会被考官笑话,跟他们比起来,自己简直就是最差的,连站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
越比较,丁倩就越自卑,甚至忍不住怀疑,自己到底该不该来这里,是不是自不量力,白白浪费了这么多力气,冒着生命危险赶来,最后还是会落选,连口试这一关,都过不了。
就在她心神不宁、胡思乱想的时候,女工作人员突然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张名单,脸色严肃地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下来,也让丁倩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第687章 自惭形秽的英语口语
可她又不甘心——拼了这么多条命才赶到这里,怎么能轻易放弃?
丁倩咬了咬牙,后槽牙都快咬出了印子,强打着精神坐在冰冷的木椅上,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根绷紧的弦。
她心里反复默念着今早天不亮就爬起来背的几个简单英语问题,指尖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把帆布带子抠出了几道白印。
又结合刚才从旁边考伴儿那里打探到的口试大体考法,一字一句地揣摩,连语气停顿都在心里过了一遍,拼命给自己梳理可能要考到的问题思路,笨拙地练习着回答的话术。
可反复默念了十几遍,她还是觉得自己准备得太差,心里慌得发虚,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根本没底。
她悄悄从磨得发白的帆布书包里,掏出卷边的英语课本和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指尖因为紧张有些发颤,快速翻开熟悉的页码,找了一些日常对话常用的句子,凑到嘴边小声读一读。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连自己都快听不清,却还是一遍遍重复,生怕到时候一张嘴,就冒出蹩脚的发音,惹得监考老师笑话。
就在这时,穿蓝色制服的女工作人员走进教室,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嗒嗒嗒”的清脆声响,打破了教室里的寂静。
“李红梅,进来口试。”女工作人员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
丁倩的神经,瞬间就紧绷起来,像被人猛地拽了一把,手心一下子冒出了细密的冷汗,黏糊糊地贴在笔记本上,连指尖都变得冰凉。
心跳也骤然加快,“咚咚咚”地撞着胸口,快得像是要冲破肋骨跳出来,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不敢大口喘气——轮到考生进场了,下一个,说不定就是自己!
心里越紧张,丁倩就越不敢放松,脑袋埋得更低,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慌乱,把自己准备的题目,一遍又一遍小声诵读着。
她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耳朵竖得老高,生怕错过工作人员叫自己的名字,哪怕是一点细微的声响,都能让她的心跟着颤一下。
一个接一个的考生,陆陆续续被工作人员叫走去口试,每一个考生的考试时间,都不算短,至少要十几分钟,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空荡荡的,越发显得安静。
丁倩前一日太过劳累,在漫天风雪里奔波了整整六个多小时,脚下的棉鞋都冻硬了,后来又在敞篷卡车上冻了大半夜,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浑身冻得僵硬。
刚才一直紧绷着神经,还不觉得什么,可看着身边的考生一个个离开,紧绷的神经稍稍舒缓了一丝,疲惫感就瞬间席卷全身,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眼皮越来越沉,重得像是灌了铅,脑袋也一点一点往下垂,呼吸变得绵长,趴在冰凉的课桌上,竟然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她总是能听到工作人员叫自己的名字,声音清晰又急切,“丁倩!丁倩!到你了!”
丁倩心里一慌,瞬间意识到自己要准备考试,猛地苏醒过来,手忙脚乱地揉了揉眼睛,眼角还沾着一点眼屎,抬头一看,才发现,前面还有六位考生排在自己前面,压根还没轮到她。
她长长舒了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贴在身上冰凉刺骨。
丁倩抬起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啪嗒”两声,力道不小,脸颊瞬间泛起红印,她咬着牙告诉自己,不能睡,绝对不能睡!
生怕自己一睡着,就错过考试,那她这一路的奔波,吃的所有苦,就全都白费了。
她坐直身子,用力眨了眨眼睛,驱散眼底的困意,继续默念着准备的内容,心里既紧张,又期待。
盼着快点轮到自己,早点考完,了却一桩心事,可又怕轮到自己时,发挥失常,连最简单的句子都说不出来,白白错失机会。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眼看着前面的考生越来越少,从六个变成四个,再变成两个,马上就要轮到自己进考场了。
丁倩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咚咚”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连自己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手心的冷汗越冒越多,已经浸湿了笔记本的纸页,晕开了上面的字迹。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狂跳的心脏,紧张地站起身来,双手胡乱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皱巴巴的棉袄——这件棉袄还是去年哥哥给她寄的,洗得发白,袖口还有一处磨破的口子,她一直舍不得扔。
整理好衣服,她又攥了攥拳头,给自己打气,做好了进场的准备,连脚步都下意识地往门口挪了挪。
可就在这时,那名穿蓝色制服的女工作人员再次走进教室,扫了一眼剩下的几名考生,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说道:“今天的口试到此结束,剩余的考生,明天上午八点前,到这里来集合,继续考试。”
丁倩紧绷的神经,像是被人猛地剪断了,一下子就松弛了下来,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椅子上,还好她及时扶住了桌子,才勉强站稳。
心里多少还是有点失望——盼了这么久,准备了这么久,从山里一路奔波到这里,熬了冻,受了苦,竟然没能今天考完,还要再熬一天。
那种期待落空的滋味,像吃了一口生涩的柿子,堵在心里,不好受。
可转念一想,这样也挺好,至少,她还有一晚上的时间,可以好好准备,多背几个句子,多练几遍发音,弥补自己的不足。
只是,这样一来,她还要在昆区再待一宿,住宿的问题,瞬间就成了难题。
哥哥的单位离这里太远了,来回折腾一趟,至少要两个多小时,既浪费时间,又耗费体力,她实在不想再跑了,更何况,她也不想再麻烦哥哥,怕耽误他上班。
丁倩背着书包,慢慢走出九中校园,校门口的风依旧很大,吹得她脸颊发疼,她缩了缩脖子,正愁着晚上去哪里落脚,脑子里忽然想起,自己认识的赵老师,就住在昆区。
先前,她还在城里上学的时候,曾跟着其他知青,一起去过赵老师家送过资料,虽然过去好几年了,可赵老师家的大致位置,她还有点儿印象。
丁倩凭着残存的记忆,在错综复杂的大街小巷里摸索着,路边的电线杆上贴着各种小广告,脚下的路坑坑洼洼,她走得小心翼翼,时不时拉住路边的行人问路。
问了好几个人,有人不耐烦地摆挥手,有人细心地给她指了方向,她兜兜转转,走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在一条老巷子里,找到了赵老师家。
那是一间小小的平房,门口挂着一个褪色的门帘,上面绣着简单的花纹,丁倩站在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轻轻敲了敲门,“咚咚咚”,声音不大,带着一丝忐忑。
门一打开,看到赵老师熟悉的脸,丁倩心里一松,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果然没找错。
赵老师一看到丁倩,先是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盯着她看了几秒,随即认出了她,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热情地把她让进屋里,“是丁倩啊!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外面冷!”
丁倩跟着赵老师走进屋里,一股暖意瞬间包裹住她,驱散了身上的寒气,她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小声说道:“赵老师,打扰您了,我是来参加高考英语口试复试的,没地方落脚,就想来问问您,能不能收留我一晚。”
得知丁倩是来参加高考英语口试复试的,赵老师满口称赞,连连拍着她的肩膀,说道:“好啊好啊,能进入口试,说明你高考成绩不赖,有本事!不愧是当年我教过的学生,有出息!”
可当赵老师问起她的高考成绩多少时,丁倩的脸颊瞬间红了,尴尬地摇了摇头,低下头,小声说道:“赵老师,我还不知道自己的成绩,昨天才接到口试通知,赶了一天的路,才赶到这里。”
赵老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温和地安慰道:“不用担心,能进入口语面试,就说明你的成绩肯定达标了,不用慌。”
“今晚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明天争取考个好成绩,不辜负你这么辛苦的奔波,也不辜负你自己的努力。”
赵老师和他的太太,都格外热情,赵阿姨连忙给丁倩倒了一杯热水,玻璃杯壁上很快凝起了水珠,递到她手里,“快喝点热水,暖暖身子,看你冻的。”
又转身从柜子里拿出水果,有苹果,还有橘子,放在丁倩面前的桌子上,执意留她住宿,语气诚恳得不容拒绝。
夫妻俩忙前忙后,把外间的小卧室腾了出来,给丁倩睡,又找了干净的被褥,铺得整整齐齐,还拿了一块干净的毛巾,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连桌子上的灰尘都擦得一尘不染,生怕委屈了她。
丁倩心里暖暖的,眼眶微微发热,十分感激,可也有些不好意思——自己冒昧上门,没提前打招呼,还麻烦人家收留,实在过意不去。
她搓了搓手,局促地说道:“赵老师,赵阿姨,太麻烦你们了,我随便凑合一晚就行,不用这么费心。”
可赵老师夫妻俩却笑着摆了摆手,赵阿姨说道:“都是自己人,客气什么,你安心住着,好好准备考试就好,别想太多。”
丁倩知道,赵老师是数学老师,一辈子教数学,在英语口试方面,根本帮不上她的忙,所以,她也不麻烦夫妻俩,只能自己埋头自学,不敢有丝毫懈怠。
屋子里有烘烘热的暖气片,不断散发着暖意,屋内温暖如春,再也没有了山里的严寒,连空气都变得干燥暖和,和外面的冰天雪地,简直是两个世界。
丁倩把外面的大棉袄脱下来,搭在椅子上,只穿了里面一件单薄的小棉袄,身上的两层毛裤,也觉得太勒、太热了,便脱掉了一条,浑身一下子变得轻轻松松,连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那种温暖舒适的感觉,是她这几天以来,从未有过的——这几天,她要么在风雪里奔波,要么在冰冷的卡车上挨冻,浑身就没有暖和过。
丁倩活动了一下冻僵许久的身体,胳膊腿终于能灵活伸展了,关节处发出“咔咔”的轻响,她环顾了一下整个屋子——宽敞明亮,家具整齐,有温暖的暖气片,有干净的床铺,还有飘着饭菜香的厨房。
心里忍不住发出感叹:有个真正的家,真好啊。
不像自己,待在偏远的山区,寄人篱下,每天要干繁重的农活,起早贪黑,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还要忍受异常艰苦、难捱的寒冷和孤独,连个温暖的落脚之地都没有。
丁倩坐在书桌前,把书包里的英语课本和笔记本,全都拿了出来,摊在干净的桌子上,一页一页地轻轻朗读着,声音比之前大了一些,也自信了一点。
虽然这些内容,她早已经背得滚瓜烂熟,每个单词、每个句子,都刻在了脑子里,可经历了今日对口试的初步了解,她心里有了更清晰的方向。
她根据自己的猜想,重新组织言语,自己设计可能问到的问题,比如“你的兴趣爱好是什么”“你为什么想考英语专业”,再一遍又一遍练习如何作答,纠正自己不标准的发音,哪怕是一个单词读错了,都要反复练上十几遍,生怕出一点差错。
夜晚,熄灯睡觉后,丁倩躺在床上,盖着温暖柔软的被子,可脑子里,却依旧在反复思考那些可能考到的问题,翻来覆去,根本睡不着。
迷迷糊糊中,她还梦到自己正在参加口试,走进陌生的考场,面对三位外语系老师的提问,她紧张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脸涨得通红,手心全是汗。
好不容易挤出几句,还全是错的,发音蹩脚,语法混乱,监考老师纷纷摇着头,脸上露出失望的神情,最后,还丢给她一张画了鸭蛋的答卷,语气冷淡地说:“回去吧,你不合格。”
“啊!”丁倩吓得一激灵,猛地睁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着,浑身都是冷汗,后背的被褥都湿了一片,她大口喘着气,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原来是一场噩梦。
她转头看向窗外,发现窗外早已经大亮,天光大白,远处的街道,已经有了行人的身影,还有自行车“叮铃铃”的响声传来。
这时,厨房里传来了“刺啦刺啦”的响声,是煎鸡蛋的声音,还有浓郁的饭菜香味,飘进了卧室,丁倩知道,赵老师和他的太太,已经起床,在给她做早餐了。
他们实在是太热情了,天刚亮就起来,不仅自己动手做饭,还特意去外面的早点摊,买了她小时候爱吃的油条、豆汁,又在厨房里煎了几枚金黄的鸡蛋,每一个都煎得外焦里嫩。
丁倩连忙起床,走进厨房,看着忙碌的夫妻俩,赵阿姨正在灶台前翻炒,赵老师在一旁帮忙递东西,心里越发不好意思,连连说道:“赵老师,赵阿姨,不用这么麻烦的,我随便吃点就行,耽误你们休息了。”
赵老师的太太笑着转过身,擦了擦手上的油渍,安慰道:“不麻烦不麻烦,你是来参加考试的,得吃好、喝好,才有精神答题。”
“把这里当成自己家就行,千万别客气,快抓紧去洗刷,早餐马上就好,吃完早点,提前去考点,做好心理准备,争取考个好成绩。”
丁倩点点头,心里暖暖的,眼眶又有些发热,鼻尖一酸,差点掉出眼泪——自从下乡以后,除了哥哥,再也没有人这么疼她、照顾她了。
她快速洗刷完,坐在餐桌前,吃着热乎乎的油条、鸡蛋,喝着香甜的豆汁,暖流从喉咙一直滑到心底,浑身都充满了力量,心里的紧张和自卑,也消散了不少。
吃饱喝足,丁倩郑重地向赵老师和他的太太道谢、告别,弯腰鞠了一躬,“赵老师,赵阿姨,谢谢你们的收留和照顾,等我考完试,再来看你们。”
然后背着书包,朝着包头市第九中学的方向,步行而去。
此时的城市,已经完全苏醒过来,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来来往往,汽车的鸣笛声、自行车的叮铃声、行人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格外热闹,充满了烟火气。
丁倩走在街道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袄,背着旧书包,和身边穿着整洁的城里人相比,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她下意识地低下头,攥紧了书包带。
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景象,心里感慨颇多——这座城市,是她曾经熟悉的地方,是她梦寐以求想要回来的地方,可经历了数年的知青生涯,每天面对的都是深山、农田和寒冷,她忽然有些畏惧这份城市的喧嚣。
她也有些忐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顺利通过口试,不知道那些基础扎实、发音标准的考生,会不会比她表现得更好,更不知道自己的哑巴英语,能不能得到监考老师的认可。
越靠近九中,丁倩的心跳就越快,心里的紧张感,又一次席卷全身,手心再次冒出了冷汗,她攥了攥拳头,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丁倩,你可以的,不能放弃!
可心底的不安,还是像潮水一样涌来——今天,她能顺利发挥,通过口试吗?这一次,她能抓住机会,重新回到这座温暖的城市,彻底摆脱山里的苦日子吗?
第688章 哑巴英语也很惊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1977年高考又一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89章 三位面试老师的赞许
他放下手里的钢笔,笔帽“咔哒”一声扣紧,打破了考场里的沉寂,随即抛出新的提问,语气比刚才温和了不少,目光落在丁倩脸上,轻声问起她的父母情况。
听到这个问题,丁倩的眼神瞬间黯淡下来,像被风吹灭的煤油灯,心里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伤感。
父母也在千里之外的乡村插队,一年到头见不上一面,就连一封家书,都要辗转半个多月才能送到手里。
可这份伤感,只持续了短短几秒,她就用力眨了眨眼,把眼底的湿意压了回去,重新打起精神,抬起头,脊背挺得笔直,从容地回答道:“我的父母都是教师,他们也在下乡插队,跟我一样,在农村贡献自己的力量。”
丁倩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她不想提及父母在乡下的辛酸,不想说他们顶着烈日下地劳作,更不想说每次家书里都藏着的疲惫与牵挂,她怕自己一开口,情绪就会彻底失控,毁了这场来之不易的面试。
可让她没想到的是,那位男老师并没有因为她的“敷衍”而生气,反而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继续追问:“你是怎么学习英语的?有别人教授吗?”
丁倩连忙用力点头,心里暗暗庆幸,悬着的一颗心稍稍落地,决定尽量回答得详细一些,弥补上一个问题的简略,也想让老师们看到自己骨子里的努力与执着。
“我非常喜欢英语,从小就喜欢听广播里的英语教学节目,每天天不亮就守在老旧的收音机前,跟着播音员一字一句地读,一点点记住单词,一点点模仿发音。”
“平时我也喜欢看英语故事,哪怕有些地方看不懂,也会翻着残缺的字典,一点点查、一点点猜,哪怕一个单词要查上十几分钟,也从来没有放弃过。”
“到了农村插队之后,我也始终没有放弃自学英语,不管白天劳动多累,哪怕扛着锄头下地一整天,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晚上回到知青点,也会抽出一个多小时,点着昏暗的煤油灯,看一看、读一读。”
她顿了顿,眼神里泛起一丝明亮的光芒,语气也变得格外坚定,那是一种在苦难里熬出来的执着:“我感觉,英语就是我生活当中的重要一部分,无法分离。”
“因为我爱英语,每当我深陷英语学习当中,就能忘记白天劳作的疲惫,忘记对父母的思念,忘记农村日子的艰苦,获得难得的平静和幸福感,它就像一束光,照亮了我在农村的那些黑暗又艰难的日子。”
丁倩能清晰地看到,男老师看向她的眼神,越来越好奇,也越来越温和,提问也变得频繁起来,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大多是围绕她自学英语的经历,眼底满是探究。
他身子微微前倾,又问丁倩:“在农村是怎么自学的?有没有像样的学习资料?”
丁倩连忙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珍视:“我有英语书,是我读初中的时候,从旧书摊上花三分钱买的,一共两本,我一直带在身边,把它们当成自己的宝贝。”
“平时舍不得轻易翻看,生怕弄脏、弄坏,每次看完都会小心翼翼地用干净的布擦一擦封面,再用橡皮筋捆好,藏在书包最里面,就连下地劳动,也会把书包放在知青点最安全的地方。”
男老师顺着她的话,抬手指了指她脚旁的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嘴角带着一丝笑意,用不算流利的中文说道:“书包里带了什么?不会就是你说的那些宝贝吧?”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起来,笑声低沉而温和,两侧的女老师也跟着笑了,眉眼间的严肃消散了不少,原本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考场气氛,瞬间轻松了许多。
丁倩没有被这轻松的气氛影响,依旧一脸认真,眼神里满是真诚,连忙点头回答:“是的,里面有英语书、笔记本,都是我的宝贝,所以时刻都不愿意跟它们分离,走到哪里,带到哪里。”
男老师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又追问了一句,语气里的好奇更浓了:“能不能给我看看?我想瞧瞧,是什么宝贝,能让你这么珍视。”
虽然他的问话比较长,语速也有些快,还有淡淡的口音,但丁倩从他的表情、他抬起的手指,还有语气里的好奇,立马就会意了——他想看自己的书本和笔记。
丁倩没有丝毫犹豫,立马弯腰,动作麻利地捡起脚旁的书包,指尖触到帆布上磨破的边角,心里泛起一阵暖意,快速从里面拿出两本老旧的英语书和一个厚实的笔记本。
她站起身,快步走到课桌前,双手恭恭敬敬地递到那位男老师面前,眼神里满是珍视,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忐忑——她怕老师们看到自己密密麻麻的笔记,会觉得杂乱无章,会笑话她笨拙的自学方法,会否定她这些年的努力。
等她重新坐回座位,刚挺直脊背,脑子里忽然“嗡”的一声,像被雷劈了一样,浑身的血液瞬间冲到了头顶。
她猛然想起,刚才进场前,工作人员反复叮嘱过,禁止携带书本和纸张进入考场,哪怕是不小心带进去,也绝对不能拿出来,否则就算作弊,直接判零分,取消所有考试资格!
丁倩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没有一丝血色,手心全是冷汗,顺着指缝往下淌,心脏“怦怦怦”地狂跳,几乎要跳出胸膛,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她心里暗暗懊恼,恨不得抽自己一个耳光:丁倩,你怎么这么糊涂!一时大意,竟然把书本拿出来了,要是被判定作弊,那自己这一路的奔波、熬的无数个夜、吃的所有苦,不就全都白费了吗?
她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泛了白,眼底满是慌乱,连头都不敢抬,生怕看到老师们严肃的表情,生怕听到那句“作弊,零分”。
可让她万万没想到的是,男老师并没有生气,反而小心翼翼地接过她的笔记和书本,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易碎的珍宝,缓缓翻开了那本最厚的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面已经磨损严重,边角都卷得不成样子,原本的蓝色封面,也被岁月磨得发灰,上面用钢笔写的“英语笔记”四个字,也模糊不清,只有凑近了才能看清。
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单词,前面是工整的英文,后面是娟秀的汉语注释,除了蓝色钢笔写的正文,还有红色、绿色的圈注和别样的理解,红色标注的是易混淆的单词,绿色写的是记忆技巧。
这些都是丁倩多年来总结的记忆单词的方法,整整用了四年,每一页纸张都写得满满当当,连缝隙里都挤着小字,以至于再也无法书写新的东西,页面都有些泛黄,还沾着淡淡的煤油灯的污渍,那是无数个深夜苦读留下的痕迹。
男老师看得很认真,一页一页,慢慢翻着,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时不时点头,眼神里的惊讶,越来越浓,嘴角的笑意也越来越深。
放下这本笔记,他又翻开了那本老旧的英语课本——课本的封面早就看不清字迹了,边缘还有几处破损,甚至有一页的角都缺了一块,显然是被反复翻看、珍藏了很久。
每一页上,都写满了单词、美丽的句子,还有各种解释、各种理解、各种圈画,密密麻麻,在别人眼里,简直就是一本天书,可在丁倩眼里,这是她五年知青生涯里,最珍贵的财富,是支撑她熬过苦难的希望。
随后,他又翻开了最后一个厚实的本子,里面全是丁倩抄录的小作文,每一篇作文后面,都有她自己用红色标注的语法错误,还有绿色的翻译注解,同样写得满满当当,没有一丝空白,哪怕是页脚,都写着细碎的知识点。
男老师一页一页仔细翻看着,看得很慢,很认真,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看了足足有五六分钟,才缓缓抬起头,看向丁倩,语气温和得像是在对待自己的学生:“这些笔记,都是你自己写的?”
丁倩连忙点头,声音有些发颤,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是……是我写的。”
说完,她又觉得这样的回答太过单薄、太过草率,便又补充道:“我白天在农村劳动,下地、喂猪、割草,什么重活都干,累得浑身酸痛,晚上就点着煤油灯,一点点学习、一点点记录。”
“虽然前些年,还没有高考一说,我不知道自己学习英语有什么用,不知道这份努力能不能有回报,但心底里,一直憧憬着,有一天,能够到大学里深造,能够系统地学习英语,能够离自己的梦想近一点。”
她顿了顿,眼神里泛起一丝愧疚,坦诚地说道:“我也知道,我学的英语,很多语法和读音都有错误,没有老师指导,全靠自己瞎琢磨,肯定有很多不规范的地方,这就急需要老师来给我纠正。”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特别热爱英语,这份热爱,似乎就是我在艰苦日子里的希望,是我撑下去的勇气。每当我遇到不开心、遇到困难时,只要沉浸在英语学习当中,就会变得很快乐,所有的烦恼,都会烟消云散。”
男老师一边听着,一边不停点头,眼神里的欣慰,越来越明显,随后,他将这些“天书”一样、承载着无数字符和无数努力的厚重笔记,依次递给两侧的女老师看。
两位女老师接过笔记,也看得很认真,原本严肃的脸上,渐渐露出了赞许的神情,眼神里满是惊讶和认可,时不时还会对视一眼,眼里都藏着同样的赞叹。
从男老师的表情里,丁倩读到了一种难得的信任和欣慰,心里的紧张和忐忑,一点点消散,变得越来越镇静,回答问题也越来越流畅,哪怕语法依旧错误百出,发音也不够标准,也不再胆怯,不再慌张。
随后,两位女老师又问了一些关于英语学习、关于农村生活的问题,丁倩都一一照实回答,没有丝毫隐瞒,也没有丝毫敷衍,每一句话都透着真诚和执着。
短短的半个小时,丁倩一刻也没闲着,嘴巴不停,脑子也不停,既要认真听清楚老师们的问题,又要快速组织语言,还要克服自己的紧张情绪,生怕自己说错一个字。
此刻,她感觉这场面试,好漫长、好漫长,仿佛过了一个世纪,每一秒都过得格外煎熬,浑身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连后背都冒出了一层薄汗。
虽然丁倩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语法错误百出,语音语调更是非常难堪,甚至有些回答,都是自己瞎编乱造、胡诌一气的,可她此刻唯一能做的,就是用最认真的态度,去对待每一个问题,不辜负自己这一路的奔波,不辜负自己多年的努力,不辜负藏在心底的梦想。
让她意外的是,男老师竟然没有生气,反而看待丁倩的眼神里,含着一丝温柔和欣慰,时不时还会点头,用眼神鼓励她继续说下去,哪怕她说得不够流利。
就这样,丁倩跟三位老师,又谈了好长时间,话题从英语学习,聊到农村的生活,再聊到她的梦想,气氛越来越融洽,再也没有了一开始的压抑和紧张。
直到男老师抬手看了看手腕上的旧手表,眉头微微一动,才缓缓说道:“好了,面试结束了。”
丁倩这才松了一口气,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双腿都有些发软,她连忙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怀抱着自己的书本和笔记本,手上还拎着那个洗得发白的书包,对着三位老师,深深地鞠了一个躬,声音真诚而坚定:“谢谢老师们,再见。”
男老师微微点头,眼神温和地示意她可以离开了,嘴角还带着淡淡的笑意;两位女老师也嘴角翘起,含着笑意,对着她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赞许,没有一丝敷衍。
丁倩转身,轻轻推开考场的门,动作轻柔得生怕打扰到里面的老师,走出考场的那一刻,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了出来,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下来,连呼吸都变得顺畅了。
这时,她才注意到站在楼道里的工作人员,对方正一脸吃惊地看着她,嘴巴张得老大,眼睛瞪得圆圆的,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连手里的登记本都差点掉在地上。
丁倩这才缓过神来,自己竟然在考场里待了这么久——具体多久,她不知道,但她能肯定,大概是两三个考生加起来的口试时间!
她心里又惊又喜,惊的是自己竟然能在考场里待这么久,还能从容地回答老师们的问题,没有被赶出来;喜的是,老师们没有因为她的语法错误、发音不标准而否定她,反而对她的笔记和努力,表现出了明显的赞许。
可欢喜过后,新的忐忑又涌上心头,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的表现,能不能通过口试?三位老师看她的眼神,到底是真的赞许,还是只是出于礼貌,不想打击她的积极性?这场拼了半条命赶来的面试,最终能给她一个满意的结果吗?
她紧紧抱着怀里的笔记,指尖摩挲着那些熟悉的字迹,心里满是忐忑与期待,楼道里的风一吹,她才发觉,自己的手心,依旧还沾着未干的冷汗。
第690章 英语面试的生死考验
丁倩心不在焉地路过备考教室,靴底沾着的雪粒蹭在水泥门槛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刚走到门口,就被里面的景象惊得脚步一顿。
又涌进来一大批新的考生,个个背着崭新的帆布书包,边角都没有磨损,手里攥着的资料被捋得平平整整,有的还套着透明的塑料封皮,吵吵嚷嚷地挤在登记台旁,叽叽喳喳讨论着口试流程,看样子,是下午场的口试考生。
丁倩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依旧是那件洗得发白、皱巴巴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细细的毛边,肩膀处还沾着没化干净的雪渍,融化后留下一圈淡淡的湿痕,手里攥着的笔记,封面都被磨破了,页脚卷得像晒干的枯叶。
心里一阵发酸,像被雪水浸了似的,凉丝丝的,她不敢多停留,生怕被人看出自己的窘迫,脚步匆匆地离开了备考教室门口,连头都没敢回。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走出考场走廊的那一刻,备考教室里的气氛,远比外面的寒风和喧闹,热烈百倍,甚至带着几分失控的激动。
中间那位戴黑框眼镜的男老师,也就是内蒙古师院外语系的梁守涛教授,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吱呀声,他激动得双手都在微微颤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睛死死盯着丁倩消失的门口,像是怕人跑了似的。
他猛地转头,对着两侧坐着的女老师,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几乎是嘶吼着,连说了三遍:“给她高分!必须给她高分!这样的考生我们一定要收!无论如何都要收!”
他这副情真意切、又惊又喜,甚至有些失态的模样,把两位女老师都逗笑了,她们捂着嘴,笑得前仰后合,连手里的笔都差点掉在桌子上。
“还是梁教授惜才啊!”其中一位扎着麻花辫的女老师,笑着擦了擦眼角的笑泪,语气里满是赞叹,“从教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你这般失态,这叫丁倩的姑娘,怕是个难得的奇才吧?”
梁教授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连忙扶了扶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可脸上的兴奋之情,依旧藏都藏不住,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你们是没见到,”他拿起丁倩落在桌上的笔记,指尖轻轻摩挲着密密麻麻的字迹,语气里满是动容,“她那本笔记,一页页全是密密麻麻的字,有的地方用蓝笔写,有的用红笔标注,还有的用铅笔轻轻涂改,甚至在页边空白处,还写着自己的疑问和感悟,全是心血啊!”
“还有她那股子韧劲,”梁教授的语气沉了沉,带着几分敬佩,“我特意问了,她还在忽鸡沟公社插队劳动,身处农村那种闭塞的环境,没有老师教,没有资料查,全靠自己一点点自学,白天下地挣工分,晚上就着煤油灯背单词、练发音,这精神,太可贵了!”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格外坚定:“据我所知,她可能是包头地区所有英语口试考生中,唯一一名还在农村劳动的知青。录取她,不只是录取一个人才,更是给农村所有坚持自学、渴望改变命运的知青,一个希望,一个能真正跳出农门、改变人生的希望!”
两位女老师听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连连点头,看向梁教授的眼神里,满是赞同,其中一位女老师拿起丁倩的口试记录表,认真地在分数栏里,写下了一个高高的分数。
口试终于彻底结束了,丁倩悬了整整一上午的心,总算是落了地,胸口的憋闷感消散了大半,连呼吸都变得顺畅了些。
回想这三天来的经历,她至今心有余悸——从忽鸡沟公社的漫天风雪里挣扎着赶路,脚下的胶鞋被雪水浸透,冻得双脚麻木,一路辗转,差点错过了口试时间;到今天在考场上,面对三位教授的提问,紧张得声音发颤,磕磕绊绊地回答,每一分钟都像在走钢丝,稍不留意,就会坠入深渊。
可这份放松,只持续了短短几分钟,一想起刚才考场上那些磕磕绊绊、甚至有些胡言乱语的回答,丁倩的脸就火辣辣地烫,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心里更是毛毛躁躁的,乱得像一团麻。
她太清楚自己的水平了,从小没受过正规的英语教育,发音带着浓浓的方言味,一点都不标准,语法错误更是一大堆,有时候连句子都凑不完整,刚才那些回答,多半是凭着自己背的几句短语胡诌的,根本算不上好,甚至可以说是糟糕。
她一遍又一遍地告诫自己:丁倩,你已经尽力了,真的尽力了,能站在这里参加口试,就已经赢了一半,至于结果,能不能被录取,只能听天由命了。
可道理虽懂,心里的不安,却丝毫没有减少,像有一只小虫子,在心里爬来爬去,挠得她心烦意乱。
丁倩茫然地走在包头市的大街上,冬日的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洒下来,暖洋洋地照在身上,驱散了几分寒意,可她的心里,却一片空荡,像被掏走了什么似的,茫然无措,不知道剩下的大半天,该去哪里,该做什么。
去汽车站,坐汽车回忽鸡沟大队吗?
一想到那里,丁倩就浑身发怵——除了刺骨的寒冷,就是无边无际的孤寂,还有闭塞到连电话都没有的偏僻,平时想打听点消息,都要跑好几里地去公社,通讯全靠书信,慢得像蜗牛。
更让她心有余悸的是,这次要不是哥哥托人捎信,她根本就没接到英语口试的电话,差点就错过了这场至关重要的考试,错过了改变自己命运的唯一机会。
她生怕自己此刻回去,还会故技重施,再次错过什么重要消息,比如口试成绩,比如录取通知,那样的话,她这一辈子,恐怕都要困在那个穷山沟里,永无出头之日。
她心里反复盘算着:不如在包头市多待几日,说不定还能遇到英语口试的补测,或者能再找梁教授他们,争取一次表现的机会,哪怕只有一丝希望,她也不想放弃。
想到这里,丁倩便转身,决定先去哥哥的厂区,看看哥哥有没有时间,能不能帮自己找个临时落脚的地方,顺便问问哥哥,有没有关于口试的其他消息。
可走到半路,她忽然想起,叔叔也在这座城市,而且叔叔家离这里不远,就在前面几条街的巷子里,一股暖流瞬间涌上心头,驱散了心里的寒凉——对,她还有亲人,她不是孤身一人,她还有个依靠。
丁倩立刻转身,拐进了一条狭窄的小巷,小巷里铺着青石板,两旁是低矮的土坯房,偶尔有住户开门,飘出淡淡的炊烟和饭菜香。
她走到巷口的经销社,攥着兜里仅有的几块钱,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买了一包最便宜的点心,纸包装的,上面印着简单的花纹,这是她能买到的,最体面的礼物了,毕竟是第一次主动去叔叔家,总不能空着手。
付了钱,丁倩小心翼翼地把点心揣在怀里,生怕被挤坏,然后提着东西,快步赶往叔叔家,脚步都变得轻快了几分,心里的茫然和不安,也消散了一些。
一进门,还没来得及换鞋,还没来得及喊一声“叔叔”,屋里就窜出来一个活泼的小身影,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粉色的小棉袄,跑得飞快,脚下的棉鞋踩在地上,发出哒哒的声响。
是叔叔家的小堂妹灵儿,今年才八岁,最是活泼好动,也最亲近她,只见灵儿一边跑,一边嘴里念念有词,把一串数字喊得震天响,声音清脆,穿透力极强。
“98、96、89……姐!姐!我跟你说,你的高考成绩出来了!出来了!”
丁倩手里的点心差点掉在地上,指尖一松,包装纸都被扯皱了,她整个人愣在原地,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大脑一片空白,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连忙迎上去,声音都有些发飘:“灵儿,你说什么?是你的期末考试成绩吗?考得真好,都接近于满分了,真厉害!”
“哪有啊!姐!”小堂妹灵儿仰着小脸,皱了皱鼻子,一脸得意,像是在炫耀一个天大的秘密,小手还拍了拍胸脯,“不是我的,是你的!是你的高考成绩!我爸刚从外面回来,特意告诉我的!”
“啊?我的?我的高考成绩?”丁倩的脑袋“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耳朵里瞬间响起嗡嗡的鸣叫声,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在这种场合,以这种突如其来的方式,得知自己的高考成绩。
她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眼神涣散,嘴唇微微颤抖,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伸手抓住灵儿的胳膊,力道都有些失控,声音发颤地追问:“你……你怎么知道的?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啊!灵儿,你再复述一遍!快!再跟我说一遍!”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重磅消息,丁倩毫无心理准备,手脚都有些无措,手心冒出了冷汗,连指尖都在微微发抖,心里既紧张又期待,还有一丝不敢置信,心脏“砰砰砰”地跳个不停,快要跳出嗓子眼了。
小堂妹被她抓得有些疼,却丝毫没有抱怨,反而更来劲了,她拉着丁倩的手,仰着小脸,脆生生地把一串分数,从头到尾,一字不差、清清楚楚地喊了出来,连小数点后面的数字,都没落下。
丁倩听着,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又像是瞬间冲到了头顶,她喃喃自语:“这……这真的是我的成绩吗?我哪有考得这么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一定是你记错了,灵儿,你再好好想想!”
她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从来没有奢望过自己能考这么高的分数,在农村插队的这些年,她自学的条件有多艰苦,她自己最清楚,能考上就已经是万幸,怎么可能考得这么出色?
“当然是你的了!我怎么会记错!”小堂妹拍着胸脯,一脸肯定,语气里满是骄傲,“这是我爸,特意从包头市招生办给你搞到的,我爸还说,你考得可好了,比好多城里人都强!”
话音刚落,叔叔就从书房里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小纸条,纸条边缘都被揉得发毛,上面的字迹工工整整,是用钢笔写的。
叔叔径直走到丁倩面前,把那张小小的纸条递了过去,语气平静,却难掩眼底的一丝欣慰,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心疼:“喏,倩倩,你的高考成绩,刚从招生办打听来的,错不了。”
丁倩双手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张小小的纸条,指尖碰到纸条的瞬间,像是碰到了滚烫的烙铁,又像是碰到了救命稻草,她的手晃得厉害,连纸条都拿不稳。
那串数字,既陌生又亲切,每一个数字都像一道光,硬生生照亮了她灰暗了好几年的人生,驱散了所有的寒冷和绝望,她死死盯着纸条上的数字,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滚烫地砸在纸面上,晕开了墨迹,把那些工整的字迹,晕成了一团模糊的黑影。
她万万没想到,这竟然是她收到高考成绩的唯一方式——不是学校的正式通知,不是公社的传达,更不是邮寄来的成绩单,而是亲戚从招生办私下打听来的,一张皱巴巴的小纸条,承载了她所有的希望和努力。
这方式,太特殊,也太让人心酸,可这份心酸里,却裹着难以言喻的喜悦和激动,让她忍不住泪流满面,所有的委屈、辛苦和坚持,在这一刻,仿佛都有了归宿。
叔叔看着她激动得浑身发抖、泪流满面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缓缓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语气里满是心疼。
原来,昨天一大早,叔叔就去厂区附近的菜市场买菜,刚好碰见了丁倩的哥哥,哥哥一见到叔叔,就急得满头大汗,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连衣服都湿透了,神色慌张得不行。
哥哥拉着叔叔的手,语气急切,声音都有些发颤:“叔,倩倩来包头参加英语口试了,可我连她的高考成绩都不知道,心里七上八下的,生怕她这次考不上,这孩子,为了考试,太不容易了。”
叔叔一听,当即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大侄子,这事包在我身上,我去给你打听,一定给你问出倩倩的成绩来,不让孩子白白努力。”
巧的是,叔叔年轻的时候,在供销社工作过,认识一个熟人,正好在包头市招生办上班,而且职位不低,打听成绩,应该不难。
他二话不说,立马转身,连菜都没买,就急匆匆地跑去找那个熟人,一路上,连口气都没喘,生怕去晚了,人家下班了,就打听不到成绩了。
那位熟人办事也爽快,一听是叔叔来打听亲戚的高考成绩,又得知丁倩是农村知青,还特意来参加英语口试,心里也多了几分敬佩,二话不说,就找出了丁倩的档案材料,仔细查了查,然后把高考各科成绩,还有总成绩,工工整整地抄在了那张小纸条上,递给了叔叔。
临走前,那位熟人还特意叮嘱了一句,语气里满是惊讶,还有几分惋惜:“你这侄女,成绩不得了啊!总成绩已经过了好多重点高校的录取线,尤其是超过了吉林大学外语系的分数线一大截!”
“她现在报的是内蒙古师院吧?”熟人顿了顿,继续说道,“她完全可以改报吉林大学,吉林大学比内蒙古师院好太多,无论是师资还是前途,都强上一大截,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你回去问问她,愿不愿意改报。”
叔叔说完这些,目光落在丁倩脸上,把这个至关重要的问题,轻轻抛给了她:“倩倩,你自己想想,要不要改报吉林大学?这可是个改变命运的好机会,错过了,可能就再也没有了。”
丁倩先是一愣,脸上的泪水瞬间停住,随即绽放出灿烂的笑容,那笑容里,有喜悦,有激动,还有难以置信,心里的石头,瞬间落地——太好了!她真的考得这么好!她真的有机会跳出农门,去更好的大学读书!
可这份突如其来的惊喜,只持续了短短几秒,她脸上的笑容,就渐渐淡了下去,眼神也变得复杂起来,慢慢冷静了下来,手指紧紧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指节泛白,心里开始反复挣扎。
吉林大学,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重点高校,是她以前连想都不敢想的地方,可如果改报吉林大学,她辛苦准备的英语口试,还有梁教授他们的认可,不就白费了吗?
而且,她不知道,改报吉林大学,还有没有其他的要求,会不会因为改报,而错失录取机会,毕竟,她只是一个农村知青,没有任何背景,没有任何依靠,她输不起,也不敢赌。
叔叔看着她沉默不语、神色复杂的样子,没有再多问,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温和:“不急,你慢慢想,想好了,再告诉我,无论你做什么决定,叔叔都支持你。”
丁倩抬起头,看着叔叔温和的眼神,又看了看手里那张晕着墨迹的纸条,心里的挣扎,越来越激烈,一边是梦寐以求的重点高校,一边是已经有了眉目、充满希望的内蒙古师院,她到底该怎么选?
第691章 政审关难过
丁倩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衣角,心里像揣了杆秤,来回盘算着。
吉林大学是真的好,那是多少人挤破头都想进的学府,可一想到学费和每个月的生活费,她的心就瞬间沉了下去。
家里的土坯房漏雨,父亲常年下地累得腰弯背驼,母亲的哮喘一到阴雨天就犯,连买药的钱都要攒上好久,根本无力承担她在外读书的开销。
家里的条件就摆在那儿,明明白白,容不得她有半点幻想,她只能把目光放在那些能提供生活费的师范院校上。
想到这里,丁倩缓缓摇了摇头,眼神里没有丝毫犹豫,语气坚定得像淬了劲:“除了内蒙古师范学院,其他的高校,我不抱任何奢望了。”
“能考上师院,已经是烧高香了,比在村里种一辈子地强上千倍百倍。”
何况,高考前她填的第一志愿就是内蒙古师院,今天来口试的老师,胸前别着的校徽清清楚楚就是内蒙古师院的,这么算下来,她被师院录取的几率,肯定要大一些。
坐在对面的叔叔端着搪瓷缸,喝了一口晾温的茶水,听完她的话,缓缓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他知道丁倩的性子,认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更何况是关乎自己一辈子命运的选择。
可就在丁倩以为这事就这么定了的时候,叔叔却话锋一转,放下搪瓷缸,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我那在教育局工作的朋友说,今年是恢复高考的首年,没啥经验,很多政策都在摸索着来。”
“高校录取的时候,不一定完全按照考生最初填写的志愿顺序来录。”
丁倩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凑。
叔叔继续说道:“如果考生的高考成绩,超出了填报高校划定的分数线很多,就有可能被更好的学院提前‘捡走’,这一点,全看各大高校的意愿,没个准数。”
丁倩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心里快速盘算着叔叔的话,可琢磨了片刻,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倔强,还有几分藏不住的不安:“不行,我不能冒这个险。”
“把自己的命运,丢给别人裁决,万一因为啥说不清道不明的因素,把我‘丢’进了未录取的垃圾桶里,我可就真的掉空里去了。”
“我还是守着自己填的志愿,踏踏实实地等消息,哪怕学校普通一点,心里也安稳。”
叔叔听闻,沉默了片刻,心里也觉得这话在理,恢复高考第一年,变数太多,稳妥一点总没错,便再次点头表示认同。
谁也没想到,后来发生的一切,竟然真的证实了丁倩的猜测,也庆幸她当初没有一时冲动改变主意。
没过多久,国家就下了通知,将四类院校列为重点录取院校,其中就包括师范类院校,这无疑给丁倩吃了一颗定心丸。
而内蒙古的招生政策,格外特殊,甚至可以说是“独一份”——这四类重点院校,有权提前“抢”人才!
内蒙古师院在各城市招生时,会直接拿着分数线,到当地教育局调取所有超过分数线、且志愿表里填了“内蒙古师院”的考生资料,二话不说就予以抢先录取,不给其他院校留任何机会。
尤其让内蒙古师院眼馋的,是他们格外钟爱“抢夺”京津沪的“老三届”考生。
这些“老三届”考生,大多已经走出校园好几年,却从来没放弃过学习,高中知识底子打得格外扎实,再加上京津沪的教育水平本就比其他地方高,他们的综合素质,比很多应届考生都要强上不少,是不可多得的好苗子。
也正因如此,才造就了内蒙古师院77级学子,人才济济、卧虎藏龙的盛况,后来很多人都成了各个领域的骨干。
至于重点高校的正式划分,并没有在1977年,而是要等到1978年才正式敲定。
当时国家确定的全国重点大学,一共分为10大类,分类清晰,一目了然。
其中综合类高校16所,理工科高校54所,师范类高校2所,农林类高校4所,医药类高校5所,外语类高校2所,政法财经类高校2所,艺术类院校1所,体育类院校1所,民族类院校1所。
我们后来熟悉的清华、北大、复旦、中国农大、北体、上外、对外经贸等知名高校,基本上都是在这个时期,被正式确定为全国重点大学的。
后来的985、211和现在的“双一流”高校,也都是以这次的重点高校划分为基础,一步步发展、筛选而来的。
丁倩听完叔叔讲的这些政策,心里又喜又稳,连忙从书包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纸条。
一张是写着她高考成绩的纸条,那上面的数字,是她熬了无数个深夜、啃了无数本旧课本换来的,每一个数字都格外珍贵;另一张是公社工作人员亲手抄写的口试地址和时间,字迹潦草却清晰。
她小心翼翼地把两张纸条叠在一起,叠得方方正正,生怕折出一点褶皱,然后轻轻夹进了那本最厚的英语笔记本里——那本笔记本是她从废品站淘来的,封面都磨破了,里面却写满了她整理的英语单词和语法。
放好纸条后,她又把书包背紧,双手按住书包最深处,像是按住了自己沉甸甸的希望。
这两张纸条,是她走出大山、改变命运的唯一凭证,比家里的任何东西都珍贵,比她自己的命都重要。
就在这时,丁倩不经意间抬头,忽然发现叔叔的脸色变得有些凝重,眉头紧紧锁着,嘴唇动了动,却又没说出话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丁倩的心瞬间一紧,一股不祥的预感猛地涌上心头,她连忙伸手拉了拉叔叔的袖子,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和不安:“叔叔,您怎么了?”
“难道……难道我的高考,还有什么问题吗?还要面临什么磨难吗?”
叔叔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都拧在了一起,他伸出手,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丁倩的肩膀,声音低沉而严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丁倩啊,你听我说。”
“今年是恢复高考的首年,很多事情都是第一次做,大家都在摸索着处理,难免有考虑不周全的地方。”
“听我那个教育局的朋友说,笔试和口试过了,不代表就稳了,接下来,还有两关要过——一个是体检,一个是政审。”
他顿了顿,目光复杂地看着丁倩,那眼神里有担忧,有惋惜,还有一丝不确定,继续缓缓说道:“体检,你应该没问题,从小在村里干农活,身体结实得很,没什么大毛病。”
“关键是政审!我哥和嫂子当年的事,虽然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但毕竟有案底在,可能多少会影响到你。”
“政审”这两个字,像一把冰冷的尖刀,瞬间刺穿了丁倩的心脏,让她浑身一僵,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胆颤心惊。
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微微颤抖着,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即便那些作恶的人已经被打倒了,动荡的年代已经宣告结束,但在很多人的心里,那种旧的思维模式,依然没有多少改变。
还有不少人偏执地热衷于搞形式主义,习惯性地把人分为三六九等,看人先看出身,看成分。
不管是评优评干、招工招干,还是以前的推荐上大学,甚至是现在的高考录取,都要看家庭成分,看政审是否清白。
她见过太多因为政审清白,一步登天、飞黄腾达的人;也见过太多因为政审有一点污点,就被直接打入炼狱,一辈子抬不起头的人。
多少年来,政审造成了太多的歧视和不公平,多少有才华的人,因为出身和家庭问题,被剥夺了本该属于自己的机会,可这积重难返的现状,一时间,谁又能真正扭转过来呢?
在叔叔家待着的那几天,丁倩度日如年,每一天都像在熬刑。
她像热锅上的蚂蚁,整天坐立不安,一颗心被“政审”这两个字紧紧吊着,白天食不下咽,晚上彻夜难眠,满脑子都是政审的事,焦虑得快要发疯。
笔试难,她咬着牙,每天只睡三个小时,啃完了所有能找到的旧课本,硬生生熬了过来;口试更难,面对几个穿着中山装、神情严肃的老师,她强压着紧张,流利地回答完所有问题,也挺了过来。
可她不能在最后这一关,因为政审,因为自己无法决定的家庭出身,卡了壳,丧失了这唯一一次能上大学、能改变命运的机会。
那段时间,她甚至疯了一样,四处打听附近有没有神仙庙,想找个神仙去拜一拜,求个保佑;又或者想找个算命先生,给自己算一卦,问问前程,哪怕只是自欺欺人,也想求个心安。
她每天都会对着天,一遍遍地在心里默念:老天爷保佑,求你一定要保佑我顺利通过政审,让我能去上大学,让我能走出这大山,摆脱现在的日子,改变自己的命运!
她甚至在心里暗暗发誓,只要能通过政审,让她做什么都愿意,哪怕是多干几年活,哪怕是省吃俭用,她都毫无怨言。
此刻的丁倩,站在叔叔家门口,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装着希望的书包,目光望着远处包头市的方向,能隐约看到马路上的车水马龙,听到远处传来的汽车鸣笛声。
可她的心里,却忐忑到了极点,手心全是冷汗,连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她不知道,那道名为“政审”的关卡,会不会成为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会不会让她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期待,都付诸东流。
她只知道,这是她这辈子唯一的机会,为了这机会,她愿意付出一切,愿意赌上自己的所有,去等,去熬,去承受所有的未知与煎熬。
命运的最后一道关卡,就横在她的面前,冰冷而残酷,而她,只能硬着头皮,一步步往前走,拼尽全力去闯。
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但她的眼神里,除了忐忑和不安,还有一丝不肯认输的韧劲——她不能输,也输不起。
第692章 冒险拜访
在叔叔家的日子,丁倩每天都被政审的事儿揪着心,整夜整夜睡不踏实,净做些噩梦——一会儿梦到自己政审不过,被招生办的人当面撕碎报名表,一会儿梦到录取通知书飘到眼前,伸手去抓却瞬间化作碎片,自己又跌回了忽鸡沟的冰天雪地里,踩着没脚踝的积雪,一辈子困在那片贫瘠的土地上,跳不出农门,摆不脱苦日子。
有一天,天刚蒙蒙亮,窗外的天还是灰扑扑的,连远处的屋顶都看不清轮廓,丁倩就被整夜的噩梦折腾醒,额头上全是冰凉的冷汗,浸湿了额前的碎发,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气,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连呼吸都带着钝痛。
她睁着眼睛,望着屋顶那片泛黄的旧报纸,报纸边缘卷着边,还沾着些许灰尘,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独自去闯内蒙古师院外语系,找到校领导,当面阐明自己的立场,说说自己笔试的高分、口试时拼尽全力的模样,求求他们,看在自己的真心和努力上,让自己顺利通过政审。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田埂上的野草,借着风势疯狂疯长,再也压不下去,越想越清晰,越想越坚定——这是她跳出农门的唯一出路,是她摆脱苦日子的唯一希望,她不能坐以待毙,不能眼睁睁看着机会从指缝里溜走。
她连鞋都没来得及穿好,踩着一双露脚趾的旧布鞋,匆匆套上那件洗得发白、打了两处补丁的蓝布褂子,头发胡乱用一根橡皮筋扎起,就跌跌撞撞跑到客厅,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急切,把这个大胆的想法告诉了正在熬小米粥的叔叔。
叔叔手里的勺子“当啷”一声碰到锅沿,当场就皱起了眉,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满脸都是质疑和着急,语气也沉了下来:“你这孩子,太冲动了!内蒙古师院是正经的高等院校,校领导哪能说见就见?再说,政审是国家规定的流程,规矩森严,你一个小姑娘家,没头没尾地贸然上门,万一话说错了,得罪了领导,反而弄巧成拙,连最后的机会都没了!”
面对叔叔的苦苦劝阻,丁倩没有丝毫动摇,她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留下几道红印,连指尖都泛了白,眼神坚定得吓人,语气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透着倔强:“叔叔,我知道这很冒险,可我不能等!国家新的招生政策说了,政审主要看本人表现,我的成绩已经远超录取线,口试表现也不算差,我就应该能通过政审。我想去试一试,哪怕最后不行,我也不后悔,起码我为自己的未来,拼过最后一把,不至于以后想起这件事,只剩遗憾!”
丁倩的执着和倔强,像一束微弱却坚定的光,刺破了连日来的压抑,也打动了叔叔。
叔叔看着她眼底的坚定,还有藏在坚定背后的忐忑和不安,看着她冻得发红的脸颊和攥得发白的拳头,重重地叹了口气,终究还是软了心,语气也缓和了下来:“罢了罢了,你这孩子,性子跟你爸一模一样,都是个牛脾气,认准的事儿八头牛都拉不回来。我帮你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托人,帮你搭个线,总不能让你一个小姑娘家,独自去呼和浩特闯。”
接下来的一整天,叔叔都没闲着,抱着家里那部老旧的黑色拨号电话,打了一个又一个电话,托了一个又一个熟人,从早上忙到傍晚,连一口热饭都没顾上吃,忙得脚不沾地,额头上的汗珠擦了又冒,电话听筒都被他捂得发烫。
功夫不负有心人,打听了大半天,终于有了眉目——呼和浩特市里,有个远房亲戚叫蔡建国,正巧在内蒙古师院所在区域的派出所工作,穿着藏青色的警服,多少能接触到师院的相关人员,也熟悉那边的环境和人情世故,算是能搭上话的人。
听到这个消息,丁倩欣喜若狂,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连日来积压在心底的焦虑和不安,瞬间消散了大半,眼眶一热,差点落下泪来,她紧紧攥着叔叔的胳膊,声音都在发抖:“叔叔,太好了,真是太好了!谢谢你,谢谢你!”
她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决定,立刻从包头市乘坐火车,赶往呼和浩特市,生怕晚一步,就会错过机会,生怕这唯一的希望,又会化为泡影。
包头火车站里,挤满了赶车的人,嘈杂的人声、叫卖声、火车的鸣笛声混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味和汗水的味道,丁倩背着自己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书包里装着两个硬邦邦的玉米面窝头和一瓶凉白开,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皱巴巴、被摩挲得发亮的纸条,上面用铅笔工工整整写着她的高考成绩,那是她的底气,也是她的希望,小心翼翼地跟着人流,挤上了老式绿皮火车。
火车“哐当哐当”地行驶着,车轮碾过铁轨,发出单调又沉闷的声响,车窗缝隙漏风,冰冷的风裹着煤烟味吹进来,吹得人脸上发凉,耳朵冻得发麻,车厢里人挤人、人挨人,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她被挤在车厢角落,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铁皮,连转身都困难。
可丁倩却一点都不觉得苦,也不觉得累,心里满是感激和期待——上天眷顾,让她在这重重难关里,总能遇到贵人相助,总能在绝望中看到一丝光亮,她只要再坚持一下,只要能见到王书记,一切就都有希望。
她靠在冰冷的车厢壁上,闭上眼睛,心里暗暗发誓:只要能考上大学,只要能顺利通过政审,我一定珍惜大学里的每一天,拼尽全力好好学习,将来好好报答所有帮助过我的乡邻和亲人们,也不辜负自己这一路的颠沛流离,不辜负自己熬过的每一个不眠之夜。
火车颠簸了整整四个多小时,穿过一片又一片荒芜的田野,终于抵达了呼和浩特市,此时,天已经渐渐暗了下来,远处的天空染成了灰蒙蒙的一片,寒风也变得更加刺骨。
蔡建国早就提前接到了家里人的电话,穿着一身干净的藏青色警服,在火车站门口等着她,手里还揣着一个暖手宝,一见到丁倩,就热情地迎了上来,语气爽快,没有丝毫架子:“侄女,可算等到你了!一路辛苦了,冻坏了吧?放心,你这事儿,我帮你上心,我这就去打听外语系王履安书记的住址,他是管招生政审的关键人物,说话有分量,找到他,你的事儿就成了一半!”
蔡建国办事利落,不拖泥带水,当天下午就四处打听,托了所里的同事,终于打听清楚了王书记的住址——就在内蒙古师院的家属院里,那是一片老旧的平房,家家户户都围着矮矮的土墙,院子里大多种着几棵白杨树。
当晚,天完全黑透了,伸手不见五指,寒风依旧刺骨,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疼,还带着呼啸的风声,蔡建国带着丁倩,借着路边微弱的路灯,灯光忽明忽暗,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莽莽撞撞地摸黑走进了家属院。
家属院里很安静,静得能听到风吹过白杨树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只有几户人家亮着灯,家家户户的窗户上,都映着暖黄的灯光,在漆黑的夜里,显得格外温暖,也格外显眼。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着,借着微弱的灯光,辨认着门上的门牌号,走了十几分钟,终于找到了王履安书记的家门口,那是一扇老旧的木门,门板上的油漆已经斑驳脱落,门把手上还挂着一个褪色的红布条。
站在门口,两人都有些紧张,丁倩的心脏“怦怦”直跳,跳得快要冲出胸膛,手心全是冷汗,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蔡建国也比平时严肃了许多,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小声商量了几句,确认了说辞,才定了定神。
最后,还是蔡建国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抬起手,轻轻敲了敲书记家的门,“咚咚咚”,三声敲门声,不重不轻,却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声,都敲得丁倩的心,跟着怦怦直跳,连大气都不敢喘。
门应声打开,开门的是一位穿着朴素、面容和蔼的中年妇女,穿着一件灰色的打补丁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没有丝毫架子,正是王书记的太太。
她看到门口站着两个陌生年轻人,一个穿着警服,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脸上没有丝毫不悦,反而露出了温和的笑容,语气亲切,像对待自家晚辈一样:“你们好,请问找谁啊?这么冷的天,快站在门口冻坏了。”
蔡建国连忙上前一步,脸上堆着恭敬的笑容,腰微微弯了弯,语气恭敬又客气,自报家门:“阿姨好!我叫蔡建国,在咱们辖区的派出所上班,经常来家属院这边执勤,今儿来登门打扰,没别的意思。这是我侄女丁倩,今年参加了高考,考的成绩还不赖,报考的就是咱们内蒙古师院外语系,前几天刚参加完英语口试,心里一直惦记着政审的事儿,今晚来,就是想咨询一下有关政审的事儿,您看是否方便?”
“方便!方便!”王书记的太太连忙侧身,热情地往屋里让,一边让一边说:“快进来坐,外面冷,别冻着了,屋里有暖气,进来暖暖身子,有事儿慢慢说。”
两人连忙道谢,小心翼翼地走进屋里,脚步放得很轻,生怕踩脏了屋里干净的水泥地,丁倩更是紧张,连头都不敢抬,眼睛紧紧盯着自己的鞋尖。
在靠墙的旧沙发上坐定后,沙发是那种老式的木架沙发,上面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针织坐垫,书记太太转身去了厨房,很快就端来两杯热气腾腾的白开水,玻璃杯上还冒着氤氲的热气,递到两人手里,语气依旧亲切:“喝点热水,暖暖身子,一路过来,肯定冻坏了。”
丁倩双手接过水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一股暖意瞬间从指尖蔓延到心底,驱散了些许寒意,也让她紧张的心情,稍稍放松了一些,指尖的颤抖也缓和了不少。
她趁机悄悄环顾了一下屋子,屋里的摆设很简朴,没有什么贵重的家具,一张旧沙发,一张木质茶几,茶几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上面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字,墙上挂着一幅崭新的毛主席画像,画像两边还贴着两张“先进工作者”奖状,桌椅摆放得整整齐齐,连桌面都擦得一尘不染,看得出来,书记太太是一位热爱生活、干净利落的人,跟她想象中领导家属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此时,王履安书记原本在书房里看报纸,书房的门虚掩着,能听到报纸翻动的声音,一听到夫人说有客人来了,便摘掉鼻梁上的老花镜,关掉桌上的老式台灯,慢悠悠地走到客厅,脚步声沉稳而有力。
当他那高大的个子出现在丁倩和蔡建国面前时,丁倩的心脏又开始狂跳起来,她连忙抬头,只见王书记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已经带着和蔼的微笑,眼神温和,没有丝毫领导的架子,说话也带着淡淡的亲切感,这完全出乎两人的意料。
原本绷紧的神经,瞬间放松了下来,连呼吸都顺畅了不少,蔡建国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丁倩更是紧张得手心又冒了汗,连忙准备站起身问好。
丁倩连忙站起身,腰微微弯着,恭恭敬敬地跟王履安书记问好,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清晰:“王书记,您好!打扰您休息了,实在不好意思。”
王书记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笑着示意两人坐下,语气亲切,没有丝毫架子:“坐吧坐吧,不用客气,都是年轻人,有事儿慢慢说,不耽误我休息。”
三人重新落座后,丁倩深吸一口气,双手紧紧攥着水杯,努力压下心里的紧张和忐忑,语速稍快,却字字清晰,连忙跟王履安书记说明来意,把自己的高考成绩、口试时如何拼尽全力、如何担心政审不过的顾虑,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语气里,满是恳求,也满是不甘和坚定,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声音也有些哽咽。
王履安书记静静地听着,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神温和,没有打断她,偶尔轻轻点头,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让人猜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丁倩越说越紧张,心里的忐忑也越来越重,不知道自己这番话,能不能打动这位关键人物。
等丁倩说完,话音刚落,王履安书记忽然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爽朗洪亮,回荡在整个客厅里,瞬间驱散了屋里的拘谨和压抑气氛,也让丁倩和蔡建国都愣住了,互相看了一眼,眼里满是疑惑——王书记这笑声,到底是什么意思?是觉得她荒唐,还是愿意帮忙?
从这笑声里,丁倩能看出来,他是一个极其大度、不拘小节的人,可她心里的忐忑,却一点都没减少,心脏依旧狂跳不止,紧紧盯着王书记的脸,等待着他的回答,那是她唯一的希望,她不敢有丝毫懈怠。
第693章 重新燃起滚烫的希望
“你们不用担心,”王书记收住脸上的笑意,语气瞬间变得严肃,却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指尖轻轻敲了敲面前的木质茶几,那茶几边缘还留着一圈经年累月磨出的浅痕,“我们今年的招生,主要看考生的高考成绩,还有考生平时的表现。”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丁倩和蔡建国紧绷的脸庞,眼神里多了几分沉甸甸的郑重,一字一句说得格外清晰:“至于其他的,一切都按照国家新政策来,不会过多考虑那些无关的因素。”
丁倩的心脏猛地一跳,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布料被她揉得发皱,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生怕错过接下来的每一个字——这是她连日来,听到的最接近“希望”的一句话。
王书记喝了一口搪瓷缸里的热茶,喉结滚动了一下,继续说道:“招生政策的核心,重在考生本人,不看家庭出身,也不看家庭里其他人的身份。”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陡然加重,带着明显的怒气,眉头紧紧皱起,额头上甚至浮现出几道浅浅的纹路:“过去那种‘唯成分论’,搞株连,是不对的,是严重的错误,绝对不可取!”
丁倩的眼眶微微发热,鼻尖一酸,积压了许久的委屈和不安,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她下意识地看向蔡建国,两人眼里都藏着难以置信的震惊。
谈及当下的招生乱象,王履安书记的语气里,怒气更甚,连握着搪瓷缸的手都微微收紧,指节泛白:“据我了解,现在全国很多省市、很多学院和科系,仍然把政审这一关控制得很紧,并没有真正执行‘主要看本人表现’这一政策。”
“很多优秀的考生,就因为家庭出身不好,分数够了,表现也拔尖,却被硬生生拒绝录取,一辈子的前程就这么被耽误了,这太可惜了!”他说着,重重地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惋惜和痛心。
丁倩的心跟着一沉,她想起自己这些天的煎熬,想起同村几个和她一样家庭出身的考生,因为政审问题愁得整夜睡不着,有的甚至已经放弃了等待,准备回乡务农。
“我认为,与其说这是执行政策中的失误,不如说,这是长久以来,人们对政审固有的习惯做法,不会因为一条新政策,就很快改变。”王书记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无力,却又透着不屈,“这,将会是1977年恢复高考以来,留下的一大遗憾。”
说到这里,他猛地抬起头,眼神变得异常坚定,语气掷地有声,仿佛在许下一个庄严的承诺:“我们等着瞧,如果这种现象不可避免,我就上书,客观反映此事!”
“那种看成分不看表现的错误做法,不能再继续下去了!”他的声音回荡在不大的客厅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魄力,“我希望,坚持正义的政审做法,能在今年的高考中得到好转,甚至能得到彻底放松,给更多优秀的考生,一个公平的机会!”
王履安书记对新的高考招生政策了如指掌,讲解得条理清晰,没有一句官话套话,尤其是对家庭出身相关的招生政策,更是明朗地阐明了自己的观点,不回避问题,不敷衍了事,连政策里的细微条款都能随口道来。
这让丁倩颇为振奋,也十分惊讶——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一位领导干部,敢于当面就家庭出身问题,大胆地发出公正的看法,言谈举止间,尽显力主乾坤的魄力,还有发自骨子里的正义感,没有丝毫的官威,只有真诚的关切。
她之前见过不少干部,要么对这类问题避而不谈,要么含糊其辞,从来没有人像王书记这样,敢直言不讳,敢为他们这些“出身不好”的考生发声。
王书记看着两人震惊又激动的模样,放缓了语气,语气无比坚定:“我管不了其他地方、其他学院,但我们内蒙古师院,一定会坚决贯彻新政策,绝不搞‘唯成分论’,这一点,你们尽管放心!”
这句话,像一颗定心丸,狠狠砸在丁倩的心上,让她悬了整整一个多月的心,终于有了着落,积压的焦虑和不安,瞬间消散了大半,眼眶瞬间就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
丁倩和蔡建国都异常高兴,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纷纷点头称赞,声音里都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连声道:“谢谢王书记!您真是人民的好书记,为我们这些考生着想,太感谢您了!”
王履安书记摆了摆手,脸上重新露出了温和的笑容,笑着打断两人:“别别别,可别这么捧杀我,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儿,教书育人,选拔人才,本来就该公平公正,不能误了孩子们的前程。”
他的笑容很亲切,像家里的长辈一样,没有丝毫的架子,客厅里的气氛也瞬间变得轻松了许多,连窗外的寒风,似乎都柔和了几分。
随后,他转头看向丁倩,目光温和,语气也柔和了不少,缓缓询问:“小姑娘,你叫丁倩是吧?名字怎么写?高考成绩多少?考区在哪里?”
丁倩连忙稳住心神,努力压下心里的激动,一一如实回答,语气恭敬又真诚,连名字的笔画都仔细说了一遍,生怕说错一个字,“我叫丁倩,丁是甲乙丙丁的丁,倩是单人旁加一个青,高考考了386分,考区是咱们盟里的考点。”
她的声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激动和紧张交织的情绪,386分的成绩,她一直很有底气,可就是政审这一关,让她始终抬不起头。
问完这些,王书记又询问了丁倩口试过程中的表现,眼神里满是关切,没有丝毫的敷衍。
丁倩没有隐瞒,也没有丝毫夸大,把自己口试时的紧张、发音的不足,还有自己如何努力镇定下来、如何拿出随身带的笔记补充回答的事儿,全都据实说了出来,连自己当时手心冒冷汗、声音发颤的细节,都没有遗漏。
她知道,王书记这样的领导,最看重的就是真诚,与其刻意隐瞒,不如坦然相告,哪怕有不足,也比弄虚作假强。
了解清楚丁倩的具体情况后,王履安书记笑着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赞许:“你放心吧,今年我们招生名额紧张,把你们第一批考生全部招进来,人数还不够呢。”
“我们已经降低了分数线,又招录了一批考生,口试通知也已经发出去了,你的成绩这么好,口试也很尽力,态度又真诚,肯定没问题。”他说得十分肯定,没有丝毫含糊,像是给丁倩吃了第二颗定心丸。
王履安书记和善的态度、诚恳的言辞,还有果断利落的性格,让丁倩心里倍感亲切,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位高高在上的校领导,而是一位亲近的老熟人、老前辈,之前的紧张和拘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又趁机询问了学院接下来的大体录取步骤、开学时间,还有开学后的住宿、课程安排等基本情况,这些都是她连日来一直牵挂的问题,问出口的时候,还有一丝忐忑,生怕打扰到王书记。
可王书记却没有丝毫不耐烦,耐心地一一介绍,连住宿是几个人一间、有没有热水、课程主要有哪些科目,都讲解得清清楚楚,还特意叮嘱她,开学前记得准备好简单的行李和学习用品。
丁倩认真地听着,把每一个细节都记在心里,嘴角一直扬着,眼里的光芒越来越亮,那是对未来的憧憬,是压抑许久后重新燃起的希望。
丁倩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了晚上九点多,那挂钟是老式的机械钟,滴答滴答的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她心里一紧,知道已经打扰了王书记一家人很久,连忙站起身,微微弯腰,恭敬地提出告辞。
“王书记,阿姨,耽误你们这么久,真是不好意思,我们该走了,再次谢谢您的指点和帮助,这份恩情,我们记在心里了!”她的语气恭敬又真诚,眼里满是感激。
王书记的爱人也笑着站起身,摆了摆手:“不耽误,不耽误,孩子们不容易,能帮上忙就好,回去路上注意安全,夜里风大。”
临出门时,王履安书记快步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丁倩的肩膀,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带着长辈的慈爱,笑着安慰道:“小姑娘,不要心急,回去耐心等通知就好,录取通知书,很快就会送到你手里的。”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丁倩的心理防线,眼眶一热,压抑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哽咽着说道:“我知道了!谢谢王书记!您的大恩大德,我一辈子都记在心里!”
她擦了擦眼泪,深深鞠了一躬,才和蔡建国一起,轻轻带上了王书记家的门,关门的瞬间,她还能听到王书记叮嘱“路上小心”的声音。
从王书记家出来,夜色更浓了,寒风呼啸着刮过家属院的小道,卷起地上的落叶,打在脸上微微发疼,可丁倩的心里,却一片明亮,像点燃了一团篝火,温暖又炽热。
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彻底爆发出来,她再也忍不住,兴奋地蹦蹦跳跳,嘴里还小声欢呼着,连寒风都感觉不到冷了,身上的疲惫和焦虑,也一扫而空。
蔡建国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这副卸下所有包袱、像个孩子一样的模样,也替她打心底里高兴,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连日来的奔波和担忧,也都值得了。
丁倩蹦了一会儿,气息有些急促,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蔡建国,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却笑得眉眼弯弯,笑着打趣道:“哎,蔡哥,你说咱们今晚这样,贸然上门找王书记,算不算‘上访’啊?”
蔡建国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家属院里回荡,格外爽朗,他爽快地点了点头:“算!当然算!”
“不过,这次冒险行动,太值了!”他拍了拍丁倩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欣慰,“这可是一次非常幸运的上访,起码让你吃了一颗定心丸,以后不用再为政审的事儿提心吊胆了,你就安安心心,等着录取通知书上门吧!”
丁倩笑着眨了眨眼,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又打趣道:“哈哈,那以后我要是考上了师院,你是师院的老师,是不是就归你管辖了?”
蔡建国拍了拍胸脯,一脸得意,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那是当然!这一片,都由我罩着呢!等你来了呼和浩特,不管有什么事儿,不管是学习上的,还是生活上的,直接找我就行,保证给你办得妥妥帖帖,不让你受一点委屈!”
“那简直不要太好了!”丁倩笑得眉眼弯弯,脸上的愁云彻底一扫而空,眼里满是光芒,那是对未来的无限憧憬,是重新燃起的滚烫希望。
两人并肩走在寂静的家属院小道上,路灯是老式的昏黄灯泡,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高一矮,紧紧依偎在一起,在夜色里格外显眼。
丁倩抬头望向夜空,虽然没有星星,夜色阴沉得像是要下雨,可她的心里,却星光璀璨,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政审的难关,终于看到了希望;跳出农门的梦想,终于快要实现了。
未来可期,她心里,又重新燃起了滚烫的希望,对大学的生活,充满了无限憧憬,她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坐在明亮的教室里,认真听课、努力学习的模样。
可欢喜过后,一丝淡淡的忐忑,还是悄悄涌上心头,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底,让她无法彻底安心——王书记虽然拍了胸脯保证,语气也十分肯定,可录取通知书没到手,一切就还不算尘埃落定。
她不知道,那些她所担忧的招生乱象会不会影响到内蒙古师院,这份郑重的承诺,能不能顺利兑现?
她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真正收到那封,承载着她所有希望、能改变自己一生的录取通知书?
寒风依旧呼啸,夜色依旧深沉,可丁倩的脚步,却比来时坚定了许多,她紧紧攥着拳头,在心里默默祈祷,祈祷这份希望,能顺利开花结果,祈祷自己能顺利走进内蒙古师院的大门,开启全新的人生。
第694章 走后门
解决了政审这个心头大疙瘩,丁倩心里那股憋了大半个月的浊气终于吐了出来,再也没有半分牵绊,多待一秒都觉得煎熬,恨不得立刻飞回忽鸡沟公社。
她揣着王书记亲笔签字的政审说明,裹紧了身上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连夜踩着冻得硬邦邦的土路,一路小跑到呼和浩特火车站,寒风吹得她脸颊像被刀子割一样疼,睫毛上都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候车室里没有暖气,只有几盏昏黄的灯泡悬在头顶,照得满地的碎纸屑和冻硬的痰迹格外刺眼,墙角堆着几个鼓鼓囊囊的旧麻袋,里面装着知青们带的干粮和换洗衣物,还有人裹着破旧的军大衣,蜷缩在麻袋旁,发出均匀的鼾声,呼出的白气在灯光下转瞬即逝。
丁倩找了个最靠里的角落蹲下,把棉袄领子拉高,遮住半张脸,双手插进袖口,可刺骨的寒气还是顺着衣缝往骨子里钻,她只能把膝盖抱在怀里,缩成一团,就这么熬着漫漫长夜,每一分每一秒都觉得格外难熬。
直到凌晨四点多,广播里终于传来检票的通知,丁倩猛地站起身,腿麻得差点栽倒,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才跟着人流挤上了返回包头市的绿皮火车。
火车“哐当哐当”地颠簸着,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单调又刺耳,车厢里没有一丝暖气,就像一个巨大的冰窖,车窗玻璃上结着厚厚的冰花,用手指刮开一道缝,寒风瞬间灌进来,带着铁轨旁枯草的寒气,冻得人浑身打哆嗦,连呼出的气息都能在嘴边凝成小冰粒。
丁倩冻得浑身发抖,双手紧紧揣在怀里,连指尖都冻得发紫,她靠在冰冷的车厢壁上,后背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王书记说的话,心里既踏实又忍不住忐忑,可更多的,是对未来的憧憬——她仿佛已经看到了大学的校门,看到了自己坐在教室里读书的模样。
火车摇摇晃晃走了整整三个小时,好不容易熬到包头市,丁倩跟着人流下了火车,双脚刚一落地,就觉得浑身僵硬,连手脚都不听使唤,膝盖弯一下都觉得费劲,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她搓了搓冻僵的脸,咬着牙活动了一下手脚,心里清楚,在包头市待着也无事可做,不如早点返回忽鸡沟公社,安安心心等着录取通知书,免得夜长梦多。
她不敢耽搁,一路小跑赶往汽车站,售票窗口前已经排起了长队,大多是和她一样的知青,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却又透着一股急切,有人手里攥着皱巴巴的钱,有人怀里揣着冷硬的窝头,嘴里还念叨着要赶在天黑前回到公社,生怕晚了山路难走。
丁倩排了将近半个小时的队,终于买到了最早一班返回公社的客车票,票根是薄薄的一张纸,上面印着模糊的字迹,边缘都被磨得发毛。
客车是老式的破旧班车,车身掉了好几块漆,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铁皮,车门开关的时候“吱呀”作响,像是随时都会掉下来一样。
她钻进车厢,找了个靠里的座位坐下,座椅硬得硌人,屁股刚坐上去就觉得生疼,车窗不仅漏风,玻璃上还有一道长长的裂痕,寒风顺着裂痕往里钻,吹得她头发都乱了。
车子一路晃荡,颠簸得人五脏六腑都快移位,像是坐在筛子上一样,浑身没有一丝暖意,双脚长时间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冻得麻木僵硬,连知觉都快没了,她下意识地用脚尖蹭了蹭地板,却只摸到一片冰凉,脚趾头像是被冻成了冰块,一动就钻心的疼。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和车轮颠簸的声音,有人靠在座椅上打盹,有人望着窗外光秃秃的田野发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没人说话,只有偶尔传来的咳嗽声打破沉寂。
不知晃荡了多久,客车终于缓缓停下,广播里传来司机沙哑的声音:“忽鸡沟公社到了,要下车的赶紧,就停五分钟!”
丁倩艰难地站起身,双腿麻木得几乎站不稳,她扶着座椅靠背,慢慢挪动脚步,好不容易才挪到车门口,车门一开,刺骨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差点把她吹倒。
她咬着牙走下车,双脚刚一踩在冻得梆梆硬的土路上,刺骨的寒意瞬间顺着鞋底窜上来,脚上的每一根神经都像被针扎一样,疼得丁倩呲牙咧嘴,倒抽一口冷气,眼泪都差点疼出来。
她没办法,只能弯着腰、半蹲着,搓了搓冻僵的双脚,又揉了揉麻木的脚踝,掌心的温度传递到脚上,却丝毫不起作用,脚踝处冻得发红发紫,用手指按一下,连一点知觉都没有,缓了足足好几分钟,才勉强能站稳,一瘸一拐地慢慢往前走,每走一步,脚底板都传来阵阵刺痛。
出了车站,丁倩沿着光秃秃的大道快步往前走,路边的白杨树叶子早就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摇曳,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呜咽。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加快速度,一定要赶在天黑前回到厂汉大队,不然天黑后,山路难走,还容易遇到风雪,一旦被困在半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后果不堪设想。
中途路过公社学区,丁倩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目光落在学区的大门上,大门是木质的,上面刷着褪色的红漆,门口的两个石墩子上冻着一层薄冰,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前几日的狼狈模样——顶着漫天风雪,浑身冻得僵硬,慌慌张张赶来打听口试消息,连口气都没来得及喘,还被守门的大爷拦在门外,好说歹说才放她进去。
她忍不住心生感慨,眼眶微微发热,鼻尖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这一路的颠沛流离,这一路的艰难险阻,只有她自己最清楚,没有人能体会到,她为了这一次高考,付出了多少努力,吃了多少苦。
切身体会到时过境迁,她才慢慢明白:有些苦,没必要去吃,可有些苦,却不得不吃,躲也躲不开,逃也逃不掉,只能咬着牙,硬着头皮扛过去,扛过去了,就是另一片天。
可转念一想,她又暗自庆幸——庆幸自己对高考有着那般深的执念,庆幸自己没有放弃,哪怕一次次遇到挫折,哪怕被人质疑、被人排挤,也从来没有想过回头。
如若不然,老天爷也不会眷顾她,不会让她冒着严寒和风雪,拼了半条命赶到呼和浩特,也不会让她及时得知口试的消息,更不会有机会见到王书记,解开政审的疙瘩,她恐怕早就已经放弃了,只能一辈子困在这个穷山沟里,永无出头之日。
继续往前走,当经过公社大院门口时,丁倩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一颗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脚步也下意识地停住了。
公社大院的大门紧闭着,门口站着两个穿着制服的 guards,神情严肃,院子里的杨树光秃秃的,透着一股冰冷的气息,就是这个地方,承载了她前一年那桩极为悲伤的往事,那桩让她刻骨铭心、永生难忘的往事。
那桩被人蓄意诬蔑、无情排挤的往事,像一块沉重的巨石,死死压在丁倩的心头,这么久以来,始终无法释怀,哪怕过去了一年多,只要一想起,依旧会心疼得无法呼吸。
一想起那些画面——那些人冷漠的眼神,那些恶毒的谣言,那些不公的对待,她就觉得憋闷难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样,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喉咙发紧,眼眶瞬间就红了。
从那一刻开始,直到她快步赶往厂汉大队的路上,那些令她痛心疾首的一幕幕,就像放电影一样,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放,挥之不去,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丁倩比谁都清楚,建国后的高考,有过一段简短的中断——从1966年开始,一直延续到1970年,那段时间,全国的大中专院校,全都处于关闭状态,想要上大学,简直是天方夜谭,连想都不敢想。
其实,从1970年开始,高校就恢复了招生,可那份招生,早就变了味儿,再也不是凭真才实学就能考上的,反而充满了不公和黑暗。
招生不再依靠大中专院校的专业需求,而是要经过有关部门批准,发放固定的指标,指标少得可怜,往往一个公社,一年也只有一两个名额;录取过程,也不再依靠笔试或者面试,而是实行所谓的“推荐制”。
说白了,就是由单位群众讨论,推荐所谓“表现好”的青年,再由领导批准,经过个人政治审查,就能送入大中专院校深造,听起来公平公正,可实际上,却藏着太多的猫腻。
全程基本没有文化科考试,就算有些地方会象征性地设置一些考试,也是地方单位自行安排的非正式考试,题目简单得可笑,要么是个由头,要么是走过场,根本不被计入大学入学成绩,形同虚设,一点都不影响入学。
因为当时的大中专院校,主要从工厂、农村和基层部门招收学员,所以彼时的大学生,被人们称为“工农兵学员”,听起来光鲜亮丽,可背后的猫腻,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
“推荐”二字,说起来简单,可一旦涉及到人的主观能动性,涉及到权力,就彻底变了质,变得肮脏不堪,再也没有了最初的初衷。
尤其是在忽鸡沟公社这种偏远落后、交通闭塞的基层地方,执行工农兵学员选拔的时候,更是歪风邪气盛行,那些手握权力的干部,早就把招生指标当成了自己谋私利的工具。
年复一年,有些人渐渐摸到了其中的门道,开始借着推荐的机会,大开方便之门,为自己的亲戚朋友谋私利,而那些没有关系、没有后台的普通人,只能眼睁睁看着机会溜走。
久而久之,推荐工农兵学员的过程,渐渐被那些手握职权的干部牢牢控制在手里,沦为了他们中饱私囊、谋取私利的利器,他们想推荐谁,就推荐谁,完全无视公平公正。
他们无视党纪国法,贪污贿赂、权钱交易,不择手段,牟取私利变得明目张胆、肆无忌惮,有人拿着鸡蛋、白面去送礼,有人托亲戚朋友打招呼,只要能搭上关系,哪怕是个目不识丁的草包,也能获得推荐指标,而那些真正优秀、真正努力的人,却只能被排挤在外。
那些有关系、有后台的青年,哪怕文化水平再低,哪怕表现再差,整天游手好闲、不务正业,都能轻易获得推荐指标,顺利进入大学、中专,摆脱农村的苦日子;而像丁倩这样,没有关系、没有后台的普通知青和回乡青年,哪怕再优秀、再努力,哪怕拼尽全力,也鲜有机会获得推荐指标,只能眼睁睁看着机会溜走,一辈子困在农村。
这种因权力滋生的社会不公,让那些手握工农兵学员指标、却不按正常制度出牌的人,社会名声变得狼藉不堪,可他们却毫不在意,依旧我行我素,只要能谋到私利,哪怕被人背后唾骂,也无所谓。
而那些有幸成为工农兵学员的“幸运青年”,大多也不是为了获取科学文化知识、造福社会,他们心里想的,从来都是靠着这条途径,改变自己的社会地位,摆脱农村的苦日子,再也不用面朝黄土背朝天。
对他们来说,工农兵大学,从来都不是知识进步的平台,只是他们改变社会阶层、跳出农门的阶梯,只要能顺利毕业,就能获得一份体面的工作,彻底摆脱农村的贫困生活。
对于忽鸡沟公社这种工业基础薄弱、交通闭塞的地方来说,招工招干的机会少得可怜,一年也遇不到一次,上工农兵大学,就成了插队知青和回乡青年逆天改命、离开乡村的唯一救命稻草,谁都想抓住这根稻草,谁都想摆脱这里的苦日子。
丁倩也曾疯狂地渴望过这份机会,那种渴望,深入骨髓,刻进骨子里,为了回城,为了摆脱这里的苦日子,为了让自己和家人过上好日子,她曾拼尽全力,争取过1976年秋季工农兵学员的推荐招生。
可结果,却亲历了一场令人心碎的“闹剧”——一场充满了不公、诬蔑和排挤的闹剧,一场让她彻底看清现实、心灰意冷的闹剧,那场闹剧,像一把尖刀,狠狠刺穿了她的希望,让她陷入了绝望。
就是那场闹剧,让她彻底看清了现实:看清了大学、中专招生指标,是怎样被地方上的各级领导,用权力垄断;看清了公社推荐工农兵学员过程中的腐败与黑暗;看清了那些手握权力的人,是怎样无视公平、肆意践踏他人的梦想,怎样利用权力为自己谋私利。
那时,她明明表现最好,每天下地干活最积极,还主动帮村里的老人识字、读报纸,在知青里口碑最好,明明最有资格获得推荐指标,可就因为没有关系,没有给公社领导送礼,没有托人打招呼,就被人蓄意诬蔑。
有人在背后造谣,说她“思想有问题”“表现不积极”,说她“不安心农村劳动,一心只想回城,投机取巧”,那些谣言像针一样,扎在她的心上,硬生生把她从推荐名单上排挤下来。
而那个获得指标的人,却是公社副书记的外甥,一个连最简单的字都认不全,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的草包,每天游手好闲、好吃懒做,连地都不愿意下,却凭着关系,轻易获得了别人拼尽全力都得不到的机会。
人们常把那些利用关系、采取不正当手段谋求个人目的的行为,叫做“走后门”,丁倩以前只知道这是个贬义词,只知道这种行为不好,可直到经历了那场闹剧,她才真正明白,这三个字背后,藏着多少不公,藏着多少普通人的无奈与绝望,藏着多少梦想被践踏的痛苦。
她也曾听说过“走后门”的几个典故,有的和奸相蔡京有关,有的和隋朝官场有关,还有一个,竟是和包拯有关——传说包拯为了让百姓能顺利告状,打破官官相护的壁垒,特意打开后门,让百姓随意出入,那时的“走后门”,还是褒义,是“方便之门”,是为百姓谋福利的象征。
可谁能想到,这三个字的意义,后来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再也不是原来的好事,反而成了社会不正之风的代名词,成了权力腐败、公平缺失的象征,像一把尖刀,刺穿了无数普通人的梦想,也刺穿了丁倩的希望,让她一度陷入绝望,甚至怀疑自己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
想到这里,丁倩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传来一阵刺痛,可她却丝毫感觉不到,眼神里闪过一丝冰冷的恨意,还有一丝坚定——这一次,她绝不会再让“走后门”的歪风邪气,毁掉自己的未来,她一定要凭着自己的真才实学,考上大学,彻底摆脱这里的一切,活出个人样来。
第695章 选拔闹剧
忽鸡沟公社地处偏远,三面环山一面靠坡,地里刨食是家家户户的主业,泥土里抠出来的粮食勉强够糊口,压根没多少工业产业,连本地的农村富余劳动力都吸纳不了几个,不少青壮年闲得发慌,只能蹲在大队门口抽旱烟、聊闲天。
更别提这些年,城市高中生一批接一批地往农村下乡,背着铺盖卷从繁华的城里扎根到这黄土地上,再加上本地农村高中生毕业后,没门路没后台,也只能返乡务农,历年来积压的大批青年,全都滞留在这穷乡僻壤里,看不到半点出路。
他们除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种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顶着日头薅草、扛着锄头翻地,汗珠子砸在泥土里瞬间就没了踪影,没有任何别的出路,一辈子被困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日子一眼就能看到头,无非就是结婚生子、继续种地,最后埋在这片黄土地里。
所以,当工农兵学员招生这个唯一能跳出农门、摆脱种地命运的机会出现时,所有青年都红了眼,像是饿极了的狼看到了肉,翘首以盼,拼了命地找关系、托熟人,哪怕是送两个白面馒头、一瓶散装白酒,也要争取到一个宝贵的推荐指标,这可是能改写一辈子命运的唯一指望。
丁倩在厂汉大队算是个实打实的“文化人”,高中毕业后下乡,字写得工整,脑子也灵光,平时大队里要写个工作报告、填个粮食产量表格,干部们都全权交给她做,省了不少心。
久而久之,去公社开会、传达上级消息的活儿,也顺理成章地落在了她身上,这事儿在别人眼里是受累的苦差事,可丁倩却格外珍惜——这是她唯一能接触到公社层面、能提前获取消息的机会,也是她比其他知青多出来的唯一优势。
有一次去公社开会,公社的大会议室是土坯墙,屋顶挂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光线昏暗,台上的领导絮絮叨叨讲着农忙的琐事,无非是抢收玉米、晾晒粮食,丁倩本就有些走神,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角,忽然听到身旁一位女同志——也是别的大队的女知青,正跟旁边的社员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飘进了她的耳朵里。
丁倩心里一动,瞬间来了精神,悄悄侧过脑袋,肩膀往那位女知青身边凑了凑,耳朵几乎贴到了对方的胳膊上,屏着呼吸侧耳倾听,当“工农兵学员招生指标”这几个字清晰地钻进耳朵里时,她瞬间坐不住了,心脏“咚咚”狂跳,哪里还有心思听台上领导讲话,立马凑过去,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追问那位女知青。
女知青被她突如其来的追问吓了一愣,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了躲,看清是丁倩后,才又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诧异:“你没听说?忽鸡沟公社的招生指标下来了!你们厂汉大队,有没有接到公社的通知?”
丁倩心里一沉,像是被一块石头砸中,连忙用力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和不安:“没有啊!我们大队压根没人提这事儿,连一点风声都没有,干部们还是天天催着我们下地干活,半个字都没提招生的事!”
“嗨,闹了半天,公社下面的大队,一个也没接到通知啊!”女知青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磨破的边角,眼里的光瞬间暗了下去。
丁倩心里咯噔一下,一个可怕的念头猛地冒了出来,让她浑身一凉,声音都有些发紧:“难道……指标又被公社的人截留了?上次招工指标,不就是被公社干部的亲戚占了吗?”
女知青撇了撇嘴,一脸了然,眼神里满是嘲讽,压低声音吐槽:“谁说不是呢!还能有别的可能?公社那些干部,哪回有好处不是先想着自己的亲戚朋友,轮得到我们这些没背景没后台的知青和社员?”
丁倩的心瞬间揪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她死死攥着衣角,指甲几乎嵌进肉里,急切地追问:“那我们还有没有机会?我真的想争取一下,我不想一辈子在这里种地,我想回城,想上大学!”
“有没有机会不好说,但你可以去试一试,总比坐以待毙强。”女知青顿了顿,看了一眼四周,确认没人注意她们,才又补充道,声音压得更低了。
“什么机会?你快说!”丁倩的声音都有些发颤,眼里满是恳求,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生怕对方不说,生怕这唯一的希望也破灭。
“明天一早,你到公社学区去,参加一场考试。”女知青语速极快,“凡是有意报名、想争取推荐名额的青年,都要去考,公社那边说,要通过考试选拔优秀的人,择优推荐。”
丁倩喜出望外,心里的石头瞬间落了一半,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连忙盛情邀请:“真的?太好了!那你跟我一起去吧?多个人,也能有个照应,万一有什么情况,也好互相搭个伴。”
可那位女知青却苦笑着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绝望,缓缓把目光转向刚才跟她聊天的社员,语气悲凉地反问:“我觉得希望不大,你觉得呢?公社的考试,从来都是走过场罢了。”
那位社员也跟着呵呵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眼神里满是麻木和无奈,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低头抽了一口旱烟,烟雾缭绕中,那张脸显得格外沧桑——他早就看透了公社的这些猫腻,只是无力反抗,也懒得反抗。
丁倩一时摸不清他们的意思,心里犯嘀咕,可一想到能有上工农兵大学、跳出农门的机会,这点莫名其妙的态度,根本不算事儿,她满脑子都是明天的考试,满心都是跳出农门的渴望,连台上领导什么时候散会的,都没注意到。
公社距离厂汉大队足足有十几里地,全是坑坑洼洼的土路,来回奔波不仅费时间,还浪费体力,况且当时正是秋季农忙时节,地里的玉米熟了,家家户户都忙着抢收,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天黑了才回家,忙得脚不沾地,一旦回了大队,再想请假回公社,比登天还难,干部们肯定不会批准。
当晚,丁倩干脆借故身体不舒服,脸色故意装得苍白,跟公社的工作人员说回不了大队了,头晕得厉害,怕走夜路出危险,在公社招待所住了一夜——那招待所是破旧的土坯房,墙壁上布满了裂缝,被褥又薄又硬,还带着一股刺鼻的霉味和汗臭味,晚上风从裂缝里灌进来,冻得她浑身发抖,一夜没睡踏实,可一想到第二天的考试,再大的苦,她都能忍,哪怕是冻得手脚冰凉,也咬牙扛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丁倩就早早起床,没有热水洗漱,就用凉水擦了擦脸,简单梳理了一下乱糟糟的头发,揣着一个昨天剩下的窝头,就按时赶到了学区考场——那是一间废弃的教室,窗户上的玻璃破了好几块,用旧报纸糊着,风一吹,报纸哗哗作响。
可刚走到教室门口,坐在前排的几个男社员突然一愣,随即,一道道嘲讽、轻蔑的眼神就朝她投了过来,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自量力的笑话,还有人偷偷凑在一起嘀咕,声音不大,却能清晰地传到她耳朵里:“一个女知青,也敢来凑热闹?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丁倩咬了咬牙,指甲嵌进肉里,强行压下心里的委屈和愤怒,假装没看见、没听见,低着头,快步往教室里走,她知道,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考上大学才是最重要的。
她发现,前来应试的青年早就坐满了一屋子,足足有几十个人,有知青,也有本地的农村青年,个个神情紧张,眉头紧锁,眼神里满是戒备,互相之间都隔着一段距离,谁也不说话,连一个空座位都不好找。
最后,她只能在教室后门旁侧,找了一个最不起眼的空位坐了下来,那座位紧挨着墙,墙上的灰时不时掉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她也顾不上拍,只是坐直身子,目光紧紧盯着讲台,心里既紧张又期待。
不一会儿,学区主任拿着一个磨得发亮的笔记本,慢悠悠地走到讲台上坐下,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清了清嗓子,咳嗽了两声,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变得微弱了,随后,他开始宣读考试规则。
丁倩竖起耳朵,屏住呼吸,仔细倾听,生怕错过一个字,这才知道,这次考试竟然采取一问一答的样式,既没有试卷,也没有草稿纸,甚至连笔都不用带,简直闻所未闻,倒像是平时上课,老师抽查提问学生一样随意,心里顿时泛起了嘀咕,这哪里像是选拔人才的考试?
还没等丁倩反应过来,还没等她理清思绪,学区主任就放下笔记本,宣布考试正式开始,随后拿起笔记本,依次读着题目,语气平淡,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在念一段无关紧要的文字。
第一道题是一道很简单的地理题,“我国的首都是哪里?”,题目刚读完,下面的考生就纷纷举起手来,有的急得脸都红了,脖子憋得通红,还用胳膊抵住课桌,使劲挺直身子,恨不得站起来,让自己比旁人高出好几头,生怕学区主任看不到自己,嘴里还小声念叨着:“叫我!叫我!”
可这根本没用,毕竟只有学区主任叫到名字,考生才能站起来回答,而且必须回答正确,才算有效,没被叫到的,就算举手举得再高,也无济于事。
一时间,教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所有人互相之间都成了宿敌,眼神里满是敌意,谁看谁都剑拔弩张,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自己的举动影响到学区主任的判断,错失回答的机会。
丁倩也紧紧攥着拳头,手心全是冷汗,时刻准备举手,眼神紧紧盯着学区主任,生怕错过任何一个提问,可她很快发现,坐在第一排的几个人,显然更有优势——有两三个男生,穿着干净的中山装,一看就是有背景的,频频被学区主任叫到。
而且不管什么题目,不管是语文、数学还是地理,他们都能对答如流,连一个卡顿都没有,仿佛那些题目,他们早就背得滚瓜烂熟,甚至连学区主任还没读完题目,他们就已经做好了回答的准备,眼神里满是得意。
丁倩不甘心,心里的火苗越烧越旺,她一次次举起手,还拼命挺直身子,借着自己高挑的身高,努力吸引学区主任的注意,哪怕胳膊举得发酸,也不肯放下,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被点到,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她举了无数次手之后,学区主任终于抬了抬眼,叫了她的名字:“丁倩,你来回答这个问题。”
丁倩心里一阵狂喜,连忙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紧张的心情,题目是“什么是摩擦力?”,这个问题不难,高中物理课本上早就学过,她记得清清楚楚,没有丝毫犹豫,干脆利落地回答道:“两个相互接触并挤压的物体,当它们发生相对运动或具有相对运动趋势时,就会在接触面上产生阻碍相对运动或相对运动趋势的力,这种力叫做摩擦力。”
回答得分毫不差,连一个字都没说错,学区主任微微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说对,也没说错,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就继续往下提问,仿佛刚才的回答,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丁倩心里一阵窃喜,信心大增,坐下的时候,嘴角都忍不住微微上扬,她觉得,自己只要继续努力,肯定能被选上,可让她没想到的是,在长达一个多小时的考试里,她就只被点到了这一次名字,仅此一次。
剩下的时间,不管她怎么举手、怎么挺直身子,怎么努力吸引学区主任的注意,学区主任都像没看见她一样,眼里只有前排那几个男生,一次次叫他们的名字,哪怕他们偶尔回答错了,也会耐心地让他们再想一想,而对后排的考生,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予。
考试结束后,丁倩心里满是疑惑和不安,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怎么整个考场,只有学区主任一个考官?连一个计分专员都没有?难道公社主任还兼任计分员?这也太不正规了,哪里像是选拔人才的考试,分明就是一场闹剧,一场自欺欺人的表演。
带着满心的不解和疑惑,丁倩决定找人打听一下这次招生的具体情况,她拉住一个看起来还算和善的考生,那个考生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衣服,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丁倩小声问道:“同志,你知道这次咱们公社分配到多少名额吗?都是哪些学校的?什么时候出结果?”
可不管她问考场里的多少人,要么是摇着头说不知道,一脸茫然,要么是眼神躲闪,不敢直视她的眼睛,揣着明白装糊涂,嘴里念叨着“不清楚”“不知道”,显然是不愿意告诉她,甚至还有人故意避开她,生怕被她缠上。
丁倩心里越来越慌,也越来越明白,这里面肯定有猫腻,肯定是公社的干部早就内定了名额,这场考试,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是一场掩人耳目的闹剧,可她不甘心,她不想就这么放弃这唯一的机会。
她不甘心,又鼓起勇气,跑到学区办公室,想找学区主任问个明白,想问问他为什么不叫后排考生回答,想问问名额到底有多少,可办公室的工作人员却面无表情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冷冷地说:“主任不在,出去办事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丁倩咬了咬牙,眼神坚定,语气坚决地说道:“那我就在这里等他,直到他回来为止,我一定要问个明白,我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被刷下来。”
见她态度坚决,不肯走,工作人员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警告,问道:“你刚才参加考试了?你是考生?”
丁倩茫然地点了点头,还没反应过来,不知道工作人员为什么这么问,心里泛起了嘀咕,还没等她开口,就听到工作人员冷冰冰地说:“考生不能见考官,否则就算作弊,直接判零分,取消选拔资格,你要是不想被取消资格,就赶紧走!”
丁倩心里一惊,吓得浑身一哆嗦,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哪里还敢再等,连忙扭头,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学区办公室,脚步都有些踉跄,生怕真的被判定作弊,连这唯一的希望都彻底破灭,那她这一辈子,就真的只能困在这片黄土地上了。
没有任何突破口,没有任何消息,丁倩只能灰头土脸地返回厂汉大队,一路上,她低着头,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心里满是委屈、不甘和绝望,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她不能哭,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一回到大队,她就立马放下身上的包袱,来不及休息,也来不及喝一口水,就立马跑到大队部,找到了大队干部,急切地询问他们,有没有收到有关工农兵学员招录的通知,有没有公社的文件。
可大队部的干部们,个个一头雾水,满脸茫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摇着头说压根不知道这事儿,连一点风声都没听到,还反问丁倩:“招生?什么招生?公社没通知啊,是不是你听错了?”
其他知青得知丁倩从公社带来的消息后,也都炸了锅,一个个气得直跺脚,围着大队部门口,对着公社的方向破口大骂,抱怨公社故意隐瞒消息,不给他们这些知青和普通社员机会,骂公社干部徇私舞弊、中饱私囊。
可骂归骂,抱怨归抱怨,他们也没有任何办法,没有后台,没有关系,手里没有任何证据,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唯一的机会,可能被那些有背景的人抢走,只能眼睁睁地继续被困在这片土地上,承受着绝望和不甘。
丁倩站在人群中,听着大家的咒骂和抱怨,心里一片冰凉,她忽然想起了公社招待所那床又薄又硬的被褥,想起了考场上那些嘲讽的眼神,想起了学区主任冷漠的态度,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可她心里,还有一丝不甘——这场闹剧,真的就只能这样结束吗?她的出路,真的就这么断了吗?
第696章 内定的候选人
过了三天,好事的知青们就跟疯了似的,三三两两凑在大队的土坯墙根下嚼舌根,都是从邻村大队打探来的招生消息,越说越让人心里发堵。
有人扒着墙缝,压低声音说:“你们猜咋着?县里给公社批了足足八个指标,最吃香的就是铁路系统和地区卫生专科学校的中专名额,那可是铁饭碗,出来就能领工资、吃商品粮!”
这话一出口,围着的知青们瞬间炸了锅,可下一秒就有人泼了冷水:“别想了,那几个好名额,早就被考场上那几个经常被考官点名的男青年攥住了,咱们连边都沾不上。”
人群里,一个穿洗得发白蓝布褂子的知青猛地攥紧了拳头,他跟那几个男青年是公社中学的同班同学,此刻气得浑身发抖,抬手就拍在旁边的土墙上,震得手上沾了一层黄土,扯着嗓子骂道:“就凭他们几个菜鸟?能回答得出那么多题目?打死我也不相信!”
他喘着粗气,眼底满是愤懑,声音又急又哑:“他们上学那会儿,整天游手好闲,要么在公社的麦场上打架斗殴,要么偷偷摸进老乡的鸡窝偷鸡蛋,连最简单的‘耕读传家’四个字都认不全,怎么可能会做那些涉及数理化的考题!”
骂声落下,周围的知青们都沉默了,没人反驳,因为事实就明晃晃地摆在眼前——考试那天,那几个男青年确实对答如流,甚至还能跟考官聊上几句,表现得比谁都出色。
丁倩就站在人群外围,双手揣在袖筒里,指尖攥得发僵,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没过多久,更劲爆的内幕消息就传了过来,是一个跟公社干部沾点远亲的知青偷偷透露的,丁倩听完,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冻住了,这才彻底明白,这场所谓的“公开选拔考试”,从头到尾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原来,工农兵学员的名额本就稀缺,全公社就这么几个,根本不够分,只能优先照顾那些有后台、有关系的人。
公社干部也怕知青们闹起来,没法交代,才特意摆了这么一场“公开考试”的架子,表面上说得好听,凡是年满十八岁、有初中文化的青年都能报名,公平公正、择优录取,可实际上,那几个早就内定好的“候选人”,半个月前就被公社文教干事私下叫到了公社办公室,专门辅导。
那些考官手里的考题和标准答案,早就被那些男青年背得滚瓜烂熟,就连考官可能会追问的延伸问题,都有人提前给他们串好了话术,等到他们把所有内容都记牢、演熟了,公社才贴出考试通知,说白了,这场考试就是走个过场,用来掩人耳目、堵住悠悠众口的。
他们借着“公开选拔”的名义,名正言顺地拿走了那些香饽饽的名额,而包括丁倩在内的其他几十名考生,不过是一群可怜的“陪考生”,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们用来演戏的工具,是用来衬托这场“公平”骗局的垫脚石。
丁倩咬着下唇,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心里的怒火像野草一样疯长,可她知道,这还不是最让她气愤的。
又过了两天,一个刺耳的消息传到了厂汉大队,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丁倩的心里——有人说,丁倩在考试时,支支吾吾、语无伦次,连最简单的题目都答不上来,好不容易挤出几句话,还把题目理解错了,根本不配参加这次选拔,纯属浪费考试名额。
那些关于招生的内幕、关于名额的不公,丁倩咬咬牙,或许还能忍,毕竟在这年代,有关系、走后门的事不算少见,可这种无中生有的污蔑,她忍不了!
丁倩气得浑身发抖,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眼眶瞬间就红了,眼泪在里面打转,差一点就掉下来,她猛地想起前几天被人推下井的事,瞬间就明白了——公社里有人在专门针对她!
那人先是把她推到井里,想让她受伤卧床,断了她参加选拔的出路,等她好不容易爬上来、撑着身子去考试,又砸下一块石头,用这种污蔑的方式,彻底把她踩在脚下,让她名声扫地,再也没有机会翻身,这样一来,就能顺理成章地把她排除在所有名额之外,不留一点痕迹。
能做出这种落井下石、赶尽杀绝的事,心肠得有多歹毒!丁倩靠在土墙上,胸口的怒火和委屈翻涌着,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苗,怎么压也压不下去,连呼吸都带着灼痛感。
她蹲在地上,双手抱住膝盖,肩膀一抽一抽的,不是哭,是气的,是恨的,恨自己的弱小,恨那些人的无耻和歹毒。
又过了几天,就在大家都心灰意冷,准备放弃的时候,一个新的消息又传了过来,让沉寂的知青点再次热闹起来——有人说,厂汉大队其实也有一个推荐名额,只是一直没对外说。
其他知青因为没有参加那次公社组织的考试,根本没有资格争取,只能围着丁倩,你一言我一语地催促:“丁倩,你去公社问问,到底怎么回事!凭什么他们有关系就能拿到名额,我们连一个公平的机会都没有?”
“就是啊丁倩,你是咱们大队唯一一个参加了考试的,你去问问,那个名额是不是该给你,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被人吞了!”
丁倩本就一肚子火气,被知青们这么一劝,更是义愤填膺,一股不服输的劲儿瞬间涌了上来,她猛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黄土,当即转身,再次快步往公社的方向跑去,这一次,她一定要找到学区办公室的人,问清楚名额的事,讨一个说法。
公社的学区办公室在一排砖瓦房里,门口挂着一块掉漆的木牌子,丁倩推开门,就看到一个穿着中山装、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办公桌前,慢悠悠地喝着茶水,翻着报纸,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那人看到丁倩,不耐烦地瞥了她一眼,眉头皱了起来,语气慢悠悠的,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傲慢:“你来干什么?不是跟你说过了,名额已经定了,别再来闹事了。”
丁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怒火,声音坚定:“同志,我听说,厂汉大队还有一个推荐名额,我是来问问,这个名额到底是怎么回事。”
中年男人放下报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说道:“厂汉大队的招生指标确实有,是包头市师范体育专业,中专学历,不算多好,但也能跳出农门。”
中专虽然不如大学名额吃香,可也是正经的铁饭碗,毕业后能当老师,再也不用在农村面朝黄土背朝天,丁倩瞬间喜出望外,眼睛里泛起了光,连忙追问:“那这个名额是我的吗?我什么时候能去报到?需要准备什么材料?”
“急什么?”中年男人翻了个白眼,语气更加不耐烦,甚至带着一丝嗤笑,“不过,我可没说这个名额就是你的,这只是一个预备名额。”
丁倩心里一沉,刚刚升起的希望瞬间被浇灭了一半,她连忙往前凑了一步,急切地问道:“什么是预备名额?预备名额和正式名额有什么区别?”
“预备就是字面意思,”中年男人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敷衍,“哪个被录取到师范体育专业的考生,放弃这个名额了,你小丁,才能顶上去。要是没人放弃,你就没戏,该回大队种地回大队种地,别再来烦我。”
这番话,像一盆冰冷的井水,从头到脚把丁倩浇得透凉,刚刚压下去的怒火,瞬间再次升腾起来,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烧得她脑子发懵。
这特么的什么“预备名额”,分明就是一个空号!一个用来搪塞她、欺骗她的借口!
他们先是瞒着她、捂着消息,私自剥夺她的招生资格,让那些有关系的人占了便宜,然后再编造一个根本不存在的“预备名额”,敷衍她、打发她,就是为了堵住她的嘴,让她不要再闹事,不要再追究名额内定的事。
丁倩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甲都快嵌进肉里,疼得她直抽气,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死死地盯着那个中年男人,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最后还是咬着牙,转身就往公社大院深处跑——她要找主管文教的公社副书记,讨一个说法!
可偏偏不巧,公社副书记去县里开会了,不在办公室,只有他的太太,一个穿着藏青色褂子、面容和善的中年女人,在家收拾东西。
丁倩再也忍不住,一进门就红了眼眶,把自己的委屈和愤怒,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从考试的内幕,到被人污蔑,再到这个荒唐的“预备名额”,每说一句,声音就哽咽一分,她本以为,副书记的太太能明辨是非,能给她一丝公道。
没想到,副书记的太太听完,却无奈地苦笑了一下,拉着丁倩的手,语气直爽,却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理所当然:“姑娘,你也别生气,我跟你说实话吧,不瞒你。”
“考场上经常被点名的那几个男生里,有一个是我外甥,叫李建国,你应该也见过。”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同情,却又透着自私,“他也不容易,前年从部队退伍回乡,一直等着招工招干,却连一个名额都没捞到,只能抓住这一次工农兵学员的机会,这可是他唯一能跳出农门的指望啊。”
她拍了拍丁倩的手,继续说道:“你说,一个男孩子,在农村待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修理地球,连个媳妇都娶不上,多可怜?我这个当姨妈的,能不帮他吗?你一个姑娘家,以后就算留在农村,也能找个好人家,可他不行啊,你说是不是?”
是不是?
丁倩愣住了,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也没心思回答,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蔓延到全身,冻得她浑身发冷。
她想起那个叫李建国的男青年,平时在知青点附近晃悠,总是低着头,看起来老实巴交、人畜无害,说话都轻声细语的,谁能想到,他也是一个运用权术、走后门的“天才”,自己平时,倒是真的低估他了,也低估了人性的自私和贪婪。
丁倩也是知青,她从城里来,深知在农村的不易,向来同情那些回乡青年,可她没想到,轮到机会到来时,“龙王”终究压不过“地头蛇”,她的善良和同情,在特权面前,显得那么可笑。
他们这些外地来的知青,在异地无亲无故、无依无靠,没有任何后台,就像无根的浮萍,任人摆布;而那些本地的回乡青年,却在当地沾亲带故、有关系有后台,公社干部、大队书记,要么是他们的亲戚,要么是他们的熟人,一句话,就能拿到他们梦寐以求的机会。
一到招生、招工这种关键时刻,他们就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找关系、走后门、托人情,送礼的、说情的,挤破了公社办公室的门,这种事,在当时,竟然司空见惯、见怪不怪,甚至有人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更让人悲伤、让人寒心的是,周围的知青和老乡们,对这种走后门、搞特权的现象,不仅不反驳、不反抗,反而以一种自卑、羡慕的奴性姿态,默默接受这一事实。
有人私下里羡慕地说:“人家有关系,就是厉害,不用费力考试,就能拿到铁饭碗,命真好!”
也有人唉声叹气,自我安慰:“人家有个好亲戚、有个好爸爸,能走后门,只能怪我自己命不好,没有像他一样的后台,认了吧。”
他们把这种不正常、不公平的事情,当成了正常,把本该公平公正的选拔,当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把自己的失败,全都归咎于“命不好”,却从来没想过,去争取、去反抗。
那种屈服于权贵、屈服于特权的本性,早就渗透到了骨子里,根深蒂固于生活的方方面面,他们不知道反抗,也不知道纠正,只能默默忍受,任由自己的梦想,被特权一点点碾碎,任由自己的命运,被别人随意摆布。
丁倩看着副书记太太那张和善却自私的脸,心里的委屈和愤怒,渐渐被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取代,可她不甘心,她真的不甘心就这么认输,不甘心任由自己被欺负、被欺骗,不甘心自己的梦想,就这么被一场荒唐的骗局碾碎。
眼看在公社得不到任何伸张正义的机会,丁倩干脆咬了咬牙,眼神变得坚定起来——她要往县里跑,去县教育局,找领导说理,要一个公平,要一个说法!就算拼尽全力,她也要争一口气!
她转身走出副书记的家,沿着公社的土路,一路快步往县城的方向走,脚下的黄土被踩得沙沙作响,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疼,可她一点都不觉得冷,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讨回公道。
可她万万没想到,这一去,不仅没有讨到公道,反而被无情的社会现实,鞭打得体无完肤,彻底浇灭了她心里仅存的希望。
县教育局的院子很大,青砖铺地,几排砖瓦房整齐排列,丁倩刚走进院子,就被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知青叫住了,那人看起来三十多岁,面容憔悴,眼神里满是疲惫和麻木。
后来丁倩才知道,他是借调到县教育局帮忙的公社知青,在这里待了半年,早就看透了里面的猫腻,他看到丁倩这副倔强、不甘的样子,于心不忍,悄悄把她拉到院子角落的槐树下,压低声音,说出了县里的实情,每一句话,都像一道惊雷,让丁倩瞬间瞠目结舌,如遭雷击,浑身冰冷。
“哎呀,妹子,你就别傻了!”那位知青叹了口气,语气悲凉,带着一丝无奈的麻木,“咱们公社这点猫腻,跟县里比起来,那就是小巫见大巫,连人家玩剩下的残汤剩饭都算不上!”
他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才继续说道:“你以为公社的那几个中专名额是什么好东西?县里的高校指标,才是真的香——上海外语学院、北京工学院、内蒙古师大,全都是全国知名的高校,出来就是国家干部,可这些名额,早就被那些带‘长’字的干部子女,全包了!”
“县委书记的儿子,报了北京工学院;县革委会主任的女儿,占了上海外语学院的名额;就连教育局副局长的侄子,都拿了内蒙古师大的指标,这些名额,从一开始就内定好了,连考试都不用参加,咱们这些没关系、没后台的青年,连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语气里满是嘲讽和无力:“公社还愿意搞一场公开考试,走个过场,已经是给你们这些没关系的青年,留足面子了,至少没直接把你们拒之门外。你还真以为,能凭考试讨到公道?别做梦了,在这年代,有关系,比什么都管用!”
丁倩站在原地,浑身冰冷,像一尊雕塑,脑子里一片空白,耳边反复回响着那位知青的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她的心上,砸得她支离破碎。
她奔波了大半天,从厂汉大队跑到公社,再从公社跑到县里,一路上,风餐露宿,累得筋疲力尽,脚底板磨出了水泡,疼得钻心,焦头烂额,可到头来,不仅没有得到任何想要的进展,反而收获了越来越深的失望和绝望。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天空中飘着零星的雪花,落在她的脸上,冰凉刺骨,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冻得坚硬的青砖地上,瞬间就结成了小小的冰粒。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坚持,都像是一个天大的笑话,一个自欺欺人的闹剧。
在权力和特权面前,她的倔强,她的不甘,她的坚持,是那么的渺小,那么的不堪一击,就像风中的烛火,随时都可能被熄灭。
可心底里,还有一丝微弱的火苗,没有彻底熄灭,那是她对未来的希望,是她不甘平庸、不甘被欺负的执念——她不甘心,她真的不甘心!
难道,她这辈子,就只能被困在厂汉大队,被困在这片黄土地上,一辈子种地,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任由别人践踏自己的梦想,任由别人摆布自己的命运吗?
这场荒唐的选拔闹剧,真的就要彻底碾碎她所有的希望,让她永远没有出头之日吗?
丁倩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肉里,眼底重新燃起一丝倔强的光芒,不管前路有多难,不管对手有多强大,她都不想就这么认输——她还要争,哪怕只有一丝希望,她也要拼尽全力,讨回属于自己的公平!
第697章 知青名额被挤占
丁倩失魂落魄地踏出教育局大门,冷风裹着黄土末子扑在脸上,刺得她眼眶发红发疼,连呼吸都带着一股呛人的土腥味。
门口早已挤得水泄不通,清一色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灰扑扑的棉袄上沾着干硬的泥点,裤脚卷着磨起毛的边,有的甚至还打着补丁,手里都攥着皱巴巴、边角磨得发毛的知青证明,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脸上满是藏不住的焦灼和茫然。
大多是在公社的田埂上熬了三四年,面朝黄土背朝天,实在看不到出路,才揣着家里烙的硬邦邦的玉米饼,徒步几十里甚至上百里跑到县里,拼着最后一丝希望,盼着能抢个大学招生的名额,跳出农门。
人群里嗡嗡作响,像一群急得团团转的蜜蜂,有人凑在一起交头接耳,嘴巴几乎贴到对方耳边,小声交换着从各处扒来的零碎信息,偶尔还夹杂着几句不着边际、捕风捉影的小道消息。
一旦有人压低声音,说某某公社的谁拿到了稀缺的工农兵学员名额,周遭的人立马停下话头,连大气都不敢喘,眼神里的羡慕都快溢出来,连语气都不自觉放软:“啧啧,那真是命好到骨子里,以后就能吃商品粮、穿干净衣服、当国家干部了!”
丁倩看着这一幕,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直犯恶心,喉咙里堵得发慌,差点把早上吃的玉米糊糊吐出来。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传来,渗出血丝都没察觉,温热的血珠沾在掌心,又被冷风冻得发僵,她心里只剩一句冰冷又恶毒的咒骂:自己的名额被旁人明晃晃地霸占了,还要在这里,对着那些抢了自己前程的人摇尾乞怜、拍手喝彩,真是可笑又可悲!
她刚要抬脚往旁边挪,想避开这乌泱泱、让她窒息的人群,找个没人的地方缓一缓,就被扎堆的知青里一个瘦高个认了出来。
那人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慌忙挤开身边的人,肩膀撞得旁人直咧嘴,也顾不上道歉,快步上前一把拽住丁倩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指腹的老茧蹭得她胳膊生疼,语气里满是急切和恳求:“丁倩?你是不是丁倩?刚才我亲眼看见你跟教育局的李干事在办公室说话,你是不是有内部消息?名额还有剩吗?求你跟我说说!”
丁倩猛地抽回胳膊,指尖还残留着那人掌心的汗渍和粗糙的老茧触感,黏腻又恶心,她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嘴角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弧度,声音冷得像寒冬里的冰碴子:“没有。所有招生信息都被封锁了,我打听不出任何多余的内容。”
她刻意避开了自己名额被顶替的事——在这虎视眈眈、人人都想抢名额的人群里,示弱只会被当成笑话,只会被那些同样走投无路的人踩得更狠,甚至可能被人倒打一耙,说她造谣生事。
她的话音刚落,人群里就有人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那人还扯着嗓子喊道:“打听到又能怎样?这年代,名额哪是靠打听来的?靠的是关系!有关系、后台硬,就能从别人手里硬生生抢过名额;没背景、没靠山的,来了也是白跑一趟,纯属浪费干粮!”
另一人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绝望,却又带着一丝不甘,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身边人抱怨:“我听公社的文书偷偷说,名额早就被县里的干部、公社的头头们霸占光了,咱们这些没权没势的知青,说到底还是扑了空,就是来陪跑的。”
这话一出,众人纷纷点头,脸上的焦灼渐渐被麻木取代,眼神也变得黯淡无光。
没人反驳,也没人反抗,甚至没人敢皱一下眉头,像是早就接受了这不公的现实——逆来顺受,忍气吞声,似乎成了他们这些下乡知青唯一的出路。
一番“人间清醒”的感慨之后,大家又开始不约而同地羡慕那些成功“上岸”的人,语气里满是混杂着憧憬和嫉妒的复杂情绪。
“你们听说了吗?有个女知青,是京都一位首长的女儿,来咱们这里插队的,这次直接拿到了最好的大学名额,还是京城里的重点大学,听说毕业就能分配好工作!”
“那人我知道!”旁边一个矮胖的知青立马接话,脸上堆着几分讨好的意味,语气也变得小心翼翼,“她爸确实是京都的大官,平时在知青点就傲得不行,眼睛长在头顶上,说话三句不离‘我爸说’,仿佛我们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知青,都不配跟她说话似的。”
丁倩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块冰冷的石头砸中,听着众人的描述,一个模糊却又清晰的身影,瞬间浮现在脑海里。
她忽然想起,半个月前,她趁着公社休息,步行十里地去公社供销社买肥皂,准备给家里寄回去,偶然遇到过那个女青年。
那人个子瘦小,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却依旧笔挺的的确良衬衫——要知道,在那个布票紧张、大家都穿粗布棉袄的年代,的确良可是稀罕物,普通知青连见都见不到,更别说穿在身上了,她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扎着一个整齐的马尾,精神头特别足。
尤其是那副骄傲的模样,下巴抬得老高,眼神里满是轻蔑,扫过供销社里的人时,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入不了她的法眼。
当时她正跟供销社的主任说话,语气理所当然得让人恶心,开口就是“我爸说了,让你们多给我留两斤红糖、一块肥皂,钱不是问题”,那姿态,仿佛供销社的东西,都是她家的私产。
就在这时,耳畔又传来关于那个女青年的新“内幕”,说话的人刻意压低了声音,凑在同伴耳边,带着几分神秘,还时不时瞥一眼四周,生怕被人听见:“我还听说,她根本就没在咱们县的任何一个公社下过乡!”
这话一出,身边几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纷纷凑得更近了,示意他继续说。
那人咽了口唾沫,继续压低声音说道:“她爸通过关系,把她的插队资料随便转到咱们县里,连一天农活都没干过,连锄头都没碰过,那大学名额就直接划拨到县里,指定是给她的,咱们这些干了好几年农活的,连边都摸不着!”
“我的天!这真是通天的本事啊!”有人惊呼出声,语气里满是震惊,又带着几分愤懑,“怪不得我们都不认识她,原来她压根就是来占名额的,连插队的苦都没受过,凭什么能上大学?凭什么能抢我们的机会?”
没人知道这些消息的真伪,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说着,脸上就露出了既愤恨又羡慕的复杂表情——愤恨的是这种赤裸裸的不公,羡慕的是那种“一出生就赢在起跑线”的运气,羡慕她有个能为她铺好一切的爹。
丁倩看着他们,心里一阵发冷,浑身都透着寒意,连指尖都冻得发麻:这些人,明明自己也是受害者,明明自己的机会也被人抢走了,却在别人的胡吹海侃里,心甘情愿地把自己划成“低人一等”的阶层,把那些抢占名额的既得利益者,捧成了高高在上的“神话”。
在这个偏僻的小城里,没有什么娱乐活动,没有电影,没有收音机,这些知青们就靠着这些道听途说的消息打发时间,带着无限的崇敬和羡慕,抬头仰望着遥远的北京,一遍遍复述着那位“首长”的故事,给那个从未真正下乡、从未吃过苦的女青年,戴上一圈又一圈的光环。
他们不去求证消息的真假,不去质疑这种不公,只是凭着凭空胡诌,就心甘情愿地接受了“命运差距”这个说法——或许,这就是他们在苦难里,找到的唯一发泄口,也是他们自我安慰的唯一方式吧。
县城本就不大,巴掌大的地方,教育局门口又是知青们的“聚集地”,是所有知青打探消息的唯一去处,某个地方一旦有三三两两的人扎堆说话,就会像一个有力量的磁场,把那些同样焦灼、同样不甘、同样走投无路的人吸引过来。
没过多久,教育局门口的人就越聚越多,密密麻麻的,连插脚的地方都没有,大家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交换信息,声音也越来越大,吵吵嚷嚷的,像是菜市场一般。
新到的人,大多会攥着自己的知青证明,慌慌张张地冲进教育局招生办公室询问,脸上满是忐忑和期待,可一旦人多了,把狭小的办公室塞得水泄不通,就会被不耐烦的工作人员撵出来。
工作人员手里拿着搪瓷缸,眉头皱得紧紧的,嘴里还骂骂咧咧:“吵什么吵?瞎嚷嚷什么?名额早就没了,都给我滚远点!再闹就把你们抓起来,当成闹事分子处理!”
被撵出来的人,也不反驳,也不辩解,只是低着头,灰溜溜地回到校门口的“大本营”,继续夹在人群里,小心翼翼地刺探着各种“情报”,哪怕知道希望渺茫,也不肯轻易放弃。
可这些“情报”,大多是关于那些成功者的显赫身份,关于谁有后台、谁有关系,没有一句是关于“还有剩余名额”的好消息。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干净中山装、头发梳得油亮、连一丝碎发都没有的小伙子,从招生办公室里走了出来,身上没有一点尘土,跟周围灰头土脸的知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教育局的工作人员,一路陪着笑脸,点头哈腰,送他走了一段路,语气里满是谄媚,连眼神都不敢抬。
人群里立马有人压低声音喊道:“瞧见了没有?那个就是我刚才说的,组织部王部长的公子哥!就是他,抢了上海那所名牌大学的名额,听说还是最热门的专业,以后前途无量!”
众人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都放轻了,齐刷刷地朝那位小伙子望去,眼神里满是羡慕和敬畏,没人敢大声说话,生怕惹到这位“公子哥”。
丁倩也抬眼望去,心里猛地一紧,一股熟悉的愤怒涌上心头——她从那个小伙子身上,察觉到了一丝似曾相识的感觉,他跟那个北京首长的女儿一样,脸上带着一副旁若无人、理所当然的高傲神态。
他走路时抬头挺胸,脚步沉稳,仿佛周遭的这些知青,都只是他脚下的尘埃,连多看一眼都是浪费时间。
他甚至都没瞥一眼人群,径直朝着停在路边的一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走去——那时候,永久牌自行车可是稀罕物,普通人家根本买不起,他动作潇洒地跨上去,脚下一蹬,自行车就飞快地驶远了,只留下一道潇洒的背影,和一群满眼羡慕的知青。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深色中山装、肚子微微隆起、脸上带着几分官威的中年男子,从招生办公室走了出来,步伐沉稳,眼神锐利,扫过人群时,没人敢与之对视。
刚才送那个小伙子的工作人员,又立马凑了上去,弯腰低头,脸上堆着谄媚的笑,腰弯得几乎要鞠躬,凑在中年男子耳边,低声说着什么,那姿态,卑微得像条摇尾乞怜的哈巴狗。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听见:“这位就是组织部的王部长,刚才那位公子哥的爹,难怪他儿子能拿到名额,后台硬得很,没人敢得罪!”
另一个人立马接话道:“我还听说,他儿子走的专业是阿尔巴尼语,听说以后能去外交部工作,能出国,那可真是光宗耀祖,一辈子都不愁了!”
其他人都愣了一下,满脸惊讶地问道:“你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你跟王部长有关系?还是你认识招生的人?”
那人摆了摆手,压低声音说道:“我哪有关系?我就是不甘心,昨天找了上海来的负责招生的老师,他就住在县招待所,昨天我特意去堵他,跟他聊了几句,套了点话。你们若是想去,现在就去,他应该还没走。”
“去北京的指标,他也负责管吗?”有人急切地问道,眼睛里泛起一丝光亮——京城里的大学,是所有知青的梦想,是他们拼尽全力也要争取的目标。
那人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无奈和嘲讽:“管个屁!八竿子打不着!他只负责上海那所大学的招生,北京的指标,都是县里直接定的,都是给那些有后台的人留的,他连碰都碰不到,更别说管了。”
“那你找他,有什么用?还白费功夫跑一趟!”有人泄了气,语气里满是失望。
“有枣没枣,总得打一杆子试试吧?”那人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还有一丝愤慨,“总不能就这么空手回去,至少得试试,哪怕没有希望,也不留遗憾,不然回到公社,我也咽不下这口气。”
“你去找他要名额了?他给你了吗?”有人又追问,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要什么名额啊,他哪有那个权力?”那人摇了摇头,语气里的愤慨更浓了,声音也不自觉提高了几分,又立马压低,“他只负责面见被推荐的学员,审查一下基本信息,比如年龄、下乡年数、身体健康状况,至于谁能拿到名额,他说了不算,没有任何话语权,就是个摆设!”
“这么窝囊!”有人愤愤不平地骂了一句,语气里满是不甘,“明明知道名额被霸占,却什么都做不了,真是憋屈!”
“可不是嘛!”那人继续说道,眼神里闪过一丝神秘,“我跟他说了咱们这些知青的难处,说了名额被干部子弟霸占、我们连机会都没有的事,他也愤愤不平,还跟我说了个事,说是关乎这次招生的大秘密!”
“什么事?”众人瞬间来了兴致,纷纷围了上来,眼神里满是急切和好奇,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没人再抱怨,全都竖起耳朵,等着他说下去——这或许,是他们唯一的希望了。
第698章 把名额抢回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1977年高考又一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99章 拼爹的年代
丁倩心里跟明镜似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皱巴巴的预备名额证明,那粗糙的纸张磨得指腹发疼,就像她这几年在公社插队,被风吹日晒磨出的厚茧。
她清清楚楚记得,自己刚到红旗公社插队的第一年,冬天还没下第一场雪,公社就炸开了锅,出了一件天大的事——公社书记李建国的女儿李红梅,被人匿名写了举报信,硬生生把到手的大学推荐指标给丢了。
那时候她刚满十八岁,跟着知青点的老知青去公社领过冬的棉衣,亲眼看见李红梅的妈拎着一筐鸡蛋,在公社办公室门口哭天抢地,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的泪痕冻成了冰碴子。
至于告发的具体内容,没人能说个准话,公社里传得沸沸扬扬,却都只是隐约沾着点边,说是有人状告李红梅的推荐名额来路不正,存在严重的不公。
傍晚收工后,知青点的人围在煤油灯底下嚼舌根,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有板有眼,都说那李红梅是回乡知青,户口刚落公社没半个月,就托她爹的关系,进了公社学区当民办老师,压根没下过一天地,连锄头都没碰过,更别说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了。
丁倩当时就坐在角落,手里缝着磨破的补丁裤子,听着那些话,心里没什么波澜,却也记得清清楚楚,有人拍着大腿骂:“凭什么她就能坐办公室教书,我们就得在地里刨土?这就是特权!”
在大伙儿眼里,李红梅就是走了捷径,踩着无数知青和农民的肩膀,铺了一条直通光明的大路,眼看就要跳出农门,摆脱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却在最接近希望的时候,栽了个粉身碎骨的大跟头。
后来,因为丢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李红梅彻底垮了。
丁倩见过她一次,就在公社的土路上,以前的李红梅总是穿得干干净净,梳着齐耳的短发,脸上带着知青的骄傲,走路都抬着头,可那一次,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打补丁褂子,头发乱糟糟的,眼神空洞,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压力像座大山似的压得她喘不过气,白天不敢出门,晚上就躲在屋里哭,没多久就得了精神分裂症,时而清醒,时而疯癫,公社学区也不敢再留她,民办老师的工作就这么丢了。
李建国夫妻俩急得满嘴起泡,四处求医问药,把家里攒的那点积蓄全砸进去了,还借了不少外债,跑遍了周边的县城和市区,李红梅才算慢慢解开了心症,清醒了一阵子,能正常说话、吃饭了。
可安稳日子没过多久,李红梅就嫁人了,是她妈托人介绍的,邻公社的一个社员,听说那人是个好吃懒做的性子,地里的活从来不干,还动辄对她打骂,喝了酒之后更是变本加厉。
从那以后,李红梅就彻底变了个人似的,整天疯疯癫癫地在公社的土路上骂人,不分场合,不分对象,有时候对着路过的牲口骂,有时候对着光秃秃的树干骂,骂得最难听的,就是“不公”“特权”“骗子”。
丁倩心里清楚,她这样的举动,哪里是骂人,分明是发泄内心咽不下的怨气,是想抚平那道永远愈合不了的创伤——可那怨气太深,深到骨子里,那创伤太痛,痛到无法呼吸,唯有这样极端的方式,才能让她稍微喘口气。
她终究是成了工农兵学员推荐竞争里的牺牲品,一个曾经鲜活、骄傲,对未来充满憧憬的姑娘,就这么被现实毁了,每次想起李红梅疯癫的样子,丁倩心里就堵得慌,想想都让人唏嘘不已。
最让人疑惑的是,到底是谁告发了她?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公社每个人的心里,没人知道答案,也没人敢去深究。
公社里流传最广、也最被大伙儿认可的一种说法是:“能告发她的,肯定也是有权有势的,比公社书记还厉害的角色!要不然,怎么能把她扳倒,还让公社书记李建国哑口无言,连一句辩解的话都不敢说?”
这话听起来糙,理却不糙,丁倩也深以为然。
在那个年代,普通农民哪敢得罪公社书记?别说告发了,就连跟书记说话都得低着头、陪着笑,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生怕一不小心,就被穿小鞋,被发配到最苦最累的砖窑厂去干活。
能敢动公社书记女儿的人,定然是后台比他还硬,手里有能拿捏住他的把柄,要么是县里的干部,要么是更上面的人,否则,没人有那个胆子,也没人有那个能力。
丁倩跟李红梅不算熟,顶多是在公社开会时远远见过几面,有时候是李红梅坐在公社书记身边,有时候是她在学区的办公室门口批改作业,具体的内情,她一无所知,也不想知道。
更何况,旁人的糗事儿,她向来不关心——自己的日子都过得一团糟,知青点的粮食不够吃,冬天没有足够的柴火取暖,每天干最苦最累的活,却挣不到几个工分,哪有心思去嚼别人的舌根,去管别人的死活。
这几年,她见过了太多的不公,见过有人靠关系抢占推荐名额,见过有人靠送礼谋得轻松的工作,也窥探到了人性深处的贪婪和冷漠,再想到那些需要靠特权才能拿到的大学名额,丁倩心里早就凉了半截,几乎不报任何希望了。
可她还是舍不得走,跟着大流留在县里,守在教育局门口,抱着一丝侥幸,盼着能有“空缺”意外放出来——起码,她还带着一个“预备名额”的优势,是公社考试名列前茅换来的,比那些守在教育局门口、连公社考试都没参加过的人,多了一条保险,多了一丝机会。
风刮在脸上,带着初春的寒意,丁倩缩了缩脖子,把身上洗得发白的外套裹得更紧了些,眼神里满是疲惫和茫然,心里五味杂陈,既盼着奇迹发生,又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就在她翘首以盼,目光死死盯着教育局大门的时候,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大街对面的招待所门前,站着一个女青年。
那女青年垂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后背微微佝偻着,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垮了,脸上满是沮丧和懊恼,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眼眶通红通红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似的。
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指尖因为用力,指节都泛了白,笔记本的封面都被攥得变了形,看得出来,她此刻有多崩溃。
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子,紧紧跟在她身后,从招待所里小跑着出来,中山装的领口系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笑,动作里满是讨好和礼貌,连说话都放得轻轻的,生怕一不小心惹女青年生气。
这反常的举动,立马吸引了教育局门口所有年轻人的目光——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正是敏感、热血,又极度憎恨不公的时候,下意识地就往坏处想:这男的,一看就是有权有势的,肯定是欺负这个女知青了!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有人压低声音骂“不是东西”,有人已经攥紧了拳头,眼神里满是敌意,还有人撸起袖子,就要冲过去,被身边的人死死拉住了。
丁倩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目光紧紧盯着那个女青年,多看了两眼,瞬间就认出了她——她是忽鸡沟公社的回乡知青舒雨,家就住在公社所在地旁边的小队,离她插队的红旗公社不算太远。
丁倩跟舒雨见过几次面,都是在县里的知青交流会上,舒雨性格开朗,爱笑,说话也温柔,给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借着这得天独厚的地域优势,舒雨跟公社各个部门的人都熟络得很,还经常被借调到县文化馆帮忙写写画画,平时出个黑板报、写个宣传标语,都是她牵头做的。
舒雨的文笔是真的好,字也写得漂亮,去年参加包头市的群众文艺创作班,写的一篇散文还拿过头名奖项,当时在县里的知青圈里,也算小有名气,不少知青都特别佩服她。
丁倩心里咯噔一下,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以为舒雨是遇到了麻烦,说不定是被刚才那个中年男子欺负了,急需要她这个熟人帮忙,毕竟都是知青,出门在外,理应互相照应。
她来不及多想,也顾不上身边人的阻拦,立马穿过川流不息的土路,土路被来往的车马轧得坑坑洼洼,她跑的时候,不小心崴了一下脚,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却还是咬着牙,快步走到舒雨面前。
“怎么了?舒雨?出什么事了?”丁倩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伸手就要去扶她,眼神里满是担忧。
舒雨猛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看到对面站着的是丁倩,紧绷的情绪瞬间破防,所有的委屈和不甘一下子就涌了上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掉了下来,梨花带雨的,看得人心里发紧。
“丁倩……丁倩……”她张了张嘴,声音哽咽得厉害,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死死咬着嘴唇,肩膀哭得更厉害了。
“到底怎么了?”丁倩又追问了一句,心底里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只要舒雨点头,说自己被欺负了,她就立马回去纠集教育局门口的知青们,一起过来声讨那个欺负人的中年男子,不能让舒雨白白受委屈,不能再看到有人被特权欺负。
那个中年男子似乎察觉到了丁倩眼里的敌意,又看了看围过来的几个知青,脸色微微一变,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没敢多停留,也没敢解释一句,转身就快步回了招待所,连头都没回一下,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
见他走了,舒雨才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丁倩的胳膊,脑袋靠在她的肩膀上,“哇哇”地哭了起来,哭声里满是绝望和不甘,一边哭一边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出了实情。
“我……我到招待所找内蒙古高校的招生老师,我想去学中文,我跟他说了我的情况,给他看了我写的文章,他也说我合适……可……可名额被县里的其他人占了,入学程序都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我……我没有任何希望了!”
丁倩连忙从口袋里掏出自己舍不得用的手帕,那是她下乡前,母亲给她缝的,上面还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她小心翼翼地递给舒雨擦眼泪,又抬起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安慰着:“别哭别哭,慢慢说,总会有办法的。”
刚才心里那些龌龊的怀疑,那些对中年男子的敌意,早就被舒雨的哭声冲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满心的心疼——她太清楚,一个知青,能有一个上大学的机会,有多不容易,那种希望破灭的滋味,有多难熬。
舒雨擦了擦眼泪,依旧抽抽搭搭地说:“那招生老师说……说我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多才多艺,文笔又好,总比他前天面试的那个人强多了!他还说,要是让他做评判,他肯定首选我,而不是那个人……”
说到这里,她又忍不住哭了起来,眼泪砸在丁倩的胳膊上,滚烫滚烫的,“可他说了有什么用?他做不了主……”
丁倩心里一动,连忙抓住舒雨的手,眼神里闪过一丝希冀,急切地问道:“他能选你吗?他有没有办法帮你争取名额?哪怕是再争取一个预备名额也好!”
舒雨摇了摇头,眼泪又掉了下来,眼神里的光芒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无尽的绝望和不甘,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和悲凉:“他没有办法……他问我‘你爸干什么的?’我当时就明白了,没有我的名额,原来不是我不够好,不是我比不上别人,而是我没有一个好爸爸,没有能帮我的后台……”
丁倩心里一沉,像被一块石头砸中了似的,沉甸甸的,她知道舒雨的底细——舒雨的爹就是一个普通的农民,老实巴交的,一辈子都在地里刨土,别说县里的干部了,就连公社的干部都不认识几个,根本帮不上她任何忙。
她看着舒雨绝望的样子,又想起了当年的李红梅,心里一阵发凉,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心底升起:难道,这真的是一个拼爹的年代?没有后台,没有关系,哪怕你再优秀,也只能被踩在脚下,只能眼睁睁看着机会被别人抢走?
第700章 可怜兮兮的“候补”
舒雨的爸爸是村里土生土长的老农,托了早年的一点人情,在公社里谋了个差事,说是“编制”内的正经工作,在外人面前能抬起点腰杆,可实际上,连个芝麻大小的干部都算不上。
他今年快六十了,背早就驼得像座小土丘,常年的农活和熬夜熬得他眼窝深陷,手脚也不利索,在公社里就只负责守夜打更,每天夜里披着那件洗得发白、打了三个补丁的旧棉袄,攥着一个电池快耗尽、光线昏暗的手电筒,在公社大院里一圈圈转,敲着那只掉了漆的铜梆子,“咚——咚——,平安无事喽”的吆喝声,在寂静的夜里能传出去半条街,可挣的工分,还不如队里一个年轻社员干一天活多。
刚认识舒雨那会儿,知青点的几个人一闲下来,就爱凑在土坯房的炕沿上,七嘴八舌地聊起彼此的父母,语气里藏着几分攀比,也藏着几分不易。
当时丁倩端着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带着涩味的粗茶,随口问舒雨:“舒雨,你爸是做啥的啊?看你平时穿得比我们整齐点,是不是在城里上班?”
舒雨听见这话,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那是她洗得发毛的蓝布褂子袖口,耳根子唰地一下就红透了,连脖子都泛着不正常的粉色,尴尬得手足无措。
她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支支吾吾地答非所问,嘴里含糊地念叨着“还在继续战斗,为公社做贡献”之类的空话,眼神躲闪着,故意把话题扯到了地里的收成上,生怕丁倩再追问一句。
其实,丁倩当时早就知道舒雨爸爸的工作了——公社里的那些干事、会计,闲下来就爱聚在墙角嚼舌根,舒雨和她那个“守夜打更”的爸爸,就是他们嘴里最常提起的笑话。
那些人抱着胳膊,斜着眼睛,语气里满是嘲讽:“你看舒家那丫头,整天装得人模狗样的,以为她爸多厉害呢,不就是个守夜打更的老东西?夜里冻得缩脖子,白天连口热饭都未必能吃上,还敢在知青面前摆架子,真是虚荣到骨子里了。”
那时候,丁倩听着这些闲话,心里确实有点反感舒雨的虚伪,暗地里忍不住琢磨:何必呢?你爸就算是打更的,那也是凭力气挣工分,干干净净,至少不是被人踩在脚下的“四类分子”。
更不像她的爸妈,都是大学里的老师,被打成了“臭老九”,被人戳着脊梁骨骂,连抬头做人的资格都没有,舒雨有什么好尴尬、好藏着掖着的?
可此时此刻,看着舒雨红着眼眶、声音发颤的模样,听着她一字一句说出心里的委屈,丁倩心里的那点反感,早就烟消云散了,只剩下满满的同情,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她胸口发闷。
她太懂这种滋味了——不是不够努力,不是不够优秀,甚至比那些能拿到大学指标的人还要拼命,可到头来,还是输在了“出身”上,输在了没有一个能给自个儿撑腰的爸爸。
丁倩在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暗暗想道:唉,舒雨啊舒雨,你跟那些顺顺利利拿到大学指标的青年,唯一的差别,就是你爸不是个“长”,手里没有那种能一手遮天的权力,不能给你铺好路、打招呼罢了。
“你爸干什么的?”这句话,在那个年代,就像是一句淬了冰的灵魂拷问,不管是初次认识的陌生人,还是朝夕相处的队友,总会不由自主地张口就来,仿佛这是衡量一个人高低贵贱的唯一标准。
所以,刚到公社插队的时候,丁倩总是刻意回避与人交谈,每天除了上工、吃饭、睡觉,就躲在知青房的角落里看书,生怕旁人问起这句话,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爸妈是“臭老九”,只会被人看不起、被人排挤,上工的时候被故意安排最累最脏的活,甚至连一口热饭都抢不到;不说,又瞒不住,公社里的政审一次比一次严格,她的家庭成分,早晚都会被人扒得一干二净。
直到后来,她的家庭成分被一次次政审,她的所有信息,包括爸妈的罪名、家里的住址,在旁人眼里都成了透明的,就像没穿衣服的光腚人一样,没有任何秘密可言,那句“你爸干什么的”的拷问,才渐渐消停了下来。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舒雨今天这么一说,又让她重温了那种深入骨髓的尴尬和屈辱,熟悉得让人心酸,眼眶瞬间就发热了。
“拼爹”这东西,似乎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别样文化,从古至今,一代一代地传下来,从未断绝。
门当户对,门第之别,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还有那句流传千古的不甘呐喊——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可呐喊归呐喊,悲愤归悲愤,现实却依旧残酷得让人窒息,容不得半分侥幸。
那个年代,青年人的前途,从来都不在于自己的个人表现,不在于你多能吃苦、多能读书,而是被家庭成分牢牢锁死,关键就在于他们的父母是干什么的,手里有没有权力。
父母清贫如洗,世代贫农,那就是最好的出身,不管你能力如何,只要根正苗红,一切都好说;可要是父母有“罪”,是“臭老九”“四类分子”,那孩子也得跟着遭殃,一辈子抬不起头,连追求梦想的资格都没有,甚至连找个好对象都难。
“没有职权的父母,子女就不会有好的出路!以前是这样,现在是这样,将来还是这样!”
舒雨突然歇斯底里地怒吼一声,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里面满是撕心裂肺的绝望和不甘,眼泪顺着脸颊滚落,砸在冰冷的手背上,冻得她一哆嗦。
喊完之后,她猛地扭头,朝着街道尽头的窄胡同狂奔而去,单薄的身影在萧瑟的秋风里晃了晃,决绝得没有一丝留恋,很快就消失在了拐角处,只留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丁倩望着舒雨远去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大脑一片空白,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似的,闷得发慌,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她不经意地转过身,目光又落回了教育局门口,那些依旧守在那里、眼巴巴渴望着希望“空降”的年轻人身上,心脏猛地一揪。
眼前的画面,看得她心里一阵发酸,眼眶瞬间就红了:深秋的冷风吹得每个人的鼻子通红、腮帮发紫,冻得浑身瑟瑟发抖,有的人双手拢在袖子里,不停地搓着,有的人踮着脚,伸长了脖子,死死盯着教育局的大门,连大气都不敢喘。
早晨的阳光惨淡无力,灰蒙蒙的,映照着一张张年轻却消瘦的脸庞,脸上没有丝毫这个年纪该有的朝气,只剩下藏不住的忧虑和焦灼,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却又倔强地带着一丝微弱的期待,像一群等待施舍的乞丐,卑微又可怜。
丁倩突然意识到,她和这些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活得有多可怜、多卑微,多身不由己!
每个人都一心向上,拼命努力,白天在地里累死累活,晚上就着煤油灯埋头苦读,想要通过读书改变命运,想要跳出这穷乡僻壤,可到头来,什么也得不到,只能蹲在教育局门口,像个可怜兮兮的乞丐,等着别人施舍一丝渺茫的希望。
他们本该是阳光灿烂的年纪,是求知欲最旺盛、最该坐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读书的时光,可偏偏失去了读书的机会,被送到这穷乡僻壤,修理地球,面朝黄土背朝天,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一年到头累死累活地干活,挣的工分勉强够买半袋粗粮,连自己都养不活,嗷嗷待长的个头,整天被饥饿困住,面黄肌瘦,消瘦,成了填补个头欠缺的唯一办法,有的人甚至因为长期吃不饱,得了浮肿病,一按一个坑。
他们渴望进工厂,摆脱农活的苦,摆脱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却求而不得;他们渴望上大学,实现自己的梦想,改变自己的命运,却“拼”不起爹,没有门路,没有靠山,只能眼睁睁看着机会从身边溜走。
他们没有家庭的权势,没有可以依靠的社会关系,有的仅仅是孤立无援,还有被彻底沦落到社会底层的绝望,那种绝望,像冰冷的河水,一点点淹没他们的希望,让他们喘不过气。
而她丁倩,比他们更惨——她不仅没有靠山,还背负着家庭出身不好的包袱,要靠着自己的行动和心灵,为父母没有犯过的“罪行”,终生赎罪,一辈子都要活在别人的指指点点和排挤打压中。
“什么前途不前途,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丁倩的心里一阵发苦,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公社学区那人跟她说自己是“候补”时的模样。
那人穿着一件笔挺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挂着一副猥琐的笑,眼神里满是敷衍和轻蔑,说话的语气拖拖拉拉:“丁倩啊,你这分数是够了,可名额有限,你先当候补,等有多余的名额,肯定先考虑你。”
那副嘴脸,那敷衍的语气,此刻想来,无比刺眼,像一根针,狠狠扎在丁倩的心上。
原来,自己在旁人眼里,就是个傻不愣怔的傻缺!是个可以随便哄骗、随便拿捏的对象!
她在别人的嘲笑里,忍受着欺骗,旁人随便捏造一个“候补”的理由丢给她,她就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傻傻地等待着主人口中说的“要丢骨头了”,可实际上,那人手里,什么也没有,所谓的“候补”,不过是哄着她玩的把戏罢了。
想到这里,丁倩狠狠地瞪着眼前这群和她一样可怜的人,忽然觉得无比可悲——他们都在做着一场不切实际的梦,一场注定会破碎的梦,却还傻傻地坚守着,不肯醒来。
心里的苦楚翻涌而上,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的、苦的、涩的,一并涌上心头,她狠狠地咬了咬牙,咬得嘴唇生疼,才勉强压下眼眶里的泪水,转身就大踏步地朝着大队的方向而去。
她清楚地知道,再等下去,再耗下去,自己只会成为一个更大的笑话,只会更卑微、更绝望,最后连仅存的一点尊严,都会被消耗殆尽。
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不如早点回去,好好想想,到底该怎么才能把属于自己的名额,抢回来!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摆脱这该死的命运!
冷风依旧呼啸,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狠狠拍在丁倩的脸上,冰冷刺骨,可她丝毫没有察觉,脚步坚定,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要把心里的委屈和不甘,都踩在脚下。
她的眼神里,渐渐褪去了之前的麻木和绝望,多了一丝决绝和狠劲——她不能就这么认输,绝对不能!这一次,她一定要为自己争一次,哪怕拼得头破血流,也绝不回头!
……
想着过往种种遭遇,想着自己这些年所受的委屈和排挤,丁倩的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滚落,砸在冻得坚硬的土地上,瞬间就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晶莹剔透,却又冰冷刺骨。
那些黑暗的过往,那些不公的待遇,像潮水般涌上心头,被诬蔑、被排挤、被欺负的画面,一幕幕在眼前闪过,那种深入骨髓的委屈,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连忙用冻得通红的手背,用力擦了擦眼泪,又狠狠咬了咬牙,加快了脚步,冷风灌进她的衣领,冻得她打了个寒颤,可她却丝毫没有放慢脚步。
如今高考恢复了,她凭着自己的努力,拼了命考出了高分,顺利通过了口试,还有王书记的承诺,她不能再沉溺于过去的伤痛,不能再自怨自艾,必须往前看,等着那封能改变自己一生的录取通知书。
可脚步越快,心里的酸楚就越浓,那种不安和迷茫,像藤蔓一样,紧紧缠绕着她的心脏,让她喘不过气。
她忍不住迷茫:自己这一次,能不能真正摆脱过去的阴影?能不能顺利拿到录取通知书?能不能真正跳出农门,再也不用受那些不公的委屈,再也不用被人戳着脊梁骨骂?
寒风呼啸着吹过,卷起地上的积雪,打在丁倩的脸上,冰冷刺骨,她裹紧了身上那件打了补丁的旧棉袄,把脖子缩了缩,眼神却渐渐变得坚定起来。
不管前路还有多少坎坷,还有多少阻碍,她都不会放弃,这一次,她要靠着自己的努力,牢牢抓住属于自己的机会,改写自己的命运,再也不任人摆布!
思绪渐渐停歇,丁倩已经走到了知青房前,那几间土坯房,墙壁已经斑驳脱落,屋顶上的茅草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却是她这几年在这穷乡僻壤里,唯一的容身之所。
过往的失落、去年高考的遗憾、还有这几日复试的忐忑,如丝丝缕缕的丝线缠绕在一起,既藏着苦涩,也缀着希望,像当下的落日夕阳,用最后一丝余热染红了天际,凄美又倔强。
丁倩站在日常行走的山坡小道上,遥望这片自己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大地,望着远处光秃秃的山坡和错落有致的土坯房,忽然意识到,不久后,自己或许就要离开这里了,离开这片让她受苦、让她委屈,却也让她成长的土地。
欣喜与心酸一同涌入心田,酝酿出一串带着苦涩的泪水,她抬起头,望着天边的晚霞,在心里轻声呢喃:“还好,自己熬出来了,还好,没有放弃……”
可欣喜之余,担忧又悄然爬上心头,像一块石头,压得她心里发慌:“不知道通知书能不能来,什么时候能到呢?那个‘候补’的名额,到底是不是哄我的?”
一月份剩下的日子,丁倩只能在耐心的等待中捱过,每一天都过得度日如年,心里的不安和期待,交织在一起,让她坐立难安。
等待什么样的结果,谁也不知道,或许是梦寐以求的录取通知书,或许是一场空欢喜,或许,又是一次无情的欺骗。
严寒依旧在春天来临之前任意肆虐,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可丁倩清楚,除了咬牙坚持到底,除了默默等待,她没有任何其他选择,她只能赌一次,赌自己的努力,能换来一个想要的结果。
第701章 草原狼格桑花
高考结束后的日子,过得比内蒙古大草原的冬季还要难熬——除了漫天卷地的风雪,就只剩无边无际的孤寂,冷得刺骨,静得让人发慌,连风刮过草尖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刺耳。
格桑花自那次跟野狼群死战一场后,就彻底没了往日的精气神。
往日里它总爱蹦蹦跳跳,竖起耳朵警惕地巡视着育种站的每一寸土地,可现在,多半时候都耷拉着脑袋,趴在墙角晒太阳,连尾巴都懒得摇一下,眼神里满是挥之不去的疲惫和藏不住的怯懦。
鳌嘎是个无儿无女的单身汉,一辈子守着这片草原,手上的老茧厚得能磨破布料,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雪花,格桑花没了刘忠华的依赖,也成了没人时刻疼爱的“单身狗”。
一老一狗,就这么凭着一股“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劲儿,天然凑成了一家人,没有轰轰烈烈的羁绊,只有无声的陪伴。
所以,草原上的人时常能看见,一个手里攥着磨得发亮的旱烟枪、脸上刻满皱纹的老汉,在没过脚踝的积雪里快步走着,烟袋锅子时不时冒出一缕白烟,在寒风里转瞬即逝。
他身后总跟着一只无精打采却依旧警惕的狗,那狗的耳朵时不时抖一下,鼻尖蹭着积雪,嗅着四周的气息,一人一狗的身影,在茫茫雪原上,显得格外单薄,却又格外默契。
说起来,格桑花之所以倒向鳌嘎,全是刘忠华的疏忽,是他亲手把这只满心依赖他的狗,推到了别人身边。
之前为了应付高考,刘忠华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了书本上,白天啃书啃到嘴唇发干,晚上挑灯夜读到眼皮打架,煤油灯的火苗映着他疲惫的脸,连格桑花的存在,都渐渐被他忽略。
他忘了给格桑花喂最爱吃的羊杂碎——那是鳌嘎特意帮他留的,用清水煮得软烂,拌上一点点盐,是格桑花以前最痴迷的吃食。
他忘了陪它在院子里遛弯,忘了以前每天傍晚,格桑花都会叼着他的裤脚,拉着他去看草原上的落日,忘了它凑过来蹭他裤腿、求摸摸的时候,他以前总会笑着揉一揉它的脑袋。
甚至有一次,格桑花因为想念他,小心翼翼地凑到书桌边,用脑袋蹭他的胳膊,却被他不耐烦地推开,语气里满是烦躁:“别烦我,没看见我正看书吗?”
就是这一句不耐烦的呵斥,就是这份日复一日的冷落,让格桑花彻底对他失去了信心和依赖,转身投向了整天对它嘘寒问暖、喂它吃喂它喝的鳌嘎。
鳌嘎也不负格桑花的信任,他知道这只狗受过伤,心里藏着怕,每当在院子里晒太阳,顺手就会捋一捋格桑花的后背,力道轻柔,专挑它最舒服的地方挠,挠得它舒服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满足声。
那副享受的模样,像是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和伤痛,连耳朵都软乎乎地贴在脑袋上,再也没有了往日跟野狼厮杀时的凶狠。
刘忠华看在眼里,心里像被草原上的冰碴子扎了一下,虽有一丝愧疚,却也暗自觉得这样也好——鳌嘎孤单,格桑花落寞,一人一狗彼此有个伴儿,总比各自孤零零的强。
育种站四周全是用黄土夯实的土墙,足足有一人多高,墙面粗糙坚硬,摸上去硌得手疼,墙根下还堆着一些干枯的牧草,这在常年有野狼出没的草原上,的确能起到不小的防御作用。
夜里天寒地冻,气温低到能把唾沫星子冻成冰粒,刘忠华从不让格桑花出院子,他怕它再遇到狼群,怕它再受那样的重伤。
可格桑花像是刻在骨子里的职责,像是天生就知道自己要守护这片院子,每晚都自觉地坚守岗位,趴在院门口,耳朵贴在地上,捕捉着四周的一切动静。
只要院墙外有一丝风吹草动,哪怕是雪花落在草叶上的细微声响,哪怕是远处野兔跑过的脚步声,它都会立马站起身,弓着身子,毛发倒竖,对着院落外面狂吠不止。
它的声音洪亮,穿透了呼啸的寒风,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胆怯,吠叫的时候,后腿会不自觉地往后缩一下,显然是上次跟野狼厮杀的阴影,还没彻底散去。
每当这个时候,刘忠华和鳌嘎就知道,野狼又来了,它们就埋伏在院墙外的丘陵后面,藏在干枯的灌木丛里,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院子里的牛羊,虎视眈眈,透着嗜血的凶光。
刘忠华总会立马披起厚重的棉袄,棉袄上还带着炕头的余温,他手脚麻利地推开门,寒风瞬间灌了进来,冻得他打了个寒颤,却依旧站在门口,目光紧紧盯着格桑花,一刻也不敢离开。
他心里打着两个算盘,两种心思在他心里翻来覆去,搅得他心神不宁。
一是担心格桑花脾气一上来,借着墙角堆着的饲料堆跳出院墙,再跟野狼群杀在一起——上次厮杀,格桑花被狼咬得遍体鳞伤,后腿上的伤口深可见骨,流了好多血,躺了半个多月才勉强能走,身上的伤疤至今还清晰可见,他再也不想看到格桑花受那样的罪。
二是心疼格桑花,自打那次厮杀后,它看似恢复了往日的模样,能跑能跳,能吃能喝,实则心里留下了深深的阴影,夜里吠叫时,尾巴都会忍不住发抖,浑身的毛发都绷得紧紧的,他站在旁边,也算给它壮壮胆,让它知道,它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这两种心思看似矛盾,可刘忠华心里清楚,不管怎样,先看好格桑花,保住它的性命,才是最重要的,哪怕它不再依赖自己,哪怕它眼里只有鳌嘎。
站在门口,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疼得他直咧嘴,刘忠华赶紧把双手插进棉袄袖口,缩了缩脖子,领口的绒毛蹭着脸颊,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他抬头瞧着狂风嘶吼的深夜,雪原上的风卷着积雪,呼啸着掠过丘陵,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野狼的嚎叫,又像是冤魂的哭泣,听得人心里发毛,后脊梁骨发凉。
恍惚间,他想起了自己刚来这里插队的时候,那时候他才十七岁,还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城里小子,什么都觉得新鲜好玩。
毕竟他生在城里,长在城里,从没见过无边无际的草原,从没见过成群的牛羊低头吃草的模样,更没见过凶狠的野狼,对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和向往。
可好奇过后,就是接踵而至的困难,那些困难,是他以前想都没想过的,差点把他压垮。
他才知道,这片看似辽阔美丽的草原,隐藏着太多不为人知的危险,稍有不慎,就可能丢了性命,就可能永远回不了家乡,见不到父母。
知青下乡,天南海北到处都有,南北差异大得很,每个地方的知青,都有自己的难处,都有自己的恐惧。
刘忠华听其他知青说,往南边去插队的,因为天气湿热,常会遇到一些有毒的东西,比如吐着信子的毒蛇、藏在石头缝里的毒蝎,还有浑身是刺的毒蜈蚣,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浑身起鸡皮疙瘩。
但这些东西并非常见,只要多加小心,走路时多看脚下,不随便翻动石头,就能避开,算不上致命的威胁。
对南边的知青来说,最常见、也最头疼的,当属七里蜂,那是一种产自云南的胡蜂,毒性大得吓人,杀伤力极强。
刘忠华有个同学在云南插队,来信说,七里蜂蛰一下,能直接放倒一头壮牛,牛疼得满地打滚,半天缓不过来,要是被群蜂围攻,没及时救治,人都能被蛰死,死状凄惨。
对此,刘忠华想都不敢想,一想到密密麻麻的七里蜂扑过来的样子,他就浑身发冷,后背冒冷汗。
同学还在信里调侃,七里蜂最有趣的就是名字里的“七里”——顾名思义,只要你惹到了它们,它们就会追着你跑七里地,不把你蛰上几口,不把你蛰得浑身红肿,绝不会善罢甘休。
不过还好,七里蜂也不是蛮不讲理,只要不主动去捅它们的蜂窝,不主动招惹它们,它们也不会主动群起而攻之,对付起来,倒也不算太难,只要远远避开就好。
可插队到北方大草原的知青,运气就没那么好了,他们遇到的危险,远比南边的知青更致命,更防不胜防。
在这里,有一种东西,哪怕你不招惹它,哪怕你安安分分待在院子里,它也会对你虎视眈眈,随时可能扑上来咬你一口,置你于死地,这种东西,就是草原狼。
它们狡猾、凶狠、群居,智商极高,懂得配合,一旦盯上目标,就绝不会轻易放弃,哪怕耗费几天几夜,也要把目标拿下,啃食殆尽。
刘忠华插队的地方,大部分是平坦的草原,一眼望不到边,可为了躲避一刮就能刮大半年的劲风,育种站特意建在了一个坑洼处,四面环绕着低矮的丘陵,既能挡风,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抵御野狼的袭击。
“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夏季,草原上草木茂盛,绿草如茵,羊群、牛群都在广袤的草原上自由活动,啃食着鲜嫩的牧草,那时候,野狼一般不会来这片区域。
它们怕人多,也怕牛羊的数量太多,不好下手,更怕被牧民们的牧羊犬围攻,所以大多躲在远处的深山里,靠着捕捉野兔、田鼠过日子。
可一到冬季,漫天遍地都是厚厚的积雪,积雪没到脚踝,有的地方甚至能没过膝盖,草木枯萎,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食物极度匮乏,野兔、田鼠都躲在地下冬眠,野狼找不到食物,就只能铤而走险。
丘陵之外,就常常埋伏着大大小小的狼群,它们缩在雪地里,浑身的毛发与白雪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它们到底是为了来避风,为了躲避雪灾,还是单纯地对育种站里的牛羊虎视眈眈,想找些食物过冬,刘忠华不得而知。
他只知道,每到冬天,夜里的危险就多了一分,格桑花的吠叫,也变得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急促,而那些隐藏在暗处的草原狼,也变得越来越狡猾,越来越有耐心。
就在刘忠华暗自思忖的时候,格桑花的吠叫突然变得异常尖锐,浑身的毛发绷得笔直,前腿微微弯曲,做出了攻击的姿势,眼神里满是恐惧,却又带着一丝倔强,死死地盯着院墙的方向。
刘忠华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顺着格桑花的目光看去,只见院墙外面的雪地里,隐约有几道黑影在晃动,伴随着低沉的狼嚎,那狼嚎声不远不近,却透着刺骨的寒意,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他知道,这次的狼群,恐怕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猛,而格桑花,恐怕又要面临一场恶战,他的手心瞬间冒出了冷汗,紧紧攥着拳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都要护住格桑花。
第702章 草原上的真狼与假狼
它们能通过气味,精准地知道哪里饲养着家畜。
知道人们什么时候放牧,什么时候把家畜圈进栅栏。
甚至精准掐准时间,等牧民吹灯拔蜡、彻底睡熟之后再动手。
更清楚再大的动静,也只能惊动那条势单力薄、孤守整夜的牧羊犬。
它们还会团伙作战,分工明确到令人发指。
有的负责绕圈嚎叫,故意吸引牧羊犬的注意力。
有的贴着地面潜行,找准缝隙偷袭。
有的守在出口,专门负责拖拽猎物。
俨然就是自然界里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的冷血特种兵,狡猾到让人心头发麻。
不知道从哪股邪风先吹起来的。
有人私下传,只要在自家羊圈、猪圈、牛圈的土墙上。
用白石灰画一个大大的圆圈,就能震慑狼群,让狼不敢靠近。
越传越玄乎,还有人拍着胸脯说,圆圈画得越大,狼越怕,震慑力越强。
于是短短几天,草原上不少人家的院墙都变了模样。
大大小小、歪歪扭扭的白圈画得密密麻麻,远远望去格外扎眼。
像是给牲畜圈贴上了一层可笑的护身符。
可实际上呢?
这法子屁用没有。
该被野狼掏开的羊圈,照样被掏得一片狼藉。
该丢的牛羊,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那些刺眼的白圈,不过是牧民们自欺欺人的心理安慰。
狼根本看不见,也根本不在乎。
刘忠华每次去知青点,路过那些画满白圈的人家。
目光扫过墙上那一片惨白,眉头就下意识紧紧皱起。
他心里隐隐有种不安的猜想。
这些圆圈非但吓不退狡猾成性的野狼。
反而极有可能,把暗处的偷羊贼给招惹过来。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心底翻涌。
说不定,那些接连不断丢羊的案子。
根本不全是狼干的。
有人借着狼群肆虐的名头,深夜偷羊。
事后再把现场弄得狼藉一片,干干净净嫁祸给野狼。
更有可能,这帮人比狼还阴毒。
先等着狼群解决掉牧羊犬,搅乱羊圈。
他们再趁机摸进去,顺手牵羊,坐收渔翁之利。
狼在前头闯祸,人在后面捡便宜。
这只是刘忠华压在心底的猜测。
一次跟鳌嘎闲聊时,他随口提了一句。
没想到直接遭到了鳌嘎的嗤之以鼻。
老人撇了撇嘴,捏起旱烟枪狠狠吸了一口。
烟雾从鼻孔里缓缓冒出来,语气慢悠悠带着几分不屑。
“你小子净瞎琢磨。”
“那些偷羊贼能有几个胆子?”
“真遇上狼群,一口就能把脖子咬断,命都没了,还偷什么羊?”
刘忠华抿紧嘴,没再反驳。
可他心里,依旧死死咬定自己的判断。
这草原上,不光有吃羊的真狼,还有比狼更狠的假狼。
鳌嘎见他一脸不服气,也懒得争辩。
索性把旱烟枪往鞋底一磕,慢悠悠给他讲起草原狼掏羊圈的门道。
那语气里,全是老牧民一辈子攒下的血淋淋经验。
“掏羊圈的狼,大体分两种。”
“一种好使蛮劲,一种会使巧劲,路子完全不一样。”
“好使蛮劲的狼,性子急,没多少脑子。”
“跳进羊圈就疯了一样,专挑个头最大的羊下死口。”
“一口死死咬住羊喉咙,直到羊彻底断气不动弹。”
“再费劲跳出羊圈,探进半个身子,硬生生往外拖。”
鳌嘎说到这儿,声音沉了几分。
“羊身子沉,狼拖起来极耗体力。”
“时间一长,动静又大,很容易被巡夜的人撞个正着。”
“这种狼,成功率低得可怜,多半是愣头青。”
“另一种,就完全不一样了。”
“善用巧劲,心思细得吓人。”
“这种狼,一般都是狼群里的头狼,智力早就开了窍。”
“平常就躲在远处,偷偷观察人类放牧、赶羊。”
“时间一长,居然跟人学会了驱赶牲畜的路数。”
鳌嘎顿了顿,又狠狠抽了一口旱烟。
语气里不自觉多了几分对狼的深深敬畏。
“它们夜里动手,先派几匹狼在羊圈外绕圈嚎叫。”
“故意把牧羊犬引开,追得它跑远,顾不上家门。”
“剩下的狼,就趁机摸到羊圈门口。”
“用锋利如刀的爪子,一下下扒开门栓。”
“力道稳、准、轻,不发出半点多余声响。”
“紧接着,就有一匹狼轻跳进去。”
“直奔头羊,一口叼住它的耳朵。”
“再甩起自己粗硬的大尾巴,轻轻抽打羊屁股。”
刘忠华听到这儿,浑身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鳌嘎的声音像是带着画面。
“头羊被人驱赶惯了,被尾巴一抽。”
“脑子都不用转,下意识以为是主人在赶它。”
“乖乖低着头,朝着羊圈外走。”
“其他的狼,就在圈里疯狂撕咬、冲撞。”
“羊被咬得剧痛,嗷嗷惨叫,吓得魂飞魄散。”
“争先恐后挤着夺门而出,乱作一团。”
“而圈外,早就埋伏好了其余的狼。”
“它们驱赶着四散逃窜的羊,一路跟着头羊往荒野跑。”
“等到了偏僻安全的地方,再围上去,慢慢享用猎物。”
刘忠华听得浑身发冷,后背一阵阵发凉。
他万万没想到。
草原狼竟然能狡猾到这种地步。
连驱羊如人的招数都能琢磨出来。
想起前几夜,格桑花突然疯狂狂吠不止。
想起院墙外,那一双绿油油、阴森森的狼眼。
一股刺骨寒意,顺着脊椎一点点往上爬。
看来,这个冬天。
注定不会太平。
他和鳌嘎,和那条忠心护院的格桑花。
还要跟这群狡猾到骨子里的野狼,死磕到底。
这事他记得格外真切。
前阵子在公社土坯房开会,一屋子人烟气呛得人直咳嗽。
隔壁红旗大队的队长,拍着大腿当场就骂娘。
眼睛通红,语气里全是绝望。
说他们队里,一夜之间被几匹狼摸了羊圈。
狼硬生生咬断碗口粗的木栅栏。
合伙把圈里三百多只羊,一股脑赶到北边戈壁滩围猎。
牧民们举着马灯,骑着快马,疯了一样追了整整一夜。
寒风像刀子一样割脸,手脚冻得发紫僵硬。
最后追回来的,只剩下一百多只惊魂未定的羊。
剩下的。
要么被狼啃得只剩一堆碎骨头。
要么吓得跑散,彻底没了踪影。
队里几个靠羊活命的老牧民,蹲在残破羊圈旁失声痛哭。
那不是羊。
那是全家一整年的口粮。
是过冬的棉衣,是孩子的一口粗粮。
“放牧上百只羊,经验最老到的牧民,都得日夜守着不敢松懈。”
“可野狼,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办成这事。”
刘忠华指了指自己袖口磨得发白开裂的补丁,语气凝重得像压了块石头。
他平时常听公社那台破广播。
喇叭嘶嘶啦啦,杂音不断。
可内容却听得他心里一阵阵发紧。
不光是内蒙古这片草原在闹狼患。
整个北方,都被狼群搅得天翻地覆。
从东北一望无际的黑土地。
到华北成片的庄稼地。
再往西,一直绵延到甘肃荒无人烟的戈壁滩。
野狼群神出鬼没,昼伏夜出。
白天缩在草窝子、石缝里养精蓄锐。
一到夜里,就成群结队出来作祟。
对人畜的危害,大到让人不敢细想。
有一次,广播里还念过一则真实消息。
东北某个村子,一个放羊老汉清晨出门放羊。
到傍晚该回家时,人没回来,羊也没了踪影。
村里人漫山遍野找了三天。
最后只在深山坳里,找到了一件浸透鲜血的羊皮袄。
还有半只被啃得残缺不全的布鞋。
剩下的,什么都没留下。
当然,刘忠华也听知青点里的大学生说过。
从生态平衡的道理上讲。
野狼、虎、狮、豹这些猛兽。
是整条自然生态链上,最关键的一环。
若是没有它们压制。
兔子、老鼠、黄羊、鹿这些食草动物就会疯狂繁殖。
把草原上的草啃得寸草不留。
草原生态一旦彻底崩坏。
用不了几年,就会慢慢沙化,变成荒漠。
到那时候,牧民连放牧的地方都没有。
可道理归道理。
现实归现实。
刘忠华心里忍不住反问一句。
到底是谁,先逼得谁走投无路?
人类一味垦荒、扩牧、占草场。
把野狼赖以生存的领地一点点蚕食。
把它们原本的猎物赶尽杀绝。
野狼没东西吃,快要饿死。
只能铤而走险,来抢人类的家畜。
说到底。
人与狼的对立。
不过是为了活下去。
争一口活命的口粮。
这些年,因为人类不断扩张。
虎、狮、豹、熊这些大型猛兽越来越少。
有些种类,甚至已经快彻底绝迹。
没了天敌制衡,狼反倒成了草原上的绝对主宰。
人类圈养的牛羊,又肥又温顺。
对狼来说,简直是唾手可得的口粮。
不用捕猎,不用冒险。
只要敢闯羊圈,就能吃饱。
短短几年,野狼数量疯长,翻了好几倍。
庞大的狼群,频繁从人类手里虎口夺食。
让本就物资匮乏、常年忍饥挨饿的老百姓,更是雪上加霜。
牧民们省吃俭用。
把自己都舍不得多吃的粮食,拌着草喂给家畜。
一天天熬,一天天盼。
就等着年终卖掉牛羊,换点粗粮、换件过冬的厚棉衣。
可到头来。
辛辛苦苦养了大半年的牛羊。
一夜之间,就成了野狼的美餐。
那种绝望。
那种愤怒。
不是亲身经历,根本体会不到。
攥紧拳头,指甲能深深嵌进肉里,掐出血来都感觉不到疼。
面对这群日夜徘徊、虎视眈眈的野狼群。
到底该怎么办?
是硬拼,是死守,还是另有隐情?
草原上的真狼凶狠,可藏在暗处的假狼,或许更可怕。
第703章 与狼共舞
为了永绝后患。
各地陆陆续续,都组织起了声势浩大的打狼运动。
公社更是专门下发了正式通知。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打狼有奖励,打死一只成年狼,直接发放半斤白面。
两只狼的功劳,就能换来一块遮身御寒的粗布。
在那个粮食比金子还金贵的年代。
这点奖励,足以让无数人红了眼。
人们打狼。
早已不单单是为了护住圈里的牛羊家畜。
每一次挥棍、每一次扣动扳机,都掺着深到骨子里的血海深仇。
有些野狼,已经猖狂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
不光啃食野物、祸害家禽。
更是明目张胆,把矛头直接对准了活人。
刘忠华这辈子都忘不掉那一幕。
邻队一个才三岁大的小娃娃。
安安静静在自家门口玩着泥块。
不过转眼功夫。
就被一只突然窜出来的野狼,一口叼住后领拖进了草丛。
全村男女老少,疯了一样找了整整一天。
最后在深山的狼窝里。
只找到了一只沾着血污的小布鞋。
孤零零地扔在一堆碎骨旁,刺得人眼睛生疼。
那场景。
让在场七尺高的汉子们全都红了眼眶。
一个个攥紧拳头,指节发白,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
打狼。
从此成了牧民刻在骨子里的义务。
不用动员,不用催促。
人人都想冲上去,把那些畜生碎尸万段。
刘忠华心里,一直藏着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疑惑。
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什么野兽。
一旦离人近了,造成了实实在在的威胁。
立刻就成了人人喊打的祸害,人人得而诛之。
可一旦离得远了。
就总有一些人,站在高处夸夸其谈。
夸张地宣扬它们的好处。
什么狼图腾。
什么狼性团队。
什么狼文化。
把一头头吃人的狼,吹得神乎其神。
仿佛是什么值得顶礼膜拜的偶像。
在刘忠华看来。
这纯粹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无稽之谈。
狼所谓的战术。
所谓的团队配合、凝聚力。
说白了。
不过是为了苟活于世的生存本能。
就像山里的猿猴。
知道用石头敲开贝壳吃肉。
知道用细木棍挑出洞里的蚂蚁。
一切都只是为了活下去。
哪有那么多高大上的说辞?
真要扒开所谓的狼性。
内里不过是刻进血肉的原始兽性。
吃独食,凶狠自私。
一见食物,就同族相争,打得你死我活。
族群意识极强,却又狭隘至极。
只认自己一伙,对外族狼只,水火不容,不死不休。
还有那赤裸裸到狰狞的占有欲。
只要是被它们盯上的东西。
不管是牛羊,还是人命。
就必须抢到手,据为己有。
哪怕拼上性命,也绝不退缩。
在这片虎视眈眈的草原上。
人与狼。
根本没有任何调和的余地。
天生就是死对头。
天生就势不两立。
一旦在野外狭路相逢。
没有任何废话。
没有任何商量。
必然是你死我活的血腥厮杀。
要么狼死。
要么人死。
可说实话。
徒手空拳的人,跟野狼比起来。
终究处于绝对的弱势。
尤其是手无寸铁、没见过世面的人。
“狼” 这个字。
就像一道催命魔咒。
只要有人脱口而出。
不少人当场就吓得大腿发软、浑身打颤。
连路都迈不稳,魂都飞了一半。
每到夜黑风高的夜晚。
空旷荒凉的草原上。
就会传来野狼此起彼伏的嚎叫。
声音凄厉、尖锐,又带着说不出的嚣张。
一声接着一声,在黑夜里回荡。
听得人头皮发麻,后背发凉。
总觉得周围的草窝子里、土坡后、乱石缝里。
到处都埋伏着伺机而动的野狼。
一双双绿油油、阴森森的狼眼。
正死死盯着自己,随时准备扑上来。
人们对狼的恐惧。
不只是怕它们锋利如刀的獠牙。
不只是怕它们凶狠残暴的模样。
更怕它们阴狠到极致的捕猎手段。
豹、狮、虎这类猛兽。
捕猎时,若非刻意引诱。
一般不会轻易攻击要害。
真想一击毙命。
才会一口死死咬住猎物喉咙。
所有生灵。
只要喉咙被锁,气息断绝。
转眼就没了生机。
只能任由摆布,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刘忠华还听老牧民亲口说过。
野狼咬人,用的就是这最阴狠的套路。
野狼偷袭人时。
会悄无声息地贴在人身后。
不出声,不扑咬,只用前爪轻轻搭在人的肩膀上。
等人下意识扭头去看。
它便瞬间暴起。
猛地低头,一口精准咬住人的喉咙。
力道大得能直接咬断气管。
让人连呼救、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浑身力气流失。
在绝望中,慢慢倒在冰冷的草地上。
虽然人与狼不共戴天。
可牧民们心里,也有着分明的界限。
要是野狼只是掏了羊圈、猪圈。
跑远了,牧民们忙着清点剩下的家畜。
多半没精力长途追击。
可一旦野狼害了人命。
那就算追遍千里草原。
也要把它猎杀,血债血偿。
就在前几天。
邻队的羊群,再次遭到狼群疯狂袭击。
损失惨重到让人不忍直视。
好几个牧民被狼直接咬伤。
伤口深可见骨,伤势极重,躺在床上动弹不得。
两只忠心耿耿守了好几年的牧羊犬。
被群狼活活咬死。
尸体被啃得残缺不全,血肉模糊。
羊群更是死伤大半。
丢的丢,死的死,几乎损失了整整一半。
队里的牧民们气得浑身发抖。
一个个茶饭不思,眼睛里布满血丝。
生产队把损失情况,一层层往上汇报。
没过几天。
上级部门就正式下达了通知。
在整个兵营、整个公社显眼位置。
张贴出了草原通缉令。
没错。
就是跟追捕犯人一模一样的通缉令。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 “犯狼” 的独有特征。
脊背毛发,有一块显眼的白斑。
尾巴末梢,没有寻常狼的白尖。
甚至还有牧民亲眼见过的 ——左眼一道狰狞疤痕。
一笔一画,写得明明白白。
这样的举措,在外人看来或许有些小题大做。
可在草原上。
这是官方最正式的认定。
一来,是为了平息民愤。
给受害牧民一个交代,一点心理慰藉。
二来,是为了稳稳人心。
让所有人都知道。
官方会撑腰,会主持公道。
一定会把那只害人恶狼,彻底除掉。
牧民们追捕这只 “通缉狼” 的兴致,高到了极点。
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嘴里不停念叨。
“谁家的牲畜没被野狼糟蹋过?”
“这次一定要报仇雪恨!”
他们一是为了报自家的血海深仇。
二是为了那笔诱人的悬赏。
半斤白面。
在这个粮食紧缺、人人挨饿的年代。
足以让一家老小,安安稳稳吃上好几顿饱饭。
冬天的草原。
天寒地冻,没什么农活可做。
打狼,自然而然成了一项热闹又解气的集体运动。
草原人骨子里的狂傲与血性。
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人人像打了鸡血一样,浑身是劲,眼神凶狠。
刘忠华也跟着加入了队伍。
他平时骑马,在知青点里算得上数一数二。
自我感觉骑术还算不错。
可跟这些从小在马背上长大、常年放牧打猎的老牧民一比。
差距瞬间暴露无遗。
根本跟不上疾驰如飞的打狼队。
刚出发没多久,就被远远甩在了后面。
这支打狼队。
不单单是某一个大队的牧民。
而是整个公社里,最地道、最彪悍的原生牧民。
清一色,都是骑马打猎的顶尖好手。
他们从小就与马为伴。
对草原的每一道坡、每一片草、每一条河。
都了如指掌,烂熟于心。
骑术精湛,稳如泰山。
枪法精准,出手狠辣。
哪怕在疾驰狂奔的马背上。
也能稳稳甩出套马杆,一索命中。
没有这一身硬本事。
就只能像刘忠华这样。
连打狼的边都摸不着,只能在后面吃尘土。
刘忠华平时策马奔腾。
总觉得自己飞驰如电,意气风发,心里还暗暗得意。
直到这一刻。
他才真正看清,自己与真正草原人的差距。
他拼命甩动马鞭。
狠狠抽打马身,催着马儿疯狂往前冲。
可前面的打狼队,依旧越来越远。
只能远远看见一片漫天飞扬的黄土。
他根本追不上大部队。
只能咬着牙,闷头跟在后面。
心里又急又涩,满是无力感。
而他心里最惦记的。
还是格桑花。
这次出来,他特意把格桑花带在身边。
就是想让它从上一次的惨烈遭遇里走出来。
散散心,缓一缓紧绷的神经。
没想到,刚出门就撞上了打狼队。
一路上。
格桑花都乖乖跟在刘忠华的马屁股后面。
耷拉着耳朵,一副温顺乖巧的模样。
偶尔还会用脑袋轻轻蹭一蹭马腿。
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寻求安慰。
可就在刘忠华远远望见前方尘土飞扬。
听见密集马蹄声轰鸣而来的瞬间。
格桑花猛地停下脚步。
全身一僵。
两只耳朵瞬间笔直竖起,像两根警惕的尖刺。
一双黑亮的眼睛,死死盯住前方。
肚子一鼓一鼓,憋着一股凶气。
嘴里发出低沉压抑的 “呼呼” 声。
浑身毛发根根倒竖。
那是它刻在骨子里的捕猎姿态。
是野性苏醒的模样。
刘忠华看着它这副神情。
心口一软,莫名有些心疼。
他忽然觉得,自己太过残忍。
明明知道它天生就带着捕猎的血性。
却非要把它禁锢在身边。
不让它去做自己本能想做的事。
他深吸一口气。
朝着格桑花,扯开嗓子大声喊道。
“格桑花!”
“你去吧!”
“跟着它们打狼去!”
“让他们看看,咱们的小英雄有多英勇!”
格桑花像是真的听懂了。
眼睛猛地一亮。
发出一声清脆又响亮的吠叫。
下一秒。
它像离弦之箭一般猛然窜出。
四肢腾空,速度快得惊人。
径直朝着打狼队的方向狂奔而去。
转眼就融入那片漫天尘土之中,不见了踪影。
不光是格桑花爆发。
那些跟在队伍后方的妇女们。
亲眼看到格桑花惊人的爆发力。
先是齐声唱起了高亢的草原赞歌。
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响彻草原。
紧接着。
她们一个个猛地拽紧缰绳。
双脚狠狠一夹马腹。
平日里看似慢悠悠、只用来放牧的马匹。
瞬间爆发出惊人的速度。
像一阵狂风,从刘忠华一行人身后呼啸而过。
直奔前方打狼队。
她们的马术娴熟至极。
坐在马背上稳如泰山,身姿挺拔。
策马奔腾的模样,霸气十足。
一点也不比男牧民逊色半分。
看得刘忠华这些被落在后面的知青。
满眼羡慕,又满心佩服。
一时间。
草原上口哨声、呼喊声、喝彩声。
像惊天炸雷一般响作一团。
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有些年轻小伙骑术不行。
跟不上大部队,打狼彻底没份。
可嘴上功夫却十分带劲。
一个个扯着嗓子大喊加油。
手里不停挥舞着长鞭。
生怕别人看不见他们的存在。
他们这些掉队的人。
打狼是彻底没指望了。
倒也没闲着。
兴许是地面上马匹狂奔震动太大。
藏在地洞里的野兔被吓得魂飞魄散。
以为人类是专门来抓捕它们的。
纷纷从洞里疯狂窜出。
慌慌张张四处乱跑。
平日里机敏狡猾的模样荡然无存。
跑得跌跌撞撞,东倒西歪。
甚至有兔子慌不择路,一头撞在马腿上。
看到这些平日里难抓的野兔。
此刻变得笨拙不堪。
年轻人顿时来了兴致。
纷纷扬鞭催马,追逐起这些受惊的兔子。
草原上,瞬间多了一阵喧闹的欢声笑语。
与前方打狼队紧张到窒息的氛围。
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可刘忠华,却没半点心思跟他们嬉闹。
他心里,自始至终都在惦记着格桑花。
生怕它再次受伤,更怕它一去不回。
他轻轻勒住缰绳。
慢慢放慢马速。
继续朝着前方缓缓赶路。
目光紧紧盯着远处的打狼队。
极力从漫天尘土中遥望。
想要看清格桑花的身影。
更想亲眼看一看。
这场人与狼的生死厮杀,到底有多惨烈。
第704章 知青们都要走了
打狼队的领头人,是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牧民,名叫巴图。
他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草屑,那是草原上几十年的风沙和日晒刻下的印记,手上布满老茧,指关节粗大变形,连握套马杆的姿势都带着刻在骨子里的熟练。
巴图在草原上生活了一辈子,打猎经验丰富得能看透草原的每一寸动静,牧民们都敬他三分,私下里都喊他“草原猎狼王”。
他不用看别的,只要低头瞅瞅地上的脚印,用粗糙的拇指蹭蹭脚印边缘的泥土,再凑到鼻尖闻闻空气中飘来的淡淡腥气,最后扫一眼草叶上被碾压的痕迹,就能精准判断出野狼的踪迹。
甚至能凭着脚印的深浅、扩散的幅度,算出野狼离开的时间,连大概的数量都能说得分毫不差,比队里的会计算工分还准。
巴图蹲在地上看了足足一袋烟的功夫,起身时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和泥土,随即抬手划了个圈,大声划定了一个方圆十几里的范围。
他语气笃定,声音带着草原牧民特有的厚重:“那只‘通缉狼’和它的族群,八成就藏在这儿,要么钻在齐腰深的草窝子里躲着,要么在北边的土坡后埋伏,就等咱们松懈的时候扑上来。”
随后,巴图勒住马缰绳,胯下的枣红马嘶鸣一声,前蹄轻轻刨了刨地面,扬起几粒尘土。
他抬高声音,用汉话混着蒙古语下达命令,把在场的牧民和知青分成了五个小组,每个小组十几个人,都骑着自家最壮实的马,围成一个大大的圆圈,形成围拢之势。
每个圆圈之间相隔一里地,层层递进,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不给野狼任何逃脱的机会。
有年轻牧民忍不住喊:“巴图大叔,咱们人手还是有点紧,万一有狼从缝隙里跑了咋办?”
巴图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慌啥?咱们交错排列,就算有漏网之鱼,也逃不过下一层的包围圈,今天定要把这群祸害连根拔了!”
等一切安排妥当,巴图举起手里的套马杆,朝着天空挥了一下,一声令下:“动手!”
大伙儿齐声应和,声音震得周围的草叶都微微晃动,随后一起从外围向中心挤压,马蹄声轰鸣作响,尘土飞扬,遮天蔽日,整个草原都仿佛在脚下震动。
刘忠华站在远处的土坡上远远地看着,手里攥着一根木棍,手心全是汗。
他发现这几层圆圈看着足够庞大,可仔细一看,因为人手还是不够,间隙比预想的大了些,心里正犯嘀咕,就见巴图又喊了一声,让大家调整队形。
牧民们立马会意,骑着马交错排列,原本松散的间隙瞬间被填满,众人就这样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箍桶天网。
刘忠华心里一松,就算野狼再狡猾,从一个圆圈的缝隙里逃脱,也逃不开其他圆圈的包围和打击,简直是插翅难飞。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慢慢向西偏移,包围圈也越来越小,从十几里地,缩小到五六里地,再到两三里地。
空气中的紧张感越来越浓,浓得像化不开的雾,连风都仿佛停了,只能听到马蹄声、牧羊犬的吠叫声,还有牧民们低沉的喝喊声,交织在一起,让人心里发紧。
刘忠华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包围圈中心,手心的汗都浸湿了木棍,连喉咙都觉得发紧。
果然,就在包围圈缩小到差不多两里地的时候,草原上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狼嚎,那声音尖锐刺耳,听得人头皮发麻,浑身起鸡皮疙瘩。
紧接着,几只野狼的身影从齐腰深的草窝子里猛地窜了出来,浑身的毛发乱糟糟的,沾着泥土和草屑,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嘴角挂着涎水,滴落在草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它们没有丝毫犹豫,朝着最近的一组牧民扑了过去,嘴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声,气势汹汹。
早已做好准备的牧羊犬们,立马疯狂地吼叫起来,声音洪亮,挣脱主人手里的绳子,像离弦的箭一样,一拥而上,朝着野狼扑去,与野狼撕咬在一起。
毛发乱飞,有的是狼毛,有的是狗毛,惨叫声、吠叫声、撕咬声混在一起,听得人心里发紧,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有一只牧羊犬被野狼咬住了后腿,疼得嗷嗷直叫,却依旧不肯松口,死死咬住野狼的尾巴,任凭野狼疯狂挣扎。
打狼队的牧民们也不含糊,个个眼神凌厉,快速向中心挤压,手里挥舞着套马杆、木棍,朝着野狼狠狠打去,一时间,草原上陷入了激烈的厮杀之中。
那些争强好胜的年轻牧民,更是不甘示弱,猛地甩动套马杆,套马杆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套住野狼的脖子,然后用力一拉,把野狼拽倒在地。
紧接着,他们立马跳下马,不等野狼挣扎起身,举起手里磨得光滑的木棍,朝着野狼的脑袋狠狠砸去,嘴里还不停地喊着:“让你祸害家畜!让你咬人!看你还敢不敢嚣张!”
木棍砸在狼头上的声音沉闷,每一下都带着牧民们积压已久的怒火——这些野狼,这些年不知道咬死了多少牛羊,毁了多少牧民的生计。
几番厮杀下来,原本嚣张跋扈的狼群溃不成军,死的死、伤的伤,地上散落着狼尸,鲜血染红了身下的青草,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
只剩下几匹狼,变得越来越毛躁,眼神里没了之前的凶狠,多了几分慌乱,四处乱窜,想要突围,可无论它们往哪个方向跑,都被牧民们死死地拦住,根本没有逃生的可能。
牧民们见状,立马改变战术,不再一起围堵,而是把这几匹狼分开,逐个对付,几个人围着一匹狼,用木棍轮番击打,不给它任何反抗的机会。
还有些胆儿肥的牧民,故意跳下马,走到孤狼跟前,慢悠悠地甩出自己的羊皮袍子,在野狼面前晃来晃去,故意激怒它。
那羊皮袍子上还带着淡淡的羊膻味,野狼本就被逼到了绝境,见状立马红了眼,猛地扑上来,死死咬住袍子不放,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可它一旦张嘴咬住袍子,就彻底上当了——牧民们趁机上前,几个人一起发力,一把按住它的脑袋,用提前准备好的粗绳子,紧紧地勒住它的脖子,任凭它拼命挣扎,四肢乱蹬,也绝不松手。
直到野狼的挣扎越来越弱,眼神慢慢失去光彩,彻底没了动静,牧民们才松开手,甩了甩酸痛的胳膊,脸上露出疲惫却解气的笑容。
大半天的光景,从太阳升起,到太阳西斜,一群平日里在草原上嚣张跋扈、祸害一方的野狼,就这样被彻底解决了。
刘忠华站在远处,看着草原上散落的狼尸、斑驳的血迹,还有牧民们脸上劫后余生的笑容,心里突然生出一种错觉。
平日里人们对野狼的畏惧,似乎是自己太过于胆怯,又被那些“野狼能一口咬断人的胳膊”“狼群能吃掉整群牛羊”的不实传言吓住了,把野狼神化得太过厉害,反而让自己的勇敢,变得越来越脆弱。
困扰草原许久的狼患,这一次,终于暂时告一段落,牧民们再也不用夜里睡不踏实,担心牛羊被野狼祸害了。
刘忠华看着远方一望无际的草原,风吹过草地,泛起层层涟漪,心里竟生出一丝怜悯。
他期望野狼的种群能够慢慢恢复,期望有一天,人类能够与它们和平共处,彼此互不打扰,相安无事,岁月静好。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事过数年,很多事情都变了,那些曾经的狼患、那些一起打狼的日子、那些草原上的欢声笑语,都一去不复返。
就像当年下乡的知青们,再也不会回到这片草原,只留下无尽的唏嘘与嗟叹,散在风里,飘向远方,再也找不回来。
思绪拉回当下,等待高考成绩的这些日子,刘忠华熬得头发都快白了,嗓子眼儿里总像堵着一团晒干的羊粪蛋,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堵得他胸口发闷。
他熬,一是为自己那悬在半空的高考成绩——这些日子,他笔杆子磨秃了三根,煤油灯熬干了半罐,草稿纸攒了厚厚一摞,能不能走出这茫茫草原,能不能圆自己的大学梦,全看这一张成绩纸。
二是为鳌嘎,这阵子的鳌嘎,怪得像草原上突然刮起的黑风,没个准头,让人猜不透、摸不着。
说不上来具体怪在哪,反正跟高考前判若两人,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
备考那阵子,鳌嘎虽话少,性子也憨厚,却总默默扛着沉甸甸的水桶,给知青点送水,水桶压得他肩膀发红,他也从不抱怨一句。
晚上,他还会把自家晒的奶干偷偷放在知青点的窗台上,奶干带着淡淡的奶香味,是他特意挑的最厚实、最甜的,粗粝的脸上虽没笑,眼里却透着实实在在的善意。
可现在呢?鳌嘎像丢了魂似的,整日里无精打采。
他常常一个人蹲在蒙古包门口的石头墩子上,石头墩子被他蹲得光滑发亮,手里攥着个磨得发亮的铜烟锅,烟丝是最次的旱烟,呛得他直咳嗽,脸都憋得通红,却还是一口接一口地抽,不肯停。
烟圈裹着他的叹息,飘在草原的风里,散得慢悠悠的,像他心里的愁绪,挥之不去。
可只要远处传来知青的说笑声,哪怕声音再小,他那耷拉着的脑袋也会立马抬起来,原本浑浊的双眼瞬间冒起金光,像草原上饿了几天的狼,死死盯着走过来的人影,连烟锅烧到手指都浑然不觉,直到指尖传来刺痛,才猛地回过神,胡乱蹭了蹭。
知青们凑在一起说笑,聊起估分的情况,有人说自己估得不错,大概率能上榜,脸上带着少年人的雀跃和憧憬,鳌嘎也跟着咧开嘴乐,露出一口黄牙,手里的烟锅都忘了往嘴边送,眼神里满是欢喜。
可要是有人叹口气,皱着眉说自己估分不高,大概率走不了,要留在草原上,鳌嘎脸上的笑就像被风吹灭的火苗,瞬间沉了下去,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连烟都不抽了,蹲在地上用石子划着土,嘴里还念念有词,声音含糊不清,谁也听不清他在说啥。
一整天下来,他的脸变来变去,比草原上的天气还离谱,晴转阴、阴转晴,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看得刘忠华心里发慌。
刘忠华瞅着他这模样,心里犯嘀咕:这小子到底藏着啥心事?难不成是有啥难言之隐?
鳌嘎的古怪,不只是对别的知青,对刘忠华也一样,甚至比对别人更甚。
刚开始,刘忠华还以为他是有啥不痛快的,比如家里的羊丢了,或是草场的事儿闹心,又或是跟家里人拌嘴了,可试着问了几次,鳌嘎要么闷头抽烟不吭声,要么瞪他一眼,语气冲得能呛死人,半句心里话都不肯露。
刘忠华碰了几次钉子,也不敢再轻易问,只能默默观察,这一观察,就是半个多月。
直到有一天,他才猛然发现一个破绽:鳌嘎对队里的牧民社员,不管是老人还是小孩,始终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模样,哪怕有人跟他开玩笑,逗他开心,他也只是淡淡嗯一声,情绪半分波澜都没有,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可唯独对着知青,他的喜怒哀乐才会完完全全写在脸上,跟着知青的情绪起伏,像个没主见的孩子,开心着知青的开心,难过着知青的难过。
这天午后,日头正毒,晒得人皮肤发烫,旁队的老牧民牵着一匹壮实的种马过来配种,拴好马后,就坐在蒙古包门口的凉棚下,跟刘忠华闲聊,手里端着一碗奶茶,时不时喝一口。
聊着聊着,老牧民就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不舍:“你们这些知青啊,考完试就该回城了,以后想见一面都难,说真的,这几年相处下来,还真有点儿舍不得哩!”
就是这一句随口的感叹,像一道惊雷劈在刘忠华头上,震得他浑身一颤,手里的茶碗都差点摔在地上,滚烫的奶茶溅出来,烫到了手,他都没察觉。
可不是嘛!知青们要走了,这才是鳌嘎情绪反复无常的症结所在啊!他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呢?
想通这一层,刘忠华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一半,就像医生找到了病灶,终于能对症下药了,之前所有的疑惑,瞬间都有了答案。
他压着心里的激动,故意找了个傍晚,夕阳西下,草原上吹着微凉的风,凑到鳌嘎身边,蹲下来,从他兜里摸出一点旱烟,学着他的样子,卷起来,跟他一起抽旱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知青回城的事儿。
果然,话刚说出口,鳌嘎的烟就抽得更急了,眉头拧得更紧,烟杆都快被他捏变形了,憋了半天,才瓮声瓮气地蹦出一句,声音沙哑:“走了,就没人跟我说话了……”
刘忠华心里一酸,鼻子也跟着发涩,彻底肯定了自己的猜测:鳌嘎是舍不得知青们走。
他怕知青们都走了,这草原上就只剩他一个人,蒙古包周围又变得空空荡荡,再也听不到知青们的说笑声,再也没人陪他聊天、陪他放羊,再也没人像刘忠华这样,把他当兄弟。
可他又心疼知青们,知道他们盼着高考上榜,盼着回城过好日子,盼着摆脱草原的贫瘠,不愿意看到他们因为落榜走不了而伤心难过。
一边是舍不得,一边是不忍心,鳌嘎性子憨厚,嘴又笨,不会表达,就这么憋在心里,没处说,也不会说,只能靠着变脸、叹气、蹲在地上划土来发泄,活得比谁都煎熬。
刘忠华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也不好受,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可他自己也一团乱麻,自身难保,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解开鳌嘎这个心病。
他盼着高考成绩能理想,盼着录取通知书快点来,盼着能圆自己的大学梦,盼着能走出这片草原,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可他又怕通知书真的来了,自己走了,鳌嘎一个人会更孤单,更伤心,没人再陪他说话,没人再懂他的心思,他怕是会更煎熬。
一边是自己梦寐以求的前途,一边是朝夕相处、掏心掏肺的兄弟,这两难的选择,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刘忠华喘不过气来,郁闷了好几天,饭吃不下,觉也睡不香,翻来覆去,怎么想都想不出两全其美的办法。
他甚至开始偷偷祈祷,高考成绩能晚一点出来,哪怕多熬几天,也能多陪鳌嘎几天,可他也清楚,该来的总会来,这躲是躲不掉的。
第705章 要老婆不要?
有时候,夜里躺在铺着晒干的芨芨草的土炕上,炕沿还沾着白天喂牛羊蹭上的草屑和羊粪渣,听着窗外呼啦啦的西北风卷过蒙古包顶的毡子,混着远处圈里牛羊偶尔的低鸣,情到深处,刘忠华就会半哭半笑地喃喃自语:“也许我没考上呢,还得继续在这里待着,陪着你。”
这话一出口,原本闷头抽着旱烟的鳌嘎立马就急了,烟袋锅子“咚”地磕在炕沿上,火星子溅起一点,又迅速灭在冰凉的土坯上,他猛地瞪起铜铃似的眼睛,额头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对着刘忠华低吼,语气里满是怒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放屁!你必须考上!不准胡说!”
刘忠华又气又笑,嘴角扯出一抹无奈的弧度,他算是看明白了,不管是反话还是正话,只要扯到高考、扯到回城,鳌嘎就跟被踩了尾巴的野狗似的,一点就炸,什么话都能惹他动怒。
到最后,刘忠华索性闭了嘴,拿起炕边的草绳,慢悠悠地搓着,不再跟他提高考和回城的事儿,再多说一句,指不定鳌嘎就要摔东西了。
两人待在一起的时候,就变得格外憋闷,空气都像是凝固了一样,连呼吸都觉得不顺畅,耳边只有彼此沉重的呼吸声,还有烟袋锅子偶尔磕炕沿的轻响。
幸亏有蒙古包外驴儿的嘶鸣声、马儿打响鼻时喷出白气的声音、牛儿慢悠悠的哞叫声,还有远处牧民隔着草场传来的吆喝声,混着风的味道,才勉强冲淡了这份尴尬,让两人不至于彻底无话可说,不至于尴尬到能抠出个地缝来。
刘忠华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一直琢磨着,怎么才能让鳌嘎不再纠结知青的离去,怎么才能让他心里不那么空虚,不再像个没根的野草似的,整天憋着一股闷劲儿。
他知道,鳌嘎嘴上硬,心里比谁都软,这么多年孤身一人在草原上,看着别人有家有室,心里早就空得慌,只是不肯低头罢了。
皇天不负有心人,没过几天,他终于找到了一个良方——隔壁大队的寡妇,秀莲。
秀莲今年三十出头,脸上刻着几分草原风沙留下的粗糙,却不显苍老,男人前年在放马的时候,不小心踩空坠了崖,连尸骨都找了半天才凑齐,从那以后,她就一个人守着一间漏风的小土房,还有几头牛羊,硬生生撑了下来。
平日里她话不多,跟队里人说话也总是直来直去,做事干脆利落,看着霸道又粗糙,手上布满了厚厚的老茧,指关节肿大,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泥垢,那是常年喂牛羊、挑水、搓草绳留下的痕迹。
可刘忠华却偶然发现,有一次秀莲家的母羊生了病,不吃不喝,她蹲在羊圈里,小心翼翼地给母羊喂温水,用粗糙的手掌轻轻抚摸着母羊的脑袋,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说话和风细雨,连声音都放得极轻,眼里还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光,跟平时那个风风火火、不苟言笑的模样判若两人。
刘忠华心里一动,悄悄观察了一阵子,这才发现,秀莲和鳌嘎,其实早就暗生情愫,两人偷偷好上了很长一阵子,他估摸着,怎么也得有一年半载了。
只是两人都心照不宣,谁也不肯先捅开这一层窗户纸,就这么耗着,像是两只互相试探的小兽,既渴望靠近,又怕被对方拒绝。
秀莲心里是愿意的,她早就看鳌嘎实在,虽然脾气暴,但心善,每次她遇到难处,鳌嘎总是默默帮忙,要么帮她修土房,要么帮她赶牛羊,可她碍于自己是寡妇的身份,腰杆始终挺不直。
她怕主动开口,会被队里的长舌妇说闲话,说她不守妇道,刚丧夫没几年就急着找男人,唾沫星子能把人淹死,毕竟在这封闭的草原上,寡妇再嫁,从来都不是件容易的事,闲言碎语能把人压得喘不过气来,甚至连自家的牛羊都会被人暗地里使坏。
鳌嘎呢,他也想开口,也想把秀莲娶回家,给她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可他骨子里的自卑,像一块石头,压得他抬不起头。
他就是个土生土长的粗老汉子,没读过书,大字不识一个,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长得又粗矿,皮肤黝黑,脸上还有一道年轻时放马留下的疤痕,脾气又暴躁,一点小事就能炸毛,家里除了一间蒙古包、几头牛羊,就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他怕自己配不上秀莲,怕秀莲看不上他这粗人,更怕被队里的人瞧不起,背后嚼舌根,说他一个老光棍,还想娶人家寡妇,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更何况,在草原上,男人家跟女方撮合亲事,总得有个媒人在中间牵线搭桥,摆几桌酒,请队里的长辈作证,才算名正言顺,才算给女方一个体面。
可鳌嘎性子暴躁,说话直来直去,得罪过不少人,平时没什么朋友,连个能帮他说媒的人都没有,就算心里再急,也只能憋着,只能偷偷地给秀莲帮忙,不敢有进一步的动作。
其实,早在十几年前,曾有红娘给鳌嘎介绍过对象,是邻队的一个姑娘,长得清秀,手脚也勤快,可那姑娘见了鳌嘎,没聊几句,就嫌他脾气太暴躁,做事太冲动,怕以后被他欺负,转身就走了,再也没联系过。
从那以后,鳌嘎的脾气就变得更加暴躁,也彻底断了找媳妇的念头,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放马、养牛羊上,久而久之,就成了队里出了名的老单身汉,没人再敢给他介绍对象。
队里有些闲得慌的人,没事就聚在蒙古包门口,私下里议论鳌嘎,说他有病,具体是什么病,没人能说清楚,有人说是脾气病,有人说是什么怪病,越传越邪乎。
刘忠华也搞不明白牧民口中这话到底指什么,心里还有些不服气:难道就因为鳌嘎单身,就说他有病?在他看来,鳌嘎没病,一点病都没有,他只是太孤单了,孤单得太久了,只要他有了家室,有了牵挂,有个人能陪他说话、陪他吃饭,那些人自然就不会再乱嚼舌根了。
刘忠华跟鳌嘎相处了这么久,一起放马、一起住蒙古包、一起啃硬邦邦的奶饼,比谁都清楚,鳌嘎心里,其实对讨老婆、成个家,有着极强的渴望,那份渴望,藏在他暴躁的脾气背后,藏在他沉默的眼神里。
要不然,每次看到队里的牧民带着老婆孩子,坐在蒙古包门口,围着一张小桌子,吃着奶豆腐、喝着奶茶,有说有笑,孩子在旁边打闹,鳌嘎都会远远地站着,靠着马桩,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双眼都笑弯了,眼神里满是羡慕,那模样,像个渴望得到糖果的孩子,纯真又落寞。
等人家散了,他还会站在原地看很久,直到冷风刮得脸疼,才慢悠悠地转身,回到自己空荡荡的蒙古包,默默抽着旱烟,一言不发。
最让刘忠华心里激动的是,每次秀莲牵着家里的病马,身上沾着草屑和羊粪,来队里找鳌嘎医治,鳌嘎就像是变了一个人,变得格外勤快,连平时的暴躁劲儿都收敛得一干二净。
平时他连自己的蒙古包都懒得收拾,炕上铺得乱七八糟,地上堆着脏衣服和草绳,可这时候,他会主动给秀莲的马添新鲜的芨芨草、加干净的温水,小心翼翼地给马检查伤口,用酒精擦拭的时候,动作轻柔得不像他,生怕弄疼了马,也生怕惊动了旁边的秀莲。
他脸上的暴躁劲儿消失得无影无踪,连说话都放软了语气,声音低沉,还会主动跟秀莲聊几句牛羊的事儿,问她家里的羊吃得好不好,草够不够,眼里的温柔,藏都藏不住,连眉梢都带着笑意。
秀莲也会顺着他的话聊,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羞涩,嘴角也会微微上扬,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阳光洒在他们身上,连风都变得温柔起来。
这样的反常举动,让刘忠华看到了希望,也更加确定,只要把他和秀莲之间的那层窗户纸捅开,让两人名正言顺地在一起,鳌嘎就不会再纠结知青的离去,心里也不会再空虚,他的心病,自然也就好了。
说干就干,刘忠华向来利落,找了个天气晴朗、没有风的空闲日子,偷偷骑上自己的马,去了隔壁村,找到大队干部,借着聊草场划分的事儿,旁敲侧击地试探秀莲对鳌嘎的看法。
他故意提起鳌嘎,说鳌嘎实在、能干,放马是一把好手,对人也心善,话刚说完,就看到秀莲的脸颊泛起一丝淡淡的红晕,眼神也变得柔和起来,语气也软了下来,低声说:“他是个实在人,就是性子急了点……”
就这一句话,刘忠华就明白了,秀莲心里是愿意的,剩下的,就只剩下捅破那层窗户纸了。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刘忠华心里乐开了花,比自己考上大学还开心,立马牵着自己的马,急匆匆地去了秀莲家,帮她把简单的行李都驼了过来——几件换洗衣物,一床打了补丁的被褥,还有一个装着杂物的木箱子。
一进鳌嘎的蒙古包,他就找了块干净的蓝布,是他平时舍不得用的,小心翼翼地铺在鳌嘎的土炕上,把褶皱都抚平,又把秀莲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炕边的木柜子上,还把秀莲的被褥铺在炕的一侧,忙前忙后地布置新房,脸上满是笑意,嘴里还哼着知青们常唱的歌。
鳌嘎从外面放马回来,身上沾着一身的草屑和尘土,手里还牵着几匹膘肥体壮的马,刚掀开蒙古包的门帘,一进门就看到这一幕,顿时就懵了,眼睛瞪得溜圆,眉头一下子拧成了疙瘩,语气暴躁地冲刘忠华吼道:“你这是干啥?疯了是不是?哪里来的女人的衣服?谁让你随便往我这儿放的!”
他一边吼,一边四处打量,看到炕上的蓝布,看到叠得整齐的女人衣物,心里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双手叉着腰,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要吃人一样。
刘忠华停下手里的活,转过身,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语气轻快得像是捡了宝,慢悠悠地吐出四个字:“娶媳妇!”
“什么?娶媳妇?”鳌嘎像是没听清一样,往前凑了一步,耳朵都竖了起来,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甚至带着一丝慌乱,“你小子是不是疯了?马上就要去上大学了,娶什么媳妇?你不想回城了?”
他一边说,一边在屋里来回踱步,脚步慌乱,嘴里还不停地嘟囔:“娶哪家媳妇?是哪个姑娘瞎了眼,愿意嫁给你这马上就要跑路的知青?你小子是不是打算不走了,一辈子待在这草原上?”
他越想越急,越想越气,觉得刘忠华这是糊涂了,放着回城上大学的好机会不要,偏偏要在这草原上娶媳妇,简直是不可理喻。
没过一会儿,他又按捺不住心里的火气和疑惑,快步凑到刘忠华身边,语气带着一丝急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抓着刘忠华的胳膊,力道大得差点捏碎他的骨头:“你小子老实说,是不是欺负了人家姑娘,怕人家找上门,才想着娶她?你可不能做那种缺德事儿!咱们知青,不能丢那个人!”
刘忠华看着他急得团团转、又气又急、还带着一丝担忧的模样,心里又好笑又心疼,不管他怎么问,都只是咧嘴笑,不吭声,故意逗他。
他知道,鳌嘎这是关心他,怕他一时糊涂,耽误了自己的前程,也怕他做了亏心事,毁了自己的名声。
鳌嘎见他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笑,心里的火气更盛了,越说越气愤,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着,脸色都涨红了,连脖子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
到最后,他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抓起手里的铜烟锅,猛地往门框上敲击,“哐当哐当”的声音在狭小的蒙古包里回荡,震得屋顶的灰尘都簌簌落了下来,落在他的头上、肩膀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用这种方式,发泄着心里的怒气和不解。
“好!好得很!”鳌嘎气得浑身发抖,咬着牙,声音都在发颤,眼神里满是失望和愤怒,“你成亲吧!我走!我不碍你的眼!省得我看着你生气!”
说着,他就转身,一把抓起炕边自己的铺盖卷,胡乱地裹了裹,就要往外走,脚步仓促,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又像是在逃避什么。
他心里又气又酸,气刘忠华糊涂,更酸自己这辈子,怕是再也没有机会成家了,看着刘忠华能娶媳妇,他心里既羡慕,又嫉妒,还有一丝说不出的委屈。
此刻,刘忠华再也忍不住了,连忙冲上去,一把扯住了鳌嘎的胳膊,力气大得差点把鳌嘎扯个趔趄,急急忙忙地说道:“你走干嘛?要走也是我走,你才是新郎官啊!”
“啊?”鳌嘎猛地愣住了,浑身的动作都僵住了,手里的铺盖卷“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扬起一阵灰尘,他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目光先是落在铺得整整齐齐的土炕上,又缓缓移到炕边叠得整齐的女人衣服上,眼神瞬间恍惚起来,像是做梦一样,嘴里喃喃自语:“我?新郎官?”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神里满是震惊、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整个人都懵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第706章 鳌嘎大婚
“谁?你拐了谁来?”
鳌嘎的声音还带着未消的火气,喉结滚了滚,却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攥着铺盖卷的手紧得发白,指节因为用力,泛出不正常的青白色,连指缝里都沾了点炕沿的黄土。
“刘忠华,你可不能做缺德事,欺骗人家姑娘!”他往前迈了一步,语气又沉了几分,“这草原上的人,最恨的就是骗人,要是你敢糊弄我,我饶不了你!”
刘忠华被他吼得直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粗布蒙古袍传过去,语气笃定得没半分含糊:“我能骗谁?我能骗得了你这草原上的硬汉子?”
他顿了顿,故意拖长了语调,卖了个关子,挑眉往炕头瞥了一眼,嘴角的笑意更浓:“人家姑娘是心甘情愿的,连他们大队书记都点了头,还亲自拉着我的手说,盼着姑娘能找个实在人,在草原上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受委屈!”
“而且啊,那人你也认识,熟得不能再熟,天天在你眼前晃悠!”
“我也认识?”
鳌嘎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身子猛地一沉,瞬间泄了气,攥着铺盖卷的手一松,“啪嗒”一声,铺盖卷掉在地上,扬起一小撮灰尘,迷得他眼睛微微发涩。
他僵在原地,眼神发直,直勾勾地望着铺得平平整整的土炕,炕面上还铺着他昨天刚晒过的粗布褥子,边角磨得发毛,却干干净净,愣神儿了好半天,连呼吸都慢了半拍,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又闷又慌。
刘忠华看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心里乐开了花,连忙上前,一把夺过他手里还攥着的半截被褥,用袖子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又仔细把被褥拉平,重新铺在炕上,还顺手把炕边搭着的旧蒙古袍理了理,笑着打趣:“发什么呆?难不成还怕我给你找个丑媳妇,配不上你这育种站的技术骨干?”
鳌嘎没理他,耳朵里嗡嗡作响,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床头上,像是被磁石吸住了一般。
那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画布头巾,就安安静静地放在炕角,正是他见过无数次的模样——靛蓝色的底,绣着几朵小小的格桑花,针脚不算精致,有的地方还微微歪斜,却看得出来绣得格外用心,连花瓣的纹路都绣得清清楚楚,那是秀莲每次来给病马看病时,都裹在头上的头巾,边角都磨得有些发白,还沾着一点淡淡的草药香。
一瞬间,鳌嘎的双眼猛地瞪大,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震惊像是潮水般涌上来,连眉毛都挑了起来,藏都藏不住,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一个字。
紧接着,那股震惊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目的温柔,连原本凌厉的眼神都软了下来,像化了的酥油,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连之前的怒气都烟消云散,整个人都变得温顺起来,连肩膀都放松了不少。
刘忠华站在一旁,把他的神情变化看得一清二楚,从慌乱到发愣,再到震惊和温柔,心里立马有了底——鳌嘎这是猜出来,将要娶的人,就是秀莲了。
傍晚时分,草原上的风渐渐凉了下来,吹在脸上带着几分刺骨的寒意,天边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橘红色,云朵被夕阳染得透亮,像撒了一把碎金,刘忠华翻身上马,马鬃被风吹得飞扬,他又匆匆骑了出去,马蹄声踏在草地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渐渐远去。
只留下鳌嘎一个人在屋里,他手足无措得像个第一次见姑娘的毛头小子,一会儿伸手摸摸炕边的衣服,指尖蹭过粗布的纹路,一会儿又瞅瞅床头的头巾,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脸上的红晕就没消过,连耳朵尖都泛着红。
他蹲下身,捡起地上的铺盖卷,又小心翼翼地放在炕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滚烫滚烫的,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怦”跳个不停,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没多大一会儿,育种站的门口就传来了脚步声和说笑声,吵吵嚷嚷的,打破了平日里的冷清,先是几个牧民大叔,手里拎着新鲜的牛羊肉,肉上还沾着淡淡的血渍,另一只手提着灌满奶茶的羊皮袋,沉甸甸的,胳膊上搭着洁白的哈达,哈达上还绣着简单的花纹,还有人怀里抱着凑起来的青稞面、奶豆腐,一边往里走一边扯着嗓子喊:“鳌嘎,恭喜啊!恭喜你娶媳妇喽!”
紧接着,不少知青也浩浩荡荡地赶了来,手里抱着新买的搪瓷脸盆,盆沿还带着崭新的光泽,还有印着红花的镜子,镜面擦得锃亮,有人手里还提着从供销社买来的水果点心、水果糖,用透明的纸包着,五颜六色的,吵吵嚷嚷的声音,把一向冷清、连说话声都少有的育种站,搅得热热闹闹,烟火气十足。
几个手脚麻利的牧民大嫂,立马在院子里搭起了简易的灶台,灶台是用几块土坯垒起来的,很快就烧起了牛粪火,“噼啪噼啪”的声响伴随着牛粪特有的烟火气,飘满了整个院子,奶茶的香气很快就漫了出来,醇厚香甜,混着牛羊肉的鲜香,在草原上飘得老远,引来了几只路过的牛羊,在院子门口徘徊不前。
夕阳渐渐西沉,把西边的云彩染得通红通红,像燃烧的火焰,又像给这临时的婚房,镀上了一层红艳艳的底色,喜庆得很,连草原上的风,都仿佛变得温柔了许多。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清脆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哒哒哒”的声响,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刘忠华牵着另一匹马,终于把秀莲驼了过来,马背上还搭着一个小小的布包,里面装着秀莲的衣物。
秀莲穿着一身崭新的藏青色蒙古袍,面料是特意挑选的粗棉布,柔软舒适,领口和袖口绣着淡淡的银线花纹,头上裹着一方新的红头巾,头巾边缘绣着细碎的珍珠,脸上擦了淡淡的酥油,皮肤显得格外细腻,眉眼弯弯,脸上带着一丝羞涩,一直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双手紧紧攥着袍角,指节都泛了白,显得有些拘谨,却难掩眼底的欢喜,嘴角一直微微上扬着。
远远地,秀莲就看到了站在育种站门口的鳌嘎,心脏“怦怦”直跳,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他也换上了新的蒙古袍,是牧民大叔特意给他送来的,深蓝色的面料,腰间系着宽宽的红腰带,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红绳束着,正不安地来回踱步,双手一会儿背在身后,一会儿又攥在一起,脸蛋红彤彤的,不知道是被草原的晚风冻的,还是被前来道贺的牧民灌了几碗酒,衬得他原本粗粝的脸庞,多了几分憨厚,跟天边的晚霞相映,格外好看。
等马走近了,鳌嘎再也按捺不住心里的欢喜,脚步轻快地迎了上去,步子都有些踉跄,一把从刘忠华手里夺过秀莲的马缰绳,动作轻柔得不像他平日里的模样,连说话都放软了语气,声音还有些发颤,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来了……快进屋,里面暖和,外面风大。”
他小心翼翼地扶着秀莲下马,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两人都猛地一顿,脸颊瞬间变得更红了,鳌嘎连忙稳住心神,亲自牵着她的手,她的手软软的,带着一丝凉意,他连忙用自己的手裹住,把人稳稳地领进了育种站。
两人刚走进院子,院子里的大伙儿就炸开了锅,欢呼雀跃的声音差点掀翻屋顶,牧民们唱起了欢快的牧歌,歌声雄浑嘹亮,回荡在草原上,知青们也跟着拍手起哄,有人拉起手跳起了草原舞,脚步轻快,笑声不断,还有人端着奶茶、酒碗来回穿梭,碗沿沾着奶渍,大伙儿一边大口吃肉、大碗喝酒,一边说着祝福的话,热闹劲儿一直持续到后半夜。
夜深了,草原上的风越来越大,吹得院子里的帐篷呼呼作响,婚礼的喧闹渐渐散去,牧民和知青们陆续离开,有的脚步踉跄,嘴里还哼着牧歌,有的互相搀扶着,说着笑着,育种站里终于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屋里亮着的一盏煤油灯,灯光昏黄,映在窗户纸上,格外温暖。
刘忠华站在院子里,望着屋里亮着的灯光,嘴角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心里清楚,从今往后,育种站就是鳌嘎和秀莲的家了,他再待在那里,就不方便了,终究是要换个睡觉、工作的地方了。
他转身走出育种站,跟着几个留下来的知青,一起回到了知青宿舍——还是最开始他们刚来草原时住的那顶旧帐篷,帐篷的帆布已经有些破旧,边缘磨损得厉害,还漏着几个小洞,帐篷里的土炕还是老样子,冷冰冰的,只是多了几分灰尘,角落里还堆着几个破旧的木箱,里面装着知青们的衣物和杂物。
躺在冰冷的土炕上,刘忠华翻了个身,身下的土炕硌得他骨头生疼,心里却乱糟糟的,白天大队书记说的话,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里,一字一句,都格外清晰。
草原深处有个放牧区,偏远得很,周围只有几户牧民,之前在那里放牧的知青,考完高考就陆续返城了,正好空出了位置,大队书记还拍着他的肩膀说,要是他愿意,就可以去那里,既可以放牧,看管牛羊,也能继续等着高考成绩和录取通知书,没人会打扰他。
刘忠华又翻了个身,望着帐篷顶的破洞,能看到外面的星星,心里犯了嘀咕:去放牧区,倒是能避开现在的尴尬,不用再打扰鳌嘎和秀莲的二人世界,可那里太远了,离育种站远,离知青点也远,以后想见鳌嘎一面,怕是难上加难,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可除此之外,他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知青点的帐篷早就住满了人,他总不能一直挤在别人那里,更不能再留在育种站,给鳌嘎他们添乱。
更让他心里发慌的是,高考成绩还一点消息都没有,录取通知书更是杳无音信,像石沉大海一般,一点动静都没有。
要是真去了放牧区,那里连个送信的人都没有,万一通知书到了,没人通知他,错过了报到时间,那他这么多年的努力,不就全都白费了吗?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心里又慌又乱,眼底满是迷茫,望着漆黑的帐篷顶,一夜无眠——他到底该选哪条路?录取通知书,又会不会如期到来?
第707章 牧区知青乌兰宝力格
贾山中等身材,却瘦得像根被草原狂风刮歪的芦苇,估摸着撑死八十斤,胳膊细得跟晒蔫的麻杆似的,一折都怕断。
他脸面白白净净,眉眼清秀得不像牧区的人,鼻梁上架着半副断了腿的旧眼镜,用粗麻绳随便拴在耳后,镜片上还沾着点点马粪印,看着就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白面书生。
跟草原上那些皮肤黝黑、肩宽背厚的牧民,还有浑身腱子肉的知青比起来,他显得格格不入,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到伊河高勒里去。
刚到兵团那阵子,贾山可真是犯了天大的难,急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地里的活他扛不动,弯腰割草没一会儿就直不起腰,手上磨出的血泡蹭到草叶上,疼得他直抽冷气;放牧赶不动牛羊,领头羊根本不听他的指挥,反倒把他引到了半人高的芨芨草丛里,困得他差点找不到回连队的路。
就连最简单的给马添草,他都能把草叉弄掉,草叶撒得满地都是,被马驹子踩得一塌糊涂,力气小得可怜,干啥啥不行,急得他蹲在马圈门口,捂着脸偷偷掉眼泪,不敢让别人看见。
连队领导看他实在不是干重活的料,又不忍心把他退回城里,干脆把他调到了后勤排马号班,让他跟着老牧民鳌嘎学手艺,至少能混口饭吃。
这么算下来,贾山还是刘忠华的师兄,两人师从同一个师父,只是贾山入门早,比刘忠华多跟着鳌嘎学了整整三年,手艺比刘忠华扎实得多。
贾山性子轴,认死理,一旦认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学手艺更是死磕到底,半点不偷懒。
为了学好铡草、拌马料、收粪、垫马圈、放马这些活计,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天刚蒙蒙亮,马圈里就有他的身影,跟着鳌嘎后面转,一步不离,手把手地学。
铡草的时候,他力气小,铡刀压不下去,就憋着气,身子往下沉,胳膊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手上磨出了一层又一层的血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渗出的血珠蹭在草上,干了之后就变成了暗红色的印子。
到最后,手上的血泡结成了厚厚的老茧,硬得像牛皮,连握草叉的姿势都练得僵硬,吃饭时手都直打颤,筷子夹不住馒头,掉在桌上也不气馁,捡起来擦一擦继续吃,从没喊过一句苦,也从没说过一句放弃。
就这么实打实学了两年功夫,他才算真正出徒,能独当一面,跟着牧民一起去乌兰宝力格放牧,不用再靠师父鳌嘎兜底。
乌兰宝力格,在知青群体里还有个俏皮的外号,叫“乌兰不浪”,纯粹是知青们图顺口,取巧译的音,背地里都这么叫,没人敢在牧民面前乱说。
它的汉译其实是“红色的泉”,顾名思义,就是大草原上,藏着一片流淌着红色泉水的秘境,牧民们把这里当作圣地,轻易不允许外人靠近。
光听这名字,就觉得这地方透着股奇幻劲儿,像书里写的仙境,可没亲眼见过的人,任凭怎么想象,也想不出它真正的模样。
是泉水真的红得像血,还是褐红色的山石映得泉水泛红?没人说得清,也没人敢轻易去探究,越神秘,越让人向往,连牧民们提起它,眼神里都带着敬畏。
刘忠华刚来这里插队的第二年,曾有幸跟着知青队和牧民,一起去过一次乌兰宝力格,那一眼,就让他记了一辈子,刻在骨子里,挥之不去。
那地方,是真的美,美到让人挪不开眼,美到让人忘了呼吸,连脚下的草叶都显得格外动人。
汩汩的泉水,从褐红色的岩石缝里慢慢溢出,水珠晶莹剔透,带着淡淡的红,像掺了一点胭脂,顺着岩石粗糙的纹路往下淌,爬过一道又一道褐红色的山石梁,又悄悄钻入绿油油的草坪,消失不见,只留下湿漉漉的水痕,踩上去软软的,带着凉意。
无数细小的泉流,在草坪上跑来跑去,像一群调皮的孩子,东窜西撞,汇聚成一条又一条急促的小溪流,溪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圆润的鹅卵石,带着山石的清香,喝一口,甜丝丝的,沁人心脾。
密密麻麻的溪流凑在一起,如千军万马般向南奔腾,水流撞击着岩石,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最终投入草原上那条宽阔无比、饱经沧桑的古老河床的怀抱。
得益于泉水的滋润,河道两岸的草,总比别处的浓绿、茂盛,一眼望过去,像铺了一层厚厚的绿绒毯,踩上去软绵绵的,能没过脚踝,连空气中都飘着青草的清香。
高高的芨芨草,长得比人还高,笔直挺拔,吐着青黄色的穗头,风一吹,就顺着风的方向起伏,像一片翻滚的绿浪,“沙沙”作响,仿佛在诉说着草原的故事。
野韭菜的粉红色小花,一簇簇、一片片,躲在密密的草丛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像一个个害羞的小姑娘,风一吹,就飘来淡淡的清香,沁人心脾。
牧民们偶尔会摘一把野韭菜,回去洗干净,拌上自家酿的酸奶,撒上一点盐,就是一道地道的草原美味,爽口解腻,知青们都抢着吃。
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牧人就会驱赶着羊群来河边喝水,羊群“咩咩”叫着,声音软软的,低头畅饮甘甜的泉水,嘴角挂着水珠,显得格外可爱。
饮罢,一只只雪白的羊羔,就像撒在绿绒毯上的珍珠,蹦蹦跳跳地散开,在岸边的绿茵上啃着青草,时不时抬头叫两声,蹭一蹭母羊的身子,可爱极了。
站在远处高高的山岗上望去,浓绿的大地上,突然“盛开”了一大片褐红色的“花朵”——那是褐红色的岩石和泛红的泉水,格外显眼。
那些白羊、黄牛、红马,都成了这“花朵”的点缀,在岸边来回走动、奔跑,远远望去,竟分不清是景还是画,美得让人沉醉。
“风吹草低见牛羊”,这话在茫茫大草原上,如今已经很难见到了——常年的人类开垦、过度放牧,让不少草原变得荒芜,草长得矮矮的,光秃秃的,再也没有了诗里的模样。
但在乌兰宝力格的河床两侧,却能亲眼见到这真实的盛况,风吹过,草叶弯腰,成群的牛羊露出身影,让人忍不住感叹,这才是草原该有的样子,这才是大自然的馈赠。
暖风吹拂过来,带着泉水的湿润和青草的清香,拂过脸颊,软软的,暖暖的,一丛又一丛高高的草儿,化成了翻滚的绿浪,起起伏伏,无边无际。
当波浪落到最低处时,就能看到三三两两的黄牛,慢悠悠地从远方奔来,步伐沉重,肚子圆滚滚的,一头扎进清澈的河水里,蠕动着嘴唇,贪婪地畅饮着甘甜的泉水,连尾巴都懒得甩一下。
喝够了水,牛们就常常站在河边发呆,耷拉着耳朵,眼神放空,嘴角还挂着水珠,大概是喝到了久违的清水,太过舒爽,时而会吼出一声悠长的闷叫,声音像火车鸣笛似的,低沉而有力,在河谷里来回回响,久久不散。
等草浪再次俯下身子,远处又会跑来一群干渴的骏马,它们扬着鬃毛,鬃毛在风中飞舞,四蹄翻飞,飞蹄荡起漫天烟尘,像旋风似的,缭绕在马群周围,竟像是国画《八骏图》里的仙气,缥缈又壮观。
随着铁蹄声越来越近,“哒哒哒”的声音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骏马们的飒爽英姿,终究还是被乌兰宝力格的河面倒映了出来。
以河岸的浅滩为分界线,岸上的马由远及近地走来,身姿矫健,水里的马由下往上地浮出水面,栩栩如生,两个马嘴一旦“接吻”,河面就会荡漾开一圈圈涟漪,把这玄幻的镜面彻底打破,人们才能分辨出,哪个是真实的马,哪个是水中的倒影。
水足草饱之后,骏马们会扬起脖子,发出一阵阵欢快的嘶鸣,嘶叫声此起彼伏,高亢而嘹亮,又把那破碎的“镜面”重新唤了回来,一真一假两个世界交叠在一起,再次让人看得眼花缭乱,分不清虚实。
只有把视线从河面挪开,看着脚下的青草,听着耳边的风声,才能彻底回到现实世界,才敢相信,这样的美景,真的存在于世间。
沿着河水的流向望去,河床两岸的景色变幻莫测,时而是缓坡起伏的草原,绿草如茵,牛羊成群;时而是面积庞大的滩涂,长满了低矮的杂草,偶尔有几只水鸟掠过,留下一道淡淡的身影。
时而是嶙峋高耸的陡壁,巨大的岩石遮天蔽日,阳光只能透过岩石的缝隙,洒下细碎的光斑,仿佛河水会一直流向遥远又神秘的地方,再也不回来,藏着无尽的秘密。
这片河床,被当地牧民称之为“伊河高勒”,也就是“大河”的意思,是牧民们心中的母亲河,神圣而不可侵犯。
可它最开始的身形,却很难与这个亲切的称呼画上等号——它起初只是无数细小的泉流,细碎又微弱,像一个个不起眼的水滴,谁也想不到,这些小泉流,最终会汇聚成滋养草原的“母亲河”,哺育着一代又一代的牧民。
夏初的时候,千万条小细流汇聚成数不清的小溪流,顺着地势往下淌,可往往走不多远,就会隐入松软的沙地里,浸湿一大片草丛,然后又从很远的下游悄悄溢出,继续时隐时现地前行,像在跟人们捉迷藏,调皮又可爱。
要是从大江大河之地来的人,看到这场面,顶多觉得这就是一片滩涂沼泽,泥泞不堪,根本配不上“大河”的称呼,甚至会嗤之以鼻。
可当地牧民称之为“伊河高勒”,却一点也不算妄称——它终究是这片草原生命的发祥地,像母亲一样,毫无保留地哺育着草原,哺育着草原上的牛、羊、马,哺育着世代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从不吝惜自己的“乳汁”,默默奉献着。
贾山的放牧生活,也跟着乌兰宝力格的水量变化而变化,一年四季,循环往复,没有半点波澜,却也藏着不为人知的辛苦。
每当乌兰宝力格水量丰沛、草木茂盛的时候,他就赶着马群、羊群、牛群,来到这里放牧,让牲畜们吃最鲜的草、喝最甜的水,自己则搭起简易的蒙古包,日夜守着牲畜,不敢有半点松懈。
等到天气渐渐转凉,秋风萧瑟,乌兰宝力格的水量越来越少,近乎干涸的时候,他才赶着牲畜,慢悠悠地返回连队,准备过冬,清点牲畜的数量,修补棚厦,储备干草,忙得脚不沾地。
草原的冬季,漫长又寒冷,冷到骨髓里,冷到连春季都带着刺骨的严寒,丝毫没有春暖花开的模样,仿佛严寒会永远笼罩着这片大地。
刘忠华来到连队的时候,连队的放牧队伍还没有出去——毕竟春寒未消,外面的草还没发芽,地面上还残留着积雪,牲畜出去也找不到食物,只会白白挨饿,甚至冻毙。
刘忠华只能留在连队,做一些轧草、喂料、清理马圈的杂活,每天忙得满头大汗,汗水浸湿了棉袄,风一吹,冻得硬邦邦的,却也只能耐心等待,盼着天气快点转暖,盼着能跟着贾山一起去乌兰宝力格放牧。
草原的春意,总是姗姗来迟,比北京晚了整整一个多月,仿佛被严寒困住,迟迟不肯露面。
看着日历上写着北京早已桃花盛开、暖意融融,街头巷尾都是踏青的人群,可这片大草原,依旧是一片银装素裹,白雪皑皑,寒风呼啸,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疼,割得脸颊通红,甚至会裂开细小的口子,渗出血珠。
西伯利亚的寒流,跟华南的暖流,在草原上空交汇,造就了草原复杂多变的气象,前一秒还是晴空万里,下一秒就可能狂风大作,雪花纷飞,也给牧民和牲畜,带来了无尽的考验,稍有不慎,就会付出惨痛的代价。
在这里,一天之内,能经历春夏秋冬四种天气,说出来没人敢信,可这就是草原的常态,也是牧民们早已习惯的日常。
上午还是晴空万里,暖阳高照,晒得人浑身暖洋洋的,甚至能脱掉厚外套,坐在马圈门口晒太阳,连马驹子都懒洋洋地卧在地上,打着哈欠。
可到了下午,就突然狂风大作,雪花飞溅,寒冷刺骨,风裹着雪粒,砸在脸上,疼得人睁不开眼睛,让人来不及反应,就被冻得瑟瑟发抖,赶紧裹紧棉袄,往屋里跑。
到了夜晚,气温又会骤降,重新回到寒冬的模样,零下几十度的低温,连呼出的气,都能瞬间变成白色的雾气,飘在空中,转瞬即逝。
更奇怪的是,连夜的降雪,一点儿也不耽误第二天上午的温暖如春,仿佛前一天的严寒,只是一场梦,醒来之后,又是一片暖阳,让人捉摸不透。
春天,对牧区来说,就是一道难熬的岁月关卡,春夏秋冬在一日内尽情展现,考验着每一个生活在这里的人;对牛羊马这些牲畜来说,简直就是鬼门关——任何牲灵,都将在这风雪怒吼的时刻,接受最严峻的考验,稍有不慎,就会丧命,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而对牧民来说,每到春天,心里就满是忐忑不安,日夜期盼着气温能升得快一些,草原的绿能来得猛烈一些,能让牲畜们顺利熬过这最难熬的日子,能让自己的辛苦不白费。
这份期盼,背后藏着牧民们深入骨髓的忌惮——忌惮前些年那场毁灭性的春灾,那场灾难,死伤无数牲畜,让不少牧民家破人亡,至今想起来,还让人心有余悸,夜里常常被噩梦惊醒。
那时候,天空中下着冻雨,不是雪,也不是雨,是冰冷刺骨的冻雨,人们伸手出去,落在手里的冻雨,立马就变成了小颗粒的冰糖,晶莹剔透,看着甚为可爱,可牧民们的心,却瞬间碎了,比冻雨还要冰冷。
冻雨像冰冷的针,密密麻麻地砸下来,把整个草原浇灌成了一个硕大的溜冰场,光滑无比,人走在上面,稍不注意就会滑倒,摔得鼻青脸肿,甚至骨折;地面以下的荒草,被冻雨冻得僵硬,像石头一样,再也无法发芽,牲畜们根本找不到食物。
更可怕的是,露天里的牲畜,来不及赶回棚厦,就被冻成了一个又一个的冰块雕塑,连眼睛都还保持着惊恐的模样,浑身僵硬,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活力,让人看着心疼不已。
就算是早有准备,搭建了高大的棚厦,持续不断的冻雨,也把棚厦压垮了——厚厚的冰层积压在棚顶,越积越厚,像一块巨大的冰坨,最终不堪重负,“轰隆”一声坍塌,巨响传遍整个草原,把里面的牲畜砸伤、砸死,惨叫声、坍塌声交织在一起,让人头皮发麻。
就算有侥幸没被压垮的棚厦,刺骨的寒风和邪风冻雨,也会从缝隙里钻进去,无孔不入,把棚子里的地面冻成光滑的冰面,牲畜们站在上面,根本无法站稳,只能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眼神里满是恐惧,连叫都叫不出来。
储备好的干草,来不及拖拽出来,门板就被厚厚的冰层冻住,冻得严严实实,怎么拉也拉不开,就算用镐头砸,也只能砸出一个个小坑,冰层坚硬无比,让人绝望。
当人们拿着镐头,拼命敲打棚子里和干草屋门口的冰层时,鹅毛大雪又扑簌簌地下了起来,下得异常急促,密密麻麻,一天一夜的功夫,就把半人高的栅栏彻底掩盖住,连个影子都看不见,整个草原变成了一片白色的海洋。
不少牲畜,又冷又饿,扛不住这极端的严寒,纷纷倒地不起,再也没有醒来,尸体冻得僵硬,散落在草原的各个角落,一片凄惨。
牧民们看着自己辛苦喂养的牲畜,看着自己的生计被摧毁,哭得撕心裂肺,声音嘶哑,却又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种绝望,是城里人永远无法体会的。
人与畜,在这片草原上互相依存,相依为命,很大程度上,是人靠畜生活,畜靠天吃饭,天公不作美,所有人都要遭殃。
一旦发生春灾,受到灾难性打击的,便是草原上的这些牲畜,而牧民们的生活,也会跟着陷入绝境,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甚至流离失所。
有了那次灾难性的经历,此后每到春季,草原上的人们,都心有余悸,忌惮不已,生怕这样的灾难再次降临,生怕自己的心血再次付诸东流。
所以,一入冬,牧民们就开始忙碌起来,加固棚厦、储备足够的干草、清理排水渠道,做好各种防御措施,日夜戒备,不敢有半点松懈,以备不时之需,哪怕累得直不起腰,也不敢停下脚步。
而刘忠华也清楚,这场与春天的较量,才刚刚开始,他和牧民们,还有一场硬仗要打,能不能挺过去,谁也不知道。
更让他揪心的是,高考成绩依旧杳无音信,像石沉大海,没有一点消息,他不知道,自己的努力有没有白费,不知道自己的前途,会不会像这草原的春天一样,充满未知与坎坷,会不会永远被困在这片草原上,再也走不出去。
他望着茫茫雪原,心里满是迷茫与忐忑,风吹起他的衣角,带着刺骨的寒意,可他的心里,却藏着一丝不甘,一丝期盼,盼着春暖花开,盼着成绩揭晓,盼着能有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第708章 这姑娘怕不是对你有意思?
立春刚过,草原上的雪还没化透,一层薄薄的残雪像碎盐似的铺在枯黄的草尖上,寒风依旧像磨锋利的刀子,刮在脸上又疼又麻,灌进衣领里凉得人打哆嗦。
牧民们却没心思只应付这恼人的春寒,新一年的保膘抓膘,像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喘不过气来。
茶余饭后,蒙古包里的牛粪火还冒着袅袅青烟,羊圈旁的避风处,到处都是牧民们凑在一起议论的身影,语气里的焦虑像草原上的雾气,散都散不开:“今年这膘情是真不行啊,你瞅那羊,身上的毛都发柴发硬,一薅就掉几根,再不想办法,秋后卖给收购站,连本钱都收不回来,咱们社员今年又得白忙活一场!”
说话的是个满脸皱纹的老牧民,手里攥着一根羊鞭,鞭梢上还沾着雪沫子,眼神落在远处啃着残雪的羊群上,满是愁容。
有人当即凑上前,语气急切地提议:“不如把羊群里准备秋后卖掉的羊,及早分出来单放!单独喂、单独放,每天多添点干草,再掺点磨碎的青稞,保膘抓膘才见效,到时候能卖个好价钱,咱们也能多分点钱,给家里添点盐巴、扯点粗布,给娃们做件新衣裳!”
这话一出,立马得到了不少人的附和,有人连连点头,有人搓着手赞同,可站在一旁的刘忠华,心里却跟明镜似的清楚——牧区的事,从来都没有“说干就干”的痛快,大多是拖拖拉拉、磨磨蹭蹭,迟迟决不出个结果。
他来草原插队这么久,早就摸清了牧民们的性子,直爽是真的,可认死理、爱较真,也是真的,一件小事,往往要争论来争论去,耗上十天半个月。
一个话题从萌芽,到大伙儿基本达成共识,再到真正提上日程,把方圆六十里的社员都集合起来开会,这仅仅是拉锯战的开始,往后的争论、扯皮,还在后头等着呢。
果然,开会那天,大伙儿挤在连队最大的蒙古包里,人挨人、人挤人,连转身都费劲,空气中混杂着奶茶的奶腥味、烟袋的焦糊味,还有牧民们身上的羊膻味,闷得人发慌。
这场会,一开就开到了后半夜,通宵达旦地讨论,哪儿是什么单一主题,简直是“算旧账、说现状、忧未来”的大杂烩。
前几年春灾的损失,谁家里丢了多少羊、赔了多少钱,被人翻出来反复念叨;去年草场的分配矛盾,谁家的羊群越界踩了谁家的草场,谁家占了便宜、谁家吃了亏,吵得面红耳赤;今年牛羊的喂养计划,该多添干草还是多喂青稞,各有各的道理;甚至还有人翻出陈芝麻烂谷子的小事,抱怨谁家的羊半夜叫得太响,吵得自己睡不好觉。
每个人都各抒己见,吵吵嚷嚷,互不相让,嗓门一个比一个大,像是要把蒙古包的顶都掀翻。
没有主心骨拍板定夺,也没有“少数服从多数”的自觉,这场讨论会一旦开始,就像脱了缰的野马,根本停不下来,谁也不肯先服软,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有个脾气火爆的牧民,急得拍着桌子争执,巴掌拍在木桌上“啪啪”响,震得桌上的奶茶碗都跟着晃动;有人扯着嗓子辩解,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唾沫星子飞得到处都是,溅在旁边人的脸上,也没人顾得上擦。
大伙儿熬得双眼通红,布满了血丝,脸上满是疲惫,可嘴里的争论却丝毫没有停歇,讨论的事儿依旧悬而未决,连一点眉目都没有。
蒙古包里的牛粪火越烧越弱,火苗有气无力地跳动着,映得每个人的脸忽明忽暗,原本滚烫的奶茶,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反复几次,最后彻底凉透,喝一口冰得人牙根发疼。
地上扔满了烟蒂和啃剩的羊骨头,烟蒂踩在脚下“咯吱”响,羊骨头泛着惨白的光,还有人随手扔了几块沾着奶渍的奶豆腐碎块,被路过的狗叼走,嚼得津津有味。
有人熬不住,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盹,下巴抵在胸口,嘴角还挂着口水,甚至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鼾声,可还有人精神头十足,拽着旁人的胳膊,非要再辩个是非对错,争个你高我低。
天快亮的时候,东方泛起了淡淡的鱼肚白,微弱的光线透过蒙古包的门帘缝隙照进来,给昏暗的蒙古包添了一丝光亮,有个牧民突然一拍大腿,急声道:“坏了!我家的羊还没喂呢,再回去晚了,怕是要饿坏了,母羊要是饿瘦了,奶水不足,羊羔可就保不住了!”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里,瞬间激起了层层涟漪,其他人也纷纷反应过来,脸上的争执之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急切。
他们立马忘了先前坚持的观点,一个个急着催促:“快定下来吧!别吵了,再吵下去,牲口都要饿坏了,得回去喂牲口、扫羊圈了!”
“对对对,别争了,分羊的事就这么定了,先回去顾着牲口再说,牲口可是咱们的命根子!”
以往的讨论会,大多是吵到最后不了了之,没个结果,可这次分羊的事,舆论起来得早,又牵扯到每个人的切身利益,再加上前几年春寒灾害的教训,大伙儿都怕再出岔子,最后只能咬着牙,勉强定了下来——尽快分羊,单独放牧保膘,谁也不许再扯皮。
对于这样跨夜的讨论会,刘忠华真是“大姑娘出嫁——头一回”,长这么大,他从来没熬过这么久的夜,熬得浑身骨头都快散架了,四肢发软,脑袋晕晕沉沉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有小锤子在里面敲,连眼前的路都有些看不清,脚步都有些虚浮。
他拖着疲惫的身子爬上马背,嘴里忍不住低声抱怨:“这哪儿是开会啊,分明是拖拉民主、疲劳民主,熬死人了!再这么熬几次,我这条命都得搭在这儿!”
旁边的贾山听了,嘴角微微一扬,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拍了拍刘忠华的肩膀,苦笑着安慰:“行了行了,别抱怨了,这次开会已经算效率高的了,至少还定下来了事儿。”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还没经历过连续三天两夜的会,开到最后,大伙儿吵得忘了初衷,连为什么要开会都记不清了,只顾着争口气,吵得面红耳赤,甚至还会动手!”
“这么夸张?”刘忠华瞬间瞪大了眼睛,睡意一下子消散了大半,难以置信地转头瞪着贾山,脸上满是惊愕,“吵着吵着,还能忘了开会的目的?这也太离谱了吧!”
“这可不是夸张,是草原人的直爽,也是他们的执拗,有啥想法就往出倒,藏不住心思,吵到最后,就忘了原本要讨论啥,争的也不是事儿本身,就是一口气,谁也不肯服软。”贾山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眼底还藏着一丝疲惫。
“到最后,各持己见,谁也不让谁,争吵变了性质,动手打斗都成了常事,有人扯头发、有人摔东西,闹得不可开交,至于一开始讨论的问题,早就被抛到九霄云外了,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刘忠华听得咋舌,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随即又有点沾沾自喜,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松了口气:“这么说,我还算幸运的,至少没赶上动手,还把分羊的事儿定下来了,没白熬这一宿。”
“幸运?你上哪儿说理去!”贾山一下子就炸了,语气里的气愤藏都藏不住,嗓门都提高了几分,连缰绳都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你以为他们熬一宿是白熬的?到最后还不是把分羊的活儿,全派给了我们知青队?”
“他们熬完回去睡大觉,补觉休息,咱们呢?得立马去羊圈,统计羊群数量、给羊分类、按户分羊,连口气都喘不上,这叫幸运?”
刘忠华的心情,却跟贾山截然相反,他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劝道:“咱们知青是富余的机动劳力,这种差事交给旁人,难免会有私心,分配多少、肥瘦不均,到时候又要吵起来,容易闹矛盾,交给我们最合适。”
“我们没有沾亲带故,不偏不倚,一碗水端平,这样的活儿交给我们,也算一种恩惠,乐于接受就好,别太抱怨了。”
“恩惠?有啥恩惠!”贾山越说越气,眉头皱得紧紧的,脸上满是不满,“我们累死累活,熬了一宿不说,还要马不停蹄地去分羊,有苦劳有辛劳,到最后连一口热奶茶、一块奶豆腐的犒劳都没有,这叫恩惠?我看就是把我们当免费劳力使唤!”
刘忠华却一脸认真,眼神坚定地看着贾山,语气严肃:“你想啊,我们在这儿没权没势,连说话都没分量,牧民们大多不把我们当回事,而分配羊羔这种关乎家家户户利益的事,交给我们,恰恰是树立威望的好机会!”
“只要我们分配得公平公正,不偏不倚,赢得牧民们的赞许和信任,以后我们做事、说话,就能硬气一些,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这对我们来说,比什么犒劳都重要,比喝十碗热奶茶都管用。”
贾山撇了撇嘴,满脸不以为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语气不屑:“你可拉倒吧,还树立威望,咱们知青在这儿,说白了就是免费劳力,谁会真把我们当回事?就算你做得再好,他们也只会觉得,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嘴上这么抱怨,可贾山的心眼并不坏,骨子里还是个热心肠,抱怨归抱怨,手脚却没停,依旧跟着刘忠华,一起往羊圈的方向走去——分羊的事容不得半点马虎,必须先对羊群的情况做初步统计,再按要求分类、分配,一点差错都不能出。
为了让分羊工作能快一些,连队总算“开恩”,给刘忠华他们拨了一个富余劳动力——另一名知青,还分给他们三人三匹马,算是给他们减轻点负担。
可让人窝火的是,刘忠华和贾山先前骑的那两匹熟马,温顺听话,骑起来也稳当,却被马倌以“需要休整、补充体力”为由,硬生生收了回去,换成了三匹看起来就不靠谱的破马。
贾山牵着三匹马,挨个儿查看了一遍,气得脸都红了,胸口剧烈起伏,一脚踢在旁边的石头上,石头滚出去老远,他咬着牙骂道:“哼!就这三匹破马?瘦得跟猴似的,连站都站不稳,这是打发叫花子呢!连队这是故意刁难我们知青队吧!”
刘忠华跟着鳌嘎喂养了一年多的马,多少懂点识马的门道,他也上前,一一查看这三匹马,越看,心里越惊,越看,心里越不是滋味。
它们一个个低着头,在雪地里一口雪、一口干草,有气无力地咀嚼着,动作缓慢得像是随时都会倒下,屁股瘪得棱角分明,连一点肉都没有,能清晰地看到突出的骨头,脑袋却突兀地高大,垂着眼皮,两眼无神,那眼珠子里,还藏着挥之不去的惊慌失措,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连抬头看人的勇气都没有。
刘忠华抬手,轻轻抚摸着其中一匹马的脖颈,指尖能清晰地摸到突出的骨头,硌得指尖发疼,心里一阵发酸,低声呢喃:“这些不会说话的畜生,不知道过去遭受了多少委屈,吃了多少苦,饿了没的吃,累了没的歇,还得被人打骂、被人糟践,却连一句辩解、一声抱怨都不能说。”
“它们只能等着遇到新主人,用眼神诉说自己的苦难,只求能博得一点同情和善待,能安安稳稳地吃一顿饱饭,它们实在太可怜了。”
贾山走到一匹枣红色的马身边,用手轻轻拍了拍它的屁股,那马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猛地弹跳起来,嘶鸣一声,声音凄厉,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四肢不停地蹬踏,差点把贾山撞倒在地。
“你看这匹,疯疯癫癫、一惊一乍的,牧民们都说,怀疑它当年阉割的时候,少割了一个蛋蛋,性子野得很,根本不好驯服,平时谁骑它,谁就会被它甩下来,摔得鼻青脸肿。”贾山扶着旁边的羊圈栏杆,喘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
他又走到另一匹红色的马儿身边,伸手扒开它的嘴巴,里面的牙齿稀疏发黄,沾满了污垢,不少牙齿都已经松动,轻轻一碰就晃悠悠的,贾山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惋惜:“这匹老得都掉牙了,连喝水都费劲,剩下的几颗牙,还晃里晃荡的,我看啊,最好全都拔干净,省得它吃东西硌得慌,遭罪。”
最后,他拍了拍那匹黑色的马儿,马儿瘦得皮包骨,四肢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浑身瑟瑟发抖,弱不禁风,连站都站不稳,风一吹,就跟着摇晃,像是随时都会倒下。
“这最后一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估计是一冬天没吃饱,冻饿交加,胃口早就被吃坏了,喂啥都不长肉,说不定活不了多久了。”
“都是被骑坏、被糟践坏的!”贾山嘟嘟囔囔地抱怨着,语气里满是愤慨,拳头攥得紧紧的,“平时谁都不把它们当正经马,却谁都敢骑,不管它们累不累、饿不饿,一冬天,它们帮大伙儿拉东西、跑路程,踏雪前行,立了多少功?”
“一开春,它们瘦得不成样子,快不行了,他们怕这些马死在自己手里,不好跟连队交差,就把这个烂摊子丢给我们知青队,让我们收拾,这帮家伙,真是太可恶了,良心都被狗吃了!”
抱怨归抱怨,贾山的手脚却没停,依旧拿出心思,精心照料这三匹马——添上最干净的干草,打来温热的水,还特意把自己省下来的一小块奶豆腐,掰成碎小块,小心翼翼地喂给它们,眼神里满是怜惜。
刘忠华喂了这么久的马,也懂一些喂马的技巧,知道怎么能让马儿多吃点东西,怎么能安抚它们受惊的情绪,两人干脆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架势,尽心尽力地照料着这三匹可怜的马儿。
他们心里都揣着同一个念头:不求它们能再干活、能再被人骑,只求能让它们安安稳稳地颐养天年,自由散淡地度过余生,不再受委屈、不再遭罪。
这么一来,刘忠华和贾山,反倒没了自己的马儿可以骑,平日里只能靠步行,往返于羊圈和住处之间,一天下来,脚底板磨得通红,起了水泡,疼得钻心,却也只能咬着牙坚持。
他们的蒙古包,搭在羊圈旁边,简陋却干净,隔壁住着放牛的巴彦卓尔一家人,这家人都是实在人,待人真诚,对贾山和刘忠华格外友善,平日里总会给他们送点热奶茶、奶豆腐,有啥活也会主动搭把手。
这一点,刘忠华不用多问,仅从贾山能轻松从巴彦卓尔家,搞来两匹健硕的马儿,就看得明明白白——那两匹马,毛色光亮,油光水滑,四肢健壮有力,跑起来稳稳当当,比连队分给他们的三匹破马,强了不止一倍,一看就是被精心照料着的。
其实说白了,与其说巴彦卓尔老头儿心善,愿意帮他们,不如说他家的大儿子巴特尔人大度,不斤斤计较;与其说是巴特尔大度,不如说,是巴特尔的妹妹娜仁花,打心底里愿意帮他们,愿意对他们好。
照贾山的说法,是娜仁花主动找到他,红着脸,眼神躲闪,不敢抬头看他,把两匹马的缰绳,硬塞到他手里,还小声说,让他们骑着这两匹马干活,能省点力气,说完就匆匆跑开了,连给他道谢的机会都没有。
刘忠华听着贾山的描述,看着他说起娜仁花时,不自觉柔和下来的语气,还有嘴角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心里瞬间品出了不一样的意味——娜仁花这姑娘,长得漂亮、性子温柔,待人真诚,她这样主动,怕是对贾山,有意思吧?
他忍不住想打趣贾山几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而更让他揪心的是,分羊的活儿刚上手,千头万绪,忙得脚不沾地,可高考成绩,依旧杳无音信,一点消息都没有,像是石沉大海。
他不知道,自己苦等的高考成绩,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下来,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考上大学,能不能走出这片草原,摆脱知青的身份。
他更不知道,这份来之不易的“树立威望”的机会,能不能换来日后的顺遂,能不能让他在这片草原上,活得更硬气一些,更不知道,自己的前途,还要等多久才能有个着落,未来,又会是什么样子。
第709章 草原三匹老马
刘忠华跟着鳌嘎喂养了一年多的马,多少懂点识马的门道,他也上前,一一查看这三匹马,越看,心里越惊。
它们一个个低着头,在没脚踝的积雪里一口雪、一口发霉的干草,有气无力地咀嚼着,腮帮子动得缓慢又沉重,仿佛连张嘴的力气都快耗尽。
屁股瘪得棱角分明,髋骨高高凸起,连一点肉都没有,隔着粗糙的马毛,都能清晰看到骨头的轮廓,脑袋却突兀地高大,垂着眼皮,两眼无神,那浑浊的眼珠子里,还藏着挥之不去的惊慌失措,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颤抖。
刘忠华抬手,轻轻抚摸着其中一匹马的脖颈,指尖刚触碰到马毛,就感觉到一阵刺骨的凉,顺着指尖传来的,还有突出的脊椎骨,一节一节,硬得像冰冷的木棍,心里一阵发酸,低声呢喃。
“这些不会说话的畜生,不知道过去遭受了多少委屈,吃了多少苦,却连一句辩解、一声抱怨都不能说,只能等着遇到新主人,用眼神诉说自己的苦难,只求能博得一点同情和善待,它们实在太可怜了。”
贾山性子急,大步走到一匹枣红色的马身边,不耐烦地用手轻轻拍了拍它的屁股,力道不大,却像是戳中了这匹马的软肋。
那马像是受了天大的惊吓,猛地弹跳起来,前蹄高高扬起,嘶鸣一声,声音凄厉又绝望,浑身的鬃毛都竖了起来,像是炸毛的猫,眼神里满是恐惧,连连往后退缩,差点撞在羊圈的木栅栏上。
“你看这匹,疯疯癫癫、一惊一乍的,”贾山皱着眉,指着那匹还在瑟瑟发抖的枣红马,语气里满是无奈,“牧民都说,怀疑它当年阉割的时候,少割了一个蛋蛋,性子野得很,根本不好驯服,以前有人试着骑它,直接被它掀翻在雪地里,摔得鼻青脸肿。”
他又快步走到另一匹红色的马儿身边,弯腰伸手,强行扒开它的嘴巴,指尖还沾了马嘴里的黏液和干草屑,里面的牙齿稀疏发黄,牙垢厚厚的堆在齿缝里,不少牙齿都已经松动,轻轻一碰就晃个不停。
贾山摇了摇头,语气里的无奈更甚:“这匹老得都掉牙了,连嚼干草都费劲,更别说吃硬东西,剩下的几颗牙,还晃里晃荡的,我看啊,最好全都拔干净,省得它吃东西硌得慌,遭那份罪。”
最后,他走到那匹黑色的马儿身边,伸手轻轻碰了碰它的脊背,马儿瘦得皮包骨,脊背的骨头高高凸起,像是一根快要断裂的扁担,四肢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浑身瑟瑟发抖,弱不禁风,连站都站不稳,顺着雪坡微微往下滑了半步,又艰难地稳住身形。
“这最后一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估计是一冬天没吃饱,冻饿交加,胃口早就被吃坏了,”贾山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黑马的耳朵,那耳朵冰凉,连一点温度都没有,“之前有人喂它玉米糊糊,它闻都不闻,勉强灌进去几口,也全都吐了出来,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都是被骑坏、被糟践坏的!”贾山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嘟嘟囔囔地抱怨着,语气里满是愤慨,声音都提高了几分。
“平时谁都不把它们当正经马,却谁都敢骑,不管是 heavy 的货物,还是不懂事的半大孩子,都往它们身上招呼,一冬天,它们帮大伙儿拉东西、跑路程,在雪地里踩出一条条小路,立了多少功?”
“一开春,雪化了,它们瘦得不成样子,连路都快走不动了,他们怕这些马死在自己手里,不好跟连队交差,就把这个烂摊子丢给我们知青队,这帮家伙,真是太可恶了,净捡便宜占,烂摊子全往我们身上推!”
抱怨归抱怨,贾山的手脚却没停,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粗布袋子,里面装着晒干的苜蓿草,这是他特意留出来的,比雪地里的干草嫩得多,也有营养得多。
他小心翼翼地把苜蓿草撒在三匹马面前,又拿起旁边的木桶,往石槽里倒了温水——他特意把雪融化,又放在火边温了温,生怕冰水刺激到它们脆弱的肠胃,还特意把自己省下来的奶豆腐,掰成小小的碎块,挨个喂到三匹马嘴边。
刘忠华喂了这么久的马,也懂一些喂马的技巧,他见状,也连忙上前帮忙,把石槽里的积雪清理干净,又找来一些干净的干草,铺在马的身下,避免它们直接趴在冰冷的雪地上,冻坏了肚子。
两人干脆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架势,尽心尽力地照料着,心里都揣着同一个念头:不求它们能再干活、能再被骑,只求能让它们颐养天年,不用再受冻挨饿,自由散淡地度过余生,就算是积德行善了。
这么一来,刘忠华和贾山,反倒没了自己的马儿可以骑,连队分给他们的三匹全是病弱不堪的废马,根本没法骑,平日里只能靠步行,往返于羊圈和住处之间。
草原上的雪还没化,走路格外费劲,每走一步,雪都能没过脚踝,深一脚浅一脚,走不了多久,鞋子和裤脚就全湿了,冻得脚踝生疼,两人每天往返几趟,腿都快累断了,却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
他们的蒙古包,搭在羊圈旁边,是用粗羊毛毡子搭成的,虽然简陋,却很保暖,门口挂着一块厚厚的羊皮,挡住了外面的寒风,蒙古包里面,铺着晒干的羊草,踩上去软软的,很舒服。
隔壁住着放牛的巴彦卓尔一家人,他家的蒙古包比他们的大一些,门口拴着几头牛,那些牛个个膘肥体壮,皮毛光亮,一看就被照料得很好,显然已经顺利熬过了寒冷的冬天。
巴彦卓尔一家人,正忙着收拾东西,就等地里的冬草冒出嫩芽,雪彻底融化,就准备搬到南边的乌拉盖去,那里是沼泽区,常年有水,水草丰美,是牛羊们春夏季最好的栖息地,牧民们常说“乌拉盖有水,就有一切”,这话一点都不假。
巴彦卓尔一家人,对贾山和刘忠华格外友善,这一点,刘忠华不用多问,仅从贾山能轻松从巴彦卓尔家,搞来两匹健硕的马儿,就看得明明白白。
那两匹马,毛色光亮,呈深棕色,摸上去顺滑柔软,没有一点杂色,四肢健壮有力,肌肉线条清晰可见,跑起来步伐稳健,比连队分给他们的三匹破马,强了不止一倍,骑上去稳稳当当,一点都不颠簸。
其实说白了,与其说巴彦卓尔老头儿心善,愿意借马给他们,不如说他家的大儿子巴特尔人大度,不斤斤计较;与其说是巴特尔大度,不如说,是巴特尔的妹妹娜仁花,打心底里愿意帮他们。
照贾山的说法,是娜仁花主动找到他的,那天下午,娜仁花穿着一身蓝色的蒙古袍,头上戴着红色的头巾,手里攥着两匹马的缰绳,红着脸,眼神躲闪,不敢直视他的眼睛,硬把缰绳塞到他手里,小声说让他们先用着,等他们有了自己的马,再还回来就行。
贾山说这些的时候,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连眼神都柔和了不少,显然,他自己也察觉到了什么。
刘忠华听着,心里瞬间品出了不一样的意味——娜仁花这姑娘,怕是对贾山,有意思吧?不然,好好的,怎么会主动把自家的好马,借给两个知青,还做得这么腼腆,一看就是小姑娘家的心思。
他看着贾山那副浑然不觉,却又隐隐得意的样子,忍不住在心里偷偷发笑,想着以后要是有机会,得帮着撮合撮合,草原上的姑娘,淳朴又善良,贾山要是能和娜仁花在一起,也是一件好事。
而更让他揪心的是,分羊的活儿刚上手,千头万绪,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可高考成绩依旧杳无音信,一点消息都没有,像是石沉大海。
他不知道自己考得怎么样,也不知道这份在知青队里“树立威望”的机会,能不能换来日后的顺遂,更不知道,自己的前途,还要等多久才能有个着落,心里就像压了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
他无数次在夜里醒来,看着蒙古包外的月光,心里反复琢磨,要是高考落榜了,他该怎么办?是继续留在草原当知青,还是想办法回到中原老家?可老家那边,也没有什么依靠,回去了,也未必能有好的出路。
挑选好的羊羔,在分配给牧民之前,得先在羊圈里圈养一段时间,喂足草料、适应环境,避免分到牧民家后水土不服、掉膘,要是羊羔出了问题,他们没法跟牧民交代,也没法跟连队交差。
刘忠华和贾山不敢有丝毫懈怠,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去羊圈里查看羊羔的情况,给羊羔添草、加水,清理羊圈里的粪便,生怕出一点差错,累得浑身是汗,身上沾满了羊粪味,却一点都不在意。
两人记着巴彦卓尔家借马的情分,心里一直过意不去,特意备了礼物——两包从供销社换来的水果糖,那是他们攒了好久的票券换来的,还有一块省下来的腊肉,是过年的时候,连队发的,他们一直没舍得吃,特意留着,准备登门致谢。
趁着下午没事,羊圈里的羊羔也都安静下来,两人揣着礼物,踩着厚厚的积雪,往巴彦卓尔家的蒙古包走去,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延伸向远方。
一进蒙古包,一股浓郁的奶香味和牛粪火的暖意,瞬间包裹住了他们,驱散了身上的寒气,巴彦卓尔老头儿就坐在牛粪火旁边,咧着嘴笑了起来,脸上的褶皱挤在一起,像晒干的橘子皮,花白的络腮胡子翘得老高,显得格外憨厚。
他通红的脸庞被牛粪火烤得发亮,颧骨高高凸起,眼神浑浊却很温和,看着像个凶悍的狮鹫,可待人却格外温和,手里还攥着一根晒干的沙蒿草棍,时不时嚼两口,口感干涩,却能解闷,他连烟都很少抽,更别说喝酒了,滴酒不沾是草原上出了名的。
第710章 妙龄草原姑娘
刘忠华后来才从贾山嘴里得知,巴彦卓尔年轻时,就是个打杂的贫苦牧民,没有自己的草场,也没有牛羊,只能靠着给富裕牧民放羊、放牛,换一口饭吃,没地位、受歧视,久而久之,性子就变得窝囊怯懦,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生怕得罪人。
直到遇见了萨日朗,他的人生才彻底变了样——两人是在一次草原聚会上一见钟情,结为连理后,一起放牧、一起打理草场,风里来雨里去,省吃俭用,短短几年光景,不仅添了巴特尔和娜仁花一儿一女,家境也渐渐好了起来,有了自己的草场和牛羊,巴彦卓尔的性子,也慢慢开朗了起来,不再像以前那样怯懦。
刘忠华对萨日朗,更是另眼相看,这个草原女人,看着朴实无华,穿着一身普通的蒙古袍,没有任何装饰,却精明能干、手脚麻利,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蒙古包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毯,没有一点灰尘,牛羊喂得膘肥体壮,蒙古包角落里,整齐地堆放着晒干的奶干、奶渣,还有一些放牧用的工具,摆放得整整齐齐,连一根草都没有乱堆乱放。
刘忠华不止一次想,要是在过去的中原地带,萨日朗这样的女人,绝对是整个大家族的救星,妥妥的女强人,能撑起半边天,不管家里遇到什么事,她都能从容应对,比很多男人都能干。
几人围坐在牛粪火旁,巴彦卓尔和萨日朗热情地寒暄着,手里不停地添着柴火,柴火“噼啪”作响,火星子时不时蹦起来,映得他们的脸庞格外温暖,锅里的奶茶,正慢慢加热,冒着淡淡的白汽。
可聊着聊着,刘忠华就发觉不对劲了——无论他说什么,用蹩脚的蒙语,加上手舞足蹈的比划,巴彦卓尔和萨日朗都只是咧着嘴,嚼着草棍,笑着说“是么”“好得很”,打哈哈应付,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显然,他们根本没听懂他说的话。
刘忠华心里犯嘀咕,八成是自己那蹩脚的蒙语,发音不准,语速又快,他们根本没听懂,他又放慢语速,一遍一遍地重复,连比划带说,累得口干舌燥,喉咙都快冒烟了,也没跟两人聊到一块儿去,场面一度有些尴尬。
幸亏贾山的蒙语说得流利,是这一年多来,跟着巴彦卓尔一家人学的,发音标准,语气也地道,跟巴彦卓尔夫妇聊得热火朝天,从草场的长势,聊到牛羊的膘情,再聊到开春后的放牧计划,句句投机,巴彦卓尔夫妇时不时点头微笑,还时不时插几句话,气氛格外融洽。
唯独刘忠华,在一旁费力地充当翻译,翻来覆去就那几句简单的蒙语,“你好”“谢谢”“麻烦了”,再多的,他也不会说了,到最后实在熬不住,干脆放弃了这费劲的沟通。
他心不在焉地盯着锅里翻滚的奶茶,喉咙干得冒烟,恨不得立刻喝上一口温热的奶茶,缓解一下干渴,可又觉得自己登门致谢,走神失了礼数,只能正襟危坐,强打精神,耐心等着茶开,心里却盼着能快点结束这场尴尬的会面。
萨日朗举着一把铜水勺,不停地翻腾锅里的奶茶,那铜水勺磨得发亮,边缘都有了磨损,布满了细小的划痕,那是常年搅动奶茶留下的痕迹,也是草原女人日复一日操劳的印记,藏着她们的勤劳和坚韧。
奶香味混着茶香味,渐渐飘满了整个蒙古包,浓郁又醇厚,勾得人直流口水,她一边搅动,一边时不时跟贾山搭腔,语气亲切,眼里满是笑意,像是对待自家的孩子一样,格外温和。
终于,奶茶“咕嘟咕嘟”地烧开了,冒着细密的白汽,白汽顺着锅沿往上飘,模糊了萨日朗的脸庞,整个蒙古包里,都弥漫着奶茶的香气,暖融融的,格外舒服。
萨日朗连忙起身,从蒙古包的角落里,拿出几只粗瓷碗,那粗瓷碗边缘有些磕碰,却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污渍,她往每只碗里都舀了半碗金黄的炒米,炒米颗粒饱满,散发着淡淡的米香。
又重重地抓了一把奶干、奶渣,奶干是晒干的,硬邦邦的,奶渣是乳白色的,带着一丝酸甜,还挖了一大块白油,堆得满满当当,几乎没有倒奶茶的余地,那白油晶莹剔透,放在碗里,慢慢融化,散发着浓郁的奶香味。
刘忠华看着这满满一碗的“诚意”,真是哭笑不得——他知道萨日朗心善,热情好客,想让他们吃好喝好,可这么多干货,再倒上奶茶,根本吃不完,纯属浪费,可又不能拒绝这份热情,不然会伤了他们的心,只能硬着头皮,双手接过碗,连连道谢。
萨日朗笑着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客气,又拿起铜水勺,往每个人的碗里,慢慢倒上温热的奶茶,奶茶呈淡褐色,上面飘着一层薄薄的奶皮,香气扑鼻,让人忍不住想立刻喝上一口。
几人你一碗我一碗,断断续续喝了不少奶茶,吃了一些奶干和炒米,奶茶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到了心底,身上的寒气,也彻底消散了,正觉得有些沉闷,没什么话题可聊的时候,就听见蒙古包外传来了脚步声和说笑声,声音清脆,充满了活力。
“是巴特尔和娜仁花回来了!”贾山眼睛一亮,笑着说道,他听得出来,那是巴特尔和娜仁花的声音,巴彦卓尔和萨日朗也笑了起来,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显然,他们也盼着自己的孩子回来。
刘忠华心里瞬间如释重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终于有聊得来的人了,不用再硬撑着找话题,也不用再忍受那种尴尬的场面了,他连忙坐直了身体,心里还有些期待,想看看,那个主动借马给贾山、性子腼腆的草原姑娘,到底长什么样。
蒙古包的门帘被掀开,寒风瞬间灌了进来,带着一丝雪沫子,紧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是巴特尔,他人高马大,身材健硕,肩膀宽得能扛起一头小羊,皮肤是草原人特有的古铜色,是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眼神明亮有力,带着军人特有的刚毅。
早些年他还去边防当过兵,见过大世面,不仅身手好,汉语说得尤其流利,比不少知青说得都标准,吐字清晰,语气沉稳,跟刘忠华聊起来,毫无障碍,不用任何翻译,两人一开口,就有说不完的话。
而娜仁花,跟在巴特尔身后,一进门,刘忠华就看呆了——这姑娘的容颜和身材,用“醉心”两个字来形容,再合适不过,连呼吸都忍不住顿了顿,眼神都挪不开了。
她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蒙古袍,蒙古袍的边缘,绣着细小的蓝色花纹,精致又好看,头上戴着一条白色的头巾,轻轻搭在肩上,露出了光洁的额头和乌黑的长发,长发编成了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发梢还系着小小的红色绒球,走动的时候,绒球轻轻晃动,格外可爱。
她的皮肤很白,是那种常年待在草原上,却依旧细腻白皙的肤色,不像其他草原姑娘那样黝黑,眉眼弯弯,睫毛纤长,一双眼睛,像草原上的湖水,清澈又明亮,带着一丝腼腆,还有一丝好奇,看向刘忠华和贾山的时候,眼神躲闪,脸颊微微泛红,像熟透的苹果,让人忍不住心生欢喜。
她的身材高挑,不胖不瘦,蒙古袍穿在她身上,显得格外匀称,走路的时候,步伐轻盈,像草原上的蝴蝶,灵动又好看,身上还带着淡淡的奶香味,干净又清爽,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娜仁花进门后,就轻轻躲到了巴特尔身后,偷偷探出头,看向贾山,眼神里带着一丝羞涩,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欢喜,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两个浅浅的梨涡,格外动人,连说话都细声细气的,像轻柔的风,“阿哥,他们就是你说的知青哥哥吗?”
贾山看着娜仁花腼腆的样子,脸颊也微微泛红,连忙点了点头,笑着介绍道:“对,他们就是刘忠华和我,我们是来谢谢你,还有叔叔阿姨,借我们马儿的,这是我们给你们带的一点小礼物,不成敬意。”
娜仁花听到贾山的话,脸颊更红了,连忙摆了摆手,小声说道:“不用不用,马儿借给你们用,没关系的,不用带礼物,你们能用上就好。”她说着,眼神又躲闪开了,不敢直视贾山的眼睛,手指紧紧攥着蒙古袍的衣角,显得格外娇羞。
刘忠华看着两人这副模样,心里了然,偷偷笑了起来,看来,他猜得没错,娜仁花是真的喜欢贾山,而贾山,对娜仁花,也有着不一样的心思,只是还没捅破那层窗户纸而已。
巴彦卓尔看着自己的女儿,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拍了拍娜仁花的肩膀,用蒙语说了几句,语气温和,像是在叮嘱她什么,娜仁花点了点头,脸颊更红了,轻轻走到萨日朗身边,帮忙递碗、添奶茶,动作娴熟,却依旧时不时偷偷看向贾山。
刘忠华和巴特尔聊得热火朝天,从草原的放牧生活,聊到边防的趣事,再聊到高考的事情,巴特尔得知刘忠华在等高考成绩,忍不住安慰道:“忠华哥,你别着急,高考成绩肯定会很快下来的,以你的能力,肯定能考上,到时候,就能去大城市读书了。”
刘忠华笑了笑,点了点头,心里却依旧没底,“借你吉言吧,希望能如你所愿,我也盼着能早点有消息,不然,心里一直悬着,不踏实。”
贾山则时不时和娜仁花搭几句话,两人聊得很投机,娜仁花的话渐渐多了起来,不再像一开始那样腼腆,眼神也敢偶尔直视贾山了,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整个蒙古包里,都充满了欢声笑语,温暖又热闹。
刘忠华看着眼前的一幕,心里忽然生出一丝羡慕,他羡慕巴特尔和娜仁花的淳朴善良,羡慕他们一家人的和睦美满,更羡慕贾山,能得到这样一位淳朴善良、温柔可爱的草原姑娘的青睐。
可一想到自己杳无音信的高考成绩,想到自己渺茫的前途,心里的那一丝羡慕,又被浓浓的焦虑取代,他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到底在哪里,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更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像贾山一样,找到属于自己的温暖和归宿。
奶茶还在锅里冒着白汽,奶香味依旧浓郁,蒙古包里的欢声笑语,飘出了蒙古包,飘在茫茫的草原上,和远处的风声交织在一起,可刘忠华的心里,却依旧沉甸甸的,那份对未来的迷茫和焦虑,像潮水一样,一次次涌上心头,挥之不去。
pS:今天三章,1万5千字奉上!好评来啊!
第711章 去还是留,人生遇难题
她细高的身材,像草原上迎着风站得笔直的芨芨草,不弯不折,身姿窈窕得恰到好处。
身上穿的淡蓝色蒙古袍,是阿妈用自家染的靛蓝布料亲手缝制的,针脚细密,领口和袖口绣着细碎的白色格桑花,腰间系着一根粉色绸缎腰带,是去年那达慕大会上她唱歌拿了头奖的奖品,轻轻一系,衬得腰肢纤细,身姿愈发窈窕动人。
俊秀的脸上,嵌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眼尾微微上翘,眼仁黑得像草原深处的墨玉,清澈得能映出乌兰宝力格的泉水,能看到里面盛着的草原星辰,能映出远处深蓝的天际线。
只要凝神对视一眼,就会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柔软起来,所有的烦恼都像被草原的风一吹,烟消云散,连呼吸都变得轻快。
这位从小生长在大草原的蒙古女孩,浑身都透着草原人独有的朴实与纯真,干净得像刚融化的雪水,不掺一丝杂质,连说话时都带着淡淡的奶香味。
她就像蔚蓝天际上那朵最淡雅的白云,飘得慢悠悠,干净又温柔;像万马奔腾中一马当先的纯白骏马,蹄子踏过草地时带着风,灵动又洒脱;更像整个大草原上,绽放得最耀眼、最鲜丽的一朵萨日朗花,迎着阳光,热烈又明媚,看得人心里发暖。
娜仁花天生就喜爱唱歌,宽广无垠的大草原,是她最好的舞台,风吹草动的声音,牛羊的低鸣,都是她的伴奏,也赋予了她一副得天独厚的金嗓子,声音清亮婉转,像草原上的百灵鸟一样动听,唱到高音时,能穿透云层,飘出好几里地。
每年草原上举办那达慕大会时,她都是特邀的女歌手,不用刻意打扮,就站在草原中央的土台上,放声歌唱,歌声里满是草原的辽阔与深情,为这隆重而神圣的大会助兴,台下的牧民们都会停下手中的活计,仰着头静静聆听,连马群都变得温顺起来。
草原上不少年轻的牧民小伙,都被她的歌声和容貌迷得神魂颠倒,频频向她示爱,有的送洁白的哈达,有的拎着自家酿的醇香奶酒,还有的牵着最壮实的羊羔来提亲,可她却始终不为所动,一心只想着家里的牛羊,想着在草原上唱歌,仿佛那些儿女情长,都与她无关。
茶足饭饱后,巴特尔擦了擦嘴角的奶渍,提议去草原上走走,吹吹晚风,四个年轻人一拍即合,纷纷走出蒙古包,脚下的草地还带着未干的潮气,踩上去软软的,带着青草的清香。
此时的草原,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了底下嫩绿的草芽,细细小小的,顶着一点白霜,像撒在草原上的碎绿宝石,风一吹,就轻轻晃动,透着勃勃生机。
蔚蓝天际上,飘游着万朵千朵淡雅的白云,棉花似的,软乎乎的,慢悠悠地飘着,偶尔有几只雄鹰掠过,翅膀划破天际,仿佛置身于梦幻又真实的草原仙境。
娜仁花顺手牵过家里的老黄牛,那黄牛是她从小喂大的,通人性,走得慢悠悠,她牵着牛绳,走到一片向阳的草坡上,那里的草芽长得最壮实,看着牛儿低下头,慢悠悠地啃着草芽,时不时甩一下尾巴赶苍蝇,她忍不住亮起嗓子,唱起了歌。
那银铃般的歌声,在草原上随风飘荡,清亮又婉转,穿过青青草丛,越过远处的小土丘,听得人心旷神怡,连低头啃草的牛儿都停下了动作,抬起头,眨着浑浊的眼睛,静静地听着,仿佛也被这歌声打动。
贾山见状,眼底泛起温柔的笑意,也忍不住高声吼唱,作为回应,他的歌声浑厚有力,带着几分草原汉子的豪迈,与娜仁花清亮的歌声交织在一起,一柔一刚,格外动听,在草原上久久回荡。
他们唱的,是电影《阿诗玛》里的插曲《一朵鲜花鲜又鲜》,这首歌旋律轻快,歌词动人,是草原上年轻人都爱唱的歌,不管是牧民还是知青,闲下来的时候,都爱哼上几句。
娜仁花眉眼带笑,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像草原上初开的萨日朗,轻声唱道:“一朵鲜花鲜又鲜,鲜花长在岩石边,有心想把鲜花戴,又怕岩高花不开。只要鲜花把头点,哪怕岩高路儿险,不知你心爱什么人,什么人儿你才喜欢。”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羞涩,眼神直直地望着贾山,里面的情意,藏都藏不住,连指尖都微微有些发烫。
贾山往前走了两步,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眼前的美好,眼神灼灼地望着她,眼底满是深情,高声回应:“一朵鲜花鲜又鲜,鲜花长在岩石边,青松直又高,宁断不弯腰。上山能大湖,弯弓能射雕,只要有心把花开,哪怕岩高花不开。”
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仿佛在诉说着自己的心意,也在承诺着什么。
两人一边对唱,一边慢慢凑近,脚步轻柔,距离越来越近,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她身上有奶香味和青草香,他身上有马粪味和阳光的味道,都是草原上最真实的味道。
眼神里的情意,像草原上的溪水,清澈又绵长,藏都藏不住,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那歌声绕着云霞飞,招引来了一对百灵鸟,落在旁边的草枝上,叽叽喳喳地叫着,挨挨挤挤,比翼双飞,像一对恩爱的恋人,仿佛在为他们祝福,又仿佛在附和着他们的歌声。
风一吹,草芽轻轻晃动,带着淡淡的青草香,阳光洒在两人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连空气里,都飘着甜甜的、心动的味道,温柔得不像话。
刘忠华和巴特尔,远远地站在羊圈外,双手插在蒙古袍的口袋里,看着不远处有说有笑、并肩而立的两人,相视一笑,慢慢聊了起来,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打扰到那对沉浸在情意里的年轻人。
巴特尔率先开口,语气诚恳,脸上带着感激,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感谢你这么照顾我们家,上次分羊的时候,你特意给我们家留了最好的羊羔,个个精神饱满,毛发光亮,以后肯定能长膘,秋后就能卖个好价钱,能给娜仁花攒点嫁妆钱了。”
刘忠华摆了摆手,脸上带着笑意,心里却暗自想着“近水楼台先得月”,贾山这小子,看来是真的要把娜仁花拿下了,嘴上却笑着说:“嗨,这都是小事,不值一提。”
“再好的羊羔,也比不上你家借我们的两匹健硕马儿,帮我们解决了大麻烦,不然我们俩,只能靠步行跑前跑后,非得累垮不可,哪能这么顺利地把羊分好。”
巴特尔哈哈大笑,拍了拍刘忠华的肩膀,力道不小,拍得刘忠华肩膀微微发麻,语气豪迈:“你我之间,情深义重,情同手足,哪能拿这些俗物做比较?你们知青在这儿不容易,远离家乡,远离亲人,能帮一把,我们肯定帮,这都是应该的。”
两人相视一笑,笑容里满是真诚,聊完了牲畜,聊完了草原的收成,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人生上,绕来绕去,终究还是提到了刘忠华和其他知青的高考成绩,空气瞬间就变得沉重起来。
一说起这事,巴特尔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眉头紧紧皱起,满脸惆怅,语气也沉重了起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大城市来的知青,迟早是要回城的。”
“就像这草原上的鸟儿,困在鸟笼里,迟早会被憋死,只有放归大自然,才能经常听到它们动听的鸣叫。你们有你们的前程,有你们的大学梦,我们也拦不住,可就是舍不得,是真的舍不得。”
自打经历了鳌嘎的情绪波动,刘忠华早就把草原人的心思,琢磨得透透彻彻——他们朴实、善良、重情义,不玩心眼,不耍套路,一旦把你当朋友,就会掏心掏肺,真心实意地对你好,更舍不得你离开,哪怕知道你有更好的前程。
他看了看远处有说有笑、一起玩耍的贾山和娜仁花,贾山正温柔地帮娜仁花拂去头发上的草屑,娜仁花笑得眉眼弯弯,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转头看向巴特尔,语气带着几分试探,问道:“你是不舍得我们这些知青,还是……舍不得贾山,舍不得你妹妹难过?”
巴特尔身子一顿,脸上的神色瞬间僵住,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吐露了真言,语气里满是无奈和纠结:“都有。”
刘忠华心里一惊,猛地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巴特尔,他虽然猜到了几分,可听到巴特尔亲口承认,还是有些意外,毕竟,巴特尔平日里总是一副大大咧咧、豪迈洒脱的样子,很少会流露出这样无奈的情绪。
巴特尔叹了口气,缓缓抬起头,望着远处辽阔的草原,眼神里满是迷茫和不舍,缓缓说道:“草原上,已经好久没有这么热闹了。”
“你们知青来了以后,带来了不一样的气息,带来了书本,带来了歌声,每天有说有笑,有歌声有欢乐,把这片沉寂了许久的草原,变成了劳动和快乐的天堂,连牛羊都变得比以前更有活力了。”
“我真不敢想象,等你们都回城了,这里又要恢复往日的冷清,我们又要过那种安安静静、毫无波澜的日子,每天除了放牧,就没有别的乐趣,想想就心里发空,像是少了点什么。”
刘忠华沉默了,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草芽,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出的滋味。
知青们心心念念想回城,想圆自己的大学梦,想过城里安稳的日子,想回到亲人身边,这是他们日复一日的期盼;可牧民们,却真心实意地挽留他们,舍不得这份热闹,舍不得这份朝夕相处的情谊,舍不得他们离开。
这两种不相调和的矛盾,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他的心头,沉甸甸的,让他喘不过气来,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决,该怎么平衡,一边是知青的梦想,一边是牧民的情谊,怎么选,都有遗憾。
巴特尔顿了顿,缓了缓情绪,又说起了贾山和娜仁花,语气里,既有欣慰,又有深深的担忧:“贾山这小伙子,是真不错,我阿爸常说,‘看人要看人品,不要徒其表’,我们全家人,都看这娃娃心眼实在、有情有义,对牛羊细心,对人真诚,不偷懒,不耍滑,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我阿爸当了一辈子牧民,一双慧眼,能识别出草原上的各种飞鸟走兽,能看出牛羊的好坏,更能揣摩人的心思,他看人,从来都不会错,他也很喜欢贾山,甚至私下里跟我说,要是娜仁花能嫁给贾山,他就放心了。”
“自打贾山来到这里,年轻潇洒,又勤快干练,唱歌又好听,一口清亮的嗓子,比草原上的百灵鸟还要动人,早就走进了娜仁花的心海里,娜仁花这孩子,从来没有对哪个小伙子这么上心过。”
“他俩都喜欢唱歌,那些插上翅膀的歌声,就像一座桥,把他俩的心,紧紧连在了一起,我看着他们这样,也真心为他们高兴。”巴特尔的语气里满是欣慰,可话音一转,又变得沉重起来,“可我也知道,贾山是知青,迟早要回城,要去上大学,到时候,娜仁花怎么办?”
刘忠华心里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早就听贾山说过,贾山从小就喜爱音乐,在城里上学的时候,就是学校歌咏队的骨干成员,唱歌特别好听,不管是民歌还是流行歌,他都能唱得有模有样。
只是在城里的时候,世道不太平,他不敢尽情歌唱,怕被人视为“不务正业”,怕被人投诉、被写大字报,甚至被游街示众,只能把这份热爱藏在心里,活得小心翼翼,连大声说话都要斟酌再三。
直到来到草原,他才彻底释放了自己,每天在草原上放马、唱歌,迎着风,放声高歌,活成了一只快乐的小鸟,无拘无束,自由自在,这里,才是他真正喜欢的地方。
听着巴特尔喋喋不休的忧愁,听着他对妹妹未来的担忧,刘忠华也束手无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毕竟,这事,他也做不了主,主动权,终究在贾山手里。
巴特尔还在不停念叨,纠结着妹妹和贾山的未来,纠结着他们到底是团聚还是分离,纠结着贾山会不会丢下娜仁花,刘忠华却不由自主地把自己置身其中,默默思考:要是自己是贾山,一边是心心念念的回城梦、大学梦,是摆脱困境、实现理想的机会,一边是真心喜爱的姑娘、深厚的草原情谊,是自己真正向往的自由生活,自己该怎么选择?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里,怎么想,都想不出答案,不管选哪一边,都要舍弃一样,都要留下遗憾。
想了片刻,刘忠华忍不住长舒一口气,心里暗自庆幸:“还好,这道两难的人生难题,不是我来解答,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抉择。”
可他心里清楚,这道难题,终究要有人来解,而贾山,很快就要面临这个残酷的选择,到时候,不管他选什么,都会掀起一场风波,而娜仁花,又该如何承受这突如其来的结局?
第712章 草原牧羊倌
可转念一想,自己的难题,也一点都不少——高考成绩依旧杳无音信,前途像被草原的浓雾裹住,看不清半分轮廓。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顺利回城,能不能圆那个藏在心底多年的大学梦,这份焦虑像草原上的蚊蝇,挥之不去,一点都不比巴特尔的忧愁少。
巴特尔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嘴角耷拉得能挂住油壶,连平日里总是挺得笔直、透着草原汉子韧劲的腰板,都不自觉弯了几分。
满脸的惆怅像草原上挥之不去的阴霾,沉甸甸地压在他脸上,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沉重,散都散不去。
刘忠华站在一旁,粗糙的手掌攥了又攥,指节都捏得发白,喉咙动了动,想说点安慰的话,最终也只是重重叹了口气——他是真的爱莫能助。
谁不知道,回城是他们这些知青刻在骨子里的念想,是支撑着他们在草原上熬过寒冬、扛过苦累的唯一盼头?
白日里跟着牧民赶羊、割草,风吹日晒,累得倒头就睡,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
可到了夜里,躺在冰凉的毡子上,谁不是睁着眼望着帐篷顶的破洞,望着那零星的星光,心里一遍遍盘算着回城的法子,翻来覆去,彻夜难眠?
刘忠华自己就是铁了心要回城的,他没法对着一个和自己一样、把回城当成唯一指望的同伴,说一句“别回去”的混账话。
更何况,他和巴特尔之间的情谊,是一起在草原上挨过零下几十度的严寒,一起分过最后一块硬邦邦的青稞饼,一起在暴雨里扛过羊群的生死之交。
这份情谊,旁人插不上嘴,也体会不到那份沉甸甸的分量,他能做的,唯有默默陪着,偶尔提一句无关痛痒的提醒,聊胜于无。
夕阳已经沉到了茫茫草原的边界线,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浑浊的橘红,像泼了一碗融化的胭脂,又带着几分苍凉。
晚风卷着细碎的草屑,刮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草原特有的青草和泥土气息,吹得人鼻尖发涩。
面前开阔的草原上,远处先是浮现出一个个小小的黑点,若隐若现,像是被风吹动的草茎,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紧接着,那些黑点慢慢变大,带动着一团团灰色的“云”,慢悠悠地朝这边移动,速度不快,却带着一股不容阻挡的气势。
近了,再近了,刘忠华才看清,那哪里是什么云,分明是牧人骑着马,手里挥着磨得发亮、泛着冷光的皮鞭,把散乱的羊群赶得紧紧的一团,像拧成了一股结实的绳。
那一团团羊群洪流般奔涌过来,蹄子踏在冰封的河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那声音在寂静的草原上格外清晰,听得人心里发紧。
冰碴子顺着羊蹄的缝隙溅起来,落在枯黄发白、毫无生气的草丛里,发出细微的“簌簌”声,惊起几只藏在草窠里的麻雀,扑棱着翅膀,慌慌张张地飞向远方。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一人一马从羊群侧面疾驰而来,马蹄踏得尘土飞扬,卷起一团团灰褐色的烟尘,模糊了视线。
那人嘴里还喊着什么,声音急促,带着几分慌乱,等到马跑到近前,刘忠华才看清,来人不是本地的牧民,竟是和他们一起下乡的知青贾山。
贾山猛地勒住马缰,骏马人立而起,前蹄高高扬起,打了个响亮的响鼻,喷出一团白气,贾山顺势从马背上跳下来,动作利落,却带着几分踉跄。
他几步冲到羊圈门口,脸上带着急慌慌的神色,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嗓门都劈了,沙哑着喊道:“忠华哥!快数数,快数数!这批羊赶回来了,得赶紧点清数目,晚了要出大事!”
刘忠华心里一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瞬间反应过来——草原上的羊,就是牧民的命根子,数目错了,轻则闹矛盾,重则要赔上全部家当。
他立马朝着旁侧的帆布帐篷里扯着嗓子喊:“大伙儿快出来数数!羊赶回来了,别耽误了时辰,出了差错谁都担待不起!”
一声令下,帐篷门被人猛地撩开,“哗啦”一声,帆布摩擦着木杆发出刺耳的声响,在寂静的草原上格外突兀。
另一个知青王磊率先钻了出来,手里还攥着个磨掉了皮、边缘生锈的搪瓷缸,缸沿上还沾着一点没喝完的奶茶渍,显然是刚在帐篷里歇脚。
王磊后面跟着几个年轻的牧民,个个手里都拿着羊鞭,裤脚沾着湿漉漉的草屑和泥点,裤腿上还破了几个小洞,露出里面泛红的皮肤,显然是刚从别的地方赶过来,一路都没歇过。
大伙儿也不废话,都是常年在草原上打交道的,都知道数羊的重要性,立马就分了工。
有经验的牧民负责数绵羊,他们眼神毒辣,一眼就能分清成年羊和羊羔,知青们则跟着数山羊,手里还得时不时拦住乱跑的小羊羔。
刘忠华则蹲在羊圈旁,手里拿着个卷边的硬壳本子——那是他从家里带来的,封面都磨得看不清字迹了,还有一截磨秃了的铅笔,笔杆上布满了深深的指印,那是常年握着留下的痕迹。
他负责把两边的数目合并起来,统计总数,每数一个,就用力在本子上划一下,生怕数错一个,漏了一只。
老牧民额尔敦率先挥了挥皮鞭,鞭子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啪”的一声脆响,力道刚好,精准地把一小群毛茸茸的羊羔从大羊群里赶了出来,一点都没伤到羊。
那些羊羔也就半尺高,毛乎乎的像一团团雪白的棉花,被鞭子的声响吓得“咩咩”直叫,声音软糯,挤在一起瑟瑟发抖,小耳朵贴在脑袋上,眼神里满是惶恐。
额尔敦数完,粗糙的手掌轻轻拍了拍最前面那只羊羔的脑袋,动作温柔,和刚才挥鞭的模样判若两人,然后顺势把它们赶进羊圈。
羊圈里早就有人撒好了晒干的苜蓿草,绿油油的,还带着太阳的暖味,飘在空气里,格外清香,先进去的羊羔立马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啃了起来,小尾巴还得意地甩着,刚才的惶恐一扫而空。
见此情景,众人立马吆喝起来,有的拍手,有的用羊鞭轻轻抽打着地面,发出“啪啪”的轻响,哄吓着把其余的羊羔挤成一堆,方便计数。
贾山则提着鞭子,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骑着马在羊群周围四处奔腾,扬起的鞭子照着羊群没头没脑地乱抽,却又巧妙地避开了娇嫩的羊羔,一点都没碰伤它们。
他嘴里“嗷嗷”地叫着,那嗓门,比草原上的狼嚎还要响亮,脸上满是急红的神色,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额前的碎发,贴在脑门上,显得格外狼狈。
羊群被吓得左拥右挤,乱作一团,咩咩的叫声此起彼伏,响彻整个草原,有的羊羔慌得撞到了一起,发出“咚咚”的轻响,有的则拼命往同伴身后钻,小短腿乱蹬,完全不知道该往哪里逃。
就在这时,刘忠华眼角的余光瞥见,不知是谁故意在羊圈门口留了一条半尺宽的小缝隙,不大不小,刚好能容一只羊羔通过。
缝隙里,先进去的那些羊羔正悠闲地吃着草,时不时抬头叫两声,那模样,简直就是绝境里的一条生路,诱惑着外面的羊羔。
率先有一只胆子大的羊羔,挣脱了同伴的拥挤,撒开小短腿就朝着那条缝隙奔去,小身子一扭一扭的,格外急切。
有了第一只,其余的羊羔也像是找到了方向,一个个争先恐后地朝着缝隙冲去,挤得头破血流也不肯退让,那场面,就像鲤鱼跳龙门似的,一只只挤着、拱着,生怕晚了一步就吃不到草料。
这时,大伙儿也不再乱咋呼了,除了贾山依旧在羊群后方坐镇,时不时挥一鞭子稳住秩序,防止羊群跑得太远,羊圈门口留了两个人把控流量,轻轻推着羊羔,不让它们挤坏,其余的人都凑到缝隙旁。
每个人都低着头,一个个点着指头,嘴里念念有词地数着,声音不大,却格外认真,生怕数错一只——在草原上,羊就是牧民的命根子,少一只,都可能闹出大麻烦,甚至引发牧人之间的争斗。
谁都知道,这样的方式赶羊数羊,是草原上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法子,省时又省力,比一只只抓着数快多了,也准确多了。
而贾山那流利又老练的操作,挥鞭的力度、吆喝的调子、控场的模样,一举一动都透着股熟稔,哪里像是个下乡没几年的知青,分明就像个在草原上放了十几年羊的老牧民,连额尔敦都忍不住朝他投去赞许的目光。
等大伙儿忙完,都钻进帐篷里喝奶茶歇着的时候,外面又传来了清脆的马蹄声和此起彼伏的羊叫声——又有人赶过一群羊来,看样子,是最后一批了。
刘忠华松了口气,端起桌上温热的奶茶喝了一口,奶茶的醇香混着奶皮子的厚重,驱散了身上的寒意,也缓解了几分紧绷的神经。
可还没等这一群羊靠近羊圈,它们身后又有一群羊被人赶了过来,速度极快,像是在追赶什么,显得格外急切。
那人骑着一匹黑马,黑马浑身油亮,没有一根杂色,在夕阳下泛着冷光,他在羊群后面左右奔跑,嘴里“嗷嗷”地叫着,声音里带着几分急躁,手上挥动着一根长长的皮鞭。
每挥动一下皮鞭,就传来一声清脆的“啪”声,鞭梢扫过地面,溅起一阵尘土,落在他的裤腿上,他却浑然不觉,依旧拼命催促着马匹。
他看得格外急切,眼睛死死盯着前面的羊群,一个劲地催促着马匹,拼命把自己的羊群朝着前面的羊群赶去,像是要把两群羊合在一起。
刘忠华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草原上的牧人,最忌讳的就是把自己的羊群和别人的混在一起,这是规矩,也是底线。
很快,后面的羊群就追上了前面的,就在众人以为他要停下分群,等着计数的时候,后面的羊群突然伸出一翼,像一把锋利的尖刀似的,飞快地插进前面的羊群里。
眨眼间,两群羊就混在了一起,白色的绵羊和黑色的山羊交织在一起,咩咩的叫声更乱了,此起彼伏,再也分不清哪只是哪群的,乱得像一锅粥。
“你他妈眼瞎啊!敢把你的羊混进我的羊群里!不想活了是不是!”
一声怒吼响起,声音洪亮,带着滔天的怒火,前面的羊倌猛地跳下马,快步冲了过去,一把揪住后面那人的衣领,拳头毫不犹豫地挥了过去,砸在那人的脸上。
后面的那人也不甘示弱,疼得闷哼一声,反手一拳打了回去,砸在对方的胸口,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滚在草地上。
他们脸上、身上都沾了厚厚的泥土和草屑,头发乱糟糟的,嘴里还不停地用蒙语骂着脏话,声音大得能传遍整个草原,怒火几乎要把人吞噬。
刘忠华作为统计羊群数目的记录员,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沉了下去——他知道,自己有责任统管与羊群有关的一切,绝不能眼看着两名牧人打架,更不能让羊群乱得没法计数。
一旦羊群数目对不上,不仅他没法交代,还可能引发两个牧人部落之间的矛盾,到时候,事情就彻底闹大了。
他来不及多想,急忙抓起旁边的马缰绳,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翻身上马,扬鞭策马就朝着两人打架的地方冲去,马蹄踏得地面“咚咚”作响,心里急得像着了火,嘴里还不停地喊着:“别打了!别打了!有话好好说!别因为羊群伤了和气!”
可那两人打得正凶,根本听不到他的呼喊,依旧扭打在一起,拳头一下下砸在对方身上,草原上的风,似乎都变得急躁起来,裹挟着怒火,四处蔓延。
刘忠华看着乱作一团的羊群,又看着扭打在一起的牧人,心里又急又慌,他知道,今天这事,要是处理不好,麻烦就大了,甚至可能影响到他们这些知青的回城大计。
第713章 整治刺头儿
原本草场值守核对羊群的流程顺顺当当,半点岔子都没有,可谁都没料到,履职盯岗的刘忠华刚夹紧马腹、提着缰绳骑马快步迎上前,打算劝开两处争执不休的牧民,打架拉扯的其中一个壮汉突然松手撤力,胳膊狠狠甩开对面同伴,脚下发力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着侧边无人草场疾驰狂奔。
刘忠华坐在马背上微微一僵,眼底闪过一丝迟疑,心头瞬间犯起了嘀咕,完全摸不透这两个本地牧民私底下藏着什么龌龊花招,下意识顺着那人逃窜的动向抬眼远眺过去。
风卷着枯黄的草屑迎面扑打过来,刮得人眼皮发沉,视线稍稍受阻,他眯着眼仔细望去,就见那牧民刻意绕开中间扎堆混乱、四处乱窜的羊群,压低身形贴着草坡边角快步穿梭,动作鬼鬼祟祟,全程刻意避开值守巡查的视线死角,直奔后方封闭式大羊圈的正门方向摸过去。
他心头一紧,立马转头回看留在原地没动的另一名牧民,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方才还满脸戾气、扯着嗓子脸红脖子粗嘶吼叫骂的蛮横神色,此刻在这人脸上消散得干干净净,连半分火气都看不到,反倒单手随意环抱在胸前,吊儿郎当地斜倚着身子站在草场上,似笑非笑地打量着马背上的刘忠华。
那双浑浊的眼瞳里没有半分愧疚,反倒裹着赤裸裸的戏谑与拿捏,摆明了没把知青值守的规矩放在眼里,甚至还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挑衅意味。
刺骨的寒意顺着后脊背一路往上窜,刘忠华心头猛地一沉,脑子里所有杂念瞬间清空,转瞬就反应过来其中猫腻。
好一对阴险狡诈的搭档!
这两人压根就不是临时起意吵架拌嘴,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演给他看的戏码,实打实的连环圈套!
故意假意斗殴闹事,就是精准瞄准他值守履职的心思,借机把他从羊圈正门关键点位调开,硬生生扯开值守防线,趁着现场管控空虚的空档,暗地里偷偷往已经精准清点、台账在册的合规羊圈里混羊、塞私藏羊羔,钻集体草场管控的空子,实打实侵吞集体资产!
一旦让他们得逞,先前全队人熬夜挨个核对、反复复盘的台账数目全部作废,到时候缺羊少羔的责任,铁定要扣在他这个值守知青头上,百口莫辩!
“不好!中计了!”
刘忠华压低嗓音暴喝一声,语气里满是焦灼,手腕猛地发力死死攥紧缰绳,指节瞬间绷得发白,双腿狠狠发力夹紧马肚,强行勒令奔行的马匹原地急停,惯性带着马身往前踉跄两步,堪堪稳住身形。
下一秒,他毫不犹豫猛然调转马头,马首精准对准羊圈正门方向,俯身压低重心,拼尽全力催马全速狂奔而去。
沉重的马蹄狠狠砸在紧实的草地上,一下接着一下,发出沉闷又急促的咚咚巨响,每一声都像重重敲在刘忠华的心尖上,乱得他心神不宁。
他一边拼命赶路,一边扯着嗓子朝着羊圈门口留守的值守人员厉声嘶吼,声音都被逼得微微劈裂:“都愣着干什么!守住门口,别放一只羊往里赶!台账没复核、我没到场签字,一概不准入圈!”
留在原地的那名牧民见状,知道圈套已经推进大半,没必要再假意纠缠,利落翻身跨上自己的牧马,紧随其后死死追上刘忠华的脚步,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阴阳怪气地高声喊话施压。
“数完了早就!我俩的羊全都对点核对完毕,我家绵羊三百二十六只,山羊二百四十一只,他那边绵羊一百四十七只,山羊八十五只,一只不差,台账都能对上,绝对没毛病!”
“数目对不对,不是你们两张嘴说了算!”刘忠华头都懒得回,全速赶路的同时,语气坚硬如铁,没有半分退让余地。
“集体草场的羊,必须当着值守干部的面逐只复核、当面点清,签字归档才能赶圈入栏,少一只、多一只都不行,规矩半点破不得!”
“嘿!你这外来知青怎么这么油盐不进,死轴死轴的!”
后方牧民被怼得心头起火,脸色瞬间难看下来,说话的语气也陡然变得强硬蛮横,字字句句都带着针对的戾气。
“我们本地牧民世代放牧,还能分不清自家羊?我说数完就是数完了,你非要拦着故意找茬,存心刁难人是吧?不让进圈你又能把我们怎么样?”
日常沟通还好,真到硬碰硬争执对峙的时候,生硬拗口的蒙语吵起架来,刘忠华终究还是有些吃力,口舌跟不上对方的节奏,那些刁钻刻薄的蛮横脏话更是一句都接不上。
他干脆懒得浪费口舌废话纠缠,彻底无视身后人的叫嚣谩骂,所有心思都扑在赶路拦羊这件事上,拼尽全力催动马匹往前冲。
他心里清楚,今天这道防线一旦失守,羊圈混羊、羊羔被私藏已成定局,不光自己要背全责受处分,全队知青跟着受牵连,就连勤恳本分的牧民乡亲,也要跟着一起被追责扣工分,谁都讨不到好。
可现实终究还是晚了一步,眼瞅着距离羊圈正门只剩不到二十米,短短几步路的距离,却硬生生拦不住既定的局面。
刘忠华眼睁睁看着前方那名耍花招的牧民利落翻身跳下马背,脚步飞快冲到大门口,单手发力一把扯开捆绑门帘的粗麻绳,顺势将厚重的帆布羊圈门全力拉开。
身后早早就蓄势待发的零散羊群,当即乱糟糟地涌动起来,黑压压一片顺着门洞往圈里疯冲。
**漫天此起彼伏的羊咩声响彻耳畔,嘈杂刺耳,乱糟糟的蹄声踩得地面发颤,扑面而来的浓重羊膻味呛得人鼻尖发闷,场面彻底失控。**
“停下!不能直接往里撵!必须先复核点数!”
刘忠华急得心脏狠狠紧缩,胸腔里憋得发慌,心跳快得几乎要冲破嗓子眼,来不及等马匹稳稳停步,直接利落翻身纵身跳下马背。
一路全速狂奔惯性太大,脚下仓促踩在凹凸不平的硬草疙瘩上,脚踝猛地一崴,身形瞬间失衡往前踉跄扑出半步,差一点就重重摔在地上。
他咬牙强行稳住重心,顾不上脚踝传来的刺痛,快步扑到门口,抬手就死死抵住帆布门帘,拼尽全力往回拉扯,想要强行关门拦截乱窜的羊群。
“磨磨唧唧清点多耽误功夫!纯属没事找事!”抢先开门的那名牧民立马上前,双手死死扣住门帘边角,发力跟刘忠华硬碰硬拉扯对峙。
他脸上写满不耐烦,眼神凶戾又蛮横,句句都带着不讲理的架势:“你们外来知青就是不信任本地人!我们实打实放牧干活,还能偷偷昧下几只羊羔?格局太小,纯属故意找茬!”
两人一左一右死死拉扯着羊圈门,互不相让、全力较劲,谁都不肯后退半步,力气全都卯足了往上顶。
厚实耐磨的帆布门帘被两股巨力硬生生扯得哗啦作响,边缘缝线处已经崩开几道细线,眼看着就要被直接撕烂扯破。
场面僵持对峙的关键时刻,那名蛮横牧民眼角余光突然瞥见,后方接应的同伴已经快步赶了过来,瞬间心里有了底气,眼底闪过一抹阴狠算计。
下一秒,他毫无征兆突然撒手松力。
刘忠华全力拉扯的力道瞬间落空,重心彻底不稳,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狠狠扑空。
不等他抬手撑地稳住身形,那名牧民就顺势纵身跃起,双臂发力死死箍住他的腰身,借着俯冲的势头猛然发力狠狠一摔。
沉闷的撞击声骤然响起,刘忠华结结实实重重砸在坚硬的草地上。
**后腰精准磕在一块棱角突兀的硬石头上,刺骨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疼得他浑身抽搐,脸色煞白如纸,牙关死死咬紧,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浑身发软半天都撑不起身子,根本爬不起来。**
后方赶来接应的牧民见状,眼底没有半分愧疚,反倒露出得意的神色,趁机大步上前,彻底拉开全部羊圈门。
他手里攥着长柄皮鞭,用力挥舞抽打在空中,发出清脆的噼啪响声,驱赶着剩余零散羊群,一股脑全部塞进封闭式羊圈当中。
紧接着砰的一声重响,羊圈门被死死关严,粗麻绳绕着门框反复捆绑数圈,牢牢锁死,半点缝隙都不留。
这边激烈拉扯对峙、动手伤人的动静越闹越大,人声嘈杂、羊群乱响交织在一起,早就穿透草场风声,清清楚楚传到远处值守休息的帐篷边上。
帐篷里正安稳坐着喝咸热奶茶、短暂休整待命的贾山一行人,听得一清二楚。
众人不敢耽搁半分,当即放下手里搪瓷茶碗,碗底磕碰桌面发出清脆声响,齐刷刷起身快步冲出帐篷。
远远一眼看去,就见刘忠华蜷缩着身子瘫在地上,脸色惨白动弹不得,两名本地牧民昂首挺立站在一旁,挑眉冷眼俯瞰,神情嚣张又得意,气焰格外狂妄。
“你们好大的胆子!公然动手打人?”
贾山瞬间怒火攻心,眼底红血丝暴涨,胸腔里火气翻涌,几步快步冲上前,弯腰伸手一把将后腰剧痛难挨的刘忠华搀扶起来,稳稳扶着他站稳身形。
下一秒,他猛地转头直面两名牧民,一口流利标准的蒙语脱口而出,字字铿锵有力,句句带着凌厉火气,当场厉声呵斥问责。
“明明白白提前划定规矩,羊群必须当面复核点数才能入圈,你们故意串通演戏调开值守人员,私自强行赶羊入栏,还当众动手伤人,真当我们下乡知青老实本分,就可以随意欺负、肆意拿捏是吗?”
两名刺头牧民半点都不心虚,当场昂首回怼,扯着嗓门跟贾山激烈争吵辩驳,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一人强词夺理狡辩,一人依规据理力争。
争吵声越来越大,火气越吵越盛,两边脸色全都涨得通红,脖颈青筋暴起,现场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剑拔弩张,只差一步就要大打出手。
可就算吵破喉咙、对峙僵持到天亮,也改变不了既定事实。
所有羊群早就被一股脑全部赶进圈里,杂乱混堆在一起,原本清清楚楚的台账分区彻底打乱,羊羔大羊相互掺杂,再也分不出谁家是谁家的羊,压根没办法二次精准复盘点数。
刘忠华忍着后腰钻心的疼痛,抬眼望着眼前紧闭锁死的羊圈大门,心里又气又急,又憋屈又无力,浑身都透着一股子无能为力。
**他沉默着伸手从贴身衣兜里,掏出那本边角反复磨损、卷边发皱的硬壳工作台账,指尖用力捏紧笔杆,指腹微微泛白,强压着心头怒火,咬牙把两名牧民随口报上来的虚假数目,逐一登记在册。**
笔尖用力划过纸面,留下一道道深浅交错的重痕,像是在无声发泄心里的憋屈与怒意,一颗怀疑的钉子,牢牢扎进心底,生根发芽。
众人搀扶着刘忠华回到临时值守帐篷里歇息,帐篷里氛围沉闷压抑,没有半分声响。
刘忠华默默坐在炕沿边上,单手撑着后腰缓解刺痛,另一只手紧紧攥着那本硬壳台账,指尖反复摩挲着卷边边角,越回想整件事,心里越觉得不对劲,疑点重重。
那两个牧民配合得太过默契,演戏吵架分寸拿捏精准,调虎离山的圈套谋划得天衣无缝,每一步都衔接到位,压根不是临时起意的莽撞行事。
从头到尾,就是一场蓄谋已久、提前串通好的恶意算计,目标就是趁机私吞集体羊羔,钻管控漏洞。
心头怒意彻底压不住,熊熊火气往上翻涌,刘忠华猛地挺身站起,后腰刺痛都顾不上了,抬脚就要往外走,执意去找那两名刺头牧民当面对峙,讨要说法,拆穿他们的卑劣把戏。
“站住,别冲动!”
贾山眼疾手快,一把伸手牢牢拉住他的胳膊,掌心发力稳稳按住,神情格外凝重严肃,低声开口劝阻。
“你刚来这片草原值守没多久,不清楚这两个人的根底底细,盲目硬碰硬,只会吃大亏、背黑锅,千万别意气用事。”
刘忠华眉头紧紧拧成一团,心头火气难消,抬手一把甩开贾山的阻拦,语气执拗又坚定。
“根底再复杂,规矩也破不得!集体羊羔是全草场牧民的活命根基、养家根本,谁都不能私下昧下、暗中私吞!这事我必须管到底!”
贾山无奈长叹一口气,再次伸手把他按回炕沿上坐稳,刻意压低嗓音,把其中内情低声细说,语气里又气又无奈,满是憋屈。
“我难道不气?我比你更想当场收拾这两个无赖!可这两个人是草原上出了名的地头蛇、滚刀肉,常年游手好闲、好吃懒做,平日里就靠着白吃集体物资、顺手偷鸡摸狗过日子,劣迹一抓一大把,谁都不愿轻易招惹。”
“前阵子,他俩还仗着身强力壮耍横,蛮横盯上了本分姑娘娜仁花,硬生生逼着年迈的老队长出面牵线说媒,非要强娶人家姑娘不可,摆明了仗势欺人。”
“娜仁花品性善良、勤快能干,模样周正又踏实,怎么可能嫁给这两个无赖混混?老队长秉公办事、果断回绝,当场就驳了他俩的面子。”
“就因为这点事,这两个心胸狭隘的东西,直接把老队长堵在自家帐篷里,当众出言辱骂、蛮横刁难,足足闹骂了一下午,句句难听逼人。老队长年纪大了,心气弱,当场被气得突发心脏病,躺床休养好几天,迟迟缓不过来身子。”
“草场的巴特尔早就看这两人不顺眼,心里憋着一股子火气,好几次都想当众动手整治,狠狠收拾这两个祸害,可一直找不到实打实的把柄证据,贸然动手只会闹大矛盾,激化族群隔阂,最后没办法向上级、向整个草场集体交代,只能硬生生隐忍不发。”
听完这番内情,刘忠华心头狠狠一震,瞬间彻底想通了其中关键。
难怪这两人行事肆无忌惮、嚣张狂妄,当众违规还敢动手伤人,原来是平日里横行惯了,心里早就有恃无恐,笃定没人能实打实拿捏他们的把柄。
他下意识双拳紧紧攥起,指节用力泛白发青,骨缝隐隐发酸,眼底戾气一点点聚拢起来,语气冷硬无比。
“你把这些事一说,我更能确定,今天他俩主动抢着报名外出分片放牧,压根就是提前谋划好的,一早就在盘算怎么趁机私吞集体羊羔,钻管控空子。”
“明天他俩还要轮值放牧,手握草场放养大权,到时候只会变本加厉,继续耍花招、出幺蛾子,后患无穷。我现在就去羊圈蹲守核查,连夜清点复盘,看看到底少了多少只羊羔,拿到证据再说!”
“不用急这一时半刻。”贾山再次抬手稳稳按住他的肩膀,眼底闪过一抹沉稳狡黠,沉默思索片刻,缓缓开口说道。
“今晚沉住气按兵不动,明天一早再当众清点核对也不晚。你现在跟着我走一趟,保证今晚就能拿到实打实的把柄,人证物证全都齐,一次性拿捏死这两个刺头。”
刘忠华当场愣住,满脸疑惑地看向贾山,心里满是不解,猜不透对方的心思。
“去哪里?你别故意卖关子吊我胃口,赶紧把话说清楚!”
贾山淡淡一笑,抬手轻拍他的肩头,神情笃定又神秘。
“去了你自然就知道,安心跟着我就行,今晚必定能让这两个无赖,乖乖栽跟头、付出实打实的代价。”
刘忠华心里依旧满腹疑虑,可看着贾山胸有成竹、沉稳笃定的模样,知道对方心思缜密、考虑周全,不会贸然行事,终究还是压下心头焦灼,默默点头应下。
夜色缓缓笼罩整片草原,晚风萧瑟寒凉,四下寂静无声。
两人悄无声息走出值守帐篷,动作利落翻身骑上牧马,刻意压低身形,放缓马蹄步伐,避开沿途值守视线,一路朝着老牧民巴彦卓尔的专属帐篷方向赶去。
这位老牧民为人公道正直,在整片草原威望极高,说话分量十足,平日里最看不惯游手好闲、欺软怕硬的无赖行径,早就有心整治这两个祸害。
抵达帐篷外围,贾山低声叮嘱刘忠华在外面原地等候,千万不要随意走动、出声打扰,不管帐篷里传来什么动静、说到什么话,都务必稳住身形,闭口不言,守住外围警戒就行。
刘忠华乖乖点头应下,侧身倚靠在牧马身侧,眼神锐利警惕,全方位扫视四周昏暗草场。
深夜草原寒气刺骨,风声呜呜掠过草甸,裹挟着细碎草屑飘飞,四下荒凉冷清,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零散羊咩声,孤零零回荡在夜色里,越听越透着阴森压抑。
贾山抬手轻轻掀开帐篷门帘,弯腰孤身走入其中,门帘顺势落下遮挡视线。
片刻之后,帐篷里传来压低的交谈声,夹杂着老牧民巴彦卓尔浑厚沉稳的嗓音,字句听得模模糊糊,压根分辨不清具体内容。
刘忠华站在外面心急如焚,来回缓步踱步搓手,心里好奇又焦灼,不停猜测贾山到底在谋划什么对策,怎么才能不动声色拿捏住两个无赖的把柄。
足足煎熬等候了半个时辰,帐篷门帘终于再次被掀开,贾山从容不迫走了出来,嘴角挂着一抹胸有成竹的淡笑,抬手对着刘忠华轻轻摆了摆手。
“事办妥了,走,咱们一起去请那两位目中无人的‘大人物’,过来喝酒吃肉,好好叙叙交情。”
刘忠华瞬间瞪大双眼,满脸错愕茫然,紧跟着心头火气翻涌,当场压低嗓音质问出声。
“还要特意去请他们?好酒好肉招待?贾山你是不是糊涂了?刚才他们当众动手伤人、恶意算计我们,还私自混羊昧下集体羊羔,转头我们还要赔笑脸请喝酒?你到底心里在盘算什么主意?”
贾山不慌不忙,再次轻拍他的肩头,眼底闪过一抹冷冽暗光,笑容神秘又沉稳。
“放心,我心里有数,自有周全谋划。你只管跟着我照做就行,今晚这顿酒,就是专门为他俩量身定做的鸿门宴,保管让他俩有来无回,彻底栽在这里。”
刘忠华虽然依旧满心不解,摸不透其中布局,但选择相信贾山的稳妥谋划,不再多言,默默跟上对方脚步,朝着两名刺头牧民的住处帐篷走去。
来到帐篷门口,贾山没有贸然直接闯入,抬手轻掀门帘边角,脸上刻意堆出诚恳歉意的笑容,一口流利蒙语温和开口。
“两位老哥,实在对不住,方才草场边上,是我们年轻人心气太躁、说话太过生硬冲动,多有得罪冲撞,特地过来登门致歉,诚心请两位老哥移步,去巴彦卓尔老哥的帐篷里坐坐,喝几杯热酒、吃几口手把肉,化解这点无伤大雅的小误会。”
帐篷里正躺着歇息的两名刺头牧民,听完这番话,当场喜出望外,眼底闪过贪婪神色。
**这两人天生贪嘴好酒、爱占小便宜,一听说有醇厚马奶酒、鲜嫩手把肉,早就把刚才争执对峙、动手作对的过节抛到九霄云外,半点都不计较了。**
两人连忙翻身从炕床上爬起来,脸上堆满谄媚讨好的假笑,连忙高声应声附和。
“好说好说!都是邻里邻里的小事,一点口角误会而已,早就翻篇了!我们这就过去,好好坐坐聊聊!”
不多时,一行人尽数齐聚在巴彦卓尔的暖心帐篷当中。
巴彦卓尔的妻子早已提前备好热茶热饭,铜锅熬煮的奶茶热气腾腾,醇厚奶香弥漫整座帐篷,新鲜炖煮的手把肉香气扑鼻,油花滋滋冒动。
家里又拿出自家手工酿造的正宗马奶酒,杯盏碗筷整齐摆好,满满当当摆满整张实木矮桌,待客礼数周全到位。
巴彦卓尔一家人轮番上前,主动给两名刺头牧民斟酒布菜,句句都是客气捧场的好话,态度温和诚恳。
两人被这般热情吹捧,瞬间飘飘然忘乎所以,气焰越发嚣张狂妄,端起酒杯一杯接一杯豪饮,嘴里不停吹嘘自己放牧多能干、人脉多广、在草原多有脸面。
他俩全程毫无防备、得意忘形,压根没留意到,贾山和刘忠华不动声色对视一眼,两人眼底同时掠过一抹冰冷冷的算计与笃定。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夜色越来越深。
两名牧民喝得满脸通红、眼神迷离,脚步虚浮站立不稳,说话颠三倒四、语无伦次,满身都是浓重酒气。
紧绷了一整天的防备心,彻底被美酒美食瓦解消散,全然放松下来,毫无警惕。
巴彦卓尔依旧不紧不慢上前劝酒,客气好话不停,酒盏一次次稳稳满上。
帐篷里劝酒声、说笑歌声、吹捧吵闹声交织在一起,一路热闹喧嚣到后半夜。
没人知晓,这场看似和气融洽的酒局背后,一场专门针对两名无赖刺头的精准圈套,早已借着沉沉夜色,悄然布局落地,只等时机一到,立刻收网抓人,铁证整治,绝不留情。
第714章 锡拉特的愤怒
第二天,太阳刚爬过东边的土坡,一竿子高的光景,草原上的霜气还没被晒透,风一吹,带着刺骨的凉。
草叶上挂着的晶莹白霜,被风扫得簌簌往下掉,落在手背上,凉得人一哆嗦,老队长锡拉特就提着那根磨得油光锃亮的牧羊竿,踩着结霜的草地,脚步沉重地挨个钻进帐篷。
那牧羊竿是他用了十几年的老物件,竿身被手心磨得泛出深褐色的包浆,顶端还缠着一圈磨旧的红布条,是他儿子小时候给他系的,如今儿子不在了,这竿子就成了他最贴身的东西。
他径直走到那两个无赖的炕头,没多余的废话,牧羊竿高高举起,“啪嗒”一声脆响,狠狠抽在皱巴巴的被褥上,震得炕沿的土渣子哗哗往下掉,落在两人的枕头边。
“睡死了吗?!”锡拉特的嗓门像草原上的闷雷,轰隆隆炸开,震得帐篷顶的帆布都嗡嗡作响,连挂在帐篷杆上的奶桶都晃了晃,溅出几滴奶渍。
“怎么当值的?羊都饿得咩咩叫破天了,嗓子都快喊哑了,你俩还在被窝里蜷着,心是铁做的?”
那两个无赖被这突如其来的抽打吓了一哆嗦,猛地从炕上弹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像鸡窝,脸上还印着被褥的褶皱印,眼角挂着没擦干净的眼屎,嘴里含糊地嘟囔着“别打了别打了”,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可下一秒,昨晚偷偷藏羊、杀羊的勾当,还有心里盘算着侵吞羊羔、卖钱换酒的小九九,瞬间像冰水浇头,让两人浑身一凉,彻底清醒过来。
他们心里咯噔一下,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生怕因为耽搁放牧,被锡拉特看出破绽,那到手的好处可就飞了,连衣服都没穿整齐,趿着露脚趾的旧布鞋,慌慌张张地往羊圈跑。
裤脚蹭过地面的白霜,沾了厚厚的一层,冻得发硬,跑起来簌簌作响,两人连拉带扯,恨不得多长两条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千万别露馅,千万别被发现。
可刚跑到羊圈门口,两人脸上的慌张,瞬间被浓浓的惊恐取代,脚步猛地顿住,连呼吸都忘了。
羊圈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几只还没断奶的小羊羔,缩在角落瑟瑟发抖,平日里挤得满满当当、连转身都费劲的羊圈,此刻显得格外冷清,地面上只有零星的羊粪,连一点新鲜的草屑都没剩下。
“怎、怎么回事?羊呢?”其中一个无赖,外号叫二赖子,声音发颤,牙齿都在打哆嗦,伸手去拽羊圈门的麻绳,绳子拴得死死的,还打了个结实的死结,可里面的羊,却少得可怜,连零头都不够。
两人一下子慌了神,手心全是黏糊糊的冷汗,眼神慌乱地四处乱瞟,目光时不时往羊圈旁边的小破屋瞟——那里,藏着他们昨晚偷藏的五只羊,还有没吃完的羊骨头。
他们生怕藏起来的羊被人发现,心脏“咚咚”直跳,快跳出嗓子眼,连大气都不敢喘,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把衣角都攥出了褶皱。
这时,锡拉特慢悠悠地走了过来,脚步不快,却每一步都像踩在两人的心尖上,手里捏着昨天刘忠华登记的羊羔册子,册页边缘都被他捏得发皱,边角都磨破了。
他把册子往羊圈门框上一拍,“啪”的一声脆响,震得门框都颤了颤,语气冰冷得像草原上的寒冬,没有一丝温度,厉声命令道:“根据你们昨天放牧登记的数字,给我细细数!”
“数对了,才能把羊羔赶走,少一只,你们俩就别想离开羊圈半步!”
谁都知道,老队长锡拉特是出了名的脾气倔、办事严,在草原上威望极高,十里八乡的族人,没人不敬重他,也没人敢招惹他。
他吐出的唾沫落到地上,都能砸出一个坑,说一不二,这么多年来,他说的话、做的事,就是草原上的规矩,没有哪个族人敢不信服,更没有哪个族人敢反抗。
哪怕是平日里在草原上嚣张跋扈、偷鸡摸狗的无赖,在他面前,也得收敛几分,连大气都不敢喘,更别说耍花样。
二赖子和另一个无赖王秃子对视一眼,心里都打着鼓,眼神里满是慌乱和心虚,硬着头皮开口,声音都有些发虚,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俩的绵羊总共533只,山羊总共326只,没错,就是这个数!”
“放屁!”锡拉特眼睛一瞪,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额头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手里的册子又往门框上拍了一下,力道比刚才更重,“你俩放牧的位置隔着二三里地,中间还隔着一道土坡,怎么能混到一起算?”
“难道昨天你们偷懒了,根本没分开放羊,就凑在一起混日子?”
他语气陡然加重,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声音都有些沙哑:“这样可不行!现在正是羊羔长膘的时候,吃不饱,春天到了是要掉膘的,甚至会饿死,你们这样放牧,不是坑大伙儿吗?”
“是想让整个生产队的人,跟着你们喝西北风,饿肚子吗?”
两人吓得一哆嗦,浑身都在发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没有一丝血色——他们最怕的就是被锡拉特取消放牧权,一旦没了放牧的机会,藏起来的羊就没法处理,卖钱换酒的心思也全白费了,甚至还可能被人发现偷杀羊的事。
两人急忙摆着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声音都带着哀求,眼泪都快挤出来了:“没有没有!我们分开放的!真的分开放的!”
“就是昨晚赶羊回来太急,天黑路滑,不小心把两队羊混到一起了,真不是故意的!”
“好!既然分开放,就别混为一谈!”锡拉特语气没有丝毫缓和,眼神冷得像冰,指着空荡荡的羊圈,厉声道,“你们排个号,分个先后,各自领走自己的羊羔,按照昨天登记的数目,一只一只给我数清楚!”
“不能多一只,更不能少一只,数错一只,我就拿你们是问,轻则罚你们三个月不准放牧,重则直接送公社!”
“我先来!昨晚是我先把羊赶回来的,理应我先数!”二赖子急着先数,心里打着算盘,想趁机把藏起来的羊偷偷混进去,蒙混过关,抢先一步喊道,声音都有些急功近利。
“凭什么你先来?明明是我先赶回来的!应该我先来!”王秃子也不甘示弱,一把推开二赖子,力道极大,把二赖子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结霜的地上。
两人瞬间争执起来,推推搡搡,唾沫星子乱飞,互相辱骂着,刚才还同流合污、一起偷杀羊的同伙,此刻恨不得撕了对方,眼里满是贪婪和敌意。
锡拉特看着两人争执不休的样子,胸腔里的怒火瞬间就上来了,再也压不住,猛地抬脚,狠狠踹在羊圈门框上,“哐当”一声巨响,震得整个羊圈都在晃,两人立马停了下来,僵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喘。
“你俩争什么争?!”锡拉特的怒吼声传遍了整个羊圈,甚至传到了远处的帐篷那边,惊得几只小羊羔又缩了缩身子,“难道羊羔数目不对?有了折损?”
“还是被你们俩偷偷烤了吃了不少?连个先后顺序都要争,心里有鬼是不是?”
这话像一把尖刀,精准戳中了两人的痛处,两人瞬间面红耳赤,脑袋埋得低低的,下巴都快碰到胸口,连大气都不敢喘,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手心的汗都把衣角浸湿了,后背的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冻得浑身发凉。
他们昨晚确实偷偷杀了三只羊,在羊圈旁边的破屋里烤着吃了,骨头都埋在了屋后的土坑里,还藏了五只最壮实的羊羔在破屋里,本来想趁着放牧的机会,慢慢把藏起来的羊混进大羊群,神不知鬼不觉地占为己有。
可此刻被锡拉特一语点破,两人心里慌得不行,生怕锡拉特再追问下去,把他们偷杀羊、藏羊的事全查出来,到时候不仅没好处,还得被送公社劳改。
锡拉特看着两人这副做贼心虚的模样,心里瞬间猜到了不对劲,眉头皱得更紧,怒火愈发旺盛,胸腔里像憋着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随时都能爆发出来,连眼神都变得愈发冰冷。
他在草原上当了二十多年队长,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什么样的无赖没收拾过,两人的慌张、躲闪,还有眼神里的愧疚,早就暴露了他们心里的猫腻,不用问,肯定没干好事。
“别争了!”锡拉特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的怒火,冷声道,“为了公平起见,你俩抓阄决定先后,谁抽到1谁先数,抽到2就后数,敢不服从?”
他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眼神扫过两人,吓得两人连连点头,连一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
就在这时,刘忠华从远处的帐篷里走了出来,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白纸,还有一块磨得光滑的小木板,脚步匆匆,脸上带着一丝紧张。
那木板是他平时垫着写字用的,边缘都被磨得圆润光滑,上面还沾着几点墨迹,是他昨天登记羊羔数目时不小心蹭上的,他快步走到锡拉特跟前,把纸和木板递过去,压低声音道:“队长,用这个吧,我这里就这一张纸了。”
锡拉特接过白纸,在木板上铺平,白纸有些薄,被风一吹就晃,他先把纸张举到两人面前,正反都展示了一番,语气冰冷,带着警告:“看清楚,上面啥也没有,别想着耍花样,敢作弊,我打断你们的腿!”
说完,他拿起刘忠华递来的铅笔,那铅笔已经用得很短,只剩下一寸多长,还套着一个旧的笔帽,他握着铅笔,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了两个数字:1和2,字迹有力,力透纸背,笔画硬朗,像他的人一样,不拖泥带水。
随后,他用指甲把两个数字分别裁开,动作干脆利落,把裁好的纸片揉成两个大小一模一样的纸团,攥在手里,使劲晃了晃,纸团在他手心互相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
那两个无赖的眼神,自始至终都死死盯着锡拉特手里的两个纸团,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错过什么,心里七上八下的,既期待又害怕。
两人都想先数,想趁机偷偷把藏起来的羊混进去,蒙混过关,可又怕抽不到,心里又急又慌,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冻得发硬。
锡拉特瞥了两人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意,他早就看出了两人的心思,只是没点破,又让刘忠华取来一只粗瓷大碗。
那碗是巴彦卓尔家借的,碗沿还有个小缺口,是平时盛奶用的,碗壁上还沾着一点奶渍,没洗干净,锡拉特把两个纸团放进碗里,双手捧着碗,使劲摇晃起来。
纸团在碗里“哗啦哗啦”作响,摇了十几下,直到纸团被晃得乱七八糟,他才把碗放在羊圈门框上,沉声道:“抽吧。”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先伸手,犹豫了半天,脸上满是纠结和恐惧,二赖子咬了咬牙,心一横,战战兢兢地伸出手,从碗里摸出一个纸团,紧紧攥在手里。
手心的汗都把纸团浸湿了,他迟迟不敢打开,心脏“咚咚”直跳,快跳出嗓子眼,连手都在发抖,脑子里不停祈祷:一定要是1,一定要是1!
王秃子也急忙伸手,抓起剩下的那个纸团,同样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眼神紧张地看着二赖子,心里既嫉妒又害怕,生怕二赖子抽到1,自己没机会蒙混过关。
“打开!”锡拉特冷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十足的威严,吓得两人浑身一哆嗦。
两人同时展开纸团——抽到数字“1”的是二赖子,他瞬间喜出望外,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脸上的慌张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狂喜,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太好了,太好了,我抽到1了!”
而抽到“2”的王秃子,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眼神里满是愤怒和不甘,猛地把纸团摔在地上,抬脚就踹,把纸团踹得稀烂,嘴里骂道:“凭什么他抽到1?肯定是你搞了鬼!锡拉特,你偏袒他!”
“你胡说八道什么!是你自己手气差,关我什么事!关队长什么事!”二赖子也不甘示弱,立马回怼过去,脸上满是得意,语气里带着嘲讽。
两人瞬间反目成仇,扭打在一起,拳头挥舞着,互相撕扯着对方的衣服,把对方的头发扯得乱七八糟,嘴里还不停地揭发对方的丑事,生怕自己吃了亏。
“你别血口喷人!昨晚明明是你先提议杀羊的,还说杀三只不够,要再杀两只,是我拦着才没杀!”王秃子一边挥拳,一边嘶吼,把所有的怨气都发泄了出来。
“放屁!明明是你先动的手,把羊拖到破屋里杀的,还说藏五只羊太少,要再藏几只,等风头过了偷偷卖掉,换钱买酒喝,你当我忘了?”二赖子也不甘示弱,扯着王秃子的衣领,使劲往后拽。
两人吵得面红耳赤,嗓子都喊哑了,什么都招了,一点都没藏着掖着,把昨晚偷杀羊、藏羊的事,全抖了出来,连藏羊的破屋位置、埋羊骨头的地方,都说得一清二楚。
原来,昨日他们趁着放牧的机会,偷偷把三只壮实的绵羊赶到羊圈旁边的破屋里,杀了烤着吃了,还藏了五只最肥的羊羔,本来想趁着今天放牧,慢慢把藏起来的羊混进大羊群,神不知鬼不觉地占为己有,没想到被锡拉特逼着数羊,还抓阄决定先后,两人急了,直接反目,把所有的猫腻都抖了出来。
锡拉特站在一旁,听得怒火中烧,气得浑身发抖,双手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手里的羊羔册子“啪”地摔在地上,册页散开,被风刮得哗哗作响。
“好你们两个无赖!竟敢偷杀生产队的羊,还藏起来占为己有,眼里还有没有草原的规矩,还有没有我这个队长?!”他的怒吼声震得周围的草都在晃,眼神里满是怒火和失望。
他转头对着远处的帐篷群,大声喊了一声,声音传遍了整个草原:“来人!把武装民兵叫来,把这两个混球押解到公社派出所,严加处置,绝不轻饶!”
远处的帐篷里,立马传来回应的声音,几个武装民兵拿着步枪,快步朝着羊圈这边跑来,二赖子和王秃子瞬间面如死灰,瘫倒在地上,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嚣张,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悔恨。
第715章 老马病倒
不一会儿,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几个穿着打补丁的蓝布褂、扎着武装带的民兵匆匆赶来,手里的步枪枪托磨得发亮,枪栓上还沾着草原的沙尘,神情严肃得像是要去抓逃犯,二话不说就冲上前,粗糙的大手死死按住那两个无赖的后颈,力道大得能捏碎骨头,反绑双手时绳子勒得他们手腕发红,拖拽着就往公社的方向走。
那两个无赖被拽得踉跄,鞋都跑掉了一只,嘴里不停地挣扎哭喊,脏话混着求饶声飘在草原上,可无论是民兵还是围观的牧民,没人多看他们一眼——这都是他们咎由自取,平日里偷鸡摸狗、调戏妇女,早就把族人的耐心耗光了。
事后,刘忠华站在羊圈门口,望着那两个无赖被押走的狼狈背影,风卷着羊粪的气息吹过来,他心里越发觉得贾山把这事办得巧妙至极,连一丝破绽都没有——不论是巴彦卓尔恰到好处的配合,还是老队长锡拉特沉稳的坐镇,少了任何一个人,这连环计都扣不上。
他摩挲着羊圈木栏杆上粗糙的木纹,心里渐渐想明白了其中的门道:那俩混球对娜仁花的心思,整个生产队谁不知道?早就觊觎已久,贾山故意装出无所谓的样子,主动提议请他们去娜仁花家里喝酒吃肉,还特意提了一挂风干羊肉,他们哪有防备,当即就眉开眼笑地跟着去了,轻易就上了钩。
而老队长锡拉特在族里素来威严,一辈子管着草原的放牧和牲畜,说话掷地有声,由他来做“裁判”,专门主管数羊和核对牲畜数量,其权威性没人敢挑衅,也正是这份威严,才逼着那两个无赖急了眼,生怕被查出偷羊的罪证,最终急火攻心起了内讧,你骂我贪得无厌,我揭你调戏妇女,自乱阵脚之下,把所有的罪行都一五一十招了出来。
再则,巴彦卓尔早就看不惯那两个无赖的所作所为,上次还被他们抢过自家的奶豆腐,心里憋着一股气;老队长也想趁机除掉这两个祸害,整顿生产队的风气,不让他们再祸害族人,这事由两人联手,既顺了他们的心意,狠狠打压了无赖的嚣张气焰,更让老队长锡拉特在族人心目中的威望又高了一截,族人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敬畏,也多了几分敬仰。
想到贾山遇事时那副不慌不忙的样子,手里还能把玩着羊鞭,就想出这么一个周密的计谋,不动声色就除掉了两个心腹大患,既没伤人,又没惹麻烦,刘忠华心里对贾山的佩服,就像草原上的野草一样疯长。
他真的没想到,平日里看似大大咧咧、爱开玩笑,说话还带着点痞气的贾山,竟然有这么深的心思和过人的胆识,关键时刻比谁都靠谱,连老队长都得让他三分。
可风波过后,草原上的风依旧带着一丝忧愁,并没有因为两个无赖的消失而散去:巴特尔的忧愁还挂在脸上,眉头始终拧成一个疙瘩,吃饭不香,睡觉不安,依旧天天纠结着回城的事,嘴里时不时就念叨着家里的父母,眼神里满是迷茫和急切。
娜仁花的忧愁也没有消散,虽然摆脱了那两个无赖的纠缠,不用再担心被骚扰,可她眼里的顾虑依旧没有打消,平日里总是低着头,说话也轻声细语,偶尔看向远方的眼神,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心事。
刘忠华看着两人愁眉苦脸的模样,心里也泛起一丝疑惑,贾山帮大家解决了这么大的麻烦,他自己的忧愁,还在不在?他那些没说出口的心事,到底是什么?
就在刘忠华暗自琢磨的时候,队里的通讯员骑着一匹快马匆匆赶来,扯着嗓子喊着贾山的名字,说贾山临危受命,被公社派往旗里开会,说是关于春季牧场生产指标的重要大会,要开四五天才能回来。
刘忠华心里难免有些失落,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毕竟这段时间,他和贾山并肩应对无赖,一起放羊、一起聊天,一起商量对策,两人的情谊又深了几分,如今贾山一走,他身边少了个能说心里话的人,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连放羊都没了往日的劲头。
日子一天天过去,草原上的天气渐渐好转,地面的积雪在阳光的照射下慢慢融化,汇成一条条小小的溪流,顺着山坡往下淌,泥土里冒出了嫩绿的草叶,细细的、软软的,风也不再像严冬那样刺骨,带着一丝青草的暖意,吹在脸上痒痒的。
可刘忠华的心情,却没有跟着好转,反而越来越沉闷,他一直等不到高考的成绩,心里像压了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头,闷得他喘不过气来,坐立不安,吃饭没胃口,睡觉也睡不踏实,只能靠着天天放羊来消磨时间,排解心里的焦虑和不安。
这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刘忠华就牵着老马,赶着羊群上了山梁,刚松开缰绳,羊群就像是脱了缰的孩子,瞬间散成很大的一片,灰扑扑的一片铺在山坡上,像一块巨大的灰色地毯,密密麻麻的,连脚下的青草都快被遮住了。
阳光慢慢升了起来,暖融融的晒在身上,驱散了清晨最后一丝寒意,羊羔们低着头,小嘴巴不停蠕动着,安静地啃着刚冒尖的嫩草,嘴里发出“沙沙”的咀嚼声,清脆又好听,偶尔抬起头,“咩咩”叫两声,声音软软糯糯的,显得格外惬意。
刘忠华看着羊羔们散漫无比的模样,再低头看了看自己骑的这匹老马,心里忽然生出一丝愧疚,觉得太过残忍——这匹马已经陪伴了生产队十几年,年纪大得毛发都有些发白,额头上还长着一块褐色的斑,平日里总是无精打采的,耳朵耷拉着,却还要陪着他天天上山放羊,受着缰绳的拘束,吃着最普通的野草。
之前巴彦卓尔从邻队借来的几匹种马,最近到了配种的季节,邻队催得紧,便把它们都还回去了,如今刘忠华和贾山,只能各自用队里的老马,也正因如此,刘忠华心里便多了几分善待老马的心思,总想着多疼它一点。
他找了一块无雪的空地,小心翼翼地翻身下马,生怕动作太大惊到老马,然后慢慢解下马的嚼子,指尖触到嚼子的时候,能明显感觉到上面的磨损痕迹,还有老马嘴角残留的口水。
嚼子磨得马的嘴角都有些发红,甚至起了一层薄薄的茧子,他轻轻把嚼子系在笼头长长的皮条上,又把缰绳轻轻绑在自己的手腕上,松紧度刚好,既能让马以他为圆心,在周围自由地吃草,不用再被缰绳紧紧束缚着,又能防止老马跑丢。
做完这一切,刘忠华缓缓躺下,仰望着正午的太阳,轻轻闭上眼,眼前瞬间一片通红,阳光透过眼皮,暖融融的洒在身上,浑身的肌肉都慢慢放松下来,连紧绷的神经都舒缓了不少。
这时的太阳,已经不是严冬那个冷酷无情、冻得人瑟瑟发抖、连呼出的气都能结成冰的太阳了,它变得温柔起来,像一双温暖的手,轻轻烘烤着身子,脸蛋上暖热的,眼皮上也能感受到淡淡的暖意,连心里积压多日的烦闷,都消散了几分。
他任由身心彻底放松,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不去管,只想好好享受这片刻的安宁,可思绪却像是不受控制似的,不由自主地飘到了前段时间的高考现场,一幕幕清晰得就像发生在昨天。
考场上的紧张氛围仿佛还萦绕在鼻尖,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监考老师来回走动的脚步声、周围考生急促的呼吸声,还有考完试后,大家围在一起对答案,忐忑不安、有人欢喜有人愁的模样,都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他心里又开始忐忑起来:不知道自己考得怎么样,能不能考上大学,能不能顺利回城,能不能摆脱这日复一日放羊的日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耳畔忽然传来“咩咩”的叫声,异常清晰,还夹杂着细细的咀嚼声,不用睁眼也知道,是羊的声音,而且就在他身边,离得特别近。
刘忠华缓缓睁开眼,转头一看,只见几只胆子大的羊羔,正凑在他身边,毛茸茸的身子蹭着他的胳膊,若无其事地啃着他身边的嫩草,小尾巴轻轻晃动着,一副毫无防备的样子。
刘忠华玩心突起,忽生一计,恶作剧式地猛然坐起,嘴里还“嗷”地叫了一声,声音不算大,却足够吓到这些胆小的羊羔。
那些羊羔被吓得浑身一哆嗦,四条小短腿慌乱地四处奔逃,散出一个小小的半圆,然后猛地打住,齐刷刷转过头来,用一双圆溜溜、湿漉漉的眼睛,奇怪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疑惑,仿佛在说:“你为什么要吓我们?我们又没惹你。”
见刘忠华没有进一步的行动,只是坐在原地看着它们,有几只胆子大些的羊羔,竟然鼓起勇气,朝着他轻轻跺了跺脚,低下头,用两个小小的、还没长硬的弯曲小角当刀子,摆出一副应战的样子,小小的身子绷得紧紧的,毛都竖了起来,模样又可爱又滑稽。
刘忠华看着它们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声在草原上回荡,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它们,所有的焦虑和烦闷,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了。
过了许久,那些羊羔见他没有上前,又确认了一遍没有危险,才慢慢放下警惕,低下头,继续啃着嫩草,屁股后面的小尾巴轻轻晃动着,时不时抖出几粒黑乎乎的粪球,落在绿油油的草地上,格外显眼。
刘忠华看着它们无忧无虑、只知吃草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心里暗自想道:“你们活着,就是为了吃,吃,就是为了活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样的日子,真没意思。”
可转念一想,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日复一日地放羊,日复一日地等待高考成绩,不知道未来在哪里,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会走向何方,和这些无忧无虑的羊羔,又有什么区别?不过是浑浑噩噩地度日罢了。
他抬头望去,所有的羊羔统在一起放养,圈在一起的时候,本来就很壮观,此刻撒开了,铺满了大大的草原,面积足有二三里长,远远望去,密密麻麻的一片,连山坡都被覆盖了,格外壮观,连风吹过,都能听到此起彼伏的“咩咩”声,清脆又热闹。
刘忠华粗略计算了一下,他面前的羊,总共有一千六百多只,称得上是整个公社最大的一群羊了,比其他生产队的羊群加起来还要多一些。
他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得意,嘴角忍不住上扬:若是高考失利,还得在这里放羊,也算是能够自豪一把——一次性放这么多羊羔,若是这些数字代表了人,那自己,就像是统帅着一支大军,足有一个团的兵力,想想,也挺威风、挺得意的。
可这份得意,就像泡沫一样,很快就被现实击碎了,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他扭头再去看自己的老马,只见它瘦骨嶙峋的,脊背都有些弯曲,身上的毛发稀疏发黄,还沾着不少草屑和泥土,看起来格外可怜,连走路都有些蹒跚,没有一丝力气。
刘忠华心里一阵酸涩,鼻子一酸,差点红了眼眶——骑这种老马的统帅,倒很有点儿像唐吉坷德,明明自身难保,连自己的马都护不好,却还想着当英雄,想着统帅“大军”,想想,真不是滋味儿,满心都是无奈和心酸。
老马吃了一会儿草,就不再吃了,它缓缓抬起头,迎风站着,眯起两眼,嘴唇无力地耷拉下来,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微风吹拂着它的长毛,就好像它的肌肉也在微微抖动,显得格外疲惫,连呼吸都有些急促。
刘忠华心里清楚,老马识途,说的是老马的经验丰富,认路准,可论体力,它显然已经吃不消了,毕竟年纪摆在那里,早已不是当年那匹能驰骋草原的骏马了。
放牧了一整个冬天,草原上的草少,老马只能吃些干枯的野草,体力已经消耗了不少,如今春天来了,还要再坚持一整个春天,天天跟着他上山放羊,风吹日晒,连一口像样的草料都吃不上,真够它受的,想想就觉得心疼。
傍晚,夕阳西下,把草原染成了一片金红色,刘忠华赶着羊群,慢悠悠地回到羊圈,小心翼翼地把羊群赶进去,又仔细清点了一遍数量,确认一只都没少,才牵着老马,慢慢走向马棚。
他伸手去摘马背上的鞍子,动作很轻,生怕弄疼老马,可还没等他的手碰到鞍子,老马突然迫不及待地猛地向前一窜,力气大得差点挣脱了缰绳,嘴里还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声音凄厉,听得人心里发慌,眼神里满是焦躁和痛苦,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刘忠华心里一惊,心脏“咯噔”一下,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以为马棚里有蛇或者老鼠之类的东西,把老马惊吓到了,他急忙蹲下身,在马棚里仔细寻找起来,翻遍了马棚的各个角落,连干草堆都扒开看了,却什么异样都没看到,地上只有一些干枯的干草和新鲜的马粪。
他心里越发疑惑,眉头拧得紧紧的,拿起旁边的刷子,想给老马刷一刷背上的毛,清理掉上面的草屑和泥土,可刚刷了一下,老马就痛苦地嘶鸣起来,浑身抖得更厉害了,四肢都在打颤,像是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刘忠华连忙停下手里的动作,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他小心翼翼地拨开老马背上的毛发,仔细一看,瞬间倒吸一口凉气,吓得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停滞了几秒。
老马的脊梁上,肿起了一个大大的包,有拳头那么大,包上的毛被鞍垫粘掉了一大片,光秃秃的,还带着暗红色的脓血,顺着脊背往下淌,露出里面粉红的肉色,甚至能看到细细的血丝,看起来触目惊心,连周围的皮肤,都有些红肿发烫,显然已经发炎很久了。
刘忠华心急如焚,心脏“咚咚”直跳,跳得快要冲出胸膛,他来不及多想,转身就往自己的帐篷跑,匆匆从帐篷里取来紫药水和干净的棉球,又快步跑回马棚,小心翼翼地用棉球蘸着紫药水,轻轻按在老马的伤口上,动作轻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
可刚一碰到伤口,老马就疼得直跳,嘶鸣不止,声音凄厉得让人揪心,脓血顺着棉球滚了下来,沾得刘忠华满手都是,一股刺鼻的腥臭味扑面而来,呛得他差点咳嗽,可他丝毫不在意,连手都没顾得上擦,只想着赶紧给老马处理伤口,减轻它的痛苦。
他一边轻轻擦拭着老马的伤口,一边低声安慰着:“老马,忍一忍,很快就好了,忍一忍……”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心里满是愧疚和自责——都是他的疏忽,没有及时发现老马的伤口,让它承受了这么久的痛苦。
可他心里更慌的是,队里的老马本来就少,这匹老马虽然年纪大了,却最听话、最能干,如今病倒了,若是治不好,以后他放羊该怎么办?更重要的是,贾山还在旗里开会,没人能帮他,他只能一个人想办法,可他连一点治马的经验都没有,看着老马痛苦的样子,他却束手无策,心里的焦虑和自责,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紫药水擦在伤口上,老马的痛苦似乎减轻了一些,不再拼命挣扎,只是依旧低着头,时不时发出一声微弱的嘶鸣,眼神里满是疲惫和痛苦,看着刘忠华的眼神,像是在求助,又像是在诉说着自己的难受。
刘忠华看着老马可怜的样子,眼眶终于忍不住红了,他轻轻抚摸着老马的脑袋,指尖划过它粗糙的毛发,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把老马治好,可他心里也没底——这伤口这么严重,草原上没有兽医,也没有像样的药品,他真的能治好老马吗?贾山还没回来,他该向谁求助?
第716章 高考新消息
他心里火烧火燎的,连棉袄的扣子都扣错了两颗,踩着没过脚踝的残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额尔敦家跑,嘴里还不停念叨着老马的情况,声音都带着发颤。
额尔敦刚喝完早茶,手里还攥着半块奶疙瘩,一听这话,立马把奶疙瘩往炕沿上一扔,抄起门口的羊皮袄就往外冲,连鞋都没来得及系紧。
赶到马棚一看,老爷子心疼得直抽气,粗糙的手掌轻轻抚过老马后背的伤口,指腹蹭到黏连的血痂时,老马疼得瑟缩了一下,他的动作立马放得更轻。
“梁儿全没了。”额尔敦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惋惜,指尖敲了敲老马的脊梁骨,眉头拧成了疙瘩,“这马的脊梁骨被压伤了,骨头缝里都渗着血,这阵子是彻底没法骑了。”
刘忠华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块冻硬的牛粪砸中,急着追问:“那怎么办?额尔敦大叔,有没有办法救它?它跟着我好几年了,不能就这么废了!”
额尔敦摇了摇头,语气无奈又沉重:“能怎么办?牧区条件就这样,只能上点紫药水或者煤油先消炎,能不能挺过来,全看它自己的造化了。”
刘忠华没敢多耽搁,转身就往自己的帐篷跑,脚步快得差点绊倒门口的羊粪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紫药水,一定要找到紫药水。
他钻进帐篷,把铺盖卷翻得乱七八糟,木箱里的杂物倒了一地,破旧的袜子、磨秃的羊鞭、半袋炒米,翻来覆去找了足足一刻钟,才摸到一个干瘪的玻璃紫药水瓶子。
他急急忙忙拧开瓶盖,凑到鼻尖一看,心瞬间凉了半截——瓶子里的紫药水早就干透了,只剩下一层暗紫色的硬壳,紧紧贴在瓶壁上,用指甲抠都抠不下来,根本没法用。
看着老马痛苦耷拉着的脑袋,刘忠华咬了咬牙,转身取来煤油灯,手指因为紧张有些发颤,小心翼翼地把灯芯拔出来,又拧开煤油瓶的盖子。
煤油的刺鼻气味瞬间飘了出来,他屏住呼吸,双手端着煤油瓶,一点点把一整瓶煤油都浇在了老马的伤口上,生怕浇偏了没起到消炎作用。
没想到,老马先是僵了一下,紧接着竟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缓缓伸长了脖子,发出一声低沉又舒畅的嘶鸣,声音里的痛苦消散了不少。
下一秒,它猛地抖动起全身,身上的煤油被甩得四处飞溅,溅了刘忠华一脸一身,黏糊糊的煤油顺着脸颊往下淌,呛得他直咳嗽,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抹了把脸上的煤油,指尖全是刺鼻的味道,可看着老马不再紧绷的身子,甚至低头蹭了蹭他的裤腿,心里的石头稍稍落了地,哪怕满脸油腻,也觉得值了。
夜里,草原上的风刮得帐篷呼呼作响,夹杂着远处狼的嚎叫,听得人心里发毛,刘忠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老马的影子。
他越想越急,老马的伤口不能一直用煤油消炎,煤油只能临时凑数,时间长了,伤口万一化脓,就真的没救了。
就在这时,他突然想起旗里有卖晓燕粉的,那东西消炎止痛的效果比煤油好太多,以前牧民家的牛羊受伤,用晓燕粉敷上,不出几天就能结痂。
可他没法离开牧区,放羊的活儿离不开人,老马也需要人照料,他只能寄希望于正在旗里开会的贾山。
天刚蒙蒙亮,他就守在牧区的路口,终于等到一个要去旗里办事的牧民,是隔壁帐篷的达赖,为人实在,从不偷懒。
刘忠华拉着达赖的手,反复叮嘱了好几遍,把给贾山捎信的事说得明明白白,还特意把晓燕粉的名字说了三遍,生怕达赖记混了。
“达赖哥,你一定要把信送到贾山手里,告诉他,务必带点晓燕粉回来,越快越好,老马的伤口等不起!”刘忠华的语气带着恳求,还塞给达赖半块奶酥,算是拜托的心意。
达赖拍着胸脯保证,说一定送到,刘忠华这才松了口气,可看着达赖远去的背影,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生怕他路上粗心,忘了捎信的事。
烦恼像草原上的野草,密密麻麻地涌上心头,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一会儿想起老马后背的伤口,担心煤油不管用,它挺不过这一关,毕竟这匹马陪着他熬过了最难的日子,是他在牧区最亲的伙伴。
一会儿又担心达赖忘了捎信,贾山不知道情况,等开完会回来,老马的伤口早就恶化了,到时候再后悔都来不及。
最让他揪心的,还是高考成绩,那是他唯一能走出这片茫茫草原的指望,是他摆脱放羊生涯、顺利回城的唯一出路,可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他想起高考那天,天寒地冻,他握着笔的手都在发抖,有几道题卡了半天,最后只能瞎蒙,不知道能不能答对,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考上大学。
要是考不上,他就得一辈子待在这片草原上,每天放羊、挤奶、守着帐篷,一辈子都走不出去,想想就觉得绝望。
就在他想得心烦意乱,胸口发闷,快要抓狂的时候,脑子里突然闪过下午巴彦卓尔的模样,心里又添了几分沉重。
下午他去巴彦卓尔家喝奶茶,刚进门就看出不对劲,巴彦卓尔坐在炕沿上,眉头紧锁,脸色难看至极,连平时最爱的咸奶茶都没动一口,碗里的奶茶都凉透了。
巴彦卓尔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炕沿,语气沉重得像压了块石头:“忠华啊,你也知道,这里的草场,去年秋天就被配种的羊吃得差不多了,草长得稀稀拉拉,连牛羊都不够吃。”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焦虑:“如今我们家的牛都呆不住,天天焦躁不安的,有的甚至开始啃草根,再这样下去,牛都得瘦脱形。”
“等再过几天,新的绿草冒尖,长得茂盛了,我们就搬家,搬到草原深处去,那里的草嫩,能让牛羊好好吃一顿,补补膘。”巴彦卓尔说着,语气里多了几分期盼,可眉头依旧没松开。
说到这里,他重重地拍了下炕沿,语气里满是急切和担忧:“可当下最紧要的,是找到那几头丢失的奶牛。已经丢了好几天了,我派了好几个人去找,今天还是没找见。”
“这草原这么大,到处都是荒坡和沟壑,还有狼和野狗出没,再找不到,那些奶牛恐怕就凶多吉少了。”巴彦卓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那几头奶牛是我们家的命根子,要是没了,今年的日子就没法过了。”
刘忠华躺在床上,想着巴彦卓尔的难处,又想着自己的烦恼,老马的伤势、贾山的消息、未知的高考成绩,像一团乱麻,缠得他心口发疼。
他一夜无眠,听着帐篷外的风声从急到缓,看着帐篷顶的破洞从漆黑变得泛白,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靠着墙,勉强眯了一会儿,可脑子里依旧乱糟糟的,连个安稳觉都睡不好。
他不知道的是,巴彦卓尔丢失的那几头奶牛,根本不是简单的走失,背后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正随着时间的推移,悄然浮出水面,即将牵扯出一连串的风波。
草原上的人,好像都被烦恼缠身着,要么是藏在心里、解不开的乱麻,要么是实打实压在身上、喘不过气的担子,没人能真正轻松。
第二天一早,刘忠华蹲在土坯房的门槛上,指尖捻着一根冻得发脆的芨芨草,轻轻一折,芨芨草就断成了两截,碎渣落在雪地里,瞬间就被雪沫子盖住。
风卷着细小的雪沫子,打在他的脸上,像小刀子似的刮得慌,脸颊冻得通红,可他一点都感觉不到冷,满脑子都是烦心事。
“高考成绩”四个字,突然猛地撞进他的脑子里,他的心瞬间沉了下去,像坠了一块沉甸甸的冻牛粪,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那是他唯一的希望,是他从小到大的执念,可他连自己能不能考上都不知道,这种未知的煎熬,比放羊的辛苦更磨人。
缥缈无期的前程还没愁出个头绪,眼前的生计又缠了上来,让他分身乏术。
漫长的春寒还没褪尽,草原上的雪还没化透,雪地里的枯草稀稀拉拉,东一丛西一丛,连牛羊都不够吃。
他看着马棚里的三匹瘦马,肋巴骨都能数得清清楚楚,每走一步都打晃,浑身的毛乱糟糟的,没有一点光泽,只能省着用劲儿,不敢让它们多受累。
羊跑青的时候最磨人,一个个疯了似的追着零星的绿草跑,稍不留意就会跑丢,得眼睛瞪得溜圆,紧紧跟着,不敢有半点松懈。
只有等青草彻底冒头,长得密密麻麻,覆盖了整个草原,放羊才能省点心,不用再天天提心吊胆,担心羊跑丢、担心羊吃不饱。
刘忠华就这么皱着眉,一边琢磨着这些糟心的事,一边裹紧了身上打了好几块补丁的旧棉袄,棉袄的袖口都磨破了,露出里面泛黄的棉絮,根本挡不住刺骨的寒风。
他的头一点一点,疲惫感席卷而来,不知什么时候,靠在门框上睡着了,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细小的雪粒,脸色苍白,神情疲惫,连眉头都还皱着。
日子一天天过去,刘忠华每天一边放羊,一边照料老马,一边盼着贾山回来,盼着达赖能把信送到,每一天都过得煎熬又漫长。
足足等了三天,就在他快要失去耐心,甚至打算自己冒险去旗里的时候,远处突然传来了熟悉的歌声,是贾山常唱的陕北民歌,调子跑得出奇,却透着一股敞亮劲儿,隔着老远就能听见。
刘忠华猛地惊醒,揉了揉眼睛,连脸上的雪粒都没来得及擦,就急忙往外跑,脚步踉跄,眼里满是惊喜。
就见贾山骑着那匹老黑马,慢悠悠地踩在没过脚踝的残雪里,那马笨得很,蹄子抬得慢,落得沉,每走一步,都能在雪地里踩出一串深深的蹄印,雪沫子溅得满身都是。
贾山也不催马,就那么晃悠着,嘴里的歌没停,脸上带着笑意,身后还背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大书包,鼓囊囊的,看着就沉得厉害,把他的肩膀都压得微微下沉。
他来得是真早,天刚蒙蒙亮,天边才泛起一丝鱼肚白,羊圈里的羊还没出圈,一个个缩在角落里打盹,羊角上还挂着昨晚结的白霜,看起来毛茸茸的。
贾山一勒马缰,老黑马慢悠悠地停了下来,他身手敏捷地从马背上跳下来,脚刚落地,就踉跄了一下,显然是赶了两天两夜的路,累得不轻。
可他没顾上休息,一落地就扯着嗓子喊:“忠华!忠华!我回来了!今天我去放羊,你歇着,好好补补觉!”
刘忠华赶紧跑过去,伸手就去接他背上的书包,入手的瞬间,差点没接住,沉甸甸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东西。
“你刚回来,从旗里到牧区,赶了两天两夜的路,累得快散架了吧?”刘忠华语气里满是关切,“先歇着,放羊的活儿我去就行,你赶紧进屋喝口热奶茶,暖暖身子。”
他一边说,一边掀开书包的一角,想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晓燕粉,可看清里面的东西时,瞬间愣住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咦?这是……”
书包里,两只巴掌大的小奶狗缩在里面,浑身的毛湿漉漉的,沾着雪水,小小的鼻子冻得通红,叫声细弱得像蚊子哼,浑身不停地发抖,看着可怜极了。
刘忠华连忙把小奶狗抱了出来,指尖能摸到小家伙们温热的小身子,还有砰砰乱跳的小心脏,软乎乎的,让人不忍心松手。
“你怎么把它们带来了?”刘忠华抬头看着贾山,满脸疑惑,牧区条件艰苦,连人都过得精打细算,更别说养两只小奶狗了。
贾山拍了拍身上的雪,咧嘴一笑,语气随意,带着几分信口开河的样子:“跟公社的社员讨来的双胞胎,纯本地的土狗,结实得很,耐冻又能吃!”
“我要把它们驯成牧羊犬,养大了,一只我留着放羊,省得天天跟在羊屁股后面跑,累得够呛;另一只给娜仁花,她不是总跟我抱怨,放羊费劲儿,有只牧羊犬能帮她不少忙。”
刘忠华没在意他的随口胡咧咧,小心翼翼地用棉袄袖口裹住两只小奶狗,生怕它们冻着,小家伙们似乎感受到了温暖,不再那么发抖,轻轻蹭了蹭他的指尖。
就在这时,贾山刚才说的话,突然猛地撞进刘忠华的脑子里,他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抬头,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语气带着几分颤抖,重复道:“你要把它们养大?”
“可……高考成绩马上就要下来了啊,你怎么养?”刘忠华的声音里满是疑惑和急切,“难不成,你还能带着它们回城里去养?咱们能不能回城,还不一定呢!”
听到“高考”两个字,贾山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下去,眼神里的光亮一点点熄灭,语气也沉了下来,没有了半分刚才的玩笑意味,声音低沉而坚定:“高考?我没希望了,你有!”
第717章 迟到的体检通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1977年高考又一春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18章 寻找丢失的牛
在公社知青和本地牧民的眼里,贾山向来是个没心没肺的“乐天派”。
这话不是旁人随口吹捧,是整个牧区人人公认的事实。
天塌下来的大事落到他头上,也能咧嘴一笑轻飘飘揭过,唇角常年挂着爽朗通透的笑意,半点烦心事都不肯往心里搁。
更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那副得天独厚的好嗓子,洪亮通透,穿透力极强,是实打实的男高音。
平日里他最爱唱时下流行的红歌,还凭着自学的蒙文,把歌词一字一句翻译成蒙语放声高唱,曲调悠扬豪迈。
久而久之,贾山直接被公社定为蒙汉文化交流的“活招牌”,不管走到哪个蒙古包,都有人热情扯着嗓子喊他唱两句。
可这人偏生带着个让人又爱又恨的毛病,不分场合、不分人群,兴起了张口就唱,半点不懂得收敛。
有时候在伙房弯腰擀面条,粗糙的木案板沾着白面,他擀着擀着忽然就开嗓,专挑最难唱的高调子扯着嗓子喊。
高亢的歌声震得案板上的面粉簌簌往下落,细小的白尘在昏黄的煤油灯光下漫天飘浮。
有时候盘腿坐在牧民毡房里闲聊,话头聊到尽兴处,毫无征兆便放声高歌,常常吓得对面牧民手里的奶茶碗一晃,温热的奶汁洒在粗糙的羊皮褥子上。
刘忠华和贾山朝夕相处数年,早就习惯了他这跳脱随性的性子,对此早已见怪不怪。
可今天,他盯着身侧的贾山,心里莫名发沉,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往日里聒噪爱唱的人,整整一天没吐出半个音符,安静得反常。
他脸上惯有的爽朗笑容,像是被草原凛冽的寒风硬生生冻住,偶尔勉强扯动一下嘴角,笑意浅薄又僵硬,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沉闷。
就连平日里最能勾起他兴致的两只小奶狗,凑到脚边蹭裤腿撒娇,他也只是随手扒拉两下,没了往日的鲜活劲头。
入夜后的草原难得褪去狂风,没有呼啸的寒风撕扯蒙古包毡布,天地间安静得可怕。
可牧区的低温从不会因为无风就手下留情,刺骨的寒意穿透厚重棉袄,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人张口哈出的热气,刚飘到半空,瞬间凝结成白茫茫的细碎霜雾,转瞬消散在冷寂的夜色里。
刘忠华在帐篷外空地上,拢起一堆晒干压实的牛粪块。
火柴擦过粗糙的磷面,窜起一簇微弱火苗,慢慢舔舐着干燥的牛粪,橘红色的火焰噼里啪啦炸响。
暖融融的火光向四周蔓延,驱散一小片寒意,将两个席地而坐的人影,在雪地上拉得又细又长。
两人坐在干透泛黄的芨芨草上,草茎坚硬粗糙,隔着薄褥子硌得人后背发僵。
他们一同抬头,凝望头顶广袤无垠的夜空。
眼下正值一月下旬,月亮迟迟不肯露面,要等到后半夜才会缓缓爬上夜空。
漫天繁星密密麻麻铺满天幕,星光明亮刺眼,把漆黑的夜空填得满满当当,澄澈的银河纹路清晰可见,横跨整片草原。
清冷的夜色里,火堆噼啪作响,周遭只剩死寂的风声。
漫长的沉默过后,刘忠华率先打破寂静,语气里裹着藏不住的忐忑与茫然。
“就算我能接到体检通知,也未必能顺利通过。高考本就是过五关斩六将,笔试过后是体检,体检结束还有政审。”
他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抠着棉袄袖口磨出的毛边,声音压低了几分,透着浓重的无力感。
“以我的家庭情况,政审这一关,通过率几乎为零。”
贾山伸出冻得泛红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火堆里的牛粪块。
火星被挑得骤然飞溅,在黑夜里划出细碎的金色弧线,没飘多高便被寒气冻灭,坠入灰白的灰烬之中。
他刻意放缓语气,压下心底复杂的情绪,柔声宽慰身旁的好友。
“别瞎琢磨,既然能让你报名参加高考,就说明政审没有问题。真要是有隐患,当初根本不会给你报名的资格。”
刘忠华却固执地摇了摇头,眼底铺满化不开的忧虑,语气笃定又沉重。
“我心里有预感,今年我大概率还是要落空。实在不行,来年我再陪你一起考。”
“我?”贾山猛地低头,瞳孔微微收缩,眼里满是错愕不解。
他抬手用力拍了拍刘忠华的胳膊,动作带着几分仓促的错愕。
“你没跟我开玩笑吧?我还要参加高考?”
“我半句玩笑都没有!”刘忠华猛地挺直脊背,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急切又认真。
“你没留意吗?最近不少知青都悄悄重启复习,抓紧时间刷题背书。咱们从明天开始也一起学,慢慢来,肯定能考上!”
贾山却缓缓摇头,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语气里裹着自嘲,还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落寞。
“我不考了。”
“为什么?”刘忠华瞬间急了,伸手一把攥住贾山冰凉的手腕,指节用力收紧。
“这机会千载难逢,错过了这次,谁知道下次要等多少年!你怎么说放弃就放弃?”
“我有几斤几两,你还不清楚?”贾山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发丝被寒风冻得僵硬干涩。
他语气低沉无奈,直白道出自己的短板。
“我说到底就只有小学文化,当初考初中都磕磕绊绊勉强过关,更别说难度翻倍的高考。试卷上密密麻麻的题目,我大半都看不懂。”
刘忠华刚到嘴边的劝说,骤然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猛然回想起来,贾山的文化底子确实薄弱得可怜。
当初刚下乡插队时,还有知青打趣调侃,说贾山文化太低,脑子像一张干净的白纸,没有固化的学习思维,学起蒙文才格外顺畅。
这几年扎根牧区,他硬生生吃透了蒙文,读写说样样精通。
日常和牧民闲谈说笑、读懂路边蒙文告示,全都毫无障碍,妥妥的牧区蒙文通。
一念至此,刘忠华眼前骤然一亮,连忙开口提议。
“那你怎么不报考蒙文专业?你的蒙文水平在整个公社都排得上号,报这个专业绝对占优势!”
贾山轻轻摆了摆手,眉宇间的郁闷愈发浓重。
“我不是少数民族,压根没有报考蒙文专业的资格。况且我前段时间特意跑了一趟旗里打听消息,今年根本没有院校招收蒙文专业,我想报,都没有门路。”
刘忠华听完,胸口瞬间涌上一股浓烈的惋惜。
他张了张嘴,想要找些话语宽慰好友,却发现所有语言都苍白无力,最终只能沉默不语。
反倒是贾山率先调整好情绪,故作轻松地开口宽慰他。
“行了,别替我可惜。就算给我考试名额,我也不打算再考了。”
“与其在考场上抓瞎画鸭蛋丢人,不如安安稳稳等待招工招干的机会。能顺利回城进厂当工人,我就心满意足了。”
可谈及那些已经成功回城的知青同学,贾山的语气又骤然沉了下来,眼底带着几分无奈与不屑。
“那些回城的人,看似摆脱了乡下的苦日子,实则被困在工厂里日复一日重复枯燥的活儿。”
“累死累活熬一个月,到手就那点死工资,平日里精打细算,连顿解馋的肉都舍不得吃,还不如留在牧区自在逍遥。”
刘忠华静静看着他,心里通透无比。
他清楚贾山心里的纠结,回城怕日子一成不变、一眼望到头,留在牧区又终究不是长久归宿,心底始终藏着一份回城的执念。
贾山仰头望着漫天星河,绵长的叹息融进冷风中,语气复杂又迷茫。
“与其回城过那种一眼望到老的憋屈日子,不如留在草原。起码在这里,我活得自在痛快,不用琢磨那些勾心斗角的烦心事。”
“那你是不打算回城了?”刘忠华轻声发问,他清楚这句话,精准戳中了贾山心底最隐秘的软肋。
贾山没有应声作答,只是缓缓躺倒在坚硬的芨芨草上。
他仰面凝视璀璨星空,眉头微微蹙起,清冷的星光落在他脸上,衬得眼底的迷茫与纠结格外清晰。
刘忠华也不再追问,默默躺下,陪好友一同仰望夜空。
思绪飘回下乡之前的日子,城里的家、备考的日夜一幕幕闪过,百般滋味缠绕心头,酸涩又无奈。
往后几日,草原上依旧人声喧闹,牧区生活看似毫无变化。
可刘忠华的心底,始终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日夜牵挂着体检通知。
通知迟迟没有音讯,他整日坐立难安,吃饭睡觉都心神不宁,生怕错过来之不易的机会。
反观贾山,自从收养两只小奶狗,沉闷的生活多了几分鲜活乐趣。
这两只软乎乎的小家伙,成了贾山和娜仁花共同的心头肉,宠溺得如同照看孩童一般。
白日里,两人一人抱一只奶狗,小心翼翼投喂温热的羊奶,伸手揉搓小家伙蓬松柔软的绒毛。
娜仁花还特意挑选干净柔软的晒干羊毛,一针一线,给小狗缝制温暖厚实的小窝。
暮色降临,两人便凑在一处,闲聊小狗白天的调皮趣事。
欢声笑语在蒙古包里回荡,贾山眉宇间积压的愁云,也在这份温柔里消散大半。
但这两只奶狗,属实是不折不扣的混世魔王。
只要凑在一块儿,夜里总要闹出各种乱子,搅得人不得安宁。
它们常常偷偷咬断粗糙的麻绳,悄无声息钻进两人的被窝,蜷缩在肚皮或是脚边。
毛茸茸的身子带着温热的重量压在身上,呼吸温热潮湿,常常把熟睡的人压得胸闷气短,还总催生诡异的噩梦。
若是麻绳结实咬不断,两只小家伙便整夜不停吠叫,尖锐稚嫩的叫声刺破深夜的寂静。
还有些时候,周遭骤然陷入死寂,下一秒便传来激烈的撕咬声。
原来是它们偷偷溜到墙角,争抢存放的奶疙瘩,为了一口吃食互不相让,凶狠撕咬。
干燥的黄毛散落一地,混杂着尘土,在昏暗的晨光里看得清清楚楚。
自打养了这两只小狗,蒙古包里再无安稳夜晚。
刘忠华夜夜睡眠不足,白日里趁着空闲时间,总要补一觉缓一缓精神。
这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刺骨的寒意笼罩整片草原。
刘忠华被强烈的尿意憋醒,脑子昏沉发胀,眼皮沉重得难以睁开。
他胡乱套上打满补丁的棉袄棉裤,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急匆匆冲出蒙古包。
凛冽的冷风瞬间灌进衣领,冰冷的触感瞬间驱散大半睡意。
解决完生理需求,浑身通透轻松,可下一秒,体检通知的念头又涌上心头。
焦灼感再次缠上心头,他索性迈开脚步,朝着大队部的方向走去,想要再打听一遍通知的消息。
可抵达大队部后,负责收发文件通知的干部,依旧缓缓摇了摇头。
“通知还没送达,耐心等着吧,急也没用,该到的时候自然会到。”
平淡的一句话,浇灭了刘忠华心底最后一丝期待,失落感顺着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随手抓了一把枯草上的积雪,冰凉的雪粒在掌心化开,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
冰凉的雪水搓擦着脸颊,刺痛感穿透皮肤,强行让混乱烦躁的脑子清醒下来。
他缓步走到大队部的高坡上,抬眼眺望整片草原。
今日天气极好,晴空万里无云,澄澈的蓝天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太阳高高悬于天际,耀眼的白光铺满白茫茫的雪原,强烈的反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远处的高原轮廓朦胧,表层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蓝雾,连绵起伏,如同肃穆的雪山,庄严又壮阔。
藏在草丛深处的飞鸟,时不时发出清脆婉转的鸣叫,声响回荡在空旷的草原之上。
枯草杆上凝结的霜花,晶莹剔透,在阳光照射下折射出细碎耀眼的银光。
不远处的草甸上,巴彦卓尔家的牛群慵懒卧在枯黄草丛中。
每一头牛的口鼻间都不断吐出白色热气,一团团白雾转瞬被冷风撕碎、吹散。
几头牛慢悠悠起身,舒展笨重的身躯,甩动粗长的牛尾,模样慵懒又憨笨。
东边的山梁上,数十匹马静静伫立,低头啃食积雪下零星的枯草。
它们身姿挺拔伫立不动,远远望去,宛如一尊尊雕刻精良的石像。
就在这片岁月静好的景象之中,异变骤然发生。
一阵怪异的白风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风里裹挟着细密的雪粒,白茫茫一片,遮蔽视线。
刘忠华连忙收紧敞开的棉袄衣襟,抬手拉紧皮帽护耳,将脖颈严严实实裹住。
他心底暗自感慨,草原的二月,寒意丝毫不输严冬。
若是没有厚实的皮帽、保暖的皮袍护体,根本无法在野外久留,寒风刮在脸上,像无数细小的刀子反复切割皮肉。
最近这些天,贾山放羊的路线越来越远,常常偏离常规放牧范围,甚至走到其他大队的交界领地。
旁人只当他随性散漫,唯有刘忠华心知肚明。
贾山哪里是单纯放羊,他是借着放牧的由头,日复一日,执着寻找巴彦卓尔家丢失的那头奶牛。
那头奶牛是巴彦卓尔一家赖以生存的命根子,丢失之后,一家人整日愁眉不展,茶饭不思,夜夜难眠。
热心仗义的贾山将这件事牢牢记在心里,从未放弃搜寻。
昨日黄昏,贾山赶着羊群归来,满身风雪,面色凝重。
他一见到巴彦卓尔,便快步上前,语气急促地开口报信。
“我今天在东边的芨芨草深丛里,发现了一具死牛犊,从毛色和体型来看,大概率是你家丢失的那头奶牛产下的幼崽。”
巴彦卓尔听完这句话,脸色瞬间惨白,血色尽数褪去。
他手里端着的热茶微微晃动,滚烫的奶茶溅落在手背上,刺骨的烫意都没能让他回过神。
他来不及喝完手边温热的奶茶,急忙追问具体位置。
翻身上马的动作仓促慌乱,粗糙的马鞍都没来得及系紧,皮带松松垮垮挂在马身两侧。
马蹄重重踏在积雪上,溅起细碎雪沫,巴彦卓尔孤身一人,朝着东边的荒原疾驰而去。
空旷的雪原上,马蹄声渐行渐远,留下一道孤单又决绝的背影,藏不住满心的焦灼与惶恐。
第719章 贾山的纠结
巴彦卓尔在外面转悠了大半天,靴底沾着厚厚的积雪,睫毛上还凝着未化的白霜,直到深夜才赶回来。
他抬手抹了把脸,脸上的愁云散了不少,声音里带着难掩的轻松,对着围上来的众人说道:“放心吧,那头牛犊准是去年夏天死的,肚里都被蛀空了,连毛都脱得差不多了,不是我家丢失的那头奶牛生的。”
大家听完,都长长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有人甚至忍不住拍了拍胸口,低声念叨着“谢天谢地”。
刘忠华目光落在贾山身上,贾山脸上满是疲惫,眼窝都陷下去了,下巴上还冒出了密密麻麻的胡茬,可眼神依旧坚定,没有半分退缩。
刘忠华心里满是感动,他比谁都清楚,贾山这几天为了找奶牛,每天天不亮就出去,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跑遍了附近的草场和村落,哪怕一次次失望,哪怕冻得手脚发麻,也从来没有放弃过。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贾山是从旗里回来的,算算日子,贾山回来也有小半个月了。
他的高考体检通知,迟迟没有送到手里,会不会是通知早就由贾山带回来了,而公社的人以为通知已经送到了他手里,才没有再另行通知?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再也压不下去。
刘忠华心里一紧,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来不及多想,转身就奔回了自己的蒙古包。
蒙古包里烧着牛粪火,暖意融融,可他顾不上取暖,快速翻出那件洗得发白、袖口都磨出毛边的厚皮袍,胡乱套在身上,又抓起狗皮帽子扣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又翻出枕头底下的准考证,小心翼翼地塞进贴身的衣袋里,再把几块硬邦邦的麦饼和一个装着热水的军用水壶,一股脑塞进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里,挎在肩上,转身就往外冲。
他径直跑到巴彦卓尔家,语气急切地开口,求巴彦卓尔借他一匹快马。
巴彦卓尔也不犹豫,当即点头,转身牵出了自家那匹通体漆黑、没有一根杂色的黑马——那是巴彦卓尔家跑得最快的一匹马,平时宝贝得不行,舍不得骑一次,只有紧急情况才会牵出来。
刘忠华道了声谢,双手抓住马鬃,脚下用力一蹬,翻身上马,勒紧马缰,大喝一声,黑马扬起前蹄,发出一声长嘶,朝着公社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哒哒哒”的清脆声响,溅起一片片雪白的雪沫子,落在他的皮袍上,瞬间就融化成了水珠。
夜风呼啸着刮过耳边,冻得他脸颊生疼,可他半点都不在意,只一个劲地催马加速,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赶上,千万不能错过!
果然,他的猜想是对的!
公社的干部见到他,一脸诧异,随即解释道:“体检通知早就交给贾山了,我们以为他早就转交给你了,所以才没有再另行通知。”
刘忠华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追问道:“那体检什么时候结束?”
干部翻了翻登记本,抬头说道:“还差一天就结束了,你要是再晚来一步,可就真的错过了。”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刘忠华耳边炸响,他后背的冷汗瞬间浸湿了里衣,浑身一阵发凉——要是他再晚来一步,这辈子的机会,恐怕就彻底错过了!这可是他走出草原、改变命运的唯一希望啊!
万幸的是,这次体检的项目异常简单,没有复杂的检查,也就是查视力、听心肺、量血压,都是最基础的项目。
刘忠华攥着准考证,手心全是汗,紧张得心脏“砰砰”直跳,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直到医生笑着说“都合格”,他才松了口气。
他快速签完字,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不敢多耽搁,再次翻身上马,又急匆匆地往回赶——他心里清楚,体检过了只是第一步,录取通知书还需要等,这次他可不能再大意了,必须时刻留意消息。
一路疾驰,等他回到牧区时,天已经蒙蒙亮了,远处的草原上泛起了鱼肚白。
刘忠华先去巴彦卓尔家归还马匹,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阵阵欢声笑语,还飘出了浓郁的肉香和奶茶的香甜,隔着老远就能闻到。
他抬头一看,只见巴彦卓尔家的蒙古包前张灯结彩,挂着五颜六色的绸带,门口还摆着几张矮桌,上面已经摆好了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肉和装满马奶酒的银碗,显然是在置办酒席。
贾山就坐在正位上,被当成了座上宾,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蒙古袍,脸上带着几分笑意,身边围着不少牧民,都端着酒碗,争先恐后地向他敬酒,嘴里说着感谢的话。
刘忠华心里疑惑,拉过身边一个牧民打听,才知道,原来贾山终于找到了巴彦卓尔丢失的奶牛!
牧民笑着解释,那天巴彦卓尔家的几头奶牛走失后,被邻村的大队牵走了,他们也不是故意偷的,只是临时代管,一直等着失主上门讨要。
说白了,就是抱着侥幸心理,要是没人来要,就顺理成章据为己有;要是有人来要,就装模作样地主动归还,还能落个好名声。
本来他们都以为,失主不会再来寻找了,毕竟草原太大,丢失几头牛羊是常有的事,可没想到贾山竟然找上门来,一遍遍地打听,态度诚恳,还拿出了巴彦卓尔家奶牛的特征,对方没办法,也就如实告诉了他奶牛的下落。
巴彦卓尔得知后,高兴得合不拢嘴,当即从家里挑了三只冻得硬邦邦的肥羊,亲自上门答谢,每只羊都足有百十来斤,是他攒了好久舍不得吃的。
对方一开始实在不好意思收,可架不住巴彦卓尔的真情实意,拉着他们的手反复道谢,最终还是勉为其难地收下了。
高兴坏了的巴彦卓尔,当夜就决定宴请贾山,好好感谢他,还邀请了附近的牧民,一来是答谢贾山,二来也是想热闹热闹。
刘忠华正好碰上这等好事,也就沾了光,巴彦卓尔笑着拉他坐下,给他递过来一碗马奶酒,又夹了一块烤得焦香的羊肉放在他碗里。
他坐下来陪着众人一起喝酒、吃肉,马奶酒的醇香在嘴里散开,烤羊肉外焦里嫩,越嚼越香,看着眼前热闹的场景,听着众人的欢声笑语,刘忠华心里暖暖的。
体检的事有了着落,奶牛也找到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压在大家心头的石头,终于都落了地。
可他心里也难免有些忐忑,手里的酒碗顿了顿,思绪飘远——录取通知书到底什么时候能到?会不会出什么意外?
还有贾山,他的招工招干机会,又会不会如期而至?要是错过了,贾山又该怎么办?
蒙古包外的篝火还没熄透,残留的火苗舔着地面的牛粪,发出“噼啪”的细微声响,空气中飘着马奶酒的醇香和烤羊肉的焦香,久久不散。
刚才的歌酒弹唱还在草原上回荡,牧民们的笑声、歌声混在一起,热闹得能掀翻夜空,连远处的牛羊都被惊动,发出几声低低的鸣叫。
直到后半夜,喧闹才渐渐散去,牧民们三三两两结伴回家,蒙古包前的灯火也渐渐熄灭,只剩下残留的篝火,还在散发着微弱的暖意。
刘忠华和贾山并肩往自己的蒙古包走,脚下踩着厚厚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走到半路,两人还是习惯性地停下来,坐在铺着干草的地上,抬头仰望头顶的满天繁星。
草原的夜空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星星亮得晃眼,密密麻麻地缀在黑丝绒似的天幕上,连银河的轮廓都清晰可见,仿佛伸手就能摸到。
望着这漫天星光,两个人都没说话,各自发着呆,只有草原的晚风,带着几分凉意,轻轻吹过他们的衣角,掀起微微的褶皱。
刘忠华的心思早就飘远了,满脑子都是高考通知书,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期待。
他一遍遍脑补通知书递到手里的模样,是公社干部亲自送来,还是自己去取?通知书上的字迹是什么样的?会不会写着自己被录取的学校?是他心心念念的师范院校,还是别的学校?
胡乱想了大半天,体检合格的喜悦劲儿还没褪去,一股强烈的恐惧突然涌上心头,攥得他心口发紧,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万一,万一自己因为政审不过关,或者体检有隐藏的毛病,最终没被录取怎么办?那他这几年起早贪黑的努力,不就全都白费了?这唯一能走出草原的指望,不就彻底破灭了?
他越想越慌,指尖微微发凉,连身上的皮袍都挡不住心底的寒意。
反观身边的贾山,脸上还带着几分酒后的红晕,眼神迷离,嘴角时不时微微上扬,显然还陷在刚才与娜仁花对唱时的浓情蜜意里。
这些日子,他和娜仁花的感情越来越浓烈,走路肩并肩,说话时眼神都黏在一起,连空气里都飘着甜意。
娜仁花会给他缝绣着羊角花纹的护腕,针脚细密,上面还绣着他的名字,戴在手上暖乎乎的;他会给娜仁花唱自己编的蒙文情歌,歌声低沉婉转,满是深情,这份情谊,在辽阔的草原上慢慢发酵,甜得冒泡。
这本是天大的好事,换作任何一个插队的知青,能在牧区找到这样一份真挚的感情,能被善良的牧民接纳,求都求不来,可贾山却半点都高兴不起来。
他脸上的笑意只是表面,眼底深处藏着化不开的郁闷,眉头时不时就皱起来,连刚才唱歌的调子,都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像是有什么心事压在心头,喘不过气来。
刘忠华心里跟明镜似的,贾山的纠结,他比谁都清楚。
贾山的父母在天津,都是工厂的正式工人,条件比草原好上太多,这两年,已经多次写信催促他回城,信里的语气一次比一次急切,字里行间都是对他的牵挂,还有对他留在草原的不满,甚至有几次,信里还带着几分指责。
这两年,急切渴望回城的农场知青,陆陆续续开始找关系、托门路,以病退、困退的形式办理返城手续,身边不少知青都收拾行李,踏上了回城的路,一个个都恨不得立刻逃离这片贫瘠的草原,回到城市的怀抱。
贾山其实也有机会,而且是板上钉钉的机会。
他之前去公社医院检查过身体,常年在草原放羊、风吹日晒,身上攒下了不少毛病,风湿性关节炎、腰肌劳损,随便拿出一样,都能符合病退的条件,只要他肯去办理手续,用不了多久,就能顺利回城,和父母团聚。
可他就是无动于衷,哪怕父母在信里发脾气、哭着劝他,哪怕身边的知青一遍遍劝他抓住机会,他也始终不肯去办理返城手续,就这么耗在草原上,一天又一天。
不用问,刘忠华也知道,贾山是舍不得娜仁花,舍不得这片他已经深深爱上的草原,舍不得这里的一草一木,舍不得这些待他如亲人的牧民。
可他也清楚,贾山心里也放不下父母,放不下城市里的生活,一边是挚爱与牵挂,一边是亲情与归途,贾山夹在中间,进退两难,这份纠结,快要把他逼疯了。
夜风又起,吹得两人裹紧了身上的皮袍,刘忠华看着身边沉默的贾山,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说出什么——有些选择,终究只能自己做,有些苦,终究只能自己咽。
第720章 娜仁花的烦恼
连日来和贾山朝夕闲聊,穿插着私下里的一举一动,那些随口吐露的真心话,也一次次坐实了刘忠华心底暗藏的猜测。
每每聊到早先一批返程落户城里的知青同窗,贾山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得干干净净,语气垮得没半点精气神,眼底翻涌着实打实的不屑与浓重抵触,压根半分羡慕都不肯流露。
回城风光都是做给外人看的,内里全是熬人的苦日子,咱们这批下乡扎根草原的知青,手里没过硬手艺,肚里没正经文凭,两手空空回去,说白了就是凭空添累赘。
绝大多数人忙活大半个月,都摸不到一份靠谱安稳的营生,运气稍微好点的,也就只能顶替家里长辈的名额挤进国营工厂。
从早到晚钉在流水线上重复枯燥工序,指尖磨得起满硬茧,要么就是顶着烈日寒风在车间抡重型铁锤,累得晚上躺上床,腰杆酸疼得直不起来,跟咱们守着草原放羊挨累,压根没有半分区别。
他下意识抬手,随手薅下身旁一截干枯发硬的芨芨草秆,指腹用力反复揉搓,细碎草沫顺着风势簌簌往下掉,心头的烦闷也跟着一并翻涌上来,口吻压得愈发低沉沉闷。
真要论起来,城里日子甚至还远远比不上草原自在舒坦。
不过是换了一方天地埋头苦干谋生,城里条条框框的死规矩堆得满满当当,干部管得严苛琐碎,半点自由都没有。
哪里比得上这片辽阔草原,天高云阔无人拘束,想放声高歌就肆意高歌,想慢悠悠放羊就随心放羊,不用看人脸色,不用谨小慎微守规矩,活得通体畅快。
还有不少运气差的,费尽周折回了城,就只能天天守在街道办事处门口枯坐排队,眼巴巴等着对口工作分配。
家里兄弟姐妹人口扎堆、家底普通的,排队顺位直接往后顺延好几年,到头来手里没活、兜里没钱,只能整日窝在家里吃闲饭。
平日里既要受父母数落埋怨,还要挨邻里街坊闲言碎语嚼舌根,抬不起头直不起腰,那种熬心憋屈的日子,比在草原上风餐露宿受苦,难捱百倍不止。
贾山喉结狠狠滚动两下,心头积压的顾虑越想越多,脸色也愈发凝重,又添了几分实打实的抗拒,继续掰着指头细数回城的难处。
更何况眼下城里,找一份踏实糊口工作难于登天,想要落脚安身置办住处,更是天方夜谭。
就算侥幸站稳脚跟,谋到一份固定差事,靠着微薄死工资攒钱买房安家,这辈子几乎都没有指望。
往后谈婚论嫁娶媳妇,也只能一大家子老小挤在十几平米的狭小平房里,肩挨肩脚碰脚,连半点私密独处的空间都挤不出来,日日相处全是摩擦,憋屈得让人喘不上气。
刘忠华静静看着他情绪激动、眉眼紧绷的模样,心里已然摸清了贾山的真实心思,犹豫片刻,还是压低声音试探着开口反问。
可你一门心思守在草原不走,就能稳稳盼来好前程吗?
草原再好再自在,终究不是你的故土根脉,你总不能一辈子守着羊群,在这片旷野里单打独斗过一生吧?
谁料这话刚落,贾山脸上所有的消极烦闷、凝重抵触瞬间一扫而空,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眼底骤然亮起光亮,盛满真切的向往与热忱,连说话的语调都轻快了不少,周身气场彻底松弛下来。
繁华大城市从不是人人艳羡的安乐天堂,辽阔草原也从来不是吃苦受累的煎熬地狱。
我刚千里迢迢下乡来到这里的时候,满心都是不情愿,处处都觉得别扭难受。
喝不惯腥膻厚重的马奶酒,咽不下干涩顶胃的奶疙瘩,夜里听见远处荒原传来狼嚎,都要攥紧衣角彻夜睡不着觉,那时候心里唯一的念想,就是早点熬够时日,赶紧回城脱身。
可日复一日守着草原过日子,慢慢磨合、慢慢沉淀下来,我反倒彻底扎根在这里,真心实意爱上了这片土地。
无拘无束的松弛生活节奏,抬眼望不到边际的青青草场,蓝天白云常年相伴,还有周边牧民实打实的热忱相待、淳朴心肠。
如今就算让我回拥挤喧闹的旗里,看人挤人、车挨车的嘈杂场面,过节奏飞快的日子,我反倒浑身不适应,心里慌得没着落。
每日看不到无边草原,心口就空落落的,像少了一块要紧东西,坐立难安浑身别扭。
只要抬眼望见连绵草场、悠悠羊群,我瞬间满心敞亮,浑身都攒满干不完的力气,踏实又安心。
他缓缓抬起手臂,指尖笔直指向远处铺展到天边的碧绿草原,风掀起他单薄的衣角,语气里满是发自内心的骄傲笃定。
就说最简单的小事,我在草原上,想放声高歌就毫无顾忌敞开嗓子,想唱什么曲调就随心唱什么曲调。
周遭只会有人顺着歌声附和夸赞,没人嫌我吵闹扰人,更没人上前管束呵斥。
可要是换在拥挤城里街头,我敢这般肆意放声唱歌吗?
不出片刻,铁定被路人围堵指指点点,当成精神失常的疯子,强行驱赶呵斥,半点体面都没有。
刘忠华沉吟一瞬,又抛出一个最现实、最戳人心的问题,轻声开口追问。
但你爸妈常年守在城里,日日盼着你回城团圆,他们年纪一年比一年偏大,身体日渐不如从前,心里定然盼着你陪在身边尽孝养老。
这话精准戳中贾山心底最软的一处软肋,他眼底光亮瞬间黯淡下去,眸光沉沉落在脚边草地,语气陡然压低变沉,裹挟着难掩的无奈。
好在家里有兄长姐姐常年守在父母身旁,扎根天津安稳过日子,有固定工作、踏实收入,足够贴身照料二老起居,安心给爸妈养老尽孝。
我回不回去,对家里尽孝这件事而言,无关紧要,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可我要是真狠心转身走了,留在草原的娜仁花,往后孤零零一个人可怎么办?谁来护着她、陪着她?
更何况这片养我、容我的辽阔草原,我打心底里舍不得,半步都不想离开。
贾山就这般零零碎碎吐露完心里话,没有半句直白表态,答案却早已明明白白摆在台面上。
刘忠华静静听完全程,心里看得通透又真切,彻底摸清了贾山的最终抉择。
往后是回城奔赴故土,还是留守草原扎根生活,贾山心里早就拿定了主意,半点摇摆都没有。
他这颗心,完完整整落在了青青草原之上,更牢牢系在了娜仁花的身上,此生不愿拆分。
彻底读懂贾山的赤诚心思,刘忠华心头猛地一动,一个大胆又冒险的念头猝不及防冒了出来,压都压不住。
倘若我这次体检顺利过关,真能稳稳考上大学,彻底走出草原改写命运,能不能拼尽全力多争取一些名额、多托一层关系?
顺势拉贾山和娜仁花一把,帮这两个真心相爱的人兜底,给他们谋一条安稳长远的出路,护着二人相守一生。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发芽,就像雨季过后疯长的草原野草,密密麻麻盘踞心头,肆意蔓延,挥之不去。
刘忠华心口一阵发烫涌动,既为这个想法满怀激动,又怕自己能力不足办不成事,满心忐忑不安,患得患失。
全员统一体检流程彻底落幕之后,刘忠华心里的焦灼感,一日比一日浓烈,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份极致煎熬的等候,比起当初高考结束、焦灼等待卷面成绩出炉那会儿,还要难熬百倍,心神时刻悬着落不下来。
白日里,他照常拎着牧鞭出门放羊,脚下踩着柔软草甸,目光却总是下意识望向大队部的方向,压根没法安心放牧。
脑子里翻来覆去盘旋的,全那张关乎前途命运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坐立难安,心神不宁。
每隔半个时辰,他就忍不住快步往大队部跑一趟,探头探脑询问值守干部,信件有没有顺利送达、有没有自己的录取通知。
到了夜深人静,旁人全都酣然入睡,他躺在硬板床上,却辗转反侧彻夜难眠,双眼睁到天亮。
心里两股念头来回拉扯冲撞,一会儿满心期盼通知书加急送达,顺利圆梦上岸。
一会儿又无端惶恐焦虑,怕自己临场发挥失利遗憾落榜,所有心血、所有期盼,顷刻间化为泡影,竹篮打水一场空。
极致焦灼里裹着迫切渴盼,满心渴盼中又掺着无端惶恐,双向拉扯的煎熬,日夜缠裹着刘忠华。
短短几日下来,他眼底熬出淡淡的青黑,日渐消瘦,整个人快要被这份无形的压力彻底压垮。
反观贾山,日子过得安稳松弛,依旧和娜仁花朝夕相伴、形影不离,丝毫没有离别前的局促不安。
白日晴空万里,白云悠悠飘荡,辽阔草原一望无际,两人十指紧扣并肩漫步,低声哼唱草原情歌。
暖融融的阳光穿透轻薄云层,一缕缕洒落下来,温柔覆在两人肩头、后背,光影交错摇曳。
风拂过草浪轻轻起伏,衬得两道相依相偎的身影温柔缱绻,岁月静好,像极了童话里不走散的有缘人。
娜仁花眉眼含笑,弯腰摘下一朵刚盛放的淡紫色马兰花,花瓣带着清晨未干的露水,清香浅浅萦绕指尖,细心别在贾山粗糙的衣襟边角。
贾山眼底盛满温柔笑意,反手紧紧攥住她微凉的掌心,一步步踩着绵软青草前行,低声唱起娜仁花最爱的蒙文情歌,曲调深情婉转。
等到夜色沉沉落下,晚风微凉侵袭旷野,两人就悄悄避开旁人视线,结伴往高处敖包方向走去,安静赴一场深夜约会。
并肩伫立在敖包之下,两两相望,轻声对唱一曲经典的《敖包相会》,歌声温柔绵长,裹挟着满心情意。
悠扬歌声缓缓飘荡在寂静空旷的草原夜色里,绕着弯弯明月流转,惹得漫天星辰静静低垂,满夜风光都为之沉醉。
这般甜蜜安稳的相处时光里,两人心底都悄悄揣着一份对往后余生的美好期许,纯粹又热烈。
贾山满心期盼,能一辈子扎根草原,守着青青草场、守着心爱姑娘,岁岁年年安稳相守,不离不弃。
娜仁花满心惦念,能和贾山岁岁相伴,从此不分离、不擦肩,安稳共度往后每一个朝夕。
他们双向奔赴的纯粹爱意,就像草原沃土上蓬勃生长的野花野草,不惧风雨,向阳而生。
在蓝天白云、朝露晚风的滋养守护下,肆意生长,热烈滚烫,不染半分世俗功利,干净又纯粹。
可旁人只看得见表面的甜蜜恩爱,却看不清这份美好感情背后,两人各自暗藏的心事,藏着跨不过去的顾虑与隐忧。
贾山看似洒脱笃定,心底却始终压着一块沉甸甸的大石,日夜悬着放不下来。
他终究只是一名外来下乡知青,就像一匹远离故土、在外漂泊狂奔的野马,根基始终不在草原。
在所有亲友、同乡、外人的固有认知里,知青早晚要返程归乡,迟早要回到繁华城市,回到亲生父母身边落脚,没有谁能一辈子留在草原荒原。
他最怕自己终究拗不过家中长辈的强硬安排,扛不住世俗流言压力,被迫转身离开这片深爱草场。
更怕自己狠心离别之后,从此和娜仁花相隔千里,此生再也无缘相见,辜负彼此深情。
而天真热忱的娜仁花,柔软心底也藏着一份抹不去、解不开的深层不安,日夜纠缠。
贾山是从遥远大城市来的体面知青,有故土可回,有家人可依,有安稳后路可退。
反观自己,只是土生土长的普通牧民姑娘,没见过大城市繁华,没离开过这片草原,眼界狭隘,出身普通。
她日日忧心,怕贾山终有一天会厌倦草原的清贫单调日子,厌倦朝夕相伴的自己。
怕他忽然醒悟过来,执意折返那座遥远繁华大城市,从此杳无音信,再也不回头看望自己一眼。
微凉晚风缓缓横穿旷野,掠过层层草浪,裹挟着深夜的刺骨凉意,也悄悄捎走两人心底无处安放的惆怅与愁绪。
刘忠华独自抬眼凝望漫天繁星星河,心头那个要帮扶二人的想法,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定。
可他手里没有实权、没有门路,终究不敢确定,这份心意能不能落地成真,能不能真正护住这对有情人。
贾山伫立夜色之中,掌心攥着满心牵挂与顾虑,遥遥望向夜色里模糊的敖包轮廓,心底一片茫然。
他反复追问自己,执意留守草原、坚守这份爱意,到底是对是错,往后会不会后悔。
而此刻蒙古包外的夜色里,娜仁花定然也独自伫立门前,抬头望着同一片星空。
满心惦念着远方的心上人,悄悄忧心着两人祸福难料、毫无定数的渺茫未来。
心心念念的大学录取通知书,究竟何日才能顺利送达大队部,落到刘忠华手中?
贾山拼尽全力坚守本心,最终能不能如愿以偿,安稳留在草原不走?
这一份跨越城乡、双向奔赴的赤诚爱恋,又能不能扛得住世俗压力、时光考验,稳稳走到最后?
第721章 病退回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1977年高考又一春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22章 娜仁花的挽留
初秋的锡林郭勒草原,晨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卷着枯黄的草屑漫天轻舞,清冷的天光洒在辽阔的草地上,透着一股离别的萧瑟与冷清。
今日的娜仁花,是实打实的盛装模样。一身崭新的紫红色蒙古袍浆洗得干干净净,领口、袖口绣着的云纹羊羔边平整挺立,没有一丝褶皱,乌黑的长发尽数梳起,头戴缀满绿松石与碎银片的传统头饰,风一吹,细碎银饰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轻响,清脆却落寞。
草原上的牧民都懂这个规矩,这般隆重的全套盛装,从不轻易穿戴。
唯有婚嫁、祭祖、送别至亲这种一辈子寥寥数次的重大日子,草原儿女才会郑重其事穿上礼服,以示心底最重的情意。
不远处的两匹草原骏马静静伫立,马背上稳稳驮着两个鼓鼓囊囊的牛皮包袱,绳结打得紧实,一看便是用心收拾过。
包袱缝隙里隐隐露出乳白的奶酪块、用油纸层层裹好的酥脆奶饼,还有一小罐密封严实的醇厚奶茶膏,最显眼的是一根风干得油亮泛红的羊腿,肉质紧实纹路清晰,是草原上最珍贵的待客好物。
这些吃食,没有一样是随意拼凑的。
是娜仁花连着两晚熬夜收拾,她的阿爸阿妈凌晨起身亲手晾晒、封装,攒了许久的家底,尽数塞进了这两个包袱里。
巴特尔牵着马绳,粗糙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马鬃,黝黑的脸上褪去了往日的爽朗,堆满沉郁与纠结。
他率先打破清晨的寂静,开口的声音沙哑干涩,裹着化不开的不舍与无奈:“贾山,你真的要走了?”
贾山站在蒙古包前的青石板地上,身上的旧知青工装洗得发白,手里紧紧攥着那几张折得边角发皱的回城手续,指尖泛白。
<strong>他的目光死死落在娜仁花那双红肿发胀的眼睛上,心口像是被草原的寒风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钝痛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
他喉咙发紧,重得像是堵了一团滚烫的羊毛,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能沉重地点了点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满心满眼,只剩下对眼前这个姑娘的愧疚与亏欠。
巴特尔看着他这副隐忍痛苦的模样,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眼底翻涌着无数话语。
他想劝贾山留下,想问问城里的前途,真的比这片草原、比真心待他的人更重要吗?
可所有的挽留,到了嘴边又尽数咽了回去。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知青回城是板上钉钉的政策,贾山熬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等来回城的机会,自己没有任何立场、也没有任何资格强行阻拦。
最终,巴特尔只能重重长叹一口气,带着满心的憋屈与无力,转身大步走到一旁。
他背对着两人,宽阔的脊背绷得笔直,周身萦绕着沉沉的闷气,像是在跟谁赌气。
他舍不得相处数年的兄弟离开,更舍不得亲眼看着妹妹满心深情尽数落空,日日以泪洗面。
可草原汉子的坦荡与通透,让他只能选择沉默包容。
此刻的娜仁花,死死咬着下唇,用力屏住呼吸,拼尽全力压制着眼底翻涌的泪水。
她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眼睑上,微微颤抖着,原本灵动明媚的眼眸此刻黯淡无光,通红的眼尾泛着淡淡的青黑,一看便是好几夜彻夜未眠、偷偷哭肿的。
她一步一步缓缓上前,脚步轻缓又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尖上。
她刻意放缓了语速,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可沙哑的声线里,藏着抑制不住的细微抽泣,轻轻颤栗着:“贾山哥,你要回天津城了。”
“我和哥哥代表阿爸阿妈来送你,这些东西你都带上,带回去尝尝,也替我们,向叔叔阿姨问声好……”
简简单单一句嘱托,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话音未落,积攒了数日的情绪彻底绷不住,她喉头一哽,泪水瞬间决堤,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贾山自始至终垂着眸,不敢抬头直视她的眼睛。
他不敢看她的委屈,不敢看她的不舍,更不敢面对自己辜负的这片赤诚深情,心底的愧疚如同潮水,一遍遍将他淹没、裹挟。
可下一秒,耳边传来她压抑又细碎的呜咽声,软糯又破碎,像是被狂风摧残的小草,脆弱得不堪一击。
这道哭声,狠狠揪住了贾山的心脏,疼得他浑身发麻,几乎窒息。
他再也忍不住,猛地抬眼望去。
<strong>只见娜仁花一双眼睛肿得像熟透的核桃,白皙的脸颊上布满纵横交错的泪痕,未干的泪珠还挂在下颌,风一吹,冰凉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看得人心头发颤。
贾山瞬间彻底想通了一切。
这几日夜里,他偶尔能听见蒙古包外传来细碎的啜泣声,原来从来不是错觉。
这个爱说爱笑、明媚耀眼的草原姑娘,在他纠结回城、犹豫徘徊的日夜里,独自躲在暗处,哭了一夜又一夜。
往日的娜仁花,是草原上最耀眼的光。
她永远眉眼弯弯,笑容澄澈,眼底盛满漫天星光,跑起来裙摆飞扬,笑声能穿透草原长风,从来不会在任何人面前展露半分脆弱。
可如今,她哭得梨花带雨、浑身轻颤,脆弱得让人心疼。
贾山的心,在这一刻彻底碎成了碎片。
一幕幕过往瞬间涌上心头,冲击着他的心神。
他想起自己纠结回城、日夜煎熬的这段日子,巴特尔从没有过半句指责,从未说过他忘恩负义、贪恋城市繁华。
反而默默帮他照看草场、打理琐事,事事替他周全。
他想起娜仁花明明满心不舍、痛彻心扉,却还要强装平静,日日细心为他整理行囊,悄悄备好草原特产,小心翼翼叮嘱他路途平安。
蒙古族牧民最纯粹的真诚、最坦荡的包容,还有娜仁花毫无保留、倾尽所有的深情,像一束滚烫的暖阳,狠狠戳破了他心底的犹豫与怯懦。
连日来的迷茫、纠结、利弊权衡,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贾山终于彻底看清了自己的本心。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天津城里安稳的铁饭碗,不是父母期盼的体面前途,不是旁人眼中光鲜的回城未来。
他真正眷恋、真正想要守护的,是这片辽阔纯粹的草原,是眼前这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姑娘。
娜仁花拼尽全力爱着他,他又何尝不是早已深爱、无法割舍对方。
极致的愧疚与浓烈的爱意交织碰撞,尽数化作了破釜沉舟的勇气。
贾山再也克制不住情绪,大步上前,伸手一把紧紧抱住了眼前单薄的姑娘。
他用力收紧手臂,将日思夜念、牵肠挂肚的恋人牢牢拥入怀中,不愿再松开分毫。
积攒多日的委屈、不舍、思念与煎熬,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两人相拥在微凉的草原晨光里,痛痛快快地失声痛哭。
哭声压抑又滚烫,藏着离别在即的酸涩,藏着日夜煎熬的委屈,更藏着彼此隐忍了许久、不敢宣之于口的浓烈深情。
贾山哭得狼狈不堪,眼眶通红,鼻尖发酸,模样毫无平日的沉稳。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堵在心头多日的郁结与迷惘,正在一点点消散、化开。
那颗摇摆不定、辗转煎熬的心,终于在此刻彻底通透、尘埃落定。
他猛地松开怀抱,双手小心翼翼捧住娜仁花满是泪痕的脸颊,指尖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
他的眼底还泛着浓重的红血丝,声音带着未消的哭腔,微微颤抖,可眼神却前所未有的坚定、滚烫。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响彻在清冷的草原之上:“娜仁花,我不回城了!”
“我不回去了!”
“我要留在草原,留在你身边,一辈子守着你,再也不分开!可不可以?”
娜仁花整个人瞬间彻底僵住,所有的哭声骤然骤停。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圆圆的眼眸里满是难以置信,泪水还挂在脸颊,却忘了滑落,整个人都陷入了巨大的错愕与惊喜之中。
短短两秒的凝滞后,更大股的泪水汹涌而出,这一次,不再是酸涩的悲戚,而是极致的欢喜。
她用力重重地点头,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哽咽的声音满是雀跃与笃定:“可以!我愿意!贾山哥,我一万个愿意!”
贾山转头,立刻望向一旁背身而立的巴特尔。
此刻的巴特尔早已转过身子,双目圆睁,死死盯着他,黝黑的脸上写满了极致的震惊,眼底是全然不敢置信的神色。
<strong>他愣在原地,嘴唇微微张着,一动不动,似乎完全没料到,贾山会做出这般舍弃一切的抉择。
几秒后,浓重的震惊缓缓褪去,诧异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真切、爽朗的欣慰喜色。
粗犷的草原汉子悄悄侧过头,抬手用力抹了一把眼角的温热,眼底满是动容。
没有丝毫犹豫,贾山立刻抬手,扯开自己斜挎在肩头的旧帆布书包。
他从书包最内层,掏出那几张被他反复翻看、纠结了无数个日夜的病退回城证明材料。
这几张薄薄的纸片,曾是他回城的唯一希望,是无数知青梦寐以求的机会,也是困住他多日、让他日夜煎熬的枷锁。
此刻,他眼底没有半分留恋,双手死死攥紧纸张两端,猛地发力。
“嗤啦——!”
清脆利落的裂纸声划破清晨的寂静,几张承载着城市前途的证明,瞬间被撕得四分五裂、支离破碎。
贾山双手捧起所有细碎的纸片碎片,高高举过头顶,猛地用力向上一扬。
漫天白色纸屑迎着微凉的晨风悠悠飘散、缓缓飞舞,零零散散落向辽阔的草原,像春日漫天纷飞的花雨,像他从前哄娜仁花开心时,亲手演示过的仙女散花。
娜仁花下意识抬头仰望,看着漫天飞舞的碎纸。
脸上堆积多日的悲戚缓缓褪去,眉眼间一点点染上明媚的笑意,嘴角高高扬起。
可幸福的泪水,却依旧止不住地往下流淌。
压在贾山心头数月的纠结、犹豫与煎熬,在此刻彻底烟消云散。
他像个卸下所有重担、得偿所愿的孩子,满心畅快与欢喜。
他俯身一把揽住娜仁花的纤细腰肢,用力将她抱起,原地轻快地旋转起来。
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娜仁花惊呼出声,下意识伸手紧紧搂住他的脖子。
清脆的惊呼声里,藏着藏不住的甜蜜笑意,眉眼弯弯,满目温柔。
一旁的巴特尔看着眼前圆满热闹的一幕,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喜悦。
他仰头放声大笑,爽朗雄浑的笑声穿透晨风,传遍整片青青草原,驱散了所有的离愁别绪。
而此刻,距离蒙古包三里开外的高高的草坡上。
刘忠华手持长鞭,慢悠悠赶着散落的羊群,身影静静伫立在高坡顶端,目光遥遥望向坡下蒙古包前的三人,将方才发生的一幕幕尽数收入眼底。
当他看见贾山扬手撕碎所有证明、漫天纸片飞舞的那一幕时,心底瞬间了然。
他的脸上缓缓露出一抹温和又欣慰的笑容,真心为贾山的抉择感到高兴。
只有身在知青群体,身处这个时代的人,才最清楚这份抉择的重量。
一边是生养自己的故土、至亲的父母、安稳体面的城市未来,是无数人拼尽全力都得不到的回城名额。
一边是辽阔苍茫的草原、相知相爱的恋人、数年朝夕相伴的烟火温情。
若是换做自己,面对这般两难抉择,恐怕早已进退两难、崩溃煎熬。
可贾山,却凭着一腔赤诚与真心,勇敢斩断了所有退路,坚定选择了爱情与本心。
刘忠华说不清,放弃人人艳羡的回城机会,未来到底是值是亏。
但他无比清楚,能守着所爱之人、眷恋之地,随心而活,便是世间最难得的圆满与幸福。
风轻轻吹过草坡,吹动他单薄的衣衫,也吹来了心底压抑的焦灼。
<strong>看着贾山尘埃落定的人生抉择,他下意识攥紧了掌心,心底的忐忑与不安瞬间翻涌而上。
旁人皆有归宿,唯有他的未来,依旧悬而未决。
他日夜期盼的高考录取通知书,时至今日,依旧杳无音信。
那份悬在心头的等待与煎熬,再次密密麻麻笼罩了他的全身。
风起草原,前路茫茫。
他的明天,究竟会走向何方?
第723章 跟娜仁花长相厮守
贾山彻底放弃返城、铁了心要扎根草原,一辈子陪着娜仁花的消息,像草原初夏掠过草甸的热风,裹挟着细碎的风声,传得比骏马奔袭还要快。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整个一分场的职工、留守家属,就连羊号里常年守着羊群、耳朵最不灵的老牧民呼和老爹,都听得一清二楚。
场部平日里吵吵闹闹的闲话声,这一刻反倒彻底静了下来。
没有夸张的欢呼喧哗,也没有刻意的吹捧造势,整片草原营地,只剩下风吹经幡的哗哗轻响,和众人眼底翻涌的动容。
不少洗衣做饭的大妈,手里还攥着沾着皂角泡沫的围裙边角,指尖微微发颤,悄悄抬手抹掉眼角的温热,眼眶红了大半。
平日里粗犷豪爽、从不轻易动情的草原汉子们,一个个攥紧了拳头,红着眼眶上前拍贾山的肩膀,力道沉得惊人,每一下都带着实打实的认可,几乎要拍碎人的骨头。
“好小子!没白在咱们草原熬这三年!”
几个年长的老职工死死拉着贾山的手腕不肯松开,掌心厚厚的老茧粗糙坚硬,蹭得他腕间皮肤微微发疼,却暖得人心头发烫。
隔壁蒙古包的阿婶快步挤开人群,手心捧着一把晒得干爽香甜的奶疙瘩,不由分说塞进贾山兜里,嗓音哽咽沙哑,带着浓浓的草原口音。
“以后你就是咱们草原的娃,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孩子,往后阿婶疼你,绝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围上来的每一个人,眼神都纯粹又赤诚,没有半点功利算计。
众人伸手拥抱他的时候,衣襟上带着草原独有的奶香、晒过阳光的青草气息,还有家家户户烟火灶台的温热,质朴得让人鼻尖发酸。
这份毫无保留的接纳与真诚,比城里宴席上最烈的白酒还要烧心,直直撞进人心最软的地方。
贾山被密密麻麻的人群围在中央,脊背挺拔,却控制不住地鼻尖发酸,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颊。
他心里没有半分难过,只有满到溢出来的滚烫暖意,层层叠叠裹住了他。
整整三年,他从繁华喧闹的天津城远赴草原插队,见惯了知青圈子里最真实的人性冷暖。
他亲眼看着无数知青日夜盼着返城,为了一个回城名额抢破头颅、撕破脸皮,疯魔一般渴望逃离这片辽阔苦寒的草原。
他更见过太多人好不容易拿到返城手续,转头就翻脸无情,彻底斩断和草原的所有牵绊,抛下曾经的温情与羁绊,凉薄得刺骨。
所以他从不敢奢望,自己一个无根无凭的外地知青,能被这片土地、这群淳朴的牧民,真正当成自家人。
可今日这份扑面而来的偏爱与接纳,让他无比庆幸,自己坚守的真心,从来没有错付。
就在全场氛围温情融融、人人满心欢喜的时候,一阵急促厚重的脚步声从土路尽头传来,打破了眼前的温馨。
一分场的刘主任带着全套领导班子快步赶来,布鞋踩在砂石路上哒哒作响,脸上常年紧绷的褶子彻底舒展,堆满了藏不住的笑意。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边角磨白、皱巴巴的牛皮笔记本,走得又急又快,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急促。
“贾山啊贾山!你可真是咱们一分场的骄傲,狠狠给咱们长脸了!”
刘主任大力拍着贾山的后背,力道十足,声音激动得微微发颤,眼底满是真切的赞许。
“你主动放弃回城名额的事,我们刚收到消息,班子里几个人激动得差点睡不着觉!”
“这三年你做的每一件事,我们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免费教牧民孩子读书识字,熬夜钻研改良羊种,顶着风沙带队修通水渠,桩桩件件都是造福全场的实在功劳!”
旁边的副场长立刻上前接话,语气郑重又亢奋,眉眼间满是笃定。
“主任说得半点不差!这么优秀的知青,这么感人的事迹,必须第一时间上报农场,让上级所有人都知道贾山的名字!”
旁边负责文书工作的干事不敢耽搁,立刻摸出别在胸口的钢笔,侧身趴在冰凉的羊圈栏杆上。
笔尖飞速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急促声响,他头都不敢抬,生怕落笔慢一秒,耽误了这份光荣事迹的上报。
短短几分钟,初步的上报简报就匆匆写完,专人立刻拿着纸张快步往场部跑去,全程不敢有丝毫耽搁。
上报消息刚送出,刘主任一刻不停,当即带着班子一行人,转身朝着娜仁花家的蒙古包快步赶去。
娜仁花的父亲巴彦卓尔,是草原上德高望重的老牧民,一辈子耿直厚道、恩怨分明,在整片分场威望极高。
此刻的他,正盘腿坐在蒙古包门口的青石板上,手里捏着老旧的旱烟袋,一下一下重重磕着石头烟灰。
他脸上看似平静无波,眉眼沉稳不露神色,可微微颤抖的指尖,却彻底暴露了他翻涌不息的心情。
从旁人零碎的议论声里,他早就听清了所有消息,心里早已炸开了漫天欢喜,只是碍于长辈身份,强行压着激动。
“巴彦卓尔大哥,天大的喜事,恭喜恭喜啊!”
刘主任人还没走近,洪亮的道喜声就先传了过来,进门便拱手致意,态度格外诚恳。
“贾山这孩子踏实稳重、心善能干,娜仁花温柔懂事、善良纯粹,两个孩子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咱们择日不如撞日,撞日不如今日,干脆今天就把两个孩子的婚事敲定、办妥当,你看合不合适?”
巴彦卓尔闻言,猛地抬手磕掉烟袋锅里的余灰,火星簌簌落在草地上。
他浑浊的眼底瞬间亮起耀眼的光芒,猛地起身,粗糙有力的大手紧紧攥住刘主任的手,语气激动又恳切。
“好!太好了!都听主任安排!我信得过贾山这孩子!”
说完,他转头朝着蒙古包内,用浑厚的蒙语高声喊了一句,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喜悦。
片刻后,娜仁花羞涩腼腆地从蒙古包里走了出来。
她头顶披着一块轻薄柔软的浅粉色纱巾,微风拂过,纱巾轻轻飘动,衬得她眉眼愈发温柔动人。
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尖微微蜷缩,紧张得不知所措,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
她的目光克制又期盼,偷偷越过院门望向远处土路,满心满眼都在盼着贾山的身影。
少女的耳尖红得通透,像是浸了胭脂一般,连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绯红,羞涩又热烈。
所有人都沉浸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大喜事里,满心欢喜、奔走相告,没有一人察觉,这场看似圆满的婚事背后,早已暗流涌动。
农场总部接到一分场的上报消息时,比基层的众人还要激动亢奋,上下一片沸腾。
自打知青下乡插队政策落地以来,主动放弃城市户口、放弃安稳回城生活,甘愿扎根边疆草原的知青,贾山是头一个。
这是前所未有的破天荒之事,意义非同寻常。
农场领导不敢有半分耽搁,立刻抓起桌上的老式手摇电话,快速摇通旗政府的专线,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急促与兴奋。
“领导!特大好事!咱们农场一分场的天津知青贾山,主动放弃返城名额,决意落户草原,迎娶本地牧民姑娘!”
电话那头的旗政府领导,原本伏案处理公务,闻言瞬间挺直腰背,眼神骤然一亮,当场郑重拍板。
“这绝非普通儿女婚事!这是实打实的蒙汉民族团结典范!是咱们整个旗的标杆榜样!立刻重点跟进!”
办公室的秘书们全员出动,迅速摆好笔墨纸砚,伏案疾书,争分夺秒撰写专项汇报材料。
字字句句都反复斟酌、细致打磨,生怕遗漏半点关键细节,字里行间满是极致的重视。
初稿敲定后,专人快马加鞭,带着厚厚一叠专报火速送往上级部门,一刻不敢耽误。
乡里收到这份加急专报时,工作人员先是愣在原地,反复揉眼确认,险些以为是看错了内容。
在所有人的认知里,返城是所有知青毕生最大的执念,是挤破头也要争取的天大机遇。
谁能拥有返城名额,谁就等于挣脱了边疆的辛苦,抓住了城里的安稳未来,绝无主动放弃的可能。
工作人员不敢轻信,接连拨通三分场、场部的电话反复核实,一遍又一遍确认细节。
直到所有信息完全对上,确认贾山是真心实意、铁了心留在草原,整个乡政府彻底沸腾起来。
在场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些年知青与本地牧民相恋的事例不在少数。
可绝大多数知青,一旦手握返城名额,立刻翻脸变心,想尽办法斩断草原的情缘。
有人编造家中老幼病重的谎言,有人连夜悄然离去,更有甚者,抛下相恋的爱人、尚在襁褓的孩子,从此杳无音信,断得干干净净。
这些凉薄的往事,草原的牧民们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却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他们生性憨厚纯粹,始终觉得城里娃回归故土是天经地义,哪怕自己受尽辜负,也会笑着挥手送别。
可贾山截然不同。
他出身天津城市家庭,城里有至亲家人、有安稳前程、有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优越生活。
他明明有无数退路,有光明坦荡的未来,却偏偏舍弃一切浮华,只为一份真心、一个草原姑娘,甘愿留守这片辽阔草原。
这份重情重义、不忘初心的赤诚,在当下的时代里,珍贵得无可替代,足以打动所有人。
乡政府当即下达明确批示,态度坚决、力度十足。
全力兜底、全程配合,务必将这场婚事办得风风光光、热热闹闹,打造成实打实的蒙汉民族团结标杆事件!
既要礼遇重情重义的贾山,也要大力宣传这份赤诚初心,让这份纯粹的情义,传遍整片草原、整个旗县。
批示下达的瞬间,县里的报社记者、电视台摄像团队,立刻扛起沉重的设备,坐上越野吉普车,一路颠簸朝着一分场疾驰而来。
乡间土路坑洼崎岖,车轮不断碾过碎石与硬土,发出咯吱咯吱的颠簸声响,车身剧烈晃动。
所有人都不敢放慢速度,生怕晚到一步,错过这场意义非凡的婚礼,错过这份难得的暖心事迹。
与此同时,守在分场的刘主任接到了上级的加急电话,听完指示后,他眼底光芒大盛,浑身干劲十足。
他猛地挂断电话,挺身站在高坡上,扯开嗓子高声喊话,洪亮的声音传遍整片一分场,人人听得清清楚楚。
“全场所有人听令!上级正式批示,这场婚礼必须办得隆重、办得圆满、办出排面!”
“立刻布置大礼堂!去农场商店扫空最好的糕点、水果、喜糖!备上最长最洁白的顶级哈达!”
“去羊号挑选一头最肥最壮的羯羊!今晚的婚宴,必须让全场老小、所有来宾吃好喝好,热热闹闹!”
指令下达,全场职工、牧民瞬间行动起来,分工明确、有条不紊,满场都是忙碌又喜庆的身影。
年轻人扛着彩纸、红灯笼、红绸带快步冲向礼堂,手脚麻利地裁剪、张贴、悬挂。
中年人推着铁皮小推车赶往农场商店,车轮滚滚,载满了众人的期待与欢喜。
商店老板听闻是为贾山置办婚礼物资,二话不说把店里最好的货品全部摆出,品相最优的糖果、最新鲜的糕点一一陈列。
不仅原价结算,还主动额外添上两斤顶级奶糖,笑容真诚,执意要送上自己的一份贺礼。
羊号的老牧民们眼光毒辣,一眼就挑出了那头膘肥体壮、肉质最好的羯羊。
利落的刀锋划过,短暂的声响过后,便是众人有条不紊处理羊肉的忙碌画面。
淡淡的肉香缓缓弥漫开来,混着青草与奶香,是独属于草原最盛大、最喜庆的烟火气息。
不过片刻功夫,成堆的婚礼物资被一车车运送至礼堂门口。
成箱的新鲜水果、包装精致的糕点、红彤彤的喜糖、一摞摞洁白无瑕的哈达,层层堆叠,像一座红彤彤的喜庆小山。
第724章 草原婚礼
秋日的锡林郭勒草原风轻云淡,澄澈的蓝天压得极低,像是一块洗透的蓝绸缎,温柔笼罩着整片广袤草场。
分场的空地彻底热闹翻了,职工们和周边赶来的牧民们挤挤挨挨涌成一片,人人脸上都挂着藏不住的喜色,手里的活计一刻不停。
年轻的姑娘们踮着脚往木杆上挂红灯笼,红绸流苏被微凉的秋风吹得轻轻晃荡,年长的牧民妇人蹲在地上,仔细抚平一张张大红喜字的边角,生怕有半点褶皱,汉子们则搬着实木桌椅,粗粝的手掌擦过木面,动作麻利又仔细。
欢声笑语混着秋风散开,细碎的交谈声此起彼伏,灌满了整片营地。
“听说了吗?今晚贾山和娜仁花的婚礼,全程按最正统的蒙古族规矩办!”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年轻女工一边系喜结,一边高声说道。
旁边一个皮肤黝黑的老牧民立刻接话,眼底满是热忱:“那可太体面了!咱们草原的婚礼,讲究的就是真心实意、隆重盛大,必须让贾山好好感受感受,咱们草原人的热情从来不会亏待真心人!”
人群里有人好奇,快步挤到正在统筹事务的刘主任身边,带着几分试探开口询问。
“刘主任,您拿个主意,咱们这场婚礼,是按着贾山老家天津的城里规矩办,还是咱们本地的蒙古族旧俗来?”
刘主任闻言,想都没想,当即摆了摆手,神色笃定又郑重。
“贾山这孩子,毅然决然放弃了天津城里的安稳日子、体面工作,死心塌地扎根咱们草原,这份心意千金不换!”
“既然他把根扎在了这里,那咱们就用草原最尊贵、最正统的礼仪接纳他!”
“这不止是对一对新人的尊重,更是咱们分场响应上级号召,打造蒙汉一家亲的活典范!就定了,全程蒙古族婚礼习俗!”
这番话说得敞亮又暖心,字字句句都落在众人心坎里。
在场所有人纷纷点头附和,叫好声此起彼伏,手里干活的劲头瞬间更足了。
没人敷衍应付,每一个挂灯、摆桌的动作都格外用心,所有人都打心底里疼惜这个踏实肯干、肯为草原付出的天津小伙子。
正宗的蒙古族婚礼,从来不止热闹花哨,每一项流程、每一件服饰,都藏着草原人独有的真诚与祝福,庄重又温情。
悠扬婉转的马头琴声骤然响起,浑厚绵长的曲调穿透喧闹,顺着秋风传遍四方,瞬间烘托出满场喜庆氛围。
蒙古包旁,几位鬓角带霜、心灵手巧的牧民大妈围拢在一起,小心翼翼捧着一套崭新的礼服,缓缓走向贾山。
一身深红色蒙古长袍铺展开来,衣身绣着层层叠叠的祥云卷草纹,针脚细密紧实,没有一处跳线断线,是几位大妈熬了两个通宵,借着煤油灯的微光一针一线亲手缝制的。
配套的天蓝色缎面彩带质地软糯顺滑,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还有一顶精致的圆顶红缨帽,帽檐垂挂着细密的银色流苏。
只要轻微晃动,流苏就会碰撞出细碎清脆的叮当声,悦耳又喜庆。
一双黑色高筒牛皮靴搭配得恰到好处,靴筒上精工刺绣的草原狼纹路栩栩如生,既透着草原汉子的英气,又结实耐磨。
“好孩子,快穿上,这是咱们草原给你的新婚礼!”大妈们满脸慈祥,笑着将长袍递到贾山手中。
几人围在他身边,细心帮他穿戴整齐,抻平衣摆、系紧彩带,稳稳戴好帽子,又帮他蹬好皮靴,动作温柔又郑重。
最后,一把精致的桦木弓箭被递到他手中,这是巴特尔特意为他打磨准备的新婚信物。
弓身是生长多年的上好桦木,纹理清晰结实,牛筋搓成的弓弦紧绷有力,韧性十足,在草原习俗里,这副弓箭象征着草原汉子的勇猛担当,寓意新郎能护得住妻儿、守得住家园。
一旁的刘忠华看得眼睛发亮,忍不住上前重重拍了拍贾山的肩膀,大嗓门瞬间盖过了周遭的琴声笑语。
“我的娘哎!贾山你也太俊了!”
“这一身行头穿上,哪里还有半点城里书生的样子?妥妥的地道草原硬汉!比咱们本地长大的小伙子还要精神帅气!”
直白又热烈的夸赞惹得全场众人轰然大笑,气氛愈发热烈。
贾山下意识挠了挠后脑勺,耳尖微微泛红,露出几分腼腆羞涩的笑意。
他低头静静打量着身上庄重艳丽的蒙古袍,指尖轻轻抚过细密的刺绣纹路,心底涌上一股滚烫又踏实的暖意。
他心里清清楚楚,从穿上这身衣服的这一刻起,他就不再是远道而来的外来知青,而是真正扎根草原、归属这片土地的草原人,是娜仁花往后余生唯一的依靠。
伴郎刘忠华、婚礼祝颂人的小队队长,也早已换上崭新的节日盛装,衣料干净平整,款式庄重喜庆。
两人身姿挺拔、精神抖擞,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喜悦,静静等候着迎亲启程的时刻。
不多时,三匹健壮的三河马被牧民牵了过来。
马匹毛色油亮顺滑,筋骨强健、身姿矫健,双眼清亮有神,马身披挂着红、蓝、黄三色相间的精致鞍鞯,缀着彩色流苏与铜铃,站在草地上威风凛凛。
“吉时已到,新郎上马迎亲!”小队队长高声喝道,声音洪亮有力。
贾山深吸一口气,敛去心底的羞涩,抬脚利落翻身上马。
他骑马的姿态算不上草原汉子那般常年驰骋的娴熟洒脱,却身姿端正、脊背挺直,一举一动沉稳端正,有模有样,尽显真诚郑重。
刘忠华和祝颂人紧随其后翻身上马,身后装饰着鲜花、彩绸和哈达的迎亲彩车缓缓开动。
彩车上堆满了备好的新婚礼品、香甜奶食和崭新被褥,几名年轻牧民紧随两侧,一支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正式启程。
哒哒哒的马蹄声清脆规整,重重踏在厚实的草原上,声响连绵不绝,在辽阔空旷的草场上来回回荡。
风吹动众人的衣角与马身上的彩饰,铜铃轻响,一路欢声笑语,朝着娜仁花家的蒙古包疾驰而去。
此刻的娜仁花家门外,巴彦卓尔早已带着全家伫立等候,足足等了半个多时辰。
他身着一身藏青色庄重蒙古袍,腰间系着黑色宽腰带,手里紧紧攥着一根打磨光滑的马鞭。
他面色紧绷、神情肃穆,眉眼间看不出半点笑意,眼神锐利如鹰,死死盯着迎亲队伍来的方向,看似冷峻,紧握马鞭的指节却微微泛白,藏不住心底的紧张与期待。
作为父亲,他今天必须亲自把关,好好检验这个城里来的小伙子,是否值得托付自己视若珍宝的女儿。
一旁的萨日朗温柔许多,她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醇香奶茶,静静立在蒙古包前。
目光远远望向草原尽头,眼底满是温柔的期盼,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掌心微微发热,满心盼着女儿的良人早日到来。
远处的草原尽头,终于传来了连绵不断的马蹄声,夹杂着欢快的琴声与笑语。
尘土轻扬,彩旗晃动,声势浩大的迎亲队伍缓缓出现在视野之中。
按照草原最正统的娶亲规矩,迎亲队伍先绕着女方的蒙古包缓缓绕行整整一圈。
马蹄轻轻碾过青翠的草地,留下一圈整齐深浅一致的蹄印,这古老的习俗,寓意着新人往后岁岁年年、圆圆满满,前路顺遂无忧。
绕行结束后,牧民们立刻上前,恭恭敬敬送上一头肥壮紧实的公羊,这是草原迎亲必不可少的“碰门羊”。
羊身膘肥体健,毛色纯白光亮,是精心挑选的吉祥礼,象征着新人婚后吉祥如意、家业兴旺。
除此之外,奶酒、奶食、绸缎、布匹等各类新婚礼品一一摆放整齐,密密麻麻堆在蒙古包门口,琳琅满目、诚意十足。
就在这时,巴彦卓尔猛地往前踏出一步,身形挺拔,直接挡住了贾山的去路。
他目光锐利如炬,直直锁定马背上的贾山,声音洪亮厚重,震得周遭的喧闹都淡了几分。
“贾山,你敢对着长生天起誓,此生终生善待娜仁花吗?”
“你是否不嫌弃她是草原姑娘,永不后悔放弃城里的繁华安稳,一辈子守护她、疼爱她?”
“无论贫穷富贵、健康疾病、顺境逆境,此生不离不弃,始终如一?”
字字铿锵,句句郑重,没有半分玩笑,是草原父亲对女儿最后的守护与底线。
贾山没有丝毫迟疑,当即利落翻身下马,双膝一弯,单膝跪在松软的草地上。
他抬眸直视前方,眼底澄澈坦荡,没有半分闪躲,声音坚定有力,穿透秋风,响彻整片草原。
“我敢!”
“我贾山,以长生天为证,郑重起誓,此生终生善待娜仁花!”
“她是我留在草原的根,是我此生唯一的挚爱,她喜我喜,她忧我忧!”
“此生不负、不离不弃,无论何种境遇,皆守她一生安稳!若有半句虚言,甘愿受长生天责罚!”
他的声音滚烫赤诚,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眼底的真心纯粹透亮,比头顶的蓝天、脚下的白雪还要干净真挚。
巴彦卓尔死死盯着他的眼眸,凝神审视了许久。
他从贾山眼底看不到半分虚伪、半分犹豫,只有满腔的赤诚与笃定。
紧绷的神色终于缓缓松弛下来,脸上的冷峻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欣慰与认可。
巴彦卓尔猛地向旁横跨一步,彻底让出通路,语气也变得温和厚重。
“好!好样的!不愧是我巴彦卓尔的好女婿!进来吧!”
这简单的一步退让,意义千钧。
这代表着巴彦卓尔彻底接纳了这个城里来的女婿,代表着贾山闯过了草原婚礼最严苛的第一道关卡,真正被娜仁花的家人、被这片草原彻底接纳。
贾山缓缓起身,整理好身上的蒙古袍,与身旁的刘忠华并肩前行。
两人手捧洁白圣洁的哈达、醇香浓郁的奶酒,低头躬身走进蒙古包。
对着娜仁花的父母、家中长辈,逐一恭敬敬酒、虔诚行跪拜大礼。
奶酒入口辛辣刺喉,回味却带着绵长的甘甜,每一杯酒都是沉甸甸的诚意,每一次跪拜,都是他对长辈、对这段婚姻最郑重的尊重。
家中长辈们纷纷抬手,温柔抚摸着贾山的头顶,用醇厚的蒙语轻声叮嘱、送上祝福。
言语质朴温暖,反反复复皆是叮嘱他,往后一定要好好待娜仁花,护她一世周全。
整套认亲礼仪结束后,众人依次入席落座。
宽敞的蒙古包里摆满了丰盛的草原宴席,金黄油亮的手把肉、各类精致奶制品、香甜酥脆的炒米一应俱全。
温热的奶茶装在铜壶之中,袅袅热气缓缓升腾,填满了整个蒙古包,暖意融融。
萨日朗亲手端起一碗滚烫的奶茶,递到贾山手中,眼底满是温柔慈爱。
“孩子,从今往后,这片草原、这个蒙古包,就是你的家。多喝点奶茶,暖暖身子,别拘束。”
贾山双手郑重接过奶茶,指尖触到温热的碗壁,心底暖意翻涌。
他郑重开口,声音温柔真挚:“谢谢娘。”
仰头一饮而尽,奶茶的醇厚香甜在舌尖蔓延开来,顺着喉咙暖遍四肢百骸,熨帖了心底所有忐忑。
席间气氛温馨和睦,牧民青年手持奶茶壶,不停为在座众人添茶续水,动作勤快利落。
茶香、肉香混着众人的笑语欢声,交织成最温暖的人间烟火,喜庆氛围拉满。
片刻后,小队队长俯身凑到巴彦卓尔耳边,低声说了一连串流利的蒙语。
巴彦卓尔一边认真倾听,一边轻轻点头,神色从容,随后转头看向贾山,缓缓开口解释。
“孩子,按照咱们草原传承百年的婚礼旧俗,今晚本该摆设羊五叉大宴,举行求名问庚的核心仪式。”
“待到明日清晨,再由娜仁花的叔父抱她上彩车,风风光光随你回分场安家。”
贾山凝神静听,认真记下每一句话,他清楚这些都是草原婚礼最神圣、最核心的环节。
可就在众人都以为仪式会照常举行时,巴彦卓尔话锋陡然一转,带出了不一样的安排。
“但你和娜仁花的婚事非同一般,是分场领导亲自牵头督办,上级还有重要领导特地赶来见证。”
“为了配合安排、顾全大局,这些传统流程暂且简化,我们现在全员动身,前往分场大礼堂参加新婚晚宴,你看可好?”
贾山没有半分犹豫,当即重重点头:“好!一切听从安排!”
他心里通透明白,这场婚礼早已不只是他和娜仁花两个人的私事,更是蒙汉交融、民族团结的标杆喜事,简化流程、推迟仪式,皆是为了迎接更重要的见证时刻。
身旁的刘忠华瞬间洞悉关键,立刻压低声音,悄悄凑到贾山耳边低语。
“兄弟,我算是看明白了,上级领导大概率马上就到!”
“刘主任特意把压轴仪式挪到大礼堂,就是想让领导们亲眼见证你们的婚礼,这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天大荣耀!”
贾山闻言淡淡一笑,眼底温润平和,没有半分追逐名利的热切。
于他而言,所谓荣耀皆是虚名,他满心牵挂的,只有即将与他相守一生的娜仁花。
贾山缓步走出蒙古包,再次翻身上马。
按照草原最浪漫的婚俗,他骑着骏马,围绕娜仁花乘坐的喜庆彩车,缓缓绕行三圈。
三圈绕行,步步深情,藏着草原人最质朴的告白,寓意三生三世、岁岁相守,此生不离不弃、爱意恒久不变。
轻柔的马蹄声缓慢规整,声声都透着温柔缱绻。
彩车的绣帘轻轻一动,一道纤细白皙的手指悄悄掀开帘角。
一身盛装的娜仁花静静坐在车内,眉眼温婉动人,目光灼灼地望着马背上的少年郎。
眼底盛满了藏不住的浓情爱意,嘴角不自觉扬起甜甜的笑意,白皙的耳尖却红得通透,满心羞涩又满心欢喜。
绕行礼毕,迎亲队伍与送亲队伍正式汇合,一同朝着分场大礼堂的方向浩浩荡荡进发。
沿途的牧民、职工纷纷围拢过来,人人手中挥舞着洁白的哈达,口中唱响悠长吉祥的草原祝婚歌。
悠扬的马头琴声、清亮的祝歌声、清脆的马蹄声、热闹的欢笑声交织缠绕,顺着辽阔草原肆意飘荡。
整片草场都沉浸在盛大的喜庆氛围之中,热闹滚烫,感染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所有人都沉浸在新婚的喜悦里,无人知晓,此刻的分场大礼堂早已暗流涌动。
大礼堂内,刘主任站在门口来回踱步,时不时抬手看一眼腕表,神色带着几分焦灼与期待。
他心里默默盘算着上级领导的行程时间,反复确认晚宴流程、拍摄安排,生怕遗漏半点细节,耽误了这场标杆婚礼。
报社记者、电视台摄像师早已全员就位,精密设备全部架设完毕,镜头稳稳对准礼堂中央。
所有人严阵以待,只为定格这场意义特殊的蒙汉联姻婚礼,记录下这珍贵的民族团结时刻。
微凉的草原风裹挟着浓郁的喜庆气息,一路吹向肃穆盛大的大礼堂。
一场更隆重、更盛大、更具意义的新婚盛宴,即将正式拉开帷幕!
第725章 新郎官的决心
傍晚时分,一分场的大礼堂彻底亮了起来,昏黄的钨丝灯泡密密麻麻挂满整个屋顶,暖融融的光线铺洒开来,将简陋的礼堂衬得格外敞亮,竟有了几分金碧辉煌的模样。
木质门框、窗台、甚至礼堂外的朽屋檐下,全都贴满了崭新的大红喜字,红纸厚实不发脆,墨色纹路饱满立体,边角粘着细碎的金粉,晚风一吹轻轻颤动,细碎金光闪闪灼灼,滚烫的喜庆劲儿扑面而来,直直撞进人的眼底心里。
贾山的父母远在天津,路途遥远,通信不便,根本赶不上这场仓促又郑重的婚礼。
巴彦卓尔和萨日朗夫妇二话不说,主动揽下了双方长辈的所有礼数,今日特意换上了裁制合身、没有一丝褶皱的崭新蒙古袍,襟边的刺绣纹路清晰利落,庄重又体面,并肩站在礼堂正门两侧,兢兢业业地迎接每一位来客。
巴彦卓尔黝黑的大手紧紧攥着一把打磨得锃亮的银酒壶,壶身被常年摩挲出温润的光泽,脸上挂着草原汉子独有的憨厚爽朗笑意,逢人便抬手示意,礼数周全。
萨日朗怀里稳稳捧着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洁白哈达,面料柔软干净,没有半点污渍,眉眼间是藏都藏不住的真切欢喜,微微弯腰迎客,语调温和热忱,对待每一位来宾都像对待自家长辈亲人一般诚恳。
今日的一分场,算得上是全员出动,上至白发苍苍的退休老职工,下至刚会跑跳的稚童,没有一人缺席这场喜事。
就连隔壁二分场、三分场的牧民们,也早早听闻了消息,骑着马、赶着牛车结伴赶来,礼堂内外挤得水泄不通,连过道、门槛边都蹲满了人。
嘈杂的说话声、由衷的祝福声、孩童追逐打闹的嬉笑声交织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场面,丝毫不输草原上一年一度最盛大的那达慕大会。
晚来的人只能踮着脚尖往礼堂里挤,手里随便拎着从家里带来的糖果、干果当作贺礼,凑在人群里低声唠着闲话。
所有人的话题,自始至终都围着贾山和娜仁花打转,语气里满是真心实意的羡慕,还有发自心底的祝福。
在所有人眼里,这绝对是这片草原近几年以来,最特殊、最热闹、也最让人暖心的一场婚礼。
礼堂后台的小隔间里,氛围安静又温柔,和外头的喧闹截然不同。
几位资历最老、手最巧的牧民大妈正围着娜仁花,小心翼翼地帮她梳洗换装,动作轻柔得生怕弄乱她的妆容发髻。
娜仁花褪去了平日里洗得发白、朴素耐穿的素色蒙古袍,换上了一身专为大婚缝制的深红色礼袍,衣身密密麻麻绣满祥云与海棠珠花,针脚细密紧实,领口袖口垂着层层叠叠的银色流苏,轻微一动,便发出细碎悦耳的叮当声响。
她乌黑的长发被精心梳成规整的新娘发髻,正中插着一支打磨精致的雕花银簪,衬得脖颈纤细修长。
脸上轻轻抹了一层牧民自制的奶脂,不浓不艳,刚好遮住连日操劳的暗沉,肌肤莹白通透,眉眼弯弯温润。
只是那双清亮的眼眸里,藏不住少女新婚的羞涩,还有一丝压在心底、旁人难以察觉的忐忑,指尖无意识地攥着衣摆边角,反复摩挲,安静端坐的模样,像一朵静待盛放的萨日朗花,温婉又动人。
礼堂中央的长木桌上,早已摆好了这场婚宴的重头戏——正宗鄂尔多斯羊背子。
这是蒙古族婚典、重大节日里最高规格的待客礼,地位远超普通全羊席,是草原人拿出的最诚挚、最隆重的祝福。
站在桌旁的刘忠华看得两眼发亮,他在草原扎根四年,对这羊背子的讲究一清二楚,半点马虎不得。
必须选用当年出栏的嫩羯羊,整羊精准卸成七大件,特意剔除胸叉,全程只用清水文火慢炖,仅放少许粗盐调味,火候必须拿捏得分毫不差。
火大了肉质会柴硬发老,嚼不动咽不下;火小了入不了味,腥气不散,唯有文火慢熬一个时辰,才能让羊肉软烂脱骨、汁水充盈。
炖好的羊肉被小心翼翼捞出,精准还原成整羊趴卧的姿态,稳稳摆在超大白瓷盘中,淋上几勺滚烫的原汤,醇厚鲜香瞬间炸开,顺着风飘满整座礼堂。
除了压轴的羊背子,长桌上的吃食更是堆得满满当当,样样都是草原待客的顶级好物。
热气腾腾的手把肉冒着袅袅白烟,金黄酥脆的炸奶皮泛着油光,软糯清甜的奶豆腐、晶莹剔透的奶皮子层层叠叠。
五颜六色的水果糖、硬奶糖、各式糕点堆成小山,几坛封藏许久的自家酿奶酒摆在桌角,酒坛口系着鲜红绸带,随风轻晃,喜庆氛围感直接拉满。
吉时一到,婚宴正式开场。
贾山身着一身明艳合体的定制蒙古袍,身姿挺拔端正,手里提着那把沉甸甸的银酒壶,眉眼温润,神采奕奕。
娜仁花紧随在他身侧,双手捧着小巧精致的银碗,两人并肩缓步前行,相视一笑的温柔模样,瞬间俘获了全场所有人的目光。
他们顺着席位,依次走向分场领导、长辈和远道而来的亲友,每到一人面前,贾山便稳稳倒满一碗奶酒,动作沉稳不慌乱。
娜仁花双手托着银碗恭敬递上,再躬身献上一条洁白哈达,软糯轻柔的草原口音缓缓响起:“谢谢长辈,欢迎你来。”温柔得让人心里发暖。
巴特尔紧随两人身后,代替巴彦卓尔夫妇帮宾客献哈达、敬喜酒,他身姿挺拔,动作干脆利落,敬酒从不推脱,端起碗便一饮而尽,坦荡豪爽的模样,引得全场阵阵喝彩叫好。
整个大礼堂彻底沸腾起来,热闹的氛围直冲屋顶。
年轻的小伙子们高举银杯,放声吆喝,一碗碗奶酒仰头闷下,酒液顺着下颌、脖颈往下淌,打湿了衣襟也毫不在意,满脸都是草原少年的赤诚豪爽。
姑娘们围坐在马头琴旁,伴着悠扬婉转的琴声齐声歌唱,清亮通透的歌声回荡在礼堂每一个角落,温柔又治愈。
老人们端坐在木凳上,手里捏着一块奶豆腐慢慢咀嚼,目光温柔地落在一对新人身上,眼底满是欣慰与期许,嘴角的笑意始终不曾落下。
贾山是今晚当之无愧的主角,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劝酒的声音此起彼伏,络绎不绝。
“贾山,好样的!娶了咱们草原最好的姑娘,必须多喝一杯!”
“往后你就是咱们草原的汉子了,可得练出海量,今晚必须喝痛快!”
“放下城里的念想,扎根草原成家立业,值得庆贺,再来一碗!”
一句句劝酒的话语真诚又热忱,都是亲友们的真心祝福,根本让人无从推脱,不忍拒绝。
所有人都清楚,贾山往日酒量极差,别说烈酒,就算是低度的啤酒,一杯下肚就会满脸通红、头晕发懵。
可今晚的他,仿佛换了一个人,酒量出奇的好,一轮又一轮的敬酒尽数接下,来者不拒。
他的脸颊早已红得像傍晚天边的晚霞,耳根发烫,眼底却格外清明透亮,没有半分醉意,嘴角始终挂着温和真切的笑意,脊背挺得笔直,不见丝毫疲惫。
一旁静静看着全程的刘忠华,心里看得通透无比。
贾山不是突然酒量变好,是心里积攒了太久的压抑尽数消散,极致的欢喜撑着他,让他浑身都透着轻松畅快。
只有刘忠华清楚,前几日的贾山,还在回城与相守之间反复挣扎,夜夜辗转难眠,满心纠结煎熬。
他亲手撕碎了来之不易的返城材料,彻底斩断了回天津的退路,舍弃了城里的安稳生活,这份抉择压在他心头多日,今日终于彻底落地,再无半分包袱。
二来,他终于得偿所愿,娶到了放在心尖上、牵挂多年的娜仁花。
往后岁岁年年,他能守着这片辽阔草原,守着心爱的姑娘,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安稳度日,这份滚烫的幸福感,从心底源源不断溢出,连入口的烈酒,都变得清甜温润。
按照草原传承百年的老规矩,大婚婚宴要热热闹闹持续两三天,亲友们尽兴而归才算圆满。
女方的送亲队伍要留宿三日陪伴新娘,若是新娘母亲到场,更是要住上十余天,陪着新人适应婚后的新生活。
但贾山的情况太过特殊,这场婚礼是分场牵头筹办,还备受上级领导关注,诸多繁琐老旧的规矩,都被众人贴心减免,只留最热闹、最喜庆的仪式。
礼堂里的欢庆从未停歇,马头琴声、欢歌声、笑语声、酒碗碰撞的脆响交织在一起,彻夜不息,一直喧闹至深夜。
在场所有人都沉浸在喜庆的氛围中,无人知晓,今夜这喧闹的集体宿舍,是贾山在一分场宿舍住的最后一夜。
巴彦卓尔和萨日朗早已悄悄备好一切,提前请了草原上最擅长搭建蒙古包的老手艺人,耗时两日,在自家蒙古包旁,搭起了一座崭新精致的蒙古包,专属贾山和娜仁花的婚房。
全新的雪白毡布干净无杂色,上面绣着流云奔马的精致草原纹样,包内铺满厚实蓬松的白羊毛毡,踩上去柔软无声,崭新的木桌木床摆放整齐,萨日朗亲手缝制的被褥叠得方方正正,针脚细腻,暖意十足。
角落的铜制火盆烧得炭火通红,暖融融的热气填满整个蒙古包,处处都是新家的温馨,静静等候着两位新人入住。
深夜时分,礼堂的喧闹声渐渐减弱,人群也慢慢松散下来。
贾山轻轻牵住娜仁花的手,掌心牢牢包裹着她纤细温热的指尖,温柔开口:“仁花,外面热闹太盛,咱们去分场外走走,吹吹草原的晚风。”
娜仁花耳尖微红,眼眸含羞,轻轻点了点头,温顺地任由他牵着,一步步走出喧闹拥挤的礼堂。
深夜的草原,褪去了白日的辽阔喧嚣,静得能听见风吹草叶的细碎声响。
漫天繁星密密麻麻铺满整片苍穹,亮得耀眼,澄澈的银河横跨天际,清晰得触手可得,微凉的晚风裹挟着青草的湿润气息与淡淡的奶酒香,轻轻拂过两人眉眼,温柔又治愈。
娜仁花微微侧身,轻轻靠在贾山的肩头,发丝蹭过他的衣襟,带着淡淡的奶香。
她轻声开口,嗓音带着几分软糯的感慨:“贾山哥,算下来,这是你来草原的第六个春秋了吧?”
“是。”贾山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语气里满是沉淀后的感慨与释然。
“不知不觉六年了。我从一个懵懂莽撞、水土不服的天津知青,彻底变成了扎根此地的草原人。”
“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羊一马,还有你,早就刻进了我的骨血里,我放不下,也舍不得放下。”
娜仁花缓缓抬起头,澄澈的眼眸直直望着他,眼底藏着一丝藏不住的忐忑与不安,心头的顾虑终究还是压不住。
她轻声追问,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贾山哥,你娶我,真的不后悔吗?”
“你本可以回到天津,留在城里过安稳体面的日子,不用在草原上风吹日晒、辛苦劳作,不用陪着我守着这片荒原吃苦。”
这话在她心底压了许久,哪怕大婚今日,她依旧忍不住担忧,怕眼前的幸福只是转瞬即逝的泡影。
贾山骤然停下脚步,微微侧身,双手轻轻扶住她的双肩,掌心的温度稳稳传递过去,目光深邃且坚定,死死锁住她的眼眸。
月光星光尽数落在他脸上,褪去了方才的温和笑意,只剩一片郑重肃穆,他字字铿锵,没有半分犹豫。
“我不后悔。半分,一毫,都不后悔。”
第726章 更大的惊喜
草原的夜风带着初春独有的微凉,轻轻拂过贾山的发梢,吹得他衣角微微翻飞。
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眼底翻涌着连日来压在心底的纠结与挣扎,那些无人知晓的煎熬,在此刻尽数摊开。
他顿了顿,脑海中清晰闪过数日前,自己在知青点破旧的土炕上,亲手撕碎返城文件的画面。
那几张印着鲜红公章、象征着回城资格的纸质文件,被他硬生生撕成细碎的纸屑,**碎渣混落在炕角的尘土里,也彻底斩断了他逃回大城市的最后一条退路**。
语气褪去了往日的温和,多了几分沉淀后的坚定,字字铿锵落地有声:“我拿到返城材料的时候,心里纠结得快疯了。”
“一边是生我养我的父母、繁华热闹的天津城,是我从小到大熟悉的一切,是所有人都羡慕的回城机会。”
“一边是我深爱的你、是这片风吹草低、包容了我所有委屈和不甘的大草原。”
他垂眸看向身前的娜仁花,目光温柔得能溺出水来,却又带着不容撼动的决绝。
“直到我把那些材料撕得粉碎,看着满地纸屑,我才彻底清醒,我的心早就留在了这片草原,留在了你身上。”
“我下定决心留在草原的那一刻,压在心头好几年的巨石轰然落地,心里是前所未有的轻松和舒畅。”
“娜仁花,我的心只属于你,你是我的唯一。这辈子,我绝不离开你,绝不离开这片养育我的草原。”
夜色静谧,月光穿透稀薄的云层,落在贾山硬朗的侧脸上。
他漆黑的瞳孔里亮着灼灼星光,没有半分犹豫,没有半分后悔,只剩纯粹滚烫的爱意和扎根草原的赤诚。
娜仁花定定地望着他的眼眸,望着这个为了自己,甘愿放弃人人争抢的回城名额、舍弃城市繁华的男人。
连日来心底的不安、忐忑、患得患失,在这一刻彻底土崩瓦解。
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顺着她细腻的脸颊缓缓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润。
这不是难过的泪水,是积攒已久的感动,是得偿所愿的幸福,是满心安稳的笃定。
她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的情绪,猛地踮起脚尖,一头扑进贾山宽厚温暖的怀抱里。
她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用力贴着他温热的胸膛,不肯松开分毫。
耳畔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厚重又踏实,和自己慌乱雀跃的心跳紧紧交织在一起,在寂静空旷的草原夜里轻轻回荡。
这一刻,天地辽阔,晚风温柔,世间所有美好,尽数汇聚在相拥的两人身上。
就在两人沉浸在来之不易的幸福中,享受着独属于彼此的温存时,远处礼堂的灯光依旧亮着。
留守处理收尾工作的刘主任,腰间的老式黑色bp机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刺耳的滴滴声打破了礼堂的宁静。
他不敢耽搁,立刻接起了农场打来的紧急电话,听筒那头的语速极快,语气满是急切和郑重。
刘主任凝神倾听,不停点头回应,原本平和的脸上,渐渐染上一层难以掩饰的惊喜,眉眼间满是笑意。
短短一分钟的通话结束,他猛地挂断电话,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脚步匆匆地冲出礼堂,快步朝着两人的方向赶来。
他走到贾山面前,语气难掩振奋,笑着高声道:“贾山,天大的好事!”
“农场主要领导连夜开会商议,特意通知你,不用着急返程,在农场多待几天!”
“等场里忙完手头的紧急工作,所有班子成员抽空,亲自代表你的父母出面,送你去娜仁花家里,为你们的婚事撑足场面!”
贾山浑身一怔,下意识收紧了抱着娜仁花的手臂,眼底满是错愕与意外。
他原本以为,自己只是简单在草原成家,安安稳稳过日子就足够,从未想过能得到农场如此厚重的对待。
娜仁花也缓缓抬起头,泛红的眼眸里盛满惊喜,轻轻眨了眨眼,满眼都是不敢置信。
两人四目相对,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浓浓的暖意和欣喜,心里踏实得无以复加。
天边夜色渐褪,墨蓝的天际慢慢泛白,拂晓的微光洒落草原。
薄薄的晨雾像轻纱一样笼罩着整片草场,湿润的晨风裹着青草的微凉,扑面而来清爽怡人。
巴特尔早早便收拾妥当,带着整装待发的送亲队伍等候在分场门口。
他走到娜仁花身前,轻轻牵住妹妹的手,眼底满是不舍,却又藏着由衷的欣慰。
为了隆重迎接贾山和一众领导、宾客,他必须先带着送亲队伍赶回家里,帮着父母布置场地、筹备宴席。
一行人踏着晨露,踩着松软的青草,缓缓离开一分场,朝着家中的方向缓步走去。
翌日清晨,天刚彻底放亮,一分场的大门口便彻底热闹了起来,打破了往日的宁静。
农场董场长一身崭新的藏青色中山装,领口熨烫得平整笔挺,神色庄重又温和,早早等候在门口。
旗政府张副旗长、乡里的马乡长相继抵达,几位领导碰面后,客气地握手寒暄,氛围融洽庄重。
几辆擦得锃亮的老式绿色吉普车整齐停靠在路边,车身在清晨的暖阳下泛着光亮,气派十足。
众人依次有序上车,张副旗长与马乡长同乘一车,刘主任贴身陪同董场长,一行人各司其位,整装待发。
随着一声出发的口令,车队缓缓启动,浩浩荡荡朝着娜仁花家的牧区驶去。
车队身后,跟着长长的随行队伍,场面极为壮观。
农场的老职工、年轻知青纷纷自发随行,有人骑着膘肥体壮的骏马,身姿挺拔;有人赶着古朴的勒勒车,车轮稳稳滚动。
车上满满当当堆满了备好的贺礼,成箱的烟酒、精致的糕点、风干奶食、整块的奶皮子,还有一叠叠叠洁白崭新的哈达,满满当当堆得老高。
长长的队伍顺着草原土路延伸出去,一眼望不到头,热闹的氛围扑面而来。
一分场的男女老少几乎全员出动,簇拥在大门外送行,人头攒动,暖意融融。
有人高高举起哈达不停挥舞,有人扯着嗓子高声喊着新婚祝福,淳朴的声音响彻草原。
几个半大的孩童最为热闹,蹦蹦跳跳地追着车队奔跑,清脆的笑声不绝于耳,直到体力耗尽,才气喘吁吁地停在原地,踮脚遥遥张望。
大家心里都清楚,娜仁花家离分场并不算远,今日送别,很快便能再度相聚,心里满是期待,毫无离愁。
吉普车匀速行驶在草原的碎石土路上,车轮碾过细碎的石子,发出咯吱咯吱的清脆声响,节奏分明。
道路两旁的嫩草迎着晨风轻轻摇曳,新发的草芽嫩绿鲜活,像是在躬身迎接远道而来的宾客。
初春的草原生机初绽,褪去了冬日的枯黄,满眼皆是鲜活的绿意。
车行半个时辰左右,前方草原弯道处,一道挺拔的身影骤然出现,正是提前返程等候的巴特尔。
巴特尔望见浩浩荡荡的车队,眼眸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瞬间绽开爽朗的笑容。
他仰头张嘴,吹出一声清亮悠长的呼哨,哨声穿透晨风,在辽阔的草原上久久回荡。
他身后早已列队等候的数十名年轻牧民,瞬间精神抖擞,齐齐拨转马头。
众人发出欢快洪亮的欢呼声,声浪层层叠叠,震得周遭的青草都随之晃动。
数十匹骏马扬蹄奔腾,马蹄踏过青草发出哒哒的脆响,像一支离弦的利箭,齐刷刷朝着车队疾驰而来。
牧民们环绕着缓缓前行的吉普车,一边策马随行,一边欢呼喝彩,热闹的场面瞬间拉满。
三月的草原,是一年四季里最温柔舒适的时节。
天高云淡,风清气爽,澄澈的蓝天配着绵软的白云,视野开阔到极致。
遍地嫩草破土而出,缀满星星点点的野花,粉白、嫩黄、淡紫,五彩斑斓,点缀得草原格外灵动。
清新的草木香气混着淡淡的花香,随风漫溢,吸入肺腑,只觉得通体舒畅,温润宜人。
通往娜仁花家的路途上,赶来的牧民越来越多,四面八方的人如同溪流一般汇聚而来,渐渐汇成人海。
所有人都听闻了贾山放弃繁华回城机会、执意留在草原迎娶娜仁花的事迹,心底满是敬佩与喜爱。
大家自发前来赴宴祝贺,人人身着崭新整洁的蒙古袍,头戴礼饰,精神抖擞。
家家户户都带来了诚意满满的贺礼,勒勒车上摆着亲手制作的奶食、腌制的风干肉、现煮的手把肉,还有寓意吉祥的贺礼。
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淳朴真挚的笑容,眼底满是对这对新人的美好祝福。
这般盛大热闹的场面,盛况空前,甚至胜过了草原一年一度最隆重的那达慕大会。
路边低头吃草的牛羊,似乎也被这喧闹喜庆的氛围感染,时不时抬头仰头轻鸣,为这场婚礼更添生机。
吉普车内,董场长透过车窗,看着外面人山人海、全民欢庆的盛大场面,满脸欣慰。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身旁贾山的肩膀,语气带着真切的赞许和羡慕,笑着开口。
“贾山啊,你这小子,是真的有福气!”
“娶了咱们草原上最漂亮、歌声最动听的好姑娘,更难得的是,赢得了整片草原牧民的真心认可。”
“你看看这些乡亲,没有任何人通知、没有任何人安排,全是自发赶来祝福你,这份人心,比任何礼物都珍贵!”
贾山望着车窗外一张张淳朴热忱的笑脸,望着挥舞不停的哈达,心底暖意翻涌。
他耳尖微微泛红,神色腼腆又局促,被这般盛大的偏爱包裹着,浑身都透着不真实的温暖。
他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好意思:“是乡亲们太热情了,热情得让我受宠若惊。”
“我只是做了自己想做、该做的事,从来没想过,能得到大家这么多的偏爱和祝福。”
董场长闻言,神色渐渐郑重,语气格外温和有力。
“你不是只做了小事,你是守住了初心,温暖了所有人的心。”
“牧民们早已把你当成自家人、当成草原的孩子,往后你也要把这里当成根,好好对待娜仁花,好好扎根草原。”
“千万别辜负了大家伙对你的信任和期盼。”
贾山抬眸,眼底褪去所有羞涩,只剩澄澈滚烫的坚定。
他重重点头,字字恳切:“董场长,您放心,我绝不辜负大家。”
“从今往后,草原就是我的家,牧民们就是我的亲人,我会和仁花相守一生,好好守护这片土地。”
车队继续稳步前行,缓缓爬上一处视野开阔的高岗山头。
极目远眺,娜仁花家的驻地清晰地映入眼帘,一幅绝美的草原画卷骤然铺展开来。
一座座洁白圆润的蒙古包,错落散落于碧绿草场上,像雨后破土的白蘑菇,干净又治愈。
蒙古包四周插满了五颜六色的喜庆彩旗,迎着春风猎猎作响,鲜红、湛蓝、嫩粉的色彩格外亮眼。
袅袅炊烟从蒙古包的烟囱里缓缓升腾,轻柔飘散,与天上的流云交织相融,静谧又祥和。
刘主任微微俯身,凑到董场长身边,压低声音轻声汇报。
“董场长,为了容纳前来祝贺的数百名乡亲,乡政府连夜调配增补了几顶大帐篷,不然这么多人,根本没有落脚的地方。”
董场长望着眼前周全的布置,满意地点点头,语气满是赞许。
“考虑得很周全,必须好好招待每一位牧民乡亲,不能冷了大家的心意。”
吉普车缓缓减速,稳稳停在蒙古包驻地前的空地上。
张副旗长、马乡长、董场长、刘主任等一众领导,依次推门下车。
娜仁花的父母巴彦卓尔和萨日朗,早已身着最隆重的全套蒙古袍,伫立在包外等候多时。
两人眉眼含笑,身姿端正,眼底满是热切的期待,静静迎接远道而来的贵宾和女婿。
按照蒙古族接待贵宾的最高礼节,巴彦卓尔手持雕花银酒壶,步履沉稳地上前。
他依次为各位首长、贵宾敬献下马酒,嗓音浑厚洪亮,满是草原主人的赤诚与热情。
“各位首长、各位亲人,一路车马劳顿,辛苦大家!喝下这碗下马酒,略解路途疲乏!”
碗中是自家手工酿造的纯奶酒,入口绵柔,初尝清甜,后味带着淡淡的辛辣,醇厚绵长。
每一口酒里,都盛满了草原牧民最纯粹、最真挚的待客心意。
萨日朗双手捧着一叠崭新洁白的哈达,步履轻柔地上前敬献。
她眉眼温柔,笑意温婉,蒙语与汉语交替送出祝福,话语真挚动人。
“欢迎各位远道而来,祝愿各位首长身体健康、万事顺遂、岁岁平安!”
雪白无瑕的哈达,象征着草原最神圣的纯洁与吉祥,承载着最厚重的祝福。
一众贵宾也纷纷取出随身备好的哈达,俯身回敬,送上最诚挚的新婚祝愿。
吉祥的祝福语此起彼伏,祝愿新人新婚快乐、百年好合、岁岁相守、子孙满堂。
贾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暖意,快步上前,走到巴彦卓尔与萨日朗身前。
他身姿端正,恭恭敬敬地深深鞠了一躬,语气诚恳又亲昵。
“阿爸,阿妈,我来了。”
老两口瞬间红了眼眶,连忙上前,一左一右紧紧攥住贾山的手。
巴彦卓尔的手掌粗糙厚实,布满常年放牧劳作留下的厚茧,掌心却滚烫温热,满是长辈的慈爱。
他轻轻拍着贾山的手背,眼神慈爱又郑重,语气里满是动容。
“好孩子,你甘愿舍弃大城市的荣华富贵,留在我们辽阔草原,娶我的女儿。”
“这是苍天赐予我们家的恩赐,是我们整个草原牧民的福气。”
“从今日起,你就是我们的亲生儿子,我们会像疼爱亲生儿女一样,好好疼你、护你。”
“成家之后不用急着下地放牧、干活操劳,先安心在家学好蒙语。”
“咱们成了一家人,就要说一家人的话,过一家人的日子。”
贾山听着这番掏心窝的话,心底暖流奔涌,眼眶瞬间泛红。
他重重点头,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字字真心:“谢谢阿爸,谢谢阿妈。”
“我一定好好学蒙语,真心对待每一位亲人,好好守护仁花,绝不辜负二老的疼爱。”
萨日朗紧紧握着他的手,温柔地摩挲着,眼底满是慈祥的笑意,语气格外暖心。
“傻孩子,不用着急。等天气再暖些,草原草木繁盛的时候,你就带着仁花回天津。”
“去看看你的父母,替我们给二老问好,若是方便,就把他们也接到草原来常住。”
“咱们两家人凑在一起,热热闹闹团团圆圆,那才是最圆满的好日子。”
至亲至暖的话语撞进心底,贾山鼻尖发酸,泪水在眼眶里不停打转。
他用力点头,嗓音哽咽坚定:“好!阿妈,我一定带着仁花回去看望爸妈,接他们来草原团聚。”
此刻的草原驻地,早已是一片热火朝天的繁忙景象。
迎亲、送亲的队伍,加上主动前来帮忙、道贺的牧民,所有人都忙得不亦乐乎。
有人烧水沏茶、端盘递碗,有人摆放桌椅、陈列佳肴,有人热情招呼往来宾客,有条不紊。
四面八方赶来的牧民宾客,足足有两百余人,四顶宽大的帐篷座无虚席,挤得满满当当。
帐篷外围依旧围满了没能入座的乡亲,人人面带笑意,满心欢喜地围观庆贺。
盛大的人流,彻底将婚礼的喜庆氛围推到了顶峰。
帐篷之内,欢声笑语此起彼伏,暖意融融。
乡亲们围坐在一起,大口吃着鲜嫩的手把肉,畅饮着醇香的奶酒,句句都是真诚的新婚祝福。
帐篷之外,热闹丝毫不减。
年轻的牧民小伙子们策马奔腾,相互追逐嬉戏,意气风发,活力满满。
姑娘们围坐在一起,伴着悠扬绵长的马头琴声,放声高歌,清亮的歌声响彻辽阔草原。
暖融融的春日暖阳遍洒大地,照亮洁白的蒙古包,照亮青翠的草场,照亮每一张幸福淳朴的笑脸。
眼前的一切温馨又圆满,岁月静好,岁岁温柔。
贾山静静伫立在人群中,侧身望着身旁眉眼含笑的娜仁花,望着周遭热忱善良的牧民。
心底被满满的幸福和踏实填满,无半分遗憾,无一丝悔意。
他无比确定,当年放弃回城、扎根草原的选择,是这辈子最正确、最珍贵的抉择。
这片包容万物的草原,这个暖意融融的大家庭,就是他此生最安稳、最珍贵的归宿。
只是此刻的贾山尚且不知,这场盛大圆满的婚礼,远远不是终点。
一场足以改变他往后人生、远超所有人预料的巨大惊喜,正悄然蛰伏在后路,静静等着他揭晓。
第727章 高规格婚宴
草原盛夏的风,带着青草独有的清甜与淡淡的奶香味,温柔拂过整片辽阔草场。
贾山和娜仁花的婚礼,没有选在拥挤简陋的牧民毡包,而是特意敲定在了蒙古包外一望无际的开阔草地上。
齐膝高的嫩青草长势繁茂,层层叠叠铺向远方,风一吹就翻起层层绿浪,草叶摩擦的细碎沙沙声,成了婚礼最天然的背景音。
场部的工作人员天不亮就全员出动,忙活了整整一个上午,早已在草地中央铺好了一条笔直绵长的红地毯。
正红色的地毯崭新厚实,色泽鲜亮夺目,没有一丝褶皱,踩上去软乎乎的,还带着清晨青草残留的微凉湿气。
浓烈热烈的正红撞上清新治愈的翠绿,色彩对比极致鲜明,看着格外鲜亮喜庆,氛围感瞬间拉满。
地毯两侧每隔两米就插着一根五彩彩旗,红、黄、蓝、绿、粉各色旗帜整齐排列,被草原劲风刮得猎猎作响,旗面翻飞间带着蓬勃的喜气,把整片婚礼场地烘托得隆重又热闹。
地毯侧边的草墩上,稳稳坐着一位须发全白的老牧民,是草原上德高望重的长辈。
他怀里抱着一把老旧的马头琴,琴身木纹深邃古朴,虽历经多年摩挲略显陈旧,却被擦拭得锃光发亮,琴弦干净无一丝锈迹。
苍老干枯却稳健的指尖轻轻拨动琴弦,悠扬又绵长的琴声缓缓流淌而出。
琴声穿透呼啸的草原长风,越过起伏的草浪,悠悠回荡在天地之间,既有草原的辽阔苍凉,又藏着独属于婚嫁的温柔喜庆。
不远处,几位身着深蓝色传统蒙古袍的老额吉围坐成一圈,银质的鬓边配饰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她们嘴唇轻启,低声唱起了流传百年的古老蒙古歌谣,歌声低沉婉转,裹挟着岁月沉淀的厚重感。
每一句唱腔都缓慢虔诚,没有刻意的高亢,却字字饱含着草原人最纯粹的祝福,萦绕在耳畔,听得在场人心头温热,格外踏实。
随着时间推移,受邀的贵宾陆续到场落座,现场的喜庆氛围愈发浓厚。
旗里的张副旗长、辖区马乡长、兵团董场长、分场刘主任等一众领导,依次有序入座,位置井然有序。
宾客的座椅都做了精心布置,木凳上铺着厚实崭新的白羊毛毡,绒毛细软蓬松,看着干净又华贵。
身前摆放着小巧精致的实木矮桌,桌上整齐码放着奶豆腐、炒米、奶皮子等草原特色吃食。
铜壶里装着刚刚熬好的奶茶,热气袅袅升腾,醇厚的奶香混着微微的茶香扑面而来,温热的雾气模糊了桌面的瓷碗边缘。
一位身着正红色修身旗袍的年轻姑娘,踩着细碎轻盈的步子缓步走上台前。
她是特意从旗里文化馆请来的专业主持人,妆容精致得体,眉眼带笑,气质温婉大方。
清亮悦耳的嗓音透过简易的扩音喇叭传开,清晰透亮,覆盖了整个草场:“各位首长、各位乡亲、各位知青朋友们,大家上午好!”
“今天是我们草原上的大好日子,是优秀知青贾山先生与草原最美姑娘娜仁花小姐的大婚之日!首先,让我们热烈欢迎张副旗长为新人致贺词!”
话音落下的瞬间,全场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热烈掌声。
掌声密集又响亮,震得脚边的青草轻轻晃动,连空中飞舞的小虫都被这热闹惊得四散飞去。
张副旗长缓缓起身,一身笔挺规整的藏青色中山装一丝不苟,领口袖口干净利落。
他身姿挺拔端正,脸上带着亲和稳重的笑容,目光温和地扫过台下的牧民、知青与基层干部,气场沉稳十足。
随后他开口,声音洪亮有力,穿透力极强,稳稳压过现场的风声与细碎议论:“各位乡亲,各位知青朋友们!”
“新郎贾山,是我们老兵团的天津知青。在当年大批知青挤破头找关系、托门路,不顾一切想要返城的时候,他却做出了最让人意外的选择。”
“他毅然放弃了来之不易的返城名额,扎根草原、深耕草场,用真心相待,爱上了我们草原善良淳朴、美丽大方的娜仁花姑娘,心甘情愿做我们草原牧民的女婿!”
他微微停顿片刻,神色愈发郑重,语气里满是赞许与认可。
台下所有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抬眼望着台上,认真聆听着这位旗领导的发言。
“这不仅仅是一对年轻男女喜结良缘的私事,更是我们蒙汉民族团结交融的最好典范,是我们整个旗的光荣与骄傲!”
“在此,我代表旗政府,向贾山、娜仁花两位新人致以最真挚的祝贺!祝愿你们新婚快乐、百年好合、恩爱相守、子孙满堂,往后岁岁平安,永远幸福!”
话音落定,新一轮更热烈的掌声轰然炸响,比之前更加汹涌。
欢呼声、叫好声、掌声交织在一起,此起彼伏,热烈的氛围直接将婚礼推向第一个高潮。
紧接着,马乡长、董场长、刘主任几位领导依次起身发言致辞。
每个人的话语都朴实真诚,字字句句都是对新人的美好祝福,同时反复夸赞贾山甘于奉献、扎根草原的可贵品质。
台下的牧民长辈们听得频频点头,脸上满是认可的笑意,时不时抬手鼓掌附和,眼底满是对贾山的赞许。
冗长的领导讲话环节结束,悠扬的马头琴声再次响彻草场。
这一次的曲风彻底转变,褪去了先前的绵长厚重,节奏轻快活泼,满是喜庆欢愉的气息。
万众瞩目之下,贾山和娜仁花身着崭新华丽的传统蒙古婚服,在两位同龄伙伴的陪同下,并肩缓缓走出。
贾山身上的蒙古袍面料精良,墨色衣身绣着精致的金边祥云纹样,针脚细密工整。
腰间系着一条干净利落的天蓝色彩带,随风轻轻飘动,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伟岸,精气神十足。
娜仁花的婚服更是惊艳夺目,满身绣满灵动的珠花与草原萨日朗花纹。
头顶的全套银饰层层叠叠,细碎的银铃、银片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发出清脆细碎的叮当声。
她眉眼弯弯,眼底藏着藏不住的笑意,白皙的脸颊透着淡淡的绯红,是少女新婚独有的羞涩与甜蜜。
两人十指紧扣,目光始终落在彼此身上,眼底盛满了温柔缱绻的爱意,每一步都走得从容又坚定。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锁在这对新人身上,掌声、赞叹声接连不断,久久不息。
就在两人走到红毯中段的瞬间,“砰砰砰”几声清脆的爆竹声骤然在半空炸响。
彩色的纸屑漫天纷飞,洋洋洒洒飘落,有的落在鲜红的地毯上,有的挂在新人的衣角发间,有的轻轻落在围观宾客的肩头。
缤纷的彩纸、喜庆的红地毯、碧绿的草原相互映衬,将这场草原婚礼的吉祥热闹、盛大美好,彻底推至顶峰。
贾山和娜仁花缓缓停下脚步,双手稳稳捧着盛满醇香奶酒的精致银碗,双双高举过额头。
下一瞬,两人齐齐开口,齐声唱响了悠扬的《祝酒歌》。
歌声深情嘹亮,质朴纯粹,裹挟着草原儿女独有的真诚与热烈,顺着长风飘向远方。
歌声感染力极强,听得在场所有人心头滚烫,不少牧民和知青纷纷跟着轻声哼唱,场面温暖又治愈。
一曲祝酒歌唱罢,两人默契十足地指尖微抬,蘸取碗中少许奶酒。
抬手轻轻弹向高空,一弹敬苍天庇佑,二弹敬厚土滋养,三弹敬世间众人。
这是草原最古老、最虔诚的婚俗礼仪,敬养育自身的父辈长辈,敬远道而来的贵宾宾客,敬朝夕相伴的亲友挚友。
以最纯粹的草原礼数,为新人的往后余生祈福,为在场所有人祈福平安顺遂、吉祥如意。
转瞬之间,婉转悠长的蒙古长调缓缓响起,曲调温柔绵长,轻轻撩拨着每个人的心弦。
四位身着统一浅蓝色蒙古袍的草原姑娘,迈着轻盈柔美的舞步缓缓走出。
她们身姿窈窕,舞步曼妙灵动,踩着长调的节奏舒展身姿,抬手、转身、移步,皆是温柔风情。
贾山与娜仁花相视对望一眼,眼底笑意温柔泛滥,不约而同地开口对唱《敖包相会》。
情歌缠绵悱恻,温柔缱绻,字字句句都是浓浓爱意,随着温柔的草原长风,飘荡在辽阔天地间。
一曲情歌落幕,余音袅袅,萦绕草场不散。
至此,这场规格极高、万众瞩目草原婚礼的仪式环节正式结束,热闹的婚宴彻底开启。
草原的婚礼,从没有繁文缛节的束缚,没有刻板僵硬的规矩,主打自由热烈、热闹尽兴。
在场的每一位来宾,无论身份高低、远近亲疏,都可以随意进出任意毡包与帐篷。
大家可以随心所欲地喝酒吃肉、唱歌跳舞、畅谈说笑,无需拘谨、无需客套、无需客气。
从正午艳阳高照,一直热闹到深夜星河漫天,所有人都放开身心,大碗吃肉、大口喝酒,不醉不归。
不管宾客走进哪一顶帐篷,主人家都热忱相待,将每一位来客都奉为上宾。
娜仁花的父亲巴彦卓尔,亲自端着刚出锅的手把肉上前招待。
柴火慢炖的羊肉已经软烂脱骨,油脂丰盈,热气腾腾的肉香扑面而来,咬上一口鲜嫩多汁,满嘴油香,肥而不腻。
母亲萨日朗则提着锃亮的铜奶茶壶,穿梭在宾客之间,不停为众人续满奶茶。
熬得浓稠的奶茶香甜醇厚,入口温润丝滑,顺着喉咙滑入腹中,暖意瞬间蔓延全身,熨帖心底。
草原人的热情从来都直白纯粹,坦荡真诚,只要踏进门便是客,只要来了便是亲人。
宴席过半,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所有人都喝得面色泛红、眉眼带笑。
帐篷里酒香、肉香、奶香交织在一起,人声鼎沸、笑语满堂,热闹氛围达到了极致。
马乡长端着一杯温热的奶酒,指尖轻轻摩挲着瓷杯杯壁,脸上带着微醺的暖意。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一件要紧事,转头看向身侧坐着的刘主任,语气随意却暗藏郑重:“老刘,你们一分场,有没有一个叫刘忠华的知青?”
刘主任闻言微微一怔,愣了半秒,随即立刻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应声,语气格外洪亮。
“有!当然有!马乡长您说的绝对是那个机灵能干的天津小伙子!”
“他跟贾山是一批来咱们草场插队的知青,为人勤快踏实,脑子灵活,干活利索,场里的人都对他印象极好!”
马乡长轻轻颔首,放下手中的酒杯,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语气平淡无波,却自带基层领导独有的威严,带着不容置喙的气场:“叫他过来一趟。”
刘主任不敢耽搁半分,连忙抬眼四下张望,在喧闹的人群里快速搜寻着刘忠华的身影。
恰好此时,刘忠华端着一个厚实的木质传菜托盘,刚给邻帐送完一轮手把肉。
他额头上挂着细密的汗珠,脸颊沾了点点油星,袖口微微挽起,露出结实利落的小臂,看着格外干练朴实。
他刚踏出帐篷门口,脚步匆匆,正准备赶去下一个帐篷帮忙送酒菜。
刘主任立刻抬高音量,扯着嗓子大声呼喊:“忠华!刘忠华!快过来!马乡长找你,赶紧的!”
可此刻现场实在太过喧闹嘈杂,各种声音交织轰鸣。
马头琴声、悠扬歌声、众人笑语、酒碗碰撞的脆响混作一团,彻底盖住了刘主任的喊声。
刘忠华毫无察觉,依旧低着头,脚步匆匆,只顾着往前赶路,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好在帐篷门口坐着的几个年轻牧民听得真切,瞬间捕捉到了刘主任的呼喊。
几人立马起身快步追上,伸手一把轻轻揪住刘忠华的胳膊,笑着用力往毡包里拽。
“忠华,别忙活了!先别送菜了,马乡长专门找你,肯定是大好事!”
突如其来的拉扯让刘忠华瞬间懵在原地,脚步踉跄了好几下。
他手里的大木托盘剧烈晃动,盘底残留的几滴肉汤险些洒落在地,整个人一脸茫然。
他一头雾水地低声嘟囔:“啥好事啊?我这菜还没送完呢,别耽误事啊……”
嘴里小声嘀咕着,他还是被几人半拉半扶着,一路带进了最核心的贵宾毡包。
马乡长抬眼打量着眼前的年轻小伙,身姿挺拔、浑身有劲,眉眼干净纯粹。
看着他脸上未干的汗迹、嘴角淡淡的油星,还有一身朴实的劳作气息,眼底悄然浮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他缓缓开口,不疾不徐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刘忠华心里瞬间一紧,立马站直身子,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下意识垂在身侧。
面对一众高位领导,他难免有些拘谨,神经紧绷,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几分。
他规规矩矩、恭恭敬敬地应声回答:“回乡长,我叫刘忠华。”
马乡长微微点头,继续发问:“你是下乡插队的知青?”
“是!我是天津过来的知青,跟贾山一起,一直在一分场插队劳作。”刘忠华如实作答。
话音落下,他心底的忐忑愈发浓烈,七上八下的,完全猜不到领导找自己的缘由。
无形的紧张感笼罩全身,他悄悄攥紧手心,掌心早已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马乡长目光平和地看着他,不紧不慢地抛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今年恢复高考,你参加了没有?”
听到“高考”这两个字的瞬间,刘忠华眼底的光亮骤然黯淡下去。
那是他扎根草原这些年,唯一的执念,也是他此刻最大的遗憾与牵挂。
他语气瞬间低落下来,眉眼间染上一层浓重的失落,却还是老老实实如实回答。
“参加了,乡长。我报的理科,考完自我感觉还算不错,可这么久过去了,一直半点消息都没有。”
马乡长继续追问,语气平淡却带着让人紧张的压迫感:“后续的体检,你参加了没有?”
“参加了,所有体检项目都顺利通过了。”
刘忠华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无奈与怅然,声音压得更低了几分。
这些天他日日盼、夜夜盼,从最初的满怀期待,熬到如今的满心绝望,早已不抱希望。
“就是迟迟等不到录取通知书,我心里也清楚,大概率是落榜了,没考上。”
没人知道,高考是他唯一的回城希望,是他脱离辛苦插队生活、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
他日夜期盼能金榜题名,既能圆自己的大学梦,也能早日回到阔别已久的天津老家。
可日复一日的等待落空,所有期待慢慢被消磨殆尽,只剩下无尽的失落与不甘。
看着少年眼底藏不住的落寞与酸涩,马乡长忽然笑了。
他抬起手,轻轻隔空点了点刘忠华的额头,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又几分欣慰。
“你这小子,倒是沉得住气,也太妄自菲薄了。”
说完,他不再看向刘忠华,转头侧身,看向了身侧随行的专职秘书。
秘书瞬间领会领导的用意,立刻俯身拉开随身的黑色公文提包。
他动作利落,从包底小心翼翼取出一封封皮崭新平整、印着高校烫金字样的正式信件。
信封干净崭新,边角平整无折,一看就是极为重要的正式文件。
秘书双手托起信件,郑重递到马乡长手中。
这一刻,刘忠华的心脏骤然一缩,猛地狂跳起来,一种难以置信的预感,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第728章 大学录取通知书
草原晚风卷着淡淡的奶腥与青草气息,吹得毡包门口的彩幡轻轻晃动,今日是贾山和娜仁花的大喜日子,毡包里宾客满座,笑语喧腾,热闹得格外真切。
马乡长踏着满地细碎的阳光,拨开围在毡包门口闲聊的牧民,大步走了进来,手里捏着一封边角微微泛黄、盖着红色邮政戳记的牛皮纸信封。
他径直走到正在端送手把肉的刘忠华面前,抬手将信件递了过去,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又藏着几分郑重:“喏!你的信!”
“怎么?自己的大事一点不上心?这信到乡里都压了三四天了,我翻看登记台账才发现是你的。”
“你也不知道抽空去乡里打听打听,再晚耽搁几日,我索性就让通讯员直接给你送分场工地去了。”
刘忠华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脸上残留着伺候宴席的温和笑意,脑子里轰然一响,彻底懵了。
他这段日子全身心扑在贾山的婚事上,白天帮着宰羊备席、收拾毡包,晚上帮着打理琐事,压根忘了高考录取的事情,心里只当结果还没下来。
“信?什么信?”刘忠华眼底满是茫然错愕,下意识停下脚步,稳稳按住手里沉甸甸的传菜木板。
他连忙微微弯腰,双手在身上宽大的蒙古袍衣襟上反复用力蹭着,指尖沾着的羊油、奶茶水渍被蹭得干干净净,连指缝都仔细擦了两遍,生怕弄脏了信封。
做完这一切,他才屏住呼吸,指尖微颤着,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稳稳接过了马乡长递来的那封信。
视线落在信封正面的瞬间,刘忠华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惊雷劈中一般,双脚下意识往后踉跄了小半步。
他双眼骤然瞪得溜圆,瞳孔微微收缩,嘴巴张得老大,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砰砰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
牛皮纸信封正中,四个鎏金烫金字体端正醒目,字迹庄重耀眼,哪怕光线不算极致明亮,也亮得晃人眼睛——天津大学。
这四个字,是他深埋心底数年的执念,是他日夜苦读的期盼,是他漂泊草原、咬牙坚持的全部底气。
刘忠华的双手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连带着手里的信封都轻轻晃动,指腹反复摩挲着那烫金字体,触感真实温热,不似做梦。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小心捏住信封封口,慢慢撕开,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稀世珍宝,生怕力道重了弄坏里面的纸张。
抽出折叠整齐的信纸,他目光急切扫过一行行工整的印刷字体,每看一字,眼底的光亮就盛一分。
几秒后,极致的狂喜猛地冲破所有克制,他陡然抬高声音,激动得嗓音都在发颤:“天津大学机械系!我考上了!我真的考上大学了!”
积压数年的压力、忐忑与煎熬,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狂喜。
他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激动,随手轻轻将信纸攥在手里,转身就冲出了热闹的毡包。
辽阔的草原一望无际,清风拂面,他迈开大步狂奔起来,一边跑一边放声大喊,声音洪亮又滚烫:“我考上大学了!我能回天津了!”
压抑多年的思乡之情、求学之愿,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回荡在整片草原上空。
可刚跑出十几米,他脚步猛地一顿,猛然想起亲手递信的马乡长,心中瞬间满是愧疚与感激。
若是自己只顾着欢喜,忘了道谢,未免太过失礼,也辜负了人家特意送信的心意。
他立刻转身,快步窜回毡包,冲到马乡长面前,腰杆深深弯下,接连重重鞠了好几躬,态度诚恳又恭敬。
“谢谢马乡长!太谢谢您了!”
“要是您没记着这封信,我恐怕真要错过入学时机,耽误一辈子的前程了,您的恩情我记一辈子!”
毡包里的宾客们见状,全都忍不住开怀大笑,热烈的掌声顺势响起,原本喜庆的宴席气氛,瞬间攀上了顶峰。
在场的牧民、知青和干部们,全都打心底里为这个踏实肯干的年轻知青高兴。
刘主任笑着上前,抬手重重拍了拍刘忠华的肩膀,眼神满是赞许与打趣:“你这傻小子,光道谢可不够。”
“还不赶紧敬马乡长一杯?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多亏了马乡长上心惦记,不然你的大学梦真就泡汤了!”
刘忠华瞬间回过神来,连忙转头看向旁边的酒桌,端起一碗斟得满满当当的奶酒。
奶酒澄澈透亮,带着草原独有的醇厚香气,碗沿满是细密的酒花,是牧民家最上等的好酒。
他双手稳稳捧着酒碗,快步走到马乡长身前,腰微躬,语气无比恭敬诚恳:“马乡长,我敬您!”
“谢谢您的提携与关照,这份恩情我永远不忘,这杯酒我干了!”
话音落下,他仰头抬手,毫不犹豫一饮而尽。
辛辣醇厚的奶酒顺着喉咙一路滑下,灼烧般的暖意顺着食道蔓延至四肢百骸,换做平日,他早就被呛得皱眉,可今日满心都是狂喜与感激,只觉得通体舒畅,半点不适感都没有。
刘忠华金榜题名的喜讯,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人群中激起层层涟漪,迅速传遍整个毡包。
所有人都被他滚烫的喜悦感染,纷纷起身上前道喜,一声声祝福此起彼伏,劝酒声、夸赞声不绝于耳。
巴彦卓尔端着酒杯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笑着高声开口,道出了一段众人不知的往事。
“各位乡亲、各位首长,今天贾山和娜仁花的圆满婚事,忠华这小子当属头号功臣。”
“当初贾山拿到返城回天津的名额,整日纠结犹豫,夜夜失眠,是忠华天天陪着他、开导他。”
“是他一遍遍跟贾山讲娜仁花的温柔善良,讲草原的淳朴温情,若是没有他,贾山如今早已回城,也不会有今天的良缘喜事。”
这番话一出,在场众人皆是一脸恍然,纷纷看向刘忠华,眼底多了几分敬佩。
马乡长闻言眼睛骤然一亮,脸上的赞许之色更浓,连连点头:“原来如此,没想到你这小子心思这么通透,还是一桩美事的促成者。”
“难得你踏实肯干、心怀善意,如今又金榜题名,实属难得。来,我回敬你一杯,祝你前程似锦!”
“到了大学好好读书,潜心深造,将来学成归来,为国家、为社会做贡献!”
刘忠华顿时受宠若惊,连忙抬手擦掉嘴角的酒渍,麻利地重新斟满酒碗。
他双手捧碗上前,与马乡长的酒杯轻轻相碰,清脆的碰撞声格外悦耳,眼底满是激动与坚定。
“谢谢马乡长!我一定谨记您的叮嘱,刻苦读书,绝不辜负您的期许!”
说罢,他再次仰头一饮而尽,滚烫的酒意伴着满心的自豪,在胸腔里肆意翻涌。
时间悄然流逝,夕阳缓缓沉落在草原天际,漫天晚霞染红了半边苍穹。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牧民们早早搬来干硬的牛羊粪与枯枝,在草原中央燃起了熊熊篝火。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不断向上窜腾,橘红色的巨大火舌肆意跳跃,染红了夜幕,也照亮了一张张淳朴喜庆的笑脸。
欢快的蒙古长调缓缓响起,悠扬嘹亮,来宾们纷纷围拢过来,手拉手围成大大的圆圈,跳起了奔放热烈的蒙古舞。
脚步声、歌声、欢笑声、篝火燃烧的噼啪声交织相融,顺着晚风飘向远方,回荡在辽阔无边的草原深处。
娜仁花身着崭新的蒙古嫁衣,头戴精致银饰,牵着贾山的手,并肩站在温暖的篝火旁。
两人四目相对,眼底满是温柔缱绻,缓缓合唱起温柔悠扬的《草原之夜》。
歌声婉转绵长,饱含着对彼此的深情,也藏着对往后岁月的无限憧憬,听得在场众人纷纷驻足动容。
贾山静静望着眼前的景象,心底满是万千感慨,久久无法平静。
他当初响应号召下乡奔赴内蒙兵团,满心只是想着完成任务、熬过岁月,早日返城,从未想过扎根此处。
可命运机缘巧合,让他遇见了温柔纯粹的娜仁花,遇见了淳朴善良的草原牧民。
最终,他毅然舍弃了人人争抢的返城名额,选择留在这片热土,成为草原的女婿,扎根于此。
一旁的刘忠华,心境同样波澜起伏,直至此刻,他依旧不敢确信自己真的考上了天大。
那是他梦寐以求的学府,是他日夜苦读的目标,不久之后,他就能告别数年的草原知青岁月,重回魂牵梦萦的天津故土,开启全新的人生篇章。
一曲唱罢,两人气息微喘,笑着退到一旁,搬来小马扎并肩坐下。
牧民姑娘端来温热的奶茶,瓷碗冒着袅袅热气,清甜的奶香四散开来,驱散了夜晚的微凉。
两人一边小口喝着奶茶,一边闲聊畅谈,规划着属于自己的未来。
贾山眼底亮着笃定的光芒,脸上满是踏实幸福的笑容,语气格外坚定。
“往后我就踏踏实实留在草原,跟着岳父专心放牧养殖。”
“我已经和阿爸商量好了,先存栏一千只羊、一百头牛、五十匹马,稳步慢慢发展。”
“每年靠卖羊毛、出栏壮羊、牛肉赚钱,收入稳定又踏实,比回城里进厂打工安稳多了。”
“而且这里空气清新、民风淳朴,吃的是纯天然牛羊肉,喝的是醇香奶茶,日子清净自在,过得舒心踏实。”
他顿了顿,又笑着抛出一个大好消息,语气里满是欣喜。
“对了,还有个好事,巴特尔大哥是复员军人,资历过硬。”
“马乡长刚刚特意过问了他的情况,已经亲口答应,把他调到乡政府上班,端上安稳铁饭碗了。”
“阿爸阿妈得知消息后,高兴得一宿没合眼,直说这是家里天大的福气。”
贾山越说越是憧憬,眼底满是对未来的期许,一字一句都透着安稳的幸福。
“等以后我和仁花生了孩子,就让她先在家安心带娃,我跟着岳父好好放牧打拼。”
“多攒些家底,把日子过得红火兴旺。等孩子长大上学,仁花再出来帮我打理,让两位老人安心在家养老享福。”
坐在一旁的刘忠华静静听着他的全盘规划,脸上挂着真诚的笑意,心底却悄然泛起一阵茫然。
他考上了名校,即将回城读书,看似前途光明、人人羡慕,可他的心里一片空落落的。
他不知道陌生的大学校园是什么模样,不知道全新的学业难度如何,更不知道毕业后的前路在何方。
相比于贾山目标清晰、步步踏实的未来,他的前路一片模糊,心底莫名生出几分羡慕。
贾山心思细腻,一眼就看穿了他眼底的迷茫与无措,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爽朗真诚。
“忠华,你不用多想,只管安心去读书。”
“草原永远是你的第二个家,以后有空就常回来看看。”
“想吃手把肉、涮羊肉了就给我来信,我提前给你收拾好冻羊肉寄过去,让你在天津也能吃上地道的草原味道。”
听着这番掏心窝子的话,看着贾山安稳幸福的模样,刘忠华心底忽然豁然开朗。
他彻底明白,人生从无标准答案,有人奔赴城市求学追梦,有人扎根乡土安稳度日。
家和万事兴,只要人心向善、家人和睦、踏实肯干,无论身处何地,都能打拼出属于自己的幸福。
就在这时,娜仁花轻轻拢了拢衣角,笑着快步走了过来,伸手拉起贾山的手腕。
“大家都在跳舞热闹,你也陪我跳一支吧。”
贾山眉眼温柔,笑着点头应声,起身紧紧握住她的手,跟着人群重回篝火围成的圆圈。
火光摇曳,映照着两人相视而笑的脸庞,舞步轻快默契,身姿温柔缱绻。
此刻的他们,眼里只有彼此,只有这片温暖辽阔、承载了爱意与希望的草原。
刘忠华静静坐在小马扎上,望着两人幸福相依的背影,嘴角扬起发自内心的温柔笑容。
他心里无比清楚,贾山是主动放弃了无数人争抢的回城机遇,为了挚爱之人,甘愿扎根草原、烟火度日。
这份坚守、这份深情,纯粹又珍贵,远比世俗的名利得失更加动人。
他在心底默默为两人祝福,愿这对善良的人儿,岁岁平安,岁岁相守,余生安稳幸福。
夜色渐深,篝火依旧熊熊燃烧,温暖明亮,悠扬的歌声与欢笑声始终萦绕在草原上空。
这场热闹盛大的草原婚礼,不仅见证了一段双向奔赴的美好爱情,更诠释了蒙汉一家的深厚情谊。
两个并肩奋斗的知青,在人生的关键十字路口,做出了截然不同却同样忠于本心的选择。
一人奔赴都市求学追梦,开启未知的崭新人生;一人扎根草原相守挚爱,奔赴安稳的烟火幸福。
只是谁也未曾预料,看似安稳顺遂的草原扎根之路,暗藏着无数未知的风雨、商机与凶险。
贾山的草原创业致富路,才刚刚拉开序幕,更大的惊喜与挑战,正悄然奔赴而来……
第729章 大妈说亲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1977年高考又一春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30章 逼婚风波
巷子里的风卷着深夜的凉露,混着墙根潮湿的青苔味,吹得两人单薄的衣角轻轻翻卷、微微发颤。
昏黄的煤油路灯挂在巷口木杆上,光影斑驳摇晃,把谭玉玲眼底压不住的委屈照得清清楚楚,长长的睫毛垂着,眼尾还带着一点未干的泛红,显然是方才憋了许久的情绪没散尽。
熊建国盯着她这副模样,心口莫名发闷,喉结重重上下滚动了一圈,压着沙哑的嗓音轻声追问:“所以,你就很讨厌她了?”
谭玉玲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里裹着没彻底压下去的烦躁,带着几分少女的别扭与执拗:“是!但又不全是!”
熊建国的心瞬间又高高悬了起来,生怕错过她半分心思,下意识往前凑了半步,身形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此刻的氛围:“为什么呢?”
谭玉玲轻轻撇了撇粉嫩的唇角,脸上的焦躁褪去大半,可眼底深处却悄悄泛起一层极淡的羞赧,像是被晚霞染过的薄云,藏得隐秘却格外显眼,连说话的语气都不自觉软了下来。
她抬手随意拂了拂被夜风吹乱的鬓角碎发,指尖微微蜷缩,眼神躲闪着不敢直视熊建国,视线落在脚下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路上。
“她虽然烦得很,整天絮絮叨叨缠人,逮着机会就念叨我的婚事,碎嘴得让人头疼,但心不算坏。”
“每次给我介绍对象,都特意挑那些条件拔尖的小伙子,要么是吃商品粮的正式工人,工作稳定体面,要么是读过书、有学识的下乡知青,知书达理,从来没给我胡乱介绍过游手好闲的地痞混混。”
她微微顿了顿,想起李大妈平日里念叨的话,嘴角忍不住偷偷往上扬了个小小的弧度,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少女窃喜,声音也放得更轻,带着软糯的期许。
“我的要求嘛,她门儿清!就是要有文化、识字明理,模样得干净帅气,性子温和沉稳,最重要的是懂得疼人,不能有大男子主义,不会随意发脾气欺负人。”
说这话时,她眼底闪着细碎的光亮,是对未来婚事最纯粹的憧憬,坦荡又干净,没有半分杂质,丝毫没有刻意掩饰的痕迹。
看着谭玉玲这副藏不住心事、满眼期许的娇憨模样,熊建国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响,瞬间像是被塞进了一团乱糟糟的麻线,密密麻麻缠得他思维停滞,半天没反应过来。
他这一刻简直陷入了极致的精神拉扯,左右为难,煎熬无比。
一方面,他清清楚楚从谭玉玲坦荡的语气、纯粹的眼神里听出了真心,她没有半分闪躲,没有一丝伪装,全然是脱口而出的心里话。
这就意味着,她根本不知道李大妈早已暗中把自己介绍给了她,更不知道那场所谓的优质相亲对象,从头到尾就是他熊建国。
悬在他心头多日的千斤巨石,总算“咚”的一声重重落地,紧绷了许久的神经骤然松弛。
他忍不住悄悄长舒了一口浊气,后背早已被无形的压力逼出一层薄薄的冷汗,贴在衣衫上又凉又闷,连胸腔里憋了许久的郁结气息,都瞬间轻快了不少。
可另一方面,一个冰冷又可怕的念头,猛地从心底深处窜了出来,死死缠绕着他的心脏,让他刚刚放松的神经再次骤然紧绷。
万一,谭玉玲是装的呢?
万一她早就知道了所有内情,只是碍于女孩子的矜持脸面,又碍于和廖敏的姐妹情分,故意装作一无所知,只是为了给自己、也给她留一个体面台阶下?
就算她之前真的全然不知,经他今晚这么刻意一问,再结合李大妈平日里爱撮合婚事、爱攀高枝的性子,她只要稍微细想,绝对能猜到八九不离十!
这份反复横跳的纠结与猜忌,像一根潮湿坚韧的粗麻绳,一圈圈死死勒紧他的心脏,越收越紧,让他胸闷气短,连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钝痛,几乎喘不过气。
从这天夜里开始,熊建国彻底陷入了茶饭不思的煎熬境地。
早上食堂的粗粮窝头干涩噎人,他捏在手里半天啃不下一口,硬生生放凉变硬。
中午的杂粮糙米饭,他扒拉两三口就没了胃口,草草放下碗筷,对着桌面发呆。
深夜躺在床上,他更是辗转反侧、彻夜难眠,脑海里反反复复回荡着谭玉玲今晚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神情,还有无数乱七八糟的猜测与揣测。
这份难言的忧虑与煎熬,甚至远远超过了他对高考成绩的牵挂。
要知道,高考是他脱离乡村、重回长沙、改变命运的唯一救命稻草,是他熬了无数个日夜的全部希望。
可现在,他满心满眼都是这门突如其来的亲事烂摊子,心绪纷乱如麻,就连每日去村口邮筒旁等待录取通知书的执念,都彻底消散殆尽。
他整日心神不宁、坐立难安,浑浑噩噩熬了三四天,没等他梳理好情绪、纠结出半分结果,新的麻烦就气势汹汹找上门来。
这天上午,正是供销社一天中最繁忙、人声最嘈杂的时段。
柜台前密密麻麻围满了赶早采购的社员,乌泱泱的一片,挤得水泄不通。
有人踮着脚扯着的确良布料,打算换季做新衣裳;有人端着搪瓷盆排队打酱油、舀陈醋;还有人争抢着供销社刚到货的紧缺肥皂,吵吵嚷嚷、热闹非凡。
几位供销社职工忙得脚不沾地、满头大汗,手里的活计一刻不停,连抬头喘气的空闲都没有。
可李大妈压根无视眼前的繁忙景象,完全不顾众人的秩序与忙碌。
她照旧挎着那个洗得发白、边角磨毛的旧蓝布包,一阵风似的冲进供销社大门,脚步又快又急,带着一股咄咄逼人的气势。
一进门,她直接扯开粗大的嗓门高声嚷嚷,尖锐刺耳的嗓音瞬间盖过了全场所有的嘈杂声,牢牢锁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熊建国!你给我出来!今天必须给我个准信儿!这门亲事你到底愿意还是不愿意?”
她双手狠狠叉着腰,脑袋微微扬起,眼神凌厉地扫过围观的一众社员,满脸都是势在必得的炫耀与迫不及待的催促。
“我可明明白白告诉你!想入赘谭书记家、娶谭玉玲的小伙子,能从公社大院门口一路排到咱们供销社这条街上!”
“有公社里的正式临时工,还有村里做账的会计,个个家境、条件、人品都比你强百倍!谭书记父女俩好心看上你,你可别给脸不要脸,不知好歹!”
她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带着居高临下的鄙夷,刻意拔高音量,就是要当众施压,逼着熊建国当众应下这门亲事。
李大妈的话还没彻底说完,柜台后的熊建国脸色已经唰的一下红透了,从脸颊红到耳根,滚烫得吓人。
他掌心瞬间沁满了冰凉的冷汗,指尖湿漉漉的,双腿不受控制的微微发颤,一股极致的窘迫与屈辱瞬间席卷全身。
他死死攥住身前的衣角,布料被捏得褶皱变形,用尽毕生的勇气,才勉强挤出一点微弱的声音,怯懦得像蚊虫嗡鸣,几乎要被周遭的寂静吞没。
“大、大娘,我不想这么早找对象……我还在等高考成绩,我、我想回长沙……”
这句实话出口的瞬间,李大妈脸上原本堆满的笑容、张扬跋扈的气焰,瞬间彻底僵住。
方才还神采飞扬、满面得意的脸“呱嗒”一下彻底垮了下来,脸色阴晴骤变。
那神情落差极致刺眼,像是前一秒还沐浴阳春三月的暖阳春风,下一秒就猝不及防坠入寒冬腊月的冰天雪窖,眼底的笑意彻底消失,只剩满眼戾气与恼怒。
她的嗓音瞬间变得尖锐嘶哑、声嘶力竭,刺耳得让人耳膜发疼:“熊建国!你、你、你简直不识好歹!”
话音未落,她猛地往前跨出一大步,手指直直对准熊建国的鼻尖,厉声呵斥,毫不留情。
“你知不知道,整个公社的大小事务,大半都是谭书记说了算!你敢当众拒绝这门亲事,就是公然得罪谭书记!”
“往后你在这片地界上,还有好日子过吗?别说你痴心妄想回长沙、考大学,就算是你想安稳在供销社站柜台、混份差事,我都能让你彻底待不下去!”
“谭书记看得起你,愿意招你做上门女婿,这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多少人挤破头都盼不来的好事,你居然还敢摆架子、拿乔?”
随着她这番狠话落地,喧闹嘈杂的供销社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方才的人声鼎沸、吵吵嚷嚷尽数消散,安静到极致,连一根细针掉在水泥地上的清脆声响,都能清晰听见。
在场所有人全都彻底怔住,手里的动作骤然停住,扯布的、打油的、挑肥皂的,无一例外僵在原地。
无数道好奇、震惊、看热闹、窃窃揣测的目光,齐刷刷死死聚焦在熊建国和李大妈身上,落在窘迫无措的熊建国身上,满是审视与玩味。
现场的空气彻底凝固,冰冷又压抑,像寒冬腊月封冻的河面,寒意顺着人的毛孔钻进骨子里,让人浑身发僵、心口发闷。
熊建国整张脸火辣辣的滚烫,像是被人当众狠狠扇了数记耳光,灼烧感顺着脸颊蔓延至全身。
他耳朵里嗡嗡作响,大脑一片空白,羞耻、屈辱、无助层层叠加,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彻底逃离这个让他颜面尽失、无地自容的地方。
他紧紧攥起双拳,指甲用力深深嵌进掌心的皮肉里,尖锐的刺痛感阵阵传来,指尖发麻,可即便如此,他也挤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一边是得罪不起的公社谭书记,一边是自己坚守的前程与底线,他不敢硬刚,更不愿妥协。
两难的绝境里,他只能僵硬地伫立在原地,浑身燥热发烫,窘迫得几乎窒息,手脚冰凉,进退维谷。
就在他手足无措、进退两难,眼看就要被逼到绝境、彻底无法收场的瞬间。
供销社厚重的木质大门被人轻轻一推,“吱呀”一声轻响,打破了满室死寂。
一道沉稳威严、带着十足压迫感的嗓音骤然响起,沉沉落地,震得整间屋子的空气都震颤几分,压得所有人心头一凛。
“啥子事情就没好果子吃了?简直是乱弹琴!李桂兰,你这哪里是给人家介绍对象,分明是当众逼婚!”
众人闻声齐刷刷转头望去,瞬间大气不敢出。
只见谭书记身着一身平整干净的藏青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身姿挺拔,脸色阴沉得能彻底滴出水来。
他双手背在身后,眉眼间满是怒意,步履沉稳有力,大步流星走进供销社,周身气场凛冽威严。
冰冷锐利的目光直直扫过还在撒泼的李大妈,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仅仅是一道眼神的威压,就让嚣张了一整场的李大妈浑身猛地一哆嗦,后背瞬间冒了一层冷汗。
方才咄咄逼人、气焰嚣张的模样瞬间烟消云散,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大妈脸上瞬间堆满惊慌与失措,心脏砰砰狂跳,心虚得厉害,脑袋下意识往下垂,根本不敢与谭书记对视,尴尬得手脚都没处安放。
可当着满场社员和供销社职工的面,她若是就此认怂低头,往后在公社里彻底抬不起头,脸面会丢得一干二净。
极度的尴尬与心虚交织,让她硬着头皮咬了咬牙,不敢再大声叫嚷半句。
她快步上前,一把死死拉住谭书记的胳膊,半拉半拽地拖着人往门外走,语速慌乱又含糊,带着浓浓的求和意味。
“谭书记,您消消气,您听我解释,这事不是您想的那样,您听我好好解释……”
两人匆匆离去的背影,让满室死寂依旧未曾褪去,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落回依旧僵在柜台后的熊建国身上,没人知晓,这场逼婚风波,究竟会如何收场。
第731章 乡村爱情
看着李大妈和谭玉玲两人匆匆逃离的背影,熊建国紧绷到极致的身体,终于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般松弛下来。
后背上的粗布褂子早已被层层冷汗浸透,死死黏在皮肉上,凉飕飕的风一吹,激起一片细密的鸡皮疙瘩,两条常年干农活的腿此刻酸软无力,微微发颤,差点撑不住身子瘫坐在地上。
他重重吐出一口胸口憋闷的浊气,抬手胡乱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心里总算稍稍落定。
看来这门突如其来的亲事,压根不是谭书记的本意,他刚才硬着头皮拒绝,总算不会得罪手握实权的谭书记,不用再担心日后被穿小鞋。
可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仅仅支撑了不到一天,就彻底崩塌,熊建国再次坠入无尽的沮丧与焦虑之中。
一个细思极恐的猜测,如同藤蔓般死死缠上他的心头,越缠越紧,让人喘不过气。
谭书记该不会是特意算好时间过来的吧?
他恐怕早就知晓李大妈会来逼自己表态,故意躲在暗处静观其变,专等自己亲口说出拒绝亲事的话,才适时现身。
装作对此事一无所知的模样,顺势呵斥李大妈多管闲事、胡乱牵线,把所有过错都推到李大妈身上。
这般操作,既能保住谭家的脸面,又能显得他谭书记通情达理,不落苛责晚辈的话柄,还不会轻易得罪自己这个外来知青。
不然天底下哪有这么凑巧的事?
偏偏李大妈当众逼婚、场面最尴尬僵硬的时候,谭书记就精准出现,偏偏只听到了自己拒绝亲事的全部话语。
这个念头一旦从心底冒出来,就彻底扎根蔓延,任凭他如何压制,都再也压不下去。
熊建国整个人彻底乱了,坐立难安,满心都是惴惴不安的揣测。
白日里下地干活眼神涣散,手里的锄头频频刨空,夜里躺在硬邦邦的土炕上翻来覆去,睁眼闭眼都是谭书记阴沉的脸色。
他根本摸不透谭书记的心思,不知道对方到底有没有动怒,会不会暗自记恨自己不识抬举。
更怕温柔内敛的谭玉玲知晓这件事后,会暗自伤心难过,会误以为自己是打心底里看不起她、嫌弃她的出身。
他整日悬着一颗心,忐忑地等待着对方的回应,可一连数日,谭书记和谭玉玲都杳无音信,没有半点动静。
没等来和解、没等来质问,更没等来澄清,反倒先等来了廖敏带着戏谑的兴师问罪。
不知是谁将供销社门口的逼婚闹剧添油加醋传了出去,闲话碎语顺着村口巷尾飞快蔓延,终究还是吹到了廖敏耳朵里。
廖敏本就性子活泼俏皮,平日里最爱戏谑调侃他,如今抓到这么个绝佳的小辫子,更是变本加厉,逮着机会就故意打趣他。
每次在供销社柜台前、村口土路或是集市上撞见他,廖敏都会快步凑上前,微微歪着头,眉眼弯成狡黠的弧度,拖着长长的语调,戏谑意味拉满。
“建国哥哥,能不能麻烦你这位谭家未来的上门女婿,陪我去趟图书馆?帮我找两本高考复习资料呗?”
有时候她还会故意蹙着眉头,装出一副为难至极的模样,眼底的笑意却藏都藏不住,字字句句都带着调侃。
“建国哥哥,辛苦你啦!听说你以后要靠着谭书记撑腰,本事大得很,能不能帮我去隔壁村对接一下,安排后天露天电影的放映事宜?这点小事对你来说肯定不值一提。”
每一次听见这些话,熊建国都像是被人当众扒了衣服,脸皮烫得发烫,脖颈通红,浑身僵硬不自在。
他心里又羞又恼,想要开口反驳,却发现百口莫辩,硬生生堵在喉咙里,有苦难言。
说到底,是他自己心里底气不足,暗自心虚。
李大妈确实当众为他和谭玉玲牵过红线,即便他当场拒绝,可流言蜚语一旦传开,真假难辨,旁人只会笃定他攀上了谭家高枝。
他没法跟廖敏细细解释,更不能告诉她,自己曾私下找过谭玉玲求证此事,那样只会越描越黑,徒增更多误会。
连日来,熊建国心底一直盘算着,一定要找个合适的机会,当面和谭玉玲把话说开、彻底解释清楚。
他想告诉谭玉玲,自己拒绝这门亲事,从来不是看不起她、嫌弃她。
只是他心里始终揣着回城的执念,一心只想考完高考、回到长沙老家,绝不肯困在乡村早早就成家立业。
同时他也不想因为这场无稽的亲事,影响谭玉玲和廖敏之间和睦的姐妹情谊。
可诡异的是,自从那日闹剧过后,谭玉玲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他再也没能见过她一面。
<strong>往日里她常去的供销社、村民扎堆看电影的晒谷广场、廖敏居住的知青宿舍楼下,他一遍遍刻意路过、四处张望,始终寻不到那道熟悉的纤细身影。
熊建国心里骤然一沉,瞬间反应过来——谭玉玲是在刻意躲着自己!
这一刻,他心底仅剩的侥幸彻底崩塌,浓烈的慌乱席卷全身,惴惴不安的情绪达到了顶峰。
无数杂乱糟糕的猜测疯狂涌入脑海,死死缠绕着他,让他胸闷气短、心神不宁。
难道李大妈上门逼婚,根本就是谭书记的授意,甚至也是谭玉玲默许的?
谭书记的心思,就是谭玉玲的心意?
她刻意躲着自己,是不是因为自己当众拒绝亲事,狠狠伤透了她的少女心,让她又委屈又难堪?
越往下想,局势就越糟糕,人心险恶、情分难测的念头不断冒出来,搅得他头昏脑涨,连日夜期盼的高考成绩,都彻底没了心思去挂念。
一边是廖敏没完没了的戏谑调侃,一边是谭玉玲刻意疏离的躲避冷落。
双重压力裹挟着无尽的猜忌,将熊建国缠得焦头烂额、心力交瘁。
他整日坐立难安、频频叹气,夜里失眠难寐,白天食不知味,每一顿饭都只是勉强扒拉两口就没了胃口。
那份沉甸甸的郁闷,如同一块湿冷的巨石,死死压在他的胸口,让他喘不过气。
就在他快要被这份压抑逼得崩溃的时候,两封跨越山水的家书,总算给他紧绷的神经带来了一丝喘息的余地。
来信的,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张谋伸和朱成。
知青二字,在那个特殊的年代,从来都不是简单的身份标签,而是背井离乡、无根无依的代名词。
他们这群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远离父母亲人,扎根陌生的黄土地,既要扛着物资匮乏的饥饿煎熬,又要熬着日复一日的繁重农活。
每日三餐皆是掺着粗糠、碎玉米的硬窝头,干涩噎喉,配菜永远是齁咸的咸菜疙瘩,运气极好的时候,才能喝上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
身体饱受磨砺的同时,心底汹涌的孤独与情愫,更是无人诉说、无处安放。
无数个清冷的异乡寒夜,他们只能独自咀嚼思念,熬着漫长又枯燥的岁月。
所有下乡知青都死死谨记着一条残酷铁律:一旦在乡下动心成婚,就等于亲手斩断了回城的路。
往后余生,只能困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扎根乡村,再无翻身回城的机会。
可即便前路后果清晰刺骨,依旧有不少知青熬不住岁月的漫长孤寂。
或是因缘际会,或是日久生情,悄悄和当地的乡村青年暗生情愫、私定终身。
等到真的落地生根、结婚生子,回城的名额悄然降临之时,只能眼睁睁看着绝佳的机会白白溜走,只剩满心悔恨,却再无退路。
熊建国、张谋伸、朱成三人,是一众知青里最幸运的存在。
当年下乡插队前夕,三家父母费尽心思托人打点关系,千叮咛万嘱咐,只求三个孩子能分到一处,彼此照应、相互帮扶。
最终得偿所愿,三人一同被分到城郊的红旗大队,挤在一间简陋的知青土屋,并肩熬过最艰难的青涩岁月。
刚下乡的前半年,三个城里少年处处水土不服。
吃不惯粗糙寡淡的粗粮饭菜,扛不住日复一日的下地重活,夜里常常蜷缩在土炕上,悄悄对着家乡的方向抹眼泪。
日子久了,棱角被枯燥的生活慢慢磨平,他们也渐渐习惯了这里的贫瘠与苦寒。
也在枯燥乏味的农活之余,摸索出了几分消磨漫长时光的法子。
农闲无事的日子里,男知青们总爱凑在温热的土炕上,围坐一团下棋、打扑克牌。
输了的人没有贵重惩罚,要么被罚喝一瓢凉水,要么站起来当众唱一段样板戏,简陋的屋子里总能传出几分热闹的笑声。
女知青们则扎堆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手里攥着粗糙的毛线针,笨拙地学着织毛衣、纳千层底布鞋。
指尖忙碌的同时,嘴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分享着日常琐事,倾诉着心底的思念与烦恼。
性子安静的知青,便抱着从家里带来的旧书旧报纸,反反复复翻看品读,或是趴在斑驳的土木桌前,一笔一划写着家书。
信纸是供销社最便宜的糙面信纸,摸起来粗糙磨手,墨水更是舍不得多用,悄悄兑了大半清水,写出来的字迹浅淡发灰,每一笔都藏着对家乡的极致思念。
字里行间,全是远离故土的漂泊无奈、对父母亲人的深切牵挂,还有对当下苦日子的细碎诉苦。
身边众人看在眼里,全都心照不宣。
大家都清楚,家里寄来的回信,永远满是鼓励与宽慰,从无半句抱怨。
彼时时代大势之下,家长们即便满心心疼孩子受苦,也无力改变现状,只能默默勉励,让孩子们安心扎根、好好历练。
明知命运难以抗衡,拗不过时代的安排,无数知青只能被迫妥协,默默躺平接受一切。
日子过得麻木又枯燥,一眼望不到尽头,心底的空缺与孤独却愈发浓烈。
越是身处贫瘠枯燥的环境,人心底对温暖、对陪伴的情感渴求,就越是强烈。
知青们私下里聊得最多的话题,永远是男女情愫、儿女情长。
尤其是每个熄灯后的漫漫长夜,众人躺在挤挤挨挨的土炕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话题总会绕到各自的心上人身上。
正值血气方刚年纪的男知青,凑在一起总会悄悄畅想未来。
盼着自己将来的媳妇,模样周正清秀、性子温柔善解人意,既能下地吃苦耐劳干活,又能居家踏实温柔持家。
心思细腻温柔的女知青,也会在心底悄悄憧憬属于自己的缘分。
期盼未来的伴侣高大挺拔、踏实稳重、靠谱有担当,能在这陌生贫瘠的异乡,为自己撑起一片安稳的天地,做自己唯一的依靠。
那些懵懂暧昧、炽热纯粹的心事,越是深入探讨,就越是撩拨人心,让人春心萌动。
熬过深夜的畅想,到了白日里,心底那股蠢蠢欲动的情愫,便再也压抑不住。
田间地头、村口路旁,遇到合眼缘的姑娘,男知青总会忍不住悄悄侧目多看几眼,眼底藏不住青涩的爱慕与心动。
女知青亦是如此,撞见顺眼俊俏的小伙子,会瞬间红透耳根脸颊,故作淡定地放慢脚步,悄悄留意对方的一举一动。
有时候见一人心动,再见另一人也心生好感,不少年轻人甚至会暗自疑惑自己是不是太过滥情。
可心底不受控制的悸动,从来都由不得理智掌控,是青春最纯粹的本能。
但所有知青心里都绷着一根绝对不能触碰的底线。
再多心动、再多憧憬,也仅限于心底念想、眼神试探,没人敢真正冲破规矩。
光明正大谈恋爱、扎根乡村成婚,更是寥寥无几。
所有人都清醒地知道,自己赌不起,更输不起,一旦踏错一步,便是彻底断送回城的毕生希望。
日子在忐忑与煎熬中缓缓流逝,偶尔会有幸运的知青收到回城通知。
看着他们收拾简单行李、挥手告别、奔赴家乡的模样,每一个留守知青的眼中,都藏着难以掩饰的羡慕与渴望。
也正是一次次亲眼见证离别,剩下的众人愈发谨慎,彻底不敢对当地的乡村青年动半分心思。
谁都不愿让一时的儿女情长,毁掉自己一辈子的前程与归途。
第732章 春意萌动
对于从城里奔赴乡下插队的知青而言,乡村的情爱纠葛,从来都不是浪漫的风花雪月,而是一道捆住前途、锁死退路的无形枷锁。
在那个回城名额稀缺、政审严苛的年代,一旦和农村姑娘牵扯出私情、落地生根,就等于主动放弃了寒窗苦读的底气,彻底斩断了重返城市的所有可能。
这规矩就像孙悟空头上的紧箍咒,死死箍着每一个知青的念想,哪怕你满腹学识、心有山海,只要踏错这一步,这辈子都别想逃出这片黄土坡的桎梏。
所以所有知青心里,都牢牢刻着这条保命、保前途的铁律,人人自律克制,不敢对村里的姑娘动半分歪心思。
可世间万事皆有例外,再森严的规矩,也抵不过情根深种的意外。
而红旗大队第一个打破知青禁忌、踏出这条不归路的人,正是熊建国的发小,性格老实内敛的男知青朱成。
让朱成甘愿赌上回城前途、甘愿破戒的姑娘,是村里年仅十六岁的崔小萌。
正是最好的花季年纪,崔小萌生得鲜活又亮眼,完全没有乡下姑娘的粗糙怯懦。
她常年扎着两根乌黑紧实的麻花辫,发尾用旧红布条简单系着,随着走路的动作轻轻晃动,一身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干干净净,小麦色的肌肤透着常年日晒的健康光泽,一双杏眼亮得像山涧清泉,干净澄澈,盛满了少年人的鲜活朝气。
凭着小叔是大队支书的便利,只有小学文化的崔小萌,硬生生抢下了全大队唯一一个去县城进修的名额。
那期卫生理论速成班,是十里八乡都抢破头的好机会。
短短半年学制,不用深耕晦涩医术,只教学基础的问诊、打针、抓药、处理跌打损伤的实用技能,结业后就能回村任职,端上十里乡亲都敬重的“赤脚医生”饭碗。
对比面朝黄土背朝天、日日流汗挣工分的农活,这份差事轻松体面,还能受人敬重,是无数农村姑娘做梦都得不到的好出路。
半年之后,崔小萌顺利结业,带着一本薄薄的结业证书,稳稳回到了红旗大队。
大队部特意腾出村口一间闲置的土坯房,简单收拾后,就成了红旗大队独一份的村卫生室。
屋子简陋至极,黄泥墙斑驳脱落,屋顶铺着层层旧茅草,屋内只有一张磨得发亮的旧木桌、一个铁皮红十字药箱、一张铺着粗布床单的硬板床,却是整个大队最刚需的地方,也算落了个正经的大队编制。
自从卫生室落地,村里社员再也不用顶着烈日寒风,徒步几里山路赶往公社卫生院看病。
平日里头疼脑热、风寒感冒、磕碰扭伤,大家第一时间都会往崔小萌的卫生室跑。
崔小萌性子热忱细腻,待人接物格外周到,问诊时耐心十足,反复询问症状、忌口和作息,看病细致认真,从不敷衍糊弄。
更难得的是她嘴甜懂事,见年长的社员一口一个大爷大妈,见同辈的青年男女就喊哥喊姐,眉眼带笑,格外讨喜。
没多长时间,这个年轻漂亮、温柔贴心的小村医,就彻底赢得了全大队男女老少的一致喜欢。
尤其是队里一众正值青春、常年枯燥劳作的男知青,几乎人人都对崔小萌动了暗藏的心思。
最开始,大家还心存顾虑、故作矜持,纷纷找借口推脱,要么说嗓子干痒,要么说浑身乏力,只为去卫生室拿点平价药片,多看她两眼。
到了后来,众人彻底放下伪装,干完农活闲下来,就成群结队往卫生室凑。
有人主动帮她清扫屋前的落叶杂草,有人默默帮她挑满水缸的清水,有人坐在一旁安静陪她唠嗑,所求不多,只求片刻相处。
每个人心底都藏着一份隐晦的爱慕,却没有一个人敢轻易戳破。
所有人都清楚,一旦表白、一旦牵扯私情,就是亲手葬送自己辛苦等待的回城名额。
崔小萌心思通透细腻,早已看穿了这群城里知青的小心思,却从来不点破。
面对众人隐晦的示好和刻意的亲近,她不疏离、不排斥,依旧落落大方、温柔相待。
所有隐忍的平衡,都在一个闷热沉闷的盛夏正午,被彻底打破。
前一晚深夜,红旗大队突降雷阵雨,狂风裹挟着暴雨肆虐,朱成收工太晚,硬生生被淋了个通体湿透。
夜里躺在漏风的知青土坯房里,没有炭火取暖,潮湿的寒气钻进骨头缝里,天不亮他就开始浑身发冷、脑袋炸裂般的疼,四肢酸软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咬牙硬撑了一整个上午,只盼着能扛过去,不耽误白日挣工分,可高烧来势汹汹,根本扛不住。
熬到正午时分,朱成实在撑不下去了,拖着滚烫沉重的身子,踉踉跄跄地往村口的卫生室挪去。
他脸色惨白如纸,唇色干裂泛白,脚步虚浮打晃,每走一步都耗费浑身力气,连开口说话的声音都沙哑微弱。
正在整理药品、晾晒草药的崔小萌闻声抬头,看见他这副虚弱憔悴的模样,当即放下手里的活计,快步迎了上去。
她抬手轻轻贴上朱成的额头,滚烫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让她瞬间皱紧了眉头,眼底满是真切的担忧。
她快速拿出老式水银体温计,小心翼翼夹进朱成腋下,指尖不经意触碰到他滚烫的脖颈,轻声惊呼:“哎呀,烧得太厉害了,都快三十九度了,再拖下去要出事的!”
话音未落,崔小萌已经熟练地打开红十字药箱,取出一支封装完好的青霉素药液,又拿出玻璃针管和小巧的砂轮饼。
她端端正正坐在朱成对面的木凳上,低头专注地拆解药品、准备打针,动作娴熟利落,是半年专业训练打磨出的稳妥。
清脆的砂轮摩擦声骤然响起,细细的磨砂声格外刺耳,在安静的卫生室里无限放大。
随着“啪”的一声脆响,青霉素的玻璃瓶口整齐断裂,干净利落。
这一声轻响,却像惊雷一般炸在朱成耳边,让他的心瞬间悬到嗓子眼,浑身肌肉骤然紧绷,头皮阵阵发麻。
他天生最怕打针,从小到大,只要看见尖尖的针头,就会浑身发抖、心慌气短。
“我、我不打针!”朱成咬紧牙关,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双手连连慌乱摆手,眼神满是抗拒。
“给我拿点药片吃就行,我年轻扛得住,不用打针!”
崔小萌抬眼瞪了他一下,眼底带着几分故作严肃的嗔怪,更多的是藏不住的关切。
为了让他听话配合,她故意说着重话吓唬他,语气真切又郑重。
“都烧到这个度数了,吃药根本压不住炎症!前几天隔壁李家村一个小伙子,跟你一模一样,高烧硬扛不肯打针,只拿了点退烧药应付,结果半夜直接烧糊涂惊厥了!”
“连夜送到公社卫生院抢救,最后查出轻微脑膜炎,差点就没救回来,你可别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
她耐着性子,接连说了好几个村里高烧硬扛出事的真实例子,句句属实,绝非危言耸听。
可朱成的抗拒丝毫未减,童年怕针的阴影根深蒂固,任凭她怎么劝说,就是不肯配合。
无奈之下,崔小萌只能放下严肃的架子,软声软气地哄着、耐心细致地劝着,好说歹说磨了足足几分钟。
朱成才不情不愿地松了口,磨磨蹭蹭地转过身,小心翼翼趴在简陋的病床上,紧绷着全身肌肉,做好了受罪的准备。
冰凉的酒精棉球擦过皮肤的瞬间,朱成猛地一缩,紧接着针头入肉,细微的刺痛瞬间蔓延全身。
他浑身剧烈一哆嗦,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牙关紧紧咬着,硬是扛着没发出半点声音。
打完针后,崔小萌细心收好针具,取出一片白色退烧药递给他,又顺手帮他拉好皱起的衣摆。
她小嘴不停,细细碎碎地叮嘱着各项禁忌,温柔的嗓音萦绕在耳边。
“今天绝对不能碰凉水、不能洗澡,一旦受凉必定重感;夜里睡觉多盖床被子,好好捂一身汗,烧退得才快。”
“平日里多喝温水,生冷、辛辣的东西一概别碰,吃点清淡的稀饭咸菜养身子。”
朱成本就被打针吓得心慌意乱,浑身紧绷没缓过劲,耳边又被一连串叮嘱填满,心底莫名窜出一丝浮躁的不耐烦。
他脑子一热,没过脑子就随口顶了一句:“你怎么跟我妈一样,絮絮叨叨的,太啰嗦了!”
话音落地的瞬间,朱成立刻悔得肠子都青了,心脏猛地一沉,生怕自己的莽撞无礼惹得崔小萌生气。
可预想中的冷淡和疏离并没有到来。
崔小萌整个人微微一怔,随即脸颊飞快染上一层绯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连白皙的脖颈都泛着粉色。
她眼神微微闪躲,不敢再直视朱成,心底却悄然泛起一阵甜甜的悸动。
在这个年代,只有最亲近、最自家人,才会被人这般不厌其烦地叮嘱操心,朱成这句无心的抱怨,在她看来,就是默认了她的特殊,把她划入了自己人的圈子里。
这份突如其来的亲近感,让情窦初开的崔小萌心头滚烫,羞涩得手足无措。
其实,她早就悄悄对这个沉默寡言、踏实稳重的男知青动了心。
队里其他男知青来卫生室,大多是油嘴滑舌、刻意搭讪,唯有朱成与众不同。
他每次过来,从不多言废话,只是默默帮她扫净院落、挑满水缸、整理杂乱的药品,做完一切便安静落座,温柔又克制。
她早已心生爱慕,只是身为姑娘家,一直矜持羞涩,不敢主动表露心意。
而今天,就是最好的机会。
崔小萌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慌乱与羞涩,故意皱着眉头,装出一副着急的模样。
“我家里有点急事,必须马上回去一趟,你能不能帮我照看一会儿卫生室?”
“千万别让外人随便进来乱动药品、碰器械,辛苦你帮我盯一会儿。”
朱成正满心愧疚,琢磨着该怎么开口道歉,听见她温和的嘱托,当即毫不犹豫地点头应下。
“行,你放心回去,这里交给我,绝对出不了半点差错。”
崔小萌眉眼弯弯,露出一抹清甜的浅笑,转身快步跑出了卫生室。
此时正值正午,日头毒辣刺眼,滚烫的阳光烤得地面发烫,空气里都弥漫着燥热的气息。
全村社员都躲在家里的土房里歇晌避暑,街上空无一人,整个卫生室周遭安静得只剩聒噪的蝉鸣。
崔小萌一路小跑往家里赶,裙摆被风吹得轻轻扬起,心底的小鹿砰砰乱撞,满是期待与紧张。
到家确认家中无人后,她立刻生火烧水,小心翼翼打入两个自家母鸡刚下的新鲜土鸡蛋,煮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甜汤。
这年头白糖是紧俏物资,凭票供应,寻常人家逢年过节都舍不得拿出来,她却毫不犹豫地挖了满满两大勺,尽数融进温热的汤水里。
雪白的鸡蛋花漂浮在甜汤里,热气裹挟着香甜的气息,满满一碗都是她藏不住的心意。
她双手小心翼翼端着碗,生怕洒出半点,又顶着毒辣的日头快步跑回卫生室。
烈日将她的脸颊晒得通红,细密的汗珠挂满额头,鬓边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白皙的肌肤上。
“快趁热喝了。”她将碗轻轻放到朱成面前,软糯的嗓音温柔得像是浸了蜜糖。
“喝点甜汤补补身子,发了高烧耗气血,喝完能好得快一些。”
朱成低头看着眼前这碗热气腾腾的鸡蛋甜汤,鼻尖萦绕着清甜醇厚的香气,心底瞬间涌上一股滚烫的暖流。
他清清楚楚知道,在物资匮乏的当下,这碗甜汤有多珍贵,这份心意就有多厚重。
抬眼望向崔小萌通红的脸颊、湿漉漉的眉眼,以及眼底毫不掩饰的关切,朱成喉头微微发紧,眼眶莫名一阵发热。
他不再迟疑,端起碗大口大口喝了起来,清甜温热的汤汁滑过喉咙,一路暖进四肢百骸,驱散了浑身的寒意与疲惫。
崔小萌安静坐在他对面的板凳上,双手规矩放在膝盖上,一瞬不瞬地凝望着他。
少女的眼眸亮晶晶的,盛满了藏不住的爱慕与温柔,脸颊红得像熟透的山桃,羞涩又热烈。
朱成一边喝汤,一边清晰感知着那道灼热又温柔的目光,心底尘封已久的情愫,瞬间被彻底点燃。
那股压抑了无数个日夜的心动,如同燎原烈火,瞬间席卷全身,让他心跳狂飙、呼吸发紧。
喝完最后一口甜汤,朱成放下空碗,所有的理智和克制,在这一刻彻底土崩瓦解。
他不受控制地伸出手,轻轻覆上了崔小萌放在膝头的小手。
少女的手掌小巧柔软,带着温热的体温,指尖细腻嫩滑,柔弱得像一捧棉花,轻轻一碰就让人心头发软。
朱成的心脏疯狂狂跳,砰砰的巨响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他的手心快速沁出一层薄汗,却丝毫舍不得松开。
极致的悸动冲破了所有顾虑,他猛地站起身,俯身一把将单薄的少女紧紧拥入怀中。
崔小萌浑身骤然一僵,浑身瞬间绷紧,眼底满是猝不及防的慌乱。
仅仅一瞬,她便彻底卸下所有防备,柔软的身子轻轻靠在他的胸膛,乖乖任由他抱着。
她清晰听见他胸腔里剧烈的心跳声,热烈又滚烫,嘴角不受控制地悄悄扬起,心底满是甜蜜。
狭小简陋的卫生室里,空气瞬间变得暧昧缱绻,燥热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两人的发丝。
彼此温热的呼吸紧紧交织,暗藏的情愫疯狂升温,连窗外聒噪的蝉鸣,都变得温柔缠绵。
一切都温柔得恰到好处,可突如其来的动静,瞬间打碎了这份旖旎氛围。
门外骤然响起急促沉重的咚咚脚步声,步子又快又急,显然是直奔卫生室而来。
紧随其后的,是一道洪亮又焦急的妇人嗓音,层层递进,越来越近:“小萌!你在不在家?”
“我家老头子突然头疼欲裂,躺着起不来,你快过来帮忙看看!”
这道声音如同平地惊雷,狠狠炸在两人耳边。
崔小萌瞬间被吓得魂飞魄散,浑身剧烈一颤,所有的甜蜜与缱绻瞬间消散殆尽。
她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抽回手,慌乱地掰开朱成环在她腰间的手臂,仓皇往后退开两步。
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眼底的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下浓浓的惊恐与慌乱,呼吸急促得不停起伏。
眼下正是全村歇晌的空档,但凡被人撞见知青和村姑私相授受、亲密相拥,两人都要彻底完蛋。
朱成的回城之路会彻底断绝,她这个村医的体面工作也会被彻底毁掉。
巨大的恐慌裹挟着崔小萌,她根本来不及多说一句话,来不及解释半句。
她慌乱地瞥了一眼门口,转身踩着急促的步子,从卫生室的后门飞快逃窜出去,瞬间没了踪影。
偌大的卫生室里,瞬间只剩朱成一人僵在原地,浑身僵硬,一动不动。
他的心脏狂跳不止,心口又慌又乱,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整个人脑子一片空白。
脚步声越来越近,人声越来越清晰,恐惧死死攥住了他的心神。
来的到底是谁?
对方有没有透过门缝,看见刚才两人相拥的暧昧一幕?
仓皇逃走的崔小萌,会不会在路上撞见来人,被当场盘问抓住?
一旦事情败露,他赌上前途的这场心动,终将迎来万劫不复的结局!
第733章 野蛮占据上峰
“咚咚咚 ——”
沉重的脚步声碾过院外的土路,越来越近,像重锤一下下敲在崔小萌的心口上。
她慌得六神无主,转身就往后门冲。
刚拐过土墙拐角,一股带着汗味的男性气息扑面而来,她脚下一刹,整个人差点直直撞进对方怀里。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卡在喉咙里,崔小萌连连后退,后背狠狠抵在冰冷的土墙上。
两只手死死攥着衣角,指节都捏得发白,布料皱成一团乱麻。
眼前站着的人,不是旁人,正是张谋伸。
他手里端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瓷大碗,碗底垫着半块掺了玉米面的硬窝头,旁边搁着一小撮咸得发苦的腌萝卜条。
是他从知青屋省下来,特意给生病的朱成送过来的。
张谋伸被这突如其来的冲撞吓了一跳,刚要开口说句抱歉。
目光落在崔小萌身上时,眼睛骤然一亮。
心底瞬间炸开一阵窃喜。
心上人这是…… 主动撞过来?
这不就是天赐的缘分?
他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咧,几乎要咧到耳根,心花怒放得快要飘起来。
可下一秒,笑意僵在脸上。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崔小萌整张脸通红一片,连耳尖都泛着不正常的艳红,像是被人狠狠亲过一般。
眼神躲躲闪闪,飘来飘去,压根不敢跟他对视。
活像一只受了惊、又藏着天大秘密的小兔子。
浑身都绷得紧紧的,手足无措,慌乱得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那点暧昧的窃喜瞬间烟消云散。
一股冰冷的不安,顺着脊梁骨猛地窜上来。
屋里躺着的是朱成。
门外站着的是这般模样的崔小萌。
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霸占了张谋伸的脑子。
朱成是不是…… 对她做了什么出格的事?
是不是欺负她了?
怒火 “轰” 一声冲上头顶,冲得他脑子发昏。
张谋伸脸色一沉,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崔小萌。
大步流星冲进卫生室,脚步重得踩在土坯地上发出沉闷的震颤,连窗纸都跟着晃了晃。
一进门。
就看见朱成坐在长条板凳上,脸颊还带着未散尽的潮红,气息微喘,眼神里残留着几分没褪去的燥热。
张谋伸眼睛一红,火气彻底压不住。
他指着朱成,劈头盖脸就是一声怒吼:
“朱成!你对崔小萌干什么了?你是不是欺负她了!”
朱成还沉浸在刚才那阵暧昧的心悸里。
被这一声暴喝猛地惊醒,整个人愣了一下。
随即,被张谋伸这颐指气使的态度彻底惹恼。
他慢悠悠抬了抬眼皮,似笑非笑地扫了张谋伸一眼。
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
“我对她做啥了?跟你有半毛钱关系?”
一句话,像一根燃着的火柴,狠狠扔进醋坛子里。
张谋伸心里的酸水混着怒火,“哗啦” 一下彻底翻涌上来。
他喜欢崔小萌,藏在心里好久了,一直没敢说破。
如今朱成这副无所谓、甚至带着炫耀的样子,简直是在他心上捅刀子。
朱成本就看不惯他这副盛气凌人的德行。
心里的火气也跟着往上冒。
他不服气地往桌角抬了抬下巴,眼神故意瞟向桌沿那只空空荡荡、还沾着蛋花痕迹的粗瓷汤碗。
语气轻飘飘,却字字扎心:
“喏,刚才崔小萌给我送了一碗鸡蛋汤。”
“放了两大勺白糖,甜得齁人,特别好喝。”
“你要不要也尝尝?”
鸡蛋汤!
白糖!
还是崔小萌亲手送的!
在这缺衣少食的年月里,鸡蛋比金子还金贵,白糖更是逢年过节都难见一眼的稀罕物。
崔小萌居然心甘情愿,捧到朱成面前给他喝!
张谋伸嫉妒得眼睛都红了,胸口剧烈起伏。
他再也忍不下去。
上前一步,手臂狠狠一扫。
“哐当 ——!”
那只空汤碗被狠狠扫落在地。
粗瓷碗撞在坚硬的土坯地上,瞬间碎成四五片,瓷渣飞溅。
碗底残留的几滴甜汤,溅在朱成的裤腿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朱成的怒火 “噌” 地一下窜上天灵盖。
他猛地一拍桌子,桌面剧烈一颤,桌上的药包都跳了起来。
“你有病啊!张谋伸,你发什么疯!”
朱成站起身,指着张谋伸的鼻子,咬牙切齿地吼。
“我有病?我看你才有病!”
张谋伸双目赤红,同样指着朱成破口大骂:
“你欺负一个小姑娘,耍流氓,就是鬼子德行!”
“你不配当知青,更不配当我兄弟!”
“你胡说八道!你畜生!”
朱成被骂急了,拳头攥得指关节咯咯作响,青筋都绷了起来。
“你才畜生!”
张谋伸再也控制不住,挥起拳头,狠狠朝着朱成脸上砸去。
朱成早有防备。
腾地一下从凳子上窜起来,身形灵巧地往旁一侧,堪堪躲过。
下一秒,他也红了眼。
双拳乱挥,毫不客气地朝着张谋伸砸回去。
两个血气方刚的年轻汉子,在这狭小的卫生室里彻底扭打起来。
互相撕扯着对方的衣领,抓着胳膊,抱着腰,滚作一团。
长条桌被撞得歪斜,药箱 “哐” 地掉在地上,玻璃药瓶滚得满地都是,碎了好几个。
药粉撒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
场面混乱不堪,像被狂风扫过一般。
崔小萌在门外听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里面的打斗声、谩骂声、桌椅碰撞声,声声刺耳。
她再也顾不上害羞,顾不上慌乱。
哭喊着冲进屋里:“别打了!你们别打了!”
她扑上去,双手死死拽着两人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他们粗布衣裳的纤维里。
可两个正在气头上的男人,红着眼,杀红了心,谁也听不进去。
对她的拉扯视而不见,依旧疯了一般扭打。
直到两人都打得筋疲力尽,鼻青脸肿,嘴角挂着血丝,衣服被扯得稀烂。
崔小萌拼尽全力,才勉强把两人拉开。
两人各自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脸上带着淤青和抓痕,头发乱糟糟的,像刚从泥里滚过。
可看向彼此的眼神,依旧燃着没熄灭的怒火。
本以为,这一架打下来,两人至少要冷战好几天,谁也不理谁。
谁也没想到,到了晚上。
知青屋的土炕上,这两个白天还大打出手的冤家,居然又凑到了一起。
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
一块儿下乡,一块儿挨饿,一块儿在这穷乡僻壤里互相扶持着熬日子。
哪来什么真正的深仇大恨。
朱成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包皱巴巴的海河牌香烟。
这在当下,是顶顶稀罕的好烟。
平时只有公社干部才能抽得上,知青们别说抽,连见都很少见。
他抽出一根,递到张谋伸眼前。
脸上还带着没消下去的淤青,语气却缓和了不少。
张谋伸本来还想端着架子,扭过脸不理他。
可目光一瞥见那根香烟,眼睛瞬间亮了。
白天所有的怨气、怒火,瞬间抛到九霄云外。
他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弯,伸手一把抽过香烟,叼在嘴里。
又凑到朱成递过来的火柴旁。
“嗤啦 ——”
火苗窜起,点燃烟丝。
张谋伸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一个烟圈,一脸满足得快要飘起来。
土炕上安静下来,只有两人吞吐烟雾的声音。
沉默片刻,朱成先开了口,语气忽然严肃:
“你喜欢崔小萌吗?”
张谋伸吸着烟,没有丝毫犹豫,重重一点头,语气坦荡:
“喜欢啊,怎么不喜欢?”
“这么好的姑娘,谁不喜欢?”
“那你敢娶她吗?”
朱成紧跟着追问一句,目光紧紧锁在张谋伸脸上,带着试探,也带着认真。
张谋伸夹烟的动作一顿。
脸上的散漫淡了下去。
他挠了挠头,语气有些含糊:
“这个…… 我倒是没想那么远。”
顿了顿,他猛地转过头,反盯着朱成:
“那你呢?你喜不喜欢她?”
朱成沉默了好几秒。
缓缓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复杂:
“喜欢。”
“但也只是喜欢,没想过再往前迈一步。”
“太危险了。”
“怎么就危险了?” 张谋伸皱起眉,满脸不解,“喜欢就处对象,有啥危险的?”
朱成叹了口气,声音沉了下来,一字一句,敲在张谋伸心上:
“你傻啊?”
“你要是表现出喜欢她,就她那性子,肯定不会拒绝你。”
“可你想过以后没有?”
“你要是娶了她,是打算一辈子扎在这乡下,面朝黄土背朝天,还是以后有机会回城,把她一起带走?”
张谋伸瞬间沉默。
低着头,一口接一口地抽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从来没想过这些。
只知道自己喜欢崔小萌,想跟她亲近,却从来没盘算过结婚以后的日子。
更没想过,一旦娶了她,很可能就彻底断了回城的路。
见他不说话,朱成继续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敲醒他的劝诫:
“这事你得想清楚,是一辈子的大事。”
“要是你没决心留在农村,就别招惹她。”
“不然,耽误了你自己,也害了她一辈子,后果你担不起。”
张谋伸闷头想了半天。
烟蒂都快烧到手指,他才猛地掐灭。
他抬起头,脸上带着不服气,反过来质问朱成:
“你既然不打算娶她,还跟她走那么近,跟她暧昧,逗她撩她。”
“你是不是就为了满足你自己那点心思,拿她寻开心?”
“你这样,道德吗?”
朱成被问得哑口无言。
脸上的神色一阵复杂,一阵难堪。
他低下头,不再说话,陷入了沉默的自省。
他不得不承认。
白天在卫生室里,他确实动了私心。
被崔小萌的温柔、体贴、那股毫无保留的热情打动。
若不是张谋伸突然闯进来,他真的有可能失控,做出越界的事。
而他不知道的是。
从这天之后。
崔小萌对他,反而越发主动,越发炽热。
出工干活的时候,她会趁人不注意,偷偷往他兜里塞一个暄软的白面馒头。
中午休息的时候,她会主动抱走他脏了的衣裳,默默洗干净、晾干、缝补整齐。
甚至每天傍晚,都特意绕远路。
端来一碗冒着热气、带着香味的饭菜,轻轻放在他面前。
她不说一句情话。
却用最笨拙、也最炽热的方式。
一点点靠近这个让她心动的男人。
把自己全部的温柔,都捧到了朱成面前。
朱成看着眼前这一切,心里越发乱了。
一边是克制不住的心动,一边是不敢触碰的未来。
而他不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波,正在暗处悄然酝酿。
第734章 煎熬终酿毒后果
朱成心里跟明镜一样,清清楚楚揣着崔小萌那份滚烫又直白的心意。
他不是木头,朝夕相处的陪伴,少女藏不住的温柔,一次次刻意的靠近,早已在他心底漾起层层涟漪,他无数次动过彻底沉沦的念头。
可每一次情愫快要破土而出时,他骨子里的理智都会硬生生将其按压下去。
野蛮躁动的爱慕在胸腔里疯狂冲撞,冰冷现实的理智死死锁着心神,两种力量日夜撕扯,磨得他心神俱疲。
他不敢赌,也赌不起。
那一张渺茫却珍贵的回城名额,是他熬了数年、吃苦受累换来的唯一希望,是他跳出这片贫瘠黄土地的全部依仗。
一旦踏错一步,谈了农村恋爱、牵扯上人情牵绊,大队里的流言、旁人的诟病,足以彻底掐灭他回城的所有可能。
这辈子,他或许就要永远困在这片抬头是黄土、低头是荒草的乡村里。
这段时间,他不止一次濒临破防,差一点就顺着本心,接住了崔小萌毫无保留的爱意。
可每一次关键时候,总会被突如其来的意外打断。
有时候是路过的知青说笑打闹,打破两人独处的暧昧氛围;有时候是村口的大喇叭骤然响起,大队队长扯着嗓子喊众人上工。
每一次刻意的躲闪、疏离的态度,都被崔小萌完完整整看在眼里。
少女眼底的光亮一点点熄灭,最后只剩下浓浓的委屈、痛苦,还有一丝不甘的怨恨,那眼神轻飘飘的,却像细密的钢针,一下下扎在朱成的心口。
不拒绝、不接受,不敢爱、舍不得放,这种极致的内耗与煎熬,快要把朱成的神经彻底逼断。
面对崔小萌毫无保留的炽热奔赴,他心里满是挣扎。
接受了,就意味着放弃前途,扎根穷乡僻壤,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
放弃了,就再也遇不到这般纯粹温柔、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姑娘,心底那份暖意再也无处安放。
说白了,他终究是自私,更是现实。
他放不下唾手可得的未来,不甘心被乡村困住一生。
在那个年代的知青眼里,爱情是虚无缥缈的锦上添花,回城的机会才是安身立命的救命面包。
大城市的繁华、安稳的工作、体面的人生,才是他拼尽全力想要的归宿。
农村的爱情再纯粹美好,在改变命运的机遇面前,终究不堪一击。
而另一边,同样深陷执念的张谋伸,日子比朱成过得更加煎熬狼狈。
自打对崔小萌动了心,他彻底乱了心神,整日茶饭不思、坐立难安。
本该黝黑结实的脸庞日渐苍白消瘦,干活时频频走神,手里的农具好几次差点砸到脚面,整个人透着一股失魂落魄的颓态。
他和朱成一样清醒,深知农村恋爱是知青大忌,很可能耽误回城前程。
可他定力远不如朱成,明知是错,却管不住自己的心思,日日在贪恋与惶恐中反复拉扯。
朱成看着兄弟这副颓废模样,心里难免生出几分不忍。
趁着傍晚收工、四下无人的空档,他抬手重重拍了拍张谋伸的肩膀,语气郑重又恳切。
“长痛不如短痛,咱俩发个誓。”
“谁都不许在农村谈恋爱,谁都不许拿自己的一辈子开玩笑,咬牙熬过去,等回城的机会,好不好?”
张谋伸眼神慌乱闪烁,不敢直视朱成的眼睛,眼底藏着压不住的私欲。
他嘴上含糊地点头应着“好”,声音轻飘飘的,没有半点底气。
朱成将他的心虚尽收眼底,心里暗自叹气,却也无可奈何。
感情一事,从来不由人掌控,旁人再怎么劝,也拉不住一颗执意沉沦的心。
果然,誓言犹在耳畔,张谋伸就彻底破了戒。
初夏正午,日头毒辣,晒得麦田里的黄土发烫,空气里满是麦秆燥热的气息。
全队知青都弓着腰割麦子,汗水顺着额头不停往下淌,浸透了粗布衣衫,没人敢偷懒懈怠。
张谋伸借着弯腰割麦的契机,悄悄往朱成身边挪了两步,压低了脑袋。
他眼底藏着压抑不住的亢奋与得意,脸颊泛着一丝异样的潮红,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掩饰的暧昧与窃喜。
“太爽了!朱成,我今天才算知道,真正做男人的滋味,原来是这样!”
唰的一声轻响,朱成手中的镰刀骤然顿在麦秆里,刀刃卡在秸秆间一动不动。
他浑身一僵,心脏猛地往下一沉,一股莫名的寒意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朱成缓缓转头,瞳孔微微收缩,难以置信地盯着身边的兄弟,声音都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你……你跟崔小萌?”
张谋伸闻言,立刻得意地扬起下巴,眉眼间满是雀跃与炫耀,全然忘了往日的纠结与惶恐。
“那还用说?除了她,还能有谁!”
短短一句话,像一盆冰冷的井水,当头浇灭了朱成心底残留的最后一丝悸动。
那些日夜纠缠的犹豫、那些藏在心底的舍不得、那些进退两难的煎熬,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他深深吸了一口滚烫的热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这一刻,他没有半分嫉妒,只有一种彻底解脱的释然,可心底深处,又萦绕着一层沉甸甸的阴霾与担忧。
他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神色恢复平静,语气却带着几分凝重。
“我们之前明明说好,绝不碰农村的感情,绝不拿自己的未来赌。”
张谋伸脸上的得意瞬间褪去大半,喜色瞬间僵在脸上。
他慌忙挠了挠头,眼神躲闪飘忽,不敢直面朱成的目光,语气里满是心虚与懊悔。
“我……我也没办法啊,我真的没扛住。”
“她太主动、太热烈了,我脑子一热,就彻底失控了。”
此刻的张谋伸,心里五味杂陈,乱成了一团乱麻。
有突破禁忌、得偿所愿的隐秘喜悦,有违背兄弟誓言的愧疚自责,更有一丝隐隐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朱成看着他这副模样,到了嘴边的斥责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没资格骂别人,毕竟当初的自己,也曾无数次濒临失守,只差一步就重蹈覆辙。
若是居高临下地指责,未免太过虚伪,太过双标。
短暂沉默后,朱成神色骤然严肃,语气郑重无比。
“事已至此,说再多责备的话都没用了。”
“你既然跨过了这一步,做了人家的男人,就必须扛起男人的责任。”
“你比谁都清楚这个年代的规矩,姑娘家最看重清白名声,你毁了她最珍贵的东西,这辈子就必须对她负责到底,绝不能辜负她。”
张谋伸垂着脑袋,肩膀无力耷拉着,死死咬着嘴唇,一言不发,整张脸写满了迷茫与悔恨。
他心里清清楚楚明白朱成说得没错,可心底那点回城的执念,始终根深蒂固。
他怕、他慌、他不甘心,他怕自己就此被困在农村,一辈子翻不了身。
朱成看着他这副懦弱犹豫的样子,心底的担忧越来越浓,隐隐有种风雨欲来的预感。
他总觉得,这般摇摆不定、不敢担当的心态,迟早要闹出天大的祸事。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猝不及防,毫无转圜余地。
自那之后,张谋伸彻底变了个人。
他再也没有了之前的雀跃得意,整日魂不守舍、心神不宁。
脸色一日比一日苍白,眼底布满浓重的青黑,吃饭咽不下、睡觉睡不着,干活时眼神空洞呆滞,整个人被无形的恐惧彻底压垮。
直到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暮色沉沉,晚风微凉。
张谋伸趁着知青点没人,偷偷拽住朱成的胳膊,一路跌跌撞撞,躲到了村后那棵老槐树下。
树影婆娑,遮挡了天光,也藏住了他惨白慌乱的脸。
他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手心全是冰凉的冷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满眼都是六神无主的慌乱。
“朱成……不好了,出大事了!”
“小萌她……她怀孕了!”
轰的一声!
这短短几个字,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朱成头顶。
他浑身瞬间僵硬,四肢冰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大脑一片空白。
他猛地转头,死死瞪着眼前的张谋伸,眼底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愤怒。
嘴唇微微哆嗦着,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气得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他早就提醒过,早就劝过,让他守住底线、及时收手,别被一时情欲冲昏头脑。
可张谋伸偏不听,心存侥幸、肆意放纵,如今终究酿成了无法挽回的大祸。
这事儿放在当下,不仅毁了崔小萌的一辈子,也彻底毁了他自己的前程!
张谋伸被朱成冰冷愤怒的眼神吓得双腿发软,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他死死抓着朱成的胳膊,指尖用力到泛白,卑微又绝望地苦苦哀求。
“朱成,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现在彻底慌了,不知道该怎么办,你帮帮我,快帮我想想办法!”
朱成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怒火与无奈,深吸一口微凉的晚风。
他睁开眼,语气沉重得近乎冰冷,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事到如今,别无他法。”
“娶她,这是你唯一的路。”
“男子汉大丈夫,敢做就要敢当,你毁了人家姑娘的清白,就必须扛起这份责任,好好对她一辈子。”
“这是你欠她的,也是你唯一能赎罪的方式。”
“不行!我不能娶她!”
张谋伸瞬间红了眼眶,眼底瞬间蓄满了泪水,情绪彻底崩溃,声音带着嘶哑的哭腔。
“我是家里的独苗,我爸妈一辈子盼着我回城、盼着我出人头地、光宗耀祖!”
“要是我留在农村娶媳妇、扎根乡下,他们一定会活活气死,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的!”
朱成看着他这副懦弱、自私、毫无担当的模样,气得胸腔阵阵发疼,浑身都在发抖。
他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无力感,恨不得抬手狠狠甩他一个耳光,打醒这个糊涂懦弱的男人。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当初贪图一时欢愉,肆意放纵自己的欲望,如今大祸临头,却只会惊慌失措、跪地求助,连半点承担后果的勇气都没有。
朱成用力甩开他紧抓自己胳膊的双手,猛地转过身去,背影冷硬决绝。
“路是你自己选的,祸是你自己闯的,所有后果,只能你自己扛。”
“你自己好好掂量清楚。”
“要么,放下执念,留在农村娶她,承担起一个男人的责任,对得起真心待你的姑娘。”
“要么,狠心抛弃她,赌一个渺茫的回城机会,这辈子带着亏欠和愧疚,夜夜良心不安。”
“两条路,你自己选,没人能替你做决定,也没人能救你。”
扑通一声,张谋伸浑身脱力,直直瘫坐在冰冷的土地上。
他双手死死抱着脑袋,埋在膝间,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间断断续续溢出,满是无尽的悔恨与绝望。
他彻底陷入了绝境,进退两难,步步皆是死局。
一边是倾尽全家期盼、自己苦苦等候的回城前程,是他一辈子的执念与希望。
一边是被自己辜负、身怀身孕的无辜姑娘,是自己一时糊涂犯下的滔天过错。
无论他选择哪一条路,都要付出惨痛到极致的代价。
而这所有的煎熬、两难与恶果,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
第735章 无理取闹一家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1977年高考又一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36章 撞出来的惊吓
返城回城的名额来之不易,朱成好不容易跳出乡下插队的泥坑,最终却被工厂人事处随意打发到了一线车间。
没有人脉、没有靠山,他连挑选岗位的资格都没有,到手的活计是全厂最累、最没人愿意干的力气活——专职扛大包。
车间里堆放的全是工业原料麻袋包,每一包都沉甸甸压手,净重足足五六十斤,粗麻布料边缘坚硬带刺,蹭在皮肤上又涩又疼。
他每天的工作,就是弯腰弓背,把这些沉重的货包扛上肩头,在轰鸣嘈杂的车间里往返穿梭,一趟接着一趟,几乎没有停歇的空隙。
干不到半天,腰腹就酸胀得发硬,后背的衣服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又闷又黏,格外难受。
旁人都是厂里老工人,早就摸透了省力的窍门,唯独朱成是新来的知青,笨拙又吃力。
虽说他在农村插了好几年队,常年下地劳作,练就了一身吃苦的韧劲,可乡下的农活,和工厂流水线的苦力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乡下种地、挑粪、收割,节奏松散自由,累了就能直腰歇口气,全凭自己掌控节奏。
但工厂是死工期、死产量,机器二十四小时不停转,工头盯着进度,一秒钟都不许工人偷懒懈怠。
硬邦邦的货包压在身上,没有半点缓冲余地,日复一日的高强度重复劳作,一点点透支着他本就不算强健的身体。
一天十几个小时连轴转,铁打的身子都扛不住,更别说刚返城、腰腹本就薄弱的朱成。
他毫无车间干活经验,半点借力技巧都不懂,只会硬生生用腰腹蛮力硬扛。
老工人起身会借巧劲、走路会稳重心,他却全程死顶硬撑,所有压力全压在腰椎和肩膀上。
短短几天,劳损的症状彻底爆发。
时不时扭到腰,胳膊酸痛得抬不起来,双腿发软打颤,最后急性腰扭伤彻底发作,疼得他直不起身、走不了路,直接被工友送进了职工医院。
医生检查后再三叮嘱,是严重的腰肌劳损加急性扭伤,必须每天坚持推拿理疗,静养恢复,绝对不能再干重体力活。
职工医院位置偏僻,远离厂区和居民区,步行往返要一个多小时,来回赶路太耽误时间。
为了不耽误理疗、不耽误次日上工,朱成只能骑上家里唯一的代步工具——那台老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
这是父亲年轻时的老物件,陪着家里熬了十几年岁月,车身黑漆斑驳脱落,车梁布满深浅划痕,车把松动晃荡,车座磨得光滑发亮,轮胎侧壁全是细密裂纹,骑起来咯吱作响。
车子又高又重,沉稳是沉稳,却极其难操控,对刚学会骑车的朱成来说,完全是个累赘。
他根本没法像老手一样直接跨坐上车,只能单脚踩住脚蹬,另一只脚在地面用力蹬地滑行,借着惯性才能勉强歪歪扭扭跨上大梁。
每次骑行车身都左右摇晃,颠簸不定,像个蹒跚学步的孩童,随时都要摔倒。
尤其是下坡加拐弯的路段,更是他的死穴。
他把控不好重心,不敢加速也不敢转向,只能在拐弯前慌张跳车,双脚死死蹬住水泥地面强行刹车。
鞋底狠狠摩擦地面,扬起漫天灰土,沙沙的摩擦声刺耳揪心,掌心攥得发酸,胳膊震得发麻。
等车身彻底停稳、路面平缓,他才敢重新蹬车赶路,日复一日,磕磕绊绊从未停歇。
本来车技就生疏,加上腰伤隐隐作痛,身体状态极差,每次理疗结束天色都偏晚。
他心里满是急切,只想快点回家休息,缓解浑身的疲惫酸痛,越急越慌,越慌越乱。
人心一急,手脚就容易失准,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终究还是没能躲开。
这天下午,做完腰部推拿,酸胀的腰腹稍稍舒缓,朱成收拾好东西,骑着二八大杠往家赶。
傍晚的胡同光线昏暗,墙体拐角遮挡视线,形成了天然的视觉盲区,根本看不清对面路况。
他低速拐进劳改队胡同,刚绕过墙角,视线还未完全展开,一道亮眼的光影突然迎面冲来。
一名中年妇女骑着一辆崭新的女士自行车,速度不慢,直直朝着他的方向撞来。
距离太近,事发太突然,短短零点几秒的时间,根本来不及反应、来不及避让。
朱成脑子瞬间嗡的一声,彻底空白,耳边所有风声、杂音全部消失,只剩下极致的慌乱。
他下意识双手死死攥紧松动的车把,指节用力到泛白僵硬,可过度紧张之下,手腕猛地一抖。
老旧的二八大杠瞬间失控,车头剧烈摇晃偏转,不受控制地朝着对面的中年妇女狠狠撞去。
“啊——!”
尖锐的尖叫声骤然划破胡同的寂静,中年妇女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僵硬,慌忙全力捏紧刹车。
但一切都晚了,两车重重相撞,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响。
中年妇女重心彻底失衡,整个人从车座上摔落,重重砸在坚硬冰冷的水泥地上。
崭新的自行车顺势倾倒,沉甸甸的车身直接压住了她的小腿和腰侧。
她瞬间蜷缩在地,双手死死捂住后腰,眉头死死拧成一团,额头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哎哟吆!疼死我了!我的腰!我的腿!”
凄厉痛苦的呻吟声不断响起,听得人心里发紧。
朱成也连人带车翻倒在地,胳膊肘狠狠蹭过粗糙的地面,蹭掉一大块皮,鲜红的血丝混着尘土渗出来,火辣辣的刺痛瞬间传遍全身。
可他根本顾不上自己的伤口,心脏骤然狠狠一沉,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冰凉的冷汗。
方才还隐隐作痛的腰伤,竟然因为极致的惊吓,瞬间疼得麻木,半点知觉都没有。
他手脚并用地慌忙爬起来,心跳快得几乎要冲破胸腔,脚步踉跄地冲上前。
语气慌乱又颤抖,满是愧疚地连连道歉:“阿姨,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您没事吧?我扶您起来!”
他小心翼翼伸手想去搀扶,生怕力道太重,再碰伤对方的腰。
中年妇女缓缓抬头,脸色苍白如纸,唇色泛白,眉头紧锁,眼底满是愤怒和剧痛。
“你这小伙子怎么骑车的?眼睛长后脑勺上了?直直往人身上撞!”
她试着轻轻动了一下腰身,剧痛瞬间席卷全身,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身子控制不住地颤抖。
整个人根本直不起身,只能蜷缩着弓在地上,眼眶泛红,眼泪差点直接掉下来。
“坏了!我的腰肯定闪断了!快扶我去医院!我这腰疼得要命!”
朱成见状,心里又慌又乱,愧疚和恐惧交织在一起,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不敢有半点耽搁,先快步跑到旁边住户家门口,好言恳求,诚恳拜托街坊暂时帮忙寄存两辆自行车。
随后他小心翼翼、一点点发力,稳稳将中年妇女搀扶起来,扶到自己二八大杠的后座坐稳。
他不敢骑车颠簸,只能双手扶稳车把,弯着腰一路小跑,拼尽全力朝着医院赶。
挂号、拍片、检查、推拿,他全程跑前跑后,不敢有半点懈怠,心里一直悬着一块大石。
直到医生确诊只是急性腰扭伤,没有骨折、没有内伤,只是普通劳损扭伤,好好休养就能恢复。
听到结果的那一刻,朱成高悬的心才彻底落地,长长松了一口粗气。
处理完所有检查和理疗,他又小心翼翼推着车子,稳稳当当把人送回住处楼下。
可刚到楼栋门口,看清门牌的瞬间,朱成浑身一僵,头皮瞬间发麻。
一股极致的恐慌瞬间席卷全身,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撞在了最不该撞的人身上!
这位被自己撞倒的中年妇女,不仅和他同住一条街道,还是街道刚上任没多久的一把手——街道杨主任!
眼下他的返城手续还在工厂考察期,档案没彻底落定,名额没完全敲定,随时有可能被退回乡下。
若是这位杨主任记恨今日之事,随便一句话,就能让他好不容易得来的返城机会彻底泡汤。
朱成心脏砰砰狂跳,手心全是冰凉的冷汗,双腿都有些发软,心里疯狂暗叫糟糕。
完了,彻底完了!
万一对方睚眦必报,借机刁难,他不仅保不住工厂的工作,甚至会被直接遣送回乡下,重回日复一日的插队苦日子。
这是他绝对无法接受的结果。
可预想中的追责和怒骂并没有到来。
杨主任只是轻轻皱着眉,捂着自己的腰,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和担忧,没有半分刻意刁难。
“小伙子,下次骑车一定要看着路,慢一点。我这腰扭得厉害,明天怕是没法骑车去街道上班了,这可怎么是好。”
朱成本就满心愧疚,听完这话瞬间反应过来,立马拍了下脑门,态度诚恳又急切。
“杨主任,全是我的错!是我骑车莽撞、速度太快!明天一早我准时来接您上班,晚上下班我再准时送您回家,绝对不耽误您半点工作!”
杨主任嘴上连连推辞,说着不用麻烦,可眼底藏不住的期待,早就暴露了她的心思。
她腰伤剧痛,确实没法骑车通勤,有人主动接送,无疑是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第二天凌晨,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去,凉意浸透街巷。
朱成就推着那台老旧的二八大杠,准时守在杨主任家门口,安安静静站着,连大气都不敢喘。
接连三四天,他风雨无阻,准时接送,从未迟到、从未偷懒。
路上待人恭敬稳重,做事踏实细心,不多言、不多事,彻底打消了杨主任心中的芥蒂。
一来二去,两人渐渐熟络,杨主任看他老实本分、勤快懂事,对他越发温和亲近。
“小伙子,别总一口一个杨主任,太生分见外了。咱们街坊邻里住着,你直接喊我杨婶就行。”
朱成心里一暖,知道对方是彻底不记仇、接纳自己了,当即乖巧改口,语气自然又亲切。
又一次接送通勤的路上,杨婶看着他眼底浓重的疲惫、憔悴的脸色,忍不住开口询问。
“我看你这几天精神差得很,眼底全是红血丝,是不是厂里的活太累人了?”
朱成轻轻叹了口气,不再隐瞒,语气满是无奈和疲惫。
“杨婶,不瞒您说,我被分到车间扛大包,天天几十斤的货压在身上,实在扛不住。前几天累得腰伤复发,直接住进了医院。每天还要骑车跑医院理疗,来回折腾,身体和精神都快熬不住了。”
杨婶听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唇角微扬,抛出了一个让朱成瞬间狂喜的转机。
“那你想不想换个轻松点的岗位?总扛重活太伤腰、伤身体,年纪轻轻的,不能一辈子干苦力。”
朱成双眼瞬间亮了,满脸的疲惫一扫而空,眼里盛满了光亮和期待。
他太想换岗位了!
可他无权无势、无依无靠,在城里举目无亲,根本没有半点门路,只能硬扛苦活。
“我当然想!可我没熟人、没关系,根本没人帮我调岗,只能咬着牙硬撑。”
看着他满眼期盼又无比无奈的模样,杨婶轻笑一声,语气轻松淡然,仿佛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有啥难的?你叔跟你们工厂厂长是老同学,交情铁得很,几十年的老关系了。你这点小事,他打个招呼就能办成。”
朱成浑身一震,激动得声音都微微发颤,身子一晃,差点从自行车后座摔下去。
“真、真的吗?杨婶,我真的能调到轻松岗位?”
突如其来的天大机遇砸在头上,让他一时间难以置信,满心都是狂喜和激动。
“瞧你这孩子,跟婶还客气!”杨婶笑着摆了摆手,温和开口,“你想调去什么岗位,尽管跟婶说,婶让你叔帮你办妥!”
第737章 被艺术团选中?
朱成愣了一下,下意识挠了挠后脑勺,指尖蹭过粗糙的短发,耳尖微微发红,浑身透着一股子局促和不好意思。
“我?”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茫然。
在所有人眼里,他就是个从乡下返城的普通知青,每天在仓库搬货扛包,一身尘土汗味,跟文艺两个字完全不搭边。
“我真没啥拿得出手的特长,就是下乡之前,在学校的业余乐队里跟着混过两年,学过吹长号,勉强算是有点基础,好几年没碰过乐器,早就生疏透了。”
他说话声音不高,带着几分自卑,自打返城进厂,他每天干的都是最苦最累的体力活,早就忘了当年摸乐器的日子。
一旁的杨婶闻言,眼睛瞬间亮得通透,像是挖到了藏在尘土里的宝贝。
她往前凑了两步,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欢喜。
“吹长号?那可太巧了!”
“你忘了咱们红星机械厂有官方艺术团?最近市里要办全市职工文艺汇演,厂里艺术团连夜招人补位,管弦乐队正好缺长号手,你这手艺简直是雪中送炭!”
杨婶在厂里干了十几年,人脉广消息灵,最清楚这次汇演对厂里的重要性,也知道车间苦工有多熬人,真心想帮这个踏实肯干的年轻人一把。
朱成整个人都懵了,心脏猛地一跳,一股突如其来的惊喜直冲头顶。
他压根不敢相信,年少时随便学的一门不起眼的手艺,时隔这么多年,居然还能派上用场。
在这之前,他每天守着仓库的重活,累得腰酸背痛,肩膀常年被麻袋压出红印,只以为这辈子就要困在枯燥繁重的体力活里。
他心里悄悄燃起一丝微弱却执拗的期盼,默默祈祷这一次能抓住机会,彻底跳出苦海。
运气似乎真的站在了他这边。
第三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厂区的大喇叭刚响起晨起广播,朱成换好洗得发白的工装,刚走进仓库准备搬货。
两个穿着干净中山装、胸前别着工作牌的人事处干事,径直走到了仓库门口,目光精准落在了他身上。
周围正在干活的工友们瞬间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纷纷抬眼偷看,眼神里满是好奇和诧异。
人事处的人极少来仓库这种脏乱的地方,但凡被他们单独找上的工人,要么评优升职,要么出了差错,没人猜得透朱成的际遇。
“你是朱成吧?跟我们去一趟人事办公室。”
其中一位年长的干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语气客气,没有半分架子。
朱成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麻袋下意识攥紧,指尖微微发紧,连忙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跟着两人快步走出仓库。
一路走到干净敞亮的办公楼,远离了仓库的尘土和汗臭,朱成心里越发忐忑。
直到落座,那位干事才笑着开口,抛出了让他不敢置信的好消息。
“朱成,你运气不错,厂里班子刚敲定,你的人事档案留在仓库挂名就行,不用再下车间、跑仓库干体力活了。”
“正式调去厂艺术团管弦乐队,任职长号演奏员,全职参与排练和汇演。另外乐队目前缺单簧管人手,你顺带兼任,好好练,别辜负厂里的看重。”
短短几句话,像是一道惊雷,狠狠砸在了朱成心上。
他怔怔坐在椅子上,大脑空白了好几秒,喉咙发紧,激动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不用扛沉重的麻袋,不用熬日复一日的体力活,不用再忍受风吹日晒、满身尘土,这是他进厂以来,最奢望的一件事。
他用力点头,眼眶微微发热,积压了许久的疲惫和委屈,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压在心头大半年的巨石,终于轰然落地。
他心里清楚,自己能有这份好运,一半是杨婶热心举荐,一半是赶上了时代风口。
七十年代末,举国上下掀起文艺宣传热潮,文艺汇演、文艺下乡是重中之重的宣传工作。
市里每月有展演,季度有评比,年底有全市职工大型汇演,各个国营工厂、企事业单位,全都不敢有半点松懈。
汇演成绩直接挂钩工厂年度评优、领导政绩,红星机械厂对此格外重视,不惜砸经费、请名师,只求能拿个好名次,为工厂争光添彩。
厂里特意高薪聘请了市音乐学院的资深老师黄指挥,全权负责艺术团的排练和演出。
专业名师入驻后,艺术团的标准瞬间拔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以往松散随意的排练模式彻底作废,所有训练流程全部正规化、专业化。
随之而来的,是所有人都扛在肩上的巨大压力。
厂里普通工人到点下班、按时休息,艺术团的成员却要全员留下来加班排练。
常常从傍晚练到深夜,厂区的路灯亮了又暗,排练大厅的灯光却从未停歇。
每个人都练得嗓子沙哑干涩、手腕胳膊酸痛发麻,指尖磨出薄茧,却没人敢偷懒懈怠一次,一旦出错就会被黄指挥当场点名批评。
朱成却是暗自庆幸,老天待他不薄。
这次汇演筹备的所有曲目,全是家喻户晓的红色经典乐曲。
开场的管弦乐联奏,囊括《长江之歌》《我的祖国》《祖国,慈祥的母亲》,还有《红色娘子军》经典选曲、《西游记》开篇配乐等国民曲目。
这些曲子,他年少时在学校乐队反复练习过,旋律早已刻进骨子里。
虽说时隔多年未曾触碰乐器,手法生疏、气息不稳,无法做到行云流水、信手拈来。
但在黄指挥的专业指导,加上日复一日的反复打磨、刻苦练习下,他很快找回了当年的状态。
长号的吹奏手法越来越娴熟,气息把控越来越稳定,就连零基础接手的单簧管,也渐渐入门,吹得有模有样,跟上了乐队的整体节奏。
时间转瞬即逝,距离全市汇演仅剩最后不到一周的时间。
为了适配舞台氛围,让所有人提前适应登台状态,黄指挥下达了硬性要求。
后续所有排练,歌唱团、管弦乐队全员必须身着正式演出服,不许再穿日常工装,沉浸式磨合舞台状态。
统一定制的演出服,是当下最体面、最时髦的配置。
上身是平整透亮的雪白的确良衬衣,搭配规整鲜红的领带,下身是剪裁利落的蓝色港裤,脚上搭配一双锃亮的黑皮鞋。
这个年代的的确良面料耐磨抗皱、色泽鲜亮,是实打实的紧俏货。普通工人一年到头都舍不得买,农村知青更是见都少见,只有过年走亲戚、办喜事,才有机会穿一次。
朱成捧着叠得整整齐齐、带着崭新布料清香的演出服,指尖轻轻摩挲着平整的面料,心里满是滚烫的欢喜。
他小心翼翼换上全套行头,站在排练大厅的落地镜前,反复打量着自己。
镜中的少年身姿挺拔,褪去了往日的尘土和疲惫,整个人精神抖擞,腰杆下意识挺得笔直,眉眼间多了几分精气神。
他本以为只有自己这般激动,转头看去,才发现艺术团里的所有人,皆是如此。
年轻的队员们互相打量、打趣调侃,你夸我精神,我赞你帅气,一张张年轻的脸庞红扑扑的,眼底满是藏不住的喜悦和期待。
没人愿意放过这次崭露头角的机会。
只要能在全市汇演上出彩,不仅能为工厂争光,自己也能彻底摆脱底层苦活,拿到评优名额、涨工资、换轻松岗位。
朱成攥紧了手心,心底暗暗立下誓言。
他一定要牢牢抓住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好好表现,彻底告别日复一日扛包卖力气的苦日子,开启全新的人生。
可他全然不知,命运从不会一帆风顺,一场足以打乱所有人节奏的意外,正悄无声息地酝酿滋生。
距离正式演出只剩短短几天,原本固定的单簧管首席演奏员突然传来消息,突发重感冒高烧不退,嗓子肿痛无法发声,手指僵硬不听使唤,彻底没法参加排练和演出。
整支乐队瞬间陷入被动,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
整场汇演的曲目编排早已定型,单簧管声部是不可或缺的核心部分,少了这个声部,整首曲子就会残缺断层。
眼下全团上下,唯独朱成一人兼职练习过单簧管,可他只是半路入门的新手,从未登过大舞台。
他能顶住压力,完美顶替首席完成演出吗?
这场关乎工厂全年荣誉、所有人数月心血的汇演,真的能顺利落地吗?
老话常说,人饰衣裳马饰鞍,狗配铃铛跑得欢。
这话半点不假。
全员换上整齐划一的演出服后,原本普通的一群人,瞬间褪去了市井烟火气,个个容光焕发、身姿挺拔。
纯白衬衣衬得人干净利落,红领带亮眼提气,深蓝港裤沉稳端正,一双黑皮鞋踩在地面,步步铿锵。
大家聚在一起说笑打闹,眉眼间全是少年意气,浑身透着昂扬的干劲。
说笑过后,众人迅速归位排队,踏着整齐的步伐走进排练大厅。
下一秒,悠扬的乐器声、清亮的歌声交织碰撞,响彻整座大厅,热闹又庄重。
这天下午,排练从正午十二点一直持续到夕阳西下,整整四个多小时,全员无休。
盛夏的排练大厅没有风扇,闷热闭塞,所有人汗流浃背,衬衣后背浸出大片汗渍,嘴唇干裂起皮,抬胳膊的力气都快要耗尽。
众人的体力早已透支,演奏的底气肉眼可见的不足,整首曲子的节奏慢了半拍,衔接也变得生硬卡顿。
对艺术极致严苛、追求完美的黄指挥,瞬间听出了破绽。
他皱了皱眉,抬手果断叫停排练,语气带着几分疲惫,也多了些许宽容。
“行了,都停一下。”
“全员原地休息,喝点水喘口气,硬撑着排练只会越练越差,白费功夫。”
紧绷了一下午的氛围骤然松弛,所有人纷纷瘫坐在椅子上,抬手揉着酸痛发胀的手腕和肩膀。
朱成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肩膀酸胀得发麻,指尖还有些微微发颤。
他随手拿起脚边印着工厂编号的搪瓷缸,起身就往墙角的饮水桶走去,只想赶紧喝口凉水缓一缓。
可他刚迈出两步,身后就传来了黄指挥沉稳的声音。
“朱成,你过来。”
短短五个字,没有严厉的语气,没有呵斥的意味,却让朱成浑身的肌肉瞬间僵硬。
他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心里“咯噔”一声,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席卷全身。
黄指挥平日里不苟言笑,眼光毒辣到极致,一丁点演奏瑕疵都逃不过他的耳朵,被他单独留下,从来都不是好事。
无数糟糕的念头,如同潮水般疯狂涌入他的脑海,压得他喘不过气。
难道是自己刚才的长号音色飘了?
还是单簧管的衔接出错,拖了整个乐队的后腿?
亦或是自己底子太差,跟不上专业排练节奏,被指挥嫌弃,要直接踢出艺术团?
好不容易摆脱的苦力活,来之不易的翻身机会,难道就要这样彻底泡汤了?
他心里七上八下,像揣了一只乱撞的兔子,心脏砰砰狂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掌心瞬间冒出细密的冷汗,攥得搪瓷缸的缸壁都微微发潮。
他不敢耽搁,也不敢抬头对视,磨磨蹭蹭、脚步沉重地走到黄指挥面前。
脑袋微微低垂,浑身紧绷僵硬,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不敢多出一丝动静。
整个排练大厅的喧闹仿佛瞬间褪去,周遭的目光若有若无地聚焦在他身上,让他愈发局促不安。
第738章 替人相亲!
可没想到,黄指挥并没有批评他,反而语气温和,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速放缓,打消了他所有的顾虑。
“你不用紧张,我不是说你演奏得不好,是有个小问题。”
朱成肩膀骤然一松,紧绷了整整一下午的后背肌肉瞬间发酸,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脊背浸透工装内衬,黏在皮肤上又潮又痒,那种悬在半空的窒息感终于缓缓落地。
黄指挥盯着他手里的长号,眼神专业又较真,一字一句耐心解释着问题所在。
你现在吹奏的长号是老式高音款,这个音色太尖,单薄刺耳,跟我们整个乐队的调性完全不合时宜。
你必须换一把中音或次中音长号,这样吹奏出来的音色,才能浑厚雄壮,彻底贴合咱们汇演主题曲的磅礴风格。
朱成这才彻底松了口气,心头压着的大石轰然落地,后怕的情绪悄悄翻涌上来。
他抬眼看向黄指挥,清楚看见对方眼底密布的红血丝,还有眼下淡淡的青黑,那是连日熬夜排练、反复抠细节熬出来的疲惫。
心底一股浓烈的愧疚感瞬间蔓延开来。
黄指挥一辈子深耕乐队,对舞台和曲目极致追求完美,这段时间,自己这把高音长号的突兀音色,时时刻刻打乱整体节奏。
他硬生生忍着违和感,一遍遍包容自己的失误,耐心陪自己排练,想必每一次合奏,心里都憋着一股难受的憋屈。
“你得抓紧时间换!”
转瞬之间,黄指挥的语气陡然严肃了几分,眉眼收紧,着重加重了语气叮嘱。
特别是《西游记》开场曲,整首曲子的精气神、氛围感,重头戏全靠长号烘托撑场。
必须用次中音长号,才能吹得出那种唐僧师徒四人踏遍千山万水、西天取经的悲壮苍凉,那种历经岁月、穿越山河的厚重沧桑感。
老式高音长号音色太飘太亮,根本压不住场子,完全达不到演出要求的效果。
朱成连忙挺直腰板,用力点头,语气诚恳又急切,没有半点敷衍。
“好!黄指挥,我马上就去办,一定抓紧时间,绝不耽误排练和正式汇演!”
黄指挥见状满意点头,随手从上衣口袋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采购清单,递到朱成面前。
“拿着这个,去工厂财务处办手续,领专用支票,赶紧去购置新乐器,千万别耽误正事。”
朱成双手小心翼翼接过清单,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工整的字迹,紧紧攥在手心,生怕一不小心褶皱或者弄丢,转身快步朝着办公楼财务处飞奔而去。
一路上,他的心情复杂又忐忑,交织着紧张与满满的期待。
紧张的是工厂财务处手续繁琐、流程严苛,万一排队耽误太久,怕是要耽搁今日练琴的进度。
期待的是,困扰自己许久的乐器问题终于要解决了,他马上就能拥有一把适配汇演的专业新长号,彻底摆脱这把刺耳的老式旧琴。
整整半个钟头,朱成往返奔走、跑完所有审批流程,终于捏着财务处开具的专用支票,快步赶回乐队排练大厅。
黄指挥凑过来,逐字逐句核对清单上的乐器型号、标准参数与采购价格,反复确认没有任何差错后,才将支票重新递回朱成手中。
他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开口特意给朱成批了假。
“给你批了一下午假,现在就动身去买吧,买完早点回来,抓紧时间磨合新乐器,熟悉手感和音色。”
“好嘞!谢谢黄指挥!”
朱成激动得嗓音微微发颤,指尖攥着薄薄的支票,指腹因为用力微微泛白,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狂跳,恨不得立刻飞到乐器店。
梦寐以求的新乐器近在眼前,心底积压许久的憋屈一扫而空,浓烈的喜悦几乎要冲破胸膛。
踏实、憧憬、兴奋,种种情绪交织缠绕,化作浑身用不完的劲头,让他整个人都神采飞扬。
他小心翼翼将支票折叠整齐,揣进上衣贴身的内袋,抬手隔着布料反复按压摩挲了好几遍。
那认真珍视的模样,仿佛兜里装的不是一张采购支票,而是千金不换的稀世珍宝,半点不敢马虎。
踏出排练大厅的那一刻,朱成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狂喜。
他脚步轻快得不像话,甚至忍不住轻轻蹦跳了两下,像个得到糖果嘉奖的孩童,嘴角高高扬起,压都压不住。
外头正飘着淅淅沥沥的绵绵小雨,细密的雨丝轻飘飘落下,打湿路面,晕开一圈圈浅浅的水痕。
可朱成半点都不在意,任由微凉的雨丝落在脸颊、沾湿发梢,心底的滚烫喜悦,足以驱散所有微凉湿气。
可走在大街上,他敏锐察觉到四周不对劲的氛围。
路边赶路的行人、街边摆摊的小贩,甚至路过的工人,全都下意识停下脚步,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眼神里夹杂着好奇、羡慕与些许诧异。
朱成猛地回过神,低头看向自己的穿着,瞬间恍然大悟。
他光顾着高兴,彻底忘了换衣服,身上还穿着艺术团笔挺光鲜的全套演出服!
眼下这个年代,举国上下都提倡艰苦朴素,勤俭节约是刻在所有人骨子里的准则。
寻常百姓日常穿的,全是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粗布褂子、补丁裤,就连城里的国营工厂工人,日常着装也以朴素工装为主。
他这身平整挺括、色泽鲜亮的的确良衬衣,搭配利落的港风西裤,在满街朴素陈旧的穿搭里,太过扎眼突兀,活脱脱像个异类。
这身与当下风气格格不入的穿搭,自然而然,让他成了整条街最显眼的焦点。
不过这些目光大多没有恶意,反而藏着藏不住的羡慕。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体面干净、光鲜利落的着装,是无数人可望而不可求的东西。
转瞬之间,朱成心底那点尴尬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自豪。
他下意识挺直脊背、抬高胸膛,步伐稳健又轻快,昂首阔步朝着市中心乐器商场走去,心里美滋滋的,浑身都透着精气神。
彼时的乐器商场规模不大,货架陈列简单,没有琳琅满目花哨的款式,但每一件乐器都做工扎实、质感精良。
朱成牢记黄指挥的叮嘱,逐一比对乐器参数、试听音色,反复挑选比对,不敢有半点马虎。
最终,他敲定了一把带专业扳机的高阶次中音长号。
<strong>纯黑烤漆的琴身光滑透亮,灯光下泛着细腻温润的哑光光泽,金属按键打磨得锃亮圆润,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分量十足,质感远超老式旧琴。
确认无误付款结账后,朱成小心翼翼将长号擦拭干净,轻轻装入专用琴盒,牢牢抱在怀里。
他双臂紧搂着琴盒,动作轻柔又谨慎,如同抱着一件绝世珍宝,生怕稍一用力就会磕碰损坏,转身快步往家里赶。
一路匆匆赶路,不多时,朱成就抱着琴盒,回到了劳改队胡同的家门口。
他微微俯身,腾出一只手准备掏钥匙开门,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温和又清脆的女声,带着满满的夸赞。
“好精神的帅小伙儿!这身行头,真是亮眼!”
朱成浑身一怔,指尖的动作骤然停下,下意识循声转头望去。
雨幕之中,街道办的杨婶撑着一把老旧的黑色油纸伞,静静站在巷口的青砖路边,衣角被微风轻轻吹起,脸上挂着熟稔的笑容,正上下细细打量着自己。
看清来人的瞬间,朱成心里微微一惊,格外诧异。
杨婶平日里公务繁忙,极少专程来胡同里串门,今天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自己家门口?
“杨婶好!”朱成立刻收敛心神,脸上扬起热情的笑容,恭敬地开口打招呼。
杨婶笑着迈步走上前来,目光下意识落在他怀里的长号琴盒上,语气带着几分打趣。
“哟,我们胡同的小音乐家,这是刚排练完演出回来啊?”
“没有呢杨婶。”朱成连忙轻轻摇头,认真解释,语气恭敬又谦和。
“我在厂艺术团排练节目,指挥说我之前的老式长号和汇演曲目不搭,特意批了经费让我换新的,我这刚从乐器商场买回来。”
杨婶依旧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里的满意藏都藏不住,一边轻轻咂嘴,一边连连点头。
“好,好!真是年轻有为,踏实能干!对了朱成,婶今天特意过来,是有事找你,耽误你几分钟时间。”
朱成心头瞬间咯噔一下,心底莫名升起一丝紧绷感。
杨婶是街道办的负责人,平日里公事公办,从不轻易私下找人,专程上门,必然不是小事。
他不敢耽搁,连忙掏出钥匙打开院门,侧身做出邀请的手势,态度格外热情。
“杨婶,外面下雨阴冷,您快进屋坐,有什么事咱们屋里细说。”
屋内的母亲透过窗户,早已看清门外的来人,连忙快步走出屋门,脸上堆着热忱的笑容。
“杨主任来啦!快进屋暖和暖和,我给您倒杯热开水。”
“不用不用,真不用!”杨婶连忙抬手摆手婉拒,笑容亲和。
“我不渴,不用麻烦弟妹,我就找朱成说两句话,说完马上就走,不耽误你们家事。”
说完,杨婶便跟着朱成走进了西侧的卧室。
朱成小心翼翼将长号琴盒轻放在书桌正中,生怕磕碰,随后麻利拉过桌边的木椅,擦拭干净后请杨婶落座。
“杨婶您坐,您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只要我能办到的,绝对不含糊,一定尽力帮您!”
他心里暗暗暗自猜测,难道是杨婶常年劳累的老腰病又犯了?还是街道有什么杂活需要自己搭把手?
可看杨婶欲言又止、神色纠结的模样,似乎又不是寻常的小事。
杨婶稳稳坐下,却迟迟没有开口,只是定定看着眼前的朱成。
她眼底翻涌着犹豫、急切,还有一丝难以开口的窘迫,嘴唇微微动了动,几番酝酿,才不好意思地缓缓开口。
“朱成,婶子今天来找你,实在是有点难以开口,确实有件为难的事,想拜托你帮个忙。”
听见这话,朱成的心瞬间揪紧,语气愈发诚恳。
“杨婶您千万别客气,您尽管说,不管是什么难事,我一定尽力搭把手!”
他心底的好奇心彻底被勾了起来,同时满是疑惑。
到底是什么事情,能让向来干练通透、处事大方的杨婶,这般难以启齿?
在朱成满心的疑惑与猜测中,杨婶终于缓缓道出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话音落下的瞬间,朱成脑袋轰然一嗡,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像是被一盆冰冷刺骨的凉水从头浇到脚。
方才买到新乐器的满心欢喜、雀跃憧憬,在这一刻消散得干干净净,半点不剩。
这件麻烦事,还要从杨婶的亲侄儿说起。
杨婶的侄儿今年即将三十岁,放在当下,是妥妥的大龄未婚青年。
他性格极度内向木讷,不善言辞,一辈子踏实本分。
大学毕业后就进入国营大厂做技术员,每日埋头扎在图纸和机器里,一心搞研发、做技术,半点不擅长人情世故。
平日里别说主动追求姑娘、谈情说爱,就连和陌生人正常交流都格外拘谨。
眼瞅着年纪越来越大,马上就要彻底沦为没人问津的大龄剩男,家里长辈急得整夜睡不着觉。
一家人思来想去,只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家里唯一有体面工作、人脉更广的杨婶身上,拜托她帮忙给侄儿撮合一门亲事。
杨婶接下这个重任后,尽心尽力,四处托人打听、牵线搭桥。
她先后给侄儿介绍了街道办临时工、工厂适龄女工等好几个靠谱姑娘,结果无一例外,全都没能成。
姑娘们要么嫌弃他太过沉闷木讷、不懂情趣,要么觉得他太过死板、不会说话,相处起来毫无乐趣。
就在杨婶一筹莫展、满心焦虑的时候,一次街道办的工作会议间隙,她随口和同事吐槽了自家侄儿的婚事难题。
没曾想,鼓楼大街办事处的宋副主任当场拍胸脯揽下这件事,说自己手里刚好有个极为匹配的姑娘。
那姑娘年纪相仿,也是多次相亲未果,一直没能遇到合适的人。
杨婶闻言瞬间喜出望外,只觉得是天赐的缘分,是两个孩子互相在等彼此。
她当即再三催促宋副主任,赶紧帮忙张罗,让两个孩子早日见面相处。
宋副主任办事十分靠谱,隔天就给杨婶回了信,敲定好了相亲的所有事宜。
今日傍晚六点,鼓楼大街新华书店门口,两个年轻人当面相亲、简单相处。
杨婶和宋副主任都满心期待,觉得两人条件匹配、年纪相仿,大概率能看对眼、修成正果。
可谁也没料到,意外来得猝不及防。
就在今天上午,好好的侄儿突然突发急性阑尾炎,剧痛难忍,疼得满地打滚。
家人不敢耽搁,火速将他送进医院急诊,如今正在病房卧床输液,连起身都困难。
杨婶中午特意赶去医院探望,病床上的侄儿脸色惨白、虚弱无力,被病痛折磨得毫无精神。
不管杨婶怎么叮嘱、劝说相亲的事,他都闭着眼一言不发,半点心思都没有。
那副漠然冷淡、毫无波澜的模样,让杨婶满心的忙活和期待,瞬间成了自作多情的笑话,心里又气又急,格外憋屈。
眼看距离约定的相亲时间只剩不到两个小时,僵局彻底出现了。
杨婶心里陷入了极致的两难,左右为难,进退维谷。
如果直接告知对方男方突发疾病,临时取消、推迟相亲,对方真的会相信吗?
那姑娘本就多次相亲不顺,心里本就敏感多疑。
一旦男方临时爽约,很容易让她误以为,是自家这边嫌弃她是返城知青,故意找借口推脱、看不起人。
更棘手的是,当下社会风气复杂,市面上关于返城女知青的流言蜚语、不实谣言层出不穷。
很多人带着固有偏见,无端揣测、恶意抹黑返城知青的名声。
这个时候主动推迟相亲,无疑是主动撞枪口,只会加深对方的误会,彻底得罪人家姑娘。
除此之外,还有更现实、更棘手的人脉难题。
宋副主任主动热心撮合这门亲事,对姑娘的情况了如指掌、格外上心,两人关系绝对不一般。
这姑娘大概率是宋副主任的亲戚或者至亲晚辈,只是对方没有明说而已。
若是这件事办砸,不仅得罪姑娘本人,更是直接打了宋副主任的脸面。
往后在街道办共事,抬头不见低头见,两人的关系必然彻底僵化,日常工作对接、人情往来都会处处受限。
而且,这件事本就是杨婶主动求人帮忙,如今己方临时掉链子、闹出乌龙。
一旦传出去,只会被街坊邻居、单位同事背地里嘲笑,说她办事不靠谱、做人无诚信。
往后她在街道和胡同里的脸面,彻底无处安放,再也抬不起头。
中午从医院出来,杨婶一路坐公交返程,满心焦虑、辗转反侧,脑子里不停盘算解决方案。
思虑再三,她终于想出了一个唯一能两全其美的办法。
这场相亲的成败根本不重要,两个年轻人能不能看对眼、能不能成亲事都是小事。
重中之重,是稳住局面、保住双方的面子,守住自己的诚信,不辜负宋副主任的热心帮忙。
只要找个人临时顶替侄儿,去现场完成这场相亲,简单和姑娘聊几句。
最后以“需要回家和家人商量”为由平稳收尾,就能完美化解所有危机。
杨婶心里暗自盘算,那姑娘相亲多次未果,眼光挑剔,大概率这场相亲本就成不了。
找人顶替见面,不过是走个过场、圆个场面,就能保住所有人的面子。
可新的难题接踵而至,顶替相亲的人选,成了最大的问题。
找单位同事顶替?人多眼杂,一旦泄露,只会被人当众戳脊梁骨,嘲笑自己弄虚作假。
找自家亲戚?要么年纪不符、长相不合适,要么怕惹麻烦,百般推脱不愿意帮忙。
杨婶思来想去,翻遍了自己所有的人脉,始终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心里越来越慌乱、焦灼。
她一路愁眉苦脸走到劳改队胡同口,满心一筹莫展,几乎快要放弃的时候,恰好撞见了刚买完新乐器、一身精气神的朱成。
朱成老实本分、品行端正、嘴严靠谱,从来不会惹是生非。
更重要的是,前几日她才特意帮忙,把朱成从又累又苦的车间流水线,调到了轻松体面的厂艺术团。
这份人情摆在眼前,朱成绝对靠谱可信,不会胡乱泄密,也不会敷衍了事。
一瞬间,杨婶晦暗的眼底瞬间亮起光芒,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心里瞬间敲定了主意。
眼前的朱成,就是顶替侄儿相亲、化解这场危机的唯一、最佳人选!
第739章 顶替小伙去相亲
朱成听完这话,整个人像是被冰水从头浇到脚,脸色瞬间惨白一片,连指尖都下意识地绷紧收紧,指节泛出青白。
他死死盯着面前的杨婶,眼底满是难以置信,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干涩发紧,声音带着明显的颤音:“杨婶,您……您的意思是,让我代替您的侄儿,去跟那个姑娘约会见面?”
“嗯!没错!”
杨婶重重点头,脸上没有半分玩笑神色,语气笃定又透着一股子被逼到绝境的恳切,眉头紧紧拧着,眼底满是无奈的恳求。
“朱成,婶子是真的走投无路了,实在没别的法子,只能厚着脸皮找你帮忙,就当救婶子一次急,行不行?”
朱成脑袋嗡的一声炸开,整个人彻底懵了,心里乱得像被狂风搅过的麻线,密密麻麻全是纠结与慌乱。
他在心里飞快揣测过无数种杨婶求助的可能,猜过是让自己帮忙跑腿买紧俏的粮票、帮厂里送紧急文件,甚至猜过是替她照顾生病卧床的侄儿,唯独从来没有想过,杨婶开口求他的,竟然是顶替别人去相亲!
这种荒唐又离谱的事,他活了二十来年,闻所未闻。
“杨婶,这真不行啊!”
朱成猛地回过神,连忙用力摆手,眉眼拧成一团,满脸都是无措的为难,语气急促又真诚。
“别的任何事,您只要开口,我朱成赴汤蹈火都绝不推辞,可顶替别人相亲这事,实在太荒唐、太为难人了,我真的做不到!”
“这有什么可为难的?”
杨婶见状皱紧眉头,连忙上前半步轻声安抚,试图打消他的顾虑,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不就是跟人家姑娘见个面、坐下来聊几句家常吗?随便问问对方的喜好、家里情况就行。”
“婶子不奢求你帮我侄儿相亲成功,只要你出面应付完这场约会,最后客气说一句回去跟家里人商量商量,这事就算了结了,不用你多做半分多余的事。”
“就这么定了,你别再推脱,婶子是真的没别的退路了。”
“杨婶,不是我刻意推脱!”
朱成急得原地轻轻跺脚,脚掌蹭着粗糙的水泥地面,心里的焦灼藏都藏不住,脸上写满了煎熬。
“我就是个普通的下乡知青,没学历、没背景、没体面工作,长相普通,本事更是平平无奇,哪里比得上您侄儿?”
“您侄儿是正经大学生,还是厂里吃香的技术员,样貌周正、工作体面,我怎么能跟他比?”
万一我冒名顶替过去,落差太大让人家姑娘失望,白白耽误了人家的大好姻缘,毁了人家的缘分,我这辈子都良心不安!
慌乱之间,一段尘封的记忆猛地冲进朱成的脑海,让他心底的不安愈发浓烈。
那是他年少时在老家捡来的一本卷边破旧、缺页泛黄的《故事会》,里面记载过一桩令人唏嘘的旧事。
古时候有个财主,儿子相貌丑陋、性情顽劣,年过二十依旧无人说亲,却偏偏觊觎邻村貌美贤淑的姑娘。
为了促成婚事,财主逼迫家里欠债的穷苦少年,顶替自己儿子前去相亲,靠着少年的样貌和谈吐骗过女方,将姑娘娶进家门。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新婚当夜真相败露,姑娘不堪受辱,满心绝望,最后竟寻了短见,落得个凄惨结局。
此刻身临其境,朱成只觉得后背阵阵发凉,心底狠狠发沉。
他恍惚间觉得,自己此刻的处境,和那个被迫骗人的穷苦少年一模一样,都是在靠着顶替、欺骗,去毁掉一个陌生人的期待。
强烈的愧疚感和道德谴责瞬间席卷全身,让他浑身僵硬、坐立难安。
他怎么能主动去欺骗一个素未谋面、真心来相亲的姑娘?怎么能做这种欺瞒人心、违背良知的龌龊事?
“你这孩子,净瞎胡思乱想!”
杨婶见状无奈失笑,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温和,语气里满是真心的夸赞。
“婶子看人这么多年,从来没看错过!你年轻精神、眉眼端正,样貌干净舒展,还懂音乐、会乐器,身上自带一股别人没有的文艺气质。”
“你常年登台演出,气场稳、谈吐得体,就算是临时扮演角色,也是最正派体面的那一个,哪里磕碜了?比我那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侄儿,强十倍百倍!”
即便被杨婶连连夸赞,朱成脸上的纠结和犹豫依旧没有半分消减,眼底的为难反而愈发浓重。
杨婶看他始终不肯松口,心里一急,当即咬了咬牙,抛出了自己最后的底牌,语气格外诚恳。
“朱成,婶子绝对不会让你白白帮忙、白白受委屈。”
“等过段时间有空,我就让你叔专门跟文工团的领导打招呼、托关系,把你正式调到县文工团去!”
“你打小就喜欢音乐、热爱舞台,文工团才是真正能让你施展才华、站稳脚跟的地方,远比待在工厂艺术团有前途、有出路!”
这一句话,精准戳中了朱成心底最渴望的执念。
可他只是重重叹了口气,眉宇间的痛苦丝毫未减,摇着头低声道:“杨婶,我真不是贪图这份好处。”
“我就是过不了自己心里这关,顶替相亲就是骗人,万一伤了人家姑娘的心,我一辈子都会愧疚。”
“可我又实在不忍心拒绝您……这些年,您帮我的实在太多了。若是没有您出手帮忙,我至今还在工厂流水线扛大包、干最累最脏的苦力活,根本没有机会站上舞台,更没有如今安稳的日子。”
朱成彻底陷入了进退两难的死局,心里像是压了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
拒绝杨婶,便是忘恩负义,不仅会彻底得罪对方,自己好不容易争取来的艺术团岗位,大概率也会不保,辛苦打拼的一切付诸东流。
答应杨婶,就要违背本心、欺骗无辜陌生人,踩着别人的真心做人情,往后余生都要被良心谴责。
左右为难,百般煎熬,让朱成只觉得心力交瘁。
就在他僵在原地、迟迟拿不定主意的瞬间,杨婶手腕上那块亮晶晶的上海牌机械手表突然发出一阵清脆的“滴答”报时声。
急促的报时声骤然打破僵持的氛围,听得人心头一紧。
杨婶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表盘,脸色瞬间煞白,语气陡然急促起来,满是慌张。
“坏了!只剩一个小时,相亲约会就要开始了!”
她猛地抬头看向朱成,眼神急切又卑微,带着浓浓的恳求。
“朱成,别再犹豫了,算婶子求你一次!就帮这一回,仅此一次,行不行?”
朱成对上杨婶那双焦急恳切的眼睛,看着她鬓角匆忙散落的碎发,看着她满脸的焦灼无助,心里死守的最后一道防线,终于开始一点点松动、崩塌。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牙关紧咬,心底飞速盘算着。
要不,就去简单应付一下?
只是见面聊几句,全程保持分寸,结束就推脱需要回家商量,不暧昧、不拉扯、不耽误对方,应该不会闹出什么大乱子。
可心底深处,一股莫名的恐慌隐隐蔓延,越扩越大,让他浑身发紧。
那个被宋副主任极力举荐、备受夸赞的返城女知青,到底是什么模样?是什么性情?
万一对方心思细腻、观察力极强,一眼就看穿他是冒名顶替的,当场拆穿,他当众出丑事小,连累杨婶难堪、两家结怨事大!
更让他心慌的是,万一这场假意相亲弄假成真,对方偏偏对他生出好感、动了真心,那后续的烂摊子,该如何收拾?
越想越怕,越想越乱,朱成的手心早已布满冷汗,黏腻的汗液浸湿了掌心。
杨婶见他依旧磨磨蹭蹭、犹豫不决,心头的焦急彻底压垮了耐心,语气瞬间变得强硬,却又依旧带着恳求。
“朱成,真的不能再拖、再推辞了!”
“救场如救火,今晚这场约会你必须去!就当临时客串演戏,大大方方应酬,稳住场面就行。”
“跟女方简单寒暄几句,不管对方态度是热情还是冷淡,有没有挽留你,聊完就找借口离场,早点回来,绝对不能露半点马脚!”
“这事就这么定死了,不许再反驳!”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语速极快地交代所有关键细节,生怕耽误一分一秒。
“今晚六点整,准时在十二连桥碰面,之后你陪着姑娘去南湖公园散步闲聊。我会提前守在桥头,全程给你打掩护,万一有突发情况,我及时帮你圆场。”
话音落下,不等朱成开口拒绝,甚至不等他点头回应,杨婶就立刻转身推门离去。
她脚步匆匆、步履急促,像是生怕多停留一秒,就会被朱成推脱拒绝,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一眼。
沉重的木门“吱呀”一声合上,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朱成一人僵在原地,满心都是荒唐、纠结与忐忑。
傍晚晚饭时分,农家小屋的木桌上摆着简简单单的粗茶淡饭,热气袅袅升腾,却半点驱散不了朱成心头的烦闷。
朱成端着粗瓷饭碗,坐在饭桌前,全程眉头紧锁、脸色沉郁,垂着眼眸心不在焉。
他机械地扒拉着碗里的白米饭,两口就放下了筷子,桌上平日里最解馋、最爱吃的香甜玉米饼,此刻摆在面前,他也半点胃口都没有。
心头沉甸甸的慌乱压得他茶饭不思,一想到接下来要去骗人相亲,他就浑身不自在,坐立难安。
母亲坐在对面,一眼就看出了儿子神色不对,整日笑呵呵的孩子,今天却满脸愁容、死气沉沉,顿时心里犯了嘀咕。
她耐着性子再三追问,软磨硬泡许久,朱成才耷拉着脑袋,语气沉闷地把替人顶替相亲的荒唐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让朱成万万没想到的是,母亲听完前因后果,非但没有半句责备,反而当场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肩膀不停抖动。
她笑得太过用力,连手里捏着的竹筷子都差点脱手掉在桌面上,清脆的笑声填满了整个小屋。
“妈!您别笑了!”
朱成急得再次跺脚,脸颊涨得通红,满眼委屈又无奈。
“我都快愁死、急死了!这事儿多荒唐、多为难人啊,万一骗了人家姑娘,我心里一辈子都不安,您怎么还笑得出来?”
母亲抬手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水,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语重心长地开导。
“你这傻孩子,真是心思太单纯、太死心眼了!这忙你必须得帮!”
“你好好想想,若不是杨婶、杨主任暗中提携帮忙,你现在还在工厂车间扛重货、干苦力活,天天累得腰酸背痛、满身灰尘,哪有如今穿体面衣服、登台演出的好日子?”
“哪有机会接触音乐、站在舞台上风光亮相?”
“妈!您能不能尊重一下我的专业!”
朱成满脸无奈,忍不住开口纠正母亲的口误,语气带着一丝哭笑不得的较真。
“我那是长号演奏,不是拉锯,更不是耗子!拉锯是小提琴,我这是正经铜管乐器,是艺术,您别总说得那么粗鄙!”
“好好好,是妈不懂艺术,妈说错了!”
母亲笑着摆手妥协,随即神色一正,语气变得格外严肃通透。
“但妈活了大半辈子,最懂人情世故!杨主任帮你调换岗位、脱离苦力,动用的是实打实的人情关系,这种贵人情分,用一次就少一次,格外珍贵。”
“你这次帮忙,不过是出面聊聊天、应付一场相亲,不费力气、不损分毫,就是举手之劳。”
“既能还清杨婶的人情,保住你的工作和前程,说不准运气好,还能给家里捡个贤惠儿媳妇回来,一举两得,多划算的事!”
“妈,您这纯属瞎想!”
朱成满脸黑线,心头的烦躁更甚,只觉得母亲把事情想得太过简单。
他现在满心都是慌乱和纠结,只想赶紧应付完这场荒唐的闹剧,彻底脱身,哪里敢奢望什么姻缘、儿媳妇。
一直坐在桌边闷头小口喝酒、沉默不语的父亲,此刻缓缓放下手中的粗瓷酒杯,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
他抬眼看向朱成,语气沉稳老练,带着过来人的通透。
“你妈说得不算错。本来我和你妈早就想托媒人给你说亲,看你最近忙着排练演出,怕耽误你正事,才一直没开口。”
“如今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去练练手、长长见识,多跟异性聊聊天,总比以后遇到真心喜欢的姑娘,嘴笨得说不出话、手足无措要好。”
“练手?”
朱成被这话气得直接撂下筷子,双手撑在桌沿,声音不自觉拔高几分,满是执拗。
“这能是随便练手的事吗?万一人家姑娘真的看上我,心生好感,最后谈婚论嫁的时候,发现新郎根本不是我,是杨婶那个技术员侄儿!”
“到时候人家满心欢喜落空,被我们联手欺骗,我这不是把人家姑娘推进火坑、骗上贼船吗?这种缺德事,我绝对做不来!”
一番真诚又执拗的话,再次把父母逗得笑出声来,屋内沉闷的气氛瞬间消散大半。
母亲忍着笑意,继续打趣道:“你这孩子,真是老实得过头!你以为人家姑娘是任人糊弄的木头,分辨不出好坏人心?”
“她要是真对你动心,自然能看出你和杨阳的性情、气场天差地别。再说了,你也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你这普通模样,人家未必能看得上。”
“杨婶之所以大费周章找你顶替,八成是早就知道这场相亲大概率成不了,不然怎么会甘愿冒风险找人顶替?”
父亲也缓缓点头附和,语气淡然:“你妈说得在理,别胡思乱想、自寻烦恼,就当帮个人情忙,简单应付一下,绝对出不了什么乱子。”
父母轮番的开导,让朱成紧绷的情绪稍稍松动,心底的纠结也冲淡了几分。
他不得不承认,父母的话格外实在。
杨婶心思缜密、做事稳妥,若非笃定这场相亲没有结果,绝对不会冒险让自己顶替出场。
只要自己守住分寸,全程克制,不主动搭话、不暧昧、不越界,好好应付完场面就抽身,应该不会闹出无法收拾的岔子。
可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依旧像细密的针,轻轻扎在心头,挥之不去。
朱成深吸一口长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起身迈步走进里屋。
不管心里多不情愿、多纠结,事已至此,他只能尽力做好,不能辜负杨婶的托付,更不能当场露怯丢人。
哪怕是假的相亲,该有的礼数、体面一样不能少。
他认真洗漱干净脸庞,梳理整齐有些凌乱的黑发,随后取出了自己最珍贵的一套演出服。
雪白干净的确良衬衣平整挺括,没有一丝褶皱,搭配一条笔挺的蓝色港裤,是当下年代最体面、最亮眼的穿搭,寻常人家根本舍不得穿。
这套衣服,平日里只有重大演出、正式场合,他才会小心翼翼拿出来穿,格外爱惜。
而此刻,这身体面行头,成了他临时扮演“杨阳”的伪装道具。
穿戴整齐的瞬间,原本普通朴素的知青气质瞬间褪去,整个人身姿挺拔、清爽精神,眉眼利落,比内向木讷、不爱收拾的技术员杨阳,体面出众太多。
抬眼望向墙上挂着的老旧挂钟,距离约定的六点碰面时间,仅剩最后十分钟。
朱成不敢有半分耽搁,抬手抚平衣角细微的褶皱,揣着一颗七上八下、慌乱不止的心,推门走出了家门。
从劳改队宿舍到南湖公园,路程不过短短五分钟,平日里悠闲走路十分轻松。
可今天这短短一段路,朱成却走得满心煎熬、步步沉重。
他一边快步赶路,一边在心底反复自我催眠,强行安抚慌乱的情绪。
这不是骗人,我不是在欺骗别人。
这只是一场临时话剧演出,我只是客串扮演一个叫杨阳的陌生角色。
戏开始,人就位,戏结束,人退场,仅此而已。
可越是自我暗示,心底的慌乱就越是浓烈,后背隐隐发凉,手心的冷汗层层渗出,浸湿了衣摆边缘。
转过街角、踏上宽阔的沿河大道,视野瞬间开阔。
远远的,朱成就看见十二连桥的石拱桥头,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杨婶。
她踮着脚尖、微微仰着脖颈,不停翘首向路口张望,身子微微前倾,满脸都是藏不住的焦急。
她每隔两三秒就低头瞟一眼手腕上的手表,又快速抬眼望向路口,来回张望,神色紧绷,显然已经等了许久。
当她的视线捕捉到朱成快步走来的身影时,紧绷的身子瞬间放松下来,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她脸上瞬间褪去焦急,绽放出一抹安心的笑容,连忙抬手朝着朱成用力挥动,压低声音急促喊道:“朱成,快点!来不及了!”
朱成不敢拖延,立刻加快脚步,大步流星冲到桥头,站到杨婶面前,气息微促,语气满是局促不安。
“杨婶,我来了。”
杨婶立刻上前一步,伸手拉住他的胳膊,凑近他耳边,语速极快、低声细致地最后叮嘱,眼神紧紧盯着他,生怕他出半点差错。
“别紧张,稳住心态!从现在开始,你就不是朱成了!”
“你是我亲侄儿杨阳,名牌大学生、厂里正式技术员,性格内敛沉稳、话少踏实,斯文靠谱。”
“我已经提前跟女方那边打过招呼,让她们先去南湖公园的凉亭里等候了。”
“走,跟我过去见人,记住少说话、多稳重,千万千万别露馅,一旦穿帮,咱们两边都难堪!”
晚风轻轻吹过桥面,拂动朱成的衣角,也吹得他心头一阵发紧。
他抬眼望向不远处郁郁葱葱、暮色渐沉的南湖公园,未知的紧张感彻底包裹全身。
从这一刻起,他彻底褪去自己的身份,强行入局,正式扮演起了别人的人生,一场充满未知风险的假相亲,就此拉开序幕。
第740章 尬聊
从这一刻起,朱成彻底掐断了自己返城知青的身份,他不再是那个熬了数年、小心翼翼扎根城里的外来青年。
他现在只有一个身份,杨婶的亲侄儿,杨阳。
而平日里雷厉风行、公事公办的街道杨主任,此刻也褪去了公职的疏离,只是一心帮晚辈撮合婚事的亲姑姑。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凹凸不平的鹅卵石小道,缓缓走进暮色笼罩的南湖公园。
傍晚六点多的南湖公园,是整个老城区最热闹的地界,烟火气裹着晚风扑面而来,压得人心里的浮躁都沉了几分。
入秋的晚风带着微凉的湿气,卷着路边槐树落下的细碎枯叶,擦着人的耳际掠过,空气里混着街边粮站的玉米面香气、小孩吃的糖精甜味,还有老人们旱烟淡淡的焦味,是八零年代独有的鲜活烟火气。
下班的工人、闲下来的街坊、带娃的妇人、遛弯的老人挤得满满当当,整条公园步道熙熙攘攘,人声鼎沸。
树下三五成群的老人扎着堆打太极、下象棋,招式慢悠悠的,嘴里还唠着家长里短、厂里新鲜事。
平整的空地上,几个年轻媳妇牵着蹒跚学步的孩子,一边看护着孩子,一边低声聊着谁家的工资涨了、谁家的婚事定了。
在物资匮乏、娱乐单一的年代,不用花一分钱的南湖公园,是所有人解压散心的宝地。
不管是熬日子的下乡知青,还是日复一日上工的工厂工人,只要得空,都会往这里钻,借着晚风消解一整天的疲惫和压抑。
他们今天约定的相亲地点,就在公园最偏僻的东南角,不起眼的坦克广场。
这处广场面积极小,不过十来个平方,算不上正经景观,只因为正中央摆着一辆退役的老式坦克,便成了公园里最受孩子欢迎的角落。
常年风吹日晒的坦克早已不复当年的崭新威武,墨绿色车漆大块大块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生锈的铁皮,履带缝隙里塞满了枯枝和细沙,边角的棱角也被岁月磨得圆润。
可这丝毫不影响半大孩子们的热情,一群光着脚丫、穿着补丁短褂的小孩,正围着坦克爬上爬下,趴在炮管上嬉笑打闹,清脆的欢笑声此起彼伏,响彻整片小广场。
想要抵达坦克广场,必须穿过拥挤的人群,再跨过一座青石板砌成的小型石拱桥。
桥面被多年的行人脚步磨得光滑发亮,缝隙里长出了细碎的青苔,踩上去带着细微的湿滑感。
走到石桥正中央时,身旁的杨婶忽然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她微微侧过身,抬手指向坦克广场的方向,刻意压低了嗓音,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瞧,人就在那儿等着呢。”
“那个戴黑框眼镜、穿中山装的就是宋副主任,气质一眼就能看出来,是正经干部模样。”
“他旁边站着的那个姑娘,个子高挑白净的那个,就是他外甥女吴月,今天要跟你见面的姑娘。”
朱成立刻顺着杨婶指尖的方向望过去,心脏骤然一缩,瞬间乱了节拍。
他此刻神经绷得像拉满的弓弦,高度紧绷的状态让视线都有些发虚,脑子里嗡嗡作响,耳边的人声、孩子的笑声全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
隔着一段不算近的距离,他根本看不清两人的眉眼容貌,只能模糊看到两道挺拔的身影,静静立在坦克旁,正直直朝着他们这边张望。
砰砰砰——
剧烈的心跳声狠狠撞在胸腔上,震得朱成耳膜发疼,简直像揣了只乱蹦的兔子,根本压不住。
他脑子里反反复复盘旋着一句话,千万不能露馅,千万不能出错。
他是假冒的杨阳,是临时被杨婶拉来顶包的,根本不是什么本地稳妥的青年。
一旦身份暴露,不仅他自己难堪至极,彻底错失这次难得的机会,还会连累杨婶颜面尽失,更是会让宋副主任白白浪费时间,落得个被糊弄的下场。
严重些,甚至会直接坏了杨婶和宋副主任的人情往来,得罪一位实权干部。
越想越慌,越慌越乱,朱成的后背已经悄悄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衬衫紧紧贴在背脊上,闷得人浑身燥热。
他不敢耽搁,强压下心底的慌乱,快步走完剩余的路程,匆匆走到坦克广场前。
直到此刻,他才彻底看清对面两人的模样,心底的慌乱稍稍平复,却又莫名多了几分拘谨。
中年男人戴着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一身藏青色中山装熨帖平整,没有一丝褶皱,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身姿端正,眉眼温和却自带干部的沉稳气场,举手投足间都是常年身居公职养出来的儒雅庄重。
站在宋副主任身侧的吴月,算不上一眼惊艳的绝世美人,只是寻常耐看的长相。
但她皮肤是常年待在室内、少见日晒的通透冷白,脸颊带着淡淡的健康红晕,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眼尾微微上扬,没有寻常姑娘的羞怯怯懦,反而透着一股坦荡洒脱的野气,干净又利落。
几乎在朱成站稳的瞬间,两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的身上。
从上到下,细细打量,目光直白又认真,带着长辈审视晚辈的考究,也带着陌生人初次见面的好奇。
那目光像细密的针,轻轻扎在朱成身上,让他浑身不自在,总觉得自己藏在心底的秘密快要被人一眼看穿。
他完全不敢抬头与人对视,只能僵硬地垂着脑袋,任由对方打量。
掌心的汗水越渗越多,紧紧攥着的拳头里湿腻一片,连指尖都泛着微凉的潮气,差点就要浸透袖口的布料。
关键时刻,杨婶立刻笑着上前一步,熟练地打起圆场,化解了现场微妙的尴尬。
“宋主任,实在不好意思,路上人多耽搁了点时间,让你们久等了,真是抱歉。”
说着,她伸手一把拉过身侧拘谨的朱成,将他往前带了半步,热情地介绍起来。
“这就是我常跟你提的亲侄儿杨阳,今天在厂里加班赶工,一下班就马不停蹄赶过来了,特别实在的孩子。”
她正要继续介绍吴月,一旁的宋副主任却温和地笑着抬手打断了她。
“杨主任太客气了,我们也是刚到没多久,刚好趁着傍晚凉快逛一逛,不碍事。”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姑娘,语气宠溺又随意:“这是我外甥女吴月,前段时间刚从乡下返城回来。”
“现在在老县衙胡同的国营小商店当售货员,工作安稳,性子也乖巧稳重。”
朱成深吸一口气,猛地绷紧神经,强迫自己抛开所有慌乱,抬起低垂的脑袋。
他率先上前半步,姿态端正恭敬,主动伸出手,声音压得平稳沉稳,刻意掩去了心底的波澜。
“宋主任,您好。”
松开宋副主任的手,他又转头看向一旁的吴月,努力扯出一抹干净礼貌的笑容。
“吴月同志,您好。”
这是他第一次正大光明、近距离地打量这个相亲对象。
她的睫毛又密又长,垂眸时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会露出两颗小巧精致的小虎牙。
没有矫揉造作的姿态,没有刻意拘谨的模样,浑身都是松弛、爽朗的烟火气,格外让人舒服。
朱成心头微微一颤,莫名就愣在了原地。
那种感觉很奇妙,像奔波劳碌许久的人,终于踩进了松软温润的新土,疲惫被莫名抚平,心底紧绷的弦悄然松动,暖洋洋的触感蔓延全身。
方才压得他喘不过气的紧张、焦虑和惶恐,竟然在这一刻,悄悄消散了大半。
就在朱成微微失神、思绪飘远的空档,宋副主任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适时开口。
“杨主任,咱们两个老家伙就不在这里碍年轻人的眼了。”
“我们去旁边散散步、聊两句工作上的闲话,让两个孩子单独待着,好好聊聊天,培养培养感情,你看如何?”
杨婶闻言,脸上瞬间绽开灿烂的笑容,连连点头答应,语气满是欢喜。
“好好好!正合我意!还是宋主任考虑周全!”
临走之前,她特意绕到朱成身侧,趁着侧身整理衣角的空档,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声快速叮嘱。
眼神里满是殷切的叮嘱,还带着一丝隐秘的担忧,生怕他搞砸这场来之不易的相亲。
“杨阳,机灵点,别杵在原地发呆。”
“跟着小吴多走走、多说话,嘴甜一点,态度诚恳点。”
“切记别露半点破绽,也别聊太晚,早点回家!”
朱成连忙收敛心神,重重点头,低声应下:“姑,我都记住了,您放心。”
随后杨婶又转头看向吴月,语气温和客气:“小吴啊,那我们就先过去了,你们慢慢聊,我们不打扰你们。”
吴月乖巧地点头,眉眼弯弯,语气温柔又有礼貌:“好的杨主任,您和舅舅慢慢逛,不用管我们。”
两人的身影并肩转身,慢慢朝着公园深处的林荫道走去,渐渐拉开距离。
热闹的人声被晚风稍稍隔绝,小小的坦克广场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远处模糊的喧闹和孩童零星的笑声。
吴月收回目送长辈的目光,一转头,就看到朱成还站在原地,眼神放空,明显还在走神。
她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疑惑,心里莫名有点纳闷,忍不住轻声开口询问。
“你……怎么了?”
“是我哪里看起来不对劲,还是我刚才说错什么话了?”
温柔的女声骤然响起,拉回了朱成飘远的思绪。
他瞬间回神,猛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公然失神失态,脸颊唰地一下就红了,耳尖也染上一层薄红。
心底一阵懊恼,暗骂自己不争气,越是怕出错,越是容易慌神失态,这下怕是要给对方留下轻浮、不稳重的坏印象。
他飞快整理好纷乱的思绪,脑子飞速运转,急中生智,仓促找了个得体的借口圆场。
“没有没有,你别多想。”
“我就是一时间词穷,不知道该用什么合适的诗词形容你,只觉得你和别的姑娘很不一样,格外特别。”
这句略带夸赞的话,瞬间勾起了吴月的好奇心。
她原本平静的眼眸瞬间亮了几分,像落了星光,嘴角高高扬起,带着浓浓的探究和笑意。
“哦?形容我什么?”
“我还从来没被人用诗词形容过呢,你倒是说说看。”
看着她鲜活灵动的模样,朱成心里的局促又少了几分,胆子也悄悄大了起来,顺势开口打趣。
“想知道答案的话,那就赏脸陪我走两步,走完这一段路,我就告诉你。”
吴月被他这略带风趣的模样逗得轻笑出声,眼睛弯成了两道好看的月牙,清脆的笑声落在晚风里,格外悦耳。
“哈哈,走两步就告诉我?你说话可得算话,不能骗人。”
“绝对说话算话!”
朱成重重点头,眼底终于染上一抹真切的笑意。
他心里暗暗松了口气,没想到这个相亲姑娘如此爽朗大方,没有半点扭捏做作。
和她相处聊天,远比自己想象中轻松,压在心头的巨石,又轻了几分。
两人并肩而立,隔着恰到好处的礼貌距离,顺着公园平整的便道慢慢往前踱步。
晚风轻轻拂过两人的发梢,带走了些许燥热,氛围温柔又舒缓。
可偏偏只慢悠悠走了十几步,还没等朱成想好后续的话术,身侧的吴月就骤然停下了脚步。
她侧过身子,明眸定定地看着朱成,眉眼带笑,语气带着几分俏皮的质问。
“好了,我们已经走十几步了,路程够了。”
“现在可以告诉我,你想用什么诗词形容我了吧?”
朱成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眸,心头一动,故意放缓语速,轻轻摇了摇头,脸上装出一副无奈的模样。
“现在……没法告诉你了。”
这话一出,吴月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秀眉微微蹙起,眼底满是不解和疑惑。
她直直盯着朱成,语气带着几分小小的较真:“怎么了?你这是反悔了?”
第741章 冒牌货被姑娘相中了
“不是反悔。”
朱成脚步顿住,侧过头对着身旁的姑娘浅浅一笑,眼底藏着一丝刻意拿捏的狡黠,语气慢悠悠的,透着几分一本正经的较真。
傍晚的晚风扫过南湖公园的梧桐树梢,卷下几片泛黄的碎叶,落在他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褂子肩头,又被风轻轻吹落。
“我说走两步就告诉你答案,可你我并肩已经走了十几步。”
“我这人向来实诚,说一不二,既然步数超了,自然不能再作答,不然就是说话不算数了。”
他刻意绷着端正的神色,偏偏眼底的笑意藏不住,一本正经耍赖的模样,反差格外鲜明。
吴月当场愣在原地,大眼睛眨了两下,脑子空白一瞬,才反应过来他是在故意逗自己。
下一秒,她骤然爆发出一阵清亮爽朗的笑声,清脆的嗓音穿透傍晚公园的喧闹,带着年轻人独有的鲜活朝气。
“啊?哈哈哈哈!你这人也太逗了!竟然跟我玩这种抠字眼的小把戏!”
吴月笑得前仰后合,双手下意识捂着肚子,身子微微蜷着,眼角笑出了细密的水光,连脸颊都泛起一层浅浅的红晕。
这是她历次相亲以来,第一次被人逗得如此开怀,没有拘谨,没有客套,更没有令人窒息的尴尬试探。
一场看似儿戏的小玩笑,瞬间冲散了两人初见的陌生与生分。
原本紧绷的相亲氛围彻底松弛下来,两人步履放缓,顺着公园的林荫小道慢慢往前走,自然而然地打开了话匣子,聊起了各自的过往与日常。
朱成耐心听着吴月絮絮叨叨的讲述,目光始终落在姑娘鲜活的眉眼上,格外专注。
身侧是公园里成群散步的街坊、追逐打闹的半大孩子、摇着蒲扇唠嗑的老人,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喧闹笑语,可他周遭却像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周遭的烟火热闹,他半点都没入眼,满心满眼都是吴月口中的过往。
随着听得越多,他心底那点本该消散的愧疚与不安,正一点点悄悄翻涌上来,沉甸甸压在心口。
聊到过往下乡的经历时,吴月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柔和又低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懦与无奈。
“我原以为,你也会介意我是返城知青。”
“你也清楚现在的世道,城里不少人戴着有色眼镜看我们,总觉得我们在农村待过几年,骨子里就粗鄙、不检点,配不上城里的正经工作、正经人家。”
说这话时,她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粗布碎花手帕,指尖微微收紧,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黯淡。
那是无数次被人非议、被人挑剔后,刻在骨子里的自卑,藏得很浅,一触即发。
“知青怎么了?”
朱成几乎是下意识脱口而出,语气陡然拔高几分,带着一股本能的愤懑与激动。
“我也是知青!”
话音落地的瞬间,朱成脑子轰然一炸,心里猛地“咯噔”一下,浑身瞬间绷紧,暗叫一声糟糕。
他差点忘了!
他今天不是朱成,不是那个刚返城、无正式编制的普通知青。
他是杨阳,是旁人口中名牌大学毕业、进国营大厂当技术员的优质青年,是杨婶精心包装出来的相亲冒牌货!
这一句话,险些直接暴露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当场露馅!
吴月果然瞬间面露疑惑,澄澈的大眼睛直直盯着他,眼神里满是不解。
“哦?你也是知青?”
“可我舅从来没跟我说过啊,他只告诉我,你是正经大学毕业生,在国营工厂当技术员,前途特别好。”
疑问的目光死死落在朱成脸上,带着审视与探究,空气瞬间变得凝滞尴尬。
朱成心脏狂跳,胸腔里的心跳声响亮得吓人,顺着喉咙往上涌,压得他呼吸发紧。
他强压下心底的慌乱,飞快在脑中拼凑说辞,眼神刻意保持平和,语气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局促。
“是这样,我早年确实下乡插过队,实打实当了好几年知青。”
“后来恢复高考,我拼了命复习考上了大学,毕业之后才分配进的工厂当技术员,我姑没跟你细说前尘过往,只说了我现在的情况。”
他语速极快,说完之后不敢喘气,脸上强行挂着从容的笑意,后背的衣料却已经被骤然冒出的冷汗浸得发潮。
掌心更是布满冰凉的冷汗,指尖微微发颤,生怕对方再追问一句,自己就圆不住谎话。
万幸的是,或许是同为知青的共情太过强烈,或许是吴月本身就心思单纯、待人宽厚。
她没有继续深究破绽,反而瞬间卸下了所有拘谨,看向朱成的眼神多了浓浓的亲近与熟稔。
不同于其他相亲姑娘的扭捏羞涩、故作矜持,吴月格外坦荡健谈。
她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地讲着下乡时种地挑担、熬夜开荒的辛苦,讲着返城时的忐忑无助。
也讲着自己如今工作的琐碎日常,字字句句都是最真实的生活烟火。
朱成静静听着,心底暗自揣测。
她这般熟练从容地诉说过往,或许是因为相亲无数次,早已习惯了复述自己的经历。
可他更清楚,这份从容坦荡的外壳之下,藏着所有返城知青共有的、难以言说的自卑与敏感。
他们拼尽一切从乡下回到城里,以为迎来了新生,却不料要直面满城的偏见、质疑与排挤。
就连终身大事、相亲择偶,都要小心翼翼、步步谨慎,生怕一句不对,就被人当众嫌弃、全盘否定。
想到这里,再对比自己如今的冒牌身份,朱成心口像是被钝器反复碾压,又闷又痛。
他这辈子最看不惯的,就是旁人随意诋毁“知青”这两个字。
那些高高在上、随口非议的城里人,根本不懂知青们在乡下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苦。
不懂他们被迫下放、远离故土的无奈与挣扎,不懂他们返城后无依无靠、前路迷茫的无助与自卑。
不了解可以沉默,可他们偏偏喜欢凭空抹黑,把所有脏水都泼在踏实吃苦的知青身上。
尤其是那些在乡下默默坚守、咬牙打拼的女知青,本就活得艰难,还要承受无端非议,更是委屈。
吴月不管不顾,自顾自地说着过往,语气里有藏不住的无奈,有无人知晓的委屈。
但更多的,是打不倒的乐观与坚韧,哪怕历经磋磨,依旧心怀热忱。
朱成始终没有打断她,只是默默慢行,认真倾听。
他心里清楚,自己如今是个满口谎言的骗子,能为这份纯粹的真诚做的,也就只有安静倾听这一件事了。
从吴月的讲述里,朱成慢慢拼凑出了她如今的生活。
她返城之后,被分配到了老县衙胡同的基层便民小商店当售货员。
小店人手常年紧缺,她一人身兼数职,既是普通店员,也是管事的店长,里里外外全靠自己撑着。
老县衙胡同是城里最老旧的片区之一,青砖墙面斑驳脱落,土路坑洼不平,沿街店铺挤挤挨挨,狭小又简陋。
她的小店不过几平米的方寸之地,货架上整整齐齐摆着油盐酱醋、搪瓷脸盆、粗瓷碗碟、针线布匹等日用杂货。
都是街坊邻里离不开的刚需物件,利润薄得可怜,却从早到晚不得清闲。
来店里买东西的,全是胡同里熟门熟路的大爷大妈、街坊邻里。
每日抬头不见低头见,买东西时总要唠几句家常,东家长西家短,琐事不断。
长年累月下来,本就性格开朗的吴月,愈发健谈热情,手脚勤快、待人厚道。
整条胡同的街坊都念着她的好,口碑极佳,更是街道认可的优秀基层商业工作者。
说起这些,吴月忽然轻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坦然的自嘲。
“其实上次相亲,有个男同志跟我说过一句实在话。”
“他说,不恭敬地讲,我就是个地地道道的胡同串子,满身市井气,登不上大雅之堂。”
她说得云淡风轻,半点没有生气怨怼,反而耸了耸肩,眉眼弯弯。
“现在回头想想,人家说得真没错,一语中的,太到位了。”
明明是被人贬低羞辱的话,她却坦然接下、笑着释怀,这份通透豁达,格外难得。
朱成被她这份纯粹的乐观爽朗彻底打动,忍不住低笑出声。
两人相视一笑,先前所有的尴尬、拘谨、试探,尽数烟消云散。
晚风温柔拂面,林间蝉鸣轻柔,氛围温柔又融洽。
吴月越聊越尽兴,脸颊泛着淡淡的绯红,眉眼弯弯,眼底像是盛着细碎星光,亮晶晶的格外动人。
她时不时会悄悄侧过脸,快速偷瞄朱成一眼,目光纯净又直白,满满的好感藏都藏不住。
这份突如其来的、毫无保留的青睐,滚烫又真挚,压得朱成心口阵阵发闷。
旁人或许满心欢喜,可朱成半点愉悦都感受不到。
他双手死死插在工装裤兜里,头颅微微低垂,视线死死盯着脚下的石板路。
不是害羞腼腆,是浑身不自在,是发自内心的心虚与惶恐。
他此刻像个偷穿别人身份、骗别人真心的贼,每一秒相处都是煎熬。
他心里藏着无尽的恐慌,生怕下一秒,就撞见工厂的同事、熟悉的街坊邻居。
只要有人远远喊一声“朱成”,他这个假冒的“技术员杨阳”,就会当场原形毕露。
一旦穿帮,不仅他自己颜面扫地、沦为笑柄。
好心帮忙牵线的杨婶、极力撮合的宋副主任,也会跟着颜面尽失、受人非议。
而眼前这个单纯热忱、满心真诚待他的姑娘,会被他狠狠辜负、肆意伤害。
种种后果,层层叠叠压在朱成心头,让他喘不过气。
他头脑始终保持着极致的清醒,清醒地看着自己演戏,清醒地感受着这份虚假的美好。
此刻的时间仿佛被拉得无限漫长,像盛夏融化的麦芽糖,粘稠拖沓,每一秒都格外煎熬。
他心急如焚,频繁抬腕看向手上那块老旧的二手手表,表盘指针走动的声音,此刻格外刺耳。
心底只有一个念头:快点结束,立刻结束这场荒唐的闹剧。
他再也不想戴着别人的面具,欺骗眼前这份纯粹的真心了。
心思细腻的吴月,很快就察觉到了他的反常。
她停下脚步,收住笑意,站在林荫道旁,转头温柔看向朱成,满眼体贴。
“怎么了?你是不是有急事?我看你一直在看手表,好像很赶时间的样子。”
被当场戳中心事,朱成心头骤然一紧,慌乱瞬间涌上眼底。
他顺势抓住这个台阶,脸上堆满歉意,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局促。
“实在不好意思,吴月同志。”
“今晚家里约了发小,他特意过来找我帮忙处理私事,前几天早就约定好了。”
“我一心记着今晚和你见面,倒是把这事彻底忘了,实在抱歉。”
谎话脱口而出的瞬间,朱成清晰看见吴月眼底的光亮,骤然黯淡下去。
那一双原本盛满星光的大眼睛,瞬间蒙上一层灰蒙蒙的失落,嘴角扬起的笑意骤然僵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站在原地沉默了好几秒,周身的鲜活气息尽数消散,只剩下难言的落寞。
良久,她才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的笑容,故作大度地开口。
“没事,正事要紧,你先去忙你的事就好,我们下次再见就行。”
她的声音轻轻的,软软的,藏着压抑的失望,丝毫没有半分埋怨。
这份温柔懂事,反倒让朱成心里的愧疚愈发汹涌。
他重重点头,心里酸涩难当,却依旧逼着自己狠心。
长痛不如短痛,他是彻头彻尾的冒牌货,给不了她任何未来。
与其让她越陷越深,不如现在及时止损,彻底断了念想。
他咬了咬牙,狠心敲定最终的结局,语气诚恳又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
“真的很感谢你的坦率真诚,今天能认识你,我特别开心。”
“但关于我们两个人的婚事,我还需要回去和父母好好商量。”
“我家家教严格,父母不点头,我不敢私自做主、越雷池半步,还请你理解。”
这番话,看似谦逊有礼,实则是最体面、最决绝的婉拒。
在这个年代的相亲场上,搬出家规父母,就是最委婉的拒绝、最明确的没戏。
说完,他主动伸出手,礼貌地准备告别。
指尖轻轻触碰的瞬间,他清晰感受到吴月掌心的温热与柔软。
那一点温热,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狠狠灼烧着他的良知,让愧疚彻底泛滥成灾。
他清楚,自己这种毫无铺垫的急刹车,狠狠伤了这个姑娘的心。
可他别无选择,虚假的缘分从一开始就不该存在。
“后续若是有什么事,我姑姑会让宋副主任跟你对接联系。”
他刻意搬出长辈,彻底划清两人的界限,掐断所有后续可能。
他不敢抬头直视吴月的眼睛,不敢看见她眼底的委屈与难过。
生怕自己一时心软露馅,生怕自己舍不得就此收场。
话音落下,他立刻转身,脚步仓促慌乱,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去。
他走得又快又急,像个仓皇逃窜的逃兵,每一步都踏得沉重又心虚。
一路快步走出南湖公园,彻底远离坦克广场那片热闹的区域。
朱成才敢停下脚步,重重弯腰喘了一口粗气。
后背的贴身衣衫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黏在皮肤上,又凉又闷,格外难受。
可他鬼使神差般,还是忍不住猛地回头,望向公园林荫道的方向。
远远的暮色里,一道单薄的身影依旧伫立在原地。
晚风拂动她的衣角与发梢,孤零零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小道上,定定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落寞又单薄。
明明隔得很远,看不清眉眼,朱成却能清晰感受到她身上的失落与茫然。
心口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涩、愧疚、自责层层叠加,汹涌而来。
他欺骗了最纯粹的真心,辜负了最热忱的好感。
方才相处的短短时光里,他早已被这个乐观、坚韧、通透的姑娘打动,生出了难得的异样情愫。
可就因为这场荒唐的假冒相亲,他只能亲手推开她、伤害她。
无尽的自我谴责将他彻底包裹,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朱成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仓促离去的那一刻。
伫立在原地的吴月,眼底的坚强彻底绷不住了。
她的眼眶悄悄泛红,温热的湿意蓄满眼底,死死忍着不让眼泪掉落。
她凝望着那道决绝远去的背影,嘴唇轻轻翕动,小声呢喃,带着满满的茫然与委屈。
“杨阳……你到底是真的有急事,还是在敷衍我?”
而公园不远处的香樟古树后面,浓密枝叶遮挡的阴影之中。
杨婶和宋副主任静静伫立,将方才全程的拉扯、告别、落寞尽收眼底。
两人全程沉默不语,脸上笑意尽数褪去,眼底各藏心事,暗流涌动。
一场看似草草落幕的相亲,看似就此画上句号。
可无人知晓,一场围绕着身份、真心与算计的全新风波,正在暗处悄然酝酿,即将席卷所有人。
第742章 演出露马脚
推开自家斑驳的木门,朱成浑身脱力,连抬手关门的力气都没有。
老旧的木质床板被身体砸得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响,带着常年受潮的霉味和淡淡肥皂清香,他连外衣都懒得脱,直挺挺一头栽倒在床上。
窗外的夜色沉沉压下来,屋里没有开灯,黑漆漆的房间刚好藏住他脸上所有的狼狈与慌乱。
可再暗的夜色,也遮不住他心底翻涌的滔天悔恨。
胸腔里像是硬生生堵了一块浸了冷水的重石,沉甸甸的压得他呼吸发紧,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刺骨的闷痛。
心里乱得如同被狂风揉碎的麻线,自责、愧疚、懊悔密密麻麻缠绕在一起,死死缠在他的心脏上,挣不脱,解不开。
他睁着双眼,死死盯着头顶泛黄的土墙天花板,脑海里全是吴月那天相亲时的模样。
女孩眉眼干净清亮,说话时带着浅浅笑意,眼神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对待陌生人温柔又真诚,毫无半分防备。
越是回想,朱成心里就越是针扎似的疼。
他反反复复在心底厉声质问自己,字字诛心。
我当初为什么要脑子一热,答应替人去顶这场荒唐的相亲?
我但凡硬着头皮拒绝杨婶,哪怕得罪人,也不会闹出今天这桩烂摊子!
人家吴月清清白白、热情爽朗,好好的姑娘招谁惹谁了?凭什么要平白无故被我欺骗、被我辜负?
我现在算个什么东西?
彻头彻尾的骗子,专骗真心人的卑劣反派!
还是最让人不齿、专伤无辜人心的那种!
纷乱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落在他年少的过往里。
他自小在学校舞台上演话剧,次次都是堂堂正正的正面角色。
演《刘文学》时,他是一身正气的少年英雄,面对威逼利诱铁骨铮铮,宁死不肯屈服;演《王小二》时,他是舍己为人的少年义士,甘愿牺牲自己,也要拼尽全力护住乡亲。
那时候的他,站在聚光灯下,一腔赤诚,满心都是光明磊落,最是唾弃撒谎骗人的小人。
可如今现实狠狠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舞台上的他大义凛然,现实里的他却虚伪卑劣。
靠着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亲手辜负了一个姑娘的真心,活成了自己这辈子最痛恨的模样。
羞愧感和悔恨感如同潮水,一波接一波疯狂冲刷着他的心神。
他不敢想象,这件事若是传出去,被当年一起下乡的知青战友、一起排练的艺术团同事知道,所有人会怎么看他。
这就是一辈子洗不掉的污点,天大的丑闻,足以让他从此抬不起头,被人指指点点一辈子。
细密的冷汗浸透了他的贴身背心,黏糊糊地贴在背脊上,又闷又凉,折磨得他浑身难受。
自责与悔恨像两只贪婪的小虫,日夜不停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每一寸神经都透着煎熬。
他硬生生睁着眼熬到后半夜,直到窗外传来此起彼伏的鸡鸣,眼皮重得像挂了铅,才终于扛不住疲惫,昏昏沉沉睡死过去。
这一夜,无梦,只剩满心荒芜与疲惫。
第二天一早,天光大亮,刺耳的闹钟响了一遍又一遍。
极度缺觉的朱成脑袋昏沉胀痛,眼皮重得根本睁不开,等他猛地惊醒、看清墙上的挂钟时,浑身血液瞬间一凉。
他睡过头了!
而且是严重迟到!
这是他进入工厂艺术团以来,破天荒的头一次,性质极其严重。
他连脸都没洗,胡乱抓过外套套在身上,抓起柜子里的长号盒子,踩着破旧的解放鞋,推门就往艺术团狂奔。
一路上风灌进衣领,吹得他浑身发凉,心里更是七上八下,做好了被黄指挥当众严厉批评、甚至通报处分的准备。
等他气喘吁吁冲到排练大厅门口,里面早已响起整齐的乐器试音声,所有人都已就位,只剩他一人缺席。
他低着头,狼狈地推门而入,瞬间吸引了全场所有人的目光。
黄指挥闻声转头,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
预想中的怒斥没有到来,只有一双盛满无奈、疲惫又带着几分纵容的眼睛,静静看着他。
黄指挥没骂他,只是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立刻归队就位。
朱成心里又愧又慌,不敢抬头看人,连忙快步站到自己的位置上。
他连忙拿出新买的次中音长号,抬手试音。
崭新的铜质号身泛着温润的光泽,音色浑厚雄壮、饱满沉稳,穿透力极强,完美契合乐队整体调性。
连贯流畅的旋律响起,黄指挥听着耳边规整的乐声,紧绷的脸色才缓缓缓和下来。
看在乐器出彩、演奏状态尚可的份上,黄指挥终究是没再追究他迟到的过错。
整整一天,朱成都在拼命排练,不敢有半分松懈。
他刻意让自己忙到极致,一遍又一遍重复演奏段落,用高强度的忙碌麻痹纷乱的心神。
只有耳边不绝的乐声,才能暂时压下心底翻涌的愧疚与不安。
直到夜幕降临,排练结束,同事们陆续散去,空旷的排练大厅渐渐安静下来,他紧绷了一天的神经才稍稍松弛。
晚风从窗缝钻进来,吹散了些许燥热,却吹不散他心底的郁结。
他默默站在原地,在心底反复祈祷。
祈祷吴月当初根本就没看上那个假冒的“杨阳”,祈祷那场荒唐的相亲闹剧就此彻底翻篇。
最好从此山水不相逢,两人各自安好,互不亏欠,谁也不耽误谁。
静下心来,朱成满心都是哭笑不得的感慨。
当初多亏杨婶帮忙,他才能脱离工厂车间扛大包的苦力差事,顺利进入艺术团,捧上体面轻松的铁饭碗,本是实打实的因祸得福。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只是想偿还一点小小的人情,答应帮忙顶一次相亲,竟一步步落入这般难堪的境地。
原本微不足道的人情债,硬生生变质成亏欠无辜姑娘的人性债,沉甸甸压在心头,让他日夜难安。
接下来的三天,朱成过得如履薄冰、提心吊胆。
他每天排练、吃饭、睡觉,心里时时刻刻都悬着这件事,既害怕消息传来,又抱着一丝侥幸自我安慰。
他以为事情已然落幕,他和吴月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这场荒唐的交集,终究会随着时间慢慢翻篇。
可命运从来不会遂人愿。
第四天午后,杨婶突然再次登门,一脚踹碎了他所有的自我安慰。
老旧的木门被轻轻敲响,沉闷的敲门声落在朱成耳中,让他心头猛地一跳,瞬间生出不好的预感。
他开门一看,果然是满脸为难的杨婶。
杨婶拘谨地坐在炕边的木椅上,双手反复搓着衣角,脸上满是局促与无奈。
她犹豫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朱成,婶子又来麻烦你了。”
“这几天,宋副主任天天给我打电话,次次都在转达吴月的意思,那姑娘说,对你印象特别好,真心希望能和你继续处处,多熟悉熟悉彼此。”
话音落下,杨婶目光灼灼,紧紧盯着朱成的神情变化,不肯放过一丝细节。
她亲眼看着朱成的脸色瞬间从平淡转为铁青,眉头死死拧成一个疙瘩,眼底的寒意和抗拒藏都藏不住。
原本到了嘴边、想让他继续假扮杨阳赴约的请求,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屋内瞬间陷入死寂,空气沉闷得近乎凝固,压得人喘不过气。
两人相对无言,沉默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
杨婶终究是抵不过人情压力,再次硬着头皮开口,语气带着恳切的哀求。
“朱成,婶子求你最后一次,你再跟吴月见一面,就当帮婶子一个大忙,行不行?”
朱成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连眼皮都未曾抬起半分。
他的双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的皮肉,尖锐的刺痛感都压不住心底的煎熬。
杨婶见他不松口,又连忙苦口婆心地劝说。
“宋副主任电话里说得特别诚恳,他说吴月这孩子心性高,难得看上一个人,让我们千万别辜负,别错过这段好缘分。”
无论杨婶如何劝说,朱成依旧沉默不语。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绝对不能再去见吴月。
若是再顶着别人的身份,去欺骗那个满心真诚的姑娘,他就真的彻彻底底沦为了自己最唾弃的卑劣小人。
这辈子的良心,都再也找不回来了。
杨婶看着他执拗沉默的模样,彻底没了办法,只能低声喃喃自语,满是懊悔。
“当初是我贪心,求宋副主任给我侄儿牵红线,哪知道弄出这种乌龙。早知道会这样,我当初就实话实说,也不至于为难你,更不至于耽误人家好好的姑娘。”
杨婶满心愧疚难堪,可朱成的心里,比她煎熬百倍。
无休止的自我谴责,日夜啃噬着他的良心,让他坐立难安。
两人各有苦衷,谁也无法说服谁,最终只能不欢而散。
杨婶带着满心无奈与愧疚,垂头丧气地转身离开。
后来宋副主任再打来电话追问进度,杨婶只能硬着头皮找借口推脱。
她谎称自家侄儿被单位紧急派去广东培训,归期未定,短时间内根本没法回来相亲。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彻底堵住了宋副主任的嘴。
从那以后,宋副主任再也没有打来过电话。
断了所有联系,朱成悬了许久的心,终于稍稍落地,松了一口长气。
他天真地以为,这场荒唐的乌龙闹剧,就此彻底画上句号。
他和吴月,从此天南地北,再无交集。
可命运最是擅长捉弄人。
世间所有刻意的躲避,终究抵不过一场猝不及防的相逢。
一个月后,市里举办全市职工文艺汇演,工厂艺术团全员出动,前往市影剧院登台演出。
这是朱成进入艺术团后,第一次登上全市级别的大舞台。
起初他心里满是紧张与雀跃,满心期待这场正式演出。
可这份期待,在他踏入影剧院、抬眼望去的瞬间,彻底灰飞烟灭。
舞台灯光明亮刺眼,扫过台下黑压压的观众,第一排正中的领导专属席位上,一张熟悉的面孔直直撞入他的眼底。
是宋副主任!
同一时间,宋副主任恰好抬眼扫视舞台,目光精准无误地落在朱成身上。
四目相对的刹那,宋副主任的眼底瞬间涌上浓浓的惊愕,紧接着是满满的疑惑。
他死死盯着朱成的脸,眼神反复打量,显然是觉得无比眼熟。
朱成心脏骤然一沉,猛地悬到嗓子眼,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凝固。
一股极致的慌乱顺着脊椎直冲头顶,让他头皮发麻,手脚冰凉。
他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彻底消失在众人眼前。
可偌大的舞台侧台,人来人往,灯火通明,根本没有他躲避的余地。
滚烫的燥热瞬间爬满整张脸颊,耳尖红得发烫,后背短短几秒就被冷汗浸透,黏腻的布料贴着皮肤,难受得让人窒息。
他只能强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快步走到乐队专属座位落座。
他握紧手中的长号,强迫自己冷静,跟着大部队的节奏,稳稳进入演奏状态。
整场演奏的间隙,朱成坐立难安,心神从未真正安稳过半秒。
他的目光不敢再往第一排瞟,可心底的恐慌却愈发浓烈。
一个可怕的念头,疯狂在他脑海里滋生、蔓延。
宋副主任来了,那吴月会不会也跟着来了?
黑压压的观众席里,无数双眼睛盯着舞台,他总觉得有一道最清亮、最炽热的目光,正牢牢锁定着自己,寸寸不落。
那道目光,一定是吴月的。
他不敢想,若是吴月看清自己的脸,认出他就是那个欺骗自己的“杨阳”,会是何等失望、何等愤怒的模样。
他更不敢想,这场当众揭穿的闹剧,会落得何等难堪的下场。
台下观众密密麻麻,人头攒动,光影交错间根本看不清每个人的脸庞。
朱成不敢分神辨认,只能死死盯着手中的乐器,指尖用力到发白。
他拼尽全力集中精神演奏,不敢出现一丝一毫的失误。
他怕一旦出错,不仅打乱整个乐队的演出节奏,更会吸引全场目光,让宋副主任彻底确认他的身份。
漫长的伴奏终于熬到尾声,朱成紧绷的神经刚要松懈,一场更大的危机,骤然砸落在他头上。
原本预定表演最后一个压轴节目、小提琴独奏的队友,突发急性腹痛。
对方硬生生撑完了大合奏,下场后就捂着肚子蹲在地上,疼得浑身冒汗,连站都站不起来,根本没办法登台演出。
距离压轴节目开场只剩短短一分钟,全场观众、各级领导全部就位。
黄指挥急得满头大汗,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不停滑落,眼神慌乱地扫过在场所有队员,最后死死锁定在朱成身上。
没有丝毫犹豫,黄指挥大步冲过来,压低声音急声喊话。
“朱成!快顶替他上场!最后一个节目,小号独奏,立刻准备!”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朱成耳边轰然炸响。
他浑身一僵,心底瞬间被无边的恐慌填满,下意识就要开口拒绝。
可抬眼望去,主持人已经拿着改好的主持词,快步走到舞台正中央。
话筒已经架好,聚光灯尽数亮起,全场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在等待压轴节目开场。
来不及了,彻底躲不过去了。
朱成心脏狂跳不止,像揣了一只失控的兔子,砰砰的撞击声清晰可闻,手心、指尖全是冰凉的冷汗。
他心里清楚,此刻再找借口推脱,只会耽误整场汇演,砸了艺术团的招牌。
台下坐着全市各行各业的领导,数千名观众瞩目观看,节目流程早已敲定,根本无法临时更改。
他不死心,死死盯着后台厕所的方向,心底疯狂祈祷。
祈祷那位小提琴队友能撑住身体,赶紧出来救场,顶替自己上台。
可转头望去,后台队员大多已经收拾好乐器,准备离场,全场再也找不出第二个能顶替独奏的人。
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绝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朱成彻底淹没。
他陷入了极致的两难境地,进退皆是死局。
一旦登台,主持人当众报出他的真实姓名,宋副主任必定瞬间恍然大悟。
到时候,他假扮杨阳、欺骗吴月相亲的荒唐事,会当场败露,当众揭穿。
届时他颜面尽失,百口莫辩,沦为全场笑话。
可若是临阵脱逃、拒绝登台,就是公然违抗安排,辜负黄指挥的信任。
不仅会毁掉艺术团的声誉,他好不容易争取来的铁饭碗,也会彻底不保。
舞台下掌声阵阵,气氛热烈,人声鼎沸。
可站在后台阴影里的朱成,却如同身处冰窖,每一秒等待都如同煎熬酷刑。
前方节目的背景音乐缓缓收尾,旋律由高昂转为低缓。
所有人都知道,压轴的独奏节目,马上开场。
朱成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咬牙握紧手中的小号,眼底闪过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身着精致蓝缎旗袍的主持人,身姿窈窕,款款走到舞台中央。
她抬手拿起话筒,面带得体微笑,清亮的嗓音传遍整个影剧院。
“下一个节目,小号独奏,演奏者——”
就在主持人即将报出他名字的千钧一发之际!
朱成猛地抬手,唇贴号口,骤然发力!
激昂嘹亮、穿透力极强的小号声瞬间炸开,高亢的旋律直接盖过话筒里的报幕声,响彻整座偌大的影剧院。
突如其来的优美乐声,让台下观众瞬间一愣。
短暂的错愕后,众人纷纷鼓掌喝彩,只当这是艺术团精心设计的新颖出场方式,格外惊艳亮眼。
全场掌声雷动,喝彩声此起彼伏。
无人知晓,这看似精彩的临场发挥,藏着朱成濒临崩溃的慌乱与无助。
他不惜抢拍演奏,只为盖住自己的名字,不让台下的宋副主任捕捉到半点关键信息。
他要死死捂住那个谎言,不让自己当场露馅!
整首曲子,他全程紧绷神经,不敢有半分失误,用尽毕生功底完成演奏。
曲落音止,余音绕梁,台下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经久不息。
可朱成半分喜悦都感受不到,心底只剩刺骨的冰凉与惶恐。
他不敢鞠躬,不敢抬头,不敢与台下任何一道目光对视,像一只仓皇逃窜的过街老鼠。
他飞速收好小号,塞进乐器盒,转身快步走下舞台。
全程不敢停留半秒,推着自己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头也不回地冲出市影剧院。
晚风呼啸吹过,吹散了舞台的乐声,却吹不散他心底的恐惧。
从这一刻起,朱成的心里再也没有片刻安宁。
无尽的惴惴不安与深入骨髓的恐惧,彻底缠上了他,日夜不休。
第743章 高考报名被拆穿
大半年来,朱成的心始终悬在半空,没有一天真正踏实过。
他日夜辗转难安,最怕的就是自己当初假借杨阳的身份、冒充干部子弟和吴月相亲的谎言,被宋副主任彻底戳破。
他太清楚宋副主任的性子,为人刚硬较真,眼里容不得半分弄虚作假,若是真的闹起来,绝不会半点留情。
他不敢深想后果,光是脑补画面,后背就止不住冒冷汗。
一旦事情败露,他必定会沦为全厂乃至整条街道的笑柄。
工厂里的同事会围着他指指点点,背地里嚼舌根,说他品行不端、靠骗人攀关系。
他好不容易甩掉又累又脏的扛大包苦力活,拼尽全力才在艺术团站稳脚跟,攒下的那点微薄口碑和前途,会瞬间碎得一干二净。
所有来之不易的安稳和体面,都会随着谎言曝光,彻底化为泡影。
可诡异的是,日子一天天平淡过去,他最怕的风波迟迟没有到来。
宋副主任没来工厂找他对峙,也没有任何人提起过相亲被骗的这件事,半点风声都没往外漏。
这份风平浪静,没有让朱成松一口气,反而让心底的愧疚愈发沉重,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清清楚楚记得吴月当初温柔腼腆的模样,记得她眼底纯粹的好感,自己一时的私心和虚荣,白白欺骗了一个好姑娘,耽误了她的时间和心意。
无数个深夜,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心里反复盘算着一件事。
若是日后还有机会见到吴月,他一定要放下所有脸面,认认真真跟她道一声歉,哪怕被她怒骂、被她怨恨,他都心甘情愿全盘接受。
他以为这份亏欠和愧疚,会藏在心底很久,久到无从弥补。
却万万没想到,弥补的机会来得如此猝不及防,甚至带着毁灭性的危机,狠狠砸到了他头上。
一九七七年下半年,一道响彻全国的喜讯,点燃了无数普通人的希望。
中断整整十年的高考,正式恢复了!
消息顺着大街小巷飞速传开,家家户户都在议论,无数积压了十年的读书梦、大学梦,骤然重新燃起。
朱成听到消息的那一刻,整个人浑身滚烫,积压多年的执念瞬间翻涌上来。
他从小就渴望考上大学,跳出底层劳作的命运,可下乡插队的岁月,彻底碾碎了他的求学路。
如今高考重启,年龄、资历、身份,他所有报名条件全部达标,没有半点阻碍。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揣着提前备好的户口本和介绍信,一大早便兴冲冲赶往高考报名点。
报名点设在街道办事处大院里,此刻早已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
院里挤满了年纪相仿的年轻人,有刚下乡返程的知青,有常年做工的青年,人人脸上都带着紧张又炽热的期许,喧闹声、交谈声、纸张翻动声混杂在一起,热闹得近乎嘈杂。
大家都憋着一股劲,想要抓住这唯一能改变命运的救命机会。
朱成踮着脚、挤着人群,硬生生穿过层层人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冲到报名窗口前。
他伸手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报名表,指尖都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憧憬。
他趴在窗边的木台子上,握着钢笔,一笔一划、工整认真地写下自己的真名——朱成。
反复核对两遍信息,确认没有差错后,他小心翼翼叠好表格,双手递向窗口的工作人员。
就在表格即将被接过的瞬间,一道清冷又熟悉的声音骤然响起。
“你不是叫杨阳吗?怎么表格上写的是朱成?”
这一句话,不啻一道晴天惊雷,狠狠劈在朱成耳边。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瞬间一片空白,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方才还滚烫滚烫的心脏,骤然像是被冰水浇透,浑身血液瞬间凝滞,手脚刹那间冰凉刺骨。
他僵硬地抬头,视线僵硬地对上窗口后的那张脸。
不是陌生人,正是他日夜提防、最怕遇见的——宋副主任!
他躲了大半年的人,终究还是被他撞了个正着。
最怕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巨大的恐慌瞬间席卷全身,朱成浑身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手脚发软,连站立都觉得费力。
他僵在原地,像一尊被冻住的木头人,喉咙发紧发干,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宋副主任稳稳坐在窗口后,脊背挺直,眼神锐利如刀,一瞬不瞬地死死盯着他。
那目光带着审视、带着愠怒,还有一丝被愚弄后的冰冷失望,牢牢锁在朱成脸上,让他头皮发麻、无地自容。
朱成的心跳快得近乎失控,砰砰的响声在耳边不断回荡,呼吸急促又紊乱,胸口闷得快要窒息。
这一刻,他脑子里所有的大学梦、未来期许,全都消失殆尽。
只剩下一个疯狂的念头——跑,立刻逃离这里。
他来不及思考任何后果,猛地伸出手,死死攥住已经递出去大半的报名表。
用力一扯,将表格硬生生拽回手里,紧紧攥在掌心,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青白。
他不敢再看宋副主任一眼,不敢对上那双锐利的眼睛,猛地转身,低头就扎进身后拥挤的人群里。
他拼命往前挤,肩膀不断撞开身边的人,耳边全是旁人疑惑的质问声,可他全然顾不上。
他怕,怕这当众揭穿的羞耻,怕周围人得知真相后的指指点点。
更怕宋副主任当着满场报名者的面,彻底揭穿他假扮身份、欺骗吴月的丑陋过往。
一旦当众败露,他今天不仅报不上名,还会彻底身败名裂,在整条街彻底抬不起头。
他一路慌不择路,像是狼狈逃窜的逃兵,跌跌撞撞冲出了报名点的大院。
从街道口跑回家的这一路,他脑子空空荡荡,浑浑噩噩,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耳边的风声、路人的说话声全都模糊不清,脑海里反复回荡的,只有那句“你不是叫杨阳吗”。
他根本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走完这段路的,只清晰地知道,藏了大半年的谎言,彻底瞒不住了。
一场足以毁掉他一切的巨大风波,已经蓄势待发,即将彻底爆发。
朱成一路魂不守舍,狼狈不堪地冲回了家。
他刚推开家门,院里正在忙活的父母立刻满脸笑意地迎了上来,眼底满是殷切的期待。
“成子,报名顺利不?是不是妥妥报上了?”
父母盼着他考上大学、改换门庭,盼了太多年,今天是全家最期待的一天。
可朱成就像完全没听见父母的问话,双目空洞,脑袋沉沉耷拉着。
他脸色阴沉得如同暴雨将至的天空,黑得吓人,浑身透着死寂的低落。
他一言不发,闷头冲进自己住的西屋,抬手狠狠带上门。
“咚”的一声巨响,门板撞在墙上,震得屋内的尘土微微扬起。
他连脚上的布鞋都没来得及脱,整个人直直栽倒在床上,扯过薄被死死蒙住头脸。
密闭的被窝里闷热窒息,可他偏偏只想躲在这里,隔绝所有的人和声音。
老两口被儿子的反应弄得彻底愣住,两人对视一眼,满脸茫然和疑惑。
出门前还满脸雀跃、干劲十足的人,怎么短短半个时辰,就变得如同丢了魂魄一般?
夫妻俩心里七上八下,下意识以为是报名出了纰漏,被办事人员刁难卡了名额。
父亲老朱悄悄给妻子递了个眼神,示意她进屋问问具体情况。
母亲心领神会,立刻放下手里搓洗的脏衣物。
她甩了甩手上满是泡沫的肥皂水,快步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凉水把手冲洗干净,又扯下腰间的蓝布围裙擦干水珠,仔细拍掉衣襟上的灰尘,才轻手轻脚挪到房门口。
她怕惊扰到儿子,轻轻推开一条门缝,缓步走到床边,温柔地拍了拍朱成的后背。
语气里藏不住焦急和心疼:“成子,到底咋了?是报不上名吗?还是哪里条件不合规矩?”
“昨晚你跟你爸逐条核对,明明全都符合要求,怎么会出问题?”
朱成在闷热的被窝里闷了许久,胸口的郁气堵得他快要窒息。
他慢慢掀开被角,费力地翻身坐起。
一头黑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前,眼底布满红血丝,眼神疲惫又狼狈,满脸都是压不住的痛苦和绝望。
他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浓浓的无力感:“不是我条件不行,是审材料的人,故意卡我。”
母亲闻言,脸色瞬间骤然一变,心头的火气瞬间窜了上来。
她语气陡然激动:“还有这种事?公家办事还敢故意刁难人?哪来的道理!”
“要是他真的故意为难你,咱们就去街道办告状,绝不任由别人欺负咱们老实人!”
看着母亲义愤填膺的模样,朱成心里的苦涩更甚,狠狠皱紧了眉头。
他满心绝望,无奈开口:“妈,你知道卡我的人是谁吗?”
母亲心头一紧,预感不妙,连忙追问:“是谁?到底是谁?”
朱成咬紧牙关,一字一顿,字字沉重,带着无尽的悔恨吐出那个名字:“是吴月的舅舅,宋副主任。”
这句话如同惊雷,狠狠炸在母亲心头。
她猛地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瞳孔骤缩,满脸的难以置信。
“怎么会是他?!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凑巧的事?”
“这、这分明是冲着你来的,是故意要为难咱们家啊!”
一直躲在门口偷听的老朱,此刻也沉不住气,抬脚走进屋内。
他脸色复杂,又无奈又窝火,低声长叹:“真是无巧不成书,这事比戏台上演的戏文还要折腾人。”
房门之内,瞬间陷入死寂般的沉默。
厚重的压抑感笼罩着整个小屋,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如同被浓雾彻底包裹。
老两口眉头紧锁,满心愁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朱成的心里更是五味杂陈,苦涩、悔恨、愧疚、恐慌层层叠加,快要将他压垮。
窗外时不时传来街坊邻居的欢声笑语,还有年轻人讨论高考、备战复习的热闹声音。
所有人都在为这来之不易的高考机会欣喜雀跃,拼尽全力奔赴新的人生。
只有他,被困在过去的谎言里,寸步难行。
他眼睁睁看着别人奔赴光明前程,自己却亲手堵死了出路,只因当初一时的虚荣和糊涂。
这份煎熬,比挨打挨骂还要难受百倍。
他一遍遍在心里自我惩罚,告诉自己这是罪有应得,是欺骗吴月该得的报应。
可即便不断自我宽慰,心底的悔恨和愧疚依旧如同潮水,一遍遍将他彻底淹没。
他不知道接下来等待自己的是什么,更不知道那场即将到来的风波,会彻底毁掉他的人生,还是会给他一丝弥补过错的机会。
第744章 吴月登门
旁人遭遇挫折,多半会颓废躺平,或是怨天尤人,可朱成偏不。
哪怕心底压着千斤巨石,被悔恨、焦虑、绝望轮番撕扯,他也从来没有动过放弃高考的念头。
每日黄昏,工厂下班的哨声一响,他从不和工友扎堆闲聊吹牛,也不耽搁半分片刻。
他攥着被汗水浸得发软的旧课本,扛起挂着帆布包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转身就往南湖公园赶。
深秋的晚风带着刺骨的凉意,横扫整片湖岸。
冷风刮在脸上,像细密的冰碴子轻轻割过皮肤,又凉又麻,带着钻骨的寒意。
可这刺骨的冷风,却是此刻唯一能让他清醒的良药。
只有置身这片空旷的湖边,远离家里压抑的氛围,躲开旁人的议论和指点,他才能彻底挣脱满心的慌乱与自责。
他会找一块背风的石墩坐下,将自行车靠在身旁,借着傍晚昏黄的天光,埋头扎进书本里。
指尖反复摩挲着泛黄卷边的书页,逐字逐句地背诵知识点,用笔在草稿纸上疯狂演算习题,每一个字迹都写得用力至极,像是要把所有不甘都融进笔墨里。
他不敢浪费一分一秒,更不敢停下脚步。
距离高考报名截止的日子越来越近,仅剩最后短短几天。
悬在头顶的倒计时,像一把随时会落下的利刃,时时刻刻抵在朱成的心口。
他的日子,彻底陷在期盼与绝望的反复拉扯之中。
夜里辗转难眠,白日心神不宁,无数次深夜自问,是不是早已没有翻盘的机会。
可每次消沉过后,他都会咬牙攥紧拳头,重新拾起书本。
哪怕前路漆黑一片,哪怕希望渺茫到几乎看不见,他也不肯认输。
只要还有一线生机,他就必须拼死再搏一次。
所以哪怕满心苦涩、惶惶不安,他依旧日复一日坚持着雷打不动的作息。
下班、骑车、赴湖边苦读,风雨无阻,从未间断。
就在朱成沉浸在题海之中,独自咬牙负重前行的时候,偏僻老旧的朱家小院里,突然来了一位谁都意想不到的客人。
咚咚咚——
清脆又规整的敲门声,不轻不响,骤然打破了小院里的沉闷寂静。
门外传来一道温柔清亮的女声,语调平和,却让寂静的老屋瞬间有了动静。
老朱媳妇正坐在小板凳上择青菜,准备晚上的饭菜。
她手上还沾着细碎的菜叶子和湿泥土,听见敲门声立刻停下手里的活,在围裙上快速擦了擦双手,快步冲到院门口。
她没有直接开门,而是习惯性地拉开一条窄窄的门缝,探头往外谨慎打量,轻声问道:“谁啊?”
抬眼的瞬间,老朱媳妇就愣在了原地。
门口站着一位身形挺拔的年轻姑娘,双手提着两袋包装精致的礼品,分量不轻。
一身干净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搭配简约的深蓝色长裤,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没有半点花哨装饰,却身姿端正、气质温婉,一眼看去就干净又体面。
这张脸清秀好看,可老朱媳妇却全然没有印象,心里瞬间满是疑惑。
她在这胡同住了几十年,街坊邻里、亲戚熟人全都认得,眼前这姑娘是实打实的生面孔。
她心里暗自嘀咕,只当是对方走错了院门,或是过来问路打听的。
没等她多想,门口的姑娘已经弯起眉眼,礼貌温和地开口,声音清甜悦耳:“阿姨您好,请问这里是朱成家吗?”
“是!没错,就是这家!”老朱媳妇连忙应声,心头猛地一紧,瞬间提起了十二分警惕。
一个陌生的漂亮姑娘,专程来找自家儿子,她心里瞬间七上八下,猜不透来意。
“我叫吴月,今天特地过来看看您和叔叔。”
姑娘淡淡一笑,笑容温柔爽朗,坦荡又大方,和朱成往日偶然提起的模样分毫不差。
“哎呀!!”
老朱媳妇瞳孔骤然一缩,浑身猛地一僵,脑子嗡的一声,瞬间空白了一瞬。
吴月!
这两个字,像一根尖锐的细针,狠狠扎进了她的心口。
这是他们老朱家亏欠最多、最对不起的人,是儿子日夜愧疚、耿耿于怀的人!
她之前无数次在夜里想起这个名字,满心愧疚懊悔,做梦都没想到,吴月会主动登门。
老朱媳妇反应过来,立马满脸堆起歉意,激动地一拍大腿,连忙伸手拉住吴月的手腕,力道轻柔又急切。
“姑娘快进!快进屋坐!来就来,还带这么多东西,太客气、太见外了!”
她手心微微冒汗,态度格外殷勤谦卑。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如今老朱家有天大的把柄和难处攥在对方手里。
儿子高考报名的路子,全靠吴月的舅舅宋副主任,只要吴月肯松口帮忙,朱成这辈子的前途就还有转机。
若是吴月记恨过往恩怨,随口一句话,就能彻底断了朱成的高考路。
“老朱!老朱!你赶紧出来!看看谁来了!”
老朱媳妇一边小心翼翼拉着吴月往屋里走,一边扭头朝着屋内大声呼喊。
屋里的老朱正坐在炕边抽旱烟,手里捏着老旧烟袋,眉头紧锁,满心都是儿子报名的烦心事。
门口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听见媳妇的喊声,他立马掐灭烟袋,快速起身推门而出。
他飞快拍了拍身上的布衣褶皱,脸上瞬间堆起诚恳热情的笑容,不敢有半分怠慢。
“吴月姑娘大驾光临,快请进、快请进!”
吴月被老两口热情簇拥着走进屋内,顺势坐在了家里唯一的旧沙发上。
老朱连忙拿起暖壶,拿出干净搪瓷杯倒水,动作仓促又认真。
老朱媳妇赶紧端起果盘,快步跑去厨房洗苹果。
两人忙前忙后,手脚不停,比招待远道而来的至亲贵客还要上心百倍。
只因他们心里清清楚楚,眼前这个姑娘,握着自家儿子的人生转机。
吴月看着老两口慌乱拘谨的模样,心里格外过意不去。
她接连开口劝阻了好几次,让两人不用忙活,自己只是单纯过来探望。
直到她再三推辞,老两口才终于停下手里的动作,局促地坐在她对面,脸上挂着小心翼翼的笑容,大气都不敢多喘。
短暂的沉默过后,老朱媳妇率先压下心底的忐忑,满脸愧疚地开了口。
她语气酸涩,满是歉意,不敢直视吴月的眼睛:“吴月姑娘,有件事,阿姨今天必须跟你赔个不是。是我们家成子糊涂,是我们老两口目光短浅、糊涂自私,实实在在对不起你。”
吴月抬眸看来,神色平静淡然,眼底没有半分怒气与怨怼。
她轻轻开口,语调温和无波:“阿姨,您不用这么说,也不必跟我道歉。”
“不,要的!必须道歉!”
老朱媳妇连忙摇头,随后将当初所有的前因后果,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讲了出来。
从杨婶上门苦苦求情、欠下的人情债,到老两口反复劝说朱成帮忙,再到朱成的无奈妥协、事后无尽的自责煎熬,全部娓娓道来。
她语气里满是懊悔,句句诚恳,只希望能弥补分毫过错。
整个过程中,吴月就静静坐着聆听,神色自始至终没有半点起伏。
不生气、不委屈、不诧异,平静得像是在听一件与自己毫无干系的旁人旧事。
这份过分的平静,反倒让屋内的气氛愈发压抑诡异。
等老朱媳妇彻底说完,屋内陷入一片死寂。
吴月缓缓抬眼,轻声道出一句,瞬间让老两口浑身一震。
“阿姨,这件事,我多多少少,早就猜到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砸在老两口心头。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却隐忍不提,从未声张。
尴尬、愧疚、惶恐,瞬间填满了整个屋子,空气仿佛彻底凝固,让人喘不过气。
老朱媳妇急得手心冒汗、坐立难安,生怕吴月心底记恨,彻底断了朱成的机会。
她慌忙转移话题,开始絮絮叨叨地夸赞朱成。
说他本性老实本分、勤快懂事,从小到大从没惹过祸;说他上班辛苦劳累,下班还不肯休息,拼了命读书备考。
她只想让吴月知道,朱成本性不坏,只是一时糊涂,值得被原谅。
可面对她的百般辩解和夸赞,吴月依旧神色淡淡,只是安静倾听,偶尔微微点头,眼底始终波澜不惊,看不出任何情绪。
一旁的老朱心思缜密,瞬间看出了关键。
吴月根本不想听这些空泛的好话,她在意的,从来不是旁人的评价,而是朱成本人的态度。
老朱连忙接过话头,语气诚恳又沉重:“吴月姑娘,朱成这孩子,自打做错这件事之后,就一直活在愧疚里,一天都没有安生过。”
“他无数次跟我们说,若是有机会再见你,一定要当面给你鞠躬道歉,求得你的原谅。他心里,是真的知道错了。”
这话落下的瞬间,一直神色淡然的吴月,终于有了明显的情绪波动。
她倏地睁大双眼,清亮的眸子里瞬间亮起一抹细碎的光,眉眼间的平静彻底褪去。
她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惊讶,轻声追问:“他真的、亲口这么说?”
老两口见状,心里瞬间松了大半口气,连忙用力点头,语气急切又真诚。
“是真的!千真万确!”
“这孩子一辈子忠厚老实,从没做过亏心事,这次纯属一时糊涂,这些日子悔得饭都吃不下!”
老朱媳妇紧跟着补充,满心愧疚:“都是我们老两口的错,是我们逼了孩子,还委屈了你,我们心里日夜不安,实在过意不去。”
看着老两口惶恐愧疚的模样,吴月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摆了摆手。
她的语气愈发温和坦荡:“叔叔阿姨,你们别这样。我没有怪你们,也没有太过责怪朱成,我清楚,他多半是身不由己。”
紧绷的气氛终于彻底缓和,老两口悬了许久的心,稍稍落了地。
他们连忙顺着话头,拉起家常,聊起胡同里的琐碎小事,刻意冲淡之前的尴尬。
时间一点点流逝,天色快速暗沉下来,夕阳彻底隐入远山。
始终没等到朱成归家,吴月看了眼天色,不再闲聊,神色骤然变得认真肃穆。
“叔叔阿姨,我今天专程过来,主要是有件要紧事通知你们。”
“明天就是高考报名的最后截止日期,错过今天,今年就彻底没机会了。”
“你们让朱成明天直接去找我舅舅就行,我已经提前跟他交代好了,报名手续可以正常办理。”
轰!
这番话如同天降甘霖,瞬间浇灭了老两口心头积压许久的焦虑与绝望。
老朱媳妇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浑身都在轻微发抖,眼眶瞬间就红了。
“真的吗?!吴月姑娘,你说的是真的?!”
笼罩在老朱家头顶多日的乌云,在此刻彻底消散一空。
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狂喜与庆幸。
“谢谢你!太谢谢你了!你真是我们家的大恩人啊!”老朱激动得声音发颤,连连拱手道谢。
一家人深陷绝境之际,是吴月不计前嫌,伸手拉了朱成一把。
闲聊结束,老两口连忙起身送吴月出门。
他们说什么也不肯收下吴月带来的礼品,执意要全部塞回去。
“你肯帮忙、肯登门,我们就已经感激不尽了,东西说什么都不能收!”
吴月再三推辞礼让,老两口执意推脱,三人站在小院当中,来回推搡僵持。
就在这拉扯僵持的瞬间,院门外传来一阵沉重缓慢的车轮滚动声。
朱成推着那辆老旧的二八大杠,垂着头、塌着肩,一步步走进院门。
他在湖边苦读整整一个下午,满脑子都是高考、报名、错失机会这些烦心事,心神俱疲,情绪低落,整个人陷在深深的失落与无力感中。
他走得缓慢沉重,满心颓丧,压根没有留意院子里的动静,也没听见几人的说话声。
院子里的推搡声骤然停下,所有声音瞬间消失。
老朱、老朱媳妇、吴月,三道目光齐刷刷锁定门口的朱成。
眼神里藏着戏谑、好奇,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老朱媳妇立刻朝老朱递了个眼色,老朱心领神会,笑着朝着朱成高声喊道。
“成子!快站住!吴月姑娘专程来看你了!”
“吴月”二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朱成耳畔。
那是他日夜愧疚、时时惦念、不敢直面、刻意回避的名字。
朱成浑身骤然一僵,头皮瞬间发麻,所有的疲惫与颓丧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慌乱与无措。
他猛地抬头,瞳孔骤缩,眼神慌张地四处扫视,声音都带着明显的颤抖。
“哪里?!她在哪?!”
他双目圆睁,手足无措,身体紧绷得僵硬,脸上写满了猝不及防的慌乱,像个做错事被当场抓包的孩子。
这副狼狈又纯粹的傻模样,瞬间戳中了吴月的软处。
她忍不住捂住嘴巴,眉眼弯弯,轻笑出声,眼底积攒的阴霾与疏离,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老朱两口子看着儿子这副慌慌张张的憨态,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小院里压抑多日的沉闷氛围,彻底烟消云散。
“傻孩子,慌什么,吴月姑娘就在这儿呢。”老朱媳妇笑着抬手指向身旁的吴月。
顺着母亲手指的方向看去,朱成视线定格在那道温婉的身影上。
他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彻底宕机。
掌心脱力,力道尽失。
手中的二八大杠彻底失控,猛地往侧面倾倒。
“哐当——!”
沉重的自行车狠狠砸在水泥地面上,车把直接歪变形,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而朱成依旧僵在原地,双眼直直看着前方,整个人彻底懵了。
第745章 得到原谅
自行车轱辘在路边的碎石子上狠狠蹭了一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身剧烈摇晃了两下。
朱成压根顾不上去扶歪斜的车把,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眼神死死锁着面前的吴月,脸颊血色尽数褪去,密密麻麻爬满了惊慌、愧疚与无措。
手心层层叠叠的冷汗浸透了粗布手套,指节绷得发白,喉咙像是被一团棉絮死死堵住,张了好几次嘴,都发不出半点声音。
方才一时冲动戳破谎言的莽撞,此刻尽数化作刺骨的慌乱,缠得他浑身紧绷、手足无措。
僵持了好几秒,他才颤抖着手扶住自行车车梁,将歪斜的车子勉强扶正。
随后他放轻脚步,亦步亦趋地跟在吴月身侧,陪着她一步步走向南湖公园。
脚下的石板路冰凉坚硬,和两人第一次相亲时走过的路一模一样,晚风裹挟着湖边的水汽吹过来,依旧是熟悉的味道,可此刻的氛围,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两道身影并肩前行,全程寂静无声,只有鞋底摩擦石板的细碎声响,微妙又凝滞的气氛死死笼罩着两人。
朱成的心一直悬在半空,反复挣扎、反复煎熬,积攒了一路的话,堵在胸口迟迟不敢说出口。
直到走到湖边无人的步道,他才猛地停下脚步,胸腔剧烈起伏,整张脸憋得通红,连耳根都烧得发烫。
他终于鼓起毕生的勇气,微微低下头,不敢直视吴月的眼睛,嗓音沙哑干涩,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字字诚恳:“吴月同志,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欺骗你,不该伤害你。”
吴月原本强撑着平静,嘴角甚至还勉强扯着一丝故作轻松的笑意,打算就此翻篇,不与他计较。
可当这声迟来的道歉落入耳中,她心里紧绷的那根弦,瞬间彻底崩断。
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满目的委屈与酸涩。
她猛地抬起双手捂住脸,指尖用力攥着脸颊,单薄的肩膀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细碎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间溢了出来。
那哭声不大,没有歇斯底里的嘶吼,只有闷闷的、堵得人心慌的啜泣,像积压了许久的雨水,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旁人眼里的吴月,永远爽朗大方、乐观坚韧,待人温和又通透,仿佛从来没有什么烦心事能打倒她。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段时间被欺骗、被敷衍、被当作替身的委屈,日复一日积压在心底,无人诉说、无处排解。
如今一句道歉,彻底击溃了她所有的伪装,积攒多日的心酸与不甘,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看着泪流不止的吴月,朱成的心瞬间沉到谷底,紧张感席卷全身,心脏狠狠揪紧,直直提到了嗓子眼。
无数最坏的念头疯狂涌入脑海,搅得他心神大乱、方寸尽失。
她会不会不肯原谅自己?会不会转头就去派出所揭发他假扮他人、欺骗感情的事?
这个年代作风问题从严处置,一旦被扣上流氓罪的帽子,他不仅会被艺术团开除,彻底丢掉返城后的安稳工作。
更会留下终身污点,政审彻底作废,这辈子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彻底毁于一旦。
巨大的恐慌裹挟着浓烈的愧疚,压得朱成几乎窒息。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他急得手足无措,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慌乱又恳切。
“是我骗了你,是我伤害了你,我罪该万死!但求你听我把所有事的来龙去脉,完完整整说一遍。”
“等我说完,你再做决定!不管你怎么罚我、怎么怪我,哪怕报警抓我,我全部都认,只求你能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生怕吴月不等他解释就彻底下定论,朱成不敢有丝毫耽搁,语速急促却条理清晰。
他从当初杨婶含泪上门苦苦哀求说起,讲清对方家中难处,讲自己最初的断然拒绝。
又细说父母轮番劝说、邻里求情,自己左右为难、万般纠结,最终一时心软,鬼使神差答应假扮杨阳相亲的全过程。
他坦诚自己第一次见面后就心生愧疚,每日辗转反侧、悔恨不已,却又胆小怯懦,迟迟不敢主动坦白真相。
所有的私心、纠结、无奈与悔恨,他毫无保留、一五一十尽数道出,没有半句隐瞒、没有丝毫辩解。
两人不知不觉走到湖边的木质条椅旁,双双落座,面对面静静相对。
皎洁的月光洒落在湖面,细碎的波光层层荡漾,泛着莹莹银光,温柔又静谧。
湖对岸的山峦连绵起伏,夜色中勾勒出柔和的轮廓,朦胧又安静。
深秋的晚风掠过山野,带着熟透的山楂与柿子的清甜气息,穿过湖面拂过来,本该是治愈人心的夜景,此刻却衬得两人之间的气氛愈发压抑沉重。
若是白日天晴,漫山遍野的山楂树缀满鲜红果实,柿子树挂着沉甸甸的黄澄澄果实,层层叠叠、色彩明艳。
傍晚暮色降临之时,成片的红果黄果掩映在暮色里,像山间浮动的彩云,美不胜收。
平日里总有不少知青、工厂工人趁着傍晚来此散步散心,消解一天劳作的疲惫,湖边总是带着烟火暖意。
可今晚,熟悉的美景尽收眼底,朱成的心里却没有半分松弛,只剩无尽的羞愧与忐忑。
一番长长的倾诉与解释落幕,朱成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脊背依旧没有放松。
他重重低下头,眼皮垂落,不敢抬头对上吴月的目光,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心底两种极致的情绪疯狂拉扯、反复博弈。
他满心期待吴月能心软释怀,给自己一次改过的机会,又极度害怕她彻底寒心,执意追究到底。
而吴月始终维持着最初的姿势,双手紧紧掩着面庞,哭声渐渐微弱褪去。
可她单薄的肩膀依旧微微颤抖,每一次颤动,都像重锤一般,狠狠砸在朱成心上。
没人能看透她此刻的神情,更没人知晓,她心底到底是怨恨难平,还是已然彻底死心。
周遭彻底陷入死寂,空旷的湖边只剩下湖水轻轻流动的细碎声响,和吴月偶尔溢出的压抑啜泣。
凝滞的气氛死死包裹着两人,朱成的心高高悬起,紧绷到了极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漫长的沉默在湖边蔓延开来,晚风掠过岸边垂柳,吹得柳叶沙沙作响,添了几分萧瑟。
朱成指尖攥得发酸,压下心底翻涌的愧疚与慌乱,再次开口,语气沉重真挚,带着满满的悔过。
“吴月,我知道,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实实在在伤害了你,欺骗了你的真心。我不求你立刻原谅,只求你知道,我真的知道错了。”
话音落下,他猛地挺直身子站起身,对着吴月深深鞠躬。
腰身弯得极低,后背绷得笔直,姿态虔诚又卑微,没有半分敷衍,是打心底里的懊悔与致歉。
他本以为这番诚恳的举动,能稍稍安抚吴月的情绪,让她心里好受几分。
可事与愿违,他的鞠躬落幕,吴月压抑的哭声反而骤然变大,肩膀剧烈颤抖不止。
闷闷的哭声缠在晚风里,听得朱成心口阵阵抽痛,像是被细密的刀刃反复切割,疼得他几近窒息。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他彻底语塞,再也说不出半句安慰的话。
他只能缓缓直起身,抬手扶住身旁粗糙的老柳树树干,指尖用力收紧,死死攥住凹凸不平的树皮。
粗糙的纹理硌得指尖生疼,可这点身体的疼痛,远远不及心底的万分之一。
他抬眼望向远方朦胧的湖面,夜色氤氲,薄雾笼罩在水面上,像蒙上了一层半透的白纱。
湖底幽深晦暗、看不真切,就像他此刻混乱不堪、毫无头绪、看不到结局的心情。
不知又静默了多久,足以耗尽人所有耐心与底气的漫长时光过后,吴月的哭声终于彻底停歇。
她缓缓放下捂着脸的双手,微微垂着头,长长的睫毛上挂满晶莹的泪珠,湿漉漉的,惹人心疼。
她沉默静坐了许久,像是在消化所有的委屈与谎言,缓缓平复翻涌的情绪。
良久,她才抬起头,嗓音低沉沙哑,带着哭过之后的浓重鼻音,藏不住满心的委屈与不甘。
“我舅舅十月去影剧院看演出,一眼就认出了你。”
“他起初还以为是巧合,后来特意去机械局核实,才彻底查清了你的底细。”
“你根本不是杨阳,你叫朱成,是艺术团的长号手,是一名返城知青。”
真相被坦然戳破的瞬间,朱成浑身猛地一僵,浑身血液仿佛骤然凝固。
他立刻端正坐姿,像一个被当场抓包的犯错孩童,乖乖垂着头,双手紧紧攥住衣角。
布料被攥得皱成一团,指节泛白用力,胸膛紧紧收缩,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大气不敢多出一口。
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去,只剩满满的羞愧与慌乱,他心里清楚,该来的质问,终究还是来了。
“第一次在南湖公园见面,我就对你动心了。”
吴月的声音再次哽咽,眼眶又一次泛红,藏着少女纯粹的羞涩,还有满心错付的不甘。
“你站在湖边的样子很好看,吹长号的模样潇洒利落,说话风趣温和,待人彬彬有礼。”
“我那时候是真的动了心,满心满眼都是你,日日盼着能和你再见一面,好好了解彼此。”
她轻轻吸了吸发酸的鼻子,语气里满是苦涩。
“如果你真的是杨阳,第一眼没看上我,我和舅舅顶多难过几天,慢慢也就放下了。”
“可你偏偏是假扮他人来相亲,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我拿出全部的真心对待你,对你满怀期待,最后却发现,自己从头到尾都是一个笑话。”
“我舅舅把所有真相告诉我那天,我整个人都垮了,心彻底碎得拼不回来。”
吴月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眼底满是黯淡与无力。
“你根本不知道我这段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白天守着店里的油盐酱醋,干活走神、食不知味。”
“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你的样子。”
“我一边恨你的欺骗与隐瞒,一边又控制不住地想起你,那种爱恨交织、自我拉扯的滋味,真的太煎熬了。”
听着她一字一句、掏心掏肺的哭诉,朱成的心脏像是被千万根细针狠狠扎刺。
密密麻麻的痛感席卷全身,疼得他呼吸滞涩、胸口发闷,浓烈的悔恨与愧疚彻底将他淹没。
他恨不得抬手狠狠扇自己几个耳光,痛恨自己当初的懦弱与糊涂,亲手辜负了这般纯粹的真心。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语气沉重又决绝,做好了接受一切惩罚的准备。
“吴月,我知道,再多的道歉,也弥补不了我对你造成的伤害。”
“你心里若是憋屈、若是不解气,就送我去派出所,让我接受该有的惩罚。只要能让你好受一点,我心甘情愿、毫无怨言。”
晚风缓缓吹过,带走了湖面的温热,添了几分深秋的寒凉。
又是一段漫长的沉默过后,吴月缓缓抬起手,用干净的袖口轻轻擦去脸颊残留的泪痕。
她眼底的汹涌情绪慢慢褪去,躁动的心彻底平复,眼神逐渐归于平静淡然。
“都过去了。”
她缓缓开口,语气褪去了方才的委屈哽咽,平和得让人捉摸不透。
“你今天愿意坦诚所有真相,没有继续瞒着我,还认认真真跟我道歉,我心里的疙瘩,已经解开了。”
“我已经从这场虚假的缘分里走出来了,不怪你了。”
这番宽大释然的话语,彻底超出了朱成所有的心理预期。
他早已做好了被怒骂、被指责、被追责的准备,甚至预想了无数难堪的场面。
可他万万没想到,受尽委屈的吴月,竟然如此轻易、如此平静地选择了原谅。
预想中的争执、问责、刁难一概没有,只剩她温柔宽厚的释怀。
可这份温柔的原谅,并没有让朱成半分轻松,反而让他心底的愧疚愈发浓烈、沉重。
他宁愿她对着自己大哭一场、痛骂一顿,甚至动手推搡自己出气,也不愿承受这份沉甸甸的温柔与包容。
她的善良通透,衬得自己当初的懦弱自私、欺骗隐瞒,愈发卑劣不堪、一无是处。
浓烈的羞耻感死死裹着他,让他抬不起头,满心都是自我厌弃。
他欺骗了这么纯粹善良的姑娘,根本不配得到她的原谅,不配被温柔以待。
“时间不早了,夜里风凉,我该回去了。”
吴月最后抬手轻轻拭去眼角残留的湿意,缓缓站起身,抬手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衣襟。
她身姿挺拔,语气平淡无波,彻底放下了过往的纠葛。
“我送你!”朱成瞬间回神,连忙起身开口,语气急切又坚定。
夜色深沉,湖边小路偏僻冷清,他绝不放心让她一个人独自返程。
“不用了。”吴月轻轻摇头,微微侧过身,刻意避开了他的目光。
“你明天记得去高考报名,这是最后一天报名时间,错过就彻底没有机会了。”
“我已经跟我舅舅交代好了,你的手续他会帮忙办妥,不会出任何差错。”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像一颗定心石,稳稳落在朱成心底。
压在他心头多日的巨石轰然落地,连日来的焦虑、纠结、郁结尽数散开。
原本沉重压抑的胸腔瞬间通透,浑身的疲惫与阴霾一扫而空。
他无比清楚,这次高考报名,是他改写命运、跳出当下困境的唯一机会。
而这份来之不易的机会,是被他伤害过的吴月,不计前嫌为他守住的。
“我一定要送你!”朱成不再推辞,也不再顾及她的拒绝,快步上前追上她的脚步。
哪怕只能送短短一段路,哪怕只能为她挡住一路晚风,也能稍稍弥补他心中的亏欠与愧疚。
这一晚,朱成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吴月委屈的哭诉、温柔的原谅,还有她不计前嫌的帮扶。
愧疚、感动、庆幸、自责,万般情绪交织缠绕,在心底反复翻涌。
天刚蒙蒙亮,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窗外的天色依旧灰蒙蒙的。
朱成就早早翻身起床,没有半分困意。
他快速洗漱干净,换上一身干净整洁的衣服,将所有报名材料仔细叠好,贴身揣在怀里。
指尖反复按压确认,生怕材料褶皱、丢失,一举一动都小心翼翼,满是郑重。
随后他揣着满心的紧张与期待,踩着清晨的微凉,急匆匆赶往高考报名点。
这是他翻盘人生的最后机会,他赌上了所有,绝不允许出现半点意外与差错。
第746章 坎坷的报名
朱成攥着手里被捏得边角发皱的报名材料,站在招考办一楼大厅里,心里始终悬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他早前最怕的,就是再遇上宋副主任刻意刁难,毕竟前几次对接报名事宜,对方处处卡流程、挑毛病,摆明了不想让他顺利报名。
可没想到,这次负责现场整理初审材料的,并不是脸色严苛的宋副主任,而是一位戴着黑框眼镜、眉眼温和的年轻女工作人员。
对方说话语速平缓,没有半点官腔,接过材料后逐行核对信息,指尖划过表格字迹工整利落,遇到需要补充的空白项,还轻声提醒他规范填写,全程耐心十足。
短短十几分钟,所有初审表格就全部整理规整,没有出现一丝纰漏。
工作人员抬眼看向他,语气和善地开口告知,初审材料没问题,只需要拿到二楼办公室,找宋副主任签字确认,就能进入最后的盖章备案环节。
朱成闻言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稍稍松弛了几分,但心里的警惕丝毫没敢放下。
他很清楚,真正的关卡从来都不在初审,手握最终签字权的宋副主任,才是这次报名能否成功的关键。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攥紧材料袋,抬步朝着招考办二楼的办公室走去。
推开虚掩的木门,宋副主任正坐在办公桌后翻看文件,瞧见他进门,脸上瞬间褪去了往日的冷漠刻板,换上了一脸熟稔的和蔼笑容。
他放下手里的钢笔,身子微微前倾,主动伸手接过朱成递来的材料,目光快速扫过每一项信息,神情认真又郑重。
全程没有挑刺,没有刁难,甚至没有多问一句多余的话。
确认材料无误后,宋副主任拿起办公钢笔,笔尖利落落下,一笔一划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工整有力,没有丝毫犹豫拖沓。
签完字,他还特意抬头看向朱成,语气温和地郑重嘱咐。
“朱成同志,好好备考,争取考个好成绩,不辜负自己的努力,也不辜负我外甥女的一片心意。”
这句话说得直白又通透,瞬间点破了所有关节。
朱成心里骤然一暖,又夹杂着满满的酸涩与愧疚,连忙双手接过签好字的材料,指尖都带着微微的颤抖。
他接连低头道谢,语气真诚又恳切:“谢谢宋副主任!谢谢您!我一定好好备考,绝不辜负您的期望,更不会辜负别人的帮忙!”
这一刻他彻底明白,所有的顺遂,从来都不是运气,全是吴月在背后默默费心周旋。
办完所有签字手续,他折返一楼对接收尾工作,窗口的工作人员特意再次叮嘱他留意院内广播。
对方特意提醒,后续准考证发放、考场通知、考前须知,全部以广播通知为准,千万不要漏听、迟到,一旦错过时间,本次报名直接作废。
字字句句都是实在提醒,没有半点敷衍。
朱成用力点头,一遍遍诚恳致谢,压在心底大半年的重担,在这一刻轰然落地。
从最初的报名无门、四处碰壁,到中途的自我怀疑、彻夜难眠,再到如今手续全部办妥,这份煎熬终于画上了句号。
他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眉眼间满是释然的笑意,连走路的脚步都变得轻快轻盈,浑身都透着久违的轻松。
走出招考办大门,正午的阳光落在身上,暖融融的,驱散了连日以来积压在心底的阴霾与压抑。
他快步走到路边,推出自己那辆老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车梁斑驳掉漆,车链微微松动,却是陪他熬过无数艰难日子的老物件。
他抬手拍了拍车座上的浮尘,跨坐上去,脚下轻轻一蹬,车轮稳稳滚动起来。
心情舒畅的他,忍不住吹起了轻快的口哨,曲调轻松雀跃,顺着风飘向远方。
今天他特意跟厂里领导请了半天事假,专门用来办理高考报名,原本做好了耗上一整天、甚至随时被刁难卡流程的准备。
万万没想到,全程异常顺利,前后不到一个小时,所有报名流程就全部办结,没有出任何一点岔子。
看着路边缓缓倒退的街景,朱成心里快速盘算着剩余的时间。
半天的空闲时间格外充裕,完全可以静下心来刷题背书,把之前落下的复习进度全部补上。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这一次一定要拼尽全力冲刺高考,稳稳拿下大学名额,不辜负吴月的包容相助,更不辜负自己这段时间的隐忍、煎熬与拼命坚持。
可就在自行车即将驶入劳改队胡同口时,他心头所有的雀跃欢喜,骤然被一股沉重的愧疚感覆盖,瞬间沉静了下来。
脚下蹬车的速度不自觉放缓,车轮慢慢悠悠转动,过往的种种不堪与煎熬,瞬间涌上心头。
他想起自己当初一时糊涂,心存侥幸欺骗吴月,犯下无法挽回的过错,之后便陷入了无尽的恶性循环。
无数个深夜失眠辗转,一次次自我追责、满心自责,长期活在恐惧与绝望里,生怕彻底断送自己的前程,更怕伤害那个真心待自己的姑娘。
这所有的痛苦与煎熬,都是他自作自受、自食恶果,没有任何人可以替他开脱。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以他当初的处境和犯下的过错,别说顺利报名高考,就算是正常生活、工作,都处处受限。
如果不是吴月放下芥蒂、选择宽容,暗中四处奔走帮忙,他的大学梦,只会是一场遥不可及的空想。
浓烈的内疚与真挚的感激,像两条缠绕的藤蔓,死死缠在他的心头,越收越紧。
也让他对吴月的情愫,变得愈发复杂厚重,有深深的愧疚,有滚烫的感激,还有一丝藏在心底、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动与好感。
眼看车头就要拐进熟悉的胡同,朱成猛地握紧车把,果断刹住了车子。
车轮在地面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彻底停下,他的眼神也从柔软纠结,变得愈发坚定。
他不能就这么心安理得地享受吴月的付出,不能白白接受她的善意与帮助。
一句轻飘飘的谢谢,根本抵不住她四处奔走的辛苦,更弥补不了自己曾经带给她的伤害。
他必须做点什么,用实实在在的行动,回报这份难得的温柔与包容。
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吴月忙碌的身影,他记得吴月这阵子一直在老县衙胡同的基层经销部上班,每日进货卖货,从早忙到晚,几乎没有片刻休息。
没有丝毫犹豫,朱成直接调转车头,脚下发力,骑着二八大杠,朝着老县衙胡同的方向疾驰而去。
老县衙胡同是城里最热闹的老街,青砖黛瓦错落排布,古色古香的建筑沿街而立,自带一番烟火气息。
这里紧邻古庙和市民公园,往来游客、街坊居民络绎不绝,是城里最繁华的商业聚集地。
街边摆摊叫卖的、开门营业的商铺数不胜数,人声鼎沸、烟火缭绕,人流量常年居高不下。
也正因客流量极大,吴月所在的经销部生意格外火爆,每日进货量巨大,琐碎活儿、体力活源源不断。
她一个小姑娘,每天守着店面、接待顾客、清点货物、搬运货品,常常从清晨忙到日暮,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十几分钟后,朱成骑车赶到经销部门口,远远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纤细身影。
吴月正独自拉着一辆满载货物的人力三轮车,稳稳停在店门口,弯腰俯身,一趟趟将厚重的货物往店里搬运。
她穿着经销部统一的浅蓝色工装,布料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单薄的背上。
额前的碎发全部被汗水打湿,一缕缕贴在光洁的额头,脸颊泛红,鼻尖挂着细密的汗珠,看着格外疲惫,却依旧咬着牙不肯停歇,浑身透着韧劲。
此时她正对着一个大号纸箱发力,刚刚弯腰抱住箱体,就明显感受到超乎预料的沉重。
她微微蹙眉,低头看向箱体上的标注,才发现这一整箱装的全是实心洗衣皂。
洗衣皂是家家户户的刚需日用品,销量极好,进货量大,但整块箱体塞满货品后,格外笨重沉手。
如果拆开零散搬运,太过耗费时间,还容易耽误店里迎客,影响生意。
看着店里随时可能进店的顾客,吴月不愿浪费时间,心里暗自咬牙,打算一次性将整箱货物搬进店内。
她站直身子,深深吸了一口粗气,收紧小腹,双手死死环住纸箱两侧,手臂青筋微微绷紧。
猛地发力向上托举,厚重的纸箱堪堪离开地面,勉强被托举到肩头位置。
可货品重量远超她的承受范围,下一秒,纸箱骤然往下一沉,巨大的下坠力狠狠压在她的肩头。
“唔……”
一声压抑的闷哼从吴月喉咙里溢出,肩头传来刺骨的酸胀痛感,双腿瞬间发软打颤。
她怕纸箱摔落摔坏货品,只能硬生生屈膝下蹲,死死咬牙撑住,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手臂微微发抖的瞬间,肩头那股碾压般的沉重压迫感,骤然凭空消失。
原本快要压垮她的纸箱,瞬间变得轻盈平稳,所有的重量都被稳稳承接住。
吴月心头一愣,满脸疑惑地缓缓扭头。
入目是一双骨节分明、沉稳有力的大手,牢牢箍住纸箱底部与侧面,稳稳托住了全部重量,稳丝不动。
她顺着手臂抬头,撞进一双温柔含笑的眼眸里,看清来人的瞬间,吴月瞳孔微亮,眼底瞬间闪过真切的惊喜。
“是你!”
她下意识出声,语气里藏不住的意外与欣喜,方才满身的疲惫酸痛,仿佛在这一刻消散了大半。
可这份惊喜仅仅维持了一秒,她心头骤然一紧,瞬间回过神来。
想起两人过往的纠葛与隔阂,想起自己此前刻意保持的距离,她立刻收敛眼底所有暖意,强行压下心底的欢喜。
脸上的亮色瞬间褪去,晴空转阴,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冷淡疏离的模样。
她不想让朱成看出自己心底的柔软,更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早已放下过往、轻易心软。
于是她绷紧神色,语气骤然变冷,带着几分刻意的倔强与别扭。
“松手!我自己来搬,不用你帮忙!”
朱成一心只想帮她分担重活,压根没察觉到她瞬间的情绪变化,只清晰捕捉到她语气里冰冷的反差。
他心底暗自苦笑,心里无比清楚,是自己亏欠她太多,她对自己冷淡疏离,是理所应当的。
但他没有松手,依旧稳稳托着厚重的纸箱,语气温和又坚定,带着几分迁就。
“没事,我来帮你搬。你一个女孩子,扛这么重的货太吃力,也太辛苦了。”
吴月还想开口拒绝,逞强推开他的帮忙,可朱成已经抱着纸箱稳步起身,快步走进经销部店内。
他动作沉稳,力道均匀,小心翼翼地将纸箱稳稳放在货架旁的空地上,落地无声,丝毫没有磕碰。
吴月看着他利落的动作,到了嘴边的拒绝话语,最终还是全部咽了回去。
心底悄悄泛起一丝甜甜的暖意,顺着心口慢慢蔓延开来,只是嘴上依旧硬撑着,不肯流露半分柔软。
接下来的半个多小时里,两人默契配合,一个清点整理,一个搬运摆放。
朱成干活踏实勤快,不偷懒不敷衍,重物主动包揽,细碎货品轻拿轻放,哪怕是不起眼的小物件,也摆放得整整齐齐。
夕阳未至,晌午的日光愈发燥热,两人忙得满头薄汗,终于把三轮车上所有的货物全部搬运进店、清理妥当。
吴月抬手,用袖口轻轻擦去额角的汗珠,转身拿起进货台账,低头认真核对清点货品数量。
朱成没有闲着,主动上前接手整理工作,将各类日用品、杂货一一分类,整齐摆放到对应的货架之上。
他动作麻利认真,眼神专注,丝毫没有敷衍应付的样子。
吴月一边低头拨弄算盘、核对账目,一边状似随意地开口询问,语气平淡无波。
“高考报名,你办好了吗?流程顺不顺利,没出什么岔子吧?”
提及此事,朱成立刻抬起头,眼底闪着明亮的喜色,语气满是雀跃。
“办好了!特别顺利,一点麻烦都没遇到!”
他喉头微动,满心的感激汹涌而上,一句沉甸甸的“谢谢你”已经冲到嘴边。
可他最终还是硬生生忍住了,他深知,简简单单三个字,太轻、太苍白,根本抵不过吴月暗中付出的心力。
这份恩情,不是一句谢谢就能轻易抵消的。
吴月头也没抬,指尖依旧快速拨动算珠,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淡漠,顺势下了逐客令。
“那你还待在这里做什么?既然手续办完了,就赶紧回去复习。”
“距离高考没剩多少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宝贵,别在这里浪费时间。”
朱成闻言嘿嘿一笑,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身上。
“劳逸结合嘛,一直看书也容易累。”
“今天特意请假办事,没想到这么快就办妥了,空余出时间,就想着过来帮你搭把手。”
“也算是……我一点小小的心意。”
他话说得含蓄,没有直白提及亏欠与感激,但其中的深意,吴月听得一清二楚。
她握着算珠的指尖微微一顿,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只是这抹温柔转瞬即逝,她很快压下心底的悸动,依旧维持着清冷冷淡的模样。
店内瞬间陷入安静,只有算盘珠子碰撞的清脆声响,气氛悄然变得微妙又尴尬。
朱成怕气氛太过沉闷,主动找话题打破沉默,轻声开口说道。
“对了,宋副主任今天人特别好,签字干脆利落,还特意叮嘱我好好备考,让我争取考个好成绩。”
吴月依旧低头对着账目,闻言淡淡应声,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得意与温柔。
“那是自然,我昨晚特意找过我舅,他心里有数,自然不会为难你。”
朱成心头猛地一暖,瞬间豁然开朗,所有的顺遂全部有了答案。
他之前还疑惑为何严苛的宋副主任会突然转变态度,原来是吴月连夜主动出面,为他奔走铺路。
这份默默的偏袒与帮忙,让他心口胀满了温热,喉咙微微发涩。
他酝酿许久,终究只化作一句轻声感慨:“我就说今天怎么这么顺利,不然以之前的情况,大概率要被批评刁难了。”
“他敢!”
吴月骤然抬头,清澈的眼眸微微瞪着他,语气里带着明目张胆的护短,利落又鲜活。
说完这句话,她像是意识到自己情绪太过直白,瞬间慌乱低头,假装继续核对账目。
白皙的耳尖却悄悄染上一层绯红,顺着耳根慢慢蔓延开来,藏都藏不住。
朱成定定看着她这副口是心非、娇羞可爱的模样,心底的暖意轰然炸开,柔软得一塌糊涂。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真诚又滚烫:“吴月,你……真好。”
简简单单五个字,没有华丽的辞藻,却直击人心最柔软的地方。
吴月拨弄算珠的手指骤然僵住,全身瞬间一滞,脸颊瞬间泛起浓浓的红晕。
绯红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脖颈、耳根,整张脸粉嫩温热,眼神慌乱躲闪,再也不敢抬头看他。
她局促地低下头,指尖慌乱地胡乱拨动算珠,声音细若蚊吟,带着满满的羞涩。
“别胡说……我、我没什么好的。”
时间悄然走到晌午头,日头越来越盛,街上的人流愈发密集。
不少附近的街坊大妈、大婶、大爷陆续进店选购日用品,店里瞬间热闹了起来。
熟客进门就热情地跟吴月唠家常,问东问西,气氛格外热闹。
朱成见状立刻上前帮忙招呼,想要替她分担迎客的压力。
可他终究不熟悉店里的货品摆放、商品价格和售卖规矩,上手之后反倒屡屡出错。
要么拿错货品,要么报错价格,手忙脚乱之下,反倒帮了倒忙,越帮越乱。
更让他窘迫的是,几位眼尖的大妈看着两人并肩忙碌、默契十足的模样,立刻来了兴致。
众人围着他好奇打量,打趣的话语接连不断,句句戳中人心。
“小月,这小伙子是谁啊?看着真勤快,还专门来帮你干活!”
“是不是你处的对象啊?看着人品模样都不错,跟你格外般配!”
一声声打趣的话语传来,朱成瞬间面红耳赤,脸颊发烫,手足无措。
他无从辩解,也不敢接话,两人如今的关系尴尬又微妙,名不正言不顺。
他若是默认,会坏了吴月的名声,让街坊邻里胡乱传言;若是否认,又显得太过生分、辜负好意。
看着众人探究的目光,朱成心里愈发不安,他不想自己的存在,给吴月带来流言蜚语的困扰。
短暂犹豫过后,他下定决心,主动退让避嫌。
他压下心底的不舍,转头看向忙碌的吴月,轻声开口告辞。
“吴月,我这边还有点事,就先回去了。店里要是还有重活、累活,你随时喊我。”
不等吴月抬头回应,他快速拿起放在角落的外套,转身快步走出经销部大门。
脚步仓促,带着几分狼狈躲闪,可走出店门的瞬间,目光还是忍不住回头回望。
心底的牵挂与不舍,浓郁得难以掩饰。
朱成走后,店内的打趣声依旧没有停下。
吴月抬眸望着他匆匆离去的挺拔背影,眼底的慌乱慢慢褪去,嘴角不受控制地再次扬起温柔的弧度。
原本快速拨动算珠的指尖,不自觉放缓了速度,心思早已飘远。
旁边的张大妈看着她藏不住的笑意,笑着继续打趣:“小月,大妈眼光不会错,这小伙子踏实能干,对你又上心,绝对是个好对象!”
吴月脸颊再次泛红,连忙摆手否认,故作嗔怪地开口反驳。
“张大妈,您别胡乱说笑了,他就是普通朋友,刚好有空过来帮我搭把手而已。”
她嘴上极力撇清关系,可眼底藏不住的温柔笑意,早已出卖了她的真心。
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从何时开始,这个曾经让她失望、让她难过的男人,已经悄悄扎根在她心底。
那些过往的隔阂与伤害,正在一点点被他的真诚与努力抚平。
而走出老街的朱成,推着自行车站在路边,迎着热风深深吐出一口气。
他目光坚定,在心底暗暗立下重誓。
等高考结束,等自己稳稳考上大学,彻底稳住前程,他一定要好好弥补吴月。
往后余生,倾尽真心,好好待她,再也不辜负她的善良、包容与偏爱。
只是此刻的朱成尚且不知,看似圆满顺遂的报名背后,早已埋下隐患,一场针对他的小小风波,正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酝酿、步步逼近。
第747章 付出真心被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1977年高考又一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48章 良缘没好结果?
自打上次争执过后,整整四五天的时间,朱成再也没有踏足过吴月的经销部半步。
他不是不想去,是真的不敢去。
他心里清清楚楚,自己但凡再频繁出现在吴月面前,只会让镇上那些闲言碎语愈演愈烈,白白给本就招人非议的吴月增添无数麻烦。
更让他煎熬的是,他怕撞见吴月冷冰冰的眼神,怕从她嘴里听到彻底划清界限的绝情话语。
这几日,朱成逼着自己彻底沉下心,把所有空余时间都砸在高考复习上。
白天他准时到艺术团上班,搬道具、跑彩排、应付临时演出,一刻不得闲,夜里回到简陋的出租屋,就着一盏昏黄刺眼的白炽灯,埋头刷题背书到后半夜。
可无论他怎么强行集中注意力,笔尖划过试卷、目光扫过知识点的间隙,脑海里总会不受控制地蹦出吴月的身影。
是她低头整理货物时温柔的侧脸,是她嘴硬怼人时傲娇的模样,更是她明明心软、却偏偏装作冷漠的口是心非。
那些细碎的画面缠在他心头,挥之不去,让他连日来的紧绷复习状态,始终带着一丝莫名的焦躁和空落。
这天午后,屋内闷热无风,老旧的吊扇慢悠悠转着,发出吱呀的轻响。
朱成捧着历史课本,低声背诵着人际交往相关的知识点,枯燥的文字在耳边回荡,思绪却莫名飘到了几天前。
他猛然想起吴月当初质问他的那些话,一瞬间,原本缠绕在心头多日的迷雾骤然散开,心里有了无比明晰的答案。
他瞬间没了半点看书的心思,猛地从木凳上站起身,带得桌角的纸笔哗啦作响。
朱成随手抓过搭在床头的旧外套,大步冲出门,跨上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到处都响的老式自行车,用力蹬着踏板,朝着吴月的经销部飞速赶去。
初夏的风扑面而来,吹乱了他的头发,也吹散了多日以来的纠结和怯懦。
他冲进经销部大门时,吴月正背对着门口,弯腰清点堆积的日用百货,纤细的腰身绷出利落的线条。
货架上整齐码着肥皂、毛巾、搪瓷缸,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洗衣粉和纸张的混合味道,是独属于这个年代小店铺的干净烟火气。
朱成快步走到柜台前,停下脚步,眼神真挚又认真,一字一句开口道:“吴月,我想清楚了。”
“以后要是有人问起我们的关系,你就说我们只是普通朋友。”
“这样就不会有人乱嚼舌根,不会耽误你相亲,更不会再给你添麻烦了。”
吴月手上清点货物的动作骤然停下,缓缓直起身,转过头看向他。
她清亮的眸子静静落在朱成略显局促的脸上,嘴角微微勾起,扯出一抹带着嘲讽又夹杂着无奈的淡笑。
“普通朋友?”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普通朋友?天天跑来帮我干活,忙前忙后任劳任怨,旁人看我们,早就跟看小两口没区别了,你觉得谁会信?”
朱成瞬间僵在原地,下意识环顾了一圈眼前的场景。
他站在柜台外,满身风尘,是刚刚骑车赶来的模样。
吴月立在柜台后,周遭是没整理完的零散货物,暖融融的阳光透过临街的玻璃窗斜切进来,落在两人身上,静谧又安稳。
这幅画面,没有多余的言语,没有刻意的亲近,却偏偏像极了寻常夫妻日常打理小店的温馨模样。
朱成瞬间语塞,脸颊微微发烫,尴尬地挠了挠头,脑子里飞速运转,想找个合适的措辞打破这份暧昧又窘迫的氛围。
可没等他想好说辞,一直低头翻看账本、看似漫不经心的吴月,忽然轻轻开口。
她的语气平平淡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却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对了,前阵子,我去见了杨主任的侄子。”
这句话如同一块巨石,骤然砸进朱成平静的心湖。
他浑身瞬间僵硬,后背莫名窜起一股凉意,指尖下意识攥紧,指节微微泛白,心头瞬间涌上酸甜苦辣混杂的复杂滋味,闷得他胸口发堵。
杨主任的侄子,镇上人人夸赞的年轻工程师,家境好、工作稳、前途亮,是旁人眼里妥妥的优质婚配对象。
巨大的不安和酸涩感瞬间裹挟了朱成,无数糟糕的念头疯狂冒出来。
他怕吴月看中了对方的条件,怕对方温柔稳重、条件优越,彻底取代自己在她心里的位置。
他怕自己再也没有弥补过错的机会,怕这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就此彻底断裂,两人从此两两陌路,再无交集。
朱成喉结滚动了好几下,张了张嘴,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空气瞬间陷入死寂,尴尬又压抑的氛围笼罩着整个小小的经销部。
良久,吴月才再次开口,平淡的语气里,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浅浅笑意。
“不过,我没相中。”
短短五个字,瞬间吹散了朱成心头所有的阴霾和酸涩。
压在胸口的巨石轰然落地,极致的轻松和喜悦瞬间涌遍四肢百骸,他紧绷的肩膀骤然放松,眼底的暗沉一扫而空,亮得惊人,嘴角不受控制地高高扬起。
吴月抬眼,恰好撞见他这副藏不住心事的雀跃模样,故意板起清秀的眉眼,佯装愠怒。
“你笑什么?”
“难不成你是觉得我眼光差,没人看得上,故意笑话我嫁不出去?”
她嘴上带着嗔怪的语气,可微微上扬的嘴角,却彻底出卖了她的心思,眼底的温柔笑意根本藏不住。
吴月心里通透得很,朱成的喜怒哀乐,从来都直白得毫无保留,完全被她的一举一动拿捏。
她说相亲,他瞬间落寞紧绷;她说没相中,他立刻喜上眉梢。
这个少年的真心,坦荡又热烈,纯粹得让人心头发烫。
“不是不是!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
朱成连忙摆手,生怕自己的模样惹她不快,语气急切又慌乱地解释。
“我就是觉得,杨主任侄子条件那么好,又是正经工程师,稳定又体面,你怎么会没看上?”
“条件好有什么用?”吴月轻轻撇了撇嘴,眼底带着几分真切的嫌弃。
“那人太过呆板木讷,跟块捂不热的木头一样,坐在一起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跟他待一会儿都觉得压抑枯燥,比我守一天店、搬一天货还要累,我怎么可能跟这种人过一辈子?”
朱成静静听着,心头的欢喜愈发浓烈。
他瞬间读懂了吴月的潜台词,她不贪图优越的物质条件,不喜欢刻板无趣的人,她想要的,是能和她同频、懂她心意的人。
他越发笃定,吴月心里是有他的,只是碍于自己从前的欺骗和过错,碍于少女的矜持,一直不肯轻易松口承认。
自这天之后,朱成依旧每天准时来经销部帮忙。
吴月依旧会习惯性地嘴硬赶人,嘴上念叨着让他回去复习、别耽误自己,却从来没有真的狠心把他拒之门外。
两人之间的隔阂越来越淡,相处氛围愈发融洽松弛,偶尔还会互相打趣开玩笑。
那种朦胧暧昧的情愫,如同春日藤蔓,在两人之间悄悄蔓延、肆意生长。
朱成满心以为,所有的误会都会慢慢消解,两人的关系会一步步走向明朗。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就在一切渐入佳境的时候,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骤然打破了这份安稳。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彻底散去,空气带着初夏的微凉湿润。
朱成像往常一样,早早起床,骑着自行车赶往经销部,满心想着早点过来帮吴月开门整理货物。
可当他停好车,推开店门的那一刻,心头瞬间咯噔一下,一股强烈的不安骤然升起。
柜台后坐着的,不是那个熟悉的清秀身影,而是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女工作人员,正低头慢条斯理地整理货架上的商品。
往日里属于吴月的位置空空落落,没有她熟悉的笑容,没有她轻声的叮嘱,整个小店瞬间显得冷清了大半。
朱成心头一紧,脚步飞快冲上前,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和慌乱。
“同志,请问一下,吴月呢?她今天怎么没来店里?”
陌生女人抬起头,淡淡扫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无波:“吴月请假了,请了长假,具体什么时候回来不清楚,她没交代。”
“长假?”
朱成脑袋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凉了半截。
他后知后觉地陷入巨大的恐慌之中,直到这一刻才猛然发现,自己和吴月亲近了这么久,竟然连她家的住址、私人联系方式都一概不知。
她只要刻意离开、刻意躲避,他就彻底找不到她的任何踪迹。
朱成僵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心头乱糟糟的,无数糟糕的猜测疯狂翻涌。
她是厌烦自己天天纠缠,故意请假躲开?
还是依旧介怀过去的欺骗,始终不肯原谅他,想要彻底斩断两人的联系?
又或者,是她家里出了什么事,遇到了什么难处?
各种念头交织缠绕,折磨得他心神不宁,失落和绝望一点点浸透心底。
他越想越觉得无力,或许从头到尾,都是他一厢情愿。
吴月终究是不想再和他有牵扯,所以才选择这样不告而别。
良久,朱成攥紧拳头,咬了咬牙,压下心底所有的思念和慌乱。
他暗暗告诉自己,算了,不再来了。
不打扰,或许是他最后能给她的体面。
他把所有的心思、所有的情绪,全部压在心底,一股脑投入到紧张的高考备考中。
那个年代的高考,是真正的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是无数普通年轻人改变命运唯一的捷径。
没有扩招的红利,没有宽松的录取政策,一分就能甩开几十上百人,容错率低到极致。
朱成一边要兼顾艺术团的工作,日常排练、临时演出从不间断,挤不出半点空闲,一边要熬夜挑灯苦读。
无数个深夜,整座小镇陷入沉寂,唯有他出租屋的灯光始终亮着。
困倦了就用冷水洗把脸,疲惫了就靠深呼吸硬撑,硬生生把对吴月的思念、心底的委屈失落,全部化作刷题背书的动力。
日子在紧绷又枯燥的备考中飞速流逝,高考的脚步越来越近,空气里的紧张气息也越来越浓。
终于,高考如期而至。
朱成带着连日的疲惫,也带着满心的忐忑和期许,走进了考场。
他压下所有杂念,沉着冷静审题,认认真真答题,把多日的积累尽数发挥,整场考试下来,状态平稳,发挥还算理想。
最后一门考完收笔的那一刻,朱成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压在心头数月的重担,终于彻底卸下。
可卸下疲惫之后,心底空落落的位置,依旧满满当当全是吴月的身影。
等待成绩的日子漫长又煎熬,看似清闲无事,实则日日心神不宁。
熬了数日,朱成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再次骑上自行车,朝着心心念念的经销部赶去。
推开店门的瞬间,熟悉的身影骤然映入眼帘。
吴月正安然坐在柜台后,低头核对账目,眉眼柔和,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气色红润,比之前愈发明媚动人。
朱成心头瞬间涌上巨大的狂喜,快步冲上前,语气里藏不住连日的思念和急切。
“吴月!你终于回来了!”
“你这段时间到底去哪了?你同事说你请了长假,我当时真的慌了,还以为你出了事,又以为你故意躲着我。”
吴月抬眼看向他满脸焦灼又欣喜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忍不住轻笑出声,一副奸计得逞的可爱模样。
“我没去哪啊,就一点私事,只请了一天假而已。”
“一天?”朱成彻底愣住,满脸难以置信,疑惑不已。
“可你同事明明跟我说,你请了很长的假期,怎么会骗人呢?”
“她没骗人。”吴月放下手中的账本,抬眸温柔地看着他,缓缓解释。
“是我特意让她这么说的。”
“我太了解你了,心思全挂在我身上,天天惦记着来帮忙,根本沉不下心复习。眼看高考越来越近,再这样分心,你的考试肯定受影响。”
“我只能故意让你误会,让你彻底死心,安安心心备考,别辜负这么久的努力。”
朱成闻言,瞬间恍然大悟。
心头连日的委屈、慌乱、猜测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暖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他又感动又不好意思,憨厚地挠了挠头,眼底满是真诚:“原来是这样,谢谢你,吴月,谢谢你这么为我着想。”
他愣了愣,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连忙开口追问:“对了,你有没有参加高考?我之前一直忙乱,忘了问你。”
“考了啊。”吴月轻轻耸了耸肩,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还有一丝淡淡的自嘲。
“不过我肯定考砸了。你也清楚,我天天守着经销部,从早忙到晚,进货、盘点、对账,琐事不断,根本挤不出完整的时间复习。”
“能按时走进考场,把卷子答完,就已经是尽全力了。”
“别这么说。”朱成立刻开口安慰,语气格外真挚。
“你聪明又能干,学习底子本来就不差,说不定结果会有惊喜。就算真的没考好也没关系,我陪你,明年我们一起再战高考,我天天帮你补习,陪你刷题复习。”
吴月看着他满眼真诚、义无反顾的模样,脸上的笑容瞬间彻底绽放开来。
眼底藏不住的温柔缓缓漾开,褪去了所有的倔强和冷淡,只剩下少女独有的柔软,她轻轻点了点头,软糯地应了一声:“嗯。”
积压在两人心头的备考压力、过往隔阂,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没有琐事牵绊,没有误会纠缠,两个年轻人心头澄澈,终于可以坦然面对彼此的心意。
朱成静静看着眼前笑靥如花的少女,心底暗暗立下誓言。
等高考成绩公布,无论自己考得如何,他都要鼓起全部勇气向她表白。
往后余生,他绝不会再欺骗她、辜负她,定会好好弥补过往的亏欠,用心守护她、照顾她。
可朱成全然没有察觉,小镇巷口的树荫下,一道中年身影静静伫立许久。
杨主任望着经销部里温情脉脉的两人,脸上挂着一抹欣慰的浅笑。
当初一场阴差阳错的冒牌相亲,本是一场荒唐意外,谁也未曾料到,竟阴差阳错撮合了这一对少年少女。
他心里清楚,不止是自己,就连心思通透的宋副主任,也早就看穿了两人的暧昧心思,暗中默默帮衬了无数次。
所有人都以为,这对历经误会和拉扯的年轻人,终将迎来圆满良缘。
但无人知晓,一场关于高考成绩的巨大风波,正在暗处悄然酝酿。
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数,即将狠狠考验两人刚升温的深情,甚至有可能,彻底打碎这段来之不易的良缘。
第749章 异地相亲,逃离北大荒
上世纪70年代末,轰轰烈烈的知青返城浪潮席卷全国,千万下乡青年挤破头,只想挣脱乡村土地的束缚,回归城市家园。
可这条人人向往的回家路,从来都布满荆棘,从来没有真正的坦途。
有人背靠家里的人脉关系,一纸调令轻松到手,打包简单行李就能顺利返城,阖家团圆。
有人却无依无靠、举目无亲,在偏远乡村耗完一年又一年青春,耗尽所有心力,到头来依旧被困在苦寒边疆,连返城的半点希望都看不到。
哈尔滨女知青何淑燕,就是后者里最煎熬、最不甘心的那一个。
她在北大荒的冰天雪地里硬生生熬了九年零八个月,从十八岁眉眼明媚、皮肤细腻的城里姑娘,熬成了手背皲裂、面色蜡黄、眼底藏着风霜的沧桑知青。
这近十年的苦寒岁月里,她心底自始至终就只剩一个执念。
拼尽全力,早点离开这片荒芜刺骨的土地,回哈尔滨,回爸妈身边。
可残酷的现实,一次又一次将她的期盼狠狠碾碎,扇得她喘不过气。
日复一日春耕秋收、冬铲积雪夏锄荒草,年复一年盼星盼月盼返城通知,她熬走了一批又一批返城的知青队友,唯独自己,始终困在这片冻土上。
别说返城名额,她连半点调令的风声、回城的线索都没能等到。
远在千里之外的哈尔滨老家,父母更是被这份遥遥无期的等待折磨得夜不能寐、日渐憔悴。
那条年代的家属院,家家户户都在议论知青返城的消息,隔壁邻居、左右楼栋的知青陆续归来,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团圆热闹。
唯独何家,冷冷清清,门庭落寞,望穿秋水却等不到女儿归来的身影。
两位老人看着别人家阖家团圆,再想想独自被困在北大荒的女儿,心口像是被钝刀反复切割,密密麻麻的疼。
绵长的思念如同涨潮的冷水,日夜不停席卷着二老的心神,挥之不去,无处排解。
尤其是何淑燕的母亲,这几年几乎日日以泪洗面。
那双原本清亮温和的眼睛,常年哭的红肿不堪,眼皮松弛耷拉,肿得像两颗干瘪的核桃,整夜整夜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风声发呆。
饭吃不下,觉睡不安稳,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的,全是远在边疆的女儿的名字。
天气好的午后,她总会搬一张破旧的小板凳,坐在家门口的老槐树下。
老人微微佝偻着背,痴痴望向北方北大荒的方向,手里紧紧攥着女儿下乡前拍的一寸黑白照片。
照片边角早已被常年摩挲得发白起卷,她粗糙干裂的指腹一遍遍抚过照片里女儿稚嫩的眉眼,温热的眼泪不断砸在相纸上,晕开一圈圈浅浅的水渍。
每一次落泪,老人的心里就多添一分沉甸甸的自责。
都怪我们没本事,没权没势没关系,留不住你,也接不回你,让你一个小姑娘在千里之外受苦受罪。
无尽的绝望慢慢压垮了二老的底线,他们再也不敢奢求女儿能堂堂正正、干干净净调回哈尔滨。
他们心里只剩下一个卑微到尘埃里的念想。
哪怕让女儿离家近几十里、几百里,哪怕只是换个普通小城镇,也好过困在风雪漫天、荒无人烟的北大荒。
为了这一丝渺茫的机会,二老彻底放下了一辈子的体面和傲骨。
那些日子,他们踩着晨露出门,踏着夜色归家,跑遍了哈尔滨大大小小的街巷,拜访了所有能扯上关系的亲友。
沾亲带故的亲戚、多年往来的老友,甚至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熟人,他们全都登门求情。
送礼赔笑,低头求人,好话都说尽了,腿跑肿了,嘴磨破了,也受尽了旁人的冷眼和敷衍。
遭了数不清的委屈,吃了数不清的闭门羹,就在二老快要彻底放弃的时候,终于有人递来了一丝线索。
百十里外的一座小城镇里,有个远房熟人托人捎话,说能帮忙调动工作、迁移户口。
可随之而来的办法,却让二老满心纠结,万般无奈,进退两难。
这个唯一的出路,是当时无数滞留知青最无奈、最普遍的选择——以嫁代调。
只要何淑燕答应嫁给镇上的本地人,就能借着婚姻的名义,顺利把户口和劳动关系从北大荒迁出来。
不用再守着苦寒农场熬日子,彻底跳出这片困住她近十年的冻土。
这是他们拼尽所有力气、受尽所有委屈后,抓到的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也是能让女儿逃离北大荒的,唯一的办法。
此时的何淑燕,刚好赶上年度探亲假,时隔一年,终于回到了哈尔滨的老家。
在外漂泊近十年,她早就受够了北大荒的刺骨寒风、无尽荒凉,受够了日复一日的繁重农活和孤身一人的无边孤独。
她做梦都想离开那个地方。
可当父母红着眼眶,小心翼翼把“以嫁代调”的办法说出口时,何淑燕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当场就狠狠拒绝了。
她的语气里满是极致的抗拒和积压多年的委屈,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浓浓的哽咽。
“我不嫁!我死也不嫁!”
积攒了近十年的委屈瞬间冲破防线,堵在喉咙口,让她的声音微微发颤,眼眶瞬间就红透了。
“去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小城镇,没有熟人、没有依靠,我依旧举目无亲,依旧是孤零零一个人!”
“这和困在北大荒有什么区别?!”
“让我随便嫁给一个素未谋面、毫无感情的陌生人,草草了结一辈子的婚事,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
多年的辛苦、隐忍、孤独、无助,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化作滚烫的泪水,顺着她消瘦的脸颊不停滚落。
这场僵持,就此拉开序幕。
一连几天,何家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何淑燕死活不肯妥协,不愿用自己的终身大事,换一次逃离的机会。
父母也死活不肯松口,不肯放弃这唯一能救女儿出苦海的出路。
谁都没有错,可谁也不肯让步。
家里整日弥漫着沉默和悲伤,空气沉重得仿佛一碰就碎。
最后,心力交瘁的母亲再也忍不住,一把紧紧拉住何淑燕的手,哭得浑身发抖。
老人的哭声嘶哑又破碎,字字句句都带着无尽的心酸和无奈。
“女儿啊,我们就是最普通的老百姓家庭,没有当官的亲戚,没有过硬的后台,我们真的已经尽力了。”
“我们知道你在北大荒过得苦,风里来雨里去,寒冬腊月冻得手脚生疮,农忙时节累得直不起腰,你受的罪,我们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就是因为知道你太苦了,我们才豁出这张老脸,四处求人、送礼、看人脸色,跑断了腿、磨破了嘴。”
“好不容易换来这唯一的机会,你真的要就这样放弃吗?”
母亲脸颊消瘦脱形,眼窝深深凹陷下去,原本乌黑的头发大半已经花白,鬓角的银丝看得人鼻尖发酸。
她攥着女儿的手,力道大得发紧,像是怕抓不住这最后一丝希望。
“妈不求你立刻定下来,你就去当面见一见,看一看那个人、那个地方。”
“不合适、不喜欢,我们绝不逼你,就此作罢好不好?就当可怜可怜我们,给我们一个交代,也给你自己一次机会。”
看着母亲憔悴衰老的模样,看着她眼底交织的绝望与期盼,何淑燕的心彻底乱了。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胀,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清清楚楚知道,父母从来都不是逼她,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但凡有一丝别的出路,他们绝不会舍得让宝贝女儿,用婚姻做交易。
看着母亲通红的泪眼、疲惫的身形,想到父母这些天四处奔波受的委屈,何淑燕心里的倔强,一点点被愧疚磨平了。
万般无奈之下,她死死咬着下唇,强忍着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终于重重点头。
她答应了,去那个陌生的小城,赴这场身不由己的异地相亲。
出发那天,天还没彻底亮透,天边只浮着一层灰蒙蒙的鱼肚白,冷风贴着地面呼啸而过,带着深秋的刺骨寒意。
何淑燕背着一个缝补过好几次的粗布旧行李,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和母亲连夜塞的干粮,独自踏上了前往小城的路。
老旧的解放牌客运汽车,如同风烛残年的老人,在坑坑洼洼的黄土路上缓慢爬行。
<strong>车身锈迹斑斑,一路颠簸摇晃,哐当哐当的异响从未停过,稍有不平就会剧烈晃动,震得人五脏六腑都跟着翻腾。
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全是赶路的行人,肩挨肩、腿碰腿,连落脚的空隙都没有。
浑浊的空气里,混杂着男人的汗味、劣质旱烟的呛味、农家肥皂的皂角味,还有泥土和干粮混杂的怪异味道。
层层气味交织在一起,闷在密闭的车厢里,呛得人喉咙发紧、胸口发闷,阵阵反胃。
车子走走停停,频繁停靠路边揽客,原本不算太远的路程,硬生生被拖得无比漫长。
从清晨熬到午后,从午后熬到傍晚,太阳从东边升起,缓缓滑向西边天际,染红了半边晚霞。
放眼望去,前路依旧漫漫,全程竟然还没走完一半。
一路颠簸、一路憋闷,身心俱疲的何淑燕,浑身骨头都像是散了架。
她无力地靠在冰冷坚硬的铁皮车厢壁上,后背抵着微凉的铁皮,浑身疲惫,眼皮重得再也抬不起来。
困顿席卷全身,她终究抵不过疲惫,沉沉睡了过去。
许是沿途的荒凉路况太过熟悉,许是多年积压的情绪太过厚重,沉睡之中,尘封的记忆再也压制不住。
那些被她刻意埋藏了整整七年的过往,那些改变她一生轨迹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悄然翻涌而出。
一幕一幕,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七年前的何淑燕,才刚刚十八岁。
那时的她,满脸稚气,肌肤白皙透亮,一张圆润可爱的娃娃脸,眉眼干净灵动,满是少年朝气。
两条乌黑油亮的大粗辫子垂在双肩,发尾整齐利落,走动时轻轻晃动,格外灵动亮眼。
身形虽然单薄瘦弱,骨子里却藏着一股不服输、敢拼搏的韧劲,浑身透着蓬勃的生命力。
一身洗得微微发白的草绿色军装,是那个年代最荣耀、最时髦的装扮。
穿在她身上,干净挺拔,精气神十足,衬得她眉眼愈发清亮出众。
在那个全民崇尚奉献、追捧军装的年代,这身军装是无数年轻人最向往的荣光。
年轻漂亮、气质出众的何淑燕,穿上这身军装,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的焦点,回头率极高。
当时街坊邻居、身边熟人都在私下议论,说这姑娘模样好、气质佳,又懂事又上进,将来一定能嫁得好人家。
说不定日后上门的媒婆,都要踏烂家里的门槛。
这话果真应验了。
刚到北大荒农场的那段日子,她甚至还没来得及熟悉田间劳作、没摸清宿舍周边的环境,上门提亲的人就络绎不绝。
农场的转业官兵、镇上的基层干部、同期下乡的优秀男知青,一波接着一波,从未间断。
频繁的提亲、刻意的搭讪、无处不在的打探,扰得她心烦意乱,不堪其扰。
也就是在那段时间,何淑燕心里猛地冒出一个冰冷又可怕的念头,瞬间让她浑身发冷。
她好像……从一开始就被骗了。
农场年年专门从城市招收年轻、单身、有文化的女知青,真的是为了建设边疆吗?
恐怕根本不是!
真正的目的,是给农场里常年驻守、找不到对象的官兵和男职工,解决终身大事!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所有的不对劲瞬间串联起来,越想越真实,越想越让人后怕。
巨大的委屈和落差瞬间淹没了她,温热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她满腔热血响应号召,主动报名下乡,是抱着建设边疆、奉献青春的赤诚初心来的。
她想靠自己的努力扎根奋斗,想闯出属于自己的天地,想成为人人敬佩的建设者。
不是千里迢迢跑来这片苦寒之地,给陌生人当媳妇,专门解决别人的婚嫁问题的!
满心的信仰被狠狠击碎,纯真的憧憬被彻底辜负,那种被骗、被利用的落差感,压得她几乎窒息。
沉睡的思绪继续回溯,牢牢定格在七年前的那个午后。
那是一个清闲的周末,不用下地劳作,何淑燕和印刷厂的几位工友结伴上街闲逛。
几人说说笑笑走着,无意间瞥见街边一间老旧小屋,门口挂着一块斑驳褪色的木牌。
木牌上,“上山下乡办公室”七个黑漆大字,即便历经风吹日晒,依旧格外醒目。
房屋门窗破旧,墙皮脱落,看着简陋又冷清,却牢牢吸引了几个年轻姑娘的目光。
出于年轻人的好奇,也出于对未来的憧憬和向往,几人相互推搡着,小心翼翼走了进去。
屋内陈设简单朴素,一张老旧办公桌,两把木椅,堆叠着厚厚一摞纸质资料。
一位身着整洁中山装、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负责人,正低头埋头整理文件。
听到脚步声,他抬头看向几个姑娘,态度温和,耐心解答着她们所有的疑问。
一番打听之后,几人才知晓,这是北大荒设在当地的知青招收站。
专门面向城市招收优质女青年,送往北大荒各大农场支援建设。
负责人清了清嗓子,神色郑重,语气铿锵有力,对着几人郑重介绍。
“我们本次计划招收四十名十八岁到二十二岁的女青年,要求有文化、思想端正、无恋爱史。”
“择优送往北大荒农场,重点培养为女拖拉机手,深耕田间地头,助力边疆建设,为国奉献青春。”
“女拖拉机手”五个字落下的瞬间,十八岁的何淑燕眼睛瞬间亮了。
原本平淡的眼底瞬间燃起璀璨的光芒,心底积压许久的向往和热血,瞬间被彻底点燃。
在那个年代,女拖拉机手是无比光荣、人人敬仰的职业,是新时代女性的标杆。
她和身边二十三岁的团支书张江芬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皆是满满的激动和期待。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急切又坚定地开口报名:“我们俩符合条件!招我们走吧!我们愿意去北大荒,愿意当女拖拉机手!”
可负责人却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无奈又遗憾的神色。
“可惜了,本次名额已经全部招满,实在没办法再增补。”
“而且时间来不及,知青队伍后天就要统一出发,户口迁移、关系转接的手续根本来不及办理,你们只能等下一批名额。”
心心念念的机会就在眼前,却要眼睁睁错过,两个年轻姑娘哪里甘心。
她们脑海里瞬间浮现出第三套人民币一元纸币上的身影,那是她们所有人的偶像——金茂芳。
那是属于一代人的荣光,是所有立志建设边疆的年轻女孩心中最耀眼的榜样。
纸币上的女拖拉机手英姿飒爽、意气风发,手握方向盘,驰骋在广袤田野间,帅气又耀眼。
广播里、报纸上,天天都在循环播报金茂芳的事迹,日日宣扬她的奉献精神。
广播里洪亮有力的声音,时隔多年,依旧清晰回荡在何淑燕的脑海中。
“金茂芳,新中国第一代女拖拉机手,扎根戈壁荒原,以青春赴使命,用汗水建边疆,书写了女性建设祖国的传奇篇章。”
广播里细致讲述的每一段经历、每一个细节,都深深烙印在何淑燕的心底,刻入骨髓。
五十年代的边疆,是名副其实的苦寒荒地。
黄沙漫天遮蔽天日,茫茫盐碱地无边无际,遍地荒草枯枝,人烟绝迹,野兽时常出没。
十九岁的金茂芳,义无反顾响应国家号召,辞别家乡,远赴千里之外的边疆。
一路辗转火车、汽车、步行,历经三十三天颠簸,吃尽苦头,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抵达驻地的那一刻,荒凉破败的景象,让所有满怀憧憬的姑娘瞬间愣住。
没有整齐的房屋,没有平整的田地,只有一望无际的戈壁荒滩,满目萧瑟。
她们住的是简陋的地窝子,就是在土里挖出的深坑,铺一层破旧被褥就算床铺。
刮风时黄沙满屋,泥土簌簌掉落;下雨时漏水渗水,被褥永远潮湿冰冷。
寒冬时节更是酷寒刺骨,地窝子冷得如同冰窖,夜里常常冻得人浑身僵硬,难以入眠。
初到边疆的姑娘们,个个想家落泪,偷偷躲在角落哭泣,思念远方的父母亲人。
可哭过之后,所有人都擦干眼泪,咬牙坚持,无人退缩。
既然来了,就扎根此处,拼尽全力建设这片荒芜的土地。
金茂芳心底一直藏着一个执念,她想亲手开上拖拉机,以机械之力代替人力,加快边疆建设的脚步。
为此,她主动请缨学习拖拉机驾驶技术,不畏严寒酷暑,日夜钻研苦练。
白天跟着师傅实操学习,夜里借着煤油灯翻看说明书,反复琢磨原理。
寒冬腊月冻得手脚麻木、指尖开裂,她也不肯停下,硬是凭着一股韧劲学成出师。
第一次驾驶拖拉机驰骋田野时,她心跳如鼓,手心冒汗,紧张又滚烫。
从那天起,她扛起了建设边疆的责任,把所有青春和热血,都献给了这片土地。
她每天高强度劳作十几个小时,风吹日晒,皮肤被晒得黝黑粗糙,手掌磨出层层厚茧。
一年四季无休无止,全年只在春节休息一天,其余时间全部扎根田间地头。
凭着这股不怕苦、不怕累、不服输的狠劲,金茂芳和一众姐妹,仅用七年时间,就完成了原本需要二十年才能达成的建设任务。
在茫茫戈壁上,书写了属于新时代女性的热血传奇。
正是这份滚烫的事迹,深深打动了十八岁的何淑燕。
她满心崇拜,无比向往,一心想要成为金茂芳那样独立、耀眼、为国奉献的女拖拉机手。
为了抓住这个机会,她软磨硬泡、再三恳请负责人,最终破例争取到了珍贵的名额。
她满心热血、满怀憧憬,背着简单行囊,义无反顾踏上了前往北大荒的征途。
她以为前路是荣光、是理想、是挥洒青春的热土。
可将近十年光阴匆匆而过,她才彻底看透真相,满心热血尽数凉透。
没有万众敬仰的女拖拉机手,没有轰轰烈烈的建设事业。
只有日复一日的繁重农活,无尽的风雪苦寒,遥遥无期的归乡之路。
还有被人暗自算计、沦为婚嫁工具的难堪与屈辱。
车厢依旧颠簸不止,冷风透过车窗缝隙钻进来,吹得何淑燕浑身一冷。
她猛地从沉沉梦境中惊醒,眼底残留着未散的茫然、委屈与绝望。
前路漫漫,前路未知。
这场被迫开启的异地相亲,到底是她逃离北大荒的唯一生机,还是另一个无尽煎熬的开始?
第750章 北大荒,还要熬多久?
为了抢在冻土封层、霜降来临前啃下开荒任务,早日把茫茫戈壁荒滩改成能种粮的良田,金茂芳所在的拖拉机组,落地了最严苛的两班倒制度。
人歇机不歇,十二个小时一轮岗,硬生生连轴轮转,没有半点缓冲余地。
漫长的作业时段里,吃饭、喝水、歇口气全都只能在颠簸的拖拉机上凑活,手心攥着滚烫又震手的方向盘,嘴里啃着干硬的粗粮馍,随便咽两口就算一餐。
这种不分昼夜、耗尽体力的高强度劳作,日复一日磨蚀着人的精气神,机组里的每一个姑娘,都被戈壁的风霜累得脱了一层皮,脸色蜡黄,眼底满是疲惫。
荒滩开荒没有固定营房,没有遮风挡雨的房屋,金茂芳的拖拉机犁头推进到哪里,她和姐妹们的临时小家,就临时安扎在哪里。
戈壁滩光秃秃的寸草难生,她们只能就地弯腰收割枯黄的芦苇,厚厚铺在冰冷坚硬的盐碱地上,勉强凑出一席睡觉的地方。
深夜荒原的冷风毫无遮挡,卷着芦苇丛的沙沙声响彻夜不休,刺骨的寒气顺着衣缝、毛孔往骨头缝里钻。
哪怕几个人紧紧挤在一起抱团取暖,依旧冻得浑身发抖,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白日劳作沾满浑身的泥土、草屑来不及清理,全都裹在被褥里,第二天清晨睁眼,每个人的头发、睫毛上都挂满轻飘飘的芦苇絮,狼狈得让人心酸。
新疆野外的恶劣环境,远远超出常人的想象,是养尊处优的城里人根本无法想象的残酷。
盛夏时节,荒原蚊虫肆虐到极致,黑压压一片铺天盖地,嗡嗡的轰鸣能盖过人的说话声,仿佛能活生生把人啃噬一遍。
数不清的蚊子、牛虻死死围着人打转,专挑裸露的脖颈、手腕、脚踝叮咬,转瞬之间就是一片红肿的包块。
越痒越抓,越抓越破,所有人的皮肤上都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痕,旧痂叠新痕,常年不见好转。
比蚊虫更吓人的是深夜的野兽,荒原深处常有狼群游荡,每到入夜,远处此起彼伏的狼嚎穿透夜风,凄厉又阴森,听得人头皮发麻、毛骨悚然。
夏日的戈壁滩酷热难耐,毒辣的太阳悬在头顶,像一颗烧红的火球肆意炙烤大地。
地表温度飙升到四五十度,裸露的皮肤被晒得发红发烫,一层层脱皮,汗水刚渗出毛孔,落在滚烫的地面上,瞬间就被蒸发得无影无踪。
到了冬季,这里又是另一番极致的残酷,严寒刺骨,气温骤降至零下四十五摄氏度。
人一呼气,白雾转瞬凝结成霜,睫毛、眉毛、围巾边缘,全都挂满细碎的冰碴,眨眼就冻得僵硬。
双手冻得红肿发胀,像发面的馒头,僵硬麻木,连握紧方向盘、操控拉杆的简单动作,都要耗费全身力气。
可任凭环境再苦、劳作再累、磨难再多,金茂芳从来没有过半分退缩和怨言。
她凭着一股不服输、不认命的韧劲,和身边的姐妹们并肩硬扛,在这片荒芜死寂的土地上咬牙坚守。
曾经那个柔弱腼腆、没吃过苦的山东小姑娘,早已褪去青涩娇气,硬生生淬炼成长为能独当一面、扛得起重任的顶尖女拖拉机手。
“我非常爱我的拖拉机,我拿它像我的孩子一样亲。”
每每提起常年相伴、并肩作战的拖拉机,历经风霜的金茂芳,眼底所有的凌厉疲惫尽数褪去,只剩下满心的温柔与滚烫的珍视。
从业多年,她对待工作、对待朝夕相伴的农机,从来没有一丝敷衍懈怠。
无论每天收工多晚、身体有多累、腰肩有多酸痛,她都会坚持把拖拉机彻底擦拭干净,逐处检查机身、线路、油管和每一个零件。
哪怕是一颗微不足道的小螺丝出现松动、一丝细微的漏油痕迹,她都能第一时间发现、及时修好,绝不带着隐患过夜。
在她数十年的开荒生涯里,最刻骨铭心、最让人揪心的,是一场猝不及防的极速寒潮。
那一日,金茂芳独自驾驶拖拉机,从一百公里外的莫索湾紧急赶回石河子驻地。
半路之上,狂风骤然肆虐,气温断崖式下跌,短短半个时辰就骤降到零下四十多度。
凛冽的寒风像无数把锋利的冰刀,狠狠刮在脸上、割在皮肤上,每一寸都疼得钻心刺骨。
就在荒无人烟的半路途中,没有征兆、没有预警,拖拉机骤然熄火停机。
极致低温把机箱内的柴油彻底冻凝,油路堵死,任凭她反复启动、反复摆弄,沉重的发动机始终纹丝不动。
她立刻尝试就地自救,捡来干柴生火烘烤油管,小心翼翼找来温水缓慢浇灌冻结的油路。
可严寒太过霸道,所有办法全都无济于事,拖拉机依旧死气沉沉,没有半点启动的迹象。
天色一点点沉下去,暗沉的暮色笼罩荒原,狂风越刮越烈,裹挟着冰雪碎屑打在机身上噼啪作响。
荒凉戈壁放眼望去看不到半点人烟,若是再无法启动机车,夜幕降临后,她大概率会被活活冻僵在这片死地。
生死关头,金茂芳狠狠咬碎牙关,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停、不能死、不能困在这里!
她果断做出了一个极度冒险、极度伤身的决定:用嘴把冻堵在油管里的凝固柴油吸出来。
零下四十多度的低温里,金属油管冰得彻骨冰凉,堪比千年寒铁,嘴唇刚贴合上去,瞬间就被死死粘住,分毫动弹不得。
一股撕裂般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疼得她浑身颤抖,眼眶瞬间泛红。
为了活命、为了启动机车,她只能狠心用力一扯。
一声细微的撕裂声响起,她嘴角一大块皮肉直接被硬生生撕掉,温热的鲜血顺着唇角不断滴落。
滚烫的血珠砸在冰冷的油管上,来不及流淌蔓延,落地瞬间就凝成一粒粒鲜红的冰渣。
刺骨的疼痛、满嘴的血腥味几乎让人晕厥,可金茂芳愣是没掉一滴眼泪,没有过半分退缩。
她抬手胡乱擦掉嘴角的血迹,忍着钻心彻骨的剧痛,反复尝试、反复操作,硬生生疏通油路、启动发动机。
最终,她撑着透支的身体、带伤驾驶机车,连夜颠簸百余公里,平安开回了石河子。
这般九死一生、受尽磨难的经历,在金茂芳的开荒岁月里数不胜数。
每一次绝境、每一场磨难,她都凭着一股不服输、不怕死的韧劲,硬生生闯了过来、扛了下来。
她的传奇事迹传遍了整个新疆垦区,感动了无数并肩开荒的战友,也震撼了无数听闻她故事的国人。
时隔七十余年,岁月沧桑,当年的铁血姑娘早已白发苍苍、垂垂老矣。
有一位新疆的小朋友有幸见到年迈的金茂芳,仰着稚嫩的小脸,满眼都是心疼与不忍。
孩子轻声问道:“奶奶,当年你的嘴唇好了吗?会不会留下很难看的疤痕?”
简简单单一句天真的问话,瞬间戳中了老人心底最柔软的软肋,这位饱经半生风霜、从未低头落泪的老英雄,当场红透了眼眶。
茫茫戈壁荒原,漫天风沙肆虐,无人知晓那个柔弱的山东姑娘,究竟熬过了多少日夜、吃了多少苦头。
她独自一人驰骋在新疆大地,握着沉重的方向盘,用冰冷的犁铧,一寸寸开垦荒芜的土地。
以女子柔弱的肩膀,扛起了时代的重任,以滚烫的汗水浇灌贫瘠戈壁。
她和无数开荒战友一起,把昔日寸草不生、荒无人烟的戈壁滩,一点点耕耘成绿意盎然的肥沃绿洲,用最美好的青春,犁出了一段震撼人心的人生传奇。
所有的坚守与付出,终会迎来回响与回报。
1958年至1962年,金茂芳凭借极致的敬业态度和顶尖的开荒业绩,连续五年获评“先进工作者”。
她带领的机车组攻坚克难、年年超额完成开荒任务,连年获评“先进机车组”,成为整个垦区人人敬佩、争相学习的标杆。
1959年7月,金茂芳光荣加入中国共产党,成为一名共产党员。
戴上党徽的那一刻,她的信念愈发坚定,扎根边疆、建设边疆、造福边疆的初心,从此再也没有动摇过。
1962年,中国人民银行发行第三套人民币,一元纸币正面,印着一位英姿飒爽、意气风发的女拖拉机手,驰骋在辽阔田野之上。
纸币背面是壮阔秀美的新疆风光,而金茂芳,正是这一经典国民形象的核心原型之一。
她的身影,被定格在亿万国人的钱币之上,更深深镌刻进一代人的热血记忆里。
……
对于金茂芳的传奇一生,何淑燕和张江芬早已耳熟能详,几乎能倒背如流。
那个物资匮乏、娱乐稀缺的年代,广播是所有人最主要的精神寄托。
每日循环播报的英雄事迹里,金茂芳的故事最热血、最励志、最能鼓舞人心。
她是两个年轻姑娘心底最亮的光,是她们无比向往、想要追随的榜样。
每次看见一元纸币上那个飒爽挺拔的女拖拉机手形象,两个姑娘的眼里都会燃起滚烫的憧憬。
她们无数次暗自畅想,自己也能奔赴边疆、驾驶拖拉机、耕耘荒原,活成金茂芳那般耀眼的模样,为国建设、不负青春。
这份滚烫的向往,像一颗饱满的种子,悄悄落在两个少女的心底,生根、发芽、疯长,让她们奔赴北大荒的决心愈发坚定。
张江芬性子泼辣爽朗,嘴甜心热、敢说敢做。
为了争取到下乡名额,她天天缠着报名处的负责人,软磨硬泡、反复央求。
赤诚又执着的模样,让见过无数知青的负责人,都忍不住心生动容。
负责人被缠得实在没办法,终于松口,却抛出了一道极为苛刻的硬性门槛。
“要去北大荒可以,但报名者必须是贫下中农出身,身份不符,想都别想。”
那个年代,贫下中农是最过硬的身份底色,招工、下乡、参训全都优先选拔,是实打实的金字招牌。
幸运的是,何淑燕和张江芬恰好符合所有条件。
听到消息的瞬间,两个姑娘激动得相拥在一起,欢呼雀跃,眼底盛满了滚烫的喜悦。
梦寐以求的机会终于来了,她们终于有机会奔赴北大荒,圆梦拖拉机手,追随英雄的脚步!
可就在两人满心欢喜、以为万事大吉的时候,负责人又泼来了一盆冷水。
“你们还是等下一批吧,后天就要集结出发,时间太赶,来不及给你们迁户口、转工作关系。”
“贸然过去,你们没法登记在册,也没法正常参与劳动、参训学艺。”
正是满腔热血、满心期待的年纪,她们哪里还耐得住性子多等数月?
此刻她们的脑海里,全是北大荒的辽阔田野,全是驾驶拖拉机驰骋荒原的飒爽画面。
那颗追梦的心早已躁动不已,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到那片热土之上。
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语气坚定无比:“没关系!我们先过去!户口和关系我们后续自己补办,绝不耽误干活!”
负责人看着她们眼底纯粹的赤诚与不容撼动的执着,最终心软点头,破例收下了两人。
1962年5月29日,天朗气清,风携热血。
何淑燕和张江芬背着简简单单的粗布行李,告别家人故土,踏上了奔赴北大荒的绿皮火车。
一节拥挤的火车车厢里,密密麻麻挤着八十名来自各大城市的女知青。
众人叽叽喳喳、笑语盈盈,满心都是对北大荒的美好畅想,对建设边疆的无限热忱。
没有人预料到,等待她们这群热血少女的,不是鲜花与荣光,而是一场猝不及防的现实幻灭。
火车一路晃晃悠悠、穿山越岭,历经漫长颠簸,终于将一行人送达军川农场。
恰逢机缘,她们抵达的当日,王震将军正在农场实地视察工作。
听闻有大批城市女知青主动奔赴荒原、扎根建设,将军特意抽空接见了她们。
他语气温和却极具力量,目光殷切地鼓励着这群年轻人。
“年轻人要有担当、有韧劲,扎根农场、不怕苦累,好好实干,做真正的北大荒人,把这片荒原建成祖国的大粮仓!”
得到将军的亲口勉励,何淑燕和张江芬内心的热血彻底沸腾。
两人在心底暗暗立誓,定要扎根荒原、埋头苦干,绝不辜负这份期许,早日成为合格的女拖拉机手。
当日下午,农场派出几辆破旧的老式卡车,将何淑燕、张江芬在内的十名女知青,送往对应连队驻地。
原本车厢里欢声笑语、满是憧憬的热闹氛围,随着卡车不断前行,一点点沉寂下来。
细碎的、压抑的啜泣声,断断续续从人群中响起,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头。
何淑燕心头疑惑,伸手掀开厚重的帆布帘,抬眼望向窗外,整个人瞬间彻底愣住。
狂风卷着黄沙漫天肆虐,扑面的风沙呛得人睁不开眼,天地间一片昏黄萧瑟。
放眼望去,只有无边无际的荒原,枯黄野草肆意丛生,看不到半点翠绿生机。
满目尽是贫瘠与荒凉,没有规整的田地,没有整齐的营房,更没有城市的烟火气息。
这份极致的荒芜,和她们脑海中畅想的壮阔图景,差距大得让人窒息、让人绝望。
卡车在泥泞的土路上颠簸许久,终于缓缓停下。
众人陆续下车,双脚踩在松软黏重的泥地里,一步一个深坑,裤脚瞬间沾满泥浆。
那一刻,何淑燕和张江芬的心里,瞬间凉透了大半,心底的热血与憧憬轰然碎裂。
她们早有心理准备,知道北大荒穷、条件苦。
可她们万万没有想到,这里何止是穷,更是死寂般的冷清荒凉,看不到半点生机与人气。
视线所及之处,没有年轻力壮的转业官兵,没有热火朝天的劳作场面。
前来迎接她们的,只有几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和懵懂无知的孩童,冷冷清清,毫无生气。
这和她们在电影《老兵新传》里看到的景象,完全是两个极端!
电影里,转业老兵意气风发、干劲十足,乡亲们夹道欢迎、锣鼓喧天,处处热火朝天。
而眼前的现实,冷清萧瑟、死气沉沉,凉得人心头发慌。
她们无从知晓,早在1958年,十万转业官兵集体奔赴北大荒开荒,荒原骤然涌入大批青壮年。
男性劳动力过剩、女性稀缺,安家成婚,一度成了垦区最大的难题。
1959年《老兵新传》全国上映,热血励志的影片风靡大江南北。
荧幕里热火朝天的开荒场景、无私奉献的老兵精神,打动了无数城市青年。
无数年轻人怀揣热血与理想,主动报名下乡,奔赴北大荒建设边疆。
何淑燕和张江芬,正是被这份热血感召,义无反顾奔赴此地,片刻都不愿等待。
可冰冷的现实,狠狠给了两个满怀憧憬的少女一记沉重的闷棍。
在几位老人的簇拥引领下,十名女知青被带到一处低矮简陋的地窖前。
地窖入口挂着一块破旧发黑的木板,上面贴着褪色卷边的红色标语,字迹斑驳却刺眼。
“欢迎城市女青年来安家落户”
领队脸上挂着客套的笑容,主动开口介绍。
“这就是你们的知青点,看着简陋,实则最实用,离公路近,出行方便,日后搭顺风车也便利。”
何淑燕和张江芬死死憋着眼底的酸涩与泪水,两人对视一眼,勉强挤出一抹僵硬的笑容道谢。
“谢谢领队,您考虑得太周到了。”
说完,两人弯腰低头,抱着简陋的行李,小心翼翼钻进低矮的地窖。
刚入洞口,光线骤然尽数熄灭,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一股浓重的潮湿、霉腐、泥土混杂的刺鼻味道扑面而来,呛得人下意识皱眉憋气。
这里尚未通电,没有灯火、没有蜡烛,众人只能凭着模糊的触感,摸索着将行李放在冰冷的土炕上。
当晚,十名从小在城市长大的娇弱姑娘,紧紧挤在冰冷坚硬的土炕上,彻夜无眠。
压抑的哭声在漆黑寂静的地窖里此起彼伏、反复回荡,满是无尽的绝望与悔恨。
“我怎么脑子一热,来了这种鬼地方?”
“早知道日子这么苦,我说什么也不会来!”
“我想家了,我想爸妈,我想回城里……”
可千般后悔、万般不甘,早已于事无补。
她们已然告别故土、扎根荒原,前路漫漫,再也没有回头的退路。
更让人崩溃的是,连队没有给她们半点适应休整的时间。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急促的哨声响起,所有人立刻被安排下地干活,开启高强度劳作。
北大荒的艰苦,远比她们想象的更极致、更磨人。
每日主食是粗糙坚硬的玉米面窝窝头,干硬硌牙,吞咽之时狠狠剌着喉咙,又干又痛。
粮食供给紧缺,常年吃不饱、饿肚子是常态,新鲜青菜更是天大的奢望。
一年四季,餐桌上几乎见不到半点绿色,日复一日只能就着寡淡的咸菜下饭。
六七月份的北大荒,正值酷暑,毒辣的太阳晒得人头昏脑涨、胸闷气短。
田间野草疯长至半人高,密不透风,蚊虫滋生,多到让人恐惧。
密密麻麻的蚊虫死死缠人,裸露的胳膊、脖颈、脸颊无一幸免,被咬得满身红肿包块。
抓挠过后破皮流血,旧伤叠新伤,皮肤红肿溃烂,看着像凹凸不平的蛤蟆皮。
夜里躺在床上,浑身瘙痒难耐,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连衣服都不敢脱,生怕蚊虫钻进衣缝。
仅仅艰难熬完第一周,就有三个姑娘彻底扛不住这份极致的艰苦。
她们悄悄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咬咬牙,头也不回地逃离荒原,一路奔波逃回了哈尔滨。
看着同伴仓皇离去的背影,留在荒原的何淑燕和张江芬,心底被无尽的挣扎与迷茫填满。
她们心心念念、拼尽全力争取来的拖拉机手梦想,难道就要这样彻底破灭了吗?
这片荒凉苦寒的北大荒,她们到底还要熬多久,才能熬出头、见光明?
第751章 令人尴尬到抠脚的相亲
何淑燕扎根北大荒农场的这几年,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半点波澜都没有。
她眼睁睁看着同一批下乡的知青,有人托家里关系偷偷办了回城手续,揣着调动证明悄无声息离开了这片黑土地;有人就地找了本地社员成家,生儿育女,柴米油盐落地生根。
唯独她,因为祖上家庭出身的问题,牢牢被钉死在了这片荒原上。
年年的招工、招干、回城名额,从来都跟她无缘,哪怕她干活最勤恳、做事最稳妥,也只能看着别人抓住机会离场。
久而久之,她心里那点遥不可及的回城执念,早就被日复一日的辛苦劳作磨得干干净净。
她早就认清了现实,也悄悄做好了一辈子留在北大荒、找个本分人成家安稳度日的最坏打算。
可她性子内敛腼腆,从不会主动张罗自己的婚事,知青点的姑娘们要么早早定了亲,要么有人托人介绍,唯独她,一直孤零零一个人。
偌大的农场,竟从来没人主动给她提过一句亲事。
此刻被二大娘突然提起相亲的事,何淑燕心口骤然一紧,慌乱顺着脊梁骨往上窜,指尖都微微发颤。
她用力定了定神,压下心底翻涌的局促,放轻了语气小声问道:“啥条件啊,大娘?”
二大娘脸上堆着热情满满的笑,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语气格外恳切。
“不是外人,就是隔壁大队支书家的小六,跟你年纪相仿,正正经经的好小伙子。”
“他家条件可不孬,弟兄六个,他是最小的那个,爹娘老来得子,最是疼宠,家里好处从来都是先紧着他。”
“这不前段时间刚攒钱翻盖了五间青砖大瓦房,青砖墙、灰瓦顶,墙体厚实、屋舍敞亮,地面都用石灰夯得平整干净,专门留着给他娶媳妇用的,你嫁过去绝对住得舒坦!”
说完男方的硬性条件,二大娘趁热打铁,开始耐心开导何淑燕,句句都往她的心坎上戳。
“淑燕,二大娘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你心里还揣着回城的念想。”
“可你睁眼看看,咱们这农场的回城名额,一年到头就那么寥寥几个,跟蹦豆子似的零星几个名额,抢的人挤破头,大多知青到头来都是白白耗在这里,谁知道要熬到猴年马月。”
“女人最好的年纪就这几年,别硬生生把自己耽误了。不如先定亲安家,有个落脚的依靠。”
“你放心,只要你嫁过去,有你公公这个大队支书在,一切都好说。日后但凡有一丁点回城的机会,他一句人情话,就能给你疏通通路,回城压根不是难事!”
二大娘这番话,像一颗沉甸甸的石子,狠狠砸进何淑燕沉寂多年的心底,瞬间激起千层涟漪。
她看着身边那些有家人撑腰的知青,有人家里早早安排好退路,有人靠着亲友关系敲定城里婚事,只等时机成熟就回城。
唯独她,远在他乡,家里自顾不暇,别说帮她托关系回城,就连一句贴心的操心话,都没人隔着千里送来。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出身就是一道跨不过的坎,回城于她而言,就是遥不可及的奢望,大概率要一辈子困在这片黑土地上。
二大娘的话,让她濒临死寂的心底,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火苗。
既能在陌生的北大荒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不用再孤身一人漂泊吃苦,还有保留回城的一线希望,这对绝境中的她来说,已经是最好的出路。
二大娘混迹乡里多年,最会察言观色,一眼就看出何淑燕心思松动,眼底瞬间亮起笑意。
她连忙往前凑了半步,语气愈发真诚:“淑燕,你看这事儿行不行?二大娘活了大半辈子,还能骗你个小姑娘?”
“那小六我亲眼看着长大的,性子踏实本分,干活麻利肯干,绝对是个能疼人的老实人!”
何淑燕深吸一口微凉的晚风,牙齿轻轻咬着干涩的下唇,心底纠结又忐忑。
一边是未知的婚事,一边是遥遥无期的回城,她耗不起,也等不起了。
片刻犹豫后,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弱又温顺:“行,您看着操心,麻烦您了,二大娘。”
一想到自己要和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男子定亲、共度余生,何淑燕的心脏就砰砰狂跳不止。
滚烫的羞涩顺着脖颈攀上脸颊,白皙的面皮瞬间染上一层绯红,连耳垂都红透了,指尖紧张得微微蜷缩。
“这就对了!聪明人就得做聪明选择!”二大娘开心地拍了拍手,眉眼间满是笃定。
“就这么定了,明天上午九点,你直接来我家。我把小六也约过来,你们面对面见一见,合眼缘就处处,不合适绝不勉强你,放心!”
“嗯。”何淑燕羞涩地低下头,长发垂落遮住泛红的脸颊,轻轻应了一声。
声音细若蚊蚋,几乎要被耳边的风声彻底盖过,整个人拘谨得不行。
“你这孩子,真是脸皮薄!”二大娘笑着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打趣道。
“人还没见着呢,就害羞成这样!我跟你打包票,那小伙子长得精神体面,人品端正,保管你见了满意!”
敲定好所有事宜,二大娘转身就往外走,脚步轻快利落。
可她刚走出十几步,脚步猛地一顿,骤然停在了原地。
她缓缓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语气带着几分含糊,像是临时想起了一桩无关紧要的小事。
“淑燕,有个小事我得提前跟你说一声,这孩子脚有点小毛病。”
“但真不算啥大事,不耽误正常走路,也不影响下地干活、挣工分,日常生活半点不受影响。”
怕何淑燕多想,她又急忙补了一句,语气刻意说得轻松随意。
“你尽管放心,大娘帮你把过关了,压根不耽误过日子,过段时间养养就好了,真的!”
这句话像一盆微凉的冷水,瞬间浇在了何淑燕温热的心上。
她的心猛地一沉,骤然收紧,满心的期待瞬间掺进了浓浓的疑虑。
脚有毛病?
到底是磕到崴到的小伤,还是先天带的顽疾?是肉眼难辨的小瑕疵,还是会伴随一生的残疾?
无数个疑问瞬间塞满她的脑海,她刚想开口追问清楚,把所有隐患问明白。
二大娘却抢先摆了摆手,刻意避开了她的目光,笑着敷衍。
“别瞎琢磨,真不是啥问题,明天你亲眼见了就知道了,我先走了啊!”
话音落下,二大娘不再给她追问的机会,转身快步离开,身影很快消融在沉沉夜色里。
何淑燕孤零零站在路边,晚风萧瑟,心底的疑惑像潮水般越积越浓。
可她转念一想,若是自己追着刨根问底,难免显得太过功利,像是贪图对方的家境条件。
为了那点脸面,她只能压下满心疑虑,暗自决定明天亲眼见了人再说。
夜色彻底浸染整片北大荒,刺骨的晚风裹挟着冻土的寒气,直直钻进衣领、袖口,顺着骨头缝往里钻。
何淑燕忍不住打了个狠狠的寒颤,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伫立在原地,心绪纷乱如麻,紧张、期待、不安、忐忑交织在一起,死死缠在心口。
那个素未谋面的范六全,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脚上的毛病,究竟藏着怎样的隐情?
这场仓促而来的姻缘,是她苦难生活里的救赎,还是另一个困住她的泥潭?
一夜辗转,何淑燕睡得极不安稳,脑子里反复盘旋着二大娘的话,半梦半醒间全是未知的忐忑。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东边天际刚泛起一抹浅浅鱼肚白,何淑燕就早早醒了。
她没有丝毫睡意,早早起身梳洗收拾,把自己打理得干干净净。
她翻出压在木箱最底下、平日里舍不得穿的干净蓝布褂子,衣角平整没有一丝褶皱,又蘸着清水把齐耳短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碎发全部捋顺。
这是她下乡以来最体面的一身行头,也是她能拿出的最大诚意。
收拾妥当,她揣着满心口的拘谨与忐忑,准时动身朝着二大娘家走去。
一路上,她的心始终悬在半空,反复琢磨着二大娘含糊其辞的那句话,生怕自己被蒙在鼓里。
二大娘家距离农场不过一公里多的路程,平日里十几分钟就能走到。
可昨夜一场瓢泼大雨肆虐整夜,狂风裹挟着暴雨,把村里的土路彻底泡成了烂泥塘。
今早又有拉土粪的重型卡车反复碾压路面,硬生生把松软的泥路碾得坑洼起伏,一道道泥埂高低错落,沟壑纵横,满目狼藉。
昨夜渗入泥土的雨水无法排出,积攒在低洼的沟壑里,形成一条条浑浊的泥水洼。
黄泥水浑浊发黑,表面浮着细碎的泡沫,根本看不清底下藏着的深坑与碎石。
整条土路彻底没了原样,泥泞湿滑,寸步难行。
一脚踩下去,软烂的淤泥瞬间没过脚踝,死死吸住鞋底,每拔出一步都要耗费极大力气。
崭新的黑布鞋裹满厚重黄泥,沉甸甸的坠在脚上,每走一步都异常费力,稍不留意就会崴脚摔倒。
看着自己干干净净的新鞋被泥水糟蹋,何淑燕心疼得厉害。
她索性蹲下身,小心翼翼脱下布鞋,攥在手里,又费力卷起两层裤腿,露出白皙的双脚。
她赤着脚踩进泥水里,一点点试探着往前走,动作拘谨又笨拙。
初春的泥水冰得刺骨,刚触碰到皮肤,就让她浑身一激灵,双脚很快冻得麻木僵硬,脚底的碎石子密密麻麻硌着皮肉,钻心的疼。
浑浊的泥水不断溅起,沾满了她的裤腿,湿冷的布料贴在腿上,寒意顺着皮肤蔓延全身。
她咬着牙,敛着气息,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地里跋涉。
短短一公里的路,她硬生生走了半个多小时,每一步都走得艰难无比。
等终于挪到二大娘家门前时,她早已浑身狼狈。
裤腿半湿半干,沾满斑驳泥点,脚底板糊着厚厚的黄泥,连额前的碎发都溅上了细小的泥星。
她站在门口微微喘气,冻得微微发抖,却还是抬手简单捋了捋凌乱的头发,不想显得太过失礼。
二大娘家是最普通的乡下土坯房,墙面的黄土皮常年风吹日晒,大面积脱落斑驳。
裸露的黄土墙体粗糙干裂,配着一扇老旧柴门,门板布满裂纹,褪色发黑。
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没有锁死,轻轻一推就发出“吱呀”的刺耳声响。
院子空旷宽敞,没有半点杂草,地面扫得干干净净,看得出来主人极其勤快爱干净。
墙角整整齐齐码着几捆干透的柴火,旁边立着一个老式土灶台,锅台擦得锃亮,没有一丝积灰,处处透着穷苦却整洁的烟火气。
屋门敞开着,一股潮湿的土霉味混着柴火味扑面而来,质朴又简陋。
屋内陈设寥寥无几,进门只有一高一矮两张磨得发亮的旧木凳,中间摆着一张掉漆的小木桌。
桌面被常年擦拭,纹理清晰可见,干净得没有一点灰尘。
再往里看,屋内家徒四壁,除了一张老旧土炕、一只装衣物的旧木箱,再无其他物件。
这样清贫的家境,彻底出乎何淑燕的意料。
她一直以为,能说会道、在外人缘极好的二大娘,家里日子就算不富裕,也绝不会这般窘迫。
原来世人皆苦,二大娘看似体面的背后,也是捉襟见肘、勉强度日的艰难生活。
一瞬间,酸涩感涌上何淑燕的心头,心底对二大娘多了几分体谅与共情。
都是在底层苦苦挣扎的普通人,谁都不比谁容易。
就在她暗自感慨的瞬间,院外传来了二大娘爽朗的说话声,夹杂着两道脚步声。
一道脚步轻快利落,是二大娘,另一道脚步沉重拖沓,节奏杂乱,明显是个年轻男子。
何淑燕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骤然紧绷,紧张得手心瞬间冒出细汗。
她连忙站直身子,双手紧紧攥住衣角,微微低下头,屏住呼吸,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发红。
二大娘一进门,就看见浑身略显狼狈、拘谨站着的何淑燕,脸上立刻堆满热情的笑容。
她快步上前拉住何淑燕的手,语气热络又客套:“淑燕啊,你来得这么早!”
“我本来打算出门接你的,知道昨夜下了大雨,怕你走不惯这泥泞路,吃亏受累。”
何淑燕抬眸,勉强扯出一抹柔和的笑意,轻声回应:“不用麻烦您,大娘,我认得路,不碍事。”
她心里清楚,这只是场面客套话,却也温顺接下,不戳破、不尴尬,格外得体。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二大娘笑着摆手,转头招呼一旁的年轻人。
“你们俩快坐下,别站着拘谨。我去给你们倒两碗热水,暖暖身子,压压寒气。”
“这天气又冷又干,吹得人浑身发僵,喝口热水顺顺气,咱们慢慢聊。”
说完,她脚步匆匆转身出门,去灶房拿暖瓶碗筷,刻意给两人留出独处相处的空间。
二大娘一走,屋内瞬间陷入死寂,空气都变得凝滞尴尬。
安静得能清晰听见屋外风吹柴门的吱呀声,还有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何淑燕忍不住悄悄抬眼,快速瞥了对面的小伙子一眼,心底暗自打量。
对方个头中等,身形偏黑瘦,皮肤是常年日晒雨淋的小麦色,是日日下地劳作的模样。
但他五官端正利落,眉眼干净,一双大眼睛又黑又亮,眼神坦荡纯粹,透着一股憨厚老实的质朴劲儿。
单看面相气度,确实是个本分靠谱的小伙子。
何淑燕心里悄悄松了口气,悬着的心落下大半,暗自给他打了八分。
看来二大娘说的是实话,那所谓的小毛病,大概率真的无伤大雅,不会影响正常生活。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打量,范六全瞬间局促起来,耳根飞快泛红。
他小心翼翼抬起头,有些僵硬地抬手笑了笑,动作笨拙又腼腆,算是打过招呼。
何淑燕礼貌性弯眼浅笑,轻轻点头回应,温柔又得体。
简单的招呼过后,两人再无多余话语,各自落座,尴尬的沉默彻底笼罩整间小屋。
两人都格外拘谨羞涩,谁都不敢主动开口搭话。
时不时有人悄悄抬眼偷看对方,每每目光猝不及防对视,又会慌忙低头躲闪,脸颊爆红。
就这样尴尬僵持了足足十几分钟,气氛沉闷得让人手脚发麻,简直能抠出三室一厅。
就在这份尴尬快要溢出屋子时,二大娘提着暖瓶、端着两只粗瓷碗快步走了进来。
她一边往碗里倒着滚烫的热水,一边开启了热情的推销模式,滔滔不绝。
“六全,大娘跟你好好说说,这是何淑燕,咱们农场的知青,人品样貌、干活本事都是拔尖的!”
“看着瘦小柔弱,实则特别能干,农场里统计员、保管员、代课老师、户籍民警全都干过。”
“如今还是砖瓦窑的女指导员,带着一众知青干活,所有人都服她、敬她,妥妥的能干好姑娘!”
二大娘夸赞得真心实意,满脸骄傲,仿佛夸赞的是自家亲闺女。
夸完何淑燕,她又立刻转头介绍范六全,语气里满是炫耀。
“这就是我跟你说的范六全,家里六个孩子,他是最小的,爹娘捧在手心里长大的。”
“上面两个姐姐、三个哥哥全都成家立业,个个本事过硬,家境体面。”
“大哥是村里的民兵连长,说话有分量;二哥是大队拖拉机手,年年挣满分工,家底厚实;三哥是大队会计,体面安稳,受人敬重。”
“一家人全都勤恳能干,年年挣工分,在十里八乡都是数一数二的红火日子!”
二大娘越说越激动,语气高昂,满眼羡慕:“淑燕,大娘不骗你!”
“他们家条件是真的好,平日里根本不吃黑窝头,顿顿都有白面馍,中午热菜不断,家里男人还能小酌两口,日子滋润得很!”
她顺势拉住何淑燕的手,语气温柔诚恳,画着最诱人的大饼。
“妮儿,你要是嫁过去,新盖的五间大瓦房归你住,宽敞明亮、干净体面。”
“公婆年轻身体好,家里家外的活全包了,不用你下地吃苦受累,你只管享福过日子。”
“再说你公公是大队支书,全村人都要给他面子,没人敢欺负你,往后你就是稳稳的享福命!”
一番话听得何淑燕心头暖洋洋的,连日来的疲惫与委屈尽数消散。
她忍不住在脑海中憧憬起往后的日子,第一次觉得,留在北大荒成家,或许真的是最好的归宿。
二大娘说得口干舌燥,微微喘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腰,笑着提议。
“眼看也到晌午了,我让六全他二哥开拖拉机过来,拉咱们去镇上馆子吃顿好的。”
“吃完饭你们俩单独走走、好好聊聊,加深加深了解,你看咋样,妮儿?”
还没等何淑燕羞涩点头回应,一旁的范六全就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想要主动表现。
可谁都没料到,他刚直立起身,脚下就猛地一滑,身形瞬间失控。
“咣当”一声闷响,他硬生生撞得身前的小木桌狠狠滑移出去。
桌上两碗滚烫的热水瞬间倾倒,粗瓷碗脱手坠落,“啪啪”两声摔得四分五裂。
滚烫的热水泼洒一地,水汽瞬间升腾开来,场面猝不及防。
紧接着,“噗通”一声重物落地的声响响起,范六全整个人重重跌坐在冰冷的泥土地上。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晃动,脸色瞬间惨白,额头上瞬间冒出层层冷汗。
尴尬、慌乱、愧疚,瞬间爬满他的脸庞,整个人手足无措。
何淑燕下意识伸手想去扶他,指尖刚触碰到他的胳膊,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的四肢在不受控制地轻微发抖,双腿僵硬僵直,根本无法正常屈伸,完全不是普通人失足摔倒的状态。
范六全死死攥住何淑燕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指尖几乎要掐进她的皮肉。
他抬着头,眼底满是惊恐与愧疚,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哆嗦不止。
声音破碎颤抖,结结巴巴地坦白:“大……大妹子……对、对不起……”
“我……我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症……腿脚一直不太灵便……”
“不是二大娘故意骗你……是我……是我怕没人愿意跟我处,特意让她瞒着你的……”
“小儿麻痹症”五个字,像一道惊雷轰然炸在何淑燕的耳边。
她的脑袋瞬间嗡的一声巨响,一片空白,耳边所有声音尽数消失。
前一秒的所有憧憬、期待、暖意,在这一刻尽数碎裂,瞬间被冰冷的欺骗感彻底吞噬。
巨大的屈辱、狼狈与愤怒,顺着血液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终于懂了二大娘那句含糊其辞的“小毛病”到底是什么!
根本不是无伤大雅的小伤,是伴随终身、无法根治的顽疾!
她想起自己今早冒着严寒、踩着泥泞奔波半个多小时,狼狈不堪赶来赴约的模样。
想起自己方才满心温柔的憧憬与期待,想起自己暗自庆幸遇到良人的私心。
只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被人联手蒙骗、肆意拿捏。
一股极致的难堪与委屈堵在胸口,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猛地用力挣脱开范六全的手,力道之大,连自己都未曾察觉。
她什么也不想说,什么也不想听,不愿再看眼前的人一眼。
转身拔腿就冲出门外,近乎狼狈地狂奔逃离。
身后传来二大娘慌乱又急切的呼喊:“淑燕!淑燕你别走!听我解释啊!”
何淑燕充耳不闻,泪水早已模糊了双眼,视线一片朦胧。
门外依旧是泥泞难行的土路,她脚步踉跄,数次险些摔倒,却丝毫不敢停下。
每跑一步,心底的委屈与愤怒就浓烈一分。
她一路狂奔,很快就消失在泥泞小路的尽头,只留下满院的狼藉与无尽的尴尬。
二大娘站在原地,看着空无一人的门口,满脸无奈,连连叹气。
范六全依旧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垂着脑袋,眼底盛满了愧疚与绝望,浑身僵硬冰凉。
第752章 蹩脚的相亲惹了大祸
短短两三天时间,何淑燕相亲被骗、相中对象竟是小儿麻痹症患者的丑闻,就像野火般窜遍了整个北大荒红旗农场。
农场本就偏僻闭塞,没有半点新鲜消遣,这种关乎知青的私密糗事,传得比风吹麦浪还快,半点藏不住。
田间地头劳作的社员,知青点的一众年轻人,就连做饭的炊事员、看仓库的老大爷,见面头一句话,必是偷偷议论她的亲事。
人人脸上都挂着若有若无的戏谑,压低声音窃窃私语,眼角的余光频频扫过何淑燕的身影,满是毫不掩饰的嘲讽与看热闹的玩味。
一时间,勤恳踏实了好几年的何淑燕,彻底成了整个农场的头号笑柄。
从前的何淑燕,在农场里口碑极好。
她手脚勤快,下地割麦、脱粒、铲冻土样样不落人后,干活从不偷奸耍滑,待人也谦和有礼,不管是老社员还是同龄知青,都真心愿意和她相处。
那时候,路上遇见熟人,人人都会热络地喊一声淑燕,停下脚步跟她唠两句家常,打心底里佩服她的坚韧能干。
可自从相亲的事情败露,一切都变了。
路上撞见的人,要么猛地转头躲开,假装没看见她,要么三五成群凑在一起,边偷看她边低声说笑。
偶尔不小心对上视线,对方脸上立刻浮起一抹古怪的笑,那笑意浅浅薄薄,却带着刺骨的讥讽,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扎在何淑燕的心口上。
何淑燕生来性子刚烈要强,这辈子从没低声下气受过这种窝囊气,压根不肯惯着这些人的闲毛病。
每一次撞见旁人指指点点,她都立刻敛了所有神色,一张清秀的脸冻得冰冷僵硬,眼神凌厉如霜,没有半分温度。
那些等着看她崩溃、等着看她哭闹失态的人,不管怎么挤眉弄眼、散播风凉话,最后都只能自讨没趣,悻悻然收起嘴脸,尴尬走开。
她可以硬撑着绷住脸面,扛住外人所有的闲言碎语,可再倔强的人,也扛不住日复一日、无孔不入的孤立与嘲弄。
白天在众人面前硬撑的底气,在夜深人静、独处无人时,瞬间碎得彻底。
傍晚收工回到知青窑洞,关上斑驳的木门,隔绝掉外面所有的目光与声响,憋闷了整整一天的委屈,终于彻底压垮了何淑燕的防线。
她一头扑倒在冰凉坚硬的土炕上,脸埋在洗得发白、带着淡淡皂角味的粗布枕头里,死死咬住被褥,压抑地呜咽出声。
哭声细碎又绝望,不敢放声大哭,怕被隔壁窑洞的人听见,又多一桩可供取笑的谈资。
长这么大,她吃苦受累、挨冻受饿都咬牙扛住了,从未像现在这般难堪无助。
满心期待的相亲,到头来是一场精心算计的骗局。
她被人蒙在鼓里肆意捉弄,最后沦为全场笑料,整个农场的人都在背地里嚼她的舌根。
那种被全世界孤立、无人理解、无处申辩的窒息感,一点点蚕食着她的心神,几乎要将她彻底压垮。
同屋的几个知青姐妹,看着她蜷缩在炕上瑟瑟发抖、哭得肝肠寸断,心里又心疼又气愤,纷纷围了上来。
王玉梅最先坐到炕边,伸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动作温柔,语气直白又暖心。
“淑燕,别哭了,这事烂肚子里翻篇就过去了。”
“旁人爱嚼舌根就让他们嚼,全是闲的没事干的碎话,就当是耳边一阵臭风,吹过就散,千万别往心里去。”
“咱好好干活,踏踏实实攒表现,往后活出个样来,狠狠打这些看热闹人的脸!”
这话虽朴实粗粝,却句句戳中人心,瞬间安抚了屋里压抑的气氛。
其余知青纷纷点头附和,连声说这话在理,全都劝着何淑燕放宽心态,别被烂人烂事拖累。
性格火爆直爽的肖程程,气得当场狠狠一拍木桌,桌上的搪瓷缸子都震得哐当一响。
她拔高声音,满是愤懑地怒骂:“真是太欺负人了!二大娘到底安的什么心?”
“平日里看着热心和善,结果给你介绍的是什么歪瓜裂枣!那个范六全,根本配不上你,我看叫范六残还差不多!”
“以后绝对别让那个二大娘再来咱们知青点,纯属坑人害人,心眼也太坏了!”
“就是!太气人了!”秀兰连忙拉住何淑燕冰凉的手,语气满是怜惜,轻声宽慰。
“淑燕姐,你可千万别想不开。你本来就优秀,何必急在这穷乡僻壤安家?”
“我早就打定主意,绝不在这里找对象,耗死自己的前程。我就死等回城通知,早晚要离开这穷地方。”
几人正围着何淑燕低声劝慰、吐槽抱不平,窑洞木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冷风顺着门缝灌进来,吹得屋里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光影摇曳不定。
曹艳红脚步匆匆,满脸急切地闯了进来,径直走到炕边,看向情绪崩溃的何淑燕。
“淑燕,出事了!我刚才在路上碰到大队李支书,他刚从公社开完会回来,特意让你立刻去大队办公室一趟,说是有急事找你!”
何淑燕浑身一僵,猛地从土炕上撑起身来。
她慌忙用袖口胡乱抹掉脸上的泪水,睫毛湿漉漉地黏在眼皮上,心口骤然一沉,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席卷全身。
她心里瞬间咯噔一下,心弦紧紧绷起,满脑子都是最坏的猜测。
好好的,支书怎么会突然找她?
不用想也知道,十有八九是那场荒唐的相亲闹剧,闹到上面去了!
“具体啥事?支书脸色怎么样?”何淑燕的声音带着未散尽的哽咽,微微发颤。
“没说具体事,就是催你赶紧过去。看着倒是没有满脸怒气,你别自己吓自己。”曹艳红赶忙安抚。
可这番轻飘飘的安慰,根本压不住何淑燕心底翻涌的慌乱。
她太清楚李支书的为人了。
四十出头的年纪,是公社专门下派的干部,为人正直刻板,做事严谨负责,半点马虎不得。
平日里带领社员修大坝、开菜园、办砖厂,事事亲力亲为,兢兢业业,把整个大队打理得井井有条。
他对知青管理向来严苛至极,最看重风气和纪律,最怕知青出半点差错,连累大队被公社批评。
但所有人都知道,李支书心地正直,私下里时常照拂远离家乡的知青,从不刻意为难众人。
越是这样,何淑燕心里越慌,越想越忐忑。
难道这场丢人现眼的相亲风波,影响已经恶劣到传到了公社,让李支书被当众问责了?
那她这次,是真的闯大祸了!
何淑燕深吸一口凉气,强行压下眼底的湿意,抬手捋了捋凌乱的鬓发,扯平身上洗得发白的劳动布外套。
她不敢多耽搁,揣着一颗七上八下、慌乱不安的心,脚步沉重地朝着大队办公室走去。
一路走,一路脑补最坏的结果,后背早已悄悄沁出一层冷汗。
大队办公室的木门虚掩着,透着一股严肃压抑的气息。
何淑燕刚抬脚跨进门,后脚还没来得及落地,办公桌后的李支书骤然动了。
他原本低头看着台账,猛地抬头,一张脸铁青发黑,抬手狠狠拍在实木桌面上。
“砰!”
沉闷的拍桌声震得桌上的搪瓷茶杯剧烈晃动,茶水溅出几滴,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何淑燕!你办的好事!”
李支书猛地站起身,指着她,语气凌厉暴怒,劈头盖脸就是一顿痛斥。
“你可真能耐!一点私事闹得满城风雨,丢人都丢到公社去了!你知不知道,你这一件荒唐事,给咱们大队、咱们红旗农场抹了多大的黑!”
突如其来的雷霆怒火,吓得何淑燕浑身狠狠一哆嗦,双脚瞬间钉在原地,不敢动弹分毫。
刚刚强忍下去的泪水瞬间涌上眼眶,模糊了视线,她又慌又屈,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微微颤抖。
“李书记……我、我到底犯了什么错啊?我真的没有故意捣乱,我没干什么坏事……”
她脑子一片空白,完全没想到事情会严重到这个地步。
“没干什么坏事?”李支书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眼神满是无奈与恼怒。
“今天公社开完大会,吴书记特意单独把我留下问话!”
“人家直接问我,听说你们大队的知青私自跑去邻村相亲,闹出满城风言风语,全公社都传遍了,你这个支书是怎么管理知青的?”
“吴书记还特意叮嘱我,知青年纪轻、心思活,有儿女情长可以理解,但绝对不能搞出格的事!”
“一旦闹出事,上面追责,我们整个大队都要背上迫害知青的罪名!让我务必盯紧所有人,半点差错都不能有!”
李支书一字一句复述着公社领导的问责,语气里满是压抑的怒火与无力。
这一刻,何淑燕才彻底意识到,自己一时的糊涂,捅了多大的娄子。
所有的委屈、不甘、憋屈,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她再也撑不住强硬的伪装,嘴一瘪,泪水汹涌而出,顺着脸颊不停滚落。
她站在原地,哭得肩膀不停抽动,声音哽咽破碎,再也藏不住心底的卑微与惶恐。
“李书记,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家里成分不好,我爹娘早就跟我说过,就算将来有幸回城,我这样的出身,也很难找得到好人家。”
“我在北大荒熬了这么多年,年年盼着招工、盼着招干,可名额从来轮不到我。”
看着身边一批批知青陆续回城,只剩下自己遥遥无期,那种看不到头的绝望,日夜折磨着她。
“我年纪越来越大,真的怕了。我怕再熬三五年,依旧困在这片荒地里,最后变成没人要的老姑娘。”
“我就是太慌、太怕了,才想着在这里找个靠谱人家安家,安稳过完一辈子,我只是不想一辈子孤身一人……”
积压数年的焦虑、惶恐与无助,借着这场委屈彻底倾泻而出,字字句句都是掏心掏肺的真话。
李支书看着她哭得浑身发抖、几近崩溃的模样,眼底的怒火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心无奈与唏嘘。
他重重叹了口气,紧绷的肩膀缓缓放松,抬手指了指桌前的长凳。
“行了,别哭了,坐下说话。”
“你们知青远离故土、辞别父母,千里迢迢来这里吃苦受累,不容易,我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下乡是让你们接受劳动再教育,磨练心性、改造思想,不是让你们年纪轻轻就认命扎根的。”
他话说到一半,骤然停顿。
像是察觉到自己失言,他飞快转头看向门外,眯眼扫视一圈,确认院外无人偷听,才松了口气,压低声音继续说道。
“我也实话跟你说,在场的知青,没人真心想一辈子留在这荒山野岭,人人都盼着回城。”
“可回城名额太少、人太多,只能优先照顾工龄长、表现拔尖的老知青,轮不到年轻人是常态。”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陷入一片沉默,气氛压抑又现实。
李支书看着满脸泪痕、眼神卑微怯懦的何淑燕,语重心长地继续开导。
“我知道你出身受限,心里自卑敏感,遇事容易多想、容易慌神。”
“但出身从来不是定数,人生的路是自己走出来的,你不能因为出身不好,就看轻自己、自甘沉沦。”
“你在这批知青里年纪最小,前路还长,千万别被一时的烂事、一场荒唐的相亲,毁掉了积攒多年的口碑和前途。”
“人活着,哪怕命如草芥,也得抬头挺胸过日子。自信人生二百年,会当水击三千里,你自己不放弃自己,命运才有翻盘的机会!”
句句朴实的话语,没有大道理的空洞说教,却精准戳中了何淑燕心底最脆弱的地方。
连日来的嘲讽、委屈与自我怀疑,在这番温和恳切的开导下,渐渐烟消云散,心底灰暗的阴霾被一点点拨开。
她抬手用力擦干脸上的泪水,抬起通红的双眼,重重地点了点头,原本死寂绝望的眼神里,重新燃起了细碎的光亮。
见她听进了话,李支书的语气愈发温和,带着几分惜才的意味。
“你这几年的表现,大家都看在眼里。踏实、肯干、能吃苦,不管安排什么活,都做得妥妥帖帖,口碑一直不差。”
“别因为一时糊涂,毁掉自己攒下的所有好感。好好表现,稳住心态,只要你够优秀,早晚能等到回城的机会,爱惜好自己的羽毛,别再做傻事了。”
“我记住了,谢谢李书记提点!”
何淑燕站起身,弯腰郑重道谢,声音依旧带着哽咽,却再也没有先前的卑微绝望,只剩满心的感激与坚定。
她清楚,李支书是真心为她着想,是难得愿意拉她一把的人。
走出大队办公室,傍晚的凉风吹在脸上,驱散了残留的泪痕,也让她混沌的头脑彻底清醒。
可心底的憋屈与难堪,却丝毫没有消散。
短短几天,她从人人夸赞的勤恳知青,变成了全农场人人嘲讽的笑料。
那些异样的目光、细碎的议论、戏谑的笑容,像烙印一样刻在她心里,让她无地自容。
此时此刻,她心里只有一个疯狂的念头——离开这里。
不管用什么方式,不管去哪里,只要能离开这座让她受尽委屈、丢尽脸面的农场,她什么都愿意忍、什么都愿意做。
可现实的枷锁,牢牢将她困在原地。
没有回城指标,没有门路靠山,出身受限的她,根本没有随心所欲离开的资格。
那场荒唐蹩脚的相亲、公社问责的压力、旁人无休止的嘲讽、遥遥无期的回城路,重重叠叠压在她心头,让她喘不过气。
她站在空旷的村口,望着远处连绵的黑土地,晚风萧瑟,前路茫茫。
没人知道,这场看似落幕的相亲风波,根本不是结束。
这场被所有人耻笑的荒唐姻缘,早已悄悄给她埋下了一场更大、更凶险的祸端……
第753章 以嫁代调 硬挺到希望到来
掐着手指头一算,何淑燕在北大荒这片荒芜的土地上,已经漂泊了整整九个年头,眼看就要迈入第十个年头。
这些年,她像一株倔强的野草,在风雨中挣扎求生,可父母接连寄来的几封信,像一块块巨石,砸得她内心翻江倒海,再也无法平静。
这十年,何淑燕的心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家里。她省吃俭用,把每一分挣来的工分、每一块攒下的钱,全都小心翼翼地攒起来,按时邮寄回家。
冬天寄棉袄,夏天寄粮票,逢年过节寄钱,帮父母拉扯弟弟妹妹长大,替家里偿还欠下的债务,实实在在帮了父母不少大忙。
如今,弟弟妹妹们都已长大成人,大姐也早已成家,却始终挂念着她这个远在北大荒的二妹。
当家里人四处打听,得知越来越多的知青都陆续返城,找了工作、成了家、生了娃,而何淑燕却一点动静都没有,连个回城的苗头都没有时,急得连续好几个晚上都睡不着觉,饭也吃不下。
为了让何淑燕尽快回城,家里人接连给她寄了好几封挂号信,字字句句都是焦急的期盼,硬生生把她从北大荒叫了回去,一见面,就围着她出谋划策,最终敲定了一个办法。
让她“以嫁代调”,找个城里或近郊的男人结婚,借着婚姻的名义,把户口调回去,彻底摆脱北大荒的苦日子。
何淑燕看着眼前鬓角斑白、满脸焦灼的父母,心里又酸又涩,忍不住问道:“既然是调户口,怎么不能直接调回哈尔滨?我是哈尔滨人,回自己的家乡,难道不行吗?”
母亲叹了口气,拉着她的手,语气无奈又急切:“不行的,傻丫头。你爸还背着‘走资派’的身份,谁还敢娶你?谁敢帮你调户口?你放心,那边有你表舅帮忙,他在小城大小是个官儿,手里有几分权力,这事他好操作,只要你肯听话,就能离家里近一点,再也不用在北大荒受那份罪了。”
看着母亲苦苦哀求的眼神,想着家里的困境,想着自己十年漂泊的委屈,何淑燕没有反驳的力气,只能无奈点头。
她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再次登上了火车,朝着表舅所在的小城而去,心里满是不甘,却又别无选择。
表舅还算上心,给她安排在了单位附近的一间小单间里,狭小却干净,让她休息了小半天,缓解旅途的疲惫。当天晚上,就迫不及待地给她安排了相亲。
在那个年代,“以嫁代调”的女知青不在少数,表舅也怕夜长梦多,只想尽快把她的婚事敲定。
接下来的几天,何淑燕就像个提线木偶,被表舅和媒人带着,马不停蹄地相亲,见了一个又一个小伙子,可没有一个能让她中意的。
这些人,要么个子矮得不足一米六,要么其貌不扬,满脸褶皱;要么粗俗不堪,一开口就是脏话,吃饭狼吞虎咽;还有的甚至连话都说不清楚,结结巴巴,连基本的沟通都成问题。
到最后,连媒人都有些不耐烦了,脸色越来越难看,出口就是伤人的话:“行了,姑娘,差不离就得了!你以为那些优秀的小伙子,还用得着等你来挑吗?本地的姑娘早就抢着相中了,轮不到你这个从北大荒回来的知青!”
“他们这些小伙子之所以剩下,还不是多少有点儿毛病?要么家里穷,要么人木讷,要么身体有小缺陷!你自己想想你的条件,爹是‘走资派’,自己是个待了十年的老知青,能跟这些人匹配,已经是勉勉强强了,别不知足!”
这些话,像一把把冰冷的刀子,狠狠扎在何淑燕的心上,让她的心凉了大半截。
她回味着这几天见过的相亲对象,再瞧瞧周围人看她的冷眼。
那种夹杂着同情、嘲讽、轻视的目光,让她总觉得自己头上顶着一顶“知青”的帽子,比人矮一截,有一种被人歧视、被人玩弄的耻辱感。
她在心里疯狂呐喊:知青,怎么了?招谁惹谁了?在北大荒,她当过人民教师,教过无数孩子读书识字;当过户籍民警,挨家挨户核对户籍,赢得过大家的尊重;她是个堂堂正正、有模有样的哈尔滨姑娘,在知青点里,也算有头有脸,多少有几分“公主”般的骄傲。
可到了这个穷乡僻壤的小城市,她怎么就成了人人可怜、人人可以随意挑剔的“灰姑娘”?那种从云端跌落泥潭的落差,那种不被尊重的屈辱,让何淑燕彻底心寒了。她当场就拒绝了表舅安排的接下来的相亲,没有丝毫犹豫,扭头就买了返程的车票,重新回到了那片让她又恨又无奈的北大荒。
本以为这样就能摆脱家里的催促,安安静静地继续过日子,可没过多久,何淑燕又收到了一封家信。
信封沉甸甸的,里面写满了父母的焦急和期盼,是姐姐代笔写的:“淑燕,在你相亲的那些日子里,有一个小伙子相中了你,他坚持要跟你结婚。他答应,只要你跟他结婚,就立马把你调到这个小城,给你安排稳定的工作。听表舅说,这个人家里条件还行,人也老实本分,爸妈的意思,这事就这么定了吧,别再折腾了。”
看着信上的字,何淑燕彻底懵了,大脑一片空白,手里的信纸都忍不住颤抖起来。这算什么呀?和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谈婚论嫁,和一个没有丝毫感情的人,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一辈子?难道就只是为了一个调动名额,为了离家里近一些,就要把自己像商品一样卖掉吗?
她想起了家乡的松花江,江水滔滔,永不停歇,就像她心里的不甘,无穷无尽。
松花江的水有多少,她的心里就有多不甘。她困惑、纠结,思绪万千,像坠入了无边的死亡深渊,看不到一丝光亮。
她不知道多少次在深夜里问自己:我还有其他出路吗?除了“以嫁代调”,我还有别的办法回城,还有别的办法摆脱这样的命运吗?
苦恼了好多天,整夜整夜睡不着觉,何淑燕终于醒悟过来,眼神变得坚定:“我哪怕独身一辈子,哪怕一辈子待在北大荒,也不能就这样草率地把自己嫁出去!我不能用自己的一生,去换一个所谓的调动名额!”
她把这封信小心翼翼地压在箱子底下,就像压下了这段让她窒息的过往,默默祈祷,这样荒唐的事情,再也不要发生在自己身上。
她以为,自己的坚持,能换来一丝转机,可命运,却再一次给了她沉重的一击。
不久之后,家里又寄来了一封信,这一次,是父亲亲手写的,字迹潦草,还带着淡淡的泪痕:“淑燕,你妈为了你的婚事,每天牵肠挂肚,茶饭不思,心情越来越憔悴,前些天,心脏病突然发作,已经病危住院了,你赶紧回来吧!”
何淑燕拿着信纸,手指冰凉,浑身发抖。她算了算,收到信件的日子,距离父亲写信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
母亲病危,她却连一句问候都没能及时送上,那种愧疚和焦急,让她急得直流眼泪,连站都站不稳。
她来不及多想,立刻请假,买了最快的火车票,匆匆踏上了回乡的路。
火车一路颠簸,何淑燕坐在窗边,迷茫的思绪渐渐冷静下来。
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为了母亲的健康,为了能离家里近一些,为了彻底离开这荒芜的戈壁滩,她别无选择,也没有任何可选择的路。
在人生的道路上,她就像一叶浮萍,身不由己,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唯有屈服和低头。
想想自己的身世,想想这十年的漂泊,想想父母的期盼和母亲的病危,何淑燕在火车上哭了一路,泪水浸湿了衣襟,所有的不甘和倔强,都在现实面前,碎得一败涂地。
回到家,看望了病床上虚弱不堪的母亲,看着母亲拉着她的手,苦苦哀求的眼神,何淑燕再也狠不下心拒绝。
她告别了父母,转身就来到了先前相亲的那个小城,在表舅的一手操作下,很快就跟那个素未谋面的小青年,领了结婚证,没有婚礼,没有祝福,只有一本冰冷的结婚证,定格了她的一生。
说实话,这个小青年,还算善解人意,知道何淑燕心里不情愿,刚开始的时候,对她格外温和,从不强迫她做任何事。
只是他年轻时太过调皮捣蛋,打架斗殴,名声坏透了,所以本地的姑娘,没有一个愿意嫁给他,这才退而求其次,同意了这桩“以嫁代调”的婚事。
何淑燕刚来小城的几日,小伙子每天都会蹬着一辆半旧的自行车,带着她逛遍了小城的大街小巷,看街边的小摊,逛热闹的集市,语气里满是讨好。
两人最喜欢坐在一排排火车轨道旁的土丘上,看着一列列火车,呼啸着从远方驶来,冒着滚滚黑烟,慢慢悠悠地从眼前跑过,又带着轰鸣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视线尽头。
那一刻,两人都沉默着,心里各有各的心事,却难得有一丝平静。
随着相处的深入,何淑燕才慢慢了解到,这座小城,是因煤而兴的煤城,遍地都是煤矿工人,男人多、女人少,男女比例严重失调,比北大荒还要悬殊。
何淑燕忍不住苦笑,只觉得这就是宿命。
她刚从一个男女失调、被人挑拣的地方逃出来,又坠入了另一个同样的地方,兜兜转转,终究逃不掉。
在这里,一些家境较差、身体有缺陷,或者名声不好的成年男子,都是成家的困难对象。
当地为了帮助这些人解决婚姻难题,特意出台了特殊政策:只要外地女人愿意与本地男性结婚,就能将户口迁入小城,还能安排一份稳定的工作,大多是在煤矿的家属院,做些缝补、后勤之类的轻松活。
也正因为这个政策,一时间,不管是天南海北,还是像她一样远在大西北、北大荒,难以回城的女知青,都纷纷涌进这座小城,靠着“以嫁代调”的方式,换取一个户口、一份工作,摆脱边疆的苦日子。
何淑燕看着身边那些和她有着同样遭遇的女知青,心里满是悲凉。
“我就是这万千可怜人当中的一个,被一场没有感情的婚姻裹挟着,硬生生改变了自己的人生轨迹,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听着身边的小青年,兴致勃勃地谈论着这座城市的种种,谈论着煤矿的日子,何淑燕在心中喃喃自语,眼底满是绝望和麻木。
没有感情基础的家庭,就像一座冰冷的牢笼,生活也像冬日里的河水,冰冷刺骨,没有一丝温度。
何淑燕反抗过、挣扎过,可终究逃不掉,只能逼自己学会相处,学会忍耐。
可婚后没过多久,小青年骨子里的臭脾气,就彻底暴露无遗——他暴躁、易怒,一点小事就会发脾气、摔东西,甚至对她冷暴力。
何淑燕一忍再忍,可人的忍耐终究是有限度的,争吵、冷战,渐渐成了家常便饭。
日子过得苦不堪言,何淑燕常常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偷偷流泪,后悔自己当初的妥协,可世上没有后悔药,她只能硬着头皮,一天天熬下去。
生活虽苦,命运却总会在不经意间,给人一丝微弱的惊喜。
有一次,何淑燕去集市上买东西,在人群中,无意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竟然是同在北大荒待过的“知青战友”周敏!
两人见面,格外兴奋,激动得紧紧握住对方的手,有说不完的话,谁也不想离开片刻,仿佛要把这些年的委屈和思念,全都倾诉出来。
聊起各自的近况,两人才发现,彼此的命运,竟然如此相似——周敏也是为了回城,“以嫁代调”,嫁给了一个本地的煤矿工人,婚后同样婚姻不幸,争吵不断,日子过得一地鸡毛。
何淑燕忍不住向周敏抱怨自己的委屈,周敏也对着她诉说自己的无奈,最后,两人只能互相抱着,轻声劝慰。
“淑燕,事到如今,咱们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周敏擦了擦眼泪,语气无奈,“草率结婚,已经是铸成大错,要是再草率离婚,更是大逆不道,不仅会被人戳脊梁骨,还会丢了工作、丢了户口,再也回不了家。”
“咱们毕竟是以这种方式,换来了离哈尔滨近一点的机会,换来了稳定的生活。从道义上讲,咱们也不能有异样的歪心思,只能忍一忍,能过就坚持过下去。咱们这就是错上加错,只能将错就错,在麻木中随波逐流,熬一天算一天。”
何淑燕点了点头,泪水无声滑落。是啊,她们都是身不由己的人,从遥远的北大荒,漂泊到这个距离家乡百十里的小城,身边没有亲人,没有依靠,唯独靠着两个有着同样遭遇的“战友”,互相照应、互相慰藉,才能勉强撑下去。
时间如流水般一天天过去,转眼间,一年就过去了。
何淑燕怀孕了,后来,顺利生下了一个女儿,成为了母亲。
这份突如其来的身份,让她的感情生活,发生了很大的倾斜和变化。
她把自己这些年缺失的情感,全部倾注在女儿身上,看着女儿一天比一天长大,从皱巴巴的小婴儿,变成会笑、会闹的小娃娃,那种“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的孤独和无奈,也渐渐淡化了。
她开始学着接受现状,学着为了女儿,好好生活。
伴随着女儿牙牙学语、蹒跚学步,再到女儿变成懂事的小娃娃,会奶声奶气地喊“妈妈”,何淑燕的心里,渐渐有了牵挂,有了活下去的勇气。可命运的磨难,并没有就此停止。
婚后第三年,何淑燕渐渐发现,自己的丈夫,脸色总是异常蜡黄,嘴唇发紫,稍微活动一下,就会走路直喘粗气,连爬楼梯都费劲,有时候还会莫名地胸闷、头晕。
她问过丈夫,丈夫总是敷衍她说“没事,就是累着了”,她虽然心里有疑虑,却也没有再多问。
直到有一天深夜,何淑燕被一阵急促的喘气声惊醒,她睁开眼,看到丈夫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喘气越来越急促,没过一会儿,就不省人事了。
何淑燕吓得魂飞魄散,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整齐,就哭喊着,拉着邻居,把丈夫送往医院抢救。
在医院的走廊里,何淑燕从丈夫的母亲口中,才得知了一个隐藏了多年的秘密:她的丈夫,从小就患有严重的心脏病,十六岁那年,曾动过一次心脏大手术,虽然暂时保住了性命,却再也不能干重活,也不能情绪激动,否则就会有生命危险。
他们一家人,一直瞒着这件事,就是怕找不到媳妇,怕何淑燕知道后,会离婚离开。
知悉真相的那一刻,何淑燕的内心,如被惊雷劈来,彻底无法平静。
又是欺骗!又是隐瞒!她这一辈子,好像都在被人欺骗、被人算计——从北大荒的招工骗局,到二大娘的相亲欺骗,再到如今,这场婚姻里的惊天骗局!
那一夜,何淑燕冲出医院,在小城的街道上疯狂奔跑,跑累了就蹲在路边大哭,哭累了又继续跑,把自己折磨得筋疲力尽,浑身是伤。
所有的委屈、不甘、绝望,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她觉得自己的人生,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看不到一丝希望。
无意间,她跑到了小城的湖边,夜色深沉,湖水漆黑,像一张巨大的嘴,仿佛要将一切吞噬。
她看着冰冷的湖水,想起了自己这十年的漂泊,想起了这场荒唐的婚姻,想起了被欺骗的种种,何淑燕真想一跃而下,把内心所有的不平和痛苦,一了百了地全部埋葬在这深邃的湖底,彻底解脱。
就在她求死不能、求生不甘,一只脚已经迈向湖边的一刹那,一个稚嫩又焦急的童稚声音,突然从远处传来,把她的魂硬生生唤了回来:“妈妈!妈妈!你在哪里?我要妈妈!”
是女儿!是她的女儿!
何淑燕猛地回过神来,浑身一震——半夜睡醒的女儿,发现妈妈不在身边,一定是哭着找她了。
她从心底里打了个冷颤,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女儿天使般的笑脸,浮现出女儿蹒跚学步的模样,一种强烈的母性本能,瞬间压倒了所有的绝望,迫使她要坚强,要勇敢地面对这一切苦难。
她不能死!
她死了,女儿就没有妈妈了,就会变成没人疼、没人爱的孩子,就会重走她的老路!
何淑燕擦干脸上的眼泪,转身,朝着家的方向,一步步走去,脚步虽然沉重,却异常坚定。
等何淑燕回到家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刚一进门,女儿就扑了过来,抱着她的腿,哭着喊“妈妈”,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看着女儿那天使般的笑脸,感受着女儿温热的小手,何淑燕的眼泪,情不自禁地不断溢出,滴在女儿的头发上。
此刻的何淑燕,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为了女儿,为了这个唯一的牵挂,她必须要勇敢地活着,不管日子有多苦,不管命运有多残酷,她都要咬牙撑下去,再也不胡思乱想,再也不轻易放弃。
从此,何淑燕把所有的痛苦和委屈,都深深埋在自己心底,从不向外人诉说,也不对同事流露自己的伤心和无奈。
她不需要别人知道自己家里的事情,不希望获得任何人的同情——因为她清楚,任何人的劝说和怜悯,都不能改变她的命运,只会增加她的精神压力,只会让她更加自卑、更加绝望。
她每天按时上班,下班回家,悉心照顾女儿和生病的丈夫,日子依旧苦不堪言,可她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绝望和迷茫,多了几分坚定和韧性。
她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还会有更多的磨难等着她,可她不再害怕——因为她有女儿,有牵挂,有活下去的勇气,哪怕前路黑暗,她也要为女儿,撑起一片光明。只是她心里也隐隐有个疑问:这样暗无天日的日子,还要熬多久?命运,会不会再给她一次真正的转机?
第754章 高考有结果了
得知丈夫隐瞒先天性心脏病的真相那一刻,何淑燕没有歇斯底里的哭闹,也没有徒劳无用的挣扎。
积攒了数年的爱恋与期待,在真相撕开的瞬间彻底碎裂,只剩冰冷的空洞死死卡在胸口。
她像是被抽走了浑身的力气,彻底麻木下来,选择一个人默默承受所有骗局带来的苦果,温顺地被困在这段早已千疮百孔的婚姻里。
往后的日子,过得像一潭常年不见天光的死水,冰冷粘稠,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每天踩着固定的钟点上班、下班,两点一线的生活枯燥得没有一丝波澜。
回到家,她要拖着疲惫的身子,伺候常年病痛缠身的丈夫,还要照料懵懂年幼的女儿。
所有的委屈、不甘和蚀骨的痛苦,她全都死死咽进肚子里,不敢宣泄,无处诉说。
曾经眉眼温柔、爱笑开朗的女人彻底消失,脸上再也寻不到半分笑意,只剩下层层叠叠化不开的疲惫,和深入骨髓的麻木。
这样暗无天日的日子,她硬生生熬了数月,直到许久未见的老乡周敏,在赶集的人流里偶然撞见了她。
集市上人声鼎沸、烟火喧嚣,叫卖声、谈笑声此起彼伏,衬得何淑燕愈发格格不入。
她面色蜡黄憔悴,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一双曾经清亮灵动的眼睛,此刻黯淡无光,蒙着一层散不去的死气。
就连走路都佝偻着脊背,脚步拖沓沉重,每一步都像是拖着千斤重担,完全没了往日利落精神的模样。
周敏一眼就看出了她的不对劲,心头猛地一紧,快步穿过人群冲上前,一把攥住她冰凉粗糙的手,语气满是急切的担忧。
“淑燕,你怎么啦?好好的一个人,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样子?是不是家里出大事了?”
就是这一句简简单单的暖心问候,像一把锋利的钥匙,瞬间撬开了何淑燕积压了大半年的情绪闸门。
太久没人真心关心她,太久没人顾及她的情绪,所有的苦她都独自硬扛,早已濒临崩溃的边缘。
在周敏温柔的安抚和真切的注视下,她压抑在心底所有的痛苦、委屈和绝望,瞬间轰然倾泻。
她猛地扑进周敏怀里,死死抱着对方的肩膀,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strong>哭声压抑又凄厉,像是要把这些日子憋在心里的所有委屈、所有绝望,连同半生的苦难,全都一次性哭出来。
“我怎么办?周敏,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啊!”
何淑燕哭得浑身颤抖,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哽咽破碎,字字都是血泪。
“他骗我,他们一家人全都骗我!他从小就有先天性心脏病,从头到尾都瞒着我!”
“我这日子,真的没法过了,一天都熬不下去了……”
肆无忌惮的痛哭过后,紧绷许久的神经稍稍松弛,何淑燕的情绪慢慢平复了些许。
她抬手胡乱抹掉脸上的泪水,看着眼前满脸心疼、满眼担忧的周敏,心底一片冰凉。
她心里清楚,眼泪换不来救赎,也改变不了现状。
周敏是真心待她,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和难处,谁也没办法替她扛起满身的苦难。
万般无奈之下,她只能逼着自己强行振作,把所有的精力都砸在工作上,用忙碌麻痹自己,抵消心底的悲伤与绝望。
在单位里,她成了最拼命的那个人,脏活累活从不推脱,永远抢在最前面。
繁琐枯燥的统计报表,细碎杂乱的后勤保障,不管是什么工作,她都做得一丝不苟、精益求精。
她刻意把自己逼到极致,不让自己有半点空闲,只要一停下来,婚姻的骗局、生活的苦难就会瞬间席卷而来,将她淹没。
每一次工作取得成绩,每一次得到领导同事的认可,每一次拿到微薄的嘉奖,都能给她灰暗死寂的生活,添上一丝微弱的光亮。
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成就感,是她绝境中唯一的底气,让她知道自己并非一无是处,还能勉强支撑着活下去。
可命运的刁难,从来不会手下留情,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丈夫的病情日渐恶化,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性情也变得愈发扭曲暴躁、阴晴不定。
常年被病痛折磨的他,连缓慢走几步路都会气喘不止,胸口像是被巨石死死压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费力。
肠胃功能彻底紊乱,吃什么都胃胀刺痛,根本无法正常进食。
白日里整日张着嘴大口喘气,脸色常年惨白如纸,夜里更是频繁被憋醒,辗转反侧、痛不欲生,连一句完整的好觉都睡不了。
身体的极致痛苦,彻底磨掉了他最后的心性,让他变得偏执又暴戾。
只要稍有不顺心,他就会瞬间暴怒,随手抓起桌上的碗碟、凳子狠狠砸在地上。
瓷片碎裂的刺耳声响,日复一日充斥着整个屋子,让本就压抑的家,变得愈发恐怖窒息。
他发泄完怒火,还常常迁怒于年幼无辜的女儿。
孩子年纪太小,偶尔夜里哭闹、或是不小心打翻东西,都会招来他厉声的呵斥,甚至粗暴的推搡打骂。
可怜的小姑娘日日活在恐惧之中,浑身总是绷得紧紧的,夜里睡觉必须死死抱着何淑燕的胳膊,不敢松开分毫。
稍有一点风吹草动,孩子就会瞬间惊醒,哭着蜷缩在妈妈怀里,小声呢喃:“妈妈,我怕。”
世人都说,家是避风港,是治愈疲惫的港湾,是世间最温暖的归宿。
可对何淑燕而言,她的家从来不是港湾,而是无尽煎熬的人间地狱。
这里没有温暖,没有安稳,只有无休止的精神恐慌和身心折磨。
她每天活得提心吊胆、小心翼翼,说话轻声细语,走路放轻脚步。
她无时无刻不在揣测丈夫的情绪,生怕自己一句话说错、一件事做错,就引来一场突如其来的暴怒和打骂,卑微得如同尘埃。
看着丈夫被病痛折磨得痛不欲生的模样,看着女儿眼底挥之不去的惊恐怯懦。
看着这个冰冷压抑、让人窒息的家,何淑燕在无数个深夜辗转难眠,终于下定决心。
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花光所有积蓄,她都要把丈夫送到哈尔滨的大医院彻底治疗。
她不忍心看着丈夫日日受病痛摧残,更不忍心让年幼的女儿,一辈子活在恐惧和阴影里。
丈夫住院当天,何淑燕攥着主治医生的手,指尖因为用力过度微微泛白,眼底满是卑微的恳求。
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字字恳切,近乎卑微乞求:“医生,求求你们了!”
“不管花多少钱,不管付出什么代价,请你们一定要治好他!只要能治好他,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她掏空了自己省吃俭用、常年积攒的全部积蓄,一分不剩,尽数拿出。
为了凑够手术费,她拉下脸面,四处奔走,向相熟的同事、老乡开口借钱。
哪怕被人背后议论、指点闲话,哪怕受尽人情冷暖,她也毫不在意,只为给这个破碎的家,争最后一线生机。
或许是上天终于垂怜这个苦命的女人,或许是她的赤诚与坚持打动了天意。
丈夫的手术格外顺利,圆满成功,渡过了最危险的关卡。
术后第二天,医生单独将何淑燕叫进办公室,语气平和地叮嘱着后续注意事项。
“病人术后以静养调理为主,绝对不能干体力活,不能劳累,不能情绪激动、大喜大悲。”
“饮食清淡,按时服药、定期复查,只要养护得当,还能安稳再活十年。”
短短几句话,像是一道光,刺破了笼罩在何淑燕头顶许久的阴霾。
她瞬间红了眼眶,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紧紧攥住医生的手,不停躬身道谢。
“谢谢医生!太谢谢你们了!你们就是我们家的再生父母,这份恩情,我一辈子都记在心里!”
那一刻,沉寂已久的心底,终于重新燃起了微弱的希望。
她默默告诉自己,只要好好调养,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
她和女儿,终于快要熬出头,摆脱这暗无天日的苦难生活了。
那时的她满心憧憬,以为苦尽甘来,往后皆是坦途,却万万没想到,命运的重击,才刚刚接踵而至。
安稳平静的日子,仅仅维持了不到半年。
丈夫术后身体虚弱,根本无法正常复工上班,长期居家休养。
工厂得知情况后,丝毫没有体恤他家的难处,直接以长期旷工、无法胜任岗位为由。
单方面将他彻底开除,没有一分钱补偿金,没有一句安抚的话语,冷漠得近乎残酷。
骤然得知自己被开除的噩耗,丈夫瞬间急火攻心,情绪彻底失控。
他胸口骤然剧痛,呼吸急促紊乱,脸色瞬间惨白,直直倒了下去,被紧急推进医院监护室抢救。
何淑燕守在冰冷的监护室门外,靠着冰冷的墙壁支撑身体,哭得肝肠寸断。
她双手合十,一遍遍地虔诚祈祷,只求丈夫能挺过这一关,不要丢下她和年幼的女儿。
她已经扛了太多苦难,再也承受不住生离死别的重击,可命运终究没有再眷顾她一次。
当天下午,抢救无效,丈夫彻底撒手人寰,永远离开了她和尚且懵懂的女儿。
丈夫的离世,成了压垮何淑燕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击碎了她紧绷的精神防线。
她双腿一软,重重瘫倒在医院冰冷的走廊地板上,哭得昏天暗地、几近晕厥。
浑身脱力酸软,连撑着地面站起来的力气,都彻底消失殆尽。
无尽的委屈和绝望席卷全身,她茫然无助,心底只剩无尽的悲凉。
她想不通,自己一辈子勤恳善良、安分守己,从未害人,为何命运要如此苛待她。
为何世间所有的苦难、所有的不幸,都要一股脑砸在她一个人身上。
撕心裂肺的悲伤过后,生活的重担依旧沉甸甸压在肩头,容不得她沉溺悲痛。
抚养女儿、养家糊口的所有重担,完完全全落在了何淑燕一个人身上。
她不敢耽误工作,不敢停歇片刻,唯有拼命挣钱,才能给女儿一口饭吃、一件暖衣。
下班回家,她还要包揽所有家务,洗衣做饭、打理家事、照料女儿的饮食起居,里里外外一人包揽。
她硬生生一个人活成了一支队伍,白天为生计奔波,夜晚为家事操劳,日夜连轴转,身心俱疲。
无数个深夜,她累得浑身酸痛、精疲力竭,抱着熟睡的女儿,看着孩子稚嫩安稳的脸庞。
心底的疲惫和绝望疯狂蔓延,无数次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快要垮掉了。
可每一次濒临崩溃时,她都会咬牙自我打气,一遍遍在心底默念。
何淑燕,你不能倒下,你还有女儿,你要是垮了,孩子就真的无依无靠、孤苦无依了。
再坚持一下,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一定会好起来的。
日子就在日复一日的忙碌、疲惫与硬撑中缓缓流逝。
可悲伤早已深入骨髓,她始终无法真正走出阴霾。
眼底的光彩彻底褪去,整日被麻木和低落包裹,活得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周敏将她所有的煎熬和痛苦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她太了解何淑燕的性子,温柔坚韧,却也最容易被苦难困住自我。
她清楚,唯有给何淑燕一份全新的希望,才能拉着她走出这片无尽的黑暗沼泽。
为此,周敏日日放在心上,四处打听消息,一心想为何淑燕寻一条出路。
直到那天,她手里紧紧攥着一张泛黄的旧报纸,脚步飞快,满脸喜色地冲进何淑燕的家里。
她气息微喘,一把将报纸塞进何淑燕手中,激动得声音都在微微发抖。
“淑燕!快看!天大的好消息!恢复高考了!咱们知青也能报名参加高考了!”
“我已经抢先报完名了,你也赶紧去报名!这是咱们这辈子唯一的翻盘机会,是摆脱苦命的唯一出路!”
何淑燕愣愣地低头,指尖颤抖着抚上报纸上的黑体大字。
清晰的字迹映入眼帘,每一个字都像一束星火,狠狠砸进她死寂的心底,瞬间炸开漫天光亮。
她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
高考恢复了!她们这些滞留乡下、饱受磋磨的知青,也能参加高考了!
这一刻,她积压多年的憋屈和枷锁,瞬间被彻底打破。
再也不用被命运肆意裹挟,再也不用靠嫁人换取安稳,再也不用被身份束缚前程。
她的父亲在前一年年底已然平反,压在一家人身上的政治枷锁彻底消散。
她终于可以靠自己的双手、自己的努力,去考大学、出小城、改命运。
去挣脱这泥泞的过往,去为自己、为女儿,拼一个光明崭新的未来!
压在心头数年的绝望与麻木,在这一刻,被滚烫的希望彻底取代。
何淑燕快速擦干脸上的泪水,眼底重新燃起了久违的、鲜活的光彩。
她用力重重点头,语气坚定,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好!我去报名!我一定要去!”
顺利报上名的那一刻,何淑燕仿佛彻底换了一个人。
褪去了往日的麻木颓废,浑身重新攒起了拼劲和力气。
每日下班回家,安顿好女儿洗漱睡觉后,她都会准时坐在昏暗的煤油灯下。
翻出当年在北大荒当老师时珍藏的旧课本、泛黄笔记,纸页边角早已磨损卷边,却被她护得干干净净。
她逐字逐句翻看知识点,一道一道刷题复盘,哪怕熬夜到眼皮打架、头脑发昏,也绝不偷懒停歇。
白日奔波劳作的疲惫,在深夜的书桌前尽数消散。
年幼的女儿格外懂事,看着日日苦读的妈妈,从不吵闹打扰。
总是安安静静坐在一旁折纸、画画,累了就趴在桌边小憩,偶尔还会端来一杯温水递到妈妈手边。
看着乖巧懂事的女儿,何淑燕的动力便愈发充足。
她心里无比清楚,这是她这辈子唯一的救命稻草,是唯一的翻盘机会。
为了挣脱苦难的命运,为了给女儿更好的生活,为了不辜负重生的机会,她必须拼尽全力。
那些备考的日夜,枯燥却充实,苦涩却满怀希望。
过往所有的悲伤、疲惫、委屈,全都被对未来的憧憬一点点冲淡、取代。
终于熬到了高考结束的那天,天朗气清,万里无云,阳光温柔洒落。
何淑燕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了数月的神经彻底放松。
她牵着女儿的小手,快步赶去找周敏,两人一见面,就迫不及待地交流考题、复盘答题情况。
一番畅谈下来,两人皆是满心欢喜,大部分知识点都稳稳答出,没有出现重大失误。
相视一眼的瞬间,两人同时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轻松笑容。
周敏拍着何淑燕的肩膀,眼神笃定,满是信心。
“放心吧淑燕,咱们俩当年在北大荒当过老师,基础打得牢,知识点从没落下。”
“比起那些多年不碰课本、零基础赶考的人,咱们的优势太大了!”
“我打听清楚了,这次考生参差不齐,好多人连基础的勾股定理都不会,还有大把人直接交白卷!”
“咱们只要正常发挥,绝对能考上!耐心等消息就行,好消息马上就来!”
等待成绩和录取消息的日子,格外漫长煎熬,每一日都充满了忐忑与焦灼。
何淑燕日日坐立难安,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脑海里一遍遍反复回想考试的每一道题、每一个答案,反复斟酌对错,满心忐忑,日夜煎熬。
她满心期待,盼着幸运降临,盼着自己苦尽甘来,盼着能彻底改写命运。
可心底深处,又藏着无尽的恐惧和不安。
她怕希望落空,怕再次被命运捉弄,怕这来之不易的曙光,终究只是一场泡影。
她熬过了婚姻的骗局,熬过了丈夫的病痛,熬过了丧偶的绝望。
她再也承受不住一次彻头彻尾的失败,一次灭顶的打击。
所有的忐忑、期待、惶恐,都只能静静等待最终结果揭晓。
就在她日日焦虑难安、彻夜难眠的时候,好消息骤然降临。
这天上午,周敏像一阵风似的,兴冲冲冲进了何淑燕的工作单位。
满脸藏不住的狂喜,声音洪亮,进门就大声呼喊。
“淑燕!淑燕!天大的好消息!我们过线了!进入体检环节了!咱们考上了!”
震耳的喜讯瞬间砸进何淑燕耳中,她浑身猛地一震,当场僵在原地。
足足愣了好几秒,她才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积压数年的委屈、煎熬、焦虑在这一刻彻底爆发,滚烫的泪水瞬间涌满眼眶,簌簌落下。
她激动得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快步上前,紧紧抱住周敏。
两个饱经苦难的女人,在众人的注视下,肆无忌惮地又哭又笑。
所有的心酸、委屈、疲惫、忐忑,尽数化作劫后余生的狂喜与激动。
她们做到了!她们真的靠着自己的坚持和努力,抓住了命运的橄榄枝!
彻底挣脱了泥泞的过往,终于迎来了翻盘重生的机会!
两人平复好心情后,立刻结伴而行,急匆匆赶往指定医院参加体检。
谁也没有想到,就在医院排队体检的人流中,她们撞见了几张熟悉的面孔。
竟是当年一同远赴北大荒、一同吃苦受累的知青战友!
他乡重逢,绝境逢生后相遇,众人皆是又惊又喜,激动不已。
大家纷纷上前相拥问候,一声声久违的称呼,一句句真挚的祝福,暖彻心扉。
“真没想到能在这儿碰到你!”“太好了!咱们都考上了!”
欢声笑语此起彼伏,可笑着笑着,所有人的眼眶都不约而同红了。
这是苦尽甘来的泪水,是挣脱苦难的释然,是对过往磋磨的告别,是对全新人生的期许。
周敏一边抬手抹掉眼角的泪水,一边故作爽朗地打趣众人。
“你们一个个的干什么呢!好不容易相聚,该开心才对,不许哭!”
可话音刚落,她自己的眼泪就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滴在衣襟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在场的所有人,都懂这份眼泪背后的重量。
她们从苦寒遥远的北大荒一路走来,熬过最苦的岁月,受过最累的罪,被命运反复磋磨,从未低头。
如今终于逆风翻盘,挣脱宿命,这份喜悦与感慨,早已无需多言。
与战友们依依不舍道别后,何淑燕和周敏并肩走在医院明亮的走廊里。
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何淑燕心底满是感慨,轻声开口。
“这世间的缘分真的很奇妙,兜兜转转,该相遇的人,终究不会走散。”
“谁说不是呢!”周敏笑着点头,眼底满是滚烫的憧憬。
“等大家都收到录取通知书,咱们就互相留好地址联系方式,以后常联系、多照应。”
“咱们一起熬过最难的日子,往后再也不分开,经历过这么多风雨,咱们的好日子,总算要来了!”
“嗯!”
何淑燕重重点头,眼底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坚定光芒。
脸上那抹温柔又真切的笑容,是她沉寂数年,最明媚的一次。
她抬眸望向窗外,暖阳遍洒,微风和煦,万物明朗。
积压多年的阴霾彻底散尽,前路坦荡,微光万丈,属于她和女儿的新生,才刚刚开始。
第755章 “铁姑娘”的奇妙爱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1977年高考又一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56章 相亲起风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1977年高考又一春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