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道反天》 第1章 书生逢鬼怪 夜半更深之际,天下六渎之一,往来船只众多的清河之上忽然起了一阵阴风。 这风打着旋儿从上游下来,仿佛有灵性一般在清河两岸巡弋,游走在众多航船之间,似是在寻找什么东西一样。 少年路宁正在一条小舟的船舱中读前人的逸事笔记,他自幼最喜这些奇闻故事,故此读书入神、如痴如醉,直至三更时分,方才意犹未尽地放下书卷。 略微舒展了下筋骨,路宁只觉得腹中雷鸣阵阵,于是到船尾寻些菜肴,又取了一瓶酒,在船头小桌上摆好,要祭一祭自家的五脏庙。 两个仆人正要上来服侍,却被路宁笑着止住,让他们二人自去休息,只自家一人坐在船头之上且斟且饮,将先前所读古人之书自腹中翻出下酒,十分的逍遥。 他到底不过一个十来岁的少年,便是那酒甚淡,哪里经得住一杯又一杯不住口的饮起? 结果不大一会儿功夫,便自醉得不省人事,伏在小桌之上,片刻鼾声便起,沉沉睡去。 说来也巧,这少年才醉倒不久,那股阴风便吹过了停泊的小船。 猛听得阴风中似是有人咦了一声,紧接着便有两股小旋风落在船上,风停处现出两个小鬼来。 但见这两个扯着旋风而来的小鬼,一个尖嘴猴腮、一个龇牙咧嘴,手中俱持着钢叉,身着皂色短衣,容貌不善,行动处悄无声息,周身上下一股子阴气。 二鬼落到了船头醉卧的路宁身边,仔细往他身上端详了一番,那尖嘴猴腮的鬼差忽而面露喜色,对身旁另外一个小鬼说道:“刻薄鬼儿,你瞧这人如何?” 那龇牙咧嘴的刻薄鬼一撇嘴道:“面相还过得去,不过看起来有几分酸气,比起我来,还差的甚远。” 尖嘴猴腮的小鬼一摆手道:“他这模样人品自是及不上你我端正,不过今夜清河君设宴款待贵宾缺少人手,听说那被请的贵宾乃是道门仙人,性情高洁,一般人物自然是入不了此等贵人之眼。” “这小子看样子倒似是个读书人,年纪又小,模样又过得去,要是把他拘了去充作侍者,行止间必定懂得礼数。” “而且他肚子里既有墨水儿,说不定酒席宴上还能和那道门贵客拽上几句文,对答几句,岂不是比找船家女之类的粗笨丫头更强?几位龙君管事面前,也显得我们十分用心差事。” 刻薄鬼儿一听顿时大喜,“尖酸鬼儿,你今日倒是机灵,想那清河君何等高贵人物,便是门下几位管事也是出手豪阔,若将此人解去,必定能中清河君的意,你我也能多落些好处。” “日后万一有机缘,几位管事将此事在城隍老爷面前提起,我们哥俩也能有几分薄面,说不得还能得个差头、管事之类的美差做做。” 这两个尖酸刻薄鬼儿商议已定,当下也不管什么人命大如天,便从怀里掏出一挂铁链,往这少年书生脖子上只一锁。 哎呀,须知此乃是拘魂锁,套上便要人命,顿时将路宁的魂魄拘了出来,“哗啦”一声锁将起来,然后二鬼便径直化身两道旋风,拖着魂魄往清河下游飞去。 人死之后,魂魄一时间都是浑浑噩噩、不明所以,故而路宁既不知道自身身处何境,也不知道是生是死,非得过得一段时间之后魂魄适应了离体的状态,方才能够恢复神智。 更何况他先前就醉得不省人事,此时又被二鬼强拘魂魄,大损元气,因此总也不得清醒,就这样迷迷糊糊地被两个鬼卒驾风拖走。 那阴风速度颇快,不上半个时辰,路宁已经被拖出数百里之遥,早离了太平县境内,到了清河下游一处回湾汇聚成的湖泊之上。 这湖倒是不小,约莫有百里之广,有个名头叫做小镜湖,盖因其形如圆镜,湖水极深,湖面上水波不兴,能映照天地,故此得名。 湖岸又有青山数座,湖光山色,倒映星月,便是夜色中看去景致也颇可观。 那两个鬼差到了湖边,知道如今有大人物在湖中,故此也不敢往里就闯,于是止了阴风,带着路宁落在岸边,这才由那尖酸鬼儿轻声在岸边唤道:“鲤伴当,鲤伴当!有太平县城隍座下鬼差求见尊驾!” 连喊了三五声,忽听得湖中水花轻响,一条银鳞大鲤鱼从湖中游出,在水波中几个盘旋,便化成了人形。 此妖却是三四十岁中年人的模样,唇上两缕长髯,身上着一袭白衫,手中摇着折扇,若非一双眼睛像鱼多过像人的话,倒像是个官宦人家延请的西席清客一般。 俩小鬼见了这位鲤伴当,先前对着路宁的那股尖酸刻薄劲儿也不知道丢到何处去了,缩头缩颈地浑似没有半根骨头一般。 二鬼先是满面笑容地问候了这位贵人几句,这才低声下气地说道:“鲤伴当,闻听得清河君大人今夜宴请仙人缺少人手,太平县城隍许大人便差下各路阴差衙役,四处搜寻合用的小厮仆役、使女丫鬟。” “我兄弟二人巡游清河,刚巧见这人醉倒在船头,瞧起来模样还算周正,还是个读书人,想来比寻常小厮之辈更合清河君大人宴客之用,故此特地将他解来,鲤伴当看看,可还中意么?” 鲤伴当将一双灰白色的鱼眼往依旧浑浑噩噩站在岸边的路宁魂魄上一扫,满意地点点头道:“不错,果然有些端正样子,容貌周正,唇红齿白,身材匀称。” “嗯,我记得鳖管事提起宴席缺一个上酒的差使,此番来得急,清河龙宫中调教得当的女孩儿都没带出来,回头用法术封了这小子神智,作个上酒的使唤小厮倒也使得。” “你们二位果然得力,比起那些随便踅摸些粗手粗脚的渔家女就来邀功的鬼差用心不少,此番差事办得着实不错,回头许城隍那儿,自然有你们二位的受用。” 原来那清河君,便是世俗传闻的龙王爷之一,万里清河之主。 要知道天下间五湖四海、六渎八川,乃至湖潭涧溪,水井暗渠,凡有水系处便要有水族之长总管统领,为一水之主,司职涨退,主宰云雨,统帅水中生灵,权柄着实不小。 其中那些偏远小处,还能有些寻常成了精的水族受了天宫、水府或者修行之辈符诏,暂摄职权,大江大湖,自然唯有天下水族之首的龙族才能统帅。 清河位列六渎之一,虽不甚宽,但河水中心极深,水流丰沛,蜿蜒数万里,流经处大多是人间富足之处,能够在这条河中当个龙王,便已经是水族中极少有的高位了。 这位清河君除了本身位高爵显之外,还是亿万里东洋大海龙君的亲子,身世显赫之极,身份比起人间帝王来犹有过之,寻常鬼神之辈,如许城隍、二鬼之流,能知晓他的名号便算是有见闻了,想要见上一面,却是终身无望。 此番要不是清河君因有一件事儿要求一位道门高人,得知其行踪之后匆忙赶来这座小镜湖,没带够仆厮使女之辈应用,他门下那些管事、伴当们方才使出各种门路手段搜罗人手,好为清河君在道门高人面前撑起排场,似尖酸鬼儿和刻薄鬼儿这等最下级的鬼卒焉能够高攀得上似清河君这种大人物? 因此二鬼一听得此言,免不了心花怒放,赶紧拜谢鲤伴当,都是一脸的喜不自胜。 似他们这类鬼物,多是些积年无法转世的老鬼,罪过又够不上下十八层地狱受苦,只能在人世阴阳交缝中游荡,永世沉沦。 若是偶尔能被城隍、土地、山神之类的神道看上,当个阴兵鬼卒,便算是了不起的机缘,有望脱离苦海。 再要被有背景的高人看中,加以提拔,说不得日后就有进身之望,能得个不入流的阴世小官做做,总比当兵做差强盛得多。 “不过这小子既然是个读书的种子,年纪又小,想必寿数也并没到头,你们就将他锁了来,万一日后有什么差池……”鲤伴当还嫌不把稳,又沉吟一下,故意说道。 那两个小鬼自然知道该如何回答,当下尖酸鬼儿便笑着回曰:“鲤伴当尽管放心,若是世上人都能活到寿数尽了,还须得我们这些幽冥差人作甚?” “这清河两岸哪一日寻不出几十个横死的倒霉鬼儿、淹死的溺水鬼儿、自尽的吊死鬼儿?明日清河君大人宴客事毕,将这小子发还,我等自会寻本县的杜判官,报他个船头酒醉、风病横死便是了。” 刻薄鬼儿接口道:“正是,这还是看在这小子曾为鲤伴当分忧的份儿上,否则的话,报他一个落水淹死,定他个三年寻替,否则不许投胎,才是我们哥俩的本分呢!” 所谓寻替,便是淹死、吊死之类横死的鬼魂若要转世,便须得引诱他人淹死、吊死,接替自己的位置,才能投胎,否则时限一到,便会落个魂飞魄散,永不超生的下场。 可怜这位路宁小公子,不该在清河上酒醉不醒,结果被两个尖酸刻薄鬼儿锁了来,三言两语便定了命遭横死,日后别说想要还阳,重新做人,便是想安安分分当个老实鬼,也是千难万难,可谓是十分的冤枉。 那鲤伴当却是完全不在乎这区区一条人命有甚么冤屈,闻言点了点头,满意回道:“若是如此最好,千万别有后患,否则别说你们俩,便是许城隍那儿也没甚么好果子吃,知道么!” 二鬼唯唯诺诺的点头不已,鲤伴当随手丢了一瓶龙宫丹药在地上,这才将手中扇子一挥,路宁的魂魄便不由自主的脱了鬼差的铁索,投入到那折扇当中,被鲤伴当带往水下去了。 不提湖岸上两个小鬼拾起丹药,手舞足蹈的化阴风去了,单说这位路书生,其魂魄被鲤伴当收走之后,便是眼前全黑,什么也看不到了。 不过他本来也就神智不清,自然不会提出什么意见,被鲤伴当变回原身,拘在折扇中带到了小镜湖水面以下数百丈的深处。 要问这书生路宁是谁,为何遭了此等横祸?原来他乃是南阳郡万昌府太平县人,书香传世,积善的人家,其祖上数代都是读书的种子,为官为宦,颇积攒了些家私。 只奈何路氏子嗣不旺,历代总是一子单传,到了如今这一代,只有一子名曰路宁,父母早亡,全赖舅父石青看顾,自幼读书在家,如今年方十四,已然考了个秀才的功名。 这一日路府外有书信投到,路宁打开一瞧,却是一位少年时的同窗好友楚玉书邀自己往邻县楚家一行。 一来是因为两人自楚玉书阖家搬至邻县之后许久未见,心中挂念好友,二来是因为楚玉书也中了秀才,故此特意邀请路宁前去庆贺。 那路宁正因为舅父近日欲为他娶亲之事烦恼,见了这书信不禁大喜,心中暗道:“自古便有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之言,我自幼在家读书,却连县城都不曾出去过几回,如今好友相约,正合离家游历一番才是,也好借机散散心……” 想到此处,路宁也不耽搁,喊来家中两个老仆路忠路孝收拾行装,留下一封书信命家中奴仆三日后交给舅父石青,然后雇了辆马车,一主二仆一路径直出了太平县,却不走直通邻县的官道,而是往清河飞燕渡而去。 原来路宁遍览舆书,知道有一条清河曲曲折折流经太平、万年两县之间,此时正值三四月间,两岸风光景致不俗,沿河逆流而上,顺便看看两县风光,岂不是好? 于是他便没走官道,而是在飞燕渡找那老实忠厚、口碑在外的老船家定下了一条船,叫船家扬帆起航,顺着清河逆流而上,往万年县而去。 自此数日之内,路宁每日在船上观景钓鱼、读书写字、饮酒放歌,本来颇得其乐,谁想到一场祸从天而降,被两个不知道从何而来的糊涂鬼儿索了魂魄,顿时一命呜呼,尸身还伏在船头,魂魄已经送到了小镜湖的妖孽之手。 第2章 妖魔施法力 小镜湖看似不大,却足有数百丈深浅,水族繁衍极多,其中不免有些大鱼巨龟之类,不过鲤伴当到处,这些水族知道厉害,纷纷退让,不上片刻功夫,便被其潜到了镜湖之底。 却见湖底一座巨岩之上,赫然耸立着一座烁烁放光的宫殿,美玉为瓦金作柱,明珠如灯翠似阶,四壁尽是各类水晶打造,发出七色朦朦的光华,被水波一漾,端的是瑞彩千条华光万道,浑如天上凌霄殿,元来湖底水晶宫。 那鲤伴当到得湖底也不耽搁,摇头摆尾的径直便游进那宫中去了。 清河龙君敖钰乃是东洋大海龙君大人的第六子,龙族天生万寿,但是子息上甚是艰难,东海龙君虽然是天地间少有的修为堪比天仙境界的高人,寿活数千年,但也只有六子三女,当中还夭折了四个。 故此清河君敖钰即便修为不成,只不过是天妖第七变神髓境的修为,约莫等同于道家散仙,但身份却算是十分贵重,甚得东海龙君的喜爱,被封到清河来做一河之君。 那东洋大海又是四海中最为富庶的,敖钰身家自然不比寻常,似小镜湖底的这座水晶宫,便是东海龙君亲自炼就,赐给敖钰的防身之宝,唤作玄元灵水宫。 此宝既能发出万般法术攻敌,又能护得龙君自身周全,而且可大可小,收起来就是掌心大小的一件法宝,放出来便是一座富丽堂皇的水晶宫,比起清河万丈水心里那座正牌的清河龙君水府来更华丽三分。 要知道在修道人眼中,宫殿类的法宝比起同等品阶的普通法宝,足足要厉害三五倍,更何况这座玄元灵水宫还是东海龙君为爱子亲手炼制的七阶至宝?故此威力之大,实已到了不可思议之境地。 那路宁自是不晓得自己居然能进入这座凡人只有在传说中才会听闻,连正经修道之士都难得一见的法宝宫殿之内,就算知晓,恐怕也不会感到荣幸。 因为若非这座宫殿的主人,只怕自己如今还在清河上逍遥,日后再活上个六七十年也不是难事,而不是被拘了魂魄到此,就此天人永隔,沉沦幽冥。 暂且按下无辜昏迷地路宁不提,单说这鲤伴当,游入玄元灵水宫之后就又变回了人形,将折扇合拢拿在手中,三绕两拐,便来到一处宫室之内。 只见这宫室内正有几个水妖坐定当中,又有许多个头奇大的鱼鳖虾蟹来回游走爬动,听凭坐在当中之妖调遣。 这几个便是清河君手下几个办差的仆役,分别是圆头圆脑地鳖管事、脖子细长的鳝长随以及头大身小的鲢教师,加上鲤伴当,共是四个,都是数百年水族成精,因为有几分头脑见识,被清河君带在身边处理些杂事。 那其中有个鲢教师,因见鲤伴当匆匆从外走来,不禁笑问道:“方才外面鬼差寻你什么事?却弄得这般匆忙。” 鲤伴当挥了挥手,止住那些鱼虾之类往来,将其都赶将出去,然后轻轻把门户关起,方才回道:“适才是邻县太平县城隍差下的鬼差押来一个新鬼,准备给君上大人充当饮宴上的仆厮。” “我闻听的那人曾读有几篇文章在肚内,想来正好君上嫌弃我们当初调教好的水族下人身上腥臊之气难闻,不是招待道门贵客之礼,这肚内有些诗书的新鬼或许能入得君上的法眼,故此才匆匆将他携来此处,请几位老兄一观。” 几个水怪闻言大喜道:“果然有此等好事?我们早听说人间有此辈读书人,谈吐举止斯文有礼,自有一团锦绣在胸中,与那些粗手笨脚的水族下人不同,虽然有些酸腐习气,也总比腥臊气味好些。” “鲤伴当你既然得了此鬼,快些把出来与我等看看,瞧他能派上用处不能?” 那鲤伴当于是将折扇一抖,用了个手段,将路宁的三魂七魄丢了出来,摔在地上,可怜这位路公子,凡人魂魄本来就虚弱,离体之后虽然早该酒醒,但被两个鬼差强拘魂魄时伤了元气,鲤伴当出手也自不轻,故而一直就浑浑噩噩,神智不清。 这下被摔在地上,他更是被摔得七荤八素,没当时就魂飞魄散了已然是上辈子烧了高香,这会儿根本也不知道自己是谁,身在何处。 那几个水怪却不管这些,其中的鳖管事算是个头目,探头探脑在路宁魂魄前转悠了几圈,心中十分满意。 “这人恰好新死,身上阳气还重,不比那些积年老鬼阴气逼人,端得是眉清目秀,仪表不凡,虽然年纪幼小,却也看的出有几分风采,比起往日里在水中见过在河上往来的读书人都要强盛得多,果然正合此番君上用人之意。” 鲤伴当听了鳖管事没口子的夸赞,便知道他对路宁满意,不免在一旁表功道:“鳖管事,此人如何?我记得鳖管事你曾提起君上此番宴客,身旁缺一个亲近的传酒小厮,这人岂不正堪此用?” “正是,正是,还是鲤伴当你办事得当,果然不愧君上青眼有加,一向重用。” 鳖管事摇头晃脑地说道:“不过此人既然是太平县鬼差新拘来的魂魄,想必还留有些手尾吧?若用他为传酒小厮,待会在酒席宴上闹将起来却待如何?到时候惊扰了贵客,你我都吃罪不起!” 鳝长随在一旁道:“鳖管事,你好糊涂,管他有什么冤屈,但凡精血成胎者,都有三魂七魄,你我得道多年,只消用法术制住这小子的一魂二魄,叫他行动不由自己,只得听命与人,但是本身智慧神智又不失,岂不是好?” “如此一来,谅他一介凡夫俗子,又如何能翻起什么风浪来!” 鲤伴当、鲢教师都道鳝长随所言极善,鳖管事也自笑道:“是我忙乱,几乎忘却此事,不错,我等皆是水族仙长,岂会拿这小小凡人无法?” “恩,如今宴开在即,我这便施法,将这小子一魂二魄制住,再给他打扮打扮好了。” 说罢,鳖管事便用手指头一点路宁天灵,连指了三五指,然后大喝一声:“禁!” 要知道这鳖管事也是清河中一头七百年黑鳖成精,有天妖第四变的修为,投靠清河君之前也曾兴风作浪为妖,虽然限于资质不成,难有大气候,终究也有几分手段在身。 他这一番妖法到处,果然将路宁三魂七魄中的一魂二魄禁在手中,举到嘴边细细叮嘱了一番,这才又是一拍,打回魂魄本身之中,然后便用妖法催动,把路宁救醒过来。 天地有灵,不只万物之长的人类,世间但凡是精血成胎者,都有三魂七魄。 其魂有三,一为天魂,二为地魂,三为命魂。其魄有七,一魄天冲,二魄灵慧,三魄为气,四魄为力,五魄中枢,六魄为精,七魄为英。 非得要三魂七魄齐聚,人才能灵完气足,神智聪明,若是少了其中某些魂魄,便会大受影响,或蠢笨不堪,或颠三倒四,或疯疯癫癫,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而像鳖管事这边用妖法禁制一魂二魄,又打回魂魄本身,并不会影响路宁的神智,只是在魂魄里种下了妖法,让他听命于几个水怪,而且须得时时恭恭敬敬,不得反抗,这样也不消花时间调教,便能让路宁派上用场。 故此这位路公子苏醒之后果然与先前大不相同,似是根本不记得自己酒醉被鬼差锁了魂来之事,对着几个七分像人三分还像怪的水妖也不惊讶,只是微笑的向众怪施了一礼,便自玉立在旁、神态自若,他人又俊,又如此一番作态,却更显得气度非凡、与众不同。 众妖都笑着抚掌叫:“妙,妙!果然一个妙人儿,容姿气度不凡,就是衣服太平凡了些,不是龙宫风采,来人,带他去换身衣服,就送去飞霆阁罢!” 几个水怪呼喝起来,将适才那些鱼鳖虾蟹又唤进来,安排起饮宴之事,至于路宁,则由一个磨盘大小的螃蟹驮着,转到另一处宫室里,彼处自有几个妖妖娆娆地水蛇精在,将几个箱子开了,取出许多华服饰物来,将路宁重新打扮了一番。 说来也怪,路宁本是魂魄灵体到此,偏生这几个水蛇精取出的都是龙宫流传之宝,诸如五色云锦袍、碧波龙鳞冠、霓虹避水玉之类,非凡间俗物可比,虽是魂魄之身,照样穿在身上。 那消得片刻功夫,便被扮作了一个粉妆玉砌的少年郎,唇红齿白,仪表非凡,况且自幼读书,养就一股书香之气,此气虽然嗅不出,却自自然然的从一举一动中散发出来,更衬得路宁比先前出色十倍。 当下只看得那几条水蛇精馋涎直滴,蛇信乱吐,要不是知道此人乃是清河君宴会上得用的,早就一口将路宁连皮带骨吞了。 打扮停当后,不顷时便有两个青鱼侍者将路宁引至玄元灵水宫深处。 却见一座飞角高阁之上流光溢彩,隐带雷霆电火,游动若龙,有无数丝竹弦乐之声从阁中传出,这便是几个水妖口中的飞霆阁了。 此处原是玄元灵水宫三大核心之一,仅比主持全宫中枢的饮凌殿稍逊,内中禁制重重,危险莫测。 不过此时这座阁却是门户大开,各类仆从使女出入不停,其中多是与路宁一般从清河上下游各县拘来的男女魂魄,也有少数山精柳鬼之流的异类,显然那所谓的道门贵客已经到了阁中,清河龙君的大宴已然正式开始。 此时的路宁,虽然不再浑浑噩噩,不知东南西北为何物,一如平时般清醒自如,却有一般坏处,就是居然忘了自己是谁,只知道听从水府诸妖的安排。 当下他拿出人间少年神童、读书种子的风范来,昂首入阁,在青鱼侍者的引领下,不一时便到了飞霆阁三层之上,此番宴会的中心附近。 这飞霆阁中诸般布置陈设自也不必细说,富丽堂皇、华丽已极,休言什么皇宫内院,便是与说书人口中的煌煌天宫比起来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更有那数重水幕,将小镜湖上山色风光,周天星辰倒影,以及湖中鱼龙曼衍之景尽数显现,更显得瑰丽万方。 饶是路宁也算富家子弟,却也是目迷五色,一路行来目不暇接,直至清河龙君所处之地才收敛了心神,抬眼望去,但见那数十丈宽的阁楼正中白玉几案前的,自然是玄元灵水宫的主人了。 白玉几案前的这尊正神,身着五色异彩龙袍,头戴冲天冠,便是东海龙君亲子清河龙君,名唤敖钰的就是。 而与敖钰对坐于下首一处几案,却气度飘逸仿佛凌驾于龙君之上的,则是一个道人。 此人与敖钰身上都有异彩护体,举止行动之时更是光华四射,耀人二目,路宁虽然竭力想要分辨,却也看不清这对坐二人到底是何模样,只是隐约瞧出龙君皇者打扮、气度雍容,道人羽衣高冠、仪态不凡。 原来这清河君敖钰以及所请道门贵客都是修道练法的真人,自然与凡人不同。 若路宁此时还是肉眼凡胎,兴许还能窥见二人几分面貌,可惜如今却是魂魄之身,那敖钰与道门高人身上都有绝大法力在,落在魂魄眼中,便如同凡人直视烈日一般,焉能瞧得清楚? 此中道理路宁自然是不明白的,他还待要张望一番,那身后的青鱼侍者里便有一个用鱼鳍一拍路宁道:“宴席已开,顷刻间君上便要敬酒,你还不快快上去侍奉!” 路宁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情愿,但妖法加身,却是身不由己地走上前去,自旁边几案上取过一个水晶盘子,往盘内放了两个金丝嵌八宝的酒壶,两个白玉金托的酒盏,几盘宛如金玉铸就的果子,这才顺着走道缓步往阁内而去,来至在清河君敖钰身后侍立。 等路宁走的近了,方才听见这席上二人交谈之声,无非是久慕大名,今日一见幸何如之一类的话,路宁略听得几句,就听出清河君敖钰颇有些殷勤之意,那被请的道门高人不知姓名,只听得清河君唤他作半江真人。 路宁久读诗书,知道真人乃是称呼道门真正有道高人的称呼,他也不知道这位半江真人是何来历,但看此人一直言笑自若、谈吐雅致,丝毫不曾倨傲,也不以清河君龙子身份为异,平和中隐隐有渊渟岳峙之感,确有几分高人风范。 待到闲谈片刻之后,清河君敖钰便将手略点了点案上。 路宁被鳖管事用妖法嘱咐过,早知其意,当下缓步上前,轻轻将盘中酒水果子放置在二人几案之上,将酒斟个八分满,这才又退在一旁,举止十分斯文有礼、周全自若,浑不似一般龙宫仆役那般榔槺笨拙。 敖钰瞥了路宁一眼,心中甚是满意,接着便举起玉杯,遥敬下首的道人曰:“半江真人难得来我清河,还请满饮此杯,就当本君为真人接风洗尘!” 那半江真人一笑,果然满饮了一杯,赞道:“好,此酒想就是龙宫珍藏的万泉同心了吧?早先温某云游四海之际,也曾听人提起,四海龙宫有高人采万泉源头之水,合以天一仙露酿成此酒,果然不同凡酒,颇有助长神识之功。” 又尝了一个果子,也是海外仙州上的异种,虽然不算什么顶儿尖儿的宝贝,没有长生不老的效果,却一样是世间罕见的天材地宝,饱含天地灵气,饶是半江真人见多识广,也不禁连连颔首,夸奖了两句。 清河君敖钰摆手道:“半江真人谬赞了,万泉同心和这些果子虽然稀罕些,却也只是玩乐之物,哪里比得半江真人丹道大家,翻手间便有化腐朽为神奇的本事,便是父王在东海享长生清福,也曾多次提及真人大名,甚是钦佩呢!” 半江真人连道不敢,敖钰却是不住口的夸赞,又是劝酒,又是劝果子,态度殷勤之极,便是路宁在一旁看了也十分惊讶。 他虽然不知道这清河君和半江真人到底在修行之辈眼中意味着什么,有多高的身份,但也猜出二人都是非同小可的大人物,不免在心中想,这清河君一定有大事要求半江真人,否则的话,决不至于如此自降身份。 想到这儿,路宁心中不平之气又盛了几分。 按理说他有一魂二魄被妖法制住,本来应该觉得这一切天经地义才是,只是那鳖管事虽然也自修炼了七百载,却并非得有道魔两家真传,也不是学了龙宫秘法,只有自家参悟出来的几手粗浅妖法罢了,其中不免有些缺憾。 况且路宁自幼读书,此种人虽然不曾修道,但胸中却有一股气在。 此气或唤作酸腐气,或唤作书卷气,又有叫浩然气、逍遥气、正义气、天地气的,随主人不同,表现各自不同,此乃是读书人的通性,人人都有,罕有例外的。 第3章 龙君宴宾客 清河君敖钰自是不知道自家酒席宴上这个传酒的小厮此时已经有些不妥,他一门心思都放在半江真人身上,极殷勤地劝了一会儿酒。 半江真人人极随和,也不曾推却,一时间酒席宴上觥筹交错,龙君又命舞姬献舞、力士舞剑,蚌女献珠、虾怪纵跃,一时间龙宫群怪各逞绝艺,宴席的气氛也颇热烈。 司职传酒的路宁只得在席间不住往来,酒水与果子都换有数回,虽然行止依旧无差,心头不平之意却愈发得盛了,并且隐隐开始觉得自己似乎并不应该待在这儿。 鳖管事的妖法对付一般凡人,自是手到擒来,偏生路宁少年意气,读书有成、心性醇和,性格又颇刚强正直,胸中自然而然便养就一股浩然之气,等闲妖法鬼魅之术遇上多少都要受其暗制。 也就是先前他酒醉之事人事不知,尖酸刻薄小鬼用的又是地府鬼差的正经法器拘魂锁,才能轻轻巧巧取了路宁魂魄,不然的话,两个小鬼真就未必能顺顺当当锁拿了书生。 故此鳖管事的这些妖法在路宁身上只能生效一时,短时间内看还不出什么,待到时间一久,这股子浩然气在神魂之间激荡,冲撞妖法,再加上先前被无辜索魂的冤屈之气,渐渐便让路宁生出一股不平之意来,只觉得看什么都有些不顺眼,并且隐隐觉得自家似乎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不过此时妖法尚未被完全冲开,故而路宁只是心中略有所思,行动上倒底未受影响。 那半江真人乃是世上罕有的真正元神高人,能长生不死、道术无穷,其实也曾因为路宁举动与寻常仆厮有异,无论相貌气度都不同凡俗,行止颇有法度,故此微微打量过路宁几眼。 凭他老人家修为,自然早看出路宁乃是生人魂魄,来历似乎不妥,不过毕竟觉得此人乃是龙宫侍从,自己不过一客人,不便插手主家事,所以不曾留心。 而清河君敖钰的心思则完全没有放在路宁身上,只是在心中不住琢磨言语,为即将求恳半江真人的事情措辞。 待到此时宴上气氛十分融洽,温半江真人似乎心情也自上佳,敖钰遂把心一横,高贵龙子的面子往边上一搁,趁着酒意道:“半江真人,本君与您相互虽然闻名已久,却不曾有缘相见。” “此番真人游历天下,本君偶然得知,匆匆到此冒昧相邀,实在是真人行踪难寻,本君又恰有一件为难事相求,方才会有如此唐突,还望真人不要见怪。”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此中道理半江真人当然明白。 “清河龙君哪里话来,温某虽然无缘识得龙君,但昔年周游四海,也曾结交过几位各海的真龙太子,便是东海龙宫处也有几个相识,何言唐突二字,只是不知龙君因何事为难,欲寻温某?” “半江真人,此事还真是难以启齿……哎,也罢,本君便照实说了,想必真人也知真龙一族子息上甚是艰难,我父东海龙君修为数千年,不过才有本君兄妹五个,本君也有千年道行,却只有一女一子。” “那小儿子方才落生五十余岁,浑浊闷楞,倒也罢了,大的这个女儿如今出生百载有余,也一样正在少年心性、顽劣不堪的年纪,此番本君冒昧来求真人,便是为了此女。” 那半江真人奇道:“龙君爱女,天生万寿、东海嫡派,又能有何事求我?” 要知道清河君敖钰不提本身权位,单论东海龙君嫡子这一身份便是非同小可,可谓背景深厚。 清河龙女作为龙族嫡系血脉,天生万寿,落生便有天妖第四变易血境的修为,比拟道门第四境通达诸窍的巅峰,距离凝练妖丹只有一步之遥,不需修炼便有偌大法力。 更别说这位龙女如今出生已经百载有余,若是比起凡人,虽也不过类似豆蔻少女,神通法力、寿命前程却远比寻常修炼之辈还要高强得多,正该无忧无虑才对,又有何事需要求一个外人? 却见清河君敖钰将手一张,隐隐有雷鸣之声发出,飞霆阁下便来了一位女子,也是浑身光华闪耀,令人看不起面目真容,但衣锦绣、佩珠玉,云鬟水鬓、体态婀娜,气质非凡,显然并非寻常龙宫之人。 此女来到半江真人面前飘飘下拜,大礼参拜,“清河之女敖令微,拜见紫玄山温真人,愿真人玉台永驻、丹鼎长明,日月同辉、天地齐庚。” 这便是清河龙女敖令微了,其声也清,其音如玉,路宁听得此声,虽还在混乱中,脑海中也莫名冒出两句诗来,“空山新雨落竹梢,夜半松子坠冷泉。” 温半江朗笑一声道:“原来是清河公主当面,老道山野之人,何必行如此大礼,请起吧!” 说罢,他微微将手一抬,敖令微身不由己站起身来,却不曾退下,微微又是一礼,极为恭敬,然后方才侍立龙君之侧,伺候酒宴,时不时便用明眸来看真人,显然是知道自家所愿正着落在这位半江真人身上。 敖钰苦笑道:“此便是小女了,因为龙族子息艰难,因此教养时不免就骄纵了些,加上她性情十分执拗,百般的要强,结果如今连本君都管不了她。” “我看公主仪态不凡,十分懂得礼数,哪里骄纵顽劣?龙君此言未免太过。” “嗨,若非骄纵,哪里会有今日之事?却是我不该在她面前提起龙族虽然天生万寿,自落生就有大法随身,但说到底不过是凭了天赋本能而为。” “不但想要炼化横骨、修成人身不易,而且日后成就也不如道门远大。” “便是本君父皇东海龙君以及四海几位叔伯,也都受限于龙身,明明有数千年的修为,法力也不输人,却始终跨不过那最后一关,成就天仙。” “我本无心之言,谁想到她因此自幼便立下奇志,决不肯只凭本身天赋修行,而是发誓要投入道门,非学得极精深的道法,更胜龙族本来神通不可。” “原来如此!”半江真人点了点头,倒是觉得清河君敖钰的这个女儿并非骄纵顽劣,而是志向远大,比起一般真龙一族来强出不少,最少知道自家努力,而不是只凭着天赋横行 虽然龙族天赋异禀,的确可称是天地骄子,但越是天赋浑厚,修行之初越是容易,往后却是越难。非但龙族如此,天地间其它与龙族相若之辈,如凤、麟之类,也都如此。 只不过龙族天生无穷神通,便是光凭肉身也极厉害,等闲道魔佛三家弟子,即使一样修炼到了第四重绝顶的境界,也多不是龙族初生小龙的对手,只有踏入金丹之辈才能略略抗衡。 这还是得有正宗传授的,若是所学差上一些的,怕是连幼年的假龙种,诸如蛟螭之类的也自不敌。 正因如此,所以普通龙族无论血脉是否纯正,多是凭了天赋横行,或是依靠龙族秘法修炼,像清河龙女这般不肯依仗自身天赋、龙宫秘法,反而想要投入道门的,算得是个异类,志向也是十分的远大。 普天之下,道、佛、魔三家各有所长,道门尤其秀出群伦,这龙女若真要入了道门,得了高人正宗传授,凭了她的天赋与家世,再加上本身也知努力,异日成就必定不小。 问题是,清河龙女想要投入道门却也煞非容易,毕竟以真龙一族禀赋,若是修行龙族秘法自是事半功倍,若是修行道法,资质也未必比普通人类好许多。 更何况如清河龙女这般血脉纯正的龙族,体内天生便有无穷妖力神通,与道法相冲,往往修行百日之功,也无法有所进益,说不定还有所退步,转到不如凡人,有一点努力便有一点收获。 故而龙族中虽然多有眼光长远地才智之士,如清河龙女般起意投入道、魔、佛三家的龙种甚多,却也没多少能修成别家别派的神通法力。 只有遇上特别机缘的少数几个,或是天授,或是历经千辛万苦,才能修成更胜本身天赋的神通。 故此这位清河龙女想要投入道门,固然可说是心智坚毅,志向远大,但想要成功却也是千难万难。 此乃是仙家修行之奥秘,路宁不过是一介凡夫俗子,不明所以,但清河龙君所求的这位道门贵客温半江真人却是个修为高深的有道之士,更兼身为天下有数的丹道大宗师,深明万物之理,自然通晓其中之理,再加上见了龙女一面,立时便明了此番清河君敖钰到底所求何事。 果然那敖钰介绍完爱女后,便立起身来,冲着温半江真人深施一礼道:“真人,虽则小女执拗,但总归也有一番上进之心,本君为人之父,既然不能劝服于她,就只得设法替她了此心愿。” “前番本君已经托了几位兄长说和,让小女得以拜在崆峒山混元宗长老广法真人门下,只是这龙族之躯修道起来有万般不便,幸得广法真人指点,知道半江真人最近会路经清河,本君这才冒昧来求,还望真人能广施法力,赐下一枚阴阳易元灵丹来。” 温半江真人闻言拈须沉吟不已,那崆峒山混元宗长老广法真人与自己师兄弟交情不错,按说他门下的弟子,就算不是敖钰之女,自己也不会舍不得一颗灵丹。 只是敖钰所求这一种阴阳易元灵丹非同小可,炼制、保存都不易,自己手头也并无现成的灵丹在。 阴阳易元灵丹,丹如其名,不只有易骨换髓,改换体质的功效,而且更有一般妙处,就是能调理阴阳万气,将服丹之人本身原来的真气内息、神通法力,统统转化为最为醇和的天地元力。 凭你原本所学是佛是魔,是妖是怪,还是练就旁门左道之法、洪荒远古之力,只要有此丹的药力在,再寻高人护持,便能慢慢将一身法力转化为天地元力。 如此一来,无论服丹之人想转修何家何派什么法力,都能轻轻巧巧将原本的功力转嫁过去,端的是夺天地之造化的罕有灵丹,乃是温半江真人师门所传丹经中最适合带艺投师,转学别门神通之辈服用的几种灵丹之一,而且除了半江真人师门外,通天下的修炼之辈中也没几家能炼出这般品质的灵丹来。 想那东海之广大,龙宫之富庶,想要什么天材地宝没有?偏生似阴阳易元灵丹这种能让龙族天赋顺利转嫁到道门修为上来的宝贝,却是半个也无,因此敖钰才会辗转求到温半江这边来。 此丹功效如此神奇,炼制起来自然也着实不易,饶是温半江真人乃是天下有数的丹道大宗师,也不可能随身带着如此灵丹。 故此温半江真人即便有心相助,但此时两手空空,便不免暗自思量起来,自己若要临时炼制这丹,尚还缺些什么药材,该在何处寻找,又需怎么炮制,种种种种,因此一时间竟入了神,没顾得上回答敖钰。 那清河君不知道温半江心中所想,还以为此丹珍贵,真人不舍,龙女也是一般想法,心中忐忑,泫然欲泣地看向乃父。 敖钰不免在心中暗道:“哎,是孤想得差了,这普天之下修炼门户众多,可只有紫玄山与丹鼎门、抱朴道院、仙霞派并为天下丹道魁首,其中又以温半江真人出身的紫玄山丹道为第一,便是道魔九大派中的门户在丹道上也多有不及。” “普通修行之辈,便是想得上一枚紫玄派所炼的下品丹药也是千难万难,九大派中的高人,对紫玄山炼制的灵丹也视若珍宝,孤与温半江真人素不相识,空口白牙相索,他岂会轻易赠予重宝?” “噫!早知如此,就不唐突出言了,转不如请几位兄长出面,邀半江真人以及交好地道友定个时间齐来饮宴,到时再设法用什么奇珍异宝公平交换,岂不是好?也不会弄得现在这般尴尬!” 这位龙君心中如此想着,不免大为懊恼,有心想再提出用些龙宫独有的法宝奇珍来交换灵丹,却又怕此时开口让温半江脸上过不去,适得其反,因此一时间也觉得不好再开口。 二人一有意一无意,都不曾说话,龙女敖令微心有顾忌,也不敢多言,只在自家的玲珑肚肠内思忖,场面一时间竟是暂时僵住了。 三位神仙无语,因为众人交谈而退到一边的路宁此时却越发有些不对起来。 要知道随着时间推移,鳖管事的妖法便已经渐渐有些压制不住路宁胸中的浩然气。 到了后来,清河君敖钰将爱女之事言说之际,他退在一边无事,心思就越发的乱了,更有烦恶之念丛生,脑海中无数事情纷至沓来,冲突异常,腹中怒气翻腾,直如烈火一般反复煎熬。 此人天性本就有些冲动,怒意一发便不管不顾,如今浩然气、怨气、怒气放在一处煎熬,终于有如天雷勾动地火,一举冲破了妖法封禁。 先前醉卧船头、二鬼索魂、鲤伴当携来水晶宫、鳖管事暗中施妖法诸般事由有如过电一般在脑中映现,片刻之间便让路宁对眼前处境以及为何会如此的前因后果统统了然于心。 要是换成一般凡夫俗子,遇上这般事情只怕会吓得浑身酥软,瘫倒在地动也动不得。毕竟鬼差城隍、妖怪龙君之流对于普通凡人的威慑力实在太大,不被吓死已经算是胆大。 但路宁此人到底与普通人有些不同,本就少年心性,天不怕地不怕的,更有一肚皮书、无穷故事充作后盾,故此面对这亘古以来都没几个凡人见识过的大场面,他居然是半点也不怕。 不单不怕,更觉得有一股怒意从胸中涌出,直冲出天灵盖,如烈火一般似要把天也烧个大洞才罢。 此却是浩然气加上怨气一同冲破妖法禁制,顺带将路宁的怒气也引发了出来。 他往常只觉得似一河龙君、道门真人这般传说中的人物,自然高洁出尘,与凡人不同,上体天心下顾黎庶,有好生之德、爱民之心。 却不想今夜好端端的在船上读书饮酒、快乐逍遥,却只因为龙君与道人欢宴,为其女儿讨一枚丹药好修炼,就弄得数百里之外的自己被小鬼生生拘了魂魄,带到此处为奴为仆,日后还要沦落幽冥世界,不知何日才能重回阳世,投胎为人。 如此之辈,高高在上、漠视人命,简直不堪之极,自己虽然年纪未及弱冠,也不通修炼之道,却是个堂堂正正的少年书生,焉能对着此辈中人卑躬屈膝? 想到这儿,路宁胸中怒意愈发旺盛。 也是此番合该出事,那清河君敖钰与温半江真人都不说话,各有所思。 龙女敖令微因着事关本身大愿,当下凝神静气,正在思量如何开口打破僵局,飞霆阁中气氛压抑,一边伺候侍卫的水妖侍卫等因惧怕龙宫法度森严,皆低着头不敢往里张望,因此竟是没人发现这位少年公子已然冲破了妖法禁制。 第4章 拍案斥真龙 终于,路宁按捺不住性子猛然间发作起来,三步并做两步,直冲到了敖钰的几案之前,一掌就拍在了那白玉案上。 本来他过来之时,清河君已然抬头往其身上看去,眼色颇为不悦。 毕竟敖钰也是修为深厚的一河龙君,万没有对身边异常毫无所觉的道理,只是这玄元灵水宫中都是他的下属,故此路宁发作之时他也只当是这小厮没眼力介,这个时候还要过来斟酒,乃至鸹噪几句,因此心中着实不喜。 但他却无阻挡路宁之意,而是打算借机训斥这小厮几句,正好也为如今尴尬场面解围。 却不想路宁根本也不是上来服侍人的,而是冲到近前来,用手猛力便往白玉案上一拍,他读书人力弱,这白玉案乃是玄元灵水宫的一部分,经由无数法术禁制炼过,却哪里拍得动,拍得响? 不过事有凑巧,刚巧路宁盛怒之下这一掌偏了方向,猛打在装盛果子的玉盘之上,当下只听得“哗啦”一声,半盘果子纷飞,玉盘摔落在地上叮咚乱响,顺带将敖钰面前的酒壶也撞到地上,半壶残酒尽数撒在清河龙君案上,险些没污了他那一身华丽的五彩龙袍。 清河君敖钰大怒,拂袖而起,虽有半江真人在面前也按捺不住,正打算用法术禁住眼前这个胆大妄为之极的小厮,却是慢了一步。 那路宁早将一根手指指在敖钰面前,大喝道:“龙君听真!尔掌一河、司风雨,本应庇佑万民,怎敢纵水族横行、荼毒乡里,令鬼神为害、毁命噬人?两岸常为汪洋,波间时见白骨,渔舟裂于獠牙,妇孺没于浊流。此非天灾,实乃尔之暴虐!” “虽服冠冕称神,所行何异妖魔?若云雨无常是天命,差魂使魄岂非私欲?昔闻龙宫珍宝如山,可知皆染血泪!今而若能锁蛟封鼍、斩鬼去怪、浪静波平、依时布雨,上体天心,下安黎庶,或可稍赎罪愆,若再一意孤行,某当录尔之行,上叩天门问尔罪!勿谓苍生可欺,霹雳神锋,终有斩龙之日!” 这一番话如长江流水似风卷残云,连珠介地喷涌而出,丝丝相扣、文理细密,直将清河君骂了个狗血淋头,言下之意,若是堂堂龙君不肯认错改正,他便是不惜性命也要上禀天曹,到时候自有天劫诛其性命。 原来路宁发作之前,便事先想好走近、拍案、怒斥三般套路,说辞也是打好了腹稿的,因此拍案惊起敖钰之后,立刻便指着这位清河龙君怒斥不已。 而且他虽恼怒,却也知道那温半江真人不过是被请的客人,自己的遭遇这位真人虽也有份,却不是主因,根子还在清河君身上,因此矛头只对准这位东海龙子。 龙女敖令微眉头微蹙,微微往前站了半步,身上衣襟飘动,似乎是想施法制住路宁,毕竟身为人女,岂能听得有人当面骂父的道理? 只是半江真人面露微笑,似有意似无意的看了龙女一眼,敖令微体内汹涌的妖气顿时一滞,饶是她身份贵重,脾气又犟,此时也不敢再有所举动了。 至于正主儿清河君,他莫名挨了一顿骂,心中恼怒之极,若非有半江真人在前不好唐突,按着原本的性情,早就一记水雷将这条胆大包天的生魂震成齑粉。 但看在半江真人面上,他还是强忍怒气,并且知道此时强行动手倒有些不体面了,于是怒极反笑,反驳道:“无知小儿,本君执掌清河多年,天曹龙宫俱都称赞,今日如何你了,胆敢这般胡言乱语编排孤?霹雳神锋斩得孤,莫非就斩不得你?” 清河君身怀天妖第七变神髓境的修为,乃是世间罕有的大妖,虽然不曾有意散发威压,但只是冷笑几声后周遭泄露出来的些许气息,便足以让路宁魂飞魄散了。 好在温半江真人眼光微动,略施法力替路宁挡下了气息,让他不至于三魂七魄尽散。 按理说一河龙君之尊,言语中自然携带的威势便非同小可,换作寻常人,早就吓得瑟瑟发抖,伏地求饶了。 但路宁却是丝毫不惧,当下滔滔不绝,将自身遭遇娓娓道来,极言这位清河龙君身为神道,受万民供奉,享无边清福,却不思为民做主,使得清河上下风调雨顺,水波不兴,反而只想着如何穷奢极欲,作威作福。 特别是为一己私事调动地府鬼差,四处锁拿无辜生人魂魄以供自家驱策,所行之恶称得上是天理难忍,真该遭了天条报应,便不上剐龙台挨上一刀,也当为天雷所殛等等,端的是字字诛心。 这番话只听得清河君敖钰怒火顿消、龙女目瞪口呆,怔在原地,也不知该如何发作眼前这个胆大妄为之辈。 反观路宁自己,却是毫不在意自己的狂妄举动,骂到酣处,因口干舌燥,居然还顺手抄起白玉几案上散落的果子,“咔哧咔哧”啃了几个果子,饮了温半江真人面前半盏残酒,举止泰然自若,竟浑没将堂堂清河龙王、龙王之女、道门高士放在眼里。 其实清河君敖钰乃是东海龙宫嫡子,金枝玉叶,一落生便有无数水族奉养,虽然寿有千年,又身为一河龙君,但毕竟比不得那些世事精熟之辈,懂得厉害分寸。 他自到清河,便从河中收服几个属下,诸如鳖鳝鲢鲤之辈,因其都是在凡间土生土长,见闻广博,所懂不少,因此一应大小诸事多向这几个问询。 偏生这几个水妖也都有些油滑,办事妥帖,行事又切近凡间利弊,故此时间一长,敖钰便将这几个视作亲信,将一些不干痛痒的小事丢给他们去办,倒也养得几个水妖在清河上下颇有几分权柄。 此番敖钰宴请温半江真人,便是因为真人行踪隐秘,好不容才寻到正主,敖钰匆匆赶来,虽然将玄元灵水宫带在身边,宴客之地不愁,但是清河龙宫中那些事先调教好的仆役之辈却没有带来,因此才会让鳖管事等设法解决,自家专心筹措该如何向温半江开口索丹。 只是他也不曾想到这几个属下居然如此胆大,见敖钰催得急,一时间没处寻这些训练好的仆役使女,干脆便动了歪主意,胆敢借用清河龙君的名义发下符诏,让清河两岸各县城隍派出鬼差大索四方,抓些鬼魂妖精之类的来救急。 到最后因为游魂野鬼不够数,质量也堪忧,居然连无辜生人魂魄也敢擅自锁拿,这种腌臜事儿扰乱世间阴阳,有干天和,虽然敖钰位高权重也是不敢肆意妄为的。 故而此时被路宁一番大骂,将事情来龙去脉尽数抖落出来,龙君腹中原先还有十分的火气,想要将路宁千刀万剐,后面却是被这事儿惊得呆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个小厮原来却是鬼差强锁而来的生魂,而犯下这般大罪的,居然便是自家几个极信任的属下。 若是无道门真人在,光是路宁自己孤家寡鬼,只怕敖钰就要冷笑一声,直接灭口了事,虽然事后也会处置了鳖鳝鲢鲤,但书生小命肯定不保。 但如今这事情在旁人面前翻出来,还是自家欲求助之人,敖钰便是有心想要撇清干系,说自己并未胡作非为,却有何人肯信?此时他被路宁怒斥时积攒的火气早已消散的只余一分,倒是剩下了三分的惶恐,三分的难堪,还有三分家奴背主妄为惹出的恨意。 当下只憋得这位清河龙君满脸发青,倒似飞霆阁边巡游的巨蟹卫士青郁郁的甲壳一般。 而四下里那些龙宫侍卫早骇得呆了,腿也迈不动,嘴也张不开,更不曾有一人上前打断路宁,叫这位路公子好生骂了个爽快。 龙女被半江真人阻止,现在只能目光灼灼地看着路宁的生魂戟指喝骂君父、据案大啖果子,丝毫不顾风仪,却有几分洒脱烂漫,先前觉得十分有气,如今却又觉有些好笑。 只是放着温半江真人与君父在此,她也不好出声,只是在一旁默默旁观,心中暗道:“这少年脾气好大。” 半江真人一样碍于身份,也不便开口阻拦,只是颇为玩味的打量了路宁几眼,在心中暗赞道:“果然是个好胆的书生,也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这清河龙君连我等道门真仙也不好轻易开罪,他一个小小凡人,居然便有如此大的胆量,仗着有理就敢指着龙王头脸喝骂训斥,如斥家仆小厮一般。也不怕惹恼了敖钰,一道符诏掷将下来,将他打入幽冥之中永世不得超生。” “嗯,如此一个有胆的书生却是难得,况且有冤屈在身,也罢,既然叫温某撞上了,总不好叫他吃了亏去,须得护持一番,也显得一身正气、鬼神不欺的道理不是做假。” 路宁不知自家一番作为却是入了温半江真人的法眼,这才暗中存了护持之心,拦住龙君龙女不曾发作。 他先前一番怒斥,也是因为浩然气与怨气上冲,怒火难消之故,如今将冤屈痛陈,怒意倾泻,又饮了几口冰冷透心的万泉同心异酒,火气逐渐退去,心中也渐渐明白了过来。 一旦冷静下来,回想起方才的作为,虽然口中未停,路宁身上却不免出了一身冷汗,暗中叫了一声不好,自己怎得如此莽撞。 想那清河龙王是何等人物,便是有错处也不可能忍受自己一介凡俗如此肆意喝骂,真龙雷霆一怒、势不可挡,这一场祸当真比天还大,如果不设法缓解,只怕自己下场不妙之极,说不得便得要永世沉沦苦海。 好一个路宁,虽然反应过来自己闯下滔天大祸,却是不曾后悔,也没有闭目等死,而是情急生智,心思电也似地转了几转,便自想出了个解救的法子。 虽然这法子未必管用,却也是死马当活马医,总强过束手待毙不是? 因此趁着眼前这龙王爷被骂得懵了,他猛然间放下酒壶,一个转身朝着温半江温真人深施一礼道:“这位真人,听闻您乃是道门中的高士,品性高洁,正当行普济万民之举,这清河龙君犯下诸多恶行,强索无数生魂驱策,难道真人见了也不管么?” 说罢,跪在地上一个头磕下去,看那势头,若非魂魄之身,只怕一下就要把头在地上磕出血来。 温半江见了路宁此举不禁在心中莞尔,暗道好个惫懒无礼的小鬼,好个机智胆大的书生! 真人本当他只是凭了一腔正气,满腹火气,不顾后果的行这鲁莽之事,却不道居然还能悬崖勒马,谨守分寸,并且见机极快,晓得那敖钰有求于人,必定不会与自己翻脸,故此借口托庇到半江真人这里来,果然甚有机变,不是纯被怒火支配的莽撞之辈。 “恰好温某也正想护持他一番,此举却与我有了借口,也罢,就便宜了这小子,给他当回救兵吧!” 想到这儿,温半江真人便将袍袖一抖,微笑着站起身来,拱手对清河君敖钰言道:“清河龙君,此子所言可真么?” 敖钰见温半江如此言道,脸现不豫之色,他的涵养毕竟还没有到达炉火纯青的地步,因此对答之时多少有些火气,“怎么,如真有此事,温真人还打算治本君一个纵奴私拘生人魂魄,罔顾人命的罪过么?” “呵呵呵呵,龙君说得哪里话,温某焉敢有此意?不过是看这小子出言不似作伪,确有冤屈在身,故此才打算向龙君问一问事由罢了。” “毕竟此事扰乱阴阳,牵扯不小,日后传扬了出去,那幽冥地府中十殿阎君甚是公正,若有什么追查之举,于龙君在人间的名声也不好听,万一有人报到东海龙君处,恐怕……” 温半江先就表明自己并无追究之意,反而是在为敖钰的声名着想,那敖钰也不是个不知好歹之辈,总算听出温半江言中的回护与劝解之意,故此脸色稍霁,缓了口气道:“半江真人,实不相瞒,此事连本君也是头次听说,还请真人稍待。” 说罢,他怒目往殿外喝道:“鳌侍卫,鼋将军,你二人速速点两队人马,鳌侍卫你将鳖鳝鲢鲤四怪擒来此处,鼋将军你去太平县一趟,将此子所言两个鬼差带来此处,万万不得有误!” 那鳌侍卫,鼋将军乃是清河君敖钰从东海带出的嫡系亲信,圆头圆脑的鼋将军有天妖第四变易血境的修为,铁背金睛的鳌侍卫更是铸就妖丹,躲过头次天劫的大高手,比起鳖鳝鲢鲤四怪、尖酸刻薄俩小鬼实不可同日而语。 他们本就因龙君大人挨了一顿痛骂心头火起,此番得了号令,各自怒视了一眼路宁方才应诺而去,不顷时便将四怪打回原形,尽数抓了来。 却是一只桌面大的黑鳖,一条丈许长的长鳝,一条银鳞闪闪的白鲤,一条脑满肠肥的大鲢,扑腾腾丢在飞霆阁中央,又将两个小鬼自太平县锁了来,夺了皂服锁链,喝令其跪在地上听审。 当下只唬得两鬼哆哆嗦嗦、四怪浑身战战,险些连尿都吓将出来。 敖钰此时已经喝令下属将飞霆阁中重新布置,酒席之类统统撤去,改作龙宫大殿模样,拿出一河龙君的气派来,自家端坐在正中大案上,两厢温半江真人、龙女敖令微陪听,下有鳌侍卫鼋将军各自领着龙宫护卫侍立两厢,喝令路宁站到殿中,命其与二鬼四怪将前番事一一对峙,严词问询。 那鳖鳝鲢鲤与尖酸刻薄二鬼何曾见过这个阵势,又有路宁这个伶牙俐齿的苦主在,这下当真是吓得屁滚尿流,早将先前胡作非为之事统统招认,不敢有半点隐瞒。 路宁此时方才吐气扬眉,痛斥这帮水怪小鬼,好好出了胸中一股恶气,不过却也明白过来,自己所受这番罪并非是清河龙君有意为之,不过是龙王大人御下不严,有失查点罢了,先前那番话虽则骂得爽快了,可惜被骂的对象却也是替人受过,有那么几分的冤枉。 要知道路宁自幼读书,识得规矩,明晓进退,深通道理,自然知道此时该如何行事,故而态度前倨后恭,一待弄清楚事实真相,便抢先向清河君敖钰请罪,自言不明情由之下肆意冒犯,损了龙君体统威仪,恳求敖钰降罪。 敖钰本来已经想好,等会发落了鳖鳝鲢鲤四个背主妄为的家奴,尖酸刻薄两个趋炎附势的小鬼之后,便要狠狠发作一番路宁,定要问他个不顾青红皂白,胡乱揣测,妄言构陷龙君的罪过。 虽然看在半江真人面上,不会真要了这小子的命去,多少也要叫路宁吃些苦头,好出一出方才无端被辱的恶气。 如此发落,还是敖钰素来行事有分寸,不似某些掌权之人那般容不得人忤逆,否则的话,路宁当真是要落个被打落十八重地狱,永世不能出头的下场。 第5章 南柯非一梦 好在路宁见机得快,早早拿话僵住敖钰,自请受罚,那敖钰却是不好开口硬罚他,胸中一口气又没出发,正作没奈何处,便听得温半江真人在一旁说道:“清河龙君处事公道,知错能改,果然不愧东海贵胄、嫡派龙子。” “先前龙君所言阴阳易元丹之事,实在谈不上一个求字,我紫玄派灵丹虽然向不轻易许人,但本门与四海龙族素来交好,令爱又将拜入广法真人门下,看在广法师兄面上,温某也不会舍不得一颗灵丹。” “方才温某沉吟,不过是阴阳易元丹炼制不易,如今手头也无现成的灵药,还需再行搜集药材,开炉炼制才可,故此才会怠慢了龙君,还请龙君勿要见怪。” 敖钰闻言大喜,此事才是他如今心头最为看重的,一听温半江真人提及,顿时将路宁的事情忘在脑后,匆匆站了起来,皱着眉头一扫阁中的几个妖魔鬼怪,不悦的挥了挥手。 那鳌侍卫,鼋将军连忙将妖魔鬼怪们带将下去,至于如何处置这些胆大妄为之辈,如何送那些被强索而来的生魂回去之类的事情也是不用说了,只有骂了龙君一顿的路宁没人去理会他,任由他站在飞霆阁中。 敖钰自己则是带着女儿敖令微径直走到温半江身前躬身行礼道:“真人慷慨,却叫本君如何谢真人!呃,微儿,你速去天珍楼,将本君珍藏的六件法宝和一库药材取来,真人,此乃是我一点心意,还请真人万勿推辞啊!” 敖令微瞥了路宁一眼,方才依言去了,温半江却笑曰:“清河龙君客气了,灵丹虽然难得,龙君这一份爱女之心更是难得。” “况且炼丹的药物都是天生地长,温某也不过是将其采来炮制一番,借花献佛罢了,什么酬谢温某全都不需,只是这阴阳易元丹炼制时耗用药材甚多,温某手中尚欠缺不少,只怕还要耽搁几年功夫才能开炉,却不知龙君可能等得?” “不知真人炼丹还缺什么,可否告之?本君自有处能求来。”清河君敖钰回道。 他这倒不是在夸口显身家,只是在阐述一个事实罢了,毕竟整个东海龙族就是他的后盾,便是比起道魔九大派的家底来也不见得差了,就算偌大的东海没有,总不成天下四海都没有吧? 要不是敖钰知道紫玄派丹方非同小可,不好直接求赐丹方,否则的话,恐怕就不是问温半江真人缺什么,而是直接索了丹方,照方上所有材料十倍供给了。 温半江也知道敖钰身家与别不同,因此也不跟他客气,当下凝聚法力写下半份丹方来,里面不但有炼制阴阳易元丹所缺的材料,也有自己的夹私,皆是半江真人搜寻已久却不曾得到的天地奇珍,加在一起足有数百种之多。 那敖钰接过丹方来,也不以丹方上材料之多为异,他连送人药材都是论“库”的,又岂会惊讶于几百种材料? 故此只是略看一看内容,见光凭自己清河龙宫库藏凑不齐丹方,还缺七种极珍奇的天材地宝,便对温半江言道:“真人,此方上的诸多材料一多半本君都有,这便着人取来,还有一些,本君即日就回东海求取,不过数日功夫就能凑齐,真人还请放心。” “既然如此,温某便留在清河一带盘桓数日,待到龙君凑齐方上的材料,再来寻温某用数月功夫开上一炉,到时自然便有阴阳易元丹相赠。” “真人!您如此厚德,本君着实铭感于心,还请真人少歇,本君还有重谢……”敖钰满心欢喜,还待要与真人叙话讲情,却听得“啪嗒”一声,转头一看,却是自家身后不远处站着的路宁路书生,居然莫名的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敖钰见状不免有些惊讶,问左右道:“这书生怎得晕了过去,是何人所为?” 左右侍立之辈皆答“不知”,温半江却在一旁笑道:“龙君莫非忘了,适才此子犯上,曾在龙君几案上取了几个果子,半盏残酒吃了,想这些龙宫宝物,他一介凡夫俗子,又是个生魂之身,哪里经受得住?” “如今他便是受不得果子与酒水中的天地精华冲击,神魂激荡、晕了过去,虽没有什么大碍,但是数十年内,怕是清醒不了了。” 敖钰闻听此言也不禁莞尔,暗藏的火气消了大半,暗道这小子到底是个凡人,虽然胆大包天,连自己都敢训斥,究竟还占着道理在,自己堂堂东海龙子一河之君,又何必与他一般见识?没的失了身份。 温半江在一边察言观色,适时插口道:“既然此子已然得了教训,龙君便施个恩典,赦他一命,放他还阳算了,到底是个少年,生在阳世也不曾有多少年岁,要是在此一醉数十年,醒来便成老朽,也甚无趣不是?” 温半江为路宁开脱之意昭然若揭,敖钰自然不会不明其意,他有求于人,于是也就就坡下驴,“真人所言甚是,一个无知少年罢了,本君自然不会和他计较,鼋将军,你去内库取一颗凝素丸来给他服下,解了天地精华冲突之厄,再用本君符诏送他还阳去吧。” “何须龙君破费一颗凝素丸,温某这儿有药。”温半江止住鼋将军动作,随手自袖中取出一颗指头大小的丹药来,用手一指,那丹药便化作一道流光飞入路宁之口。 “此丹解天地精华冲突足以,鼋将军这便送他还阳就是了。” 原来温半江知道凝素丸乃是一种消弭天地元气精华的丹药,本来是用来处罚犯过的修炼之人,用此丸瓦解其体内的法力,小小一颗便能散去数十年的苦功,用来治路宁本也对症。 只是半江真人觉得路宁此子聪明机敏、胆大心细,行事也正派,很对自己胃口,奈何暗自一看路宁,虽然心性上的天赋上佳,但修道的根骨却也平常,更是个没有仙缘的,永世也感应不到天地之力,无法踏足修炼之道,心中不免有些可惜。 真人心想既然相逢便是一场缘法,干脆便再送你这少年一个好处罢,于是就从中相助,用一颗自炼的丹药换了凝素丸。 温半江这颗丹药也没什么了不得的功效,只是能将路宁如今体内磅礴的天地精华融合在药力里,化入其神魂之中,虽然这书生不能踏上修道之途,但是凭了这些天地精华缓缓发挥,也能轻松活上个百余年,而且神聪目明,至死不衰,对于凡人来言便是天大的好处了。 敖钰自是不知道温真人心中如何想法,就算知道也不会去理会,那鼋将军更是个惟命是从的主儿,见到敖钰再无话说,便告了个罪,伸手将依旧昏迷的路宁生魂摄入掌中,转身出得玄元灵水宫。 到了湖水之中,这头大妖怪便自显出巨鼋真身,四足划水,比那空中飞鸟还疾,片刻间就游出了小镜湖,沿河而上,不一时便已经重回当初被鬼差强索魂魄的小船附近。 须知鼋将军是个浑人,虽然龙君有命让他持符诏送路宁还阳,他却没耐烦做这许多麻烦事,直接使个法术从河心冲到半空,伸爪一抹,将路宁身上那些龙宫衣饰抹了,把魂魄往船头肉身上一掼便自了事,径直回小镜湖找敖钰复命去了。 暂且按下敖钰与温半江真人等事不提,单说这位路宁路公子,无端端连遭了几番风波,虽然侥幸未曾身死,还得了些好处,可苦头却也自吃了不少,这一下生魂被掼回肉身,又是一番神魂冲撞,因此就算回魂复生也不曾醒来,依旧伏在船头昏睡。 直到第二天一早,那船家起来才看见路宁“醉”在船头,似乎受得风寒不轻,连忙唤起两个老家人路忠路孝,把公子扶入船舱将养,又弄了些鱼肉姜汤喂下,直忙活到中午时分方才见路宁回醒过来,而且神情有些不清,又过了好半天才定下神来。 两个老家人见状,不免埋怨了路宁一番,只是见他神情似是还没有完全清醒,也不好太过聒噪,嘱咐几句后就让路宁一个人待在船舱里休养,倒是让他有暇能够捋一捋脑中纷乱的思绪。 原来敖钰让鼋将军拿符诏送路宁还阳,本意是要鼋将军把路宁送到太平县的城隍处,由地府鬼差将路宁解回原本身躯。 那地府中的鬼差自有许多手段,让路宁记不得先前玄元灵水宫中发生的诸般事情,也免得泄露了神道之秘。 却不想鼋将军是个浑人,自家做主免掉了地府之行,直接把路宁送回肉身之中,倒让这位路公子得了个便宜,除却前后两次昏迷之时发生的事情之外,昨夜发生的种种竟是一丝没忘。 本来路宁虽然还能回想起这些事情,却也有些迷糊,不知道这些记忆到底是不是南柯一梦,毕竟鬼差索魂、水底龙宫、怒斥龙君等事都太过离奇,虽然是自家亲身经历,此时想来却都有点匪夷所思之感,不知道昨夜之事是幻是真。 但偏生事有凑巧,昨夜鼋将军将龙宫衣饰取走时,却有一块原本系在腰带上的玉饰不曾解开,没被拿走,待到路宁魂魄归窍之后,这一块显然不是凡间之物的玉佩居然也随之出现在路宁肉身的掌心之中。 这玉佩约莫鸡子大小,五色斑斓、温润无比,用一根红色丝线系住,散发着丝丝暖意,似乎是在不停提醒路宁,昨夜那一切并非是酒醉之后的一场迷梦,而是真实发生的事情。 这些匪夷所思之事实在不好向人提及,故而路宁虽有满腹的心思,却只是藏起玉佩,将事情都藏在心中,转而专心养病。 他此番出门本是约好了探访旧时好友,虽然有恙在身,但将养了两日便已见好,因此也就没有回转自家的打算,而是继续按前些时日的旧例,缓缓往万年县而去。 此一走不过两三日功夫便已经到了万年县城外。 原来这座县城就紧紧挨着清河,渡口码头正在城边,路宁带着两个家人结算了船钱,来到城中,按着当初楚玉书信中地址找到了楚家。 楚玉书一见好友顿时大喜,连忙将路宁迎进家中,着意款待,只是他虽然养了几天病,但是精神依旧不是大好,楚玉书不免就问起缘由来。 路宁不愿提起似真似幻的龙宫之事,便推说是因为家中事情烦恼,随口提了几句过往之事。 原来路宁命数不济,三岁时父亲便暴病而亡,连带着母亲也因操持丧事时悲伤过度,身染沉疴,撑了没二三年也自谢世。 本来他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守着偌大一份家业,如何能撑得起来?必定要吃人算计,家破人散才是常态。 总算太平县中还有个与路宁母亲一奶同胞的嫡亲舅舅石青,为人甚是忠厚敦和,本身又有一份不逊路氏的家业,故此将这个外甥看得如同亲子一般,悉心看管照顾。 又得路氏门中一干忠心老仆侍奉,这自幼便父母双亡的路宁方能免去许多龌龊之事,不至被县中那些眼红路氏家产之人阴谋设计,霸占家业。 路宁今年已然一十四岁,得舅父一直严加管教,不欲断了路氏书香传世的门风,故此自开蒙起石青便延请诸多名师研习诗书经典,虽然路宁颇不耐进学之道,但也知道舅父此举乃是骨肉深情,与别不同,因此不得不勉强自己天性,咬着牙苦读。 他天生聪慧,家传的读书种子,故而小小年纪就学识颇足,太平县中向有神童之称,早早便考取了秀才,一时间县里不知有多少大户人家看上这小子前途无量兼家资巨万,欲将女儿嫁与这个金龟婿,只是路宁舅父一直不肯松口,怕耽误了路宁上进,想要等到他考上进士之后,再寻一家门当户对的好女孩儿。 路宁与乃舅见识不同,对仕途上进其实不怎么用心,勉强考了个秀才后便不思进学,反倒是对诸子百家的杂学爱不释手,什么前人传奇古今传记、天文地理医卜星相、神鬼妖狐佛经道典之类的书籍无所不窥。 这几年的杂书看下来,路宁把个心思都看得野了,见识虽多了些,学问却一点没长,又再不肯去考举人、进士,直气得一心想要造就个状元出来的舅父老大人几欲吐血,狠下心来几番教训,连家法都动用了,但他却总是不改。 折腾来折腾去,石青见他实在不堪,便想着这外甥既然年纪渐长、心思野了,莫若给他定下一门亲事,找个好媳妇管束,说不定还能痛改前非,再度用心在进学上。 于是就吩咐下人将此事传将出去,那太平县连带附近几县有适龄女儿的大户人家早把路宁这个神童当成一块肥肉一般,此刻听得这个消息,一时间舅父府上的门槛都被媒人踏断了三条,来来往往的三姑六婆之辈多如过江之鲫。 路宁闻听此事不免在心中暗叫不妙,埋怨舅父怎得就想起给自己找起媳妇来,此事甚是不合心意,无端端娶个不认识的女子来家,然后便要相伴一生,这便算得什么事? 因此他有心想要设法推却,这才刚好借着楚玉书一封书信,来了万年县。 楚玉书这才明白好友乃是为了躲亲而来,不免连发大笑,取笑了好友几句,晚上二人秉烛夜谈,又说了些当年读书的旧事,困了倦了便是抵足而眠,白日里则在万年县附近踏春访景,颇为逍遥。 如此一连数日,楚玉书这一天对路宁言道:“路兄,你这几日心中可曾舒畅些了么?不若我带你去散散心如何? “贤弟要去哪里散心?” “路兄,可知我这万年县有一处景致极为不凡,休说附近数县,便是通这万昌府也再难寻第二处么?” 路宁好奇回道:“不知玉书贤弟所言何处?” “便是这县城往西去百余里处的龙华山,此山据书中所载,乃是道家所言七十二福地之一,果然与别不同,山势极深极广,有万般景致,四时不同,往来之客多有吟哦,便是如今朝中好几位秉政的大人,未中举之前传闻也都来过此地游历。如今你我兄弟恰逢无事,路兄你可愿随小弟去一访这座名山?” 路宁本来就是为游山玩水,散心而来,既知此地有如此一座名山,自然是要去看看的,更何况他自从经历了龙宫之事,心中便存了些特别的念想,如今听得这龙华山乃是道家七十二福地之一,更觉心中一动,当下忙不迭地应了。 那楚家也是当地大户,比起路家在太平县来只强不弱,两位小公子商议已定后,楚玉书便自吩咐下去,不一时家中奴仆就将一切准备妥当,两人自领着一二十仆从护院,数驾马车,十余匹健马出门,赶奔龙华山而去。 一行人路上无话,只管赶路,第二日未交午时便已到了龙华山下,那楚玉书来过此山数次,还没什么,路宁遥遥望见此山山势不凡、气魄超群,不愧有仙家福地、道门名山之称,便急着入山游玩赏景,楚玉书却不过路宁,在山下匆匆用过饭食,让几名护院看守车马,自己便与路宁趁兴上得山来。 原来这座龙华山位列道家七十二福地之一,占地甚大,游人往来的不过是前山,全部看个遍也不过有三五十里山路,后面还有十数座高峰,比前山大上数十倍,深幽无比,才能算是真正的道家福地,可惜自古便是人迹罕至,无路通行。 故此来龙华山游玩之辈,多是在前山最深处龙华峰下的通古观里住上一夜,第二天便再由另外一条小路下山,可以玩赏不同风景,但想要往后山一行,却是难如登天一般。 此时路宁与楚玉书便是顺着前山的山路一直行来,果然一座好山!却见得古木乔松,路径幽深,丹崖怪石,削壁奇峰,瑶草奇花四时不谢,青松翠柏岁岁长春,条条涧壑藤萝密,四面碧峰木色新,异种蟠桃常结果,万杆修竹每留云。 须知路宁打小没出过远门,只有书本上的见识,何曾亲眼瞧得如此灵山胜景?当下不免赞叹连连、目乱神迷,只恨自己生下来时未曾多长了两只眼,此刻却是不敷使用了也! 又有那楚玉书乃是识途老马,在一旁向路宁解说这山中诸般景色,何处山石传言镇压了为恶的妖精在下,何处涧水里有异种小鱼能半夜放光,何处山崖怪松上传言有白猿往来,何处峭壁云雾之间每有华光照耀,以及种种有关龙华山的传说,神鬼妖狐之类,更让路宁暗恨连耳朵也少长了两只。 两人正行间,忽有一拨人也自山下而来,约莫有三五十人,比路宁楚玉书等行得略快些,不一时便赶了上来,领头的两个遥遥瞧见了楚玉书,顿时大呼道:“前面的可是楚年弟,且歇一歇,为兄的来也!” 楚玉书与路宁回头看去,却见那两人身量颇胖,宛如两个肉球一般,浑身的绫罗绸缎,手中摇着描金纸扇,头上飘着宝蓝色文生公子巾,作书生打扮,正气喘嘘嘘地走将上来。那楚玉书见了二人,不免叫了声:“苦也,怎得却遇上这两个夯货。” 路宁好奇问道:“这二人是谁,让贤弟一见便自叫苦?” “路兄你哪里知道,这两个是我在万年县的同学,都是城中富户之子,一个叫钱统,一个唤作范岱,仗着家中有钱买了功名,乃是与我一科的秀才,故此才以年兄弟相称。这二人明明不学无术,却喜欢拉着小弟故作风雅,每每吟些恶诗,令人厌烦之极,小弟平日里便是避之不及,没想到今日与路兄你同游龙华,却撞见了这两个厌货,只怕此行是要让路兄见笑了。” “既然不喜,躲开了便是,何必与他们同游。” “路兄,小弟也没奈何,这两人与小弟同出一个夫子门下,父辈也与家父一向交好,况且前番取秀才之时,都是本县邓座师取中的师兄弟,如今见面,怎好当做不识?便是家父面上也不好看,只得虚应一番,回头小弟寻个由头,打发了他们走也就是了,误不了你我兄弟游山。” 第6章 龙华现猿踪 路宁知道楚玉书与自己不同,不但有父母管束,楚家在万年县也是有名大户,宾朋故旧极多,不似路家在太平县向不与人往来,故此也不以为怪,“既然如此,便等他们一等就是了。” 说话间,那钱、范二人已带着人走到近前,与路宁、楚玉书见礼,攀谈一番,路宁听得言谈,果然是两个草包,不免在心中暗暗摇头,由着楚玉书和他们敷衍。 这两人也不知路宁是谁,只听楚玉书说是太平县昔日的同学,也有秀才的身份,便也就不去管他,只顾扯着楚玉书说话。 原来这两人虽然腹中无物,是两个草包,却最恨被人看轻,是以十分爱在人前显摆自己读书人的身份,一开口便是摇头晃脑的之乎者也,言必称诗文,偏生腹中无物,只有酸臭之气充盈,因此同学之中向来无人与他二人相交,唯有楚玉书碍于情面敷衍几句,却被两人引为生平至交。 此番在龙华山偶遇,钱、范二人端的是喜出望外,那钱统便兴冲冲地道:“楚年弟,今日难得有幸同游龙华山,你我三兄弟皆是天下间有数的大才子,同游名山岂能无诗,要不然我们三人便各作一首游龙华如何。” 楚玉书心里咯噔一声,暗叫不妙,“这两个货果然兴致大发,又要作诗,岂不是要了我的命去?”连忙摆手谦逊道:“不成不成,两位年兄大才,自然做得佳诗,小弟却是不成,没这般本事,还是罢了吧,看景,看景!” “楚年弟也是秀才出身,怎会做不得诗?莫要推搪了,依小弟说,便以五里路为限,各自作诗一首,谁人做的不好,今夜宿在龙华峰下通古观,香火银子便由谁出,如何?”范岱在一旁道。 一言既出,钱统轰然叫好,便道:“就这么定了!”只把个楚玉书弄得十分无奈,只能应承下来。 路宁在一旁看了暗自发笑,心说幸好他们没算上我,玉书贤弟你也莫怪哥哥我不曾相救,遇上如此同学,你我也只能自求多福了。 当下几个少年各怀心思,沿山路一路径行入山,那楚玉书被逼无奈,只得一边观赏山景,一边打腹稿作诗;路宁无事一身轻,乐得自在逍遥,乐享风景之余暗自在心中回想适才楚玉书所言山中诸多灵异之事;偏那钱、范二人,开口便约定要作诗,好不容逼楚玉书答应了要在五里路内各作一首诗,只是任凭他俩一路上搜肠刮肚,把腹内诸般事物都刮将出来,却也凑不成一首诗来,不免有些着急。 五里路过去,又是五里路,一连走了近二十里山路,众秀才都走的气喘吁吁,浑身汗流,却是半句诗都没得,楚玉书乐得二人不提此事,刚好与路宁低声谈笑,十分逍遥。 只是眼看着众人都已经走到龙华峰下,通古观在望,一番辛苦就要捱过去了,那钱统忽然偶有所得,当下发一声笑道:“好了好了,诗有了,范年弟楚年弟,你们的诗有了么?” 范岱也道有了,楚玉书无奈,也只得点点头,那钱统便道:“既然都有诗了,那愚兄我就先吟自家这首,还请两位年弟指教。” 说罢,他将手中描金扇子打开扇了几下,见得众人眼光都望向自己,便是那一直漠不关心的路宁都把眼望了过来,有心要听听自家有何佳诗,不免有些志得意满,于是一指那龙华峰道:“愚兄此诗便是以那龙华峰为题,且听真了:远看龙华黑乎乎,上头细来下头粗,有朝一日倒过来,下头细来上头粗!” 路宁一个撑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却听得那范岱用扇子击打手心,连声叫妙,“钱年兄所作之诗与小弟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妙,可谓是英雄所见略同啊,几位,且听我这首诗,也是观龙华峰有感,嗯,有道是:远看龙华石头大,近看龙华大石头,龙华石头果然大,果然龙华大石头!” 这两个憨货各作了一首“妙诗”,颇为志得意满,那楚玉书久经这些歪诗考验,倒还支撑得住,却把个路宁险些没笑破肚皮,扶着道边一棵大树摇头喘息不已。 也真难为了楚玉书,明明一肚子不适,还要强作欢笑,恭维钱、范二人,胡乱作了一首诗应景,就想要把这件事打发过去。 却不想那两人得意便忘形,见了路宁在一边暗笑,心中略有不爽,那钱统便道:“这位路老弟,你也是秀才出身,虽然不若我等有才,想必也能作几首打油酸诗,此番何不也作上一首,有我等珠玉在前,就算诗略差些,想必也能得以流传,说不得后辈儿孙说起今日之事,也能得个万昌府四大才子之类的美誉呢!” 路宁哪里肯陪他们现眼,连忙推脱,只是这两个货十分没眼色,扯着路宁定要叫他作诗,那楚玉书也在心中道,今日我既然跑不了,路大哥你好歹也陪我一遭,于是竟也在一旁推波助澜,弄得路宁无法,见二人再扯下去怕是连衣服都撕坏了,只得应承下来。 这位路公子虽然如今已经不在仕途经济上用心,但毕竟有神童的美誉,又读书成癖,那诗文之道自然也不曾丢下,故此心中只略动了动,便自口颂一诗曰:“千岩万壑路倾欹,杉桧蒙蒙独掩扉;翠窦烟岩画不成,桂华瀑沫杂芳馨。古堑细烟红树老,半岩残雪白猿啼;露滴红兰玉满畦,闲拖草屣到峰西。闲行放意寻流水,静坐支颐到落晖;拨霞扫雪和云母,掘石移松得茯苓。但令心似莲花洁,何必身将槁木齐;虽然不是仙家洞,春至桃花亦满蹊。” 原来路宁自从那日龙宫之事后,便对这神鬼之事越发的感兴趣,因此今日所作之首,明是观龙华山有感,暗中合了自家心事,飘飘然有出尘之意,倒是比平日里所作仕途经济之诗更好了几分。 楚玉书是个识货的,肚子里有几分才学,当下不免默默吟哦,颔首不已,钱、范这两个货却那里知道什么好歹,摇头晃脑道:“不好不好,什么乱七八糟,也不知说些什么,就听到白猿一句,这龙华山中向来传说有一头白猿出没,算是应景,其它都不好,比起我俩诗作来,实在是差得不知凡几。便是楚年弟的诗也比你强胜得多,看来今晚通古观的香火之资,得路老弟你出了。” 路宁也不以为意,本来作诗便是被强迫,又岂会和这两个货一般见识,再说他家境甚好,也不缺这点香火钱,当下便点头应了,正好算是回请楚玉书一番,谢他这些时日款待之情。 当下这四人在前,家仆护院等在后,一行人浩浩荡荡便往通古观而去,早有那观中的野道出来迎接,进得观中,又有管事的道人引几位公子往后院行去。 原来这处所在名为道观,却不是正宗的修道之所,只有几个野道居住,靠着游玩龙华山的客人弄几个香火钱,故此便如世俗中的客栈酒家一般,非但有知客、管事,更有那烧得一手好菜的大厨,十数间颇得野趣的云房,往来的游客里有钱之人多住在此处,倒也照顾得这家道观生意不俗,规模比起寻常道家有名道观来也不小些。 通古观中领头的野道有个道号叫做双泉道人,听说万年县中楚、钱、范等几家的公子来了,忙不迭的迎将出来,安排好酒席以及休息的云房,统统都是最好的。 路宁见他殷勤,便多给了几两香火银子,那双泉道人更是欢喜,又命几个小道士抬出几瓮酒来,却是野果酿的村酒,虽然酒淡,味道却好,送给几位公子助兴。 路宁前番因为饮酒引出好大的乱子来,险些永世不得超生,这才刚过了几天,殷鉴在前,哪里肯再饮酒?况且又不喜钱、范二人,当下不免告了个罪,说是路上疲惫,便自回房安歇了。 钱统范岱二人见他已经会了钞,也不去管他,扯着楚玉书饮酒作乐,直闹到半夜方才歇下,把个楚玉书灌的人事不知,到第二天午时方才醒来,匆匆洗漱了一番来寻路宁,结果门一打开,那楚玉书便不知高低,叫了一声苦也! 原来路宁各样随身物品,连同衣服银子书籍等都在房中,人却杳如黄鹤,不见所踪。 再问观中的小野道,却言说路宁昨夜睡下后便一直未曾出门,观中大小人等全都没瞧见这位路公子到底何时不见的。 楚玉书丢了好友,到底是在山中,生怕路宁被什么豺狼虎豹、山精妖鬼掳去,直唬得魂不附体,不免四处乱找,连累通古观中的大小野道也满山飞奔,却哪里找得到路公子半点踪迹? 暂且按下楚玉书这厢不表,单说路宁因何失踪?这番虽不是鬼差索魂,却一般是祸从天降,只能怨路宁出门前未看黄历,找个相师算上一算行止,结果如同冲撞了太岁一般,接连遇上种种怪事。 原来这路宁白日里在山中吟哦作诗,却是无意中惊动了正巧路过的一个精怪,尾随一行人至观中,见这位路公子早早安歇了,窥得个便宜,便悄悄将其掳走,带去了龙华后山深处,那楚玉书等人如何寻得到踪迹? 好在这精怪存心并无不良,掳人之时施了法术,也并未惊动路宁,因而此时路公子还犹自黑甜入梦,浑不知自己已经换了住处。 待到第二日清晨醒来,路宁一睁开眼睛便是悚然一惊,发现自己触目所及之处已然不是昨夜的通古观云房,而是一处石洞的洞壁,青森冰冷,身下也不是床铺被褥,而是一块巨石,温润如玉,上面铺着几张也不知道是什么野兽的毛皮,触手处甚是柔软。 “路公子你醒了,可要奴家伺候您先用些早饭?”旁边一个怯生生的女声说道,路宁闻言又是一惊,转头看去,却见这处石洞占地甚大,里面尽是些石制的家什,状极古雅,又有一个十七八岁的黄衣女子站在一旁,正将一碗热腾腾的米粥和几样小菜放在石桌之上,见到路宁醒来,方才开口问话。 “这是何处,你是什么人,我因何来此?”路宁一连问了三问,那黄衣女子却低着头不敢答话,见路宁似乎有些着急,便轻声道:“先前主人便有吩咐,说是路公子醒转之后定是满腹疑问,嘱咐奴家待公子醒了就伺候些饮食,再告之主人。” “奴家看路公子似乎没有用膳之意,不如待奴家去将主人请来,公子有什么话要问,便去问主人好了。”此言说罢,这女子也不待路宁回话,便礼了一礼,匆匆转身离去。 路宁见了连忙跳下石床,虽然浑身只着昨夜睡觉的短衣,也没什么鞋袜,却也顾不得了,便想顺着那黄衣女子离去的门户出去,却不想那女子走得毫无滞碍,路宁到了洞门前却觉得浑身一沉,有一股莫名的力量压住自己,凭他如何使劲也动不了分毫。 “不好,这是有什么鬼打墙的妖法么,居然如此厉害!”要是换了以前的路宁,当然不明白这股莫名力量究竟是什么,不过经历了龙宫之事后,他便猜出束缚自己的这股力量必然是什么妖法道术之类,知道厉害,故而不敢强自挣扎,只得缓缓后退,又回到了先前的石床前。 路宁心中惊疑不定,不明白自己怎么会突然到了这个不知名的地方,又有个甚么“主人”要见自己,还用妖法将自己困在石洞之中,这可真是怪事一桩。 不过他虽然年纪不大,却有一般好处,遇事心中极有主意的,端可称得上是每逢大事有静气,先前龙宫水府中事便可为例证,此时无端遇上这种人力不可抗拒的怪事,他倒也不似普通人那般害怕之极,略定一定神之后便恢复了平静,将一颗心安安定定放在肚中,坦坦然然坐到那石桌边拿起米粥便吃将起来。 这不光是路宁胆大,更是因其暗中思忖,觉得这主人将自己掳了来此地,却没动分毫,居然还派了个女子来服侍自己,连所施展的法术也只是禁制自己出洞而已,十九是没什么太大恶意,因此也就不惺惺作态,反而大大方方的享用起清粥小菜来。 正好昨夜路宁宴席上没吃上几口就被钱、范二人吓跑了,此时正觉得腹中饥饿,那米粥是用个大石碗盛来,分量不少,刚好可以疗一疗路宁腹中之饥。 一碗粥吃的堪堪见底,路宁方才听得洞外一声奇异的笑声,转眼便有一条白影随着笑声闪入洞中,公子定睛看去,只唬得浑身冷汗,却见一头硕大白猿跃进洞来,身躯极是雄壮,约莫有一丈两三尺高下,双目开合间如同有电光在洞中闪耀,一身白毛有半尺长短,随风晃动,看去威猛绝伦,比起狮虎之类更加慑人。 路宁虽然近来眼界也广了些,连龙王水怪之类都曾见过,但毕竟年纪不大,从未见过此等凶恶猛兽,没吓的叫出声来已是不错,却把那粥碗掉在地上,发出“当”的一声大响。 那白猿见状,似是知道自己吓着路宁了,连忙又跃出石洞,片刻之后重新进来,却又换了个装束,身形已经与常人差不多大小,又弄了一身旧衣长袍穿戴,却是在洞外变化了人形,面容虽然还有些狰狞,露出一点猿猴相貌,但比起先前来着实好上太多。 白猿精再度进得洞中,举止居然颇为斯文,拱手向路宁深施一礼道:“某家适才来的孟浪,惊吓了公子,万望勿怪,勿怪。” 路宁见状心甚奇之,这白猿虽然有些野气难掩,但举止之间却颇具法度,又懂得变化人形、口吐人言,言辞之间十分文雅,知道这定然是山中得道的灵猿,成精的妖猴,不是寻常畜类可比,因此也不好怠慢,连忙站起身来回礼,道:“无妨,不知这位仙兄何人,为何将在下带来此处?” 那白猿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来,看去好不瘆人,“什么仙兄,某家姓白,痴长你几岁,路公子唤我一声白兄就是了,此事说来还要向公子赔罪,昨日某家偶至前山游玩,听见公子所作诗文提到某家,诗意又极飘逸出尘,心甚爱之,知道公子实有大才,故此才大胆尾随了公子与友人,夜中将您请来此处,便是为了朝夕请教,还望公子万万不要推辞。” 路宁闻听此言暗自懊恼,早知如此,昨日便是被钱、范二人扯了衣服去,也不该出头作什么诗,这下却好,被这白猿掳了来,这却怎生了结? 这头白猿出身其实颇有来历,却暂不必提及,只说它自开得灵智以来,便在这座山中,年深日久成了气候,修得一身法力,又碰巧在山中寻见一位古仙人的旧居,得了许多好处,道行越发精进,如今已经是天妖第四重易血境巅峰的修为,而且肉身强横、法力非凡,虽然还未渡过一次天劫,却也不是寻常妖魔可比,就是与那位清河君敖钰从东海龙宫中带出的嫡系亲信鼋将军比较,也不过是仿上仿下,甚至还有超出。 第7章 少年甫学剑 这白猿修得如此厉害神通,足可纵横凡俗世间,却常年隐在龙华深山之内,极少出头,故此外人多不知此地居然有此巨妖。 不过毕竟白猿乃是得道通灵的妖类,偶然间往来前山,或是有人登高远望,窥探后山之际,曾无意中被人窥见过几分形容,虽然瞧得不甚真切,却也使得这龙华山中渐有白猿传说。楚玉书昨日上山之时,还曾给路宁讲过几个山中野道杜撰的白猿故事,被路宁记在心中,后来作诗之时有“半岩残雪素猿啼”之句,便是源自于此。 只是路宁作诗的时候何曾想到过,那传说中的白猿居然恰好经过,听见自己诗中提了他一句,应了心事,竟然连夜将他掳了来,号称要向路宁朝夕请教。依着路宁想,不单世间这附庸风雅之风盛行,居然连猿猴精怪也爱此道,前番钱、范两个货言犹在耳,这边就又遇上个好文的白猿,真真让他连仰天叹息一口闷气的气力都没有了。 那白猿却不知道路宁心中如何想,见他似乎并无怪自己将人掳来之意,与自己对答之间颇为尊重,似乎也无对妖怪的恐惧、歧视等心,这才将心事放下。 原来此猿虽修炼有成,但无人教导,到底野性难寻,遇上什么事只凭着脾气来,因听见了路宁诗中赞了自家一句,由诗窥见文采,而且语涉道气,知道此子不是寻常腐儒可比,乃是胸有丘壑之人,正应了自家心事,便起意将其掳了来。 其实它不过略通文墨,虽然比钱范之流强许多,也根本不想与路宁谈诗论文,不过是找个由头,有事想求路宁罢了。如今见这位路公子并不以自家粗鲁孟浪和异类出身为怪,顿时大喜,便冲洞外叫道:“琼娘,取一壶酒,几碟菜来,某家要与石公子对饮几杯!” 路宁如今最怕听见的便是饮酒,当下连忙阻拦道:“这位仙兄,呃,白兄,在下上山之前才受过一场风寒,医家嘱咐不能饮酒,白兄盛情,在下怕是受之不起。” 白猿听了,他修炼有成,能变化人形,深通穴位经脉之妙,当然也就略通医道,当下便将手一伸,轻轻巧巧将路宁手臂抓住,把起脉来,略一沉吟便笑道:“果然曾有小恙,不过不妨事,公子禀赋不凡,些许小病就是不服药也自无碍的。” “也罢,既然路公子不欲饮酒,某家也不勉强,琼娘,酒我自饮,你再去取一壶灵石钟乳来。呃,将某家存下的那件旧道袍和几件鞋袜之类也一并取来。” 顷刻之间,那先前的黄衣女子便用个木盘盛了两个壶,几盘菜来,放在石桌之上,又将一件旧道袍并鞋袜等放在石床边,方才翩然告退。 白猿道:“路公子,昨夜匆忙将公子请来此地,却忘了衣物未曾带来,某家身子粗重,故此也无什么服饰适合公子,只这一件道袍虽旧,倒还合身,几件鞋袜乃是琼娘所制,勉强能用,还请公子不要见怪。”说罢,让路宁先将衣服穿了,方才又指着面前之壶道:“既然公子不能饮酒,这灵石钟乳乃是附近一处溶洞中灵石所生,有些明目的功效,公子服了日后夜间能视物如白昼,也算是有几分用处。” 路宁对这灵石钟乳倒是没什么抗拒,况且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他不知这头白猿的真实性情,又没被逼上绝路,自然不好与他起什么冲突,便存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思,与白猿对饮起来。 如此一来,路宁便被白猿强留在山中,初时几日,只是让他在洞中安歇,将养精神,也不让他出洞,除了对饮之外,当中间或有几次来请教过路宁几个问题,都是书文典籍中浅显的句子,路宁一一答了,那白猿便欢喜而去。 又过几日,两人相处的熟稔了,白猿又拿了几个问题来问路宁,这回却是涉及到道家的一些密旨要义,十分奥妙了。 原来当初白猿得了龙华山中古仙人的遗泽,其中有一本《金玉散注》,乃是罕见的仙家道书,内里颇多奥秘。白猿虽然识得几个字,懂得些文墨,却是当年妖法初成,一时贪玩去了万年县中,偷听了几日夫子讲书,自家又搜罗了一批书籍上山,多年来半读半猜而成,不曾得过真正传授。 后来白猿无意中寻到了古仙人的遗泽,其中其它道法倒也罢了,偏这篇金玉散注文辞古雅,又用了许多道家独有的暗喻,白猿不能一一尽解。他没有师父同道指点,自家妖气强横,随意入世容易被人窥破行藏,故此不能长期出山寻仙访道,修为上一直有所缺憾,以至于空有数百年功夫,只将天妖第四变的功夫磨练的炉火纯青,却一直不敢渡第一次天劫,追求凝结妖丹的机会。 此番白猿也是病急乱投医,刚好撞见了路宁似乎略通道家玄学,便动了心思将其劫上山来,为的就是让这位书生公子指点迷津,注释金玉散注,好补全自家道法中的缺憾之处。 哪知道路宁不过是略读过几本道藏,有些涉猎罢了,想要仗着这些本事指点白猿,却是根本不够。 总算白猿所问本也是金玉散注中最为粗浅的一些问题,其中有的路宁曾在杂书中见过若干释义,便如实告之,有的问题连路宁也没听过,不过他毕竟读书极多、博闻强记,思维又敏捷,虽然坦言不知,却又与白猿互相探讨,意图阐发其中深意,虽未必全然得中,也能猜出三五分寓意来,让白猿得益不少。 路宁中途便已经约莫猜出了白猿真实用意,曾有心想要胡解一通,惹得白猿发怒,赶自己下山。只是转念一想,毕竟此妖对自己十分礼遇,吃穿用度比起平日在家也不差些,见了面便自嘘寒问暖,便是相知的好友也不过如此,若是胡乱解释害了这头老猿,岂不是有些亏心?故此只得息了念头,就这般胡乱混日子下去。 直到半个多月之后,有一日路宁实在忍耐不住,见了白猿便直言相告,说自己此番来得匆忙,没有知会好友楚玉书,怕他着急,万一再通知舅父大人,惹得老人家也发急,岂不是大大有亏孝道?因此提出想要下山回家,日后若是白猿有需,可以再接自己上山来相陪。 那白猿闻言笑曰:“公子不用担心家中,某家先前已经下山一趟,用法术仿了公子笔迹留书给了那姓楚的小子,说你厌烦钱范二人,又恰好遇上朋友,相约同去别处游历,故此才会不告而别,那小子此时已然放心,不再四处寻你,便是你那两个老家人也安心住在楚家,故而更不会惊动你的舅父与家人。” “公子与某家甚是相得,不如再多留些时日吧,某家还有许多事要请教呢!” 路宁百般无奈,只得应了,那白猿见路宁兴致不高,怕憋屈了这位书生公子,便叫琼娘在洞外备了一桌酒席,放路宁出洞在外饮宴作乐。 可怜路宁被关在石洞中十数日,虽然十分礼遇,却也形同坐牢一般,此时终于能出来放放风,便是白猿叫他喝酒也是肯的,因此欣然同意。 一人一猿便同在洞外一处平岩上对饮,路宁谈几句书上记载的历朝逸情,白猿便说几段山中的趣事儿,虽然没什么共同语言,言谈却还算投机。 酒至酣处,白猿见路宁始终有些愁眉不展,知道他心中还有回家之念,暗道这书生人虽好,但毕竟是个凡人,自己把栖身修道的洞府都让了出来给他住,又好吃好喝的伺候着,十分诚心相待,如此在山中逍遥度日,恐怕比那人间帝王人家还胜过几分,居然还是闷闷不乐。看来自己得想个什么法子,分一分他的心思,也免得这书生老是如此心烦,某家心中过意不去。 想到这儿,白猿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当下便对路宁说:“路公子久在繁华人间,这山间的清静定然不合公子胃口,不如某家让琼娘出来给公子献一曲舞娱宾如何?” “万万不用,在下向来不喜此道,白兄盛情心领就是了。” 白猿见路宁推搪,便站起身道,“既然公子不喜歌舞,某家便演一路剑法给公子释怀就是了。” 说罢,他也不待路宁反对,便将身一纵,半空中便现出了最初的庞大白猿之身,也未见其取什么兵器,便有一双白虹突然自虚空中显现,环身电飞,光圆若月,随着白猿身形,极尽变幻飞腾变化之能事。 舞到酣处,白猿身影竟与白虹融在一处,平岩之上只见得白光浑圆,数十丈内皆是寒风锐气,至于公子身下所坐之石,若不是白猿有意避开,早就化为齑粉了。 要知道路宁到底少年心性,何曾见过如此出神入化的剑术?当下不免看得呆了,情不自禁的开始模仿起白猿的动作来,将先前烦恼尽数抛在脑后,便是白猿演练剑法完毕,将白虹收了,空手归座之后,犹自对着白猿问东问西,显然极感兴趣。 那白猿本就是想用一桩事情占住路宁心思,不让他想家,此时见路宁果然对剑术有兴趣,便笑道:“难得公子赏识某家剑术,吾也不能敝帚自珍,便将这路剑法传了你就是。” 说罢,他就将十余式白猿剑诀的招数与修行、运转劲力的口诀传了路宁。 路宁人极聪明,记性又好,早将口诀记在心中,端得可称是过耳成诵。白猿从未遇到过这等人,怕传的少了禁不住公子心中琢摩,干脆将整套剑诀并八八六十四式白猿剑的剑招一气尽数传了,又亲自将剑招拆散,缓缓在路宁眼前演练了三五回。 路宁一边将口诀在心中默念,一边空着手缓缓模仿白猿使剑,虽然没什么底子,但是仗着天资聪慧,居然将八八六十四式白猿剑诀的招式强行记下,只是说到练会,却还差得远,须得日日苦练才行。 要知那学武与做学问读书一般,都是极吸引人的,路宁甫一接触剑法便深深的陷了进去,此时满脑子都是奥妙无穷的白猿剑诀,非但不提回家之事,连酒也不喝了,便从旁寻了个树枝演练起剑法来。 白猿见了不禁莞尔一笑,暗道大功告成,于是嘱咐琼娘从别处取了一柄短剑来,却是白猿往日从山外寻来之物,虽不是什么神兵利器,却也是一件上好的利刃,送给路宁让他练剑,又让琼娘好生看顾路宁,这才一纵身走了。 不提白猿,单说路宁路公子,自学得白猿剑诀之后,白昼之时便日日勤练不辍,夜间就在石洞里研习剑法口诀,日子过得颇为充实,渐渐沉浸其中不可自拔。 他却不知道,自家所习的这路剑诀来历极大,乃是白猿天赋血脉中带来的奇妙剑术,待到白猿修炼有成之后方才渐次悟出,共计八路,每路八式,一共八八六十四式,单论剑招本身,已经是人间最上乘的剑法,配合口诀同修,便是凡俗中那些侠客们所推崇的绝顶剑术也颇有不及之处。 况且这路剑诀不但有近身攻击的初步路数,也可化为飞剑之术,隔空刺击,有取敌首级于千里之外的诸般手段,不过那却要真正的修炼之人炼就一身真气,道行境界具到了火候才能有此手段,也才能算的上是真正的白猿剑诀。 连那白猿自身,修为也不过彻底练通了周身大穴小窍,真气如水,能驳剑百步、飞天绝迹,短时间内身剑合一,距离白猿剑诀真正练成实还有一段极大的距离,更遑论路宁了。 况且白猿前番传给路宁的只是剑招与口诀,并没有传授剑诀附带的妖族练气修法之术,路宁凭借口诀与剑招日夕苦练,或能修成几分内力,并将白猿剑诀练到人间罕见的地步,与凡间天才武学之士争一争锋,但想要凭此练通周身窍穴,修炼成真正的厉害道法,却是万万不能的。 路宁书生一个,也不晓得这其中的关窍,只是每日习剑练招,越练越觉得有许多难解之处,越练越觉得武学之中颇多奇趣,竟是丝毫不比读书差,心思便渐渐都转到了这白猿剑诀上。 偏巧这些时日白猿要引他入迷,故意不来寻路宁,临走时也未施展妖法封住石洞,那路宁有了自由,又得了一口短剑,便每日里将这八八六十四式白猿剑颠来倒去练个不休。 也是他本身便有些天赋,更得力于当初龙宫中半杯残酒、几枚异种果子,结果短短十日内就将整套白猿剑诀练熟,由外及内,内力竟然也从无到有,得了些许成就,硬生生从一个没练过武功的书生,变化成为略通剑术的少年。 当白猿再因为一处道书中的疑难来请教路宁时,忽而听路宁自称已经将白猿剑诀练成,顿时大吃一惊。 他自家晓得自家事,身为妖族,本身资质便自不凡,炼化横骨化形为人时又悟出血脉中自带的这套剑诀,但前后也花了数月的功夫,才将白猿剑法的剑招使得精熟,体内妖气运转如意。 想路宁一介凡人书生,何德何能,又没有学武修道的底子,居然能在十日内就练就整套白猿剑诀?当下颇有不信之意,便让路宁演练一番。 却没想到路宁果然将剑招全部练熟,虽然整体运使来还远未到炉火纯青的地步,本身那一点可怜的内力更是贻笑方家,根本无法与剑招配合,完全谈不上任何威力,但这却是他学剑时日太少,全凭自家琢摩,毫无根基与传授所致,单单从剑招本身来说,路宁自称练成白猿剑法也不算妄言。 白猿自晓事起便在龙华山中修行,修炼有成后虽然也曾出过山,生平却连第二个修行之人也未曾见过,此时遇到路宁,学剑又如此之快,顿时让白猿也颇有几分兴趣,心中暗想:“噫,到底人为天地间头一等生灵,万物之长,天下妖类都要炼化横骨变作人形才能修炼,这小子不单文采出众、博闻强记,居然还是个难得的武学奇才,人族便个个都如此了得不成?” “嗯,猿与人之间难道便差了这许多?某家却是不信,不如再传他些运使内力、持剑对敌的法门,看此人到底是否真个天资过人,连某家这等天生地养的得道精灵也比不过。” 那白猿心中暗自思忖,便又传了许多如何运力使剑的法门给路宁,连带着还传了些人间武士修炼内力的诀窍,诸如打坐、调息、内视、搬运内气之类,虽然白猿知道法不轻传的道理,没有连同修炼之法也一起传了,但就是这些人间功夫,也让路宁得益极多,深深入迷。 自得了传授之后,他果然再也没提过回家之事,每日里除了练剑,便是和白猿探讨古仙人道书中的学问,或是向其请教剑法,夜晚间犹自不肯歇息,往往打坐运转内息,琢磨功力。 第8章 引气锻肉身 似如此日夕学剑,转眼又是一月有余。 这段时日路宁不单将整套白猿剑诀统统练的精熟,内力也变得逐渐深厚起来,更有许多服用龙宫酒果后又得温半江真人一颗灵丹化入身躯的天地精华,随着他练剑的过程渗入周身筋骨之中,逐步转换体质,一改上山之时弱不禁风的书生模样。 如今他虽然身材未变,却显得越发英挺,气质脱俗,暗中还有一身功夫,就算拿到世间武林里,也不比那些所谓的名门侠少差上多少,凭了有两三分火候的白猿剑诀,等闲高手还吃他不住。 话说这一日,路宁自觉已然将剑诀演练颇为纯熟,诸般运力使剑的法门也都了然于胸,见白猿有暇,便邀其与自己对演一番,好看看自家所学如何。 他这倒不是自觉所学已经厉害无比,强过白猿。只是作学问时的习惯,凡有所得总要和夫子、同学对答应证一番,互相砥砺,才好更进一步。 却不想这回却是错了,那白猿有数百年修行的功力,便是凡间武学,练了这许多年也自出神入化,更何况人家还是深通妖法的精怪?结果白猿都没耐烦使剑,空手闪过路宁十余剑后一个转身,劈面就将路宁手中剑夺下,端的是轻松无比。 路宁见状不免有些气馁道:“想不到练了这些时日,却连白兄你一招都不曾接下,看来我果然不是练武的材料。” 白猿心说你若不是练武的材料,某家岂不是废柴一根?当下笑着劝解道:“路公子你短短时日已经将武艺练到如此火候,实已经是极了不起的成就了。某家修行到距离成就妖丹一步之遥的境地,数百年苦功不是白费,公子你拿我比较,却是自家寻错了对象也。” 路宁仔细一想也是,自己随便学了几日剑法就想和白猿相提并论,也确实狂妄了些,不免自嘲的笑了笑,又对白猿道:“对了白兄,这些时日在下几次看你演练剑法、出神入化,颇为感慨,特为白兄作了一首五言诗,请白兄一听。” 随即口占一诗道:“白猿跃林间,超腾若飞雪;携来峰顶云,且饮溪中月。剑气似霓虹,眸光凝玉洁;名山藏灵秀,何逊九天仙?” 那白猿闻听此诗,双目之中神光闪动,心中甚是激荡,盖因他虽然修炼有成,能化人形、说人言,行动举止与人无异,但毕竟还是个妖精,偶有凡人见了他的行容,无不恐惧异常,眼神中充满厌恶和仇恨。 便是那服侍路宁的黄衣女子琼娘,虽然称他为主人,但私下里也甚是惧怕这头白猿,暗中常有咒骂之举。连琼娘都如此,其他凡人可知了,因此养成白猿性格虽然外表十分豪迈,心中其实颇细腻别扭,十分在乎旁人观感,以自己身为异类自卑。 但路宁却是有别人不同,除了一开始对白猿有些惧怕外,后来相处的久了,便改了许多态度,不但不似普通人那般害怕,反而有平等相待、朋友对处的意思,解释金玉散注时也自尽心尽力,竟是丝毫没以白猿是异类妖精为怪,若非本身不曾修炼,简直就是同道至交好友的架势。 他的这种态度,着实让白猿有许多感触,因此才会十分礼遇,真心敬重。没想到今日路宁又特地为他赋诗一首,单赞白猿之翩然若仙,要知诗文为心中之苗,若非路宁真的不把白猿当成异类,焉能作得出如此诗文? 白猿先前便已经觉得自家与路宁十分相得,此诗一出,却又换了观感,直将路宁引为平生唯一好友。当下不免仰天长啸一声,裂云而出,直啸了有一盏茶的功夫方才歇止,只把个路宁看得目瞪口呆、惊疑不定,却听白猿道:“好个名山藏灵秀,何逊九天仙!”‘ 当下这猿精恭恭敬敬地对路宁一躬到地,叹息曰:“某家自出世至今也有数百年,今日却才算是遇上个知己朋友,路公子,不,路兄弟,某家今日心中痛快之极,真要好好敬你几杯,你可千万莫要推搪!” 路宁心中亦有豪情迸发,朗笑一声道:“白兄既然看得起小弟,小弟焉敢推辞?” 这下一人一妖却是换了称呼,不再以兄台公子尊称,反而有些称兄道弟的感觉,白猿由是大喜,便令琼娘整治一番好酒席过来,这回路宁也不再抗拒,与白猿痛饮起来。 这一回饮宴,直从近晚时分喝到满天星斗,路宁早就有了醺醺醉意,白猿未曾运起法力解酒,当下也已有了七八分酒意,却都不愿回去休息,一边继续饮酒,一边攀谈不休,将什么儿时旧事、心中烦恼、未来迷茫、理想抱负等等,统统倾吐出来,一聊便是大半夜,也不知是谁先提及,居然说起了修炼之事。 那白猿见路宁对此似是极感兴趣,便将自家所知的一些修炼之事尽数告诉了路宁。 原来这天地之间,有着无数天地元气,虽然看不见,摸不着,却蕴含着难以想象的力量,故而自古以来世间便有诸多法门,能令生灵设法调用这天地间无穷大力,这种法门或以“道”称,或以“魔”呼,又或者唤作“佛”“妖”,而学习运用这种法门的过程,便被称作修炼。 一旦修炼有成,生灵便能拥有种种难以想象的神通,更有甚者,能够长生不老,永远逍遥于天地之间。 只不过修炼虽好,却不是人人都可以企及的,天下间无数生灵,唯有极少数极少数得了上天眷顾的才能踏上修炼之路。 比如路宁当初见过的敖钰、敖令微等,生为龙族,天生就有无限神通;又有如白猿,由于血脉特殊,落生后亦有许多灵异之处,再加上得了古仙人遗泽,才能修炼到今天这个地步。 但是世间更多的还是像路宁这种的普通人,连听都没听过这个词,更别说亲身修炼了。 “原来如此,小弟往常只知道天地间多有神道,又有许多修仙之辈,传言能够腾云驾雾、白日飞升,原来都是修炼而成的,却不知道白兄你如此神通,修炼到了何等地步?”路宁醉态可鞠的问道。 白猿苦笑一声道:“腾云驾雾倒也罢了,白日飞升某家却是想也不敢想,某家修成人形之后自悟白猿剑诀,因得有古仙人的遗泽,受了道门的好处,故此不比普通妖怪,一路修行算是甚快了,如今也只修到天妖第四变易血境,炼化出一丝先祖真血,约莫相当于道家第四重通达诸窍、魔门第四重浊气贯体的境界。” “然则此等境界,可就是天下无双,即将立地飞升了吗?” “路兄弟谬矣,某家记得有一本道书上曾有记载,天下各家各派均将这修炼之道分为九重境界,某家历经千辛万苦才有今日成就,还要再进一步,渡过第一次天劫,才能铸就一颗妖丹,窥得第五重修炼境界。而传闻白日飞升,却最少得修为到了第九重境界以上,渡过三次天劫才可,两者相较,实在是天差地别,天差地别啊!” 路宁闻听修行路上居然还有这许多讲究,不免咋舌不已,趁这酒兴又问:“那修炼到底有哪九重境界,小弟如今又算的什么境界,可曾入了门径也未?” 白猿一怔,也是他到底是山野中天生地养的灵怪,不似凡人心思多,晓得顾忌遮掩,十分耿直的回曰:“某家也只知修行有九重境界难成,三大天劫厉害,却不曾深知就里。不过似路兄弟你这般,还只能算作凡间手段,根本未入修炼源流,何谈门径?” 路宁闻听,不免面红耳赤,他本就不曾晓得修炼的秘辛,只是读过几本神鬼妖狐的野传罢了,故此才刚学了一手粗浅的剑招,练就些许的内力,便自以为也算是修炼了,哪里晓得这凡间武学与正宗修炼之道间的差距实在是一天一地,结果被白猿一番直白话语噎住,心中着实尴尬。 那白猿见自家一言不慎引得路宁难堪,十分过意不去,觉得不该如此对待好友,胸中豪气顿发,劝解道:“路兄弟你也莫要伤心,先前某家教你的白猿剑诀,虽然也十分神妙,却乃是一门剑法,并非人族可以用来修行的根本心法。今夜某家就再教你一篇口诀,与自悟的白猿剑诀不同,乃是一位道门前辈遗留的道书上所载,本来无名,却乃是实打实的人族修行之法,若是你将其练成,便可算是正式踏入修行之道了,你且附耳过来。” 路宁也是喝得烂醉,根本没有多想,只觉得修炼与学武并无什么太大的差异,再者他也对修炼之道极感兴趣,因此毫不犹豫便俯身到了白猿旁边,得白猿传了一篇约莫数百字的无名心诀。 似他这般自小读书的,区区数百字的文章根本也不需过脑,自然而然便记住了。却听得白猿又道:“练这心决,须得能感应到天地之间无时无刻、无所不在的种种力量,才能接引得天地之气入体,你没练过道法,又才学武不久,开始想必极难,还是某家来助你一臂之力!” 说罢,他便让路宁盘膝坐定,用一手按住路宁天灵,一手按住路宁丹田,全力运起妖法,双掌之间便各有一股本命真气冲进了路宁体内,轻轻松松击溃了他体内微薄的内力,转瞬间便游遍了路宁的四肢百骸。 “路兄弟,某家已经用真气运行你全身,你这便运转方才某家所授心诀,全神贯注去感受天地间无数元气的运行罢!” 路宁依言而行,初时还不觉得有什么,但时间一长,却觉得那白猿输入的怪异力量渐渐有种与自家身体水乳相融的感觉,不但将全身的酒意都逼了出来,神魂中更有一种想要飘然飞离身体、与无穷天地彻底化合为一的奇妙体悟。 这种感觉持续了约莫有两个时辰后方才变得越来越清晰,路宁此时酒早就醒了,知道此番得了旷世难逢的奇遇,因此着实用心体会,渐渐发现正如白猿先前所言,天地间果然有无数元气,依循着无数规则自发运行,轨迹深奥难言,自己的身体更像是泡在元气的大海中一样,被这些元气来回穿行,难怪会有飘然欲仙之感。 待到全副心神心神沉浸其中,感受得越发清晰了,路宁又发现这些元气其实各行其道,与自己的身体毫不相干,便是伸手去抓,也是抓不到触不到的。 他灵机一动,试着运转白猿所授心诀中聚气的法门,这才感觉到距离自己最近的一些元气有些异动,慢慢有极小一部分的元气从原本运行的规则中脱离出来,化为细碎无比的小小光点,渐渐融入自家的身体之中,顺着无名心诀运行的脉络汇聚到一起,最终落入左腹天枢穴之中,在这处穴道之中安下家来。 白猿真气灌注他体内,对这一切了若指掌一般,这才缓缓将本命真气收回,似是出了无穷大力一般,不但维持不住人形,露出原本的白猿形貌来,而且连浑身白毛都被汗浸得透了,湿哒哒地垂在身上,神情委顿,丝毫没有原先的神气。 这却是因为本命真气本就珍贵异常,极难修炼不说,而且运用起来也十分艰难,加上此番白猿逆天而为,强助路宁修炼,本命真气损耗极大,故而如今真可谓是元气大伤。 但他却知道路宁如今正是修炼的头一道重要关隘,因而丝毫不以自己元气大伤为念,开口喝道:“路兄弟,先前你借了某家真气才能感应到天地元气,此时需要靠你本身去感应天地,引动元气,切莫大意,速速依照方才的感觉,再吸纳些天地元气入体,好巩固修为!” 路宁闻言更加专注,屏气凝神,继续沉浸在方才那种奇妙的感觉中,虽然缺少了白猿的真气,方才的感觉一下子消散了九成,但是路宁就凭着剩下的一成感应,慢慢存神入照,渐渐将先前的感觉全数找了回来,再度感应到了身遭元气的运行,并依照无名心诀所载法门缓缓收纳天地元气,将一缕缕元气收入天枢穴中存储。 噫,这一人一猿哪里知道,道家修炼前四重境界,分别是引气入体、锻体练穴、凝结真气、通达诸窍,第一重境界引气入体倒也不算繁难,只消能凭本身之力,引动天地元气融入自身,道家修行之法的第一步便算是成了。 世上其实尽有那修道天资卓绝,又身具仙缘之辈,甚至不用人指点,也不需要什么诀要法门,便能到此境界,因此路宁也不算一蹴而就,仗着白猿相助,居然阖夜之间将引气入体练成,总算是正式踏入修行之道。 白猿在一旁运功调息许久,总算恢复了几分精力,又变幻回了人形,见路宁一坐便是数个时辰,知道这修炼第一重境界引气入体最重要的事便是巩固自身对天地元气的感应,故此也不去惊动他,便自在一旁为其护法。 其实他也觉得此番强助路宁修炼似乎有些几分不妥,虽然一路顺畅,丝毫未出什么乱子,冥冥中却总觉得身负极大的凶险,甚至连神识魂魄都觉得弱了几分,没平时爽利。 这头白猿其实真个不知道刚才发生之事到底如何危险万分,只以为是自家用了本命真气相助路宁,才会如此虚弱,因此也并没将这事太过放在心上。 他不当这是一回事不打紧,路宁所知还不如白猿,更不晓得其中利害,也还罢了,但这一猿一人胆大包天之举,却将在暗中窥伺的两位前辈高人看得吃惊不小,险些就出手阻止,露了行藏。 总算是这两位高人及时发现路宁与白猿并未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这才按捺住不曾现身,而是继续在一旁静观其变。 这两位前辈高人其中之一非是旁人,正是当初清河龙君所宴请的贵客,曾赐了路宁一颗灵丹的紫玄山温半江真人,另外一人则是真人好友,十三异派中雁荡剑派的云雁子真人。 这位温半江真人当初在玄元灵水宫中答应要帮龙君敖钰炼一颗阴阳易元丹,因此最近这些时日一直在清河附近盘桓,流连不去。 前些天敖钰终于将丹方中诸般材料凑齐,温半江真人正打算开炉炼丹,刚巧遇着许久不见的至交好友云雁子真人,因为炼丹须得一个清静隐秘之地,还需得有人护法方可开炉,两位真人谈及地理,想起附近有一座龙华山位列道家七十二福地之一,十分清幽,距离清河又不远,这才联袂来此山中,刚好一边谈论道法、讲叙友情,一边由云雁子真人护法,温真人开炉炼丹。 谁想到开炉不久,两位真人就发现这龙华山中居然有个白猿精出没,行迹不定。 云雁子本待随手将这头白猿打发了,也省的这猿精不知轻重,扰了好友炼丹,还是温半江真人发现这白猿来历似是不俗,更兼所修妖法中居然隐约有自家紫玄派道法的影子在内,甚至连所居的洞府都有紫玄道法封禁,若非两位真人都是元神之尊,甚至都难以察觉他这小小四境妖魔。 第9章 缘法忽遇合 两位真人由是大起好奇之心。 要知道紫玄派虽然并未列入道魔九大派之中,却是传承极久的道门正宗,只是门中典籍因劫数散佚许多,加之紫玄派收徒谨慎,一代最多数十人,与别家别派动辄上千弟子不好比,所以声势才不如九大派那般显赫。 故此温半江真人偶然间发现白猿所学居然有本派道法的影子,龙华深山中又有紫玄法术封禁的洞府,便大胆推测这头猿精十九是机缘巧合,无意中得了自家门户散佚的道法。 为谨慎起见,他并没让云雁子真人动手逐走白猿,而是施法隐去气息身形,两位真人十分精力的九成九还放在炼丹论道上,只留出一分念头,偶然以神识灵觉窥探白猿一二行迹。 没想到白猿所学道法究竟是不是紫玄派散佚之事尚未查明,两位真人又撞见白猿掳来书生,朝夕请教、传授剑法等一干事,不免越发觉得这头白猿举止与常妖不同,而且也发现这少年书生路宁十分有趣,行止有度、心性大方质朴,左右这一炉阴阳易元丹总需三五个月方能练成,故此两位真人便一直不现行踪,倒想看看这书生与白猿之交结果如何。 只是便是任凭两位真人法力如何通天彻地,也万万料想不到书生与妖怪居然也能相交莫逆,特别是今日因诗饮酒,攀谈大半夜之后,那白猿竟不知天高地厚,以本身法力强助路宁修炼道法,这却是犯了修行之道的第一条大忌。 这大忌,便是修行的头一道难关。 要知道以温半江与云雁子两位真人眼力之高,当然早就看出路宁修行天赋甚佳,但自身根骨禀赋却有不足,更兼不具仙缘,也就是说他并无苍天眷顾在身,本来永世也感应不到天地之力,就算有一万部最最上乘的道法、魔法、佛法、妖法等摆在面前,也注定无法踏足修炼之道。 似这样空有天资却无法修道的人物,便唤作没有仙缘,温半江与云雁子两位真人游戏人间之时见过的此类人当真不知凡几,因此虽然觉得路宁有趣,却并未生出别的念头来,毕竟似他这样的人根本不能修道,除非真有另一种极特殊、极罕有的缘法,否则便是仙凡永隔。 但白猿可没两位真人一般的见识眼光,他从开灵智起便是自行摸索妖法修持,连修炼古仙人遗留的道法都还需路宁指点,所以虽已经入了修炼门径,懂得一些道术与法门,但到底未经传授,一些最基础的道理反而没人告诫过他。 以至于白猿一向只知道天道不公,没仙缘的人不能修行,却不曾知晓若是没有特别的缘法遇合,不具备仙缘之人若强行修炼道法,轻者神魂俱迷人如僵木,虽生如死;重者魂飞魄散,一切印记自这个世间彻底消失,落得个永不超生的下场。 要是有懂得修行之辈强助无仙缘之人修炼的话,两者同样结果,一样会落得生不如死,或者永久消失。 便是因为不懂,白猿才会莽莽撞撞用自家的本命真气助路宁感应天地元气,此中厉害两位真人自然明白,故此一发现白猿的异动顿时吃惊不小,他们宅心仁厚,不愿看着一人一猿因无知横死,就要隔空出手阻拦,却各自愕然发现,那白猿将本身功力灌注入路宁体内后,一猿一人神魂皆未被天地规则反噬,白猿的真气反倒与路宁肉身之中本来便具有的些微天地元力水乳相溶,不分彼此,就如同当初就是同一个人修成的真气,被迫分开,现在又重新合并一处,还复是同一人一般, 那白猿原本就身具仙缘,懂得修炼,路宁此时与他的真气化合为一,自然也就能感应到天地之力,可以从容迈出踏入修行之道的头一步。 “缘法遇合!想不到白猿与这书生竟有着缘法遇合的机缘,误打误撞犯了修行大忌也能无事,果然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老道一生修行,却也只见过这一次而已。”云雁子远远运使法力,将这一幕如同亲见一般,不禁在一旁叹道。 温半江也摇首叹息,“想不到此子居然有此奇遇,当初我在清河龙君宴上见他,还曾可惜其胆识心智俱都不凡,勉强算个修道的料子,奈何就是没有仙缘,到如今才知道,原来此子并非没有仙缘,却只是还没遇上这头白猿,仙缘未曾显现而已。” 原来生灵修行,的确需要身具仙缘方可,但是天道运行,万事万物间必定都要留一线生机的,并无绝对之理。 譬如修行之事,生灵能否修炼固然是命中早就注定,但会不会踏上修行之路,却是自家行止决定,并不是有仙缘就一定能踏足修炼的。 同样的道理,没有仙缘之辈,上天也会别有一番安排,称作缘法遇合,不管是不是身具仙缘,只要一心求道,亦有一线能踏入修炼之道的机会。 这一种缘法遇合,是指天生万灵,凡是没有仙缘之辈一生总有一个机会,找到或者遇到一个冥冥中注定与本身有莫大缘法的事物、生灵,或人或物,或山或水,或神或魔,或妖或鬼,或事或劫,然后才能在这个有莫大缘法的事物、生灵、事件的帮助下,生出仙缘来,拥有能够修炼的天赋。 比如传说中,常有凡人偶吞什么宝珠,便能化为仙人,服食什么稀罕果子,亦可寿活千年,或者无意中遇上异人,短短数十年就学得长生不老之法,进了什么名山大川,数日再出,世间已经几千年过去等等,其实说的都是缘法遇合,有人忽然间因此身具仙缘,或者踏入修炼之道,或者得了其它好处,种种种种,不一而足。 可是天地之大,物类之多,实在难以想象,缘法之间可能相隔亿万里之遥,并有种类之别,故此这种缘法遇合之罕有实在是千古难寻,比单纯的身具仙缘还要稀少千万倍,寻常修炼之辈,十万个里也未必有一个是靠缘法遇合才踏上修行之路的,更何况通天下都必定没有十万人修炼。 故此路宁与白猿的此番误打误撞遇合之奇之稀,才会让温半江和云雁子这两位见多识广的元神高人都啧啧称奇,十分惊讶。 “既然得了缘法遇合,这个小书生日后必有一份前途,老道瞧这小子修道的根骨一般,心性天资却还不错,不如再瞧几天,看有无机会把他收入我雁荡剑派中吧。”云雁子叹息了一会儿,忽然因此动了收徒之念,温半江在一旁也是一般。 其实他紫玄派收徒远比雁荡剑派谨慎许多,非得三番五次考验,心性根骨、向道之心、天赋资质等都是上乘之辈,才会收为弟子。但温半江此番离山之前,曾用本门的望气之术推算过行止,隐隐算出南方清河附近似有人与自家有师徒之缘,且与水相应,与白相连,才会流连清河流域不去,直至遇上敖钰。 今日温半江撞见路宁白猿缘法遇合,再想起当初龙宫之事,不禁恍然大悟,看来这天道运行果真十分莫测,那白猿与路宁有缘法遇合,助其踏入修行之道,自己与路宁之间又何尝没有缘法,否则的话,没有自己的出现,此刻的路宁应该还是普通书生一个,甚至直接横死船头,又岂会与白猿相遇,更兼学成道法? 因有此念,真人不免在心中想:“若是那日离山时望气推算不差,这路姓书生应该就是温某所算之人,嗯,若真是有这般事,倒是要看看此子是否与我紫玄山的道法有缘了……” 这两位真人心中各有所思,暗中静默不表,却说那路宁,一入定之后便不曾动弹分毫,直至第二天日当正午阳气过盛之时,白猿见时辰到了午时,烈日当空之下不合修炼,方才将其唤醒过来。 那路宁虽然一天一夜未睡,此刻却是精神倍长,白猿却因为先前本命真气消耗过大,虽经调息却不过是略有缓解,想要真正复原,还需要闭关修炼旬月功夫才行,故而见路宁醒来便要告辞。 路宁看出这位白兄先前助自己修行必定消耗极大,因此十分感动,又蒙他传授了正经的修炼之法,乃是天大的恩情,故此再三拜谢,那白猿却是不以为意,笑道:“路兄弟,你先前替某家解释诸多道书中的疑难,与我实有半师之德,某家传你修炼之法,一是报你这半师之德,二来也是你我兄弟相见恨晚,十分相得,你又何必为此小事言谢?” 说罢,他便嘱咐了路宁几句日常修行中的禁忌和需要小心之处,然后匆匆告辞。 白猿走后,琼娘又来将昨夜酒席残局撤走,路宁骤然得了道家传授,知道这是十分难得的奇缘,说不定鱼龙之别就看今朝,因此十分珍惜,极知道努力,回了所居石洞后便忍不住又开始用功起来。 说来也奇怪,先前他刚来此地,住在这处石洞中只觉得万般不好,朝夕梦想的就是能出去,后来习练剑法,心有所属,便不觉得石洞有什么不妥之处了。 如今开始修行道法,一回洞中,他便隐隐能感觉到此地灵气逼人,比外间更适合感应天地元气,知道这座石洞必然不是普通地方,想起琼娘曾经提起,这石洞原本是白猿自家所居,因为自己来了才另往他处,将石洞让给自己,心中不由更是感激。暗中勉励自己定要好好努力,修成一身道法,才不负白猿如此辛苦,传授了自己一身本领。 路宁心中如此想,自然倍加勤勉,比先前习练剑法之时更甚,一刻闲暇时间也不愿耽搁,立刻便盘膝坐定,重又开始感应天地元气修炼,这一坐又是大半日,却等到时间将至子时方才醒转。 原来这也是白猿告诫他,说修炼之初最忌昼夜不停用功,总要给自家肉身一个休养的机会,不然反自伤身,况且那一日中的子、午两个时辰阳气、阴气极盛,更是不适合修行,日后修为高了倒也罢了,如今路宁才是修炼第一重引气入体的修为,最怕体内元气乱了伤损肉身,故此在这两个时辰中最好不要修炼。 白猿此话言犹在耳,路宁自然不会不听,只是他一睁眼,却发现自己打坐的石床上居然多出了一页纸,看形制正是偶尔白猿拿来询问自己疑难时所用。 路宁以为自家修炼之时白猿偷偷来过,不愿打扰自己,才会将疑问用信笺留下,于是信手拿起,打开一看,却发现这纸上并非什么疑难问题,反而是用蝇头小楷写了一篇修行的法门,有个名目唤作玉锁金关决。 如今他的见识比未出门之前可增长了许多,仔细一分辨这部心决,便发现这是一篇道家正宗修炼法门,与前日白猿口口相授的无名心决颇多类似之处,但却高深奥妙不少,便以为本是一套,此乃白猿所传无名心决的后半部分。 只是这部心决最后还有一行字,“此事切莫向人提及”,让路宁觉得甚是奇怪,不过转念一想,白猿来去无踪、行迹隐秘,本身也定是有些秘密的,这玉锁金关决他既然不愿当面传授,而是用信笺留赠,又嘱咐自己不要向人提及,自然有其深意,自己顺其自然就是了,何必再去费心琢摩? 他却不知这是自家想得岔了,此一部道决其实并非是白猿所授,而是那位温半江真人暗中分身来此,将这部心决录下相赠。 盖因这位真人既然动了收徒之念,便不愿路宁在修行之初走岔了路,所以提前伏下暗手,留赠了心法,可怜云雁子真人虽然也有意路宁,却还在犹豫如何考察此子,未如温半江真人这般果断,以至于错失了良机,没了与路宁的师徒之缘。 想那白猿本身的修行心法乃是自悟的妖法,人身难以学步,故此只传了无名心诀给路宁,奈何无名心诀虽然也得自紫玄前辈遗留道书,但十分之粗浅简陋,乃是留书的紫玄前辈偶发奇想而得,不合用来筑基。 温半江真人暗中所赠的这部玉锁金关决却不同,此法专为紫玄山中低辈弟子修炼之初打根基时所用,极为适合路宁这种初学者,他才刚刚略加修习,立刻便察觉玉锁金关决比无名心决高妙实在太多,其中内容提纲掣领、高屋建瓴,饶是路宁才刚刚踏足修行之道,但只刚修行了玉锁金关诀半个时辰,便自获益良多。 若以凡俗文事来比喻,白猿剑诀乃是运用之道,指点修炼之辈如何将体内汇存的天地元气化为剑气,贯入宝剑之中助长剑法威力,便如同人间夫子教人背书一样,虽然能够出口成诵、洋洋大观,却不解其中深意,更没法子自己学步;而无名心决则是蒙童识字的描红簿子,极浅极显,虽然也能开蒙,但光是识了字,却不晓得文字中蕴含的无穷道理;这部玉锁金关决却如同特意拣出来的文选一般,不但可以用来打基础、认文字,更阐述了许多浅显的修行道理在内,令人眼界大开。 更妙的是,这部玉锁金关决不但吸纳天地灵气的法门比无名心诀强出不少,而且其中还包含有一段文字,专门讲解如何锻炼运用人身上百余处穴位,譬如路宁先前将天地灵气汇聚的天枢穴,便是其中之一。 这些穴道都是人之肉身中极紧要的所在,若是吸纳的天地灵气足够,便可将这些紧要之处加以锻炼,不特有壮大天地元气的妙用,对于肉身来说更有种种难以言喻的好处,而这种法门,便是道门修行第二重锻体炼穴中的应用。 道门修炼之法分为九重,第一重境界引气入体只消身具仙缘,能接引天地元气淬炼肉身便算完成,甚至被有些修行人嘲笑算不得一个境界。 但第二重境界锻体炼穴开始便十分繁难了,须知人之肉身上应周天星斗,共计有三百六十五处大穴,锻体炼穴这一重功夫便是按照不同的次序,借天地之力依法锻炼周身穴位,其中有许多难关险隘,无数踏入修行之路的前辈便是在这一关上被卡住,终生修行也无法将部分穴道打通,凝聚真气从而进军修炼的第三重境界。 譬如路宁用来蓄气的天枢穴,位于丹田之侧,便是胸腹间的诸多要穴、难关之一,若是修行之人所习道法不正,或是天资不够,光想要淬炼打通这一处穴位,所花时间少则数月,多的甚至要浪费几年光阴。 这还罢了,人身最重要的五处大穴之一,头顶泥丸、足下涌泉、眉心识海、心宫玄海、丹田气海,此五处又名天地五要,人身之中最难锻炼开辟,想要全数练通,所花功夫时间只怕比另外三百六十处穴位加在一起尤多。 再加上连结诸处穴道的五经七脉,故此寻常修行之辈若不得其中窍要,光是要把这三百六十处穴位尽数练通,就要消耗两百年以上的光阴,甚至超出寻常凡人寿命一倍。 第10章 掌心雷霆现 锻体炼穴只是修道第二重境界,当然绝不至于如此繁难,一定要把周身穴道全都炼透才能晋升,而是只消锻炼好相应的部分穴道与经脉,打通眉心识海、心宫玄海、丹田气海这三处任意其一,或是产生神识灵觉,或是衍化先天之气,便可以晋入修道第三重境界,将体内的天地元气转为某种真气。 真气一成,余下更多的穴道就更好淬炼,加上道门动功诸如剑术、拳法一类的辅助,才能在短短人生数十年中把三百六十五处穴道尽数淬炼了,进军更为神妙的第四重境界。 故此从来各家各派修炼之道,开始锻体炼穴之时并不急着锻炼天地五要,而是由易及难,先以打通普通穴道、积蓄功力为主,只是其中的法门,各家各派都有不同玄妙,据此炼就的真气也是上下有别。 路宁所得这部玉锁金关决乃道门极正宗的法决,先从胸腹之间的穴位入手,其中吸纳元气,锻体练穴的法门深合道门路数,奥妙无方。 故此他虽是只是初学,上手却是极快,短短数日的功夫便已经将天枢穴中存满了天地元气,开始利用这些元气一点一滴的淬炼穴道,使之稳固凝聚、天地元气出入无碍,可以随心感应调动。 自此后,路宁每日勤练不辍,用了整整一月功夫,终于将左腹天枢穴彻底锻炼了,留了一股运转如意的天地元气在这处穴道之内,正式稳固了修为,从此踏入修行第二重境界之中,再无倒退之虞。 而白猿自当初大伤元气后便一直隐匿不出,直到路宁将天枢穴锻炼成功之后,他才恰巧出关,兴冲冲地来寻好友。 这却是白猿虽然伤了本命真气,但一月闭关静思,竟无意中将先前路宁所注解的一些道法参透,道行法力不降反升,因此心中高兴,又欲来寻好友饮酒相庆。 只是白猿一见如今的路宁,顿时大吃一惊,却是看出他不但感应、聚集天地元气的功夫纯熟,居然还开始锻炼穴道,这一步功夫在修炼之辈口中有句话,叫“灵窍慧光生,气聚凡尘灭,朗朗夜明珠,无处不皎洁。”,便是极言锻炼穴位的奥妙。 路宁虽然只是开始初步的锻炼功夫,但从此处一步踏出,便可算是真正入了修炼的门径,开始筑建修行的根基,与凡人渐渐有别了。 “某家这位小兄弟果然是个修道的种子,当初因我自身所悟心法乃是妖族一脉,不合人身修炼,金玉散注中的道法又不曾参悟得透,故此只传了无名心诀与他,谁想到路兄弟竟然靠着那一点点心诀就自行参透了锻体练穴的奥秘,天资悟性之高实难想象,真堪为吾道友矣!” 白猿心中暗自忖道,他不知这是玉锁金关决的功劳,因此未免高看了路宁好几分。 而路宁许久不见白猿,亦是十分欣喜,一见面便自问起当日伤势如何,如今恢复了几分,自家可有能相助之处,却是因为白猿自那日后一闭关就是一月有余,路宁由此推知彼时他修为之损必定超出想象,心中着实感念其传艺授道之德,因而如此相待殷勤。 只是路宁越是热忱对待,白猿便越觉得这个书生好友无论天资还是性情都是绝佳,内心又是一片赤诚,堪称挚友,自家实不该对路宁有所藏私,当下便改了主意,也不提什么饮酒相庆,而是坐定下来与路宁细细攀谈,探讨修行的感悟,将自家当初锻体练穴之时所学所思悉数道出。 虽然妖法不合人身修炼,猿猴之属修成人身后两者穴道也有细微不同,但这些经验宝贵之极,与路宁修行极有借鉴之功,倒是解了他心中不少疑惑。 而后白猿又自怀中取出两册书简来,一黄一紫,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所制,对路宁言道:“路兄弟,此番某家闭关静思,略有所得,兄弟又修为精进,正可与某家谈论一番道法。”当下将那紫色的书简打开,正是当初曾求路宁注解过,却始终未曾取出让他看个究竟的《金玉散注》。 要说起来,这部道书本就不全,况且又是注解另外一部道书的心得,纷纷乱乱、十分难懂,但其中许多奥妙之处对路宁、白猿这种未得正宗传授之辈也真是十分有益。 白猿得到此书后一直未曾完全参透,却视若珍宝,先前一直舍不得拿出让路宁看个明白,此时却不再存什么敝帚自珍的想法,大大方方将道书取出交流,路宁这才得以一窥全书的奥妙。 一看之下,路宁顿时大为赞叹,觉得其中便是只言片语也自玄妙无穷,其滋味实在难以用语言来形容,饶是他饱读诗书,一时间也不能尽窥其中之妙,于是强行将全文记下,在心中反复推敲、揣摩。 白猿待路宁反复阅看,直到将整部《金玉散注》记下,这才收了书简,又将另一册色作淡黄的书简递给路宁道:“此乃是一部雷法,与剑诀之类都是道门中御敌降魔的对敌之法,亦可作为心法修行,可谓十分奥妙,奈何也是残缺不全,连名也无,与那《金玉散注》都是某家自这山中古仙人遗居处得来。” “某家对着此书苦参了两百余年才偶有所得,炼就张手有雷的法术,路兄弟既然已经开始修行,自然需学些护身的法术,这雷法虽然不算十分厉害,却也有些奥妙,不妨学上一学。” 说罢,白猿就将自悟的一段雷法口诀传了路宁,又让路宁留下黄色书简加以对照,却是知道路宁天资远在自家之上,希望他自行参悟,或许能有别的所得。 路宁百般推却不过,只得将雷法书简收下,白猿兴尽,这才告辞而去。 转过三天白猿又来,此三天路宁参悟《金玉散注》与雷法道书,仗着天赋聪明,况且又是初涉此道,能阐发些旁人所未见的新鲜思路,竟然真有些心得,便一一对白猿说了。 两厢一加对照,连白猿也觉得于自家甚有进益,当下欢喜不尽,对路宁道:“怪不得我见道书上说财法侣地、道途四友,路兄弟你天赋极好,一入修行之门便带挈着某家也受益不浅……嗯,今日天色尚早,不如你与某家往外间一行,试演一番雷法如何?” 他这是越发放心路宁了,而路宁在石洞中静参雷法,微微明了其中的些许奥妙,但却并未真个试过发动雷法,对白猿的建议大感兴趣,连连道好,便一同出了石洞,循着一条极崎岖难走的小路走将出去,来到外间。 要知道自从路宁被掳上山来,在石洞附近待了将近两月功夫,到如今方才知道此间乃是龙华后山的一处极隐秘幽深的山谷,林茂谷僻,根本无路可通,要不是他如今学成道法,有玉锁金关决的心法、白猿剑决的功夫在身,身子灵活,更兼白猿暗助,便是想要爬出谷外也是万难,至于离开此处,在千沟万壑中寻路下山,那更是想也别想。 当然,如今的路宁却也完全想不到回家之事,只一心求道练法,故此甫一出山谷便向白猿讨教起雷法之事。 那白猿便笑道:“路兄弟且莫着急,某家这厢还有件礼物要送你哩!”说罢,便见白猿不知从哪儿摸出一颗拇指肚大小的珠子来,黑黝黝的不甚起眼,只有一一点朱红在上,白猿用手一指,这珠子立时铮然鸣动,化为一口两尺余长的短剑,剑身上一道蜿蜒如龙的赤红痕迹,寒气森森,显然是一口极好的宝剑。 白猿将这口剑递给路宁道:“路兄弟也知道某家手头有两口飞剑,亦是当初从古仙人遗居处一并得来,祭炼许久,如今已合了本身真气,却不好送给兄弟。” “这一口丹朱剑丸乃是某家闲来无事,用了一块丹辰铁精仿了前人飞剑所炼,虽然火候不足,未能炼入禁制化为仙家法宝,但所幸材质尚可,总比人间利器强上几分,又能收做小小一枚剑丸,正好赠予兄弟防身练剑。” 路宁与白猿如今颇有些倾盖如故的交情,故此也不推辞,当下大大方方接过剑来,运起剑诀将所修玉锁金关决的元气往剑中轻轻一送,那剑便缩成小小剑丸,落在掌中,再运元气一激,只听得龙吟一声,又重新化为两尺长的一口利刃,端得神奇异常。 掣剑在手略微舞了个剑花,路宁便觉那剑身上蜿蜒的朱红痕迹光华浮动,如龙蛇腾跃,一股子森冷之气散发出来,显然此剑之锋利已然超出常人想象,便是古籍中所载之神兵利器,也不外如是。 “果然好剑,多谢白兄将如此神物相赠,小弟如今身无长物,便先将这情分记下了,日后必有回报!” “哎,兄弟你什么都好,就是有些酸腐婆妈,你我兄弟间又何须作这些小儿女姿态?”白猿将手一挥,丝毫不以此为意,待路宁收了剑丸后,便在山中三转两转,将其带到一片山崖之下,笑指那崖边石壁道:“此处便是某家平日演练雷法之地,路兄弟你且站到一旁,看某家试一试最近参悟出的道法,对雷法可有相助。” 说罢,那白猿便一跃而至山崖之前,双掌在身前一搓,便有一片白光自掌心显现,化为三团栲栳大小的白色雷火,电也似激射而出,落在那山崖的岩石之上,顿时只听得连珠介一阵爆响,白光烟雾弥漫。 等烟消雾散、白光消失之后,路宁便见那山崖之上多了三处深凹,足有一臂深,两三丈方圆,其中伤痕累累,似是被无数斧凿削切了许久一样。 路宁自出世以来,何曾见过此等神妙法术?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抢上前去,用手抚摸那山崖石壁,赫然发现这山石之坚硬,绝不亚于生铁,为了对比雷法威力,他将丹朱剑丸化为利刃持在手中,对着石壁使了一招白猿剑诀中的嵎里生烟。 这一式剑法却是要人跃在空中,接连十余剑各依方位斩出,威力甚大,虽然路宁如今剑术火候不足,只能在空中斩出五剑,但配合白猿剑诀以及玉锁金关决的元气灌注,威力也不可小觑。 路宁往日演练时还是使得凡兵,也能一剑斩断一段拳头粗细的硬木,这回用的是锋利无比的丹朱剑丸,却也只能在山壁上削出五道细缝,与白猿所使雷法一较,简直有如云泥之别。 “白兄这雷法果然厉害,真不愧是道家御魔的法术。”路宁忍不住开口赞道,那白猿却笑着摆了摆手,“某家不过是仗着修为还过得去,强用真气催动雷法,才能有如此效果,其实论及真正的雷法法门,却还粗浅的紧,不然威力还要大上许多。” “路兄弟,某家看你方才这一招嵎里生烟,已然使得颇为精熟,显然平日里下的苦功不少,不如再试试这雷法,看可有成就。” 其实路宁这几日着重参悟雷法与金玉旁注,也算略有所得,只是未曾真个试过,听白猿如此说也不禁有些技痒,当下也不谦让,运起体内天枢穴中的天地元气,照了白猿所授和自家参悟的法门存神调气,聚于掌心,将手往前一扬,便有一道微光落在石壁上,“噼啪”一声炸开,轰出一个鸡卵大小的浅印子来,看去甚是可怜。 饶是如此,路宁掌发一雷后也需调息半响,方才能开口说话,“白兄见笑,小弟功力尚浅,只能博兄一笑罢了。” 白猿却摆手道:“不是这般话说,雷法威力高低,向例是法门和修为并举,道行修为越高,所得雷法法门越高明,威力便越大。某家刚才所使的,不光有本身所悟雷法法门,更采了自家真气融入雷法中,故此才会有些威力,路兄弟这一雷所使法门却极妙,不比某家所悟雷法差,只是碍于修为,法门也还未完全练成,不能用作临敌的手段罢了。” 路宁听了白猿之语后连连点头,回去石洞后便上了心,除了继续吸纳天地之气锻炼周身穴位外,更每夜拿出许多时间来,细细将金玉散注和雷法道书残章参详,日久有功,果然发现雷法道书残章中所载文字似乎比金玉散注中的浅显不少,而且更成体系。 于是他便用了十分的心思,将道术那些残缺细细琢磨,一是细心揣摩、寻章断句,二是大了胆子用白猿剑诀、玉锁金关决对照,居然渐渐将之补全,化为一套完整的道法,正是道家中最基础的雷法掌心雷。 按说这雷法法门与金玉散注在白猿手中已经有两三百年了,路宁何德何能,为什么修为远高于他的白猿数百年都不曾将两本道书参悟出这许多奥妙,那路宁才修炼不到两月,怎得就能将雷法补完? 这却是因为路宁本就是个读书人,揣摩心思、捋清气韵、推敲文字的事自小便是熟极,远比半吊子的白猿更易参透道书中的奥秘,更兼白猿也将自己数百年的领悟所得统统传授给了路宁,这位少年郎方才能够在短短时间内有此成就。 况且他还有一项白猿比不了的好处,便是温半江真人偷偷传授给路宁的玉锁金关决。 这门道家心法乃是紫玄派收记名弟子时打基础的心法,与掌心雷同属道家初步功夫,更兼白猿所得古仙遗泽的主人,便是数千年前一位紫玄派传人,留下的这些残破道书都与玉锁金关决一脉相承,路宁以这门心法为基础,这才能硬生生补全了掌心雷的法门。 所谓掌心雷,又号称心意雷法,与五雷法、叱雷法等法门算是世上诸多奥妙雷法的基础,本就不甚繁难,路宁侥幸将这雷法补完,又自家习练了一番,再试着发雷时,威力已然比当初厉害不少。 只是路宁自家功力太浅,元气不足,勉强发上两雷便将周身元气耗费一空,转不如剑法威力既大,又能耐久。 他倒也不曾嫌弃,反而心头甚喜,毕竟这也算是自己学会的第一种法术,而且还是自行将残缺道书补全,重新参悟出来的法术,心中的兴奋与喜悦可想而知。故此将掌心雷炼就之后,还自不肯干休,又目光转到金玉散注之上,哎,却不知这一番便自是闯了大祸。 到底路宁年轻识浅,又是个初入修行之人,没有师门长辈传授指点,连引他修炼的白猿自家都是野路子,更不曾多对他说修行途中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因着掌心雷补完得甚是顺利,他便不知天高地厚,竟然仗着自家琢摩文章的手段,又去模仿玉锁金关决中的文意,硬生生将金玉旁注中许多原本不通之处一起强自疏理,加以修补,形成了一套看去颇为奥妙的道诀心法。 这也是他初涉此道,偶尔成功一次便一而再再而三的妄为,却是不曾深想,这补全道法之事岂是容易做的? 第11章 莽撞参道法 掌心雷的运使法门倒也罢了,之所以被路宁误打误撞勉强补完,而且还能凑合着修炼,那是因为掌心雷的法门本就不算高妙,与玉锁金关诀不但同源,层次还差上一筹的缘故。 但金玉散注却是非同小可,论起来历来,可比白猿剑决和玉锁金关决加在一起还要高明无数倍。 原来当初紫玄山也是道门大派,后来遇劫数导致数部典籍散佚,其中便有一部道法总纲,乃是紫玄派立派的根基,居然也因为一些缘由失落,以至于门户渐渐中衰。 白猿所得遗泽的旧主古仙人,便是当初紫玄山道法并未散佚之时的一位散仙,在这龙华后山开辟别府修炼,后来因为道法难成最终化去,临灭时匆匆将道统传给了徒弟,只是到底还遗漏了些东西藏于山中,数千年后被白猿发现。 这些遗泽中除了两口飞剑剑胎算是宝物,被白猿练成护身两口飞剑外,便是这一部金玉散注尤其难得,乃是那位散仙自家参悟紫玄派道法总纲时留下的注解笔记,虽然不是正经道书,却极珍贵,若是落入旁人之手,比如白猿之类的,不过能借此窥得道门修炼之法的一些奥秘罢了,或者某些本身修为便极高的散仙、地仙得了,也只有相互应证、助长少许修为之功。 但此物要是被温半江真人寻回,那意义可就非同小可,便是万千珍宝也难易之,毕竟这金玉散注乃是参悟紫玄山一切道法之总纲时留下的注解笔记,对修行紫玄嫡派道法之助他派之人是万万不能想象的。 如此一部了不得的道书,凭路宁这点微末本事又焉能将其补全?不过是凭了玉锁金关决的帮助,弄出一套似是而非的无名心法罢了,若是照此修炼,怕是三五日内就要走火入魔,将一身修为彻底散去。 只是这其中的凶险,路宁根本也不知晓,他初涉此道,宛如浑金璞玉,又没个高人指点,还真以为自家这般胡乱补全典籍就是参悟道法了,甚至有些沾沾自喜。 他却不知道真正修行中人,便是从这种不成系统的典籍中悟出什么道理,也要慢慢和自家所学细细印证,小心研磨,直到将道理完全了然于胸之后,才会设法一点点将其融入自身所学里,一举一动全都小心异常,何曾有人像路宁这样,连验证功夫都未曾做过,就大着胆子凭自家心意将道书尽数补完? 也是路宁自踏入修行之途以来,一直顺风顺水,并未有过失败,白猿还多番夸赞过他,说他天赋绝佳,再加上补全掌心雷法门也未出什么乱子,以至于他误以为参悟道法也就不过如此,非但没有发现补全的心法大有谬误,更以为自家果然乃是修道的种子,短短时日就将金玉散注参透,因此才一将这套无名心法整理出来,便迫不及待的开始修炼起来。 他这般大着胆子稀里糊涂、莽撞修行,刚开始之时还没有什么异常,只觉吸纳天地元气的速度比修炼玉锁金关决快上数倍,心中还甚是得意。 但约莫过了两个时辰之后,路宁终于渐渐发现不对,经由无名心法吸纳入体的元气慢慢开始躁动,连原本吸纳的元气以及早已经锻炼完的天枢穴也开始发作,不消得片刻功夫,路宁便觉得周身元气急速流动,完全失去了控制,在经脉穴位间胡乱冲撞、犹如刀绞一般,随之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骤然生发,将路宁生生痛晕了过去。 人虽晕过去,路宁体内的天地元气依旧紊乱不堪,一口气冲破许多经脉穴道,在体内四肢百骸、五脏六腑乱行,要是就任由这般发展下去,只怕今日这少年就要小命不保。 也是他命不该绝,当初温半江真人暗中将玉锁金关决赐下,而后便时时关注此处,比云雁子真人更多好几份心思。 路宁今日胆大包天、胡乱修行,真人初时并未在意,后来一旦走火入魔、人事不省,立刻惊动了尚在炼丹中的温半江,暗道好大胆好无知的小子,怎得就敢这般妄为? 只是真人到底心善,虽然恼恨路宁莽撞,却体谅少年人难免犯错,不忍见他就此毙命,于是遥施手段暗助,一股无边法力隔空而来,径直没入路宁四肢百骸,替他拆解体内乱作一团的元气。 咦,原来路宁从金玉散注中所参悟出的无名心法虽然似是而非,但也到底与玉锁金关决一脉同源,因此他人虽然一时间晕了过去,这两门心法却在温半江真人操纵之下依法运行。 因为玉锁金关诀修炼日久,所操控的元气较多,故此真人强行将无名心法牵引而来的元气改了几处运行路线,变化了元气操控的手段,渐渐生发妙用,不再引发元气作乱,反而如同江河归海一般纳入玉锁金关诀之中,并在温半江真人法力导引下,开始逐步梳理起路宁体内狂暴的天气元气,将其重新纳入经络穴道之中。 只是路宁到底修为太浅,短时间内根本无法驯服走火入魔之后作乱的天地元气,经此一劫后势必功力大减,说不定便要被打回原形,而且需要数年时间将养穴道才能重归第二重境界,便是有元神高人相助,也免不了吃个大亏。 可就在此时,那自行融合的两门心法加上温半江遥遥输送的法力,三者共同所产生的力量与路宁所处石洞中的某种存在忽而开始应合,渐渐便有许多紫金两色的光华自那石洞的洞壁上显现出来。 一开始这光华直如幻影极光,变幻莫测,在洞中飞舞飘动,瞬息之后却汇聚在一起,变作三百余个奥妙无比的光华符号,似字非字,似纹非纹,更不是符箓一类,一半金光四射,一半紫光隐隐,落在路宁身上,倏忽间钻进了他的身体之中。 这一切说来慢,实际上却是发生于电光石火之间,温半江心中惊咦一声,差点便要长身而起,施展神通亲身驾临石洞之中,却是认出这些光华符号的来历,一时间不免惊异万分。 温真人神通广大,正打算变幻空间,舍了一炉丹来至符号之前,却是晚了半步,此时也只能遗憾的摇摇头,重新坐回丹炉前的蒲团上。 原来就在先前的一瞬间,这些奇异的符号已然循着路宁周身经脉穴位急转一周,沿途吸纳了不少躁动的元气,最后混成一体,落入到他的眉心识海中去了。 待到而这些奇妙的符号齐聚眉心识海,发出阵阵紫金光华,将这处路宁还没有锻炼过的五处大穴之一照耀的熠熠生辉,原本在其体内作乱的元气也被这三百余个符号吸走了九成,只剩下少许,已然当不得什么大事了。 而那无端端进入路宁眉心识海的奇异符号,做了这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之后,便再无旁的异动与灵效,渐渐褪去了光华,消失在路宁识海深处,仿佛从来都不曾出现过一样。 “踏破铁鞋……”温半江真人心中长长叹息一声,无数念头来回冲撞,便是真人法力无边,一时间也有些发怔,好不容易回缓过来,随即又因为没了这些奇异符号的干扰,发现了一些先前不曾发现之事。 “嘿,想不到在你我身侧这头白猿还敢妄为,果然野性难驯,老道这便斩了他罢!” 适才一番变故,也已经惊动了云雁子真人,虽然他在温真人有意干扰之下,并未能窥破路宁与怪异紫金符号之事,也未曾发现那些奇异符箓,却与温真人一样发现了白猿的不妥。 此老乃是剑修,眼中揉不得砂子,见状便打算出手斩妖,还是温真人将其拦下,道:“此事既已发生,还是先缓缓再说,温某留这头猿精尚有些用途。” 云雁子真人这才作罢,二老各自收回了隔空的法力,温真人闭目梳理适才心神激荡而导致丹炉中混乱的丹气,一旁的云雁子则笑道:“这姓路的娃娃胆大包天,胡做非为,果然是个骂龙君的主儿,温兄你刚才欲去又止,难道是关心则乱,真动了收徒之念?” 这却是云雁子为温半江法力迷惑,屏蔽了奇异符号之事,故而不明其中就里,只以为路宁伤重温半江心有担忧,才会行止有失。 温半江只得微微一笑默认了下来,毕竟那些奇异符箓关系之大,便是至交好友也不能说,故此并不解释,而是继续梳理那一炉阴阳易元丹的丹气。 云雁子见状更加误会了好友,心道紫玄山弟子稀少,老友门下就两个徒弟,这少年资质有缺但心性不错,而且还有仙缘遇合,难得温兄看得中他,还如此上心,不如就让温兄留着做个弟子罢,于是因此熄了收徒之念。 他却不知,温半江如今心中之翻江倒海、思虑万千,实不能与外人道也。 不提暗中窥视的两位真人各怀心思,单说路宁,他练法走火入魔之事连头带尾不过才短短数个时辰,还是在夜深人静之时发生,故此那白猿、琼娘等一概不晓,而路宁本身却是直到快要拂晓的时候才从昏迷中苏醒过来。 他甫一醒转,就觉得自家浑身上下竟然无一处不痛,勉力回想,方才忆起自己先前是参悟出了一门心法,依法修习之下走火入魔、元气作乱,冲破了经脉穴道,这才痛晕过去。 路宁当下只吓得浑身冷汗淋漓,匆匆坐起运法调息,这才发现情况比想象的略好,自家体内大半的经脉穴位都受了些伤,前些时日苦心聚集的天地元气也耗损了极多,功力几乎倒退回了才得玉锁金关诀时的地步。 虽然天枢穴似乎侥幸无恙,但路宁却知自己不但空费了一月功夫,短时间也是无法再锻炼其它窍穴了。不幸中的万幸是身体并无真正大碍,也不至于失了仙缘,那些伤势只要静养些时日、用心调息,便自能够养好。 而导致自家走火入魔的无名心法,也并未留下什么痕迹,体内运转的元气依旧是照着玉锁金关决的法门,路宁这才松了一口气,彻底放下了心头大石。 他却不晓得,若不是温半江真人和石洞中那些奇妙符号相救,如今自己已经去地府报到过了。 刚踏入道途便自走火入魔,这事让路宁深恨自己孟浪,险些便酿成塌天大祸,因此在心中暗骂道:“路宁啊路宁,你不过一个凡夫俗子,因奇缘得了修炼之法,就敢如此大胆、肆意妄为?” “怎么不好好想想,那些真正的修炼之辈,谁人不是天资横溢、根骨不凡?总不成偏你是个奇才,又能注解道书,又能补全雷法?哎,胡乱修炼惹得走火入魔,好险没连命都丢了,遇着如此罕世仙缘都不曾珍惜,真真是好不自重!” 想到这儿,路宁便忍不住自家打了两个嘴巴,深深懊悔自己先前的所作所为,又惋惜浪费的一月光阴。 这番教训实在太深刻,故而从此时起,路宁就像是换了个人似的,再也不去好高骛远,参悟什么神奇的道法,妄想短短时日就学成和白猿一般的种种神通,而是真正澄净心灵,别无旁骛、专心致志的修炼玉锁金关决,连白猿剑诀都暂时抛在一旁不管。 至于补全掌心雷与金玉旁注心法,以及引发走火入魔之事,他从此更是提也不提,与白猿几次论道都不曾涉及,只说自家修炼出了一点岔子,窍穴受了创,功力才会退步。 那白猿听了也不以为意,毕竟这也是锻体练穴境界常有之事,唯一奇怪的就是觉得自从这日后,路宁对参悟、注解道书道法上用心少了许多,绝大多数时间都花在吐纳天地元气,锻炼穴道上,还以为路宁这是因为要勤加修炼,补回先前的损失,因此也没太放在心上。 有道是玉不琢不成器,路宁先前虽然向道心诚,但是毕竟年轻气盛、有些浮躁,修行时颇有些不定心,但是经过走火入魔一事,反而因为经历了些许风浪,去了好些虚荣、自满、得意之类的杂念,心思变得更加纯净起来。 修行一道本就该如此专心致志,坚毅不为外物所扰,像他先前那样心思纷乱,只求勇猛精进、好高骛远,道行深湛了之后或许不妨事,如今正是打基础的时候,却是修炼的大忌。 白猿因为自家不懂这些,故此不曾和路宁说过,但路宁却经过走火入魔一事自行领悟了这个道理,专心一意的修炼玉锁金关决,进境自然比先前略快一些。 当初他用了一月功夫方才将第一处穴位锻炼成功,这回重新来过,却是只花了二十余天的功夫,就将周身穴道经脉的伤势养好,重新在天枢穴吸纳了大量天地元气,连带着又打通了一处相邻的无根穴,功力足足比先前强了一倍有余。 若是按照人间武者的划分,似这般彻底打通肉身两处穴位之辈,也能算得上是江湖中的内家高手,一百个练家子中也未必能有一个。 而且路宁练的是道家正宗修炼心法,比起人间武者求诸自家肉身中原本就有的天地元气,进而形成的内力高明不知凡几。因此他虽然只打通了两处穴位,但是肉身的力量比人间武者中的成名高手还要强出不少,而且也不需要练什么拳脚点穴、陆地飞腾、内外功夫,手足上自然而然就有极大力量,行动甚是矫健敏捷。 再加上白猿剑诀这等绝妙外功的配合,此时别说普通武者,就连偶然间白猿想试试路宁的身手,也须得多用上些气力,想要再如当日那般轻轻松松一个照面就夺走路宁兵刃,却是不能了。 修为到了这般境界,路宁便是想自行翻山越岭,离开此地回家也不是不行,只是他深为修行所迷,脑海之内却是根本没这个念头升起。 白猿自然乐见其成,再加上双方的交情也深了,因此不再和往日一般将路宁管束禁锢,许他只要和服侍的琼娘说一声之后便可自由出入山谷,还主动请路宁去龙华内山深处观山游景、饮酒作乐。 反倒是路宁自家晓得努力,最近又专心过了头,一念只要练功,因此推脱了白猿数次,倒叫白猿也不好意思再多言,只得自家玩乐去了。 眼瞅着路宁入山已经约莫有近四个月的功夫,哎,也是这一日合该有事,他本来再接再厉,用了一夜外加半日的功夫,终于将第三处穴位打通,修为再有进境,却也知道自家所吸纳的天地元气总量已然不够,短时间内怕是难以再强行冲关,这才终于将日常的修行功课略放松了些。 静极思动之下,路宁方才想起白猿已经解除了禁令,如今自己也可以自由进出山谷,刚好今日天气尚好,不如就出谷散散心,顺带活动下筋骨,不然那白猿剑诀许久不曾动用,荒废了也不好。 想到这儿,路宁便想与琼娘打声招呼,出谷散散心,没想到连叫了两声琼娘都不曾应答。 第12章 惊变生肘腋 路宁不知这是琼娘因夜间辛苦,此时正靠了石壁昏昏睡去,因此不曾听到自家招呼,还以为琼娘不在,路宁也没想太多,仗着如今与白猿关系极好,也没得到允许便自行施展身法出了山谷。 此番出谷,与上次白猿带挈路宁出谷又是大大不同,上次路宁修为还浅,行动之间靠着白猿之力甚多,此时却是凭着自身之力就能自由出谷,凭是多么险峻的山路也能如履平地,高低纵跃无不如意。 就连路宁自己对着这般情形也十分吃惊,这才深深明白什么叫做一入道途仙凡有别,不由在心中感慨道:“若非此番离家游历得了奇缘,如今我只怕还是当初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连三尺高的石头也跳不上来,如何能像今日这般,将这险峻山谷当成坦途一般?日后修行定要更加用心才是,方不负了这一番遇合。” 此一刻感受自身前后变化,愈发坚定了路宁的向道之心。 龙华山为道家所言七十二福地之一,后山占地甚是广大,足有数百里方圆,路宁除了对当初习练雷法的山崖还算熟悉,其它地方都是一无所知,因而虽然出得谷来,却不知道该往何处去。 也是此番该着有事,偌大的龙华后山,无数胜景与奇峰幽谷路宁都不曾去,而是就近绕着所居山谷转悠了起来,却是他只为散心出来,故此不想往远处去,本打算绕着山谷走上一圈,活动活动筋骨,找个空地将剑法试演一番也就罢了。 只是路宁却不知道,自家所居的这处山谷正是当初白猿得到古仙人遗泽的地方,连同夜间安歇的石洞,也是最初古仙人的居所,后来成了白猿的修炼之处。 而这山谷之后另有一个隐秘所在,亦是一处石洞,比路宁所居之处广大十倍,原本是古仙人藏珍所在,用了极高妙的法术封禁,被白猿无意间寻到。 这洞里面真正的宝贝早被古仙人弟子带走,只有两口剑胎和金玉旁注、几本残破道书被遗留下来,外加早已经腐朽不堪的些许丹药,连家什、丹炉什么的没有。 偏生白猿却爱此地比山谷隐秘许多,又有古仙人用法术封禁,因此便将这儿作了真正巢穴,除了日夕修炼的时候去石洞处,借那处充沛的天地元气练法,平日里多还在这处隐秘石洞里。 况且此地还有些紧要机密在,颇有些关碍,白猿虽然与路宁交情渐深,连修炼之法都传了,这些秘密事涉及私密,却不好向路宁坦白,故此也就没有向自己的小兄弟提及此处,更叮嘱琼娘切不可向路宁讲起隐秘石洞之事,要是路宁出谷,就须得向自己知会一声,好用法术将石洞封闭,免得被路宁发现隐秘,颜面上不好看。 谁想到今儿路宁有暇,没经过琼娘允许便离了山谷,而且偌大龙华后山,他也不去别处,偏偏顺着山势往谷后而来,一路时而演练剑决,时而默运雷法,不知不觉便来到了一处深幽密林,恰好便是山谷正后方白猿所在的隐秘石洞附近。 本来路宁到了这处密林附近,也不打算深入其中,只觉得今日也闲逛了一时,正该回去好生练习玉锁金关决了,拔脚刚要走,耳朵一动,却正好听见林中传来潺潺水声。 原来石洞生活虽好,有琼娘将大小事儿都准备的妥帖,就只有这洗浴一事,山中水本就少,那琼娘又力弱,故此路宁这几个月来洗浴都不甚舒畅,今日刚好遇着溪水,便想着不如去看上一看,若是水清,刚好可以就着溪水洗浴一番,岂不大妙? 他心中如此想,便转了方向走入了林中,就见得一条小溪从林子深处蜿蜒而下,水质甚是清澈。 路宁见水甚喜,正要上前看看溪水深浅,却不想眼光一扫,早看见那水流中有两张纸笺,虽然被水濡得湿了,却依稀还有字迹在上。 在这深山荒无人迹之处的溪水中忽然见到带字的纸笺,路宁不禁十分惊讶,心说莫非附近有人家不成?一时间好奇心起,上得前去将其捞起,仔细一看,却是几行簪花小楷,写了几段幽怨感怀的词句,却是没头没尾,也不知道是何人丢在溪水中。 路宁此时不由越发好奇,便顺着溪水往上而去,走不多时又见溪水中飘来一物,仔细一看,却不是纸笺,而是一朵半残的绢花,制作精巧,显然是高手匠人所作。 他虽然没买过此类物品,但往常在太平县集市上也曾看过类似之物,知道只这一朵绢花怕就得值上五六钱银子,足够贫苦人家半月多的开销,因此更是纳闷,心道:“都说这龙华后山亘古少人迹,这绢花与纸笺却从何而来?莫非这溪水竟然是从山外流进来的不成?万万不可能,还是待我去这溪水的源头一探究竟便知究竟了。” 路宁沿着溪流一路行去,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就寻到了一处山壁,那溪水的源头就是从山壁缝隙中流将出来,涓涓细流好似银色珠链一般。 要是换了旁人见了如此情形,必定看不出其中玄妙,路宁见了此情此景却顿生疑惑,暗道适才一路走来,见这溪中流水甚多,怎得源头却只是小小一条缝隙?便是这缝再大十倍,也流不出这许多水来。 况且那溪中纸笺字迹未曾全数模糊,纸张保存得甚是完好,绝不可能是从远处流来,定然还是就在这附近丢下的。 这也是路宁好奇心重,非要探个究竟不可,便在山壁附近徘徊不去,只是左看右看,也瞧不出什么稀奇,猛然间想起前些时日白猿偶然间曾经提过,修行道法到了锻体练穴的境界之后,不特身体强健,举手投足间有莫大力量,更有一些奇妙的法门运用,比如将天地元气提聚,注入双眸之中,便能见凡人所不能见。 如今遇着这稀罕事儿,不如试试这番手段,路宁便运起一股天地元气,依法缓缓送入双眸,果然觉得眼前一亮,周天万物都与先前所见不同,非但能隐隐瞧见天地元气相附,更有些东西隐隐发出各色光华来,只是碍于本身功力,还瞧得不大真切罢了。 紫玄派这一脉道法中亦有催动慧目法眼的法门,乃是道家上乘道法,比之佛门天眼通的神通也不差些,不过路宁不得其法,只是用玉锁金关决汇聚天地元气强行助长眼力罢了,但饶是如此,目光一扫之下也发现溪水流出的石壁果然有些不对,源头的缝隙周围尽是些黑气弥漫,黑气后面似乎另有去处,只是被不知道什么法术隔绝了。 路宁不禁大为振奋,心说果然此地有些蹊跷,就是不知道这黑气是什么来路,如此诡异,先前自己在石壁上也不知道摸了多少把也没发现什么异常,要不是用上道法,只怕在这儿看上一世也不会发现石壁后面竟然别有洞天。 到了此时,路宁已经大略猜出这处隐蔽所在上的法力禁制定然是白猿所设,他虽然不晓得那股黑气便是白猿妖法显现,却知道这龙华后山除了自己,便只有白猿一个修炼之辈,不禁童心发作,暗自思忖道:“这处所在有法术封闭,定然就是白兄平日居所了,前几日他来邀我饮酒,都被我推辞了,虽然白兄嘴上不说,心中必然不快。” “今日恰我自己寻到此处,不如就偷偷进去吓他一吓,与白兄一个惊喜,再陪他饮酒作乐一番,也不枉了兄弟一场。” 这少年顽心发作,便运起掌心雷的法术,也不将雷发将出去,而是慢慢一掌拍在那石壁上,果然轻响一声,数道黑气散逸,居然被路宁轻轻巧巧破去了石壁上的妖法,显出一个大大的石洞来。 先前引得路宁来此的溪水,便是自这石洞里流出,其源头还在洞内深处。 按说这石洞本还有当初紫玄古仙留下的禁制,十分隐秘,当初两位大真人疏忽之下都没有发现,路宁就算将周身三百六十五处穴道一起打通,也绝不可能将其轻易打破,但偏巧白猿却因为一些事儿,并没有时时将这禁制打开,平素里光用自家设下的障眼法儿防护,只好哄骗些凡人野兽,便是鬼也骗不过去,更何况路宁这等修道之人? 那掌心雷又称心意雷法,正是诸多妖法克星,故而路宁才能轻轻巧巧将这石壁上的障眼法儿破去,顺着溪岸闯进了石洞之中,此地与路宁所居之处大大不同,要深幽广大得多,前半截又有些黝黑湿滑,路宁存了吓白猿一吓的心思,小心翼翼的沿着溪水走了半顿饭的功夫,方才渐渐见得光明,耳中也渐渐听得人语。 这人语却不是白猿慷慨豪迈的声音,而是两个莺莺燕燕的女人声音,路宁心中不禁大奇,难道说自家竟是猜错了,此地并非是白兄所居,而是另有人家? 因想起外面有妖法封洞,又不知道里面究竟何人、是好是坏,因此路宁也加了小心,不敢直奔光明之处,而是慢慢循着人声而去,躲在一块岩石后面,便听得那两个女人声音越发的清楚了,却是正有一人不知为何在哭泣,另有一人在开解劝慰。 路宁本不是听壁脚的人,但此时此景,也由不得他不小心些,并未直接现身出去,而是就近听了两句,这才知道那哭泣的女子是自伤身世,觉得悲苦万分,想要寻死,旁边之人正在劝解,说天下与她一般身世悲惨的女子多了,且忍一忍,往后惯了就好,况且此地锦衣玉食,又无人欺压,比起寻常大户人家还好上许多,命只有一条,不拘如何都是过,又何必自家为难自家。 路宁听得不是个,忍不住便要开口相问,便又听得溪水中哗啦一声,似有人扔了东西下来,仔细一看,却是几件铁钗旧梳、破衣粗服,这才知道洞中之人向来有在溪水中弃物的习惯,耳中听得那两个女人声音之外又多出了一个声音道:“丽娘,可曾劝解住巾儿妹妹?”因此便又忍住未曾开口,静听这几人说话。 还是那个劝解人的女子回道:“二姐,巾儿妹妹只是痛哭,小妹劝了许久也不管事。” 那二姐闻言不禁叹了一声道:“何苦如此,我们谁人不是这般命苦?日子久了便也都罢了,哭哭啼啼又济得什么事儿?” “巾儿妹妹,且听我一言,你留着的这些粗布衣服我已经扔了,还不快快收拾了这狼狈模样,回头主人见了也欢喜,切莫再作此狼狈姿态,万一惹恼了主人,连我与丽娘也一并吃罪不起。” 耳听得“主人”二字,路宁心中不由得一沉,回想起琼娘也是称白猿为主人,不由暗忖这几个女子言中提及的,莫非也是白兄不成?倒要仔细听个究竟。 他再回过神来时,那先前哭泣的女子似乎被二姐一句“主人”吓住,强自忍了哭泣,只是有一搭没一搭的抽泣,三人一起渐谈渐行渐远。 路宁连忙偷偷跟上,这回有人引路,行得却比先前快了不少,片刻功夫就已经到了光芒大放之处,却见原来是石洞中一处极大的空间,顶上有数十颗明珠镶嵌,大约是用法力炼过,放出皎洁的光华来,比起青天白日来更有几分别致。 明珠之下,便是一座座亭台楼阁,在岩洞巨石间错落有致,更有十数个年龄不一,穿着却都极华丽的美貌女子流连其间,有的赏花,有的写字,有的抚琴,看去比起王公贵族人家的花园子来也不差分毫。 见了二姐等几个过来,那些女子都迎上来姐姐妹妹的乱叫,状极亲热,只是路宁眼光锐利,早看出这些女子眉眼间多少都带些愁闷忧郁之色,如今虽露欢颜,不过是装出来的罢了。 路宁见到这许多女子热热闹闹,心中一阵气短心闷,早已经有些慌了,他是何等聪明之人,哪里还不知道这些女子来路都不正,偏生服饰举止都与琼娘相类,又在这荒山野地的石洞之中出现,十九与白猿脱不开关系。 这少年一贯眼中揉不得砂子,十分的刚强任性,见此情形怒意勃发,有心便想要发作,不免又想起白猿的豪迈潇洒,以及对自己的诸般好处来,却又强自按捺下来,心道:“或许这些女子另有蹊跷,却与白兄无关,我不可莽撞了,还是再探探这洞中虚实再说吧。” 路宁强自忍耐脾气,依旧躲在暗中遥遥窥视,怎奈事与愿违,不大一会儿功夫,便见那些女子拥簇着先前哭泣的女子,都到石洞中心的一处高台上,连声高呼主人,不消得片刻功夫,便有一道白光自石洞深处闪将出来,落在高台上,现出嘴脸来,不正是白猿又有何人?而且并非乃是人形,而是身高过丈的猿猴真身。 要知道猿类乃是山中猛兽,便是寻常猿猴也自力大无穷,有追逐虎豹的本事,况且白猿又成了气候,有数百年功夫,更是身材高大、威猛无比,连路宁那样曾经见过不少水族精怪的人,首次见到白猿都吃了一吓,偏这些女子们见了白猿,却是一点也不害怕,反而围将上去,各自温香软语、打情骂俏,极力讨好。 白猿在这众香国里左拥右抱,甚是得意,笑道:“你们这些妮子,可曾好生招呼巾儿?前些天就见着她哭哭啼啼,老是提起在山外之事,某家便令你们好生劝解,怎么今日虽然不作那哭啼模样,却还未曾打扮起来,难不成是你们吃干醋,心疼首饰,不曾帮自家妹妹好生打扮么?” 为首的几个女子闻言都笑,其中便有那个二姐,拉过白猿一只毛手道:“主人这却是什么话,妾身等焉会怠慢了自家姐妹?只是巾儿妹妹方才急着逢迎主人,故此不曾打扮起来,既然主人见怪,妾身等这便动作起来,绝不至于扰了主人兴致。” 白猿颔首道:“这才是了,去好生替你妹妹打扮吧,若要什么首饰,便自家开了库房去取,左右不过是些金珠翠玉之类,某家只要好看便是,随你们取用多少。” 说罢,他又对着其中一个年纪最大的女子言道:“她们的事还罢了,环娘,你年纪最大,晓得规矩,须得好生持家才是,如今谷中住着我那路兄弟在,你务必替我将这处所在照看紧了,不可令这些小蹄子们胡乱生事,万一惊动了某家兄弟,耽搁了修行,你们都吃罪不小!” 那大姐环娘便道:“主人放心,妾身已经都吩咐下去了,叫她们不可妄为,也不许出洞游山。便是琼娘妹妹那儿也都关照过,叫她小心谨慎,不许胡言妄语,路宁公子若有什么动静,务必早早报来,断不会将此间事泄露出去的。” 白猿这才点点头,“正该如此,虽然某家与路兄弟交情不浅,但毕竟他是个读书人,有些酸气,某家也不好带他来拜会你等,就这样瞒着他罢。” 第13章 白云摄猿踪 “白兄好意,小弟愧领,只可惜今日怕白兄是瞒不住小弟了!” 路宁在附近将诸般话语听个分明,如何还不知道其中就里,当下闻听此言,终于按捺不住性子,自躲藏处走了出来,遥遥朝着白猿拱手,“小弟莽撞,无意中发现此洞,还请白兄不要见怪!” 本来以白猿法力,发现路宁却也不难,只是他在自家洞中逍遥惯了的,且又一向无人打扰,因此警惕心不强,直到路宁吐气发声,方才惊觉洞中进了他人。 再一听路宁说话语气虽然平淡,言辞未改,却没有往日里的亲近,白猿便猜出路宁定然是因为发现自家阴私之事生气,顿时面红耳赤,挥一挥手,便有一道黑气横空,转眼间便将身边众女连同花园等一并掩了。 他自家却纵一道剑光来至路宁面前,变化成人形,腆着脸来拉路宁道:“路兄弟来的好,某家正嫌近日不够亲近,欲请兄弟饮宴,来来来,兄弟且与某家痛饮三百杯,一醉方休,岂不是美事?” 路宁自幼读书,心中自有一杆秤在,白猿若是与人间女子两情相悦,私定终身,虽然有违人伦,但路宁也不是那种读死了书的迂腐辈,非但不会怪他,说不定反而要赞白猿是个真性情的。 比如琼娘的存在,路宁便并未太过挂怀,毕竟白猿也能变化人形,人与妖的结合虽然少,但此种事自古以来却史不绝书。 只是路宁虽能接受人与妖之间倾心相爱,但如今山腹之中这些女子数量既多,又显然并非都出于自愿,否则眉宇间也不会有忧愁之色,至于那个巾儿,更是明显心怀不满,才会保存旧衣、哭啼不止,因此由不得路宁不心头火起。 他见白猿期期艾艾说不出话来,顿时大叫一声,一拳擂在那石洞的洞壁上,怒斥白猿道:“白兄!小弟一向敬你如兄如长,绝不以异类视之,还蒙你援引方才能修炼道法,一直心怀感激,本不该如此放肆。” “但你强掳女子、污人清白,这般伤天害理的行径,路宁见了,有几句话却是不能不说!” 白猿也是个有脾气的,见路宁神情不善,言语越发肆无忌惮,立刻便冷了脸道:“噢?某家倒不知路宁公子有何见教!” 路宁先前急火攻心,说话冲了些,但他到底顾念自己与白猿许多情分,得过天大的好处,这些事儿虽然并不常在嘴边提起,但心中着实感念。 因着今日之事,路宁自觉便是再顾念着与白猿情分也不能不管,此时见白猿语气不善,知道他心中亦自着恼,便深吸一口气,语气转缓,不再像刚才那样恶声恶语,而是改作劝解,十分诚恳地言道:“白兄,适才是小弟有些急了,说话莽撞,还请白兄不要见怪。“ 说罢一揖到地,十分恭敬,白猿颜色见缓,正待要回话,却听路宁继续道:“只是小弟也是担心白兄此举有违天理循环之道,虽然白兄是修炼之辈,年深得道的精灵,为天精地华孕育,却也不该如此妄为。” “还是听小弟一句劝,好生向这些女子赔罪,设法补偿善后,然后各自送还回家,今后只在山中潜心修行,到时候必定能得个长生道果,岂不为美?若是依旧如此一意孤行下去,只怕后悔之日就在眼前!” “凭你说破大天,这也只是某家自家之事,不需你来操心!还什么后悔之日,某家也逍遥了几百载岁月,岂是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儿可以指谪的?”白猿闻言火气更盛,他本就是无法无天的性子,前几个月在路宁面前一直都在压抑本性,如今一朝怒发,野性便不由自主暴露,只将路宁的逆耳忠言当做耳旁风。 可怜路宁为了全二者情分,还待要忍怒再劝,那白猿却摆摆手,双目之中神光炯炯,“若依某家说,你还是乖乖出洞,自回谷中修炼道法,将今日之事统统忘却,或许某家还能看在昔日情分上不予追究,否则的话,哼!” 说罢,白猿随手一指旁边一块大石,剑光闪处,早将那偌大岩石切作两个,断口处平滑无比,看去着实令人胆寒。 可惜路宁本就是个外圆内方之人,脾气之暴烈也不逊色白猿多少,为了顾及先前的情分,他才会如此压制,此时见白猿非但不听劝,言语行动还有威胁之意,顿时心中大怒。 他可是连清河龙君都骂过的主,那龙君的修为比白猿又自强多了,法力身份也高出许多,路宁也未见得怕过,何况龙华山中区区一个野猿?当下亦是冷哼一声,直视白猿道:“直言逆耳,白兄听不得便罢了,为何做出这般姿态来,莫非想知路某颈项硬否?” “便是你颈项硬如磐石又如何,难不成还能当某家一剑?还是乖乖回去罢,免得月缺难圆!” “君子有所不为,有所必为!路某蒙白兄传道授法,些许本事不值一哂,今日却要作螳臂当车之举!” “你莫非真的不怕死!” “除非白兄肯放那些女子归去,否则路某死又何妨!”路宁微微一笑,丝毫不肯让步。 他自小便养成这般性情,凡事秉承心中之道而行,如今焉能眼看着诸多无辜女子为白猿日夜淫辱?便是将性命葬送在这儿,也不肯弯折半点,违背了心中的原则。 白猿眼中光芒闪烁不定,时而凶狠异常,时而有容让之意,最终还是本心中那一丝恶念与野性占了上风,把数月间的好友情义丢在脑后,恶狠狠地对路宁说道:“某家抬举你,礼遇你,拿你当至交道友,传你剑术道法,今日却为了几个不相干的妇人与我反脸成仇,果然不愧是堂堂君子……也罢,某家既然入不了你这君子之眼,倒不如就将这个小人做到底吧!” 此刻白猿胸中野性蛮劲发作,也不用飞剑直接取走路宁性命,而是怒嚎一声,变化了原身,依旧一丈多高一头凶恶暴猿,双掌带着裂石巨劲扼向路宁脖子,口中还念念有词道:“倒要看看你这君子的脖颈有多硬挺!” 路宁并非迂腐之辈,见白猿果真要杀自己,便断了口舌相劝的念头,亦自还手,手中光华一闪,已经将丹朱剑丸取出,化为利剑随手一削,却是用上了白猿剑法中的一式龙蛇吐电,剑光果真如电一般刺向白猿腋下。 “哼,你这点功夫还是某家亲手所授,居然也敢与吾动手!”白猿也不知怎生动作,路宁的剑尖便落入白猿指掌之间,“便是这一口丹朱剑丸也是某家相送,今日你用它刺我,难道便是君子所为么!” 说罢反掌一送,路宁已经踉跄连退数步,又被白猿赶将上来一腿踢了个跟头,顿时觉得胸腹之间十分难受,一口热流自喉中涌出,忍不住便是一口血喷了出来。 毕竟白猿已经是天妖第四变易血境圆满的大高手,只差一步就能成就妖丹,成为传说中剑仙、大妖一流的人物,与初涉此道的路宁道行功力差了十万八千里,这还是白猿心底仍有一丝顾念之情,出脚之时未曾真个狠下杀手,否则这一脚就能送了路宁性命。 不过他这一脚也将路宁踢醒,知道自己再硬抗下去必定死路一条,路宁虽然知道舍生取义,却不会因此就束手就毙,于是强提了天地元气在胸腹间运转,压下伤势,自身却是借着那一脚之势转身后退,给白猿来了个溜之大吉。 可惜他这点把戏在白猿看来却是连三岁顽童也不如,反而更激起了白猿心中的凶残之念,像是灵猫戏鼠一般,也不急着将路宁杀死,而是嗤笑着追逐路宁而去。 其实白猿要是驾驭起剑光来,速度比路宁快了也不知多少倍,早就能够赶上,他却偏偏不用剑诀,只凭着本身之力,在石洞中跳跃而去,依旧比路宁的速度快上十倍,不声不响就赶在路宁身后,又是一脚踢出。 这一次路宁却学了乖,他早知道白猿速度远在自家之上,因此心中已有防备,一听到身后恶风不善,便将丹朱剑丸的剑锋横在身后,然后不管不顾继续往前逃。 那丹朱剑丸虽然不是仙家飞剑,却也是白猿亲手所炼,十分锋利,便是白猿自己也不想用肉身硬碰,见状收势换招,改了个方位踢出,但却只是擦上路宁后背旧道袍,未曾真个踢中路宁。 “看不出这个小子应对倒快!”白猿微微惊讶,却也不以为意,更不肯用全力一下杀死路宁,依旧不紧不慢的一脚一脚往路宁后心踢去,竟似是要生生把他踢死。 亏着路宁逃跑之时花样百出,方才躲开了大部分攻势,一路逃来,只挨了两三脚重的,伤势又加剧了些,却不曾有性命之忧。 就这般一追一逃,不多时便自穿过了石洞,逃到了洞外。 虽然重见天日,路宁却也知今日自家只怕是要命归于此了,他怎肯就此认命?坚持逃出洞来,就是要借着外面较为宽敞的空间与白猿作殊死一搏。 因此才一到了洞外,路宁便大喝一声,猛然间转过身来,冲着疾冲而来的白猿当头便是一剑。 这一剑在白猿剑诀中有个名目,叫做乾坤倒转,本就是死里求生的绝招,路宁这一下又是将全身汇存的元气都调用起来,故此也真是威力不凡,连白猿看了这当头一剑,都不禁在心中暗夸一声,只是到底功力天差地别,身形略一转动便将这一剑躲了过去。 虽然路宁在这一招上着实用了心思,剑锋之后还暗藏了一记掌心雷,但他到底才刚刚修炼三四个月,其中一个月还在养伤,比剑斗法的经验全都没有,因此招式变化与暗藏的杀手都生涩无比,如何能瞒得过白猿去? 那白猿才躲过剑光,就猜出路宁后面必有暗手,连看也未看就往旁一纵,非但叫路宁好不容易凝聚的一记掌心雷落在了空处,而且连让他续上后招的机会都不给,直接抡起左臂力劈华山向下砸去,风声十分猛恶,显然蕴含着无穷真力。 这一下别说挨实了,便是稍稍擦上,也足以将路宁五脏六腑统统震得粉碎。 可怜路宁自家琢摩的救命三板斧还没抡完就叫人都破了,掌中剑没奈何只得左遮右挡,却哪里还能威胁到白猿半分?眼看着猿臂即将砸下、路宁就要一命呜呼,便在此时,就听得半空中一声喝道:“孽畜尔敢!” 喝声方起,便有一道剑光如龙,蜿蜒而下,来势远比声音还快,瞬时间就劈到了白猿的顶门。 这一剑正是云雁子真人所发,他乃是修道第九重境界之上,成就了元神的地仙辈,功力便是一万个白猿也比不上,剑光一发这头猿精就知道厉害,当下只唬得心神俱丧,甚至连反应都来不及,就待要闭目束手受死。 就在白猿即将授首之际,忽然间却又有一朵白云自天空悠悠飘下。 本来云之一物,既无实际形体,又只会缓缓飘动,偏生这一朵白云不同,明明看去与普通白云一模一样,速度却比云雁子那迅疾绝伦的剑光还要快上许多,居然后发先至,抢在剑光之前凭空将白猿裹了去。 然后又有一道云气起于半空之中,转瞬间就已经飞出天际,速度奇绝,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连人的眼光都追不上,着实恐怖之极。 路宁本来正在生死关头,突然听得怒斥响起,然后又见剑光白云依次而下,摄了白猿飞走,反将他丢在一边,紧接着又听有人道了声“咦!”,眼前一花,有两个人影突然出现在石洞之前。 这两人一个长髯道袍,身后负剑,一个羽衣高冠,仪态不凡,全都有出尘之气,显然并非凡俗人可比,正是温半江与云雁子两位真人。 他们俩其实半月之前便自将一炉阴阳易元丹炼成,用剑光将丹送去了清河龙君处,了结前番承诺之事,却并未就此离开,还是在暗中关注路宁与白猿。 其实路宁走火入魔那日,两位真人就已经发现白猿作孽,当初云雁子真人便打算斩杀了此怪,却被温真人拦下,思量孽已经造下,一剑斩杀了白猿也于事无补,倒不如借此考验一番路宁。 故而两位真人待到路宁闲游出来,方才暗中施法,把溪水中的诗笺牵引到路宁面前,引得他发现了山腹中的诸女,直到路宁果然立心持身甚正,与白猿反目成仇,想方设法逃出生天,两位真人不肯坐视,云雁子便出手要斩了这头淫猿,却没想到居然会慢了一步,被人从剑下生生救走了。 要知道云雁子乃是剑修出身,虽然不是世间第一等的人物,雁荡剑派也是异派之一,但其人剑法却绝非等闲可比,能自其剑下救人,还如此轻而易举,修为法力之高可以想见,故此连云雁子真人自己也忍不住惊咦了一声,抬头望天际云气看去,默运元神窥探,这才勉强瞧出端倪,点了点头道:“原来是祁连山中的那一位,果然不愧遁法天下第一之说,吾不及也!” 温半江真人也赞道:“此君法力道行一日千里,远在你我之上,若有机会,倒想要向这位请教请教一颗光明大丹直指天仙的道法到底有何悬殊……只不知他救这白猿到底何意,难不成只是凑巧遇上?” “早听说其人最喜提携妖族后辈,或许真就是凑巧遇上了……算了,也是这头白猿命不该绝,才有许多波澜,此事暂不去说他,那边厢的娃娃,如今你得了性命,还不快点运功疗伤,难不成还要我们两个老的动手救你不成!” 云雁子真人这句话说的却是路宁了,他刚才接连中了白猿好几下重手,内腑受创着实不浅,只不过骤经大变,此时已是呆了,直到云雁子冲其喝了一声,说了几句话,路宁方才回过神来,骤然间记起温半江真人声音,正是当初在清河小镜湖龙宫之内所听道门高人的声音,当下哪里还肯疗什么伤,连忙翻身下拜,恭恭敬敬地磕了几个响头道:“小子路宁,谢过两位真人救命之恩,谢过半江真人龙宫援手之德!” 云雁子呵呵一笑,温半江却道:“温某不过是恰逢其会罢了,没什么可谢的,倒是你这书生,着实胆大包天,前番搅扰了龙宫重地不说,如今又与妖猿搅合在一起,难道真不怕死么!” 路宁见真人动问,连道不敢,急忙将与白猿相识前后,包括修炼中的诸般事情都一一向真人禀明,竟是不敢有半点隐瞒。 其实这些事儿温半江大半都看在眼里,因此倒没说什么,只是听路宁提起白猿与其同参金玉散注之事时面色甚是凝重,让路宁再把与金玉散注有关事项统统再说一遍,不可有半点隐瞒。 第14章 紫玄权记名 “难不成这金玉散注竟然是大有来历之物,竟然让半江真人这等高人也如此惊讶?”路宁心中暗忖,连忙又将相关之事统统叙述一遍,连当初自己参悟这金玉散注走火入魔之事也没忘提起。 只是当初路宁昏迷后发生的事情,诸如神秘符号之事连他自家都不晓得,因此没有说与温半江知晓,倒也不算有意隐瞒。 温半江听路宁说虽然未曾得到金玉散注的道书,却曾将其全文记下,面上微露喜色,忙令路宁复述一遍。 那云雁子便在一旁打趣道:“区区一本残破道书,也值得半江兄你如此重视么,左右不过是个古仙遗留,便是老道出身雁荡剑派的道法也比他高明些,如何能入得了你的法眼?值当这样着急与闻么!” 温半江叹道:“云雁道兄,你当知我紫玄山数千年前天地大劫时曾有道法散佚,若温某没有猜错,这金玉散注所载十九便是我紫玄山散佚道法之一,温某焉能不急。” 闻听此言,连云雁子也正色道:“我看那白猿法力不过尔尔,难道你先前猜测全中,此妖果真是得了你紫玄山前人的遗泽?” 路宁听见两位真人的话,也知道其中利害,连忙将金玉散注的全文背出,云雁子深知门户之别,故此急忙运转玄功闭了双耳,怕听了别门别派的真传记在心中,日后好友面前不好交代,心中却想:“若这什么金玉散注当真是紫玄山散佚道法,只怕这个小子是离不得紫玄门墙了。” 温半江真人一听路宁所背金玉旁注,果然正是参悟紫玄山至高无上道法总纲时留下的注解笔记,对如今总纲业已失传的紫玄山来说意义极其重大,连忙施法将路宁所背道法录成册子,细细问了一遍,确定丝毫无错,方才珍而重之的收在身边。 他得了本门遗宝,不免仔细盯着路宁看了数眼,上下打量,最后才说了声:“不错,不错!” 云雁子见路宁还懵懵懂懂,不知半江真人深意,不由笑骂道:“你这惫懒小子,既然学了紫玄山的道法,放着半江真人在眼前,难道还不知道机缘难得么!” 路宁顿时恍然大悟,连忙再度翻身下拜,对温半江施了三跪九叩的大礼,恭声敬道:“小子懵懂,还望真人垂怜,收了小子入门,小子日后必定诚心学道,不辱紫玄山威名。” 温半江将袍袖一抖,隔空把路宁扶起,“谅必你这凡俗小子,焉能知我紫玄山有多大威名?不过你既然将金玉散注全文记下,便算是学了本门道法,本来收你为弟子却也并无什么不妥。” “只是本门之中向例收徒谨慎,有诸多考验,你得了金玉散注,使其能重归紫玄,算上一项大功,但门户中的规矩不可轻废,想做温某徒弟也不是那般容易。” 路宁闻言连连叩头,温半江才又道:“既然你有功劳在身,又有几分诚心,我便做主免了你根骨天赋、道心毅力等考验,暂时收你为记名弟子,传你道法。” “你且还回家中,三年之内若你依旧向道心诚,能勤勉修行,不出差池,温某自然来寻你,正式收你入门,否则便是你与本门无缘,到时候温某必定追去你的道法,消去你与本门之间一切记忆,你可愿意?” 路宁虽然踏入修行路“容易”,但与白猿相交一场后,也知道似他与白猿这等野路子修炼之辈,想要得到正宗传授实在比登天还难,尤其是道魔两家的大派,想要位列其中更是极难得的仙缘,等闲之人就算轮回十世,也不一定能有机会拜入其中学道练法。 因此虽然温半江只肯收其为记名弟子,言语之中十分苛刻,他却知道此乃莫大机缘,连忙回道:“便只做个记名弟子也是天大的福分,只求师父教我!” 云雁子摇头道:“你们紫玄山便是收徒上太苛,连我老道都看不过眼去,好好一个修道的苗子,收入门下细心调教便是了,偏要多番考验,看确实可堪造就才肯收录,似如此,便是再多本质上佳的弟子,也被你们吓跑了。” 温半江闻言不禁笑骂道:“你们雁荡剑派难道便满天下随意收徒不成?牛鼻子切莫多言,路宁,你且过来,虽然温某已经收你为徒,但金玉散注乃是本门前辈注解一部惊天动地的道法所得,你如今这点修为怕是碰也碰不得,我且施法将其这部分记忆禁制住,待得日后你根基有成才能解开,否则必有奇祸。” 路宁慌忙点头,真人便伸出手指头,在他额头上一按,路宁便觉得神思恍惚,随即清醒过来,但是脑海中关于金玉散注的一切俱都忘得干干净净,体内体悟金玉散注而生出的些许法力也自消失。 果然温半江身为元神真人,法力精微奥妙到不可思议,居然就似生生将已然发生的事情完全从路宁身上切割出去了一般,却完全没有影响到他神魂的一丝一毫。 此时的路宁记忆之中只有白猿传道、温真人收徒等事,故此清醒过来后,还沉浸在喜悦当中,温半江将手一收,微微一笑。 旁边的云雁子却忍不住将瞳孔微缩了一缩,却是瞧出温半江这一手似乎另有奥妙。只是他深知老友之能,况且又是他自家的徒弟,管那么多作甚?因此不言不语,只在一旁笑看。 温半江道:“既然收作了徒弟,受了你的大礼,老道也不能白了你,便先赐下三本道书吧!这其中有许多奥妙,一本是本门心法秘传玉锁金关诀,一本是术法秘要,里面收了些护身保命的小法术,一本是温某修行闲暇记下的杂录,其中记了许多修道时的常识禁忌,你务须好好收藏,切不可轻忽。” 路宁一听到玉锁金关诀五个字,顿时心中一惊,抬眼朝师父看去,却见温半江不动声色的扫了自家一眼,顿时略有所悟,不敢多言,跪倒在地把三本道书都收了。 温半江满意的点点头道:“你如今修为已经到了锻体练穴的地步,这本玉锁金关诀中详述了该如何修练本门心法,又有一百二十处穴位真图,载有五经七脉其中较为根基的三经一脉打通之法。” “本来还当赐你一套剑法与配合的剑诀,借外功锤炼肉身,不过你所学白猿剑诀变化精微,也不逊色本派入门剑诀,为免你所学芜杂,贪多务得,故此锻体你便还用白猿剑诀,否则穴道虽然练通,肉身却配合不上,一样不能算是锻体练穴有成。” “多谢师父指点!”路宁这才明白自家所学白猿剑诀之不凡,更有配合锻体的妙用,殊不在紫玄山秘传剑诀之下。 然后便听温半江又接着说道:“锻体练穴向来是道门中最重视的基础功夫,故而你须在三年内将玉锁金关诀练到一百二十处穴道尽数通畅,周身元气运转不绝的地步,最后运用一十八重天的玉锁金关诀打通三经一脉,才算你过了第一关,到时如果你还愿投入紫玄门下,温某自然收你做个传道的徒弟。” “弟子定会谨记师父教诲,每日勤恳练功。” 温半江因为尚未正式收路宁为徒,因此还只是自称温某,路宁却是一口一个师父,显然已经自认是紫玄山弟子了。 温半江知他因为求道心切,故此遇上机缘便有十分诚心,显然是个晓得轻重,明了决断的,心中也自暗许,只是面上却不说破,转而对云雁子说:“此番炼丹事才了,又遇上白猿造下的这些冤孽,既然被你我碰上,总不好坐视不理,温某想把路宁此子送还家中,有些东西也要尽快送回紫玄山才可,此间之事,怕是得多烦道兄你了。” 云雁子笑道:“你也是老道,我也是老道,偏这繁难的事儿就要我去操心,真真岂有此理!” 温半江知道云雁子与自己一向戏谑惯了,也不以为忤,就要带着路宁动身离开,却听得云雁子说:“半江道兄,老道这儿正好有一件事儿为难,既然这姓路的小子还只是位列紫玄山记名弟子,须得回家自行修炼,不如就将他借给老道办一件事,日后事毕,老道自然会送他回家,你看如何?” “路宁不过一个初入修行之辈,你能有什么事要他帮忙?” 云雁子拈须笑道:“因你老兄又收了个弟子,让老道也不禁想起本门中那几个劣徒,如今也都到了快要出山历练之际,却没什么趁手的修道家什。” “你也知我雁荡剑派只是十三异派之一,不比你们紫玄派家大业大,老道与几个师兄弟都是穷鬼,除一口飞剑外几乎身无长物,倒是昔年先师未曾转世之时曾留下几口上好剑胎,封禁在某处,凭老道一人之力怕是取不出来,便想借你这个徒弟之力帮把手,要是侥幸成功,必少不了你这徒弟的好处。” 温半江知道云雁子虽然出身异派,但雁荡剑派底蕴也着实不浅,虽则门中只修剑法,道行上略有欠缺,但法力却是真高,与自己又是多年至交,此老既然开口,必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因此也不问他为何偏要路宁帮忙,便开口道:“路宁,你可愿助云雁师叔一臂之力?” 路宁自是千肯万肯,云雁子笑道:“难得你答应的快,到时候可别怪云雁师叔坑小辈做苦力……不过只消你自家努力,日后必有好处,也算是师叔送你个见面之礼,免得你家师父日后收了你入门,再派人上我雁荡山来讨要人事。” 温半江闻言不禁莞尔,笑骂了一句,便不再去管二人,将身一纵便化为一道红光飘然而走,转瞬不见,连句嘱咐都不曾对路宁说,实在潇洒得紧。 云雁子见温半江走了,便让路宁自回原本所居的山洞歇息养伤,等候一番,自己则施展法力,将石洞中诸女连同山谷中的琼娘一起摄走,纵起剑光不知往何处安排善后去了。 似他这种元神境界的地仙高人,法力神通近乎无穷无尽,自然有许多法子妥帖解决这些女子的问题,也不需路宁再为此操心。 反倒是路宁,此番险死还生,还得逢不世仙缘,被温半江真人收为记名弟子,虽然还未真个入了紫玄山门墙,但只消他肯努力,前途自是一片光明,因此心中十分畅快。 只是偶尔想起白猿之事,虽然知道这位白兄已然被某个不知名的高人救走,性命无忧,但回想起当初情分与翻脸情形,依旧有些难过,只是事已至此,也只能在心中祝祷,希望这位白兄经此一难后能改邪归正,好生修持,成就长生之道了。 独自回到先前所待的石洞,虽然只是短短半日功夫,路宁倒颇有些光阴似箭、物是人非之感。 只是他也知道如今不是感怀之时,因此唏嘘一番之后就轻轻将此事放下,将半江真人所赐的三本道书取了出来,先拿起玉锁金关决,思及当日之事,才知道原来温半江真人早就在关注自己,否则的话,也不会暗中先将这门心法用白猿的纸笺留给自己了。 不过路宁此时细细将道书观看一遍,才发现师父赐下的玉锁金关诀道书比先前偷偷留下的心法内容何止多出十倍,原来先前只是初步的心法,后面更有许多内容,依法修炼,才算是真正的道家真诀。 道书中还夹有一张穴位真图,与白猿口传心授的大大不同,乃是道家珍藏,夺天地之造化的宝物。 可惜只有一百二十处,依法施为,能练通身上约莫三分之一的穴道,却没有天地五要的奥秘,不可凭此冲破煅体炼穴的境界,再上一层楼。 这也是道家法不轻传的缘故,否则的话,轻易就将无上妙法统统传授,万一所托非人又该如何? 故此道门中许多门户,传授弟子都讲究循序渐进,只等修为到了,经过了磨练考验,方才会教授下一层次的道法。 比如路宁若能在三年内将玉锁金关决练至随心如意,一十八重天境界,锻炼完一百二十处穴道,再打通三经一脉,温半江自会将更高的心法传授,助他冲破天地五要之一,练到更高境界。 至于术法秘要,其中则载有十余种法术,都是路宁修为日深之后便可修炼的,诸如搬运、甲马、幻术、穿墙、炼丹、符水等等,与掌心雷一样,是世间万千道法的根基。 譬如甲马、符水,便是符法根基,穿墙、求雨,是遁法与五行大术的根基,搬运幻术之流,是万千法术的根基,等等等等,比起寻常人世间旁门左道的所谓法术,厉害不知多少。 路宁若是将其一一修成,日后就算他不堪造就,未能真个得入紫玄山门墙,凭了这本道书中所载内容也尽够其在世间逍遥,或者到朝堂之上做个供奉、法师之流,享受一世荣华富贵。 只是路宁经过前番走火入魔之事,见识过了温半江、云雁子这等真正的元神高人,对于修炼这些微末法术之事看得已经不如初时之重,自觉有了掌心雷便足够使用了,这些法术,还是等到自家修为达到师父的要求之后再说罢。 他却不知道自己这一番心思却刚好合了道法修炼的道理,这些法术变化万千,有莫大威力,等闲人一旦上手便会为其深深吸引,自觉有掌控天地万物之力,难免因此生出种种纷乱心思来,焉还能静得下心来苦修基础的心法? 而若是按捺住性情,等修为高深了之后再行涉猎法术,到时候反而不用多费心思,自然而然就能炼就莫大法力,如此方为道门修炼的正路。 半江真人将这术法秘要赐给路宁,实则是为了考验这个记名弟子,看他能否耐得住心思,不去学这些法术,耽搁本身道行修为。 此中道理就算路宁本身参不透,真人所留给路宁的第三本道书乃是不折不扣的宝物,内中有许多道家修行的种种道理、禁忌,何处可走捷径,何处定要打好基础,何处万万不可冒失,全都暗藏在诸多平淡的言语之中,乃是温半江半生修炼的心得精华,比什么心法、法术都要珍贵。 路宁若是个晓事的,将这本道书细细研读,自然该知道如何修炼,没师父在旁指点也能逢凶化吉,道法修为一日千里。若是心窍被迷,不明白所留道书真意,真人也就不必收这个徒弟了。 偏生路宁真个福至心灵,并未曾将术法秘要看得太重,随手便将这一般人视如拱璧的宝贝放在一边,翻开半江真人的修行杂录细细看了几眼,顿时只觉自家的心砰砰直跳。 聪明如他,如何能不知这一本蕴含了乃师修道智慧与经验的宝贝才是三本道书中真正的精华,甚至比玉锁金关决更加重要许多。不由得深感师恩厚重,暗中下定决心,未来三年里一定要好生修炼,务必要完成考验,真正拜入半江真人门下,才好朝夕得恩师指点。 第15章 逆耳诚忠言 愈发坚定了向道之心后,路宁将三本道书妥帖收好,好奇如他者,此刻却完全不去想云雁子真人到底要带自己去何处,如何取得雁荡剑派前辈所藏剑胎,这些剑胎又是如何的珍贵神奇,而是澄净心神,运转天地元气,治疗自身伤势。 先前与白猿一番恶斗,虽然路宁侥幸未死,但受伤着实不浅,毕竟白猿是天妖第四变易血境圆满的大高手,若非存了戏弄虐杀之心,真下杀手,只一招就能要了路宁性命去。 饶是白猿下手不狠,但前后几番重击,也将路宁内腑重伤,若非其玉锁金关诀的修为已经有几分火候,早就暴毙当场了。 如今好不容易可以安心疗伤,路宁便细细将天地元气化为一缕一缕,极轻柔的送入伤处,缓缓滋润创口,扫淤涤血,靠着道家心法的疗伤之能,一点一点地恢复,直花了大半天的功夫方才暂时告一段落,自觉虽然未曾大好,但短时间内已无恶化之虞,剩下的,便是日夕调息,好生将养了。 将伤势暂时止住,路宁又将半江真人修行杂录展开,细细研读,才略读一两页便有感悟,正欢喜时,却听得外面一声剑啸,知道定然是云雁子真人归来,连忙收了道书赶出去。 果然云雁子已然站在石洞外,笑嘻嘻的望着路宁道:“伤势养的如何?” 路宁连忙回道:“已略好了些,应该耽误不了师叔大事。” “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只是恰好遇上你罢了,不然的话,老道我自然会去别处寻个帮手来。”云雁子说罢,就丢了一瓶丹药给路宁。 “取一颗吃下去,不是什么稀罕物,比起你们紫玄派的灵丹来差着太远。不过你要帮我去取本门剑胎,恐怕要吃些苦头,老道也不好差使伤患,就送你几丸,总算能镇压伤势,免得你受罪。” 依言将雁荡灵丹服下后,路宁立刻便觉一股清气自腹中升起,几个盘旋间就已经将自家所有伤势统统镇住,并且缓解许多,即便不再运功疗伤,这些伤势三五日内便也能自然恢复,知道是灵丹妙用,连忙向云雁子道谢,并将多余的丹药奉还。 这老道却是嘿嘿一笑,说声:“也就是普通丹药,算不得稀罕,你日后修行时若是有了损伤,吃一丸便可疗伤……既然你伤好了,这便走罢!”说完这话,他也不管路宁准备好了不曾,立刻便身化一道剑光,色作纯白,将路宁兜了进来,紧接着便是化作数百丈长虹,飞去天边无踪。 原来世间修炼之辈,为了御魔克敌,护持自身周全,多喜练一口飞剑护身,更有御剑飞空,出入青冥之能。 譬如白猿,他有易血境的修为,又有古时散仙留下的两口剑胎,炼成一对护身飞剑,便可驾驭了飞行天际,只是速度不会太快,又因消耗巨大去不了远方,最多就是龙华山附近千里之遥罢了。 非得要白猿成就了妖丹法力大增之后,能将飞剑化作数十丈剑虹,才能裹了自家身躯飞去万里之外远方,不虞有法力不足坠落之险。 而似云雁子这种已然练就元神的剑修,又出身于雁荡剑派这样剑术出众的异派,区区御剑飞空又算得什么?他们雁荡剑派的剑诀本就以速度见长,便是裹了路宁这个修为浅薄的小子,需要分出精神看顾,但速度也真如风驰电掣一般,不消两个时辰,就已经飞出了万里之遥,远远离开了万昌府。 路宁在那剑光之中,虽然一直都不能动弹,但却也不觉得气闷,盖因云雁子有意施为,使路宁能够穿透剑光看到外间河山景色。 想他一个凡人,从也未曾在空中飞行过,初被云雁子剑光带起时还觉得有些恐惧之心,但随即就见着万里河山尽入眼帘,云雾萦绕周身仿佛指掌可控,顿时被深深吸引,忍不住在心中想道:“往日里看些杂书,多曾提过有人被仙人提携,腾云驾雾飞翔,想不到今日我也有这个机缘。” “果然从空中看去,这偌大河山与往常又大不相同,每过一刻便有万千之状,从不相同,哪里是寻常人可以想见的?今日有幸得云雁师叔带挈飞空,异日我定要苦练道法,自家也能御剑飞空,出入青冥,将这世间万相一一看在眼中,方不负了学道一场。” 他到底年纪小,心中思虑万千,面上自然将心中所思带了些许出来,驾驭剑光的云雁子何等眼力,早将其心思看了出来,不禁点了点头道:“看不出这个小子,胆子果然比天还大,连老道当初刚学剑时被师父带了飞在半空,也吓得魂飞魄散,许久不敢再试。” “这小子事前不知我要带他飞行,却能这么快摒除恐惧之心,反而坚定了学道心思,看来的确有些资质,可惜被温老道拣了个便宜……啧啧,似这般人,果然适合去闯师父设下的幻境,说不定便能一次成功,也省得我再去寻其他良才美质的后辈来试。” 似如此飞行了不知几时,云雁子终于按落剑光,落在一处山峰绝顶之上,将路宁也从剑光里放了出来,甫一现身,路宁便是一个哆嗦,浑身战战。 原来却是这山峰绝顶之上委实太过寒冷,旋风卷着草帽大小的雪片纷飞,脚下的积雪比石头还硬,根本也无一个生灵敢在附近出入。 路宁毕竟修炼时间太短,就有玉锁金关决护身,又如何能抵御这般寒冷?刚刚吸了一口气,便觉得寒气直入骨髓,连魂魄仿佛都被冻住了一样。 云雁子却没有施法护住路宁,而是淡淡指点了路宁几句,教他如何调动体内元气,经由那几处穴位经脉运转,自然能将许多寒气驱逐。 路宁依言而施,果然觉得好过了许多,虽然还有些发抖,却已经不像方才那般身体僵硬了。 云雁子方才笑道:“此地乃是大雪山深处,虽然这座山峰不是山脉极深极高之处,寒气不算太盛,但也不是凡人能够抵御的,老道方才教你的法门,乃是本门中御寒之法,不算什么稀奇,不过与你日后总有些好处,待到你修为深了,这御寒法门还能生出许多变化来,助你抵御更强的寒气。” 路宁知道似云雁子这等高人随口指点,便自是非同小可,往往胜过自家琢摩十年,不胜感激道:“多谢师叔指点,弟子必定好生修行,不令师叔苦心落空。” 云雁子捻须笑道:“你是温老道的徒弟,和我本门的徒儿也没什么两样,几句指点算得什么……怎样,先前老道带你飞行,可觉得爽利么?” 路宁赞叹不已的说道:“师叔法力无边,弟子今日开了眼也,这便是传说中的御剑飞行么?真真厉害,弟子虽然学了白猿的剑诀,却不知要到哪一天才能有此本事,可以凭了自家的本事御剑飞行。” “老道乃是剑修,于此道比一般道门弟子精擅些罢了,其实若是得有道门真传,修行到了第三境炼就真气之后就勉强可以离地飞行了,不过最多十余里路就要力尽,需到第四境通达诸窍情况才稍好些,成就金丹之后便可借此长途赶路了。” 见云雁子真人提到剑修二字,路宁想起乃师修行杂录中的记叙,隐约提到剑修乃是修行根本道路中的一种,不免好奇问道:“原来师叔乃是剑修,却不知道我师父他老人家可也是剑修吗?” “温老道法力精湛,道行比我高深得多,学的乃是紫玄山嫡传的内外丹法,却不是剑修。”云雁子真人也不急着去破幻境取剑,而是饶有兴趣地和路宁说起修行之事。 “道门之内无数前辈参悟大道,创下妙法众多,只是其中的道路却各有不同,有剑修法,有内外丹法,有雷法,有气法,有法修法,有阵修法,有符箓法,等等等等,奥妙万变,便是老道也不能尽知。” “似我们雁荡剑派,便只以剑修法为上乘功果,其他法门欠缺,故此落入十三异派之中。你们紫玄山却是道门七大正宗之一,虽然未曾进入道魔九大派之列,但门中典籍众多,各种法门不缺,这些年来好生兴旺,隐隐有道魔第十大派的说法。” “原来我紫玄山一脉如此厉害!”路宁听得心头欢喜,又诚心向云雁子讨教这些修行法门之间的区别,真人用简要的话语拣重要的地方略说了说区别,然后方才看了路宁一眼,笑道:“小家伙,问的这般细致,可是有什么想法不成?” 路宁知道此老乃是恩师好友,因此也毫不掩饰,笑吟吟地说道:“师叔法眼无差,弟子有心学步恩师,也如他老人家一般深研内外丹法。” 云雁子打量了路宁一眼,“你不是才学了玉锁金关诀?距离真正入道更换根本道法还早呢。而且你肉身修行禀赋其实一般,修行速度不如那些天之骄子,虽然心性不俗,剑术上天赋也还来得,只是这内外丹法嘛……” 真人欲言又止,路宁闻弦歌而知雅意,心中便知自己的修行天赋必定不适合这条路子,果然云雁子随即说道:“前些天听你师父说过你怒斥龙君之事,这些时日老道也见你在龙华山中修行,似你这般刚强坚毅,其实学剑倒还是比学丹更容易些。” 云雁子乃是渡过三次天劫的地仙辈,修行上的眼光自然不会出错,内外丹法乃是道门最正大的路子之一,对肉身和心性的天赋要求都高,路宁不但肉身禀赋略逊,心性上也与紫玄一脉传承的内外丹法有所参差,故而虽然温半江真人以紫玄山五大典籍之一的《天地洪炉玄元丹经》成就地仙,但这条道路其实却并不适合路宁。 “若依师叔之言,弟子岂不是学不到师父的真本领了?”路宁对着云雁子颇有些心直口快,闻言顿觉大失所望。 云雁子却笑骂道:“你个小娃娃知道什么,紫玄山镇山五大典籍,个个都是能至天仙绝顶的奇功妙法,你师父都只学了其中一小部分罢了,你小子若是能真个入得紫玄山门墙,自然有适合你的道法传授,倒不一定非要学内外丹法。” 路宁这才转忧为喜,“若如此,能如师叔一般学剑,也是一件好事。” 他此言乃是有感而发,一来刚刚随着云雁子真人御剑破空,见识了剑修之高妙;二来先前这几个月路宁从白猿处学得剑诀,心中也着实有几分喜爱剑术;三来适才听云雁子说自己还有几分剑术天赋,故而此时便顺着真人话风说话。 谁想到云雁子真人将脑袋又摇了几摇,“小子,你若不嫌弃老道啰嗦,肯听师叔一言的话,日后磨练一手上佳剑术用来克敌御魔不妨事,但根本道路还是不要选剑修的好。” “这……弟子鲁钝,还请师叔明示!”路宁闻言连忙跪下求教,云雁子真人深深瞥了路宁一眼,一拂袖将他托了起来。 “小子,论理说你脾气如此强硬,刚毅暴烈,还有几分剑术天资,根本功法若走剑修路子,学了你门中九大剑诀,修行时必定一日千里、锐不可当,就算遇到坎坷阻碍,甚至生死难关,也会争绝一线,于不可能处凭掌中剑斩出全新天地。” 路宁心说如果真能如师叔你所言,岂不是一件大大的好事?但他知道云雁子真人所言必定蕴含深意,因此并不多嘴。 果然听得真人继续说道:“但观你先前行事,可知你过刚过烈,虽然并非一昧强硬,也有失谦和冲虚。须知便是剑修之道专一讲究勇猛精进,也一样会过刚而折,你脾气秉性如此,学剑前期自然一帆风顺,便是短短数百年间就跻身七境、八境修为也非不能,但到了三次天劫成就元神这一关,如此性情只怕耗到寿命垂尽也过不去的。” 这一番话只听得路宁浑身冷汗淋漓,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云雁子见他面上忽青忽白、眼神迷乱,知道这小子被自己这一袭话说得心乱如麻,势必刻骨铭心,方才缓了缓语气道:“故此依着老道看,你日后若有机缘得授紫玄山真传,还是当从练气术、雷法、阵法之类入手,尤其是练气术,此乃是道门上古正宗,虽然修行起来极难,只在阵法之下,但道途光明正大,绝少门槛。” “其次便是雷法,也是一条煌煌大道,以此为根本功法,则劫数最轻,破境最易。而且此二法都极看重心性修为,讲究修行先修心,恰好可以弥补你性情禀赋中的不足之处,等修为到了极高境界之后,道心反馈修行,自然会有天大的好处。” 云雁子这一番话,涉及修行的密中之密,便是修行界中最顶级的大派里,非至亲近的师徒兄弟也不会语涉于此,云雁子看在老友温半江面上,对路宁着实不错,故此才会直言不讳。 路宁才涉此道不久,虽然聪明,但一时间还无法尽数领会其中的深意,总算他福至心灵,将真人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强行记下,最后想起龙华山中旧事,忍不住说道:“师叔,弟子先前学过雷法了,便是心意雷法掌心雷。” “哈哈哈哈!”云雁子闻言不禁哈哈大笑,“你说这雷法,只好与紫玄山嫡传的雷法当灰孙子罢!小子,须知真正的道门绝顶雷法,掌天地阴阳之枢机,宇宙万物混一,便是修行人无不畏惧的三次天劫、四九重劫,也为雷法所克制,岂是小可的?” 路宁默然不语,继续将这些话谨记于心,云雁子真人见他神情,知道自己一番良苦用心没有白费,方才满意的点点头,“这些话本来你师父日后自然会一一指点,只是他还要考验你几年,才肯真正收入门墙,师叔我却瞧得你甚是中意,就懒得再等以后教训了,你可莫嫌老道多管闲事。” 惶恐不已的路宁连忙又倒地拜谢,这一次云雁子真人坦然受了他的大礼,只说了一句“日后好自为之”便不再多言,而是转身运起法眼,往四下里张望起来。 路宁在一旁收拾了半天心情,终于平复下来,将这些事情默默记牢,然后也学真人一般四下里张望。 他一边看着满目的铅云银雾、寒雪冷霜,一边问道:“师叔,你方才说此地乃是大雪山,莫非便是您要带弟子取贵派剑胎的所在么?我曾在书上看过,大雪山在中州西南方也不知多少万里以外,十万里山脉中处处皆是冰雪,寒气之盛连飞鸟都不敢越雷池一步,自古便无人踪,原来便是此处么?” “不错,这儿便是十万里大雪山了,不过飞鸟不敢飞越又算得什么,大雪山乃是天地寒气所钟,其中多有那寒气聚集之地,连我老道都畏惧三分,岂是凡人可知?” 第16章 持剑问道心(上) 云雁子真人注视着虚空,颇为怀念的说道:“不过我们所在的这一座八方峰地处偏僻,位置靠外侧了些,却没那么厉害的寒气,乃大雪山中一处荒芜之地,既无什么特产又无寒气聚集,故此即便是修道之人也极少来此。” “当初先师便在这峰下设了一座九霄天禽剑阵,封禁了七口上品剑胎在阵中,今日老道携你来此,就是要打开剑阵将剑胎取走。” 原来当初云雁子的师父,雁荡剑派的前代掌教公冶耽真人,因为自家道法修炼到了极致,却始终不能突破天仙关隘,不甘就此飞升,不免转世重修。 真人临化去前担心本派后继无人,因此花了百年功夫,去海外采了西极真金,运用真法炼了七口剑胎,都是极上等的宝物,专一留给弟子后辈使用。 不过云雁子他们这一辈的人物,只有四个有成就的,便是如今的雁荡四子,而且各自都有自炼的上乘飞剑,用这剑胎不到。 反而是徒孙这一辈,因为当今雁荡剑派掌教飞鸿子真人有命,闭山六甲子潜修,故此当初收下的弟子虽然多有成就,中有恰好有七个秀出群伦,号称雁荡七禽的,几乎都有金丹以上修为,手中却连一口好剑都无。 云雁子周游天下,原本也没想起这事,偏巧因为温半江收了路宁为弟子,钩起他的想头来,掐指一算,雁荡封山三百六十年之期堪堪将尽,只余一甲子辰光了,小一辈的真传弟子眼看都到了要出山磨砺的时候。 按理说堂堂雁荡剑派的杰出弟子,岂能没有一口上佳飞剑防身?但他们师兄弟四人全都身家精穷,急切间要炼几口飞剑送徒弟却是来不及了,云雁子便打起当初师父临化去前遗留剑胎的主意来。 本来这七口剑胎,云雁子的师父藏在八方峰下九霄天禽剑阵里磨砺,是打算让门下后辈弟子自行涉难求得,因此设下了许多专一针对后辈弟子的严关。 但云雁子却知此时不同往日,门下这雁荡七禽修为道心早已经超出当初师父布置禁制时的设想,真要叫他们自家来求剑转到有些多余,也无什么考验之功,便想越俎代庖,自家取了剑胎回去,着七禽好生祭炼,日后出山历练也能有几分助力,光大雁荡剑派的门户。 只是这九霄天禽剑阵的禁制中还有些关碍,非得要有境界低微的弟子亲至,才能顺利得到剑胎,所以云雁子才打起了路宁的主意来。 “真人有命,弟子自当效犬马之劳,只是不知该如何着手,毕竟弟子修为还浅,只怕耽误了真人大事。” 路宁从也未曾经历过这些,当下不免有些忐忑。 反倒是云雁子摇手道:“此中考验乃是老道恩师所设持剑问心的幻阵,以剑意拷问道心,故此修为低些不妨事,只要你有本心如一、专心致志的本事,便足够应付了,你且随我过来。” 说罢,真人便将手一点,射出一道剑光,那雪峰顶上忽然闪出一片白光,露出一道牌坊也似门户来,云雁子抓着路宁手臂飞进牌坊,那门户便又消失在了风雪之中。 原来这门户之中便是当初雁荡剑派前辈所设立的九霄天禽剑阵,这门剑阵在天下各门各派间亦有赫赫威名,不是等闲可比,云雁子带着路宁进了剑阵,只见阵中剑气千幻、龙吟不绝,有无穷变化,饶是真人有元神修为,面色也不禁凝重了几分。 当下令路宁伸掌过来,在他手上画了几下道:“这是一道收摄的灵符,老道在其中注入了本门天禽真气,待会老道催动这剑阵变化,阵中会现出一条路来,你只管往里走,遇到持剑问心的幻阵之后,只要撑到第六问就能顺利过关。” “路小子,以你的心性当能顺利过关,并还能得到许多好处。一旦过了考验,你便顺着路直走下去,直到看见藏着剑胎的石室,到时候将画了符的手张开,运起天地元气一催,自然会生发妙用,定住那几口剑胎,你再上前将剑胎一并摘下来收好便是,那时老道自然会设法接你回来。” 到最后,云雁子还嫌不把稳,又细细叮嘱路宁道:“记住,要本心如一、专心致志,万不可一遇事就慌了神,乱了道心。” 路宁仔细将云雁子的话记在心中,来回默念了三五遍,确认没有疏漏才点了点头。 云雁子见他准备好了,这才将背后飞剑放出,化成一道巍巍白光,直冲剑阵而去,却听得铮然一声剑吟,阵中便有无数剑气朝着二人飞射出来,光华耀眼、剑气冲霄。 路宁本事低微,早被那些光华与剑气震慑得什么也看不见,云雁子却是不妨事,轻轻将剑光盘旋回环,护持住自家和路宁。 当下只听得金铁交鸣的龙吟之声不绝于耳,路宁偷眼看去,只见真人从容运剑,潇洒自如,并且又施法开始催动这座九霄天禽剑阵的阵法变化。 这门阵法为雁荡剑派嫡传,云雁子功力虽然还不及乃师,轻易破不得剑阵,内中底细他却是尽知,不过顿饭功夫,就已经通过种种手段转变阵势,令这座剑阵中显出一条白光大道来。 原来当初云雁子的师父公冶耽真人留下这座剑阵,本意是为了磨砺后辈弟子,因此剑阵中特意留出一条通路来,免得伤了自家后人,但若是有别派高人发现了剑胎,意欲染指,只要法力高过当初的预算,这剑阵立刻便会发动全部威力,凭是多么厉害的高人,也难在其中找出剑胎所在。 云雁子的法力当然比乃师预设的高出甚多,必定会引发剑阵威力,因此他若是独自前来,根本也难寻见剑胎踪迹,除非彻底将剑阵毁掉才能如愿。 这等暴殄天物的事情真人自然不会去干,这才不得不找个人帮手,这人还得符合乃师当初预想,法力低微,却又资质上佳,足可以通过阵法中持剑问心的考验,才能顺利找到剑胎。 如今,云雁子强行用了自家的法力镇住剑阵,再也分身不得,不过他早就将一切算定,也嘱咐过路宁,待到那条白光大道出现立刻便是一声叱喝。 路宁早知真人之意,也不管那白光通往何处,便大着胆子跨将上去,一路目不斜视,径直而行,渐渐消失在了白光之间。 “但愿这小子能经受得住师父他老人家设下的种种考验,把剑胎取出,也省得老道费劲再去找别人。”云雁子目光注视路宁离去,自言自语了一句之后,便全神贯注去镇压剑阵变化了。 而路宁此时却是早已经被白光接引入阵中深处去,自家也不知道身处何处,只觉得忽然间一阵恍惚,神智便迷糊起来,再回过神来时,却见道路全无,自己正身处在一处无边无际的空间之内,双足凭空而立,头顶一轮朗月皎洁无暇,撒下点点光茫。 “这便是师叔所言公冶耽真人设下考较后辈的布置了?所谓持剑问心,却不知持剑者在何处?” 路宁四下里张望,却未曾发现什么特别之处,只觉得万籁俱寂、一片空寂,正疑惑间,便听得随着自己的心跳呼吸之声在虚空中回荡,头顶这一轮月光忽然扭曲成漩涡状,变作自天而降的寒气风暴,点点月光也化为点点冰花,遍布整个空间。 袭体而来的寒气瞬息之间就让路宁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冰冷彻骨,比先前他在大雪山八方峰上遇到的天然寒气凌厉十倍,只一个瞬间,霜花已攀上眉头,沿着皮肤开始往体内流转。 第17章 持剑问道心(下) 路宁情知不妙,若是任由这寒气侵袭,只怕用不了多久自己就要被冻成冰人,当下连忙运转玉锁金关诀,参以雁荡御寒法,这才暂时缓解了寒意入体。 但即便雁荡妙法神奇,路宁毕竟功力还浅,只能解一时之急,随着时间的推移,寒气越来越盛,他只觉得寒冰正在一寸一寸的冻结自己的身体,周身血肉连同骨头脊髓、呼吸的气息变得比冰还要冷,甚至连思绪都要被冻住,脑海中闪烁的诸多念头都缓慢了起来。 “本心如一、专心致志!”眼看着就要化作冰人,紧要关头路宁猛然想起云雁子真人先前所言,连忙分出一丝心神默念这八个字,同时佐以玉锁金关诀里镇压心神的法门。 他先前纯以天地元气以及雁荡御寒法抵御寒气,虽有效果,却好似人之落水后不断挣扎,看似勉强不被水吞没,却是越挣扎便陷得越深,越挣扎寒气越盛。如今改为镇压心神、稳守道心,却是有了奇效。 四下里的寒气虽然越来越厉害,甚至连天上那一轮圆月化为的冰风暴也降临到了路宁身上,他身上寒气所化白霜痕迹却越来越浅,神情也越来越自若,显然已然能够抗衡寒意了。 原来这空间中的寒气变化,便是当年公冶耽真人设下的持剑问心之法的第一关,其实并非真实,而是借剑气衍化虚幻,直指人心的剑意法门。 若要将幻阵威力全数放开,休说路宁,便是云雁子这等元神之辈应付起来也有几分困难。只是公冶耽真人为了磨砺后辈,有意限制了道法,不为考究传人的功力,只要借这些挫折看一看来者是否道心坚定,是否意志顽强,是否能迎道途万难而上。 也是路宁这半年来多经波折,早已非当初那个懵懂少年,心境心性都有极大提升,想起云雁子提示之后转化了心态,这才堪堪稳住,在寒气充盈的空间中虚空盘坐,抵御寒气。 直到一个时辰之后,虚空之中一声剑鸣,宛如龙吟一般,那彻骨的寒气随之一变,坚冰消融化为细雨,紧接着被急剧升高的温度蒸腾为白雾,十二道火柱冲天而起,冰风暴瞬间变作炽热的火海。 冰火急转,饶是路宁已经稳住心神,一时间也有猝不及防,先前的寒气侵蚀乃是逐步而来,还能容得人反应,这炽热却是瞬时间就到了顶峰,路宁如今感觉体内体外都有火头涌起,五内如焚,仿佛一张口就能喷出火焰来。 尤其是那无穷热力,蒸骨熬髓,比凡俗间什么酷刑都要厉害。 “不可慌乱!”路宁一边在心中提醒自己,一边强忍剧痛,在虚空中盘腿坐下,以绝大的毅力强行锁住心猿、拴牢意马,把仿若实质的火柱与热力当做不存在,口中只默念那八个字,脑海中半点杂念也不敢生出。 随着他一点一点稳住道心,那直似要将人彻底焚化的热力也终于一点点下降,终于降到一个可堪忍受的程度,否则的话,即便这火焰只是剑意衍化的虚幻,也一样能由虚转实,真的将人肉身燃尽。 这火柱与寒风一样只存在一个时辰,待到时辰已到,虚空中又是一声剑鸣,这一次火柱退去,虚空中闪烁无穷剑光,随即剑落如雨,每一剑都准之又准的劈在路宁身上,只是并未真个将其斩为肉酱而已,但那锋锐刺骨的感受却是丝毫不减,一时间,路宁也算真个体会了万刃加身的凌迟之苦。万 刃之后又一个时辰则是虚空中自外而内传来的沉重压力,活像是搬来一座山岳压在人身上,又像是赤身潜入万丈碧波深处,无穷无尽的压迫力逼得路宁甚至连呼吸都成了一种奢侈,若非其心中一直铭记这些都是虚幻,只是一意稳守本心不乱,根本就坚持不下来。 无穷压力之后的一个时辰是极其耀目的光华,即便紧闭双目,再用手掌遮挡,也一样完全阻碍不了满目辉煌之极的光芒,这些光芒丝毫不能让人觉得温暖,心生喜悦,只会让人觉得异常的烦躁。 而就在这种躁意抵达顶端之后,紧跟着又是一个时辰的彻底黑暗,那由明到暗的一瞬间险些就让路宁道心失守,随着黑暗而来的沉沦之感更是比起焦躁更加令人无所适从,恨不得立刻跳起身来,疯狂狂舞,用无穷的呐喊宣泄心中的压迫。 六种不同的考验接踵而来,饶是路宁依着道家正宗心法稳守心境,默念“本心如一、专心致志!”,意志也一样被反复折磨到了极致,神魂都感受到了从所未有过的疲惫。 若是未经历练前的路宁,只怕就真如当年龙宫时那样,任由怒火冲上天灵丧失自控之能,但今日他却始终牢记云雁子真人的嘱咐,始终未曾让情绪失衡,以绝大的毅力硬生生的坚持到了第六重的考验,方才有些摇摇欲坠之感。 “好孩子!果然能坚持到第六关,他若真能改了性情,可刚可柔,再学一门上乘剑法,光凭着能过恩师持剑十问的前六问,就起码可以证得散仙……可惜,可惜了。” 正在运转法力强行压制九霄天禽剑阵的云雁子遥遥注视着路宁的举止,心下也是不住赞叹。 路宁的根骨天赋如何不去谈他,光是这心性,便足可称道了,面对种种磨难都能不屈不挠,不管是走剑修还是其他路子,一样前途无量,着实让真人有些后悔,不该因为老友情面轻易就放弃了这个可造之材,否则收入雁荡门户之中,用不了一个甲子,只怕就能跻身七禽之列了。 本来云雁子真人算计,路宁只怕坚持到了第六问就要不支,不过就算如此也足以通过剑阵考验取得剑胎了。 但谁料到直到第六重考验都到了尽头,路宁居然还能坚持,一直保持道心不乱,真的通过了第六问。 持剑问心一共十问,前六问一过,不待云雁子出声提醒路宁走出考验空间,第七问的剑鸣声音已自响起,这一问却是杀意降临,瞬息即至,以云雁子之能,居然都来不及阻拦。 想那公冶耽真人有地仙巅峰的修为,又是剑修出身,剑下也不知斩过多少邪魔外道,杀意之大,岂是等闲可比? 即便如今只是衍化微不足道的一点虚幻杀意以磨砺后辈弟子,一时间考验空间中的杀气之大、杀意之足,也足以让金丹以下的任何大派弟子为之疯狂了。 路宁此刻只觉黑暗褪去,杀意临头,明明四下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却仿佛置身军阵血海,处处都是利刃加身、残肢断臂,又好似被无数头猛兽窥视,下一刻就要扑上来将自己分尸吞吃,还有如置身刑场,刽子手的大刀已经高高扬起,瞬息间就会劈到自己脖子上,彻底终结自己的一生。 饶是他先前在面对白猿之时险死还生,也真个被鬼差索魂,事实上死过一回,但这种感受还是叫路宁忍不住浑身战战,由生到死的大恐怖临头,就算货真价实的仙人心境也要震荡,更何况他这个少年? 云雁子真人暗叫不妙,他自家人知自家事,持剑十问前六问的难度与后四问完全不同,便是本门得意的七禽中人以金丹修为来此,面对后四问也不是个个都能过,何况路宁乎? 一个不好,只怕未能给这小子磨砺,反倒要伤了他的道心,给日后修行添上好些关隘。 第18章 学道所为何(上) 炽烈剑光射出,云雁子真人飞起一剑,打算拼着被阵法反噬受伤,也要强行击破持剑十问的阵法将路宁解救出来。 “啊!”谁想真人剑光未至,路宁已然忍不住一声喊叫出来。 却不是被杀意逼疯,发泄压力的吼叫,而是紧闭双目一声长啸,如同金声玉振、连绵不绝,甚至身上玉锁金关诀的气息也是暴涨。 在这一瞬间,路宁靠着杀意带来的无穷压力,强行冲破了身上第三处穴道,借天地元气震荡、增长的一瞬间振奋精神,双目中透出极为坚定之神色,以源源不绝的长啸硬生生开始与杀意对抗。 原来面对杀意临头的绝境,一般人都会承受不住彻底疯狂,便是天赋极高、心性极佳之辈,也要被杀意压倒,乱了心智。 路宁毕竟年幼,修为历练也都不足,哪里敌得过公冶耽真人的些许杀意? 只是精神行将崩溃之时,他却异乎寻常地冷静,不肯束手就戮,在万劫不复之际依旧奋起反抗。 本来别说路宁只是临时冲破第三处穴道,便是一气冲破三十、三百处穴道,功力也绝不够直接抵御地仙杀意,但其实面对持剑问心这种直击心灵的虚幻法门、剑意冲击,道心、精神的力量所起作用远大于修为本身。 冲击穴道只是为了提升气势,路宁深知此时必须靠着本身心意坚定,此一瞬间,他神魂之中坚毅类比金玉、决绝好似神剑、不屈之心如同天柱一般,瞬间爆发出极大的力量,这才强行顶住了杀意的侵蚀。 想那公冶耽真人考验后辈,如何肯直接将后辈吓成疯子傻子?故此持剑第七问的杀意一问,只维持了一瞬间便自散去,路宁长啸声音才发,空间中的杀意已然散尽。 反倒是伴随着长啸,路宁身上一股源源不绝的气势冲天而起,满布空间之中,猛一看去竟好似是凭了本身意志强行震散了杀意一般。 云雁子真人见路宁居然一声长啸之后扛下了第七问,杀意自行溃散,饶是真人心境,一时间也不禁有些目瞪口呆,原本飞出的剑光也情不自禁凝住不发。 也正是因为如此,高明如云雁子者也错失了制止幻阵的最后机会,就在他住手的这一瞬间,持剑问心的第八问自然而然发动,空间之中一阵震荡,仿佛水波一般,而路宁的身形也好似被吞没了一般,就在真人的眼皮子底下消散不见了。 “虚空!这……唉!” 等云雁子真人醒悟过来的时候,路宁已经彻底进入了持剑问心的后三问,而且就算云雁子真人再出手也已经晚了。 毕竟此时破阵,非但持剑问心的幻阵与九霄天禽剑阵的枢纽不保,就连路宁也一样活不了。 因此他也只能寄希望于路宁能通过余下的考验,或者不要在持剑问心的后三问中别伤得过重了。 而最后三问,首先就是虚空。 路宁本来为杀意所激,正感觉自家精神处于无穷高涨之中,忽而之间这种感觉瞬息消失,随之失去的,还有肉身的感应、声音光线呼吸等等的一切。 眼耳鼻舌身,色声香味触,全都被持剑问心的莫大法力从路宁身上抹去,整个人陷入了比第六关还要黑暗千倍万倍的永恒寂灭之中。 除了意与法,也即本能的念头之外,其他一切都近乎不存在了。 到了这一步,一切后天的造就已经不能影响到路宁的应对,他仿佛重回母胎之内,却又觉醒了意识,只是连这本能的意识,也混沌沌不知从何而来,又往何而去。 只能不断的在意识中深入、再深入,探索自己的内心,去追索本我意识中最内核的东西。 这一切说来玄之又玄,但仿佛经历了千万年,又好似只是一瞬之间,路宁便自醒转过来,然后色声香味触法、眼耳鼻舌身意又一一重归自身,意识越来越清明、记忆与后天养成的一切又重新归来。 但路宁总觉得自己与之前略微有了些不同,仿佛经过了洗涤一般,从头到脚焕然一新。 “这是又过了一关?”等到记忆重回自身,路宁不禁发出了疑问,而等待他的却不是回答,而是凭空出现,仿佛天外飞来的一口利剑,砉然一声插在路宁面前的虚空中。 雪亮的剑身倒映出了路宁如今的面目,露出疑惑、茫然、懵懂交织的表情,甚至发出了喃喃自语的声音,“我是谁?我在这儿干什么?我又将会去做什么?” 不待路宁直面这剑身中倒映出来的自我,紧接着第二柄剑、第三柄剑……第无数柄剑飞空而下,环绕周身,仿佛一片剑河一般,无数个路宁在剑身的光华中被映射出来,照见了他虚伪、鲁莽、焦躁、恐惧、兴奋、窃喜等无数个表情。 剑鸣中也回荡着无尽的低语,或声色具厉,或巧言令色、或目眦欲裂、或虚情假意,种种各别,万千声音混杂不堪,似乎都在对路宁进行说教、控诉、指责和劝服。 亦有表现为正直、仁爱、义气、循礼、勇敢、诚挚、宽恕、淡泊等的路宁面孔,一边斥责着那些混乱的话语,一边对着路宁言传身教、循循善诱、谆谆不倦、振聋发聩。 一时间,路宁只觉得自身分裂成了千千万万个,比意识还要混乱的则是思维,无数念头在他脑海中来去纠缠,照此情形下去,怕不是一个呼吸间整个人就要彻底混乱,迷失了自我,成为一个浑浑噩噩的痴傻之人。 危急关头,云雁子真人本心如一、专心致志的教诲宛如洪钟大吕,再次在路宁脑海中轰然响动,这才将他从万劫不复的边缘拯救回来。 试想,来此试炼的都是些少年后辈,拢共才在这世上活了几年,哪里就能参透许许多多道理,理清无穷思绪,从诸多虚幻中找到最为真实的自我? 便是公冶耽真人,设下这考验时也没有这个念头,只是以剑意调动人心,令被考验者可以直面自身,企图略加磨砺后辈,他老人家的目的,可不是真的叫被考验者解决这等修行中的天大疑难,而只是为了看看被考验者面对无数个自我如何应对罢了。 路宁得云雁子真人提点,危急关头猛然想起这八个字,于万千思绪中劈开了一条金光大道,“我便是我,管这些剑光中的我如何说作甚?不过是清风拂面罢了!” 抱定了这个想法,路宁再去看那万千剑光中的自己,忽然便似开了窍一般,怎么看怎么虚幻,怎么看怎么做作,却是神思一旦不被迷惑,立刻就找出了破绽。 这些不过是公冶耽真人剑意借幻阵作用变作的假象,虽然借了路宁一点心思激发,却并非真正的本我与他我,尽是虚情假意罢了。 若是真正的天魔万幻、心魔附体,亦或是路宁修行到了某处关隘,遇到真正的本我他我之争,自然是千难万险,须得以大法力、大毅力、大智慧渡过。如今这一关,却只要醒悟本来,就能轻易翻过。 路宁福至心灵,靠了本心如一、专心致志的提示,居然也窥破了这幻阵的虚实,于不可能中找到了一丝可能,坚持住了本心,不曾被万千思绪乱了心智,败在考验之下。 而随着路宁清醒过来,那无穷剑光中的虚假路宁面孔连同利剑本身,统统化为无数细碎的银星消散不见,银星中渐渐显出一个人来,其人清癯如竹,眼窝深邃如潭,双眉疏淡似云,手中持着一口长剑。 不问可知,此老必定就是当年云雁子真人的恩师,雁荡剑派前代的掌教真人公冶耽。 公冶真人在幻阵之中留下的这个虚幻身形,将手中长剑微微一振,剑尖虚点,那一剑似乎完全忽视了空间,莫名就停在了路宁眉心之前。 明知道眼前之人以及手中长剑只能是虚幻,但路宁还是下意识的浑身战栗,眉心识海之中刺痛万分,仿佛那一剑已然刺入了自己的头脑一般。 然后便有话音响起,其声有如玉石相击、通透悠远,“你为何学道?” 平平淡淡的五个字,却好似惊雷急电,直击人心,路宁猝不及防之下怔了一下,他见机极快,马上就意识到这也是持剑问心的一环,正自搜肠刮肚准备开口回答,突然间却张口结舌,完全说不出话来。 此并非是被人制住了口舌,实乃是腹中无货、心中无词,却哪里说得出半个字来? 那公冶真人的幻象长剑又往前递了半分,剑尖已然点在路宁皮肤之上,宛如真剑一般的寒意临头,紧随其后的便是真人依旧悠远却冰寒彻骨的话语,“答不出,就死!” 第19章 学道所为何(下) 路宁暂时却无暇顾忌死与不死,而是心中如同过电一般闪过数个念头,“为何学道?我究竟为何学道?” “是因为祈求长生?”一个念头似乎想如此回答,但路宁说服不了自己将这个答案说出口。 毕竟他如今年纪幼小,只是听说过生死之间有大恐惧的话,无论如何也不会小小年纪就畏惧老死,萌生学道的念头。 “是为了学成法术、高高在上,让人羡慕?”路宁觉得这个念头的答案更加贴近自己的真实想法,但似乎也只是自己真实想法中的一小部分,并不能算是唯一或者最真实的目的。 为了百姓生灵?为了父母亲人?为了斩妖除魔?为了逍遥自在?为了通晓世间的一切奥妙?或许都有吧,路宁心中念头此起彼伏,一时间就想将这许多理由统统说出来,一时间又觉得这些并不是自己修道的真正根源,根本不可能得到公冶耽真人的认可。 或许自己只是无意中被白猿引进了修行的世界,就此随波逐流,其实并非真心想学道? 路宁扪心自问许久,却最终得出了答案,“并不是,虽然还没有找到真实的理由,但我学道之乐出自真心,修行时那种满心欢悦绝非虚幻。” 就这样任由念头纷来踏去,路宁甚至浑然忘我,连带给他无尽痛苦的眉心利剑甚至都视而不见,就这样呆滞的在剑下犹豫了许久,最终在口中吐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的理由,“弟子学道,不知为何,只是喜欢而已。” 公冶真人的幻象亦自沉默不语,良久之后方才道:“你倒是实诚……”声音宛如古琴余韵,袅袅不绝,然后一剑刺下。 路宁只觉脑袋一痛一凉,眼前又是一亮,先前持剑问心的空间并之后的虚无全都不见,公冶真人的幻象也消散不见,自己已然回到了白光之中。 “难道喜欢修行本身这个答案还不是我的本心?” 路宁怔怔得发了许久的呆方才回过神来,对于所谓的持剑问心有些摸不着头脑,前面六问如同酷刑一般,每问维持一个时辰,以路宁浅薄的修行知识还勉强能够理解。 而后四问直指人心,杀意、虚空、自我、道心,最后真人的幻象听了回答后还一剑杀了自己,着实让路宁有些莫名其妙。 现下他唯一明白的就是考验虽然失败,但自己似乎依旧活得好好的,连前六问中受的创伤与疲惫也都消散得一干二净,第七问时强行冲破穴道增长的功力居然也保留了下来,真幻之间难以分际一至于此。 仿佛位于无限高空之外的云雁子真人,一边竭尽法力压制九霄天禽剑阵,一边遥遥看着发呆的路宁,心中不住的可惜,“连师父他老人家设下的最后一问也过了……本心喜爱修行,真实不虚?” “哎,怎么就一时心软,把这等良才美质让给了温老道,如今师徒名分定下,再想要从紫玄山抢人,却是不能了。” 不提云雁子心中懊恼,单说路宁,发呆许久之后终于醒悟过来不管考验是否成功,自己如今似乎都应当去取剑胎了,于是暂时将持剑问心的考验抛在一边,依着先前云雁子的嘱咐沿路而行,最终来到当初雁荡剑派前辈收藏剑胎的所在。 却见原来这处所在,一头连着白光,另一头却在山腹深处,乃是一个约莫数十丈方圆的石室,四四方方,除了白光外并无出口,倒似是个匣子。 内中更有五彩光霞包裹,其里铮然有声,连绵不绝,又有无数光影在光霞内部来回追逐,显然那七口剑胎在内并非都是老老实实,而是正在不断争锋。 “这些剑胎深埋阵法之中,并无人祭炼,居然也能互相刺击争锋,看来果然深具灵性,是上好的剑胎,比起白兄那两口古仙人遗留怕是要强不少。” 路宁先是经历了持剑十问,如今又见了剑胎争锋,自觉大开眼界,只是他还记得云雁子所言,知道先前已经耽搁了许久时间,现在师叔还在外面镇压阵法呢,因此不敢怠慢,连忙运起玉锁金关决,将元气输入掌心灵符,往那五彩光霞上一照。 果然见有一道剑气自掌心汹涌而出,刹那间刺破光霞,化作一片白光消散,顿时间路宁耳中宝剑争鸣、互相砥砺之声便全数断绝,五彩光霞一分为二,显出石室当中八口长短式样各不相同的宝剑来。 “咦,不是七口剑胎么,怎得却有八口宝剑?”路宁见状不禁一惊,仔细看去,见那些宝剑中有七口都是同一种不知名金属所制,剑刃锋利,剑身光华流转,内蕴无穷灵气,显然是上好的剑器。 只有一口却是一柄断剑,色泽黝黑,而且形制粗粝,剑身上隐有伤痕,看去比凡间的破铜烂铁也强不了几分,简直就是个略有剑形的半截铁棍罢了,远远不如丹朱剑丸来的抢眼。 不过,能和雁荡七口上佳剑器封存在一起的断剑,便是再不起眼又能差到哪儿去? 路宁眼睛不瞎,早看见那光霞以内还有数十口断成两截的宝剑,其上伤痕累累,灵气全无,显然是封存期间受不得砥砺才会如此,这口剑虽然折断了大半,却能留存至今,必定也是个宝物。 虽然多出了这一口怪剑,路宁却也不去管它,便照着云雁子当初所传抢上前去,用画了符的手一一将这些宝剑凭空摘下。 说来也奇怪,这些宝剑或大或小,轻重不一,但落入路宁手中后,却都变得只有指甲盖大小,被他握在掌中,然后循了原路返回。 这一次白光道路中持剑十问并未发动,轻轻巧巧就被他走回原处,再度见到云雁子。 “好小子,终于得手了么?”云雁子瞧着路宁如今出来,虽然功力比入阵之前只是增长了一丝,神魂、法力都并无变化,但眼中光华有如宝珠般莹润,整个人给人感觉焕然一新,知道经过持剑问心的试炼之后,此子道心得了极多的打磨,所获好处简直难以想象,真个有如脱胎换骨。 盖因这持剑十问虽然并不能直接叫路宁提升心法,锻炼穴道,增长法力修为,但试了道心、磨了心境、广了见闻、经了苦难,日后修行起来能得无穷好处,少了不少关隘。 只是他为师叔的,却不便就此将许多道途上的修行磨难奥妙道尽,因此只是住口不提先前之事,只是问起剑胎之事。 路宁闻听此言连忙点点头,将握着八口宝剑的手挥了挥,示意已经得手了。 云雁子一直定住阵势运转,饶是他对这九霄天禽剑阵了如指掌,也是十分吃力,此时见大事已谐,连忙一拂袍袖将路宁摄走,自身则化作一道百丈剑光,在剑阵中游走不定,好半天方才窥了个空儿,直刺虚空,刚刚好穿出运行到此的剑阵门户,重回雪山之巅。 这一次云雁子并没有在雪峰顶上多待,直接便带着路宁疾飞而走,到了距离大雪山千里之外的一处荒山方才停下剑光,将路宁放了出来。 真人虽然已经目睹,但还是假意问路宁阵中经历情形,路宁则老老实实答了,也把自己的诸多体悟与疑惑问起。 云雁子在心中暗叹,想不到这小子根骨一般,于修道心境上却是第一流的人才,居然如此年纪修为就硬生生渡过恩师的持剑十问,真要是收在自己门下,说不定就是日后雁荡振兴之资。 可惜却被温半江抢先一步拐走,怕是日后只能看着温老道夸嘴,自己却是空自悔恨了。 只是到了云雁子这等修为身份,实在做不出强抢好友弟子为徒的事,虽然有些后悔,却也只能含恨将路宁放过。 对于路宁的诸多疑惑,真人知道不能尽数解释,否则反而有碍修行,故此轻轻巧巧用一句“此中奥妙,日后你修为高了自知。”便打发了。 这些也都罢了,当真人得路宁交还从剑阵中取得的八口宝剑之后,又是微微吃惊。 当初他师父公冶耽留存剑胎时曾有预言,彼时用西极真金混同其它材料,一共炼了一十九口剑胎,又将自己往日击杀大敌得来的许多飞剑洗练,还原成剑胎,一并封存起来,施法令其互相砥砺,日后取出时,当有七口品质最为上乘的剑胎留存,为雁荡后辈弟子所用。 谁想到今日一见,预言居然出错,留下来的剑胎不是七口,却是多出了一口断剑。 云雁子略一回想,便记起当初自家师父从海外取得西极真金之时,曾一并携回来一口成形的剑胎,说是自海外无意得来,材质特异、坚固无比,虽然未经祭炼,却连自家所用飞剑都难伤害,显然是一宗异宝。 后来其师将此与其他剑胎一起封存,相互砥砺,想不到这宗宝贝经历这许多年头,居然在西极真金所炼剑胎的围攻下也只是折断,未曾损毁,倒是叫当初公冶耽真人的预言也落了空。 第20章 归乡苦修行(上) 本来当初云雁子让路宁来此取剑胎,也曾为其考虑,虽然七口剑胎不能相赠,却有持剑十问磨砺道心之功,对于如今的路宁来说,这可比什么宝贝都要珍贵的多,也不算亏待了老友弟子。 大不了回头再传路宁两手剑术,便比什么见面礼都强了。 可如今偏生比预计多出一口剑胎来,虽然路宁并不贪得这些剑胎,早就将八口宝剑统统交还给了云雁子,但云雁子却不是个小气之辈,见路宁必定日后前途远大,又是温半江这个老友的弟子,便想多结些香火缘分,不肯白白使唤他一次。 真人略一思忖,之后便对其言道:“当初叫路小子你帮忙,本意以一套剑法为酬,又怕你心有旁骛,如今偏多出一口剑胎来,可见天意如此。” “老道门中杰出的弟子也只有那几个,多出这一口剑胎来反而惹得余下那些不成器的乱了心思,此番多得小子你出力,老道便舍了一口剑胎与你罢,反正紫玄山九大剑诀的奥秘丝毫不在本门之下,日后你道行高了时,也需一口炼魔的飞剑护身。” 路宁闻言大吃一惊,须知习练剑术、祭炼剑胎等都是极耗费时间的,他如今甫入修行之门,连法术什么的都不愿肯分心修炼,如何还肯收云雁子师门传下来、关系一脉兴衰的宝贝剑胎? 故而连连推辞道:“云雁师叔折煞弟子了,此等宝物便暂时用不到它,留着日后赏赐门中新收的杰出英杰也好,弟子是万万不敢要的。” 云雁子把脸一板道:“区区一口剑胎,便是老道也不是练不成,只是不想费那功夫罢了,便赐了你又如何?莫非你是嫌本派剑胎不济,非要等日后你师父赐你更好的法宝不成?” “这却是哪里话说……”路宁有些哭笑不得,云雁子真人的用意他焉能不知,不免深感这位师叔的深情厚谊,“师叔顽笑了,小子哪里敢嫌弃雁荡之宝?” “那还推辞什么?何况老道也不白给你,你既然拿了本门祭炼的剑胎,日后你师父炼出什么好丹来,老道腆着脸上门索要时,你可得替老道说几句好话。” 路宁知道这是云雁子说笑,凭他老人家与师父温半江真人的交情,什么灵丹还需要自己帮忙去求?不过是不肯白使唤自己一次,又看在自家师父的面上,才肯如此大方相待。 他本有心不收,又却不过云雁子,只好开口道:“长者赐,不敢辞,弟子只好厚颜一回,师叔便把那一口断剑赐给弟子好了。” 他这是知道进退,况且断剑虽然不凡,但到底不如其余七口剑胎本质为西极真金,乃是正宗的仙家飞剑。 云雁子听了也不禁一笑,路小子果然识得大体,与寻常小儿不同,“就是这口断剑也罢,老道门中剑术以快为尚,倒还真是又轻又韧的西极真金所炼飞剑更适合些。” “不过这断剑也是自海外得来的罕见奇珍,你师父比老道本事大,见识也广,日后你求他帮你设法祭炼一番,凭着此剑如此质地,也定是一口上品剑器,百多年内炼到五阶也非不能。” 当下云雁子便用手一指,将那口断剑定在空中,施法略加祭炼。 他也知道路宁如今法力还浅薄的紧,三年之内还需勤加修炼才有望被温半江真个收入门下,分心不得,便是归家之后也无什么空闲祭炼飞剑。 于是便提前出手,替路宁往断剑上祭炼了一道法术,此法也没什么威力,不过使得断剑从此能大能小,不用时可缩成寸许长的一小截,便于收藏。 此事于云雁子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一时三刻便已经完工收法,将断剑赐给了路宁。 路宁平白得了一口极上品的剑胎,虽然暂时用之不上,却也知道这是云雁子舍下的偌大情分。 须知法宝、飞剑之中,都要炼入禁制方为上品,而道行重于外物,一般修行人时间多用于提升本身修为,用在外物上的自然就少,往往金丹之辈的随身飞剑法宝才会练到四阶,元婴散仙才有五阶、六阶之物随身。 这口断剑依着云雁子真人眼光,材质足以炼到五阶之上,如此宝贝,休说等闲修行之辈了,就算修为到了散仙,也一样将此等剑胎看做极难得的至宝。 路宁因此十分承情,手持断剑连声道谢,云雁老道却不耐烦听这些,见路宁果然未曾被持剑十问所伤,顺顺利利的将剑胎统统取出,此间事已了,不想在凡间多待,于是便携了路宁化剑光返回了万年县。 这却是路宁自家要求,毕竟当初他被白猿掳去龙华后山,惊动楚玉书多番找寻,虽然后来被妖法蒙蔽,但路宁自忖总要回去探看一番。 虽然大雪山与万昌府万年县之间隔着千山万水,但对于云雁子来说却算不得什么事,不多时便将路宁送到地头。 临走时真人不忘嘱咐路宁好生努力修行,过些年雁荡剑派重开山门,约他前来观礼。 路宁一一应了,那真人方才长笑一声,“剑分龙湫千崖雪,身寄鸿蒙一雁归,老道去也!”于是霹雳一声化光而走,霎那间鸿飞渺渺、不见了踪迹。 路宁大是艳羡,十分仰慕真人风姿,恨不能自身也有这等法力,只得在心中给自己打气,若是好生修行,必定也有这样的一天。 云雁子真人走时将路宁丢在万年县城附近的一处野岭下,此地与县城之间还有数十里路程,要是换做以前,只怕他不走个一两日功夫都见不到城墙的影子。 如今却是大大的不同,路宁即便未能有御剑飞行之能,须得靠一双脚在荒山野岭中行进,但凭了玉锁金关诀的修为,走路的速度也不比骏马奔驰慢上多少,只消得个把时辰的功夫,路宁便已经到了临近县城的一处官道,这才放慢了脚步,装成风尘仆仆游历归来。 一别半年之久,今日重回楚家,顿时惊动楚玉书连同两个路家老仆忙不迭地赶将出来,将路宁迎进府内。 这三人肉眼凡胎,看不透路宁如今菁华内敛,只觉得他气色虽然还比往日精神了许多,但颇有风尘之色,身上甚至只着了一身旧道袍,看去十分狼狈,不免各自心酸。 那楚玉书连忙唤家仆将自家新衣服饰等取出十几件来,叫路宁重新梳洗打扮一番。 路宁却不过好友之意,只得将旧袍改了新衣,又将当初从龙宫得来的那块五色玉佩在腰间,果然佛靠金装人靠衣装,先前穿着旧道袍,路宁还活像个落拓的穷酸,如今换了新衣,又复是一个俊俏的少年书生。 那两个老仆这时才扑上来痛哭流涕,只怪路宁不与他们说一声便不知与什么人外出游历,一走就是快三个月,险些没把两个老仆急死。 这番话也顺带勾起楚玉书的疑惑来,不免问起路宁当日之事。 可怜路宁哪里敢和他们说实话,少不得编些谎言将他们哄骗一番,楚玉书知书识礼,也不愿多问旁人隐私,便只得罢了,又叫家人摆宴设酒,款待归来好友。 那两个老仆只要自家少爷平安归来,也不管那许多事,倒让路宁省了些解释的口舌。 在楚家盘桓了三五日之后,路宁好不容易才脱身出来,告别楚玉书回了太平县。 这一次他因为离家日久,知道舅父大人必定挂念之极,况且自己出门在外也不能静心修炼,急赶回家中,因此没再走水路,而是与两个老仆雇了马车,沿着官道赶路径回太平县,一路无事,不过几天功夫,就平平安安回了家中。 当初路宁离家出走时乃是瞒着舅父石青悄悄离去,还不令家中之人告密,但这种事怎么可能瞒得了太久?因此路宁离家方才一日便被舅父知晓。 只是彼时已经追之不及,石青又得知路宁是往临县看望旧时同窗新秀才楚玉书,虽然是不告而别,但到底觉得他与楚玉书交好也是上进之举,所以虽然发怒,心中到底并不着恼,只说左右不过去散几天心,半月功夫也就回来了,到时候再斥责他一顿令其安心读书也就是了。 却不想路宁这一去便是小半年,石青对其一向视若亲子、朝夕相处,从未有这许多天未见,因此这番路宁归来,还不及去石府拜会舅父,石青便听到了风声,亲自来了路家,一见面就狠骂了路宁一通,然后又抱着他痛哭流涕,显是想得紧了。 路宁见自家舅父白发苍苍,抱着自己时身体犹自不停颤抖,心中也觉得酸楚,不由想起幼年父母早亡,舅父便是唯一至亲,关爱教养、如父如母一般的人物,这番离家半年未曾承欢膝下,当真是大大的不孝。 只不过经过此番出行的几次磨砺之后,路宁已然不是当初未出门时懵懵懂懂的少年,心境大大的不同。 今日见了舅父老态,路宁心中便不禁想到,自家如今侥幸得了仙缘,已经算是踏入修行之道,日后有脱离老病苦楚、生死轮回之望,正该一心修持,早日成就,到时候方能带挈至亲真正逃脱世间苦海,那才是真正的孝心。 第21章 归乡苦修行(下) 石青不知自家外甥竟然有如此雄心壮志,却也心疼这孩子离家多日才回来,人看去都精瘦了许多,故此也不多烦他,便叫家人从府中取来许多补品药材之类,让路宁好生在家养上几日,然后便要收心读书。 临走时还告诉路宁,既然他心中不愿,那娶亲之事便可再缓些时日,只是眼看乡试在即,要路宁一定要好好读书,不可再误了前程。 如今的路宁一心修炼,哪里还肯去考什么举人功名?总算暂不娶亲一事大妙,至少免了他许多头疼,至于乡试,路宁想便去虚应一番,了了老人家心事也就罢了,万不可分心与此,最关键的还是要好好修炼玉锁金关决的心法。 否则三年之期看去甚长,其实不过转眼就到,万一自家修为不成而误了仙缘,到时候才是悔之晚矣。 因此他送走舅父之后,也没耐烦将养什么身体,便号称要好好用心功名,让人在家中最偏远、最清净的地方打扫出一间小院子来,开辟为书房静室,自家在其中日夕读书,饭食用度着人送到院外便是,不得自家许可,不许人轻易进来打扰,否则定当严惩。 这一番举动其实是为了不被人打扰以便专心修炼道法,不过路宁用的说辞乃是静心读书,那些个家仆下人们自然不敢违逆,便是石青听闻了也只说好,夸赞路宁出了一趟远门,没想到晓得用功了。 却不知他这个外甥从这日起便将一切繁杂事等抛在脑后,专心致志的苦修玉锁金关决的心法,磨练穴位真图上所载的一百二十处穴道。 前些时日温半江重新赐下的玉锁金关决的心法,比最初石洞留笺时多出十倍内容来,其中就有如何将天地元气经过心法变化,淬炼如意的法门。 似这样将体内元气重新淬炼一遍,就叫做将心法练成一重,能再生出许多变化妙用来。 温半江让路宁三年内将玉锁金关决练到十八重以上,就是要他把周身吸纳的元气至少淬炼十八遍,还要用这淬炼过十八遍的元气打通三经一脉并穴位真图中的一百二十处穴道,当真艰辛之极。 若非如此,这也就算不上什么考验了,毕竟煅体炼穴一关也不知难倒了天下间多少修炼之辈,许多人直到寿元尽了都不曾将一门心法练到十重以上,周身穴位练通十之二三。 由此便可知,即使得了仙家的妙法,修炼之途也是异常艰辛,绝非普通人所想象的那样,只要一得真传就立刻有天大的本事。 路宁便是读了温半江真人修行杂录中的记叙,知道这一层锻体练穴的功夫乃是修道最重要的基础,不可等闲视之,故而虽知其难却不畏之,更不肯浪费时间,一等事情都安排妥当了便开始着手修炼。 只是当他静下心,开始修炼全本的玉锁金关决之时,却又发现了一件怪事。 原来这新的玉锁金关决比起当初的心法来多出十倍内容,虽然本质道理没变,但神妙之处提升了又何止十倍?他甫一凭此心法,沉浸到玄之又玄的境界,开始吐纳天地元气之时,便觉得吐纳元气的速度比当初在龙华山中快了许多。 虽然太平县家中的天地灵气浓郁程度远比不上荒无人烟的深山,但路宁修行的速度不仅不慢,比当初还要快上三分。 唯有一节,那便是尽管玉锁金关诀神妙非常,路宁还是觉得自己运转天地元气时,每当元气运行到眉心识海附近时,总是略有滞涩,莫名其妙消散一些。 眉心识海为天地五要之一,依照不同修行道路,通常是破入三境之辈才会去琢磨此处,故而路宁虽然仔细翻过修行杂录与玉锁金关诀的典籍,对此怪事却是毫无头绪,又施展内视之法,存神观瞧,眉心识海也是毫无异状,实在找不到滞涩的原因。 他不知道这是当初温半江真人封印记忆,暗中做下的手脚,反倒回忆起当初两位真人谈论自己,总是说自己心性不错,但根骨禀赋稍差,不免将其与眉心识海的怪事挂上了勾,自觉这变化的缘由必定是因着肉身禀赋的欠缺而来。 这等事放在旁人身上,只怕要自怨自艾一阵,路宁却是毫不在意,反而发愿要靠自身的努力弥补天赋之不足。 忽视了这小小怪事之后,路宁果然尽自己所能发奋苦修,每日里将九成以上的时间都用在了吐纳天地、运转心法淬炼元气,以及锻炼穴道上。 余下的一成时间,才是解决家中杂事、踏青祭祀、每三日探看舅父一次等,他遮掩功夫做的甚好,耳目又警醒,所以从来也不曾被人发现自家秘密。 只是他到底初涉修行之道,又犯了个小小错误,却是归家之后修行,因为当初走火入魔一事影响,又怕惊动家人的耳目,故此只重静功,剑诀功夫却就此搁下了。 似如此日复一日,忽忽便是一年过去,这一年中路宁仗着当初曾在龙宫饮酒食果,被温真人一颗灵丹化为浑厚天地元气贮藏于身,玉锁金关诀又是道门极正宗的真传,虽然本身修道的根骨差了些,却也将这一门心法练到了第十二重天的境界。 所谓十二重天,便是将周身元气反复淬炼的十二次,故此无论体内元气的数量还是品质,与当初刚从龙华山出来时都不可同日而语,周身穴道也强行打通了七八十处。 进步如此斐然,其实远超他这个资质所能抵达的极限,这其中当然是靠着心法奥妙,龙宫之物神奇,但最重要的还是当初莫名进入路宁识海的那些神秘符号,潜移默化的助长他修行之速。 只是这些符号之功路宁却是毫不知情,他也不知道自己修行的速度其实颇快,还以为通天下的修行之人都是如此,就算有所成就,也是自家道心坚定,努力所得,因此越发的勤奋用功。 这一年中唯一的耽搁,就是路宁到底去参加了一次乡试,虚应了一番功名之事,好让舅父石青满意。 只是他考试的时候却极不用心,场中还在暗自琢摩修炼之事,果然后来名落孙山,让老人家一番唏嘘,但总算也考了一场,不中也就没什么话可说。 考场归来之后,路宁便自又日日沉浸玉锁金关诀之中,虽然心法的功候日深,但路宁也越来越觉得自身进境变缓,元气始终无法淬炼到第十三重上不说,打通淬炼穴道之举也比最初难了十数倍,行动之间更偶觉有不适之感。 这明显不是正常修行该有的感应,故此心下不免有些疑惑,路宁细细回想温真人的教导,又仔细翻阅师父留下的修行杂录,才发现错漏之处,之所以会有不适之感,正是由于自家只重静功,缺了动功配合的缘故。 想那锻体练穴连境界名目中都带了锻体二字,锻炼肉身之举自然极其重要,否则只通穴道与经脉,不练肉身,最后必定落得个元气过盛,肉身承受不住自行崩解,死于非命的下场。 惊觉走错了道路之后,路宁便又改了路数,每日白天装着读书模样,暗中打坐习练静功,夜里待到家中人都睡了,便悄悄将小院中腾出一处空地来,把那八八六十四式白猿剑诀好生演练。 他所学的这套剑法,包含了剑招与剑诀,虽然是白猿自家悟出,但其实来历颇大,乃是猿类精怪血脉中天生带来的厉害剑法,便如真龙之流天生便有控水、操电之能一样。 连温半江真人那等眼界,都认为这套剑法实不在紫玄派入门剑诀之下,由此便可知道当初白猿传授给路宁的,乃是何等宝贝。 这六十四路白猿剑的剑招也还罢了,其剑诀尤其难得,当初刚得传授之时,路宁还不晓得其中就里,今有了习练玉锁金关决的经验,又有乃师那本修行杂录在,路宁方才明白这白猿剑诀亦是可以像心法那般,不停往上修炼。 他只消将天地元气转化为剑气,循着剑诀法门加以淬炼,直到全身元气可以任意转化为剑气,便算是练成了剑诀第一重天,然后依法修行,不断淬炼,也能像玉锁金关决那般,不停将剑诀威力提升。 不过这样将心法、剑决等不断提升,终究也是有限度的。 比如路宁,他如今勉强算是修炼第二境锻体练穴的初步,那么按照每重境界对应九重心法、剑诀的限制,最多便能将这些法门练至第十八重天。 而像白猿那样有第四境的修为,最高便能把这些法门推至三十六重天的高峰,但只要一日不突破金丹,便无法再有进步,非得渡过第一次天劫凝结了金丹,才能再进一步,修炼得第三十七重天的心法或是剑诀。 当然,除了剑修以剑诀为根本道法,可以将剑诀修炼到与本身境界相符的地步,走其他道路的修行中人,剑诀都要受限于根本道法的修为。 比如路宁,如今他是以玉锁金关诀为根本功法,虽然还未涉及到更精深的道路,但剑诀就必须受限于心法,白猿剑诀的重数永远也不能高过玉锁金光诀去,日后选择了根本的修行道路之后,辅修的功法也永远赶不上根本道法进境的快。 第22章 疏忽失重宝(上) 路宁在过去的一年里一举把心法练到第十二重天境界,在他这个资质中已然超凡绝伦,但由于一直没有动功配合,再想往更高境界冲击极难,故而此时他不得不转而又来练剑法,好动静相合,助长修为。 想要达到锻体的效果,就必须也把剑诀练至极高境界才行,故此路宁每夜练剑,除了身体力行、精研剑招之外,还动中取静,暗自运行剑诀,反复淬炼元气,将其化为剑气。 仗着自家心法有了小成,天地元气充沛,可以助长剑诀修练的速度,路宁足足花了三个月的苦功将白猿剑诀也自冲到了第十重天境界,此时再使剑法,已然是剑招精纯、尽得神髓,不大似凡俗中人的手段了。 自从明了修炼剑诀的功用,加意苦修之后,路宁肉身便得到许多淬炼,动功反哺静功,心法又有所成就。 他前番花了一年的时间才将玉锁金关决练到十二重天境界,后来便裹足不前。但开始配合着修炼剑诀动功之后,不光在三月内将剑诀提升到了相当境界,还借机又打通了十余处穴位,经过锻炼的穴位总数达到了九十处之多。 又过一月,久不见进境的心法终于提升到了十三重天,其后数日剑诀也已跟着进步到十一重天境界,进步卓然,显然是因为走对了道路,使得路宁的修行速度再度提升了一些,此时论起修行进步来,已然不弱真正道门中的上佳弟子了,只比少数天资卓越之辈逊色一筹。 这却是因为心法与剑诀一为本、一为用,两相配合,进步自然就大。 虽然剑诀的修为永远超不过心法,也就是说必须心法提升了之后,剑诀才有可能更进一步,但只要路宁肯在这两样上下苦功,即便他修道的根骨确实有所欠缺,但胜在恒心毅力,奇遇与传授也不缺,赶在三年之期内完成温半江真人的要求绝对是绰绰有余。 修炼之道,向例越往后越是艰难,路宁也知自家如今才起步,进境才会如此明显,故而小有所成之后却并不觉得骄傲,依旧每日苦练。 转眼又是大半年过去,距离三年之约已经只剩下一年时间,路宁心法已经修到了十五重天境界,距离第十六重天境界已经不远,穴道也打通了整整一百零八处,剑术亦复纯熟许多,正要再接再厉的时候,却偏生出了一件大事。 此事非别,乃是路宁唯一至亲舅父石青因为年纪大了,终于坚持不住,撇下偌大家业,妻子儿女外甥,寿终正寝、驾鹤西归。 路宁向来视此老如父如母,便是修炼途中也不忘三日一省,寒暑探看,如今老人家撒手人寰,他心中悲伤实在难以用语言形容,虽是外甥,却是不能不管老人家的丧葬大事,因此只得暂停了修炼,去为老人尽孝守丧。 本来路宁想得甚好,自忖一向修为勤勉,时间又还有足足一年,故而有足够的信心能在三年之期到来之前将心法修至十八重境界,彻底打通周身一百二十处穴位,开始冲击三经一脉。 但他却万万没有想到,就因为此番替老人办这场丧事,结果惹出一场莫大的乱子来。 原来路宁每日瞒着家人修行练剑,一向小心谨慎,故而也没人瞧破端倪。 但此番他要去替舅父石青筹备丧事,就须得待在石府许多时日,路宁又视石青如同亲父,披麻戴孝也是该当的,身边自然不能带许多碍眼的东西。 偏生路宁身上宝贝老大一堆,不管是丹朱剑丸还是断剑剑胎,亦或是白猿所给的雷法道书与师父温半江赐下的三本道书,以及云雁子师叔赐下的雁荡灵丹,这些东西都不好带去沈府,免得生出什么事端来。 因此路宁沉思之后,终于还是将其中几样不常用的暗藏于家中静室书房暗格里,用几本旧书掩了。 唯有修行杂录路宁向来是朝夕不离、日夜研读的,剑丸又小巧,便将此二物依旧收在身边贴身收藏。 本来这样做路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谁想到石青老人家一场丧礼,路宁前前后后累了二三十天方才着家,结果回家之后,再去寻这几样藏在书房静室里的宝贝,却发现道书灵丹与断剑剑胎统统不见了! 这一下,顿时吓的路宁浑身汗出如浆、魂不附体,回过神来之后慌忙查点家中人口,果然发现一个往日颇亲近的小厮不在,一问管家才知道,此人说是回家有事,已经走了二十余日。 这个小厮不是别人,正是当初跟随路宁去万年县访友所带两个老仆之一路孝的孙子。 那路孝去年因为年老体衰,力不能及,所以便求了路宁恩典,回家养老去了,又将自家一个嫡亲的孙儿名曰路节的送来家中为仆。 路宁因为顾念老仆多年忠义,对这个路节另眼相看,见其年纪与自家相差仿佛,人又聪明机智,还识得些文字,便没让他作什么粗重活计,而是收在路忠身边看管教导,职责除了看守小院之外,还让他洒扫房屋,虽然不是随身的书童,却也差不了些许,算是十分看重了。 这路节本来表现的也甚是晓事,不该问的事一概不问,手脚十分勤快,也不曾对路宁的秘密多加刺探,便是打扫路宁小院之时,也是一切按原样整理,清扫完了便乖乖退去。 路宁曾经暗中试探过他两次,将金银一类假作忘在不当眼处,发现路节打扫过后金银一样放在原处,动也不曾动,因此对此子还十分满意。 谁想到这个路节一贯是表面出众,内心却极不安分,总有飞黄腾达之想,心思也极细密。 自龙华山归来之后,路宁在家中苦修道法,故此便有许多举动与以往不同,虽然他极力掩饰,终究引起了家中之人的奇怪,言谈中也偶有提起。 只是路宁毕竟年纪不大,天性顽皮,又是主人,便有一些奇怪举动,家中这些仆人却谁都没往心里去。 偏这路节不同,他偶然听其他人提起少爷的一些古怪之举,便觉得路公子必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隐秘事情,不住的在心中暗自琢摩,寻思能否从中取利。 只是他一贯小心,面上掩饰功夫又好,隐忍了年许,竟是连路宁也没发现他有什么不妥。 这一次路宁因舅父石青丧事离家许久,便将几本道书与丹药、剑胎藏到书房书架拐角的暗格内,本来以为天衣无缝,决不至于有失。 谁料到那路节虽然不曾被允许进入书房静室,却早就多加留意,量那小小一间房舍,又能有多少犄角旮旯的地方? 故此探知路宁被丧事绊住,短期内回不来之后,路节便趁家人们不注意偷入了书房,细细找了半日,终于寻见了书架上的暗格。 也是路宁一心修行,并未分心术法秘要上的法术,暗格之上自然也就没有设置法术,被路节轻轻巧巧搜了个底儿掉,几件宝贝居然无一幸免,尽数落入他手。 虽然说这些道书、丹药与剑胎和寻常金珠之类的宝物不同,落在庸人手中只怕还要当成废物,但路节却是个心细的,知道以路宁的性子,绝不会将无用之物放在暗格内,于是仔细分辨。 那玉锁金关诀十分精微奥妙,路节虽通文字也看不大懂,但翻了几页术法秘要之后,此人却是怦然心动,终于分辨出书中记载的乃是传说中的法术。 彼时世上仙佛一类传说流传甚广,虽然并无几个凡人能亲眼见到,却都深信不疑,路节自然也知道这些法术的珍贵,再结合丹药、道书、断剑等一看,这才晓得自家主人每日里深居简出到底在忙些什么,更知道自家这番既是闯了大祸,也得了天大的机缘。 这个小子十分果决,当下更不迟疑,便将暗格中所有之物一并取了,然后乘夜逃走,临走之时留书说是因家中急事,回去探看一番,实际上却不知逃亡何处去了。 路忠等家人不知其中缘故,因此也没放在心上,直到路宁从石府回来发现宝贝统统不见了,一番查点才发现其中的蹊跷。 只是此时距离路节离开已经过去了二十余日,再想寻人却哪里能找得到? 况且路宁被窃之物也不能为外人所知,故此就是想报官或是央人查找也说不出口,只恨的他险些没把一口银牙统统咬碎,自怨当初未曾识破路节这头中山狼的真面目。 路宁深知此时便是再懊恼再气愤也自无用,那丢失的宝贝里,掌心雷道书和雁荡灵丹也还罢了,恩师温半江所赐的玉锁金关决与术法秘要何等珍贵?更不要说还有一口极罕见的飞剑剑胎,都是绝对失落不得的重宝。 若是此事被温半江真人知晓,路宁恐怕就算自己能将玉锁金关决练至十八重境界以上,达到真人所说的诸般条件,也绝不可能得入紫玄山门户之内了。 第23章 疏忽失重宝(下) 骤逢如此大事,便是路宁道心坚定,一时间也有些失措,心中忐忑,“这下却如何是好?难得如今修为日进,看看已经距离恩师当初要求不远,却偏偏出了这等事!” “哎,也是我自身失了查点,怨不得旁人,只是须得赶紧将这些道书与剑胎一同追回才可,不然的话岂不是辜负了当初恩师与云雁师叔的期望?” “”便是师父不为此事怪罪我,这些东西流失出去,万一在路节手中为祸苍生,或者落入邪魔外道之手,也是我的天大罪愆。” 路宁思来想去,觉得就算继续留在家中苦修,将修为提升到符合师父要求的境界,失却了师门心法与法术也是一桩大罪,怕是再难入得师父法眼,因此还须得主动出击,找到路节将道书剑胎追回才是正理。 正好舅父大人也自去世,算是了了一桩心事,路宁也是颇为果决之人,故此干脆借此机会痛下决心,生出了弃家而走,游历天下追回道书的心思。 按理说路家在当地乃是大户,路宁这一生吃穿不愁,一生荣华,乃是旁人想也想不来的好命,但路宁偏生志不在此,那旁人羡慕不已的家财,于他来说反而是修道路上的阻碍,此番虽然出事,却也更加坚定了路宁跨越这些阻碍的决心。 想通此节后,路宁更不迟疑,当夜便收拾了东西悄悄离了家中,只留下书信一封,说舅父之死让自己心有所动,觉得人之一世生死无常,下了决心外出访仙求道,家中之事拜托舅家石氏表亲照看,让人不必寻找云云,然后便潇潇洒洒出了太平县城,从此鱼龙入海,一去不回头了。 路宁离了家中,觉得当真是顿开金笼飞彩凤,砸断金锁走蛟龙,颇有些天广地阔之感。 换了往日,只怕就得四下游玩,一边修炼一边游历山川,增长见闻,开阔视野了。 不过此时他却没这个心情,一来舅父新丧,二来路节如今下落不明,三来离师父当初的约定又只余一年之期,路宁焉能还有悠闲游玩的心思? 早在离家之前,他便已经定下了行止,决定不管路节去了何处,总要先往其老家一行,看看有无什么踪迹可以寻访。 路氏一族乃是太平县当地大户,那路孝虽然跟随了路家几代,却不是本地人,乃是与太平县隔了两座大山外的另一处地方,名曰五谷县同庆庄。 那五谷县山势崎岖,县中有五座大山谷,故得名五谷,同庆庄深处其中一处谷内,偏远非常,极少有外人往返,因此路宁觉得路节虽然窃得重宝,却未必不会先回家一趟,因此便想着先去同庆庄探看一番。 要说太平县与同庆庄之间隔着路途不近,换成寻常人,就算雇了车,只怕也要走上个三五天。 不过路宁当初虽然不重法术,将术法秘要都丢在家中,不曾加以修炼,但闲暇之时也曾将这本道书翻看了几遍,他人又聪慧,早将其中文字记住,只是未曾试手罢了。 如今着急赶路,路宁便想起当初道书中有一种法术,名曰甲马法,乃是用两道神行符画在腿上,口诵缩地咒,便能日行数百上千里,乃是道门符法初步,正合如今之用。 当下路宁便存了试一试的心思,照着当初道书上所载,用指头聚了天地元气,在双腿上画了两道神行符,然后口诵缩地咒,果然便觉得足下生风,自有一股劲儿催着双腿要走。 待得他放开脚步行去,一步便胜过平日百步,遇地自缩、遇山山平,见了人也不用路宁去躲,自然而然就闪在一边,更妙的是旁人看来丝毫也瞧不出端倪来,并不觉得有异,端的是赶路良方。 若非有些费鞋,怕是此法一传出去,通天下的马车行和轿夫们便都没了生意。 这可不是路宁天赋异常,学什么法术都特快,一见便能随心运用,实际上这些法术都是不成体系的通法,要是换了修为浅薄之人来学,比如路宁刚下龙华山之时,只怕整整三年时间也才刚刚够将书中法术练会一小半,还只是勉强能够运用罢了。 但如今路宁早将玉锁金关决心法练到十五重天的地步,一身天地元气淬炼有成,浑厚精妙处胜过当年也不知道多少,再回过头来修炼这些法术,便如登山一般,已经攀上了百丈高山,那旁边的些许小土坡自然也就不觉得高了。 因此路宁才会一蹴而就,略用心琢摩一下,就能将甲马之术施展出来,如同练了许久一样。 想那同庆庄与太平县之间虽然隔了两座大山,道路崎岖,约莫数百里之遥,但在道门甲马之术看来也不过是咫尺之遥。 毕竟这门法术若是用心练了,能同时在腿上画四道符咒,日行千里也是寻常,路宁初学乍练,才画了两道,却也能日行五百里。 况且他当初读书之时便将天下地理熟记于心中,五谷县只在太平县近前,自然道路方向熟稔,不消得一日功夫就赶到了同庆庄上,便是骑了传闻中的汗血宝马,在山中赶路也不过如此罢了。 这同庆庄里多是姓路的人家,虽然与太平县路家不是一宗,但也是近支。 路宁到了此地,想起路孝为自家效力数代,若是探访消息之际将路节所作所为传扬出去,于路孝的名声十分不利,难免伤了老人家之心。 况且路宁也怕路节尚在此地流连,故此入庄之前又用术法秘要上所载的幻术遮了头脸,扮作家中一个管事的,方才去了路孝家中,只装作是出外办事路过此处,特地来看路孝的。 谁想到了路孝家中一问,才知道路节却是根本没回来过。 路孝以及路节的爹娘等都不知道这小子偷了少爷宝贝潜逃之事,还热情邀请路宁所扮管事在家中多住几日。 路宁自然不肯,告别出来后又去了附近几户人家问过,结果也都说不曾见过路节回来。 见事与自家所料不同,路宁也知此行无异于海内寻针,必定十分艰难,因此也不气馁,便思忖着该往何处探访。 偏巧刚要出庄之时,遇上本地一个行商纵马而来,此人也是姓路的,与路宁所扮管事有数面之缘,见了便扯住路宁寒暄几句,恰好问及路宁来意。 路宁虚应了几句后,便说前番路节留书回家已有多日,自己恰好路过,怕路孝年老有事,便过来看看。 却听得那行商笑道:“路节?这个小子却是不曾回来家中。我十日前曾在东升府的府治远远瞧见过他一次,初时见其打扮不同,宛如富贵人家子弟一般,还不敢相认,后来偶然听他呼喝几句旁边之人,听声音熟悉,才晓得真是这小子。” “只是当时我也有事,不曾上去攀谈,怎么,如今他已经不在贵府当差了么?” 路宁闻听此言,无异于大旱之后天降甘霖一般,顿时喜出望外,连忙拉着行商细细问询一番。 行商不明所以,却也如实回答,路宁好不容易得了路节的行踪,对那行商自是千恩万谢,然后方才离了同庆庄,取道径往东升府治而来。 如今这大梁朝天下,共分两京十八州七十六郡,南阳郡在天下之东南,地域十分广大,东升府与万昌府同属南阳郡管辖,相邻不远,乃是万昌府往江南富贵之地的必经之路,其治所名唤作夏城,乃是清河上下最繁华的七座城池之一。 其实路宁若不逢着那行商,必定会先去万昌府治所,再往东升府而去,四处找寻线索,如今得了确切的信儿,却是省下了不少功夫。 在心中默默计算距离,路宁觉得那夏城距离自己所在的五谷县也不算太远,不过寻常人十多日的路程罢了,当夜便在五谷县中略歇了一宿,第二天天一亮刚开城门,又用了甲马之术往夏城而去。 他生怕去得迟了叫路节这小子跑了,也是仗着如今身有道法修为,因此没走官道,而是抄了一条近路,打算穿越隔断万昌府数县与夏城所在东升府之间的一座铜炉山,如此一来,虽然路途难走些,但以路宁的脚程怕是两日功夫就能赶到夏城。 须知那甲马之术别有一功,凭是什么山路,只不是崎岖到生人难进,也一概视同平路一般,虽则也要绕上几绕,避开那些真正难行的悬崖绝壁,但却比凡人攀爬快上太多。 只是铜炉山颇大,绝非一日能所通过,因此路宁虽然凭借了甲马之术走得甚快,能日行五百里,但天色将晚却也没有出得山去,只得四下乱看,瞧能不能找个宿处。 紫玄山一脉为道门正宗,非但慧目法眼不凡,望气之术更别有一功,路宁想起师父修行杂录中的记载,觉此正合此时之用,于是运元气于双目,施展望气之法四下里看去。 这一看,却刚好见远处山洼里有一派佛光瑞气上冲,又有许多黑气羼杂,虽然两股气息都不甚旺盛、光华暗淡,但在路宁看来却甚是显眼。 第24章 夜宿铜炉寺(上) 原来这座铜炉山地处两府之间,平日里倒也有人贪抄近路往来,故而不似龙华后山那样亘古无人。 只是山中道路毕竟崎岖,不是本山打柴渔猎之辈,或是着急赶路的行人商客,绝少有人会走铜炉山路。 那深山坳里又有一座古寺,名字便叫作铜炉山寺,相传乃是前代一位高僧所建,佛门弟子向来重视苦修,故此虽然繁华之地也有佛寺,但更多寺院还是坐落在荒山野境,这铜炉山寺便是其中之一。 自那高僧开山之后,便一直有三四十个大小和尚在此处参禅拜佛,自耕自种,也不求人来进香供奉,确然一派苦修的模样。 也是路宁刚巧赶在这座寺附近,眼力又非比寻常,瞧见山洼中有这一派佛气上冲,知道有佛寺在彼,却又有许多黑气夹杂其间,显得甚是奇异。 路宁仗着自家如今也有些本事,艺高人胆大,寻思左右没有宿处,在山野之中要防备野兽毒虫,不便修炼,便按气所指寻了过来,打算求一个宿处,好安心修炼一夜。 到了铜炉山寺之前,只见山门麻石堆垒、阶下青苔掩映,果然是一座年深日久的古寺,颇有几分气象,连路宁见了也不禁赞叹一声。 上前将门上铜环击打数下,不多时,那门吱呀一声打开,走出一个三十多岁的和尚来,见了路宁一惊,连忙合什为礼,然后问道:“施主何事击打山门?” “在下因急事要往夏城,贪赶山路误了宿头,无意中看见贵宝寺在此,因此特来求宿一宿,明日便动身赶路,还望大师傅念在佛门慈悲的份上行个方便。” 路宁见那和尚合什之后便面无表情,似乎十分不欢迎自家到来,不知就里,不免放低了姿态,恭声求恳。 谁想到那和尚却是把眼一翻道:“求宿?你也是不知道厉害,焉敢在这里求宿,小僧劝施主还是趁着天色还早,往别处去住罢!” 路宁心说这般天色,难不成山中还能寻到别的宿处不成?再说看此地有佛光瑞气上冲,显然是一处正经佛寺,怎会如此对待求宿之人? “如今天色已晚,山中虎狼出没,却叫在下一个书生如何再寻他处?大师傅还请慈悲则个,在下愿多出几分香火银子便是。” 怎知那和尚却并不似凡俗间的贪财和尚,听见路宁说起香火银子态度也不见好转,而是更添了几分怒色道:“你这人好不晓事,本寺中向来闹鬼,因此从不收留外人,你还是早早走罢,往此处南去十余里山路,还有一处猎户所建柴屋,虽然无人打理,却也能遮风避雨。” 路宁闻言越发奇怪,这和尚既然肯指点自己去猎人柴屋,显然并非心狠之人,为何却坚持不肯收留自己一宿? 况且又提到闹鬼之说,引得他心中一动,便故意说道:“天下间何曾有鬼,大师傅寺中莫不是藏了什么酒肉妇人之类,所以才不肯叫人借宿?” 那和尚听路宁言语不恭,正要发怒,却见又有一个和尚出来,比先前和尚年纪大上些许,皱着眉对路宁说道:“这位施主,本寺之中确实闹鬼,伤了几次路过施主的性命,本县的县令大人也曾发下令来,山中不得胡乱行走,也不许人再到本寺留宿,倒不是有意为难施主。” “故此还请施主自重,不要误了自家性命。”说罢,就对先前那和尚道:“善理,晚课已至,你这便把山门闭了吧。” 路宁本以为这寺中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才会想要打发了自己,如今听这后来和尚也如此说,才知道这寺中果然有些蹊跷事。 再联想起先前望气之时,隐隐见到有黑气盘旋在佛光瑞气之侧,十分不善,此时思来,当是因为这些和尚口中所称闹鬼之事。 要是换成两年前的路宁,遇上这些事儿自是避之不及,但他如今已经是修炼之辈,学成道法,本身又有几分顽皮性情,遇上这等事儿反倒有许多兴趣。 再说他来此之前便依照师父修行杂录中所载行了望气之法,早瞧出那股黑气虽然看去庞大,却显得稀薄无华,依照修行杂录中所言,这等征兆显示黑气源头并非是鬼物的阴气,反倒有些似是妖气,而且也并不是太过厉害,甚至连自家也大大的不如。 所以路宁闻听两个和尚前后话语却是丝毫不怕,反而颇有些兴奋起来。 毕竟他踏入修行之途不久,尤其是这两年历练太少,难得今日遇上这等稀罕事,又不是太过危险,便动了心思打算出头管上一管。 眼见得那善理和尚要关山门,路宁连忙抢上一步闪进寺内,两个和尚只觉得眼前一花,这书生人已经到了寺内,再想关门却已经迟了。 后来的和尚眼光一闪,还没说什么,善理和尚便伸手去推路宁道:“你这人,小僧等三番五次好言不听,却偏偏要闯进寺来,还不快些出去,仔细你身家性命!” 以路宁如今的本事,那和尚便是生了十只手也碰不到他,只是路宁故意要显些本领,所以便让善理和尚伸手推中自己,却使了个手段,将双腿用元气一凝。 可怜善理和尚虽然读过不少佛经,但这处寺庙却不是佛门正宗的修行之所,何曾练过半点本事?因此空用了一身蛮劲去推路宁,却如同蚍蜉撼树一般,休想推动路宁半分。 那后来的和尚名唤善存,乃是本寺主持的二弟子,见识与善理不同,他先就觉得路宁身法快捷,不似寻常书生模样,此时见这书生任凭善理推搡也不动分毫,便知遇上了高人。 善存也不知道世间还有修炼之辈,法力高强,只以为遇上了世俗中的侠客一流人物,因此连忙将善理劝住,合什向路宁行了一礼道:“施主原来真人不露相,倒是善存有失礼数了,恕罪恕罪……只是施主虽然有如此本事,但小僧还要劝上一句,这寺中当真闹鬼,十分厉害,怕是施主也管不得,还是早些离去为妙。” “大师傅好意在下心领了,不过却是不妨事的,还请善存大师慈悲为怀,就留在下住上一宿吧!” 路宁听这和尚言语之中似有未尽之意,只是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便故作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只是硬要在此留宿一宿。 那善存与善理两个和尚见劝不住路宁,又赶他不走,两个商议了一下,只得将路宁留了下来。 他们又不敢随便找间空房打发路宁,怕弄出事情来,便特意将本寺僧人的房间腾出一间来招呼路宁入内,然后便是千叮咛万嘱咐,让路宁夜里万万不可睡得太熟,万一发现不对就赶快去大殿躲避,也不可随意走动,否则万一有事,寺中人也救不得他。 路宁一一微笑应了,心中却越发好奇,同时也起了几分警惕之心。 于是送走两僧之后,他便紧闭房门,在禅房蒲团上躺倒,装出熟睡打鼾的模样,实则是静运玄功,而且为怕有事,还特地将丹朱剑丸也取了出来,收在掌心里,方便随时取用。 路宁这般作派,即是在休息养神,也同时兼练功夫,运转心法调息,故此丝毫不觉得时间流逝快慢。 转眼间那寺中僧人们的晚课便自结束,许多大小和尚们都回了禅房休息打坐,不一时便是夜深人静、万籁无声,不知不觉斗转星移,已经到了三更天时分。 正在行功之际,路宁忽而觉得身上一冷,初时不过鸡子大小的地方觉得冷,渐而半个身子都觉得寒气森森,直欲浑身发抖。 第25章 夜宿铜炉寺(下) 路宁心知不对,自家身体自从打通百余处穴位之后,哪怕不运功夫也一样不惧霜雪严冬,如今才是什么天气,自家居然会觉得半个身子都瑟瑟发抖? 这也是路宁没学过太多法术,经验也不足,故而并未用法术护住自家身躯,才会中了暗中之物的算计,不过到底修为已有小成,故此只是微微提聚天地元气在诸多经脉穴道中一转,那寒气便自散尽。 路宁心知必定是那话儿来了,却没急着动作,声息不停,发出打鼾的声音,暗中却将天地元气运起,将周身上下护住,然后暗中偷偷将眼睛睁开一条细缝,往寒气来处看去。 当初在龙华山时路宁曾饮过一壶灵石钟乳,一双肉眼平日不显,但只要略一凝神便有夜视之能,凭是多黑暗的地方也视同白昼。 更何况路宁还将天地元气运到眼中,更是神目如电,当下偷眼瞧去,早看见那寒气来处乃是禅房的一处房梁上,彼处正端端正正摆着一只斗大的蛇头! 这蛇张口吐信,状极猛恶,身在何处还看不见,也不知有多大,但只瞧其双目如同金灯一般,蛇信吐出倒有二尺来长,便知定然是一条巨蟒无异。 虽然此刻这蛇并未发出声响,只是悄无声息的盯着下方的人,自口中喷出一股寒气来,尚未有什么别的动作,但饶是路宁胆大包天,心中却也起了些许惊骇之意。 这条巨蟒便是寺中闹鬼的根源,虽然因为一些原因并不肯伤害寺中和尚,却只在这附近寻找血食果腹,也是它今日死星照命,半夜出来猎食,先在附近吞了两头野兽,吃了个三分饱,经过寺院之时闻到有生人气,寻来寻去刚好找到路宁所在之处,便循惯例暗中将头伸入禅房,张口向路宁喷气。 那股气极其阴寒,寻常人中上,不消一炷香的时间便会浑身冰冷,乃是邪祟之气入体所致,到后来便会人事不知,任凭巨蟒吞吃。 本来它这妖法多次施展,从未失败过,谁想到今日倒怪,路宁中了阴寒之气后竟然行若无事,依旧呼吸平稳,鼾声如雷,不免让那暗中窥伺的巨蟒十分奇怪,便又改了手段,将一股毒气喷将出来,化作淡淡薄雾,朝路宁身上笼罩而来。 其实这巨蟒道行手段都极一般,只是身体巨大,模样狰狞些罢了,勉强算是个怪物,不入妖、精之列,距离白猿那种真正巨妖差了足足十万八千里之遥,这些毒气就算真到了路宁身边,也破不了其周身剑气的防护。 只是他从未与这等凶恶庞大的怪物斗过,经验又不足,为把稳起见,绝不肯让那些毒雾沾染身体,当下不再忍耐,猛然间一声轻啸,手中丹朱剑丸已然化作两尺寒锋,自榻上飞纵而起。 身在半空,路宁一招白猿剑法中以迅疾见长的剑招飞鸿顾影,将十一重天的白猿剑诀一催,那丹朱剑丸的剑光顿时暴涨,寒光一闪间已然刺中那巨蟒,却将那金灯也似双目刺瞎了一只,而且剑尖居然透脑而出,却是剑招之势实在太疾,轻易就将那岩铁也似坚固的蟒头生生刺穿了。 蛇虫之类性子最长,虽然头颅被刺穿,那巨蟒却不得就死,路宁耳中只听得巨蟒嘶吼一声,蟒头急缩,禅房之外劈啪之声乱作,仿佛山摇地动一般,有无数砖瓦碎裂掉落,显然是那巨蟒藏不住身形,又自吃痛,便从躲藏之处游了出来,此刻正不知道往何处逃去。 路宁好不容易抓住机会一剑重伤巨蟒,哪里肯放它逃走,心中存了除恶务尽的念头,纵身便出了禅房,运足目力一看,却见那巨蟒身形比水桶还粗三分,颜色比黑夜尤暗三分,也不知平日都藏在何处,此刻却如同一条黑河一般蜿蜒而动,自庭院中穿墙越脊而去。 “嘿,却往哪里逃!”路宁见巨蟒逃窜,连忙飞纵而起,原来他所练这一套白猿剑诀,化为飞剑法门隔空刺击之时别有一功,若是手持利刃化为近身的剑法,便须得仿那白猿来回纵越姿态,在空中出剑,威力比平地使来威力更大数倍。 此时路宁见巨蟒去的甚疾,怕跑了此怪,留了手尾在此,故而此时已是全力出手,脚步比蟒蛇游动更快,三纵两跃之间已经迫近到近前,接连几剑划出,斩在巨蟒鳞甲之间。 丹朱剑丸虽不是法宝,但也是白猿这个天妖第四境的高手所炼,所化利刃锋利无匹,加上路宁灌注的剑诀威力,挥动之间闪烁着白亮亮数尺光芒,端得是挡者披靡。 饶是那蟒皮糙肉厚,也当不得这十一重天的白猿剑诀厉害,剑刃如中腐竹一般,瞬时在那蟒身上切出数条极长的伤口,剑气深入其肺腑骨肉,直激得腥臭无比的蛇血四下乱喷,蛇口中传出一声又一声凄厉嘶吼,蛇身在殿宇梁柱之间卷动,显然伤得极重。 虽则这条巨蟒也有两三百年的火候,但到底未成气候,前后两番遭遇重创,便再皮糙肉厚也支撑不住。 它似乎也知道对手太过厉害,并未反扑,还是不顾伤势执着游动逃走。 路宁见状倒犹豫了一下,生怕困兽犹斗,真追上去了说不定会被蟒蛇卷中,却不想此妖只是死而不僵罢了,尚未逃远血已流尽,整个身体滑落在寺中一处偏殿附近垂头不动,显然已是伏诛了。 路宁与巨蟒黑夜相斗,声势颇为不小,早将寺中大小僧人等全数惊醒,只是这些和尚都是些出家苦修的普通人,并没有得佛门修炼的真传,也没什么武功本事在身,耳听得寺中声音不对,又有巨蟒嘶吼之声,却哪里敢出来看个究竟?无非是躲在房中跪地念佛罢了。 直到路宁将巨蟒杀死,彻底没了动静,才有那胆大的和尚出来两个,四下里探看一番,瞧见偏殿附近伏着一条偌大巨蟒,血污满地,都吓得魂飞天外,不知高低地乱叫起来。 先前收容路宁入寺的善存乃是主持第二弟子,在寺中也算得领头之人,此时早到了巨蟒伏尸所在,见此情状,当真是又惊又喜。 虽然这巨蟒之事通寺都有所闻,但真正了解其中就里的,如今寺中也就是善存与乃师两人罢了,此时见得这心腹大患终于去了,心中端的是百感交集。 一是因为此怪造孽寺中,虽然不伤和尚,但杀生害命不少,不光山中野兽,便是偶有经过铜炉山寺附近的行人,也多有遭其毒吻的,如今终于身死,本寺之内能得清净,实在可喜可贺。 二则是此怪与本寺前人大有关隘,因为后人管束不力以至于作恶一方,善存心中多少也有些唏嘘之意。 一寺和尚各怀心思,正不知该作如何处置,路宁等了半晌不见巨蟒动静,终于也自从房上跃下,吓得那些余悸犹存的和尚们纷纷躲避一旁,念佛不已。 路宁却没耐烦管他们,向着善存略行一礼,然后便问道:“善存大师,此怪如此猖獗,想必在附近为恶也有些时日了,难道贵寺上下便无一个人有所察觉,设法解决了这个祸患么?” 那善存此时方知这个借宿的书生实乃是了不得的人物,说不定就是传说中的剑仙、陆地神仙一流,否则焉能将这恶物轻易除去? 当下不免又改了姿态,恭恭敬敬的答道:“施主神通广大,替本寺除了这偌大隐患,小僧感激不尽,只是其中有些事纠缠甚多,小僧一时也解释不清,还请施主移步与本寺主持一谈,便知其中就里了。” 第26章 佛门自在经(上) 路宁闻言也不推辞,随着善存同往主持居处,其余那些和尚们则留在原地看守巨蟒尸身。 这座铜炉山寺虽然荒僻,占地却着实不小,房屋楼宇等都建的结实宽大,要不然也容不得巨蟒存身,路宁随着善存绕过数重房舍,方才到了主持所在之处。 这座寺的主持慧清大和尚年已近八旬、垂垂老矣,故而便是寺中发生那么大的事,也只是着人查看禀报罢了,自家却不曾动。 不过路宁到此,老和尚却是整容正衣,迎到房门之前相待。 老和尚颤颤巍巍站在门口,远处的嘈杂声音却传不到此处,荒山古寺里静寂无声,路宁生怕着了什么道儿,故此用法眼一看,才瞧出老和尚不过是个凡人,身上有稀薄的佛门气息,显然并非修炼之辈,也无什么精深佛法在身。 那佛门气息,不过是常年听经诵经时沾染上的,若以人间视角来看,当是一位清修有为的佛门大德。 路宁见其并不与妖物有涉,又敬其年老,故此以礼相待,两下见了略一寒暄,路宁便问起巨蟒之事,慧清和尚口宣一声佛号,然后长叹一声,其中颇有无奈酸楚,这才娓娓道起其中之事。 原来这座铜炉山寺,乃是数百年前一位高僧度璨发大愿心所建,那度璨原为世之名士,行事有古风,性情高洁,后来被高人点化投入佛门,佛法修为十分精深。 度璨年老后舍尽家财,建了这座铜炉山寺在山中苦修,其后历经数代,虽然未曾将本寺发扬光大,但一辈辈都是正经和尚,深解佛法。 故此铜炉山寺声名虽然不显,佛法传承却甚是精深。 后来到了两三百年前,寺中又出了个高僧,法名戒通,出家前也是个大儒,因看破世事入了佛门,入深山修持。 路宁所杀巨蟒,便与这位戒通法师有些牵连。 那佛门之中,向来讲究不许杀身害命,扫地恐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遇上佛诞、菩萨生辰之类时日,往往还往集市中卖那鸡鸭鱼蟹之类放生,积修功德。 故此真正佛门弟子都有慈悲心肠,那戒通法师便是如此。 他有一日在山中静坐苦修,无意中遇了一条小蛇将死,便将其救回寺中,用些米饭菜蔬之类喂养,念诵佛经祈祷。 许是法师心诚,那蛇竟而活转回来,却不肯离去,也不去山中捕食,每日只在戒通法师近前盘桓,吃些米面素食。 法师便赞这蛇极有佛缘,于是将其养在寺中,倒像是个弟子模样,每日与它参禅讲法,比传授徒弟还尽心些。 只是戒通法师毕竟也是个凡人,不通佛门修行之法,故此总有老死一天,那蛇久得佛法熏陶,大约开了些许灵智,故而法师坐化之后,这蛇虽然回了山中,却不肯远去,就在寺后寻了个所在藏身。 它当时也不肯杀生害命,隔三差五便往寺中来听经礼佛,依旧受寺中僧人供养,如此年深日久,忽忽百年过去,小小的蛇儿竟然长成庞然巨物,神智增添,颇有些成精作怪之态。 本来这事也算是佛门雅谈,并无什么不妥,怎奈那巨蟒体型庞大,原本寺中就是自耕自种的苦修所在,并无信徒供奉,那些和尚种些粮食菜蔬之类,只够自家食用,却哪里多出来吃食去不断供养巨蟒? 因此久而久之以后,那巨蛇因为腹中饥饿,终于还是不得不自家动手,捕食求生。 如此有了血食供养,此蛇在一二百年间身体越发狼犺,佛性渐渐蒙蔽,妖性勃发,便在这山中为恶起来,吞噬生灵、造孽不少。 只是它到底顾念当初戒通法师之情,虽然时常在铜炉山寺中出入游行,却只是伏在房梁之间盘旋而已,向例不伤寺中半个秃头,只有那偶然间来借宿的行人,或是路过铜炉山寺附近之辈,被巨蟒发现,才会设法害死吞吃。 因此寺中人虽然知晓这个传说,也曾发现些巨蟒行踪端倪,却都不敢说出来,便是那县令来查访凶案,和尚们也不敢提及此事,只是再不许人在寺中留宿,但凡见了生人,便恶声恶语催其早走。 实际上这却是和尚们的一番好意,怕人留在附近被巨蟒吃了,和尚们也担些罪愆。 直到今日路宁偶然经过,一时兴起管了此番闲事,方才将巨蟒除去。 “原来这蟒还有如此来历,怪不得有前番之事。” 路宁听了慧清和尚之言,方才明了其中隐秘,知道先前善存善理两个和尚为何那般作派。 只是他还是忍不住在心中暗自摇头道:“怪不得师父曾在修行杂录中提过,佛门之法虽然厉害,精微奥妙处比道门魔宗也不差些,却都是些自了汉,越是法力高深之辈,便越是只顾着自家,生怕沾染了什么因果误了自身解脱,何曾有佛经上所言诸位佛祖慈悲为怀的心思?” “果然今日一见,这些和尚虽然还有些善心,却是一般只顾着自家,否则的话,只消将巨蟒出没的消息传扬出去,何至于有人会遭了蛇吻?不过是怕禀告官府之后生出事端,惹得巨蟒发怒,寺中和尚遭殃,或者日后没人敢经过附近,巨蟒饿极了伤了自家性命罢了。” 心中如此想,路宁便对眼前这些和尚不耐烦起来,听完情由之后就欲起身告辞,准备离寺继续赶路。 那慧清和尚眼瞧着路宁要走,慌忙阻拦道:“施主还请暂留贵步,小僧尚有两个不情之请,还请施主垂怜!” 路宁见这和尚话多事多,不禁暗道这世间果然是好人难做,自己替他铜炉山寺除了巨蟒,他却还有许多事情来烦自己,仿佛自己该他的一般。 事到如今,路宁本待甩手就走,却听得那慧清和尚求肯道:“施主啊,第一桩事便是那巨蟒一向在寺后一处地穴里存身,如今几百年过去,也不知彼处有没有生出其它妖怪来,或有什么蛇子蛇孙留存。” “施主有偌大神通本事,还请看在阖寺大小僧众几十条性命份上,再去地穴处看上一看如何?” 路宁眉头皱了皱,这才有些意动,“这事倒也罢了,总是许多条性命,便去探看一番也是正理。” 那和尚又道:“小僧也知道施主大有来历,与我们凡俗之辈不同,故此才有这第二桩事情相托,若是小僧老眼还不曾昏花,施主应当便是传说中修行仙道,欲求长生一类的人物罢?” 路宁自知除蟒之举绝非普通人所能为之,故此虽然被老和尚识破自家身份,却也不以为意,更懒得再隐瞒什么,“修行仙道什么却是不敢当,在下不过是蒙一位前辈异人点化,学了些道门的皮毛手段罢了。” “施主自谦了,便真是皮毛手段,那也是仙家本事,绝非凡人可以想见。”慧清老和尚合掌赞叹了一声,随即又有些暗自神伤的感慨。 “不过施主也有所不知,本寺乃是当年度璨禅师传下的正朔,寺中僧众虽然不谙法术修行之道,但却有祖师恩萌,留有一本镇寺的经书来,名唤《人间轮王自在经》,历代主持相传,都说这本经书若是能参透其中佛理,依法修行,亦有无穷降魔护法的手段。” “原来贵寺中亦有如此佛法传承,倒是在下失敬了。”路宁闻言,立刻想起当初望气之时,见这铜炉山寺中有佛光上冲,虽然稀薄,却是正宗佛法,绝非普通寺庙所能有的,如今与慧清之言一对照,才知道当初所见果然不虚。 只是既然铜炉山寺中亦有佛门神通传承,为何又奈何不得一头连妖怪都算不上的巨蟒? 路宁于是疑惑发问:“既然有这部宝经在,贵寺中想必也有高人懂得法术,为何不除了这巨蟒,难道只是因为顾忌先前的戒通法师么?” 第27章 佛门自在经(下) “施主误会吾等了,非是小僧等不愿除妖,只是自当初度璨祖师以下,本寺再无人能参透这部人间轮王自在经中的佛理,便是小僧的第一个弟子善见,生有宿慧,能解诸般经文,佛法比小僧高十倍,号称本寺数十年来悟性第一,却也无法参破经上之法。” “否则的话,佛门弟子慈悲为怀,便有戒通法师的情面在,也不会让这巨蟒在此日久盘踞。” 原来当初铜炉山寺的祖师度璨和尚本是世间名士,因为看破世事,又被一个佛门前辈点化,所以才做了和尚。 那佛门前辈非但佛理精深,亦有一身的法力神通,度璨师从这位高僧,也学成一身佛门本事,传于后辈徒子徒孙,只是因为没有得意弟子,断了传承。 毕竟佛门弟子虽然不像修炼仙魔之辈要感应天地元气,却是极重悟性缘法,所学佛法若是悟性不足,便是佛门至高无上的典籍摆在面前也练不成,若是悟性佛性皆足,便是自一本最普通、世间流传最广的金刚经中也能悟得无上佛法。 此中道理,如今的路宁也算是略知一二,闻言这才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却不知主持大师为何提起此事?” 慧清和尚肃颜回道:“小僧今日第二个不情之请,便是想将此经赠予施主,希望施主能帮老僧一个小忙。” “主持大师切莫如此,在下是道门弟子,要你佛门经典何用?主持所言之事,不提也罢!” 路宁闻听老和尚之言,却是半点也不曾心动,虽然那人间轮王自在经一听便知是佛门中极上乘修炼神通的经卷,有道是它山之石可以攻玉,这部经文不消说,对道门弟子修行也必定是有几分好处的。 但他却深知贪多务得的道理,自家道门功夫都未曾做够,焉肯回头再去参什么佛门功法?故而连慧清和尚的条件都不肯听,直接便一口回绝。 那慧清老和尚见路宁意态坚决,不由苦笑说道:“施主误会了,小僧并非想求施主去做什么为难之事,不过举手之劳罢了。” “本寺僧众素来在深山苦修,弟子本就收的少,能成器的更少,如今便是佛法传承也渐渐式微,更何况这种从来都没人练成过的佛门神通典籍?如此一件佛门至宝留在荒山之中也不过空自蒙尘罢了。” “今日恰逢施主前来,又是修仙访道的高人,故此小僧便动了心思,想将此经送与施主。” “也不消施主刻意去做什么事,只是日后施主周游天下之时,许会遇上我佛门修行之辈,或是什么可堪造就的佛门弟子,到时还请施主将此经转赠,好将此经中佛法传承下去,也不枉当年本寺祖师留下的这件佛门至宝。” 路宁这才明白老和尚的用意,原来是可惜佛门至宝空自无用,所以想托自己找个能发挥此经作用的人罢了,反正他在山中苦修,弟子不肖,就有经书在手也无用,反而会断了传承。 万一异日自己偶然间遇上适合之人将经书转赠,其人依法修成佛门神通,自是有光大佛门传承之果,说不定铜炉山寺还能得其因果,再次发扬。 要是自己起了贪念将这本经书留下参悟,也要承他佛门之情,或许日后带着本身所学投入佛门也说不定,一样是光大佛门。 “想不到这和尚算计倒颇厉害,不过若是如此说,我也不妨就将这本经书收下,异日转赠有缘之人,亦是一份缘法。万一日后……或许还有一份指望能着落在这本经书上。” 路宁自知路节盗走道书之后,必定满天下隐逸逃亡,自己差了二十多日功夫,想要再追上他希望着实有些渺茫,更何况与师父之约仅仅只剩下一年之期? 饶是他道心坚定,此时心中亦不免存了万一之想,毕竟异日自己真要追不回道书,无缘被恩师温半江收入门中,有这本人间轮王自在经在,或许还能有所借力。 这却不是路宁向道之心不诚,有畏难之意,实在是存万一之想以行未雨绸缪之举,于他这般年纪经历来说,实在难以苛责。 念及此处,他方才回道:“原来主持大师所求竟是这般,按理说举手之劳,在下自当效力,然则日后在下若是遇不到适合此经之辈又如何?” 慧清主持合掌念了一声佛号后道:“小僧弟子善见,当初参悟此经不成,便在佛前发下誓言,离寺出走,非要练就此经上的佛门神通方回本寺,只是十数年过去,也未曾归来。” 提及此事,慧清和尚目中含泪,显然是十分思念这个得意的徒弟,“施主要是今后有缘遇着善见,可将此经交付他,着善见再去寻个有缘之人,若是无人可以传授,施主便自行决断,不需顾忌小僧,本寺上下僧众,也绝无半句怨言。” 说罢,那七老八十的老和尚竟已是潸然涕下,一撩僧袍向路宁跪下,口称:“施主!小僧修持了一辈子,可怜佛法依旧浅薄,不能窥见我佛真正的精义。” “这经文乃是佛门中的至宝,载有佛法中的密旨,若是再在小僧手中失传泯灭,那小僧的罪孽便是身入无间地狱亦不能赎,还请施主可怜小僧,将这卷经收下,我铜炉山寺一脉的佛法,也好有光大的一日。” 路宁叹了一口气,上前将这老和尚扶起,左右是心意已定,便不再扭捏,直接应了慧清和尚的要求。 这老方丈顿时大喜,着弟子善存从房中一个箱子里取出一本佛经来,接在手中轻轻一拂,那灰蒙蒙的经卷上浮尘被拂去,顿时显出人间轮王自在经七个字来。 慧清和尚爱惜十分的又摸了摸经卷,方才郑而重之地交到路宁手中。 路宁运起法眼一看,便见这部经书上佛光莹润,显然是件了不起的宝贝,当下也是郑重接过。 他明明知道此中必定有着无穷妙法,便是对道家修为也不无好处,但是路宁此时却是不方便观看,故此直接便收藏在怀中,这才对慧清言道:“在下既受主持大师所托,日后定给此经寻个真正的主人,必不会让贵寺祖师传下的佛法永世蒙尘。” “净妙世尊,小僧谢过施主恩德!”慧清、善存一起合什念佛,向路宁恭恭敬敬的行了大礼,那善存这才引着路宁离开慧清和尚的禅房,再去收拾巨蟒留下的手尾。 路宁出得禅房,见天边隐隐发白,知道时辰不早,心急赶路,便开口向善存和尚问道:“那地穴距此可有多远?在下身有要事,不好耽搁太久。” 那善存和尚连忙答道:“不远不远,地穴距着本寺后院墙不过十四五里地,小僧这便安排僧众拿些用具,再替施主引路。” 说罢,善存就在寺中喊了几个年轻胆大的和尚,持了火把绳索等一应用具,领着路宁顺着铜炉山寺的后门出来。 走不上十多里路,果然来到一处郁郁葱葱的土坡之前,路宁眼尖,早见那些草木之中一处地方尽皆倒伏,露出一个半掩的地穴来,便知道此处定然就是巨蟒的巢穴了。 虽然在凡人看来,铜炉山寺中的这头巨蟒为祸多年,体态庞大,而且还颇有智慧,懂得妖法,已经与传说中的妖怪一流无异,但是在路宁这等真正的修行辈看来,却只是不成气候的孽畜罢了。 故而那些和尚到了地穴旁都战战兢兢,火把都拿不稳了,路宁却是神态自若,运起望气之法看去,只见那地穴中虽有妖气,却是渐渐散去之态,显然是因为巨蟒身死之故,由此可知穴中并无其它妖怪。 第28章 夏城试除妖(上) 本着除恶务尽之心,路宁让众和尚守在外面,自家将丹朱剑丸化为宝剑持在手中,仗着一双夜眼,也不要火把,径直便走进那地穴中去了。 入得蛇穴,只见这处地穴蜿蜿蜒蜒的,倒也并不甚宽广,约莫只有三四个巨蟒般大小,也没什么曲径通幽处,更无什么妖怪蛇精,只有些兽骨、污秽、蛇蜕之类的在穴中。 路宁上前用剑拨弄了下污秽杂物,打算看看有无小蛇藏在其中,却意外发现那巨蟒蛇蜕中有一物放光,用剑尖拨出一看,却是一颗拇指大小的珠子,色作纯青,烁烁放光。 他往日常读那杂书,知道龙蛇龟蜈之类出没之处往往都藏有宝珠,乃是这些生灵孕育而成的,凡是特异之种所孕的宝珠更是各有奇异之处,非是寻常珍珠可比。 此时见这颗珠子不但珠体甚大,而且能在黑夜中放光,显然便是书中所载夜明珠一类,虽然与自己无什么用处,却总是一件宝贝,又用天地元气往珠上一裹,见未有什么动静,知道这珠并无什么其它怪异害人之处,便收在手里。 拨弄完蛇蜕等物,路宁见再无异样,于是便运一个掌心雷,将洞穴中污秽等打个粉粉碎,然后方才走出地穴。 善存等和尚们在外面等候,心中着实有些胆战心惊,生怕地穴中还有什么巨蟒妖物,一口将路宁吞了还不解馋,又窜出来将自己等吃了,岂不是平白丧命? 但他们又不敢就走,只得一边害怕一边苦等,好在路宁倒没有让和尚们受太久煎熬,没过多久那地穴中便响起一声霹雳,紧接着路宁便从中走了出来,手持夜明珠对着几个和尚摇头道:“地穴之中除了兽骨蛇蜕之类,就只有这么一颗珠子,除此外并无其它妖物以及小蛇。” “我查看了穴壁痕迹,此处也只有这一条巨蟒罢了,故此用了法术将其中的杂物污秽毁了,你等一会儿派人将本县县令请来,将巨蟒尸身处置了,再把这地穴填死,日后便不必担心此事了。” 那一众和尚全都大喜过望,连连合什念佛,对那颗从蛇穴中取出的夜明珠却看也不看,显然是怕这珠子乃是巨蟒所产,有妖气邪祟缠绕。 路宁见状不禁一笑,便将珠子自家收了,又对善存道:“此间之事既了,我这便走了,只是有一节,除蟒之事若有人问起,只说是佛祖垂怜,假托人手所为,不许将我行迹说出,可知么?” 善存也知道凡是那些神通广大之辈,多有怪癖,也不喜人知道自家有本事,故此连忙道:“不敢说不敢说,回头小僧便吩咐阖寺僧众,但有敢泄露施主之事的,便夺了度牒赶出寺去,施主不需担心。” 路宁这才点点头,将身一纵,如飞般上了土坡,眨眼间便自消失在山中。 那些和尚们各自欢喜的去了,此后如何报官,如何处置巨蟒尸身,如何设法替路宁隐瞒行迹等话全都不必说,单有一节,那巨蟒身死之后留下的尸骨,后来被铜炉山寺的和尚收在大殿之内,本意是为当年戒通法师之事留个念想,对外却说是佛祖显灵,派下金刚力士除妖,将这巨蟒杀死,故而留下骨骸为证。 却不想这个说法为外间的愚夫愚妇得知,顿时传扬开来,日后铜炉山寺虽在深山,却有那无数香客进山上香,一来二去,倒让这座苦修的佛门寺院变作世间名刹,却是寺中僧众始料不及的了。 再说这件事儿的始作俑者路宁,安排了善后事宜便径自离去,到了无人处,又施起甲马法儿来,如飞毛腿一般疾走,直走了半日方才出了铜炉山,再沿着山外大道行至天色渐晚,路宁才终于到了夏城。 此时距离当初同庆庄行商所言见到路节之时已经过去十多天,路宁心知这个盗宝小贼十九已经不在此处,但总是一处线索,须得要仔细寻访一番,看看能否找到路节的踪迹。 故此进城之后,他只是随便找了个客栈住下休息一夜,第二天一早先施了望气之法四下观看,却是满目红尘之气迷人二目,睁眼看去全是混沌一片,知道自家法力不及,便是使了法术也窥探不出什么端倪来,只得熄了此念,满城寻人问话,打探路节的踪迹。 要知道这座夏城乃是清河上下最繁华的七座城池之一,又是东升府的府治所在,占地广大,人口众多,那路节又不是什么绝色的美人,盖世的英豪,不过寻常一少年罢了,就是偶尔有人见过又如何会将其放在心上? 因此纵使路宁满城寻人打探,又往那行商所言遇见路节之处反复问询,却依旧是半点消息都无,只将路公子急得心中火直欲冲破天灵,却也只能做没奈何处,强自按捺下来。 如此一连两三天过去,路宁方才猛然惊醒,暗想那日行商曾言路节当时打扮的直如富家公子一般,故此初时甚至不敢相认,直到其开口呼喝旁人,才知道真是本人。 如今想来,那路节从家中只盗走道书与剑胎,却不曾偷得金银财物,此地与太平县相隔颇远,石安一路逃到此处也要花好些天的功夫,如何能在十余日前突然发财,一下换了富家公子打扮? 若非行商撒谎,便是这路节做了什么事情,得了一大笔银子,方能有如此作派。 “是了,那路节得了道书与剑胎,便是要卖也无人买这等事物,那玉锁金关决的心法又是修道正宗法门,非有仙缘之辈不能依法修习,但术法秘要中的法术却并非只有身具仙缘之人才能学的。” “那小子说不定是在这些时日里吞吃了云雁师叔的灵丹,仗着丹中灵气得些好处,偷偷学了几手法术,然后靠了法术或偷或抢,骗了银子花用,不然的话,他一个少年逃奴,焉能在逃亡之时穿着华丽,宛如富家公子?” 路宁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他如今也知道修行之辈须得有仙缘方才能够有所成就,凡人就算有真传也是不得其门而入。 但法术之类却是不同,尤其是像术法秘要这样最为基础的入门法术,皆是些通法,固然是要有正经道法的修为才能得解其中三昧,掌控如意,但真要有人根据其中传授的法门一意苦练,只凭着人身体内本来就有的些许元气,亦能学个一二成。 若学成这般的粗浅法术,一般凡人见了也分辨不出什么,照样以为是仙术妙法,只是在真正修行之辈面前不值一哂罢了。 那路节年轻体健,人又聪明识字,再加上雁荡一脉的灵丹,要说能在十几二十日内勉强上手术法秘要内的一两种法术,倒也不是完全不可能之事,起码用来哄骗欺负凡夫俗子是不成问题的。 路宁便想,若真如此,与其满城打探路节下落,倒不如问一问最近夏城中有什么蹊跷稀罕的事发生,但凡是人,多少都有些猎奇之心,打听这类事远比打听一个少年的行踪容易得多,岂不是更容易发现什么端倪? 这也是前几日路宁心急,故此不曾多想,如今一悟通此节,立刻便改了行径,转去打听城中蹊跷稀罕的事。 这一下果然大有不同,哪消得半日的功夫,便打听出前些时日夏城中有一处钱庄钱库戒备森严,却莫名丢了十锭金子,钱庄老板将看库的掌柜伙计等尽数送了官府也不曾查出到底是谁偷了金子,一时间在夏城内引为怪谈。 而后数日,又有个少年自称是仙童下凡,在城东汪家降妖捉怪,把扰了汪家多少年的一窝妖精尽数驱逐了,得了一千两谢银后飘然远去。 第29章 夏城试除妖(下) 只是这仙童虽然真个有些法力,却不曾尽心,留了些许手尾,他是飘然而走,数日之后那窝妖精又回来作祟,直将汪家弄得鸡犬不宁,反倒不如往日平静。 故而如今汪家正满天下找高人降妖,直闹得满城风雨,通东升府的人都有所耳闻。 这两件事要是换了旁人听了,不过多出一两分谈资罢了,落在路宁耳中却是不啻仙音,那钱庄失金之事,若依路宁对术法秘要的了解,极大可能是有人施了其中的搬运法所为。 至于降妖捉怪的少年仙童,听人形容其样貌,不是那路节又是何人?也只有这样才刚刚学了点法术皮毛的人,才会降妖不成反倒惹出许多事来,弄得那什么汪家鸡犬不宁。 好不容易重新得了路节的踪迹,路宁自是要设法查探,钱庄之事倒也罢了,时隔这么久也无去搜寻的必要,汪家却是必去之处。 刚巧如今汪家正满城撒出人来,四下里寻访有法力能降妖的高人,路宁自忖那窝妖怪连路节都能逐走,必定没什么本事,故此便来了个毛遂自荐,自己去了汪家门前叩门,自称看出彼处有妖气弥漫,要上门来降妖捉怪。 那汪家门房听了路宁的话只觉好笑,如今通夏城谁不知道汪家闹妖精之事,还需看什么妖气? 只是路宁人虽然年轻,但衣饰华丽,相貌气质都极不俗,不似寻常江湖骗子,那门房却也不敢怠慢,再说当初“仙童”年纪比路宁也不大些,却是真有法力的,能够出手驱逐妖精,只是不曾断根罢了。 因此门房见路宁毛遂自荐而来,连忙使人传话进去,不多时便有个管事的出来,恭恭敬敬将路宁迎进门来。 此人也不问路宁有何本事,师从何人,直接便是一锭白花花的元宝奉上,却不知路宁离家时带了盘缠,见了银两并未接下,反而道:“我自来降妖,不需什么酬谢。” 管事的大为惊讶,这些时日里来汪家的法师禅师不少,却无一个眼里没有银子的,似路宁这般面对白花花银钱还如此淡然的,真就是头一个。 他心中琢磨,若是不为钱来的人,要么就是真个淡泊,要么就是看不上这点小钱,无论哪一种,只怕都有些真本事,因此反而更加高兴,态度愈发的恭敬了,将路宁送往花厅暂歇,言说内宅此刻正有法师在降妖捉怪,须等前面的法师捉妖不成,才好请他出手。 原来这汪家诗书传家百年,又是夏城中头一个富豪,名头高大,如今闹了妖精、家宅不宁,不说家中仆厮们出门找的,便是如路宁一般自家送上门来的法师之流也有十数个。 故而这几天足有三五十位“高人”在汪家往来,希望能驱逐妖精,博一个富贵,只可惜这其中竟没一个是有真本事的,只好空费些钱粮,谁能真正驱走妖精?说时天花乱坠,但真动手来却是半点用处也无,一个一个都被妖精打将出来。 轻些不过是鼻青脸肿,重的则要落个筋断骨折,只是仗着人多,还不曾被妖精收拾干净,如今还有七八个法师排在路宁前面,等着降妖捉怪,或者说等着被妖精收拾。 路宁听说除妖还需排队,虽然颇有些哭笑不得,却也觉得世上之事无奇不有,于是并不理会那管事诸多赔罪之言,笑眯眯地随着他径自入了花厅。 到了地头,路宁抬眼往里面瞧了瞧,只见这花厅内陈设华丽,坐着七八个形形色色的人物在里面,有鹤发童颜的老道,有落拓不羁的汉子,有抱着酒葫芦不肯撒手的醉鬼,甚至还有个碧目虬髯的胡僧在内。 这些人眼见得又有人来,纷纷把目光来看路宁,随后一个个全都面露不屑之色,盖因路宁年纪幼小,又是一股子书卷气,却哪里像是有伏妖神通的模样?因此全都不把他当成竞争的对手。 路宁乃是修行中人,别人看不穿他,他却瞧出这些人头顶尽是些酒囊饭袋之气,周身没有半点法力道韵,不由暗笑一声,这世上最不该的就是以貌取人,不然光看皮相,谁人能知道这些来降妖的法师全是骗子,说不定还要当成隐世的高人看待。 只是当路宁眼光落在最下首一个道童身上,却是微微一惊,此人年纪比如今的路宁只怕还略小些,大概十四五岁左右,作那道童打扮,唇红齿白,模样十分清秀,手中持着一柄拂尘,坐在椅子上闭目不语,看去就像是睡着了一般。 但是路宁如今眼光有些厉害,早看出此人头顶略有灵光冲出,体内蕴含天地元力,显然是个正经修炼之辈,而且也是道门一脉,只是修为比起路宁还要差不少,约莫只练通了七八十处穴道,心法有个三五重天境界罢了。 此时这道童正在存神打坐,调集天地元气冲击右腹一处穴道,显然十分用功。 路宁自拜别了云雁子真人后,从来也未见过任何一个真正的修炼之辈,想不到今日在汪家却在不经意间撞见一个同道中人,而且修为比自家还低些,不免觉得十分有趣。 他有心想和此人搭个话,探一探道童的来历虚实,却碍着有许多不相干的人在,只好暂时罢了此念,也学着道童一般,在最下首的椅子上一坐,闭目养神起来。 须知路宁修行之勤勉,比那道童还要强上许多,放着这许多时间在自然也不想浪费。 只是他功力比那道童又自深厚,当下略一存神便调动了周边诸多元气,依照玉锁金关决中的法门开始逐一淬炼,那道童也是修炼之辈,立刻便感应到元气异变,双目微睁,往路宁这厢看了一眼。 怎料引发元气异动的是个比自家略长一两岁的少年书生,道童不禁面露惊讶之色,随即不知想了些什么,便又继续闭目打坐,不再理会路宁了。 他们二人比赛也似的静坐练功,那边厢除妖的高人们却是前赴后继,终于全都不敌汪家中这一窝妖精,连最后一个碧眼胡僧一颗光脑袋都被打得仿佛血葫芦一般,狼狈滚将出来,连血也不及擦就鼠窜而走。 管事的这才满脸无奈之色的来请小道童动手降妖,显然此人也并没有觉得眼前这位年纪幼小的道童有什么真实本领,只是病急乱投医,如今这局面,说不得便是个小道童也要当成真神供起,于是恭恭敬敬的向其问道:“这位小仙长,敢问您来降妖,可要什么兵器家什,法坛香案,或是人手不要?” 这道童来时自报姓名唤作薛峙,乃是真正的修行之辈,与江湖上哄骗妇孺的野道不同,闻言摇头道:“哪里就需要这些东西,只我自家一人便是了,你且头前带路,到了后宅妖精所在之处,我自有降妖之法。” 那管事心说这位小仙长倒是与前番的仙童一样,也是什么都不要,直接就去降妖,说不定倒是他还有些指望,当下连忙恭声应了。 而路宁眼见得四下里除了汪家的人,闲杂人等都已经走了个干净,又见那管事来请道童降妖,便自将双目睁开,笑着对那道童说道:“这位道兄请了,在下路宁不才,也欲与道兄一同前去降妖,却不知意下如何?” 第30章 练气别有功(上) 其实这道童并无路宁一般的望气之法和慧目法眼,能看出旁人具体修为。 他只是通过方才的天地元气异动感应出路宁亦是修行中人,而且可能功力不凡,故此对路宁也十分客气,见状连忙拱手道:“道兄客气了,在下薛峙,乃是十方观梁子真仙师弟子,学道年浅,本事低微,道兄如今肯施以援手,实乃薛峙所愿,只是不敢请尔。” 这道童开口声音清脆,语气谦和,又自称道门弟子,路宁隐约记得杂书上似乎记载过,这世间似乎有个十方观,乃是大梁有名的道门圣地。 虽然他完全不知梁子真仙师是何方神圣,但就算只沾了一个“道”字,也不免大生亲近之意,于是略微恭维了两句,这才随着薛峙与管事一同往汪家后宅走去。 那薛峙一边走一边在心中暗想,也不知道这个路宁到底是哪家弟子,看去气度沉稳,意态悠闲,明明比自家也不大几岁,修为却仿佛深不可测,此番来汪家捉妖,自己本就是赶鸭子上架,难得来此强援,倒是一件好事。 就是不知道这个路宁书生所学为何,有没有真正厉害的手段在手,等会若是遇上厉害妖怪,也不知到底能出几分气力。 原来这薛峙乃是十方观门下游历天下的年轻一辈弟子,那十方观虽然也是修道一脉,门中有些传承的心法道决,却是残缺不全,一向只是在世间厮混,不曾真正算是修行中人。 虽然传承有限,但毕竟积累多年,这十方观中颇有几位手段不凡的仙师,兼通人间武学与残缺道法,凭着日久为功,其中也有人侥幸踏入第四境之内,确有几分真才实学的。 故此十方观一脉在世间的名声亦是响当当的,不光极得武林中人佩服敬仰,也颇有些降妖捉怪,驱鬼镇魔的名气,与成京戒轮寺并称大梁朝两大武道圣地之一,其门下弟子游行四方,便是官员富户见了也要恭恭敬敬,尊一声法师,并非平白而来。 薛峙虽然出身寒微,却身具仙缘,天生便能自由感应天地之力,故此被十方观的梁子真仙师看中,收为第二十七个门徒。 只是此人感应天地的本事极强,几乎不学自能,但一身根骨却实在太差,想当初路宁也被温半江、云雁子两位真人视为根骨差,但那是两位真人眼界太高之故,实际上路宁的修道根骨在无数身具仙缘之辈里也是中上,只是不及那些天资横溢、根骨特出之辈罢了。 但薛峙却是真真正正的根骨差到极点,仿佛筛子一般,虽然修行勤勉,却根本就不适合修道,盖因其只要略一存神就能感应到无数天地元气,也能吸纳到身体之中,却是在身躯内留存不住,一百份的努力里,往往只有一两份能化为自家修为,其它的都要凭空散去,端的是让人无奈至极。 故而这道童虽然修道年限比路宁还早两年,真实修为却连路宁的一半也不到,这其中固然有所修炼心法层次相差太远的缘故,但归根到底,原因还是出在修道根骨上。 薛峙自家人知自家事,因此一向对自己的本事十分不自信,此番被师父梁子真打发出来云游天下,路过夏城,在一处道观中暂住。 却不想刚好汪家一位长辈往那处道观延请一位道长来家降妖,撞见薛峙仪表不俗,打听后才知道来历,想起也曾听说过十方观的威名,因此不顾薛峙年轻,坚持将其请来此处。 薛峙推却不过,只得过来试上一试,心中却着实有些惴惴不安,要不然也不会临阵磨枪,眼看着快要降妖了还在运练元气,冲击穴道。 总算是事有凑巧,路宁紧随薛峙之后而来,偏也是修行中人,开口要陪薛峙一同降妖,顿时让他喜出望外。 薛峙虽然看不出路宁修为高过自己多少,但思量那汪家中的一窝妖怪前不久才被一个“少年仙童”赶走,又能有多少本事?两个修道之士一同出手,必定能够一举将其荡平。 路宁心中却没有这么多想法,只觉难得能遇上个修道之人,正要看看人家的本事,印证一番自家的道法,于修行之道也颇有益处。这两人各怀心思,不一时便随着管事来到了汪家后宅。 这汪家乃是大富之家,历经数代,家宅广大,这后宅亦有数进院子,本是汪家老爷连同家眷的住所,不过如今已经被妖怪盘踞,汪老爷子连同家人早被赶去了前宅,连后宅的门都不敢靠近一步。 管事的胆小,一进了后宅便把二人丢下,自家跑了个没影,二人也不去管他,一同进了汪家后宅。 还没到地头,路宁便已经略微感应到了一丝异样的气息,此刻运目观瞧,只见这处宅院之中果然有十数道黑气盘踞,不过那黑气十分稀薄,比起铜炉山寺中的巨蟒也好不到哪里去,就是数量多些,果然不愧有一窝妖精之称。 路宁见识还少,从那黑气上暂时瞧不出是什么东西成精,故此自家便加了几分小心,又有意提醒薛峙,“薛道兄,我看此处妖气不轻,确然有许多妖精盘踞,不知道兄修炼的什么道法,或需提前准备一番。” 薛峙根本看不出什么妖气不妖气,闻言尴尬一笑,点了点头,示意自家理会得,但心中对路宁的修为本事不免又高看了几分。 十方观的传承不成体系,其师梁子真虽然有些本事在身,修为也是货真价实的三境,打通了周身一百七八十处穴位,有二十多重天的心法修为,并且练就真气,算得人间名师。 但薛峙根骨实在太差,也得不了梁子真几分真传,手段着实不多,故此虽有路宁提醒,却也只是凝神戒备,把一身天地元气凝聚,却不曾动用什么法术或者别的本事。 路宁不知薛峙根底,暗自将丹朱剑丸扣在掌心戒备,心中却想,这丹朱剑丸虽然本质不算太好,本不值得费心祭炼,但如今自家身无长物,就只这一颗剑丸防身,说不得日后还得用白猿剑诀祭炼这剑丸一番,最少要做到念动即发才好。 否则的话,万一日后真遇上什么厉害敌手,可没时间像现在这般动手取出再去运用。 不过这些都是以后的事了,眼下还是降妖之事最为紧要,故此路宁只略一想想便暂时将其丢在脑后,依旧把眼去四下乱看、防备妖物。 果然两人方才转过一处回廊,便见一道淡淡黑气伏在房檐之上,路宁知道有妖精藏身于此,当下自忖有剑丸防身,谅那妖精也伤不到自家,于是并不急着出手,只是想看看薛峙的本事。 不想薛峙还未曾发现那黑气踪迹,妖精便自发难,凭空也不知道从何处搬运来许多砖石,劈面便朝二人头脸打来。 这顿砖石若是换成普通人,早被打得头破血流,不过到底破空声音太大,薛峙耳目灵变,立刻有所发现。 这等微末手段,只好去敷衍凡人,便是薛峙也不曾真正放在眼里,他虽然瞧不见黑气,却也有真本事在身,见那砖石打来,冷哼一声,将掌中拂尘一挥,便有一道天地元气喷涌而出,在空中凝成一道白气,早将那些砖石卷在其中,然后朝来处反打回去。 当下只听得噼啪之声大作,空中又有哀鸣一声,却是那房檐黑气中的妖精被白气裹着砖石打个正着。 第31章 练气别有功(下) 虽然那黑气中的妖精也活了百多年,却没什么真本事,被这一下打得不轻,伏不得房檐,骨碌骨碌自上滚了下来,落地又化为一阵旋风去了。 路宁眼快,在那黑气下落之时隐隐瞧见内里似乎是个毛团,便知是什么小兽成精,修为着实一般,唬些凡人不妨事,遇上真正懂得修行之辈举手便能除去。 这一头妖精如此,谅必其它一窝的妖精也强不到哪里去,难怪当初连路节都能将其逐去。 这些妖精倒还罢了,反倒是薛峙让路宁暗暗吃惊,却是看出这位薛道友非但打通的穴道数量略逊自己,而且竟似连一点剑术、法术都不通,那拂尘也不是什么法宝,所发的一道白气威力虽然可观,却并非是什么稀罕的法术,而是道门中练气之术的一点粗浅运用。 道门之中专有一脉练气之术,运使通过各种法门精炼变化的天地元气,不需通过什么飞剑法宝便能发动沛然莫御之威力,上古之时道门中人便多精研此法,自称练气士。 只是按照云雁子真人当日在大雪山上所言,如今后世各家各派林立,诸如雷法、内外丹法、剑修法等精妙道法层出不穷,变化万千,威力也大,这练气之术便渐渐少人修行,如今天下,便只有道魔九大派中的北溟派与青城派两家还以练气术称雄,却也不是单单只修炼这一类道术了。 之所以会如此,便是因为练气术虽然厉害,前途远大,练到极高深处一样不逊色任何剑术法术,但讲究极多、修炼不易,特别是甫一入门时限制甚多。 比如路宁,他如今修为也还算看得过去,但若学的是练气术,想要借此法御敌的话,便要将自家辛苦万分打磨淬炼的天地元气逼出体外,纯以元气伤敌,损耗巨大不说,威力也不会比掌心雷、剑术等更大,当真可说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打不上几场架修为便自会倒退大半。 也正是因此,练气之术才会渐渐少人修习,便是偶有道门中人精擅此法,往往也都是兼修,不作为本身的根本功法。 薛峙所在的十方观传承残缺不全,其中便有这一路极粗浅的练气术法门。 他根骨极差,不得梁子真的欢心,加之体内天地元气不足,也学不成十方观中秘传的法术,故此不得不选了这一路练气术法门,虽然使来有修为倒退之虞,但凭了薛峙感应天地之能,可以在本身元气冲出体外时聚集一些游离元气依附,略减消耗,故此反倒成为薛峙唯一学成的防身本事。 再加上他打通七八十余处穴道,积累天地元气不少,又精研本门之中嫡传的几种武学手段,武艺实不逊于江湖中的绝顶高手,所以梁子真才会放心打发这个徒弟出门,若非如此,薛峙还真不能打着十方观的招牌招摇过市。 路宁在心中暗自琢摩,再说那薛峙,出手便打伤了一只妖精,心中也是大定,看出这些妖精的修为着实太差,只怕非但不能幻化为人,就连妖法也只是寻常。 比如方才这一手搬运砖石伤人的手段,看去厉害,实际上和道家正宗的搬运法术相差甚远,威力也小的可怜,才会被自家轻松破去,故此将原先的担忧放下几分,一摆掌中拂尘,大踏步便往后宅深处疾走。 路宁紧随其后,见不多时又有几股黑气前来袭扰,左右不过是搬弄些水缸菜刀花瓶之类劈空打来,声势倒是不小,却哪里能伤到薛峙? 先前他不知敌人修为深浅,还用了练气法门,如今发现敌人不强,却是干脆用上了凡间武学。 那十方观中有七门武艺甚是了得,号称七绝技,薛峙修道根骨不成,学武的天赋却是惊世骇俗,若单论武艺,便是在十方观诸多仙师弟子中也能排行前三,一身精通七绝技中的四种。 他掌中的一柄拂尘乃是用蚕丝、乌金丝混合人发制成,柔钢为柄,打在人身上比钢鞭还厉害三分。 当下只见薛峙将七绝技中的龙游十八式使出,那拂尘便真如一条白龙也似在身边飞腾,凭那些妖精弄什么砸来,也是一下就被弹飞老远,根本近前不得。 如此一路杀进了后宅上房院,原先汪家老爷所居之处,拦路黑气中的妖精全被薛峙视作无物,路宁在其身后也是赞叹不已。 他虽然真实修为还在薛峙之上,但是武艺上实在差了不止一筹,虽然路宁亦有白猿剑诀的功夫,若是全力以剑法与薛峙周旋,怕还能够略胜,但那却是修为超出,而不是武艺胜过了。 路宁一边赞叹这道童的武艺厉害,一边凝神去看四下的妖气,发现庭院处处都有黑气躲藏,显然整个汪家中盘踞的妖精已经尽数汇聚于此。 若光是这样倒也罢了,这些黑气看去修为都相差无几,便是十数道黑气一起现身出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路宁却瞥见那正房房脊之上,有一道远比先前所有黑气都浓郁十倍的黑气笼罩,显然便是这一群妖精的首领,本事远比先前妖精为高,甚至比起铜炉山寺中的那一条巨蟒还要强出不少。 “想不到这汪家的妖怪居然如此之多,也不知道是些个什么成精……奇怪,凭那路节的本事,便是真将术法秘要中所载的法术参透一两种,勉强能够运用,却也不可能是如此厉害妖怪的对手呀?” “难道我竟然找错了地方,那个赶走这群妖怪的仙童,其实只是样貌相似,其实并非路节?” 路宁心中暗自忖道,略觉有些焦躁,正思索间,那房脊上的黑气中已经发出一声怪笑,一只毛茸茸的爪子从那黑气中探将出来,直比庄户人家的磨盘还大,劈头盖脸往薛峙身上抓来。 薛峙武学精湛,一见那怪爪来势便知此非是人力所能抵抗,最少自家武学中并无如此霸道强横的招数能硬碰硬破去此招,故此连忙叱喝一声,将拂尘连抖了三四抖,催出一道白虹来将那怪爪缠住,恶斗在一起。 这一道白虹正是薛峙本身所修炼的天地元气,被他用练气术法门催动,化虹飞出与怪爪大战。 只是这白虹虽然看去十分厉害,短时间内已经将来势汹汹的怪爪压制,却是每一瞬间都在损失不少元气,需要薛峙今后重新修炼出来才能恢复,故此才斗不到片刻,薛峙的脸色便白了一层,显然已经受创不浅。 那些个黑气中的小妖精看出便宜,便有几个各自将搬运法催动,搬了些桌椅家具在空中,就待去砸薛峙。 路宁方才走神去想路节之事,故此不曾出手,此刻回过神来,见到薛峙境遇不妙,便不再做那旁观之举,右手轻轻一抖,一柄两尺寒锋出现在掌中,他运足了功力,双脚一动身形电射而起,纵跃在空中便是一招分江划水,正中那毛茸茸的怪爪。 要知道路宁的玉锁金关决修为已经足有一十五重天之高,白猿剑诀的修为也有十一重天,心法配合飞剑与剑诀,本就是修行界中护法御魔第一等的杀伐手段,谅那怪爪的主人不过小小一头妖精,本身修为还低过路宁,如何经受得住这分金断玉的一剑? 只听得惨嚎一声,血肉横飞之间,半只巨大的怪爪已经掉落地上,那黑气则在房檐上一滚,化作一股妖风便要往远处遁逃。 第32章 惊雷伏老魅(上) 路宁却哪里肯放它走?左手一张一个霹雳凭空响起,雷光中那黑气在雷声响起的刹那间便自溃散,把当中的妖精掉落下来,却不是人形,乃是兽类之态,伏在院中瑟瑟发抖。 薛峙与路宁抬眼看去,却见这怪物原来是一只苍黄的老狐,伏地做叩头之状。其前爪已经断掉一只,白骨断茬森森露出,犹有鲜血滴滴落下,口中呜呜咽咽,却是因为不敢露出锋利的牙齿,只是抿着嘴自喉咙中挤出点声息来呼痛。 这老狐哆嗦了一阵,似乎觉得这般模样不好观瞻,渐渐便化成一个身穿苍袍的枯瘦老者,依旧趴在那儿冲着两人不住磕头。 “好家伙,原来是只狐狸精,看去起码活了有两三百年了吧?” 路宁眉毛一挑,他曾在古书上看过,说狐狸多青黄灰红之色,年深日久之后毛发会渐渐变白,尾巴分叉,盖因天资之故,极易成精。 这条苍黄的老狐皮毛虽不够华丽,但毛发尖端根根发白,尾巴分了两岔,显然修行年头不短了,若不是正好逢着克星,只怕一般打通百多处穴道的修行之辈也难敌得过他。 原来路宁因为记得乃师温半江修行杂录中曾提过,凡举修为不超过天妖第四变、未曾渡过第一次天劫的妖怪,都极为畏惧天雷,盖因第一次天劫便是天生雷劫,也因此对付这几重境界的妖怪,最好的手段便是天下间各门雷法。 路宁虽然不擅别的降妖除魔法术,但当初在龙华山,还真就对心意雷法掌心雷下过功夫。此种雷法不单可以附在掌心之内,亦可外发出来,凭了路宁如今修为,随手一张便是一道霹雳,雷光阵阵,比起初学时实在强出不知多少。 他方才一见那老狐要逃,便手发一雷将其轰了下来,果然应证乃师所言不虚,掌心雷一出,那老狐的妖法便控制不住,自行崩散,自家也掉落地面叩头求饶,根本不敢再跑。 非但是这领头的老狐,路宁这一记掌心雷过后,四下里其它那些黑气也全都崩散,骨碌骨碌滚出来十余只大小狐狸来,有黄有黑,有青有红,都被雷声吓得瑟瑟发抖、屎尿齐流,见了老狐模样后更是险些连苦胆都吓破了,也跟着老狐后面跪拜起来。 只是它们还不能化成人形,故此依旧是兽类模样,磕头之时有许多怪状,倒是让人有些发笑。 薛峙本来自忖绝斗不过领头妖怪所发怪爪,更别说还有这许多妖怪相帮,眼看着就算不死也要吃上好大一场苦头,却不想路宁方一出手形势便急转直下。 先前那一剑光华耀目、锋锐绝伦,轻易将自家苦斗许久都不曾打退的怪爪斩断不说,后一道雷声更是厉害非常,惊雷一动便将这一窝狐狸精尽数降服,神通之大,薛峙觉得便是自家的师父梁子真连同几位师叔师伯怕也有所不如。 其实薛峙这倒是妄自菲薄了,其实十方观的几位仙师法力在世俗间已然可称绝顶,观主真人甚至有四境的修为,这等人就算入了正经的修道门派里做个内门弟子也是绰绰有余,一身修为比路宁高出甚多。 只不过路宁所学乃是道家正宗,心法、法术、剑诀等样样不缺,十方观的传承却是残缺不全,加之薛峙自家眼力也是不济,所以才会有如此想法。 他心中赞叹,却自知方才一战损耗颇大,实已经被怪爪力量挫动了内腑,故而一待老狐降服,便匆匆将白虹收了,站立院中依着乃师所传法门收摄元气,温养内腑,一时间也说不得话。 再说这只为妖作祟的老狐,其出世还在数代之前,年纪约有四百余岁,早开灵智,能够变化人形,修行日久本事甚高,约莫有天妖第二变变化境的修为。 如此本领,在人间已算小有神通,甚至带挈了许多狐子狐孙修行,在这一族中乃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夏城一带妖精之中亦广有名声,有个名目唤作胡博士,便是极言其修为高超,精通许多妖法,并且教导出一窝妖精来的壮举。 并且这博士之称更有一般寓意,便是指这头老狐性喜亲近人,尤其是亲近读书之辈,而且极爱附庸风雅,甚至曾经化身为人,去考过一次秀才,只可惜被考场上的巡查神灵发现,一顿乱棍打出,好险没丧了性命,由此便可见其平时行径了。 路宁并不知道自家降服的这只老狐居然是如此品性,只是见他扰乱汪家家宅,适才对薛峙下手也颇狠,觉得不算善类,故此出手之际并未容情。 此时虽然见老狐有拜服之举,却不肯轻信,盖因狐类向来狡诈,怕被暗算,因此调动元气,准备又是一记掌心雷,先打算轰这老狐一个半死再说。 却不想那狐狸所化的枯瘦老者见机极快,感应到了元气变化,根本不给路宁出手的机会,直接五体投地哭诉道:“上仙饶命,上仙饶命!小畜再不敢胡为了也!” 路宁未敢轻信,依旧十分提放,冷笑一声道:“你这妖狐,搅扰汪氏家宅在前,伤害诸多凡人在后,行为不检,危害人间,难道还想活命么!” 他虽然本只是一个小小书生,年纪又轻,没什么威仪气势,但如今放着一身修为在,境况又是不同。 故而虽然路宁声色并不十分严厉,却一样让老狐浑身战栗,尤其是那一声冷哼,几乎没把老狐吓晕过去,深悔先前没有看清楚来人,未曾发现当中居然有这么一位煞星在,结果弄得如今这般田地。 这老狐毕竟修为多年,惜命得紧,见路宁语气不善,连忙悲声道:“上仙有所不知,小畜所作所为实在事出有因,罪不在小畜啊!” “哦?有何原因,说来听听。”路宁也不是不讲理之人,仔细看了看老狐,见其似乎并无什么反抗之意,眼神惶恐却无凶戾之色,眉宇间倒似是有些怨气。 他觉察事情仿佛有些隐情,故此心中一动,便暂缓了法术,将雷法散了,却把掌中丹朱剑一指老狐,命其将事情原委说来,倒正好从中听听,看看有无涉及路节之事。 这老狐得路宁之言,如蒙大赦,慌忙将前后诸般事说了。 原来此狐因为爱亲近读书人,故此不像一般妖怪喜欢隐居深山,至不济也要住在无人的荒坟里。 他却是仗着身有不凡妖法,专喜欢住在书香世家附近朝夕相闻,那夏城之中头一家诗书传家、富贵异常的便是汪家,故此老狐所居之处,便正是汪家的房前屋后、檐上阶下。 只是老狐虽然是妖怪,却甚是晓事,一向约束子孙,既不伤人又不害命,只是受汪家书香熏陶罢了,从来不曾露面,故此也不曾被人发现。 若只是如此倒也罢了,偏这老狐书读的多了,听人谈论也多了,偶然间也曾忍不住出言与人探讨,汪家老爷子也是读书辈中的雅人,偶然间听见了老狐几句话,虽然明知其是鬼祟妖精一流,却不以为怪,竟与老狐因书结缘,成了不曾会面的雅友。 由此之后老狐等的行迹方才暴露,连带着让汪家的人知道有一窝妖精住在自家附近。 只是胡博士约束了子孙不肯为怪害人,故此汪家中人只是有些害怕,却不曾闹开,更没寻什么法师行除妖之举。 哎,也是这一窝妖精合该出事,那汪家有一个小公子,年纪幼小,一日在家中读书,因为一句诗做不上来苦恼,偏生老狐有个孙女路过,一时兴起在梁上替小公子补上了这一句诗。那公子便生了妄想,觉得老狐孙女才是自家良人,满家里找寻,想要见狐女一面。 第33章 惊雷伏老魅(下) 老狐自觉此事不妥,当然不允,那小公子居然出门求了个道士,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那狐女捉了,本意是想求个狐妻,结果见了毛团也似的狐女,那小公子便自吓了个半死,这件事便自没再提起,狐女却被道士带走,从此消失不见。 老狐失了孙女自是不肯干休,因此与汪家反目成仇,闹将起来,汪家人便又去求那个道士,道士援引了个少年来,便是后来夏城人传说的仙童路节。 其实这仙童在老狐看来本事低微之极,却有一般厉害处,就是懂得五雷法,这门法术正是老狐这等妖精的克星,虽然两边道行相差极大,老狐却是抵挡不得,因此一窝妖精尽数被仙童赶走,流落在外。 直到前几日老狐访得那仙童与前番的道士都已经离开夏城,不知去往何处,这才卷土重来,又寻汪家闹事,非要汪家将狐女交出,再令小公子磕头赔罪,这才闹出今天这般事来。 路宁听老狐将前后几番事说完,见其情真意切,不似作伪,这才知道果然错怪了老狐。 此狐虽然是个妖精,行止却并无不当,孙女被害失踪也一直未伤害汪家众人,更不曾累及人命,果然十分懂得敬畏天理,如此之怪,不该死在自家之手,斩了他一只爪子聊作惩戒便尽够了,因此方才缓和了颜色。 又想起这老狐所言道士与仙童之事,不免心中有些思量,暗叫了一声奇怪。 想那路节一介仆厮、何德何能,那盗金时所用的搬运之法也还罢了,倚仗雁荡灵丹之效,侥幸练个皮毛也非不能。 五雷法却是道门正法,非同小可,乃是采自身五脏之气化生五行,以心神御之,端的是十分厉害,与路宁所学心意雷法掌心雷相若,都是极了不起的法术,专一克制诸多妖邪,绝非一朝一夕间就能学成。 而且这种法术,因为是紫玄山一门极厉害雷法的初步,故此并未记载在温真人所赐的术法秘要之上。 那路节就算是修行天才、身居仙缘之辈,也绝不可能无中生有,自家悟出五雷法吧?老狐妖法不弱,连薛峙这般人都斗他不过,路节的五雷法从何而来,怎就能轻易将他这一窝妖精逐走? 因此路宁料定其中必然有那道士的手尾,只是此事的来龙去脉他就不大清楚了,故此略一思忖,对那老狐说道:“既然如此,你且先起来说话吧。” 老狐战战兢兢站起身来,身后的一窝小狐狸们却不敢动,依旧畏畏缩缩躲在老狐身后。 路宁也不耐烦去管这些小妖,只正色对那老狐说道:“你所言到底有几分真实,我还要去查访查访,你只将那日仙童如何与你等斗法,将你一家逐走之事再对我说一遍,若敢有半点隐瞒,仔细我拿雷劈你!” 老狐闻言脖子吓得一缩,当下忙不迭的将仙童降妖之事又细说了一遍。 原来当日路节到了汪家,老狐看出其并无什么厉害法力在身,本来并未将其放在心上,谁想到此子大约是得了高人嘱咐,一入汪家后宅,不等老狐子孙发难,便拿出了一块令牌将五雷法使将出来。 果然道门正宗雷法真个厉害,那些大狐狸、小狐狸、不大不小的中狐狸,虽然得了老狐几分传授,也学成些许妖法,寻常三五个凡人大汉也奈何他们不得,却哪里当得这专克妖邪的五雷正法?全都在一个照面间就被破去妖法,震昏在地,现出原形来。 幸得路节施展的五雷法威力并不算太大,故此老狐发现之后及时用了妖法把子孙救起,本身却不敢和路节为敌,匆匆拖家带口逃去城外藏身,躲到深山古洞之内。 直到后来探知古怪道士与路节尽皆走了,胡博士气不过孙女之事,方才带了子孙回汪家闹事。 路宁闻言,越发确定道士身上有古怪,便问那老狐道:“你在这城中修炼数百年,可知那道士的来路么?” 老狐苦笑道:“上仙,非是小畜存心隐瞒,只是小畜除了汪家,向来只与同道中几个妖精往来,从不敢招惹佛道两门的高士、城隍地府的阴神,这夏城之中大小道观庵寺十余处,小畜更是一向远远绕了走路,确实不知那道士是何来路。” “大胆,既然你不知那道士来路,与其无关,为何不敢与其为敌,他又为何要设计掳走你的孙女?再者说你一家都被仙童用五雷法赶出城去,又怎知道那道士和仙童都离开了夏城?此中必有缘故,还不快快从实招来!” “上仙息怒,上仙有所不知,小畜确实与那道士秋毫无犯,只是他既然能指点汪家小子抓走小畜孙女,后来又指点仙童来降伏小畜一家,故此小畜便知他亦不是凡夫俗子,不敢为敌前去生事。” “至于这道士与仙童离开本城之事,却是小畜一个平日交好的妖精同道所言,故此小畜才晓得他们离开本地,因为挂念孙女,所以才来汪家搅扰的。” 路宁这才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老狐所言,“好,既然你解释的清楚,只要你依我两桩事儿,我便发落了你,只要不再为恶,一家便可逍遥他往。” 胡博士自是没口子的答应:“上仙尽管吩咐,休说两桩,便是两百桩,小畜也不敢道半个不字。” “嘿,你倒是口敞……嗯,这头一桩事儿就是从此不许你与子孙再在汪家搅扰,也不许滋扰夏城其他百姓,否则若是让我知道,必定取了你一家性命。” “小畜万万不敢,只要上仙发落了小畜,小畜必定举家搬去深山,此生再不往人间矣!” “这倒还罢了,第二桩事儿,就是将你那相交的妖精找来,我要问他那道士与仙童之事,问完之后便许你一家离去。” “这……”老狐面露难色,不知路宁这是不是打算要请君入瓮,有点担心坑害了道友。 只是他着实惧怕路宁掌心雷与宝剑,犹豫了一下之后还是点了点头道:“小畜这位同道乃是一只乌鸦修炼成精,向来在城西破庙落脚,小畜寻他不难,只是怕他知道上仙在此,心有畏惧不敢前来,万一误了上仙的事,岂不是小畜的罪过。” 路宁也知道似老狐这等寻常没根脚的妖怪,一向敬畏修炼之辈,此言倒并非是推搪,故此便在心中想了想道:“我找你这位同道实有要事,而且也不会白使唤人,只要他肯来此,将道士与仙童之事如实相告,我这里必定有些好处与他,就算是你等修炼之时有些疑难之问,我所学虽浅,或也可指点一二。” 老狐闻言大喜,旁的什么好处也不需说他,光是这点修为这一点,便足以令他那乌鸦精好友疯狂了。 毕竟如胡博士、乌鸦精等妖精,从来都没有得正宗传授的机会,一贯只能靠天赋本能自家参悟,才能修成些许妖法,比起佛道魔三家传承有序的境况迥然不同,故此修行之中往往走错许多道路,往往空费数百年功夫也不及得了正宗传授之辈十年的修为。 若是路宁当真肯就修炼之事指点一二,对这些野路子的妖精实在有太大的诱惑。 老狐也就不再多言,对路宁说道:“上仙如此厚德,小畜这便去寻那同道来,还请上仙稍待。” 说罢,他朝着路宁又恭恭敬敬行了大礼,方才后退到墙角处,化成一道黑气消失,那些个狐狸精们则留在原地没敢擅动,胆战心惊的看着路宁,等待老狐归来。 第34章 劫王踪迹现(上) 薛峙先前与老狐斗法伤了不少元气,适才一直在默默调息,又见路宁正在发落老狐,故此也不便开口。 直到老狐去寻好友鸦精,他也自调息完毕,方才上前来对路宁施了一礼,极恳切地说道:“多谢道兄援手大德,道兄法力高深莫测,与家师梁子真仙师也不相上下,却不知是哪家大派门下,可否见告?” 路宁对薛峙态度自然不比老狐,闻言展颜一笑,拱手道:“薛道兄客气了,你我同是道门中人,何必如此客气?” “再说小弟所学尚浅,如何能与尊师相提并论,道兄所言实在愧煞小弟了。” 薛峙见路宁行止有礼,谦逊非常,丝毫不以自家本事高强自傲自得,又轻轻巧巧将门户之事撇开不提,便知他定然是名门弟子,只是来历不便明说,心中愈发的钦佩,好感更增。 要知道薛峙的年岁与路宁虽只差一两岁,但自幼孤苦,在十方观学艺也非一帆风顺,如今更是满天下游历,受风吹雨打,因为资质的原因被人歧视讥讽也不在少数,便是师父、师门对他恩深,内心多少也有些孤僻自卑。 但路宁甫一见面就自告奋勇帮忙,还解其危难,本身修为亦是高深莫测,故此薛峙对这位书生模样的少年极有好感。 加上他出身的十方观虽然传承不全,但受了师门多年熏陶好歹也有几分眼光,知道路宁非比寻常,乃是自家难得的机缘,因此不顾有伤在身,强打精神对路宁说了好些感激钦佩的话。 他的经验阅历都比路宁更多,便趁着等待老狐的功夫与其攀谈起来,拣着自家经历或是从师门处听来的一些稀罕事儿说了,更引得路宁大感兴趣。 二人年纪相近,又都是世间罕有的修行之辈,相谈甚是投机,虽然身在气味难闻的妖怪堆里,却是如浴春风一般。 如此兴致勃勃地正自谈天说地,那老狐终于归来,身边还跟了一只老大的乌鸦,个头比雄鸡还大,浑身漆黑的毛羽根根闪亮,双目宛如碧玉,看去神骏非常。 要不是这黑厮鸟张口便是一声低哑的鸦鸣,简直比王公贵族驯养的猎鹰还打眼几分。 这一头乌鸦便是老狐的同道好友,相交多年,有名唤作乌校尉,妖法比起老狐来只强不弱。 不过此妖却颇知道轻重,跟着老狐来此之后,便乖乖落在路宁面前,丝毫不敢跋扈,也学老狐一般化成人形,却是个昂藏大汉,一身黑袍,对着路宁拱手道:“上仙,小畜乌尚善有礼了。” 路宁一见这乌尚善乌校尉,倒觉得此妖比起老狐来更顺眼几分,“校尉既来,我所欲问之事想必老狐已然尽数告之了吧?” 乌尚善连忙回道:“小畜已然尽知,上仙既然动问,小畜必定言无不尽。此事乃是七八日前,小畜麾下几个乌鸦兵亲眼所见。” 原来这乌校尉修为与老狐不相上下,虽然不似老狐一般有许多子孙,却也四处收容了不少鸟类精怪,麾下有二十七头鸟精,号称乌鸦兵,这才自称校尉。 那一日便是其麾下有两个乌鸦兵,混在凡鸟之中厮混,偶然落在城西一处树林之上,听见林中有人说话,正是那古怪道士和仙童路节。 彼时这两个乌鸦兵看出道士不同凡俗,未敢上前,只是维持原形躲在树上偷听,顺着风儿隐约听到两人提起什么大智城,什么劫王教的,什么前途无量的,好似是那道士撺掇仙童将什么宝贝献给劫王教,以换取无边好处。 二人对谈了几句之后便一同走了,走时用的乃是甲马灵符,速度甚快,不一时便没了踪迹,只是看其去路,隐隐是往西去。 后来乌校尉得闻此事,想起最近城中传言,便将这消息通知了老狐,这才有了汪家后宅诸事。 “不好,这路节定然是露了那几本道书与剑胎的踪迹,遇到了识得珍贵之辈,这才有什么献宝劫王教的勾当!” “大智,大智,所言莫非是本朝十八州之一并州的州治大智城?此地果然在夏城之西,看来那路节此时恐怕已经去了大智城……只不知那劫王教是什么门户,道士又是何等人物,居然识得道书珍贵,还与路节搅在一处?” 路宁心中顿时暗叫不妙,煞费了一番思量,面上微露不虞之色,身上隐隐散发一股气势,让身边之人略感压抑。 此时他如今修为渐深,一意一念、一举一动都能引动天地间的元气,故而那老狐一见之下顿时浑身发抖,乌校尉心中也是一惊,微微后悔来此。 要知道乌校尉身为妖物,本来就怕路宁对自家不利,只是老狐一个劲儿的言说路宁行为举止与众不同,有名门大家的风范,不会哄骗他们这些小妖,乌校尉又贪图传授,这才狠下决心跟着老狐前来。 此时见路宁脸色不对,由不得乌校尉不心中打鼓,暗中提聚法力,提防对方突然动手。 薛峙在一边旁观已久,也略猜出路宁几分心思,知他定然是寻那个前番除妖的仙童有事,此时见他面色不豫,沉吟半晌,两个妖精又有些惧怕路宁,担心生出变故来,便在一旁笑道:“路道兄敢是要寻那个什么仙童不成?莫非您与他乃是素识不成。” 路宁见薛峙开口,方才改颜回道:“正是,此人与我大有关碍,非寻到他不可。只是如今他怕是已经去了大智城,彼处乃是天下有数的大城,距离夏城又路途遥远,只怕追寻起来有颇多麻烦,故此烦恼。” 却听薛峙笑道:“道兄不必忧愁,在下虽然修为不济,此事上却或许能帮到路道兄。” 路宁闻言眉毛一扬,“薛道兄何出此言?” “在下出身的十方观弟子众多,与天下诸多道观都有联络,声息虽不敢说遍布大梁两京十八州七十六郡,却也差不太多。” “在下一位同脉师兄便刚好在大智城中执掌一家道观,道兄既然要去大智城寻人,薛峙不才,愿意陪同道兄一起前去,到时候求我这位师兄出手,或许能助力一二也说不定。” 路宁顿时大喜道:“若是如此,路宁倒真要烦劳薛道兄许多了。” 他深知势单力薄的弊病,而且大智城与夏城不同,彼处乃是天下有数的雄城,只比大梁朝的两京稍逊,要在大智城中寻一个道士和少年,当真无异于大海捞针。 但这道士与如今的路节都不是凡人,通些法术,若是由十方观中人出面寻找的话,情形又大大不同。 故此路宁一听薛峙之言,顿时大喜过望,根本生不出推辞之心来。 那老狐察言观色,见路宁面色缓和,便大着胆子插言道:“二位上仙既然要寻那前番会五雷法的仙童,小畜曾见过他一面,或许能助二位上仙绵薄之力。” 说罢,便叫过自家一个小狐狸来,嘱咐几句,那狐狸顿时化一阵黑烟去了,转瞬即回,叼来一卷小小画轴。 老狐取过画轴交给路宁,打开一看,画中却有二人,其中一人除了服饰不同,面貌正与路节一般无二,画中另外一人一身道袍,面貌平庸,眼神中却微露狡黠之色,正是那暗中掳走狐女,教唆路节的古怪道士。 原来老狐不光爱读书,琴棋书画亦尽皆精通,倒是不枉了博士之名,这一幅画,本是老狐当初因为要打听道士与路节下落特意绘出的,如今他见路宁亦要寻这二人,便心中一动,将此画献出。 路宁见画果然大喜,对那老狐笑道:“不错,你确实有几分晓事,此画我便收下了,你自带着诸多子孙回归深山去吧,万不可再生事端,不然的话,我异日必取你性命。” 第35章 劫王踪迹现(下) 老狐闻言自是连连叩谢,当下也不敢多待,急忙领着诸多子孙离去,从此再不出世。 后来他果然隐居大山深处,见人就躲,再不敢来人间,虽然一直未曾成就正果,却也多活了好几百年,享了不少清福,这却是后话了。 再说那乌校尉,见路宁发落了老狐,将其一家尽数放归深山,才确信路宁果然不同凡俗之辈,当下才熄了防备之心。 路宁因为此妖方才得了路节的确切消息,因此对其也有几分感激,发落了老狐之后,便对乌校尉道:“你虽然是妖身,但我言出必践,既然答应要给你些传授便绝不会诓你。只是本门所传秘法不可泄露,我便将昔日从一位友人处学得的道法捡其一二传授与你,不知乌校尉可愿否?” 乌鸦精顿时大喜,也学老狐一般拜伏下来,恭声道:“愿的愿的,不拘是什么道法,只要上仙肯传授,便是小畜的缘法了。” 路宁点点头,便将当初与白猿论道之时听来的妖法捡了些不打紧的传给了乌鸦精。 要知道白猿所学虽然也是自悟,但其身份来历特殊,血脉中带出的妖法亦是不同凡响,加之又是已经修到易血境的妖怪大高手,比之乌鸦精乌尚善实在超出不知多少,即使路宁所传不多,也足以让其喜出望外,觉得大有收获了。 传授完了道法,那乌鸦精方才千恩万谢的去了,路宁与薛峙则是将汪家人唤出,说是已经以天雷将妖怪尽数击灭,只留了个妖怪爪子为证。 那汪家的人先前果然曾听到内宅里雷声轰轰,比起先前仙童降妖的雷声更响,又见那只血淋淋的怪爪,顿时信路宁信了个十足,将其视为天仙下凡,自汪家老爷子以下都是感激不尽,又叫家人取出许多黄白之物酬谢。 路宁因为这家人虽然诗书传家,但家中子弟不肖,非但出了个不知所谓的小公子,本身行止也都失当,好些事办得反不如妖精,因此颇有些看他们不上,对金银嗤之以鼻。 薛峙却是久历人间,知道这些财物于凡间大是有用,于是毫不客气,笑眯眯的将金银等都收了,却也不理会汪家的挽留,便与路宁一起飘然离去。 出得汪家,路宁便笑问薛峙道:“这些个金银与凡俗人等十分要紧,我等修道人却用它不上,何必带着这沉甸甸的阿堵物?” 却听得薛峙回道:“路道兄你却是不知,我十方观一脉专在世俗厮混,门中弟子虽然不重钱财等外物,但要光大本门,却非得此物相助不可。故此门中弟子,向例出外游历之时都要广集金银,回观之后交给观主,或是救助贫民,或是修桥铺路,或是赈济灾荒,各有用处。” “不瞒道兄,在下此行出来游历,我师父梁子真仙师便令我最少要带两千两银子回去,算是个考验,若非有此一节,在下又何必来趟汪家这浑水?” 路宁听了,并未觉得十方观俗气贪财,反而思忖着十方观体察人心,并未一味高高在上,果然有些不凡。 如此行事,真不枉此观在世间好大的名头,连路宁当年只是个懵懂少年之时,都曾在些杂书中见过十方观的名号,而如今薛峙一席话,却是让路宁有所应证。 两人一路走一路谈,径去路宁与薛峙先前所居之处将行李等物取出,打算即刻动身去往大智城。走之前路宁多了个心眼,又与薛峙一同去了一趟古怪道士暂居的道观,打算探一探这道士的路子。 只可惜那道观中人也不知道古怪道人的来历,只知道他自称梅道人,来观里时曾略显了几分神通法力,被观中道士奉为仙人一流,行事神出鬼没,走时也是悄无声息,未曾惊动观中其它人,故此除了这个不知真假的名字,其他什么消息都未曾打探出来。 “也罢,就是有个梅道人的名目也好。”路宁却是并不因此气馁,便与薛峙结伴上路,匆匆离了夏城,取官道往大智城而来。 当初梅道人与路节走时用的是甲马法,路宁却正好也会这般法术,便画了几道灵符在自家和薛峙腿上,传了他几句缩地咒,立时便能日行五百里,虽然大智城路远,便是有甲马法相助也要十余日才能赶到,但总比雇马车或是自家走路强上许多。 其实薛峙出身的十方观也有甲马法流传,但是他因为辈分修为均低而无缘得传,此时一试之后大感有用,便求了路宁想学。 路宁略感为难,因为此乃是术法秘要上的法术,没得师命不敢擅传,故此婉言推辞,然后他觉得如此对待新结识的朋友有些过意不去,便又开口指点了一番薛峙的修为。 要知道路宁所学虽然只是紫玄山入门的道法,却亦是精微奥妙,远胜凡俗,即使他不敢擅传本门秘法,但只将所知所懂的一些修行道理用来指点薛峙,却也是绰绰有余。 加之赶路闲谈、相互交流武艺时,路宁又将白猿剑诀中的一些法门传授,更合了薛峙喜欢武道的性子,因此获益不浅,几天下来便已经多打通了两处穴位,功力略有进境。 虽然限于自身根骨原因,薛峙积累天地元气依旧缓慢,却将白猿剑诀的运用法门与自身所学武艺结合,拂尘上又多出了几分应敌的手段。 由此薛峙对路宁更加感激,须知甲马法不过是通法,用来赶路有用,但于本身修为无益。 可路宁指点的这些诀窍却都是修行中最根本、最核心的要诀,弥补了十方观心法中的许多不足,比传授甲马法更加有用十倍、百倍,故此引得薛峙对路宁加倍敬重亲近,心中地位与日俱增,已然和师父梁子真都不相上下了。 二人晓行夜宿,白日里只管走路,到了夜间休息时便交流修行所得,探讨一番,然后各自修行道法、吐纳元气,用功都甚是勤快,相处也极是愉悦,一连行了六七日的路都无事发生。 这一日路宁与薛峙依旧天明上路,一边谈论道法,一边用甲马法赶路,直至行至午后,路上行人渐稀,官道忽然破败,附近也极荒凉,却是不知为何。 再走一程,过了几个路口,官道上除了路薛二人外,便是再无一人。 这两位心中正觉奇怪,猛听得身后马蹄声连珠介也似响成一片,回头看去,却见一个英姿飒爽的红衣少女骑着一匹胭脂马红电也似沿着官道飞驰而来,路宁与薛峙不识那女子,却不由都在心中暗赞一声好马。 原来他二人虽然不通相马之术,但双腿上都画着甲马符咒,速度快绝,便是寻常宝马良驹也有所不及,但这匹胭脂马速度却比二人还快着不少,不一时便载着红衣女越过路宁与薛峙投前路去了,可见其马当有日行八百里之能,有如此脚程,当然是凡俗间第一流的神驹。 若只这样倒也罢了,路薛二人都是修行之人,区区一匹上好的骏马还不放在他们眼里,只是当这匹胭脂马过去后不久,二人一路径行,偶然间抬头一看,便见一片树林乌压压地出现在官道之侧。 路宁只一眼便瞧出这片树林的不对来,只见林中雾气弥漫,又有许多阴气夹杂在雾里,连用上法眼之后远远望去也看不真切,显然并非什么善地,忍不住便咦了一声,停住了脚步。 薛峙见状不禁奇道:“路兄你何故止步?” 他这些时日与路宁关系近了不少,言语之中便不再道来道去,直接如人间书生一般,相互以兄而称了。 路宁却不曾着急答话,而是仔细将那树林看了又看,方才道:“薛兄,那片树林甚是不妥,内中有颇有阴气怨气盘旋,又有鬼气妖气凝聚,眼下方才过午,居然还能有此异象,我猜当是有什么厉害妖邪在此作祟!” 第36章 涤除拘魂柳(上) 薛峙闻言大惊,他没有路宁的眼力,看不出树林古怪,却也知道妖邪一类除非修为法力真个高强,否则一般都要受天光与阳气克制。 如今不过才刚刚过午,正是一天中阳气最盛的几个时辰之一,若那树林果然像路宁所言一般有许多阴气、怨气、鬼气、妖气,能在正当午时为乱,果然非同小可。 难怪附近官道荒蔽破败,看来这树林古怪绝非一日,连带着影响到附近的官道都无人问津,这大梁朝的官府也不去管,足见其中凶险。 这道理不光薛峙明白,路宁也是心下了然,毕竟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当时二人便有避走之心,却猛听见迷雾中传来一声娇斥和打斗之声,还有马匹护痛长嘶之声。 路宁薛峙对视一眼,心中都大叫糟糕,却是都想起先前骑着胭脂马沿官道越过自己二人的红衣女子来。 “不好,这必定是方才那个女子不小心误入林中,她不过一介凡人,焉能抵挡得林中这些古怪?” 路宁在心中暗自忖道,他先前虽有避走之心,但如今却不可能坐视有人被困林中,无端身死,即便这个人连萍水相逢都够不上。 故此他深吸一口气,对薛峙道:“薛兄,你且在此暂歇片刻,我往林中去去就来。” “呵呵呵呵,路兄你这是什么话,薛某虽然本事低微,却也不是贪生怕……什么东西!” 他话未说完,突然间惊讶一声,纵身跳起。 紧接着便有一条粗大的黑影自土中暴窜而出,其形宛如巨蟒,却比铜炉山寺中的巨蟒身体更粗大壮实几分,挂着风声堪堪从薛峙脚下横扫而过,却是险之又险,未曾击中他的双足。 薛峙在空中将拂尘一摆,正要用自家苦练的武艺凭空转身,反攻黑影,却不想这粗大黑影变化颇快,不待薛峙回身,便闪电般缠将上来。 原来这黑影身子粗,却是越往头前越细,竟一下把薛峙左腿盘住,然后往后急缩,刹那间便自将薛峙拖进了一片浓雾之中。 路宁也未曾料到自己等尚在远处,居然也会猝然遇袭,更被黑影将薛峙掳走,匆忙之下竟是未来得及出手,这便是路薛二人对敌经验尚且不足的缘故。 只是此时再懊悔未曾多加提防已经迟了,路宁担心薛峙安危,急忙将手一指,袖中便飞出丹朱剑丸来,化为利刃落在自家掌心,紧接着便将身一纵,以剑当先,撞入薛峙消失的迷雾中去了。 原来经过前番斩蟒、驱狐两件事,路宁便觉出丹朱剑丸尚有些不足之处,因此前几日夜间修行之际,花费了数夜功夫将剑丸用白猿剑诀祭炼了一番,终于突破了仙凡之别,把这剑丸炼成了一件一阶最下品的飞剑,如此才能剑诀一催,剑丸自生感应,落在他的手中。 所谓法宝,乃是修行中人用各种法门祭炼天材地宝制成的器物,使之能发挥种种奇异力量,好在修行路上仗以护身对敌。 按着本身质地和祭炼法门的不同,法宝也分作多个不同的品阶,本身质地越好,祭炼在内的法术禁制重数越多,法术禁制本身的威力越大,与材质属性的契合度越好,法宝的品阶便能越高。 若只是法宝本身的质地上佳,却未曾经过法力祭炼,就只能唤作法宝元胎,比如路宁所丢失的断剑剑胎,便属于此种,未经祭炼的丹朱剑丸勉强也算。 若是修行之人得了这类法宝元胎或者剑胎,根据本身所处境界,将精研的心法、剑诀、道术等修为祭炼入元胎剑胎之中,能用自身法力如意催使,便可称之为一阶的法宝飞剑。 似这般祭炼法宝飞剑的手段必须和本身修出的法力相等,比如路宁如今心法修为是第十五重天,剑诀也有十一重天,都属于道门第二重境界锻体练穴之中,因此他所祭炼的法宝飞剑最高便只能二阶十五重禁制,绝不可能再进一步。 而且每祭炼一次法宝飞剑,便等于自身将这种法力重新修炼一遍,像路宁是以白猿剑诀祭炼剑胎,初时必定十分容易,毕竟他如今心法与剑诀修为都高,居高临下自然轻松如意,因此最开始祭炼禁制时甚至能一蹴而就。 但禁制阶数一高,祭炼的时间便要成倍增加,甚至因为剑胎材质与剑诀属性并不十分契合的问题,祭炼法宝禁制所花的时间比起路宁本身修炼白猿剑诀的时间还要多出许多。 正是因为有此弊端,故此天下间修炼之辈除了某些特殊之辈,持有独特而神妙的法门以外,大多只随身祭炼一两件最合本身道法的法宝飞剑。 而像路宁这样初入门径之辈,更是少有自家祭炼法宝飞剑的,盖因法宝飞剑的威力固然极大,乃是修道人防身立命之基,但对修为进境的阻碍也是极大的,路宁便是深知此中弊端,故此先前虽有丹朱剑丸在手,却从未不曾动过这个念头。 只是如今他满天下寻找路节下落,要夺回道书剑胎,难免会遇上许多危险,逼不得已,路宁方才肯耽搁自家修行的时间,花了些功夫往丹朱剑丸中祭炼了两重白猿剑诀禁制在内,将其祭炼为一阶下品的法宝。 这颗丹朱剑丸,本是白猿用一块丹辰铁精仿照所得古仙人剑胎所炼,本质也自上乘,比起凡间的神兵利器强出不少,只要用正宗道魔两家的剑诀用心祭炼,便足以炼出三阶的飞剑来,放在十方观等门户中,亦可称是一件镇压山门的至宝了。 偏生路宁自修行以来所见高人甚多,养的他眼界极高,这丹朱剑丸在旁人眼中是个宝贝,在他眼中便不算什么稀罕物,只往里祭炼了两重禁制便不肯再用心了。 如今仗着宝剑在手,路宁昂首撞入迷雾之中,没想到才一入雾中,就觉得遍体生寒,四下里阴气弥漫,还在不知不觉侵蚀五感,连自家的慧目法眼都看不真切,知道此乃邪法,连忙运起玉锁金关诀的心法来,方觉好过一些。 “呀,这妖邪何等来历,光是雾气都中的阴气都这般重,确实有些厉害,比夏城中的老狐与乌鸦精都要强出不少,也不知薛兄如何了,可脱困了不曾?” 路宁惊讶林中之怪的厉害,更加担心薛峙的处境,心急之下加快了步子往里闯,然后便发现雾气中竟然四处皆是树影怪雾,又有无数鬼哭狼嚎的怪声此起彼伏,不住震慑心神,一条条巨蟒也似黑影自身边划过,愈发让人心中忐忑。 猛然间,忽有一条黑影自上而下,宛如泰山压顶一般直击下来,风声猛恶之极,看那声势,竟似是要一下将路宁砸成肉泥一般。 青天白日,又是在官道上,路宁万万想不到会突然遇此凶险,心下更对薛峙遭遇十分担忧,只是此刻他也无暇他顾,毕竟稍有差池便是身死道消的下场,因此不敢有半点懈怠,直接将白猿剑诀全力运起对敌。 只见他掌中两尺短剑骤然发出一声剑鸣,化作一道夹杂着朱红长影的白光,剑光之炽烈,比平日强出何止数倍?随手往身前一划,便是一道剑光宛如匹练,更兼锋锐无匹,那黑影虽然声势不小,但本质却不甚坚韧,被路宁轻轻巧巧将其拦腰截断,宛如截断一截朽木一般。 被斩断的黑影下半截嗖的一声缩进了浓雾中,却又有两条新的黑影从雾中闪出夹击而来。 路宁纵身形躲过,又是两剑挥出,逼退黑影,百忙之中抽空往先前斩断落在地上的半截黑影看去,却是一节粗大得不像话的树枝,上面还有许多宛如利爪一般的叶片盘绕,若是不小心挨上一下,就算有天地元气护体,怕是也要肠穿肉烂。 “难道是什么老树成精?只是凭他多少年的老树成了气候,也不该有这般大的阴气怨气,鬼气妖气,而且还这般厉害……此次若不是我先将丹朱剑丸祭炼了一番,光凭剑丸本身锋锐,只怕还真未必奈何得了这般粗大的枝条。”路宁心中暗忖道。 第37章 涤除拘魂柳(下) 见如今的丹朱剑丸威力不凡,足以压制树妖,路宁胆气一壮,掣剑在手、舞动如飞,一路披荆斩棘,直往树林深处闯去。 那些妖雾虽能遮目,干扰五感,但隔绝不住声响,路宁依旧能听到啾啾鬼鸣之间夹杂着红衣女子的娇喝与薛峙拂尘的破空之声,知道薛峙当无大碍,不免心下一松,于是依着声音来处行去。 树妖虽不断在雾中击出树根树枝,仿佛怪蟒恶蛟一般想要将路宁绞杀,但路宁以十五重天玉锁金关诀心法配合十一重天白猿剑诀修为,剑光到处实有切金断玉之能,林中树妖的树根树枝虽然诡异,力道也大,本质却十分差劲,哪里经得住路宁一剑?接连被斩断了七八根树根树枝,却丝毫阻拦不住路宁脚步,被他一路闯进树林深处。 却见得林深之处一小块空地上,一匹红马已经尸横就地,被树根绞杀的骨肉成泥、不成样子,薛峙先前猝不及防之下虽被树枝卷入林中,腿上受了些轻伤,但如今已然脱出身来,此刻正仗着十方观龙游十八式的绝学与树妖恶斗。 薛峙如今学会用白猿剑诀的法门运用人间武学,兵器的威力比当初在夏城降妖时大了许多,拂尘到处木屑纷飞,此处飞舞的无数树根树枝,十根倒是有九根是在对付他。 那红衣女子手中仗一口长刀左右盘旋,刀光如雪,口中呼喝不断,武艺竟然也十分厉害,抵挡住了余下树根树枝,可见此女当真有几分能为,就算比不得路宁薛峙,也是人间侠女一流的人物。 路宁见状心中稍安,却也知道不能耽搁,目光一闪便一招拨叶寻花,剑光往西北角树根树藤最密处刺去。 此乃是他以法眼观之,此处妖气最重,兼有森森鬼气,必定是树妖核心之处。 果然剑光到处,树根断开,内中却骨都骨都冒出一股子黑气,黑气中鬼鸣大作,伸出三四只残破不堪的鬼手,绕过剑光径直往路宁身上抓去。 “小心!”薛峙眼观六路,不禁出言提醒,正要施展练气之法凝聚白气救援,却听路宁一笑,长剑一撤,左手一张便是一声霹雳,掌心雷到处鬼物焉能造次,鬼手纷纷化为乌有,黑气崩散,露出里面的一棵怪柳来。 只见这棵老树周身惨绿,树上倒挂了几具残破不堪的尸身,干枯精瘦,毫无气血,显然死了也不知多久了。树干当中又有个窟窿,仿佛血盆大口一般,里面斜插一面残破小幡,正是无穷黑气的源头。 路宁等人自是不知,这树林原先便有一棵老柳年深日久化作精怪,只因不曾成了气候,故此也未曾伤害生灵非为作乱。 却不料两三年前,偶有两个修行之辈在附近动手,其中一个魔道修士被人杀死,残魂与破损的法器逃到此处后终究未能活命,魂飞魄散去了。 但此人魂魄散逸后的魔气与残破法器却无意间将这老柳污染,妖不妖、魔不魔,并还失去了灵智化作魔怪,自此方才作恶,把个树林化作鬼蜮,陆陆续续伤害了十四五条人命。 大梁官府闻报后虽然也设法延请法师除妖,却无人能制,只得发榜让民众躲避,连带官道都荒芜了。也就是今日路宁等三人都是远道而来,不晓得其中厉害,方才误打误撞,与树妖做过一场。 此时那树窟窿里插着的小幡,便是魔道中一根残破的拘魂幡,被树妖收摄魂魄用幡上残破魔法催动,虽然只能凭借天赋运使,但一样威力颇大,便是如薛峙这种十方观嫡传弟子,或者路宁光有剑术,遇上也自无幸。 亏得路宁得有白猿所传掌心雷,正是此类魔法克星,一雷之下纯阳雷气直接破了拘魂幡上残破的魔法禁制,四下里的妖雾鬼氛便自散了一大半。 原来幡上所拘束的鬼魂乃是树妖所炼,并无魔门真传,抵挡不住真正道门法术,故此轻松为雷法震散,不复鬼物之形,乃是四五道残魂,好不容易脱了魔幡束缚,便依着鬼物本能化成一道道阴风逃去无踪,异日自有地府鬼神去处置。 路宁将魔幡打散,方才得见树妖本体,虽然不知那些旧事,却也明白此妖颇有些异处,不可小觑,因此轻叱一声,将白猿剑诀全力运起,使一招迎风挥扇,掌中剑化为一道夹杂着朱红之影的丈许剑光,直斩在树妖身躯上。 那树妖虽然鼓荡无数树根树枝抵挡,却哪里应付得来真正的道门飞剑?剑落处悄无声息,怪柳虽然竭力抵挡,却还是被这一剑从当中斩断,分作两截,无数黑气妖气从树干断口中冒出,四下里飞舞的树藤树根等全都瘫倒不动,瞬间干枯如柴枝。 不一时,怪柳断口中流出一股一股腥臭难闻的血红汁液,两截树干发出啾啾怪声,凄厉刺耳直击人心,仿佛在垂死呻吟一般。 “捂住耳朵,宁心静气!”路宁连忙运转玉锁金关诀封住耳朵,并且出声提醒道,但是已然迟了片刻,那声调诡异异常,红衣女子不过是个普通武人,哪里经受得住?虽然有武艺在身,也神魂摇动,立刻昏死当场。 薛峙却是快她一步,已然运起十方观嫡传心法,这才抵受了下来,但五官中已然渗出血来。 路宁见树妖还在作祟,连忙运转心法又是一记掌心雷,这一雷直接飞出手掌,电也似落在怪柳上下两截身躯上,只听得震天介一声大响,雷法纯阳之气一发,那怪柳怪声顿时都被抵消,为雷法殛成焦炭,什么妖氛鬼气,连带残破的拘魂幡一起尽数化为虚无,劫灰之下,一个布囊“噗通”一声跌落在地上。 连发剑诀与两记掌心雷,以路宁如今的功力此刻也是消耗极大,眼见得树妖被灭,连忙坐下默运玉锁金关诀调息,将体内翻腾的天地元气平复下去,薛峙也是一般无二,直到顿饭功夫之后,二人方才缓缓收功,各自睁开眼来。 薛峙腿上先前被树根卷中,那树根不似树枝上有叶片伤人,但也勒伤了他的左腿,好在他本身亦有十方观的丹药护身,当下取了一瓶出来,捏碎了丹药搽在伤口上,这才觉得好了一些。 路宁如今没得丹药,却也帮不上忙,又听得红衣女子呼吸平稳,知道她性命无忧,只是他一个年青男子,也不好过去探看伤势,于是转过头,去了柳妖伏诛的位置捡起那布囊来。 薛峙也跟了过来,一边用手擦去脸上血污,一边不住活动左腿,叹道:“好厉害!想不到这光天化日之下居然也有妖鬼行凶,今日要不是路兄,我今日只怕要命丧于此。” “薛兄哪里话来,若不是为我之事,你也不会遇到这树妖。” 路宁一边说话一边将手中布囊掂量了一下,眼神不由一亮,他虽然不曾真个入了修道大宗,却有温半江真人所赠修行杂录,内里记载了诸多见闻,此时见这布囊光华内蕴,纹饰如符,心中一动,暗道这莫不是传说之中的法宝囊? 当下他便依着修行杂录中所载,用玉锁金关诀的法力往囊中一探,果然紫玄山正宗道门法力与别不同,等闲之物难以抵挡,只见一阵光华闪闪,布囊囊口已然洞开。 这布囊却不是当初污染树妖的魔道残魂所留,而是前次大梁朝官府延请高人来伏树妖,降妖法师不敌身死后被树妖吞了尸身,这法宝囊是那法师得了旁门的传授,里面祭炼了一重法术禁制在内,也算是入了品阶的法宝,故此不曾被毁坏,落入了路宁之手。 只可惜布囊旧主本领也不甚高,不是真正得道之士,这布囊材质太差,里面也没几样好东西,路宁用法力一扫,便发现里面无非是放了三件兵器,几件旧道袍,些许金银,并没有道书法器之类打眼的东西。 倒是有三张黄纸书就的符箓,上面灵气寥寥无几。路宁虽不认得符法,也知道符箓威力多以天地灵气多寡而定,由此便可知这三张符箓威力并不算大。 第38章 改道宝珠城(上) 路宁对这些东西倒没有贪得之心,只是因为见着了法宝囊,因物思事,回想起路节之祸,就是因为自己没有贮藏贴身物品的宝贝,才会落得今天这个尴尬局面,因此似有所思、沉吟不语。 薛峙不由问道:“怎么,这布囊有什么不对?” “这布囊并无不对,反倒是个宝贝哩!”路宁虽然有些想要这宝贝,却并不欲以假话诓骗别人,“这东西材质并非上乘,但毕竟祭炼过法术在内,乃是个装乘事物的低品阶法宝,你别看它只是小小一团,里面空间却有一间房子般大小,用来收藏事物再好不过了。” “咦,这莫非就是传闻之中仙人所用法宝囊?果然奇妙,便是本观之中,也未曾见过这等异宝。”薛峙也未曾见过这等事物,闻言甚至好奇,将头凑过来仔细打量了一番这宝贝,口中啧啧称奇,却并无伸手之意。 路宁又犹豫了片刻,还是将法宝囊中之物尽数取出,对薛峙道:“薛兄,小弟有个不情之请,此物于我颇有用处,不如这样,囊中之物尽数归薛兄所有,小弟便取这布囊留用,虽然两者价值并不相当,我回头再传授你些剑术上的奥妙,当可相抵,却不知可否?” 他心有所求,坦坦荡荡说出想法,薛峙却觉得甚是好笑,“路兄这是什么话?若非有你,连我这条命都不在了,这些东西就该你自己所有,何须分我?此言再也休提。” 此乃薛峙由衷之言,原来他自觉适才若非路宁救命,就要为树妖所害,而且前些时日路宁便自传授了许多修行奥秘给他,情谊十分深厚,因此坚拒不肯收下。 路宁却不肯独吞好处,坚持再三,薛峙却不过情面,方才勉强收下了三张符箓、所有金银并一口看上去十分秀气的短刀,其它说什么也不肯再要。 见薛峙如此坚持,路宁只得将其它事物收起,把法宝囊揣在怀里,这才与薛峙一起来看那个红衣女子。 只见此女一身红衣,眉目清秀、颇有英气,此时不过是被妖法震晕,本无大碍,路宁见她可怜,一介凡人却被树妖所伤,不免动了恻隐之心,于是用手指一搭女子手腕,度了一股天地元气过去。 他如今修为日深,这股天地元气被他用玉锁金关诀反复淬炼了十五次之多,远比人间所谓内力神妙的多,一指之下便穿行女子周身四肢百骸,将暗伤修复,微微震动心脉将其救醒。 那女子醒转之后懵懵懂懂,好半天才回想起先前之事,惊呼一声一跃而起,薛峙在一边笑道:“姐……姑娘莫怕,那树妖已为我这位路兄所斩,不需如此惊惧。” 红衣女子倒还记得适才与薛峙并肩作战,并且知道薛峙武功出神入化,远在自己之上。她乃是武林大家族出身,虽然不通修行,却也颇见识过许多打打杀杀,见薛峙道童打扮,路宁却是书生模样,想不到居然能斩杀树妖,实乃是人不可貌相。 于是按捺住心头惊惧,先向薛峙道谢,又向路宁一礼道:“原来是薛仙长、路少侠出手相救,小女子宝珠严氏严蘅有礼。” 路宁一笑回礼,他熟知书上所载地理,知道宝珠城离大智城也不算太远,繁华不亚于夏城,只是不是府治罢了,至于宝珠严氏是什么门第,他就不知晓了。 倒是薛峙听了宝珠严氏四字面色一怔,道:“原来是严先生家人,在下薛峙,乃是十方观梁子真老师门下弟子,曾听得施之魏师兄提起过,说与严先生平辈论交,想不到今日有幸相会。” 严蘅闻言不禁失色,心说十方观乃是大梁武学两大圣地之一,向与戒轮寺齐名,宝珠严氏门徒子弟无数,我父严徽掌上功夫卓绝,号称东南第一手,大梁朝武林顶儿尖儿的高人,也不曾真正和十方观几位仙师照面,倒是与仙师弟子,大智城列仙观观主施之魏相交莫逆。 这薛峙适才大战树妖,果然武功出神入化,想必他与这位路少侠都是十方观弟子,出身武学圣地,怪不得有那般厉害的本事,能斩灭树妖。 严蘅也不知路宁真实身份其实远远超乎她想象之上,便是十方观戒轮寺都是人间武学圣地,与路宁所学紫玄山正宗比起来也是判若云泥。 只是光十方观的名头已经足以让她震动了,当下便越加恭敬,对路薛二人说道:“多得两位仙长相救,小女子感激不尽,不知两位仙长是否有暇往宝珠城一行,家父严徽必定扫榻相迎,以报两位仙长相救之恩。” 路宁本就是施恩不望报的性子,并未把什么救命之恩放在心上,加之心忧路节盗宝之事,根本不愿耽搁时间,薛峙也不在意什么宝珠严氏,故此两人婉言相拒。 不想那严蘅眼珠一转道:“两位仙长不知,这几日恰逢家父六十甲子之寿,小女子曾听家父说邀请了大智城列仙观观主施之魏仙长前来观礼,两位仙长既是施仙长师弟,何不同去盘桓几日?” 这施之魏便是薛峙路宁去大智城欲请帮忙之人,此时听严蘅说施之魏不在大智城,转去了严家,路宁不禁看了薛峙一眼,薛峙便问道:“此言当真?虽则施师兄确与令尊交好,但我听说列仙观事务繁忙,施师兄等闲也不愿离开大智城。” 严蘅忙道:“小女子怎敢欺骗二位仙长,家父与施仙长相交莫逆,早有约定,此时计算时日,只怕施仙长已经到了宝珠城了。” 路宁闻言着实有些无奈,他虽然有心早日赶去大智城寻访路节下落,却也知如此大城,光靠自己一两人之力想要找到这个盗宝逃奴,根本就是大海捞针,非得施之魏相助不可。 薛峙也在旁边相劝,路宁只得改了主意,与薛峙一同答应先去宝珠城,看看能遇到施之魏不能。 严蘅闻言大喜,她奉师命回家祝寿,路逢劫难险些身死,却不想遇上了十方观传人相救,她也不知道自己遇上的乃是真正的修道之士,只以为与武林中的圣地有了机缘,已然是高兴万分,因此十分殷勤,力邀路薛二人同行,看能否借此与两大圣地的门人结交。 当下她便要引着两人前往宝珠城,一转头看到自己那匹胭脂马已然被树妖杀死,失了平素爱马,不由得眼圈一红,泫然欲泣。 路宁本就不耐浪费时间,见状不由暗道:“我和薛兄都用甲马法赶路,一日五百里,这女子失了脚力,虽有武艺在身,脚程却也快不过奔马去,岂不是个拖累?” 他本不欲在这女子面前显露本事,但事到如此也不得不出手,当下默运法力,伸指在女子脚踝上遥遥划了几下,书了两道甲马符上去。 这符咒乃是道门符法初步,人间其实本就偶有流传,倒也不需要身具绝大法力才能运用,路宁口颂几句咒语,传给严蘅,然后道:“严女侠,你既然失了脚力,回府估计多有不便,在下有个赶路的法子,这里有几句咒语,你试着念诵一遍,往前走几步看看。” 严蘅也是初生牛犊,不知深浅,当下默诵咒语,举步往前一迈,果然便觉得足下生风,自有一股劲儿催着双腿要走,待得放开脚步行去,一步便胜过平日百步,遇地自缩、遇山山平,只一瞬便出了树林,转回到官道上,沿着路跑将了下去。 第39章 改道宝珠城(下) 这女娃娃生平第一次遇上如此奇妙之事,刚想惊呼,就觉得耳畔呼呼生风,却是路宁薛峙两人赶将上来,与她并排而行。 严蘅生怕两人小觑了自己,连忙把嘴一抿,心中娇呼惊诧不已,面上却只当无事,三人一路径直往宝珠城而去。 那甲马符,四道可以一日千里,两道便是一日五百里,算的是疾若奔马,似如此一路径行而来,不过半天功夫三人就到了宝珠城。 到得城门之外,路宁用衣袖一拂,散去了甲马符,严蘅深深的瞥了路宁一眼,知道此乃是非凡的际遇,故此不敢有半点怠慢,恭恭敬敬引着二人入了城,往城东严氏府邸而去。 宝珠严氏乃是大梁王朝有数的武林世家,当代家主严徽号称逍遥手,又叫东南第一手,乃是仅仅凭借人间武学就练通了身上一百五十处以上穴道的武道高人,打遍东南四郡没有敌手,要不然也不能和有修道之法的十方观传人论交。 除了严徽之外,他这一族中也有不少好手,其子其女也多拜在名门大派门下,声势颇为不小。 如此家世,所居之府邸占地极广,号称严园,乃是宝珠城中数一数二的富丽之处。 严蘅回到府前,呼喝了几声,便有大批家人涌出来,将三人接将进府,迎入花厅待客。 “两位仙长稍待,小女子这便去禀告家父。” 严蘅进了花厅,便告一声罪去了,路宁薛峙也不去管她,各自寻了椅子坐下,默运玄功修行,只把那满目的富贵视若无物。 毕竟薛峙出身十方观,什么富豪园子不曾去过,路宁更是连龙宫都见识过,区区人间富豪的府邸,又哪里看得在他眼里。 不一时,便听得一声长笑,一个面容潇洒不凡的中年男子迈步而入,身侧跟着的正是严蘅,又有一个道人紧随而至,一见薛峙,便面露笑容,正要开口,薛峙已然一跃而起,向那道人施礼道:“施师兄,小弟有礼了。” 道人一怔,随即微微一笑,“果然是薛师弟,师父让你出观游历?怎么刚好到为兄这里来了。” 原来这道人便是十方观弟子,大智城列仙观观主施之魏了。 他乃是梁子真的第二弟子,薛峙的嫡传师兄,修炼已久,本领比起薛峙来高出不少,身上少说也打通了一百五十余处穴位,心法亦有十六重天的层数,功力深湛殊不在路宁之下。 只是十方观心法远不如路宁所学高深和菁纯,他也没有那个机缘打通天地五要,修不成真气罢了。 除了修为高深,施之魏武学上也有不凡造诣,而且随师日久,练就十方观嫡传的两种法术,便是路宁得有仙家真传,与施之魏比较也不见得就能稳胜得这道士。 薛峙与施之魏在师门之时关系便算不错,此时久别重逢,攀谈了几句后便向施之魏引荐路宁道:“师兄,这位路兄乃是小弟在夏城结识的挚友,道行修为远在小弟之上,连救我两次性命,师兄可得多亲近亲近。” 那施之魏听得道行修为四字,便知道这是师弟在提醒自己,此少年必定是修行中人,否则断不会如此。 他随侍梁子真日久,自然知道这世上当真有许多修行之士,与俗世之人所处完全是不同世界,只是此类人一般极少在凡俗间出现,偶露行踪便又鸿飞渺渺,难以寻觅。 却不想今日居然能撞见一个,还是自家师弟的朋友,并有恩情在身,因此连忙上前打了个稽首,亲切的拉住路宁的手叙话,半点也不去询问他的底细,只是说些拉近关系的场面话。 路宁有求于施之魏,当下自然也是加意结识,颇说了些久仰大名的话,他一个秀才出身的人,对此道十分精通,几句话下来便让人如浴春风。 严徽本来含笑在侧,自恃身份也不开口,严蘅却生怕父亲怠慢了高人,忍不住在乃父耳边嘀咕了几句,却是将路宁先前斩杀树妖、施展甲马法术的事情诉说一遍。 严徽看去年轻,其实已经六十岁了,而且在武林中地位威望均高,一贯的眼高于顶,先前听了严蘅引荐,却也没放在心上,其实是冲着十方观弟子、施之魏师弟来的。 此时他见十方观两位弟子对路宁都恭敬有加,又有严蘅现身说法,这才知道眼前这个书生一般的人物来历非凡,绝不下于武林圣地,于是放下矜持,也在旁边陪了几句话,继而找了个话头道:“两位仙长大驾光临鄙府,当真是蓬荜生辉,严某也是脸上有光。” “今夜已晚,两位仙长先前相救小女一番劳累,实不敢再多烦扰,明日乃是严某寿宴正日,多有武林朋友前来聚会,严某诚心邀请两位仙长赴宴,不敢说什么贺寿之类的浑话,就是普通宴饮,也是众多武林朋友想要借机一见武林圣地传人的风采,顺带也让严某表达一下相救小女之情,还望两位不吝驾临。” 他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有情有理有节,路宁本待拒绝,施之魏在旁道:“路道友,师弟,严先生与我多年相交,人品十分出众,一身艺业非同小可,乃是天下间少有的人物,便是我十方观师兄弟中,也无几人比得上严先生的身手。” 路宁虽然心焦要去大智城,本不打算耽搁,却也知道不能急于一时,看在施之魏面上,总算与薛峙一同允了下来。 严徽自觉有了面子,当下喜形于色,便与女儿在花厅陪着路薛施三人落座叙话,顺带摆上雅致的酒菜,竟是丝毫也不提树妖、甲马法等事,可见其心中颇有城府。 路宁等乐得如此,几人攀谈了一会儿,略用了些酒饭,便自称白日里疲惫,要早早休息,严徽连忙命家人准备了上等客房,伺候几人分别住下不提。 当夜薛峙便去找施之魏,将自夏城遇上路宁所发生的诸事详细禀告,又说路宁要去大智城找一个叫路节的逃奴,以及梅道人、劫王教等事,施之魏这才知道事关重大,师兄弟密议半夜不提。 再说路宁,在严府客房住下,本待要修行,又怕人多眼杂,横生事端,干脆便住了修行一日,躺在床上休息。 只是他翻来覆去,却总也睡不着,一闭眼便是路节盗宝之事。 要知道路宁本来性情开朗,这两年因为瞒着家人修行,本就压抑了天性,结果又遇上路节之事,如山般的压力横溢在心头,饶是路宁道心经过持剑问心的磨砺,绝非等闲少年可比,道心之坚定便是比起道门大派的真正弟子也不逊色,但毕竟经验还是有所不足,骤然遇到这种大事也一样颇受影响。 平日里他强打精神做事时还看不大出来,如今深夜之中万籁俱寂,这些事儿便纷纷扰扰涌上心头,怎么斩也斩不干净,却叫路宁哪里睡得着? “哎!”路宁见睡不着,只好又翻身坐起,闲来无事左思右想,把当日在铜炉山寺得来的《人间轮王自在经》取了出来。 他得了灵石钟乳之助,有夜视之能,也不用点灯,就在黑暗之中翻阅了一番,果然佛门经典,与道门真传又有所不同。 路宁当初读杂书之时,也曾看过不少佛经,要知道佛门号称四万八千法门,经、律、论三藏十二部一万五千一百四十四卷佛经,这部《人间轮王自在经》讲的乃是佛门三大佛祖之中的未来解脱佛祖说法之事。 第40章 以剑会友人(上) 未来解脱佛祖在诸多佛经中又被称作涅盘极乐自在佛,为三世尊之一,神通广大,这部《人间轮王自在经》自然极其奥妙,铜炉山寺许多和尚学佛一生也参透不得。 路宁虽饱读诗书,有些佛学的底子,但也解这部经书不得,更谈不上学。 只是他细读经文,觉得佛门之奥,比起道门神妙别有几分意味,结合这两年研读温半江真人修行杂录中记载的佛门论述,眼界为之一开,不知不觉便瞧了一夜,直到天已大亮,方才停下,将这部《人间轮王自在经》收起。 他修为深湛,体内天地元气充沛,便是一夜不睡照样精神奕奕,眼见得天光大亮,便自出了客房去寻薛峙与施之魏。 待去到二人住处,却见这两位十方观高弟正在客房之间的空地上动手切磋,印证武学。 原来施薛二人讨论路宁之事到半夜,薛峙谈起路宁曾经指点自己修行,打通了两处穴道,可见见识本领均极不凡,施之魏便说要见识见识师弟如今的本事,看看究竟长进了多少。 故此天才亮没多久,施之魏便兴致勃勃地来寻薛峙,师兄弟在空地上动起手来,想要切磋切磋别后的进境。 这施之魏精通十方观七绝技中的纯阳剑法,手持一柄长剑挥舞如风、气定神闲,薛峙修道天赋不成,却身怀十方观七绝技中的四种,纯以人间武艺论,还在施之魏、严徽等人之上。 此时他也不动兵器,专以七绝技中的圭璧神掌应敌,一手伸长似圭,一手虚握似璧,进退若神、掌出如山崩地塌,竟是凭了一双肉掌便战平了施之魏。 若是施之魏将一身功力使出,凭借他体内打通了百多处穴道的天地元气,便是两个薛峙也是不敌,只是单纯论武,他这一手纯阳剑法虽然招法菁纯,却就奈何不得薛峙了。 两人翻来覆去斗了一百五十余招犹自不分胜败,眼见得路宁到来,在旁边不住观瞧,方才各自轻喝一声,撤身出来,都是气不长出,面容无改,笑吟吟的与路宁见礼。 “两位道兄端的好身手,小弟今日大开眼界。” 路宁这几年见识虽长了许多,但还真就未曾见过人将武艺施展到如此地步。他当初所遇温半江、云雁子等境界太过高妙,便是白猿也有天妖第四变易血境的修为,一举一动神妙万分,远非人间武学可比。 而路宁这两年独自在家磨练八八六十四手白猿剑诀,身手也自不凡,自离家之后妖魔鬼怪倒是杀过几次,却未正经与武术高人动手切磋,所以忍不住出言赞叹。 施之魏正对路宁十分好奇,闻言不禁笑道:“听师弟言说路道友剑法出众,不知道可肯赐教小道一番?” 路宁正在磨练剑术,增长见识,闻言大喜道:“正吾所愿,不敢请尔!” 他本有心拿出丹朱剑丸,转念一想还是决定藏拙,于是伸手入怀,从藏宝囊中抽出一口软剑来。 这剑乃是藏宝囊中三件兵刃之一,也不知故主是从何处得来,名曰“听风”,剑身长有三尺,比丹朱剑丸放开了长了些许,剑质自是远远不如丹朱剑丸,却也是人间稀少的利器,在路宁手中略一擎动,便如白日里电闪一般,光华夺人二目。 施之魏不免喊了声好剑,将自家的白阳剑一举,一式纯阳剑法中的定阳针使出,直指路宁前胸,路宁以白猿剑诀中的飞云捧月化开,两人双剑一交,后招连绵不绝,这便动起手来。 施老道年纪较大,临敌经验丰富,剑法老辣圆融,虽然未曾动用天地元气,已然十分厉害,路宁初时颇有不及,招数中多有疏漏,毕竟他除了白猿之外从未与人正经动过手,剑术大多是自行磨练得来,故此不敌施之魏习剑多年之功。 老道两三招间就自看出了路宁的短处,却不曾趁机取胜,而是有如师徒传授剑术一般放缓了手段,一式一式与路宁拆解喂招。 薛峙在旁边看得连连点头,路宁剑术厉害在招式极妙,而且剑锋之下几无完物,力道之凌厉更是举世罕有。 但真个动手运用对敌之时便是破绽百出,显然是只练熟了剑上的招数,却少与人动手比试磨砺过,故此才会如此。 但路宁在剑术上似乎极有天赋,施之魏与其拆了不到二十招,他的剑术熟练程度便自提升了许多,逼得施老道运剑速度快了不少。 又过二十招,路宁已然能够隐隐窥破施之魏剑法中的破绽,于防御之时甚至能偶出攻招。 原来他所学八八六十四式白猿剑法绝非人间凡俗剑法,这门剑诀乃是天下猿类精怪血脉中带来的厉害家数,便如真龙之流天生便有控水、操电之能一样,连温半江那等眼界之人,都认为这剑法实不在紫玄山入门剑诀之下,不光是御剑千里隔空运使的仙家剑术,用来锻炼动功防身御魔,亦是一等一的厉害。 故而前前后后与施之魏过了百招之后,路宁渐渐适应了比剑的氛围,身法逐次展开,纵跃奔腾,白猿剑诀的精妙之处一点点发挥出来,施之魏便觉得对手剑招越变越奇,奥妙非常。 虽然路宁也并未运起天地元力,但体内十一重天的白猿剑诀自发运转,听风软剑剑身之内充满剑气,显得凌厉之极,施之魏自忖纯以纯阳剑法只怕要抵挡不住了,若是一个疏忽被剑锋带到,只怕就要缺胳膊少腿了。 “小小年纪本事如此特异,先前剑术浅薄,短短百招就能长进如此之多,莫非是个世上仅有的剑术奇才?” 施之魏见状心中不由暗赞一声路宁果然了得,口中却长啸一声道:“好剑法,路道友,小道抵敌不过,手上要加力了,万望小心!” 说罢,他便将十方观心法所修成的本事使将出来,滚滚天地元气灌注于白阳剑上,逼得这口松纹古剑上光华四射,论卖相丝毫不逊色路宁的听风软剑。 毕竟施之魏虽然根骨禀赋不算上佳,但也真是得了仙缘的,也可以通过心法修炼天地元气。只是他十方观心法所修的元气与人间武士的内力差别并不太大,特别是修为低时,两者的表现甚至都相差无几。 故而寻常人看来,内力亦如天地元气一般神妙,严徽与施之魏相交多年,交手切磋过多次,两人打通的穴道数量差不多,都在一百五十处左右,故而可以运用的元气与内力相比,威力也是相差仿佛。 此乃是两人都未尽得穴道修行的奥妙,虽然打通的穴道数量足够多,但不成体系,而且不能把眉心识海、心宫玄海、丹田气海这三处任意一处打通,将元气、内力化为真气的缘故,否则打通穴道相仿的情况下,真气的威力要比同等数量的内力和天地元气强十数倍不止。 只是如严徽这般武人,仗着天赋与武艺,光凭内力将周身三百六十五处穴道打通一半,已然要耗尽几十年的功夫,想要打通两百处以上,没有百五十年苦功那是休想,而人生七十古来稀,因此这条武道之路可谓十分崎岖。 而且武道之路到了打通周身穴道,号为陆地神仙,便算到了尽头,万难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修行之人便不同了,若是得了正宗传授,本身资质也不差,数十年间便能借天地间无穷无尽的元气打通全部的穴道,名门大派弟子甚至十年内就能全功,连身体之中最为神秘奥妙的五大窍穴,眉心识海、头顶泥丸宫、足下涌泉穴、心宫玄海、丹田气海这天地五要,也都有按部就班的正经修炼之法。 第41章 以剑会友人(下) 眉心识海、心宫玄海、丹田气海这三处要穴只要得了祭炼,最终便将天地元气化为某种真气,晋入道门第三重修炼境界,直至周身五经七脉、三百六十五处大穴无所不通,寿活两三百岁,远远超出人间武士所能企及的极限。 当然,此时施之魏和路宁都远远未能达到这般境界,只是初涉此道罢了。 此时施之魏使出天地元气,纯阳剑法的威力顿时大了许多,也不为伤人,不过是想要看看路宁一身本事的尽头。 好路宁!他如今打通了一百零八处穴道,所学玉锁金关诀更是仙家妙法,紫玄真传,当下一声朗笑,也将天地元气运到剑上,顿时显露出剑斩树妖的风采来,那口听风软剑上的光华闪烁直若明霞,与纯阳剑光战在一处,犹如云龙风虎相遇,一时间竟是谁都没落下风。 原来路宁剑术长进神速不说,施之魏也是一直保持长者风范,只将自己功力与剑术发挥出略高出对手一线,以此磨砺路宁,才会相持不下。 似如此又战了百余合,施之魏已施展出九成功力,除非面对生死大敌之外,已然是出了全力。而路宁对着施之魏如同渊海的压力,却借机演练剑法,颇有所得,剑术上的修为稳步提升,所获好处之大,实在难以形容。 比试到此,两人都深知对方厉害,尤其是施之魏,自知凭自家本事是探不出路宁的极限了,终于有了罢手之意,于是猛然间趁着一招之间双剑相交,溅起点点火星,剑若龙吟久久未绝,两人各自向后一跃,便如两只大鹏飞腾于空一般,身姿十分美妙。 施之魏半空返剑回鞘,路宁则是回剑入怀,两人空手落在地上,各自拱手为礼,姿态潇洒之极。 路宁虽然勉强与施之魏打成平手,却是深知这老道的一番好意,正要开口道谢,就听得“好剑!好剑法!好功夫!” 这却是严徽目露奇光在旁大喝,薛峙严蘅亦在一旁抚掌喝彩。 原来几人在客房外比试,惊动严府家人报与主人,严徽带着女儿前来观战,他二人没赶上施之魏薛峙师兄弟切磋,却遇上路宁与施之魏比剑。 严徽武艺甚高,打遍东南四郡没有敌手,一向自傲的紧,虽然与施之魏结交,切磋不少,却也不觉得懂得法术有多么了不起,施之魏也没有把师门所传关于修道人之秘四下里乱说的毛病,故而一向自恃极高,便是昨夜女儿对自己言说路宁厉害,有法术在身,他也在半信半疑之间。 直到此时见了路宁有此剑术,几乎能与施之魏并驾齐驱,方才知道女儿所言果然不虚,这路宁来历当真神秘莫测,武艺之高颇不在自己之下,若还懂得传说中的法术,那确是十分值得结交的年轻才俊。 当下饶是严徽平素里崖岸自高惯了的,也忍不住喝了几声彩,“施老哥近年来功力越发深厚,这纯阳剑法也着实厉害,看来往日切磋时都未出全力,否则严某焉是对手?” “而路仙长虽然年纪轻轻,想不到剑术之高更是出类拔萃,正当得灵动通神、运转造化这八个字,难怪小女说仙长能剑诛为害世人的树妖,着实令严某大开眼界,佩服,佩服!” 他这是有意放低身段恭维结交路宁,虽然还是前辈指点后辈的路子,只是以严徽一贯高傲的性子,平日里要他对着年轻一辈说出却是想也别想,如今却是说得坦坦荡荡,实在得益于路宁的身手之高超,已然超出了他的想象,足以与严徽平辈论交了。 不过严徽对于白猿剑诀的八个字评语,倒是深合这路剑法的本质,便是路宁听了也觉甚有触动,可见此人确有真本事在身,偌大名头绝非虚致。 施之魏、薛峙听了这几句话也是连连点头,几人收了兵器,一边攀谈,一边到内宅后花园找了个亭子坐下休息,议论起适才比剑时两人的手段。 那严徽虽然以逍遥手成名,但一通百通,兵刃上也有些根底,又是旁观者清,见解不凡点评精到,一番探讨下来路宁施之魏均觉得获益不浅,于是各自将本身所学中蕴含的道理阐述了几句,说了说比剑之时的思路想法,严徽薛峙也均觉得极为受用。 只有严蘅武功最低,只听得宛如天花乱坠、糊里糊涂,却不曾真从中学到什么。 几人谈得兴起,又细细论了一会儿武道,便有家人来报,说是外厢众多宾客已到,寿宴要开。 严徽本来正在兴头上,闻言也只得遗憾的止住话题,邀请三人一同赴宴。 众人一起到得外厢大厅,只见天井中摆了十余张大桌,内中坐了两百余人,都是前来宝珠严氏拜寿的武林高手,其中不乏许多名震天下,威压一方的能手。 大厅之中则只摆着三张圆桌,坐着二十余位身份贵重的客人,不是一门一派的掌门,便是与宝珠严氏关系极近的武道高人。 见得今日正主终于露面,当下便有许多人站起来大声道贺、此起彼伏,又有严徽的子女亲眷在旁边招呼客人,端得是热闹非凡。 严徽笑吟吟地与众人还礼,一边引着三人入厅,径直到了正当中的主桌之上坐下。 这一桌原本只坐着六七个人,每一个身份武功都只比今天的寿星公严徽略逊,其中几人还与施之魏有几面之缘,知道他的厉害,却都不认识路宁薛峙,见这两个少年人居然也有份坐上主桌,不免有些侧目,寿宴之中的其他人更是议论纷纷。 严徽见状连忙给众人介绍,先介绍施之魏师弟薛峙,众人一听是十方观传人,莫不眼光一亮,又介绍路宁乃是薛峙好友,武艺不亚于施之魏,并还和薛峙于昨日共救过严蘅之命,实在是一位了不起的少年英豪。 众人本不把这两个少年人放在眼里,待得严徽如此说,虽然颇有几分将信将疑,但光凭救了严蘅之事,今日便占个上座也不算什么,故而都拱手为礼,对两人道一声年少英杰,主要还都在恭维讨好严徽与施之魏。 路宁薛峙本就是为寻施之魏来此,与宝珠严氏没什么交情,故此乐得没人搭理。 施之魏看两人神态自若,丝毫不以为意的样子,心中不由暗赞一声,这等行止心态,确比寻常浮浪骄傲的侠少高出许多。 严徽作为主人家到场定过席次之后,便是今日寿宴的主要回目,各处的贺客拜寿,并唱寿礼。 那宝珠严氏在大梁朝也算得武林世家,与各门各派联络甚广,严徽又是东南四郡首屈一指的高手,故而今日来拜寿的贺客着实不少。 来此的大多数武林豪客身份低微,都只能在府外磕个头,送上寿礼便走了,能进这大厅的,便已经是选了又选,挑了又挑的,此时乱乱哄哄都来向严徽拜寿祝贺,严徽长子严溯有意将寿礼礼单大声唱起,一时间端得是热闹非凡。 这些寿礼一开始不过是些金银器玩、美酒珍果之类的礼物,随着送礼人的身份越来越高,礼也越来越重,价值千金的古玩字画、豪宅良田也都尽有。 到得最后,便有那天下有名的名门大派,连带着严徽几个兄弟、儿子女儿,送上了几口神兵利器、灵丹妙药等来贺寿,其中便以严徽长子严溯所献冰蚕手套和妻弟所送一瓶定春丹最为珍贵。 “父亲,女儿谨代师门恭祝父亲寿辰,献上碧玉蟠桃一颗,此物带在身上便能强身健体,久佩更有助长内力修为之能,乃是林祖师所赐,遥祝父亲福寿绵长。” 严蘅乃是严徽三女,自小便送上了石钟山白鹤宫学艺,白鹤宫也是凡间道门一脉少有的武道大派,宫主林道清武艺还在严徽之上,乃是大梁朝数得着的人物,差可比拟十方观梁子真。 严蘅是林道清再传弟子,此番回家,便是奉了师门之命为乃父贺寿,顺带送上贺礼一份。 第42章 寿宴生惊变(上) 白鹤宫所送上的这份贺礼碧玉蟠桃,却并非什么天地灵果,吃了便能如何如何,而是一颗玉脉之精琢磨而成的饰品,乃是武林中人人青睐的异宝。 若非白鹤宫财大气粗,宝珠严氏与白鹤宫又相辅相望、一贯引为臂助,也不会将这等奇珍异宝拿出来送人。 严徽闻言倍觉面上有光,便是施之魏、薛峙这等人也是连连称赞,席中其他人更是羡慕得无以复加。 倒是路宁当真见过仙家风采,未将这东西放在眼里,只是目光扫过,识得此物所用玉脉之精乃是天地灵气所精粹,非是寻常宝物可比,心中也是暗赞一声,这才明白昨日为何树妖白日里作怪,原来不是冲着自己,想必是昨日严蘅将此物携在身上,方才引得妖怪要害人。 严徽虽然早知道女儿携来此宝,但同着众人亮出来,也觉得脸上生光心,当下亲自将碧玉蟠桃接过,与其他神兵利器、妙药珍玩等放在身后供桌之上,自家却大宴宾朋,群豪献了礼,又向寿翁敬过酒后,便兴高采烈的猜拳斗酒,讲谈逸事,十分热闹。 寿宴饮酒正到酣处,路宁却十分不耐,正欲措辞告退到后宅等候施之魏,便听到席间有人朗声道:“严大侠,小僧玉堂郡金光寺传人法音,奉师命来给严大侠贺寿了!” “小僧阖寺僧等平日用度都是诸位施主所施,因此不曾备得什么寿礼,家师命我宴前侍奉些许小术,以娱严大侠宾朋,勉强算是寒寺备下的贺礼。” 金光寺在东南四郡也不算什么大门派,不过寺中主持宝光和尚一手金光掌在玉堂郡还有些名声,这法音号称是宝光和尚弟子,故此才能上得宴席。 严徽虽不认得这和尚,但见他碧目朱髯,仪表不俗,加之拜寿而来,因此也未小觑,笑应道:“不知道法音大师待要如何?” 法音和尚回道:“小僧除了跟师父他老人家学了金光掌,当初西域游历,也曾学得一手好玩的法术,便以此在宴前侍奉为乐,还望严大侠不要见怪。” 说罢,他也不等人回应,便将双手一拍,一道金光自掌间闪烁,刺得席中众人睁不开眼,等到金光敛去,紧接着便有众多蝴蝶自其掌心飞出,满席乱舞、纷纷扬扬,足有千百之数。 不待众人惊呼,又从法音掌中金光又是一闪,这次从内涌出许多云雾来,满庭生烟,直如众人飞入云端一般,连带大厅与酒席,全都若隐若现,当真犹如身入天宫饮宴一般。 严徽等席间人全都大吃一惊,心说这莫非是传说中的道法不成?想不到这金光寺法音和尚名不见经传,居然还会施展法术,这岂不是传说中剑侠一流的人物? 反倒是施之魏薛峙这两个十方观弟子见识略广,认出这些云雾与蝴蝶似乎并无实质,当是幻术一流,却也不禁心中暗赞这和尚真有些法力,不是寻常人物可比。 正当此时众人目眩其术,忘乎所以的时候,路宁却是轻喝一声道:“好和尚,使这障眼法却是要来盗宝不成?” 话音未落,众人便听得一声剑鸣,然后又是剑中败革之声,法音和尚随后怪啸一声道:“小贼安敢坏我好事!”紧接着便是一派金光骤起、风声大作,云雾蝴蝶等尽数不见。 众人四下里乱看,却见路宁手持一口软剑站在供桌之前,地上微有血迹,而那法音和尚却已经逃去无踪。 严徽目光在血迹上一凝,默然无语,寿宴上众人议论纷纷,只有施之魏微微捋了捋长髯,若有所思地问道:“路道友,可是那法音和尚有什么不妥么?” “他适才故意施展幻术,迷惑众人,实际上暗中潜行蹑踪,来抢供桌上的碧玉蟠桃。若非我还有几分眼力,岂不是被他得了手?故此出剑阻止,不过这和尚当真有几分古怪,也未必就真是什么金光寺法音了。” 薛峙奇道:“路兄何出此言?” “这和尚武艺不高,但是精通幻术,适才来抢碧玉蟠桃时又施展了一种五鬼护身的法术,我一剑斩中他右臂,却只入肉甚浅,可见他修炼这左道邪法非一日之功,但是完全与佛门无关,定是什么邪道恶人顶了金光寺和尚的名号,来此作乱。” “不错,这法音和尚自称是金光寺弟子,混入严某寿宴,据某想来,那金光寺主持宝光和尚从来不通法术,便是武艺上也不算特别出众,焉能调教得如此厉害弟子?” “他适才若不是夺宝,而是杀人,只怕便是我等也轻易抵挡不得,如此厉害角色,必定不是金光寺的僧人。”严徽在一旁接话道,他目光炯炯地盯着路宁,面上露出感激之色,“亏得路仙长出手,方才挡得那假和尚作乱,先前仙长救了小女一命,还未报答,此番又多亏仙长之力,不至于乱了寿宴,两番恩情,却真不知道叫严某如何答报。” “严先生过奖了,在下不过恰逢其会罢了。” “仙长何必过谦?您不但剑术高超,眼力也如此厉害,适才厅中白雾弥漫,那假和尚还施展了邪术妖法,居然也难抵挡路仙长一剑,当真让吾等大开眼界。” 路宁微微一笑,将软剑收回怀中,“众位不过是第一次见得此类幻术,不曾提防罢了,却也不算什么厉害妖法。” 要知道路宁在雁荡派九霄天禽剑阵中都曾经出入,又学过正宗的道门心法,参阅过术法密要,故而法音和尚金光一闪间路宁便觉出不对。 加上他可以将天地元气运至眼中运用,故此一眼便自识破法音和尚的旁门幻术,见他迷住众人眼光之后催动一道鬼气护身,乃是左道中的五鬼护身法,又见其要抢夺碧玉蟠桃,便知道此人来路不正,这才出手阻拦。 其实当时路宁若是使出丹朱剑丸来,便是再来个法音和尚也一并斩了,也是他不想招摇,这才使了听风软剑,却不想倒让贼人逃去,想必今后还有手尾未完。 路宁不以此为意,严徽与在场其他众人却是越加高看这书生,情知路宁必定是传说当中剑侠剑仙一流人物,比起十方观弟子来更加值得结交,当下便有许多人挨挨挤挤,上前要套近乎。 严徽虽被扰了寿宴,面子受损,心中却颇以能见到传说中的剑侠、法术为幸,这才把严蘅先前所说真个入心,把路宁看得比施之魏更重几分。 他眼见得路宁脸上似有不耐之色,知道此类人最不喜欢俗人打扰,于是干脆自己拦在前面道:“为严某小事,劳动仙长不浅,不如就请施老哥陪着路仙长还往后宅歇息片刻,如何?” 路宁露了行迹本就不愿多待,自是点头称是,施之魏也不耐烦这般场合,当下两人便与薛峙一同回了后宅歇息。 严徽经此一事,心思也不在寿宴上,勉强支应了一会儿,便带着大儿子严溯、三女儿严蘅一同告罪,丢下一宅子来客回后宅去寻路宁去了。 路宁虽然也有些惊讶于法音和尚身怀异术之事,但最关心的还是追索失物,此时虽然与施薛二人议论法音和尚的幻术,心中却在想如何早日赶到大智城,找到梅道人和路节。 他们正说话间,严徽已经带着儿女到了后宅,一见路宁便拱手施礼道:“先前不知路仙长乃是真仙下降,实在是怠慢了。”竟是大方认错,自承怠慢。 路宁饱读诗书,并非一般初入道的雏儿,深知礼下于人必有所求的道理,当下只是客气还礼道:“严大侠莫要取笑,在下这点微末伎俩,哪里算什么真仙,比起施薛两位道兄的十方观秘法,实在差得远了。” 他如此谦逊,施之魏心中更是暗暗点头,那严徽还未多说什么,严溯却在一旁羡慕说道:“路仙长适才一剑伤了妖僧,视妖法如无物,岂不是传说中的剑侠剑仙?” 第43章 寿宴生惊变(下) 此却是严溯想到江湖上有些传言,说人世间尽有那武学上的大宗师,如乃父严徽一般,练通身上百多处穴位,便被称作侠客;若是修为更高,得有法术在身,诸如十方观在世间走动之人,不论使不使剑,都被称为剑客剑侠。 最厉害的便是那周身穴道全部打通之辈,便被呼为剑仙,亦或被称作陆地神仙,据说通天下也不会超过十指之数,乃是传奇当中的人物。 这些不过是俗世人传说,路宁其实也曾听人说过,却知道此与道门中称呼似是而非,况且自己这点微末修为,也当不得什么剑侠剑仙。 他不愿多说这些,便避而不谈,转而对严蘅说道:“严女侠,先前我还说为何白日里树妖作祟,想必你之前纵马赶路之时将那碧玉蟠桃带在身侧,可是么?” 严蘅点头称是,“不错,路仙长,小女子奉师命以此宝给父亲上寿,自下白鹤宫后片刻不曾离身。” 施之魏在旁道:“师弟先前跟我提起树妖之事,我也曾疑惑,便是再厉害的精怪也不会选在当午之时为恶,原来却是因为世侄女带着这宗宝物,难怪有此一劫。” 严徽目光微微闪动,问道:“施老兄与路仙长何出此言?莫非这碧玉蟠桃有什么不妥之处?” 施之魏看了路宁一眼,见他微微摇头,便知道路宁虽然也看出此宝何物,却不愿多说,自己与严徽多年相交,倒是不妨直说。 于是他坦言道:“此物虽然名为碧玉蟠桃,实际却非是凡玉,乃是一种玉脉之精,天地灵气所精粹,确有强身健体、助长内力修为之能,便是严老弟修为高深,佩戴在身边也颇有效用。” “只是此物天生灵气充沛,不光练武之辈有用,便是什么山精水妖、狐鬼魔怪之类,连带传说中剑侠剑仙,修道练魔之辈,得了之后依法施为,也能得不少好处,故此颇引人觊觎。那法音和尚身怀异术,想必便是知道这宝贝与他有用,方才借故混入席间施法抢夺。” 严溯闻听得不由大喜,对乃父说道:“想不到蘅妹的寿礼竟是如此之宝,父亲福缘深厚,得了此物功力必定愈发精湛,日后休说什么东南四郡,便是整个大梁朝,也无几人能敌。” 严蘅也觉得自家师祖真乃是神仙一般的人物,竟然将如此重宝送人,白鹤宫果然底蕴深厚。 她却不知道这倒是高看了林道人,玉脉之精的真正用途,也就是似路宁这般真正的修炼之辈方才懂得,施之魏出身的十方观介于仙凡之间,也还算是知晓其中奥妙,白鹤宫林道清只通武学,不知修炼之道,故此只把这玉脉之精当做寻常宝贝,才会拿出来送人。 严徽之辈学的乃是凡间武道,手段有其极限,得了此宝后就算天天带在身上,也不过能够得玉脉之精散逸出来的天地灵气淬炼身躯,略微助长内力,得到百分之一二的好处罢了。 只有真正的修炼之辈,神鬼妖怪得了此物,依照正宗法门将其中天地灵气汲取出来,才能大大助长功力,省却许多水磨功夫。 虽然不知其中之奥妙,但严徽心思深沉,计谋颇深,略一盘算便从怀中将碧玉蟠桃取出,本想交给路宁,心中思之再三,最终还是放在施之魏面前道:“原来此物便是玉脉之精,严某一介武人,要此物也没什么大用,便送与施老兄了。” 严溯严蘅闻言大惊,但见其父目光炯炯、面色慎重,有心想劝却无这胆子。 施之魏也是一怔,随即苦笑道:“严老弟,你我相交多年,我焉能夺人机缘?适才所言,不过是据实所言,并无什么别的心思。” 严徽摇头道:“施兄,您的为人我自然清楚,以你我交情,便是直说此物与您有用,严某也必当拱手奉上,更何况施兄你所言,实在是怕我等不知此物奥妙,反被其害。” “正所谓君子无罪,怀璧其罪,此物在严某手上实乃是明珠暗投,寿宴上又露了白,日后也不知道要招惹多少麻烦,倒不如进奉给十方观诸位仙长,说起来还是严某的不是,要借兄长师门避祸。” 他说的如此直白,施之魏倒不好说什么,沉吟了半天方才接过碧玉蟠桃道:“也罢,倒是生受了严老弟了……既如此,老道就替家师收下此宝,日后若是有人觊觎此宝,尽管推到十方观头上便是。” 说罢,他又从怀中掏出一叠丝绢,慎重地交给严徽,“此乃是老道师门所传人身穴位图,虽然不全,也记载了一百七十处以上的穴位,乃十方观密传,与宝珠严氏家传当各有其奥妙,严老弟记得小心收藏。” 严徽这才真正大喜,那碧玉蟠桃所谓助长功力,不过是在内力打磨上有所帮助,并不能帮助严徽进军武道更高的境界。 而十方观秘传则完全不同了,这一脉的武学传说最高能打通周身三百多处穴位,有人甚至还说观中有真正的陆地神仙隐藏,当真非同小可。 施老道拿出的这一百七十处穴位的锻炼之法若能与宝珠严氏自身所传对照印证,反馈自身,对于严徽这等武人来说,才是真正的通天之梯,比起什么虚无缥缈的玉脉之精来高出不知道多少。 便是路宁,见得这般大手笔也不禁咋舌,暗道这严徽果然不凡,做的好大事。 想当初自己蒙温半江真人传授玉锁金关诀,也不过得了一张一百二十处穴位真图,这才有今天的成就。严徽虽然不通修炼之法,但若能以武功内力打通一百七十处以上的穴位,便比不上得有道魔各家门户真传的低辈弟子,也真真可称得上是人间剑侠了。 收了十方观的人身穴位图,严徽强忍着心中喜悦,又将寿宴上妻弟所送一瓶定春丹取出,双手捧着送给路宁,“路仙长先救小女,再退妖僧,对我宝珠严氏可谓恩情深厚。” “严某知道仙长来历非凡,等闲俗物也入不得法眼,这一瓶定春丹乃是某妻弟偶然得来,传闻来自海外,治疗伤势颇有几分功效,以路仙长神功自然用不上此物,只是日后行侠仗义、救人性命之时或许用得上,还望笑纳,让严某能小小报答一番恩情。” 路宁本待不要,又一想此番出来寻找路节,还不知道要遇到多少事情,似这般灵丹妙药或者真有些用处,略一思索之后便道:“如此,在下却之不恭了。” 说罢,他从法宝囊里把当初斩除树妖时得来的最后一口兵刃取了出来,“这柄金钩小巧玲珑,锋锐非常,在下只懂剑术,不晓钩法,留之无用,便赠给严女侠吧!” 这口金钩也是人间神兵利器一类,便是宝珠严氏一族中也不多见,加之小巧可爱、卖相不凡,严蘅见了十分心喜,看了乃父一眼,见严徽笑着颔首,这才恭恭敬敬上前接了下来,也不敢细看,拜谢之后便自退到一旁。 严溯看了只觉心里发酸,把眼偷偷来看路宁,正寻思该如何开口搭上话,也得些什么好处,路宁却不再理会,对施之魏说道:“施道兄,在下来此,便是为了求道兄在大智城中找两个人,其中缘由,想必薛兄已经跟道兄提过。” “此事十万火急,在下心急如焚,既然严大侠寿宴已经办过,不知道施道兄可否抽出些许时间屈尊相助在下,在下感激不尽。” 第44章 神通狮子吼(上) 路宁一边说,一边向施之魏深施一礼,老道连忙上前将他扶住,“昨夜听师弟提起,却不知道路道友如此着急,却是老道的不是了。严先生,既然路道友还有急事,老道也不好耽搁,这便告辞了。” “就算有急事,也不急这一时,还是歇息一夜再走吧!”严徽还待要留客,“不知道路兄要寻什么人,我严氏根基虽在宝珠城,那大智城里也有些朋友,说不定可以帮上一二。” 施之魏也颔首道:“不错,严老弟交游广阔,其中多有三教九流之辈,若论寻人,也不次于老道的列仙观。” 路宁听罢也有些心动,“在下当初家中有个仆人,名叫路节,十余岁的年纪,盗了我的紧要东西偷偷跑出来,也不知道结交了些什么歹人,只打听得有个名目叫做梅道人。此番路某出来,便是要寻此二人,得回失物。若是严大侠能找人打听得此二人消息,在下自是感激不尽。” 严徽闻言点点头,便对严溯说道:“既然如此,你便陪三位长辈一同去一趟大智城,替路仙长寻人。” 这却是严徽在为自家儿子谋划,想替他谋些好处。 路宁自然知道多一个人帮忙,便多一分成功希望的道理,连忙感谢道:“如此,就烦劳严少侠了,若是真能找到失物,在下总不会让严少侠白忙了去。” 严溯大喜,连连拜谢,路宁又说:“此事太急,在下想要劳烦施薛二兄与严少侠,此刻便动身,怠慢之处,还望各位海涵。” 施薛二人自然应允,严溯也说自家并无什么需要准备的,即刻便可动身。 于是路宁等人便自告辞,离了严氏府邸,一行四人离开宝珠城,取道往大智城而去。 到得城外,路宁又施展甲马法儿,带挈几人一同赶路,施之魏自家虽然不会甲马法,却早知道人间有此道术,不曾惊讶。 严溯只是曾听妹妹昨日偶然间提起一次,此时自家亲身经历,不由得心极羡慕,有心想学,总还知道厉害,不敢开口。 四人各怀心思,一阵猛赶之下,眼看得天色已黑,荒郊野外也无个人烟,众人便寻思是不是要找个地方住下,盘桓一夜再走,毕竟两张甲马符一日五百里,人的双腿也不是铁打的,不能连天带夜无止境地走下去。 正当此时,猛听得身后有人高喊道:“前面的贼道,还不速速停下,交出宝物,再走不迟。” 四人回头看去,却见身后追来十多人,领头的两人,却是两个碧眼朱髯,作胡僧打扮的和尚,其中一个不是旁人,正是白日里被路宁所阻,剑伤右臂的法音和尚。 那法音和尚与另一个胡僧领着十余个黑衣人,也不知道施展了什么妖术邪法,居然也能追得上四人的甲马法儿,追到切近处也不容得众人说话,便撒开个簸箕阵将四人围了。 “我道是谁,原来是法音和尚!” 施之魏见对方不是好来路,他在四人中年纪最大,极有长者之风,见势不妙立刻将路宁等人护在身后,将背后一口白阳宝剑抽出,横在当胸,对和尚喝道:“来追小道,却不知道有何计较?” “佛爷可不是什么法音和尚,法号元音的便是,施之魏,佛爷也知道你出身十方观,来历不凡,不过佛爷打听得你骗了严徽的玉脉之精,总不能就这样放你过去。” “今日你将玉脉之精献出,再将先前斩伤我的小贼留下,佛爷便作主放你一马,免得伤了和气,如何?” 施之魏暗叹一声,这玉脉之精不合在寿宴之上露了白,果然引得许多事来,若非如此,凭了自己十方观传人的身份,等闲也不会有人来撩拨。 只是此物自己用不大上,对师傅梁子真来说却十分珍贵,说不定便能借此更上层楼,因此施老道心中打定了主意,要将此物护住,闻言嗤之以鼻道:“妖僧,你若有本事,尽管来抢便是,何须多言?” 这个所谓的法音和尚自然不是真个金光寺传人,不过是假借名头罢了,本身唤作元音,与其师兄都有一身邪术,功行修为不在施之魏之下,乃是大梁朝治下一支邪教的弟子。 这邪教非佛非道,半佛半道,乃是个四不像,教下的弟子也多是学了几手邪法妖术的恶人,平日里隐秘非常,等闲不露行迹于外。 今日乃是元音和其师兄元真奉了教中一位坛主之命前来抢夺玉脉之精,此时见施之魏不肯退后,又见路宁在侧,元音不免想起白日里被他一剑斩伤,怒气上涌,便动了杀心,对着属下那些黑衣人道:“上,给佛爷我杀了他们,单把那个小兔崽子留给佛爷!” 黑衣人闻令一拥而上,这些人虽是邪教中的骨干弟子,倒并没有真学会什么邪门的本事,先前能赶上四人的甲马法也借着元真和元音两个番僧的邪法厉害,此时闻听得要动手,便各自挥舞兵器拥将上来。 路宁等四人都有本领在身,丝毫不曾惧怕,各自取出兵刃对敌,那施之魏抢先便要来战元音。 却不想另一个胡僧狞笑一声道:“佛爷元真,且陪你这老杂毛玩玩!”双掌一伸,便有许多黑气涌出,直逼施之魏面门。 众人这才知道这个和尚也通法术,大是劲敌,施道人连忙把天地元气运到剑上,以纯阳剑法凝神接战,薛峙严溯则各施手段,拦下众多黑衣人,路宁则空手迎上了元音和尚。 “好小子,白日里你暗算佛爷,若是不将你碎尸万段,怎显得佛爷手段!” 元音白日里见识过路宁不惧自己的幻术,还能一剑斩伤用了五鬼护身法的自己手臂,知道他本领不凡,却是自恃邪法厉害,双掌一拍,又是一派金光,这次却不是蝴蝶白雾涌现,而是飞出了数十只怪虫,恶形恶状,“轰”的一声往路宁身上飞来。 “蛊术?” 路宁虽然未曾得温半江真人亲炙,却研读了几年真人的修行杂录,见识着实不浅,一见这些怪虫便忍不住想起魔道法术中极出名的蛊术来,顿时惊出一身冷汗,毕竟自己剑术未成,又不通法术,真遇上了蛊术只怕要凶多吉少。 只是等路宁定下心来,将法力运到眼中,却发现这些怪虫身上并无法力或是天地元气附着,却是白纸剪成,不知道用什么法术祭炼了,仿佛是真的怪虫一般,能张着大嘴乱咬,也有几分威力,却并无血肉之躯。 “原来是剪纸化形之术,此小道尔!”路宁这才放下心来,出声嗤笑道。 此种剪纸化形的法术在世间流传极广,温真人所传的术法秘要中也有记载,路宁虽然未曾学过,却深知其中的底细,知道此法看去厉害,却抵挡不得真正的剑术,故而直接将丹朱剑丸取出,迎风化为一口两尺余长的短剑,剑身上一道蜿蜒如龙的赤红痕迹,寒气森森。 路宁持剑在手,使了白猿剑法中一式“风火双轮”,剑锋闪动之间,那些怪虫直如初雪遇火一般,碰上便自粉碎,纷纷化成白色纸粉,连半点威力都不曾显露。 这剪纸化形的法术,若是严溯遇上,一万个都是死,施之魏薛峙便能抵挡也颇有些为难,可惜元音不晓事,遇上了路宁这个克星,手中一口丹朱剑丸得了两重天的剑诀祭炼,已经可以称得上是道门飞剑,剑光之下便是等闲金铁也招架不住,更何况这些法术炼过的白纸乎?登时被破得一干二净。 元音和尚仗着一手幻术、五鬼护身法和剪纸化形之术,便是在邪教之中也身居高位,平生也不知临过多少大敌,却从来不曾如此被人小觑,加上辛苦祭炼的法术被迫导致的反震,嘴角已然淌出血来,显然受创不轻。 第45章 神通狮子吼(下) 路宁得势不饶人,身形一闪便举剑朝元音刺去,那和尚连忙压了压翻涌的气血,默念口诀,将五鬼护身法用起,黑气一闪间和尚浑身肌肉坟起,一口黑闪闪地戒刀自袖中飞出落在掌中,挥动如风,意图抵挡住路宁的宝剑。 这五鬼护身法乃是用法术搜寻到孤魂野鬼,不令其投胎,而是用特别的法子拘禁了,日夜炼就气候、养在身边,十分的损阴败德,运用之时借助孤魂野鬼的阴气护住肉身,并且助长几分膂力,乃是妖鬼之道中极下乘的法门。 至于那口戒刀,不论品质还是招数都算不得什么,焉能拦得住丹朱剑丸?当下犹如砍瓜切菜一般,被路宁连戒刀带手臂一剑斩断,若不是元音退得快,连脑袋都要被切作两段。 这却是白日里路宁只用了听风软剑,让元音错判了形式,以为这个小子不过如此,却不想此刻敌人亮出了丹朱剑丸之后当者披靡,这妖僧竟是一招半式都抵敌不住,远远不如当初救严蘅所遇的树妖。 元音戒刀手臂被斩,只痛的虎吼一声,没命朝后退去,一边逃一边喊道:“师兄救我!” 那边厢元音的师兄元真与施之魏动手未及三合,便听得这边救命声响起,转头看了番僧狼狈模样,这和尚不禁气得哇哇大叫,“好狠的娃娃,休伤佛爷师弟,看法宝!” 说罢,元真和尚撇下施之魏闪身后撤,从怀中摸出一个木鱼来,往空中一丢,便见得那木鱼也不需人敲,自家便悬在半空之中,“笃笃笃”地响了起来,紧接着莫名有念诵佛经之声在虚空中响起,直灌入众人之耳。 这诵经之声也不大,但极为诡异,在夜空中来回飘荡,诵声缥缈、似经似偈,引得人忍不住去听,却又听得不甚分明。 薛峙严溯修为不够,一听之下立时神魂颠倒,拿不得兵刃,被黑衣人们逼得险象环生,身上也添了好些伤口。 施之魏亦是面色大变,总算他不光打通百多处穴位,还精修十方观所传两种道法,当下默念咒语,使了个清心咒儿,勉强护住心神,只是一时间拿不准主意,是先追上元真,还是先攻击木鱼,亦或是去帮忙已经狼狈不堪的薛峙严溯。 路宁一闻此声也觉得心神摇晃,仿佛有神佛在耳畔讲经说法,让人飘飘然有放下手中一切,仔细去参悟经文之想。 总算他当初被鬼差勾魂,在龙宫之中以魂魄之身饮了仙酿、吃了灵果,而且经过那一次劫数之后,其神魂之坚固远在寻常凡人魂魄之上,灵台方能把持得住,恍惚间知道这木鱼发出的必定是什么厉害邪法,连忙一咬舌尖,剧痛之下回过神来,这才调气凝神,打算施展掌心雷,看看能否凭借雷法破了这木鱼的邪术。 正调运元气间,路宁却听得那木鱼发出的诵经声中,隐约传来一句“未来超世劫王,见大自在,如明镜中显现其像。” 这几句经文本也没什么特别之处,但此时却如同过电一般淌过路宁的心中,他顿时觉得眉心识海一震,莫名其妙在一瞬间内觉了法性,生出妙悟之心,识海的虚空之中忽而有一点金光生出,便如一颗种子一般,随即引发许多光华照耀识海四方,一篇经文在记忆中生下根来,正是他在铜炉山寺中偶然得来的《人间轮王自在经》。 昨夜间路宁翻阅此经,能解通的不过百分之一二,更未曾起心将经文背诵参悟。却不想此时偶然禅机一动,生发妙用,得悟佛门弟子十金刚心的第一重信心,便如得了一颗佛法的种子,立时便能将经文倒背如流,并从中悟出一道佛门神通来。 这些事儿说来玄妙,不过却只发生在一瞬之间,路宁刚要施展掌心雷,这道佛门神通已然深植识海,福至心灵之间,路宁情不自禁将口一张,冲着那木鱼喝了个“唵”字。 当下只听得禅音广布,震慑四方,仿如佛祖菩萨坐下狮子嘶吼、百邪惊怖,此乃是佛门正宗功果所参悟的神通狮子吼,狮子一啸,转妙梵轮间慑伏一切邪异外论,那木鱼发出的诵经之声与之一比,宛如萤火比之皓月,瞬间便被反制,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也还罢了,半空中又是“咔嚓”一声,悬空的木鱼已然自己裂开,掉在地上不动,化为半截朽木。 施之魏惊讶万分,以他功力施展十方观清心咒言都只能勉强护住心神,不被木鱼所伤,路宁却只是随便发出一声巨吼,便把木鱼彻底毁去,由不得他不吃惊,一时间怔在原地。 薛峙严溯二人靠着狮子吼的神通,也得以摆脱邪法控制,方才那短短的一小会儿时间里,他们在那些黑衣人围攻之下险些丢了性命,此刻不由出了一身的冷汗,连忙施展高强武艺反击。 恰好那些黑衣人也被路宁巨吼震慑,一时间二人如同虎入羊群,眨眼间便将黑衣人砍倒了大半。 而元真元音两个妖僧更加不堪,元音本就受伤不浅,听得狮子吼便自又喷出一口血来,瘫倒在地上萎靡不动。 元真妖法上的修为虽然高过元音不少,但被佛门正宗神通狮子吼一喝,也是神魂震荡,加上木鱼被破,猝不及防之下肉身受了法力绝大反冲,面上忽青忽白,七窍中齐齐渗出血来。 路宁瞧出此僧正在强行压服体内元气,情知机会难得,连忙一催掌中剑,整个人有如流星飞渡一般电射而至,举手一剑正中妖僧颈项,一颗人头飞天而起,鲜血爆起数尺,尸身则“噗通”一声栽倒在地。 这还是路宁第一次杀人,实在是妖僧法力不俗,木鱼威力惊世骇俗,路宁虽然年纪不大,历练不多,却也晓得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的道理,故此手下丝毫不曾手软。 可怜元真空有一身精湛修为和妖法,却还未曾展露便自化为乌有,被路宁一剑斩了脑袋、丧了性命。 如此轻易就斩杀强敌,绝非是因为路宁剑术太过厉害,也不是他电光石火之间所悟的狮子吼神通有多大威力,而是天生万物,一物降一物,一法破一法。 狮子吼神通专破外道邪音,元真这只木鱼本是邪教教主所赐下的法宝,厉害非常,就算是施之魏的老师梁子真来了,遇到这木鱼也要铩羽而归。 本来路宁若是用掌心雷去破这木鱼,也要花去不少功夫,偏生当初那邪教教主杂合佛道妖魔各家法门,七拼八凑,练出一身邪法,其中祭炼这木鱼的法门便唤作《未来超世劫王经》,不入佛门正宗四万八千法门,经、律、论三藏十二部一万五千一百四十四卷佛经当中。 乃是邪教教主得了佛门真传《自在真解》中的只言片语,参悟了五六部各处搜刮来的各派佛经,自家编纂出来的邪教根本典籍之一,故而所炼法宝、邪法着实厉害。 路宁前番所得之《人间轮王自在经》,乃是讲未来解脱佛祖,又名涅盘极乐自在佛说法之事,正合用有宗一脉的《自在真解》解化妙悟,路宁电光石火之间,无意中把两部经文的部分内容相互参照,这才得了一丝佛门缘分,不修而得了狮子吼神通,亦算是修成了佛门弟子入门的功夫,十金刚心中的信心。 此境界约莫等通于道门修炼之士第一境引气入体的地步,也不算有什么了不起,但随着佛门修为参悟出的狮子吼神通就不同了,毕竟佛门讲求顿悟,一朝入门便自突飞猛进、不修自能,而且恰好专克木鱼上的邪法,这才能突然间就将两个胡僧打得一败涂地。 第46章 令符铸梅花(上) 如此战果,再加上剑斩人头的冲击,便是路宁自己也一阵恍惚,不由惊得呆了。 那些元音和尚带来的黑衣人却都有几分机灵,见得自家这边厢情势不妙,连同首领在内的一多半人都被打倒,于是各自发一声喊,连元音和尚也不顾了,便自四散逃窜。 施之魏等三人哪里肯轻易放过他们,纷纷出手擒捉,他们的武功可比这些黑衣人高出甚多,不一时便将余下的人统统拿获,点了穴道扔在元音和尚身边。 路宁出了一会儿神,识海中的佛光渐渐敛去,周身的元气也逐步平复,他本身也自头次杀人的冲击中恢复过来,当下皱着眉头瞥了一眼元真的头颅,摇头叹息了一声,将其弃之不顾,转过去探查元音和尚的呼吸,发现这妖僧受伤极重,也是奄奄一息、昏迷不醒了。 “想不到路道友居然佛道双修,有如此神通,若非如此,今日我等必定被这木鱼的妖法所害,一命呜呼了。” 施之魏三人收拾完黑衣人后,对着路宁连连拜谢,路宁苦笑回道:“我也不曾得什么高僧指点,修过什么佛门法术,方才之事,实在莫名其妙。” 路宁对佛门秘法了解着实不够,不明三大真解的底细,自然也就不晓得为何突然间就学会了《人间轮王自在经》,练成了狮子吼神通,此刻心中纷乱,实不足为外人道也。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并非是琢磨此事,而是料理了元音和尚等的手尾,眼见了薛峙和严溯伤得不轻,路宁连忙将定春丹取出,一人分了一颗,助他们恢复伤势,然后才与施之魏商量道:“施道兄,你可识得这元音元真两个和尚并黑衣人等的来历么?” “这些黑衣人倒也罢了,所学不正,修为也不深,都是寻常江湖武艺……小道在大智城执掌列仙观数年,也算久历江湖,却不曾听说过有什么元音和尚,元真和尚,严溯,你严家在江湖上人脉更广,这和尚更曾经上门贺寿,可有什么线索么?” 严溯摇了摇头道:“施仙长,这和尚乃是冲着玉脉之精而来,白日拜寿不过是借了金光寺之名罢了,事后我父亲曾找玉堂郡的武林同道问过,都说不曾知道此人底细。我家平日里往来人虽多,却也不曾在别处听说这么两个厉害妖僧。” 路宁闻言皱了皱眉,“既然如此,这元真和尚已死,看来还得先把元音和尚救醒,问一问情由。” 这却是大家知道那些黑衣人身份不高,不过是帮凶,绝不可能知道什么重要信息,制住了也就罢了,暂时抛在一边,不曾动逼问他们口供的心思。 施之魏捏了个清心咒儿将元音和尚弄醒,然后厉色问道:“元音和尚,你如今落在我等之手,已是穷途末路,还不速速交代,到底是何人指使你们前来,若肯直说,说不得还有活命的机会!” 元音和尚脸色本就因伤重惨白,此时被人逼问,却不曾服软,咬着牙不肯说话。 施之魏等人不好出手,严溯却是在江湖上历练许久,杀伐果断惯了,上来用了严氏独门的手法点了他的特殊穴道逼供。 谁想到此人尚未就范,脸色却忽得惨变,浑身乱颤,而一旁那些个黑衣人无论伤重与否,突然一个个全都惨呼一声,口喷黑血,浑身扭曲而亡。 四人大惊,以为又来敌人施了什么暗算,连忙四下里望去,却都未曾有发现,然后又听得一声惨叫,却是身边的元音和尚发出,这妖僧竟然也惨叫连连,两目圆睁,五官七窍中渗出黑血,惨叫声未绝,瞬时间也没了呼吸。 漆黑的夜色之中,十多个鲜活的生命瞬间莫名其妙地口喷黑血而亡,端得是诡异异常,路宁等四人面面相觑,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到底还是施之魏年长一些,先想到了些什么,上前搜索了一番众人尸身,却只在这些人脖子上搜出一种无面神像,余下便再无异状。 施之魏也不敢动这些神像,只是捻髯叹道:“这必定是中了什么害人的妖法了,可惜未曾从他们口中打探得什么消息……路道友,你修为精深,眼力出众,不知道可曾看出什么端倪吗?” 路宁摇头苦笑,他所见所学,大多来自温半江真人的修行杂录,对魔道妖邪虽有所知,也只隐约看出元音和尚等人似乎是被什么邪法拘禁了神魂,或者种下什么魔法,故此才会突然身死。 “在下才疏学浅,实在不知这是什么法术所为,只是观这些人的举动与武功家数,并非同一门派的模样,倒是什么帮会教派一般,总之绝非善类。” 他心中其实有个怀疑,便是当初梅道人曾经提及的劫王教,但不过是猜测,又没有证据,故此不曾说出。 “不错,也不知是什么厉害角色将邪法施展在这些人身上,一旦可能涉及到暴露秘密,便立刻发动,将人害死,自己的行迹就不会暴露了。”施之魏接口道,连连叹息了几声,毕竟一下死了这许多条性命,饶是老道经多见广,也有些感怀。 路宁几人又议论了几句,都觉得这两个和尚神秘莫测,武林中几乎无人知晓来历,但却有左道邪术在身,必定有些来历,只是始终不得要领,薛峙便道:“待我看看这两个和尚身上可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或许能凭此追索其来历。” 路宁道:“薛兄言之有理,不过这两个和尚都有邪法在身,还是我去看看吧。” 他将天地元力运到眼中,仔细看了看两个和尚,也没有动二人脖子上的无面神像,而是小心翼翼地在和尚怀里掏摸了几下,拿出两个锦囊来。 这两个锦囊还不如路宁自树妖处得来的法宝囊,只是用邪法练过的两个大布口袋罢了,并没有真正得过法术祭炼,故此不需法力便能打开。 口袋里乱七八糟地装了不少东西,乃是两个和尚的随身之物,诸如衣物、佛经、念珠、金银、酒肉之类,路宁用法眼看过,都是些俗物罢了。 只是那元音和尚囊中,另有一封书信,几十张白纸剪成的怪物,元真和尚囊中,则有一块黑漆漆的令牌,七颗黑铁也似的弹丸。 路宁展开书信,众人一看,却是没头没尾,也不知是何人所书,其中说教内打探得有一块玉脉之精流入世间,被凡俗工匠打造成碧玉蟠桃,流传来流传去,最后被白鹤宫购入,白鹤宫并未认出此物乃是仙家宝贝,似乎要将这玉脉之精当做礼物送到宝珠严氏,故而令元音和尚设法将玉脉之精夺到手中,上缴总坛,必有功劳云云。 “怪道这和尚来我家假装要拜寿,原来是早有预谋,若不是父亲将这宝贝转手送与施仙长,这两个和尚还不知道该怎么祸害严府呢!” 严溯见了书信,这才恍然大悟,路宁却不在意这些,而是皱着眉头在心中思索,当初乌鸦精乌尚善曾提起什么劫王教与梅道人,元真和尚所用木鱼妖法中,自己明明记得有“未来超世劫王,见大自在,如明镜中显现其像”之句,元音和尚书信中,又有教中打探的说法,莫非这两个人,果真是一个什么劫王教的徒众? 当下他心中便有了些想法,于是拿过元真和尚囊中令牌,翻来覆去看了几看,仿佛一块沉甸甸的黑铁一样,其上并无字样花纹。 路宁略一沉吟,以玉锁金关诀调动天地元气一催,却见光华一闪间,那牌子上便显出几个字来,乃是“未来超世,劫王自在”八个字,将令牌一翻,背面无字,却錾着一道气流,内中裹着一朵梅花! 第47章 令符铸梅花(下) “劫王教,梅道人!这必定就是梅道人了!有了梅道人的踪迹,总能找到路节了吧!” 路宁心中大喜,他花费了无穷心血时间,从太平县老家一路追索到此,便是为了找到路节,如今总算有了些收获,许多时日的苦功终究没有白费。 施之魏薛峙见了这块令牌,也自恍然大悟,施之魏道:“路道友,这两个和尚与你所寻的梅道人果然勾连,看样子不是下属也是同伙,嗯,一旦失败便会为邪法所害,想必就是他们这一伙人之所以身怀邪术,天下却少有人知晓的缘故。” 施之魏按常理猜测,却不知道这妖术乃是劫王教主所下,除了少数教中高层,其他教众一旦有暴露之险便会发动,取了性命,故而祸乱天下甚久都不曾暴露教中机密,便是劫王教这几个字都没几个凡人知道。 路宁叹息道:“若非如此,留着元音和尚一条命在,找寻梅道人势必事半功倍,哎,如今失却线索,再寻找他与路节何异于大海捞针?” 施之魏劝解道:“路道友休要担忧,回头到了大智城,我和严氏必定使人多方打探,如今除了路节与梅道人之外,又多了劫王教这个名目以及两个和尚的线索,想必打探消息更加的容易一些。” “既如此,在下多谢道兄与严少侠了!”路宁一想也是,便先谢过两人,又把两个和尚其它几样东西翻了翻,“这剪纸怪兽乃是妖法所炼,并无什么用处,毁了便是,这七颗弹丸却是有几分厉害,乃是用枯骨冷磷所炼,用了妖法禁锢成一丸,若是打出去中到人身,立刻便是一大片磷火伤人,并还有阴毒之气。” “适才幸好这番僧还未来得及用上此物,不然我们几个怕是要受伤不浅……此物邪异,旁人得了颇有危害,劳烦施道兄收好,免得遗祸他人。” 施之魏倒是颇洒脱,闻言笑道:“老道方才未出什么气力,倒是白得了一宗宝贝,岂不是惭愧?” 说是如此说,他却大大方方接过七颗弹丸,在路宁指点下用天地元力将弹丸裹住,这才放心收入怀中。 路宁又将两个锦囊用天地元气化去邪气,只保留了储物之能,分给了薛峙严溯。 众人今晚虽然遭遇凶险,但是各有所得,可谓颇有收获,当下各自欢喜,因为怕再起什么波澜,四人顾不得疲劳,再度催动甲马法远远遁离此处,连夜往并州州治大智城而去,撇下了这一地的尸体自去让大梁朝官府头疼。 大梁朝坐拥两京十八州七十六郡,与南唐大周三雄并立,虎踞中土国势甚强,大智城乃是其一州州治,自然极为繁华,人口超过数十万,乃是天下除了两京之外一等一的大城池。 路宁等人自遇到元音和尚等之后,生怕再出什么事端,竟是片刻不停赶了一日一夜,终于到了大智城中,进了施之魏执掌的列仙观。 这列仙观供奉许多古来传说白日飞升的道门仙人,乃是自前朝时便建起的古老道观,十方观虽不执掌天下道箓,那是天京城仙官四院的勾当,但在凡间道门之中也是地位尊崇,与大梁诸多道观广有联络。 故此施之魏才能得以掌管这座大道观,手下大小道士近两百人,乃是十方观在并州的一大据点。 当然,列仙观中的道士并非人人都是十方观传人,武艺绝伦的高手,真正有道门功夫在身的不过三五人罢了,绝大多数道士都是学的修真养性、画符炼丹的凡间道门之术。 施之魏领着路宁等进了自家道观,便见几个徒弟迎了上来,他知道路宁着急寻人,故此也不耽搁,除了令一个小道童安排路宁薛峙先行住下休息,便让几个徒弟发动全观弟子并交好的其它道观中人,依照着梅道人、路节的画像,以及元音元真两个和尚的相貌,四下里撒出人去打探,看看有无这些人的踪迹。 另外又派了个得力的弟子,将玉脉之精设法送去上京城十方观乃师梁子真处,而且越快越好,免得再生出什么事端来。 严溯见列仙观事务众多,便也暂时先告辞,去了宝珠严氏在大智城中的产业,发动他这一脉的门人子弟、亲朋好友寻人不提。 再说路宁,劳累了这几日不曾好好休息,心头事又烦恼,便是他修为已颇深厚也觉得有些疲倦,当下遵着施之魏的好意在自己的厢房中休息。 他记挂前日恶斗妖僧之时发生之事,思来想去,还是先将《人间轮王自在经》取将出来,又仔细翻阅了一番。 这部偶然间得来的经文并未与路宁心中所记经文有什么出入,也未见什么神异之处,偏偏他识海中那粒佛性金光运转之间,读经时便自然而然生出些感悟来,于狮子吼神通和经文本身都多出了几分明了。 路宁从未得过佛门传授,修行杂录中对这怪异现象也未曾有过记载,故而颇有些莫名所以。 不过路宁自忖既然已经得了道门真传,而且修到了十五重天的境界,远高过佛门法力,故此实在不敢再碰这《人间轮王自在经》,于是最终还是将其收进法宝囊,心中暗道:“此经颇有几分邪异,还是不要碰它为好,异日见了师尊他老人家,再弄清楚其中奥妙不迟。” 收起《人间轮王自在经》,路宁安下心来在道观厢房中打坐调息,修养精神。 似他这般修炼之辈,运转心决吞吐天地灵气,远比睡眠更加养神养身,路宁将玉锁金关诀运起,将天地元气在胸腹间百余处穴道来回搬运。一是连日来他经历颇多,又与树妖元真等连番争斗,二则毕竟偶然间悟通佛门第一重境界,十金刚心中的信心,兼得了狮子吼神通,反哺道门修为,这一会儿潜行修炼,居然撇开心结忽而入了定去,一日一夜的功夫不曾醒来。 这一番入定,路宁连续冲破神藏、水分、关元、中府、梁门、天宗、会阳七处穴位,周身一百一十五处穴道元气运转如意,再度磨练一转,将玉锁金关诀冲到了第十六重境界,距离温半江真人当初所言打通一百二十处穴道已然只差了五处,功行大进。 只消再将余下的五处穴位打通,并把玉锁金关诀推至第十八重境界,便可着手将人身五经七脉中的三经,胸间关经、腹腑维经、肩背攒经,七脉中的气脉打通,达到当日温半江真人所言收入紫玄山门的标准。 “想不到区区这一日夜的功夫,我玉锁金关诀的修为便有如此多进境,看来果如师尊他老人家笔记中言道,一味闭关苦修也难勇猛精进,修炼之道,在乎一动一静,阴阳相合,还要多方历练,才能水到渠成。” 路宁出了定中,发现自家功行又大有进境,心中生出一丝喜悦,当下收了玄功,只觉得腹中着实饥饿。 他还没到辟谷的境界,食量不小,于是出了厢房,寻小道童讨了些吃食,填饱了肚腹,方才去找施之魏。 刚巧施之魏和薛峙正在一处,见路宁出现,功力竟又深厚了两分,不免笑道:“路道友修行当真勤勉非常,一入小观便自入定修行,老道昨日还以为路道友遇了什么难事,特地去厢房看望,没想到却是路道兄入定修炼,一日一夜不曾放松,如今见面,居然短短一天就连破七处穴道……啧啧,这可着实吓了老道一大跳。” 说到此处,他又对薛峙道:“师弟,你入得师门时间不短了,虽然也颇勤勉,却还得好好学学路道友才是。” 第48章 寻迹花子庙(上) “路兄不光天赋过人,这修行之勤勉也是小弟楷模,自夏城一遇,便多得路兄指点,言传身教,日后薛峙若有所成,多拜路兄多赐。” 薛峙内心对路宁着实敬重,当下更是站起身来,对着其深施一礼,礼数极为恭敬,显然感激之情绝非一日。 路宁微笑摆手道:“两位道友谬赞了,在下一时忘形,修炼之时入了神,不曾记得时间,倒让施道兄担心了,可不是在下有意要吓二位一跳。” 三人说着便笑了起来,虽然年纪各别,相处时间也不长,但一同经历过了危难,施之魏又极有长者风度,如师如友一般,因此三人相处的气氛却是极为融洽。 路宁待得施薛二人笑罢,方才肃容问道:“施道友,路节、梅道人之事,可有消息了么?” 施之魏也正色道:“老道已将观中人撒将出去,这两日间问了半座大智城,暂时还未曾有眉目,严家那边传话过来,也没有什么发现。” “他家与大梁官府也有联络,严溯说这两日打算再求相熟的官员在官面上设法打探,多方着手,想必再有几日定有回复。” 路宁听了,心中又有些焦虑,他如今修为渐深,眼看着距离当初定下的目标不远,却偏偏一时不慎丢失了师门心决道法,为罪非浅,因此一直心绪不宁。 此刻听施之魏说暂时无什么有用线索,更觉心中烦躁简直有些按捺不住了,对施之魏道:“既然如此,在下便也去城中寻访寻访,毕竟多一个人,便多一份希望。” 施之魏犹豫了片刻方才说道:“路道友,老道昨日用信香将道友之事禀报总观,观中回话,倒是略略知晓一些劫王教之事,只是这群人行事太过隐秘,又少与本门为难,故此知之不详,老道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告诉道友一声为好。” 路宁精神为之一振,连忙说道:“究竟劫王教是何来历?” “据观中前辈说,此乃一宗邪教,来历极为神秘,有无数教众,平素行事隐秘非常,教中高层亦是神出鬼没,不知在大梁暗中如何兴风作浪。” “此教有正副两个教主,一个和尚一个道士,传闻都有陆地神仙的修为,法力惊世骇俗。只是本观力量有限,虽然隐约知道此教教众遍布大梁,信奉邪神,却不曾真个揭露过其作为。” 所谓陆地神仙,便是周身三百六十五处穴道齐通,等同道门第四境的人物,比路宁如今高出不知多少,劫王教若真个有此高人坐镇,与其为敌之难可想而知。 施之魏之所以犹豫,也正是为此,不说出来吧,怕路宁小觑了对方吃亏,说出来吧,却又平添了他几分烦恼。 果然路宁闻言眉头皱得更紧,“莫非梅道人便是这邪教的教主之一?” “那倒不是,此教两个教主神秘之极,只有两个名字流传,一个叫供养和尚,一个叫衍晦道人。不过路道友你追索的这个梅道人也当是此教高层之一,若非如此,也使不动元音元真这等厉害的妖僧。” 见连十方观都不清楚劫王教的底细,路宁不免有些失望,叹了一口气,薛峙见好友丝毫有些消沉,怕他受打击太重,连忙劝解道:“此邪教既然在大智城露了踪迹,可见天意叫我等剪除妖邪,既如此,我便陪路兄一起细细寻访,或许能早日揭穿这些人的鬼蜮伎俩。” 路宁心中甚是感激,而且觉得这想法正合自己之意,施之魏见状便知劝不动二人了,不由叹道:“老道坐镇观中调度人手,却是不好随便外出,只能烦劳两位了。” 路宁知道施之魏虽然人在观中,所做的事情却一点不少,也一样十分感激,却没有宣之于口。 当下他与薛峙告别了施之魏,在大智城中自行寻访路节踪迹,只是此城实在太大,路薛二人白日寻访,夜间修炼,花了两三日功夫,也自空耗时间,却未曾寻访着什么切实有用线索。 路宁因此越发心焦,只是没奈何处。 这一日白昼间两人依旧强自按捺着性情在城中游走寻访,忽然施之魏派了个小道童传信,说是有了些许线索,让两人马上回列仙观商议。 路宁薛峙闻言精神为之一振,匆忙赶回来见施之魏,听他一说方才知道,原来列仙观这些天派了许多人手,照着画像去找路节和梅道人,这些人只是邪教,又不是真神仙,这两日到底被人寻到了些许踪迹。 原来那大智城西城墙根下有个花子庙,里面聚集了一群小乞儿,传言前几日曾有个游方道士在此地出没,列仙观的小道士特意去寻访,听花子描述,这个游方道士的长相与梅道人倒有五分相似。 另外城南孝义坊中有座朝天宫,乃是个破落的小道观,里面亦有个无名道士居住,模样与梅道人画像并不相似,不过朝天宫中遍植梅花,此道据说平日里施药治病,颇有几分灵验,故此也被列仙观的人访得,觉得有几分奇异,报给施之魏,施老道连忙便将这两条线索都告诉了路宁。 “既如此,我这便去访查一番,若真打探得什么消息,再来寻两位帮手。” 终于得了线索,路宁迫不及待就要去查探,薛峙则自告奋勇道:“路兄莫急,你便浑身是铁,又能打得几根钉子?师兄观中事务繁忙,还得居中调度,不如小弟和路兄分两路暗中访查这些线索,庶几可以节省些时间。” 路宁正要推辞,施之魏在旁道:“师弟所言甚是,难得他一片真心,路道友你便许他出力吧。” 路宁转念一想,也觉薛峙所言不差,深感其厚情,说道:“薛兄高义,既然薛兄愿意出手相助,这样吧,小弟便去花子庙一探,烦劳薛兄替我去朝天宫一趟如何?” 薛峙自然点头,当下两人各自定了行止,路宁便离了列仙观往城西而去。 要说这大梁朝,虽然如今吏治还算清明,治下百姓民生尚可,但偌大一个大智城,岂能没有行乞之辈?整个城中,少说也有数千花子,有大有小,有老有少,分散在大智城各处。 施之魏所言城西城墙根下这个花子庙,便是一伙儿年少乞丐聚集之地,那庙原本供奉的什么神仙佛祖,也没人知道,只知道如今庙宇破败不堪,神像都被人烧火取暖了,仅有些残垣烂瓦、四面透风的破殿可供避雨夜宿,便是成年叫花子也不愿住在这里喝风,才被一帮小叫花子占据。 也是机缘巧合,列仙观的人打探路节、梅道人踪迹,免不得与城中众多乞儿打交道,偶然间寻到这间花子庙,有个少年乞儿见了画像,便说似乎见过画上的道人。 这道人来此也不为别的事,乃是号称要寻两个道童伺候,于是施舍了一顿饭,两吊铜钱,在这群小叫花子间领走了两个少年,然后便再无踪迹。 路宁得了信来到此处,一进庙门便觉得恶臭扑鼻,见有十几个少年花子在庙中嬉闹,又有几个年纪稍大点的花子,躺在破殿之前的台阶之上晒太阳、扪虱子,交头接耳,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看到书生打扮的路宁进来,这些小花子们不免一怔,随即就有两个少年花子扑上来唱莲花落讨钱。 路宁轻轻一动,闪过两人,喝道:“且住了,若要赏钱,便乖乖听我吩咐,别说铜钱,便是银子也有份,若是不听话,我可就走了。” 第49章 寻迹花子庙(下) 果然是财帛动人心,一听得有银子,那几个大点的花子顿时目现贪婪之色,自台阶上一跃而起,约束众花子退后,然后一个领头的少年花子便上得前来,朝路宁唱了个大喏道:“这位想必是个秀才相公了,相公有礼,小叫花子金风儿给您请安。” “你这花子年岁不大,眼力界倒是不错。”路宁笑着朝他点点头,问道:“我从列仙观来,先前听人说你们这儿曾经来个道士,还领走了两个孩子,可是这般模样吗?” 说罢,他将胡博士所绘图形取出,让那花子金风儿来认。 先前施之魏将这画像影了许多份四下里打探,列仙观的道人也曾让金风儿看过,不过路宁心思细密,故此又让金风儿认一认,以防图像走了形,花子们错认了人。 这小花子看了两看,便道:“这不是昨晚列仙观小道爷拿来的那幅画像么?我当时便让兄弟们都来看了,画像上的道士面貌气度与那天来我们庙的道士有四五分相像,但真要说是一个人,我却也不敢打此包票。” 当初胡博士本就未曾见过梅道人,所画图形乃是按照乌鸦精转述而绘,相貌不尽相似也自正常,路宁略一沉吟,知道这金风儿所言不假,便又问道:“来此的那个道士,可有什么特别之处么?” “我听人说他眼神狡黠,你回想一下,可是如此,或者这道人有什么别的特异之处?”说罢,路宁便从法宝囊里取出一小粒银子,扔给金风儿。 花子们见了银子,轰然一声乱作一团,还是金风儿晓事,怕惹恼了财神爷,一顿打骂把其他乞儿赶散,赶紧朝路宁施礼道:“秀才相公,小的当初也和那道人打过几个照面,他掩饰的甚好,似乎是个忠厚的好心人。” “不过小的自小乞讨,最能揣摩人脸色神情,据小的看来,这道人眸子不正,透着些邪气,心思重的很。除此之外,倒没觉得有什么异样。” “既然你发现他有异样,怎得还叫他带走两个同伴?” 路宁闻言不禁一皱眉头,金风儿苦笑一声,“秀才相公,我们这一堆的小叫花子,今天有幸有口吃的,到明天说不定就饿死了,有人要管他们的饭,我还能拦着不成?” “说句不怕相公您笑的话,若不是那道士没看上我,我也想去做个道童,说不得就能得了活命,日日有吃食下肚,不似如今,还在这破庙里挣命。” 路宁情知金风儿所言不虚,他出身富户,书香门第,读老了书的,却也知道世事之艰难,当下不免叹了口气,生出恻隐之心。 虽然无力帮忙太多,只能救急不能救穷,他却也将身边的一些银两取出,递给金风儿,叹道:“我手头银钱也不多,你可莫要嫌少……我来问你,那道人当日要带走你们两个同伴,可曾提起自己的姓名身份,最后又去了何处?” 金风儿先是千恩万谢的接过路宁银子,然后方才摇头道:“他只说自己游方天下,身边没人伺候,故此要收两个道童随身,却不曾说自己什么名号,居住在何处道观。” “我等做花子的不过是求点饭食下肚,那道人赏了我们两吊钱,大家伙都寻思着买什么好吃的,却哪里有心思考虑其他?” 金风儿旁边却有个半大娃娃说道:“我知道我知道,相公大爷,那道人没挑中我当道童,我不甘心,他们走时我偷着跟出门,本想追上去求他多收一个道童,我好混口饭吃,结果刚出门就绊了一跤,爬起来他们三个全都不见了,也不知道他们怎么跑的那么快法,只看见隐隐有一道青光,光里面衣角闪动,像是往南边去了。” 路宁闻言心中一动,暗道难道便是去了城南的孝义坊朝天宫? 金风儿则在一旁骂道:“臭小子,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那娃娃浑浊闷楞,愣头愣脑地回道:“我又没被挑中,他们走便走了,有甚么好说?” 金风儿恨铁不成钢地说道:“凡人哪有能化光而走的,那道人只怕不是神仙,便是妖怪,你若早说,我早就报官去了。” 路宁摇了摇头,“这道人绝非善类,你们没识破他的行迹,不曾报官,说不得还是好事,若非如此,只怕如今已经性命不保……回头我便要去找这道人,你们既然得了银子,我看还是早早离开此处,免得受牵连。” 金风儿连连点头,“秀才相公说的是,我这便领着兄弟们离开此处。” 其实便是路宁不说,他也打算带着小花子们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毕竟能遮风挡雨的落脚之地虽然难找,比起性命来还是自家小命重要,再说有了路宁赠送的银两,不管去了哪里,总能过上一段能吃饱的日子。 安排了花子庙这些小孩,路宁方才将身一转,出了庙门往城南而去。 他这几日满大智城乱转,地理也算谙熟,算计着路线,径直取道往孝义坊而去。 这座坊市中多是做生意的富户和百姓所居,远比城西贫民窟要繁华许多,路宁到了此处寻人打听,很快便在一处偏僻角落里寻到这处朝天宫。 要知道朝天宫虽然名为宫,其实也就是一间小道观,两三间房舍罢了,路宁到此一看,却见宫门敞开,许多人自此进进出出,想起先前施之魏说此地所住的无名道士施药治病,颇有几分灵验,这些人想必就是来此求医问药的百姓了。 路宁自忖从来不曾与梅道人照面,便是当面撞上也无什么要紧,又想起薛峙先自己一步来此,于是直接信步进了朝天宫,暗自打定主意,若是遇上无名道士,便自称前来治病,好探一探此人的究竟。 要知道朝天宫宫观甚小,进了庙门便是香炉,正对着祖师殿,殿中供奉了道门太昊天帝之神像,难怪名曰朝天,只是祖师大殿和神像都颇陈旧,也没什么香火,洒扫的倒是十分干净。 转过祖师殿,殿后有个斋醮祈禳的坛台,坛台后面左右两间,一间是修行诵经的静室,一间是住人的厢房,各处建筑之间,果然遍植梅花,只是不当时令,梅花不曾盛开罢了。 此时殿后坛台上并无仪轨,倒坐着三五个病人模样的百姓,静室之内似有人声,估摸着那无名道人正在给人瞧病。 路宁目光一闪,已经看到薛峙做普通人打扮,正躲在病人当中,他离开列仙观之时便提前换了打扮,又求施之魏配了一副药,吃下去面色发赤,浑身燥热,倒像是得了什么急病一般。 此时薛峙也看见了路宁进来,不免在坛台上给他使了个眼色,路宁怕泄了行迹,于是也不上前答话,而是装作游览一般,在四下里东瞧西看。 他本来就是文人公子的打扮,模样出众气质不凡,而且年方十六,正像是贵人家的公子哥儿外出游览,流连古迹,故此四下里的人也不以为异,只是多有艳羡的目光打量罢了。 路宁转来转去,待到轮到薛峙进静室求医,便有意转到附近,将天地元力运至耳中,果然听得静室之中传来薛峙的声音,却是假作生病,探探无名道士的虚实。 那道士似乎也未看出薛峙乃是假病,伸手切了脉象,又问了表征,思索了一会儿便开了药方,无非是些发散之药,便嘱咐薛峙回家抓药治病,表现的十分正常。 薛峙有意试探,便道:“仙长,小的家贫,听坊中许多人说,仙长这里有灵丹妙药,一丸下去就能起死回生,小的斗胆求仙长赐下一丸来,也省得花钱抓药。” 那道士失笑道:“我若是有起死回生的妙药,还在这里开方子做什么?小孩子家不要胡言乱语,且去抓药吧!”就要把薛峙赶将出来。 第50章 陋室遇高人(上) 薛峙见他打趣,便又道:“便无什么灵丹妙药,仙长求了神仙,赐些符水香灰,想必也能治病,小的实在家贫,买不起药材。” “你这病也无什么大碍,便是不吃药,将养几日也就好了。”那道人不悦道:“这世上哪有什么神仙符水,香灰治病,都是愚民臆想,真有病还得吃药才是。” “你小小年纪,需得少胡思乱想才是正道,既是家贫,去前面找庙祝领一剂药材,回去自家熬煮便是。”说罢,便不理会薛峙,将他赶了出去。 “这道士所言倒是正理,也不知道他是否故意如此说,好掩饰自身。”路宁与薛峙在静室门口对视了一眼,并未答话,薛峙便往外去了。 路宁心有不甘,干脆趁着下一个病人还未到,就闯进静室里,打算亲自看一看这道人什么模样。 却见静室之中,蒲团上坐着个老道,约莫四五十岁年纪,五官平庸,身形瘦弱,花白头发上扎着个竹簪,着一身青蓝色旧道袍,与列仙观那些普通道士一般平常。 路宁深知人不可貌相的道理,故而将天地元力运到眼中,以法眼观看那道士。 其实他并未学成紫玄山真正的慧目法眼,不过是仗着修行杂录的记载,自家摸索出一点点天地元气的运用法门,也是他仅有的探查手段。 此刻其眼光闪烁,往道士身上看去,却是大失所望,那道士浑身上下并无异常,最关键是肉身衰败,毫无天地元气汇聚,绝非是修炼之辈伪装。 想那梅道人身为邪教中人,蛊惑路节,身份必定不低于元音元真两和尚,自然也是修行中人,最次也身怀邪法,这些事须瞒不过路宁的眼睛去,故此法眼一观,他便知这无名道人不是自家要寻的梅道人,只是个心善又有几分医术的普通道士。 因此不免在心中一叹,暗道白费了一番功夫,还得再寻线索,只是却又十分佩服这道士的行径,因此见他面带疑惑看着自己,便深施一礼道:“道长,小子有礼了。” 那无名道人起身还礼道:“小公子来此何事?” 路宁道:“并无什么事,小子不过是路经朝天宫,见这座道观古旧,进来观瞻一二,见了道长治病救人,十分敬佩道长为人,这才冒昧打扰。” 无名道人笑道:“原来如此,这却有什么,老道士不过略通医术,左右也是无事,便给街坊们瞧瞧小恙罢了,真要有什么大病,还得正经去寻城中的好大夫。” “道长宅心仁厚,太过谦了。”路宁知道薛峙正在外面等自己,也就不再多说,与无名道人对答几句便自告辞。 出得朝天宫来,果然见薛峙在不远处等着自己,一见路宁便道:“我适才几番试探,都未曾窥得那道人破绽,仿佛就是个普通道士,路兄你可有所得么?” 路宁摇了摇头,“我看那道人毫无修为,面貌与梅道人也不相似,浑身上下毫无不妥之处,想必只是喜欢梅花罢了,与邪教并无牵扯。” 薛峙叹道:“好不容易寻到的线索,可惜了。” “我适才在花子庙倒是找到了些收获,那游方道士十九便是梅道人,便不是他本人,也与邪教有几分关系。只可惜那些小孩子并不知道梅道人最后的去向,毕竟此人精通邪法,寻常人哪里追寻得到他的踪迹。” 两人讨论了几句,薛峙便提议先回列仙观见师兄再做计较,说不定他那儿又有新的线索。 路宁点头称是,正要离开此地,心中突然一动,想起师门望气之法来,忍不住回头往朝天宫上空瞟了一眼,却是心头一震。 薛峙见他不动,正要问话,路宁却说无事。 等到了列仙观中,施之魏便问两人此番收获,路宁薛峙各自将前事说了,只是路宁并未将最后施展望气之术所窥探到的异常说出来。 施之魏闻言也只得宽慰了路宁两句,路宁却默不作声,随后便说自己倦了要回房休息,顺带想想后几日的行止,告辞而回。 施薛二人知道他心中焦躁,却宽慰不得,只能暗自叹息一声,寂然不语。 到了自己房中,路宁便默运玄功,静心修炼,待到天色甚晚方才出定,他也不惊动观中之人,偷偷施展身法溜出列仙观,又往孝义坊朝天宫而去。 此地白日里人来人往,到了深夜却是声息全无,除了打更人与巡夜兵丁之外,连个鬼影子也无。 路宁到了朝天宫外,运用望气之术仔细瞧了又瞧,确定白日里并未看错,方才一纵身跳入墙里,按照白天所见道路,到了后院厢房之外,轻轻拍动房门,朗声说道:“晚辈路宁,冒昧求见前辈高人。” 未几,便听得房内有人叹息道:“你这孩子倒是有几分眼力。” 声音方落,门户自开,“且进来说话吧。” 路宁昂然而入,便见无名道士端坐在云床蒲团之上,用手一指路宁道:“你是哪家的弟子,眼力着实不错,老道我如今在红尘里打滚数十载,路过的修炼之辈也有不少,却没有能识破老道身份的。” 路宁回道:“晚辈不过是师尊记名弟子,尚未真正入门,不敢妄提师尊名讳,更遑论师门。” “记名弟子?你修行几年了?” “两年多前蒙师尊指点,方才入得修炼之道。” 那道人似有不信之意,深深的看了路宁一眼道:“你这般年纪,这般修为,神魂坚固,一身道气盎然,还只是个记名弟子,嘿嘿,看来必定是那几个名门大派出身,或是隐世的老前辈调教,通世间也不过七八家罢了。” “只是不知道谁人眼角如此之高,连你这样的良才美质也要放养,若是放在我等旁门,早就收入门中当个嫡传弟子用心培育,说不定日后就能传承衣钵,继承道统。” “前辈谬赞了,小子才学道几年,微末功夫,不足挂齿。” 道人摇头道:“你所学虽浅,但乃是道门正宗,底子浑厚,前途无可限量,便是老道当年你这个修为时也是远远不及,倒也不必妄自菲薄。” 路宁好奇问道:“前辈也是我道门一脉?不知可否告知尊讳,是哪派高人?” “老道门派不提也罢,左右你都没入得令师门墙,便是告诉你也是不知。至于名讳么,你便叫我玄乘道人好了。” 路宁听玄乘道人话意,此人不是道门旁支,便是十三异派中人,绝非传说中道魔九大派的道门弟子。 若说起来,其师门约莫也与自家所知紫玄山、雁荡派相当,背景甚是深厚不说,他的修为也应远远超出了自己之上,若非取巧,自己是绝对识破不了他的特异之处,只以为是个普通道人。 此是路宁自从拜别云雁子真人之后,头一次遇上真正的道门前辈高人,故此不敢怠慢,躬身施礼道:“原来是玄乘前辈当面,晚辈路宁有礼了。” “你这娃娃,修为不高,眼力倒着实不错,老道自封法力和肉身,在这红尘中打磨道心,你却是如何识破了?可是有什么前辈高人指点你不成?” 玄乘道人好奇问道,按理说路宁不过修炼第二境锻体练穴的修为,与自己本事天差地别,却能窥破自己行迹,着实有些不可思议。 路宁不敢隐瞒,这才说明情由。 原来白日里路宁偶然间用望气之法观看朝天宫气象,他门中这望气法甚是厉害,虽然人间大城里都有万丈红尘之气遮掩,不像荒郊野外气象分明,能远远就看破端倪。 第51章 陋室遇高人(下) 但路宁站在朝天宫门口望气,却是不受红尘之气太多影响,一眼就看出这道宫殿宇有清气上升。 要知道凡间庙宇,道门显化清气,佛门多露佛光,邪神外道所居,便是黑气邪气升腾,这朝天宫正该有清气显化,这倒也罢了,又有一层极稀薄金光笼罩,此乃是一种功德金光,多主内中有香火功德,或是人间有德之士居住,显露金光,鬼神不敢靠近。 因为知道朝天宫内有善心的无名道士施药治病,路宁觉得即便有功德金光出现也极正常,本不足为奇,偏偏那金光四处都是,就只有静室顶上无有,仿佛凭空被人割去一块一样。 路宁从来不曾见过如此怪事,先前在朝天宫之外疑惑,便是为此。 他虽不知道其中道理,却知道若依着金光异相,只怕那道士颇有些来历,绝非外表所见那般普通,说不得便与梅道人之事有几分牵扯。 而且能有功德金光笼罩,便说明这道士正而不邪,得天地认同,因此夤夜来访,却也不怕遇上什么伪装成道门中人的厉害魔头,就是为了看看能否找到和路节、梅道人相关的线索。 玄乘道人闻言不禁失笑,“原来如此,我还道是师门所传秘法失效,被人窥见底细,要不便是白日和你同来那个……嘿嘿,却不想你居然有望气之法,也是我施法遮掩太过,才会露此破绽。” 他心中暗自思忖,望气之法除了道魔九大派这等庞然大物之外,道门之中也仅有几家精通练气术的门户才有,此子果然来历不凡,虽然只是记名,说不定便是某个道门大人物收下准备磨炼的徒弟,万万不可小觑。 虽然自己如今坐困愁城,前去无路,但凡事总存着万一之想,倒是可以结个善缘。 玄乘道人心中如此想,因此越发和蔼起来,又与路宁闲谈几句,方才有意问道:“你如今还在锻体练穴,不过锻炼得一百多处穴位,连一条经脉也未能打通,正该是潜心修为、苦练心决之时,怎得有时间在我朝天宫晃荡,如此虚度光阴,可非是修行正道。” “异日若是遇到修行关隘,前去无路但寿数已到,必定要深悔今日荒废之举。” 路宁听他语气中萦绕一种深悔未曾珍惜时光的憾意,便知道这位道门前辈当年说不定就是犯了他口中所称虚度光阴之错,因此遇到了修行中的大关隘,这才自封修为在人世间苦挨。 只是他如今刚刚踏入修炼之门,还远远体会不到玄乘之憾,再加上丢了师门典籍,若不寻回,哪里还有什么日后?当下不免苦笑连连。 路宁也不好将自家事一一详述,便托词道:“前辈不知,此乃是因为我师门一桩缘故,要寻两个人踪迹,故此我才来到大智城。”当下便将前番事捡能说的简述一遍,然后诚恳说道:“玄乘前辈修为深不可测,见识远在小子之上,不知可有什么指教?” 玄乘道人手捻长须,叹息道:“梅道人……我还道你为何来此,果然与劫王教这干人有关。” 路宁闻言欣喜若狂,抢上一步来到玄乘近前道:“玄乘前辈果然识得这梅道人?” “此人和劫王教在大智城暗中兴风作浪许久,祸害不浅,等闲之辈不晓得他,老道我虽然自封法力体验红尘种种,眼力却还在,只是未曾深究其底细罢了。” 玄乘道人细细思索了一番,方才道:“据老道所知,劫王教两个教主身怀众多邪法,特能蛊惑人心,所创邪教在大梁朝东南一带广有传播,其他地域据说也有隐秘教众,不过他们似是有所忌惮,并未明目张胆传教作乱天下,而是零敲碎打,潜伏于黑暗之中,行迹虽不显,作恶却是不少。” “说来也是惭愧,本来老道遇上此类邪教,早该出手剪除,只是当初发誓红尘历练百年不动法力,不成功果绝不破禁,因此虽然知道他们为恶,却也无法出手阻止。” “至于那梅道人,约莫便是劫王教在这大智城中的主者,地位颇尊,号称坛主,他具体藏于何处,老道没得法力,也不能尽知,只知道在城东富贵人家聚集之所,必定有邪教巢穴。” 路宁先是心中一喜,随即又有些失望,“如此说,前辈也不知如何寻到此人了?” 玄乘道:“我确实不知梅道人如今身在何处,不过当初偶然间去山中采药,远远见过此人一次,他身上怨气深重,作恶不浅,本身修为却不甚高,也就与你仿上仿下,根基还远没有你深厚。” “不过他功力倒也罢了,背景却着实不凡,便是老道我也不敢轻忽。小友你师门渊深难测,却也难说就一定能盖过此人。” “前辈何出此言,难道这劫王教还有什么特别背景不成?” 路宁闻言不禁眉头一扬,他之前便听施之魏老道提起劫王教两个教主厉害,如今听玄乘道人也如此说,还以为此二人果然有通天彻地的本事,连眼前这个神秘的玄乘道人也忌惮不已。 谁知道他这番猜想却是完全错了方向,“非是劫王教的缘故,毕竟就算是劫王教主,老道看也不一定就知道这梅道人竟然有如此深厚的背景。” “那日我偶然见得其人化作一道青气,从我采药的山野飞过,他不曾提防我,因此才被老道窥破行迹,盖其所御使的飞空法门,竟是道门所传练气术,他这法术威力不值一哂,但究其所运使的练气术法门,却是极为上乘。” “御气飞空,这不是修为到了凝结真气境界,炼化了眉心识海、心宫玄海、丹田气海三者任意一处,将天地元气炼化成某种真气才能勉强使用的手段么?”路宁惊道:“那梅道人修为果然已经到了修炼第三重境界了吗?” 其实先前花子庙小叫花提起梅道人飞走之时,路宁心中已然有了不妙的预感,此时玄乘如此说,更加让他心情如坠冰窟一般。 梅道人若真有三境修为、炼成一身真气,以路宁如今这点修为,便是十个攒在一起也夺不回师门之宝了。 玄乘笑道:“他虽然打通的穴道比你多些,但论起真实功力还不及你,怎会修成真气,真个御气飞空?不过仗着所学练气术别有些奥妙之处,强行用天地元气裹着自己,能离地飞行个一二十里地罢了,速度又慢消耗又大,配合着障眼法儿糊弄糊弄凡人尚可,遇上真正修炼之辈便无什么用处。” 路宁心中一块大石这才放下来,若如此,自己勉强倒还应付得了梅道人,虽然他学有极厉害的练气术,自己所学紫玄山道法也未必就输与他。 却又听得玄乘道:“单只这练气之术也罢了,若我当初没看错,这梅道人似乎还身怀雷法,看他内体元气流转,竟是极正宗的五雷正法。” “前辈法眼无差,小子当初在夏城追索此人行迹,便听说他可能身怀五雷法,与前辈所观正可印证。” 路宁脱口说道,心中亦有些惴惴,练气之法倒也罢了,此术自上古之时流传下来,如今各门各派多不以此为主,但兼修之辈甚多,梅道人学成练气术,并不如何令人惊惧。 但是五雷法便不同了,此乃道门雷法正朔,论本质,比路宁自己所学的心意雷法掌心雷还要高,更遑论玄乘道人还用了“极正宗”的形容。 第52章 城东索邪踪(上) 玄乘道人瞥了路宁一眼,见其面色凝重,便晓得他也知道其中奥妙。 “别的倒也罢了,如今天下各门各派,若论五雷正法,除了天下道门始祖的昆仑山之外,道魔九大派都一致公推青城派最深得其中奥妙,号为嫡传正宗。” “青城派虽然位居道门四脉之末,在九大派里却是中游,练气、符箓两道都号称冠绝道门……练气术加上五雷正法,只怕这梅道人与青城派脱不得干系,只是不知道他师门如此厉害,偏又为何入了劫王教这种人间邪教。” “小子,你到底有何事要与此等人为敌?若是无涉生死大事,老道劝你还是算了,免得牵涉青城,惹出乱子来。” 要知道天下修炼之辈,便是道魔两家自亘古之时流传下来,源远流长,最为正宗,根底与佛门妖族等各有玄妙。 道魔两家宗门派别无数,其中又以道魔九大派为最高,根源深长底蕴厚重,温半江真人出身的紫玄山、云雁子真人所在的雁荡派,都远有不及。 故此真正修行中人遇上这九派的弟子,往往都束手束脚、自惭形秽、避退三舍,生怕招惹了这等庞然大物,引出什么事端来。 玄乘道人出身旁门十三异派之中,比寻常修炼之辈更知道青城派的厉害,虽然梅道人本身修为与他天差地别,但以老道暗中的身份,居然也有几分忌惮,可见道魔九大派威风之着。 路宁也从温半江真人修行杂录中略知道魔九大派之事,明白这九大家才是天地间修炼之士的真正主角,此时听说梅道人居然可能出身青城,饶是他心神稳固、意志坚定,一时间也不免有些动摇起来。 总算他一贯胆大包天,内心自有一股子意气在,很快又振作起来道:“前辈此言差矣,事涉师门,便是那青城派乃是道魔九大派之一,在下也自不能退缩!” “况且我想堂堂道门四脉,青城大派,怎会有如此不肖弟子,沦落邪教助纣为虐?若不是前辈猜错,便是梅道人虽与青城有些干系,却是背叛师门之辈,或者用什么法子偷学了青城法术,如此之人、有何可惧?” “这小子,倒有几分胆色在身,老道沉沦几十年,还真就没他这般气魄。” 路宁这番话大出玄乘道人意料,不免越发高看了他几眼,心说此子要么出身的师门势力还在青城之上,故此底气十足;要么就是心智非凡、道心纯粹,意志十分坚定,乃是正宗修道的种子,不拘是两种情况的哪一种,都迥非凡俗可比。 其实以此老眼光阅历,早看路宁心思其实颇有纷乱,想必身上之事干系重大,故而隐约有股焦躁之气,甚至连本心似乎都有些紊乱,对修行十分不利。 此乃是刚入道途的后起之辈最容易犯的错误之一,当下便有意点醒道;“不拘你与那梅道人有什么纠缠,老道有一句话劝你,道门修炼之辈,首重本心,便是天大之事,心不可乱,意不可摇,否则修个什么道,练得什么法?” “便如老道如今这般,空有一身法力不得施展,眼看着大劫临头,若是似你这般心摇意动、胡思乱想,岂不是有死无生,白白将数百年功行付诸流水?” 路宁一听此言,顿时被点破心境、悚然而惊。 原来他自从路节盗宝以来一直被此事深深困扰,虽然表面依旧镇定,但内心深处时时担忧日后之事,故而念头纷来沓至始终不得平静,内心之焦躁不安连施之魏、薛峙都能看出来。 便是前几日偶尔入定那次进境颇大,也是托得悟通佛门以及多日历练之功,而并非是本身用功,可见他这些天来实在失却了修行人的根本,被无形的压力蒙蔽了本心,甚至连性情都受了影响。 此时隐瞒的心事被玄乘一语点破,顿时便如一桶雪水从顶门浇将下来,浑身冰凉,回想前事,不免十分懊悔。 暗道自己甫一遇事便失镇定,这些时日以来进退失据,行也思、坐也思、卧也思、食也思,都是路节梅道人之事,却把本身修行撇在脑后,一会儿参悟佛经,一会儿琢磨邪教,岂不是本末倒置,将当初温半江、云雁子两位真人的教诲统统都抛在了脑后? 想到此处,路宁不禁冷汗连连,浑身衣服都湿得透了。 “这却是我的不是了,修行在己在心,我却为失宝之事进退失据若此,甚至连修行都大受影响,偏移了本心。日后若是遇上比失宝之事更艰巨、更为难之事,难道就直接连修行都放弃了?如此绝非正理!” “若非玄乘前辈点拨,几乎犯了修行大忌!我须得稳守修行的本心,只将这事视为修行道途上小小考验,举步可跨,如此才不失为修行之辈、道门弟子面对关隘的真正心境。” 其实本来路宁道心心境与意志都甚不俗,又有公冶耽真人持剑问心的磨砺,不该一遇挫折困难就如此不堪。 但世上知易行难,又没有长辈看顾,实在是无人点拨教导他这些关节,而道途中断、仙缘尽绝的危机又在这段时日的点点滴滴中潜移默化,暗中影响路宁的一举一动,才会造就他今日的窘境。 若非有玄乘道人的指点,路宁或许日后有一天也能猛然自省,却绝不会如此之快,那时又不知要耽误多少时日的修行了。 玄乘道人见眼前这少年书生脸色大变,神情迷乱,浑身汗如雨下,但不过片刻功夫就目光重新坚定,稳定了道心,身上的气质甚至都为之一变。 他也不知道路宁曾受过持剑问心的磨砺,还以为其人意志坚毅、天生道心坚定若此,不禁啧啧称奇,感慨此乃谁人弟子,小小年纪、几句话的功夫便醒悟修行路上千难万险,若要过得去,还得修心为先的道家至理。 如此良才美质,实堪为载道之器,因此捻须笑道:“你既然自家醒悟,老道也就不絮叨了,倒是那梅道人便真与青城无关,也十分难对付,劫王教中说不得还有其他修炼之辈,你一个人势单力薄,便是浑身是铁,又能打出几根钉子来?” “老道碍于誓言,没法出手相助,总算是相识一场,同属道门,也不好坐视不理,这里有一葫芦沙子,若是遇上大敌,当有几分作用,或可救你一命。” 玄乘道人从墙上摘下来一个小小的黄皮葫芦,不过巴掌大小,递到路宁手中。 “长者赐,不敢辞。”路宁与玄乘交谈半宿,又得他当头棒喝,因此对这位前辈高人十分敬佩,又见他赐下个葫芦来,不免心中感慨玄乘道人此情着实不浅。 他如今恢复心境,人便活泼了许多,当下也不推辞,大大方方收在手中,略一掂量,便觉得十分沉重,小小一个葫芦怕不是有好几十斤重,若不是自己颇有修为,只怕还拿它不起。 “敢问前辈,此是何宝,居然如此沉重?” 路宁好奇心起,正要拔了塞子看看,玄乘老道没好气的将其拦住,笑骂道:“你倒是心大,此物岂是那么好看的?若是透了气息,就要发作了,平白坏了老道的宝贝。” 路宁讶然道:“此中莫非是前辈炼制的法宝不成?若如此,小子可不敢收此重礼!” 他口中说着不敢,实际上却是敢之又敢,将葫芦抱得死死不肯撒手。 玄乘道人见状甚是好笑,“法宝?你想得倒美,老道我自封法力在人间历练,不能全无防护,总要留些手段护身。这葫芦里是我当初仗着师门所传秘法,所练三颗碧水神砂,临敌颇有妙用罢了。” “量那梅道人便真是青城弟子,有许多莫测的手段,凭了这三颗碧水神砂,你也不至送了命去,逃生之后好好修行,总有翻过来的一天。” 第53章 城东索邪踪(下) “碧水神砂?”路宁先前一直在猜测玄乘道人的来历,此时听得此宝名目,忽然想起天下旁门十三异派之中,有一脉叫做青海派,隐迹藏身之法号称异派第一,精擅炼制奇门飞剑和种种神砂。 据温半江真人所言,该派所炼就的二十九种宝砂个个神妙莫测,便是道魔九大派也多有不及,路宁虽然不知道碧水神砂是否是这二十九种宝砂之一,却也据此猜测玄乘道人极有可能便是出身青海派,而且法力极高,说不定就有金丹人仙以上的修为。 当下不免开口问道:“如此至宝,难不成前辈竟是青海派中的前辈高人?” “哈哈哈哈!”玄乘长笑一声,却不回答,只将碧水神砂的用法传了,然后将袍袖一抖道:“今晚说得够多啦,别耽误老道修行,小子,去吧!”然后就闭目不语了。 路宁情知再问也无用,能得赠三颗碧水神砂,又得了梅道人的线索,已然是天大的机缘,做人不可再贪,于是收了葫芦在法宝囊里,又对着玄乘恭敬施礼作别,这才倒退着出了房间,一路行到大殿之前,越墙而出,回了列仙观。 “也不知道这位玄乘前辈,修为究竟高到何等地步?当真是道德高深,品行高洁,并还不吝指点后辈。” “只可惜他困在红尘,自封法力百年,也不知道多久才能脱困,重得逍遥……修行之路果然道阻且长,我此番不管能不能得回师门典籍,都要潜心修炼,且不可辜负了一番仙缘。” 路宁回了自己房中,消化所得,不由在心中感慨,眼看着天色微微发亮,却哪里还有睡意?于是再度默运玄功,吞吐起天地元气来。 他今晚得玄乘道人点破心境,改了念头,虽然还是打定主意要将师门典籍追回,但却终于重回正途,将修行之事放回了第一位,而不是心心念念萦绕外物。 路宁本心就极喜欢修行,所思所念既定,一颗心自然也就定了,故而他今日运转玉锁金关诀时,便觉得更加如意,乃是道心受了一番琢磨,自然而然反馈到修为之上,不过一个多时辰的功夫,又吞吐了许多天地元气,功力略有进境不说,整个人更如脱了一重枷锁似的,说不出的轻松快意。 待到天光大亮,路宁方才停了修行功夫,依着每日习惯先来见施之魏。 施之魏一见路宁,又是大吃一惊,只觉得这位道友一夜之间,仿佛明珠涤尘,豁然开朗,皎洁无暇,比起前些时日来,虽然功力不见得增长了多少,整个人却是脱胎换骨,更加风采夺目,令方家神为之摇。 他自入十方观学艺以来,也算见多识广,先前虽然觉得路宁人物出色,但寻思生平所见,也有那么一两个特出之辈可堪比拟,气质各异而已。 今日再一看,路宁竟是愈发出众了,不论功行,单以气质而论,实在是天下第一流的人物。 “此子果然非同凡俗,便如云中之龙,偶然一显鳞爪,便自直飞九霄,可怜我老道修为一世,也及不上他一夜之功……” 施之魏心中暗叹,却也知道似路宁这般人,才是真正的修道种子,与自家并非同一类人,当下忍不住赞道:“路道友昨夜必定又有所得,想起前几日在宝珠严府相见之时,再看今日,端得是有天渊之别,路道友天分之高,用功之勤,真是愧煞小道了。” 路宁也不好说明其中缘由,只是随口谦逊了几句,然后方才问道:“今日可有梅道人与路节什么线索?” 见施之魏摇头,于是路宁又道:“昨日我去花子庙探查,有一件事情忘记提起,那庙中有个孩子说好似看见梅道人踪迹,最后是往城东,我想城东富户云集,宅门甚深,果然是个藏匿的好去处,想请施道兄派人多加寻访,不知可否?” 施之魏自是满口答应,他不知道路宁这是扯了个谎,花子庙的小娃娃说的明明是往南,只是路宁昨夜与玄乘道人相会,玄乘道人说邪教据点位于城东,故此才指点施之魏往城东探访。 交代完此事,路宁便约了薛峙,径自出了列仙观,也去城东探访,只是他前些时日心思纷乱,只顾着寻找路节、梅道人踪迹,内心纷乱,心态不正。 如今他心思纯净,一面探访一面体悟俗世百态、人间红尘,仿佛把自己从具体的事务之中摘了出来,高居事外,看法又有许多不同,颇得道家三昧。 到了晚间并无什么收获,他却也不急不躁,静心潜修,仿佛就不曾有过路节盗宝之事,修行进展甚快,比起当初在家未出门之时还要神速许多。 似这般过了两三日,许久未见消息的严溯突然上门拜访,原来他也发出许多人去打探消息,只是始终不得其门,一直没有什么成效。 前几日施之魏打发人来说让他多在城东探访,严溯便将宝珠严氏的人手全力发动,并还请动了官府的势力协助,还真就让他找到了些许蛛丝马迹,这才兴冲冲来寻路宁。 “城东有个富户被岳家状告,说他伤天害理,杀死自家夫人与亲子?”路宁皱眉,将严溯所言复述一遍,“此事与路节、梅道人之事何干?” 严溯眉飞色舞道:“我这些时日四下里打探,并无什么梅道人、元真元音、路节的线索,突然想起,他们这些邪教自然身怀邪法,说不定便能隐身变化,陆地飞腾,等闲凡人自然寻不见他们。” “但既是邪教,必定要害人,寻人不着,若是寻到涉及邪异的怪事,说不定便可顺藤摸瓜。” “因此我令人去六扇门中相熟捕头打探,近些时日有无事涉邪异的案子。果然被我发现蛛丝马迹,便是这个富户与岳家的案子,六扇门中人都说甚是邪门,不是妖人,便是鬼狐之类所为。” 原来这一户人家姓方,颇有家资,居住在城东一处大宅,大智城里少说也开了七八家买卖,城外亦良田数百亩,家中不过一个老爷,一个夫人,外加独子并十多个仆厮佣人。 他岳家姓吴,本来与女婿一家关系甚好,往来不断,谁知道这一两年来,方家老爷也不知怎的,沉溺修道不喜出门,方才渐渐断了来往。 他岳父吴老太爷思念女儿并外孙,谴人三番五次去请,都不曾请到,前些时日忍不住上门,却愕然发现女儿已死,方家多了个不知道名姓的妇人,与方老爷不清不楚,外孙子也不知去向,消失无踪。 吴老太爷家中也颇有钱,怎容得女儿外孙莫名其妙没了?便告上官府,诉方老爷伙同淫妇害死妻子亲儿,要将两人治罪,杀了报仇。 却不想官府接了状纸,上门查案,那方家上上下下并四下里街坊邻居,都说吴氏夫人乃是生病而亡,与方老爷无关,孩子乃是自家走失,亦非方老爷与妇人所害。 这都还罢了,只能说是人伦惨剧,也不算什么奇诡案件。 问题出在那个妇人身上,她自诉乃是城外某处庄子之人,与方老爷素不相识,只是当初有一阵怪风将自己刮起,卷到方宅之中,神思混乱,被方老爷霸占,其他之事,一概与自己无关。 官府差人自然不信此言,因着不好捉方老爷归案,便将此妇人拿到公堂问话。 却不想刚将其拿到衙门,便有一阵恶风乱刮,众人人仰马翻,再看妇人已经失了踪迹,过不半日消息传来,那妇人竟然又被风刮回了方家。 第54章 淫威通鬼神(上) 差人惊愕万分,便又去回去方家捉拿,似此再三,始终有怪风作祟,拿不到妇人。 官府至此也无法查案,那方老爷又使了许多银子,买通老爷不许追究,吊着吴家的官司不动,并下令差人们不许将此事外传。 有了老爷严令,又因着此事怪异,怕惹祸上身,诸多差人们也不敢乱说,若非宝珠严氏在大智城里也有几分人脉势力,怕还打探不出这咄咄怪事。 “光天化日之下,能有此等行径,不是厉害鬼物,也是妖怪或者身怀妖法之辈所为,说不得便与劫王邪教有关。”路宁闻言精神一振,心中暗自忖道。 这几日他在城东打探,也有意问过是否有邪异之事,只是他毕竟是个生面孔,模样斯文、年纪幼小,哪里有人肯与他说这些事儿?倒是打听路宁是哪里人士,打算说媒讲亲的居多。 此时听得严溯所言,断定此事果然有些异样,不免将方家之事详细打听。 亏得严溯托人将此案卷宗细细访得明白,方才一五一十详尽道明。 路宁听罢对施之魏薛峙道:“此事果然蹊跷,虽然并不一定与劫王教有关,总是一个线索,我欲上门去打探得一二,只怕打草惊蛇,不若今夜我暗中前往,或可寻得一丝端倪。” 施之魏与薛峙都说要与路宁同去,严溯更是说多日未曾出力,今日一定要帮忙。 路宁却道:“方家之事涉及邪异,我欲用师门所授隐身法暗中窥探,施道兄等不如就在观中等候,先待我探个究竟,若真找到梅道人等邪教之流,需要动手时,自然要来寻施薛二兄帮手。” 三人听得路宁要施隐身法,心下羡慕,但也知道此种事情非自己所长,倒真帮不上忙,故此只得罢了。 路宁当初自得了师门术法秘要,当中载有十余种法术,诸如搬运、甲马、幻术、穿墙、炼丹、符水等等,只是他知道修为为本、术法为末的道理,一直未曾动手修炼,只是默记于心罢了。 直到后来离家寻找路节,他方才练了一手甲马法。如今为了探查方家,寻思术法秘要当中有一门隐身法,用在此处十分合适,便打算依法修习。 这术法秘要中的法术,有高有低,有深有浅,若是三年前路宁修为尚浅,心法未高之时,也一样能练就,只是若要深究其妙,没有数月功夫也难。 但是如今他玉锁金关诀已经练到一十六重,体内天地元气精粹充沛,再来修炼这些微末小术,便是高屋建瓴、一蹴而就。 故而辞别众人回了自己房中后,路宁只是略微思索术法秘要中的记载,将隐身法的修炼诀要在心中过了几遍,这门通法便深通其理、不修自成,口中默诵了几句咒文,身形已然隐现随心,看去神奇无比。 路宁轻轻松松练就这门法术,不觉失笑,心说这些法门看去奇妙,其实与玉锁金关诀、白猿剑诀等差得太远,更何况紫玄山门中真正弟子还能得授更奥妙更厉害的艰深法门,故此自己万不可沉溺其中。 毕竟这种浅显的隐身法究其根本,也不过是种障眼法儿,并非真正仙家妙法,只可以用来哄哄凡俗之辈罢了,在真正修炼之辈眼中不值一哂。 试演完隐身法,确定无误之后,路宁便安心修炼,直待到夜至二更,方才与施之魏等人告辞一声,径往城东而去。 他有甲马法在身,脚程极快,不过两炷香的功夫就到了严溯所说方家大宅之外。 路宁也不急着进去,先运起望气之法往宅院里观瞧。 这望气法不但一天所用次数有限,频繁催动会损伤神魂,最重要的便是太容易受干扰,特别是在凡俗之间,多受万丈红尘之气干扰,根本看不分明,须得抵近观看,方才能瞧出一二分端倪。 路宁此时站在方家大宅之外往院落里望去,不见魔光妖氛,却见似有黑雾笼罩,夹杂丝丝鬼气,心中不免一凛,暗道此处有黑雾盘踞,内中不正一望可知,又有丝丝鬼气,莫非真有什么厉鬼作祟不成? 要说鬼物,路宁还真不陌生,当初还是凡俗之辈时便曾见过,前些天斩杀柳妖时也遇见过,只是到底他修炼日短,历练不足,饶是艺高胆大也不免心下惴惴,暗忖也不知自家这隐身法瞒不瞒得过鬼物。 但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因此将心一横,把身形隐去,然后纵身一跃,跳到院子当中。 此时院中尚有人迹,远处传来灯火光华与人声,路宁专挑此时便是怕时间太晚,人都睡下,没法找寻到什么踪迹,此时听有人声,便循声而去,不知不觉走进了方宅后院之中。 到得近前,路宁才发现原来是方老爷正在后院书房之中饮酒,与一个妇人调笑。 远远望去,只见此人肥头大耳,满面酒气,居然还穿着一身道袍,旁边的妇人虽然举止放荡,但眉宇间隐有愁色,有些强颜欢笑之态。 他不免想起严溯所说,这妇人自称是被怪风劫掠而来,并非自家情愿,如今看来,果有几分真实。 仗着隐身法,路宁大着胆子穿过几个往来的仆厮之辈,躲到了方老爷身后屏风之侧,这才松了一口气,仔细去听两人说话。 却听得方老爷一边淫声浪语,调戏妇人,一边放纵饮酒,那妇人便劝道:“老爷,酒尽够了,多饮无益,还是早早安歇了吧。” 方老爷将头一摇道:“些许酒水罢了,老爷如今修成法术,神通广大,正要好生享受享受,娘子不要多言,再饮,再饮!” 妇人闻言不敢再劝,只得陪着饮酒。 路宁在旁边用法眼一看方老爷,只见此人肉体凡胎,毫无修为,兼之酒色过度,身体亏虚得不成,只怕三五年之内便要归西,更遑论什么修成法术,神通广大了。 他此刻也不着急,默默在一旁等候,方老爷与那妇人又饮了一阵,终于酒饭皆足,便搂着妇人要走,妇人便吩咐下人们撤去宴席,收拾书房,伺候老爷回卧房安歇。 方老爷酒吃的太多,站了两下只觉腿足酸软,于是干脆将手一挥道:“你们自去休息,老爷我今日就在书房安睡,娘子你且陪老爷快活快活。” 仆厮们不敢有违,纷纷退下,关了书房大门。 那妇人推脱道:“书房杯盘狼藉,虽也有卧榻,怎好快活,老爷还是回卧房吧。” 方老爷哈哈大笑道:“娘子莫急,且看老爷我的手段。” 说罢他从怀中摸出一块令牌来,赫然正与当初路宁在元真和尚怀里摸出来的那块一般,黝黑如铁,看去浑不起眼。 方老爷手持令牌,口中念念有词,将其一震,便听得令牌发一声响,直如响了个小霹雳一般,随即书房当中旋风一转,绕来绕去,平地里显出一个鬼怪来,身着乌衣,头戴黄帻,青面獠牙,手拿一条锁链。 方老爷笑指那鬼道:“胡乱鬼,老爷书房狼藉,你且将此地整治了,再封了房屋,不令人打扰,老爷好寻快活。” 那鬼朝着方老爷一礼,正欲开口说话,忽然将鼻子耸动,怪眼四下里乱看,道:“哪里来的生人味道?” 话音未绝,这鬼已经绕到屏风之后,将路宁瞧个正着,不免怪叫一声好大的胆,将手中锁链划拉一声,往路宁头颈套来。 “坏了,不想此人竟能召唤鬼物,我这隐身法瞒得过凡人,却瞒不得妖怪鬼物。” 路宁心中暗忖,身形却丝毫不慢,撤步便脱了锁链笼罩范围,闪身到了书房中央。 他也不知道这鬼怪什么来历,不敢怠慢,将丹朱剑丸化作一口短剑横在胸前,却见方老爷与妇人吓得腿软,已经坐到地上不动,那鬼怪却不依不饶,依旧将锁链来拿路宁。 第55章 淫威通鬼神(下) 路宁将白猿剑诀运起,两尺来长的剑身上便有天地元气凝聚,抖手一招“飞星赶月”,剑尖闪动间挑在锁链之间。 那锁本无实体,若是凡间兵器,便是再锐利无双也碰决碰不到锁链本体,但路宁身怀仙家剑诀,情况便大不相同,剑尖一挑,便将锁链截断,半截持在鬼怪手中,半截落地化为一道黑气散去。 路宁不以为意,那鬼怪却是大大的吃了一惊,骂道:“何方小辈,居然敢损毁城隍老爷赐下的法器!” 此鬼也是不晓得厉害,见得铁链被破,于是又将身一转,化成一阵旋风,比出现之时猛恶太多,夹杂着森冷之气来卷路宁。 见得鬼怪逞凶,路宁唰唰又是两剑,这次却斩了个空,不得已跃在空中,避开旋风,左手一张,一个掌心雷劈出。 只听霹雳一声巨响,整个书房都被震得灰尘四散,方老爷、妇人魂飞魄散,抖成一团,那旋风却是“噗”的一声散去,原地显出那个鬼怪,趴在地上亦是体若筛糠,半点威风不再。 这却是阴鬼之类,当不得至刚至阳的雷法,路宁的掌心雷固然未得真传,这鬼怪也经受不起,魂魄险些被震散。 亏得他乃是得了城隍封敕,正经的鬼差,方才侥幸得存,却是趴倒在地,口称“上仙饶命!”,根本不敢乱动。 路宁也不去管他,将宝剑一伸,架在方老爷脖项之上,低声喝道:“若是想活,便将下人斥退,我问你些事便走,若是想死,只管喊人来便是。” 此时夤夜当中连发霹雳,震动四邻,方家大宅之中便有几个下人准备来书房看看自家老爷有无不妥,却听得书房之中方老爷低声喝道:“莫慌,是老爷施法,你们退下吧。” 那些人竟似见怪不怪,各自唯唯而退。 路宁此时方才有心去看那鬼怪,见他伏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知其为雷法所摄,当下轻声喝道:“你这厮是什么鬼怪,怎敢平白害人?” 那鬼怪叩头连连道:“上仙明鉴,小的不曾害人,小的名唤胡乱鬼,乃是大智城城隍老爷座下奔走的鬼差,乃是受了封敕的,如何敢随便害人,若是让上司知道了,森罗律法之下怎能超生?” 路宁闻言大吃一惊,他本以为此鬼乃是什么邪法练就或是招来的孤魂厉鬼,却不想竟然自称本城城隍下属,这却是非同小可了。 那森罗冥府位居九幽、治理阴世,各处各地的城隍并判官、无常、鬼差等依天理循环勾死理生,判断罪愆,职位虽不高,却是天地间的正统。 此鬼若真是城隍封敕,便如同人间帝皇治下官员一般,代表着天地间的正道规则,绝不能视若等闲,不由得讶然道:“岂有此理,你若真是城隍座下鬼差,怎么听这方某一介凡人差使?” 胡乱鬼回道:“小的却不认得什么方某,乃是五雷法灵符发动,小的受了雷法驱使,不得不来,他手持灵符,便命小的做什么,小的也不敢违抗。” 路宁这才恍悟,瞥了一眼方老爷手中铁符,暗道此必定是用五雷法练成的符箓,才能号令鬼差。 当初夏城之内胡博士一家,便是受了此法降服,毕竟五雷法乃是道门正朔,比掌心雷还要克制妖鬼。 此符既然与当初元真和尚手中那块一样,看来今夜自己真是来着了,方家与梅道人之间渊源必定不浅。 故此路宁也不管胡乱鬼,喝令此鬼伏到一边,等候发落,然后对方老爷道:“这鬼差所言可有虚假?” 方老爷战战兢兢回道:“仙长,仙长,这鬼差确实是弟子老师用雷法降服,令他听弟子号令。仙长,其实弟子与老师也是修仙了道之辈,与仙长素昧蒙面,却不知仙长何故要杀弟子?” 路宁喝道:“谁人要杀你?我来问你,你师父是谁,可是梅道人吗?” 方老爷闻言大喜过望,“正是梅老师,老师乃是教中高人,传授弟子法术,恩同再造。” 路宁闻言便知此人受了邪教诱惑成了徒众,而且地位必定不浅,才有一块铁符傍身,忍不住问道:“既是梅道人弟子,你师父现在何处?” 方老爷正要回答,突然醒悟道:“你既然认识梅老师,怎会不知道他身在何处?莫不是有甚事要寻老师,其实是仇家吧?” 路宁暗道这方老爷倒甚是警觉,不知道劫王教中人全都奉有严令,平日里最怕暴露行迹,他这一家子佣人仆厮,全都入了劫王教,便是周边街坊,也有好些教友,故此在家中虽然极为放肆,但对着外人却颇警觉。 本来路宁还想诱骗他说出梅道人踪迹,却不想反而触动方某,想起教中之事不许外人知道,连自己夫人当初违逆了劫王教都死于非命,积威之下,竟是不顾利剑在前,转而闭口不言了。 路宁又喝问了他几句,见方某只做个闷嘴葫芦,一时间拿他也无法,况且想起元真元音并十几个黑衣人之死,不敢再加强迫,便转头对一旁瘫倒的妇人道:“你这妇人,可也是邪教中人吗?” 那妇人呜咽哭泣半晌方才鼓足勇气回道:“回禀上仙,小妇人不是劫王教教众,家中本有丈夫女儿,却是被这方老爷使了鬼差,化成一股旋风劫夺来的。” 她这才将往事历历道来,原来此妇人本是大智城外一个庄子上的女子,长得甚是貌美,家庭和美。 一日忽然半夜里被一股旋风从家中卷到此处,却是那方老爷差了胡乱鬼,施法在城外搜寻美人,无意中抓来的。 方老爷家资甚富,被梅道人看中,施法迷惑后信奉了劫王教,将家宅财富尽数供奉了邪教,这宅子便成了劫王教在大智城的隐秘据点之一,方老爷成了教中小头目,手底下管束着不少教徒,暗中颇有势力。 非但如此,这方某还把独子献给梅道人做个道童,也不知道被带到哪里去了,许久并无音讯。 方家吴氏夫人失了孩子,伤心欲绝,故而时常与方老爷大吵,此人也真是狠心,加上被梅道人用邪法引诱,居然将夫人一刀杀死,毁尸灭迹,仗着一家都是邪教,往官府报了个暴毙而亡,连岳丈家也不通知,一时间也无人追究此事。 他杀了夫人,孩子又不在身边,日子过得颇为无趣,梅道人便施展法术,用五雷法降服了一个路过的鬼差,令这胡乱鬼去城外掳了个美貌妇人回来供方某淫乐,并把五雷铁符交给方某,助他掌管教徒。 这妇人初到方宅也是坚持不从,奈何方某有了铁符,便能号令鬼差,更兼一宅之内都是教众,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哪里应对得来? 虽然心有不甘,怀念家中的丈夫女儿,最终为了性命也只得同流合污,与方某做起假夫妻来。 只是她天良尚存,还心念丈夫女儿,并不曾入得邪教。 似这些事儿都是妇人从了方某日久,饮酒作乐之时断断续续听来的,今日路宁问起,她也是见来人也懂法术,还降服了鬼差,得了希望,方才鼓起最后一丝勇气将一切都吐露了出来。 路宁将前事听罢,不由得气满胸怀,眼中险些冒出火来,暗道邪教害人果然不浅,忍不住一脚将那方老爷踹倒,骂道:“没人性的畜生,她方才所言,可真么?” 方某惨叫呼疼,口中不住声的痛骂妇人,一边还色厉内荏的冲路宁道:“你这小贼,怎知道我教玄奥和梅老师神通,我劝你还是自家退去,否则梅老师若到,他法力无边,必定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第56章 为孽终偿命(上) 路宁知这方老爷被邪教迷惑已深,罪孽深重,有心一剑杀死,但毕竟还未寻着梅道人,故而按住心头怒火,先问妇人与胡乱鬼可知道梅道人去处。 那鬼差便道,自家除了听命方某命令之外便是忙碌阴司公务,除了最初受五雷法降服之时,不曾再见过梅道人。 妇人则说自家被拘禁在方宅之内,只见过梅道人一两面,看去不过是寻常道人,来去均是化光而行,别的时候倒是不曾显露什么法力,也不知道他除了此地更有何处落脚。 连番无功,路宁只得再来问方老爷,他此时倒是不敢再骂人,却无论如何也不肯说出梅道人下落。 路宁不肯随意用通逼供之法,冷冷说道:“你罪孽满身,若是将邪教主者情形说出,我还能将你送官,说不定勉强落个活命,如若不然,剑下必定不饶,是死是活,你作何打算?” 方某战战兢兢回道:“你休要唬我,你若杀我,坏了我教大事,梅老师必定饶你不得!” 路宁久读诗书,知道此类邪教之徒往往中毒极深,已然失去理智,往往悍不畏死,但若依着人性弱点着手,说不定还能有法可想,故此有意撩拨他道:“那梅道人确有几分本事,只是你们邪教中人全都自私自利,他凭什么为你报仇,便凭你献了些金银么?” 方老爷道:“我乃教中头目,传教功劳甚大不说,还得有梅老师亲授的法术,岂是寻常人可比的。” “你若伤我,梅老师必定发怒,休看你也有几手法术,梅老师若要杀你,不过杀鸡一般。” 路宁不屑一笑,将得自元真的铁符取出,在方老爷面前晃了一晃道:“我也不是没杀过你教中人,你可知道,那梅道人非但不曾找我报仇,反而将十多位教众一并用邪法杀了,死得惨不堪言。” 说到此处,他故意用眼神看一看方某,只吓得他浑身一激灵。 此人这才回想起教中传言,都说教主和教中高层练有法术,若是胆敢背叛劫王教者,必定死于非命。眼看得眼前剑刃加身,性命眼看不保,背叛亦是死路一条,不由得体似筛糠,屎尿齐出。 见方老爷知道怕了,路宁便又道:“总是邪教,一贯视人命如草芥,不过你若真想活,我也身怀不凡法术,你若能说出梅道人下落,我说不定还能救你活命。” “小的愿说,小的愿说,那梅道人……”方老爷这时才如梦方醒,开口愿意交代实情,却不曾想,他才开口说了几个字,脸色已然大变。 路宁早就提防,一把抓住此人,催动玉锁金关诀,便有无穷天地元气往他体内涌入。 劫王教虽然早在此人身上设下邪法,一旦背叛或者被抓被拘禁,便能取人性命,但邪法毕竟不够奥妙,路宁以道门正宗法力救援,果然有几分效果,暂时护住方老爷一命不得就死,就见得他吐了两口血,居然缓将过来。 其人生怕话说的慢了路宁不再出手相助,扯着嗓子嚷道:“梅道人,梅道人就在安宁侯别府躲藏!” 说罢,又是几口血喷出,整个人奄奄一息倒在当场。 安宁侯乃是大梁朝所封的侯爵,封地便在并州大智城,世袭罔替,自开国至今已经传了数代以上,乃是大智城中数一数二的权贵,威势还在州牧之上。 路宁万万想不到这梅道人居然藏在安宁侯的别府,难怪施之魏严溯发动许多人找了这么多天也是线索寥寥,倒不是他们不曾出力,实在是梅道人隐藏的太绝,居然藏到了大梁顶尖权贵之家,便是列仙观和宝珠严氏都有几分势力,却哪里能入得了侯府之门。 此时方老爷被妖法所伤,虽然得路宁相护,天地元气一直不曾断绝,却也是出的气多,进的气少,倒在地上犹自喃喃道:“你答应救我的,答应救我一命,不可失信,不可失信啊……” 路宁极为厌恶地看了他一眼,但还是给其喂下了一颗定春丹。 谁想到定春丹的效果也自不大,方某状态只好了一瞬,随即便又故态复萌,只得道:“我已经出手,只是这妖法有些厉害,你身体又虚得紧,却不是我不肯用心。” “再说你罪孽深重,便是自己的妻子亲儿都可以舍弃,似你这等人,也不配活在世上。” 方老爷犹自不肯就死,挣扎说道:“我不曾舍弃儿子,老师说过,是收我儿子当个道童,日后若是有缘,说不定还要收为衣钵传人。” 路宁摇头叹道:“邪教中人所说你也敢当真?我几月以来追索梅道人,发现他四处搜罗幼童,连狐妖都不曾放过,岂是真心收徒的样子?你又有多久不曾见过你儿子了?只怕他早就被梅道人害死了!” “不会的,不会的!”方老爷内心岂不知儿子恐怕已经凶多吉少了?只是他为人自私之极,一直自我安慰,假作不知罢了。 如今被路宁点破,惨叫几声之后又是一口血喷出,这次终于委顿于地不动,一命呜呼了。 那鬼差胡乱鬼正在旁边,伸手一抄,便自其尸身之上抄起一层薄烟,对路宁说道:“上仙,此人已死,魂魄在此。” 路宁知道方老爷死有余辜,因此挥手让胡乱鬼收了此人魂魄,以他的罪孽深重,死后阴司之内必有报应。 方宅之事既发,方某人也被妖法所害,路宁推测此中事恐怕瞒不得太久,既然得知了梅道人去向,还是得抓紧去安宁侯别府一探才是。 只是这妇人并无大过,反而十分凄惨,路宁也不好就此甩手不理,于是便令胡乱鬼道:“你且收住方某人魂魄,待回头送往阴司治罪,然后去宅中看看有无什么金银细软,寻些过来与我。” 那胡乱鬼其实十分凶戾,可惜为雷法所克,如今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闻言不敢不从,当即化阵旋风去了,不一时卷了些金银珍玩之类的过来。 路宁也不细看,随手将这些东西包起,将其递给妇人。 那妇人含泪接了,路宁又令胡乱鬼道:“你先前劫来这妇人,如今也不需你送回去,毕竟如此不清不楚,日后她也为难。” “你且将她送去列仙观外,然后再去安宁侯别府之外寻我。” 然后又对妇人道:“那妇人,你到了列仙观,只管敲门找里面管事的道爷,是施之魏施道爷也罢,是薛峙薛道爷也罢,找到这两个人,将前事诉说,求他二人设法将你送回家中,解释一番。” “有列仙观仙长作证,又有这一包金银,日后便可好生度日,与前事再无瓜葛了。” 妇人欣喜之极,磕头如捣米,不住的谢恩,胡乱鬼见路宁发话,连忙化一阵风将妇人卷去列仙观不提。 路宁发落了胡乱鬼与妇人,也不管这书房之中死尸狼藉,隐了身形跃出方宅,寻路往安宁侯别府而去。 这别府亦在城东,占地极广,名头响亮,路宁这些时日在大智城中徘徊甚久,还真就知道此地,他脚程又快,不过顿饭功夫,便寻到了地头。 只见这座别府门头高大、墙高院深,虽是深夜,里面也隐隐听见狗吠人声,可见毕竟是侯爷府宅,与民宅不同。 路宁在府外略等了片刻,便有一阵阴森旋风吹至,风停处现出胡乱鬼来,躬身对路宁道:“上仙,那妇人已经送到列仙观,未知上仙可还有别的事吩咐小的。” 路宁之所以不曾放过此鬼,便是为了此时,当下将胡博士所绘画像取出展开,对胡乱鬼道:“我欲在这别府中找这两人,你且进去探来。” 那胡乱鬼正要行动,忽然将鬼眼往安宁侯别府大门左右看看,苦笑回道:“上仙,非是小的推脱,这府邸大门与院墙都被修道人施了法术,不许鬼神妖怪之类随意进出,否则施法之人便知。” 第57章 为孽终偿命(下) “小的虽然仗着城隍爷所封敕的法器能进去,却必定要惊动施法之人,恐怕误了上仙大事。” 路宁皱眉道:“若是我进去,岂不也是要被法术探知?” 胡乱鬼道:“这法术也没什么了不起,只是我等鬼物与妖怪之类阴邪之气太重,躲避不得。若如上仙这般修道之士,或是普通凡人,进出都无碍的。” 路宁这才转嗔回喜,自家想了一想道:“既如此,你且入我手心来,我带你进去,再去寻人不迟。” 他将玉锁金关诀运起,天地元气汇聚于掌心,那胡乱鬼无法,转个身将自己鬼身锁得鸡子大小,落在路宁掌心。 路宁将手一握,以天地元气裹住胡乱鬼,自身却是隐去身形,在别府外找了个角落,施展身法跳过院墙,果然未曾惊动什么邪法,顺顺利利进了别府,避开巡夜之人往里面闯。 直过了数重院落,眼见得离院墙远了,路宁方才将胡乱鬼放出,令它仗着身为阴鬼之身,往府中打探路节与梅道人踪迹去了。 有道是术业有专攻,以路宁的本事,要探这偌大宅邸,没有半夜之功却是休想,但此事在鬼差看来却是轻而易举,并无什么难处。 那胡乱鬼仗着无形无影、穿行阴阳的天赋,若不有意显出身形便是修炼之辈等闲也不能发觉,不消得两炷香的功夫,便将四下里搜寻了个遍,并还不曾惊动一人,回来向路宁禀报道:“上仙,小的果然找到其中一人踪迹,便是年纪小的那个道童。” “只是却不曾见到梅道人,不过小的在别府后宅鹤轩之中发现有个门户,其上亦有法术封禁,因此不敢擅入,特来回禀上仙。” 路宁闻言大喜,便令胡乱鬼带路去寻小道童路节。 到了地方,路宁先令胡乱鬼退至一旁,这才蹑手蹑足来到房外,从窗缝往内窥探。 却见虽然天已五更,此子居然还未曾入睡,正在所居之房中修炼。 要知道路节并非身具仙缘之辈,没得修行天赋,故而此时并非在修行他盗得的玉锁金关诀,也不是术法秘要上所载法术,而是一身血腥气,隐有阴魂嚎哭之声,竟然不知道从哪里学了一身妖术邪法。 这一幕只看得路宁怒气勃发,险些便要喝骂出来。 要知道路节所修若是别的法术倒也罢了,就算他忽然摇身一变,学成仙法,把玉锁金关诀练到超出路宁修为的地步,也不至于让路宁如此惊怒。 实在这他这一身血腥之气遮掩不得,乃是邪派中一种用生人魂魄血肉练就法力的法门,伤天害理之至,便是正宗魔道也不屑为此。 此法名曰血肉生祭,也不知道何门何派所创,在凡俗间偶有流传,便是专为毫无修炼天份之辈开创,让其也能修成微末法力。 但是这法残忍之极,要以活生生的人为消耗品,先把血肉献祭,再折磨生魂产生怨气,与血气混炼而成一种魔道法力,勉强可以算是踏足修炼之道,但是后患极大,也根本谈不上修成什么境界、延年益寿,只是令人勉强能运用几分法术罢了。 此法既十分残忍,伤天害命,又没有什么前路可言,故此便是真正妖魔之辈、毫无人性的恶人也多不屑于修行此道。 没想到这路节不知道从哪里学得此法,居然胆大包天,害了人命修行,看他如今身上血气腥臭之极,怨气深重,只怕害的性命没有十条也有七八条,可谓是一身血债。 故此路宁忍不住怒火中烧,心中暗道此皆我之过也,若非我当初不小心将师门典籍宝物等失落与他手,焉能发生后面这些事来? 如今闹得如此地步,若不将其铲除,也不知道日后要害多少人。 想到此处,路宁也不欲再与路节说话,丹朱剑丸一闪间,已经将门栓削断,推门入内。 那路节在安宁侯别府修炼魔功,得了梅道人关照,从来无人打扰,此刻正行功之际猛然间见人闯入,他也是最近伤害不少人命,性情早变,根本不管来者是谁,便冷笑一声,将所修微末法力发出,凭空现出一块太湖石,重有三四百斤,速度着实不慢,轰然往路宁身上砸去。 这是他刚盗宝之后便自行练就的搬运法,当初不过皮毛功夫,能偷偷金银小物,如今却能搬运巨石打人,进步不可谓不大。 只是路宁如今见识多了,哪里把这点法术看在眼中,轻轻一跃便自避开巨石,只听得太湖石轰得一声落地,把个门户砸得粉粉碎,但路宁却已然闪到敌人身前,掌中剑一展,便欲与路节动手。 那路节别看年纪不大,为人却十分机敏,若非如此也盗不得路宁重宝,眼光一闪间便认出主人,一时间吓得亡魂皆冒。 不过他如今心智为魔法所迷,转瞬间又自转惧为怒,浑然忘记了天高地厚,一心只要害人。 路节也不知道这个旧日主人如今修为多高,仗着自己身怀邪法,狞笑一声道:“来的好,正要除了你这后患!”将口一张,一股血气往路宁脸上喷去,同时从怀中掏出一块铁符,也是五雷符,欲要催动其中法术,一雷打死前主人。 路宁见这血气倒也罢了,不过是迷人魂魄,有血毒之功,那五雷符却是难当,故此不肯让路节放手施为。 他自修炼以来,也算经历不少敌人,恶斗过数场,电光石火之间便下了决心,施展白猿剑法中的腾跃之功,闪过血气,玉锁金关诀、白猿剑诀全力运起,身形猛然一长,电也似飞刺出一剑,乃是他所练剑法中的绝招宿鸟投林,直奔路节咽喉。 路节害人虽多,都是仗着邪教之功,本身却不曾怎么与人斗法恶战,经验尚不及路宁,他印象里路宁还是文弱书生,虽然此刻见他手提利剑,也不曾加意,还幻想着自己法术一出,前主人便要哀嚎死去。 正暗喜间,便见剑光如电而来,他哪里有抵挡之功?哎呀一声只想闪躲,同时下意识的用手中铁符去挡剑光。 路宁这一剑已得剑术三昧,路宁却哪里闪得开?“叮”的一声已然被一剑同时刺穿了铁符与咽喉。 毕竟这一剑上运足了一十六重玉锁金关诀,再加上白猿剑诀,便是真正修炼之辈也无法抵挡,何况区区铁符与皮肉?顿时连整颗人头都被剑上劲力余波斩下,神魂俱受冲击,魂飞魄散,连转世投胎的机会都没落下。 这也是路节作孽太多,伤人性命修炼邪法,否则路宁也不至于全力出手。 仙家剑术一出,普通人连魂魄都难保全,可怜他盗宝在手,只享受了旬月之乐便自丧命,真是可恨可叹。 路宁亲手斩杀盗宝的路节,心中也是一声喟叹。 他自幼读书,虽然此番离家之后,斩蟒除妖,与邪教斗智斗勇,也见过许多生死,但是如此这般亲手用剑斩杀熟悉之人,还真是头一次,心中也是百感交集,一时间手竟然微微发抖。 总是他迭经历练,心智比普通十余岁少年成熟太多,这才勉强镇定住心神,先将房门关起,仔细听得四下里消无声息,并无一人过来查看,知道这必定是路节事前有过吩咐,不可打扰自己练法,故此虽有巨石砸地和动手之声,却也无人过来查看,这才放心。 当下路宁也不顾满地的血污,用手在路节尸身之上掏摸起来,片刻之间就将其周身搜了个遍,却只搜出掌心雷秘籍、术法秘要并空空如也的雁荡灵丹玉瓶来,却并未找到断剑剑胎和自己最看重的玉锁金关诀。 至于路节身上其他之物,都是修炼邪法所用,除了残破的五雷符被路宁收起,其余东西他看都未看,都丢回到路节尸身之上。 做完这一切,路宁方才叹一口气,将门外的胡乱鬼招过来道:“你在这房中搜搜看,可有什么隐秘之处,可以藏东西的。” 第58章 激斗却邪气(上) 胡乱鬼依言搜索了一番,却并无所获。 路宁情知断剑剑胎和玉锁金关诀在失物之中最为珍贵,十九是被梅道人看出设法骗走了,路节所学害人邪法、身上的五雷符便是交换之物。 如此看来,斩杀了路节也不能竞全功,最终还是得与梅道人作过一场,才可寻回师门之法。 想到此处,路宁也不耽误时间,便令胡乱鬼领路,潜行蹑踪到了别府后宅鹤轩之中。 只见此处空无一人,鹤轩中素雅干净,别无它物,胡乱鬼手指一处墙壁道:“上仙,便是此处,暗中藏有一道门户,内有妖法封镇,小的不敢擅动。” 路宁用法眼一看,墙上果然黑雾弥漫,也不知道被施展了什么妖术邪法在上,自己不知破法,若是强行闯入只怕梅道人立刻便会知晓。 只是此时天色已然不早,看看就要天明,既然安宁侯别府之中找不到梅道人踪迹,这道暗门乃是最后一点线索,路宁自然不肯放过,仔细在心中斟酌一番,最终还是选择闯上一闯。 他喝退了胡乱鬼,令其自回城隍处听差,处置方老爷的阴魂,至于操控鬼物的五雷符,日后自己自会毁去。 那鬼差领命而去,路宁收拾了心情,用丹朱剑丸在那暗门上一划,剑锋到处,切割暗门如切腐竹,连门上黑气也是一剑而破,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甬道来。 路宁当初在龙华山中曾饮过一壶灵石钟乳,一双肉眼平日不显,但只要略一凝神便有夜视之能,凭是多黑暗的地方也视同白昼,这黑洞洞的甬道对他来说与坦途无异。 他也知道黑气一破,必定惊动施法之人,不管此人是否梅道人,都不可再耽误时间,于是迈步而入,循着甬道三转两拐,绕来转去,不一时便来到一处暗室之外。 路宁眯起眼睛看了两看,并未瞧见什么法术封禁,这才举步靠近,猛然间听得冷哼一声,一道青气自室中飞出,来势极猛,不亚于山峰崩裂一般,正是修炼之辈中极正宗的练气术。 这一道法术与薛峙所学练气术威力差距何止百倍,若是不小心中上,只怕就算是混铁块,也要一下子被打出深深地印记。 路宁自入暗门之后便一直提防有加,天地元气在体内一百一十五处穴道之中运转不休,此时虽猝然遇袭,却深知乃是题中应有之义,故而毫不慌乱,丹朱剑丸上光华闪烁,已然运足了元气将宝剑舞成一道光幕,正撞在练气术所化青气之上。 好厉害!也就是发出青气之人只得了练气修炼法门,如何运使元气、使之发挥无穷威力的诀窍尚未完全得传,这一下也是势大力猛,一击之下将路宁震退数步,手腕酸麻、气血翻涌,忍不住便喝了一声道:“好高明的练气术!” “区区练气术何足挂齿。” 暗室之中传出一个冷冷的声音,跟着走出一个人来,一身蓝色道袍,面貌平庸,眼神中却微露狡黠之色,正是路宁追寻许久的梅道人,劫王邪教一脉的并州坛主。 梅道人此刻看似面无表情,其实内心也是十分震惊。 休看方才路宁被他一道青气震飞,但那是梅道人自封门法术被打破之后便自警觉,身为邪教中人,一被发现踪迹便想要杀人灭口,故此全力运转练气之法想要一气击杀来敌。 他这练气术修炼已久,多番淬炼后本质渐高,超出寻常天地元气极多,甚至能裹着自家肉身短途飞行,神妙可想而知,平日里若是全力出手,青气一触之下顽石也要被打成齑粉,打生铁也有痕迹,什么凡间宝刀宝剑碰上都要催折。 却不想来人竟然精通剑术,所持宝剑也非同小可,被自己用练气术全力一击居然行若无事,只是退后数步便自无事。并且立刻就能开口说话,可见功力之深厚。 其掌中宝剑受了这一击后也是光华不减,一望可知是一口仙家宝贝,竟似是传说之中的入阶飞剑。 功力高深不说,还兼有宝剑在手,来敌之高妙端得是远远超乎梅道人想象,他不免在心中暗忖,便是劫王教与自己身份相当的几位坛主、护法,也未必有此神通,这一身出类拔萃的本事,教中恐怕只有两位教主才能稳稳胜过了。 幸好看他剑招,与青城派所传不符,否则梅道人真要以为是旧日师门所派要取自家性命之人。 原来这梅道人来历非小,当初乃是青城派外门弟子,真个曾得了道门正宗的传授。 只是他资质不足,道心不定,侥幸入了青城派外门后就不思进取,刚刚得到练气术和五雷法的传授便仗着修为胡作非为,伤天害理、结交妖邪。 那管束外门的青城前辈发现端倪,本打算治他一治,收了所传法门,免得门中道法传授非人,却被此人提前警觉,仗着妖法逃走后在人间厮混了数年,居然侥幸未被青城派的人找到。 后来他又投入劫王教,得了劫王教主传授后更加作恶多端,为祸世间。 因为怕被青城派发现,道行日高之后其人便隐去了原本姓名,自号梅道人,游走并州一带,一边传播邪教、享受供奉,一边花费巨大的精力与时间,四下寻访与修炼有关的天材地宝、前人遗宝与奇功妙法,以提升自家修为。 前番路节便是在夏城运用搬运法偷盗,被路过的梅道人无意中发现,虽然路节当时不过勉强能够运用,但所施法门之奥妙却是一望可知,瞒不过梅道人这个前青城外门弟子。 他心知其中有异,便使了几个手段结交路节,那小贼虽然有几分机智,却如何敌得梅道人老奸巨猾,邪门手段层出不穷? 不两日功夫,路节便被梅道人窥破底细,骗走了玉锁金关诀心法,转而传了邪法给其作为交换,还杀生害命,助路节修成邪门法力,随后又用五雷符换了断剑剑胎,指点他在夏城除妖等事,以结其心,释其疑。 本来以梅道人的手段,怎可能就此放过路节,非得将他连皮带骨吞了才肯罢休。 却是路节自己也耍了个心眼,声称当初得宝非少,藏了好几处,非得梅道人助他修为有成,方才愿意取出相赠,并愿意加入劫王教,将许多好处献给教主。 梅道人不是看不出这小贼所言不尽不实,但总怀了万一之想,于是暂时按下凶心,待夏城之事办完,就带着路节回了大智城。 当初梅道人在此地迷惑了安宁侯府的大管事,收了他入教,借机混入安宁侯别府。 这处宅邸安宁侯本身并不怎么来往,宅中全是大管事作主,地皮之下有个隐秘之处,乃是梅道人无意中发现,要在此谋夺好处。 因此这段时日里,梅道人便带着路节躲藏在别府之内,除了本地邪教几个高层,并无他人得知。 梅道人忙于谋划私事,不大处理教中事务,路节沉溺修炼,一心靠着害人出人头地,直到今天终被路宁寻上门来,先出剑杀了小贼,再追到梅道人存身的暗道。 “此人虽然不是青城的人,但修为颇深,实不在我之下,又有一柄上佳宝剑,当真是个劲敌,不可小觑啊……不管他是何人,既然发现暗道来了此处,须得早早料理了才是,免得生出祸端。” 梅道人冷着脸打量了路宁几眼,见其横剑身前,双目有神、气韵悠长,不免又高看此人两分,杀心更甚,于是暗中催动天地元气,将练气术所催动的青气发动,猛然间以一化五,便如梅花五瓣一般,朝路宁当头罩下。 此乃是梅道人成名的得意本领,平日一出便可以克敌制胜。 不过路宁早有防备,身形宛若灵猿一般腾跃如意,在五道青气间蹿来蹿去,宝剑则化作一团夹杂着红芒的白光,抵住青气合击,任凭那青气变幻来回,也突破不得他护身的剑招。 转瞬之间,两人便动手了十余招,一时间竟是不分胜负。 第59章 激斗却邪气(下) 毕竟梅道人练气法虽然得有初步的传授,真正功侯还未足够,运用之法乃是梅道人自家琢磨而来。 路宁的白猿剑诀配合玉锁金关诀,却是修道人御魔的正宗路数,十六重心法配合十一重剑诀,威力叠加之下已然不可小觑。 梅道人虽然也是道门第二重境界,论起打通的穴道来比起路宁还多着几个,但是真正心法修为和对敌的手段来还是差着一筹。 也就是路宁第一次和运用练气术之辈为敌,对梅道人聚散由心的青气十分忌惮,否则的话,只要将一身剑术发挥出七八成,便足以占据上风了。 又斗了十数合,梅道人见青气奈何不得路宁,心内焦急,于是催动青气猛然间一涨,暗中将手一张,发动一记五雷正法,一道霹雳夹杂在青气中直奔路宁面门。 谁料想路宁早知道梅道人学有五雷法,一直防备他动手,眼角余光不离梅道人双手左右,此时瞥见他运使雷法,也不及多想,自家也是一记掌心雷发出,正迎住梅道人的五雷法。 两道雷法相交,密道之中凭空“轰隆”一声大震,比天空中响彻的霹雳声还要巨大的多,直震得梅道人和路宁都收身后撤,双手掩耳,险些背过气去。 原来这两人所学的两门雷法都只是道门雷法初步,论起来五雷正法本质略高,妙用甚多,梅道人所学也极正宗。 但路宁玉锁金关诀功力较深,掌心雷牵动肉身心意气,故此威力竟然丝毫不逊五雷法,此刻两雷相交,不分伯仲,爆裂开来,倒是把两人都逼退了几步,暂时拆解开来。 路宁对梅道人有所了解还自罢了,这位青城叛徒心中却是着实吃惊。 他自恃在青城外门学成的五雷法、练气术所向无敌,便是在劫王教纵横许久,除了两位教主之外也未逢敌手,特别是五雷法堪称世间绝艺,平日一经施展都是所向披靡,便是什么厉害妖怪、山神鬼使也不是对手。 不想今日对面这个文弱书生一般的人物,剑法出众、宝剑了得也就罢了,居然也有一手雷法,丝毫不在自家五雷法之下,真个叫梅道人眉头紧锁,暗呼厉害。 他到底出身道魔九大派之一,极有眼力,此时细细想来,隐约觉出路宁修炼的功夫路数与从路节处骗来的玉锁金关诀一般,不免在心中暗忖,莫非此人与路节的来历有几分干系? 梅道人也不知道玉锁金关诀乃是紫玄山秘传,打根基的功法,本就神妙,而他当初在青城山外门所学之却邪练气法,虽也是练气基础、极有奥妙,并不在玉锁金关诀之下,但梅道人自己修行却不够勤勉,道心更是紊乱,故此修行起来有百般阻碍。 虽然梅道人如今也得了玉锁金关诀的秘诀,身兼两门绝学,但区区月余功夫却哪里来得及修炼?不过刚刚扎下根基罢了,真要论起功力来,路宁这个才修行两年多的书生反倒比梅道人略强一些。 “那路节小贼说此法连同剑胎等宝都是无意中发掘前人藏宝得来的,他说话颠三倒四、不尽不实,我当时便猜来路不正,如今一见此人,果然我当初所料不差。” “只是小贼自作死,此时必定已经一命归西,却连累我面对如此强敌,真真该杀!” 梅道人心中思忖,着实有几分懊恼,忍不住向路宁喝道:“你这小子,究竟是何等人,哪家哪派,怎么莫名跑来我处动手要打要杀,可是欺我手中无剑,斩不得你的狗头吗?” “呸,邪教妖人,人人得而诛之,还不快将窃取我师门的秘籍与宝贝还来!” 路宁试过梅道人本事,见也未必高明过自己,当下才放宽了心,仗剑回斥道。 梅道人知道果然是路小贼的事发了,此事必定难以善罢甘休,只得道:“什么秘籍宝贝,胡说八道,且看道爷飞剑厉害!” 言罢他再度催动却邪练气法再战,这一次却是丝毫不曾懈怠,发动了十成全力,用那道青气裹住得自路节的断剑剑胎,直如御使飞剑一般疾刺而去。 这却是因为他平日里所向披靡的练气术、雷法全都对路宁并无大用,故此梅道人不得不将最近自家琢磨出来,打算压箱底的本事使将了出来。 路宁见过真正飞剑剑光,也曾被云雁子剑光带着飞天万里,甚至连异派旁门的九霄天禽剑阵都曾见识过,梅道人这不过是用却邪练气法裹住剑胎强行御使,比起真正练就真气之后才能使用的御剑之术威力相差不可以道里计。 若是旁人,便是施之魏老道的师父梁子真到此,即便功力比路宁更加深厚,碍于见识不足,也难抵抗梅道人这诡异的飞剑,路宁却是丝毫不惧,冷笑一声,“这算得什么破烂手段?当你家小爷没见过真正仙家的飞剑么!” 他一边嘲讽,一边沉下心来将白猿剑诀运转,一口丹朱剑丸化作团团光华将身护住,当下只听得龙吟声不绝于耳,剑丸、断剑频繁撞在一起,直激得火星四射,宛如天地勾动地火一般。 原来青气中这口断剑剑胎的质地虽然异常坚固,在却邪练气法的催动下劲力也是大绝,但梅道人用的毕竟不是正经御剑之术,无论剑上力道多大,剑速、剑招、变化、飞剑本身的锋锐全都欠奉,自然破不开路宁的防御剑招。 相对的,路宁只管自保无虞,想要打败梅道人,却也是休想,故此两人一时僵持不下,却逼得梅道人自家暗暗叫苦。 “这小子好厉害的剑法,剑上光华凝聚不散,倒似是当初我在青城外门见过那些修炼剑术之辈……难不成此子除了身怀心法之外,也通晓剑诀剑术?嘶,若真如此,果然是个大大的劲敌。” 梅道人恶斗这一会儿之后越发体味出路宁的不凡来,心中暗自戒惧。 他这门却邪练气法还未曾得到全部的传授,运使起来威力虽然远超薛峙,消耗也自不小,大战至此,已经有些后劲不足,再缠斗下去体内天地元气必定支持不住,因此不免暗忖道:“莫不如将他引到那处,用新祭炼的法宝赢他,岂不更妙?” 此人暗中躲在安宁侯别府不出,自然是别有图谋,此时见硬拼不是路宁对手,便想着用邪法暗算,于是又勉强斗了几合,怪叫一声道:“好小子,剑术果然厉害,道爷多有不及,饶你去吧,莫要再来!” 说罢场面话,他再不迟疑,猛然一击逼退路宁数步,然后收回青气剑胎往暗室中一退,竟似是要收手不斗,转而逃走了。 路宁哪里肯放梅道人逃走,他也不知道这整个暗道通向何处,别处有无出口,因此连忙仗剑护身快步追入,身法竟是丝毫不见迟缓。 一进暗室,就见不大的地方当中点燃着几支灯烛,看起来是个休息之处,内中又有一个门户不知通向哪里,梅道人衣襟闪动,身形已经自那门中消失。 路宁不及多想,又继续追索而下,一步也不肯放松。 梅道人听见路宁追来,心中暗喜,却回头恶狠狠地盯了他几眼,三度将青气放起,他这次不肯再用剑胎,只将青气化为五瓣乱扫,免得敌人用什么手段偷偷在背后打中自己。 路宁所学白猿剑法擅长纵跃,脚程其实比梅道人更快三分,但一来是暗道之中地理不熟,二来梅道人却邪练气法若真中在人身,便是路宁身怀奇功异法也要受伤不浅,因此不敢过分紧逼,只是亦步亦趋。 这二人一追一逃,各施青气剑光不住交手,不大一会儿功夫,已然沿着暗道深入地下甚深之处。 第60章 六气乱五感(上) 路宁直管一路追来,眼见得这暗道越下越深,暗道墙壁湿滑陈旧,隐约有轰隆之声传来,显然并非新建之地,心中也不免有些打鼓。 “这莫不是邪教经营许久的巢穴?这梅道人不往地面逃,偏引着自己往暗道深处跑,十九有什么阴谋诡计,或者暗中还在寻人相助。” “虽然师门典籍和剑胎务必要着落在他身上取回,但性命攸关,我还需小心提防才是。” 他正思量间,眼前猛地见到一阵微光,却是梅道人已经跑出暗道,闯进了一处颇大的空间之内。 路宁运法眼遥遥看去,此地原来却是地下一处岩体形成的山洞,内中岩石森然、犬牙交错,石壁石柱之上也不知道生了些什么植物,发出幽暗的光华,并有水流轰鸣之声在石洞之中回荡。 梅道人到此脚步转疾,而且地形甚熟,三转两绕之后拉开了和路宁的距离,眼看着便要消失在诸多钟乳巨柱之中。 路宁情知附近必定有水流之类,怕梅道人仗着地形逃走,脚步只得又加快了几分,衔尾急追而去。 绕过一处巨大的钟乳石,他便见得眼前一阔,居然闯进了一处天然生成的石头平台之内。 路宁生怕遇到埋伏,或者中了法术暗算,因此急忙收住身形往平台四周看去,却发现一路追逐而来的梅道人身影已然不知躲在了何处。 再看这平台,地面甚是平整,约莫有百步方圆,平台正中布着一张法台,上面有香烛令符之类,四下里插着六杆小幡,幡面也不知道是什么制成,黑漆麻乌,幡杆乃是六根白骨,光华如玉,直刺入岩石深处。 有了当日树妖前事,路宁此时一见六杆小幡便知道不妙,正待要撤身后退,那梅道人却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直接闪到了路宁身后来路,狞笑着默诵魔咒。 “贼道休要暗算!”路宁怒骂一声,飞起一剑去斩梅道人,却已经迟了片刻,就见六杆小幡各自黑光一闪,整个天然石广场乃至石洞之中的点点微光统统都消失不见,六股黑气自幡面上咕咚咕咚冒出来,四下里瞬时间便响起无数啾啾鬼鸣之声。 原来那黑气竟然比电还快,不过电光石火之间便自布满平台四周,将路宁和梅道人统统笼罩其中。 路宁知道情势危急,却不敢擅动,匆忙用剑光护住全身,并运转天地元气在眼中往四下瞧去。 他这法眼并非真正得了传授,只是天地元气的粗浅运用罢了,就算有灵石钟乳之助,此刻也觉视线有限,勉强只能看到身边两尺之地,再远也是一片模糊。 这也还罢了,身边更有无穷阴气侵袭周身感应,万千鬼鸣扰耳,却是这些白骨小幡竟然有扰乱五感之能,路宁虽有玉锁金关诀在身,竟然也抵挡不得。 这六杆白骨小幡便是梅道人叛出青城外门偷偷加入劫王教之后,得劫王教副教主衍晦道人所传的外道魔法。 衍晦道人据说运道非凡,当初在南疆传教之时得了一本道书,乃是魔教旁支所传,这门阴魂六气幡便是道书上所载七宗魔宝之一。 此宝需要用六个特殊生辰的活人,照阴、恶、怨、死、缠、毒六道炼制成六气幡,练成之后六幡自成一体,能迷人五感魂魄,往后还能再往幡上祭炼许多各依生辰八字、魂魄特异的生魂,炼的数量越多,威力越大。 梅道人出身正道名门,知道旗幡类的魔道法器炼制容易,虽然谈不上什么品阶,但威力也不逊色真正的法宝,故此上干天嫉,炼制之时自然而然有诸多劫数降临。 只是他惧怕青城外门的执法长老追杀,本身又入了邪教,鬼迷心窍之下居然真个依法炼宝,多年来苦寻适合练宝的活人,前后失败三次,终于在一两年前第四次炼宝时一举成功,炼就了这套六气幡的雏形。 其后梅道人便开始四下拐骗魂魄特异之辈,暗害了取其生魂祭炼魔宝,当初夏城所捉狐女,花子庙骗买的道童,方老爷自愿贡献的独子,便都是因为生辰八字特殊、魂魄有异,被他想方设法弄来害了性命,将生魂炼成自家宝贝。 梅道人作了如此多的孽,所练成的魔宝也真个厉害非常,只是火候未足,尚未尽全功,故此布置在此天然石洞的深处,一来避过天光雷霆,二来借石洞中的阴气继续淬炼,异日功侯完满之际,便可以随身携带,任意使用。 今日也就是被路宁逼迫,梅道人光凭自身本事抵敌不住,这才将敌人引来此处,果然魔宝威力不俗,转眼间就将路宁陷住。 虽然路宁运转心法剑诀,丹朱剑丸之上光华越发强盛,连发数招将周身护住,却依旧觉得黑气之中有无数潜力涌来,直撞得自身东倒西歪,连退数步。 这却不是黑气威力太大,而是路宁抵挡不住阴魂六气幡无形的阴气与生魂侵蚀,开始有些发冷,不由得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情知如此下去肯定要被邪法暗算,路宁连忙用玉锁金关诀催动天地元气,将侵入身体的阴气鬼气逼出,这才缓过一口气来。也多亏了他这三年来修行勤勉,并无懈怠,将玉锁金关诀推到了一十六重天的境界,方才勉强抵挡住了阴魂六气幡的威力。 毕竟此宝虽是外道,却得梅道人苦心祭炼,为了炼宝连自身修为都耽搁了许多,威力自然绝大,路宁前番交手能压着梅道人打,此时却是一下子陷入了险地,只得招架之功,却无反攻之力,被逼得连连施展身法躲闪四周潜力与阴气,一时间忙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也亏得平台甚大,方才能容得路宁如此躲闪,不免心中暗忖道:“这六杆小幡的魔法好生厉害!若用丹朱剑丸,却防不住这无穷无形阴气,莫不如用掌心雷试试能否克制此宝。” 想到此处,路宁便认真回忆方才所见小幡所在之地,忽然间寻了个空处,一连两雷击出,只听得轰隆两声,果然雷法厉害,对阴魂魔法均有克制之功,潜力应声消失,四下里黑气一阵翻涌,竟然被掌心雷劈出两道长长甬道。 只可惜阴魂六气幡能干扰五感,加上路宁方才施展剑招躲闪潜力之时身形多有移动,故此这两下却未能劈到阴魂六气幡实体之上,全都落在空处,虽然将阴气鬼气损伤了不少,却未曾动摇阴魂六气幡的根基。 路宁此番冒险出击无功,立刻被梅道人窥出破绽,却邪练气法全力以赴出手砸向敌人后心,竟然连一丝余力都不留。 路宁这边两记雷法无果也知道不妙,急忙掣剑在手,一听得身后风声不对,立刻大喝一声,猛然间转过身来冲着青气借势当头劈下。 这一剑在白猿剑法中有个名目,叫做乾坤倒转,本就是死里求生的绝招,当初路宁便曾经用此一剑在龙华山中逼退过白猿。 此时他剑法与修为都远非当日可比,这一招乾坤倒转威力之大,实可称得上是如今所能催动最强的一剑。 剑锋与青气相交,刺啦一声,裂锦也似切开青气,路宁心中一喜,随即却发现却邪练气法本身劲道太猛,最终还是逼住了剑身,一股巨大的力道顺着剑身翻涌上来。 若是持剑硬抗,路宁自忖非得身受重伤不可,故而立足不住,不得不倒纵跃起以图卸开劲力。 梅道人一击无功,也自气血翻涌,不过他久经杀戮,经验远比路宁丰富,此刻见机会难得,眼中不免闪烁一阵凶光,咬破舌尖喷住一口心血,强提体内天地元气张手发出一道五雷法。 路宁身在半空,眼见着雷光一闪,想用剑法抵挡雷法势必吃亏,心思电转之间将口一张,冲着那道雷喝了个“唵”字,只听得狮子嘶吼震慑四方,佛门神通玄妙无穷,居然一声喝喝散了梅道人的五雷法。 原来梅道人立心不正,五雷法虽然正宗,但是狮子吼专破邪障,梅道人心神一吼之下受到震荡,立刻身负不轻内伤,故此捏不住手诀,控不得雷法,那道雷凭空溃散,化作许多气流电光溃散。 只是雷法虽破,劲道仍在,路宁人在半空受了雷法震荡,无从借力,免不得在空中再度倒飞丈许,落地之时却是心中猛地一沉。 原来他本待脚尖点地,好卸去力道,却不想所触之处竟然虚不受力,身形情不自禁地落将下去。 第61章 六气乱五感(下) 原来路宁眼光所及之处有限,再加上五感被蒙蔽,黑暗之中,并未发现这平台之外并非全是岩洞石壁,而是有许多巨大的孔洞与空隙,大得足以容得一两个人出入,那些巨大的水声便是自孔洞之中传出,在四下里回响。 方才梅道人接连猛击,却不是漫无目的的强攻,而是为了借助封锁五感的便利,强行将路宁身形震出立足的平台之外。 故此饶是路宁身法不凡,但身在半空无处借力,也不免就此掉落下去。 好路宁,身遭险境却不慌乱,数年来苦练的剑法招数一一在心中流淌,虽然身在半空无从发力,但是依旧凭借体内天地元气,以腰腹发力,凭空一招凤凰叠翅,一剑刺入孔洞石壁之中! 他掌中丹朱剑丸本就锋利无比,一剑刺入石壁甚深,然后手臂发力,就想要借剑之力跃起,翻身回到平台。 却不想他百忙之中总有疏漏,出剑时未将剑刃放平,那丹朱剑丸锋利寻常,内中又灌注了白猿剑诀的劲力,借力之时剑锋切在石壁之间,轻轻松松就将石壁上切出一个巨大的口子,竟是如削腐土一般毫无受力之处。 如此一来路宁自然也就无从借力,因此不免惊呼一声,落将下去,转眼便坠入了深不见底的孔洞之中。 梅道人终于奸计得逞,将敌人打落平台,站在路宁掉落之处往下看去,不由得冷笑一声,心头大喜。 他心中暗忖,此处直通地底千丈暗河,虽然敌人法力甚高,区区暗河怕是淹他不死,但有那东西在,最后必定有死无生。 只可惜虽然借着这处不见天日之地侥幸炼就阴魂六气幡,但教主指派自己搜寻之物到底没有得手,眼看着敌人虽死,梅道人自己也受创不浅,尤其是最后受了佛门神通狮子吼的冲击,直接攻击神魂,一时间精神都有些恍惚了。 如今这个状态,梅道人自忖便是随便来个武林高手恐怕也不好对付,而且安宁侯别府也泄了底,怕是待不得了,只得忍痛放弃经营许久的地盘,挥手收了阴魂六气幡,转身借邪法遁走无踪。 不提这梅道人逃走,单说路宁,饶是他胆量甚大,修为颇高,落入孔洞之后也不免惊呼一声,只是声音被轰鸣的水声遮掩,几乎微不可闻。 好在随着身形不断下坠,路宁耳中听得风声水声越来越大,便知道下方十九有一条地下暗河,这才心中稍定。 既是有水的河道,自己虽然不通水性,但有天地元气护身,性命当可无忧,否则落到岩石之上,便是有玉锁金关诀聚集天地元气护身,只怕也要身负重伤,说不定小命就要交代在此。 果然不过眨眼的功夫,便有湿气水花上冲,紧接着路宁便觉得全身一震,落入一处汹涌的河道之中。 他正运起玉锁金关诀,憋住一口气,打算借天地元气护住全身,免得被落水的冲击之力震伤。 却不料落水时的力道远比路宁估算的为小,更仿佛有一股神奇的力道托住自己的身体,明明身入湍急无比的地下暗河,竟然没有丝毫河水临身,而且呼吸顺畅,就那么凭空在暗河之中载浮载沉,顺着河水奔流而下。 路宁心中大奇,本还以为是天地元气神妙,随后便发现自家身上微微发出光华,那光华并不及远,但是所到之处水流尽数都被光华逼退,继而生出一股力量反馈自身,将身体托起。 而且这光华非是天地元气发出,却是源自腰上的一块玉佩。 路宁这才想起,当初自己魂入龙宫,夹带回一件的龙宫玉佩,也不知有何用处,只是因为喜其五色莹润,故此这几年一直佩在腰间,想不到此宝居然有避水之能,当真是意外之喜。 若无此宝,路宁不通水性,落入暗河之中虽不致命,总要受不轻的伤,并有好些狼狈,却不像此时这般轻松,周身上下半点不湿,呼吸自如。 这道暗河水流甚大,也不知道有多深多长,路宁虽然有避水玉护体,却上不来岸,只得随波逐流,顺着河水而下,顷刻间便自不知被冲走了多远,偶尔遇到岩石之类,他便伸手一拨,免得撞上。 似如此也不知道漂流到了何处,终于见得水流渐阔渐缓,四周岩壁宽阔,竟似被水冲到了一处地下湖泊之中。 路宁此番遇险,不免深深懊恼自己太过鲁莽,而且经验十分不足,才会连番犯错、身陷险境。 其实梅道人谋算到手的断剑剑胎虽然也极珍贵,便是真正修炼之辈也视若珍宝,路宁反倒没有那么看重,但玉锁金关诀却是紫玄山秘传,对路宁来说太过紧要,故此身不由己,这才会落入梅道人算计之中。 此刻他心中着实后悔,所幸的是目前水流渐渐变缓,又有避水玉在,性命暂时无忧,实乃是不幸中的万幸。 路宁正思量着,是否要想什么法子上到岸上,好搜寻出口继续去追赶梅道人,否则似这般顺水而去,什么时候能够脱身?突然间却瞥见水面之上忽有一道红影激射,且疾且猛,直奔自家身躯而来,不由得悚然一惊。 这暗河之中鱼虾不少,不过都被避水玉弹开,但这红影自水面之上而来,况且力道速度均极不凡,路宁情知来者不善,匆忙之中运转剑诀,将掌中丹朱剑丸往上一撩。 他身体尚在水中,转动不便,也发不出太大力道来,故此这一剑虽然斩出,却失了角度,居然将剑身侧面与红影撞在一处。 当下只觉得一股绝伦大力撞在剑上,险些令路宁握不住丹朱剑丸,更被那股力量撞得没入水中,一股气息沿着剑身逆流而上,直接便伤了肺腑,只觉口中微微一甜,却是逆气撞击,居然带出一口血来了。 好在他所学玉锁金关诀神妙非常,连忙运转玄功将逆气压制,耳中却又听得“呱”得一声巨吼,原来那红影也被丹朱剑丸上的力道弹回,红影来处便传来这巨吼之声,紧接着便是水花四溅轰鸣之声,仿佛有什么巨物落入水中一般。 路宁心中暗道不妙,估摸着这地下湖泊之中栖息着什么水中怪物,自己不通水性,一身剑术在水中也不知道能不能用出一两分来,若是对上水中怪物,岂不是立刻就要小命不保? 因此他心下着忙,闪目往四周望去,只见右前方不远之处有一小块凸出的岩石,其后连着一片平地,看去甚是空旷,间或有水浪拍击其上,溅起片片水花,显然可以立足。 路宁连忙收了剑丸,手足并用,仿佛野兽一般往岩石处奋力扑腾而去。 也是龙宫避水玉十分神妙,遇上水流自然有一股力道托住,路宁借助此力勉强可以游动,一番努力之下,虽然忙得汗如雨下,却终于靠近到岩石附近。 就在此时,他忽然觉得腰上一紧一勒,似乎被巨蟒之类缠住一般,低头看去,却是一道布满红色肉疙瘩的怪东西缠在腰腹上,似要将自己往河水深处拉,而且力道绝大。 路宁暗叫不妙,欲要挥剑斩断这怪东西,却怕水中不便发力,斩不得此物不说,还许伤了自身,于是默运玄功,仗着避水玉妙用不怕水流,又是一记狮子吼喷出,直朝红色怪东西的来处而去。 这一声吼在地下湖泊所处洞穴之中不断回荡,威力比在空旷地方还要大出几分,那红色怪东西猛然间一震,顿时力道全无,将路宁松开了。 侥幸得脱大难,路宁连忙又紧挣了几下,终于到了岩石附近,用手在石块上一扳,苦练三年的功夫使出,凭空借力将身体挣脱出水面,然后手臂劲力一吐,在半空中一个转折,身形已然落在平地之上。 不过落地之时脚下一滑,却是那岩石附近也不知道被水流冲刷了多少年月,滑溜无比,险些便把路宁摔个跟头。 第62章 碧砂诛蛙怪(上) 总算白猿剑法的招数最是擅长纵跃,虽然脚下滑溜,路宁还是勉强使了个身法又翻了个筋斗,调整重心微微下蹲,这才稳稳落在地面之上。 这边刚刚站稳,那水面之下又有红影三度激射而来。 不过这次路宁却不怕了,他离了水中,便好似猛虎归山一般,天地元气一催,丹朱剑丸便化为两尺多长的宝剑掣在手中,一招天王托塔,正中红影。 前番乃是剑身侧面撞上红影,路宁又不好发力,方才吃了大亏,此时情形却不同了,那红影被剑锋一触,立刻便是红光迸现,腥臭之血乱洒,已然被切成两截,前半截落在地上啪嗒一声,扭来扭去。 路宁仔细一看那物,却是半截猩红长舌,后半截却电也似缩回水中,一条鲜血染成的红线深入河水,转眼便将附近水面染成丹红之色。 “此是何等怪物?一条舌头便有如巨蟒一般!” 路宁见状,连忙撤步又离水面远了几分,果然不过眨眼之间,暗河河水之中便有潜流涌动,紧接着一团黑影带着无数水花飞溅而起,自水面跃起,半空中呱呱乱叫,口喷鲜血,却是一头比牯牛还大的怪蛙! 但见此怪浑身红黄斑纹,双目血红如灯,一张怪口獠牙密布,满是鲜血,四足在空中乱舞,饶是路宁也见过不少世面,却也不曾遇到过如此凶恶之怪。 不过许是舌头为利刃所伤的缘故,这怪蛙并未张口来咬,而是挥动前爪,在空中朝路宁扑来。 路宁见状凝神接战,将白猿剑法使出,以剑锋相迎,却不想这么厉害的一口入了品阶的剑器,又得了玉锁金关诀和白猿剑诀的加持,剑锋之下便是岩石也要一剖两半,却伤不得那怪蛙又韧又滑的蛙皮,几次爪剑相交都被一层黏液滑开。 反倒是路宁,被怪爪上蕴含的怪力震得连连后退,抵挡不住这怪物的攻击。 路宁见此情形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知道若非此怪血脉非常,乃是上古异种,便是妖法十分了得,身躯得了祭炼,故而一身皮肉能抗拒无坚不摧的飞剑剑锋。 只凭此一点,便可以推测这怪蛙实力之强,更胜过梅道人许多。 路宁知晓厉害,于是一边运剑相抗,一边左手一张,发出一道掌心雷来。 却不想往日里所向披靡的雷法此番竟然也是无功,毕竟他所学甚浅,虽然雷法为天下妖类克星之一,但偏生这头怪蛙乃是养成气候的精怪,只因身躯庞大血脉强横,不曾炼化横骨、修成人形,算不得真正妖怪。 不过它在暗河之中凭借天赋之法修炼了数百年,若比之人间修炼之辈,起码也是第三重境界凝结真气之辈,将一股本命妖气修成,有护身镇神之能,远比路宁这等仅仅练通百多处穴位的修炼之辈要强得多。 故此雷法虽然克制怪蛙,却震撼不得其神魂,光凭一道掌心雷击在蛙皮之上,也仅仅只能让其猛然一颤,紧接着便行若无事。 路宁又强行催动狮子吼,一股声浪喷向怪蛙面门,此法也是克制妖物,专门攻击神魂,等闲小妖怪遇上就要被震晕。 但是那怪蛙却只是在佛音响彻的片刻间有些眩晕之状,稍过瞬时便自无事,并且仿佛被激怒了一般,这次不光用怪爪乱扫,一张阔口也自张开,将满嘴獠牙乱咬,逼得路宁狼狈不堪。 也就是它舌头受创不浅,惧怕路宁掌中的利剑,未曾一同使用,否则恐怕路宁白猿剑法再奥秘,也难逃怪蛙的爪牙,必定受创匪浅。 “想不到掌心雷、狮子吼都奈何不得这怪物……看来今日若不全力以赴,难以生离此处了。” 路宁想到此处,心中一叠声的叫苦。 他这一夜之间劳碌多处,恶斗连连,仗着有几分修为本还能勉强支持,但狮子吼、掌心雷等法术都极其消耗精神与天地元气,此刻可以说是强弩之末,故而在怪蛙面前,渐渐只得招架之功,并无还手之力。 眼看着情势越来越急,自己本领使尽也难以脱身,堪堪就要落入蛙口作了它一顿晚饭,危急关头,路宁忽然想起前几日遇到那个神秘的玄乘道人来。 临别之时,此老曾经赐给自己三颗碧水神砂,说是保命之物,此刻情势万分紧急,岂不正是动用此宝的时机? 想到此处,路宁精神一振,百忙之中抽出时间伸手入怀,就要把装着神砂的葫芦从法宝囊里取出来救命。 正当此时,那怪蛙似乎因为久久伤不得路宁,也自愤怒非常,“呱呱”怪叫声中,口中喷出一股淡黄色的妖气来。 此气正是怪蛙腹中养就的妖气,尚未凝结成妖丹,与道家所谓的真气性质不同,但威力相似。 最厉害的是怪蛙本身带毒,这妖气之内也一样蕴含剧毒,此时喷将出来,瞬息间便散逸四周,笼罩了数丈方圆。 路宁正自在取宝,一个不提防间鼻中嗅到一股恶臭,就觉得体内剧痛,却是吸入了一丝剧毒妖气,此时已然发作起来。 他情知中招,却根本来不及多想,忙将葫芦取出,强提一口天地元气催动。 就见一道碧光自葫芦口电射而出,内中乃是一颗碧水神砂,在空中迎风变化,一变二、二变四、四变八,哪消得眨眼功夫,便化作无穷无尽的碧色砂子,极有灵性,纷纷避开路宁,瞬时间便将怪蛙罩住。 当下只听得一声凄厉之气的惨叫响起,那怪蛙一身飞剑难伤的铜皮铁骨竟是丝毫抗拒不得这些碧色砂子,连带喷出的剧毒妖气都未曾有半点效果,瞬息之间便被无穷砂子攒在当中,光华一个交错,便将偌大的怪蛙生生磨成了齑粉! 随后便是一声霹雳也似大震,响声不绝于耳,无穷碧砂尽数爆散为气,将怪蛙的齑粉血肉、毒氛妖气也一同震得粉粉碎。 出手之前的路宁也不知道这神砂究竟如何厉害,本拟若是不敌怪蛙,便要将第二、第三颗碧水神砂也用出来。 他却哪里知道,那玄乘道人实乃是一位了不得的修行前辈,一身修为远超路宁想象,虽然远不及温半江、云雁子两位乃是第九境之上的元神真人,修为也到了道门第六境的绝顶,乃是只差一步就能渡过二次天劫,养就元婴成为散仙的人物。 而玄乘道人用来护身的这些碧水神砂,为世间十三异派之一的青海派嫡传密炼,一颗神砂便要耗费无穷功夫和数十年时光,看去只是一颗毫不起眼的碧色砂子,实际上却是万千粒炉中久炼的子砂汇成一颗母砂,防身御敌极具妙用。 路宁无意间得了玄乘道人的青眼,赐下三粒来,端可称得上是防身救命之宝,足可在元婴之前抵挡三次杀身之祸。 此时路宁将这一颗碧水神砂使出,轻轻巧巧将这只比白猿差一个境界、成了精的怪蛙击了个粉身碎骨,尸体无存,直惊得目瞪口呆,握着葫芦的手都抖了起来,这才明白玄乘道人所赐之宝竟如此厉害。 不过体内剧痛越发厉害了,路宁此时也顾不得心疼宝贝,连忙收了葫芦盘膝坐定。 他先吞了一颗定春丹,发现效果不佳,连忙又运转玉锁金关诀,催动天地元气洗练身躯,要将剧毒妖气逼出体外。 这一丝剧毒妖气本质比天地元气略高,故此极为难缠,在路宁体内诸多经脉穴道乱钻,伤害非浅。 虽然玉锁金关诀乃是道门大派传授,但也是紫玄山外门或是旁支弟子所学扎根基的功法,正宗有余精妙不足,故此路宁足足花费了数个时辰的功夫,才勉强用天地元气将剧毒妖气逼到一处,短时间却难以尽数拔除,只得用天地元气团团裹了存在大巨穴之中,暂时不至于发作伤人性命。 第63章 碧砂诛蛙怪(下) “哎,可惜云雁师叔的灵丹都被路节糟蹋光了,否则也不会如此狼狈。” 路宁叹息一声道,经此一来,他真是元气大伤,本来就连番劳累、几次鏖战,此番虽仗着碧水神砂逃得性命,但是生平第二次死里逃生,如今也是精神颓然、身心俱疲,将剧毒妖气控制住之后,又打坐调息了许久,方才缓过一口气来。 如今他只觉得又累又饿,但知道时不我待,不得不起身四下里巡弋,想要找寻脱身之路。 路宁之前为躲避怪蛙,找到的这处岩石甚是广大,他顺着岩壁往外探寻,却不想岩壁之下又有空间,还有天然生成的巨石阵,石缝之中曲曲折折延伸不断,竟是离水面越来越远。 “希望这些石缝中能有道路通道外界,否则的话,就只有仗着避水玉之能涉水而出了。” “反正暗河尽头必定会归入大江大河,出路肯定是有的,就是又不知道要折腾多久,还会不会遇上如怪蛙这等精怪了。” 路宁一边在心中思忖,一边仗剑在岩缝中寻路,许久之后转过一块巨岩,其后竟是别有洞天,又现出好大一处洞穴来。 这处洞穴远比路宁大战梅道人的平台和适才恶斗怪蛙的巨岩广大高旷得多,洞顶之上亦有不知名植物生长,发出幽幽光华。 但路宁运足目力观看,却发现此洞洞壁之上竟有人工雕凿的痕迹,虽然古旧非常,但绝非天然形成,也是一眼可知。 洞穴墙壁靠近巨石阵附近的角落,又有一阵阵恶臭和点点磷火闪现,路宁心中一动,转过去远远瞧了几眼,便见那处白骨层层叠叠,也不知道堆垒有多少层,其中有人骨,有兽骨,有鱼骨,有鸟羽,交叠在一起,也不知积攒了多少年,方才有如此之多的数量。 其中最上层的白骨上尚有血肉与黏液,发出阵阵恶臭,下层的骨头已然枯白开裂,内中闪出点点磷火,绿幽幽地,衬托着石洞十分阴森。 路宁据此猜测这处石洞想必就是怪蛙的巢穴,至于白骨杂物等,估摸着是丧身蛙口之辈留下的。 他也不知道这其中还有当初梅道人暗中祭炼阴魂六气幡所杀生灵,如狐女孩童之辈,其后便将无用的尸体丢入暗河,也被怪蛙吞吃,消化不了的骨头等吐在此处。 毕竟读书多年,此刻见了这般惨状,路宁不免心怀恻隐,他本来尚觉得为了一头怪蛙浪费了一颗碧水神砂甚是不值,此刻见其作恶无穷,也不知吞吃了多少有情众生,顿时觉得怪蛙死有余辜,以碧水神砂将其杀死丝毫未曾浪费。 在累累白骨前叹息一回,路宁这才又继续往洞穴中央走去,远远的便看到洞窟正中有一团黑影,约莫有数丈高下,上细下粗,一时间也看不清是个什么。 路宁眉头一皱,心说也不知这怪蛙有无同类,或是其它精怪同伴,说不定就在此处藏匿,故而见了黑影便自心中一紧,将掌中剑横在当胸,这才继续往前走。 待得距离稍近,方才瞧清楚,那黑影竟然是一尊陈旧之极的丹炉,黑乎乎地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 等走近了一瞧,路宁只见这尊丹炉炉身破烂不堪,四处透风,从破口看,竟不是金属所铸,倒像是石头所制。 他生怕炉膛之中藏了什么毒虫怪蛇之类,又或者有丹药留存,因此特意伸剑进去搅了两搅,却只有些许黑灰泛起,内中并无别物,因此不免摇了摇头,心中有些失望。 毕竟路宁出身的紫玄山乃是炼丹大派,拜师之前也曾遇见过龙君向道门真人求丹之事,因此见了丹炉便觉有几分亲切,却不想在这尊古旧丹炉破烂不说,还只有些炉灰留存,当真有些叫人失望。 “可惜了,不过就算有丹药留存,我也未必敢吃。” 路宁自我劝解一番之后,绕过丹炉又往里走,就见丹炉之后不远,石柱子石屏风石桌石椅等历历在目,赫然是个居家的模样。 可惜诸多家什东倒西歪,上面多有怪蛙爪痕牙迹,有张石案上还不少壶瓶盘碗之类,内中亦是空空如也,还有些掉在地上,摔得破烂不堪,也不知道是当初就碎的,还是被怪蛙在此盘踞之时打碎的。 路宁依着住宅的格局,绕过一座石头屏风,在约莫似凡间主人房舍位置处,见得半堵石壁,内中深深陷进去,仿佛用利器在石头中掏出来的内膛一般。 这陷口小过怪蛙身躯,故此内中并未被破坏,陷中也无门户,也无柱壁,石壁深处有几个凸起,如今仅有一处挂着个黑乎乎的长条,其它都空无一物。 又有一处石床在最里面,依着道家云床一般模样,其上隐约可见几个蒲团痕迹,当是蒲团本身已经腐朽不堪,故而在石床上留下了乌黑痕迹。 不过路宁眼尖,在一处蒲团痕迹下方隐约见到似有光芒闪现,心中不免一动,上前用手将乌黑痕迹一抹,果然从中摸到一小块玉片,薄如蝉翼,大如墨锭一般,颜色亦是漆黑如墨,故此和蒲团污痕混在一处,若非路宁眼力极好,定然难以发觉。 “此莫非是温师修行杂录中所载修行玉简?” 路宁想起许多书中记载的故事,似眼前这般往往都是难得的稀世奇遇,因此心中欢喜,默运天地元气,想要将玉简打开。 要知道天下佛魔道妖四家、十三异派旁门等,创有无数道术、心法、剑诀、密法,各有玄妙,都是需要记载在一些能够长久保存的物品上,方便流传下去。 其中,佛门记载经文、法术,多喜欢用珠贝灵叶之类的佛门七宝,然后加持以莫大的佛门法力。 道家则不同,金铁木石、锦缎布帛无所不用,越是高妙的法术,便越喜欢用高级材料。 妖族多靠血脉传承,或是口口相传,而魔道的各类魔经都喜欢记载在一些材质特异的石头之上,普通一的材料比如五色玉石、玛瑙翡翠,罕见一的像千年寒心石、温香软玉、金沙页岩等等。 故此路宁一看便知,在这玉简之中记载东西的前辈高人非魔既道,而且瞧此地布局颇为别致,有人间清雅风范,不似魔道魔宫多是富丽堂皇,故而猜测玉简很有可能记载了道门传承。 只可惜等路宁用天地元气将玉简上封禁的简单法术打开,内中蕴含的却并非他所想象的某种道门功法,或是记载了什么厉害法术,而是对一段往事的记叙,以及几句开启禁法的口诀。 原来此地当初乃是某个不知名前辈修道之士练丹时的居所,此人当初要借地底河流的阴寒水气炼一种丹,好平衡自家修炼功法中的火气。 炼丹自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他在此地住了二十余年时间,方才最终炼就灵丹,丹成之后便将此地废弃不用,空留下居住时的零星痕迹,诸如丹炉、石床之类。 只是连此人也不知道,后来又过百年,一头地下暗河中孕育的成精怪蛙会占据他的旧居,将这里充作巢穴。 而这玉简,却是当初那人故意遗留下来,因为彼时其人施展法力,自暗河之中抽取阴寒水气,在石床之下凝成一眼冷泉,当中培育了一种炼丹所用药材轻云芝果,丹成之后还有几枚尚未成熟的芝果,离了冷泉便会枯死,强行摘下又无效用。 轻云芝果算得一种十分罕见的天材地宝,虽是人工培育,内中蕴含的灵气也偏阴寒之属,但也是非同小可的宝贝。 这位前辈可怜天地灵物生长不易,便使了封禁之法藏在石床地下,留待后世有缘之人之用,也算是一份功德。故而这枚玉简之中便记载了轻云芝果的来龙去脉及其功效,以及如何打开石床封禁的口诀。 路宁一见记载不免大喜,原来此果据那在此炼丹的前辈所述,若是已然成熟的果实,就算不加炼制也颇有疗伤祛毒、助长功力之效果,正合自己如今使用。 故此路宁满怀希望念动口诀,只听得石床轰隆一声,那原本严丝合缝的石面上居然左右两分,露出十来级向下的台阶。 第64章 虚星亦有精(上) 路宁往台阶尽头一看,里面有一小汪清泉,半干半水、寒气逼人,水里生着一颗小树,也就一两尺高下,青郁郁地叶片仿佛灵芝形状,其上微微生出雾气,正是其得名轻云之因。 丛丛灵芝叶片之中伸出一个高枝,其上三桠空着两个,最右边一桠上生着半红半青的一个果实,仿佛玛瑙攒就的一般。 路宁猜测当是那前辈所施法术在数百年间消散太多,凝成的冷泉已然半干,故此留存的轻云芝果并未完全成熟,或是成熟之后因为时间太久,灵气散逸了一半,芝果才会如此半红半青。 那红的一半不可食用,青色的方才是成熟的芝果,若非玉简上留有记载,一般人只怕还难以分辨。 虽然不是完全成熟的一整个芝果,但对如今的路宁来说也是宝贝。 毕竟此果比之当初龙宫内清河君招待温半江真人时所享用的珍品有过之而无不及,加上他如今体内余毒未清,正要借此果祛毒,因此路宁缓步上前,轻轻将芝果摘下,半边红果子弃置一边,将另外半边青果子轻轻服下。 此果完全无核,一入口便化作一股寒流流淌全身,路宁激灵灵打了一个冷战,连忙就地盘膝坐定,运转玉锁金关诀,以天地元气缓和芝果的药力,使之能够缓缓发散全身。 要知道此类天材地宝,若是不加炼制,配以君臣辅佐之药,对身体固然也有增益,但亦有损伤之处,故此须得以本身修为辅助吸纳。 也就是玉锁金关诀乃道门正宗,调和阴阳颇有妙用,才能勉强中合轻云芝果之中的阴寒之气,继而将药力灵效发挥出来。 果然天地灵物,妙用无穷,这轻云芝果的药力在玉锁金关诀的配合下,渐渐化为精纯无比的天地元气,路宁见机会难得,便依着玉简所述,先借着这股元气将存在大巨穴之中的剧毒妖气缓缓逼出,最后化为一口腥臭污血喷出,这才算去了隐患病根。 至此这半颗轻云芝果的药力才算消耗了四分之一,路宁心中暗喜,又按本门心法引导着这股庞大的药力,一处一处淬炼之前打通的一百一十五处穴位,最终汇聚起无比浑厚地一股天地元气,一口气冲进了先前未曾打通的最后五处穴位,便是维道、中极、至阳、魂门、会阴五处。 这五处穴位一经打通,温半江真人当初所说一百二十处穴位便已经足数! 这一重境界在紫玄山典籍之中曾有描述,便叫作:“纳清吐浊、回精换骨,追先天于气海,会三元于丹基。”乃是修道之辈最初步的功夫,站在了人与非人的门槛之上。 温半江真人所授这部紫玄山打根基的玉锁金关诀,路数乃是自胸腹间的经脉穴道练起,所赐一百二十处穴位真图不但定位极准,远比凡间传授精神奥妙,打通的次序还别有玄机。 尤其是这最后五处穴位一经淬炼,便与先前打通的诸多穴位隐隐生出感应,每三十处穴位连结成一体,便是真人当初所言需要路宁提前打通的三经一脉。 如今轻云芝果的药力灵气有多,路宁也是一时间生出灵机,依照真人所授打通经脉之法,按着穴位感应的强弱,一口气冲将下去,先破胸前关经,再通肩背攒经,继而前后合力,将肺腑维经一同冲破。 三经全通,路宁便觉得胸腹之间九十处穴位之间隐隐生出吞吐之力,游荡其中的天地元气被穴位自行淬炼得更加凝练几分,玉锁金关诀的第十七、十八两重天的境界不修自成,已然臻至锻体练穴境界心法修为所能抵达的极限。 然而到了此时,药力灵气消耗还未全尽,路宁正欲再接再厉,直接将最后一重关卡气脉冲破,只是才将气脉走通一半,便觉神魂震荡,肉身酸软,知道今日太过勇猛精进,犯了修行忌讳,因此不可再强行冲关,否则肉身必定崩溃受伤。 因此他才收了心思,不再激进,而是将剩余的些许药力灵气收回到一百二十处穴位之中,缓缓催发天地元气,不住温养肉身、穴道与经脉。 这一番淬炼穴位,冲破经脉,足足用去了路宁四个时辰的时间方才止歇。 但是玄功一收,路宁却是精神奕奕,之前激斗多时的疲惫全无,神情丝毫不见颓唐。 这其中既有轻云芝果妙药之功,亦有路宁玉锁金关诀功侯大进之果,故此虽然将近一天一夜米水未进,也依旧龙精虎猛。 他长出一口气站起身来,心中暗自欣喜道:“呼!想不到今日因祸得福,一口气打通了胸腹三经,若非有这半颗轻云芝果,我怕是还需要半年左右的水磨功夫才能到此境界。” “不过这芝果阴寒之气太重,日后打破丹田气海之后凝聚真气之时恐怕略有损害,还得抽个时间多费些心力,提前将阴寒之气驱离到体外才是。” 吞了芝果,涨了功侯,路宁这才离了冷泉回到石床之上,默念口诀,将冷泉继续掩起。 然后往四下望了望,见四下依旧没有什么活物的踪迹,而身边除了石壁上有个黑色长条形状物件外并无它物。 路宁走将过去,轻轻挥动袍袖一拂,将那黑色物件上的浮灰荡去,这才看出此物并不是自己原先想象的兵器,却也与兵器相关,乃是一口剑匣,只是匣中无剑,生满灰锈,也不知在此处空挂了多少岁月。 他伸手轻轻将这剑匣摘下,仔细打量一番,也不知道此物是什么金属铸就,入手甚轻且锈迹斑斑,但绝非寻常金铁一类。 盖因路宁先就用法眼观看过,此剑匣虽然匣身无剑,本身却有微微灵光闪动,显然也是得过祭炼之物,只不过被遗弃太久,内中的法力禁制早已溃散,只能算作个法器的躯壳,比起丹朱剑丸来都差着许多,更休说尚在梅道人之手的断剑剑胎了。 将手中剑匣翻来覆去看了几遭,路宁忽而心思一动,瞧出这剑匣匣身上刻着许多细密花纹,式样颇怪,不似寻常装饰,因此运用天地元气,伸指头在匣身锈迹上轻轻一抹。 果然灰锈之下,露出银白匣身并一排精致的花纹来,并且这些花纹迥非寻常,而是一些奇古文字组合而成。 路宁精神一振,运起天地元气将匣身上的灰锈尽数除去,露出银白色雪亮的一口剑匣来,匣上则镌刻着数百文字。 他学识修养颇厚,若非如此也考不上秀才,如今虽然把书本抛下许久,但毕竟底子还在,不多时就辨认出来这乃是数百年前流行的一种古篆,细细一读,却是一篇剑诀。 这篇剑诀名曰飞烟剑诀,言辞甚是古奥,远比古篆文所流行的年代更加古老,路宁在文字之道上颇有造诣,故此分辨出此一篇剑诀之内残缺甚多,而且并不是剑匣损坏导致,而是刻在剑匣上作为花纹装饰之时本就残缺不全。 “飞烟剑诀,飞烟剑诀,倒是没见师父的修行笔记上记载过,当不是什么特别有名的剑诀,也不是道魔九大派中的流传。” 路宁无意中发现这一篇文字,便在心中默念白猿剑诀作为对照,发现此剑诀前半段奥妙高深,还在白猿剑诀之上,后半段却是东缺一角西少一句,结尾之处更是戛然而止,余意未绝。 第65章 虚星亦有精(下) 若是照此剑诀修行剑术,只怕剑诀未成便要走火入魔,难怪当初炼丹的前辈未曾将此物带走,看来是嫌弃无用,倒不是有意将灵宝留待后人。 “可惜,可惜,这一篇剑诀若是完整,品阶必定还在白猿剑诀之上,威力十分不凡,也不知道是何门何派的传授。” 路宁伸手抚摸着剑匣,虽然其上记载的剑诀无用,但这剑匣到底有几分灵光孕育,比凡俗之物强出不少,前辈高人看不上,他才将将踏入修行之道不久,却觉着什么东西都是好的。 寻思着这一口剑匣大小长短与断剑剑胎倒是相差仿佛,路宁便想,日后若有机缘从梅道人手中夺回剑胎,拜入紫玄山后少不得要将剑胎炼成一口飞剑,如此说来此物倒是有几分得用,于是满心欢喜地将飞烟剑匣收入法宝囊里,竟是丝毫不以残缺的飞烟剑诀为念。 收了飞烟剑匣,这附近便再无什么东西能入得了路宁之眼,他走走停停,又在附近兜转几圈,终究不曾发现什么异样之处,便不打算继续逗留下去,于是往洞穴石壁深处走去。 他心中想到,既然当初此地有前辈修炼之士居住,怪蛙吃剩的骨殖堆里又有羽毛兽骨,想必这儿除了暗河之外,定然还有其它出入通路,故此打定主意,要找寻缝隙出口之类。 只是路宁左寻右找,见石壁之上虽偶有裂缝,但凡大小能容人出入的,多半走个一两丈便自堵死,一连找了十余道石缝都未能寻到出路,不免有些气闷。 他正作没道理处,忽而见得一处石缝之中有一群佝偻的黑影钻出,远远地朝着自己一拜到地,伏在地上不动。 路宁顿觉悚然,想不到此处居然还有生灵,虽然远观这些黑影略具人形,但此等所在焉能有凡人生存?不问可知,这些黑影必定是什么妖魔鬼怪。 当下路宁先将丹朱剑丸放开,化为一柄利刃持在手中,然后方才凝神看去,只见黑影四周果然有一股极弱的妖气翻涌,却是一群修为甚低的妖怪,看其妖气,怕是最多与夏城中的胡博士子嗣等相仿。 这等妖怪自然不放在路宁眼里,只是他身在未知之地,不免加了些小心,因此将宝剑一振,远远喝道:“何方妖物,胆敢来此招摇?” 那群黑影伏在地上的身体一阵哆嗦,挨挨挤挤地从里面爬出一个略大的黑影,他的妖气便厉害许多了,也不在胡博士之下,离着老远便低声下气道:“上仙休怪,休怪,且容小老儿近前几步答话。” “你是什么妖怪,先报上名来,再让其它妖精退下,我或能容你近前。” “上仙,小老儿名唤白九公,与族众等皆是虚星之精,自小生在这些洞穴之中,靠着暗河捕鱼为生,久被那成了气候的蛙怪欺压,只是吾等力弱,不能抵挡,许多族众都被它吞吃,惨不忍述。” “今日不意上仙驾临诛灭蛙怪,为吾等族众剪除仇雠,因此特率族众前来致谢。”那黑影遥遥回道,声音极是恭敬。 路宁听得这妖怪拽文,暗道这妖怪虽然僻居荒野,居然和那胡博士一样歆慕文学之道,明明就是一群老鼠成精,却借二十八宿中的虚日鼠自吹自擂,当真有几分好笑,因此回道:“既是来谢我,先让其它族众退去,你自家一个上前答话便是。” 那怪点头称是,周边黑影不待他有所动作,便自行退回到石缝之中。 路宁这才松了一口气,就见那怪慢慢爬到近前,却是个老人伏在地上,微微仰着半张脸,长须鸟喙,面带黑斑,身披灰白长袍,靠得近前,便伏地不敢乱动。 见此怪举止十分恭敬,不似有恶意,路宁这才缓缓说道:“白九公,我来问你,此乃是何地,那怪蛙什么来历,与你等何仇何怨?” 白九公娓娓道来,原来此地乃是大智城外西陇山,山势甚广,内中林高涧深,有虎豹出入,故此虽然近在州城之侧却人迹罕至。 而路宁所在这处地下洞窟,蜿蜒于山体下十余里深的岩石之中,不知多少年月来,被地下暗河河水掏空岩石,形成了如今这处大洞,千百年来并无人发现。 数百年前,有一个修道之人无意中找到此地,借暗河寒气炼丹,丹成走后留下不少遗迹,当时丹炉之中有些残存药效的丹灰,被一只异种青蛙吞吃,借此生了灵智,成了气候,又有一群水老鼠,无意中饮了洗刷丹炉的丹水,亦渐渐开悟。 只是那异种青蛙血脉强大,有了灵智之后凭借血脉之力修行,成精作怪,便是这洞穴与附近暗河的霸主。 水老鼠等却是普通野兽成精,本质差了许多,故而数量虽多,却抵不过蛙怪厉害,反被其当成食物,吞吃不少。 好在附近岩缝极多,老鼠精们多能借缝隙躲藏,又能出入西陇山中,这才没被蛙怪吃个绝户,反倒渐渐繁衍起来,成了一大家子。 这白九公便是族中最老的精怪,周身鼠毛由灰转白不说,还炼化了横骨修成人身,曾经藏身在大智城外庄园数十年,与凡人杂居,学了不少人间知识,做了这一族之主。 到了数年之前,不光怪蛙猖獗,梅道人也来到此处,此人是得了线索,奉教主之命搜寻炼丹前辈的遗物,却斗不过蛙怪,便将此地当成祭炼魔宝之所在,甚至还斩杀了几只鼠精祭炼到魔幡之上,逼得这些妖怪更加存身不住。 只是他们这一族起自这处洞穴,便一直将此地作为祖地,念念不忘想要回来。 却不想今日路宁与梅道人一场大战,吃了暗算,无意中被水冲到炼丹前辈的故地,这才一举诛杀了蛙怪。 有留在此处的老鼠精发现仇敌被杀,忙将一切报知白九公,这只最老的鼠精便忙不迭地带着一帮子孙前来此地,一是感激路宁,二来也是有几分私心,想要问问来人对此地有无觊觎,若是弃若敝履,他们就刚好举族搬迁回来,在这隐秘之地营造一个安乐窝。 白九公战战兢兢地将这些事叙说,路宁才明白其中许多缘由,他自然巴不得远离这处洞穴,因此笑道:“既然此地乃是你们祖地,我自然不会霸占,只是我无意中被暗河之水卷来此地,脱身不得,你们既然久居此处,定然道路熟悉,可知道哪里有石缝能容我出去,离开此洞回大智城么?” “上仙,旁的事倒也罢了,要离此地,对吾等又有何难?只求上仙暂歇片刻,容吾等族群放肆一番。” 路宁点了点头道:“你等施为无妨。” 那白九公便站起身来怪啸一声,但闻四下里岩壁无数大大小小的缝隙里如同暴风骤雨一般怪声乱响不绝,然后钻出数千只大大小小的老鼠来,大如猪犬,小的似猫,在几只最大的老鼠带领下钻进一处大岩缝之中。 然后就是咯吱咯吱之声响若闷雷,并且越来越远,哪里消得顿饭功夫,便有一只小鼠钻回来,在白九公身边叫唤几声。 白九公面露得意之色,躬身对路宁道:“上仙,小老儿已令子孙在山体中凿穿一路,大小足以容得上仙出入,出口便在西陇山中。” 要知道老鼠天生牙尖爪利,有穿壁打洞之能,更何况如此之多的硕鼠一起发力?白九公的这些子孙族众数量虽多,要杀宝剑在手的路宁,或是想要击败蛙怪,那都是休想,而路宁无透视之能,想要在山腹中凭借宝剑挖出一条通路出去,却也是万万不能。 但这些老鼠用爪牙打洞却是天经地义,不一时就已完功,自无数岩缝之中生生凿出了一条足以容人出入的道路来。 路宁眼见得这些鼠精居然有如此之能,顿时喜形于色,当下便令白九公在前引路,一妖一人沿着无数鼠精打通的道路前行,不多时便自穿出山腹,重见了天日,到了西陇山中一处山谷之内。 第66章 惊闻邪教秘(上) 白九公等一群鼠精,又弄来一大堆黄精、野芝、蟠桃、金银之类,欲要供奉给路宁。 这些东西不是山中所产,便是鼠精等自人间偷窃而来。 路宁本就不需这些事物,再加上此番能够轻松脱身,到底得了白九公一族好处,因此竟是一样东西也不要,只是叮嘱了白九公几句,让他约束一族,好好修行不要造孽。 然后才辞别鼠精,依着白九公的提点,自山谷中寻到一道溪流,沿溪溯流而下,穿过几片密林,绕过几座山峰,终于离了西陇山,到了平地之上。 此地距离大智城已然有七八十里之遥,路宁在附近寻了处村庄,打听了道路,这才施展甲马法回了城。 他连口水都不及喝,便又去到安宁侯别府,施展隐身法偷将进去。 可惜这番路宁虽然仗着法术高强,四下里搜寻许久,却连梅道人一点踪迹都未曾发现。路节尸身早不知道被什么人收拾干净,甚至连路宁斩破的暗道也已经堵死,门户换成了实墙。 若非路宁昨夜取回了部分失物,功行又自大大长进,简直就要怀疑自己是不是陷入一场梦境。 “哎,此番被梅道人逃走,再想追索又不知要到何处了……” 路宁心中暗叹一声,但是事已至此,再懊恼也于事无补。 他经历了玄乘道人指点之后,心态便转变了许多,能收能放,两三个呼吸之后便将后悔、烦恼、懊恼等情绪扫空,情知再在此处逗留也无大用,这才隐身出了安宁侯别府。 在府外巷道中现出身形来,路宁回头看着别府高墙,不禁摇了摇头,正打算先回列仙观再做下一步筹谋,忽听得身后有人低声喊自己的名字,转头一看,原来却是薛峙。 这薛峙与施之魏二人自打前夜被胡乱鬼找上门,安排小道士将方宅的妇人送回家之后,便再未得到路宁音讯。 如今一天一夜不见其回来,早就焦急万分,生怕出了什么事情。 尤其是薛峙,自妇人口中得知安宁侯别府之事后在观中便待不住,也不知道在安宁侯别府之外巡弋了几回,甚至连别府之中发现路节身死,纷乱了一回都知晓,却不敢硬闯进去,怕反坏了路宁的事。 就这般在别府外来回转悠了一天一夜,若不是他耳聪目明、身手不凡,专一躲着人走,怕是要被别府的护院武士当成贼人捕杀了。 先前路宁回城再探安宁侯别府,来时用了隐身法,薛峙未曾发现,此时他撤了隐身法打算回列仙观,就被他撞个正着,顿时喜形于色,上前喊住。 路宁一见薛峙满面疲惫之色,此刻神情却是喜不自胜,便猜出自己遇险许久,又未有音信传出,这位好友必定是担心自己安危,才会在此地巡弋不去,心中顿时大为感动。 薛峙知道此地不是说话的好所在,故此也不多问,上下打量了路宁一番,见他虽然装束上有些狼狈,却是安宁淡定、神完气足,知道他并无什么妨碍,于是放下心来,一使眼色,两人并肩远离安宁侯府,回列仙观去了。 进观之后小道士们把消息报给观主,施之魏慌忙迎了出来,薛峙可以在安宁侯别府外等路宁,他却不得不坐镇观中,指使徒众们四下打听路宁与梅道人等的踪迹,顺带嘱托严溯帮忙打听了安宁侯别府之事。 只是路宁与梅道人恶斗乃是在暗道之中,落水之后梅道人便收了魔宝逃之夭夭,又有安宁侯府的大管事及邪教中人替他遮掩,故此列仙观与宝珠严氏虽然发动不少人力,却始终不曾发现什么端倪。 如今见路宁和薛峙平安回来,施之魏这才放下心来,几人在鹤轩之中一番详谈,才知道这一天一夜竟是发生了这许多事,路节已然授首,梅道人却使了诈将路宁打落暗河,如今只怕早已逃离了大智城了。 “邪教为祸一方,虽然梅道人不曾坐以待毙,此时已然不知逃亡何方,但方宅和安宁侯别府之事也不可就此作罢,还需得料理了才是,免得更多百姓受了邪教荼毒。” 路宁将前事叙说一番,中间怎样灭杀蛙怪,怎么功力大进之事牵涉太多,不好提起,故此含糊带过,倒是把斩杀路节,恶斗梅道人、落入暗河、巧遇鼠精脱身等事详细诉说了一遍。 施、薛二人均是赞叹不已,路宁却对施之魏道:“此事牵扯甚多,还得施道兄出面通知官府犁庭扫穴,说不定清剿邪教之时,还能找到些梅道人的踪迹。” 施之魏捻须颔首道:“不错,这劫王教声名不显,但为恶却是不浅,不可轻易放过。我这便请动几个常来观中走动的官宦人家,再加上宝珠严氏的人,一同去求见本城太守,太守若是不管,便去求州牧大人,总要将此事捅开来,免得无辜百姓遭殃。” 路宁点头称是,转头又自谢过薛峙这一日一夜等候之德。 薛峙摆手笑道:“我把路兄看作平生第一好友,些许小事,何足挂齿?我只恨本事低微,不曾发现梅道人踪迹,若是能将他抓住,岂不是了却了路兄大事。” 路宁深感其情,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又攀谈了几句,薛施二道惦念他忙碌了一天一夜,便不再多说话,催着其好好修养一番。 虽然功行又有精进,但路宁毕竟未到辟谷之境,这两日也着实困乏了,因此也不推辞,就在鹤轩中用了些酒饭,回自己临时的净室打坐修养不提,施之魏等自去安排揭露劫王教之事。 列仙观在大智城中影响不小,十方观更是大梁朝中有名的武道圣地,故此施之魏将此事揭露后,因为事涉邪教、深为朝廷所忌惮,又有宝珠严氏等武林中人在侧推波助澜,顿时在整个并州官场掀起狂风巨浪,别说一城太守,便是并州州牧与安宁侯、并州大营的镇守将军等并州高官全都被惊动了。 特别是安宁侯,震怒之下将府中大管事拿下,顺藤摸瓜之下,虽然有好些邪教骨干被妖法害死,未能泄露得什么机密,但也寻到了不少邪教作恶的踪迹,六扇门全力搜索追捕,又在大智城中寻到了四五处邪教巢穴。 数日之间,大梁官府在并州各地查出邪教教众数千,才发现此教犯下案件不计其数,并还流毒数州,传播天下,至此大梁朝野俱都震惊,将劫王教列为重点拿办的邪教,限期剿灭。 一时间,大梁朝野各地因着这邪教,引发了无数明争暗斗,血雨腥风,也救得无数人脱了邪教,这些却不必细说。 大智城查办劫王教的这段时日,路宁一直并未直接参与,在大梁朝官府势力清扫邪教据点之时,他还暗中窥探了一番,想要借机看看能不能找到梅道人踪迹。 只可惜那梅道人竟是逃得十分干脆,将安宁侯别府之内自己留下的痕迹一扫而空不说,居然还走得一言不发,丝毫没有泄露半分信息给大智城中其他邪教中人。 故而这帮邪教弟子被官府抓住时十分意外,竟然不知道自己等是因何暴露的,就连梅道人在本地传播邪教多年,手下几个类似元音和尚之辈身怀邪术的弟子门徒,被捕审讯之后也完全不知梅道人去了何处。 只有一个在邪教中层次最高的骨干被官府内延请的高人破了邪法,审讯之时露了一丝口风,说教中固然无人知道梅道人行踪,但其离开大智城前后,劫王教总坛似有密令传下。 不过这等密令只有梅道人才有权接受,故此他也只是隐约猜到总坛有事在找梅道人,却不知道梅道人离开此地,到底是因为练法之地被人撞破,还是因为总坛密令。 第67章 惊闻邪教秘(下) 这些事最终都由严溯打听出来报给路宁,路宁见并州一带始终寻不到梅道人踪迹,又听得总坛密令之说,便猜出梅道人恐怕已经远离大智城,只得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如今之计,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回头我便一边加紧修行,一边四处游历,看看能不能在这半年里找到梅道人的踪迹,万一真失却了师门宝物,也只能如实对师父诉说,却不能有半点隐瞒。” “我修行之道走得堂堂正正,虽有波折,却不可违逆了本心才是,便是因此遭遇千难万险,也说不得了。” 路宁面对这般烦恼之事,终究还是下定了决心,打算要坦然面对。 主意已定,路宁便不再迟疑,打算就此离开大智城,重新去打算找寻梅道人或者邪教中人的踪迹,行那大海捞针之举。 只是临行之前,路宁忆起前些时日遇到蛙怪,若非有玄乘道人所赐碧水神砂,自己说不定就要命丧地下暗河之中,于是在心中思忖道:“玄乘前辈虽然隐逸在红尘之内,不好打扰,但救命之恩不可忘却,总要先去感激一番才是。” 故而当天白日里他依旧如故,晚上却是停了一夜修行,暗中再至朝天宫,求见玄乘道人。 “些许小事,何足挂齿。倒是你几日功夫,修为便长进这么多,可是吞服了什么天材地宝不成?” 玄乘道人倒是没有拒路宁于千里之外,笑吟吟地将他招进房来,路宁先跪地叩谢了赠宝救命之恩,玄乘道人也不谦让,受了他三个大礼之后方才笑问道。 路宁对他不敢隐瞒,便将地下石窟发生诸事详细叙说一遍,连带服食了轻云芝果,得了残损的飞烟剑诀之事也痛快说了。 毕竟见识了碧水神砂的厉害,他就算对修行之事了解不算太多,也能推测出玄乘道人的修为必定远远超出自己的想象,起码也要远超龙华山中那头白猿甚多,这些小小收获在玄乘道人眼中,实在算不得什么。 果然玄乘道人听说了路宁功行大进的原因,非但不以为意,反而劝说道:“这类天材地宝确能减去不少修行之中的水磨功夫,你本身修为也差不多到了境界,借力冲关本算不得什么。” “只是轻云芝果里内蕴阴寒之气,我观你所修的心法专走胸腹之间,恢宏正大,性质十分中正平和,破第三境之时当走丹田气海,以凝结真气。” “你今吃了芝果,只怕用师门秘法冲破丹田气海、凝结真气时,要被这阴寒之气耽搁不少,故此你切不可骄傲自满,还是早些设法将这些阴寒气息祛除干净才是。” 路宁也从修行杂录之中读到过类似描述,知道玄乘道人真心为自己考虑,当下心悦诚服道:“前辈所言甚是,当初我师只传授了冲破胸前关经、肩背攒经、肺腑维经并气脉的法门,下一步的心法要诀并未传下,故此短时间内并不会急于冲击丹田气海,但前辈嘱托,小子必定谨记在心,不敢或忘。” 玄乘道人点点头道:“你这门心法,根基扎得极为稳牢,只是要晋入修炼之道第三重凝结真气的境界,眉心识海、头顶泥丸宫、足下涌泉、心宫玄海、丹田气海这天地五要才是重中之重。” “道门与我旁门,多是走打通眉心识海、心宫玄海与丹田气海这三处的路子,这一步跨过去,便可将天地元气依照所修不同法门,转化为各类真气,从此人仙殊途,非同小可。” “你既然还未将本门心法学到这一重,便要小心谨慎,虽然气脉大可打通,却不可妄自冲击天地五要,否则走火入魔、一命呜呼,这等境遇便在眼前。” 路宁见玄乘道人说的慎重,这等谆谆教诲,便是本门尊长也不过如此,因此连忙又施以大礼,连道受教。 玄乘道人这回却不肯受了,轻轻将路宁扶起,摇头笑道:“我自家的徒弟,因我落在此间,却都不曾细心教导,也是你我一番缘法……这都是你十分长进,道心又坚定之故。老道上次提醒你心不可乱,意不可摇,须得纯净道心,你立时便能听得进去,从善如流,今日我才愿提点于你。” “至于你所忧烦之事,老道没了法力,也帮不到你什么,不过恰好前几日有个师侄儿因着本门中事来问候我,他法力也还看得过去,临别之时我便托他打听了一番劫王教之事,或许对你有几分帮助。” 路宁闻言不禁大喜过望,就听得玄乘道人继续道:“那劫王教虽然为祸苍生,不过教主副教主却十分知道畏惧,故此从不招摇,我师侄托了几个游历人间的道友方才问明,劫王教主乃是个破戒的僧人,自称供养和尚,据闻与佛门某个大庙有些牵扯,后来又得了魔道的某些传授,杂糅各家,练成一种魔佛双修的法门,也有约莫道门第四境巅峰的修为。” “副教主衍晦道人散修出身,佛魔道妖各家的法术都参修过一二,本领比起供养和尚也只略逊一筹罢了,至于梅道人这等修为之辈,在教中有许多相仿的,算不得什么人物。” “这些个人凑在一起,因着前去无路,缺少正宗的修炼法门,又不肯就此罢休,故此创下劫王教,作为四处搜罗天材异宝、修炼法门与资源的一件工具,因着他们手段甚是隐秘,不曾招惹得真正修道之辈,故此一直逍遥世间。” “四境巅峰!”路宁听了玄乘道人的话,忍不住有些咋舌,“如此修为,怕不是真有神鬼莫测之能,难怪劫王教作乱世间却无人能治。” 玄乘道人微微一叹,“这也是苍生该当有此一劫……然则此番我那师侄除了打听出劫王教的底细,还听同道提起,如今这梁朝凡俗之间有个戒轮寺,有好大的名声,号称大梁两大武道圣地之一。寺中闻听得有个什么高僧开悟,得了正宗佛门功果,行将圆寂,准备大开法会,要在天下各州郡中寻一个能妙悟正法的弟子传承衣钵。” “这供养和尚也不知道怎得对此动了心思,传檄各处邪教召集人手,说要去抢夺这高僧的衣钵。我那师侄儿也已经练就一颗金丹,如何看得上这些事?不过是当做笑话说与我听,老道却留了心,那梅道人在凡俗之辈中确有几分本事,只怕也在供养和尚所召集的人手之中。” “竟有此事!”路宁到底还是少年人心性,便是再把稳,此时也忍不住跳了起来,满面的喜色掩饰不住。 玄乘道人笑骂了一句道:“你高兴个什么?那劫王教在人间势力不小,别说与梅道人修为相仿之辈甚多,便是那供养和尚和衍晦道人两人的修为便远高于你,拿捏你这小辈如同捏个臭虫仿佛,你却拿什么与他们去斗?” 路宁这却不肯低头了,在心中来回盘算,沉思了片刻,方才朗声回道:“虽则劫王教势大,但梅道人之事关乎师门,容不得小子退缩,故此梅道人踪迹小子还是要去寻一寻的。他们劫王教两位教主本事固然高强,但梅道人总有孤身一人之时,小子乘机斩了他便是!” 原来路宁上次与梅道人相争吃了大亏,却也窥破了此人虚实,知道其真实本领还在自己之下,只是魔幡有几分难缠罢了。 如今自己功行又自精进一筹,若是机缘合适,以有心算无心,斩杀梅道人也真不算得什么太难之事。 路宁也不是一定要将断剑剑胎取回,但玉锁金关诀干系太大,若是不幸泄露于左道妖人之手,岂不是自己天大的罪愆?便是温半江真人宽宏不在意,自己犯了此等错误内心也是愧疚难安,因此明知劫王教十分势大,也决心要捋一捋虎须。 第68章 漫游成京城(上) 玄乘道人见得路宁初生牛犊不怕虎,本还待劝上两句,转念一想,这年轻人若不如此气盛,还叫得什么年轻人? 再者他看这孩子应也有几分思虑,绝非一时冲动,身后师门又渊深难测,不定就有什么高人相助,却哪里需要自己一个外人担心? 当下不免自嘲一哂道:“既然你有此心,那也就罢了,只是行事小心些便是,想当初老道才修炼时,比你冲动十倍,张扬十倍,如今不也过来了么……就是卡在关隘难以寸进,非得磨炼磨炼自己不可。” “若非如此,以我当年脾气,哪能跟你好声好气说话?不过是个臭小子,不是一剑斩了,便是一脚踢飞,管你这些闲事儿。” “前辈说笑了。”路宁口称前辈说笑,却知道玄乘道人所言不虚,这位前辈若真出身青海派,这一脉在十三异派中出了名的不修道心、性情古怪,门徒弟子良莠不齐,堕为邪魔的多、能成正果的少。 玄乘道人此时乃是遇到一个极大的关隘难以度过,才会自封法力在红尘之中,改了以往性情,希望另辟蹊径,冲破那一重挡住自己登天之路的阻碍。 否则的话,以他高深莫测的修为,又岂会把一个刚刚踏入修炼第二境不久的年轻人放在眼里,如此点拨提携?便是他青海派自己的徒子徒孙,也未必会如此尽心。 玄乘道人又提点了路宁几句,才道:“我行迹暴露,这座朝天宫也是留不得了。过几日便打算云游天下,再寻一个居所潜修,你今后也不用来找我了,既然踏上修行之路,日后说不得你我还有见面之日。” “若是老道没缘法,过不得此关,路小子你日后有了成就,看在老道面上对青海派传人礼让些许,也就是了。” 路宁听得玄乘道人终于自承乃是青海派,连连点头应承,这老道方才满意颔首,拂袖道:“去吧,去吧,你我缘止于此,莫要再打扰我修行了。”说罢闭目不语,路宁只得恭恭敬敬退将出去,再不敢打扰这位前辈高人。 果然第二天玄乘道人便悄悄离了朝天宫,自家一个人也不知云游何处去了。 路宁则在回了列仙观之后仔细斟酌了半宿,终于还是决定先去戒轮寺访上一访,因此便去向施之魏、薛峙辞行,说自家打探得梅道人可能要去戒轮寺之事,决定孤身一人前去。 他本想此去只怕十分凶险,万一找寻梅道人时遇上劫王教的高人,自己一个人送命倒也罢了,何必连累两位朋友? 却不想薛峙说什么也不同意,坚持要陪路宁同去。 施之魏则道:“路道友所言之事非同小可,那戒轮寺和我十方观齐名,若真有高僧要开法会传承衣钵,必定牵扯甚多,便是我十方观中几位仙师也要被惊动,说不定师傅他老人家也会去。” “路道友不如稍安勿躁,待我用信香问询本观,看看观中有何指示,如何?左右不过半日功夫,也不耽搁你的行程。” 路宁却不过二人好意,只得点头同意,施之魏便燃起信香,将劫王教与路宁等事上报十方观本观。 那戒轮寺位于大梁朝两京之中的成京城,十方观却位于深山之内,藏在十八州之中定州州治大礼城管辖的无量山腹地,常人难以企及。 不过这信香之法也是道门法术,千里万里之遥亦可通信,果然半日功夫十方观本观中便有回信。 施之魏展开一看,原来却是观主朱子玄真人亲自下令,说戒轮寺之事牵涉极大,十方观业已收到邀请,观中去了三位仙师级别的高人到成京城观礼,如今既然劫王教一干邪教中人欲行不轨,十方观绝不可袖手旁观,便令施之魏、薛峙陪同路宁同去成京城,与三位仙师会合。 一来共同护持戒轮寺法会不被扰乱,二来若是时机合适,便除了劫王教中的左道妖邪等,也好为百姓除害。 得了此信,薛峙十分高兴,便对路宁道:“路兄你看,我十方观三位仙师也要去戒轮寺观礼,他们法力精深,若是能求得三位师叔伯出手,区区梅道人又算得什么,岂不是比路兄你一个人冒险好得多?” 路宁也觉得此话有理,他并非固执己见之人,知道若有十方观相助,斩杀梅道人的机会要远比自己孤身一人大得多,故此权衡之后,只得对正在一旁微笑的施之魏和薛峙深施一礼道:“既然如此,小弟也只好厚颜麻烦两位道兄再相助一程了。” 施薛二人哈哈大笑,连道何须如此? 三人计较已定,算计起时间来,从并州大智城去成京戒轮寺,路途何止数千里,那高僧圆寂的法会也不知道何时召开,自然去得越早越好,也好早些与十方观的仙师们会合,于是三人早早便让小道士打点了行装,准备即日上路。 临走之前,路宁又让人将严溯唤来,此人为着梅道人之事忙前忙后,着实出力,路宁自然不好薄待。 因此临走之时,他将当初得自树妖法宝囊里的那口听风软剑赠给了严溯,又从白猿剑法中拆出七招来,减了变化,使之能以人间武士的内力运转,传给了严溯,把这个少侠喜得连忙跪下要喊师父。 路宁自己都还没正式得列紫玄山门墙,如今正为着师门心法不慎外传而狼狈奔走,哪里还敢收什么徒弟?连忙寻了几个话头把严溯哄走,却是坚决不肯提什么师父徒弟,只说是酬谢罢了。 打发走了严溯,三人便不管其他事,匆忙以甲马法往成京城赶路而去。 一路上三人晓行夜宿,也不惹事、也不生非,只是低头走路,晚上歇息之时,三人便都打坐调息,各自修行。 路宁趁着这段时日,将自家所学梳理了一番,虽然玉锁金关诀中的内容不敢擅自泄露,术法秘要里的法术也不能乱传,但还是在每日赶路之时,将掌心雷的法门简化一番,传授给了施之魏和薛峙,不然白让辛苦两人这么久,路宁始终心中过意不去。 施薛二人固然是有意结交高人,但这许多时日下来也是真心视路宁为友,起先都不肯学掌心雷,还是路宁说学了此法有助于共同对付梅道人和劫王教,两人这才勉强收下,夜间在路宁指点下依法修行。 那薛峙限于天赋根骨还不得就里,施之魏却是很快便掌握了其中两三分真意,又练了两三夜,终于可以勉强发动雷法。 这掌心雷之术与五雷法等类似,都是道门雷法的初步,远比十方观中流传的法术要高明的多,施之魏学得这种厉害法门,便将自家学得的清心咒、大力法传授给了路宁,并且与薛峙一同与路宁切磋武学、打磨肉身之道。 有道是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路宁来者不拒,全都记在心中,每日除了运转功夫打通气脉之外,便是以白猿剑法和施之魏、薛峙所授武功法门打磨肉身。 似这般一边赶路,一边交流修行之道,堪堪快要到成京附近,路宁突然一天夜里打坐之时顿开灵机、脱出桎梏,猛然间将一百二十处穴位中蕴藏的天地元气,以一种极为玄奥的方式运转到关、攒、维三经,便如三江入海一般汇聚到气脉之中。 一吞一吐之间,气脉豁然开朗,至此路宁便算爬上了仙凡之门前的最后一个阶梯,只消再将大门推开,周身天地元气化为和肉身紧密结合的真气,便可以跨入修行第三境,得享百二十年寿数。 只是到了这一步,路宁却是前无去路,更不敢轻举妄动,只得缓缓收束天地元气,温养已经打通的穴位与经脉。 从此他修行之时,便只需要用天地元气淬炼穴位经脉,排出阴寒之气,同时修行白猿剑诀,借助这门外功来锤炼肉身,短时间内却是没有再度修为突飞猛进的机会了。 第69章 漫游成京城(下) 如此日行夜宿,一连十数天之后,三人终于平安无事地赶到了成京之外。 这座城乃是大梁朝两京之一,虽不如梁帝天子亲身坐镇的天京城乃是天下第一雄城,但也极为繁华富贵,人口众多、商贾云集、文学鼎盛,号称大梁两京十八州第一风流富贵所在,又有梁帝亲弟楚王坐镇,八家国公并成京六部辅佐,坐拥两百万人口,浮华尚在天京城之上。 别说路宁不过是个乡下土财主的子弟,便是施之魏曾云游天下,薛峙也在十方观所在定州长过不少见识,也都不曾见过如此富贵繁华、人烟繁密之处。 三人瞠目结舌的一路从城外行至城中,直到越过那十几丈高的城门城墙,被挨挨挤挤的人群淹没,方才收起舌头,叹息道果然不愧是天下名城,茫茫红尘间第一等的去处。 “戒轮寺在成京之中名声极大,信众香客不计其数,我十方观毕竟份属道家,因此并不曾在此城中设立道观,免得伤了两家和气。” “不过此城中本就观寺云集,不下数百座之多,我意找一家道观挂单,比起客栈来清净不少,免得人多眼杂旁生什么事端,路道友以为如何?” 施之魏老成持重,乃是三人中年纪最长之人,因此一路上都是他拿主意,此时说出这番话来,路宁和薛峙自是点头称是。 于是三人哪里人少便往哪里走,最后在涌金桥侧永字坊内找到一处道观,名曰太元祠,里面供奉太元仙君并一众随侍诸仙,道观也不甚大,三四进的祠院之内住着十来个道士。 太元仙君乃是上界管辖四季变更、云雨消长等的神职,平日里香火不盛,故此祠中十分清净,路宁等一见便甚是满意,施之魏便拿出列仙观观主的身份,与祠中通了讯息。 列仙观为并州名观,在道门之中声名远播,太元祠祠主闻听后不敢怠慢,连忙将三人迎将进来,一番攀谈之下,虽则此祠并不通修行之道,但毕竟是道门一脉,便同意三人借住数日。 薛峙又出了香火银两,因此宾主尽欢,三人自此在太元祠住下不提。 第二日施之魏早早便出去,一是寻访十方观三位仙师到了无有,二是打听戒轮寺法会之事,好提前做些准备。 眼前暂时无事,路宁本打算在房间之内修行,薛峙却说好不容易来一趟成京,怎可不出去走动一番,见识一下人间最繁华的富贵红尘。 路宁被他说动,心想当初只是在书上看过成京繁华,有千百般风流,有道是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确实该游历一二以增长见闻。 因此两人结伴而出,先是去了一趟戒轮寺,虽然因为法会之事,戒轮寺如今紧闭大门暂时不接待香客,但二人还是隔着院墙远远观摩了一番。 只见这座天下大寺一派金碧辉煌,占地之广、建筑之恢宏不啻于皇宫大内,更有一座二十八层高塔高出云天之外,金色塔刹映日光辉,仿佛佛光下降。 路宁用望气法看去,也见得寺内佛光蔼蔼、层层叠叠,虽然有几分衰败之相,想是高僧即将圆寂之故,却远比铜炉山寺要强盛百倍,端得是人间一处佛门圣地、庄严法土。 “果然好去处,戒轮寺与十方观并称人间两大武道圣地,确实非同小可,就是不知十方观又是何等气象?” 路宁忍不住赞叹道,薛峙笑答道:“本观外像却是不及戒轮寺得多了,不过是座山野小观,占地虽不逊此寺多少,但殿宇院落朴实无华,毕竟我道家崇尚清净自然,不似佛门要金妆佛身。” “不错,十方观前辈将道观建在深山之中,确实用心良苦,日后我若有机会,必定上门拜访一二。” 路宁点头称是,二人就此离开戒轮寺,又顺着成京城中最有名的一条九曲河迤逦而行,只见河水两岸无数商铺买卖、殿阁高楼,行人如织、墨客如雨,二人一时间也看不完这无穷繁华。 无意间行至一处,乃是天轮坊,此地是成京一等一的热闹所在,专一乃是外国客商货卖四海之外稀奇商品之处,多有波斯商贾、海外异客到此,大梁朝亦有无数行商坐商,在此发卖奇珍异宝、各地特产,因此热闹至极,通天下没有第二处坊市如此, 此刻天轮坊中人群熙攘,叫买叫卖的极多,二人目不暇接、左顾右盼,被熙熙攘攘的人流拥簇着,身不由己来到一处小广场附近,忽听得更深处人群之中传来哄闹之声,又有许多人惊呼抽气,十分的喧嚷。 二人年纪都不甚大,很有几分好奇之心,薛峙便拉了个身边商人问询发生了何事,那人道:“你们怎得不知?这是一位海外商客与本城中的大贾王氏因些小事口角,相约斗宝,如今半个坊的人都来看热闹,你莫要拉我,我还要挤进去涨涨见识哩!” 路宁和薛峙未曾见过这等事,也不禁十分好奇,两人对视一眼,到底少年心性,于是也往里挤,想要看一看究竟。 他二人一身超卓的本领,便是只使了百分之一二,那些寻常人又哪里挤得过?不免被他二人分开人群,挤到最内圈,却见着众人拥簇着一座高台,上面两堆人分列东西,正自斗宝。 东边这群人物一看便是大梁人氏,西边却是奇形怪状,什么模样的人都有,不单头发与皮肤各分五色,便是面孔也是狰狞俊美,人人不同。 此刻斗宝正进行到一半,王氏派人取出了一支玉瓶,举在手中让台下人观看。 这瓶乃是西域美玉所制,纯白无瑕,半透半隐,内中盛着半瓶清水,玉质之好倒也罢了,最奇的是瓶口中不断袅袅升起云雾,聚在瓶口不散,倒像是一小朵云雾似的。 那王氏举瓶之人洋洋得意道:“此瓶乃是温凉玉所造,拿在手中温润无比,冬暖夏凉,但瓶身之中若是有水,便能生发云雾,专一润肺生津,乃是天下间难得一见的珍宝。” 那边厢海客一边便有个人跳将出来道:“温凉玉有何奇处,区区一个玉瓶,冒些白烟,也当不得什么稀罕,且看我这件宝贝,乃是海外莫离斯国得来,才是真的天下无双。” 这人说罢,取出一面镜子来,却非是寻常铜镜,也不知道是用什么东西磨成,镜面明亮皎洁、映人纤毫毕现也就罢了,背面却是自然生成的十八个孔窍,轻轻一拍,那孔窍中呜咽呜咽便传出一阵乐声,似琴似萧,若有曲调,虽然台下无数人声,竟然也遮掩不住。 “好宝贝,果然好宝贝,这面宝镜却胜了!” 台下许多人叫嚷道,原来这斗宝不立裁判,却是要台下人做主,谁家宝贝引得叫好的人多,便算是谁家获胜。 那温凉玉瓶虽然奇妙,却比不得这面莫离斯国宝镜能发出乐声,围观之人都觉得稀罕,故此这一轮斗宝便算是海客一方胜了。 王氏财雄势大,若非如此也不敢与海客斗宝,怎肯失了面子,本轮斗败,于是又遣人奉出奇香鼓,一锤下去香飘十里,海客那边便以自生风的宝扇相敌,王氏还以真琥珀穿成一帘暖香帐,风雨不透,海客就展出一柄夜光剑,能夜里放光、壁上自鸣…… 便是路宁颇有些见识,龙宫也曾去得,薛峙久在十方观,受师门熏陶,见了这许多五光十色的珍宝,一时间也不免都看得呆了。 第70章 胡贾辨宝珠(上) 斗来斗去,两家各有胜负,眼看着要到分际处,却是王氏拿出一盘子母珠,母珠足有拳头大小,金光烁烁,子珠五彩斑斓,在盘中居然能够自行盘旋而动,流动如水,也不知道是何处出产。 海客这边也拿出一颗大珠,比母珠个头还大上三分,映日之光色分七彩,内中隐约有纤云浮动,瞬息万变。 这两件宝贝动静皆宜、光华四射,台下众人也分不清哪个更妙,一时间僵持不下。 路宁与薛峙也自瞧得出神,却听得身边有个怪腔怪调的声音低声道:“好看便好看,却不中用!” 两人循声看去,原来身边隔着不远有一个异国打扮的波斯胡贾,年约四五十岁,手摇着一把折扇低声与身边伴当说话,只是他声音虽轻,却不曾防备路宁与薛峙都有功夫在身,耳音极好,才会听个正着。 薛峙也是一时好奇,便回问道:“那兄台,这两宗宝贝有千般瑞彩,你怎得说它不中用?” 那胡贾一怔,转头来看薛峙,见他道童打扮、面容清秀,身边一个同伴也是秀才模样,气质非俗,尤其是路宁腰间所佩之物,更是式样奇古,光华内敛,显非人间之物,倒似是龙宫流传。 他看出这两人非同寻常贩夫走卒,心生亲近之意,因此笑施一礼,方才挤过来回道:“两位小兄请了,非是我玛里德胡言乱语,这两宗宝贝珍奇固然是珍奇了,却无什么大用,非能入我眼中之物。” 此人明显是个胡人,口音虽然怪异,却是字字清晰,一听便知必定久居大梁。 路宁与薛峙便问他缘由,胡贾玛里德道:“我家在波斯藏国久作商贾数代,便是我自家也在海上诸国往还数十趟,故此眼力还算使得。” “这一盘子母珠乃是西海所产,得了几分金铁元磁之气孕育在内,才能大珠小珠牵引转动不休,看去奥妙,说穿了不值一提,毕竟金铁之气与宝珠之类不合,一旦离了贝母,这许多珠子数十年内便会冲突腐朽。” “那一颗云母大珠更是并非真珠,乃是一种大荒之中产的矿物,内中有云母精气,映日生彩生光,故此打磨成珠子才会如此瑰丽。可惜此矿本质不坚,最多十年间最外面一层便会粉化,须得重新打磨,并且此矿中的云母精气也只一丝,可以说除了好看之外并无用处,所以我适才才说不中用。” “非但这两件宝贝无用,便是两家斗宝亮出来的这许多宝贝,也多是银样镴枪头,富贵人家能拿来争奇斗艳而已,却不过只引得识家一哂罢了。” “然则,玛老兄以为,何等宝贝才能算是中用,可否让小弟等一广见闻?” 路宁听这胡贾侃侃而谈,果然有百般的见识,自己读书十数载,修道近三年,许多东西竟也闻所未闻,关键其中语句颇有涉及修行之道,如元磁、云母精气等,知道此人当真有真才实学,故此才虚心求教。 那胡贾玛里德将手中扇子摇了一摇,这才自得道:“不才在下,我倒是有几件宝贝,算得上世间奇珍,只是要往海外发卖,却不好在此卖弄……不过小兄既然见问,我便略讲一讲珍珠之事,博方家一笑罢了。” 说罢,他略思索片刻,然后才道:“若说世上宝珠吗,以我见识,头一等便是天地自然孕育的神物,亘古以来罕有,除了真正仙人,不曾有人见过;二一等便是四海之中真正龙族所有的宝珠,各有神妙,或能长生、或有奇效、或能发雷、或可护身,休说我等凡俗,天上仙人也一样视若珍宝,与天地奇珠并列。” “三一等,乃是蛟螭骊虬之类所产,品质比真龙所孕育的宝珠稍差,也是各种神妙;四一等,便是成了气候的龟蛇蜈蚣等,体内精气凝结为珠,神妙之功再降一筹;五一等,才是贝蚌蛤磲等江河湖海所产。” “到了这一等,虽然也是千种万类,亦有奇妙,但蕴含天地灵气便不算太足,往往不过是把玩的珍奇,堂上的供奉罢了,海内外所贩,多是此类。到了五等之外,便只能称珠,寻常商贩取了来嵌钗配冠,穿成长串哄那小姐妇人一笑,已然道不得一个珍字,一个宝字了。” 路宁与薛峙听了,也不禁佩服玛里德所说真有几分道理,便是路宁得有温半江真人修行杂录,当中也不曾说的如此透彻。 这却是因为真人所书包罗万象,以修行为根,玛里德却是累世经商,专一此道,故此若论一时之通透,倒还是玛里德所说更细些。 不过他这番话语倒让路宁想起一事来,忍不住在怀中掏摸一番,攥着拳头出来,在玛里德眼前晃了一晃,然后又收将回来。 那玛里德顿时眼都直了,猛然间回过神来,左右看了看并无人注意到路宁方才举动,这才按捺住激动,将路宁袖子一扯道:“贵人,贵人!此处人多嘴杂,不是说话处,且随我到僻静处讲谈。” 路宁微微一笑,便叫玛里德头前引路,与薛峙一同挤出人群而走,竟是连斗宝的结局也不看了。 薛峙也不知道两人弄的什么玄虚,偷摸来问路宁,路宁却笑着让他看着便是。 几人挤出人群,那玛里德嘱咐伴当几句,让他先走,自己却是恭恭敬敬引着路宁二人缓步而行,不一时,便到了一处店铺之外。这里便是玛里德自己经营的所在,有名的老店名叫“底佳”号,乃是波斯藏国土语四海的意思。 此时玛里德的伴当早已经通知店里人准备停当,此时见正主到了,连忙带着一大帮子丫鬟仆人恭敬迎将出来,各种水盆银瓶、珍奇果子、遮阳伞儿、时令珍馐等捧将上来,只把路薛二人弄得措手不及,连忙推脱,说不须得如此多礼数。 玛里德见二人果然不耐烦,于是上前将下人们斥退了,这才施礼道:“却是我的不是了,只想着恭敬些,却扰了两位贵人的清净,我这便把他们打发了去。” 说罢,他就让众仆全都退去,只令伴当准备一间静室,然后引着二人落座,奉上香茶等,陪笑着说道:“适才得见贵人手中之物,大开眼界,先前大发谬论,不过为引方家一笑耳,却不想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却是好叫我汗颜。” 路宁笑道:“也是机缘巧合,玛老兄若是讲谈它物,我便只能洗耳恭听,却不能唐突驾前了。” 他此时也不遮掩,直接将掌心中握定的一颗宝珠取出,只见这珠子约莫拇指大小,色作纯青,烁烁放光,正是当初路宁初出茅庐,在铜炉山寺中斩杀一条巨蟒,后来在蛇穴之中寻来的蛇珠。 这珠子后来路宁也验看过多次,甚至用天地元气灌注了,除了能阖夜放光,也未曾发现什么其它特异之处。 只是他始终记得古书上曾说龙蛇龟蜈之类出没之处往往都藏有宝珠,各有奇异之处,非是寻常珍珠可比,因此一直揣在怀里。 今日听得玛里德高论,知道他眼力特高,不是一般商贾可比,不免想起自家这颗珠子来,便打算让玛里德鉴别一番,这才有前面诸事,却不想玛里德见了这珠子后如此兴师动众,倒叫路宁有些后悔招摇了。 事已至此,路宁总不好扭头就走,因此还是大大方方将蛇珠取出,托在掌心,让玛里德仔细观看。 第71章 胡贾辨宝珠(下) 只见玛里德先是用舌头略点了点珠身,又从怀中取出个独目水晶镜儿夹在眼皮上,仔仔细细、上上下下端详了这珠子好一会儿,方才羡艳万分地道:“适才方说得四一等的珠子,贵人便随手拿出一颗四等宝珠中的上品来,真叫人无话可说,果然大梁朝人杰地灵,与我等海外不同,这等宝物也尽有之。” 薛峙也不知道路宁这珠子哪里来的,不过他觉得既然路宁身为修炼之辈,便是手中有什么特异的奇珍也是理所应当,因此在旁笑道:“这干大梁朝什么事来?玛老兄也不必感慨,却不知道我路兄这颗珠子究竟什么来历,叫你如此作态?” 玛里德道:“这便是成了气候的龟蛇蜈蚣等体内精气凝结之珠,我等海外商客称之为四等。只是天下间一二三等的珠子如何能落入我等之辈手中?故而虽是四等的珠子,在我等眼中便也是第一等的了。” “这一颗珠子若说年份火候,也不过两三百年,在四等珠中不算什么,但偏有一条好处,远在珠子本身价值之上。” “却不知是何好处?”路宁也好奇问道, 那玛里德摇头晃脑回道:“若是我家传鉴别之法不曾出错,这珠子其色纯青,珠体中隐隐有鳞光闪动,乃是龙蛇之属所产。龙蛇之珠多属水性,头一条好处便是自生水气护身,能够滋润皮肤;二一条好处是蚊蝇不落、微尘不染。” “这两条好处都还罢了,第三条好处却是非同小可,这珠子里微有星光,主能辟毒却瘴,虽然这一颗珠子火候不足,对上剧毒厉瘴功效不算太大,但带在身上,也可安身护体,说不得便能借此多几条性命,岂不是一桩难得的好处?” 避毒却瘴?路宁思量着此珠来历,顿时恍然大悟,难怪这珠子在巨蟒巢穴之中烁烁放光,原来却有此功效。 至于玛里德所说火候不足,更是半点不错,那巨蟒本身年份在妖类之中确实极短,所孕育的宝珠自然也有缺陷,只看前些时日蛙怪用本命剧毒丹气对敌时这珠子半点作用不起,便知道这所谓的辟毒却瘴即便不是空言,也绝无太大作用。 当然,蛙怪丹气也不是寻常毒物可比,就凡间之人而言这蛇珠的避毒之能只怕已然极其了不得了,可称得上是千金不易的瑰宝,别看先前海客与王氏争奇斗宝,那些东西若是与这颗辟毒珠一比较,落在识家眼中,便是天壤之别。 那玛里德见路宁有恍然之色,薛峙则是啧啧称奇,因此将眼珠转了几转,探身到路宁之前,低声道:“贵人,这珠子功效特殊,无论大梁朝内或是四海之中,多有人访求,有道是奇货可居,却不知贵人可有出手之意?” 薛峙怎能容忍路宁的宝贝旁落?因此抢道:“如此宝物,岂可流落他人之手?此事休要再提。” 路宁自家却在心中转了几转念头,方才慢条斯理道:“这珠子虽能辟毒,与我也无什么大用,只是我要金银珍宝并无什么大用,玛老兄多行海外,见闻又广,想必多有珍奇事物傍身,不知可否让在下见识一二?” 玛里德闻言便知路宁有出手之意,顿时大喜,立刻拍手将伴当唤将进来,低声嘱咐了几句,那伴当闪身出去,不多时路宁与薛峙便见得房间门户洞开,丝竹声音响起,一阵香风裹着十余个金发碧眸的女子闯了进来。 但见这些女子个个轻纱遮面、眼神迷离,都是极年轻极美貌的少女,而且身材绝妙,偏生衣饰单薄,露出大片雪腻与曼妙腰肢,随着乐声翩翩起舞,把白藕也似的玉臂如蛇一般盘旋,纤细腰肢以惊人的幅度扭动,作出千百般妖娆的姿态,带动衣饰上点缀的金铃沙沙响动,勾魂夺魄,直慑人心深处。 两个少年从来不曾见过这等绮丽场面,吃惊不小,路宁连忙避让开眼神,以作非礼勿视,薛峙也是脸红似血。 玛里德见得二人模样,心说中土士人都说知好色则慕少艾,这两个少年哪里经得住这等诱惑?不免洋洋得意道:“两位贵人,此队舞姬乃是我自波斯藏国带来,调教好了的,极能歌舞娱情、伺候主人。” “最妙的是全都年方二八未经人事的处子,我欲以这些女子换贵人掌中宝珠,不知?” 薛峙本来就红着脸,如今听了这话,不免将眉头一挑,似有些怒气勃发,若非顾忌路宁在旁,简直就想掀翻了面前几案,把玛里德并这些女子统统打出去。 路宁此时却已经镇定了下来,笑呵呵的微微冲着薛峙一摆手,安抚了好友一下,然后对玛里德道:“玛老兄,休要开玩笑了,还是取些正经宝贝出来吧,再要如此,可别怪我等拂袖而去了。” 玛里德本以为路宁与薛峙小小年纪身怀异宝,看模样又不似寻常人家,多半是极有来历的权贵中人,年少懵懂,并无什么阅历经验可言,因此才打算以女色诱之,好占路宁一个大便宜。 谁想到二人似乎都不喜此道,反而有些生气的样子,知道弄巧成拙,连忙呵斥一声,让这些妖妖娆娆的女子都退了下去,自家却向着路宁薛峙陪笑道:“此却是我的不是了,唐突了贵人。” “既然贵人要看正经的宝贝,也是巧了,我这里正有五件东西,积攒了多时想要发往海外货卖,只是尚未及动身,正要看看有无合贵人眼缘之物。” 说罢,他又冲着房间外面呼喝了两句,不多时他那伴当便领着几个力士“嗨呦嗨呦”抬进来五个大大小小的箱子,封锁甚至严密,显然内中并非凡物。 薛峙这才回嗔作喜,上下打量了几眼这箱子,故意说道:“玛老兄,你这箱子里,不会又装着五个美人吧?” 玛里德呵呵一笑,挥退了力士,亲自上前将第一个巨大的箱子打开,只见内中装的乃是一块白玉也似山石,除了玉质细腻之外,看去也并无特殊之处。 他指着这东西细细介绍一番,说此乃海上漂来的一块奇石,经人鉴定乃是龙宫之物,内中封存了一匹海马。 此海马非是水中介虫,乃是与凡间骏马相似,只是生就鱼尾,四腿生鳞,鳞片尽头快到马蹄之处,生出四簇毫毛来,毛上能发光华逼开海水,故而此马能踏水穿波、如履平地,在海面之上日行千里。 “此石若是以神兵利器打开,放出海马来献给人间帝王,封官赐爵不在话下;若是到了海外诸国,说不得便能换个海岛,自家称王称帝,也做一回海外天子。我欲以此宝与贵人交换,不知意下如何?” 这匹海马果然如玛里德所言乃是稀世珍宝,毕竟能换得列土封疆的机会,说是价值连城也丝毫不为过。 但路宁道心坚定,一心修行,若是拜入紫玄山,日后也有御剑飞空、巡弋四海的一日,故此并不觉得海马有什么稀奇,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玛里德久作商贾,见状也不恼,笑吟吟地又将第二个箱子揭开,这个箱子比第一个便小太多了,不过尺许高,三尺宽,打开之后里面还有个玉匣子。 等玛里德揭开匣子后朝着路宁展示一番,却见里面有许许多多珍珠,大小不一,也不甚圆,多有奇形怪状之珠,别说不如先前的子母珠,便是比寻常商铺中的零散珍珠都大大不如。 薛峙笑道:“玛老兄适才不是说这些凡珠乃是五等之外,不值什么吗,怎么却要拿这些破烂来换辟毒珠?” 第72章 辟毒为哪般(上) 玛里德也不辩解,轻轻将最上层的珍珠拨开,却见许多珍珠中夹杂着十来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石子,每一块闪烁着乌金光华。 待到路宁与薛峙细细看了,他这才说道:“此乃是我一次扬帆海外,无意中从一艘沉船中得来,到手便有许多珍珠并这十来块黑石子。经人指点才知,此不是普通石块,乃是海外异种珊瑚不知在海中生了多少年岁,吞吐癸水之中夹杂的金铁之气,自然凝结的一种珊瑚金。” “此物小小一粒便奇重无比,刀剑不伤、烈火不熔,若有高手匠人将其化入普通金铁之中,立刻便能打造出一口绝世神兵,千古利器。只有一般不便,此物若在水中,就放一千年也不更变,若在陆地,便自然而然生出一层锈色,非得与这么多珍珠放在一处,得珠气温养,才能保得本来面目。” 路宁眼光从匣子上闪过,笑道:“我一介书生,要这石头也似的东西作甚?再看看别的吧。” 薛峙在一旁本待要说话,一瞥路宁眼神便觉不妥,只得按捺不说。 那玛里德便又打开后面三个箱子一一介绍,果然海外巨商,历年积攒非同小可,这余下三桩宝物,分别是一卷蟒蛟之皮,一张木弓、三支木箭,最后一个箱子里竟然是一件活物,乃是西域所产的一种怪鸟,名曰冥明鸟。 那蟒蛟之皮,乃是蛟龙血脉所产,鳞甲坚韧,刀枪不入、遇水不沉,乃是打造软甲的无上妙物。 木弓木箭则是南荒某个小部落降头巫师所制,只消取了人一根头发制成人偶,以弓箭射之,那人便要身染恶疾,凭他什么神医名手也治不得,非得将所射木箭焚化成灰共水饮下,方可不药而愈。 最后这只冥明鸟更是活宝贝,虽然年岁不够,但若是依法豢养二十年,长成之后便可以看破阴阳,驱疫避痘,一只鸟儿足以保得家宅三十年平安。 而且冥明鸟寿数到了之后便会投火而死,鸟喙遇火更坚,宛如金玉一般,做成饰品佩戴在身上,一样阴鬼莫近,疾病不生。 这三样宝贝,连同珊瑚金、海马石五般宝贝,任何一样都比先前王氏与海客斗宝之时展露的所谓珍宝强盛百倍,也不在路宁龙宫所得避水玉之下。 就是大梁天子富有天下,皇宫内院之中只怕也拿不出太多能够相提并论之物,故此路宁薛峙二人也觉真是大开眼界,不枉来此一番。 玛里德也是有一桩要事,欲要求得辟毒珠使用,故此才不惜血本,将平生积蓄中最宝贝的几样东西拿出来要和路宁交换。 此时他见二人也是赞叹连连,心中得意,面上却依旧恭敬有加,笑言道:“却不知贵人喜欢这些珍宝中的哪一样?” 路宁有意逗他,故意道:“这几样东西看去倒也稀奇,若都给了我,便换了避毒珠也罢!” 玛里德失笑道:“贵人休要顽笑,小可这几件东西,便是放在海外坊市之内也要轰动,只有传说之中虚无缥缈,东海四十七岛之外的罗刹海市之中,才能有可堪比拟之宝,个个价值连城、以一敌国的,怎能以五换一?不成不成,以一换一已是极致了。” 这却是玛里德吹牛了,路宁旁的不知,却知道罗刹海市之名,其与祁连山云台峰白云墟和西荒尽头的荒神境并称三大妖市,乃是天下万妖汇聚交易、以物易物的所在。 玛里德这些东西放在凡俗人眼中自然举世无双,在三大妖市之中却也如萤火之光,当不得什么。 只是此乃修行之秘,路宁并不打算说破,他本已看中珊瑚金,打算用辟毒珠换了派一般用场,却不肯直说,免得玛里德老奸巨猾,久经商场磨练,看出自己意图后设法压价,反为不美。 要知道路宁若是能冲破丹田气海,成就修炼第三境,光凭着真气之能便可以辟毒解毒,寻常蛇虫之毒、烟雾之瘴,已然伤他不得。 真有厉害剧毒恶瘴,或者如蛙怪的剧毒丹气之类,能够伤害到有真气护体的路宁,这一颗区区两三百年巨蟒所产辟毒珠也一样克制不住,故此若能用此珠换取得用之物,对他来说也是大大划算。 薛峙虽然不清楚路宁心中所想,但却知道他底细,故此在一旁故意道:“路兄,这几样宝贝虽好,但辟毒珠能活人性命,用途极大,何必换这些事物?” 路宁便故意做出许多踌躇之态来,玛里德人老成精,其实早看出二人故作姿态,只是他确实有用辟毒珠之处,故此不肯轻易放过,于是在旁劝道:“贵人身份贵重、人品俊逸,必定家世非凡,不沾染尘世烦恼,这辟毒珠与贵人却哪里有什么用处?” “不若换了冥明鸟,此鸟养成之后,功效比辟毒珠还好,更能护持家人,岂不更妙?若不然,换这张蟒蛟之皮也好,此宝蕴含蛟龙气息,制成软甲后除了护身,还能陆行辟野兽,水行退精怪,贵人游历天下时多有用途,也是能传家的异宝呀!” 路宁故意站起身在几口箱子间走来走去,作出犹豫不决的样子,吊足玛里德胃口之后,方才一拍手道:“玛老兄,我一个读书人,要这些奇珍异宝也无什么大用,倒是我这朋友乃是武林高手,身手卓绝,可惜并无什么像样的兵器在手。” “故此我打算跟老兄换那珊瑚金,为我朋友打造一口趁手的兵刃,只是你这珊瑚金太少,若是用辟毒珠来换,十分的不值,故此方才踌躇,不知道老兄除了这一匣之外,还有没有了?” 玛里德苦笑道:“便是这一匣也是我偶然得来,却哪里还有?贵人也不要小看了此金,此宝虽少,端得是沉重无比,区区十几颗便有两百斤以上的分量,若是打造兵器,只消再掺以乌兹铁、陨金一类,立成神兵,远比凡间之物锐利的多。” “贵人若不信,当初我曾请高手匠人用百炼镔铁打造了一口刀,便掺了一颗珊瑚金进去,贵人一看便知小可所言不虚。” 那伴当便自外出,不一时双手捧了一口白鲨鱼皮鞘的三尺长刀进来。 路宁以目视好友,他便长身而起,将刀接在手中,入手顿感一沉,薛峙心中也不免一惊,心说这区区一口刀,按理说便是百炼铁打成也不过十余斤的分量罢了,没想到此刀轻薄狭长,居然重达四五十斤。 他顺手将刀抽出,轻轻使了个解数,一团暗沉刀光包裹全身,寒气四射、锐不可当,端得是一把好刀,无论是施之魏的宝剑,还是路宁得自树妖法宝囊的听风软剑,都远不及此刀。 虽然明知道此时该当贬低,但薛峙忍不住还是赞了一声好刀,略耍了耍之后便还刀归鞘,轻轻放到一边。 他一个瘦弱道童,将这四五十斤重的大刀如灯草一般拿放舞动,看得玛里德与伴当也是目瞪口呆,这才深信路宁先前所言不假,此人果然是个武道高手,非珊瑚金打造的宝兵不能趁手。 路宁见状便趁热打铁道:“玛老兄所言我自是信的,不过总觉还是有些不值……”这却是故意在拿捏玛里德。 这一节并非路宁有意敲诈对方,多谋些好处,而是他往日里读书,诸多前人笔记都说胡人商贾与海外客商多识异宝,往往仗着眼力过人,贱价买了奇珍异宝后再高价卖出。 他心中有了这个印象,虽然明知道辟毒珠换珊瑚金已然占了大便宜,却不肯就轻易松口,免得被玛里德窥出破绽,反倒坏了买卖。 第73章 辟毒为哪般(下) 那玛里德积年行商,但到底不是修行之辈,也是不识真宝,故此虽也极重视珊瑚金,觉得此乃是平生所遇奇珍,却不知道这东西落在修行之辈手中才是得遇明主,能发挥真正作用。 在他眼中,那辟毒珠反而有大用,一旦得手,轻易便可以胜过几代行商积累,故此不肯放过。 见路宁不大乐意的样子,这胡贾不免在心中想:“他本身瞧不上我这几样宝贝,还打算用辟毒珠替朋友换珊瑚金打造兵刃,可见来历不凡,说不定便是天潢贵胄、见多识广,故此眼角太高。” “也罢,既然如此,我便多折些本,总要将辟毒珠得在手中才是。” 想到此处,玛里德便道:“贵人所言极是,小可这点勾当,怎好让贵人吃亏,不如这样,这珊瑚金我着实并无多的,但这口长刀中也有一颗,此刀便算是小可奉送,供君一笑。” “此外另有海外鲛人所织粼缎三匹,此物不单看去仿佛云雾裁就,华美异常,更有一样好处,遇水不湿,夏日穿着如浴清泉,冬日穿着如浸温汤,寻常刀剑也难伤害,兼有护身之功效。” “此物在大梁虽是千金不易寸缕,到底简陋,也不在贵人眼中,只是小可一片心思,还望贵人不要嫌弃轻薄。” 路宁见又添了几分好处,便见好就收,“粼缎,纹饰可华美么?若有此物做个添头,倒也不是不能换我的辟毒珠。” 玛里德连声叫唤,那伴当又是忙前忙后,用一个漆盘端出三匹粼缎来,此物是鲛人用海蚕丝织成,也是海外特产,等闲人一生也见不着,果然纹饰精美,华丽异常。 路宁虽然用它不上,却要用其为借口,因此故意点头夸赞几句道:“久闻海外有此物,用来送人倒是不错。” 然后他方才把手中的蛇珠抛了一抛道:“既然玛老兄有意,便用此物换了你的珊瑚金和粼缎吧!” 至此双方均是心满意足,玛里德将一匣子珊瑚金并宝刀粼缎等奉上,薛峙笑吟吟接了,路宁亦将蛇珠递给胡贾。 玛里德取出交易文书,签字画押之后,方才心满意足将宝珠揣起,面上的喜色怎么也遮掩不住。 路宁见着不免问道:“玛老兄,辟毒珠已经给了你,却不知道你要用它作甚?放心,我虽年幼,却是知书懂礼之辈,万万做不出翻悔之事。” 那玛里德连道不会,也知道路宁非是一般商贾,也不消隐瞒,故此才低声道:“此乃是我国中之秘,旁人多不知晓。想我波斯藏国地域广大,也不逊色大梁多少,国外有一座大洋,无边无际,内中有一座荒岛,天然藏着一座山谷,谷中满布巨蟒怪蚺,大可食象,喷吐毒气,充塞山谷,故而人不可近。” “偏生那谷中天地自然生成无数珍宝,翠钻玺玉不计其数,直如砂砾一般,我国中人往日欲取,只能驯服大鹰巨雕,然后用生肉推下山谷,沾满珠宝后以禽鸟抓肉出谷,或可取得一二。” “不过此计只能碰运气,况且雕鹰之类飞入山谷,就算不被蛇蚺所吞,也要沾染毒气,取一次就死,不能再用第二回,因此空守着宝山无数岁月。” “若有这辟毒珠,便可以在隆冬岁月乘着蛇蚺冬眠之际逼开毒气,上岛进谷,虽然这颗辟毒珠火候不足,难以深入,但即便是出入山谷周边,亦能得无穷财富。” “区区珠玉之类能值得多少?玛老兄你这几个箱子放在海外,便是千里土地也不在话下,足可称得富可敌国,眼界何以如此之小。” 路宁不免笑着打趣道,却听那玛里德道:“贵人不知,那岛中山谷广有千里,内中翠钻玺玉之类俯首可得,大的与瓜果相仿佛,小的也有拇指大小,如同顽石一般堆积如山。” “小可虽然家中数世经商,积攒得不少家资,若与这些东西相比,却是天壤之别。故而小可得了此珠,这便打算出海发卖货物,折成得用之物归国,若将这件大事办下来,便是一场泼天的富贵。” 路宁薛峙闻言也不禁咋舌,在心中默算一下能称得上“堆积如山”的宝石到底价值几何,方才明白玛里德所言若真,能得多大的便宜。 也是二人心系修炼,并不在意人间富贵,方能依旧保持一颗平常心,几个呼吸间便自平复心情,拱手对玛里德道:“果然好买卖,日后相见,玛老兄必定贵不可言了。” 玛里德连道谬赞,他见二人对这等财富也视若等闲,不禁暗叹天朝上国,人物果然不凡,于是又令下人取过两个革囊来,内中具是铸造精美的波斯金币,约莫有四五十枚。 “此乃是鄙国所铸金币,本不值什么,纹样倒还精美,两位贵人收了拿去赏赐旁人,也有几分趣味。” 这玛里德果然惯会做人,路宁与薛峙见状也不推辞,将诸般事物并金币一同收了,又饮了玛里德的香茶,吃了他两个果子,这才宾主尽欢,拱手而别。 路宁出了店房,于无人处将诸多东西暂时收入法宝囊,免得引人注目,然后才与薛峙一起回了太元祠。 到祠中时施之魏已然回来,路宁使了个眼色,避开祠中道士,寻了个无人的清净房间,方才将从玛里德处得来的诸般事物取出,放到施之魏面前。 施老道不免失笑道:“我不过去出去了半日,你们便做下好大事,这些东西却是从何处得来?” 他也是不曾细看,便打趣路宁与薛峙,路宁却是正色道:“施道兄,小弟这些时日多得二位援手,铭感五内,今日不想偶有所得,却是刚好能够聊表寸心。” “这一匣子珊瑚金,品质虽非上品,却也有可观之处,小弟想送给薛兄日后炼口兵刃;这三匹粼缎太过华美,本不合道门谦冲,不过想来贵观之中仙师众多,仪仗规矩之中或能用得上;这一口刀之中也有珊瑚金,并两袋子金币,约莫也有些价值,还请施道兄收下。” “为小可这点事,劳烦了列仙观许多道友日夜奔波,总要有所补偿才是。” 施之魏一皱眉头,正色道:“路道友这是哪里话,就凭你前几日所传掌心雷,便是万金不易,却把这些阿堵物拿来作甚?可是觉得我与薛师弟不可交,因此用此来搪塞不成?” 薛峙也是面有不豫之色,“路兄,适才在玛里德处你说要以珊瑚金为我打造兵刃,我以为不过是托词,故此不曾推辞,你莫非还真有此意不成?” “这却是大可不必了,你我意气相投,路兄不嫌弃我本事低微,一直折节交纳,我自铭感于心,何须如此!” 路宁见两人有些着恼,知道他们都是仗义疏财之辈,生怕误会,损了兄弟情谊,故此连忙解释道:“二兄勿恼,小弟焉能不知两位兄台高义?此中实有缘由,尤其是薛兄,小弟有些话不太恭敬,还请见谅。” 薛峙道:“你莫要如此见外,我便不生气。” 路宁苦笑道:“薛兄,你我一见如故,你也知我师门有些来历,故此我本事虽然低微,眼力见识倒还使得,薛兄你所学虽然得了十方观真传,但肉身禀赋实有缺憾,虽然修为勤勉,但受限于天赋,只怕进境颇难,日后难有大的成就。” 此事乃是薛峙的大心病,因此闻言也不禁深深叹息,他根骨岂止有缺陷,根本是差到极点,天生就不适合修道。 盖因他只要略一存神就能感应到无数天地元气,也能吸纳到身体之中,却是根本就储存不住,直如漏斗一般,故此一百份的努力里往往只有一两份能化为自家修为,其它的都要凭空散去,端的是让人无奈至极。 路宁见薛峙神色黯然,又道:“我修为低劣,又不曾真正得入师门,故此虽然有心要替薛兄寻一个破解的法儿,却是有心无力。” “只是今日偶然间见到这珊瑚金,却是想出一个取巧的法子,虽然不能真正解决薛兄的问题,但也可略做弥补,不叫薛兄空耗年华。” 第74章 一夜逢三怪(上) “竟有此事!”薛峙与施之魏全都动容,坐不住椅子,全都站立起来。 薛峙事涉自己不好说话,施之魏便替自家师弟问道:“路道友你却是想出什么法子,怎么与这珊瑚金有干系?” 路宁轻抚玉匣,缓缓道:“我师曾在笔记之中提起天下间有许多种珍贵之物,可以用来祭炼道家飞剑,其中就提起过此种珊瑚金,说是海外所产,内蕴癸水精气与金铁之气,乃是一种颇为上乘的炼剑材料。” “以此物铸成的飞剑坚韧、沉重,锋锐虽然不足,却有一般特性,便是以天地元气乃至真气日夕淬炼之后,能缓慢提升品质,增长威力。” “故此我一见此物,便想到若以这珊瑚金替薛兄打造一口兵刃,修炼之时带在身边,也不消什么祭炼的法门,只需以肉身散逸的天地元气温养淬炼,便可缓缓助长兵刃威力,使之拥有种种神异。” “虽则这般提升有其极限,但十年之后便可勉强运用,三四十年之后便可以成就一口极厉害的神兵,也未见得逊色真正道魔两家低阶飞剑多少。” 路宁所说这个法门,便是天下许多未得真正传授的妖族所常用的法门,将珊瑚金、九地陨铁之类的天材地宝以本身妖气或丹气淬炼,日久修成兵器。 虽然此等兵器不入九等品阶之数,不能大小如意、化为剑光剑气飞天遁地,却也有几分威力,而且本质更是坚固无比,便是真正飞剑也难削断。 只是,如珊瑚金这等品质的材料却又哪里好遇上?此物就是用来炼真正的飞剑,也是上品材质,修炼之辈见了都要赞叹。 路宁是看不过薛峙太苦,除了人间武艺之外,只能勉强催动极低劣的练气术,自家传授的掌心雷也限于修为难以长进而无法修习,故此见了珊瑚金之后才会想到这个法子,以弥补他战力不足,修行时天地元气浪费的缺陷。 若薛峙真是照路宁所说法门,花几十年时间以珊瑚金为胚胎炼就一口神兵,虽然修为一样进步缓慢,但战力却能大增,凭了兵器在手,说不定就能与乃师梁子真修为相若之辈争个手平,战力必定还在施之魏老道之上。 “这……”施之魏听罢此言,也不禁叹息路宁真是一片苦心。 这法门虽然是凭借外力,不为修炼正途,但薛峙前去无路,如能靠外力打开一条通路,总比他日夜苦修却难以寸进要强得多。 凭借这个法子,足以让薛峙在十方观乃至天下挣得一个大大的前途,施之魏至此深信路宁实在是真心视薛峙为友,方才会如此想方设法。 若非如此,这珊瑚金既然能炼就神兵,何如他自家拿去祭炼飞剑?以路宁的修为,日后成就传说之中的剑仙也非不能,却肯舍得将得用的宝贝赠给薛峙,其人高风亮节,可想而知。 “路宁此人果然堪交,薛师弟却是得逢贵人,撞见这天大的机缘,我不能让他推辞不就,只能生受其恩,日后再寻机会报偿吧。” 施之魏老成练达,因此不待薛峙反对,便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向路宁深施一礼,郑重说道:“路道友大恩,老道替薛师弟应下了,日后您若有什么事,只消一句口信,十方观与我二人必定全力以赴,片刻不敢耽搁!” 薛峙急待要说话,施之魏用手一拍,用体内元气将其口舌封住,然后喝道:“路道友苦心一片,解你未来无穷烦恼,此番恩情你且接下便是,日后修成本事再来报偿岂不为美?何须惺惺作态!” 施之魏乃是本支嫡派的师兄,此时拿出师门威严来,薛峙也不敢再犟,只是看向路宁的眼中透出十分复杂的神色。 路宁也不去看他,只是含笑道:“我等相交莫逆,本该互为援助,二位也不需多想,小弟要这珊瑚金也真无大用,那梅道人手中还有我师门长辈所赐的一口剑胎,材质比这珊瑚金还好。” “只是我一人奈何不得劫王教与梅道人,还得劳烦二位道兄多在十方观各位仙师面前美言,助我取回师门宝物,此事说来,最终还是我占了大大的便宜。” 施之魏薛峙都知路宁之意,见他丝毫不自恃恩情,更加感动,只是君子之交,在心不在言,故此都将事情铭记于心,却不再宣之于口,依着路宁将一匣子珊瑚金收下。 路宁又指点薛峙,日后可以找能工巧匠,也不需添什么材料,只用珊瑚金一项,打造之时以自身天地元气相助,铸成神兵后随身携带,日夕以天地元气温养淬炼,便可以不惧生锈。 薛峙缓缓点头应了,施之魏见他已然收了珊瑚金,对于其它东西也就不再坚持,也代表师门收了粼缎、宝刀与金币。 同时他心中暗自盘算已定,等观中三位长辈到了,务必要将此情上陈,求得三位长辈全力出手,便是举全观之力与劫王教相斗,也要斩杀梅道人,夺回路宁师门之物。 三人将诸事商定之后,天色已晚,当夜不再多言,各自修行去了。 后面数日,施之魏依旧外出联络师门与戒轮寺之事,路宁薛峙则结伴外出游历,不过却不曾再有什么收获,只是经历红尘,略作了几件善事,饱览了一番人间风貌,外出之时虽也不忘搜寻邪教之事、梅道人之踪,却总也没什么收获。 等到了在成京住下的第五日,十方观的人方才姗姗来迟,领头的仙师正是梁子真,又有两位与梁子真同辈的师兄李子明吴子通两位仙师。 除了这三人,十方观还来了四个与施之魏薛峙同辈的高手弟子。 不过这一行七人才到成京城外,便有戒轮寺的高僧派人接进了寺中殷勤款待,施之魏倒是与他们见上了,也将诸多事项禀报过去,三位仙师便让施之魏薛峙将路宁请去戒轮寺见了一面。 路宁与三位仙师一见,各自心中暗自敬佩。 那梁子真李子明吴子通三人气质谦和,功力也自不凡,起码打通了周身一百七八十处穴位,虽然心法因为本身传承不全之故,也只得十八重天境界,与路宁相差仿佛, 但三人却全都打通了丹田气海,将天地元气化为一股真气运行周身,故此功力虽有缺陷,但仗着真气本质高过天地元气,真实本事也要远超出路宁之上,梅道人之流更是多有不及。 梁子真等三人虽然窥不破路宁底细,但见他如此年纪,比薛峙也大不了几岁,修为却犹胜施之魏几分,更兼气质出众,仿佛混金璞玉一般,立地自生光明,据说还品格高洁、剑法绝高。 再加上施之魏暗中禀报慨赠珊瑚金,秘传掌心雷等事,由此可知此子不但心性纯良,而且日后鲲鹏展翅、前途不可限量,因此完全不以晚辈视之,而是以平辈之礼相见,一起相谈甚欢。 而且梁子真为人颇正,慨然允诺对于梅道人之事十方观必定全力以赴,如果劫王教阻力太大,便是拉上戒轮寺一同出力也未尝不可。 路宁闻言大喜,连连施礼道谢,梁子真等笑应了,又道如今戒轮寺法会就在一两日间,不知劫王教是否会在此期间发难,若是不曾出手,法会之后必定再设法寻其踪迹,又邀请路宁入寺小住,法会当日一同观礼。 路宁见戒轮寺因着法会之事,寺里人物众多,十分忙乱,倒不如太元祠这边清净适合修行,故此向三位仙长道了罪,暂时不汇合一处,等到法会召开那一天再见面也不迟。 第75章 一夜逢三怪(下) 梁子真等自无不可,请戒轮寺的和尚取了三张法帖,乃是法会观礼的凭证,交给施之魏,令他与薛峙这几天好生陪同路宁,法会当日再一同来戒轮寺。 三人自此便一同回太元祠等候法会召开之期,施之魏不需外出,路宁与薛峙也就不再外出游历,三人在太元祠中寻了空旷地方,白日里各自习练武道,切磋技艺,夜间便在一处交流武学与修炼上的心得。 倏忽间便是两日过去,这一天白日里戒轮寺派人来通传,说是第二天便是法会正日,恭请三位驾临。 路宁因这几日无事,知道劫王教并未作祟,只是那供养和尚和衍晦道人召集教中高人来此,必定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得明日法会便会发难,心中也颇期待,当夜便拉着薛峙与施之魏说话,筹备第二天之事。 三人正议论间,猛听得太元祠外有人擂门,劲力颇大,声音在夜空中传出老远。 要知道太元祠香火不盛,便是白日里也少有人来,香客寥寥,更别说夜间,路宁三人在此借住七八天了,也不曾见过天黑之后太元祠开过大门。 祠中知客的小道士也是十分郁闷,但擂门之人动静太大,见迟迟无人来应,在外面高喊低叫,直说开得门来,小道士也是无奈,出去了两个人隔门问话,也不知道擂门之人如何说动两人,居然不曾喝骂就轻轻将人放了进来,并还引路进了后院。 路宁等正在后院东侧一间厢房内叙话,从窗棂缝隙中看出去,只见来人是个头发蓬松的汉子,鼻直口阔,下颌胡须纷乱,也看不出多大岁数,身上衣着似胡似汉,并没带着什么惹眼之物,在两个小道士引路之下往西厢而去,看样子也是要借住在此。 路宁见他来得有些奇怪,不免心中一动,借法眼看去,却不过是个凡人,并无什么特异之处,这才放下心来。 那人在小道士身后摇头晃脑,左右打量,似有意似无意往路宁他们所在的厢房扫了一眼,却并未被发现,心中微微一笑,也不多看,便自随着小道士去了西厢住下不提。 路宁等三人便续着前言,继续议论。 不料才一盏茶的功夫,祠外又有人敲门,这一次却不曾喊叫,但敲门声音之响丝毫不逊前番。 那两个小道士才刚刚走出西厢不久,听得门响,不免喊了几声苦,却是职责在身不得不去,又是如同前次之人一般,先问了几句。 也真是奇怪,那小道人并无准人借宿之权,先前那人被轻轻松松放将进来,还可推说是熟人卖放,这一番又来人,还是几句话的功夫便大开祠门把人放进来,依旧引着人往西厢而去。 经过后院之时路宁等人看去,这回来人比起前番之人雅致了许多,约莫有四十多岁,作西席先生打扮,五官端正三缕墨髯,着一身青衣,进了后院,先把眼朝路宁这边三人房间看来,毫不遮掩地冷笑了一声,然后才去了西厢。 路宁等面面相觑,一时间也琢磨不透来人何意,但是其中必有古怪却是一望可知。 施之魏目光闪动,正要说话,却听得外间竟然又有动静,这次也是敲门声音,却小的多,仿佛寻常人敲门访友,声音未绝,又有一声佛号响起,口颂的乃是“净妙世尊!” 让人一听便知门外来人乃是个和尚,当是信奉现在慧王佛祖一脉。 佛门弟子万万千千,遍布天下,本来并无什么奇处,但这夜色之中突然出现在道观之外,也令人颇觉怪异。 施之魏听了闭口不言,只在心头思索,路宁与薛峙也是神色怪异,默默不语。 这门外的和尚念了一声佛号便不再出声,敲门声却是源源不断,不一会儿两个可怜的小道士便又自西厢走出,去到前院开门。 本来佛道两家虽同是出家之辈,却非一脉,和尚半夜来访道士,便是道士们自己也极奇怪,只是也不知道为何,深夜之中几次三番来人,这太元祠中居然并无第三人出来,依旧只有两个小道士忙碌。 这次他俩又是莫名其妙便将一个年老的和尚领了进来,不闻不问,直接便送去西厢,也寻了一处房间住将下来。 “这三人一个比一个古怪,莫不是与劫王教有关?” 待着老和尚住下之后,太元祠中终于平静下来,两个小道士各自回房休息,西厢那边也是平静之极,路宁三人在房中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是薛峙忍不住出言道。 “这三人头上无灵光显现,身上也无天地元气或者真气凝聚,不似修炼之辈,也不是妖魔鬼怪。” 路宁摇了摇头,这三人他都用法眼看过,却看不出什么端倪,都似是凡夫俗子,但行踪却诡异非常。 尤其是第二个西席先生打扮的人,明明瞧了自己这边一眼,还面带冷笑,若说是寻常人来此借宿,路宁是说什么也不信的。 “若是连路道兄你都看不破,这三人要么本领高出我们许多,要么就真是凡夫俗子。” 施之魏慎重说道:“不管如何,既然见着了,便不能不防,明日便是戒轮寺法会,天下为之侧目,成京如今龙蛇混杂,如何戒备都不过为。” “依老道看,今日我三人还是不要分开,就在此地共同打坐,静候明日如何?” 路宁薛峙点头称善,三人也不再说话,各自占了个座椅盘腿打坐不提,却都不曾全身心沉浸其中,而是留了几分防备之心。 似如此忽忽便是数个时辰,转眼天色已明,计算辰光,戒轮寺法会之期已到。 路宁三人见一夜无事,这才略略放下心,出得房间,未见西厢有什么动静,也不知昨夜三人还在不在,又不好直接去问。 正犹豫间,路宁忽然间觉得怀里法宝囊一热,似有物在其中跳跃,连忙将其取出,往内一看,非是别物异样,却是得自元音和尚与路节的两块五雷铁符上生出红光,在囊中跳动不息。 路宁心中一动,暗道莫非这是梅道人因为什么缘故,在施法想把两块五雷符收回去不成?当下既不敢放开法宝囊,又不知该如何处置这五雷符,不免恨自己懂得法术有限,不能借机找到梅道人踪迹。 却不想这两块符跳动不过片刻功夫,太元祠外便传来一声轻喝道:“梅思笠可在院中,还不速速出来见我!” 路宁听这声音是个女子发出,而且十分陌生,也不知是何人,但其中有一个“梅”字,再一联想五雷符,便猜出了几分缘故,推断来人一定与梅道人有关,因此按捺不住,收起法宝囊快步抢出太元祠大门。 只见得门外站着个年轻女道姑,年纪与路宁也就相当,面相上还稚嫩三分,相貌俊美、英姿飒爽,只是眉宇之间略有浮躁之意,穿一身青色道袍,仿佛孤峰一般立在太元祠前。 她见得路宁出来,便用目微微一看面庞,不免皱眉道:“你不是梅思笠。”然后停了片刻,又道:“不对,为何你身上有梅思笠的五雷符?” 路宁瞧这个年轻道姑气质不同凡俗,而且自家神识略有感应,便欲用法眼去看。 想不到微微一动天地元气那道姑便有所觉,也把眼来细看路宁,然后不屑笑道:“也有几分修为,不过连第三境都未曾破得,算不得人物。那梅思笠本事还不如你,想必你不是他徒弟,身上这两块五雷符是从何处得来的?” 第76章 戒轮观法会(上) 被来人一下窥破修为,路宁便知对方必定也是同道中人,再用法眼观之,却只是混沌一片,并无什么收获,由此可知对方修为远在自己之上。 再想一想梅道人的身份来历,路宁心中便有些猜测。 那青城派据说服色尚青,此女身着青色道袍,周身气息正而不邪,既知道梅道人,又知道五雷符,小小年纪本领高强,不问可知,必定与青城这道魔九大派之中的道门大派脱不了干系。 回想起当初玄乘道人的慎重,虽然路宁此刻还并不曾真正了解青城派在天下修炼之辈中的声望威势,也知道此事绝不可小觑。 施之魏与薛峙此刻都站到他的身侧,路宁犹自有些不放心,还是引着二人往后退了两步,方才一拱手施了一礼,温和说道:“想必是青城高人当面,在下路宁,得逢异人传授了道法,只是不曾被收入门墙,故此不敢以师门见告。” “道兄所言梅思笠,不知道可是劫王教的梅道人?若是他,我与其有些仇怨,曾在他手下之人手中夺得两块五雷符。” “且住了,你什么身份,何敢称我为道兄?也不知道从哪里学了两手微末道法罢了。” 那年轻道姑面色颇为不耐的回道:“既然你不是梅思笠,我也不来为难你,你与他为敌,当知其去向,便把他行踪说出,再将五雷符献出与我,便赏你个便宜,饶过你这遭。” 此女年纪不大,但言谈话语如此嚣张,路宁不免有些惊讶,心说温师说道门极重道心修为,此人嚣张跋扈,却不似个修道之辈,青城大派的弟子焉能如此? 只是他也不知道门大派到底是个什么模样,更不晓得年轻道姑与梅道人梅思笠有何关系,休说如今路宁也不晓得梅道人身在何处,就算知道,事涉师门之秘,他也不会轻易将梅道人的行踪拱手相让。 至于五雷符,路宁虽不重视,但他自家也还打算借此物搜寻梅道人踪迹呢,当然也不打算送给旁人。 故此路宁轻轻摇头,但语气十分坚定,“道兄此言差矣,梅道人行踪我也在寻找,五雷符事关其人,我寻他也有大事,怎可与你?此事不用再提。” 年轻道姑本拟自己随口一句话,对面之人自当如奉纶音、乖乖听从,却不想路宁居然想也不想就拒绝了,于是气极反笑道:“我看在你先前恭敬份上,给你个便宜,想不到你却前恭而后倨,如此无礼!” “看来你先前所言非真,定然与本派叛徒有旧,才会如此作态,我先给你个厉害瞧瞧,看你还敢如此不敢。” 说罢这道姑就想要动手。 路宁见状连忙把丹朱剑丸化作两尺青锋,道姑一见失笑道:“我当你仗着什么法宝,原来不过是口破剑,此物在我青城门下也不知有多少,看我破了你的倚仗,看你可还敢如此不恭么!” 话音未绝,路宁正待凝神招架,却不想那年轻道姑身形未动,脸色却忽得一变,往太元祠内瞥得一眼,猛然间化作一道光华往空便起,惊雷急电也似不知往何处去了,眨眼间便不见了踪迹。 居然是御剑飞行、绝迹千里的势子!可见此女修为起码到了四境以上,委实非同小可。 路宁空将一口丹朱剑丸横在胸前,却倏忽间不见了大敌,不免怔在当场,半晌也未见那年轻道姑回来,这才讪讪收剑,摇头不解。 施之魏与薛峙本来亦是将兵器拿在手中打算助战,此时也不知道为何敌人忽得不见。 三人面面相觑,最终薛峙不免失笑道:“这些个修行之辈神出鬼没,举止怪异,端得是让人费解。” 路宁叹息道:“想不到青城派好大的名头,弟子行止如此诡异,却不知道是何道理?” 施之魏却道:“不拘为何,总是未曾动手,否则我三人合力,也未必战得她过。此女似乎是出身修炼大派吧?也许想起门规森严,故而不曾动手,又或者是找到了梅道人踪迹,这才破空而去。” 路宁薛峙一起点头,觉得施之魏所言才是正理,三人各怀心思,一时间无话。 最终还是施之魏道:“今日法会之事为重,既然她人走了,我们还是抓紧去戒轮寺会合了师父师伯他们,再做计较吧。” 此乃持重之言,路宁自然听进耳中,三人便回太元祠,用了些洁净饭食之后结伴而出,共赴戒轮寺而去。 这一番却是路宁第三次来到这座大庙,先前隔墙而看,瞧不分明;第二次为拜见梁子真等三位前辈,心有所思,再加上十方观众人也是客居于此,因此是从侧门出入客院,也不曾真正得窥这座人间圣地、佛门净土的真容。 今日光明正大持法帖而来,一到戒轮寺外便有知客僧相迎,验看过法帖之后,那知客僧便知此乃与自家戒轮寺向来齐名的十方观贵客,身份贵重、非同小可,因此连忙恭恭敬敬把三人迎进山门,一路往法会所在大雄宝殿前的广场引去。 路宁运起望气之术细细看来,端得是好一座寺院。 但见得:层层殿阁,无穷院落;层层殿阁供着佛土神只,三千炉香火鼎盛;无穷院落隐有世间名僧,八百人静参妙谛;天王院前两路松篁,菩萨台后数杆翠竹,方丈净室佛霭内蕴,廿八层塔闪烁光华;罗汉堂内,列五百尊大阿罗汉,个个修成正果;伽蓝阁中,坐十八名护法伽蓝,位位法相庄严;大雄殿周祥云缭绕,殿里三尊世尊佛祖,无量世尊、净妙世尊、解脱世尊;藏经楼上金光放射,楼内无穷经卷,光明解得、灵慧解得、自在解得。 果然是人世极乐土,凡间须弥天。 “这戒轮寺号称人间两大圣地,我往日只是隐约听人提起,却不想如此宝相庄严,书上也说此寺历数百年不坏,乃是大梁朝第一名寺,高僧大德层出不穷,今日一见果然超出想象,便是比起当初所见龙宫,也有一两分非凡气象了。” “就是不知道我紫玄山的山门之内,又是何等模样,若是我有幸能尽快了结了此间事,定要早日归家等候温师,免得错过机缘,那便要遗憾终生了。” 路宁在心中暗自思忖不语,施之魏和薛峙却是不住赞叹,知客僧见状便将寺中诸般建筑院落等细细说来,十分的得意。 此庙也实在太过广大,饶是几人脚下都快,一行人边说边谈,也走了许久才算穿过诸多建筑,来到戒轮寺核心的大雄宝殿之前。 这一座殿,比路宁生平所见所有人间建筑都要高大广阔得多,当初曾见过的铜炉山寺与之一比,简直判若云壤。 而大殿之外院墙之内,便是一处广阔的场地,两棵青苍古木直插云霄,两树之间品字形立着三尊鎏金香炉,每一尊都有数人合抱粗细,香炉正当中搭着个数丈高的法台,又有十余名身着袈裟的和尚正盘膝坐在大殿之前,台阶之上,闭目默诵经文。 台阶下则搭着二十余个芦棚,当中安着许多座位,已然稀稀朗朗坐着不少人等。 广场当中,居然一口气放着千余个蒲团,目前尚未曾有人,也不知道要派何用处。 施之魏一指芦棚最上面道:“路道兄,您看我师父他老人家并两位师伯已经在上首安坐,我们且去与他们会合吧。” 路宁顺着他手指方向一看,果然见芦棚最上端坐着几个道人,正是十方观此番来观礼的梁子真一众人等。 他们地位与戒轮寺本寺高僧相等,故此才会坐在最上首,而这二十余个芦棚之内的座位,便是招待天下间有身份、有地位的观礼之辈。 第77章 戒轮观法会(下) 这些座位中,既有大梁官府的代表、许多皇亲国戚富贵人家,有人间与戒轮寺有联络的散修、世家,有武林中的绝顶门派、隐逸高人,当然最多的还是佛门中其他大寺大院的大德名僧,虽然并非都有佛门修为在身,却也俱是佛法精深之辈。 路宁三人连忙上前与梁子真等人见礼,然后坐下一同叙话,将昨夜连逢三个怪人以及青城派年轻道姑之事诉说,与梁子真等人各自猜测不已。 不一时,便又见得知客僧们引进来的人愈发多了,梁子真等身份不同,故而不曾挪动,却有不少人主动上前答话,问询见礼,最多的便是凡间仅有的几家修行之辈. 间或有些大梁朝的高官,武林中的健者,与十方观观礼之人有过一面之缘,因此借机上前攀谈。 只是他们知道这些人神通广大、身份非俗,不敢太过亲近,这才不至于扰得梁子真等人的清净。 纷乱之中,路宁神识似有所觉,猛觉察芦棚之中有个人正望向自己,转目看去便是一惊。 原来那注视自己的人非是别个,正是昨夜借宿太元祠的第一人! 他也不知道何时进来的此处,正盘踞在一处座位之上,似笑非笑地瞧着自己。 此人见路宁注视于他,也不避让,而是大大方方的继续看过来,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了十余眼,方才将头转开,扫视四方,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找寻什么东西,还是看够了路宁,有意转移视线。 路宁心中不安,正要跟施之魏说,却见得院门口知客僧又引进来一个人,居然也是熟人,乃是昨夜借宿的第三人,那个模样平凡的老和尚。 此僧也不知道是何方寺院、哪座名山的高人,安安静静随着知客僧进来,走到距离路宁等人极近的一处芦棚中坐定,闭目不言不语。 但路宁总觉着此人虽然不曾睁眼,却也一直看着自己这边。 “这两人怎么也会来到法会?果然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路宁面上未变神色,实则在心中暗自思忖,有意用眼光在四下一扫,不出意外的又在北边一座芦棚之内看到了昨夜借宿的第二人。 那个西席先生打扮的青衣人此刻正端坐芦棚之中,眼睛朝天,也不知道芦棚之顶有什么好看,还是他眼光厉害,能隔着芦棚之顶看到天外去。 “施兄你看,这三人居然也在此处,此事十分蹊跷,要不要禀告三位前辈?” 路宁拉了拉正在和自家师父答话的施之魏,小声说道。 施之魏这才发现这三个怪人,心内也是不安,悄悄将三怪人现身之事告诉乃师。 梁子真闻言,也不免叹息一声道:“真乃多事之秋,今日法会只怕还要生出许多祸端,也不知戒轮寺这番大动作究竟结果如何……至于我等,静观其变吧,总要小心在意,先护持自身再论其他。” 于是众人皆是默然不语,各自调运真气与天地元气,提高警觉,坐定静待法会召开。 眼看着四下里参会之人越来越多,终于闻听得悠扬钟声响起,直敲了四十九响。 钟声止歇之后,一声佛号响起,三名身着大红袈裟的年老僧人结伴自大雄宝殿之内而出,立在殿前,原先坐在十余个蒲团之上的僧众齐声应和,这正是戒轮寺主持法会的三位觉字辈僧人,觉空、觉智、觉圆。 觉字辈三僧以觉空为首,在寺中地位极高,只比方丈略次,专一主持本次法会。 此时他立在大雄宝殿之前,虽然干枯瘦小,但口中轻宣一声佛号,偌大广场,声音却能轻轻松松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可见修为也自非凡。 “净妙世尊,本寺法会召开,幸得天下诸多信众沐手同参,老衲等铭感于心。” 路宁远远看去,只觉得眉心识海中那粒佛性金光微微一震,生出些许感应来,隐约看出此三位高僧俱有佛法修为在身。 只是路宁的佛门本事来得莫名其妙,并非真正有传授在身,故此琢磨不出三僧真正实力如何,只是依照十方观仙师的修为来推测,三僧起码都已修成十金刚心中第二的念心,或许更高一层的回向心也说不准。 当然,此乃是佛法的修为,至于是否身具佛门护法降魔的神通,那就更不好说了。 这还是他除了自家之外,第一次看到有修为在身的佛门高僧,不免有些好奇。 只听得那觉空和尚又道:“本次法会,乃是缘起于本寺一位师叔,他觉悟大乘,证得空无妙有,即将圆寂,因衣钵无人传承,故此才广邀有缘檀越至此。” “故而此法会与别不同,并无什么仪式法轨,但请诸位静坐观礼便是。” 说罢,觉空和尚双掌合十念了声佛,那广场东西两侧院门内便有响动,许多小和尚引着许多人等走将进来,各自在广场中的蒲团上坐定,共计千余人之多。 这些人服色各异,年纪不同,当中只有三分之一是僧人,却有更多是普通人装扮,有书生、有脚夫、有孩童、有老人,有衙役、有商户、有渔翁、有农夫。单只没有女子,其他便是各行各业、无所不包。 路宁十分好奇,还是问过施之魏才知,这些人都是戒轮寺按照高僧所叙说的条件从大梁各州各郡选将出来的,都是身具慧根、心向佛门之辈,费了无穷功夫方才借助大梁官府之力集中到成京参加法会,然后通过种种程序,从这些人中挑出佼佼者来供高僧传承衣钵。 路宁心中一哂,暗道真正佛门传承一贯讲究缘法,似这种借官府之力满天下搜寻传人之举,似乎并非正道,这其中若非真有什么特别缘故,便是戒轮寺要借机扩大佛门在凡俗之中的影响力。 这边路宁还自在心中暗自思量,那边觉空和尚见参加法会之人已纷纷坐定,不再混乱,这才高声宣布法会第一项事,由师弟觉圆和尚率众僧念诵一部经书。 此经非是别个,正是那位行将圆寂的高僧所修持的一部《顶礼微尘毗舍普光经》。 此经乃是戒轮寺三大经卷之一,乃是现在慧王佛祖,又名智慧遍悉天王佛一脉,深具玄妙,只是戒轮寺这部经文不曾得有真正佛门高人的传授,故此只能说是人间绝顶,比起真正能与道魔妖三家抗衡的佛门修炼之辈所学,相差不可以道里计。 饶是如此,闻听得戒轮寺将这部镇寺的宝经在大庭广众之下宣讲,便是梁子真等辈也相顾失色,有些骇然。 虽然佛门经卷向来不会秘而不宣,多刊行天下,但这种涉及修炼的经书到底十分贵重,如此轻易泄露,也不知戒轮寺诸多高僧是如何想的。 只是不管参与法会中的诸多人等如何在心中暗自揣测,那觉圆和尚却是丝毫不曾迟缓,与十余名僧众共上高台,把这部《顶礼微尘毗舍普光经》缓缓道来。 他这般讲经,却并非是寻常高僧讲法,一边说经书正文,一边注解,讲述自身感悟,而是平铺直叙,将经文本身内容娓娓道出,不是说法,乃是诵经。 广场中蒲团上的千余人等早得了叮嘱,虽然也是第一次与闻这部佛经,却都跟着合掌低声念诵,一时间广场之内全是诵经之声。 不光蒲团上坐着的那些人,便是芦棚之中,也多得是人合掌齐诵佛经。 随着诵经声绵绵不绝,路宁便见一股淡淡佛光自然生出、笼罩四周,可见这部经确有可观之处,绝不在《人间轮王自在经》之下。 第78章 佛门观想法(上) 路宁此时正觉得眉心识海内那粒佛性金光不住震动,觉圆和尚所诵经文字字如珠,入耳不忘,自然而然在他心中流淌,生成一篇经文,正是《顶礼微尘毗舍普光经》,而且已经深植记忆之中,想忘都忘不掉了。 他心中不免苦笑,自己得逢白猿之后便一心向道,苦修了近三年才有今天本事,偏生这佛门修为却都是不修自成,仿佛从天上掉到身上一般。 无论如何,这部《顶礼微尘毗舍普光经》是万万不能再加参悟了,故此连忙镇定心神,将经文内容强自压住识海之内,过耳不闻,过目不记,完全不去思量其中的奥妙,免得佛门修为再有异动,影响道心。 非但路宁如此,梁子真等十方观仙师并弟子们也是闭目默诵自己所修道门心法,运转天地元气,免得被这佛经内容扰乱了心境。 只是众人都全神贯注于自身,都不曾注意到薛峙,他道门心法的修为在十方观弟子中最弱,只有三五重天罢了,故此虽然也勉力收摄心神,却到底受了佛经影响,诸多经文在脑海之中翻来转去,与道门心法纠缠在一起。 虽然道佛两家修为并不抵触,不至于损害薛峙的修为,但一时间也让他难以清明,陷入神思混乱之境。 《顶礼微尘毗舍普光经》不过四五千字,不一时觉圆和尚等便将经文念诵了一遍,然后下了高台回复觉空。 这位大和尚口颂佛号道:“净妙世尊,经文已传,所得各依本身佛性,师叔法旨,将亲降说法,论述经文,还请觉智师弟将师叔请来,以完法会之缘。” 那觉智和尚点头应了,转身进大雄宝殿,恭恭敬敬请出一个老和尚来。 只见此僧身高九尺,极高极瘦,满面皱纹堆垒、白眉白须,身着灰色僧袍,也不披袈裟,也不睁慧眼,慢慢随着觉智和尚上了高台,盘膝坐定,把嘴一张,“呜哗”一声,居然先作狮子吼,震惊世人,然后方才闭目讲经。 他讲经的声音似大非大,似小非小,每一个字仿佛都是直入人心,根本不须得用耳朵去听、去分辨,如何发心、如何慑意、如何往住、如何见觉,便将一部《顶礼微尘毗舍普光经》解说得明明白白。 台下众人闻听,只觉得神魂颠倒,如痴如醉。 “此老修为深不可测,只怕以道门修为来论,已然是第四境绝顶的人物!” 路宁也懂得狮子吼的神通,故而更知道这位不知名的高僧修为之高,居然将狮子吼化为禅音广布,直接印入人心。 虽然如此举动,又当行将圆寂之时,老僧自家怕也是消耗极大,却有以身为烛照度人入佛门的意蕴,其中定然有绝大的深意与谋算。 路宁也管不着这许多,对于老僧讲经的精要,他也完全不感兴趣,当下只是依着前番,依旧将那些印入本心的讲经内容勉强压制,片刻不敢懈怠。 此刻他已然有些后悔才参与这场法会了,居然会被佛法扰了修为与道心,此中烦恼,实不足与外人道也。 除了他与十方观或者少数道门中人,法会中其他众人倒是没有这些烦恼,他们不论修为还是悟性,都远达不到能修行这篇经文的境地,大多数人虽然得了无名老僧讲经,看去获益不浅,实际上能真正记得,真正有用的不过百分之一二罢了。 只有极少数人能真正借此打开迷雾,得悟正觉,入了佛家的门墙。 觉空和尚看似闭目诵经,实际上却是运转灵机窥探全场,此时也不免叹息,“师叔此举也不知能否度化供养和尚,且还依着他老人家吩咐吧,但愿佛祖垂怜……” 这一番讲经,前后加起来约莫半个时辰的功夫,但场中除了十方观中人、路宁之外,都只觉得过了一瞬,无名老僧讲经便已全功。 他讲罢经卷,依旧不肯睁开双目,却在高台上不曾挪动,其身侧伺候的觉智和尚便对场中众人道:“师叔讲经已毕,尊其法旨,老衲这边有一段经咒,极有佛门妙用,乃是《顶礼微尘毗舍普光经》结篇的精华,向来不载文字,口传心授,今日亦由老僧代师叔传与众人,且听了!” 说罢,便是叽叽咕咕,念出一段数十字的咒文来。 在场众人多是凝神而听,口中默诵,咒文念诵才毕,便有惊呼之声响起。 原来这咒文却不是白念的,乃是一种佛家的法门,适才借《顶礼微尘毗舍普光经》得入佛家门墙之辈,口颂完咒文周身上立刻便涌出微弱的光华,兼有淡淡旃檀香气飘散。 似此之辈,全场之中约莫有十余人,其中既有端坐于蒲团之上者,芦棚之内也有四五人之多,最奇的便是连薛峙,身上也有金光檀香,显然是得了佛门的好处,深有领悟。 梁子真等人一皱眉,薛峙更是手足无措,那高台之上的觉智和尚微微一笑道:“诸位檀越莫慌,此乃是经咒妙用,凡是听了老衲师叔讲经有得,再持此咒,便与这部《顶礼微尘毗舍普光经》有大缘分,日后依法修习,终身受用不尽。” 他方说罢,觉空和尚便在大雄宝殿前接道:“不错,诸位持咒有成的檀越,若是要想传承老衲师叔的衣钵,便请往老衲手中看来!” 在场之人闻言,不论身上有无佛光,连十方观仙师并路宁等,都下意识往觉空和尚看去。 只有薛峙虽然心乱如麻,却是将眼一闭,死死拽住乃师梁子真的衣袖。 梁子真这才微微点了点头,用自家天地元气将薛峙一裹,护住他免得再生其它事端。 而觉空和尚则是吸引了场中所有人注意,他手中所持非别,乃是一张画,画中乃是现在慧王佛祖说法,天花乱坠,手中持定一朵摇曳莲花。 那画乃是白描,墨线勾勒地出神入化,也不知是出自何方名家的手笔,单单只有佛祖手中所持莲花乃是金线描画。 路宁一见这莲花,眉心识海内的那粒佛性金光便再也压制不住,大动而特动,脑中不由自主出现那金莲的形象,各种细节无不纤毫毕现,既而以佛性金光为种子,一朵金莲凭空在识海之中怒放,虽然路宁加意压制,但却是半点由不得本身控制。 金莲缓缓漂浮,自发运转,不知不觉中,路宁便依着《顶礼微尘毗舍普光经》经文内容调整识海之内的天地元气,生发无穷妙用,虽然并未再悟得什么神通,佛门修为却瞬息间长进甚多,脱得异趣、自生智慧,一举得了佛门念心的境界。 佛门弟子修行,需得有十金刚心:第一信心,第二念心,第三回向心,第四达心,第五直心,第六不退心,第七大乘心,第八无相心,第九慧心,第十不坏心。 十心既得,便可证就金刚不坏之身,佛门称之为金身罗汉、阿罗汉,等同道门第九重以上,渡过三次天劫成就元神的境界。 故此路宁既得了念心之境,此时正经已经可以说是佛门大德,便是也上高台讲经说法,身份上也来得,虽然实际上他根本连佛经都没正经读过几本,这些修为都是别有缘故,机缘巧合得来。 “虽然说佛门修为悟性第一,一旦开悟修为便可水到渠成,并非如我道门一般注重积累,但这一身佛门修为得来也太过容易了,莫非我天生便该做个和尚?” 路宁苦笑自嘲,自己离道门第三境还差着临门一脚,佛门修为就已经与道门修为并驾齐驱,此种境遇着实让人难以释怀,便是道心再坚定,此刻也有些胡思乱想。 第79章 佛门观想法(下) 好在总算是经历过持剑问心的磨练与玄乘道人指点,路宁内心深知心不可乱、意不可摇的道理,因此猛然间醒悟过来,将这些纷乱的念头压到心底,缓缓运转玉锁金关诀,把天地元气在一百二十处大穴并三经一脉中来回搬运。 果然不多一会儿,他眉心识海中的金莲便自不再转动,识海与周身的天地元气平复如初,直如什么事情都未曾发生过一样。 路宁也不知道这朵金莲乃是佛门中的观想之法生发,十分玄奥,修行起来与道门铸金丹有异曲同工之妙,他镇压了识海异动,方才举目四下张望,却见绝大多数人见了那画上金莲,并无什么异常,便是身有佛光之辈,也多是茫然不知所以。 只有两人看着那画卷中的莲花,生出了许多感应,身上佛光翻涌,双眼之中隐隐泛出金光,不问可知大有所得。 这二人一个在广场之中,蒲团之上端坐,一个在芦棚之下,乃是个贵族公子,本来只是与家人一同来观礼的,却不想不光从《顶礼微尘毗舍普光经》中悟到了佛门之法,更有缘得窥金莲观想图,眼看着便要一步登天,真正得佛门传承,跨入修行之门。 此番法会到了这里,基本上就已经近了尾声,明眼之人都知道,这些身具佛光之辈只有最后与佛祖持莲图有呼应的,才与高僧有师徒缘法。 只是有此缘法的居然有两人之多,却是超乎大家想象。 只是不知道为何,觉空等和尚并不以为异,依旧含笑望着这二人。 果然片刻之后,那贵族公子先一步盘膝坐下,双手合十,身上佛光由淡转厚,双目之中迸射金光,照出三尺远近,此乃是佛门中的天眼通,具有种种奇异,威能与狮子吼不相上下,公子本身修为也是从无到有,突然间参破关隘,得了信心之境。 要知道此人与路宁不同,路宁当初夜斗左道番僧、突然间得悟信心之时,道门的修为已经颇有功底,三年来运转天地元气,周身上下都得过淬炼,故此成就信心虽然也只是一瞬间,但多托了自身根基深厚、触类旁通的缘故。 此人却是当真身具佛门因缘,不是高僧转世,便是天生佛子,故此得了传授之后,立刻也参破信心,一步登天。 “净妙世尊,老衲等恭喜师叔得逢传人,恭喜师弟入门!” 高台上无名老僧仿佛无知无觉,觉空等三僧却是一起口颂佛号,躬身施礼。 三人话音未落,便听得广场之中,蒲团之上那樵夫打扮的人突然放声狂笑起来。 此人先前亦是身放佛光、遍体香氛,但此时一发狂笑,身上香氛便自消失,反倒是佛光大涨,如火焰一般腾起丈许,远比贵族公子身上光华强盛得多。 只是佛光之中夹杂着黑红等色,看去十分诡异而已。 那人狂笑方罢,便对着高台上的无名老僧喝道:“始如!你当年夺了我的机缘,哄了师父的法咒,占了师门的观想图,如今还不是被我得回来了?且让你再逍遥两日,等你圆寂那一天,再看我的手段!” 说罢,这人将周身一摇,一纵佛光,也不知施了什么法门破空飞去,转眼间便自杳如黄鹤,不知去向。 “供养和尚!” 梁子真等三位仙师悚然一惊,十方观自从得施之魏传信香讲述劫王教之事,便四处打探此教底细,到底是人间两大圣地之一,人脉深不可测,短短时日便隐约打听出,那位劫王教教主供养和尚得有佛门真正传承,与戒轮寺上代高僧始如大有干系。 因而此番戒轮寺法会,这位邪教教主才会传令天下,召集教中高手到成京了结旧怨。 甚至梁子真三人此来,观礼不过是次要目的,顺带助路宁斩杀梅道人也不过是举手之劳,最主要的还是受了戒轮寺暗中请托,两大圣地合力对抗劫王教,免得供养和尚大发淫威,对戒轮寺造成不可估量的损害。 眼看着这个樵夫打扮之人身上佛光邪而不正,与戒轮寺悄悄透露以及十方观自身打探所得,供养和尚自创的《未来超世劫王经》所显露表象一般无二,梁子真哪里还不晓得此人必定是供养和尚乔装改扮? 而且如今看来,其人法力之高,似乎也不在始如神僧之下,毕竟就连梁子真等三位仙师虽然也练就真气,但限于功法不足,只能勉强御剑飞行数里罢了,十方观里只有观主真人并另外一位前辈才能如此轻易御气飞空。 见微知着,见了供养和尚展露的法力,三位仙师便可推知其修为之了得,饶是他们苦修多年,得享大名于外,也不禁有些畏惧。 他们心中暗自惊惧,觉空等人却竟似丝毫不将此事放在心上,觉智将高台上始如和尚搀起,觉圆则是扶起贵族公子,这四人转入大雄宝殿之后,也不知如何叙话去了。 再说觉空,眼见得诸事皆定,故而先看着梁子真等人,做出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安抚,然后正要说话,宣布法会结束,忽的便听得北侧芦棚之中有个声音冷冷传出。 “弄得这些玄虚,不耐烦看了!” 话音未落,便有一道乌黑的光练自北侧芦棚之中涌出。 这光练之快,几可比拟剑光与雷电,瞬息间便到了最上端芦棚之内。 路宁虽然也有几分本事,却是连抵挡之心都尚未升起,便见光练直奔自家这方而来,正自暗呼一声不好,周边已然漆黑一片,耳中只听得一声剑吟,一声佛号,转眼之间那乌黑光练便已退去不见了。 路宁眼前先是一亮,又是一花,一个老僧已然背对自己站到了前方,正自双手合十叹息。 “峙儿!” 路宁刚刚看出这个老僧正是昨夜借宿太元祠的第三人,心中还在分辨场中情势,忽然听得身后梁子真又惊又怒之声响起。 转头看去,梁仙师半截袖子已然被扯断了,此刻正与十方观另外两位仙师各自掣剑在手,而他身侧的薛峙竟然消失不见,不知去了何处! 要知道路宁自离家之后,薛峙乃是他所结交的第一个好友,十分情厚,此刻见薛峙踪迹全无,心中也是惊怒交集,许多事儿纷纷涌上心头,忍不住便道:“莫不是劫王教其他人也与供养和尚一同混入法会,劫走了薛峙?” 这话一出口,路宁便知不会,那使出乌黑光练的正是昨夜借宿的第二人,此时已经连同薛峙一起无影无踪,并无半点痕迹留存。 只是此人方才运使的法力中一股滔天魔气,旁人看不出来,路宁却是瞧了个分明,这般超绝的法力,虽看不出是什么法术,但肯定要远远超出供养和尚、青城派年轻道姑、龙华山白猿之上,怕只有温半江、云雁子、清河龙君等寥寥数位高人才能压得住他。 如此之人,绝不可能屈身小小的劫王教。 梁子真虽然不及路宁眼力高,却也一样知道劫走自家徒弟之人法力超出人间所有,饶是他修炼多年、久经世情,也不免有些焦躁。 先前那乌黑光练如何抢了薛峙而走他看不真切,但如今站在路宁身前的和尚方才出手挡了乌黑光练一下,可见必定与此事有关,他却是清清楚楚。 因此梁子真先看了两位师兄一眼,见二人各自颔首,这才强压怒火上前,收了宝剑,朝那个和尚一礼道:“这位大师如何称呼?可知先前劫走小徒的,乃是何方妖魔?” 第80章 阖夜斩梅花(上) 那和尚转过身来,平凡的面容之上略带惋惜之色。 他先是摇头叹息,然后才道:“可惜,可惜,晚来了一步,缘法断绝,此乃天数,非人力所能挽回。” 虽然说话,但其所言却是完全与梁子真所问无关。 仙师面上一窘,心中气往上撞,路宁怕他心忧爱徒,乱了方寸,忙在旁道:“大师,你昨夜借宿太元祠,可也是冲着薛兄来的么?” 那和尚略看了路宁一眼道:“也是我没缘法,却不干你们事。诸位莫要惊惶,那人甚有来历,令徒贵友这一场造化也是不浅,异日成就不可限量。” “只可惜我老和尚棋差一着了。” 说罢,这和尚将僧袍一拂,整个人宛如梦幻泡影,倏忽间消散无踪。 此僧方才抵挡乌黑光练,所见者着实不多,此时突然消失不见却是众目睽睽、震惊当场。 广场之中这些人今日三生有幸,算得大开眼界,有那眼皮浅的,口称神仙佛祖,当场便跪地叩头,显然是瞧见方才老和尚身形隐没之事,便以为白日里遇见了神仙显灵。 那有些见识的,知道遇上了传说中的修炼之辈,陆地神仙,也是十分好奇,不住眼的细细打量。 还有人不住往这边拥挤,想看看修炼之辈出现到底因着何事,一时间场中纷纷乱乱,把个法会弄得如同赶集一般。 路宁和梁子真此刻却不免对视一眼,心中满是震惊。 往日里修炼之辈寥若晨星,等闲想见一个也难,偶然出来一个也是修为低微之辈,却不想今日这戒轮寺法会之上,高人层出不穷。 他们原本以为似自家这等人物已然高居绝顶,如始如神僧、供养和尚等辈更是惊才绝艳、宛如天人,却不想事情尚未完结,又有使乌金魔气的西席先生与这和尚,看去法力比始如神僧、供养和尚还要高出许多筹,真真让人目眩神移,自惭形秽。 此刻梁子真倒还罢了,听了和尚之言,说弟子薛峙有一场大造化,又见识了其人法力,心中总算安稳了几分,与两个师兄并施之魏在一旁小声议论,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路宁虽然也暂时放下了对薛峙的担忧,却思忖方才除了和尚,似乎还有一声剑鸣也在身前响彻,这却是为何? 他思忖来去,眼神不免狐疑地往身侧一处芦棚看去,果然彼处都是朝这边张望的好奇之人,但是纷乱人群之中,却不见了昨夜借宿的第一个人。 路宁知道此人既然与劫走薛峙的西席先生、法力奇高的老和尚等前后脚借宿太元祠,并且井水不犯河水,身份修为应与二人相若,该当便是出剑之人。 只可惜自己眼力浅薄,先前便不识高人,其后如何施展剑术也是丝毫未见,与其失之交臂,当真可惜之极。 大雄宝殿之前,主持法会的觉空和尚先前颇有万事皆在掌中之感,不管出了何事都是一脸淡然,但这最后出现的高人却让他也面露惊容。 总是他为法会主者,自然不能放任场中继续纷乱下去,于是吩咐了寺中随侍十余僧众,依着事前分派,将场中观礼众人,该礼送的礼送,该接走的接走;许多从天下各州郡请来的参会人等,延至香积厨享受素席,发放盘缠路费归家;从法会中得了好处的十数人等,各依本愿,愿意剃度出家的留下,愿意各归来处的自便。 不一时,戒轮寺诸僧便将偌大广场中人清理个干净,觉空和尚这才缓步而下,到了十方观一众人与路宁的面前。 “净妙世尊,为了本寺之事,劳烦诸位仙长甚久,老衲十分愧疚。” 觉空和尚对梁子真等人十分恭敬,丝毫不以年长自矜,先行合十一礼。 十方观三大仙师不敢怠慢,各自回礼,那觉空和尚才道:“先前因着怕为供养邪僧察觉,故此有些事不敢与三位仙长透露,此时法会已毕,大事将定,但眼看着师叔圆寂便在这一两日间,劫王教必定大举来犯,还望三位仙长不吝相助,本寺上下,必定深感厚恩。” 梁子真虽然是师弟,却是十方观一行人的主脑,故此回道:“觉净方丈与本观观主真人有言在先,劫王教之事我等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只是贵寺法会似乎别有深意,况且供养妖僧还改头换面,窃得了贵寺的宝经,如今法力大涨,再加上劫王教其他妖人,只怕光凭贵寺与我等三人,是敌他们不得了。” 那觉空微微一笑道:“此事无妨,那供养妖僧与始如师叔纠缠多年,师叔焉能不加防备?《顶礼微尘毗舍普光经》与金莲观想图都是本寺故意被他窃去,三位仙长不必忧心,劫王教闹事之时,自有人去对付供养。” 十方观众人这才知道戒轮寺早有准备,法会之事更有深意蕴含在内,梁子真却是面露不悦,虽不好说什么重话,也故意着恼道:“既然贵寺早有安排,我等便不多言了。只是贵寺多番计较,作下如此大事,却不知如何连我的小徒也算计没了?” 觉空和尚本来就为此事而来,闻言苦笑道:“梁仙长勿怪,老衲正要解释此事,贵观与本寺向来齐名,交好多年,老衲等勤修佛法,慈悲为怀,焉能谋算十方观的弟子?” “前番供养妖僧之事,确是本寺提前预计,要与他了结前事,妖僧走后突起发难劫走贵徒之人,却是不在本寺所知之内,也不知道是从何而来。” “非但是他,便是阻拦那人动手的高僧,老衲也是素未谋面。想那劫走贵徒之人一身魔气惊天动地,便是反手灭了本寺八百僧众也不是难事,阻拦的高僧更是佛法精深,有化肉身为梦幻泡影之能,梁仙长,若是本寺能将这等人物纳入算计,又何须要弄这么大的阵仗来对付供养妖僧?” 梁子真当然也知这些道理,但泥人也有三分土性,他丢了徒弟,又被盟友瞒了许多事,总要发发火气,故此才不免有些牢骚之言。 那觉空和尚情知理亏,故此再三陪话,梁子真方才冷哼一声,不再多言。 觉空又去与李子明吴子通两位叙话,谈了些两大圣地的情谊,述了点佛道两家的美谈,方才说起方丈觉净大师还有要事与三位仙师相商,让知客僧引着梁子真等去方丈禅室一叙。 梁子真便让施之魏与几个师兄弟先与路宁一道回客房,戒轮寺中也有几个和尚相陪,将些素宴果品待客,然后安坐歇息。 期间几人不免唉声叹气,说起薛峙之事。 要知道虽然薛峙天赋根骨太差,不能修炼有成,不算得梁子真欢心,也不是十方观重视的天才弟子,但其人十分热心肠,武艺也自十分高强,颇得师兄弟的人缘。 因此大家免不了议论薛峙到底遇到什么样人,此番又要经历何等劫难,才有回归十方观的那一天。 如此边谈边等,过了有小半天功夫,方才见得梁子真等三位回转。 路宁见梁子真依旧面带不豫之色,以为他还在为薛峙的事情担忧,便缓言相劝。 梁子真却看了两位师兄一眼,方才低声对路宁道:“薛峙之事我确实有些心烦,但既然那位神秘高僧有言在先,我也不至于过于担忧。” “至于戒轮寺与供养和尚之事,此中当别有内情,虽然觉空他们故意瞒着不说,但来此之前观主真人曾悄悄与我叮嘱过,戒轮寺要谋算供养和尚,要我十方观装作任事不知,日后自有好处,故而我如今烦恼,却是为别事。” 路宁这才知道梁子真先前恼怒原来是装出来的,不过想来也是,戒轮寺固然计较深远,但十方观与其齐名多年,难不成真就任这几个和尚摆布?想来观中主持真人也有自家的谋算,只是没必要说破罢了。 于是便道:“然则仙师如今却是为何事烦恼?” 第81章 阖夜斩梅花(下) 梁子真将胡须捻动,斟酌了一下方道:“戒轮寺欲要设下一计,将劫王教一网打尽,剪除供养和尚羽翼,也免得邪教为祸人间,因此求我十方观共同出力,待到始如神僧圆寂那日,供养妖僧来犯时共同出手将邪教铲除。” “本来此事甚妙,也刚好借此机会除了梅道人,将路宁你的师门之物寻回。只是觉净方丈却说供养和尚气数未尽,还需将此獠悄悄放脱,日后戒轮寺自有法子将其诛灭,故此那日只能对自衍晦道人等诸人动手,却不可真杀了供养。” 此言一出,施之魏等人与路宁全都有些诧异,随即想起法会之事,以及观主真人先前所说戒轮寺要谋算供养和尚之言,这才露出恍然之色,只怕那部《顶礼微尘毗舍普光经》与观想之法,也不是那么好得的,供养和尚倒霉之日还在后面。 梁子真又道:“本来光是如此也罢了,只是劫王教潜藏多年,得力人手不少,衍晦道人修为远在我等之上,说不定还邀了其他妖邪之辈相助,故此我才有些烦恼,怕到时候中了算计,折了弟子,便是我与两位师兄,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施之魏等与路宁从未遇到过如此大事,想到彼时两大圣地与劫王教大动干戈,说不得便要血流成河,饶是众人手中多有性命,平日里降妖除魔时也都不是心慈手软之人,一时也不禁有些惴惴。 梁子真宅心仁厚,这是真怕自家这些人争斗之时折损了,此却与薛峙被劫不同,他人虽被劫走,毕竟还有性命在,劫王教之人个个都是邪魔外道,动起手时万一一招不慎,两位师兄不说,眼前弟子辈顷刻便有性命之忧,故此他才会实言相告。 此刻见了众弟子与路宁神情严肃,梁子真又安慰道:“彼时若真动起手来,你等千万不能离我等三人太远,特别是路宁你,见了梅道人不可过于鲁莽,此人自然有我师兄弟应付,你们自各明哲保身,厉害的大敌交给我等与戒轮寺的高僧便是了。 路宁见梁子真确然一派长辈风范,对徒弟和自己都是十分照顾,不由也生出几分钦佩之意,当下连连道谢。 众人又商议计较一番,方才各自散了,施之魏和路宁也不再回太元祠借宿,而是客居于戒轮寺之中。 这一日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饶是路宁每日修炼从不间断,今夜打坐调息、搬运天地元气之时也颇觉得心如乱麻、不能宁静,勉强按捺神思、慑伏杂念,直到半夜方才能够入定。 噫!这一日合着该有无穷事端,正自入定间,路宁忽然觉着不对,心灵自生警觉,刹那间出了定,双目微启,眼光已经瞥见自己所居禅房窗户无风自启,一道乌黑光练闪烁,紧接着便有一个黑影自窗外飞了进来。 路宁暗叫不妙,乌黑光练白日方才见过不说,那黑影瞧其形貌,分明是个人形,暗夜之间悄无声息入室而来,焉有什么好事? 虽然方自出定,体内天地元气尚未平息调匀,但路宁还是强提一口气,自禅床上“嗖”得弹起,将丹朱剑丸化为利刃持在手中,也不及多想便是一招渊中求珠,利剑往黑影上一撩。 他本拟来者不善,因此这一招渊中求珠乃是虚招,后面还伏有三招极厉害的变化,只消黑影接架住第一剑,后面连环三招最少能逼得对方近不得身,到时再视情形而定如何对敌。 却不想这一剑过去,剑锋所及之处丝毫未见任何迟滞,剑落处血光崩现,黑影被一分为二,断成两截,“噗通”一声落在地上,倒把路宁吓了一大跳。 此时他方有空闲运足目力看去,仔细一看,这黑影却非是旁人,正是自己久思却不曾得见的梅道人! “哎呀!” 路宁见此人莫名死在自己剑下,忍不住轻轻低呼一声。 要知道梅道人虽然叛出青城外门,但自身修为着实有几分了得,路宁自忖就算平手放对,没有任何阻碍,也要斗法半日,大战数百回合,才有可能将梅道人的手段一一破去,斩杀了这名大敌。 却不想如今黑夜之间,此人无故偷入禅房,轻轻巧巧被自己一剑斩成两截,这其中的变化,任是路宁也算聪慧,却是想破脑筋也猜不透究竟如何。 正当路宁持剑在手,面对梅道人尸身惊异不定之时,禅房窗户之外忽然传来微微一声冷哼。 路宁听出这声音似乎正是白日里掳走薛峙那人的声音,也即昨夜借宿太元祠的那个西席先生,心中一动,脚下发力,身形跃起,便要穿窗而出,看看外面之人到底是谁。 没想到他身形方起,还未曾跃出窗户,便只见一道白光扑面而来,光华耀若匹练,寒气森森。 路宁一见便知此乃是真正修炼之辈的剑光,远比当初梅道人用天地元气裹了剑胎使出来的飞剑厉害千百倍,那光华只消沾着一分,自己怕就要神魂俱灭! 因此他浑身汗出如浆,根本不敢妄图用剑去抵挡,百忙之中将学自白猿剑诀的身法用尽,空中猿腰倒折,闪开面门之前的白光,体内天地元气则是一撤一收,整个人仿佛砖块一般平平跌落在窗前,方才避过一场杀身之祸。 紧接着路宁在原地一个翻滚,如同狸猫也似在窗前几案以及禅床桌椅中窜穿而过,一式丹山起凤摆了架势,用丹朱剑丸封住门户,方才用眼去窥那白光。 却见那白光此时已然消散,一口七八寸长、小巧玲珑的宝剑漂浮在半空之中,光华内敛,剑尖一点寒芒,朝着人微微点动,待得路宁重新站定了身形,白猿剑法招数使出,方才再度电射而出,直刺路宁左眼。 这一剑速度奇快,却比先前化作剑光之时又自慢了许多。 路宁不及多想,全力运转玉锁金关诀,同时亦把白猿剑诀催动,丹朱剑丸之上的光华顿时大盛,一时间竟似也不逊色那口飞剑,在路宁手中如电掣动,挡开刺目一剑以及其后源源不绝的招数,就在禅房的方寸之间与那口飞剑拼斗起来。 要知道路宁这白猿剑诀一共八八六十四式,乃是龙华山白猿亲传,三年来苦练不辍,便是当初温半江真人也认为此剑法不俗,不亚于紫玄山的传授。 特别是自路节盗宝,路宁离家这几月以来,仗着这路剑诀剑法,他也颇对付了不少敌人,除了地下暗河的怪蛙实在太过厉害,靠着刀枪不入与蛮力压制过路宁之外,凭了无坚不摧的剑法他还真未遇到过几个敌手。 却不想今日却是怪了,任凭路宁将浑身解数使出,心法、剑诀、剑法三者叠加,威力可说到了他所能催动的极限,对上那口小巧的飞剑却是丝毫不曾占到便宜,无论招数、变化还是宝剑本身的锋锐、力道,都被压过一头,克制得死死。 路宁只觉得丹朱剑丸上传来的压力一时大过一时,数次飞剑剑锋都差之毫厘便能撩中自己,亏得白猿剑法善于纵跃、灵变非常,方才极力闪过。 眼看着那飞剑变化精奇、威能无限,自己则是命悬一线,路宁内心反倒将一直以来的焦躁烦闷之情压下,在恶斗之中晋入一种奇妙境地,似入定非入定,心头宁静清醒,白猿剑法八八六十四式宛如一泓清泉般自其心中流淌而过,自然而然在手中使将出来。 他原本被飞剑的剑势逼得喘不过气来,此时掌中剑却有如奇峰突起,反而将飞剑许多变化与后招压了下去。 第82章 终归紫玄山(上) 原来前些时日路宁已经将心法修至一十八重天圆满,但白猿剑诀还依旧停留在第十一重天的境界。 剑诀剑法之类,一贯是战斗越多、过程越激烈,便越易成长。 故而路宁如今全力以赴斗剑许久,剑上劲力自然生发,却是第十二重剑诀不修自成,临阵又破一关,气势猛增,诸般因素合一,居然堪堪与飞剑挣了个平手。 一人一剑又斗二三十合,路宁剑法越发的浑圆如意,原本似乎已经演练得十分纯熟的剑招中竟然又生出新的变化来,使整套剑法变化更加莫测,剑术的威力也有提升。 这却是因为路宁先前所遇对手都有所不足,要么如施之魏一般只是试招演练,要么如梅道人一般空有力道技巧不足,要么如蛙怪一般全凭蛮力与厚皮,故此这些战斗虽然也甚激烈,却不能够真正磨砺剑法。 如今对上这莫名而来的飞剑,路宁这路白猿剑诀才算是出世以来第一次碰上真正强敌,压力之下不得不作出突破,领悟到了平日自家练剑或是与好友切磋之时万万触碰不到的境界。 只是路宁的剑术威力虽有提升,那飞剑居然也就顺势又加了几分力道,速度更疾、变化更妙。 尤其是路宁先前应对之敌,多是不脱凡间武学藩篱,这口剑却是剑在半空、劲发虚空,招数与凡间招数变化大大不同,又没有个身体需要躲避守护,故此剑路往往大出路宁意料之外。 如此一来,路宁剑法上的进步便及不上飞剑增长的威力,转眼间又自被压制到了下风。 而且那飞剑一剑紧似一剑,有意将门户窗棂屋顶等统统封死,根本不放路宁半点空处。 先前路宁虽然不敌,但是勉强靠着身法还能躲避剑锋,甚至还有余力避开禅房之中的桌椅陈设。 如今压力剧增,却是再也顾不得其他,只管保住自家一条小命要紧,溜爬滚窜怎么狼狈怎么来,既顾不得形象更顾不得身边物了。 因此不大一会儿功夫,那禅房便被路宁连同追击他的飞剑斩得满是残缺不成模样,连带梅道人的尸身都有些损伤。 但说来也奇怪,如此一番恶斗,路宁呼喝之声、飞剑刺击振动之声等不绝于耳,禅房之中诸物破碎翻倒之声亦是时时响起,施之魏、梁子真等人禅房都在近前,却是丝毫不觉。 甚至便是偌大的戒轮寺,如今也不曾有半个人发觉路宁的窘境。 “不好,今晚之事太过诡异,看来要糟!” 路宁心中大生警觉之心,眼看着飞剑速度越来越快,再有片刻功夫自己便万万抵挡不住,因此将心一横,手中剑加紧加急,打算要逼开飞剑一瞬,好取碧水神砂出来救命。 却不想以那飞剑的厉害,路宁先前须得全神贯注才能逃得性命,如今败相已露,心思分散之下剑势自然没有先前防御的紧密,空中这口飞剑却哪里肯放松? 只一个瞬间,那飞剑便自窥到路宁的破绽,剑身轻轻巧巧让开丹朱剑丸的阻碍,顺滑无比,一个转折间已经电也似进抵到了他的眉心。 这一下当真算得大败亏输。 算上持剑问心时遇见公冶耽真人幻象之时,路宁这已经是第二次感觉到了剑刃加于眉心的感觉,一时间只觉得眉心识海之内仿佛已经被利刃刺入一般,无数冰冷森然之意贯入,连带着浑身一冷,寒彻骨髓。 饶是他道心坚定,当此剑锋临头之际,也不禁回想起当年九霄天禽剑阵之内被幻象一剑贯脑的旧事来,那种仿若身死的感觉似乎又要降临。 只是这一次不再是幻象,而是真实得不能再真实的一柄飞剑。 “我这就要死了吗?” 路宁心中闪过此念,似乎已经打算接受了即将身亡的命运。 自己这一生虽然短暂,但也算经历多舛,就算身死,应当也不算白来这人世一趟吧? 想到此节,他抓着丹朱剑丸剑柄的手指甚至都已经开始微微放松。 然而,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间,路宁心中忽有许多画面激闪而过。 师父温半江真人的微笑、云雁子师叔吟诗飞遁的洒脱、日复一日修行的孤寂、沉浸修行之中的欢悦…… 掌控雷霆时的惊喜、剑斩妖邪时的畅快、救死扶伤时的满足、与好友同行的默契…… 随着诸多画面的闪现,尚有一个念头按捺不住的升腾。 “学了这些年的道,练了这么久的剑,难道我便就这样束手就死吗?” 随着这个念头的升腾,路宁原本微微松动的手指重新握紧,丹朱剑丸仿佛也感应到了主人的决意,剑身一振,猛然间发出一声极其尖锐的剑鸣! 耀目地光华骤起,路宁全身天地元气爆发,白猿剑诀中死里求活的一式绝招点石成金刺出,那白中夹杂着赤红的剑光带着一种同归于尽的决绝,甚至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强烈气势脱手而出,猝然反刺向窗棂之外,直指外间的某处虚空! 这一剑可谓是路宁生平刺出的最强一剑,心法、剑诀、剑招三者完美结合为一,他甚至有一种信心,就算是比梅道人更厉害三分的敌人挡在面前,他也有信心一剑将之斩落! 但这一剑准头却似乎太差,并未格挡刺向眉心的飞剑,却偏去了窗棂之外,一剑击在虚空中。 但就是这刺偏的一剑,让虚空中发出了“咦”的一声,原本已经刺在眉心上的飞剑也在剑尖与皮肤接触的一瞬间稳稳停住。 随后,路宁那令人惊艳的一剑彻底走空,仿佛真个刺进了无穷无尽的虚空之中,最终精气神尽泄,“当啷”一声跌落在地上。 这一切说来迟,其实只发生在一个刹那之间。 一剑刺在自己直觉所感应到的敌人藏身之地,却依旧刺了个空,路宁不得不闭目就死。 但是直到又过去了三五个呼吸,路宁方才惊觉,那一剑似乎并未刺将下来,他于是又把眼睛睁开,却发现那口剑与先前根本不曾有任何的变化,依旧悬在空中,稳如岱岳一般纹丝不动。 路宁这时才明白过来,原来飞剑主人并无想杀自己之心,心情不由骤然放松、重负释去,周身的汗液再也控制不住,瞬间湿透重衫,浑身肌肉颤抖,甚至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此乃是生死之间人的自然反应,却并非路宁被吓出了毛病。 禅房之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人影走将进来。 但见他头发蓬松,鼻直口阔,下颌胡须纷乱,身上衣着似胡似汉,一双眼睛隐现寒芒,掌中托着自己的丹朱剑丸,面带笑容,却正是昨夜借宿太元祠的第一人。 若路宁所料不差,他也当是白日里出剑阻拦乌黑光练之人。 只是先前几次相见,这人都举止诡异,如今却是笑吟吟地面目亲和,一进得禅房门来便冲着路宁一点头,笑道:“师弟,师兄我一时手痒,想要试试你这几年来可曾用心修行,行事不免鲁莽了些,还请师弟不要见怪。” 这声师弟一喊,路宁顿时如坠云端,不知所以。 忽然之间,他脑海之中灵光一动,强打着精神冲着来人一礼道:“未知您与温师如何称呼?” 来人哈哈大笑,“我亦是师父所收弟子,比你早些年入门罢了。此番乃是师父有命,说你修为勤勉,已经满足当年在龙华山收徒时所言的考验,故此差我来接你回紫玄山。” 路宁闻言脚下一软,险些一屁股坐倒在地上,心头却是一阵按捺不住的狂喜。 龙华山收徒之事除了温师、自己以及云雁子真人外,世上再无第四人知道,故此这几句话一说,他便知来人真是温半江真人的弟子,否则决不能知道许多细节之事。 他这三年来每日心心念念,便是拜入紫玄山,得列温半江真人门墙,原先还以为要杀了梅道人,收回师门之物,再回家等候三年之期,方才有缘得师门之信。 想不到今日忽然间,便莫名其妙斩杀了梅道人,又遇到本门师兄接自己回山,真是喜从天降,一时间竟是呆住了,你你我我了半天,却连囫囵话都说不出来。 来人也不催促,就这样笑吟吟的看着师弟发怔,直到路宁终于从狂喜之中清醒过来,俯身以大礼参拜眼前之人,“不知师兄如何称呼,小弟路宁有礼了。” 那人用袍袖一拂,一股气浪托着路宁身不由己站起身来。 “我本名早就忘了,师父说我前半生与马为伴,日日骑马,故此让我指马为姓,叫我马骑。是几位师伯笑话如此名字传出去不好观瞻,师父便改字不改音,替我改作奇怪的奇,故此如今人人都叫我马奇。” “原来是马师兄当面,师弟路宁,恭问师兄清安!” 虽然不能下拜,但路宁还是执意深施一礼,俯身之时,眼角不由扫过地上的梅道人。 他也不知此人之事与马奇有无关系,更加不愿对师门有所隐瞒之前所发生的诸般事情,故此施礼之后,便将手一指梅道人,“马师兄,您可知这梅道人之事?却是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我追索了他数月功夫,如今却是无意中将他一剑杀死,想必也是得了师兄大力。” 马奇却微微一笑道:“梅道人之事我都知道,只是你却是谢错人了也!若我所料不差,此当是你那同伴好友的功劳。” 路宁闻言一怔,“师兄所言是谁,薛峙还是施之魏道兄?” 马奇却不理会他的疑惑,自顾自说道:“师弟,你修为虽然才刚刚到了师父所言地步,但当初离开龙华山时,他老人家就在你身上附了一道法力,故此这些时日你所经历的诸般事情师父全都洞若观火,若非如此,也不能早早便令我下山,来成京等你。” 他一边勉励含笑看着路宁,把这少年瞧得有些不好意思,一边又道:“师父说你虽然因疏忽流失了本山的道法,又把云雁子师叔所赠剑胎失却,过错不小,但总算亡羊补牢,补救得快,及时把路节杀死,免得遗祸人间。” “虽然你这一路之上的行径举止太过鲁莽胆大,顾头不顾尾,有些控制不住脾气,不过总还记得师父叮嘱,不曾失去修炼中人的本分,算是晓得分寸。” “故此师父斟酌再三,说还是打算给你一个机会,这才让我来接你回山。” 第83章 终归紫玄山(下) 路宁这才知道,原来自己这几年的点点滴滴都在真人眼中。 所幸一直以来,自己都还谨守修道人的本分,一心修行,并未倚仗本事胡作非为,否则就算真修行有成,也绝入不了师父门墙。 马奇又道:“本来师兄此来,一是师父怜惜你修行不易,怕你压力过大,被邪教之人损了修为、道基,二来也是要借我手收回玉锁金关诀,免得那梅道人胆大包天,自己偷学了本门法诀还不够,万一将此中奥妙泄露出去,却是师弟你的罪愆了。” 路宁十分惶恐,连忙跪下,隔空向温半江真人叩头谢罪。 马奇也不阻止他,待他谢罪过了方才继续道:“我虽然在成京多日,却不曾对这梅道人动手,还是想引得你自家去灭了这祸患,日后在师父面前也有话说。” “不想今夜偏有人不照着我当日所想,把梅道人提溜到了你的面前,总算还是你亲自动手将其斩杀,身上东西与玉锁金关诀不至于旁落,若非如此,我也容不得他弄鬼。” “敢问师兄,究竟是何人把梅道人拿住的?是十方观哪一位仙师?” 路宁听得越发糊里糊涂,马奇师兄对自己的好自然毋庸置疑,但其中另有其他人搅扰,居然会把梅道人送来与自己杀,却又不知道为何了。 马奇将头一摇道:“不是十方观,我也不知此人名姓,不过你也见过他,便是昨夜前后脚跟我一起到太元祠借宿之人。” “他不曾遮掩跟脚,故此被我看出乃是北溟派的传人,魔功修为高深,应当还在我之上。” “此人昨夜运用神识灵觉窥探你与同伴时被我发现,又巧逢大雪山磐石峪昆昙上师的弟子也在一旁,故此夜间不曾动手。昨日早间那青城弟子来为难你,还是此人在太元祠内略微展露气息,吓走青城弟子。” “啊,原来如此,怪不得那青城派的道姑突然间就走了,我还以为她是顾忌门户法度森严的缘故,想不到居然是北溟派弟子在其中弄鬼。” 路宁这才惊叫一声,明白了清晨所发生怪事的由来。 马奇继续道:“我本道他这魔头转了性情,却不想戒轮寺法会期间此人又忽然发难,劫走了你那位同伴,我因着他目标不是你,故此只出手示威,未作阻拦,昆昙上师弟子亦是棋差一着,故而被他得手。” “今夜他又来你窗外窥伺,还把梅道人塞将进去,师兄我连忙过来看看究竟,结果此人法力不俗,立刻便发现我在旁守护,故而冷哼一声就走了。我见他并无恶意,也就未曾阻拦,反倒是一时兴起,试了试你的剑术……” 说到此处,马奇突然想起掌中的丹朱剑丸,连忙将其还给路宁,并伸手挠了挠自己蓬松的头发,颇有些不好意思的模样。 “嘿嘿,北溟派虽是魔教,但也是世间大派,此人行事如此古怪,当有别的缘故,你那好友必定没有性命之忧,甚至连梅道人应当也是他顺从你那好友之意,特地抓来送给你处置的。” 路宁只听得咋舌不已,这才知道昨夜三人连番借宿太元祠者各怀缘故,却全都是难得一见的高人。 自家师兄马奇出身紫玄山,大雪山磐石峪昆昙上师据说学贯法、有两宗,乃是佛门中第一流的人物,他的弟子修为可想而知。 劫走薛峙之人则更加厉害,居然是北溟派弟子,果然魔焰滔天,难怪甫一展露气息便吓走青城弟子。 要知道道魔九大派中,北溟派声势还在排第七的青城派之上,位居第四,北海长夜岭师灵峰北溟魔宫之中高人无数,便是紫玄山和磐石峪两家加在一起也难以比拟。 路宁一想到居然有如此一位魔头在这一日一夜间窥探自己,虽然明知道师兄在侧,那人似乎因着薛峙的关系也无什么恶意,但北溟派魔名实在太盛,因此也不免背后微微生寒。 但是薛峙毕竟落入魔教之手,虽然师兄马奇说并无大碍,路宁心中到底有些牵挂。 “原来此人竟是北溟派的高人!也不知他与梅道人何仇何恨,掳劫我这薛道友又是为何……师兄见识广博,不知可有眉目么?” 马奇摇了摇头,“本门与北溟派素无交情,我与这一脉的弟子也没打过交道,好在北溟派虽是魔门一脉,行事却不似其它几脉魔教那般偏颇诡异,我猜你那朋友当是与魔有缘,不至于有大的凶险” “至于他与魔教弟子之间怎么有缘,就不是我所能知了。” 路宁闻言不免长长一声叹息,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马奇又道:“师弟,这薛峙的事你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凭个人缘法了,倒是我此次出山时日不短了,你还是快些与我一同回山,免得劳烦师父他老人家久侯。” “这……小弟与劫王教、十方观这边还有些手尾未完,要不还是稍等两日,处理了此间事再走如何?” “此中事我已尽知,不过是中土佛门中常见的争衣钵公案,灌顶传法之类罢了,以你如今本事,想要插手也不能够,还是算了吧。” “毕竟难得师父开恩你去本门洞天,怎可耽误这等机缘?万一耽搁日久,惹恼了师父,他老人家扭头不认你了,师兄我可管不了。” 马奇这几句话唬得路宁心中一紧,十分的不安,“师父当真对我如此不满?师兄,您出山前,他老人家可曾责骂我?” 一边说,路宁一边偷偷看向马奇,眼神中也不免有些求恳之意。 见了路宁如此神情,马奇又自哈哈大笑,“为兄不过是随口一说罢了,师父怎会不认你?” “而且他老人家惯是口硬心软,你自己一个人在家自行摸索,居然还能修成如此本事,连我用飞剑试你都一时间拿之不下,最后还如此大胆隔空反刺我一剑,师父怎会不满意?” “不过我方才所言不假,此地之事你参合不得,我又懒得理会世间这些俗事,你便是强留在此处,师兄也不会许你盲目冒此风险的!” 路宁见马奇说此话时表情严肃,情知推脱不得,便是再三求肯,这位师兄也绝不会改了主意,因此只能点头称是。 当下他留了一封给施之魏书信在房中,说是梅道人已然授首,自己得了师门之信将要归去,只得先行离开,邪教敌人厉害,请十方观诸位特别是施道友多多小心云云。 马奇见他留完了书信,方才道:“这梅道人既然已经死在你的剑下,还是快快把玉锁金关诀与剑胎收回,再毁了死尸形迹,如此方是正理。” 路宁早有此念,闻言往梅道人那半截尸身上掏摸半天,终于摸出个法宝囊来。 打开一看,路宁发现里面除了有玉锁金关诀的道书、一百二十处穴位真图之外,另外还有两本旁的道书,除此之外,便是半口剑胎、几块五雷符,以及六根一组卷在一起的小幡。 幡是梅道人自炼的阴魂六气幡,那两本道书却是非同小可,乃是此人叛离青城外门时携出的青城旧物,一本却邪练气法,一本五雷天心正法。 这两本道书也都如玉锁金关诀一般,只有初步的内容,并未曾录得全套,但均是青城派嫡传的奥秘,一样不能外传。 马奇见了这两本道书,面上也有几分慎重,沉吟片刻道:“师弟,你且将玉锁金关诀并剑胎收起,再将你自家手中的两块五雷符取出,与这些东西一并还收入梅道人的法宝囊里交给我。” 路宁依言而行,就见马奇将飞剑放出,化为一道白光把梅道人的法宝囊卷起往空便走,瞬息之间便消失在了夜空之中。 马奇见路宁面露疑惑之色,这才解释道:“早上那青城弟子气息我还记得,她既然也是追索梅道人而来,虽被北溟派的人吓走,却不会去远,我且用飞剑将这些东西送还给她,免得日后青城派那边借口再生什么事端。” 玉锁金关诀不能随意泄露,青城派的法门自然也是一般,故此路宁倒是丝毫不觉可惜。 再说紫玄山虽然不入道魔九大派,但也是道门大派,因此路宁还真就没把梅道人身上的这些东西看得太重,直接一笑了之。 马奇见他如此,不禁在暗自颔首,心中暗道:“我这位师弟虽然不曾见过真正修道的世面,却已经有几分气派,不似寻常门户弟子那般市侩小气。” “前几天我看他肯把珊瑚金送朋友,今日又把青城练气法和五雷天心正法弃若敝履,心性上的修为十分不俗,入山之后修为当可一日千里。嗯,就是手敞了些,今后游历天下之时怕是不好攒什么家私。” 他正想这些事呢,外面空中光华闪现,飞剑已然归来,上面带着一封笺帖,内中四个秀气的文字,乃是“此事作罢”。 却是那青城道姑无端端见一道剑光飞来自己身前,内中丢下一个法宝囊来,打开一看,正是自己遍寻不得的梅思笠叛门之时带走的两部入门道书,以及他自炼的五雷符和阴魂六气幡。 道姑略一思索,便知道这是有高人杀了梅道人,发现他与青城派的纠葛,不好放任青城典籍外泄,方才用飞剑将这些东西送来给自己。 这年轻的青城道姑虽然骄傲异常,但总有一点好,便是识时务,一见这道剑光便知道御剑之人修为高出自己极多,不能随意招惹,这才按捺住骄娇二气,收了法宝囊,回了此事作罢的笺帖,自家回青城山复命去了。 处理完青城之事,马奇随手收了飞剑,把手一指,那梅道人血污狼藉的尸身便自化为清水,自行渗入地砖缝隙之中消失不见。 戒轮寺与十方观那些事,马奇根本不曾未放在心上,因此对路宁道:“此间事已了,这便走吧!” 说完,马奇也不待他多言,便用手一扯路宁的臂膀,将身化为一道光华裹住他穿窗飞去,转眼便隐入夜空,往紫玄山所在方向疾飞而去。 (第一卷完) 第1章 南屏藏洞天(上) 紫玄山位置亦在中土大地之内,大梁王朝治下,乃是凉幽昆三州交界,有数万里连绵大山,当中许多山峰高出云天之上,地势绝高,亘古少有人迹。 因着此处正当北地往东南而去的隘口,六渎之中的阳河被高山堵住去路,被迫从山脉之侧穿过,仿佛天地间一座屏障,故此凡俗中人多呼为南屏山。 自紫玄山创派的始祖真人玄都子在此山修行,将最精华的三十六峰二十九洞一十七瀑化为紫玄洞天,修炼之辈便将洞天之外还称之为南屏山,洞天之内才呼为紫玄山。 此一洞天正是这家道门大派的山门所在,而紫玄山则与道德宗、丹鼎门、玄真派南北两宗、抱朴道院、仙霞派、龙虎派等并为天下除道门四脉之外的七大道门正宗,以区别于天下十三旁门异派。 亦有一种说法在修道人之间流传,便是紫玄山与丹鼎门、抱朴道院、仙霞派并为天下丹道魁首,最能烧火炼丹,故称四大丹脉之一。 也因此紫玄山虽然弟子不多,但交情遍布天下,坐拥一座紫玄洞天、许多灵丹,天材地宝无数,天下诸多妖魔鬼怪也真就没几人敢来招惹。 马奇在紫玄山七代弟子中排行第十,三四百年功夫不曾虚耗,修为已然到了道门第五重金丹九转的境界。 他不但渡过第一次天劫铸就一颗金丹,而且调和龙虎生出真火,日夜淬炼,龟蛇交缠、玄珠自生,金丹已经七转,距离九转巅峰只差不到百年的功夫了。 如此修为,其驾驭的剑光速度着实不慢,大梁虽然地域广大,从成京到紫玄山足有两三万里之遥,但他用了十个时辰左右便自赶到。 虽然中途停下两三次调息回气,也是因为需要额外耗费真气护住路宁,可见其人修为之深湛,即便远不及上次云雁子真人视万里河山如坦途,也瞧得路宁心生羡慕,自叹不如。 “哎,也不知何日我方才能如马师兄这般,炼就出入青冥、逍遥自在的功力!” “师弟且看,那便是紫玄山了!” 马奇并不清楚路宁心中所想,忽然间一声喝,将手往前一指。 路宁在剑光中勉强抬头看去,却见袅袅云雾中一座大山隐现,连绵不知多远,彷如云中巨龙蜿蜒而去,又有一条长河绕山而过,直奔东南。 他也曾从书中看过天下地理,知道此河当是与自家故乡的清河同列天下六渎之中的阳河,所绕之山,便是世人多有吟诵的南屏山,因此不免诧异问道:“此地莫非是南屏山吗,传闻山中还有南屏洞天,师兄怎么说是紫玄山?” 马奇一纵剑光,已然往这座山脉深处投去。 “南屏山纵横数万里,洞天非止一处,修炼之辈也自不少,紫玄山乃是当中灵气最盛、景致最妙的三十六座山峰合称,自成一处绝顶洞天,自古至今没几个凡人踏足,你自然不能晓得。” “世人多言天下有三十六处洞天、七十二处福地,其实多有疏漏,中土之灵秀、四海八荒之广大,岂是凡人所能尽知的?” 路宁这才恍悟,想来也是,这处天地之广大,实也不知有多大,书上曾说似大梁朝这般国度,在天地间也不知有几多,中土之内有五岳六渎、三山八湖,中土之外有四极八荒、五海九洋,海外有海国,极荒有魔国,天地之外又有天地,广袤无垠,便是仙人也探不到尽头。 自己原先却是想得差了,总以为天下只有三十六处洞天、七十二处福地是世间修炼之辈所居,却把这天地看得小了。 不提路宁自家思忖,单说马奇,将剑光化为百十丈长的一道匹练,直往紫玄洞天而去。 他乃是紫玄山真传弟子之一,故而守山大阵周天万象五色毫光大阵不曾有什么反应,不多时便任由马奇穿阵而过,入得洞天之内。 这洞天内与山外别有不同,天地元气充沛之极不说,三十六座山峰隐成阵势、高低错落,有古洞飞瀑、山泉怪岩点缀其间。 有分教:山势秀丽、水波绵延、松柏深秀、岳麓清佳;白鹤出没,万壑松风烟霞,麋鹿寻芝,千峰花云香氛;静中有韵,细流石隙水潺潺,往来无心,闲居山间雾绵绵,一派潭深异草茸茸茂,无数石老苍苔点点斑,端得是仙山天上有,福地世间无。 马奇径自投在其中一处山峰之前,但见此地松阴竹影疏阔处隐隐有一条小路,也不知通向何处。 不敢驾驭剑光径直闯入其中,故此马奇先挥袍袖收了剑光,将路宁放下,然后朝他使了个眼色,领着路宁步行而进。 路宁只见渐渐林麓两分,走到了一处瀑高溪深、风软云闲之处,一座古洞在青竹掩映中高居瀑布之侧,青碧藤萝自成门户,下枕流泉,泉水尽头白雾生出,隐约可见雾中有水光嶙峋,不知道又是个什么所在。 极目看去,只见那洞上三个枯瘦古篆,隐约写的是雪竹洞三字。 马奇介绍道:“师弟,此洞乃紫玄洞天二十九处古洞之一,原是当初我等师祖袁雪竹真人所居,故名雪竹洞。” “后来师祖道成云游天外去了,此洞便成了师父他老人家的居所,我自拜师修道以来,多得师父庇护,一直在此修行。” 路宁叹息道:“仙家福地,真有道之士居所矣!我心向往之,今日终能得见,幸也何如。” 这雪竹洞远远看去不大,真到了近前才知道小觑了仙家福地,这洞窟外面秀丽,被藤萝青竹所掩映,实际上内中广阔如城郭,诸多不同洞窟连环相套、千曲百折,洞中非但还有洞,亦有古木苍松,有巨石如钟,有修竹流水,有石桥小池,端得是景非致凡。 路宁亦步亦趋,目不暇接地跟着马奇在雪竹洞内走了许久,才来到一处石室之外。 在此恭立片刻之后,马奇方才出声道:“师父,弟子已经将路师弟带回山来了。” 室中传来温半江真人清朗的声音道:“着他进来吧。” 话音刚落,便有个一身青衣的小童子从石室中走出来,看去不过三四岁大小,粉妆玉砌似的一个嫩娃娃。 路宁见了不免一怔,随即看出他并非凡人,身上有些淡淡妖气,又有一股极其充沛的灵气,论起修为,比自己还要高出许多。 马奇见他盯着童子看,失笑道:“别看了,青竹乃是一杆八百年灵竹成精,受了师父点化做个随侍的童子,师父已经喊你了,还不快随我和青竹进去,莫让师父多等。” 路宁连忙整理衣冠,端正仪态,跟在马奇与青竹童子之后往石室内走去。 一进得石室,便见得正当中好大一尊丹炉,通体上下紫光隐隐,足有三丈高下,炉身八耳九窍,足按三才、腹蕴四象,内中正有丹气翻腾、药香四溢。 温半江真人羽衣高冠,端坐于蒲团之上,正微微打着法诀,将一手手符箓光华印入丹炉之内,仪容不凡,意态疏旷,看去像名士更多过像神仙。 此时他一双眼睛开阖之间,微微露出一点神光,目注路宁,路宁不待温真人开口便自伏地大礼参拜,口称:“师父在上,徒儿路宁许久未曾见得仙颜,当面叩谢!” 温真人温和笑道:“却哪里学来这些礼数,你虽然才刚刚入山,亦是温某徒儿,紫玄山一脉的传人,不需如此,且站起来回话吧。” 路宁见真人语气亲和温柔,心中放松不少,这才站起身来,走到马奇下首,青竹童子自去了真人身后侍立。 马奇此时方才一躬身,将前去接路宁回山之时所发生的诸般事都说了。 路宁待马奇说完,也把自己离家之后许多事一一禀明,甚至就连自己在地下暗河得了残破飞烟剑诀,以及无意中悟得佛法神通狮子吼,修成佛性金光,后来得观想之法化成金色莲花,本身也成就佛门信心之境的事也一并禀报了。 第2章 南屏藏洞天(下) 这些事,特别是佛门修为之事,在路宁心中悬了许久,生怕有什么不妥,因此一见温半江真人便连忙坦白,免得被真人自家发现,问出来了不好解释。 谁知道马奇闻言固然十分惊讶,温半江真人却是丝毫不以为意,只是微微点点头而已。 他待得路宁闭口之后,方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几眼,“你离开龙华山之后诸多事情我已尽知,佛门修为之事不算什么,佛道两家初步的功夫并无什么冲突,你有此机缘,日后免不得与佛门有所牵扯,却也无什么大碍,只记得以后依照本心而行,便也就罢了。” “只有一节,当日我看你还算谨慎,虽然天性有些焦躁,颇为鲁莽,但为人处世尚有章法,怎么回家修炼便惹出这许多事来?不是个修真了道的脾性,若非我让马奇接你,岂不是还要闹上许多时日?” 马奇听得师父这会儿口气不善,不待路宁解释,便上前道:“师父,路师弟年纪幼小,一时不慎也算不得什么大过,再说他修为勤勉,三年时间不到便将玉锁金关诀练到今日地步,剑术上徒儿前日也试了试,果然甚是了得,比起各家各派精心培育的弟子也丝毫不差了。” “真要说起来,还是当日龙华山中师父慧眼识人,抢在云雁子师叔前面把他收作弟子,不然万一被雁荡剑派抢了先去,师父可就吃了大亏也!” 温半江真人笑骂道:“你这个野贼!惯会插科打诨,胡言乱语。你也是不知道路宁他有多大的胆子,性情一发便不可收拾,故此我教训你师弟,乃是怕他日后依旧胆大妄为,生出许多事端,将一身修为付诸流水,偏就你心疼师弟,如此搅扰!” 那马奇嬉皮笑脸的说道:“师父,往日您就我一个真传的弟子,紫玄山偌大洞天,诸位师伯师叔收的这些徒弟虽然也与我亲近,但到底不如嫡亲的师弟,难得您又收下一个大有前途的弟子,徒儿我自然要与路师弟多亲多近,您说是也不是?” 真人把脸一板道:“路宁是你师弟没错,不过他犯错在先,我尚有处罚降下,日后能不能待在紫玄洞天还是两说,你且先别把话说死。” 路宁大惊,连忙又跪下道:“师父,弟子确有十分的错处,还请师父看在弟子年纪幼小,许多事情懵懂的份上,饶过弟子这一回,千万不要把弟子赶出师门!” 这回事涉师道威严,故此连马奇也不敢多言,就听得温半江真人淡淡道:“倒也不至于要赶出师门,只是你处事不谨,险些丢失了本门心法道术,被心怀不轨之辈得去害人,连雁荡剑派云雁师叔赐下的剑胎也险些一并葬送,其罪非同小可。” “温某既然知道了,就不能坐视不理,路宁,你且先将道书剑胎上缴我这里,再听候处置。” 马奇还待要趁机说情,被温半江一眼瞪了回去,路宁却是丝毫不曾迟疑,恭恭敬敬将当初真人所赐三本道书并云雁子真人所赠剑胎装在法宝囊里,用双手举过头顶。 青竹童子性情冷淡,听了老爷法旨之后也不说话,直接便走下来将法宝囊收走了。 温半江真人收了法宝囊之后方才道:“马奇说你修为勤勉,剑法也有成就,温某观你玉锁金关诀的修为,确实如我当初所言打通了三经一脉,一百二十处穴道练成一体,故此我便兑现前言,今日正式收你入门,做个内门弟子。” 路宁心中一喜,还不待谢过师父开恩,便听得温真人又道:“凡我紫玄山内门弟子,便可得玉锁金关诀全部的心法口诀并三百六十五处穴位真图,其中有打通眉心识海、心宫玄海、丹田气海、头顶泥丸宫、足下涌泉穴等天地五要的法门。” “除此之外,另有玄都剑诀二十四式,乃是本门弟子入门必修的第一道剑诀,为师亦一同传授给你。” 真人说罢此言,那青竹童子又走下来,把一块玉简放在路宁手心。 这玉简便是仙家玉册,内中蕴含诸多信息,用紫玄山独特法门封锁,只消用玉锁金关诀的法力催动天地元气便可以打开,以神识学习其中的心法与剑诀。 温半江真人由温某改称为师,便是真把路宁当成了徒弟,路宁连忙叩谢师恩,却又听得真人说:“有赏自然有罚,你有功为师记得,所犯之错也不可轻饶。” “嗯,为师便罚你五年之内不许修行玉锁金关诀与玄都剑诀二十四式,只许练先前所传玉锁金关诀的前半篇,更不能自己擅自凝结真气,以作惩戒。等五年之后为师看你脾气秉性,若有改观之处,方许你进一步修行。” 马奇一听此言顿时大惊,顾不得真人脸色道:“师父,此罚未免太过!本门规矩,内门弟子若是学得玉锁金关诀十年之内,还不能突破修炼第三重凝结真气,进军通达诸窍的境界,便要逐出内门转为外门弟子了!” “路师弟学得玉锁金关诀已有三年,进步颇快,眼看着再有两三年功夫便可真气大成,十年之内稳稳地可以修到第四重境界,岂可因为小小过失便毁去前程,五年之内不得寸进?师父,您还是收回成命,另换个其他处罚吧!” 温半江真人微微一哂,喝道:“马奇住嘴,不得多言。”然后便把眼看向路宁。 只见路宁脸上先是露出疑惑之色,随后眼神转为坚毅意味,脸色也渐渐恢复平静,依旧恭恭敬敬,谦和自然。 这少年先将玉简收好,方才躬身道:“弟子领受师父责罚,五年之内,必定不敢妄练玉锁金关诀后半部并玄都剑诀二十四式,当然也不敢擅自破关,胡乱凝结真气。” “这五年之中,弟子必定铭记师父教诲,日日磨炼性情、改过自新。” 此言一出,温半江真人方才微微颔首,知道路宁错愕之后沉思,已经明白自己一番苦心。 毕竟温半江真人经过龙宫、白猿并路宁离家寻找路节之后发生的诸般事,也如云雁子真人一般,看出他天性之中有一股子愤怒之气,一旦勃发便自按捺不住。 虽然路宁平日里性情率直诚实,有一股子书卷气在身,看去温文尔雅,其实遇事冲动起来便过分刚强、难以抑制,对修行大为不利,故此才会有意加以磨炼。 此时他见路宁能够自省,不消人提醒便能体悟到自己一番苦心,因此点点头道:“既然你愿意接受惩罚,五年内也不可空自消磨时光,为师这便在洞内拨一处洞府给你歇脚,每日里你到我洞中烧火八个时辰,直到为师炼得这一炉紫焰火丹丹成为止,可知么?” 路宁既明温半江真人苦心,自然更加不会推辞,何况师父炼丹,弟子出力也是该当的,于是毫不犹豫地点头应了。 真人便让青竹童子领了路宁出去,赐下一处洞府住下,明日晨间便来烧火应差。 路宁闻言又拜了真人三拜,这才告退而走。 他走之后,马奇又夹磨了真人半响,想要替路宁求个宽恕的机会,真人却是一改往日脾性,丝毫不理会,冷着脸将马奇赶出石室。 这位师兄无奈,又去寻路宁,却见路宁根本没走远,就在真人炼丹的石室附近随便寻了个小洞住下,送走了青竹童子之后便在自己选定的洞中开始打坐修行,琢磨天地元气,竟似是丝毫没有怨怼之气。 “好孩子,师父说他脾气暴躁,依着我看,这脾气倒也还好,若换了我,怎能立刻就冷静下来?” 马奇见了路宁举动,不由暗赞这个师弟的心性确有过人之处,师父如此苛刻对待他还是平静自如,甚至自己故意在旁点破内门弟子十年突破不了第四境就要被赶至外门之事,他居然也不以为意、未见焦躁,换了自己当年,怨气怕不是要连天都冲破了。 第3章 洪炉炼火丹(上) “师弟,想不到师父这次如此生气,倒是我的不是了,若是提前替你遮掩一二,说不得便能躲过此劫。” 马奇进了洞中见了路宁,见他居然一脸平静,忍不住便说道:“本门规矩颇多,罚你耽误五年磨练心性本来没什么大事,但偏要选在这个时候,只怕日后师父自己也要后悔。” 路宁却不曾受先前责罚影响,一见马奇便自乐呵呵的请其落座,“师兄,今日我总算拜入师父门下,了却多年夙愿,今日着实开心,不说那些不开心的事情可好?” “你倒是心大。” 马奇见这位小师弟心态如此之好,也是暗自点头,但他身为师兄,该提点处还是不能闭口不谈。 “你能有幸得师父青眼,自然是值得欣喜,但万不可小觑了师门的规矩和这五年的责罚,不然有你笑不出来的一天。” 路宁对修行之事本就一知半解,真正细节之处还有不少懵懂,因此正好趁机向马奇问询道:“师兄,这修道九境我也曾在师父修行杂录中见过,了解却不甚深。” “我只知道修行第三境初步为凝结真气,最高境界便需打通周身三百六十五处穴道,并且打通五经七脉,方可突破到第四境,却不知道这一境须得修行多久,有哪些难关?” 马奇叹息道:“凝结真气为修道之辈踏入非凡的头一关,多少修炼之辈,得了前辈传授的正法苦练多年,也卡在这一步不得寸进,便是侥幸凝就真气,不得机缘也难以全功,达到这一层的至高境界。” “我紫玄山乃是道门正朔、七大正宗之一,只比道魔九大派稍逊,故此若是修行本门玉锁金关诀,本身天赋资质尚可之辈,十年左右便可以依法打通三百六十处穴道,然后开天门通地关,冲破天地五要,以五经七脉把三百六十五处大穴连为一体,只等一个契机便可突破第三境。” “若是修行之人资质、禀赋、道心、悟性等有过人之处,这一时间便能缩短到七八年之内。正因如此,我紫玄山内门方才有规矩,十年之内不能突破第三境便要转为外门。” “之所以如此,一来是本门收徒严格,非是真正修道种子不能列入门墙,二来也是警醒弟子,要他们珍惜修行机会来之不易,免得有人倚仗仙缘遇合,小觑了修行之难。” 说到此处,马奇忍不住看了路宁一眼,“师弟,你性情颇合修道,独自在家修行都能到今日地步,悟性、资质、禀赋也都可说是不俗,只是比不上那些天资横溢,千百年难得一遇的逸才罢了。” “本来你若在山中苦练三五年,再加上师父指点,突破第三境绝顶并非难事,便是一举在十年内修成四境也有指望。” “可若是中途五年不许修行玉锁金关诀下半篇,不许擅自凝结真气,只寄希望于在最后两年间一举破关,冲破肉身余下二百四十处穴道与天地五要,依我看来却是难如登天……哎,真不知师父到底是何打算。” 马奇说道此处也是一脸焦急,路宁自家却十分平静,反过来劝马奇道:“师兄,师父何等修为,智慧深若渊海,对我也极爱护,若不是被师弟莽撞举动气得狠了,焉能如此处罚?便真是五年不许修行,日后说不得也有缓解之法,师兄大可不必替我如此担心。” “这孩子才修行几年,诸事不明,也真是不知厉害,两年之内破入第四境在师父等高人看来自然不算什么,天下间有的是法子,但那些法子多有弊端,何如一步一步稳扎稳打,正正经经修行来的前途正大?” “只是此事我却不好说破,也罢,说不定师父另有主意,看他对路宁也颇喜爱,并无厌弃之心,既然师父发了话,便先如此罢了,日后我还得多和师弟说说修行中的见识与见闻,免得他一时不慎走错了路,那时候便悔之晚矣。” 马奇在心中暗忖,这些话却是未曾跟路宁提起,而是就此换了个话题,将紫玄山本门许多事项并紫玄洞天中须得注意之事,对路宁介绍了一番。 直到天色渐晚,马奇考虑到第二天路宁还得去助师父炼丹,故而起身告辞,说是自己最近几年都在山中修行,日后有暇便来与路宁叙话,让他不要焦躁,好生伺候师父炼丹,细细叮嘱了几句,这才纵剑光飞走。 路宁见这位热心肠的师兄飞走,这才收拾心情,将人前那幅从容面貌卸下,忍不住长叹了几声,来回走了几趟,最终催动丹朱剑丸,在自家小小洞中把八八六十四式白猿剑法使了一趟又一趟,直至第七趟使完方止。 他先前乃在人前强撑,心中虽也知道师父乃是为自己好,但内心深处多少有几分黯然,故而忍不住想要发泄发泄。 毕竟路宁也才是个不到十八岁的少年,虽然自小读书、经历颇多,心智成熟不逊色二三十岁的成年人,但到底不脱少年本质。若是遇到如此大事依旧能平静对待,丝毫不需调整心态,他也就不是少年,乃是积年的老妖了。 好在路宁性情中自有几分刚毅在,虽然颇有受挫之感,但并未往歪处想,此时习练剑法七趟,微微出了心中些许不忿之气,心神安宁了许多,这才将师父温真人与师兄马奇先前所说在心中来回思忖,斟酌到半夜方才想定了主意。 既然师父一番苦心,要磨炼自己性情,自己这几年中便要日日自省己身,改变原本那股冲动的脾气秉性,此乃是磨练道心、坚持本心,也是修行九境中一以贯之的要务。 玉锁金关诀的修为也不能放下,虽然只能修行上半篇,也无法突破一十八重境界,但心法中淬炼吞吐天地元气的法门却不是虚假的,日久为功,就算不能打通更多穴位,多多积攒元气淬炼原先的穴道和经脉,对日后的修行也必定大有好处。 除此之外,佛门修为万万不可妄练,免得师父见责。 而白猿剑诀固然因为心法无法继续提升的缘故,最多修到一十七重天便而前去无路,但剑法招数本身却不会受到心法限制,有马奇师兄飞剑招数的珠玉在前,刚好趁着这五年时间好生磨练剑术,日后转修玄都剑诀二十四式时便有一个牢固根基。 至于每日烧火八个时辰,这事路宁根本就未曾放在心上,温半江真人何等修为、炼丹事项何等重要,便是道魔九大派中的真传弟子,也不见得有几人有此机缘参与,这等好事也就是自家师父青睐,方才有如此便宜。 路宁将今后行止想定,心中烦恼一一抚平,这才安心,就此在石室中盘腿坐下,开始一日不曾停歇的修行。 他如今住的这座洞名唤溪庭,乃是雪竹洞几十处子洞之一,除了离温半江真人炼丹的石室最近,本身并无什么特异之处。 洞本身也不大,不过三五个石室罢了,内中陈设简陋,倒是洞外有一处天生石桥,桥下一道清泉注出,形成蜿蜒流水,看去颇有几分雅致。 要知道整座紫玄洞天虽然不列入世间闻名的洞天福地之中,实际上却是道家少有的妙地,洞天里天地元气之充沛远超常人想象,路宁甫一入定,以玉锁金关诀修炼,便觉得天地元气竟似不需吞吐一般自家往体内灌注,玉锁金关诀运行之际远比在人间修行时快上许多,淬炼起穴位经脉来效果更佳。 他这时才彻底明白,为什么紫玄山有十年不突破到第四境便要转为外门的规矩,毕竟如此上佳的修炼宝地,若是十年间也不能突破,若非自身修行天赋实在太差,便是真的不曾用心。 第4章 洪炉炼火丹(下) 路宁初入洞天,直如进了宝山一般,修行两三个时辰的功夫,便顶得上往日两三天,故此一直练到第二日将交卯时方才停歇。 出得定来,他只觉得神清气爽,已然将昨日烦恼抛在了脑后,倒是肚子有些不作脸,喧闹起来抗议。 于是路宁便依当初选洞时青竹童子所言,在溪庭洞中找到一个玉盘,里面盛着几个果子,乃是紫玄洞天特产的一种紫玕玉实,名字奇特,实际上并无什么大用,只是服之能够辟谷,与修道人常用的辟谷丹功效仿佛。 路宁吃了两个玉实,饮了几口清泉,觉得周身甚是舒爽,这才收拾了一下,径直去往温真人炼丹的石室外等候。 到了石室外,方才侍立三两个呼吸的功夫,尚未等路宁想好是否要出言给师父请安,便见得石室里走出个白衣服的女童来。 这女童看起来与青竹童子年岁相当,装饰相类,身上也是淡淡妖气,路宁猜测她想必也是真人点化的妖类,不敢怠慢,先行了一礼,问询姓名。 女童抿嘴一笑道:“我叫白松,山间野松成精,蒙了老爷点化,与青竹一日一替,都是老爷随侍的童子。” “昨日听青竹说,你乃是老爷新收的徒弟,日日要来烧火炼丹的,却不必对我这般客气,依着老爷说,我还得叫您一声师兄才是。” 路宁连道不敢,这白松童子比起青竹童子性情活泼许多,话也多,见路宁态度恭敬说话温和,更添了几分好感,况且温真人先前就有吩咐,便领着路宁进了石室,将石室中诸般布置介绍了一番之后,方才指点他坐到炼丹炉之前,又用手一指路宁的眉心,传授了一道法诀给他。 要知道青竹童子乃八百年灵竹成精,白松童子还要更强些,乃是九百年太素灵松得了点化,虽然两童子妖类出身,未得紫玄山真传,但温半江真人以正宗道法指点,加上两童子本身参悟的妖法,修为也甚是不凡,各自渡过了一次天劫,炼就一颗妖丹。 真要论起来,这两个幼童也似的童子,其实比路宁所见过的什么龙华山白猿、清河龙宫鳌侍卫等大妖怪还要厉害许多。 白松童子此时所传的法诀,则是温半江真人授意传授,炼丹时用来烧火的法门。 这道法诀也不知出自何处,内容不多,也不过三五百字罢了,路宁听在心头便自记下,这才晓得法诀名为洪炉诀,一诀三法,其一生火,其二扇风,其三控焰,最能增强丹炉火力,调整焰温,便于调和炼丹的火候。 此诀功效单一,也不是修炼的法门,纯是运用天地元气的法术,故此路宁但学无妨,以他玉锁金关诀一十八重天的修为,这等运用之法学之自然轻而易举,不过片刻的功夫便已经精熟。 白松童子便叫路宁运使几番,眼瞧得毫无错漏,方才满意点点头,“法术尽够熟练了,只是此法不难,却极耗费法力,你刚刚练到二境圆满的地步,光凭天地元气,想要烧八个时辰的火十分为难。” “故此前三月,老爷让我和青松童子每日替你烧火三个时辰,三月之内你须得勤加习练玉锁金关诀,增厚体内天地元气,突破二境圆满而至巅峰,才能独自一人维持丹炉火力。” “此事万万不可懈怠,否则到时候丹炉火力不济,损了这一炉紫焰火丹,休看你是老爷亲传弟子,只怕也吃罪不起。” 路宁偷偷吐了吐舌头,郑重应了,然后方才在白松童子指点之下,运起洪炉诀,以其中种种法门催动石室当中这口丹炉来。 这尊紫金八耳九窍炉乃是温真人炼丹的宝贝,自家也能生火发焰,本不需要人帮忙烧火,但紫焰火丹性质特别,乃是真火属性的药物,炼丹之时别有讲究,所以才会让路宁过来帮忙。 当下只见路宁催动天地元气,将紫金八耳九窍炉以洪炉法一催,内中顿时真火光芒四射,发出阵阵异响,乃是当初温真人以八十三种灵药配成一副丹母,在炉中受了真火煎熬,药性灵气冲突而发。 白松童子连忙指点道:“便是如此,还要再加些法力,用洪炉诀第三般变化,将焰力稳住,不要这般变来变去……” 路宁依言而行,只觉得自己体内天地元气滚滚而出,灌入丹炉内化为无穷真火,照此速度,只怕用不上一两个时辰便要将体内元气耗尽。 他知道绝不能坐等元气虚耗,故此连忙一心二用,一边施展洪炉诀,一边运转玉锁金关诀,吞吸四下里的天地元气。 噫!这石室之中为了炼丹,本就布置了法阵,能接引天地元气,故而元气浓郁程度比路宁自家的溪庭洞还强了三分。 加之炉中又有丹气散逸,故此路宁只觉得吞吐搬运元气之时比自己入定修炼还容易许多,这才勉强顶住紫金八耳九窍炉的消耗,将炉中火力维持在一个微妙程度,缓缓化开丹母的药力,却根本没精神和余暇去考虑别的事情。 到了此时,白松童子才微微点了点头道:“便是如此,好生烧火,不要分心坏了灵丹。” 说罢,她便纵身飞到温半江真人蒲团边上,闭目而立。 又过了一个时辰,白松童子再度睁开双眼,双手施展法诀,开始往炉中注入一道道法力。 路宁也不懂炼丹,眼睛余光所及略扫了一扫,大约猜出白松童子此举乃是在做纯化药力、调和灵药的水磨功夫。 果然三十六手法诀施完,白松童子又自闭目不动,如此三番,从辰时直到午时,温半江真人方才随着一道金光闪烁,降临石室。 他微微看了看路宁,不置可否的将手一指,便有一道金光灌注入丹炉之中,只听得炉中龙吟虎啸,声音与前不同,甚至连紫金八耳九窍炉的炉身都微微震动起来。 路宁也觉得体内元气耗损猛然间加倍,知道这是师父正在施法炼丹,不敢有半点怠慢,连忙运足天地元气维持火力。 似如此半个时辰之后,温真人才收了金光,将身一晃便自无影无踪。 而路宁又照着先前行止坚持到了酉时,只觉体内天地元气堪堪垂尽,神魂亦极度疲惫,白松童子方才将烧火之事接过去,对路宁道:“今日暂且罢了,赶紧回去修养精神,明日卯时再来应差。” 路宁收了洪炉诀,只觉得四肢发抖,自修行以来头一次觉得肉身与精神全都空虚之极,走路都无气力,颓然盘坐于地,将体内残存的些许天地元气在穴道经脉中搬运来去,又过了半晌方才缓过神来。 他不免在心中暗叹一声惭愧,这才拱手与白松童子作别,回了自家溪庭洞,餐实饮泉了一番之后,又过了足足一个多时辰,路宁方才渐觉精神恢复得差不多了。 于是他再度运转玉锁金关诀,加紧吞吐天地元气,以备第二日再去烧火炼丹,根本就没时间去想别的事情,也无余力去磨练剑术。 第二日卯时,石室中的白松童子换了青竹童子,炼丹的程序却还是一般。 路宁今日有了经验,不论运转洪炉诀还是吞吐天地元气都略自如了一些,但毕竟修为有限,难以持久,到了酉时便又脱力,十分地狼狈。 一直如此坚持到了一月有余,路宁方才在日复一日的苦熬中领悟到了吞吐天地元气的要诀,玉锁金关诀虽然境界未曾提升,运转起来又厉害了几分。 过得三五日,他忽而又自参悟了几分催动洪炉诀的窍门,一来一去相加,终于能坚持到戌时。 第1章 书生逢鬼怪 夜半更深之际,天下六渎之一,往来船只众多的清河之上忽然起了一阵阴风。 这风打着旋儿从上游下来,仿佛有灵性一般在清河两岸巡弋,游走在众多航船之间,似是在寻找什么东西一样。 少年路宁正在一条小舟的船舱中读前人的逸事笔记,他自幼最喜这些奇闻故事,故此读书入神、如痴如醉,直至三更时分,方才意犹未尽地放下书卷。 略微舒展了下筋骨,路宁只觉得腹中雷鸣阵阵,于是到船尾寻些菜肴,又取了一瓶酒,在船头小桌上摆好,要祭一祭自家的五脏庙。 两个仆人正要上来服侍,却被路宁笑着止住,让他们二人自去休息,只自家一人坐在船头之上且斟且饮,将先前所读古人之书自腹中翻出下酒,十分的逍遥。 他到底不过一个十来岁的少年,便是那酒甚淡,哪里经得住一杯又一杯不住口的饮起? 结果不大一会儿功夫,便自醉得不省人事,伏在小桌之上,片刻鼾声便起,沉沉睡去。 说来也巧,这少年才醉倒不久,那股阴风便吹过了停泊的小船。 猛听得阴风中似是有人咦了一声,紧接着便有两股小旋风落在船上,风停处现出两个小鬼来。 但见这两个扯着旋风而来的小鬼,一个尖嘴猴腮、一个龇牙咧嘴,手中俱持着钢叉,身着皂色短衣,容貌不善,行动处悄无声息,周身上下一股子阴气。 二鬼落到了船头醉卧的路宁身边,仔细往他身上端详了一番,那尖嘴猴腮的鬼差忽而面露喜色,对身旁另外一个小鬼说道:“刻薄鬼儿,你瞧这人如何?” 那龇牙咧嘴的刻薄鬼一撇嘴道:“面相还过得去,不过看起来有几分酸气,比起我来,还差的甚远。” 尖嘴猴腮的小鬼一摆手道:“他这模样人品自是及不上你我端正,不过今夜清河君设宴款待贵宾缺少人手,听说那被请的贵宾乃是道门仙人,性情高洁,一般人物自然是入不了此等贵人之眼。” “这小子看样子倒似是个读书人,年纪又小,模样又过得去,要是把他拘了去充作侍者,行止间必定懂得礼数。” “而且他肚子里既有墨水儿,说不定酒席宴上还能和那道门贵客拽上几句文,对答几句,岂不是比找船家女之类的粗笨丫头更强?几位龙君管事面前,也显得我们十分用心差事。” 刻薄鬼儿一听顿时大喜,“尖酸鬼儿,你今日倒是机灵,想那清河君何等高贵人物,便是门下几位管事也是出手豪阔,若将此人解去,必定能中清河君的意,你我也能多落些好处。” “日后万一有机缘,几位管事将此事在城隍老爷面前提起,我们哥俩也能有几分薄面,说不得还能得个差头、管事之类的美差做做。” 这两个尖酸刻薄鬼儿商议已定,当下也不管什么人命大如天,便从怀里掏出一挂铁链,往这少年书生脖子上只一锁。 哎呀,须知此乃是拘魂锁,套上便要人命,顿时将路宁的魂魄拘了出来,“哗啦”一声锁将起来,然后二鬼便径直化身两道旋风,拖着魂魄往清河下游飞去。 人死之后,魂魄一时间都是浑浑噩噩、不明所以,故而路宁既不知道自身身处何境,也不知道是生是死,非得过得一段时间之后魂魄适应了离体的状态,方才能够恢复神智。 更何况他先前就醉得不省人事,此时又被二鬼强拘魂魄,大损元气,因此总也不得清醒,就这样迷迷糊糊地被两个鬼卒驾风拖走。 那阴风速度颇快,不上半个时辰,路宁已经被拖出数百里之遥,早离了太平县境内,到了清河下游一处回湾汇聚成的湖泊之上。 这湖倒是不小,约莫有百里之广,有个名头叫做小镜湖,盖因其形如圆镜,湖水极深,湖面上水波不兴,能映照天地,故此得名。 湖岸又有青山数座,湖光山色,倒映星月,便是夜色中看去景致也颇可观。 那两个鬼差到了湖边,知道如今有大人物在湖中,故此也不敢往里就闯,于是止了阴风,带着路宁落在岸边,这才由那尖酸鬼儿轻声在岸边唤道:“鲤伴当,鲤伴当!有太平县城隍座下鬼差求见尊驾!” 连喊了三五声,忽听得湖中水花轻响,一条银鳞大鲤鱼从湖中游出,在水波中几个盘旋,便化成了人形。 此妖却是三四十岁中年人的模样,唇上两缕长髯,身上着一袭白衫,手中摇着折扇,若非一双眼睛像鱼多过像人的话,倒像是个官宦人家延请的西席清客一般。 俩小鬼见了这位鲤伴当,先前对着路宁的那股尖酸刻薄劲儿也不知道丢到何处去了,缩头缩颈地浑似没有半根骨头一般。 二鬼先是满面笑容地问候了这位贵人几句,这才低声下气地说道:“鲤伴当,闻听得清河君大人今夜宴请仙人缺少人手,太平县城隍许大人便差下各路阴差衙役,四处搜寻合用的小厮仆役、使女丫鬟。” “我兄弟二人巡游清河,刚巧见这人醉倒在船头,瞧起来模样还算周正,还是个读书人,想来比寻常小厮之辈更合清河君大人宴客之用,故此特地将他解来,鲤伴当看看,可还中意么?” 鲤伴当将一双灰白色的鱼眼往依旧浑浑噩噩站在岸边的路宁魂魄上一扫,满意地点点头道:“不错,果然有些端正样子,容貌周正,唇红齿白,身材匀称。” “嗯,我记得鳖管事提起宴席缺一个上酒的差使,此番来得急,清河龙宫中调教得当的女孩儿都没带出来,回头用法术封了这小子神智,作个上酒的使唤小厮倒也使得。” “你们二位果然得力,比起那些随便踅摸些粗手粗脚的渔家女就来邀功的鬼差用心不少,此番差事办得着实不错,回头许城隍那儿,自然有你们二位的受用。” 原来那清河君,便是世俗传闻的龙王爷之一,万里清河之主。 要知道天下间五湖四海、六渎八川,乃至湖潭涧溪,水井暗渠,凡有水系处便要有水族之长总管统领,为一水之主,司职涨退,主宰云雨,统帅水中生灵,权柄着实不小。 其中那些偏远小处,还能有些寻常成了精的水族受了天宫、水府或者修行之辈符诏,暂摄职权,大江大湖,自然唯有天下水族之首的龙族才能统帅。 清河位列六渎之一,虽不甚宽,但河水中心极深,水流丰沛,蜿蜒数万里,流经处大多是人间富足之处,能够在这条河中当个龙王,便已经是水族中极少有的高位了。 这位清河君除了本身位高爵显之外,还是亿万里东洋大海龙君的亲子,身世显赫之极,身份比起人间帝王来犹有过之,寻常鬼神之辈,如许城隍、二鬼之流,能知晓他的名号便算是有见闻了,想要见上一面,却是终身无望。 此番要不是清河君因有一件事儿要求一位道门高人,得知其行踪之后匆忙赶来这座小镜湖,没带够仆厮使女之辈应用,他门下那些管事、伴当们方才使出各种门路手段搜罗人手,好为清河君在道门高人面前撑起排场,似尖酸鬼儿和刻薄鬼儿这等最下级的鬼卒焉能够高攀得上似清河君这种大人物? 因此二鬼一听得此言,免不了心花怒放,赶紧拜谢鲤伴当,都是一脸的喜不自胜。 似他们这类鬼物,多是些积年无法转世的老鬼,罪过又够不上下十八层地狱受苦,只能在人世阴阳交缝中游荡,永世沉沦。 若是偶尔能被城隍、土地、山神之类的神道看上,当个阴兵鬼卒,便算是了不起的机缘,有望脱离苦海。 再要被有背景的高人看中,加以提拔,说不得日后就有进身之望,能得个不入流的阴世小官做做,总比当兵做差强盛得多。 “不过这小子既然是个读书的种子,年纪又小,想必寿数也并没到头,你们就将他锁了来,万一日后有什么差池……”鲤伴当还嫌不把稳,又沉吟一下,故意说道。 那两个小鬼自然知道该如何回答,当下尖酸鬼儿便笑着回曰:“鲤伴当尽管放心,若是世上人都能活到寿数尽了,还须得我们这些幽冥差人作甚?” “这清河两岸哪一日寻不出几十个横死的倒霉鬼儿、淹死的溺水鬼儿、自尽的吊死鬼儿?明日清河君大人宴客事毕,将这小子发还,我等自会寻本县的杜判官,报他个船头酒醉、风病横死便是了。” 刻薄鬼儿接口道:“正是,这还是看在这小子曾为鲤伴当分忧的份儿上,否则的话,报他一个落水淹死,定他个三年寻替,否则不许投胎,才是我们哥俩的本分呢!” 所谓寻替,便是淹死、吊死之类横死的鬼魂若要转世,便须得引诱他人淹死、吊死,接替自己的位置,才能投胎,否则时限一到,便会落个魂飞魄散,永不超生的下场。 可怜这位路宁小公子,不该在清河上酒醉不醒,结果被两个尖酸刻薄鬼儿锁了来,三言两语便定了命遭横死,日后别说想要还阳,重新做人,便是想安安分分当个老实鬼,也是千难万难,可谓是十分的冤枉。 那鲤伴当却是完全不在乎这区区一条人命有甚么冤屈,闻言点了点头,满意回道:“若是如此最好,千万别有后患,否则别说你们俩,便是许城隍那儿也没甚么好果子吃,知道么!” 二鬼唯唯诺诺的点头不已,鲤伴当随手丢了一瓶龙宫丹药在地上,这才将手中扇子一挥,路宁的魂魄便不由自主的脱了鬼差的铁索,投入到那折扇当中,被鲤伴当带往水下去了。 不提湖岸上两个小鬼拾起丹药,手舞足蹈的化阴风去了,单说这位路书生,其魂魄被鲤伴当收走之后,便是眼前全黑,什么也看不到了。 不过他本来也就神智不清,自然不会提出什么意见,被鲤伴当变回原身,拘在折扇中带到了小镜湖水面以下数百丈的深处。 要问这书生路宁是谁,为何遭了此等横祸?原来他乃是南阳郡万昌府太平县人,书香传世,积善的人家,其祖上数代都是读书的种子,为官为宦,颇积攒了些家私。 只奈何路氏子嗣不旺,历代总是一子单传,到了如今这一代,只有一子名曰路宁,父母早亡,全赖舅父石青看顾,自幼读书在家,如今年方十四,已然考了个秀才的功名。 这一日路府外有书信投到,路宁打开一瞧,却是一位少年时的同窗好友楚玉书邀自己往邻县楚家一行。 一来是因为两人自楚玉书阖家搬至邻县之后许久未见,心中挂念好友,二来是因为楚玉书也中了秀才,故此特意邀请路宁前去庆贺。 那路宁正因为舅父近日欲为他娶亲之事烦恼,见了这书信不禁大喜,心中暗道:“自古便有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之言,我自幼在家读书,却连县城都不曾出去过几回,如今好友相约,正合离家游历一番才是,也好借机散散心……” 想到此处,路宁也不耽搁,喊来家中两个老仆路忠路孝收拾行装,留下一封书信命家中奴仆三日后交给舅父石青,然后雇了辆马车,一主二仆一路径直出了太平县,却不走直通邻县的官道,而是往清河飞燕渡而去。 原来路宁遍览舆书,知道有一条清河曲曲折折流经太平、万年两县之间,此时正值三四月间,两岸风光景致不俗,沿河逆流而上,顺便看看两县风光,岂不是好? 于是他便没走官道,而是在飞燕渡找那老实忠厚、口碑在外的老船家定下了一条船,叫船家扬帆起航,顺着清河逆流而上,往万年县而去。 自此数日之内,路宁每日在船上观景钓鱼、读书写字、饮酒放歌,本来颇得其乐,谁想到一场祸从天而降,被两个不知道从何而来的糊涂鬼儿索了魂魄,顿时一命呜呼,尸身还伏在船头,魂魄已经送到了小镜湖的妖孽之手。 第2章 妖魔施法力 小镜湖看似不大,却足有数百丈深浅,水族繁衍极多,其中不免有些大鱼巨龟之类,不过鲤伴当到处,这些水族知道厉害,纷纷退让,不上片刻功夫,便被其潜到了镜湖之底。 却见湖底一座巨岩之上,赫然耸立着一座烁烁放光的宫殿,美玉为瓦金作柱,明珠如灯翠似阶,四壁尽是各类水晶打造,发出七色朦朦的光华,被水波一漾,端的是瑞彩千条华光万道,浑如天上凌霄殿,元来湖底水晶宫。 那鲤伴当到得湖底也不耽搁,摇头摆尾的径直便游进那宫中去了。 清河龙君敖钰乃是东洋大海龙君大人的第六子,龙族天生万寿,但是子息上甚是艰难,东海龙君虽然是天地间少有的修为堪比天仙境界的高人,寿活数千年,但也只有六子三女,当中还夭折了四个。 故此清河君敖钰即便修为不成,只不过是天妖第七变神髓境的修为,约莫等同于道家散仙,但身份却算是十分贵重,甚得东海龙君的喜爱,被封到清河来做一河之君。 那东洋大海又是四海中最为富庶的,敖钰身家自然不比寻常,似小镜湖底的这座水晶宫,便是东海龙君亲自炼就,赐给敖钰的防身之宝,唤作玄元灵水宫。 此宝既能发出万般法术攻敌,又能护得龙君自身周全,而且可大可小,收起来就是掌心大小的一件法宝,放出来便是一座富丽堂皇的水晶宫,比起清河万丈水心里那座正牌的清河龙君水府来更华丽三分。 要知道在修道人眼中,宫殿类的法宝比起同等品阶的普通法宝,足足要厉害三五倍,更何况这座玄元灵水宫还是东海龙君为爱子亲手炼制的七阶至宝?故此威力之大,实已到了不可思议之境地。 那路宁自是不晓得自己居然能进入这座凡人只有在传说中才会听闻,连正经修道之士都难得一见的法宝宫殿之内,就算知晓,恐怕也不会感到荣幸。 因为若非这座宫殿的主人,只怕自己如今还在清河上逍遥,日后再活上个六七十年也不是难事,而不是被拘了魂魄到此,就此天人永隔,沉沦幽冥。 暂且按下无辜昏迷地路宁不提,单说这鲤伴当,游入玄元灵水宫之后就又变回了人形,将折扇合拢拿在手中,三绕两拐,便来到一处宫室之内。 只见这宫室内正有几个水妖坐定当中,又有许多个头奇大的鱼鳖虾蟹来回游走爬动,听凭坐在当中之妖调遣。 这几个便是清河君手下几个办差的仆役,分别是圆头圆脑地鳖管事、脖子细长的鳝长随以及头大身小的鲢教师,加上鲤伴当,共是四个,都是数百年水族成精,因为有几分头脑见识,被清河君带在身边处理些杂事。 那其中有个鲢教师,因见鲤伴当匆匆从外走来,不禁笑问道:“方才外面鬼差寻你什么事?却弄得这般匆忙。” 鲤伴当挥了挥手,止住那些鱼虾之类往来,将其都赶将出去,然后轻轻把门户关起,方才回道:“适才是邻县太平县城隍差下的鬼差押来一个新鬼,准备给君上大人充当饮宴上的仆厮。” “我闻听的那人曾读有几篇文章在肚内,想来正好君上嫌弃我们当初调教好的水族下人身上腥臊之气难闻,不是招待道门贵客之礼,这肚内有些诗书的新鬼或许能入得君上的法眼,故此才匆匆将他携来此处,请几位老兄一观。” 几个水怪闻言大喜道:“果然有此等好事?我们早听说人间有此辈读书人,谈吐举止斯文有礼,自有一团锦绣在胸中,与那些粗手笨脚的水族下人不同,虽然有些酸腐习气,也总比腥臊气味好些。” “鲤伴当你既然得了此鬼,快些把出来与我等看看,瞧他能派上用处不能?” 那鲤伴当于是将折扇一抖,用了个手段,将路宁的三魂七魄丢了出来,摔在地上,可怜这位路公子,凡人魂魄本来就虚弱,离体之后虽然早该酒醒,但被两个鬼差强拘魂魄时伤了元气,鲤伴当出手也自不轻,故而一直就浑浑噩噩,神智不清。 这下被摔在地上,他更是被摔得七荤八素,没当时就魂飞魄散了已然是上辈子烧了高香,这会儿根本也不知道自己是谁,身在何处。 那几个水怪却不管这些,其中的鳖管事算是个头目,探头探脑在路宁魂魄前转悠了几圈,心中十分满意。 “这人恰好新死,身上阳气还重,不比那些积年老鬼阴气逼人,端得是眉清目秀,仪表不凡,虽然年纪幼小,却也看的出有几分风采,比起往日里在水中见过在河上往来的读书人都要强盛得多,果然正合此番君上用人之意。” 鲤伴当听了鳖管事没口子的夸赞,便知道他对路宁满意,不免在一旁表功道:“鳖管事,此人如何?我记得鳖管事你曾提起君上此番宴客,身旁缺一个亲近的传酒小厮,这人岂不正堪此用?” “正是,正是,还是鲤伴当你办事得当,果然不愧君上青眼有加,一向重用。” 鳖管事摇头晃脑地说道:“不过此人既然是太平县鬼差新拘来的魂魄,想必还留有些手尾吧?若用他为传酒小厮,待会在酒席宴上闹将起来却待如何?到时候惊扰了贵客,你我都吃罪不起!” 鳝长随在一旁道:“鳖管事,你好糊涂,管他有什么冤屈,但凡精血成胎者,都有三魂七魄,你我得道多年,只消用法术制住这小子的一魂二魄,叫他行动不由自己,只得听命与人,但是本身智慧神智又不失,岂不是好?” “如此一来,谅他一介凡夫俗子,又如何能翻起什么风浪来!” 鲤伴当、鲢教师都道鳝长随所言极善,鳖管事也自笑道:“是我忙乱,几乎忘却此事,不错,我等皆是水族仙长,岂会拿这小小凡人无法?” “恩,如今宴开在即,我这便施法,将这小子一魂二魄制住,再给他打扮打扮好了。” 说罢,鳖管事便用手指头一点路宁天灵,连指了三五指,然后大喝一声:“禁!” 要知道这鳖管事也是清河中一头七百年黑鳖成精,有天妖第四变的修为,投靠清河君之前也曾兴风作浪为妖,虽然限于资质不成,难有大气候,终究也有几分手段在身。 他这一番妖法到处,果然将路宁三魂七魄中的一魂二魄禁在手中,举到嘴边细细叮嘱了一番,这才又是一拍,打回魂魄本身之中,然后便用妖法催动,把路宁救醒过来。 天地有灵,不只万物之长的人类,世间但凡是精血成胎者,都有三魂七魄。 其魂有三,一为天魂,二为地魂,三为命魂。其魄有七,一魄天冲,二魄灵慧,三魄为气,四魄为力,五魄中枢,六魄为精,七魄为英。 非得要三魂七魄齐聚,人才能灵完气足,神智聪明,若是少了其中某些魂魄,便会大受影响,或蠢笨不堪,或颠三倒四,或疯疯癫癫,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而像鳖管事这边用妖法禁制一魂二魄,又打回魂魄本身,并不会影响路宁的神智,只是在魂魄里种下了妖法,让他听命于几个水怪,而且须得时时恭恭敬敬,不得反抗,这样也不消花时间调教,便能让路宁派上用场。 故此这位路公子苏醒之后果然与先前大不相同,似是根本不记得自己酒醉被鬼差锁了魂来之事,对着几个七分像人三分还像怪的水妖也不惊讶,只是微笑的向众怪施了一礼,便自玉立在旁、神态自若,他人又俊,又如此一番作态,却更显得气度非凡、与众不同。 众妖都笑着抚掌叫:“妙,妙!果然一个妙人儿,容姿气度不凡,就是衣服太平凡了些,不是龙宫风采,来人,带他去换身衣服,就送去飞霆阁罢!” 几个水怪呼喝起来,将适才那些鱼鳖虾蟹又唤进来,安排起饮宴之事,至于路宁,则由一个磨盘大小的螃蟹驮着,转到另一处宫室里,彼处自有几个妖妖娆娆地水蛇精在,将几个箱子开了,取出许多华服饰物来,将路宁重新打扮了一番。 说来也怪,路宁本是魂魄灵体到此,偏生这几个水蛇精取出的都是龙宫流传之宝,诸如五色云锦袍、碧波龙鳞冠、霓虹避水玉之类,非凡间俗物可比,虽是魂魄之身,照样穿在身上。 那消得片刻功夫,便被扮作了一个粉妆玉砌的少年郎,唇红齿白,仪表非凡,况且自幼读书,养就一股书香之气,此气虽然嗅不出,却自自然然的从一举一动中散发出来,更衬得路宁比先前出色十倍。 当下只看得那几条水蛇精馋涎直滴,蛇信乱吐,要不是知道此人乃是清河君宴会上得用的,早就一口将路宁连皮带骨吞了。 打扮停当后,不顷时便有两个青鱼侍者将路宁引至玄元灵水宫深处。 却见一座飞角高阁之上流光溢彩,隐带雷霆电火,游动若龙,有无数丝竹弦乐之声从阁中传出,这便是几个水妖口中的飞霆阁了。 此处原是玄元灵水宫三大核心之一,仅比主持全宫中枢的饮凌殿稍逊,内中禁制重重,危险莫测。 不过此时这座阁却是门户大开,各类仆从使女出入不停,其中多是与路宁一般从清河上下游各县拘来的男女魂魄,也有少数山精柳鬼之流的异类,显然那所谓的道门贵客已经到了阁中,清河龙君的大宴已然正式开始。 此时的路宁,虽然不再浑浑噩噩,不知东南西北为何物,一如平时般清醒自如,却有一般坏处,就是居然忘了自己是谁,只知道听从水府诸妖的安排。 当下他拿出人间少年神童、读书种子的风范来,昂首入阁,在青鱼侍者的引领下,不一时便到了飞霆阁三层之上,此番宴会的中心附近。 这飞霆阁中诸般布置陈设自也不必细说,富丽堂皇、华丽已极,休言什么皇宫内院,便是与说书人口中的煌煌天宫比起来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更有那数重水幕,将小镜湖上山色风光,周天星辰倒影,以及湖中鱼龙曼衍之景尽数显现,更显得瑰丽万方。 饶是路宁也算富家子弟,却也是目迷五色,一路行来目不暇接,直至清河龙君所处之地才收敛了心神,抬眼望去,但见那数十丈宽的阁楼正中白玉几案前的,自然是玄元灵水宫的主人了。 白玉几案前的这尊正神,身着五色异彩龙袍,头戴冲天冠,便是东海龙君亲子清河龙君,名唤敖钰的就是。 而与敖钰对坐于下首一处几案,却气度飘逸仿佛凌驾于龙君之上的,则是一个道人。 此人与敖钰身上都有异彩护体,举止行动之时更是光华四射,耀人二目,路宁虽然竭力想要分辨,却也看不清这对坐二人到底是何模样,只是隐约瞧出龙君皇者打扮、气度雍容,道人羽衣高冠、仪态不凡。 原来这清河君敖钰以及所请道门贵客都是修道练法的真人,自然与凡人不同。 若路宁此时还是肉眼凡胎,兴许还能窥见二人几分面貌,可惜如今却是魂魄之身,那敖钰与道门高人身上都有绝大法力在,落在魂魄眼中,便如同凡人直视烈日一般,焉能瞧得清楚? 此中道理路宁自然是不明白的,他还待要张望一番,那身后的青鱼侍者里便有一个用鱼鳍一拍路宁道:“宴席已开,顷刻间君上便要敬酒,你还不快快上去侍奉!” 路宁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情愿,但妖法加身,却是身不由己地走上前去,自旁边几案上取过一个水晶盘子,往盘内放了两个金丝嵌八宝的酒壶,两个白玉金托的酒盏,几盘宛如金玉铸就的果子,这才顺着走道缓步往阁内而去,来至在清河君敖钰身后侍立。 等路宁走的近了,方才听见这席上二人交谈之声,无非是久慕大名,今日一见幸何如之一类的话,路宁略听得几句,就听出清河君敖钰颇有些殷勤之意,那被请的道门高人不知姓名,只听得清河君唤他作半江真人。 路宁久读诗书,知道真人乃是称呼道门真正有道高人的称呼,他也不知道这位半江真人是何来历,但看此人一直言笑自若、谈吐雅致,丝毫不曾倨傲,也不以清河君龙子身份为异,平和中隐隐有渊渟岳峙之感,确有几分高人风范。 待到闲谈片刻之后,清河君敖钰便将手略点了点案上。 路宁被鳖管事用妖法嘱咐过,早知其意,当下缓步上前,轻轻将盘中酒水果子放置在二人几案之上,将酒斟个八分满,这才又退在一旁,举止十分斯文有礼、周全自若,浑不似一般龙宫仆役那般榔槺笨拙。 敖钰瞥了路宁一眼,心中甚是满意,接着便举起玉杯,遥敬下首的道人曰:“半江真人难得来我清河,还请满饮此杯,就当本君为真人接风洗尘!” 那半江真人一笑,果然满饮了一杯,赞道:“好,此酒想就是龙宫珍藏的万泉同心了吧?早先温某云游四海之际,也曾听人提起,四海龙宫有高人采万泉源头之水,合以天一仙露酿成此酒,果然不同凡酒,颇有助长神识之功。” 又尝了一个果子,也是海外仙州上的异种,虽然不算什么顶儿尖儿的宝贝,没有长生不老的效果,却一样是世间罕见的天材地宝,饱含天地灵气,饶是半江真人见多识广,也不禁连连颔首,夸奖了两句。 清河君敖钰摆手道:“半江真人谬赞了,万泉同心和这些果子虽然稀罕些,却也只是玩乐之物,哪里比得半江真人丹道大家,翻手间便有化腐朽为神奇的本事,便是父王在东海享长生清福,也曾多次提及真人大名,甚是钦佩呢!” 半江真人连道不敢,敖钰却是不住口的夸赞,又是劝酒,又是劝果子,态度殷勤之极,便是路宁在一旁看了也十分惊讶。 他虽然不知道这清河君和半江真人到底在修行之辈眼中意味着什么,有多高的身份,但也猜出二人都是非同小可的大人物,不免在心中想,这清河君一定有大事要求半江真人,否则的话,决不至于如此自降身份。 想到这儿,路宁心中不平之气又盛了几分。 按理说他有一魂二魄被妖法制住,本来应该觉得这一切天经地义才是,只是那鳖管事虽然也自修炼了七百载,却并非得有道魔两家真传,也不是学了龙宫秘法,只有自家参悟出来的几手粗浅妖法罢了,其中不免有些缺憾。 况且路宁自幼读书,此种人虽然不曾修道,但胸中却有一股气在。 此气或唤作酸腐气,或唤作书卷气,又有叫浩然气、逍遥气、正义气、天地气的,随主人不同,表现各自不同,此乃是读书人的通性,人人都有,罕有例外的。 第3章 龙君宴宾客 清河君敖钰自是不知道自家酒席宴上这个传酒的小厮此时已经有些不妥,他一门心思都放在半江真人身上,极殷勤地劝了一会儿酒。 半江真人人极随和,也不曾推却,一时间酒席宴上觥筹交错,龙君又命舞姬献舞、力士舞剑,蚌女献珠、虾怪纵跃,一时间龙宫群怪各逞绝艺,宴席的气氛也颇热烈。 司职传酒的路宁只得在席间不住往来,酒水与果子都换有数回,虽然行止依旧无差,心头不平之意却愈发得盛了,并且隐隐开始觉得自己似乎并不应该待在这儿。 鳖管事的妖法对付一般凡人,自是手到擒来,偏生路宁少年意气,读书有成、心性醇和,性格又颇刚强正直,胸中自然而然便养就一股浩然之气,等闲妖法鬼魅之术遇上多少都要受其暗制。 也就是先前他酒醉之事人事不知,尖酸刻薄小鬼用的又是地府鬼差的正经法器拘魂锁,才能轻轻巧巧取了路宁魂魄,不然的话,两个小鬼真就未必能顺顺当当锁拿了书生。 故此鳖管事的这些妖法在路宁身上只能生效一时,短时间内看还不出什么,待到时间一久,这股子浩然气在神魂之间激荡,冲撞妖法,再加上先前被无辜索魂的冤屈之气,渐渐便让路宁生出一股不平之意来,只觉得看什么都有些不顺眼,并且隐隐觉得自家似乎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不过此时妖法尚未被完全冲开,故而路宁只是心中略有所思,行动上倒底未受影响。 那半江真人乃是世上罕有的真正元神高人,能长生不死、道术无穷,其实也曾因为路宁举动与寻常仆厮有异,无论相貌气度都不同凡俗,行止颇有法度,故此微微打量过路宁几眼。 凭他老人家修为,自然早看出路宁乃是生人魂魄,来历似乎不妥,不过毕竟觉得此人乃是龙宫侍从,自己不过一客人,不便插手主家事,所以不曾留心。 而清河君敖钰的心思则完全没有放在路宁身上,只是在心中不住琢磨言语,为即将求恳半江真人的事情措辞。 待到此时宴上气氛十分融洽,温半江真人似乎心情也自上佳,敖钰遂把心一横,高贵龙子的面子往边上一搁,趁着酒意道:“半江真人,本君与您相互虽然闻名已久,却不曾有缘相见。” “此番真人游历天下,本君偶然得知,匆匆到此冒昧相邀,实在是真人行踪难寻,本君又恰有一件为难事相求,方才会有如此唐突,还望真人不要见怪。”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此中道理半江真人当然明白。 “清河龙君哪里话来,温某虽然无缘识得龙君,但昔年周游四海,也曾结交过几位各海的真龙太子,便是东海龙宫处也有几个相识,何言唐突二字,只是不知龙君因何事为难,欲寻温某?” “半江真人,此事还真是难以启齿……哎,也罢,本君便照实说了,想必真人也知真龙一族子息上甚是艰难,我父东海龙君修为数千年,不过才有本君兄妹五个,本君也有千年道行,却只有一女一子。” “那小儿子方才落生五十余岁,浑浊闷楞,倒也罢了,大的这个女儿如今出生百载有余,也一样正在少年心性、顽劣不堪的年纪,此番本君冒昧来求真人,便是为了此女。” 那半江真人奇道:“龙君爱女,天生万寿、东海嫡派,又能有何事求我?” 要知道清河君敖钰不提本身权位,单论东海龙君嫡子这一身份便是非同小可,可谓背景深厚。 清河龙女作为龙族嫡系血脉,天生万寿,落生便有天妖第四变易血境的修为,比拟道门第四境通达诸窍的巅峰,距离凝练妖丹只有一步之遥,不需修炼便有偌大法力。 更别说这位龙女如今出生已经百载有余,若是比起凡人,虽也不过类似豆蔻少女,神通法力、寿命前程却远比寻常修炼之辈还要高强得多,正该无忧无虑才对,又有何事需要求一个外人? 却见清河君敖钰将手一张,隐隐有雷鸣之声发出,飞霆阁下便来了一位女子,也是浑身光华闪耀,令人看不起面目真容,但衣锦绣、佩珠玉,云鬟水鬓、体态婀娜,气质非凡,显然并非寻常龙宫之人。 此女来到半江真人面前飘飘下拜,大礼参拜,“清河之女敖令微,拜见紫玄山温真人,愿真人玉台永驻、丹鼎长明,日月同辉、天地齐庚。” 这便是清河龙女敖令微了,其声也清,其音如玉,路宁听得此声,虽还在混乱中,脑海中也莫名冒出两句诗来,“空山新雨落竹梢,夜半松子坠冷泉。” 温半江朗笑一声道:“原来是清河公主当面,老道山野之人,何必行如此大礼,请起吧!” 说罢,他微微将手一抬,敖令微身不由己站起身来,却不曾退下,微微又是一礼,极为恭敬,然后方才侍立龙君之侧,伺候酒宴,时不时便用明眸来看真人,显然是知道自家所愿正着落在这位半江真人身上。 敖钰苦笑道:“此便是小女了,因为龙族子息艰难,因此教养时不免就骄纵了些,加上她性情十分执拗,百般的要强,结果如今连本君都管不了她。” “我看公主仪态不凡,十分懂得礼数,哪里骄纵顽劣?龙君此言未免太过。” “嗨,若非骄纵,哪里会有今日之事?却是我不该在她面前提起龙族虽然天生万寿,自落生就有大法随身,但说到底不过是凭了天赋本能而为。” “不但想要炼化横骨、修成人身不易,而且日后成就也不如道门远大。” “便是本君父皇东海龙君以及四海几位叔伯,也都受限于龙身,明明有数千年的修为,法力也不输人,却始终跨不过那最后一关,成就天仙。” “我本无心之言,谁想到她因此自幼便立下奇志,决不肯只凭本身天赋修行,而是发誓要投入道门,非学得极精深的道法,更胜龙族本来神通不可。” “原来如此!”半江真人点了点头,倒是觉得清河君敖钰的这个女儿并非骄纵顽劣,而是志向远大,比起一般真龙一族来强出不少,最少知道自家努力,而不是只凭着天赋横行 虽然龙族天赋异禀,的确可称是天地骄子,但越是天赋浑厚,修行之初越是容易,往后却是越难。非但龙族如此,天地间其它与龙族相若之辈,如凤、麟之类,也都如此。 只不过龙族天生无穷神通,便是光凭肉身也极厉害,等闲道魔佛三家弟子,即使一样修炼到了第四重绝顶的境界,也多不是龙族初生小龙的对手,只有踏入金丹之辈才能略略抗衡。 这还是得有正宗传授的,若是所学差上一些的,怕是连幼年的假龙种,诸如蛟螭之类的也自不敌。 正因如此,所以普通龙族无论血脉是否纯正,多是凭了天赋横行,或是依靠龙族秘法修炼,像清河龙女这般不肯依仗自身天赋、龙宫秘法,反而想要投入道门的,算得是个异类,志向也是十分的远大。 普天之下,道、佛、魔三家各有所长,道门尤其秀出群伦,这龙女若真要入了道门,得了高人正宗传授,凭了她的天赋与家世,再加上本身也知努力,异日成就必定不小。 问题是,清河龙女想要投入道门却也煞非容易,毕竟以真龙一族禀赋,若是修行龙族秘法自是事半功倍,若是修行道法,资质也未必比普通人类好许多。 更何况如清河龙女这般血脉纯正的龙族,体内天生便有无穷妖力神通,与道法相冲,往往修行百日之功,也无法有所进益,说不定还有所退步,转到不如凡人,有一点努力便有一点收获。 故而龙族中虽然多有眼光长远地才智之士,如清河龙女般起意投入道、魔、佛三家的龙种甚多,却也没多少能修成别家别派的神通法力。 只有遇上特别机缘的少数几个,或是天授,或是历经千辛万苦,才能修成更胜本身天赋的神通。 故此这位清河龙女想要投入道门,固然可说是心智坚毅,志向远大,但想要成功却也是千难万难。 此乃是仙家修行之奥秘,路宁不过是一介凡夫俗子,不明所以,但清河龙君所求的这位道门贵客温半江真人却是个修为高深的有道之士,更兼身为天下有数的丹道大宗师,深明万物之理,自然通晓其中之理,再加上见了龙女一面,立时便明了此番清河君敖钰到底所求何事。 果然那敖钰介绍完爱女后,便立起身来,冲着温半江真人深施一礼道:“真人,虽则小女执拗,但总归也有一番上进之心,本君为人之父,既然不能劝服于她,就只得设法替她了此心愿。” “前番本君已经托了几位兄长说和,让小女得以拜在崆峒山混元宗长老广法真人门下,只是这龙族之躯修道起来有万般不便,幸得广法真人指点,知道半江真人最近会路经清河,本君这才冒昧来求,还望真人能广施法力,赐下一枚阴阳易元灵丹来。” 温半江真人闻言拈须沉吟不已,那崆峒山混元宗长老广法真人与自己师兄弟交情不错,按说他门下的弟子,就算不是敖钰之女,自己也不会舍不得一颗灵丹。 只是敖钰所求这一种阴阳易元灵丹非同小可,炼制、保存都不易,自己手头也并无现成的灵丹在。 阴阳易元灵丹,丹如其名,不只有易骨换髓,改换体质的功效,而且更有一般妙处,就是能调理阴阳万气,将服丹之人本身原来的真气内息、神通法力,统统转化为最为醇和的天地元力。 凭你原本所学是佛是魔,是妖是怪,还是练就旁门左道之法、洪荒远古之力,只要有此丹的药力在,再寻高人护持,便能慢慢将一身法力转化为天地元力。 如此一来,无论服丹之人想转修何家何派什么法力,都能轻轻巧巧将原本的功力转嫁过去,端的是夺天地之造化的罕有灵丹,乃是温半江真人师门所传丹经中最适合带艺投师,转学别门神通之辈服用的几种灵丹之一,而且除了半江真人师门外,通天下的修炼之辈中也没几家能炼出这般品质的灵丹来。 想那东海之广大,龙宫之富庶,想要什么天材地宝没有?偏生似阴阳易元灵丹这种能让龙族天赋顺利转嫁到道门修为上来的宝贝,却是半个也无,因此敖钰才会辗转求到温半江这边来。 此丹功效如此神奇,炼制起来自然也着实不易,饶是温半江真人乃是天下有数的丹道大宗师,也不可能随身带着如此灵丹。 故此温半江真人即便有心相助,但此时两手空空,便不免暗自思量起来,自己若要临时炼制这丹,尚还缺些什么药材,该在何处寻找,又需怎么炮制,种种种种,因此一时间竟入了神,没顾得上回答敖钰。 那清河君不知道温半江心中所想,还以为此丹珍贵,真人不舍,龙女也是一般想法,心中忐忑,泫然欲泣地看向乃父。 敖钰不免在心中暗道:“哎,是孤想得差了,这普天之下修炼门户众多,可只有紫玄山与丹鼎门、抱朴道院、仙霞派并为天下丹道魁首,其中又以温半江真人出身的紫玄山丹道为第一,便是道魔九大派中的门户在丹道上也多有不及。” “普通修行之辈,便是想得上一枚紫玄派所炼的下品丹药也是千难万难,九大派中的高人,对紫玄山炼制的灵丹也视若珍宝,孤与温半江真人素不相识,空口白牙相索,他岂会轻易赠予重宝?” “噫!早知如此,就不唐突出言了,转不如请几位兄长出面,邀半江真人以及交好地道友定个时间齐来饮宴,到时再设法用什么奇珍异宝公平交换,岂不是好?也不会弄得现在这般尴尬!” 这位龙君心中如此想着,不免大为懊恼,有心想再提出用些龙宫独有的法宝奇珍来交换灵丹,却又怕此时开口让温半江脸上过不去,适得其反,因此一时间也觉得不好再开口。 二人一有意一无意,都不曾说话,龙女敖令微心有顾忌,也不敢多言,只在自家的玲珑肚肠内思忖,场面一时间竟是暂时僵住了。 三位神仙无语,因为众人交谈而退到一边的路宁此时却越发有些不对起来。 要知道随着时间推移,鳖管事的妖法便已经渐渐有些压制不住路宁胸中的浩然气。 到了后来,清河君敖钰将爱女之事言说之际,他退在一边无事,心思就越发的乱了,更有烦恶之念丛生,脑海中无数事情纷至沓来,冲突异常,腹中怒气翻腾,直如烈火一般反复煎熬。 此人天性本就有些冲动,怒意一发便不管不顾,如今浩然气、怨气、怒气放在一处煎熬,终于有如天雷勾动地火,一举冲破了妖法封禁。 先前醉卧船头、二鬼索魂、鲤伴当携来水晶宫、鳖管事暗中施妖法诸般事由有如过电一般在脑中映现,片刻之间便让路宁对眼前处境以及为何会如此的前因后果统统了然于心。 要是换成一般凡夫俗子,遇上这般事情只怕会吓得浑身酥软,瘫倒在地动也动不得。毕竟鬼差城隍、妖怪龙君之流对于普通凡人的威慑力实在太大,不被吓死已经算是胆大。 但路宁此人到底与普通人有些不同,本就少年心性,天不怕地不怕的,更有一肚皮书、无穷故事充作后盾,故此面对这亘古以来都没几个凡人见识过的大场面,他居然是半点也不怕。 不单不怕,更觉得有一股怒意从胸中涌出,直冲出天灵盖,如烈火一般似要把天也烧个大洞才罢。 此却是浩然气加上怨气一同冲破妖法禁制,顺带将路宁的怒气也引发了出来。 他往常只觉得似一河龙君、道门真人这般传说中的人物,自然高洁出尘,与凡人不同,上体天心下顾黎庶,有好生之德、爱民之心。 却不想今夜好端端的在船上读书饮酒、快乐逍遥,却只因为龙君与道人欢宴,为其女儿讨一枚丹药好修炼,就弄得数百里之外的自己被小鬼生生拘了魂魄,带到此处为奴为仆,日后还要沦落幽冥世界,不知何日才能重回阳世,投胎为人。 如此之辈,高高在上、漠视人命,简直不堪之极,自己虽然年纪未及弱冠,也不通修炼之道,却是个堂堂正正的少年书生,焉能对着此辈中人卑躬屈膝? 想到这儿,路宁胸中怒意愈发旺盛。 也是此番合该出事,那清河君敖钰与温半江真人都不说话,各有所思。 龙女敖令微因着事关本身大愿,当下凝神静气,正在思量如何开口打破僵局,飞霆阁中气氛压抑,一边伺候侍卫的水妖侍卫等因惧怕龙宫法度森严,皆低着头不敢往里张望,因此竟是没人发现这位少年公子已然冲破了妖法禁制。 第4章 拍案斥真龙 终于,路宁按捺不住性子猛然间发作起来,三步并做两步,直冲到了敖钰的几案之前,一掌就拍在了那白玉案上。 本来他过来之时,清河君已然抬头往其身上看去,眼色颇为不悦。 毕竟敖钰也是修为深厚的一河龙君,万没有对身边异常毫无所觉的道理,只是这玄元灵水宫中都是他的下属,故此路宁发作之时他也只当是这小厮没眼力介,这个时候还要过来斟酒,乃至鸹噪几句,因此心中着实不喜。 但他却无阻挡路宁之意,而是打算借机训斥这小厮几句,正好也为如今尴尬场面解围。 却不想路宁根本也不是上来服侍人的,而是冲到近前来,用手猛力便往白玉案上一拍,他读书人力弱,这白玉案乃是玄元灵水宫的一部分,经由无数法术禁制炼过,却哪里拍得动,拍得响? 不过事有凑巧,刚巧路宁盛怒之下这一掌偏了方向,猛打在装盛果子的玉盘之上,当下只听得“哗啦”一声,半盘果子纷飞,玉盘摔落在地上叮咚乱响,顺带将敖钰面前的酒壶也撞到地上,半壶残酒尽数撒在清河龙君案上,险些没污了他那一身华丽的五彩龙袍。 清河君敖钰大怒,拂袖而起,虽有半江真人在面前也按捺不住,正打算用法术禁住眼前这个胆大妄为之极的小厮,却是慢了一步。 那路宁早将一根手指指在敖钰面前,大喝道:“龙君听真!尔掌一河、司风雨,本应庇佑万民,怎敢纵水族横行、荼毒乡里,令鬼神为害、毁命噬人?两岸常为汪洋,波间时见白骨,渔舟裂于獠牙,妇孺没于浊流。此非天灾,实乃尔之暴虐!” “虽服冠冕称神,所行何异妖魔?若云雨无常是天命,差魂使魄岂非私欲?昔闻龙宫珍宝如山,可知皆染血泪!今而若能锁蛟封鼍、斩鬼去怪、浪静波平、依时布雨,上体天心,下安黎庶,或可稍赎罪愆,若再一意孤行,某当录尔之行,上叩天门问尔罪!勿谓苍生可欺,霹雳神锋,终有斩龙之日!” 这一番话如长江流水似风卷残云,连珠介地喷涌而出,丝丝相扣、文理细密,直将清河君骂了个狗血淋头,言下之意,若是堂堂龙君不肯认错改正,他便是不惜性命也要上禀天曹,到时候自有天劫诛其性命。 原来路宁发作之前,便事先想好走近、拍案、怒斥三般套路,说辞也是打好了腹稿的,因此拍案惊起敖钰之后,立刻便指着这位清河龙君怒斥不已。 而且他虽恼怒,却也知道那温半江真人不过是被请的客人,自己的遭遇这位真人虽也有份,却不是主因,根子还在清河君身上,因此矛头只对准这位东海龙子。 龙女敖令微眉头微蹙,微微往前站了半步,身上衣襟飘动,似乎是想施法制住路宁,毕竟身为人女,岂能听得有人当面骂父的道理? 只是半江真人面露微笑,似有意似无意的看了龙女一眼,敖令微体内汹涌的妖气顿时一滞,饶是她身份贵重,脾气又犟,此时也不敢再有所举动了。 至于正主儿清河君,他莫名挨了一顿骂,心中恼怒之极,若非有半江真人在前不好唐突,按着原本的性情,早就一记水雷将这条胆大包天的生魂震成齑粉。 但看在半江真人面上,他还是强忍怒气,并且知道此时强行动手倒有些不体面了,于是怒极反笑,反驳道:“无知小儿,本君执掌清河多年,天曹龙宫俱都称赞,今日如何你了,胆敢这般胡言乱语编排孤?霹雳神锋斩得孤,莫非就斩不得你?” 清河君身怀天妖第七变神髓境的修为,乃是世间罕有的大妖,虽然不曾有意散发威压,但只是冷笑几声后周遭泄露出来的些许气息,便足以让路宁魂飞魄散了。 好在温半江真人眼光微动,略施法力替路宁挡下了气息,让他不至于三魂七魄尽散。 按理说一河龙君之尊,言语中自然携带的威势便非同小可,换作寻常人,早就吓得瑟瑟发抖,伏地求饶了。 但路宁却是丝毫不惧,当下滔滔不绝,将自身遭遇娓娓道来,极言这位清河龙君身为神道,受万民供奉,享无边清福,却不思为民做主,使得清河上下风调雨顺,水波不兴,反而只想着如何穷奢极欲,作威作福。 特别是为一己私事调动地府鬼差,四处锁拿无辜生人魂魄以供自家驱策,所行之恶称得上是天理难忍,真该遭了天条报应,便不上剐龙台挨上一刀,也当为天雷所殛等等,端的是字字诛心。 这番话只听得清河君敖钰怒火顿消、龙女目瞪口呆,怔在原地,也不知该如何发作眼前这个胆大妄为之辈。 反观路宁自己,却是毫不在意自己的狂妄举动,骂到酣处,因口干舌燥,居然还顺手抄起白玉几案上散落的果子,“咔哧咔哧”啃了几个果子,饮了温半江真人面前半盏残酒,举止泰然自若,竟浑没将堂堂清河龙王、龙王之女、道门高士放在眼里。 其实清河君敖钰乃是东海龙宫嫡子,金枝玉叶,一落生便有无数水族奉养,虽然寿有千年,又身为一河龙君,但毕竟比不得那些世事精熟之辈,懂得厉害分寸。 他自到清河,便从河中收服几个属下,诸如鳖鳝鲢鲤之辈,因其都是在凡间土生土长,见闻广博,所懂不少,因此一应大小诸事多向这几个问询。 偏生这几个水妖也都有些油滑,办事妥帖,行事又切近凡间利弊,故此时间一长,敖钰便将这几个视作亲信,将一些不干痛痒的小事丢给他们去办,倒也养得几个水妖在清河上下颇有几分权柄。 此番敖钰宴请温半江真人,便是因为真人行踪隐秘,好不容才寻到正主,敖钰匆匆赶来,虽然将玄元灵水宫带在身边,宴客之地不愁,但是清河龙宫中那些事先调教好的仆役之辈却没有带来,因此才会让鳖管事等设法解决,自家专心筹措该如何向温半江开口索丹。 只是他也不曾想到这几个属下居然如此胆大,见敖钰催得急,一时间没处寻这些训练好的仆役使女,干脆便动了歪主意,胆敢借用清河龙君的名义发下符诏,让清河两岸各县城隍派出鬼差大索四方,抓些鬼魂妖精之类的来救急。 到最后因为游魂野鬼不够数,质量也堪忧,居然连无辜生人魂魄也敢擅自锁拿,这种腌臜事儿扰乱世间阴阳,有干天和,虽然敖钰位高权重也是不敢肆意妄为的。 故而此时被路宁一番大骂,将事情来龙去脉尽数抖落出来,龙君腹中原先还有十分的火气,想要将路宁千刀万剐,后面却是被这事儿惊得呆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个小厮原来却是鬼差强锁而来的生魂,而犯下这般大罪的,居然便是自家几个极信任的属下。 若是无道门真人在,光是路宁自己孤家寡鬼,只怕敖钰就要冷笑一声,直接灭口了事,虽然事后也会处置了鳖鳝鲢鲤,但书生小命肯定不保。 但如今这事情在旁人面前翻出来,还是自家欲求助之人,敖钰便是有心想要撇清干系,说自己并未胡作非为,却有何人肯信?此时他被路宁怒斥时积攒的火气早已消散的只余一分,倒是剩下了三分的惶恐,三分的难堪,还有三分家奴背主妄为惹出的恨意。 当下只憋得这位清河龙君满脸发青,倒似飞霆阁边巡游的巨蟹卫士青郁郁的甲壳一般。 而四下里那些龙宫侍卫早骇得呆了,腿也迈不动,嘴也张不开,更不曾有一人上前打断路宁,叫这位路公子好生骂了个爽快。 龙女被半江真人阻止,现在只能目光灼灼地看着路宁的生魂戟指喝骂君父、据案大啖果子,丝毫不顾风仪,却有几分洒脱烂漫,先前觉得十分有气,如今却又觉有些好笑。 只是放着温半江真人与君父在此,她也不好出声,只是在一旁默默旁观,心中暗道:“这少年脾气好大。” 半江真人一样碍于身份,也不便开口阻拦,只是颇为玩味的打量了路宁几眼,在心中暗赞道:“果然是个好胆的书生,也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这清河龙君连我等道门真仙也不好轻易开罪,他一个小小凡人,居然便有如此大的胆量,仗着有理就敢指着龙王头脸喝骂训斥,如斥家仆小厮一般。也不怕惹恼了敖钰,一道符诏掷将下来,将他打入幽冥之中永世不得超生。” “嗯,如此一个有胆的书生却是难得,况且有冤屈在身,也罢,既然叫温某撞上了,总不好叫他吃了亏去,须得护持一番,也显得一身正气、鬼神不欺的道理不是做假。” 路宁不知自家一番作为却是入了温半江真人的法眼,这才暗中存了护持之心,拦住龙君龙女不曾发作。 他先前一番怒斥,也是因为浩然气与怨气上冲,怒火难消之故,如今将冤屈痛陈,怒意倾泻,又饮了几口冰冷透心的万泉同心异酒,火气逐渐退去,心中也渐渐明白了过来。 一旦冷静下来,回想起方才的作为,虽然口中未停,路宁身上却不免出了一身冷汗,暗中叫了一声不好,自己怎得如此莽撞。 想那清河龙王是何等人物,便是有错处也不可能忍受自己一介凡俗如此肆意喝骂,真龙雷霆一怒、势不可挡,这一场祸当真比天还大,如果不设法缓解,只怕自己下场不妙之极,说不得便得要永世沉沦苦海。 好一个路宁,虽然反应过来自己闯下滔天大祸,却是不曾后悔,也没有闭目等死,而是情急生智,心思电也似地转了几转,便自想出了个解救的法子。 虽然这法子未必管用,却也是死马当活马医,总强过束手待毙不是? 因此趁着眼前这龙王爷被骂得懵了,他猛然间放下酒壶,一个转身朝着温半江温真人深施一礼道:“这位真人,听闻您乃是道门中的高士,品性高洁,正当行普济万民之举,这清河龙君犯下诸多恶行,强索无数生魂驱策,难道真人见了也不管么?” 说罢,跪在地上一个头磕下去,看那势头,若非魂魄之身,只怕一下就要把头在地上磕出血来。 温半江见了路宁此举不禁在心中莞尔,暗道好个惫懒无礼的小鬼,好个机智胆大的书生! 真人本当他只是凭了一腔正气,满腹火气,不顾后果的行这鲁莽之事,却不道居然还能悬崖勒马,谨守分寸,并且见机极快,晓得那敖钰有求于人,必定不会与自己翻脸,故此借口托庇到半江真人这里来,果然甚有机变,不是纯被怒火支配的莽撞之辈。 “恰好温某也正想护持他一番,此举却与我有了借口,也罢,就便宜了这小子,给他当回救兵吧!” 想到这儿,温半江真人便将袍袖一抖,微笑着站起身来,拱手对清河君敖钰言道:“清河龙君,此子所言可真么?” 敖钰见温半江如此言道,脸现不豫之色,他的涵养毕竟还没有到达炉火纯青的地步,因此对答之时多少有些火气,“怎么,如真有此事,温真人还打算治本君一个纵奴私拘生人魂魄,罔顾人命的罪过么?” “呵呵呵呵,龙君说得哪里话,温某焉敢有此意?不过是看这小子出言不似作伪,确有冤屈在身,故此才打算向龙君问一问事由罢了。” “毕竟此事扰乱阴阳,牵扯不小,日后传扬了出去,那幽冥地府中十殿阎君甚是公正,若有什么追查之举,于龙君在人间的名声也不好听,万一有人报到东海龙君处,恐怕……” 温半江先就表明自己并无追究之意,反而是在为敖钰的声名着想,那敖钰也不是个不知好歹之辈,总算听出温半江言中的回护与劝解之意,故此脸色稍霁,缓了口气道:“半江真人,实不相瞒,此事连本君也是头次听说,还请真人稍待。” 说罢,他怒目往殿外喝道:“鳌侍卫,鼋将军,你二人速速点两队人马,鳌侍卫你将鳖鳝鲢鲤四怪擒来此处,鼋将军你去太平县一趟,将此子所言两个鬼差带来此处,万万不得有误!” 那鳌侍卫,鼋将军乃是清河君敖钰从东海带出的嫡系亲信,圆头圆脑的鼋将军有天妖第四变易血境的修为,铁背金睛的鳌侍卫更是铸就妖丹,躲过头次天劫的大高手,比起鳖鳝鲢鲤四怪、尖酸刻薄俩小鬼实不可同日而语。 他们本就因龙君大人挨了一顿痛骂心头火起,此番得了号令,各自怒视了一眼路宁方才应诺而去,不顷时便将四怪打回原形,尽数抓了来。 却是一只桌面大的黑鳖,一条丈许长的长鳝,一条银鳞闪闪的白鲤,一条脑满肠肥的大鲢,扑腾腾丢在飞霆阁中央,又将两个小鬼自太平县锁了来,夺了皂服锁链,喝令其跪在地上听审。 当下只唬得两鬼哆哆嗦嗦、四怪浑身战战,险些连尿都吓将出来。 敖钰此时已经喝令下属将飞霆阁中重新布置,酒席之类统统撤去,改作龙宫大殿模样,拿出一河龙君的气派来,自家端坐在正中大案上,两厢温半江真人、龙女敖令微陪听,下有鳌侍卫鼋将军各自领着龙宫护卫侍立两厢,喝令路宁站到殿中,命其与二鬼四怪将前番事一一对峙,严词问询。 那鳖鳝鲢鲤与尖酸刻薄二鬼何曾见过这个阵势,又有路宁这个伶牙俐齿的苦主在,这下当真是吓得屁滚尿流,早将先前胡作非为之事统统招认,不敢有半点隐瞒。 路宁此时方才吐气扬眉,痛斥这帮水怪小鬼,好好出了胸中一股恶气,不过却也明白过来,自己所受这番罪并非是清河龙君有意为之,不过是龙王大人御下不严,有失查点罢了,先前那番话虽则骂得爽快了,可惜被骂的对象却也是替人受过,有那么几分的冤枉。 要知道路宁自幼读书,识得规矩,明晓进退,深通道理,自然知道此时该如何行事,故而态度前倨后恭,一待弄清楚事实真相,便抢先向清河君敖钰请罪,自言不明情由之下肆意冒犯,损了龙君体统威仪,恳求敖钰降罪。 敖钰本来已经想好,等会发落了鳖鳝鲢鲤四个背主妄为的家奴,尖酸刻薄两个趋炎附势的小鬼之后,便要狠狠发作一番路宁,定要问他个不顾青红皂白,胡乱揣测,妄言构陷龙君的罪过。 虽然看在半江真人面上,不会真要了这小子的命去,多少也要叫路宁吃些苦头,好出一出方才无端被辱的恶气。 如此发落,还是敖钰素来行事有分寸,不似某些掌权之人那般容不得人忤逆,否则的话,路宁当真是要落个被打落十八重地狱,永世不能出头的下场。 第5章 南柯非一梦 好在路宁见机得快,早早拿话僵住敖钰,自请受罚,那敖钰却是不好开口硬罚他,胸中一口气又没出发,正作没奈何处,便听得温半江真人在一旁说道:“清河龙君处事公道,知错能改,果然不愧东海贵胄、嫡派龙子。” “先前龙君所言阴阳易元丹之事,实在谈不上一个求字,我紫玄派灵丹虽然向不轻易许人,但本门与四海龙族素来交好,令爱又将拜入广法真人门下,看在广法师兄面上,温某也不会舍不得一颗灵丹。” “方才温某沉吟,不过是阴阳易元丹炼制不易,如今手头也无现成的灵药,还需再行搜集药材,开炉炼制才可,故此才会怠慢了龙君,还请龙君勿要见怪。” 敖钰闻言大喜,此事才是他如今心头最为看重的,一听温半江真人提及,顿时将路宁的事情忘在脑后,匆匆站了起来,皱着眉头一扫阁中的几个妖魔鬼怪,不悦的挥了挥手。 那鳌侍卫,鼋将军连忙将妖魔鬼怪们带将下去,至于如何处置这些胆大妄为之辈,如何送那些被强索而来的生魂回去之类的事情也是不用说了,只有骂了龙君一顿的路宁没人去理会他,任由他站在飞霆阁中。 敖钰自己则是带着女儿敖令微径直走到温半江身前躬身行礼道:“真人慷慨,却叫本君如何谢真人!呃,微儿,你速去天珍楼,将本君珍藏的六件法宝和一库药材取来,真人,此乃是我一点心意,还请真人万勿推辞啊!” 敖令微瞥了路宁一眼,方才依言去了,温半江却笑曰:“清河龙君客气了,灵丹虽然难得,龙君这一份爱女之心更是难得。” “况且炼丹的药物都是天生地长,温某也不过是将其采来炮制一番,借花献佛罢了,什么酬谢温某全都不需,只是这阴阳易元丹炼制时耗用药材甚多,温某手中尚欠缺不少,只怕还要耽搁几年功夫才能开炉,却不知龙君可能等得?” “不知真人炼丹还缺什么,可否告之?本君自有处能求来。”清河君敖钰回道。 他这倒不是在夸口显身家,只是在阐述一个事实罢了,毕竟整个东海龙族就是他的后盾,便是比起道魔九大派的家底来也不见得差了,就算偌大的东海没有,总不成天下四海都没有吧? 要不是敖钰知道紫玄派丹方非同小可,不好直接求赐丹方,否则的话,恐怕就不是问温半江真人缺什么,而是直接索了丹方,照方上所有材料十倍供给了。 温半江也知道敖钰身家与别不同,因此也不跟他客气,当下凝聚法力写下半份丹方来,里面不但有炼制阴阳易元丹所缺的材料,也有自己的夹私,皆是半江真人搜寻已久却不曾得到的天地奇珍,加在一起足有数百种之多。 那敖钰接过丹方来,也不以丹方上材料之多为异,他连送人药材都是论“库”的,又岂会惊讶于几百种材料? 故此只是略看一看内容,见光凭自己清河龙宫库藏凑不齐丹方,还缺七种极珍奇的天材地宝,便对温半江言道:“真人,此方上的诸多材料一多半本君都有,这便着人取来,还有一些,本君即日就回东海求取,不过数日功夫就能凑齐,真人还请放心。” “既然如此,温某便留在清河一带盘桓数日,待到龙君凑齐方上的材料,再来寻温某用数月功夫开上一炉,到时自然便有阴阳易元丹相赠。” “真人!您如此厚德,本君着实铭感于心,还请真人少歇,本君还有重谢……”敖钰满心欢喜,还待要与真人叙话讲情,却听得“啪嗒”一声,转头一看,却是自家身后不远处站着的路宁路书生,居然莫名的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敖钰见状不免有些惊讶,问左右道:“这书生怎得晕了过去,是何人所为?” 左右侍立之辈皆答“不知”,温半江却在一旁笑道:“龙君莫非忘了,适才此子犯上,曾在龙君几案上取了几个果子,半盏残酒吃了,想这些龙宫宝物,他一介凡夫俗子,又是个生魂之身,哪里经受得住?” “如今他便是受不得果子与酒水中的天地精华冲击,神魂激荡、晕了过去,虽没有什么大碍,但是数十年内,怕是清醒不了了。” 敖钰闻听此言也不禁莞尔,暗藏的火气消了大半,暗道这小子到底是个凡人,虽然胆大包天,连自己都敢训斥,究竟还占着道理在,自己堂堂东海龙子一河之君,又何必与他一般见识?没的失了身份。 温半江在一边察言观色,适时插口道:“既然此子已然得了教训,龙君便施个恩典,赦他一命,放他还阳算了,到底是个少年,生在阳世也不曾有多少年岁,要是在此一醉数十年,醒来便成老朽,也甚无趣不是?” 温半江为路宁开脱之意昭然若揭,敖钰自然不会不明其意,他有求于人,于是也就就坡下驴,“真人所言甚是,一个无知少年罢了,本君自然不会和他计较,鼋将军,你去内库取一颗凝素丸来给他服下,解了天地精华冲突之厄,再用本君符诏送他还阳去吧。” “何须龙君破费一颗凝素丸,温某这儿有药。”温半江止住鼋将军动作,随手自袖中取出一颗指头大小的丹药来,用手一指,那丹药便化作一道流光飞入路宁之口。 “此丹解天地精华冲突足以,鼋将军这便送他还阳就是了。” 原来温半江知道凝素丸乃是一种消弭天地元气精华的丹药,本来是用来处罚犯过的修炼之人,用此丸瓦解其体内的法力,小小一颗便能散去数十年的苦功,用来治路宁本也对症。 只是半江真人觉得路宁此子聪明机敏、胆大心细,行事也正派,很对自己胃口,奈何暗自一看路宁,虽然心性上的天赋上佳,但修道的根骨却也平常,更是个没有仙缘的,永世也感应不到天地之力,无法踏足修炼之道,心中不免有些可惜。 真人心想既然相逢便是一场缘法,干脆便再送你这少年一个好处罢,于是就从中相助,用一颗自炼的丹药换了凝素丸。 温半江这颗丹药也没什么了不得的功效,只是能将路宁如今体内磅礴的天地精华融合在药力里,化入其神魂之中,虽然这书生不能踏上修道之途,但是凭了这些天地精华缓缓发挥,也能轻松活上个百余年,而且神聪目明,至死不衰,对于凡人来言便是天大的好处了。 敖钰自是不知道温真人心中如何想法,就算知道也不会去理会,那鼋将军更是个惟命是从的主儿,见到敖钰再无话说,便告了个罪,伸手将依旧昏迷的路宁生魂摄入掌中,转身出得玄元灵水宫。 到了湖水之中,这头大妖怪便自显出巨鼋真身,四足划水,比那空中飞鸟还疾,片刻间就游出了小镜湖,沿河而上,不一时便已经重回当初被鬼差强索魂魄的小船附近。 须知鼋将军是个浑人,虽然龙君有命让他持符诏送路宁还阳,他却没耐烦做这许多麻烦事,直接使个法术从河心冲到半空,伸爪一抹,将路宁身上那些龙宫衣饰抹了,把魂魄往船头肉身上一掼便自了事,径直回小镜湖找敖钰复命去了。 暂且按下敖钰与温半江真人等事不提,单说这位路宁路公子,无端端连遭了几番风波,虽然侥幸未曾身死,还得了些好处,可苦头却也自吃了不少,这一下生魂被掼回肉身,又是一番神魂冲撞,因此就算回魂复生也不曾醒来,依旧伏在船头昏睡。 直到第二天一早,那船家起来才看见路宁“醉”在船头,似乎受得风寒不轻,连忙唤起两个老家人路忠路孝,把公子扶入船舱将养,又弄了些鱼肉姜汤喂下,直忙活到中午时分方才见路宁回醒过来,而且神情有些不清,又过了好半天才定下神来。 两个老家人见状,不免埋怨了路宁一番,只是见他神情似是还没有完全清醒,也不好太过聒噪,嘱咐几句后就让路宁一个人待在船舱里休养,倒是让他有暇能够捋一捋脑中纷乱的思绪。 原来敖钰让鼋将军拿符诏送路宁还阳,本意是要鼋将军把路宁送到太平县的城隍处,由地府鬼差将路宁解回原本身躯。 那地府中的鬼差自有许多手段,让路宁记不得先前玄元灵水宫中发生的诸般事情,也免得泄露了神道之秘。 却不想鼋将军是个浑人,自家做主免掉了地府之行,直接把路宁送回肉身之中,倒让这位路公子得了个便宜,除却前后两次昏迷之时发生的事情之外,昨夜发生的种种竟是一丝没忘。 本来路宁虽然还能回想起这些事情,却也有些迷糊,不知道这些记忆到底是不是南柯一梦,毕竟鬼差索魂、水底龙宫、怒斥龙君等事都太过离奇,虽然是自家亲身经历,此时想来却都有点匪夷所思之感,不知道昨夜之事是幻是真。 但偏生事有凑巧,昨夜鼋将军将龙宫衣饰取走时,却有一块原本系在腰带上的玉饰不曾解开,没被拿走,待到路宁魂魄归窍之后,这一块显然不是凡间之物的玉佩居然也随之出现在路宁肉身的掌心之中。 这玉佩约莫鸡子大小,五色斑斓、温润无比,用一根红色丝线系住,散发着丝丝暖意,似乎是在不停提醒路宁,昨夜那一切并非是酒醉之后的一场迷梦,而是真实发生的事情。 这些匪夷所思之事实在不好向人提及,故而路宁虽有满腹的心思,却只是藏起玉佩,将事情都藏在心中,转而专心养病。 他此番出门本是约好了探访旧时好友,虽然有恙在身,但将养了两日便已见好,因此也就没有回转自家的打算,而是继续按前些时日的旧例,缓缓往万年县而去。 此一走不过两三日功夫便已经到了万年县城外。 原来这座县城就紧紧挨着清河,渡口码头正在城边,路宁带着两个家人结算了船钱,来到城中,按着当初楚玉书信中地址找到了楚家。 楚玉书一见好友顿时大喜,连忙将路宁迎进家中,着意款待,只是他虽然养了几天病,但是精神依旧不是大好,楚玉书不免就问起缘由来。 路宁不愿提起似真似幻的龙宫之事,便推说是因为家中事情烦恼,随口提了几句过往之事。 原来路宁命数不济,三岁时父亲便暴病而亡,连带着母亲也因操持丧事时悲伤过度,身染沉疴,撑了没二三年也自谢世。 本来他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守着偌大一份家业,如何能撑得起来?必定要吃人算计,家破人散才是常态。 总算太平县中还有个与路宁母亲一奶同胞的嫡亲舅舅石青,为人甚是忠厚敦和,本身又有一份不逊路氏的家业,故此将这个外甥看得如同亲子一般,悉心看管照顾。 又得路氏门中一干忠心老仆侍奉,这自幼便父母双亡的路宁方能免去许多龌龊之事,不至被县中那些眼红路氏家产之人阴谋设计,霸占家业。 路宁今年已然一十四岁,得舅父一直严加管教,不欲断了路氏书香传世的门风,故此自开蒙起石青便延请诸多名师研习诗书经典,虽然路宁颇不耐进学之道,但也知道舅父此举乃是骨肉深情,与别不同,因此不得不勉强自己天性,咬着牙苦读。 他天生聪慧,家传的读书种子,故而小小年纪就学识颇足,太平县中向有神童之称,早早便考取了秀才,一时间县里不知有多少大户人家看上这小子前途无量兼家资巨万,欲将女儿嫁与这个金龟婿,只是路宁舅父一直不肯松口,怕耽误了路宁上进,想要等到他考上进士之后,再寻一家门当户对的好女孩儿。 路宁与乃舅见识不同,对仕途上进其实不怎么用心,勉强考了个秀才后便不思进学,反倒是对诸子百家的杂学爱不释手,什么前人传奇古今传记、天文地理医卜星相、神鬼妖狐佛经道典之类的书籍无所不窥。 这几年的杂书看下来,路宁把个心思都看得野了,见识虽多了些,学问却一点没长,又再不肯去考举人、进士,直气得一心想要造就个状元出来的舅父老大人几欲吐血,狠下心来几番教训,连家法都动用了,但他却总是不改。 折腾来折腾去,石青见他实在不堪,便想着这外甥既然年纪渐长、心思野了,莫若给他定下一门亲事,找个好媳妇管束,说不定还能痛改前非,再度用心在进学上。 于是就吩咐下人将此事传将出去,那太平县连带附近几县有适龄女儿的大户人家早把路宁这个神童当成一块肥肉一般,此刻听得这个消息,一时间舅父府上的门槛都被媒人踏断了三条,来来往往的三姑六婆之辈多如过江之鲫。 路宁闻听此事不免在心中暗叫不妙,埋怨舅父怎得就想起给自己找起媳妇来,此事甚是不合心意,无端端娶个不认识的女子来家,然后便要相伴一生,这便算得什么事? 因此他有心想要设法推却,这才刚好借着楚玉书一封书信,来了万年县。 楚玉书这才明白好友乃是为了躲亲而来,不免连发大笑,取笑了好友几句,晚上二人秉烛夜谈,又说了些当年读书的旧事,困了倦了便是抵足而眠,白日里则在万年县附近踏春访景,颇为逍遥。 如此一连数日,楚玉书这一天对路宁言道:“路兄,你这几日心中可曾舒畅些了么?不若我带你去散散心如何? “贤弟要去哪里散心?” “路兄,可知我这万年县有一处景致极为不凡,休说附近数县,便是通这万昌府也再难寻第二处么?” 路宁好奇回道:“不知玉书贤弟所言何处?” “便是这县城往西去百余里处的龙华山,此山据书中所载,乃是道家所言七十二福地之一,果然与别不同,山势极深极广,有万般景致,四时不同,往来之客多有吟哦,便是如今朝中好几位秉政的大人,未中举之前传闻也都来过此地游历。如今你我兄弟恰逢无事,路兄你可愿随小弟去一访这座名山?” 路宁本来就是为游山玩水,散心而来,既知此地有如此一座名山,自然是要去看看的,更何况他自从经历了龙宫之事,心中便存了些特别的念想,如今听得这龙华山乃是道家七十二福地之一,更觉心中一动,当下忙不迭地应了。 那楚家也是当地大户,比起路家在太平县来只强不弱,两位小公子商议已定后,楚玉书便自吩咐下去,不一时家中奴仆就将一切准备妥当,两人自领着一二十仆从护院,数驾马车,十余匹健马出门,赶奔龙华山而去。 一行人路上无话,只管赶路,第二日未交午时便已到了龙华山下,那楚玉书来过此山数次,还没什么,路宁遥遥望见此山山势不凡、气魄超群,不愧有仙家福地、道门名山之称,便急着入山游玩赏景,楚玉书却不过路宁,在山下匆匆用过饭食,让几名护院看守车马,自己便与路宁趁兴上得山来。 原来这座龙华山位列道家七十二福地之一,占地甚大,游人往来的不过是前山,全部看个遍也不过有三五十里山路,后面还有十数座高峰,比前山大上数十倍,深幽无比,才能算是真正的道家福地,可惜自古便是人迹罕至,无路通行。 故此来龙华山游玩之辈,多是在前山最深处龙华峰下的通古观里住上一夜,第二天便再由另外一条小路下山,可以玩赏不同风景,但想要往后山一行,却是难如登天一般。 此时路宁与楚玉书便是顺着前山的山路一直行来,果然一座好山!却见得古木乔松,路径幽深,丹崖怪石,削壁奇峰,瑶草奇花四时不谢,青松翠柏岁岁长春,条条涧壑藤萝密,四面碧峰木色新,异种蟠桃常结果,万杆修竹每留云。 须知路宁打小没出过远门,只有书本上的见识,何曾亲眼瞧得如此灵山胜景?当下不免赞叹连连、目乱神迷,只恨自己生下来时未曾多长了两只眼,此刻却是不敷使用了也! 又有那楚玉书乃是识途老马,在一旁向路宁解说这山中诸般景色,何处山石传言镇压了为恶的妖精在下,何处涧水里有异种小鱼能半夜放光,何处山崖怪松上传言有白猿往来,何处峭壁云雾之间每有华光照耀,以及种种有关龙华山的传说,神鬼妖狐之类,更让路宁暗恨连耳朵也少长了两只。 两人正行间,忽有一拨人也自山下而来,约莫有三五十人,比路宁楚玉书等行得略快些,不一时便赶了上来,领头的两个遥遥瞧见了楚玉书,顿时大呼道:“前面的可是楚年弟,且歇一歇,为兄的来也!” 楚玉书与路宁回头看去,却见那两人身量颇胖,宛如两个肉球一般,浑身的绫罗绸缎,手中摇着描金纸扇,头上飘着宝蓝色文生公子巾,作书生打扮,正气喘嘘嘘地走将上来。那楚玉书见了二人,不免叫了声:“苦也,怎得却遇上这两个夯货。” 路宁好奇问道:“这二人是谁,让贤弟一见便自叫苦?” “路兄你哪里知道,这两个是我在万年县的同学,都是城中富户之子,一个叫钱统,一个唤作范岱,仗着家中有钱买了功名,乃是与我一科的秀才,故此才以年兄弟相称。这二人明明不学无术,却喜欢拉着小弟故作风雅,每每吟些恶诗,令人厌烦之极,小弟平日里便是避之不及,没想到今日与路兄你同游龙华,却撞见了这两个厌货,只怕此行是要让路兄见笑了。” “既然不喜,躲开了便是,何必与他们同游。” “路兄,小弟也没奈何,这两人与小弟同出一个夫子门下,父辈也与家父一向交好,况且前番取秀才之时,都是本县邓座师取中的师兄弟,如今见面,怎好当做不识?便是家父面上也不好看,只得虚应一番,回头小弟寻个由头,打发了他们走也就是了,误不了你我兄弟游山。” 第6章 龙华现猿踪 路宁知道楚玉书与自己不同,不但有父母管束,楚家在万年县也是有名大户,宾朋故旧极多,不似路家在太平县向不与人往来,故此也不以为怪,“既然如此,便等他们一等就是了。” 说话间,那钱、范二人已带着人走到近前,与路宁、楚玉书见礼,攀谈一番,路宁听得言谈,果然是两个草包,不免在心中暗暗摇头,由着楚玉书和他们敷衍。 这两人也不知路宁是谁,只听楚玉书说是太平县昔日的同学,也有秀才的身份,便也就不去管他,只顾扯着楚玉书说话。 原来这两人虽然腹中无物,是两个草包,却最恨被人看轻,是以十分爱在人前显摆自己读书人的身份,一开口便是摇头晃脑的之乎者也,言必称诗文,偏生腹中无物,只有酸臭之气充盈,因此同学之中向来无人与他二人相交,唯有楚玉书碍于情面敷衍几句,却被两人引为生平至交。 此番在龙华山偶遇,钱、范二人端的是喜出望外,那钱统便兴冲冲地道:“楚年弟,今日难得有幸同游龙华山,你我三兄弟皆是天下间有数的大才子,同游名山岂能无诗,要不然我们三人便各作一首游龙华如何。” 楚玉书心里咯噔一声,暗叫不妙,“这两个货果然兴致大发,又要作诗,岂不是要了我的命去?”连忙摆手谦逊道:“不成不成,两位年兄大才,自然做得佳诗,小弟却是不成,没这般本事,还是罢了吧,看景,看景!” “楚年弟也是秀才出身,怎会做不得诗?莫要推搪了,依小弟说,便以五里路为限,各自作诗一首,谁人做的不好,今夜宿在龙华峰下通古观,香火银子便由谁出,如何?”范岱在一旁道。 一言既出,钱统轰然叫好,便道:“就这么定了!”只把个楚玉书弄得十分无奈,只能应承下来。 路宁在一旁看了暗自发笑,心说幸好他们没算上我,玉书贤弟你也莫怪哥哥我不曾相救,遇上如此同学,你我也只能自求多福了。 当下几个少年各怀心思,沿山路一路径行入山,那楚玉书被逼无奈,只得一边观赏山景,一边打腹稿作诗;路宁无事一身轻,乐得自在逍遥,乐享风景之余暗自在心中回想适才楚玉书所言山中诸多灵异之事;偏那钱、范二人,开口便约定要作诗,好不容逼楚玉书答应了要在五里路内各作一首诗,只是任凭他俩一路上搜肠刮肚,把腹内诸般事物都刮将出来,却也凑不成一首诗来,不免有些着急。 五里路过去,又是五里路,一连走了近二十里山路,众秀才都走的气喘吁吁,浑身汗流,却是半句诗都没得,楚玉书乐得二人不提此事,刚好与路宁低声谈笑,十分逍遥。 只是眼看着众人都已经走到龙华峰下,通古观在望,一番辛苦就要捱过去了,那钱统忽然偶有所得,当下发一声笑道:“好了好了,诗有了,范年弟楚年弟,你们的诗有了么?” 范岱也道有了,楚玉书无奈,也只得点点头,那钱统便道:“既然都有诗了,那愚兄我就先吟自家这首,还请两位年弟指教。” 说罢,他将手中描金扇子打开扇了几下,见得众人眼光都望向自己,便是那一直漠不关心的路宁都把眼望了过来,有心要听听自家有何佳诗,不免有些志得意满,于是一指那龙华峰道:“愚兄此诗便是以那龙华峰为题,且听真了:远看龙华黑乎乎,上头细来下头粗,有朝一日倒过来,下头细来上头粗!” 路宁一个撑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却听得那范岱用扇子击打手心,连声叫妙,“钱年兄所作之诗与小弟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妙,可谓是英雄所见略同啊,几位,且听我这首诗,也是观龙华峰有感,嗯,有道是:远看龙华石头大,近看龙华大石头,龙华石头果然大,果然龙华大石头!” 这两个憨货各作了一首“妙诗”,颇为志得意满,那楚玉书久经这些歪诗考验,倒还支撑得住,却把个路宁险些没笑破肚皮,扶着道边一棵大树摇头喘息不已。 也真难为了楚玉书,明明一肚子不适,还要强作欢笑,恭维钱、范二人,胡乱作了一首诗应景,就想要把这件事打发过去。 却不想那两人得意便忘形,见了路宁在一边暗笑,心中略有不爽,那钱统便道:“这位路老弟,你也是秀才出身,虽然不若我等有才,想必也能作几首打油酸诗,此番何不也作上一首,有我等珠玉在前,就算诗略差些,想必也能得以流传,说不得后辈儿孙说起今日之事,也能得个万昌府四大才子之类的美誉呢!” 路宁哪里肯陪他们现眼,连忙推脱,只是这两个货十分没眼色,扯着路宁定要叫他作诗,那楚玉书也在心中道,今日我既然跑不了,路大哥你好歹也陪我一遭,于是竟也在一旁推波助澜,弄得路宁无法,见二人再扯下去怕是连衣服都撕坏了,只得应承下来。 这位路公子虽然如今已经不在仕途经济上用心,但毕竟有神童的美誉,又读书成癖,那诗文之道自然也不曾丢下,故此心中只略动了动,便自口颂一诗曰:“千岩万壑路倾欹,杉桧蒙蒙独掩扉;翠窦烟岩画不成,桂华瀑沫杂芳馨。古堑细烟红树老,半岩残雪白猿啼;露滴红兰玉满畦,闲拖草屣到峰西。闲行放意寻流水,静坐支颐到落晖;拨霞扫雪和云母,掘石移松得茯苓。但令心似莲花洁,何必身将槁木齐;虽然不是仙家洞,春至桃花亦满蹊。” 原来路宁自从那日龙宫之事后,便对这神鬼之事越发的感兴趣,因此今日所作之首,明是观龙华山有感,暗中合了自家心事,飘飘然有出尘之意,倒是比平日里所作仕途经济之诗更好了几分。 楚玉书是个识货的,肚子里有几分才学,当下不免默默吟哦,颔首不已,钱、范这两个货却那里知道什么好歹,摇头晃脑道:“不好不好,什么乱七八糟,也不知说些什么,就听到白猿一句,这龙华山中向来传说有一头白猿出没,算是应景,其它都不好,比起我俩诗作来,实在是差得不知凡几。便是楚年弟的诗也比你强胜得多,看来今晚通古观的香火之资,得路老弟你出了。” 路宁也不以为意,本来作诗便是被强迫,又岂会和这两个货一般见识,再说他家境甚好,也不缺这点香火钱,当下便点头应了,正好算是回请楚玉书一番,谢他这些时日款待之情。 当下这四人在前,家仆护院等在后,一行人浩浩荡荡便往通古观而去,早有那观中的野道出来迎接,进得观中,又有管事的道人引几位公子往后院行去。 原来这处所在名为道观,却不是正宗的修道之所,只有几个野道居住,靠着游玩龙华山的客人弄几个香火钱,故此便如世俗中的客栈酒家一般,非但有知客、管事,更有那烧得一手好菜的大厨,十数间颇得野趣的云房,往来的游客里有钱之人多住在此处,倒也照顾得这家道观生意不俗,规模比起寻常道家有名道观来也不小些。 通古观中领头的野道有个道号叫做双泉道人,听说万年县中楚、钱、范等几家的公子来了,忙不迭的迎将出来,安排好酒席以及休息的云房,统统都是最好的。 路宁见他殷勤,便多给了几两香火银子,那双泉道人更是欢喜,又命几个小道士抬出几瓮酒来,却是野果酿的村酒,虽然酒淡,味道却好,送给几位公子助兴。 路宁前番因为饮酒引出好大的乱子来,险些永世不得超生,这才刚过了几天,殷鉴在前,哪里肯再饮酒?况且又不喜钱、范二人,当下不免告了个罪,说是路上疲惫,便自回房安歇了。 钱统范岱二人见他已经会了钞,也不去管他,扯着楚玉书饮酒作乐,直闹到半夜方才歇下,把个楚玉书灌的人事不知,到第二天午时方才醒来,匆匆洗漱了一番来寻路宁,结果门一打开,那楚玉书便不知高低,叫了一声苦也! 原来路宁各样随身物品,连同衣服银子书籍等都在房中,人却杳如黄鹤,不见所踪。 再问观中的小野道,却言说路宁昨夜睡下后便一直未曾出门,观中大小人等全都没瞧见这位路公子到底何时不见的。 楚玉书丢了好友,到底是在山中,生怕路宁被什么豺狼虎豹、山精妖鬼掳去,直唬得魂不附体,不免四处乱找,连累通古观中的大小野道也满山飞奔,却哪里找得到路公子半点踪迹? 暂且按下楚玉书这厢不表,单说路宁因何失踪?这番虽不是鬼差索魂,却一般是祸从天降,只能怨路宁出门前未看黄历,找个相师算上一算行止,结果如同冲撞了太岁一般,接连遇上种种怪事。 原来这路宁白日里在山中吟哦作诗,却是无意中惊动了正巧路过的一个精怪,尾随一行人至观中,见这位路公子早早安歇了,窥得个便宜,便悄悄将其掳走,带去了龙华后山深处,那楚玉书等人如何寻得到踪迹? 好在这精怪存心并无不良,掳人之时施了法术,也并未惊动路宁,因而此时路公子还犹自黑甜入梦,浑不知自己已经换了住处。 待到第二日清晨醒来,路宁一睁开眼睛便是悚然一惊,发现自己触目所及之处已然不是昨夜的通古观云房,而是一处石洞的洞壁,青森冰冷,身下也不是床铺被褥,而是一块巨石,温润如玉,上面铺着几张也不知道是什么野兽的毛皮,触手处甚是柔软。 “路公子你醒了,可要奴家伺候您先用些早饭?”旁边一个怯生生的女声说道,路宁闻言又是一惊,转头看去,却见这处石洞占地甚大,里面尽是些石制的家什,状极古雅,又有一个十七八岁的黄衣女子站在一旁,正将一碗热腾腾的米粥和几样小菜放在石桌之上,见到路宁醒来,方才开口问话。 “这是何处,你是什么人,我因何来此?”路宁一连问了三问,那黄衣女子却低着头不敢答话,见路宁似乎有些着急,便轻声道:“先前主人便有吩咐,说是路公子醒转之后定是满腹疑问,嘱咐奴家待公子醒了就伺候些饮食,再告之主人。” “奴家看路公子似乎没有用膳之意,不如待奴家去将主人请来,公子有什么话要问,便去问主人好了。”此言说罢,这女子也不待路宁回话,便礼了一礼,匆匆转身离去。 路宁见了连忙跳下石床,虽然浑身只着昨夜睡觉的短衣,也没什么鞋袜,却也顾不得了,便想顺着那黄衣女子离去的门户出去,却不想那女子走得毫无滞碍,路宁到了洞门前却觉得浑身一沉,有一股莫名的力量压住自己,凭他如何使劲也动不了分毫。 “不好,这是有什么鬼打墙的妖法么,居然如此厉害!”要是换了以前的路宁,当然不明白这股莫名力量究竟是什么,不过经历了龙宫之事后,他便猜出束缚自己的这股力量必然是什么妖法道术之类,知道厉害,故而不敢强自挣扎,只得缓缓后退,又回到了先前的石床前。 路宁心中惊疑不定,不明白自己怎么会突然到了这个不知名的地方,又有个甚么“主人”要见自己,还用妖法将自己困在石洞之中,这可真是怪事一桩。 不过他虽然年纪不大,却有一般好处,遇事心中极有主意的,端可称得上是每逢大事有静气,先前龙宫水府中事便可为例证,此时无端遇上这种人力不可抗拒的怪事,他倒也不似普通人那般害怕之极,略定一定神之后便恢复了平静,将一颗心安安定定放在肚中,坦坦然然坐到那石桌边拿起米粥便吃将起来。 这不光是路宁胆大,更是因其暗中思忖,觉得这主人将自己掳了来此地,却没动分毫,居然还派了个女子来服侍自己,连所施展的法术也只是禁制自己出洞而已,十九是没什么太大恶意,因此也就不惺惺作态,反而大大方方的享用起清粥小菜来。 正好昨夜路宁宴席上没吃上几口就被钱、范二人吓跑了,此时正觉得腹中饥饿,那米粥是用个大石碗盛来,分量不少,刚好可以疗一疗路宁腹中之饥。 一碗粥吃的堪堪见底,路宁方才听得洞外一声奇异的笑声,转眼便有一条白影随着笑声闪入洞中,公子定睛看去,只唬得浑身冷汗,却见一头硕大白猿跃进洞来,身躯极是雄壮,约莫有一丈两三尺高下,双目开合间如同有电光在洞中闪耀,一身白毛有半尺长短,随风晃动,看去威猛绝伦,比起狮虎之类更加慑人。 路宁虽然近来眼界也广了些,连龙王水怪之类都曾见过,但毕竟年纪不大,从未见过此等凶恶猛兽,没吓的叫出声来已是不错,却把那粥碗掉在地上,发出“当”的一声大响。 那白猿见状,似是知道自己吓着路宁了,连忙又跃出石洞,片刻之后重新进来,却又换了个装束,身形已经与常人差不多大小,又弄了一身旧衣长袍穿戴,却是在洞外变化了人形,面容虽然还有些狰狞,露出一点猿猴相貌,但比起先前来着实好上太多。 白猿精再度进得洞中,举止居然颇为斯文,拱手向路宁深施一礼道:“某家适才来的孟浪,惊吓了公子,万望勿怪,勿怪。” 路宁见状心甚奇之,这白猿虽然有些野气难掩,但举止之间却颇具法度,又懂得变化人形、口吐人言,言辞之间十分文雅,知道这定然是山中得道的灵猿,成精的妖猴,不是寻常畜类可比,因此也不好怠慢,连忙站起身来回礼,道:“无妨,不知这位仙兄何人,为何将在下带来此处?” 那白猿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来,看去好不瘆人,“什么仙兄,某家姓白,痴长你几岁,路公子唤我一声白兄就是了,此事说来还要向公子赔罪,昨日某家偶至前山游玩,听见公子所作诗文提到某家,诗意又极飘逸出尘,心甚爱之,知道公子实有大才,故此才大胆尾随了公子与友人,夜中将您请来此处,便是为了朝夕请教,还望公子万万不要推辞。” 路宁闻听此言暗自懊恼,早知如此,昨日便是被钱、范二人扯了衣服去,也不该出头作什么诗,这下却好,被这白猿掳了来,这却怎生了结? 这头白猿出身其实颇有来历,却暂不必提及,只说它自开得灵智以来,便在这座山中,年深日久成了气候,修得一身法力,又碰巧在山中寻见一位古仙人的旧居,得了许多好处,道行越发精进,如今已经是天妖第四重易血境巅峰的修为,而且肉身强横、法力非凡,虽然还未渡过一次天劫,却也不是寻常妖魔可比,就是与那位清河君敖钰从东海龙宫中带出的嫡系亲信鼋将军比较,也不过是仿上仿下,甚至还有超出。 第7章 少年甫学剑 这白猿修得如此厉害神通,足可纵横凡俗世间,却常年隐在龙华深山之内,极少出头,故此外人多不知此地居然有此巨妖。 不过毕竟白猿乃是得道通灵的妖类,偶然间往来前山,或是有人登高远望,窥探后山之际,曾无意中被人窥见过几分形容,虽然瞧得不甚真切,却也使得这龙华山中渐有白猿传说。楚玉书昨日上山之时,还曾给路宁讲过几个山中野道杜撰的白猿故事,被路宁记在心中,后来作诗之时有“半岩残雪素猿啼”之句,便是源自于此。 只是路宁作诗的时候何曾想到过,那传说中的白猿居然恰好经过,听见自己诗中提了他一句,应了心事,竟然连夜将他掳了来,号称要向路宁朝夕请教。依着路宁想,不单世间这附庸风雅之风盛行,居然连猿猴精怪也爱此道,前番钱、范两个货言犹在耳,这边就又遇上个好文的白猿,真真让他连仰天叹息一口闷气的气力都没有了。 那白猿却不知道路宁心中如何想,见他似乎并无怪自己将人掳来之意,与自己对答之间颇为尊重,似乎也无对妖怪的恐惧、歧视等心,这才将心事放下。 原来此猿虽修炼有成,但无人教导,到底野性难寻,遇上什么事只凭着脾气来,因听见了路宁诗中赞了自家一句,由诗窥见文采,而且语涉道气,知道此子不是寻常腐儒可比,乃是胸有丘壑之人,正应了自家心事,便起意将其掳了来。 其实它不过略通文墨,虽然比钱范之流强许多,也根本不想与路宁谈诗论文,不过是找个由头,有事想求路宁罢了。如今见这位路公子并不以自家粗鲁孟浪和异类出身为怪,顿时大喜,便冲洞外叫道:“琼娘,取一壶酒,几碟菜来,某家要与石公子对饮几杯!” 路宁如今最怕听见的便是饮酒,当下连忙阻拦道:“这位仙兄,呃,白兄,在下上山之前才受过一场风寒,医家嘱咐不能饮酒,白兄盛情,在下怕是受之不起。” 白猿听了,他修炼有成,能变化人形,深通穴位经脉之妙,当然也就略通医道,当下便将手一伸,轻轻巧巧将路宁手臂抓住,把起脉来,略一沉吟便笑道:“果然曾有小恙,不过不妨事,公子禀赋不凡,些许小病就是不服药也自无碍的。” “也罢,既然路公子不欲饮酒,某家也不勉强,琼娘,酒我自饮,你再去取一壶灵石钟乳来。呃,将某家存下的那件旧道袍和几件鞋袜之类也一并取来。” 顷刻之间,那先前的黄衣女子便用个木盘盛了两个壶,几盘菜来,放在石桌之上,又将一件旧道袍并鞋袜等放在石床边,方才翩然告退。 白猿道:“路公子,昨夜匆忙将公子请来此地,却忘了衣物未曾带来,某家身子粗重,故此也无什么服饰适合公子,只这一件道袍虽旧,倒还合身,几件鞋袜乃是琼娘所制,勉强能用,还请公子不要见怪。”说罢,让路宁先将衣服穿了,方才又指着面前之壶道:“既然公子不能饮酒,这灵石钟乳乃是附近一处溶洞中灵石所生,有些明目的功效,公子服了日后夜间能视物如白昼,也算是有几分用处。” 路宁对这灵石钟乳倒是没什么抗拒,况且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他不知这头白猿的真实性情,又没被逼上绝路,自然不好与他起什么冲突,便存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思,与白猿对饮起来。 如此一来,路宁便被白猿强留在山中,初时几日,只是让他在洞中安歇,将养精神,也不让他出洞,除了对饮之外,当中间或有几次来请教过路宁几个问题,都是书文典籍中浅显的句子,路宁一一答了,那白猿便欢喜而去。 又过几日,两人相处的熟稔了,白猿又拿了几个问题来问路宁,这回却是涉及到道家的一些密旨要义,十分奥妙了。 原来当初白猿得了龙华山中古仙人的遗泽,其中有一本《金玉散注》,乃是罕见的仙家道书,内里颇多奥秘。白猿虽然识得几个字,懂得些文墨,却是当年妖法初成,一时贪玩去了万年县中,偷听了几日夫子讲书,自家又搜罗了一批书籍上山,多年来半读半猜而成,不曾得过真正传授。 后来白猿无意中寻到了古仙人的遗泽,其中其它道法倒也罢了,偏这篇金玉散注文辞古雅,又用了许多道家独有的暗喻,白猿不能一一尽解。他没有师父同道指点,自家妖气强横,随意入世容易被人窥破行藏,故此不能长期出山寻仙访道,修为上一直有所缺憾,以至于空有数百年功夫,只将天妖第四变的功夫磨练的炉火纯青,却一直不敢渡第一次天劫,追求凝结妖丹的机会。 此番白猿也是病急乱投医,刚好撞见了路宁似乎略通道家玄学,便动了心思将其劫上山来,为的就是让这位书生公子指点迷津,注释金玉散注,好补全自家道法中的缺憾之处。 哪知道路宁不过是略读过几本道藏,有些涉猎罢了,想要仗着这些本事指点白猿,却是根本不够。 总算白猿所问本也是金玉散注中最为粗浅的一些问题,其中有的路宁曾在杂书中见过若干释义,便如实告之,有的问题连路宁也没听过,不过他毕竟读书极多、博闻强记,思维又敏捷,虽然坦言不知,却又与白猿互相探讨,意图阐发其中深意,虽未必全然得中,也能猜出三五分寓意来,让白猿得益不少。 路宁中途便已经约莫猜出了白猿真实用意,曾有心想要胡解一通,惹得白猿发怒,赶自己下山。只是转念一想,毕竟此妖对自己十分礼遇,吃穿用度比起平日在家也不差些,见了面便自嘘寒问暖,便是相知的好友也不过如此,若是胡乱解释害了这头老猿,岂不是有些亏心?故此只得息了念头,就这般胡乱混日子下去。 直到半个多月之后,有一日路宁实在忍耐不住,见了白猿便直言相告,说自己此番来得匆忙,没有知会好友楚玉书,怕他着急,万一再通知舅父大人,惹得老人家也发急,岂不是大大有亏孝道?因此提出想要下山回家,日后若是白猿有需,可以再接自己上山来相陪。 那白猿闻言笑曰:“公子不用担心家中,某家先前已经下山一趟,用法术仿了公子笔迹留书给了那姓楚的小子,说你厌烦钱范二人,又恰好遇上朋友,相约同去别处游历,故此才会不告而别,那小子此时已然放心,不再四处寻你,便是你那两个老家人也安心住在楚家,故而更不会惊动你的舅父与家人。” “公子与某家甚是相得,不如再多留些时日吧,某家还有许多事要请教呢!” 路宁百般无奈,只得应了,那白猿见路宁兴致不高,怕憋屈了这位书生公子,便叫琼娘在洞外备了一桌酒席,放路宁出洞在外饮宴作乐。 可怜路宁被关在石洞中十数日,虽然十分礼遇,却也形同坐牢一般,此时终于能出来放放风,便是白猿叫他喝酒也是肯的,因此欣然同意。 一人一猿便同在洞外一处平岩上对饮,路宁谈几句书上记载的历朝逸情,白猿便说几段山中的趣事儿,虽然没什么共同语言,言谈却还算投机。 酒至酣处,白猿见路宁始终有些愁眉不展,知道他心中还有回家之念,暗道这书生人虽好,但毕竟是个凡人,自己把栖身修道的洞府都让了出来给他住,又好吃好喝的伺候着,十分诚心相待,如此在山中逍遥度日,恐怕比那人间帝王人家还胜过几分,居然还是闷闷不乐。看来自己得想个什么法子,分一分他的心思,也免得这书生老是如此心烦,某家心中过意不去。 想到这儿,白猿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当下便对路宁说:“路公子久在繁华人间,这山间的清静定然不合公子胃口,不如某家让琼娘出来给公子献一曲舞娱宾如何?” “万万不用,在下向来不喜此道,白兄盛情心领就是了。” 白猿见路宁推搪,便站起身道,“既然公子不喜歌舞,某家便演一路剑法给公子释怀就是了。” 说罢,他也不待路宁反对,便将身一纵,半空中便现出了最初的庞大白猿之身,也未见其取什么兵器,便有一双白虹突然自虚空中显现,环身电飞,光圆若月,随着白猿身形,极尽变幻飞腾变化之能事。 舞到酣处,白猿身影竟与白虹融在一处,平岩之上只见得白光浑圆,数十丈内皆是寒风锐气,至于公子身下所坐之石,若不是白猿有意避开,早就化为齑粉了。 要知道路宁到底少年心性,何曾见过如此出神入化的剑术?当下不免看得呆了,情不自禁的开始模仿起白猿的动作来,将先前烦恼尽数抛在脑后,便是白猿演练剑法完毕,将白虹收了,空手归座之后,犹自对着白猿问东问西,显然极感兴趣。 那白猿本就是想用一桩事情占住路宁心思,不让他想家,此时见路宁果然对剑术有兴趣,便笑道:“难得公子赏识某家剑术,吾也不能敝帚自珍,便将这路剑法传了你就是。” 说罢,他就将十余式白猿剑诀的招数与修行、运转劲力的口诀传了路宁。 路宁人极聪明,记性又好,早将口诀记在心中,端得可称是过耳成诵。白猿从未遇到过这等人,怕传的少了禁不住公子心中琢摩,干脆将整套剑诀并八八六十四式白猿剑的剑招一气尽数传了,又亲自将剑招拆散,缓缓在路宁眼前演练了三五回。 路宁一边将口诀在心中默念,一边空着手缓缓模仿白猿使剑,虽然没什么底子,但是仗着天资聪慧,居然将八八六十四式白猿剑诀的招式强行记下,只是说到练会,却还差得远,须得日日苦练才行。 要知那学武与做学问读书一般,都是极吸引人的,路宁甫一接触剑法便深深的陷了进去,此时满脑子都是奥妙无穷的白猿剑诀,非但不提回家之事,连酒也不喝了,便从旁寻了个树枝演练起剑法来。 白猿见了不禁莞尔一笑,暗道大功告成,于是嘱咐琼娘从别处取了一柄短剑来,却是白猿往日从山外寻来之物,虽不是什么神兵利器,却也是一件上好的利刃,送给路宁让他练剑,又让琼娘好生看顾路宁,这才一纵身走了。 不提白猿,单说路宁路公子,自学得白猿剑诀之后,白昼之时便日日勤练不辍,夜间就在石洞里研习剑法口诀,日子过得颇为充实,渐渐沉浸其中不可自拔。 他却不知道,自家所习的这路剑诀来历极大,乃是白猿天赋血脉中带来的奇妙剑术,待到白猿修炼有成之后方才渐次悟出,共计八路,每路八式,一共八八六十四式,单论剑招本身,已经是人间最上乘的剑法,配合口诀同修,便是凡俗中那些侠客们所推崇的绝顶剑术也颇有不及之处。 况且这路剑诀不但有近身攻击的初步路数,也可化为飞剑之术,隔空刺击,有取敌首级于千里之外的诸般手段,不过那却要真正的修炼之人炼就一身真气,道行境界具到了火候才能有此手段,也才能算的上是真正的白猿剑诀。 连那白猿自身,修为也不过彻底练通了周身大穴小窍,真气如水,能驳剑百步、飞天绝迹,短时间内身剑合一,距离白猿剑诀真正练成实还有一段极大的距离,更遑论路宁了。 况且白猿前番传给路宁的只是剑招与口诀,并没有传授剑诀附带的妖族练气修法之术,路宁凭借口诀与剑招日夕苦练,或能修成几分内力,并将白猿剑诀练到人间罕见的地步,与凡间天才武学之士争一争锋,但想要凭此练通周身窍穴,修炼成真正的厉害道法,却是万万不能的。 路宁书生一个,也不晓得这其中的关窍,只是每日习剑练招,越练越觉得有许多难解之处,越练越觉得武学之中颇多奇趣,竟是丝毫不比读书差,心思便渐渐都转到了这白猿剑诀上。 偏巧这些时日白猿要引他入迷,故意不来寻路宁,临走时也未施展妖法封住石洞,那路宁有了自由,又得了一口短剑,便每日里将这八八六十四式白猿剑颠来倒去练个不休。 也是他本身便有些天赋,更得力于当初龙宫中半杯残酒、几枚异种果子,结果短短十日内就将整套白猿剑诀练熟,由外及内,内力竟然也从无到有,得了些许成就,硬生生从一个没练过武功的书生,变化成为略通剑术的少年。 当白猿再因为一处道书中的疑难来请教路宁时,忽而听路宁自称已经将白猿剑诀练成,顿时大吃一惊。 他自家晓得自家事,身为妖族,本身资质便自不凡,炼化横骨化形为人时又悟出血脉中自带的这套剑诀,但前后也花了数月的功夫,才将白猿剑法的剑招使得精熟,体内妖气运转如意。 想路宁一介凡人书生,何德何能,又没有学武修道的底子,居然能在十日内就练就整套白猿剑诀?当下颇有不信之意,便让路宁演练一番。 却没想到路宁果然将剑招全部练熟,虽然整体运使来还远未到炉火纯青的地步,本身那一点可怜的内力更是贻笑方家,根本无法与剑招配合,完全谈不上任何威力,但这却是他学剑时日太少,全凭自家琢摩,毫无根基与传授所致,单单从剑招本身来说,路宁自称练成白猿剑法也不算妄言。 白猿自晓事起便在龙华山中修行,修炼有成后虽然也曾出过山,生平却连第二个修行之人也未曾见过,此时遇到路宁,学剑又如此之快,顿时让白猿也颇有几分兴趣,心中暗想:“噫,到底人为天地间头一等生灵,万物之长,天下妖类都要炼化横骨变作人形才能修炼,这小子不单文采出众、博闻强记,居然还是个难得的武学奇才,人族便个个都如此了得不成?” “嗯,猿与人之间难道便差了这许多?某家却是不信,不如再传他些运使内力、持剑对敌的法门,看此人到底是否真个天资过人,连某家这等天生地养的得道精灵也比不过。” 那白猿心中暗自思忖,便又传了许多如何运力使剑的法门给路宁,连带着还传了些人间武士修炼内力的诀窍,诸如打坐、调息、内视、搬运内气之类,虽然白猿知道法不轻传的道理,没有连同修炼之法也一起传了,但就是这些人间功夫,也让路宁得益极多,深深入迷。 自得了传授之后,他果然再也没提过回家之事,每日里除了练剑,便是和白猿探讨古仙人道书中的学问,或是向其请教剑法,夜晚间犹自不肯歇息,往往打坐运转内息,琢磨功力。 第8章 引气锻肉身 似如此日夕学剑,转眼又是一月有余。 这段时日路宁不单将整套白猿剑诀统统练的精熟,内力也变得逐渐深厚起来,更有许多服用龙宫酒果后又得温半江真人一颗灵丹化入身躯的天地精华,随着他练剑的过程渗入周身筋骨之中,逐步转换体质,一改上山之时弱不禁风的书生模样。 如今他虽然身材未变,却显得越发英挺,气质脱俗,暗中还有一身功夫,就算拿到世间武林里,也不比那些所谓的名门侠少差上多少,凭了有两三分火候的白猿剑诀,等闲高手还吃他不住。 话说这一日,路宁自觉已然将剑诀演练颇为纯熟,诸般运力使剑的法门也都了然于胸,见白猿有暇,便邀其与自己对演一番,好看看自家所学如何。 他这倒不是自觉所学已经厉害无比,强过白猿。只是作学问时的习惯,凡有所得总要和夫子、同学对答应证一番,互相砥砺,才好更进一步。 却不想这回却是错了,那白猿有数百年修行的功力,便是凡间武学,练了这许多年也自出神入化,更何况人家还是深通妖法的精怪?结果白猿都没耐烦使剑,空手闪过路宁十余剑后一个转身,劈面就将路宁手中剑夺下,端的是轻松无比。 路宁见状不免有些气馁道:“想不到练了这些时日,却连白兄你一招都不曾接下,看来我果然不是练武的材料。” 白猿心说你若不是练武的材料,某家岂不是废柴一根?当下笑着劝解道:“路公子你短短时日已经将武艺练到如此火候,实已经是极了不起的成就了。某家修行到距离成就妖丹一步之遥的境地,数百年苦功不是白费,公子你拿我比较,却是自家寻错了对象也。” 路宁仔细一想也是,自己随便学了几日剑法就想和白猿相提并论,也确实狂妄了些,不免自嘲的笑了笑,又对白猿道:“对了白兄,这些时日在下几次看你演练剑法、出神入化,颇为感慨,特为白兄作了一首五言诗,请白兄一听。” 随即口占一诗道:“白猿跃林间,超腾若飞雪;携来峰顶云,且饮溪中月。剑气似霓虹,眸光凝玉洁;名山藏灵秀,何逊九天仙?” 那白猿闻听此诗,双目之中神光闪动,心中甚是激荡,盖因他虽然修炼有成,能化人形、说人言,行动举止与人无异,但毕竟还是个妖精,偶有凡人见了他的行容,无不恐惧异常,眼神中充满厌恶和仇恨。 便是那服侍路宁的黄衣女子琼娘,虽然称他为主人,但私下里也甚是惧怕这头白猿,暗中常有咒骂之举。连琼娘都如此,其他凡人可知了,因此养成白猿性格虽然外表十分豪迈,心中其实颇细腻别扭,十分在乎旁人观感,以自己身为异类自卑。 但路宁却是有别人不同,除了一开始对白猿有些惧怕外,后来相处的久了,便改了许多态度,不但不似普通人那般害怕,反而有平等相待、朋友对处的意思,解释金玉散注时也自尽心尽力,竟是丝毫没以白猿是异类妖精为怪,若非本身不曾修炼,简直就是同道至交好友的架势。 他的这种态度,着实让白猿有许多感触,因此才会十分礼遇,真心敬重。没想到今日路宁又特地为他赋诗一首,单赞白猿之翩然若仙,要知诗文为心中之苗,若非路宁真的不把白猿当成异类,焉能作得出如此诗文? 白猿先前便已经觉得自家与路宁十分相得,此诗一出,却又换了观感,直将路宁引为平生唯一好友。当下不免仰天长啸一声,裂云而出,直啸了有一盏茶的功夫方才歇止,只把个路宁看得目瞪口呆、惊疑不定,却听白猿道:“好个名山藏灵秀,何逊九天仙!”‘ 当下这猿精恭恭敬敬地对路宁一躬到地,叹息曰:“某家自出世至今也有数百年,今日却才算是遇上个知己朋友,路公子,不,路兄弟,某家今日心中痛快之极,真要好好敬你几杯,你可千万莫要推搪!” 路宁心中亦有豪情迸发,朗笑一声道:“白兄既然看得起小弟,小弟焉敢推辞?” 这下一人一妖却是换了称呼,不再以兄台公子尊称,反而有些称兄道弟的感觉,白猿由是大喜,便令琼娘整治一番好酒席过来,这回路宁也不再抗拒,与白猿痛饮起来。 这一回饮宴,直从近晚时分喝到满天星斗,路宁早就有了醺醺醉意,白猿未曾运起法力解酒,当下也已有了七八分酒意,却都不愿回去休息,一边继续饮酒,一边攀谈不休,将什么儿时旧事、心中烦恼、未来迷茫、理想抱负等等,统统倾吐出来,一聊便是大半夜,也不知是谁先提及,居然说起了修炼之事。 那白猿见路宁对此似是极感兴趣,便将自家所知的一些修炼之事尽数告诉了路宁。 原来这天地之间,有着无数天地元气,虽然看不见,摸不着,却蕴含着难以想象的力量,故而自古以来世间便有诸多法门,能令生灵设法调用这天地间无穷大力,这种法门或以“道”称,或以“魔”呼,又或者唤作“佛”“妖”,而学习运用这种法门的过程,便被称作修炼。 一旦修炼有成,生灵便能拥有种种难以想象的神通,更有甚者,能够长生不老,永远逍遥于天地之间。 只不过修炼虽好,却不是人人都可以企及的,天下间无数生灵,唯有极少数极少数得了上天眷顾的才能踏上修炼之路。 比如路宁当初见过的敖钰、敖令微等,生为龙族,天生就有无限神通;又有如白猿,由于血脉特殊,落生后亦有许多灵异之处,再加上得了古仙人遗泽,才能修炼到今天这个地步。 但是世间更多的还是像路宁这种的普通人,连听都没听过这个词,更别说亲身修炼了。 “原来如此,小弟往常只知道天地间多有神道,又有许多修仙之辈,传言能够腾云驾雾、白日飞升,原来都是修炼而成的,却不知道白兄你如此神通,修炼到了何等地步?”路宁醉态可鞠的问道。 白猿苦笑一声道:“腾云驾雾倒也罢了,白日飞升某家却是想也不敢想,某家修成人形之后自悟白猿剑诀,因得有古仙人的遗泽,受了道门的好处,故此不比普通妖怪,一路修行算是甚快了,如今也只修到天妖第四变易血境,炼化出一丝先祖真血,约莫相当于道家第四重通达诸窍、魔门第四重浊气贯体的境界。” “然则此等境界,可就是天下无双,即将立地飞升了吗?” “路兄弟谬矣,某家记得有一本道书上曾有记载,天下各家各派均将这修炼之道分为九重境界,某家历经千辛万苦才有今日成就,还要再进一步,渡过第一次天劫,才能铸就一颗妖丹,窥得第五重修炼境界。而传闻白日飞升,却最少得修为到了第九重境界以上,渡过三次天劫才可,两者相较,实在是天差地别,天差地别啊!” 路宁闻听修行路上居然还有这许多讲究,不免咋舌不已,趁这酒兴又问:“那修炼到底有哪九重境界,小弟如今又算的什么境界,可曾入了门径也未?” 白猿一怔,也是他到底是山野中天生地养的灵怪,不似凡人心思多,晓得顾忌遮掩,十分耿直的回曰:“某家也只知修行有九重境界难成,三大天劫厉害,却不曾深知就里。不过似路兄弟你这般,还只能算作凡间手段,根本未入修炼源流,何谈门径?” 路宁闻听,不免面红耳赤,他本就不曾晓得修炼的秘辛,只是读过几本神鬼妖狐的野传罢了,故此才刚学了一手粗浅的剑招,练就些许的内力,便自以为也算是修炼了,哪里晓得这凡间武学与正宗修炼之道间的差距实在是一天一地,结果被白猿一番直白话语噎住,心中着实尴尬。 那白猿见自家一言不慎引得路宁难堪,十分过意不去,觉得不该如此对待好友,胸中豪气顿发,劝解道:“路兄弟你也莫要伤心,先前某家教你的白猿剑诀,虽然也十分神妙,却乃是一门剑法,并非人族可以用来修行的根本心法。今夜某家就再教你一篇口诀,与自悟的白猿剑诀不同,乃是一位道门前辈遗留的道书上所载,本来无名,却乃是实打实的人族修行之法,若是你将其练成,便可算是正式踏入修行之道了,你且附耳过来。” 路宁也是喝得烂醉,根本没有多想,只觉得修炼与学武并无什么太大的差异,再者他也对修炼之道极感兴趣,因此毫不犹豫便俯身到了白猿旁边,得白猿传了一篇约莫数百字的无名心诀。 似他这般自小读书的,区区数百字的文章根本也不需过脑,自然而然便记住了。却听得白猿又道:“练这心决,须得能感应到天地之间无时无刻、无所不在的种种力量,才能接引得天地之气入体,你没练过道法,又才学武不久,开始想必极难,还是某家来助你一臂之力!” 说罢,他便让路宁盘膝坐定,用一手按住路宁天灵,一手按住路宁丹田,全力运起妖法,双掌之间便各有一股本命真气冲进了路宁体内,轻轻松松击溃了他体内微薄的内力,转瞬间便游遍了路宁的四肢百骸。 “路兄弟,某家已经用真气运行你全身,你这便运转方才某家所授心诀,全神贯注去感受天地间无数元气的运行罢!” 路宁依言而行,初时还不觉得有什么,但时间一长,却觉得那白猿输入的怪异力量渐渐有种与自家身体水乳相融的感觉,不但将全身的酒意都逼了出来,神魂中更有一种想要飘然飞离身体、与无穷天地彻底化合为一的奇妙体悟。 这种感觉持续了约莫有两个时辰后方才变得越来越清晰,路宁此时酒早就醒了,知道此番得了旷世难逢的奇遇,因此着实用心体会,渐渐发现正如白猿先前所言,天地间果然有无数元气,依循着无数规则自发运行,轨迹深奥难言,自己的身体更像是泡在元气的大海中一样,被这些元气来回穿行,难怪会有飘然欲仙之感。 待到全副心神心神沉浸其中,感受得越发清晰了,路宁又发现这些元气其实各行其道,与自己的身体毫不相干,便是伸手去抓,也是抓不到触不到的。 他灵机一动,试着运转白猿所授心诀中聚气的法门,这才感觉到距离自己最近的一些元气有些异动,慢慢有极小一部分的元气从原本运行的规则中脱离出来,化为细碎无比的小小光点,渐渐融入自家的身体之中,顺着无名心诀运行的脉络汇聚到一起,最终落入左腹天枢穴之中,在这处穴道之中安下家来。 白猿真气灌注他体内,对这一切了若指掌一般,这才缓缓将本命真气收回,似是出了无穷大力一般,不但维持不住人形,露出原本的白猿形貌来,而且连浑身白毛都被汗浸得透了,湿哒哒地垂在身上,神情委顿,丝毫没有原先的神气。 这却是因为本命真气本就珍贵异常,极难修炼不说,而且运用起来也十分艰难,加上此番白猿逆天而为,强助路宁修炼,本命真气损耗极大,故而如今真可谓是元气大伤。 但他却知道路宁如今正是修炼的头一道重要关隘,因而丝毫不以自己元气大伤为念,开口喝道:“路兄弟,先前你借了某家真气才能感应到天地元气,此时需要靠你本身去感应天地,引动元气,切莫大意,速速依照方才的感觉,再吸纳些天地元气入体,好巩固修为!” 路宁闻言更加专注,屏气凝神,继续沉浸在方才那种奇妙的感觉中,虽然缺少了白猿的真气,方才的感觉一下子消散了九成,但是路宁就凭着剩下的一成感应,慢慢存神入照,渐渐将先前的感觉全数找了回来,再度感应到了身遭元气的运行,并依照无名心诀所载法门缓缓收纳天地元气,将一缕缕元气收入天枢穴中存储。 噫,这一人一猿哪里知道,道家修炼前四重境界,分别是引气入体、锻体练穴、凝结真气、通达诸窍,第一重境界引气入体倒也不算繁难,只消能凭本身之力,引动天地元气融入自身,道家修行之法的第一步便算是成了。 世上其实尽有那修道天资卓绝,又身具仙缘之辈,甚至不用人指点,也不需要什么诀要法门,便能到此境界,因此路宁也不算一蹴而就,仗着白猿相助,居然阖夜之间将引气入体练成,总算是正式踏入修行之道。 白猿在一旁运功调息许久,总算恢复了几分精力,又变幻回了人形,见路宁一坐便是数个时辰,知道这修炼第一重境界引气入体最重要的事便是巩固自身对天地元气的感应,故此也不去惊动他,便自在一旁为其护法。 其实他也觉得此番强助路宁修炼似乎有些几分不妥,虽然一路顺畅,丝毫未出什么乱子,冥冥中却总觉得身负极大的凶险,甚至连神识魂魄都觉得弱了几分,没平时爽利。 这头白猿其实真个不知道刚才发生之事到底如何危险万分,只以为是自家用了本命真气相助路宁,才会如此虚弱,因此也并没将这事太过放在心上。 他不当这是一回事不打紧,路宁所知还不如白猿,更不晓得其中利害,也还罢了,但这一猿一人胆大包天之举,却将在暗中窥伺的两位前辈高人看得吃惊不小,险些就出手阻止,露了行藏。 总算是这两位高人及时发现路宁与白猿并未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这才按捺住不曾现身,而是继续在一旁静观其变。 这两位前辈高人其中之一非是旁人,正是当初清河龙君所宴请的贵客,曾赐了路宁一颗灵丹的紫玄山温半江真人,另外一人则是真人好友,十三异派中雁荡剑派的云雁子真人。 这位温半江真人当初在玄元灵水宫中答应要帮龙君敖钰炼一颗阴阳易元丹,因此最近这些时日一直在清河附近盘桓,流连不去。 前些天敖钰终于将丹方中诸般材料凑齐,温半江真人正打算开炉炼丹,刚巧遇着许久不见的至交好友云雁子真人,因为炼丹须得一个清静隐秘之地,还需得有人护法方可开炉,两位真人谈及地理,想起附近有一座龙华山位列道家七十二福地之一,十分清幽,距离清河又不远,这才联袂来此山中,刚好一边谈论道法、讲叙友情,一边由云雁子真人护法,温真人开炉炼丹。 谁想到开炉不久,两位真人就发现这龙华山中居然有个白猿精出没,行迹不定。 云雁子本待随手将这头白猿打发了,也省的这猿精不知轻重,扰了好友炼丹,还是温半江真人发现这白猿来历似是不俗,更兼所修妖法中居然隐约有自家紫玄派道法的影子在内,甚至连所居的洞府都有紫玄道法封禁,若非两位真人都是元神之尊,甚至都难以察觉他这小小四境妖魔。 第9章 缘法忽遇合 两位真人由是大起好奇之心。 要知道紫玄派虽然并未列入道魔九大派之中,却是传承极久的道门正宗,只是门中典籍因劫数散佚许多,加之紫玄派收徒谨慎,一代最多数十人,与别家别派动辄上千弟子不好比,所以声势才不如九大派那般显赫。 故此温半江真人偶然间发现白猿所学居然有本派道法的影子,龙华深山中又有紫玄法术封禁的洞府,便大胆推测这头猿精十九是机缘巧合,无意中得了自家门户散佚的道法。 为谨慎起见,他并没让云雁子真人动手逐走白猿,而是施法隐去气息身形,两位真人十分精力的九成九还放在炼丹论道上,只留出一分念头,偶然以神识灵觉窥探白猿一二行迹。 没想到白猿所学道法究竟是不是紫玄派散佚之事尚未查明,两位真人又撞见白猿掳来书生,朝夕请教、传授剑法等一干事,不免越发觉得这头白猿举止与常妖不同,而且也发现这少年书生路宁十分有趣,行止有度、心性大方质朴,左右这一炉阴阳易元丹总需三五个月方能练成,故此两位真人便一直不现行踪,倒想看看这书生与白猿之交结果如何。 只是便是任凭两位真人法力如何通天彻地,也万万料想不到书生与妖怪居然也能相交莫逆,特别是今日因诗饮酒,攀谈大半夜之后,那白猿竟不知天高地厚,以本身法力强助路宁修炼道法,这却是犯了修行之道的第一条大忌。 这大忌,便是修行的头一道难关。 要知道以温半江与云雁子两位真人眼力之高,当然早就看出路宁修行天赋甚佳,但自身根骨禀赋却有不足,更兼不具仙缘,也就是说他并无苍天眷顾在身,本来永世也感应不到天地之力,就算有一万部最最上乘的道法、魔法、佛法、妖法等摆在面前,也注定无法踏足修炼之道。 似这样空有天资却无法修道的人物,便唤作没有仙缘,温半江与云雁子两位真人游戏人间之时见过的此类人当真不知凡几,因此虽然觉得路宁有趣,却并未生出别的念头来,毕竟似他这样的人根本不能修道,除非真有另一种极特殊、极罕有的缘法,否则便是仙凡永隔。 但白猿可没两位真人一般的见识眼光,他从开灵智起便是自行摸索妖法修持,连修炼古仙人遗留的道法都还需路宁指点,所以虽已经入了修炼门径,懂得一些道术与法门,但到底未经传授,一些最基础的道理反而没人告诫过他。 以至于白猿一向只知道天道不公,没仙缘的人不能修行,却不曾知晓若是没有特别的缘法遇合,不具备仙缘之人若强行修炼道法,轻者神魂俱迷人如僵木,虽生如死;重者魂飞魄散,一切印记自这个世间彻底消失,落得个永不超生的下场。 要是有懂得修行之辈强助无仙缘之人修炼的话,两者同样结果,一样会落得生不如死,或者永久消失。 便是因为不懂,白猿才会莽莽撞撞用自家的本命真气助路宁感应天地元气,此中厉害两位真人自然明白,故此一发现白猿的异动顿时吃惊不小,他们宅心仁厚,不愿看着一人一猿因无知横死,就要隔空出手阻拦,却各自愕然发现,那白猿将本身功力灌注入路宁体内后,一猿一人神魂皆未被天地规则反噬,白猿的真气反倒与路宁肉身之中本来便具有的些微天地元力水乳相溶,不分彼此,就如同当初就是同一个人修成的真气,被迫分开,现在又重新合并一处,还复是同一人一般, 那白猿原本就身具仙缘,懂得修炼,路宁此时与他的真气化合为一,自然也就能感应到天地之力,可以从容迈出踏入修行之道的头一步。 “缘法遇合!想不到白猿与这书生竟有着缘法遇合的机缘,误打误撞犯了修行大忌也能无事,果然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老道一生修行,却也只见过这一次而已。”云雁子远远运使法力,将这一幕如同亲见一般,不禁在一旁叹道。 温半江也摇首叹息,“想不到此子居然有此奇遇,当初我在清河龙君宴上见他,还曾可惜其胆识心智俱都不凡,勉强算个修道的料子,奈何就是没有仙缘,到如今才知道,原来此子并非没有仙缘,却只是还没遇上这头白猿,仙缘未曾显现而已。” 原来生灵修行,的确需要身具仙缘方可,但是天道运行,万事万物间必定都要留一线生机的,并无绝对之理。 譬如修行之事,生灵能否修炼固然是命中早就注定,但会不会踏上修行之路,却是自家行止决定,并不是有仙缘就一定能踏足修炼的。 同样的道理,没有仙缘之辈,上天也会别有一番安排,称作缘法遇合,不管是不是身具仙缘,只要一心求道,亦有一线能踏入修炼之道的机会。 这一种缘法遇合,是指天生万灵,凡是没有仙缘之辈一生总有一个机会,找到或者遇到一个冥冥中注定与本身有莫大缘法的事物、生灵,或人或物,或山或水,或神或魔,或妖或鬼,或事或劫,然后才能在这个有莫大缘法的事物、生灵、事件的帮助下,生出仙缘来,拥有能够修炼的天赋。 比如传说中,常有凡人偶吞什么宝珠,便能化为仙人,服食什么稀罕果子,亦可寿活千年,或者无意中遇上异人,短短数十年就学得长生不老之法,进了什么名山大川,数日再出,世间已经几千年过去等等,其实说的都是缘法遇合,有人忽然间因此身具仙缘,或者踏入修炼之道,或者得了其它好处,种种种种,不一而足。 可是天地之大,物类之多,实在难以想象,缘法之间可能相隔亿万里之遥,并有种类之别,故此这种缘法遇合之罕有实在是千古难寻,比单纯的身具仙缘还要稀少千万倍,寻常修炼之辈,十万个里也未必有一个是靠缘法遇合才踏上修行之路的,更何况通天下都必定没有十万人修炼。 故此路宁与白猿的此番误打误撞遇合之奇之稀,才会让温半江和云雁子这两位见多识广的元神高人都啧啧称奇,十分惊讶。 “既然得了缘法遇合,这个小书生日后必有一份前途,老道瞧这小子修道的根骨一般,心性天资却还不错,不如再瞧几天,看有无机会把他收入我雁荡剑派中吧。”云雁子叹息了一会儿,忽然因此动了收徒之念,温半江在一旁也是一般。 其实他紫玄派收徒远比雁荡剑派谨慎许多,非得三番五次考验,心性根骨、向道之心、天赋资质等都是上乘之辈,才会收为弟子。但温半江此番离山之前,曾用本门的望气之术推算过行止,隐隐算出南方清河附近似有人与自家有师徒之缘,且与水相应,与白相连,才会流连清河流域不去,直至遇上敖钰。 今日温半江撞见路宁白猿缘法遇合,再想起当初龙宫之事,不禁恍然大悟,看来这天道运行果真十分莫测,那白猿与路宁有缘法遇合,助其踏入修行之道,自己与路宁之间又何尝没有缘法,否则的话,没有自己的出现,此刻的路宁应该还是普通书生一个,甚至直接横死船头,又岂会与白猿相遇,更兼学成道法? 因有此念,真人不免在心中想:“若是那日离山时望气推算不差,这路姓书生应该就是温某所算之人,嗯,若真是有这般事,倒是要看看此子是否与我紫玄山的道法有缘了……” 这两位真人心中各有所思,暗中静默不表,却说那路宁,一入定之后便不曾动弹分毫,直至第二天日当正午阳气过盛之时,白猿见时辰到了午时,烈日当空之下不合修炼,方才将其唤醒过来。 那路宁虽然一天一夜未睡,此刻却是精神倍长,白猿却因为先前本命真气消耗过大,虽经调息却不过是略有缓解,想要真正复原,还需要闭关修炼旬月功夫才行,故而见路宁醒来便要告辞。 路宁看出这位白兄先前助自己修行必定消耗极大,因此十分感动,又蒙他传授了正经的修炼之法,乃是天大的恩情,故此再三拜谢,那白猿却是不以为意,笑道:“路兄弟,你先前替某家解释诸多道书中的疑难,与我实有半师之德,某家传你修炼之法,一是报你这半师之德,二来也是你我兄弟相见恨晚,十分相得,你又何必为此小事言谢?” 说罢,他便嘱咐了路宁几句日常修行中的禁忌和需要小心之处,然后匆匆告辞。 白猿走后,琼娘又来将昨夜酒席残局撤走,路宁骤然得了道家传授,知道这是十分难得的奇缘,说不定鱼龙之别就看今朝,因此十分珍惜,极知道努力,回了所居石洞后便忍不住又开始用功起来。 说来也奇怪,先前他刚来此地,住在这处石洞中只觉得万般不好,朝夕梦想的就是能出去,后来习练剑法,心有所属,便不觉得石洞有什么不妥之处了。 如今开始修行道法,一回洞中,他便隐隐能感觉到此地灵气逼人,比外间更适合感应天地元气,知道这座石洞必然不是普通地方,想起琼娘曾经提起,这石洞原本是白猿自家所居,因为自己来了才另往他处,将石洞让给自己,心中不由更是感激。暗中勉励自己定要好好努力,修成一身道法,才不负白猿如此辛苦,传授了自己一身本领。 路宁心中如此想,自然倍加勤勉,比先前习练剑法之时更甚,一刻闲暇时间也不愿耽搁,立刻便盘膝坐定,重又开始感应天地元气修炼,这一坐又是大半日,却等到时间将至子时方才醒转。 原来这也是白猿告诫他,说修炼之初最忌昼夜不停用功,总要给自家肉身一个休养的机会,不然反自伤身,况且那一日中的子、午两个时辰阳气、阴气极盛,更是不适合修行,日后修为高了倒也罢了,如今路宁才是修炼第一重引气入体的修为,最怕体内元气乱了伤损肉身,故此在这两个时辰中最好不要修炼。 白猿此话言犹在耳,路宁自然不会不听,只是他一睁眼,却发现自己打坐的石床上居然多出了一页纸,看形制正是偶尔白猿拿来询问自己疑难时所用。 路宁以为自家修炼之时白猿偷偷来过,不愿打扰自己,才会将疑问用信笺留下,于是信手拿起,打开一看,却发现这纸上并非什么疑难问题,反而是用蝇头小楷写了一篇修行的法门,有个名目唤作玉锁金关决。 如今他的见识比未出门之前可增长了许多,仔细一分辨这部心决,便发现这是一篇道家正宗修炼法门,与前日白猿口口相授的无名心决颇多类似之处,但却高深奥妙不少,便以为本是一套,此乃白猿所传无名心决的后半部分。 只是这部心决最后还有一行字,“此事切莫向人提及”,让路宁觉得甚是奇怪,不过转念一想,白猿来去无踪、行迹隐秘,本身也定是有些秘密的,这玉锁金关决他既然不愿当面传授,而是用信笺留赠,又嘱咐自己不要向人提及,自然有其深意,自己顺其自然就是了,何必再去费心琢摩? 他却不知这是自家想得岔了,此一部道决其实并非是白猿所授,而是那位温半江真人暗中分身来此,将这部心决录下相赠。 盖因这位真人既然动了收徒之念,便不愿路宁在修行之初走岔了路,所以提前伏下暗手,留赠了心法,可怜云雁子真人虽然也有意路宁,却还在犹豫如何考察此子,未如温半江真人这般果断,以至于错失了良机,没了与路宁的师徒之缘。 想那白猿本身的修行心法乃是自悟的妖法,人身难以学步,故此只传了无名心诀给路宁,奈何无名心诀虽然也得自紫玄前辈遗留道书,但十分之粗浅简陋,乃是留书的紫玄前辈偶发奇想而得,不合用来筑基。 温半江真人暗中所赠的这部玉锁金关决却不同,此法专为紫玄山中低辈弟子修炼之初打根基时所用,极为适合路宁这种初学者,他才刚刚略加修习,立刻便察觉玉锁金关决比无名心决高妙实在太多,其中内容提纲掣领、高屋建瓴,饶是路宁才刚刚踏足修行之道,但只刚修行了玉锁金关诀半个时辰,便自获益良多。 若以凡俗文事来比喻,白猿剑诀乃是运用之道,指点修炼之辈如何将体内汇存的天地元气化为剑气,贯入宝剑之中助长剑法威力,便如同人间夫子教人背书一样,虽然能够出口成诵、洋洋大观,却不解其中深意,更没法子自己学步;而无名心决则是蒙童识字的描红簿子,极浅极显,虽然也能开蒙,但光是识了字,却不晓得文字中蕴含的无穷道理;这部玉锁金关决却如同特意拣出来的文选一般,不但可以用来打基础、认文字,更阐述了许多浅显的修行道理在内,令人眼界大开。 更妙的是,这部玉锁金关决不但吸纳天地灵气的法门比无名心诀强出不少,而且其中还包含有一段文字,专门讲解如何锻炼运用人身上百余处穴位,譬如路宁先前将天地灵气汇聚的天枢穴,便是其中之一。 这些穴道都是人之肉身中极紧要的所在,若是吸纳的天地灵气足够,便可将这些紧要之处加以锻炼,不特有壮大天地元气的妙用,对于肉身来说更有种种难以言喻的好处,而这种法门,便是道门修行第二重锻体炼穴中的应用。 道门修炼之法分为九重,第一重境界引气入体只消身具仙缘,能接引天地元气淬炼肉身便算完成,甚至被有些修行人嘲笑算不得一个境界。 但第二重境界锻体炼穴开始便十分繁难了,须知人之肉身上应周天星斗,共计有三百六十五处大穴,锻体炼穴这一重功夫便是按照不同的次序,借天地之力依法锻炼周身穴位,其中有许多难关险隘,无数踏入修行之路的前辈便是在这一关上被卡住,终生修行也无法将部分穴道打通,凝聚真气从而进军修炼的第三重境界。 譬如路宁用来蓄气的天枢穴,位于丹田之侧,便是胸腹间的诸多要穴、难关之一,若是修行之人所习道法不正,或是天资不够,光想要淬炼打通这一处穴位,所花时间少则数月,多的甚至要浪费几年光阴。 这还罢了,人身最重要的五处大穴之一,头顶泥丸、足下涌泉、眉心识海、心宫玄海、丹田气海,此五处又名天地五要,人身之中最难锻炼开辟,想要全数练通,所花功夫时间只怕比另外三百六十处穴位加在一起尤多。 再加上连结诸处穴道的五经七脉,故此寻常修行之辈若不得其中窍要,光是要把这三百六十处穴位尽数练通,就要消耗两百年以上的光阴,甚至超出寻常凡人寿命一倍。 第10章 掌心雷霆现 锻体炼穴只是修道第二重境界,当然绝不至于如此繁难,一定要把周身穴道全都炼透才能晋升,而是只消锻炼好相应的部分穴道与经脉,打通眉心识海、心宫玄海、丹田气海这三处任意其一,或是产生神识灵觉,或是衍化先天之气,便可以晋入修道第三重境界,将体内的天地元气转为某种真气。 真气一成,余下更多的穴道就更好淬炼,加上道门动功诸如剑术、拳法一类的辅助,才能在短短人生数十年中把三百六十五处穴道尽数淬炼了,进军更为神妙的第四重境界。 故此从来各家各派修炼之道,开始锻体炼穴之时并不急着锻炼天地五要,而是由易及难,先以打通普通穴道、积蓄功力为主,只是其中的法门,各家各派都有不同玄妙,据此炼就的真气也是上下有别。 路宁所得这部玉锁金关决乃道门极正宗的法决,先从胸腹之间的穴位入手,其中吸纳元气,锻体练穴的法门深合道门路数,奥妙无方。 故此他虽是只是初学,上手却是极快,短短数日的功夫便已经将天枢穴中存满了天地元气,开始利用这些元气一点一滴的淬炼穴道,使之稳固凝聚、天地元气出入无碍,可以随心感应调动。 自此后,路宁每日勤练不辍,用了整整一月功夫,终于将左腹天枢穴彻底锻炼了,留了一股运转如意的天地元气在这处穴道之内,正式稳固了修为,从此踏入修行第二重境界之中,再无倒退之虞。 而白猿自当初大伤元气后便一直隐匿不出,直到路宁将天枢穴锻炼成功之后,他才恰巧出关,兴冲冲地来寻好友。 这却是白猿虽然伤了本命真气,但一月闭关静思,竟无意中将先前路宁所注解的一些道法参透,道行法力不降反升,因此心中高兴,又欲来寻好友饮酒相庆。 只是白猿一见如今的路宁,顿时大吃一惊,却是看出他不但感应、聚集天地元气的功夫纯熟,居然还开始锻炼穴道,这一步功夫在修炼之辈口中有句话,叫“灵窍慧光生,气聚凡尘灭,朗朗夜明珠,无处不皎洁。”,便是极言锻炼穴位的奥妙。 路宁虽然只是开始初步的锻炼功夫,但从此处一步踏出,便可算是真正入了修炼的门径,开始筑建修行的根基,与凡人渐渐有别了。 “某家这位小兄弟果然是个修道的种子,当初因我自身所悟心法乃是妖族一脉,不合人身修炼,金玉散注中的道法又不曾参悟得透,故此只传了无名心诀与他,谁想到路兄弟竟然靠着那一点点心诀就自行参透了锻体练穴的奥秘,天资悟性之高实难想象,真堪为吾道友矣!” 白猿心中暗自忖道,他不知这是玉锁金关决的功劳,因此未免高看了路宁好几分。 而路宁许久不见白猿,亦是十分欣喜,一见面便自问起当日伤势如何,如今恢复了几分,自家可有能相助之处,却是因为白猿自那日后一闭关就是一月有余,路宁由此推知彼时他修为之损必定超出想象,心中着实感念其传艺授道之德,因而如此相待殷勤。 只是路宁越是热忱对待,白猿便越觉得这个书生好友无论天资还是性情都是绝佳,内心又是一片赤诚,堪称挚友,自家实不该对路宁有所藏私,当下便改了主意,也不提什么饮酒相庆,而是坐定下来与路宁细细攀谈,探讨修行的感悟,将自家当初锻体练穴之时所学所思悉数道出。 虽然妖法不合人身修炼,猿猴之属修成人身后两者穴道也有细微不同,但这些经验宝贵之极,与路宁修行极有借鉴之功,倒是解了他心中不少疑惑。 而后白猿又自怀中取出两册书简来,一黄一紫,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所制,对路宁言道:“路兄弟,此番某家闭关静思,略有所得,兄弟又修为精进,正可与某家谈论一番道法。”当下将那紫色的书简打开,正是当初曾求路宁注解过,却始终未曾取出让他看个究竟的《金玉散注》。 要说起来,这部道书本就不全,况且又是注解另外一部道书的心得,纷纷乱乱、十分难懂,但其中许多奥妙之处对路宁、白猿这种未得正宗传授之辈也真是十分有益。 白猿得到此书后一直未曾完全参透,却视若珍宝,先前一直舍不得拿出让路宁看个明白,此时却不再存什么敝帚自珍的想法,大大方方将道书取出交流,路宁这才得以一窥全书的奥妙。 一看之下,路宁顿时大为赞叹,觉得其中便是只言片语也自玄妙无穷,其滋味实在难以用语言来形容,饶是他饱读诗书,一时间也不能尽窥其中之妙,于是强行将全文记下,在心中反复推敲、揣摩。 白猿待路宁反复阅看,直到将整部《金玉散注》记下,这才收了书简,又将另一册色作淡黄的书简递给路宁道:“此乃是一部雷法,与剑诀之类都是道门中御敌降魔的对敌之法,亦可作为心法修行,可谓十分奥妙,奈何也是残缺不全,连名也无,与那《金玉散注》都是某家自这山中古仙人遗居处得来。” “某家对着此书苦参了两百余年才偶有所得,炼就张手有雷的法术,路兄弟既然已经开始修行,自然需学些护身的法术,这雷法虽然不算十分厉害,却也有些奥妙,不妨学上一学。” 说罢,白猿就将自悟的一段雷法口诀传了路宁,又让路宁留下黄色书简加以对照,却是知道路宁天资远在自家之上,希望他自行参悟,或许能有别的所得。 路宁百般推却不过,只得将雷法书简收下,白猿兴尽,这才告辞而去。 转过三天白猿又来,此三天路宁参悟《金玉散注》与雷法道书,仗着天赋聪明,况且又是初涉此道,能阐发些旁人所未见的新鲜思路,竟然真有些心得,便一一对白猿说了。 两厢一加对照,连白猿也觉得于自家甚有进益,当下欢喜不尽,对路宁道:“怪不得我见道书上说财法侣地、道途四友,路兄弟你天赋极好,一入修行之门便带挈着某家也受益不浅……嗯,今日天色尚早,不如你与某家往外间一行,试演一番雷法如何?” 他这是越发放心路宁了,而路宁在石洞中静参雷法,微微明了其中的些许奥妙,但却并未真个试过发动雷法,对白猿的建议大感兴趣,连连道好,便一同出了石洞,循着一条极崎岖难走的小路走将出去,来到外间。 要知道自从路宁被掳上山来,在石洞附近待了将近两月功夫,到如今方才知道此间乃是龙华后山的一处极隐秘幽深的山谷,林茂谷僻,根本无路可通,要不是他如今学成道法,有玉锁金关决的心法、白猿剑决的功夫在身,身子灵活,更兼白猿暗助,便是想要爬出谷外也是万难,至于离开此处,在千沟万壑中寻路下山,那更是想也别想。 当然,如今的路宁却也完全想不到回家之事,只一心求道练法,故此甫一出山谷便向白猿讨教起雷法之事。 那白猿便笑道:“路兄弟且莫着急,某家这厢还有件礼物要送你哩!”说罢,便见白猿不知从哪儿摸出一颗拇指肚大小的珠子来,黑黝黝的不甚起眼,只有一一点朱红在上,白猿用手一指,这珠子立时铮然鸣动,化为一口两尺余长的短剑,剑身上一道蜿蜒如龙的赤红痕迹,寒气森森,显然是一口极好的宝剑。 白猿将这口剑递给路宁道:“路兄弟也知道某家手头有两口飞剑,亦是当初从古仙人遗居处一并得来,祭炼许久,如今已合了本身真气,却不好送给兄弟。” “这一口丹朱剑丸乃是某家闲来无事,用了一块丹辰铁精仿了前人飞剑所炼,虽然火候不足,未能炼入禁制化为仙家法宝,但所幸材质尚可,总比人间利器强上几分,又能收做小小一枚剑丸,正好赠予兄弟防身练剑。” 路宁与白猿如今颇有些倾盖如故的交情,故此也不推辞,当下大大方方接过剑来,运起剑诀将所修玉锁金关决的元气往剑中轻轻一送,那剑便缩成小小剑丸,落在掌中,再运元气一激,只听得龙吟一声,又重新化为两尺长的一口利刃,端得神奇异常。 掣剑在手略微舞了个剑花,路宁便觉那剑身上蜿蜒的朱红痕迹光华浮动,如龙蛇腾跃,一股子森冷之气散发出来,显然此剑之锋利已然超出常人想象,便是古籍中所载之神兵利器,也不外如是。 “果然好剑,多谢白兄将如此神物相赠,小弟如今身无长物,便先将这情分记下了,日后必有回报!” “哎,兄弟你什么都好,就是有些酸腐婆妈,你我兄弟间又何须作这些小儿女姿态?”白猿将手一挥,丝毫不以此为意,待路宁收了剑丸后,便在山中三转两转,将其带到一片山崖之下,笑指那崖边石壁道:“此处便是某家平日演练雷法之地,路兄弟你且站到一旁,看某家试一试最近参悟出的道法,对雷法可有相助。” 说罢,那白猿便一跃而至山崖之前,双掌在身前一搓,便有一片白光自掌心显现,化为三团栲栳大小的白色雷火,电也似激射而出,落在那山崖的岩石之上,顿时只听得连珠介一阵爆响,白光烟雾弥漫。 等烟消雾散、白光消失之后,路宁便见那山崖之上多了三处深凹,足有一臂深,两三丈方圆,其中伤痕累累,似是被无数斧凿削切了许久一样。 路宁自出世以来,何曾见过此等神妙法术?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抢上前去,用手抚摸那山崖石壁,赫然发现这山石之坚硬,绝不亚于生铁,为了对比雷法威力,他将丹朱剑丸化为利刃持在手中,对着石壁使了一招白猿剑诀中的嵎里生烟。 这一式剑法却是要人跃在空中,接连十余剑各依方位斩出,威力甚大,虽然路宁如今剑术火候不足,只能在空中斩出五剑,但配合白猿剑诀以及玉锁金关决的元气灌注,威力也不可小觑。 路宁往日演练时还是使得凡兵,也能一剑斩断一段拳头粗细的硬木,这回用的是锋利无比的丹朱剑丸,却也只能在山壁上削出五道细缝,与白猿所使雷法一较,简直有如云泥之别。 “白兄这雷法果然厉害,真不愧是道家御魔的法术。”路宁忍不住开口赞道,那白猿却笑着摆了摆手,“某家不过是仗着修为还过得去,强用真气催动雷法,才能有如此效果,其实论及真正的雷法法门,却还粗浅的紧,不然威力还要大上许多。” “路兄弟,某家看你方才这一招嵎里生烟,已然使得颇为精熟,显然平日里下的苦功不少,不如再试试这雷法,看可有成就。” 其实路宁这几日着重参悟雷法与金玉旁注,也算略有所得,只是未曾真个试过,听白猿如此说也不禁有些技痒,当下也不谦让,运起体内天枢穴中的天地元气,照了白猿所授和自家参悟的法门存神调气,聚于掌心,将手往前一扬,便有一道微光落在石壁上,“噼啪”一声炸开,轰出一个鸡卵大小的浅印子来,看去甚是可怜。 饶是如此,路宁掌发一雷后也需调息半响,方才能开口说话,“白兄见笑,小弟功力尚浅,只能博兄一笑罢了。” 白猿却摆手道:“不是这般话说,雷法威力高低,向例是法门和修为并举,道行修为越高,所得雷法法门越高明,威力便越大。某家刚才所使的,不光有本身所悟雷法法门,更采了自家真气融入雷法中,故此才会有些威力,路兄弟这一雷所使法门却极妙,不比某家所悟雷法差,只是碍于修为,法门也还未完全练成,不能用作临敌的手段罢了。” 路宁听了白猿之语后连连点头,回去石洞后便上了心,除了继续吸纳天地之气锻炼周身穴位外,更每夜拿出许多时间来,细细将金玉散注和雷法道书残章参详,日久有功,果然发现雷法道书残章中所载文字似乎比金玉散注中的浅显不少,而且更成体系。 于是他便用了十分的心思,将道术那些残缺细细琢磨,一是细心揣摩、寻章断句,二是大了胆子用白猿剑诀、玉锁金关决对照,居然渐渐将之补全,化为一套完整的道法,正是道家中最基础的雷法掌心雷。 按说这雷法法门与金玉散注在白猿手中已经有两三百年了,路宁何德何能,为什么修为远高于他的白猿数百年都不曾将两本道书参悟出这许多奥妙,那路宁才修炼不到两月,怎得就能将雷法补完? 这却是因为路宁本就是个读书人,揣摩心思、捋清气韵、推敲文字的事自小便是熟极,远比半吊子的白猿更易参透道书中的奥秘,更兼白猿也将自己数百年的领悟所得统统传授给了路宁,这位少年郎方才能够在短短时间内有此成就。 况且他还有一项白猿比不了的好处,便是温半江真人偷偷传授给路宁的玉锁金关决。 这门道家心法乃是紫玄派收记名弟子时打基础的心法,与掌心雷同属道家初步功夫,更兼白猿所得古仙遗泽的主人,便是数千年前一位紫玄派传人,留下的这些残破道书都与玉锁金关决一脉相承,路宁以这门心法为基础,这才能硬生生补全了掌心雷的法门。 所谓掌心雷,又号称心意雷法,与五雷法、叱雷法等法门算是世上诸多奥妙雷法的基础,本就不甚繁难,路宁侥幸将这雷法补完,又自家习练了一番,再试着发雷时,威力已然比当初厉害不少。 只是路宁自家功力太浅,元气不足,勉强发上两雷便将周身元气耗费一空,转不如剑法威力既大,又能耐久。 他倒也不曾嫌弃,反而心头甚喜,毕竟这也算是自己学会的第一种法术,而且还是自行将残缺道书补全,重新参悟出来的法术,心中的兴奋与喜悦可想而知。故此将掌心雷炼就之后,还自不肯干休,又目光转到金玉散注之上,哎,却不知这一番便自是闯了大祸。 到底路宁年轻识浅,又是个初入修行之人,没有师门长辈传授指点,连引他修炼的白猿自家都是野路子,更不曾多对他说修行途中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因着掌心雷补完得甚是顺利,他便不知天高地厚,竟然仗着自家琢摩文章的手段,又去模仿玉锁金关决中的文意,硬生生将金玉旁注中许多原本不通之处一起强自疏理,加以修补,形成了一套看去颇为奥妙的道诀心法。 这也是他初涉此道,偶尔成功一次便一而再再而三的妄为,却是不曾深想,这补全道法之事岂是容易做的? 第11章 莽撞参道法 掌心雷的运使法门倒也罢了,之所以被路宁误打误撞勉强补完,而且还能凑合着修炼,那是因为掌心雷的法门本就不算高妙,与玉锁金关诀不但同源,层次还差上一筹的缘故。 但金玉散注却是非同小可,论起来历来,可比白猿剑决和玉锁金关决加在一起还要高明无数倍。 原来当初紫玄山也是道门大派,后来遇劫数导致数部典籍散佚,其中便有一部道法总纲,乃是紫玄派立派的根基,居然也因为一些缘由失落,以至于门户渐渐中衰。 白猿所得遗泽的旧主古仙人,便是当初紫玄山道法并未散佚之时的一位散仙,在这龙华后山开辟别府修炼,后来因为道法难成最终化去,临灭时匆匆将道统传给了徒弟,只是到底还遗漏了些东西藏于山中,数千年后被白猿发现。 这些遗泽中除了两口飞剑剑胎算是宝物,被白猿练成护身两口飞剑外,便是这一部金玉散注尤其难得,乃是那位散仙自家参悟紫玄派道法总纲时留下的注解笔记,虽然不是正经道书,却极珍贵,若是落入旁人之手,比如白猿之类的,不过能借此窥得道门修炼之法的一些奥秘罢了,或者某些本身修为便极高的散仙、地仙得了,也只有相互应证、助长少许修为之功。 但此物要是被温半江真人寻回,那意义可就非同小可,便是万千珍宝也难易之,毕竟这金玉散注乃是参悟紫玄山一切道法之总纲时留下的注解笔记,对修行紫玄嫡派道法之助他派之人是万万不能想象的。 如此一部了不得的道书,凭路宁这点微末本事又焉能将其补全?不过是凭了玉锁金关决的帮助,弄出一套似是而非的无名心法罢了,若是照此修炼,怕是三五日内就要走火入魔,将一身修为彻底散去。 只是这其中的凶险,路宁根本也不知晓,他初涉此道,宛如浑金璞玉,又没个高人指点,还真以为自家这般胡乱补全典籍就是参悟道法了,甚至有些沾沾自喜。 他却不知道真正修行中人,便是从这种不成系统的典籍中悟出什么道理,也要慢慢和自家所学细细印证,小心研磨,直到将道理完全了然于胸之后,才会设法一点点将其融入自身所学里,一举一动全都小心异常,何曾有人像路宁这样,连验证功夫都未曾做过,就大着胆子凭自家心意将道书尽数补完? 也是路宁自踏入修行之途以来,一直顺风顺水,并未有过失败,白猿还多番夸赞过他,说他天赋绝佳,再加上补全掌心雷法门也未出什么乱子,以至于他误以为参悟道法也就不过如此,非但没有发现补全的心法大有谬误,更以为自家果然乃是修道的种子,短短时日就将金玉散注参透,因此才一将这套无名心法整理出来,便迫不及待的开始修炼起来。 他这般大着胆子稀里糊涂、莽撞修行,刚开始之时还没有什么异常,只觉吸纳天地元气的速度比修炼玉锁金关决快上数倍,心中还甚是得意。 但约莫过了两个时辰之后,路宁终于渐渐发现不对,经由无名心法吸纳入体的元气慢慢开始躁动,连原本吸纳的元气以及早已经锻炼完的天枢穴也开始发作,不消得片刻功夫,路宁便觉得周身元气急速流动,完全失去了控制,在经脉穴位间胡乱冲撞、犹如刀绞一般,随之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骤然生发,将路宁生生痛晕了过去。 人虽晕过去,路宁体内的天地元气依旧紊乱不堪,一口气冲破许多经脉穴道,在体内四肢百骸、五脏六腑乱行,要是就任由这般发展下去,只怕今日这少年就要小命不保。 也是他命不该绝,当初温半江真人暗中将玉锁金关决赐下,而后便时时关注此处,比云雁子真人更多好几份心思。 路宁今日胆大包天、胡乱修行,真人初时并未在意,后来一旦走火入魔、人事不省,立刻惊动了尚在炼丹中的温半江,暗道好大胆好无知的小子,怎得就敢这般妄为? 只是真人到底心善,虽然恼恨路宁莽撞,却体谅少年人难免犯错,不忍见他就此毙命,于是遥施手段暗助,一股无边法力隔空而来,径直没入路宁四肢百骸,替他拆解体内乱作一团的元气。 咦,原来路宁从金玉散注中所参悟出的无名心法虽然似是而非,但也到底与玉锁金关决一脉同源,因此他人虽然一时间晕了过去,这两门心法却在温半江真人操纵之下依法运行。 因为玉锁金关诀修炼日久,所操控的元气较多,故此真人强行将无名心法牵引而来的元气改了几处运行路线,变化了元气操控的手段,渐渐生发妙用,不再引发元气作乱,反而如同江河归海一般纳入玉锁金关诀之中,并在温半江真人法力导引下,开始逐步梳理起路宁体内狂暴的天气元气,将其重新纳入经络穴道之中。 只是路宁到底修为太浅,短时间内根本无法驯服走火入魔之后作乱的天地元气,经此一劫后势必功力大减,说不定便要被打回原形,而且需要数年时间将养穴道才能重归第二重境界,便是有元神高人相助,也免不了吃个大亏。 可就在此时,那自行融合的两门心法加上温半江遥遥输送的法力,三者共同所产生的力量与路宁所处石洞中的某种存在忽而开始应合,渐渐便有许多紫金两色的光华自那石洞的洞壁上显现出来。 一开始这光华直如幻影极光,变幻莫测,在洞中飞舞飘动,瞬息之后却汇聚在一起,变作三百余个奥妙无比的光华符号,似字非字,似纹非纹,更不是符箓一类,一半金光四射,一半紫光隐隐,落在路宁身上,倏忽间钻进了他的身体之中。 这一切说来慢,实际上却是发生于电光石火之间,温半江心中惊咦一声,差点便要长身而起,施展神通亲身驾临石洞之中,却是认出这些光华符号的来历,一时间不免惊异万分。 温真人神通广大,正打算变幻空间,舍了一炉丹来至符号之前,却是晚了半步,此时也只能遗憾的摇摇头,重新坐回丹炉前的蒲团上。 原来就在先前的一瞬间,这些奇异的符号已然循着路宁周身经脉穴位急转一周,沿途吸纳了不少躁动的元气,最后混成一体,落入到他的眉心识海中去了。 待到而这些奇妙的符号齐聚眉心识海,发出阵阵紫金光华,将这处路宁还没有锻炼过的五处大穴之一照耀的熠熠生辉,原本在其体内作乱的元气也被这三百余个符号吸走了九成,只剩下少许,已然当不得什么大事了。 而那无端端进入路宁眉心识海的奇异符号,做了这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之后,便再无旁的异动与灵效,渐渐褪去了光华,消失在路宁识海深处,仿佛从来都不曾出现过一样。 “踏破铁鞋……”温半江真人心中长长叹息一声,无数念头来回冲撞,便是真人法力无边,一时间也有些发怔,好不容易回缓过来,随即又因为没了这些奇异符号的干扰,发现了一些先前不曾发现之事。 “嘿,想不到在你我身侧这头白猿还敢妄为,果然野性难驯,老道这便斩了他罢!” 适才一番变故,也已经惊动了云雁子真人,虽然他在温真人有意干扰之下,并未能窥破路宁与怪异紫金符号之事,也未曾发现那些奇异符箓,却与温真人一样发现了白猿的不妥。 此老乃是剑修,眼中揉不得砂子,见状便打算出手斩妖,还是温真人将其拦下,道:“此事既已发生,还是先缓缓再说,温某留这头猿精尚有些用途。” 云雁子真人这才作罢,二老各自收回了隔空的法力,温真人闭目梳理适才心神激荡而导致丹炉中混乱的丹气,一旁的云雁子则笑道:“这姓路的娃娃胆大包天,胡做非为,果然是个骂龙君的主儿,温兄你刚才欲去又止,难道是关心则乱,真动了收徒之念?” 这却是云雁子为温半江法力迷惑,屏蔽了奇异符号之事,故而不明其中就里,只以为路宁伤重温半江心有担忧,才会行止有失。 温半江只得微微一笑默认了下来,毕竟那些奇异符箓关系之大,便是至交好友也不能说,故此并不解释,而是继续梳理那一炉阴阳易元丹的丹气。 云雁子见状更加误会了好友,心道紫玄山弟子稀少,老友门下就两个徒弟,这少年资质有缺但心性不错,而且还有仙缘遇合,难得温兄看得中他,还如此上心,不如就让温兄留着做个弟子罢,于是因此熄了收徒之念。 他却不知,温半江如今心中之翻江倒海、思虑万千,实不能与外人道也。 不提暗中窥视的两位真人各怀心思,单说路宁,他练法走火入魔之事连头带尾不过才短短数个时辰,还是在夜深人静之时发生,故此那白猿、琼娘等一概不晓,而路宁本身却是直到快要拂晓的时候才从昏迷中苏醒过来。 他甫一醒转,就觉得自家浑身上下竟然无一处不痛,勉力回想,方才忆起自己先前是参悟出了一门心法,依法修习之下走火入魔、元气作乱,冲破了经脉穴道,这才痛晕过去。 路宁当下只吓得浑身冷汗淋漓,匆匆坐起运法调息,这才发现情况比想象的略好,自家体内大半的经脉穴位都受了些伤,前些时日苦心聚集的天地元气也耗损了极多,功力几乎倒退回了才得玉锁金关诀时的地步。 虽然天枢穴似乎侥幸无恙,但路宁却知自己不但空费了一月功夫,短时间也是无法再锻炼其它窍穴了。不幸中的万幸是身体并无真正大碍,也不至于失了仙缘,那些伤势只要静养些时日、用心调息,便自能够养好。 而导致自家走火入魔的无名心法,也并未留下什么痕迹,体内运转的元气依旧是照着玉锁金关决的法门,路宁这才松了一口气,彻底放下了心头大石。 他却不晓得,若不是温半江真人和石洞中那些奇妙符号相救,如今自己已经去地府报到过了。 刚踏入道途便自走火入魔,这事让路宁深恨自己孟浪,险些便酿成塌天大祸,因此在心中暗骂道:“路宁啊路宁,你不过一个凡夫俗子,因奇缘得了修炼之法,就敢如此大胆、肆意妄为?” “怎么不好好想想,那些真正的修炼之辈,谁人不是天资横溢、根骨不凡?总不成偏你是个奇才,又能注解道书,又能补全雷法?哎,胡乱修炼惹得走火入魔,好险没连命都丢了,遇着如此罕世仙缘都不曾珍惜,真真是好不自重!” 想到这儿,路宁便忍不住自家打了两个嘴巴,深深懊悔自己先前的所作所为,又惋惜浪费的一月光阴。 这番教训实在太深刻,故而从此时起,路宁就像是换了个人似的,再也不去好高骛远,参悟什么神奇的道法,妄想短短时日就学成和白猿一般的种种神通,而是真正澄净心灵,别无旁骛、专心致志的修炼玉锁金关决,连白猿剑诀都暂时抛在一旁不管。 至于补全掌心雷与金玉旁注心法,以及引发走火入魔之事,他从此更是提也不提,与白猿几次论道都不曾涉及,只说自家修炼出了一点岔子,窍穴受了创,功力才会退步。 那白猿听了也不以为意,毕竟这也是锻体练穴境界常有之事,唯一奇怪的就是觉得自从这日后,路宁对参悟、注解道书道法上用心少了许多,绝大多数时间都花在吐纳天地元气,锻炼穴道上,还以为路宁这是因为要勤加修炼,补回先前的损失,因此也没太放在心上。 有道是玉不琢不成器,路宁先前虽然向道心诚,但是毕竟年轻气盛、有些浮躁,修行时颇有些不定心,但是经过走火入魔一事,反而因为经历了些许风浪,去了好些虚荣、自满、得意之类的杂念,心思变得更加纯净起来。 修行一道本就该如此专心致志,坚毅不为外物所扰,像他先前那样心思纷乱,只求勇猛精进、好高骛远,道行深湛了之后或许不妨事,如今正是打基础的时候,却是修炼的大忌。 白猿因为自家不懂这些,故此不曾和路宁说过,但路宁却经过走火入魔一事自行领悟了这个道理,专心一意的修炼玉锁金关决,进境自然比先前略快一些。 当初他用了一月功夫方才将第一处穴位锻炼成功,这回重新来过,却是只花了二十余天的功夫,就将周身穴道经脉的伤势养好,重新在天枢穴吸纳了大量天地元气,连带着又打通了一处相邻的无根穴,功力足足比先前强了一倍有余。 若是按照人间武者的划分,似这般彻底打通肉身两处穴位之辈,也能算得上是江湖中的内家高手,一百个练家子中也未必能有一个。 而且路宁练的是道家正宗修炼心法,比起人间武者求诸自家肉身中原本就有的天地元气,进而形成的内力高明不知凡几。因此他虽然只打通了两处穴位,但是肉身的力量比人间武者中的成名高手还要强出不少,而且也不需要练什么拳脚点穴、陆地飞腾、内外功夫,手足上自然而然就有极大力量,行动甚是矫健敏捷。 再加上白猿剑诀这等绝妙外功的配合,此时别说普通武者,就连偶然间白猿想试试路宁的身手,也须得多用上些气力,想要再如当日那般轻轻松松一个照面就夺走路宁兵刃,却是不能了。 修为到了这般境界,路宁便是想自行翻山越岭,离开此地回家也不是不行,只是他深为修行所迷,脑海之内却是根本没这个念头升起。 白猿自然乐见其成,再加上双方的交情也深了,因此不再和往日一般将路宁管束禁锢,许他只要和服侍的琼娘说一声之后便可自由出入山谷,还主动请路宁去龙华内山深处观山游景、饮酒作乐。 反倒是路宁自家晓得努力,最近又专心过了头,一念只要练功,因此推脱了白猿数次,倒叫白猿也不好意思再多言,只得自家玩乐去了。 眼瞅着路宁入山已经约莫有近四个月的功夫,哎,也是这一日合该有事,他本来再接再厉,用了一夜外加半日的功夫,终于将第三处穴位打通,修为再有进境,却也知道自家所吸纳的天地元气总量已然不够,短时间内怕是难以再强行冲关,这才终于将日常的修行功课略放松了些。 静极思动之下,路宁方才想起白猿已经解除了禁令,如今自己也可以自由进出山谷,刚好今日天气尚好,不如就出谷散散心,顺带活动下筋骨,不然那白猿剑诀许久不曾动用,荒废了也不好。 想到这儿,路宁便想与琼娘打声招呼,出谷散散心,没想到连叫了两声琼娘都不曾应答。 第12章 惊变生肘腋 路宁不知这是琼娘因夜间辛苦,此时正靠了石壁昏昏睡去,因此不曾听到自家招呼,还以为琼娘不在,路宁也没想太多,仗着如今与白猿关系极好,也没得到允许便自行施展身法出了山谷。 此番出谷,与上次白猿带挈路宁出谷又是大大不同,上次路宁修为还浅,行动之间靠着白猿之力甚多,此时却是凭着自身之力就能自由出谷,凭是多么险峻的山路也能如履平地,高低纵跃无不如意。 就连路宁自己对着这般情形也十分吃惊,这才深深明白什么叫做一入道途仙凡有别,不由在心中感慨道:“若非此番离家游历得了奇缘,如今我只怕还是当初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连三尺高的石头也跳不上来,如何能像今日这般,将这险峻山谷当成坦途一般?日后修行定要更加用心才是,方不负了这一番遇合。” 此一刻感受自身前后变化,愈发坚定了路宁的向道之心。 龙华山为道家所言七十二福地之一,后山占地甚是广大,足有数百里方圆,路宁除了对当初习练雷法的山崖还算熟悉,其它地方都是一无所知,因而虽然出得谷来,却不知道该往何处去。 也是此番该着有事,偌大的龙华后山,无数胜景与奇峰幽谷路宁都不曾去,而是就近绕着所居山谷转悠了起来,却是他只为散心出来,故此不想往远处去,本打算绕着山谷走上一圈,活动活动筋骨,找个空地将剑法试演一番也就罢了。 只是路宁却不知道,自家所居的这处山谷正是当初白猿得到古仙人遗泽的地方,连同夜间安歇的石洞,也是最初古仙人的居所,后来成了白猿的修炼之处。 而这山谷之后另有一个隐秘所在,亦是一处石洞,比路宁所居之处广大十倍,原本是古仙人藏珍所在,用了极高妙的法术封禁,被白猿无意间寻到。 这洞里面真正的宝贝早被古仙人弟子带走,只有两口剑胎和金玉旁注、几本残破道书被遗留下来,外加早已经腐朽不堪的些许丹药,连家什、丹炉什么的没有。 偏生白猿却爱此地比山谷隐秘许多,又有古仙人用法术封禁,因此便将这儿作了真正巢穴,除了日夕修炼的时候去石洞处,借那处充沛的天地元气练法,平日里多还在这处隐秘石洞里。 况且此地还有些紧要机密在,颇有些关碍,白猿虽然与路宁交情渐深,连修炼之法都传了,这些秘密事涉及私密,却不好向路宁坦白,故此也就没有向自己的小兄弟提及此处,更叮嘱琼娘切不可向路宁讲起隐秘石洞之事,要是路宁出谷,就须得向自己知会一声,好用法术将石洞封闭,免得被路宁发现隐秘,颜面上不好看。 谁想到今儿路宁有暇,没经过琼娘允许便离了山谷,而且偌大龙华后山,他也不去别处,偏偏顺着山势往谷后而来,一路时而演练剑决,时而默运雷法,不知不觉便来到了一处深幽密林,恰好便是山谷正后方白猿所在的隐秘石洞附近。 本来路宁到了这处密林附近,也不打算深入其中,只觉得今日也闲逛了一时,正该回去好生练习玉锁金关决了,拔脚刚要走,耳朵一动,却正好听见林中传来潺潺水声。 原来石洞生活虽好,有琼娘将大小事儿都准备的妥帖,就只有这洗浴一事,山中水本就少,那琼娘又力弱,故此路宁这几个月来洗浴都不甚舒畅,今日刚好遇着溪水,便想着不如去看上一看,若是水清,刚好可以就着溪水洗浴一番,岂不大妙? 他心中如此想,便转了方向走入了林中,就见得一条小溪从林子深处蜿蜒而下,水质甚是清澈。 路宁见水甚喜,正要上前看看溪水深浅,却不想眼光一扫,早看见那水流中有两张纸笺,虽然被水濡得湿了,却依稀还有字迹在上。 在这深山荒无人迹之处的溪水中忽然见到带字的纸笺,路宁不禁十分惊讶,心说莫非附近有人家不成?一时间好奇心起,上得前去将其捞起,仔细一看,却是几行簪花小楷,写了几段幽怨感怀的词句,却是没头没尾,也不知道是何人丢在溪水中。 路宁此时不由越发好奇,便顺着溪水往上而去,走不多时又见溪水中飘来一物,仔细一看,却不是纸笺,而是一朵半残的绢花,制作精巧,显然是高手匠人所作。 他虽然没买过此类物品,但往常在太平县集市上也曾看过类似之物,知道只这一朵绢花怕就得值上五六钱银子,足够贫苦人家半月多的开销,因此更是纳闷,心道:“都说这龙华后山亘古少人迹,这绢花与纸笺却从何而来?莫非这溪水竟然是从山外流进来的不成?万万不可能,还是待我去这溪水的源头一探究竟便知究竟了。” 路宁沿着溪流一路行去,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就寻到了一处山壁,那溪水的源头就是从山壁缝隙中流将出来,涓涓细流好似银色珠链一般。 要是换了旁人见了如此情形,必定看不出其中玄妙,路宁见了此情此景却顿生疑惑,暗道适才一路走来,见这溪中流水甚多,怎得源头却只是小小一条缝隙?便是这缝再大十倍,也流不出这许多水来。 况且那溪中纸笺字迹未曾全数模糊,纸张保存得甚是完好,绝不可能是从远处流来,定然还是就在这附近丢下的。 这也是路宁好奇心重,非要探个究竟不可,便在山壁附近徘徊不去,只是左看右看,也瞧不出什么稀奇,猛然间想起前些时日白猿偶然间曾经提过,修行道法到了锻体练穴的境界之后,不特身体强健,举手投足间有莫大力量,更有一些奇妙的法门运用,比如将天地元气提聚,注入双眸之中,便能见凡人所不能见。 如今遇着这稀罕事儿,不如试试这番手段,路宁便运起一股天地元气,依法缓缓送入双眸,果然觉得眼前一亮,周天万物都与先前所见不同,非但能隐隐瞧见天地元气相附,更有些东西隐隐发出各色光华来,只是碍于本身功力,还瞧得不大真切罢了。 紫玄派这一脉道法中亦有催动慧目法眼的法门,乃是道家上乘道法,比之佛门天眼通的神通也不差些,不过路宁不得其法,只是用玉锁金关决汇聚天地元气强行助长眼力罢了,但饶是如此,目光一扫之下也发现溪水流出的石壁果然有些不对,源头的缝隙周围尽是些黑气弥漫,黑气后面似乎另有去处,只是被不知道什么法术隔绝了。 路宁不禁大为振奋,心说果然此地有些蹊跷,就是不知道这黑气是什么来路,如此诡异,先前自己在石壁上也不知道摸了多少把也没发现什么异常,要不是用上道法,只怕在这儿看上一世也不会发现石壁后面竟然别有洞天。 到了此时,路宁已经大略猜出这处隐蔽所在上的法力禁制定然是白猿所设,他虽然不晓得那股黑气便是白猿妖法显现,却知道这龙华后山除了自己,便只有白猿一个修炼之辈,不禁童心发作,暗自思忖道:“这处所在有法术封闭,定然就是白兄平日居所了,前几日他来邀我饮酒,都被我推辞了,虽然白兄嘴上不说,心中必然不快。” “今日恰我自己寻到此处,不如就偷偷进去吓他一吓,与白兄一个惊喜,再陪他饮酒作乐一番,也不枉了兄弟一场。” 这少年顽心发作,便运起掌心雷的法术,也不将雷发将出去,而是慢慢一掌拍在那石壁上,果然轻响一声,数道黑气散逸,居然被路宁轻轻巧巧破去了石壁上的妖法,显出一个大大的石洞来。 先前引得路宁来此的溪水,便是自这石洞里流出,其源头还在洞内深处。 按说这石洞本还有当初紫玄古仙留下的禁制,十分隐秘,当初两位大真人疏忽之下都没有发现,路宁就算将周身三百六十五处穴道一起打通,也绝不可能将其轻易打破,但偏巧白猿却因为一些事儿,并没有时时将这禁制打开,平素里光用自家设下的障眼法儿防护,只好哄骗些凡人野兽,便是鬼也骗不过去,更何况路宁这等修道之人? 那掌心雷又称心意雷法,正是诸多妖法克星,故而路宁才能轻轻巧巧将这石壁上的障眼法儿破去,顺着溪岸闯进了石洞之中,此地与路宁所居之处大大不同,要深幽广大得多,前半截又有些黝黑湿滑,路宁存了吓白猿一吓的心思,小心翼翼的沿着溪水走了半顿饭的功夫,方才渐渐见得光明,耳中也渐渐听得人语。 这人语却不是白猿慷慨豪迈的声音,而是两个莺莺燕燕的女人声音,路宁心中不禁大奇,难道说自家竟是猜错了,此地并非是白兄所居,而是另有人家? 因想起外面有妖法封洞,又不知道里面究竟何人、是好是坏,因此路宁也加了小心,不敢直奔光明之处,而是慢慢循着人声而去,躲在一块岩石后面,便听得那两个女人声音越发的清楚了,却是正有一人不知为何在哭泣,另有一人在开解劝慰。 路宁本不是听壁脚的人,但此时此景,也由不得他不小心些,并未直接现身出去,而是就近听了两句,这才知道那哭泣的女子是自伤身世,觉得悲苦万分,想要寻死,旁边之人正在劝解,说天下与她一般身世悲惨的女子多了,且忍一忍,往后惯了就好,况且此地锦衣玉食,又无人欺压,比起寻常大户人家还好上许多,命只有一条,不拘如何都是过,又何必自家为难自家。 路宁听得不是个,忍不住便要开口相问,便又听得溪水中哗啦一声,似有人扔了东西下来,仔细一看,却是几件铁钗旧梳、破衣粗服,这才知道洞中之人向来有在溪水中弃物的习惯,耳中听得那两个女人声音之外又多出了一个声音道:“丽娘,可曾劝解住巾儿妹妹?”因此便又忍住未曾开口,静听这几人说话。 还是那个劝解人的女子回道:“二姐,巾儿妹妹只是痛哭,小妹劝了许久也不管事。” 那二姐闻言不禁叹了一声道:“何苦如此,我们谁人不是这般命苦?日子久了便也都罢了,哭哭啼啼又济得什么事儿?” “巾儿妹妹,且听我一言,你留着的这些粗布衣服我已经扔了,还不快快收拾了这狼狈模样,回头主人见了也欢喜,切莫再作此狼狈姿态,万一惹恼了主人,连我与丽娘也一并吃罪不起。” 耳听得“主人”二字,路宁心中不由得一沉,回想起琼娘也是称白猿为主人,不由暗忖这几个女子言中提及的,莫非也是白兄不成?倒要仔细听个究竟。 他再回过神来时,那先前哭泣的女子似乎被二姐一句“主人”吓住,强自忍了哭泣,只是有一搭没一搭的抽泣,三人一起渐谈渐行渐远。 路宁连忙偷偷跟上,这回有人引路,行得却比先前快了不少,片刻功夫就已经到了光芒大放之处,却见原来是石洞中一处极大的空间,顶上有数十颗明珠镶嵌,大约是用法力炼过,放出皎洁的光华来,比起青天白日来更有几分别致。 明珠之下,便是一座座亭台楼阁,在岩洞巨石间错落有致,更有十数个年龄不一,穿着却都极华丽的美貌女子流连其间,有的赏花,有的写字,有的抚琴,看去比起王公贵族人家的花园子来也不差分毫。 见了二姐等几个过来,那些女子都迎上来姐姐妹妹的乱叫,状极亲热,只是路宁眼光锐利,早看出这些女子眉眼间多少都带些愁闷忧郁之色,如今虽露欢颜,不过是装出来的罢了。 路宁见到这许多女子热热闹闹,心中一阵气短心闷,早已经有些慌了,他是何等聪明之人,哪里还不知道这些女子来路都不正,偏生服饰举止都与琼娘相类,又在这荒山野地的石洞之中出现,十九与白猿脱不开关系。 这少年一贯眼中揉不得砂子,十分的刚强任性,见此情形怒意勃发,有心便想要发作,不免又想起白猿的豪迈潇洒,以及对自己的诸般好处来,却又强自按捺下来,心道:“或许这些女子另有蹊跷,却与白兄无关,我不可莽撞了,还是再探探这洞中虚实再说吧。” 路宁强自忍耐脾气,依旧躲在暗中遥遥窥视,怎奈事与愿违,不大一会儿功夫,便见那些女子拥簇着先前哭泣的女子,都到石洞中心的一处高台上,连声高呼主人,不消得片刻功夫,便有一道白光自石洞深处闪将出来,落在高台上,现出嘴脸来,不正是白猿又有何人?而且并非乃是人形,而是身高过丈的猿猴真身。 要知道猿类乃是山中猛兽,便是寻常猿猴也自力大无穷,有追逐虎豹的本事,况且白猿又成了气候,有数百年功夫,更是身材高大、威猛无比,连路宁那样曾经见过不少水族精怪的人,首次见到白猿都吃了一吓,偏这些女子们见了白猿,却是一点也不害怕,反而围将上去,各自温香软语、打情骂俏,极力讨好。 白猿在这众香国里左拥右抱,甚是得意,笑道:“你们这些妮子,可曾好生招呼巾儿?前些天就见着她哭哭啼啼,老是提起在山外之事,某家便令你们好生劝解,怎么今日虽然不作那哭啼模样,却还未曾打扮起来,难不成是你们吃干醋,心疼首饰,不曾帮自家妹妹好生打扮么?” 为首的几个女子闻言都笑,其中便有那个二姐,拉过白猿一只毛手道:“主人这却是什么话,妾身等焉会怠慢了自家姐妹?只是巾儿妹妹方才急着逢迎主人,故此不曾打扮起来,既然主人见怪,妾身等这便动作起来,绝不至于扰了主人兴致。” 白猿颔首道:“这才是了,去好生替你妹妹打扮吧,若要什么首饰,便自家开了库房去取,左右不过是些金珠翠玉之类,某家只要好看便是,随你们取用多少。” 说罢,他又对着其中一个年纪最大的女子言道:“她们的事还罢了,环娘,你年纪最大,晓得规矩,须得好生持家才是,如今谷中住着我那路兄弟在,你务必替我将这处所在照看紧了,不可令这些小蹄子们胡乱生事,万一惊动了某家兄弟,耽搁了修行,你们都吃罪不小!” 那大姐环娘便道:“主人放心,妾身已经都吩咐下去了,叫她们不可妄为,也不许出洞游山。便是琼娘妹妹那儿也都关照过,叫她小心谨慎,不许胡言妄语,路宁公子若有什么动静,务必早早报来,断不会将此间事泄露出去的。” 白猿这才点点头,“正该如此,虽然某家与路兄弟交情不浅,但毕竟他是个读书人,有些酸气,某家也不好带他来拜会你等,就这样瞒着他罢。” 第13章 白云摄猿踪 “白兄好意,小弟愧领,只可惜今日怕白兄是瞒不住小弟了!” 路宁在附近将诸般话语听个分明,如何还不知道其中就里,当下闻听此言,终于按捺不住性子,自躲藏处走了出来,遥遥朝着白猿拱手,“小弟莽撞,无意中发现此洞,还请白兄不要见怪!” 本来以白猿法力,发现路宁却也不难,只是他在自家洞中逍遥惯了的,且又一向无人打扰,因此警惕心不强,直到路宁吐气发声,方才惊觉洞中进了他人。 再一听路宁说话语气虽然平淡,言辞未改,却没有往日里的亲近,白猿便猜出路宁定然是因为发现自家阴私之事生气,顿时面红耳赤,挥一挥手,便有一道黑气横空,转眼间便将身边众女连同花园等一并掩了。 他自家却纵一道剑光来至路宁面前,变化成人形,腆着脸来拉路宁道:“路兄弟来的好,某家正嫌近日不够亲近,欲请兄弟饮宴,来来来,兄弟且与某家痛饮三百杯,一醉方休,岂不是美事?” 路宁自幼读书,心中自有一杆秤在,白猿若是与人间女子两情相悦,私定终身,虽然有违人伦,但路宁也不是那种读死了书的迂腐辈,非但不会怪他,说不定反而要赞白猿是个真性情的。 比如琼娘的存在,路宁便并未太过挂怀,毕竟白猿也能变化人形,人与妖的结合虽然少,但此种事自古以来却史不绝书。 只是路宁虽能接受人与妖之间倾心相爱,但如今山腹之中这些女子数量既多,又显然并非都出于自愿,否则眉宇间也不会有忧愁之色,至于那个巾儿,更是明显心怀不满,才会保存旧衣、哭啼不止,因此由不得路宁不心头火起。 他见白猿期期艾艾说不出话来,顿时大叫一声,一拳擂在那石洞的洞壁上,怒斥白猿道:“白兄!小弟一向敬你如兄如长,绝不以异类视之,还蒙你援引方才能修炼道法,一直心怀感激,本不该如此放肆。” “但你强掳女子、污人清白,这般伤天害理的行径,路宁见了,有几句话却是不能不说!” 白猿也是个有脾气的,见路宁神情不善,言语越发肆无忌惮,立刻便冷了脸道:“噢?某家倒不知路宁公子有何见教!” 路宁先前急火攻心,说话冲了些,但他到底顾念自己与白猿许多情分,得过天大的好处,这些事儿虽然并不常在嘴边提起,但心中着实感念。 因着今日之事,路宁自觉便是再顾念着与白猿情分也不能不管,此时见白猿语气不善,知道他心中亦自着恼,便深吸一口气,语气转缓,不再像刚才那样恶声恶语,而是改作劝解,十分诚恳地言道:“白兄,适才是小弟有些急了,说话莽撞,还请白兄不要见怪。“ 说罢一揖到地,十分恭敬,白猿颜色见缓,正待要回话,却听路宁继续道:“只是小弟也是担心白兄此举有违天理循环之道,虽然白兄是修炼之辈,年深得道的精灵,为天精地华孕育,却也不该如此妄为。” “还是听小弟一句劝,好生向这些女子赔罪,设法补偿善后,然后各自送还回家,今后只在山中潜心修行,到时候必定能得个长生道果,岂不为美?若是依旧如此一意孤行下去,只怕后悔之日就在眼前!” “凭你说破大天,这也只是某家自家之事,不需你来操心!还什么后悔之日,某家也逍遥了几百载岁月,岂是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儿可以指谪的?”白猿闻言火气更盛,他本就是无法无天的性子,前几个月在路宁面前一直都在压抑本性,如今一朝怒发,野性便不由自主暴露,只将路宁的逆耳忠言当做耳旁风。 可怜路宁为了全二者情分,还待要忍怒再劝,那白猿却摆摆手,双目之中神光炯炯,“若依某家说,你还是乖乖出洞,自回谷中修炼道法,将今日之事统统忘却,或许某家还能看在昔日情分上不予追究,否则的话,哼!” 说罢,白猿随手一指旁边一块大石,剑光闪处,早将那偌大岩石切作两个,断口处平滑无比,看去着实令人胆寒。 可惜路宁本就是个外圆内方之人,脾气之暴烈也不逊色白猿多少,为了顾及先前的情分,他才会如此压制,此时见白猿非但不听劝,言语行动还有威胁之意,顿时心中大怒。 他可是连清河龙君都骂过的主,那龙君的修为比白猿又自强多了,法力身份也高出许多,路宁也未见得怕过,何况龙华山中区区一个野猿?当下亦是冷哼一声,直视白猿道:“直言逆耳,白兄听不得便罢了,为何做出这般姿态来,莫非想知路某颈项硬否?” “便是你颈项硬如磐石又如何,难不成还能当某家一剑?还是乖乖回去罢,免得月缺难圆!” “君子有所不为,有所必为!路某蒙白兄传道授法,些许本事不值一哂,今日却要作螳臂当车之举!” “你莫非真的不怕死!” “除非白兄肯放那些女子归去,否则路某死又何妨!”路宁微微一笑,丝毫不肯让步。 他自小便养成这般性情,凡事秉承心中之道而行,如今焉能眼看着诸多无辜女子为白猿日夜淫辱?便是将性命葬送在这儿,也不肯弯折半点,违背了心中的原则。 白猿眼中光芒闪烁不定,时而凶狠异常,时而有容让之意,最终还是本心中那一丝恶念与野性占了上风,把数月间的好友情义丢在脑后,恶狠狠地对路宁说道:“某家抬举你,礼遇你,拿你当至交道友,传你剑术道法,今日却为了几个不相干的妇人与我反脸成仇,果然不愧是堂堂君子……也罢,某家既然入不了你这君子之眼,倒不如就将这个小人做到底吧!” 此刻白猿胸中野性蛮劲发作,也不用飞剑直接取走路宁性命,而是怒嚎一声,变化了原身,依旧一丈多高一头凶恶暴猿,双掌带着裂石巨劲扼向路宁脖子,口中还念念有词道:“倒要看看你这君子的脖颈有多硬挺!” 路宁并非迂腐之辈,见白猿果真要杀自己,便断了口舌相劝的念头,亦自还手,手中光华一闪,已经将丹朱剑丸取出,化为利剑随手一削,却是用上了白猿剑法中的一式龙蛇吐电,剑光果真如电一般刺向白猿腋下。 “哼,你这点功夫还是某家亲手所授,居然也敢与吾动手!”白猿也不知怎生动作,路宁的剑尖便落入白猿指掌之间,“便是这一口丹朱剑丸也是某家相送,今日你用它刺我,难道便是君子所为么!” 说罢反掌一送,路宁已经踉跄连退数步,又被白猿赶将上来一腿踢了个跟头,顿时觉得胸腹之间十分难受,一口热流自喉中涌出,忍不住便是一口血喷了出来。 毕竟白猿已经是天妖第四变易血境圆满的大高手,只差一步就能成就妖丹,成为传说中剑仙、大妖一流的人物,与初涉此道的路宁道行功力差了十万八千里,这还是白猿心底仍有一丝顾念之情,出脚之时未曾真个狠下杀手,否则这一脚就能送了路宁性命。 不过他这一脚也将路宁踢醒,知道自己再硬抗下去必定死路一条,路宁虽然知道舍生取义,却不会因此就束手就毙,于是强提了天地元气在胸腹间运转,压下伤势,自身却是借着那一脚之势转身后退,给白猿来了个溜之大吉。 可惜他这点把戏在白猿看来却是连三岁顽童也不如,反而更激起了白猿心中的凶残之念,像是灵猫戏鼠一般,也不急着将路宁杀死,而是嗤笑着追逐路宁而去。 其实白猿要是驾驭起剑光来,速度比路宁快了也不知多少倍,早就能够赶上,他却偏偏不用剑诀,只凭着本身之力,在石洞中跳跃而去,依旧比路宁的速度快上十倍,不声不响就赶在路宁身后,又是一脚踢出。 这一次路宁却学了乖,他早知道白猿速度远在自家之上,因此心中已有防备,一听到身后恶风不善,便将丹朱剑丸的剑锋横在身后,然后不管不顾继续往前逃。 那丹朱剑丸虽然不是仙家飞剑,却也是白猿亲手所炼,十分锋利,便是白猿自己也不想用肉身硬碰,见状收势换招,改了个方位踢出,但却只是擦上路宁后背旧道袍,未曾真个踢中路宁。 “看不出这个小子应对倒快!”白猿微微惊讶,却也不以为意,更不肯用全力一下杀死路宁,依旧不紧不慢的一脚一脚往路宁后心踢去,竟似是要生生把他踢死。 亏着路宁逃跑之时花样百出,方才躲开了大部分攻势,一路逃来,只挨了两三脚重的,伤势又加剧了些,却不曾有性命之忧。 就这般一追一逃,不多时便自穿过了石洞,逃到了洞外。 虽然重见天日,路宁却也知今日自家只怕是要命归于此了,他怎肯就此认命?坚持逃出洞来,就是要借着外面较为宽敞的空间与白猿作殊死一搏。 因此才一到了洞外,路宁便大喝一声,猛然间转过身来,冲着疾冲而来的白猿当头便是一剑。 这一剑在白猿剑诀中有个名目,叫做乾坤倒转,本就是死里求生的绝招,路宁这一下又是将全身汇存的元气都调用起来,故此也真是威力不凡,连白猿看了这当头一剑,都不禁在心中暗夸一声,只是到底功力天差地别,身形略一转动便将这一剑躲了过去。 虽然路宁在这一招上着实用了心思,剑锋之后还暗藏了一记掌心雷,但他到底才刚刚修炼三四个月,其中一个月还在养伤,比剑斗法的经验全都没有,因此招式变化与暗藏的杀手都生涩无比,如何能瞒得过白猿去? 那白猿才躲过剑光,就猜出路宁后面必有暗手,连看也未看就往旁一纵,非但叫路宁好不容易凝聚的一记掌心雷落在了空处,而且连让他续上后招的机会都不给,直接抡起左臂力劈华山向下砸去,风声十分猛恶,显然蕴含着无穷真力。 这一下别说挨实了,便是稍稍擦上,也足以将路宁五脏六腑统统震得粉碎。 可怜路宁自家琢摩的救命三板斧还没抡完就叫人都破了,掌中剑没奈何只得左遮右挡,却哪里还能威胁到白猿半分?眼看着猿臂即将砸下、路宁就要一命呜呼,便在此时,就听得半空中一声喝道:“孽畜尔敢!” 喝声方起,便有一道剑光如龙,蜿蜒而下,来势远比声音还快,瞬时间就劈到了白猿的顶门。 这一剑正是云雁子真人所发,他乃是修道第九重境界之上,成就了元神的地仙辈,功力便是一万个白猿也比不上,剑光一发这头猿精就知道厉害,当下只唬得心神俱丧,甚至连反应都来不及,就待要闭目束手受死。 就在白猿即将授首之际,忽然间却又有一朵白云自天空悠悠飘下。 本来云之一物,既无实际形体,又只会缓缓飘动,偏生这一朵白云不同,明明看去与普通白云一模一样,速度却比云雁子那迅疾绝伦的剑光还要快上许多,居然后发先至,抢在剑光之前凭空将白猿裹了去。 然后又有一道云气起于半空之中,转瞬间就已经飞出天际,速度奇绝,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连人的眼光都追不上,着实恐怖之极。 路宁本来正在生死关头,突然听得怒斥响起,然后又见剑光白云依次而下,摄了白猿飞走,反将他丢在一边,紧接着又听有人道了声“咦!”,眼前一花,有两个人影突然出现在石洞之前。 这两人一个长髯道袍,身后负剑,一个羽衣高冠,仪态不凡,全都有出尘之气,显然并非凡俗人可比,正是温半江与云雁子两位真人。 他们俩其实半月之前便自将一炉阴阳易元丹炼成,用剑光将丹送去了清河龙君处,了结前番承诺之事,却并未就此离开,还是在暗中关注路宁与白猿。 其实路宁走火入魔那日,两位真人就已经发现白猿作孽,当初云雁子真人便打算斩杀了此怪,却被温真人拦下,思量孽已经造下,一剑斩杀了白猿也于事无补,倒不如借此考验一番路宁。 故而两位真人待到路宁闲游出来,方才暗中施法,把溪水中的诗笺牵引到路宁面前,引得他发现了山腹中的诸女,直到路宁果然立心持身甚正,与白猿反目成仇,想方设法逃出生天,两位真人不肯坐视,云雁子便出手要斩了这头淫猿,却没想到居然会慢了一步,被人从剑下生生救走了。 要知道云雁子乃是剑修出身,虽然不是世间第一等的人物,雁荡剑派也是异派之一,但其人剑法却绝非等闲可比,能自其剑下救人,还如此轻而易举,修为法力之高可以想见,故此连云雁子真人自己也忍不住惊咦了一声,抬头望天际云气看去,默运元神窥探,这才勉强瞧出端倪,点了点头道:“原来是祁连山中的那一位,果然不愧遁法天下第一之说,吾不及也!” 温半江真人也赞道:“此君法力道行一日千里,远在你我之上,若有机会,倒想要向这位请教请教一颗光明大丹直指天仙的道法到底有何悬殊……只不知他救这白猿到底何意,难不成只是凑巧遇上?” “早听说其人最喜提携妖族后辈,或许真就是凑巧遇上了……算了,也是这头白猿命不该绝,才有许多波澜,此事暂不去说他,那边厢的娃娃,如今你得了性命,还不快点运功疗伤,难不成还要我们两个老的动手救你不成!” 云雁子真人这句话说的却是路宁了,他刚才接连中了白猿好几下重手,内腑受创着实不浅,只不过骤经大变,此时已是呆了,直到云雁子冲其喝了一声,说了几句话,路宁方才回过神来,骤然间记起温半江真人声音,正是当初在清河小镜湖龙宫之内所听道门高人的声音,当下哪里还肯疗什么伤,连忙翻身下拜,恭恭敬敬地磕了几个响头道:“小子路宁,谢过两位真人救命之恩,谢过半江真人龙宫援手之德!” 云雁子呵呵一笑,温半江却道:“温某不过是恰逢其会罢了,没什么可谢的,倒是你这书生,着实胆大包天,前番搅扰了龙宫重地不说,如今又与妖猿搅合在一起,难道真不怕死么!” 路宁见真人动问,连道不敢,急忙将与白猿相识前后,包括修炼中的诸般事情都一一向真人禀明,竟是不敢有半点隐瞒。 其实这些事儿温半江大半都看在眼里,因此倒没说什么,只是听路宁提起白猿与其同参金玉散注之事时面色甚是凝重,让路宁再把与金玉散注有关事项统统再说一遍,不可有半点隐瞒。 第14章 紫玄权记名 “难不成这金玉散注竟然是大有来历之物,竟然让半江真人这等高人也如此惊讶?”路宁心中暗忖,连忙又将相关之事统统叙述一遍,连当初自己参悟这金玉散注走火入魔之事也没忘提起。 只是当初路宁昏迷后发生的事情,诸如神秘符号之事连他自家都不晓得,因此没有说与温半江知晓,倒也不算有意隐瞒。 温半江听路宁说虽然未曾得到金玉散注的道书,却曾将其全文记下,面上微露喜色,忙令路宁复述一遍。 那云雁子便在一旁打趣道:“区区一本残破道书,也值得半江兄你如此重视么,左右不过是个古仙遗留,便是老道出身雁荡剑派的道法也比他高明些,如何能入得了你的法眼?值当这样着急与闻么!” 温半江叹道:“云雁道兄,你当知我紫玄山数千年前天地大劫时曾有道法散佚,若温某没有猜错,这金玉散注所载十九便是我紫玄山散佚道法之一,温某焉能不急。” 闻听此言,连云雁子也正色道:“我看那白猿法力不过尔尔,难道你先前猜测全中,此妖果真是得了你紫玄山前人的遗泽?” 路宁听见两位真人的话,也知道其中利害,连忙将金玉散注的全文背出,云雁子深知门户之别,故此急忙运转玄功闭了双耳,怕听了别门别派的真传记在心中,日后好友面前不好交代,心中却想:“若这什么金玉散注当真是紫玄山散佚道法,只怕这个小子是离不得紫玄门墙了。” 温半江真人一听路宁所背金玉旁注,果然正是参悟紫玄山至高无上道法总纲时留下的注解笔记,对如今总纲业已失传的紫玄山来说意义极其重大,连忙施法将路宁所背道法录成册子,细细问了一遍,确定丝毫无错,方才珍而重之的收在身边。 他得了本门遗宝,不免仔细盯着路宁看了数眼,上下打量,最后才说了声:“不错,不错!” 云雁子见路宁还懵懵懂懂,不知半江真人深意,不由笑骂道:“你这惫懒小子,既然学了紫玄山的道法,放着半江真人在眼前,难道还不知道机缘难得么!” 路宁顿时恍然大悟,连忙再度翻身下拜,对温半江施了三跪九叩的大礼,恭声敬道:“小子懵懂,还望真人垂怜,收了小子入门,小子日后必定诚心学道,不辱紫玄山威名。” 温半江将袍袖一抖,隔空把路宁扶起,“谅必你这凡俗小子,焉能知我紫玄山有多大威名?不过你既然将金玉散注全文记下,便算是学了本门道法,本来收你为弟子却也并无什么不妥。” “只是本门之中向例收徒谨慎,有诸多考验,你得了金玉散注,使其能重归紫玄,算上一项大功,但门户中的规矩不可轻废,想做温某徒弟也不是那般容易。” 路宁闻言连连叩头,温半江才又道:“既然你有功劳在身,又有几分诚心,我便做主免了你根骨天赋、道心毅力等考验,暂时收你为记名弟子,传你道法。” “你且还回家中,三年之内若你依旧向道心诚,能勤勉修行,不出差池,温某自然来寻你,正式收你入门,否则便是你与本门无缘,到时候温某必定追去你的道法,消去你与本门之间一切记忆,你可愿意?” 路宁虽然踏入修行路“容易”,但与白猿相交一场后,也知道似他与白猿这等野路子修炼之辈,想要得到正宗传授实在比登天还难,尤其是道魔两家的大派,想要位列其中更是极难得的仙缘,等闲之人就算轮回十世,也不一定能有机会拜入其中学道练法。 因此虽然温半江只肯收其为记名弟子,言语之中十分苛刻,他却知道此乃莫大机缘,连忙回道:“便只做个记名弟子也是天大的福分,只求师父教我!” 云雁子摇头道:“你们紫玄山便是收徒上太苛,连我老道都看不过眼去,好好一个修道的苗子,收入门下细心调教便是了,偏要多番考验,看确实可堪造就才肯收录,似如此,便是再多本质上佳的弟子,也被你们吓跑了。” 温半江闻言不禁笑骂道:“你们雁荡剑派难道便满天下随意收徒不成?牛鼻子切莫多言,路宁,你且过来,虽然温某已经收你为徒,但金玉散注乃是本门前辈注解一部惊天动地的道法所得,你如今这点修为怕是碰也碰不得,我且施法将其这部分记忆禁制住,待得日后你根基有成才能解开,否则必有奇祸。” 路宁慌忙点头,真人便伸出手指头,在他额头上一按,路宁便觉得神思恍惚,随即清醒过来,但是脑海中关于金玉散注的一切俱都忘得干干净净,体内体悟金玉散注而生出的些许法力也自消失。 果然温半江身为元神真人,法力精微奥妙到不可思议,居然就似生生将已然发生的事情完全从路宁身上切割出去了一般,却完全没有影响到他神魂的一丝一毫。 此时的路宁记忆之中只有白猿传道、温真人收徒等事,故此清醒过来后,还沉浸在喜悦当中,温半江将手一收,微微一笑。 旁边的云雁子却忍不住将瞳孔微缩了一缩,却是瞧出温半江这一手似乎另有奥妙。只是他深知老友之能,况且又是他自家的徒弟,管那么多作甚?因此不言不语,只在一旁笑看。 温半江道:“既然收作了徒弟,受了你的大礼,老道也不能白了你,便先赐下三本道书吧!这其中有许多奥妙,一本是本门心法秘传玉锁金关诀,一本是术法秘要,里面收了些护身保命的小法术,一本是温某修行闲暇记下的杂录,其中记了许多修道时的常识禁忌,你务须好好收藏,切不可轻忽。” 路宁一听到玉锁金关诀五个字,顿时心中一惊,抬眼朝师父看去,却见温半江不动声色的扫了自家一眼,顿时略有所悟,不敢多言,跪倒在地把三本道书都收了。 温半江满意的点点头道:“你如今修为已经到了锻体练穴的地步,这本玉锁金关诀中详述了该如何修练本门心法,又有一百二十处穴位真图,载有五经七脉其中较为根基的三经一脉打通之法。” “本来还当赐你一套剑法与配合的剑诀,借外功锤炼肉身,不过你所学白猿剑诀变化精微,也不逊色本派入门剑诀,为免你所学芜杂,贪多务得,故此锻体你便还用白猿剑诀,否则穴道虽然练通,肉身却配合不上,一样不能算是锻体练穴有成。” “多谢师父指点!”路宁这才明白自家所学白猿剑诀之不凡,更有配合锻体的妙用,殊不在紫玄山秘传剑诀之下。 然后便听温半江又接着说道:“锻体练穴向来是道门中最重视的基础功夫,故而你须在三年内将玉锁金关诀练到一百二十处穴道尽数通畅,周身元气运转不绝的地步,最后运用一十八重天的玉锁金关诀打通三经一脉,才算你过了第一关,到时如果你还愿投入紫玄门下,温某自然收你做个传道的徒弟。” “弟子定会谨记师父教诲,每日勤恳练功。” 温半江因为尚未正式收路宁为徒,因此还只是自称温某,路宁却是一口一个师父,显然已经自认是紫玄山弟子了。 温半江知他因为求道心切,故此遇上机缘便有十分诚心,显然是个晓得轻重,明了决断的,心中也自暗许,只是面上却不说破,转而对云雁子说:“此番炼丹事才了,又遇上白猿造下的这些冤孽,既然被你我碰上,总不好坐视不理,温某想把路宁此子送还家中,有些东西也要尽快送回紫玄山才可,此间之事,怕是得多烦道兄你了。” 云雁子笑道:“你也是老道,我也是老道,偏这繁难的事儿就要我去操心,真真岂有此理!” 温半江知道云雁子与自己一向戏谑惯了,也不以为忤,就要带着路宁动身离开,却听得云雁子说:“半江道兄,老道这儿正好有一件事儿为难,既然这姓路的小子还只是位列紫玄山记名弟子,须得回家自行修炼,不如就将他借给老道办一件事,日后事毕,老道自然会送他回家,你看如何?” “路宁不过一个初入修行之辈,你能有什么事要他帮忙?” 云雁子拈须笑道:“因你老兄又收了个弟子,让老道也不禁想起本门中那几个劣徒,如今也都到了快要出山历练之际,却没什么趁手的修道家什。” “你也知我雁荡剑派只是十三异派之一,不比你们紫玄派家大业大,老道与几个师兄弟都是穷鬼,除一口飞剑外几乎身无长物,倒是昔年先师未曾转世之时曾留下几口上好剑胎,封禁在某处,凭老道一人之力怕是取不出来,便想借你这个徒弟之力帮把手,要是侥幸成功,必少不了你这徒弟的好处。” 温半江知道云雁子虽然出身异派,但雁荡剑派底蕴也着实不浅,虽则门中只修剑法,道行上略有欠缺,但法力却是真高,与自己又是多年至交,此老既然开口,必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因此也不问他为何偏要路宁帮忙,便开口道:“路宁,你可愿助云雁师叔一臂之力?” 路宁自是千肯万肯,云雁子笑道:“难得你答应的快,到时候可别怪云雁师叔坑小辈做苦力……不过只消你自家努力,日后必有好处,也算是师叔送你个见面之礼,免得你家师父日后收了你入门,再派人上我雁荡山来讨要人事。” 温半江闻言不禁莞尔,笑骂了一句,便不再去管二人,将身一纵便化为一道红光飘然而走,转瞬不见,连句嘱咐都不曾对路宁说,实在潇洒得紧。 云雁子见温半江走了,便让路宁自回原本所居的山洞歇息养伤,等候一番,自己则施展法力,将石洞中诸女连同山谷中的琼娘一起摄走,纵起剑光不知往何处安排善后去了。 似他这种元神境界的地仙高人,法力神通近乎无穷无尽,自然有许多法子妥帖解决这些女子的问题,也不需路宁再为此操心。 反倒是路宁,此番险死还生,还得逢不世仙缘,被温半江真人收为记名弟子,虽然还未真个入了紫玄山门墙,但只消他肯努力,前途自是一片光明,因此心中十分畅快。 只是偶尔想起白猿之事,虽然知道这位白兄已然被某个不知名的高人救走,性命无忧,但回想起当初情分与翻脸情形,依旧有些难过,只是事已至此,也只能在心中祝祷,希望这位白兄经此一难后能改邪归正,好生修持,成就长生之道了。 独自回到先前所待的石洞,虽然只是短短半日功夫,路宁倒颇有些光阴似箭、物是人非之感。 只是他也知道如今不是感怀之时,因此唏嘘一番之后就轻轻将此事放下,将半江真人所赐的三本道书取了出来,先拿起玉锁金关决,思及当日之事,才知道原来温半江真人早就在关注自己,否则的话,也不会暗中先将这门心法用白猿的纸笺留给自己了。 不过路宁此时细细将道书观看一遍,才发现师父赐下的玉锁金关诀道书比先前偷偷留下的心法内容何止多出十倍,原来先前只是初步的心法,后面更有许多内容,依法修炼,才算是真正的道家真诀。 道书中还夹有一张穴位真图,与白猿口传心授的大大不同,乃是道家珍藏,夺天地之造化的宝物。 可惜只有一百二十处,依法施为,能练通身上约莫三分之一的穴道,却没有天地五要的奥秘,不可凭此冲破煅体炼穴的境界,再上一层楼。 这也是道家法不轻传的缘故,否则的话,轻易就将无上妙法统统传授,万一所托非人又该如何? 故此道门中许多门户,传授弟子都讲究循序渐进,只等修为到了,经过了磨练考验,方才会教授下一层次的道法。 比如路宁若能在三年内将玉锁金关决练至随心如意,一十八重天境界,锻炼完一百二十处穴道,再打通三经一脉,温半江自会将更高的心法传授,助他冲破天地五要之一,练到更高境界。 至于术法秘要,其中则载有十余种法术,都是路宁修为日深之后便可修炼的,诸如搬运、甲马、幻术、穿墙、炼丹、符水等等,与掌心雷一样,是世间万千道法的根基。 譬如甲马、符水,便是符法根基,穿墙、求雨,是遁法与五行大术的根基,搬运幻术之流,是万千法术的根基,等等等等,比起寻常人世间旁门左道的所谓法术,厉害不知多少。 路宁若是将其一一修成,日后就算他不堪造就,未能真个得入紫玄山门墙,凭了这本道书中所载内容也尽够其在世间逍遥,或者到朝堂之上做个供奉、法师之流,享受一世荣华富贵。 只是路宁经过前番走火入魔之事,见识过了温半江、云雁子这等真正的元神高人,对于修炼这些微末法术之事看得已经不如初时之重,自觉有了掌心雷便足够使用了,这些法术,还是等到自家修为达到师父的要求之后再说罢。 他却不知道自己这一番心思却刚好合了道法修炼的道理,这些法术变化万千,有莫大威力,等闲人一旦上手便会为其深深吸引,自觉有掌控天地万物之力,难免因此生出种种纷乱心思来,焉还能静得下心来苦修基础的心法? 而若是按捺住性情,等修为高深了之后再行涉猎法术,到时候反而不用多费心思,自然而然就能炼就莫大法力,如此方为道门修炼的正路。 半江真人将这术法秘要赐给路宁,实则是为了考验这个记名弟子,看他能否耐得住心思,不去学这些法术,耽搁本身道行修为。 此中道理就算路宁本身参不透,真人所留给路宁的第三本道书乃是不折不扣的宝物,内中有许多道家修行的种种道理、禁忌,何处可走捷径,何处定要打好基础,何处万万不可冒失,全都暗藏在诸多平淡的言语之中,乃是温半江半生修炼的心得精华,比什么心法、法术都要珍贵。 路宁若是个晓事的,将这本道书细细研读,自然该知道如何修炼,没师父在旁指点也能逢凶化吉,道法修为一日千里。若是心窍被迷,不明白所留道书真意,真人也就不必收这个徒弟了。 偏生路宁真个福至心灵,并未曾将术法秘要看得太重,随手便将这一般人视如拱璧的宝贝放在一边,翻开半江真人的修行杂录细细看了几眼,顿时只觉自家的心砰砰直跳。 聪明如他,如何能不知这一本蕴含了乃师修道智慧与经验的宝贝才是三本道书中真正的精华,甚至比玉锁金关决更加重要许多。不由得深感师恩厚重,暗中下定决心,未来三年里一定要好生修炼,务必要完成考验,真正拜入半江真人门下,才好朝夕得恩师指点。 第15章 逆耳诚忠言 愈发坚定了向道之心后,路宁将三本道书妥帖收好,好奇如他者,此刻却完全不去想云雁子真人到底要带自己去何处,如何取得雁荡剑派前辈所藏剑胎,这些剑胎又是如何的珍贵神奇,而是澄净心神,运转天地元气,治疗自身伤势。 先前与白猿一番恶斗,虽然路宁侥幸未死,但受伤着实不浅,毕竟白猿是天妖第四变易血境圆满的大高手,若非存了戏弄虐杀之心,真下杀手,只一招就能要了路宁性命去。 饶是白猿下手不狠,但前后几番重击,也将路宁内腑重伤,若非其玉锁金关诀的修为已经有几分火候,早就暴毙当场了。 如今好不容易可以安心疗伤,路宁便细细将天地元气化为一缕一缕,极轻柔的送入伤处,缓缓滋润创口,扫淤涤血,靠着道家心法的疗伤之能,一点一点地恢复,直花了大半天的功夫方才暂时告一段落,自觉虽然未曾大好,但短时间内已无恶化之虞,剩下的,便是日夕调息,好生将养了。 将伤势暂时止住,路宁又将半江真人修行杂录展开,细细研读,才略读一两页便有感悟,正欢喜时,却听得外面一声剑啸,知道定然是云雁子真人归来,连忙收了道书赶出去。 果然云雁子已然站在石洞外,笑嘻嘻的望着路宁道:“伤势养的如何?” 路宁连忙回道:“已略好了些,应该耽误不了师叔大事。” “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只是恰好遇上你罢了,不然的话,老道我自然会去别处寻个帮手来。”云雁子说罢,就丢了一瓶丹药给路宁。 “取一颗吃下去,不是什么稀罕物,比起你们紫玄派的灵丹来差着太远。不过你要帮我去取本门剑胎,恐怕要吃些苦头,老道也不好差使伤患,就送你几丸,总算能镇压伤势,免得你受罪。” 依言将雁荡灵丹服下后,路宁立刻便觉一股清气自腹中升起,几个盘旋间就已经将自家所有伤势统统镇住,并且缓解许多,即便不再运功疗伤,这些伤势三五日内便也能自然恢复,知道是灵丹妙用,连忙向云雁子道谢,并将多余的丹药奉还。 这老道却是嘿嘿一笑,说声:“也就是普通丹药,算不得稀罕,你日后修行时若是有了损伤,吃一丸便可疗伤……既然你伤好了,这便走罢!”说完这话,他也不管路宁准备好了不曾,立刻便身化一道剑光,色作纯白,将路宁兜了进来,紧接着便是化作数百丈长虹,飞去天边无踪。 原来世间修炼之辈,为了御魔克敌,护持自身周全,多喜练一口飞剑护身,更有御剑飞空,出入青冥之能。 譬如白猿,他有易血境的修为,又有古时散仙留下的两口剑胎,炼成一对护身飞剑,便可驾驭了飞行天际,只是速度不会太快,又因消耗巨大去不了远方,最多就是龙华山附近千里之遥罢了。 非得要白猿成就了妖丹法力大增之后,能将飞剑化作数十丈剑虹,才能裹了自家身躯飞去万里之外远方,不虞有法力不足坠落之险。 而似云雁子这种已然练就元神的剑修,又出身于雁荡剑派这样剑术出众的异派,区区御剑飞空又算得什么?他们雁荡剑派的剑诀本就以速度见长,便是裹了路宁这个修为浅薄的小子,需要分出精神看顾,但速度也真如风驰电掣一般,不消两个时辰,就已经飞出了万里之遥,远远离开了万昌府。 路宁在那剑光之中,虽然一直都不能动弹,但却也不觉得气闷,盖因云雁子有意施为,使路宁能够穿透剑光看到外间河山景色。 想他一个凡人,从也未曾在空中飞行过,初被云雁子剑光带起时还觉得有些恐惧之心,但随即就见着万里河山尽入眼帘,云雾萦绕周身仿佛指掌可控,顿时被深深吸引,忍不住在心中想道:“往日里看些杂书,多曾提过有人被仙人提携,腾云驾雾飞翔,想不到今日我也有这个机缘。” “果然从空中看去,这偌大河山与往常又大不相同,每过一刻便有万千之状,从不相同,哪里是寻常人可以想见的?今日有幸得云雁师叔带挈飞空,异日我定要苦练道法,自家也能御剑飞空,出入青冥,将这世间万相一一看在眼中,方不负了学道一场。” 他到底年纪小,心中思虑万千,面上自然将心中所思带了些许出来,驾驭剑光的云雁子何等眼力,早将其心思看了出来,不禁点了点头道:“看不出这个小子,胆子果然比天还大,连老道当初刚学剑时被师父带了飞在半空,也吓得魂飞魄散,许久不敢再试。” “这小子事前不知我要带他飞行,却能这么快摒除恐惧之心,反而坚定了学道心思,看来的确有些资质,可惜被温老道拣了个便宜……啧啧,似这般人,果然适合去闯师父设下的幻境,说不定便能一次成功,也省得我再去寻其他良才美质的后辈来试。” 似如此飞行了不知几时,云雁子终于按落剑光,落在一处山峰绝顶之上,将路宁也从剑光里放了出来,甫一现身,路宁便是一个哆嗦,浑身战战。 原来却是这山峰绝顶之上委实太过寒冷,旋风卷着草帽大小的雪片纷飞,脚下的积雪比石头还硬,根本也无一个生灵敢在附近出入。 路宁毕竟修炼时间太短,就有玉锁金关决护身,又如何能抵御这般寒冷?刚刚吸了一口气,便觉得寒气直入骨髓,连魂魄仿佛都被冻住了一样。 云雁子却没有施法护住路宁,而是淡淡指点了路宁几句,教他如何调动体内元气,经由那几处穴位经脉运转,自然能将许多寒气驱逐。 路宁依言而施,果然觉得好过了许多,虽然还有些发抖,却已经不像方才那般身体僵硬了。 云雁子方才笑道:“此地乃是大雪山深处,虽然这座山峰不是山脉极深极高之处,寒气不算太盛,但也不是凡人能够抵御的,老道方才教你的法门,乃是本门中御寒之法,不算什么稀奇,不过与你日后总有些好处,待到你修为深了,这御寒法门还能生出许多变化来,助你抵御更强的寒气。” 路宁知道似云雁子这等高人随口指点,便自是非同小可,往往胜过自家琢摩十年,不胜感激道:“多谢师叔指点,弟子必定好生修行,不令师叔苦心落空。” 云雁子捻须笑道:“你是温老道的徒弟,和我本门的徒儿也没什么两样,几句指点算得什么……怎样,先前老道带你飞行,可觉得爽利么?” 路宁赞叹不已的说道:“师叔法力无边,弟子今日开了眼也,这便是传说中的御剑飞行么?真真厉害,弟子虽然学了白猿的剑诀,却不知要到哪一天才能有此本事,可以凭了自家的本事御剑飞行。” “老道乃是剑修,于此道比一般道门弟子精擅些罢了,其实若是得有道门真传,修行到了第三境炼就真气之后就勉强可以离地飞行了,不过最多十余里路就要力尽,需到第四境通达诸窍情况才稍好些,成就金丹之后便可借此长途赶路了。” 见云雁子真人提到剑修二字,路宁想起乃师修行杂录中的记叙,隐约提到剑修乃是修行根本道路中的一种,不免好奇问道:“原来师叔乃是剑修,却不知道我师父他老人家可也是剑修吗?” “温老道法力精湛,道行比我高深得多,学的乃是紫玄山嫡传的内外丹法,却不是剑修。”云雁子真人也不急着去破幻境取剑,而是饶有兴趣地和路宁说起修行之事。 “道门之内无数前辈参悟大道,创下妙法众多,只是其中的道路却各有不同,有剑修法,有内外丹法,有雷法,有气法,有法修法,有阵修法,有符箓法,等等等等,奥妙万变,便是老道也不能尽知。” “似我们雁荡剑派,便只以剑修法为上乘功果,其他法门欠缺,故此落入十三异派之中。你们紫玄山却是道门七大正宗之一,虽然未曾进入道魔九大派之列,但门中典籍众多,各种法门不缺,这些年来好生兴旺,隐隐有道魔第十大派的说法。” “原来我紫玄山一脉如此厉害!”路宁听得心头欢喜,又诚心向云雁子讨教这些修行法门之间的区别,真人用简要的话语拣重要的地方略说了说区别,然后方才看了路宁一眼,笑道:“小家伙,问的这般细致,可是有什么想法不成?” 路宁知道此老乃是恩师好友,因此也毫不掩饰,笑吟吟地说道:“师叔法眼无差,弟子有心学步恩师,也如他老人家一般深研内外丹法。” 云雁子打量了路宁一眼,“你不是才学了玉锁金关诀?距离真正入道更换根本道法还早呢。而且你肉身修行禀赋其实一般,修行速度不如那些天之骄子,虽然心性不俗,剑术上天赋也还来得,只是这内外丹法嘛……” 真人欲言又止,路宁闻弦歌而知雅意,心中便知自己的修行天赋必定不适合这条路子,果然云雁子随即说道:“前些天听你师父说过你怒斥龙君之事,这些时日老道也见你在龙华山中修行,似你这般刚强坚毅,其实学剑倒还是比学丹更容易些。” 云雁子乃是渡过三次天劫的地仙辈,修行上的眼光自然不会出错,内外丹法乃是道门最正大的路子之一,对肉身和心性的天赋要求都高,路宁不但肉身禀赋略逊,心性上也与紫玄一脉传承的内外丹法有所参差,故而虽然温半江真人以紫玄山五大典籍之一的《天地洪炉玄元丹经》成就地仙,但这条道路其实却并不适合路宁。 “若依师叔之言,弟子岂不是学不到师父的真本领了?”路宁对着云雁子颇有些心直口快,闻言顿觉大失所望。 云雁子却笑骂道:“你个小娃娃知道什么,紫玄山镇山五大典籍,个个都是能至天仙绝顶的奇功妙法,你师父都只学了其中一小部分罢了,你小子若是能真个入得紫玄山门墙,自然有适合你的道法传授,倒不一定非要学内外丹法。” 路宁这才转忧为喜,“若如此,能如师叔一般学剑,也是一件好事。” 他此言乃是有感而发,一来刚刚随着云雁子真人御剑破空,见识了剑修之高妙;二来先前这几个月路宁从白猿处学得剑诀,心中也着实有几分喜爱剑术;三来适才听云雁子说自己还有几分剑术天赋,故而此时便顺着真人话风说话。 谁想到云雁子真人将脑袋又摇了几摇,“小子,你若不嫌弃老道啰嗦,肯听师叔一言的话,日后磨练一手上佳剑术用来克敌御魔不妨事,但根本道路还是不要选剑修的好。” “这……弟子鲁钝,还请师叔明示!”路宁闻言连忙跪下求教,云雁子真人深深瞥了路宁一眼,一拂袖将他托了起来。 “小子,论理说你脾气如此强硬,刚毅暴烈,还有几分剑术天资,根本功法若走剑修路子,学了你门中九大剑诀,修行时必定一日千里、锐不可当,就算遇到坎坷阻碍,甚至生死难关,也会争绝一线,于不可能处凭掌中剑斩出全新天地。” 路宁心说如果真能如师叔你所言,岂不是一件大大的好事?但他知道云雁子真人所言必定蕴含深意,因此并不多嘴。 果然听得真人继续说道:“但观你先前行事,可知你过刚过烈,虽然并非一昧强硬,也有失谦和冲虚。须知便是剑修之道专一讲究勇猛精进,也一样会过刚而折,你脾气秉性如此,学剑前期自然一帆风顺,便是短短数百年间就跻身七境、八境修为也非不能,但到了三次天劫成就元神这一关,如此性情只怕耗到寿命垂尽也过不去的。” 这一番话只听得路宁浑身冷汗淋漓,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云雁子见他面上忽青忽白、眼神迷乱,知道这小子被自己这一袭话说得心乱如麻,势必刻骨铭心,方才缓了缓语气道:“故此依着老道看,你日后若有机缘得授紫玄山真传,还是当从练气术、雷法、阵法之类入手,尤其是练气术,此乃是道门上古正宗,虽然修行起来极难,只在阵法之下,但道途光明正大,绝少门槛。” “其次便是雷法,也是一条煌煌大道,以此为根本功法,则劫数最轻,破境最易。而且此二法都极看重心性修为,讲究修行先修心,恰好可以弥补你性情禀赋中的不足之处,等修为到了极高境界之后,道心反馈修行,自然会有天大的好处。” 云雁子这一番话,涉及修行的密中之密,便是修行界中最顶级的大派里,非至亲近的师徒兄弟也不会语涉于此,云雁子看在老友温半江面上,对路宁着实不错,故此才会直言不讳。 路宁才涉此道不久,虽然聪明,但一时间还无法尽数领会其中的深意,总算他福至心灵,将真人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强行记下,最后想起龙华山中旧事,忍不住说道:“师叔,弟子先前学过雷法了,便是心意雷法掌心雷。” “哈哈哈哈!”云雁子闻言不禁哈哈大笑,“你说这雷法,只好与紫玄山嫡传的雷法当灰孙子罢!小子,须知真正的道门绝顶雷法,掌天地阴阳之枢机,宇宙万物混一,便是修行人无不畏惧的三次天劫、四九重劫,也为雷法所克制,岂是小可的?” 路宁默然不语,继续将这些话谨记于心,云雁子真人见他神情,知道自己一番良苦用心没有白费,方才满意的点点头,“这些话本来你师父日后自然会一一指点,只是他还要考验你几年,才肯真正收入门墙,师叔我却瞧得你甚是中意,就懒得再等以后教训了,你可莫嫌老道多管闲事。” 惶恐不已的路宁连忙又倒地拜谢,这一次云雁子真人坦然受了他的大礼,只说了一句“日后好自为之”便不再多言,而是转身运起法眼,往四下里张望起来。 路宁在一旁收拾了半天心情,终于平复下来,将这些事情默默记牢,然后也学真人一般四下里张望。 他一边看着满目的铅云银雾、寒雪冷霜,一边问道:“师叔,你方才说此地乃是大雪山,莫非便是您要带弟子取贵派剑胎的所在么?我曾在书上看过,大雪山在中州西南方也不知多少万里以外,十万里山脉中处处皆是冰雪,寒气之盛连飞鸟都不敢越雷池一步,自古便无人踪,原来便是此处么?” “不错,这儿便是十万里大雪山了,不过飞鸟不敢飞越又算得什么,大雪山乃是天地寒气所钟,其中多有那寒气聚集之地,连我老道都畏惧三分,岂是凡人可知?” 第16章 持剑问道心(上) 云雁子真人注视着虚空,颇为怀念的说道:“不过我们所在的这一座八方峰地处偏僻,位置靠外侧了些,却没那么厉害的寒气,乃大雪山中一处荒芜之地,既无什么特产又无寒气聚集,故此即便是修道之人也极少来此。” “当初先师便在这峰下设了一座九霄天禽剑阵,封禁了七口上品剑胎在阵中,今日老道携你来此,就是要打开剑阵将剑胎取走。” 原来当初云雁子的师父,雁荡剑派的前代掌教公冶耽真人,因为自家道法修炼到了极致,却始终不能突破天仙关隘,不甘就此飞升,不免转世重修。 真人临化去前担心本派后继无人,因此花了百年功夫,去海外采了西极真金,运用真法炼了七口剑胎,都是极上等的宝物,专一留给弟子后辈使用。 不过云雁子他们这一辈的人物,只有四个有成就的,便是如今的雁荡四子,而且各自都有自炼的上乘飞剑,用这剑胎不到。 反而是徒孙这一辈,因为当今雁荡剑派掌教飞鸿子真人有命,闭山六甲子潜修,故此当初收下的弟子虽然多有成就,中有恰好有七个秀出群伦,号称雁荡七禽的,几乎都有金丹以上修为,手中却连一口好剑都无。 云雁子周游天下,原本也没想起这事,偏巧因为温半江收了路宁为弟子,钩起他的想头来,掐指一算,雁荡封山三百六十年之期堪堪将尽,只余一甲子辰光了,小一辈的真传弟子眼看都到了要出山磨砺的时候。 按理说堂堂雁荡剑派的杰出弟子,岂能没有一口上佳飞剑防身?但他们师兄弟四人全都身家精穷,急切间要炼几口飞剑送徒弟却是来不及了,云雁子便打起当初师父临化去前遗留剑胎的主意来。 本来这七口剑胎,云雁子的师父藏在八方峰下九霄天禽剑阵里磨砺,是打算让门下后辈弟子自行涉难求得,因此设下了许多专一针对后辈弟子的严关。 但云雁子却知此时不同往日,门下这雁荡七禽修为道心早已经超出当初师父布置禁制时的设想,真要叫他们自家来求剑转到有些多余,也无什么考验之功,便想越俎代庖,自家取了剑胎回去,着七禽好生祭炼,日后出山历练也能有几分助力,光大雁荡剑派的门户。 只是这九霄天禽剑阵的禁制中还有些关碍,非得要有境界低微的弟子亲至,才能顺利得到剑胎,所以云雁子才打起了路宁的主意来。 “真人有命,弟子自当效犬马之劳,只是不知该如何着手,毕竟弟子修为还浅,只怕耽误了真人大事。” 路宁从也未曾经历过这些,当下不免有些忐忑。 反倒是云雁子摇手道:“此中考验乃是老道恩师所设持剑问心的幻阵,以剑意拷问道心,故此修为低些不妨事,只要你有本心如一、专心致志的本事,便足够应付了,你且随我过来。” 说罢,真人便将手一点,射出一道剑光,那雪峰顶上忽然闪出一片白光,露出一道牌坊也似门户来,云雁子抓着路宁手臂飞进牌坊,那门户便又消失在了风雪之中。 原来这门户之中便是当初雁荡剑派前辈所设立的九霄天禽剑阵,这门剑阵在天下各门各派间亦有赫赫威名,不是等闲可比,云雁子带着路宁进了剑阵,只见阵中剑气千幻、龙吟不绝,有无穷变化,饶是真人有元神修为,面色也不禁凝重了几分。 当下令路宁伸掌过来,在他手上画了几下道:“这是一道收摄的灵符,老道在其中注入了本门天禽真气,待会老道催动这剑阵变化,阵中会现出一条路来,你只管往里走,遇到持剑问心的幻阵之后,只要撑到第六问就能顺利过关。” “路小子,以你的心性当能顺利过关,并还能得到许多好处。一旦过了考验,你便顺着路直走下去,直到看见藏着剑胎的石室,到时候将画了符的手张开,运起天地元气一催,自然会生发妙用,定住那几口剑胎,你再上前将剑胎一并摘下来收好便是,那时老道自然会设法接你回来。” 到最后,云雁子还嫌不把稳,又细细叮嘱路宁道:“记住,要本心如一、专心致志,万不可一遇事就慌了神,乱了道心。” 路宁仔细将云雁子的话记在心中,来回默念了三五遍,确认没有疏漏才点了点头。 云雁子见他准备好了,这才将背后飞剑放出,化成一道巍巍白光,直冲剑阵而去,却听得铮然一声剑吟,阵中便有无数剑气朝着二人飞射出来,光华耀眼、剑气冲霄。 路宁本事低微,早被那些光华与剑气震慑得什么也看不见,云雁子却是不妨事,轻轻将剑光盘旋回环,护持住自家和路宁。 当下只听得金铁交鸣的龙吟之声不绝于耳,路宁偷眼看去,只见真人从容运剑,潇洒自如,并且又施法开始催动这座九霄天禽剑阵的阵法变化。 这门阵法为雁荡剑派嫡传,云雁子功力虽然还不及乃师,轻易破不得剑阵,内中底细他却是尽知,不过顿饭功夫,就已经通过种种手段转变阵势,令这座剑阵中显出一条白光大道来。 原来当初云雁子的师父公冶耽真人留下这座剑阵,本意是为了磨砺后辈弟子,因此剑阵中特意留出一条通路来,免得伤了自家后人,但若是有别派高人发现了剑胎,意欲染指,只要法力高过当初的预算,这剑阵立刻便会发动全部威力,凭是多么厉害的高人,也难在其中找出剑胎所在。 云雁子的法力当然比乃师预设的高出甚多,必定会引发剑阵威力,因此他若是独自前来,根本也难寻见剑胎踪迹,除非彻底将剑阵毁掉才能如愿。 这等暴殄天物的事情真人自然不会去干,这才不得不找个人帮手,这人还得符合乃师当初预想,法力低微,却又资质上佳,足可以通过阵法中持剑问心的考验,才能顺利找到剑胎。 如今,云雁子强行用了自家的法力镇住剑阵,再也分身不得,不过他早就将一切算定,也嘱咐过路宁,待到那条白光大道出现立刻便是一声叱喝。 路宁早知真人之意,也不管那白光通往何处,便大着胆子跨将上去,一路目不斜视,径直而行,渐渐消失在了白光之间。 “但愿这小子能经受得住师父他老人家设下的种种考验,把剑胎取出,也省得老道费劲再去找别人。”云雁子目光注视路宁离去,自言自语了一句之后,便全神贯注去镇压剑阵变化了。 而路宁此时却是早已经被白光接引入阵中深处去,自家也不知道身处何处,只觉得忽然间一阵恍惚,神智便迷糊起来,再回过神来时,却见道路全无,自己正身处在一处无边无际的空间之内,双足凭空而立,头顶一轮朗月皎洁无暇,撒下点点光茫。 “这便是师叔所言公冶耽真人设下考较后辈的布置了?所谓持剑问心,却不知持剑者在何处?” 路宁四下里张望,却未曾发现什么特别之处,只觉得万籁俱寂、一片空寂,正疑惑间,便听得随着自己的心跳呼吸之声在虚空中回荡,头顶这一轮月光忽然扭曲成漩涡状,变作自天而降的寒气风暴,点点月光也化为点点冰花,遍布整个空间。 袭体而来的寒气瞬息之间就让路宁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冰冷彻骨,比先前他在大雪山八方峰上遇到的天然寒气凌厉十倍,只一个瞬间,霜花已攀上眉头,沿着皮肤开始往体内流转。 第17章 持剑问道心(下) 路宁情知不妙,若是任由这寒气侵袭,只怕用不了多久自己就要被冻成冰人,当下连忙运转玉锁金关诀,参以雁荡御寒法,这才暂时缓解了寒意入体。 但即便雁荡妙法神奇,路宁毕竟功力还浅,只能解一时之急,随着时间的推移,寒气越来越盛,他只觉得寒冰正在一寸一寸的冻结自己的身体,周身血肉连同骨头脊髓、呼吸的气息变得比冰还要冷,甚至连思绪都要被冻住,脑海中闪烁的诸多念头都缓慢了起来。 “本心如一、专心致志!”眼看着就要化作冰人,紧要关头路宁猛然想起云雁子真人先前所言,连忙分出一丝心神默念这八个字,同时佐以玉锁金关诀里镇压心神的法门。 他先前纯以天地元气以及雁荡御寒法抵御寒气,虽有效果,却好似人之落水后不断挣扎,看似勉强不被水吞没,却是越挣扎便陷得越深,越挣扎寒气越盛。如今改为镇压心神、稳守道心,却是有了奇效。 四下里的寒气虽然越来越厉害,甚至连天上那一轮圆月化为的冰风暴也降临到了路宁身上,他身上寒气所化白霜痕迹却越来越浅,神情也越来越自若,显然已然能够抗衡寒意了。 原来这空间中的寒气变化,便是当年公冶耽真人设下的持剑问心之法的第一关,其实并非真实,而是借剑气衍化虚幻,直指人心的剑意法门。 若要将幻阵威力全数放开,休说路宁,便是云雁子这等元神之辈应付起来也有几分困难。只是公冶耽真人为了磨砺后辈,有意限制了道法,不为考究传人的功力,只要借这些挫折看一看来者是否道心坚定,是否意志顽强,是否能迎道途万难而上。 也是路宁这半年来多经波折,早已非当初那个懵懂少年,心境心性都有极大提升,想起云雁子提示之后转化了心态,这才堪堪稳住,在寒气充盈的空间中虚空盘坐,抵御寒气。 直到一个时辰之后,虚空之中一声剑鸣,宛如龙吟一般,那彻骨的寒气随之一变,坚冰消融化为细雨,紧接着被急剧升高的温度蒸腾为白雾,十二道火柱冲天而起,冰风暴瞬间变作炽热的火海。 冰火急转,饶是路宁已经稳住心神,一时间也有猝不及防,先前的寒气侵蚀乃是逐步而来,还能容得人反应,这炽热却是瞬时间就到了顶峰,路宁如今感觉体内体外都有火头涌起,五内如焚,仿佛一张口就能喷出火焰来。 尤其是那无穷热力,蒸骨熬髓,比凡俗间什么酷刑都要厉害。 “不可慌乱!”路宁一边在心中提醒自己,一边强忍剧痛,在虚空中盘腿坐下,以绝大的毅力强行锁住心猿、拴牢意马,把仿若实质的火柱与热力当做不存在,口中只默念那八个字,脑海中半点杂念也不敢生出。 随着他一点一点稳住道心,那直似要将人彻底焚化的热力也终于一点点下降,终于降到一个可堪忍受的程度,否则的话,即便这火焰只是剑意衍化的虚幻,也一样能由虚转实,真的将人肉身燃尽。 这火柱与寒风一样只存在一个时辰,待到时辰已到,虚空中又是一声剑鸣,这一次火柱退去,虚空中闪烁无穷剑光,随即剑落如雨,每一剑都准之又准的劈在路宁身上,只是并未真个将其斩为肉酱而已,但那锋锐刺骨的感受却是丝毫不减,一时间,路宁也算真个体会了万刃加身的凌迟之苦。万 刃之后又一个时辰则是虚空中自外而内传来的沉重压力,活像是搬来一座山岳压在人身上,又像是赤身潜入万丈碧波深处,无穷无尽的压迫力逼得路宁甚至连呼吸都成了一种奢侈,若非其心中一直铭记这些都是虚幻,只是一意稳守本心不乱,根本就坚持不下来。 无穷压力之后的一个时辰是极其耀目的光华,即便紧闭双目,再用手掌遮挡,也一样完全阻碍不了满目辉煌之极的光芒,这些光芒丝毫不能让人觉得温暖,心生喜悦,只会让人觉得异常的烦躁。 而就在这种躁意抵达顶端之后,紧跟着又是一个时辰的彻底黑暗,那由明到暗的一瞬间险些就让路宁道心失守,随着黑暗而来的沉沦之感更是比起焦躁更加令人无所适从,恨不得立刻跳起身来,疯狂狂舞,用无穷的呐喊宣泄心中的压迫。 六种不同的考验接踵而来,饶是路宁依着道家正宗心法稳守心境,默念“本心如一、专心致志!”,意志也一样被反复折磨到了极致,神魂都感受到了从所未有过的疲惫。 若是未经历练前的路宁,只怕就真如当年龙宫时那样,任由怒火冲上天灵丧失自控之能,但今日他却始终牢记云雁子真人的嘱咐,始终未曾让情绪失衡,以绝大的毅力硬生生的坚持到了第六重的考验,方才有些摇摇欲坠之感。 “好孩子!果然能坚持到第六关,他若真能改了性情,可刚可柔,再学一门上乘剑法,光凭着能过恩师持剑十问的前六问,就起码可以证得散仙……可惜,可惜了。” 正在运转法力强行压制九霄天禽剑阵的云雁子遥遥注视着路宁的举止,心下也是不住赞叹。 路宁的根骨天赋如何不去谈他,光是这心性,便足可称道了,面对种种磨难都能不屈不挠,不管是走剑修还是其他路子,一样前途无量,着实让真人有些后悔,不该因为老友情面轻易就放弃了这个可造之材,否则收入雁荡门户之中,用不了一个甲子,只怕就能跻身七禽之列了。 本来云雁子真人算计,路宁只怕坚持到了第六问就要不支,不过就算如此也足以通过剑阵考验取得剑胎了。 但谁料到直到第六重考验都到了尽头,路宁居然还能坚持,一直保持道心不乱,真的通过了第六问。 持剑问心一共十问,前六问一过,不待云雁子出声提醒路宁走出考验空间,第七问的剑鸣声音已自响起,这一问却是杀意降临,瞬息即至,以云雁子之能,居然都来不及阻拦。 想那公冶耽真人有地仙巅峰的修为,又是剑修出身,剑下也不知斩过多少邪魔外道,杀意之大,岂是等闲可比? 即便如今只是衍化微不足道的一点虚幻杀意以磨砺后辈弟子,一时间考验空间中的杀气之大、杀意之足,也足以让金丹以下的任何大派弟子为之疯狂了。 路宁此刻只觉黑暗褪去,杀意临头,明明四下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却仿佛置身军阵血海,处处都是利刃加身、残肢断臂,又好似被无数头猛兽窥视,下一刻就要扑上来将自己分尸吞吃,还有如置身刑场,刽子手的大刀已经高高扬起,瞬息间就会劈到自己脖子上,彻底终结自己的一生。 饶是他先前在面对白猿之时险死还生,也真个被鬼差索魂,事实上死过一回,但这种感受还是叫路宁忍不住浑身战战,由生到死的大恐怖临头,就算货真价实的仙人心境也要震荡,更何况他这个少年? 云雁子真人暗叫不妙,他自家人知自家事,持剑十问前六问的难度与后四问完全不同,便是本门得意的七禽中人以金丹修为来此,面对后四问也不是个个都能过,何况路宁乎? 一个不好,只怕未能给这小子磨砺,反倒要伤了他的道心,给日后修行添上好些关隘。 第18章 学道所为何(上) 炽烈剑光射出,云雁子真人飞起一剑,打算拼着被阵法反噬受伤,也要强行击破持剑十问的阵法将路宁解救出来。 “啊!”谁想真人剑光未至,路宁已然忍不住一声喊叫出来。 却不是被杀意逼疯,发泄压力的吼叫,而是紧闭双目一声长啸,如同金声玉振、连绵不绝,甚至身上玉锁金关诀的气息也是暴涨。 在这一瞬间,路宁靠着杀意带来的无穷压力,强行冲破了身上第三处穴道,借天地元气震荡、增长的一瞬间振奋精神,双目中透出极为坚定之神色,以源源不绝的长啸硬生生开始与杀意对抗。 原来面对杀意临头的绝境,一般人都会承受不住彻底疯狂,便是天赋极高、心性极佳之辈,也要被杀意压倒,乱了心智。 路宁毕竟年幼,修为历练也都不足,哪里敌得过公冶耽真人的些许杀意? 只是精神行将崩溃之时,他却异乎寻常地冷静,不肯束手就戮,在万劫不复之际依旧奋起反抗。 本来别说路宁只是临时冲破第三处穴道,便是一气冲破三十、三百处穴道,功力也绝不够直接抵御地仙杀意,但其实面对持剑问心这种直击心灵的虚幻法门、剑意冲击,道心、精神的力量所起作用远大于修为本身。 冲击穴道只是为了提升气势,路宁深知此时必须靠着本身心意坚定,此一瞬间,他神魂之中坚毅类比金玉、决绝好似神剑、不屈之心如同天柱一般,瞬间爆发出极大的力量,这才强行顶住了杀意的侵蚀。 想那公冶耽真人考验后辈,如何肯直接将后辈吓成疯子傻子?故此持剑第七问的杀意一问,只维持了一瞬间便自散去,路宁长啸声音才发,空间中的杀意已然散尽。 反倒是伴随着长啸,路宁身上一股源源不绝的气势冲天而起,满布空间之中,猛一看去竟好似是凭了本身意志强行震散了杀意一般。 云雁子真人见路宁居然一声长啸之后扛下了第七问,杀意自行溃散,饶是真人心境,一时间也不禁有些目瞪口呆,原本飞出的剑光也情不自禁凝住不发。 也正是因为如此,高明如云雁子者也错失了制止幻阵的最后机会,就在他住手的这一瞬间,持剑问心的第八问自然而然发动,空间之中一阵震荡,仿佛水波一般,而路宁的身形也好似被吞没了一般,就在真人的眼皮子底下消散不见了。 “虚空!这……唉!” 等云雁子真人醒悟过来的时候,路宁已经彻底进入了持剑问心的后三问,而且就算云雁子真人再出手也已经晚了。 毕竟此时破阵,非但持剑问心的幻阵与九霄天禽剑阵的枢纽不保,就连路宁也一样活不了。 因此他也只能寄希望于路宁能通过余下的考验,或者不要在持剑问心的后三问中别伤得过重了。 而最后三问,首先就是虚空。 路宁本来为杀意所激,正感觉自家精神处于无穷高涨之中,忽而之间这种感觉瞬息消失,随之失去的,还有肉身的感应、声音光线呼吸等等的一切。 眼耳鼻舌身,色声香味触,全都被持剑问心的莫大法力从路宁身上抹去,整个人陷入了比第六关还要黑暗千倍万倍的永恒寂灭之中。 除了意与法,也即本能的念头之外,其他一切都近乎不存在了。 到了这一步,一切后天的造就已经不能影响到路宁的应对,他仿佛重回母胎之内,却又觉醒了意识,只是连这本能的意识,也混沌沌不知从何而来,又往何而去。 只能不断的在意识中深入、再深入,探索自己的内心,去追索本我意识中最内核的东西。 这一切说来玄之又玄,但仿佛经历了千万年,又好似只是一瞬之间,路宁便自醒转过来,然后色声香味触法、眼耳鼻舌身意又一一重归自身,意识越来越清明、记忆与后天养成的一切又重新归来。 但路宁总觉得自己与之前略微有了些不同,仿佛经过了洗涤一般,从头到脚焕然一新。 “这是又过了一关?”等到记忆重回自身,路宁不禁发出了疑问,而等待他的却不是回答,而是凭空出现,仿佛天外飞来的一口利剑,砉然一声插在路宁面前的虚空中。 雪亮的剑身倒映出了路宁如今的面目,露出疑惑、茫然、懵懂交织的表情,甚至发出了喃喃自语的声音,“我是谁?我在这儿干什么?我又将会去做什么?” 不待路宁直面这剑身中倒映出来的自我,紧接着第二柄剑、第三柄剑……第无数柄剑飞空而下,环绕周身,仿佛一片剑河一般,无数个路宁在剑身的光华中被映射出来,照见了他虚伪、鲁莽、焦躁、恐惧、兴奋、窃喜等无数个表情。 剑鸣中也回荡着无尽的低语,或声色具厉,或巧言令色、或目眦欲裂、或虚情假意,种种各别,万千声音混杂不堪,似乎都在对路宁进行说教、控诉、指责和劝服。 亦有表现为正直、仁爱、义气、循礼、勇敢、诚挚、宽恕、淡泊等的路宁面孔,一边斥责着那些混乱的话语,一边对着路宁言传身教、循循善诱、谆谆不倦、振聋发聩。 一时间,路宁只觉得自身分裂成了千千万万个,比意识还要混乱的则是思维,无数念头在他脑海中来去纠缠,照此情形下去,怕不是一个呼吸间整个人就要彻底混乱,迷失了自我,成为一个浑浑噩噩的痴傻之人。 危急关头,云雁子真人本心如一、专心致志的教诲宛如洪钟大吕,再次在路宁脑海中轰然响动,这才将他从万劫不复的边缘拯救回来。 试想,来此试炼的都是些少年后辈,拢共才在这世上活了几年,哪里就能参透许许多多道理,理清无穷思绪,从诸多虚幻中找到最为真实的自我? 便是公冶耽真人,设下这考验时也没有这个念头,只是以剑意调动人心,令被考验者可以直面自身,企图略加磨砺后辈,他老人家的目的,可不是真的叫被考验者解决这等修行中的天大疑难,而只是为了看看被考验者面对无数个自我如何应对罢了。 路宁得云雁子真人提点,危急关头猛然想起这八个字,于万千思绪中劈开了一条金光大道,“我便是我,管这些剑光中的我如何说作甚?不过是清风拂面罢了!” 抱定了这个想法,路宁再去看那万千剑光中的自己,忽然便似开了窍一般,怎么看怎么虚幻,怎么看怎么做作,却是神思一旦不被迷惑,立刻就找出了破绽。 这些不过是公冶耽真人剑意借幻阵作用变作的假象,虽然借了路宁一点心思激发,却并非真正的本我与他我,尽是虚情假意罢了。 若是真正的天魔万幻、心魔附体,亦或是路宁修行到了某处关隘,遇到真正的本我他我之争,自然是千难万险,须得以大法力、大毅力、大智慧渡过。如今这一关,却只要醒悟本来,就能轻易翻过。 路宁福至心灵,靠了本心如一、专心致志的提示,居然也窥破了这幻阵的虚实,于不可能中找到了一丝可能,坚持住了本心,不曾被万千思绪乱了心智,败在考验之下。 而随着路宁清醒过来,那无穷剑光中的虚假路宁面孔连同利剑本身,统统化为无数细碎的银星消散不见,银星中渐渐显出一个人来,其人清癯如竹,眼窝深邃如潭,双眉疏淡似云,手中持着一口长剑。 不问可知,此老必定就是当年云雁子真人的恩师,雁荡剑派前代的掌教真人公冶耽。 公冶真人在幻阵之中留下的这个虚幻身形,将手中长剑微微一振,剑尖虚点,那一剑似乎完全忽视了空间,莫名就停在了路宁眉心之前。 明知道眼前之人以及手中长剑只能是虚幻,但路宁还是下意识的浑身战栗,眉心识海之中刺痛万分,仿佛那一剑已然刺入了自己的头脑一般。 然后便有话音响起,其声有如玉石相击、通透悠远,“你为何学道?” 平平淡淡的五个字,却好似惊雷急电,直击人心,路宁猝不及防之下怔了一下,他见机极快,马上就意识到这也是持剑问心的一环,正自搜肠刮肚准备开口回答,突然间却张口结舌,完全说不出话来。 此并非是被人制住了口舌,实乃是腹中无货、心中无词,却哪里说得出半个字来? 那公冶真人的幻象长剑又往前递了半分,剑尖已然点在路宁皮肤之上,宛如真剑一般的寒意临头,紧随其后的便是真人依旧悠远却冰寒彻骨的话语,“答不出,就死!” 第19章 学道所为何(下) 路宁暂时却无暇顾忌死与不死,而是心中如同过电一般闪过数个念头,“为何学道?我究竟为何学道?” “是因为祈求长生?”一个念头似乎想如此回答,但路宁说服不了自己将这个答案说出口。 毕竟他如今年纪幼小,只是听说过生死之间有大恐惧的话,无论如何也不会小小年纪就畏惧老死,萌生学道的念头。 “是为了学成法术、高高在上,让人羡慕?”路宁觉得这个念头的答案更加贴近自己的真实想法,但似乎也只是自己真实想法中的一小部分,并不能算是唯一或者最真实的目的。 为了百姓生灵?为了父母亲人?为了斩妖除魔?为了逍遥自在?为了通晓世间的一切奥妙?或许都有吧,路宁心中念头此起彼伏,一时间就想将这许多理由统统说出来,一时间又觉得这些并不是自己修道的真正根源,根本不可能得到公冶耽真人的认可。 或许自己只是无意中被白猿引进了修行的世界,就此随波逐流,其实并非真心想学道? 路宁扪心自问许久,却最终得出了答案,“并不是,虽然还没有找到真实的理由,但我学道之乐出自真心,修行时那种满心欢悦绝非虚幻。” 就这样任由念头纷来踏去,路宁甚至浑然忘我,连带给他无尽痛苦的眉心利剑甚至都视而不见,就这样呆滞的在剑下犹豫了许久,最终在口中吐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的理由,“弟子学道,不知为何,只是喜欢而已。” 公冶真人的幻象亦自沉默不语,良久之后方才道:“你倒是实诚……”声音宛如古琴余韵,袅袅不绝,然后一剑刺下。 路宁只觉脑袋一痛一凉,眼前又是一亮,先前持剑问心的空间并之后的虚无全都不见,公冶真人的幻象也消散不见,自己已然回到了白光之中。 “难道喜欢修行本身这个答案还不是我的本心?” 路宁怔怔得发了许久的呆方才回过神来,对于所谓的持剑问心有些摸不着头脑,前面六问如同酷刑一般,每问维持一个时辰,以路宁浅薄的修行知识还勉强能够理解。 而后四问直指人心,杀意、虚空、自我、道心,最后真人的幻象听了回答后还一剑杀了自己,着实让路宁有些莫名其妙。 现下他唯一明白的就是考验虽然失败,但自己似乎依旧活得好好的,连前六问中受的创伤与疲惫也都消散得一干二净,第七问时强行冲破穴道增长的功力居然也保留了下来,真幻之间难以分际一至于此。 仿佛位于无限高空之外的云雁子真人,一边竭尽法力压制九霄天禽剑阵,一边遥遥看着发呆的路宁,心中不住的可惜,“连师父他老人家设下的最后一问也过了……本心喜爱修行,真实不虚?” “哎,怎么就一时心软,把这等良才美质让给了温老道,如今师徒名分定下,再想要从紫玄山抢人,却是不能了。” 不提云雁子心中懊恼,单说路宁,发呆许久之后终于醒悟过来不管考验是否成功,自己如今似乎都应当去取剑胎了,于是暂时将持剑问心的考验抛在一边,依着先前云雁子的嘱咐沿路而行,最终来到当初雁荡剑派前辈收藏剑胎的所在。 却见原来这处所在,一头连着白光,另一头却在山腹深处,乃是一个约莫数十丈方圆的石室,四四方方,除了白光外并无出口,倒似是个匣子。 内中更有五彩光霞包裹,其里铮然有声,连绵不绝,又有无数光影在光霞内部来回追逐,显然那七口剑胎在内并非都是老老实实,而是正在不断争锋。 “这些剑胎深埋阵法之中,并无人祭炼,居然也能互相刺击争锋,看来果然深具灵性,是上好的剑胎,比起白兄那两口古仙人遗留怕是要强不少。” 路宁先是经历了持剑十问,如今又见了剑胎争锋,自觉大开眼界,只是他还记得云雁子所言,知道先前已经耽搁了许久时间,现在师叔还在外面镇压阵法呢,因此不敢怠慢,连忙运起玉锁金关决,将元气输入掌心灵符,往那五彩光霞上一照。 果然见有一道剑气自掌心汹涌而出,刹那间刺破光霞,化作一片白光消散,顿时间路宁耳中宝剑争鸣、互相砥砺之声便全数断绝,五彩光霞一分为二,显出石室当中八口长短式样各不相同的宝剑来。 “咦,不是七口剑胎么,怎得却有八口宝剑?”路宁见状不禁一惊,仔细看去,见那些宝剑中有七口都是同一种不知名金属所制,剑刃锋利,剑身光华流转,内蕴无穷灵气,显然是上好的剑器。 只有一口却是一柄断剑,色泽黝黑,而且形制粗粝,剑身上隐有伤痕,看去比凡间的破铜烂铁也强不了几分,简直就是个略有剑形的半截铁棍罢了,远远不如丹朱剑丸来的抢眼。 不过,能和雁荡七口上佳剑器封存在一起的断剑,便是再不起眼又能差到哪儿去? 路宁眼睛不瞎,早看见那光霞以内还有数十口断成两截的宝剑,其上伤痕累累,灵气全无,显然是封存期间受不得砥砺才会如此,这口剑虽然折断了大半,却能留存至今,必定也是个宝物。 虽然多出了这一口怪剑,路宁却也不去管它,便照着云雁子当初所传抢上前去,用画了符的手一一将这些宝剑凭空摘下。 说来也奇怪,这些宝剑或大或小,轻重不一,但落入路宁手中后,却都变得只有指甲盖大小,被他握在掌中,然后循了原路返回。 这一次白光道路中持剑十问并未发动,轻轻巧巧就被他走回原处,再度见到云雁子。 “好小子,终于得手了么?”云雁子瞧着路宁如今出来,虽然功力比入阵之前只是增长了一丝,神魂、法力都并无变化,但眼中光华有如宝珠般莹润,整个人给人感觉焕然一新,知道经过持剑问心的试炼之后,此子道心得了极多的打磨,所获好处简直难以想象,真个有如脱胎换骨。 盖因这持剑十问虽然并不能直接叫路宁提升心法,锻炼穴道,增长法力修为,但试了道心、磨了心境、广了见闻、经了苦难,日后修行起来能得无穷好处,少了不少关隘。 只是他为师叔的,却不便就此将许多道途上的修行磨难奥妙道尽,因此只是住口不提先前之事,只是问起剑胎之事。 路宁闻听此言连忙点点头,将握着八口宝剑的手挥了挥,示意已经得手了。 云雁子一直定住阵势运转,饶是他对这九霄天禽剑阵了如指掌,也是十分吃力,此时见大事已谐,连忙一拂袍袖将路宁摄走,自身则化作一道百丈剑光,在剑阵中游走不定,好半天方才窥了个空儿,直刺虚空,刚刚好穿出运行到此的剑阵门户,重回雪山之巅。 这一次云雁子并没有在雪峰顶上多待,直接便带着路宁疾飞而走,到了距离大雪山千里之外的一处荒山方才停下剑光,将路宁放了出来。 真人虽然已经目睹,但还是假意问路宁阵中经历情形,路宁则老老实实答了,也把自己的诸多体悟与疑惑问起。 云雁子在心中暗叹,想不到这小子根骨一般,于修道心境上却是第一流的人才,居然如此年纪修为就硬生生渡过恩师的持剑十问,真要是收在自己门下,说不定就是日后雁荡振兴之资。 可惜却被温半江抢先一步拐走,怕是日后只能看着温老道夸嘴,自己却是空自悔恨了。 只是到了云雁子这等修为身份,实在做不出强抢好友弟子为徒的事,虽然有些后悔,却也只能含恨将路宁放过。 对于路宁的诸多疑惑,真人知道不能尽数解释,否则反而有碍修行,故此轻轻巧巧用一句“此中奥妙,日后你修为高了自知。”便打发了。 这些也都罢了,当真人得路宁交还从剑阵中取得的八口宝剑之后,又是微微吃惊。 当初他师父公冶耽留存剑胎时曾有预言,彼时用西极真金混同其它材料,一共炼了一十九口剑胎,又将自己往日击杀大敌得来的许多飞剑洗练,还原成剑胎,一并封存起来,施法令其互相砥砺,日后取出时,当有七口品质最为上乘的剑胎留存,为雁荡后辈弟子所用。 谁想到今日一见,预言居然出错,留下来的剑胎不是七口,却是多出了一口断剑。 云雁子略一回想,便记起当初自家师父从海外取得西极真金之时,曾一并携回来一口成形的剑胎,说是自海外无意得来,材质特异、坚固无比,虽然未经祭炼,却连自家所用飞剑都难伤害,显然是一宗异宝。 后来其师将此与其他剑胎一起封存,相互砥砺,想不到这宗宝贝经历这许多年头,居然在西极真金所炼剑胎的围攻下也只是折断,未曾损毁,倒是叫当初公冶耽真人的预言也落了空。 第20章 归乡苦修行(上) 本来当初云雁子让路宁来此取剑胎,也曾为其考虑,虽然七口剑胎不能相赠,却有持剑十问磨砺道心之功,对于如今的路宁来说,这可比什么宝贝都要珍贵的多,也不算亏待了老友弟子。 大不了回头再传路宁两手剑术,便比什么见面礼都强了。 可如今偏生比预计多出一口剑胎来,虽然路宁并不贪得这些剑胎,早就将八口宝剑统统交还给了云雁子,但云雁子却不是个小气之辈,见路宁必定日后前途远大,又是温半江这个老友的弟子,便想多结些香火缘分,不肯白白使唤他一次。 真人略一思忖,之后便对其言道:“当初叫路小子你帮忙,本意以一套剑法为酬,又怕你心有旁骛,如今偏多出一口剑胎来,可见天意如此。” “老道门中杰出的弟子也只有那几个,多出这一口剑胎来反而惹得余下那些不成器的乱了心思,此番多得小子你出力,老道便舍了一口剑胎与你罢,反正紫玄山九大剑诀的奥秘丝毫不在本门之下,日后你道行高了时,也需一口炼魔的飞剑护身。” 路宁闻言大吃一惊,须知习练剑术、祭炼剑胎等都是极耗费时间的,他如今甫入修行之门,连法术什么的都不愿肯分心修炼,如何还肯收云雁子师门传下来、关系一脉兴衰的宝贝剑胎? 故而连连推辞道:“云雁师叔折煞弟子了,此等宝物便暂时用不到它,留着日后赏赐门中新收的杰出英杰也好,弟子是万万不敢要的。” 云雁子把脸一板道:“区区一口剑胎,便是老道也不是练不成,只是不想费那功夫罢了,便赐了你又如何?莫非你是嫌本派剑胎不济,非要等日后你师父赐你更好的法宝不成?” “这却是哪里话说……”路宁有些哭笑不得,云雁子真人的用意他焉能不知,不免深感这位师叔的深情厚谊,“师叔顽笑了,小子哪里敢嫌弃雁荡之宝?” “那还推辞什么?何况老道也不白给你,你既然拿了本门祭炼的剑胎,日后你师父炼出什么好丹来,老道腆着脸上门索要时,你可得替老道说几句好话。” 路宁知道这是云雁子说笑,凭他老人家与师父温半江真人的交情,什么灵丹还需要自己帮忙去求?不过是不肯白使唤自己一次,又看在自家师父的面上,才肯如此大方相待。 他本有心不收,又却不过云雁子,只好开口道:“长者赐,不敢辞,弟子只好厚颜一回,师叔便把那一口断剑赐给弟子好了。” 他这是知道进退,况且断剑虽然不凡,但到底不如其余七口剑胎本质为西极真金,乃是正宗的仙家飞剑。 云雁子听了也不禁一笑,路小子果然识得大体,与寻常小儿不同,“就是这口断剑也罢,老道门中剑术以快为尚,倒还真是又轻又韧的西极真金所炼飞剑更适合些。” “不过这断剑也是自海外得来的罕见奇珍,你师父比老道本事大,见识也广,日后你求他帮你设法祭炼一番,凭着此剑如此质地,也定是一口上品剑器,百多年内炼到五阶也非不能。” 当下云雁子便用手一指,将那口断剑定在空中,施法略加祭炼。 他也知道路宁如今法力还浅薄的紧,三年之内还需勤加修炼才有望被温半江真个收入门下,分心不得,便是归家之后也无什么空闲祭炼飞剑。 于是便提前出手,替路宁往断剑上祭炼了一道法术,此法也没什么威力,不过使得断剑从此能大能小,不用时可缩成寸许长的一小截,便于收藏。 此事于云雁子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一时三刻便已经完工收法,将断剑赐给了路宁。 路宁平白得了一口极上品的剑胎,虽然暂时用之不上,却也知道这是云雁子舍下的偌大情分。 须知法宝、飞剑之中,都要炼入禁制方为上品,而道行重于外物,一般修行人时间多用于提升本身修为,用在外物上的自然就少,往往金丹之辈的随身飞剑法宝才会练到四阶,元婴散仙才有五阶、六阶之物随身。 这口断剑依着云雁子真人眼光,材质足以炼到五阶之上,如此宝贝,休说等闲修行之辈了,就算修为到了散仙,也一样将此等剑胎看做极难得的至宝。 路宁因此十分承情,手持断剑连声道谢,云雁老道却不耐烦听这些,见路宁果然未曾被持剑十问所伤,顺顺利利的将剑胎统统取出,此间事已了,不想在凡间多待,于是便携了路宁化剑光返回了万年县。 这却是路宁自家要求,毕竟当初他被白猿掳去龙华后山,惊动楚玉书多番找寻,虽然后来被妖法蒙蔽,但路宁自忖总要回去探看一番。 虽然大雪山与万昌府万年县之间隔着千山万水,但对于云雁子来说却算不得什么事,不多时便将路宁送到地头。 临走时真人不忘嘱咐路宁好生努力修行,过些年雁荡剑派重开山门,约他前来观礼。 路宁一一应了,那真人方才长笑一声,“剑分龙湫千崖雪,身寄鸿蒙一雁归,老道去也!”于是霹雳一声化光而走,霎那间鸿飞渺渺、不见了踪迹。 路宁大是艳羡,十分仰慕真人风姿,恨不能自身也有这等法力,只得在心中给自己打气,若是好生修行,必定也有这样的一天。 云雁子真人走时将路宁丢在万年县城附近的一处野岭下,此地与县城之间还有数十里路程,要是换做以前,只怕他不走个一两日功夫都见不到城墙的影子。 如今却是大大的不同,路宁即便未能有御剑飞行之能,须得靠一双脚在荒山野岭中行进,但凭了玉锁金关诀的修为,走路的速度也不比骏马奔驰慢上多少,只消得个把时辰的功夫,路宁便已经到了临近县城的一处官道,这才放慢了脚步,装成风尘仆仆游历归来。 一别半年之久,今日重回楚家,顿时惊动楚玉书连同两个路家老仆忙不迭地赶将出来,将路宁迎进府内。 这三人肉眼凡胎,看不透路宁如今菁华内敛,只觉得他气色虽然还比往日精神了许多,但颇有风尘之色,身上甚至只着了一身旧道袍,看去十分狼狈,不免各自心酸。 那楚玉书连忙唤家仆将自家新衣服饰等取出十几件来,叫路宁重新梳洗打扮一番。 路宁却不过好友之意,只得将旧袍改了新衣,又将当初从龙宫得来的那块五色玉佩在腰间,果然佛靠金装人靠衣装,先前穿着旧道袍,路宁还活像个落拓的穷酸,如今换了新衣,又复是一个俊俏的少年书生。 那两个老仆这时才扑上来痛哭流涕,只怪路宁不与他们说一声便不知与什么人外出游历,一走就是快三个月,险些没把两个老仆急死。 这番话也顺带勾起楚玉书的疑惑来,不免问起路宁当日之事。 可怜路宁哪里敢和他们说实话,少不得编些谎言将他们哄骗一番,楚玉书知书识礼,也不愿多问旁人隐私,便只得罢了,又叫家人摆宴设酒,款待归来好友。 那两个老仆只要自家少爷平安归来,也不管那许多事,倒让路宁省了些解释的口舌。 在楚家盘桓了三五日之后,路宁好不容易才脱身出来,告别楚玉书回了太平县。 这一次他因为离家日久,知道舅父大人必定挂念之极,况且自己出门在外也不能静心修炼,急赶回家中,因此没再走水路,而是与两个老仆雇了马车,沿着官道赶路径回太平县,一路无事,不过几天功夫,就平平安安回了家中。 当初路宁离家出走时乃是瞒着舅父石青悄悄离去,还不令家中之人告密,但这种事怎么可能瞒得了太久?因此路宁离家方才一日便被舅父知晓。 只是彼时已经追之不及,石青又得知路宁是往临县看望旧时同窗新秀才楚玉书,虽然是不告而别,但到底觉得他与楚玉书交好也是上进之举,所以虽然发怒,心中到底并不着恼,只说左右不过去散几天心,半月功夫也就回来了,到时候再斥责他一顿令其安心读书也就是了。 却不想路宁这一去便是小半年,石青对其一向视若亲子、朝夕相处,从未有这许多天未见,因此这番路宁归来,还不及去石府拜会舅父,石青便听到了风声,亲自来了路家,一见面就狠骂了路宁一通,然后又抱着他痛哭流涕,显是想得紧了。 路宁见自家舅父白发苍苍,抱着自己时身体犹自不停颤抖,心中也觉得酸楚,不由想起幼年父母早亡,舅父便是唯一至亲,关爱教养、如父如母一般的人物,这番离家半年未曾承欢膝下,当真是大大的不孝。 只不过经过此番出行的几次磨砺之后,路宁已然不是当初未出门时懵懵懂懂的少年,心境大大的不同。 今日见了舅父老态,路宁心中便不禁想到,自家如今侥幸得了仙缘,已经算是踏入修行之道,日后有脱离老病苦楚、生死轮回之望,正该一心修持,早日成就,到时候方能带挈至亲真正逃脱世间苦海,那才是真正的孝心。 第21章 归乡苦修行(下) 石青不知自家外甥竟然有如此雄心壮志,却也心疼这孩子离家多日才回来,人看去都精瘦了许多,故此也不多烦他,便叫家人从府中取来许多补品药材之类,让路宁好生在家养上几日,然后便要收心读书。 临走时还告诉路宁,既然他心中不愿,那娶亲之事便可再缓些时日,只是眼看乡试在即,要路宁一定要好好读书,不可再误了前程。 如今的路宁一心修炼,哪里还肯去考什么举人功名?总算暂不娶亲一事大妙,至少免了他许多头疼,至于乡试,路宁想便去虚应一番,了了老人家心事也就罢了,万不可分心与此,最关键的还是要好好修炼玉锁金关决的心法。 否则三年之期看去甚长,其实不过转眼就到,万一自家修为不成而误了仙缘,到时候才是悔之晚矣。 因此他送走舅父之后,也没耐烦将养什么身体,便号称要好好用心功名,让人在家中最偏远、最清净的地方打扫出一间小院子来,开辟为书房静室,自家在其中日夕读书,饭食用度着人送到院外便是,不得自家许可,不许人轻易进来打扰,否则定当严惩。 这一番举动其实是为了不被人打扰以便专心修炼道法,不过路宁用的说辞乃是静心读书,那些个家仆下人们自然不敢违逆,便是石青听闻了也只说好,夸赞路宁出了一趟远门,没想到晓得用功了。 却不知他这个外甥从这日起便将一切繁杂事等抛在脑后,专心致志的苦修玉锁金关决的心法,磨练穴位真图上所载的一百二十处穴道。 前些时日温半江重新赐下的玉锁金关决的心法,比最初石洞留笺时多出十倍内容来,其中就有如何将天地元气经过心法变化,淬炼如意的法门。 似这样将体内元气重新淬炼一遍,就叫做将心法练成一重,能再生出许多变化妙用来。 温半江让路宁三年内将玉锁金关决练到十八重以上,就是要他把周身吸纳的元气至少淬炼十八遍,还要用这淬炼过十八遍的元气打通三经一脉并穴位真图中的一百二十处穴道,当真艰辛之极。 若非如此,这也就算不上什么考验了,毕竟煅体炼穴一关也不知难倒了天下间多少修炼之辈,许多人直到寿元尽了都不曾将一门心法练到十重以上,周身穴位练通十之二三。 由此便可知,即使得了仙家的妙法,修炼之途也是异常艰辛,绝非普通人所想象的那样,只要一得真传就立刻有天大的本事。 路宁便是读了温半江真人修行杂录中的记叙,知道这一层锻体练穴的功夫乃是修道最重要的基础,不可等闲视之,故而虽知其难却不畏之,更不肯浪费时间,一等事情都安排妥当了便开始着手修炼。 只是当他静下心,开始修炼全本的玉锁金关决之时,却又发现了一件怪事。 原来这新的玉锁金关决比起当初的心法来多出十倍内容,虽然本质道理没变,但神妙之处提升了又何止十倍?他甫一凭此心法,沉浸到玄之又玄的境界,开始吐纳天地元气之时,便觉得吐纳元气的速度比当初在龙华山中快了许多。 虽然太平县家中的天地灵气浓郁程度远比不上荒无人烟的深山,但路宁修行的速度不仅不慢,比当初还要快上三分。 唯有一节,那便是尽管玉锁金关诀神妙非常,路宁还是觉得自己运转天地元气时,每当元气运行到眉心识海附近时,总是略有滞涩,莫名其妙消散一些。 眉心识海为天地五要之一,依照不同修行道路,通常是破入三境之辈才会去琢磨此处,故而路宁虽然仔细翻过修行杂录与玉锁金关诀的典籍,对此怪事却是毫无头绪,又施展内视之法,存神观瞧,眉心识海也是毫无异状,实在找不到滞涩的原因。 他不知道这是当初温半江真人封印记忆,暗中做下的手脚,反倒回忆起当初两位真人谈论自己,总是说自己心性不错,但根骨禀赋稍差,不免将其与眉心识海的怪事挂上了勾,自觉这变化的缘由必定是因着肉身禀赋的欠缺而来。 这等事放在旁人身上,只怕要自怨自艾一阵,路宁却是毫不在意,反而发愿要靠自身的努力弥补天赋之不足。 忽视了这小小怪事之后,路宁果然尽自己所能发奋苦修,每日里将九成以上的时间都用在了吐纳天地、运转心法淬炼元气,以及锻炼穴道上。 余下的一成时间,才是解决家中杂事、踏青祭祀、每三日探看舅父一次等,他遮掩功夫做的甚好,耳目又警醒,所以从来也不曾被人发现自家秘密。 只是他到底初涉修行之道,又犯了个小小错误,却是归家之后修行,因为当初走火入魔一事影响,又怕惊动家人的耳目,故此只重静功,剑诀功夫却就此搁下了。 似如此日复一日,忽忽便是一年过去,这一年中路宁仗着当初曾在龙宫饮酒食果,被温真人一颗灵丹化为浑厚天地元气贮藏于身,玉锁金关诀又是道门极正宗的真传,虽然本身修道的根骨差了些,却也将这一门心法练到了第十二重天的境界。 所谓十二重天,便是将周身元气反复淬炼的十二次,故此无论体内元气的数量还是品质,与当初刚从龙华山出来时都不可同日而语,周身穴道也强行打通了七八十处。 进步如此斐然,其实远超他这个资质所能抵达的极限,这其中当然是靠着心法奥妙,龙宫之物神奇,但最重要的还是当初莫名进入路宁识海的那些神秘符号,潜移默化的助长他修行之速。 只是这些符号之功路宁却是毫不知情,他也不知道自己修行的速度其实颇快,还以为通天下的修行之人都是如此,就算有所成就,也是自家道心坚定,努力所得,因此越发的勤奋用功。 这一年中唯一的耽搁,就是路宁到底去参加了一次乡试,虚应了一番功名之事,好让舅父石青满意。 只是他考试的时候却极不用心,场中还在暗自琢摩修炼之事,果然后来名落孙山,让老人家一番唏嘘,但总算也考了一场,不中也就没什么话可说。 考场归来之后,路宁便自又日日沉浸玉锁金关诀之中,虽然心法的功候日深,但路宁也越来越觉得自身进境变缓,元气始终无法淬炼到第十三重上不说,打通淬炼穴道之举也比最初难了十数倍,行动之间更偶觉有不适之感。 这明显不是正常修行该有的感应,故此心下不免有些疑惑,路宁细细回想温真人的教导,又仔细翻阅师父留下的修行杂录,才发现错漏之处,之所以会有不适之感,正是由于自家只重静功,缺了动功配合的缘故。 想那锻体练穴连境界名目中都带了锻体二字,锻炼肉身之举自然极其重要,否则只通穴道与经脉,不练肉身,最后必定落得个元气过盛,肉身承受不住自行崩解,死于非命的下场。 惊觉走错了道路之后,路宁便又改了路数,每日白天装着读书模样,暗中打坐习练静功,夜里待到家中人都睡了,便悄悄将小院中腾出一处空地来,把那八八六十四式白猿剑诀好生演练。 他所学的这套剑法,包含了剑招与剑诀,虽然是白猿自家悟出,但其实来历颇大,乃是猿类精怪血脉中天生带来的厉害剑法,便如真龙之流天生便有控水、操电之能一样。 连温半江真人那等眼界,都认为这套剑法实不在紫玄派入门剑诀之下,由此便可知道当初白猿传授给路宁的,乃是何等宝贝。 这六十四路白猿剑的剑招也还罢了,其剑诀尤其难得,当初刚得传授之时,路宁还不晓得其中就里,今有了习练玉锁金关决的经验,又有乃师那本修行杂录在,路宁方才明白这白猿剑诀亦是可以像心法那般,不停往上修炼。 他只消将天地元气转化为剑气,循着剑诀法门加以淬炼,直到全身元气可以任意转化为剑气,便算是练成了剑诀第一重天,然后依法修行,不断淬炼,也能像玉锁金关决那般,不停将剑诀威力提升。 不过这样将心法、剑决等不断提升,终究也是有限度的。 比如路宁,他如今勉强算是修炼第二境锻体练穴的初步,那么按照每重境界对应九重心法、剑诀的限制,最多便能将这些法门练至第十八重天。 而像白猿那样有第四境的修为,最高便能把这些法门推至三十六重天的高峰,但只要一日不突破金丹,便无法再有进步,非得渡过第一次天劫凝结了金丹,才能再进一步,修炼得第三十七重天的心法或是剑诀。 当然,除了剑修以剑诀为根本道法,可以将剑诀修炼到与本身境界相符的地步,走其他道路的修行中人,剑诀都要受限于根本道法的修为。 比如路宁,如今他是以玉锁金关诀为根本功法,虽然还未涉及到更精深的道路,但剑诀就必须受限于心法,白猿剑诀的重数永远也不能高过玉锁金光诀去,日后选择了根本的修行道路之后,辅修的功法也永远赶不上根本道法进境的快。 第22章 疏忽失重宝(上) 路宁在过去的一年里一举把心法练到第十二重天境界,在他这个资质中已然超凡绝伦,但由于一直没有动功配合,再想往更高境界冲击极难,故而此时他不得不转而又来练剑法,好动静相合,助长修为。 想要达到锻体的效果,就必须也把剑诀练至极高境界才行,故此路宁每夜练剑,除了身体力行、精研剑招之外,还动中取静,暗自运行剑诀,反复淬炼元气,将其化为剑气。 仗着自家心法有了小成,天地元气充沛,可以助长剑诀修练的速度,路宁足足花了三个月的苦功将白猿剑诀也自冲到了第十重天境界,此时再使剑法,已然是剑招精纯、尽得神髓,不大似凡俗中人的手段了。 自从明了修炼剑诀的功用,加意苦修之后,路宁肉身便得到许多淬炼,动功反哺静功,心法又有所成就。 他前番花了一年的时间才将玉锁金关决练到十二重天境界,后来便裹足不前。但开始配合着修炼剑诀动功之后,不光在三月内将剑诀提升到了相当境界,还借机又打通了十余处穴位,经过锻炼的穴位总数达到了九十处之多。 又过一月,久不见进境的心法终于提升到了十三重天,其后数日剑诀也已跟着进步到十一重天境界,进步卓然,显然是因为走对了道路,使得路宁的修行速度再度提升了一些,此时论起修行进步来,已然不弱真正道门中的上佳弟子了,只比少数天资卓越之辈逊色一筹。 这却是因为心法与剑诀一为本、一为用,两相配合,进步自然就大。 虽然剑诀的修为永远超不过心法,也就是说必须心法提升了之后,剑诀才有可能更进一步,但只要路宁肯在这两样上下苦功,即便他修道的根骨确实有所欠缺,但胜在恒心毅力,奇遇与传授也不缺,赶在三年之期内完成温半江真人的要求绝对是绰绰有余。 修炼之道,向例越往后越是艰难,路宁也知自家如今才起步,进境才会如此明显,故而小有所成之后却并不觉得骄傲,依旧每日苦练。 转眼又是大半年过去,距离三年之约已经只剩下一年时间,路宁心法已经修到了十五重天境界,距离第十六重天境界已经不远,穴道也打通了整整一百零八处,剑术亦复纯熟许多,正要再接再厉的时候,却偏生出了一件大事。 此事非别,乃是路宁唯一至亲舅父石青因为年纪大了,终于坚持不住,撇下偌大家业,妻子儿女外甥,寿终正寝、驾鹤西归。 路宁向来视此老如父如母,便是修炼途中也不忘三日一省,寒暑探看,如今老人家撒手人寰,他心中悲伤实在难以用语言形容,虽是外甥,却是不能不管老人家的丧葬大事,因此只得暂停了修炼,去为老人尽孝守丧。 本来路宁想得甚好,自忖一向修为勤勉,时间又还有足足一年,故而有足够的信心能在三年之期到来之前将心法修至十八重境界,彻底打通周身一百二十处穴位,开始冲击三经一脉。 但他却万万没有想到,就因为此番替老人办这场丧事,结果惹出一场莫大的乱子来。 原来路宁每日瞒着家人修行练剑,一向小心谨慎,故而也没人瞧破端倪。 但此番他要去替舅父石青筹备丧事,就须得待在石府许多时日,路宁又视石青如同亲父,披麻戴孝也是该当的,身边自然不能带许多碍眼的东西。 偏生路宁身上宝贝老大一堆,不管是丹朱剑丸还是断剑剑胎,亦或是白猿所给的雷法道书与师父温半江赐下的三本道书,以及云雁子师叔赐下的雁荡灵丹,这些东西都不好带去沈府,免得生出什么事端来。 因此路宁沉思之后,终于还是将其中几样不常用的暗藏于家中静室书房暗格里,用几本旧书掩了。 唯有修行杂录路宁向来是朝夕不离、日夜研读的,剑丸又小巧,便将此二物依旧收在身边贴身收藏。 本来这样做路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谁想到石青老人家一场丧礼,路宁前前后后累了二三十天方才着家,结果回家之后,再去寻这几样藏在书房静室里的宝贝,却发现道书灵丹与断剑剑胎统统不见了! 这一下,顿时吓的路宁浑身汗出如浆、魂不附体,回过神来之后慌忙查点家中人口,果然发现一个往日颇亲近的小厮不在,一问管家才知道,此人说是回家有事,已经走了二十余日。 这个小厮不是别人,正是当初跟随路宁去万年县访友所带两个老仆之一路孝的孙子。 那路孝去年因为年老体衰,力不能及,所以便求了路宁恩典,回家养老去了,又将自家一个嫡亲的孙儿名曰路节的送来家中为仆。 路宁因为顾念老仆多年忠义,对这个路节另眼相看,见其年纪与自家相差仿佛,人又聪明机智,还识得些文字,便没让他作什么粗重活计,而是收在路忠身边看管教导,职责除了看守小院之外,还让他洒扫房屋,虽然不是随身的书童,却也差不了些许,算是十分看重了。 这路节本来表现的也甚是晓事,不该问的事一概不问,手脚十分勤快,也不曾对路宁的秘密多加刺探,便是打扫路宁小院之时,也是一切按原样整理,清扫完了便乖乖退去。 路宁曾经暗中试探过他两次,将金银一类假作忘在不当眼处,发现路节打扫过后金银一样放在原处,动也不曾动,因此对此子还十分满意。 谁想到这个路节一贯是表面出众,内心却极不安分,总有飞黄腾达之想,心思也极细密。 自龙华山归来之后,路宁在家中苦修道法,故此便有许多举动与以往不同,虽然他极力掩饰,终究引起了家中之人的奇怪,言谈中也偶有提起。 只是路宁毕竟年纪不大,天性顽皮,又是主人,便有一些奇怪举动,家中这些仆人却谁都没往心里去。 偏这路节不同,他偶然听其他人提起少爷的一些古怪之举,便觉得路公子必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隐秘事情,不住的在心中暗自琢摩,寻思能否从中取利。 只是他一贯小心,面上掩饰功夫又好,隐忍了年许,竟是连路宁也没发现他有什么不妥。 这一次路宁因舅父石青丧事离家许久,便将几本道书与丹药、剑胎藏到书房书架拐角的暗格内,本来以为天衣无缝,决不至于有失。 谁料到那路节虽然不曾被允许进入书房静室,却早就多加留意,量那小小一间房舍,又能有多少犄角旮旯的地方? 故此探知路宁被丧事绊住,短期内回不来之后,路节便趁家人们不注意偷入了书房,细细找了半日,终于寻见了书架上的暗格。 也是路宁一心修行,并未分心术法秘要上的法术,暗格之上自然也就没有设置法术,被路节轻轻巧巧搜了个底儿掉,几件宝贝居然无一幸免,尽数落入他手。 虽然说这些道书、丹药与剑胎和寻常金珠之类的宝物不同,落在庸人手中只怕还要当成废物,但路节却是个心细的,知道以路宁的性子,绝不会将无用之物放在暗格内,于是仔细分辨。 那玉锁金关诀十分精微奥妙,路节虽通文字也看不大懂,但翻了几页术法秘要之后,此人却是怦然心动,终于分辨出书中记载的乃是传说中的法术。 彼时世上仙佛一类传说流传甚广,虽然并无几个凡人能亲眼见到,却都深信不疑,路节自然也知道这些法术的珍贵,再结合丹药、道书、断剑等一看,这才晓得自家主人每日里深居简出到底在忙些什么,更知道自家这番既是闯了大祸,也得了天大的机缘。 这个小子十分果决,当下更不迟疑,便将暗格中所有之物一并取了,然后乘夜逃走,临走之时留书说是因家中急事,回去探看一番,实际上却不知逃亡何处去了。 路忠等家人不知其中缘故,因此也没放在心上,直到路宁从石府回来发现宝贝统统不见了,一番查点才发现其中的蹊跷。 只是此时距离路节离开已经过去了二十余日,再想寻人却哪里能找得到? 况且路宁被窃之物也不能为外人所知,故此就是想报官或是央人查找也说不出口,只恨的他险些没把一口银牙统统咬碎,自怨当初未曾识破路节这头中山狼的真面目。 路宁深知此时便是再懊恼再气愤也自无用,那丢失的宝贝里,掌心雷道书和雁荡灵丹也还罢了,恩师温半江所赐的玉锁金关决与术法秘要何等珍贵?更不要说还有一口极罕见的飞剑剑胎,都是绝对失落不得的重宝。 若是此事被温半江真人知晓,路宁恐怕就算自己能将玉锁金关决练至十八重境界以上,达到真人所说的诸般条件,也绝不可能得入紫玄山门户之内了。 第23章 疏忽失重宝(下) 骤逢如此大事,便是路宁道心坚定,一时间也有些失措,心中忐忑,“这下却如何是好?难得如今修为日进,看看已经距离恩师当初要求不远,却偏偏出了这等事!” “哎,也是我自身失了查点,怨不得旁人,只是须得赶紧将这些道书与剑胎一同追回才可,不然的话岂不是辜负了当初恩师与云雁师叔的期望?” “”便是师父不为此事怪罪我,这些东西流失出去,万一在路节手中为祸苍生,或者落入邪魔外道之手,也是我的天大罪愆。” 路宁思来想去,觉得就算继续留在家中苦修,将修为提升到符合师父要求的境界,失却了师门心法与法术也是一桩大罪,怕是再难入得师父法眼,因此还须得主动出击,找到路节将道书剑胎追回才是正理。 正好舅父大人也自去世,算是了了一桩心事,路宁也是颇为果决之人,故此干脆借此机会痛下决心,生出了弃家而走,游历天下追回道书的心思。 按理说路家在当地乃是大户,路宁这一生吃穿不愁,一生荣华,乃是旁人想也想不来的好命,但路宁偏生志不在此,那旁人羡慕不已的家财,于他来说反而是修道路上的阻碍,此番虽然出事,却也更加坚定了路宁跨越这些阻碍的决心。 想通此节后,路宁更不迟疑,当夜便收拾了东西悄悄离了家中,只留下书信一封,说舅父之死让自己心有所动,觉得人之一世生死无常,下了决心外出访仙求道,家中之事拜托舅家石氏表亲照看,让人不必寻找云云,然后便潇潇洒洒出了太平县城,从此鱼龙入海,一去不回头了。 路宁离了家中,觉得当真是顿开金笼飞彩凤,砸断金锁走蛟龙,颇有些天广地阔之感。 换了往日,只怕就得四下游玩,一边修炼一边游历山川,增长见闻,开阔视野了。 不过此时他却没这个心情,一来舅父新丧,二来路节如今下落不明,三来离师父当初的约定又只余一年之期,路宁焉能还有悠闲游玩的心思? 早在离家之前,他便已经定下了行止,决定不管路节去了何处,总要先往其老家一行,看看有无什么踪迹可以寻访。 路氏一族乃是太平县当地大户,那路孝虽然跟随了路家几代,却不是本地人,乃是与太平县隔了两座大山外的另一处地方,名曰五谷县同庆庄。 那五谷县山势崎岖,县中有五座大山谷,故得名五谷,同庆庄深处其中一处谷内,偏远非常,极少有外人往返,因此路宁觉得路节虽然窃得重宝,却未必不会先回家一趟,因此便想着先去同庆庄探看一番。 要说太平县与同庆庄之间隔着路途不近,换成寻常人,就算雇了车,只怕也要走上个三五天。 不过路宁当初虽然不重法术,将术法秘要都丢在家中,不曾加以修炼,但闲暇之时也曾将这本道书翻看了几遍,他人又聪慧,早将其中文字记住,只是未曾试手罢了。 如今着急赶路,路宁便想起当初道书中有一种法术,名曰甲马法,乃是用两道神行符画在腿上,口诵缩地咒,便能日行数百上千里,乃是道门符法初步,正合如今之用。 当下路宁便存了试一试的心思,照着当初道书上所载,用指头聚了天地元气,在双腿上画了两道神行符,然后口诵缩地咒,果然便觉得足下生风,自有一股劲儿催着双腿要走。 待得他放开脚步行去,一步便胜过平日百步,遇地自缩、遇山山平,见了人也不用路宁去躲,自然而然就闪在一边,更妙的是旁人看来丝毫也瞧不出端倪来,并不觉得有异,端的是赶路良方。 若非有些费鞋,怕是此法一传出去,通天下的马车行和轿夫们便都没了生意。 这可不是路宁天赋异常,学什么法术都特快,一见便能随心运用,实际上这些法术都是不成体系的通法,要是换了修为浅薄之人来学,比如路宁刚下龙华山之时,只怕整整三年时间也才刚刚够将书中法术练会一小半,还只是勉强能够运用罢了。 但如今路宁早将玉锁金关决心法练到十五重天的地步,一身天地元气淬炼有成,浑厚精妙处胜过当年也不知道多少,再回过头来修炼这些法术,便如登山一般,已经攀上了百丈高山,那旁边的些许小土坡自然也就不觉得高了。 因此路宁才会一蹴而就,略用心琢摩一下,就能将甲马之术施展出来,如同练了许久一样。 想那同庆庄与太平县之间虽然隔了两座大山,道路崎岖,约莫数百里之遥,但在道门甲马之术看来也不过是咫尺之遥。 毕竟这门法术若是用心练了,能同时在腿上画四道符咒,日行千里也是寻常,路宁初学乍练,才画了两道,却也能日行五百里。 况且他当初读书之时便将天下地理熟记于心中,五谷县只在太平县近前,自然道路方向熟稔,不消得一日功夫就赶到了同庆庄上,便是骑了传闻中的汗血宝马,在山中赶路也不过如此罢了。 这同庆庄里多是姓路的人家,虽然与太平县路家不是一宗,但也是近支。 路宁到了此地,想起路孝为自家效力数代,若是探访消息之际将路节所作所为传扬出去,于路孝的名声十分不利,难免伤了老人家之心。 况且路宁也怕路节尚在此地流连,故此入庄之前又用术法秘要上所载的幻术遮了头脸,扮作家中一个管事的,方才去了路孝家中,只装作是出外办事路过此处,特地来看路孝的。 谁想到了路孝家中一问,才知道路节却是根本没回来过。 路孝以及路节的爹娘等都不知道这小子偷了少爷宝贝潜逃之事,还热情邀请路宁所扮管事在家中多住几日。 路宁自然不肯,告别出来后又去了附近几户人家问过,结果也都说不曾见过路节回来。 见事与自家所料不同,路宁也知此行无异于海内寻针,必定十分艰难,因此也不气馁,便思忖着该往何处探访。 偏巧刚要出庄之时,遇上本地一个行商纵马而来,此人也是姓路的,与路宁所扮管事有数面之缘,见了便扯住路宁寒暄几句,恰好问及路宁来意。 路宁虚应了几句后,便说前番路节留书回家已有多日,自己恰好路过,怕路孝年老有事,便过来看看。 却听得那行商笑道:“路节?这个小子却是不曾回来家中。我十日前曾在东升府的府治远远瞧见过他一次,初时见其打扮不同,宛如富贵人家子弟一般,还不敢相认,后来偶然听他呼喝几句旁边之人,听声音熟悉,才晓得真是这小子。” “只是当时我也有事,不曾上去攀谈,怎么,如今他已经不在贵府当差了么?” 路宁闻听此言,无异于大旱之后天降甘霖一般,顿时喜出望外,连忙拉着行商细细问询一番。 行商不明所以,却也如实回答,路宁好不容易得了路节的行踪,对那行商自是千恩万谢,然后方才离了同庆庄,取道径往东升府治而来。 如今这大梁朝天下,共分两京十八州七十六郡,南阳郡在天下之东南,地域十分广大,东升府与万昌府同属南阳郡管辖,相邻不远,乃是万昌府往江南富贵之地的必经之路,其治所名唤作夏城,乃是清河上下最繁华的七座城池之一。 其实路宁若不逢着那行商,必定会先去万昌府治所,再往东升府而去,四处找寻线索,如今得了确切的信儿,却是省下了不少功夫。 在心中默默计算距离,路宁觉得那夏城距离自己所在的五谷县也不算太远,不过寻常人十多日的路程罢了,当夜便在五谷县中略歇了一宿,第二天天一亮刚开城门,又用了甲马之术往夏城而去。 他生怕去得迟了叫路节这小子跑了,也是仗着如今身有道法修为,因此没走官道,而是抄了一条近路,打算穿越隔断万昌府数县与夏城所在东升府之间的一座铜炉山,如此一来,虽然路途难走些,但以路宁的脚程怕是两日功夫就能赶到夏城。 须知那甲马之术别有一功,凭是什么山路,只不是崎岖到生人难进,也一概视同平路一般,虽则也要绕上几绕,避开那些真正难行的悬崖绝壁,但却比凡人攀爬快上太多。 只是铜炉山颇大,绝非一日能所通过,因此路宁虽然凭借了甲马之术走得甚快,能日行五百里,但天色将晚却也没有出得山去,只得四下乱看,瞧能不能找个宿处。 紫玄山一脉为道门正宗,非但慧目法眼不凡,望气之术更别有一功,路宁想起师父修行杂录中的记载,觉此正合此时之用,于是运元气于双目,施展望气之法四下里看去。 这一看,却刚好见远处山洼里有一派佛光瑞气上冲,又有许多黑气羼杂,虽然两股气息都不甚旺盛、光华暗淡,但在路宁看来却甚是显眼。 第24章 夜宿铜炉寺(上) 原来这座铜炉山地处两府之间,平日里倒也有人贪抄近路往来,故而不似龙华后山那样亘古无人。 只是山中道路毕竟崎岖,不是本山打柴渔猎之辈,或是着急赶路的行人商客,绝少有人会走铜炉山路。 那深山坳里又有一座古寺,名字便叫作铜炉山寺,相传乃是前代一位高僧所建,佛门弟子向来重视苦修,故此虽然繁华之地也有佛寺,但更多寺院还是坐落在荒山野境,这铜炉山寺便是其中之一。 自那高僧开山之后,便一直有三四十个大小和尚在此处参禅拜佛,自耕自种,也不求人来进香供奉,确然一派苦修的模样。 也是路宁刚巧赶在这座寺附近,眼力又非比寻常,瞧见山洼中有这一派佛气上冲,知道有佛寺在彼,却又有许多黑气夹杂其间,显得甚是奇异。 路宁仗着自家如今也有些本事,艺高人胆大,寻思左右没有宿处,在山野之中要防备野兽毒虫,不便修炼,便按气所指寻了过来,打算求一个宿处,好安心修炼一夜。 到了铜炉山寺之前,只见山门麻石堆垒、阶下青苔掩映,果然是一座年深日久的古寺,颇有几分气象,连路宁见了也不禁赞叹一声。 上前将门上铜环击打数下,不多时,那门吱呀一声打开,走出一个三十多岁的和尚来,见了路宁一惊,连忙合什为礼,然后问道:“施主何事击打山门?” “在下因急事要往夏城,贪赶山路误了宿头,无意中看见贵宝寺在此,因此特来求宿一宿,明日便动身赶路,还望大师傅念在佛门慈悲的份上行个方便。” 路宁见那和尚合什之后便面无表情,似乎十分不欢迎自家到来,不知就里,不免放低了姿态,恭声求恳。 谁想到那和尚却是把眼一翻道:“求宿?你也是不知道厉害,焉敢在这里求宿,小僧劝施主还是趁着天色还早,往别处去住罢!” 路宁心说这般天色,难不成山中还能寻到别的宿处不成?再说看此地有佛光瑞气上冲,显然是一处正经佛寺,怎会如此对待求宿之人? “如今天色已晚,山中虎狼出没,却叫在下一个书生如何再寻他处?大师傅还请慈悲则个,在下愿多出几分香火银子便是。” 怎知那和尚却并不似凡俗间的贪财和尚,听见路宁说起香火银子态度也不见好转,而是更添了几分怒色道:“你这人好不晓事,本寺中向来闹鬼,因此从不收留外人,你还是早早走罢,往此处南去十余里山路,还有一处猎户所建柴屋,虽然无人打理,却也能遮风避雨。” 路宁闻言越发奇怪,这和尚既然肯指点自己去猎人柴屋,显然并非心狠之人,为何却坚持不肯收留自己一宿? 况且又提到闹鬼之说,引得他心中一动,便故意说道:“天下间何曾有鬼,大师傅寺中莫不是藏了什么酒肉妇人之类,所以才不肯叫人借宿?” 那和尚听路宁言语不恭,正要发怒,却见又有一个和尚出来,比先前和尚年纪大上些许,皱着眉对路宁说道:“这位施主,本寺之中确实闹鬼,伤了几次路过施主的性命,本县的县令大人也曾发下令来,山中不得胡乱行走,也不许人再到本寺留宿,倒不是有意为难施主。” “故此还请施主自重,不要误了自家性命。”说罢,就对先前那和尚道:“善理,晚课已至,你这便把山门闭了吧。” 路宁本以为这寺中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才会想要打发了自己,如今听这后来和尚也如此说,才知道这寺中果然有些蹊跷事。 再联想起先前望气之时,隐隐见到有黑气盘旋在佛光瑞气之侧,十分不善,此时思来,当是因为这些和尚口中所称闹鬼之事。 要是换成两年前的路宁,遇上这些事儿自是避之不及,但他如今已经是修炼之辈,学成道法,本身又有几分顽皮性情,遇上这等事儿反倒有许多兴趣。 再说他来此之前便依照师父修行杂录中所载行了望气之法,早瞧出那股黑气虽然看去庞大,却显得稀薄无华,依照修行杂录中所言,这等征兆显示黑气源头并非是鬼物的阴气,反倒有些似是妖气,而且也并不是太过厉害,甚至连自家也大大的不如。 所以路宁闻听两个和尚前后话语却是丝毫不怕,反而颇有些兴奋起来。 毕竟他踏入修行之途不久,尤其是这两年历练太少,难得今日遇上这等稀罕事,又不是太过危险,便动了心思打算出头管上一管。 眼见得那善理和尚要关山门,路宁连忙抢上一步闪进寺内,两个和尚只觉得眼前一花,这书生人已经到了寺内,再想关门却已经迟了。 后来的和尚眼光一闪,还没说什么,善理和尚便伸手去推路宁道:“你这人,小僧等三番五次好言不听,却偏偏要闯进寺来,还不快些出去,仔细你身家性命!” 以路宁如今的本事,那和尚便是生了十只手也碰不到他,只是路宁故意要显些本领,所以便让善理和尚伸手推中自己,却使了个手段,将双腿用元气一凝。 可怜善理和尚虽然读过不少佛经,但这处寺庙却不是佛门正宗的修行之所,何曾练过半点本事?因此空用了一身蛮劲去推路宁,却如同蚍蜉撼树一般,休想推动路宁半分。 那后来的和尚名唤善存,乃是本寺主持的二弟子,见识与善理不同,他先就觉得路宁身法快捷,不似寻常书生模样,此时见这书生任凭善理推搡也不动分毫,便知遇上了高人。 善存也不知道世间还有修炼之辈,法力高强,只以为遇上了世俗中的侠客一流人物,因此连忙将善理劝住,合什向路宁行了一礼道:“施主原来真人不露相,倒是善存有失礼数了,恕罪恕罪……只是施主虽然有如此本事,但小僧还要劝上一句,这寺中当真闹鬼,十分厉害,怕是施主也管不得,还是早些离去为妙。” “大师傅好意在下心领了,不过却是不妨事的,还请善存大师慈悲为怀,就留在下住上一宿吧!” 路宁听这和尚言语之中似有未尽之意,只是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便故作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只是硬要在此留宿一宿。 那善存与善理两个和尚见劝不住路宁,又赶他不走,两个商议了一下,只得将路宁留了下来。 他们又不敢随便找间空房打发路宁,怕弄出事情来,便特意将本寺僧人的房间腾出一间来招呼路宁入内,然后便是千叮咛万嘱咐,让路宁夜里万万不可睡得太熟,万一发现不对就赶快去大殿躲避,也不可随意走动,否则万一有事,寺中人也救不得他。 路宁一一微笑应了,心中却越发好奇,同时也起了几分警惕之心。 于是送走两僧之后,他便紧闭房门,在禅房蒲团上躺倒,装出熟睡打鼾的模样,实则是静运玄功,而且为怕有事,还特地将丹朱剑丸也取了出来,收在掌心里,方便随时取用。 路宁这般作派,即是在休息养神,也同时兼练功夫,运转心法调息,故此丝毫不觉得时间流逝快慢。 转眼间那寺中僧人们的晚课便自结束,许多大小和尚们都回了禅房休息打坐,不一时便是夜深人静、万籁无声,不知不觉斗转星移,已经到了三更天时分。 正在行功之际,路宁忽而觉得身上一冷,初时不过鸡子大小的地方觉得冷,渐而半个身子都觉得寒气森森,直欲浑身发抖。 第25章 夜宿铜炉寺(下) 路宁心知不对,自家身体自从打通百余处穴位之后,哪怕不运功夫也一样不惧霜雪严冬,如今才是什么天气,自家居然会觉得半个身子都瑟瑟发抖? 这也是路宁没学过太多法术,经验也不足,故而并未用法术护住自家身躯,才会中了暗中之物的算计,不过到底修为已有小成,故此只是微微提聚天地元气在诸多经脉穴道中一转,那寒气便自散尽。 路宁心知必定是那话儿来了,却没急着动作,声息不停,发出打鼾的声音,暗中却将天地元气运起,将周身上下护住,然后暗中偷偷将眼睛睁开一条细缝,往寒气来处看去。 当初在龙华山时路宁曾饮过一壶灵石钟乳,一双肉眼平日不显,但只要略一凝神便有夜视之能,凭是多黑暗的地方也视同白昼。 更何况路宁还将天地元气运到眼中,更是神目如电,当下偷眼瞧去,早看见那寒气来处乃是禅房的一处房梁上,彼处正端端正正摆着一只斗大的蛇头! 这蛇张口吐信,状极猛恶,身在何处还看不见,也不知有多大,但只瞧其双目如同金灯一般,蛇信吐出倒有二尺来长,便知定然是一条巨蟒无异。 虽然此刻这蛇并未发出声响,只是悄无声息的盯着下方的人,自口中喷出一股寒气来,尚未有什么别的动作,但饶是路宁胆大包天,心中却也起了些许惊骇之意。 这条巨蟒便是寺中闹鬼的根源,虽然因为一些原因并不肯伤害寺中和尚,却只在这附近寻找血食果腹,也是它今日死星照命,半夜出来猎食,先在附近吞了两头野兽,吃了个三分饱,经过寺院之时闻到有生人气,寻来寻去刚好找到路宁所在之处,便循惯例暗中将头伸入禅房,张口向路宁喷气。 那股气极其阴寒,寻常人中上,不消一炷香的时间便会浑身冰冷,乃是邪祟之气入体所致,到后来便会人事不知,任凭巨蟒吞吃。 本来它这妖法多次施展,从未失败过,谁想到今日倒怪,路宁中了阴寒之气后竟然行若无事,依旧呼吸平稳,鼾声如雷,不免让那暗中窥伺的巨蟒十分奇怪,便又改了手段,将一股毒气喷将出来,化作淡淡薄雾,朝路宁身上笼罩而来。 其实这巨蟒道行手段都极一般,只是身体巨大,模样狰狞些罢了,勉强算是个怪物,不入妖、精之列,距离白猿那种真正巨妖差了足足十万八千里之遥,这些毒气就算真到了路宁身边,也破不了其周身剑气的防护。 只是他从未与这等凶恶庞大的怪物斗过,经验又不足,为把稳起见,绝不肯让那些毒雾沾染身体,当下不再忍耐,猛然间一声轻啸,手中丹朱剑丸已然化作两尺寒锋,自榻上飞纵而起。 身在半空,路宁一招白猿剑法中以迅疾见长的剑招飞鸿顾影,将十一重天的白猿剑诀一催,那丹朱剑丸的剑光顿时暴涨,寒光一闪间已然刺中那巨蟒,却将那金灯也似双目刺瞎了一只,而且剑尖居然透脑而出,却是剑招之势实在太疾,轻易就将那岩铁也似坚固的蟒头生生刺穿了。 蛇虫之类性子最长,虽然头颅被刺穿,那巨蟒却不得就死,路宁耳中只听得巨蟒嘶吼一声,蟒头急缩,禅房之外劈啪之声乱作,仿佛山摇地动一般,有无数砖瓦碎裂掉落,显然是那巨蟒藏不住身形,又自吃痛,便从躲藏之处游了出来,此刻正不知道往何处逃去。 路宁好不容易抓住机会一剑重伤巨蟒,哪里肯放它逃走,心中存了除恶务尽的念头,纵身便出了禅房,运足目力一看,却见那巨蟒身形比水桶还粗三分,颜色比黑夜尤暗三分,也不知平日都藏在何处,此刻却如同一条黑河一般蜿蜒而动,自庭院中穿墙越脊而去。 “嘿,却往哪里逃!”路宁见巨蟒逃窜,连忙飞纵而起,原来他所练这一套白猿剑诀,化为飞剑法门隔空刺击之时别有一功,若是手持利刃化为近身的剑法,便须得仿那白猿来回纵越姿态,在空中出剑,威力比平地使来威力更大数倍。 此时路宁见巨蟒去的甚疾,怕跑了此怪,留了手尾在此,故而此时已是全力出手,脚步比蟒蛇游动更快,三纵两跃之间已经迫近到近前,接连几剑划出,斩在巨蟒鳞甲之间。 丹朱剑丸虽不是法宝,但也是白猿这个天妖第四境的高手所炼,所化利刃锋利无匹,加上路宁灌注的剑诀威力,挥动之间闪烁着白亮亮数尺光芒,端得是挡者披靡。 饶是那蟒皮糙肉厚,也当不得这十一重天的白猿剑诀厉害,剑刃如中腐竹一般,瞬时在那蟒身上切出数条极长的伤口,剑气深入其肺腑骨肉,直激得腥臭无比的蛇血四下乱喷,蛇口中传出一声又一声凄厉嘶吼,蛇身在殿宇梁柱之间卷动,显然伤得极重。 虽则这条巨蟒也有两三百年的火候,但到底未成气候,前后两番遭遇重创,便再皮糙肉厚也支撑不住。 它似乎也知道对手太过厉害,并未反扑,还是不顾伤势执着游动逃走。 路宁见状倒犹豫了一下,生怕困兽犹斗,真追上去了说不定会被蟒蛇卷中,却不想此妖只是死而不僵罢了,尚未逃远血已流尽,整个身体滑落在寺中一处偏殿附近垂头不动,显然已是伏诛了。 路宁与巨蟒黑夜相斗,声势颇为不小,早将寺中大小僧人等全数惊醒,只是这些和尚都是些出家苦修的普通人,并没有得佛门修炼的真传,也没什么武功本事在身,耳听得寺中声音不对,又有巨蟒嘶吼之声,却哪里敢出来看个究竟?无非是躲在房中跪地念佛罢了。 直到路宁将巨蟒杀死,彻底没了动静,才有那胆大的和尚出来两个,四下里探看一番,瞧见偏殿附近伏着一条偌大巨蟒,血污满地,都吓得魂飞天外,不知高低地乱叫起来。 先前收容路宁入寺的善存乃是主持第二弟子,在寺中也算得领头之人,此时早到了巨蟒伏尸所在,见此情状,当真是又惊又喜。 虽然这巨蟒之事通寺都有所闻,但真正了解其中就里的,如今寺中也就是善存与乃师两人罢了,此时见得这心腹大患终于去了,心中端的是百感交集。 一是因为此怪造孽寺中,虽然不伤和尚,但杀生害命不少,不光山中野兽,便是偶有经过铜炉山寺附近的行人,也多有遭其毒吻的,如今终于身死,本寺之内能得清净,实在可喜可贺。 二则是此怪与本寺前人大有关隘,因为后人管束不力以至于作恶一方,善存心中多少也有些唏嘘之意。 一寺和尚各怀心思,正不知该作如何处置,路宁等了半晌不见巨蟒动静,终于也自从房上跃下,吓得那些余悸犹存的和尚们纷纷躲避一旁,念佛不已。 路宁却没耐烦管他们,向着善存略行一礼,然后便问道:“善存大师,此怪如此猖獗,想必在附近为恶也有些时日了,难道贵寺上下便无一个人有所察觉,设法解决了这个祸患么?” 那善存此时方知这个借宿的书生实乃是了不得的人物,说不定就是传说中的剑仙、陆地神仙一流,否则焉能将这恶物轻易除去? 当下不免又改了姿态,恭恭敬敬的答道:“施主神通广大,替本寺除了这偌大隐患,小僧感激不尽,只是其中有些事纠缠甚多,小僧一时也解释不清,还请施主移步与本寺主持一谈,便知其中就里了。” 第26章 佛门自在经(上) 路宁闻言也不推辞,随着善存同往主持居处,其余那些和尚们则留在原地看守巨蟒尸身。 这座铜炉山寺虽然荒僻,占地却着实不小,房屋楼宇等都建的结实宽大,要不然也容不得巨蟒存身,路宁随着善存绕过数重房舍,方才到了主持所在之处。 这座寺的主持慧清大和尚年已近八旬、垂垂老矣,故而便是寺中发生那么大的事,也只是着人查看禀报罢了,自家却不曾动。 不过路宁到此,老和尚却是整容正衣,迎到房门之前相待。 老和尚颤颤巍巍站在门口,远处的嘈杂声音却传不到此处,荒山古寺里静寂无声,路宁生怕着了什么道儿,故此用法眼一看,才瞧出老和尚不过是个凡人,身上有稀薄的佛门气息,显然并非修炼之辈,也无什么精深佛法在身。 那佛门气息,不过是常年听经诵经时沾染上的,若以人间视角来看,当是一位清修有为的佛门大德。 路宁见其并不与妖物有涉,又敬其年老,故此以礼相待,两下见了略一寒暄,路宁便问起巨蟒之事,慧清和尚口宣一声佛号,然后长叹一声,其中颇有无奈酸楚,这才娓娓道起其中之事。 原来这座铜炉山寺,乃是数百年前一位高僧度璨发大愿心所建,那度璨原为世之名士,行事有古风,性情高洁,后来被高人点化投入佛门,佛法修为十分精深。 度璨年老后舍尽家财,建了这座铜炉山寺在山中苦修,其后历经数代,虽然未曾将本寺发扬光大,但一辈辈都是正经和尚,深解佛法。 故此铜炉山寺声名虽然不显,佛法传承却甚是精深。 后来到了两三百年前,寺中又出了个高僧,法名戒通,出家前也是个大儒,因看破世事入了佛门,入深山修持。 路宁所杀巨蟒,便与这位戒通法师有些牵连。 那佛门之中,向来讲究不许杀身害命,扫地恐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遇上佛诞、菩萨生辰之类时日,往往还往集市中卖那鸡鸭鱼蟹之类放生,积修功德。 故此真正佛门弟子都有慈悲心肠,那戒通法师便是如此。 他有一日在山中静坐苦修,无意中遇了一条小蛇将死,便将其救回寺中,用些米饭菜蔬之类喂养,念诵佛经祈祷。 许是法师心诚,那蛇竟而活转回来,却不肯离去,也不去山中捕食,每日只在戒通法师近前盘桓,吃些米面素食。 法师便赞这蛇极有佛缘,于是将其养在寺中,倒像是个弟子模样,每日与它参禅讲法,比传授徒弟还尽心些。 只是戒通法师毕竟也是个凡人,不通佛门修行之法,故此总有老死一天,那蛇久得佛法熏陶,大约开了些许灵智,故而法师坐化之后,这蛇虽然回了山中,却不肯远去,就在寺后寻了个所在藏身。 它当时也不肯杀生害命,隔三差五便往寺中来听经礼佛,依旧受寺中僧人供养,如此年深日久,忽忽百年过去,小小的蛇儿竟然长成庞然巨物,神智增添,颇有些成精作怪之态。 本来这事也算是佛门雅谈,并无什么不妥,怎奈那巨蟒体型庞大,原本寺中就是自耕自种的苦修所在,并无信徒供奉,那些和尚种些粮食菜蔬之类,只够自家食用,却哪里多出来吃食去不断供养巨蟒? 因此久而久之以后,那巨蛇因为腹中饥饿,终于还是不得不自家动手,捕食求生。 如此有了血食供养,此蛇在一二百年间身体越发狼犺,佛性渐渐蒙蔽,妖性勃发,便在这山中为恶起来,吞噬生灵、造孽不少。 只是它到底顾念当初戒通法师之情,虽然时常在铜炉山寺中出入游行,却只是伏在房梁之间盘旋而已,向例不伤寺中半个秃头,只有那偶然间来借宿的行人,或是路过铜炉山寺附近之辈,被巨蟒发现,才会设法害死吞吃。 因此寺中人虽然知晓这个传说,也曾发现些巨蟒行踪端倪,却都不敢说出来,便是那县令来查访凶案,和尚们也不敢提及此事,只是再不许人在寺中留宿,但凡见了生人,便恶声恶语催其早走。 实际上这却是和尚们的一番好意,怕人留在附近被巨蟒吃了,和尚们也担些罪愆。 直到今日路宁偶然经过,一时兴起管了此番闲事,方才将巨蟒除去。 “原来这蟒还有如此来历,怪不得有前番之事。” 路宁听了慧清和尚之言,方才明了其中隐秘,知道先前善存善理两个和尚为何那般作派。 只是他还是忍不住在心中暗自摇头道:“怪不得师父曾在修行杂录中提过,佛门之法虽然厉害,精微奥妙处比道门魔宗也不差些,却都是些自了汉,越是法力高深之辈,便越是只顾着自家,生怕沾染了什么因果误了自身解脱,何曾有佛经上所言诸位佛祖慈悲为怀的心思?” “果然今日一见,这些和尚虽然还有些善心,却是一般只顾着自家,否则的话,只消将巨蟒出没的消息传扬出去,何至于有人会遭了蛇吻?不过是怕禀告官府之后生出事端,惹得巨蟒发怒,寺中和尚遭殃,或者日后没人敢经过附近,巨蟒饿极了伤了自家性命罢了。” 心中如此想,路宁便对眼前这些和尚不耐烦起来,听完情由之后就欲起身告辞,准备离寺继续赶路。 那慧清和尚眼瞧着路宁要走,慌忙阻拦道:“施主还请暂留贵步,小僧尚有两个不情之请,还请施主垂怜!” 路宁见这和尚话多事多,不禁暗道这世间果然是好人难做,自己替他铜炉山寺除了巨蟒,他却还有许多事情来烦自己,仿佛自己该他的一般。 事到如今,路宁本待甩手就走,却听得那慧清和尚求肯道:“施主啊,第一桩事便是那巨蟒一向在寺后一处地穴里存身,如今几百年过去,也不知彼处有没有生出其它妖怪来,或有什么蛇子蛇孙留存。” “施主有偌大神通本事,还请看在阖寺大小僧众几十条性命份上,再去地穴处看上一看如何?” 路宁眉头皱了皱,这才有些意动,“这事倒也罢了,总是许多条性命,便去探看一番也是正理。” 那和尚又道:“小僧也知道施主大有来历,与我们凡俗之辈不同,故此才有这第二桩事情相托,若是小僧老眼还不曾昏花,施主应当便是传说中修行仙道,欲求长生一类的人物罢?” 路宁自知除蟒之举绝非普通人所能为之,故此虽然被老和尚识破自家身份,却也不以为意,更懒得再隐瞒什么,“修行仙道什么却是不敢当,在下不过是蒙一位前辈异人点化,学了些道门的皮毛手段罢了。” “施主自谦了,便真是皮毛手段,那也是仙家本事,绝非凡人可以想见。”慧清老和尚合掌赞叹了一声,随即又有些暗自神伤的感慨。 “不过施主也有所不知,本寺乃是当年度璨禅师传下的正朔,寺中僧众虽然不谙法术修行之道,但却有祖师恩萌,留有一本镇寺的经书来,名唤《人间轮王自在经》,历代主持相传,都说这本经书若是能参透其中佛理,依法修行,亦有无穷降魔护法的手段。” “原来贵寺中亦有如此佛法传承,倒是在下失敬了。”路宁闻言,立刻想起当初望气之时,见这铜炉山寺中有佛光上冲,虽然稀薄,却是正宗佛法,绝非普通寺庙所能有的,如今与慧清之言一对照,才知道当初所见果然不虚。 只是既然铜炉山寺中亦有佛门神通传承,为何又奈何不得一头连妖怪都算不上的巨蟒? 路宁于是疑惑发问:“既然有这部宝经在,贵寺中想必也有高人懂得法术,为何不除了这巨蟒,难道只是因为顾忌先前的戒通法师么?” 第27章 佛门自在经(下) “施主误会吾等了,非是小僧等不愿除妖,只是自当初度璨祖师以下,本寺再无人能参透这部人间轮王自在经中的佛理,便是小僧的第一个弟子善见,生有宿慧,能解诸般经文,佛法比小僧高十倍,号称本寺数十年来悟性第一,却也无法参破经上之法。” “否则的话,佛门弟子慈悲为怀,便有戒通法师的情面在,也不会让这巨蟒在此日久盘踞。” 原来当初铜炉山寺的祖师度璨和尚本是世间名士,因为看破世事,又被一个佛门前辈点化,所以才做了和尚。 那佛门前辈非但佛理精深,亦有一身的法力神通,度璨师从这位高僧,也学成一身佛门本事,传于后辈徒子徒孙,只是因为没有得意弟子,断了传承。 毕竟佛门弟子虽然不像修炼仙魔之辈要感应天地元气,却是极重悟性缘法,所学佛法若是悟性不足,便是佛门至高无上的典籍摆在面前也练不成,若是悟性佛性皆足,便是自一本最普通、世间流传最广的金刚经中也能悟得无上佛法。 此中道理,如今的路宁也算是略知一二,闻言这才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却不知主持大师为何提起此事?” 慧清和尚肃颜回道:“小僧今日第二个不情之请,便是想将此经赠予施主,希望施主能帮老僧一个小忙。” “主持大师切莫如此,在下是道门弟子,要你佛门经典何用?主持所言之事,不提也罢!” 路宁闻听老和尚之言,却是半点也不曾心动,虽然那人间轮王自在经一听便知是佛门中极上乘修炼神通的经卷,有道是它山之石可以攻玉,这部经文不消说,对道门弟子修行也必定是有几分好处的。 但他却深知贪多务得的道理,自家道门功夫都未曾做够,焉肯回头再去参什么佛门功法?故而连慧清和尚的条件都不肯听,直接便一口回绝。 那慧清老和尚见路宁意态坚决,不由苦笑说道:“施主误会了,小僧并非想求施主去做什么为难之事,不过举手之劳罢了。” “本寺僧众素来在深山苦修,弟子本就收的少,能成器的更少,如今便是佛法传承也渐渐式微,更何况这种从来都没人练成过的佛门神通典籍?如此一件佛门至宝留在荒山之中也不过空自蒙尘罢了。” “今日恰逢施主前来,又是修仙访道的高人,故此小僧便动了心思,想将此经送与施主。” “也不消施主刻意去做什么事,只是日后施主周游天下之时,许会遇上我佛门修行之辈,或是什么可堪造就的佛门弟子,到时还请施主将此经转赠,好将此经中佛法传承下去,也不枉当年本寺祖师留下的这件佛门至宝。” 路宁这才明白老和尚的用意,原来是可惜佛门至宝空自无用,所以想托自己找个能发挥此经作用的人罢了,反正他在山中苦修,弟子不肖,就有经书在手也无用,反而会断了传承。 万一异日自己偶然间遇上适合之人将经书转赠,其人依法修成佛门神通,自是有光大佛门传承之果,说不定铜炉山寺还能得其因果,再次发扬。 要是自己起了贪念将这本经书留下参悟,也要承他佛门之情,或许日后带着本身所学投入佛门也说不定,一样是光大佛门。 “想不到这和尚算计倒颇厉害,不过若是如此说,我也不妨就将这本经书收下,异日转赠有缘之人,亦是一份缘法。万一日后……或许还有一份指望能着落在这本经书上。” 路宁自知路节盗走道书之后,必定满天下隐逸逃亡,自己差了二十多日功夫,想要再追上他希望着实有些渺茫,更何况与师父之约仅仅只剩下一年之期? 饶是他道心坚定,此时心中亦不免存了万一之想,毕竟异日自己真要追不回道书,无缘被恩师温半江收入门中,有这本人间轮王自在经在,或许还能有所借力。 这却不是路宁向道之心不诚,有畏难之意,实在是存万一之想以行未雨绸缪之举,于他这般年纪经历来说,实在难以苛责。 念及此处,他方才回道:“原来主持大师所求竟是这般,按理说举手之劳,在下自当效力,然则日后在下若是遇不到适合此经之辈又如何?” 慧清主持合掌念了一声佛号后道:“小僧弟子善见,当初参悟此经不成,便在佛前发下誓言,离寺出走,非要练就此经上的佛门神通方回本寺,只是十数年过去,也未曾归来。” 提及此事,慧清和尚目中含泪,显然是十分思念这个得意的徒弟,“施主要是今后有缘遇着善见,可将此经交付他,着善见再去寻个有缘之人,若是无人可以传授,施主便自行决断,不需顾忌小僧,本寺上下僧众,也绝无半句怨言。” 说罢,那七老八十的老和尚竟已是潸然涕下,一撩僧袍向路宁跪下,口称:“施主!小僧修持了一辈子,可怜佛法依旧浅薄,不能窥见我佛真正的精义。” “这经文乃是佛门中的至宝,载有佛法中的密旨,若是再在小僧手中失传泯灭,那小僧的罪孽便是身入无间地狱亦不能赎,还请施主可怜小僧,将这卷经收下,我铜炉山寺一脉的佛法,也好有光大的一日。” 路宁叹了一口气,上前将这老和尚扶起,左右是心意已定,便不再扭捏,直接应了慧清和尚的要求。 这老方丈顿时大喜,着弟子善存从房中一个箱子里取出一本佛经来,接在手中轻轻一拂,那灰蒙蒙的经卷上浮尘被拂去,顿时显出人间轮王自在经七个字来。 慧清和尚爱惜十分的又摸了摸经卷,方才郑而重之地交到路宁手中。 路宁运起法眼一看,便见这部经书上佛光莹润,显然是件了不起的宝贝,当下也是郑重接过。 他明明知道此中必定有着无穷妙法,便是对道家修为也不无好处,但是路宁此时却是不方便观看,故此直接便收藏在怀中,这才对慧清言道:“在下既受主持大师所托,日后定给此经寻个真正的主人,必不会让贵寺祖师传下的佛法永世蒙尘。” “净妙世尊,小僧谢过施主恩德!”慧清、善存一起合什念佛,向路宁恭恭敬敬的行了大礼,那善存这才引着路宁离开慧清和尚的禅房,再去收拾巨蟒留下的手尾。 路宁出得禅房,见天边隐隐发白,知道时辰不早,心急赶路,便开口向善存和尚问道:“那地穴距此可有多远?在下身有要事,不好耽搁太久。” 那善存和尚连忙答道:“不远不远,地穴距着本寺后院墙不过十四五里地,小僧这便安排僧众拿些用具,再替施主引路。” 说罢,善存就在寺中喊了几个年轻胆大的和尚,持了火把绳索等一应用具,领着路宁顺着铜炉山寺的后门出来。 走不上十多里路,果然来到一处郁郁葱葱的土坡之前,路宁眼尖,早见那些草木之中一处地方尽皆倒伏,露出一个半掩的地穴来,便知道此处定然就是巨蟒的巢穴了。 虽然在凡人看来,铜炉山寺中的这头巨蟒为祸多年,体态庞大,而且还颇有智慧,懂得妖法,已经与传说中的妖怪一流无异,但是在路宁这等真正的修行辈看来,却只是不成气候的孽畜罢了。 故而那些和尚到了地穴旁都战战兢兢,火把都拿不稳了,路宁却是神态自若,运起望气之法看去,只见那地穴中虽有妖气,却是渐渐散去之态,显然是因为巨蟒身死之故,由此可知穴中并无其它妖怪。 第28章 夏城试除妖(上) 本着除恶务尽之心,路宁让众和尚守在外面,自家将丹朱剑丸化为宝剑持在手中,仗着一双夜眼,也不要火把,径直便走进那地穴中去了。 入得蛇穴,只见这处地穴蜿蜿蜒蜒的,倒也并不甚宽广,约莫只有三四个巨蟒般大小,也没什么曲径通幽处,更无什么妖怪蛇精,只有些兽骨、污秽、蛇蜕之类的在穴中。 路宁上前用剑拨弄了下污秽杂物,打算看看有无小蛇藏在其中,却意外发现那巨蟒蛇蜕中有一物放光,用剑尖拨出一看,却是一颗拇指大小的珠子,色作纯青,烁烁放光。 他往日常读那杂书,知道龙蛇龟蜈之类出没之处往往都藏有宝珠,乃是这些生灵孕育而成的,凡是特异之种所孕的宝珠更是各有奇异之处,非是寻常珍珠可比。 此时见这颗珠子不但珠体甚大,而且能在黑夜中放光,显然便是书中所载夜明珠一类,虽然与自己无什么用处,却总是一件宝贝,又用天地元气往珠上一裹,见未有什么动静,知道这珠并无什么其它怪异害人之处,便收在手里。 拨弄完蛇蜕等物,路宁见再无异样,于是便运一个掌心雷,将洞穴中污秽等打个粉粉碎,然后方才走出地穴。 善存等和尚们在外面等候,心中着实有些胆战心惊,生怕地穴中还有什么巨蟒妖物,一口将路宁吞了还不解馋,又窜出来将自己等吃了,岂不是平白丧命? 但他们又不敢就走,只得一边害怕一边苦等,好在路宁倒没有让和尚们受太久煎熬,没过多久那地穴中便响起一声霹雳,紧接着路宁便从中走了出来,手持夜明珠对着几个和尚摇头道:“地穴之中除了兽骨蛇蜕之类,就只有这么一颗珠子,除此外并无其它妖物以及小蛇。” “我查看了穴壁痕迹,此处也只有这一条巨蟒罢了,故此用了法术将其中的杂物污秽毁了,你等一会儿派人将本县县令请来,将巨蟒尸身处置了,再把这地穴填死,日后便不必担心此事了。” 那一众和尚全都大喜过望,连连合什念佛,对那颗从蛇穴中取出的夜明珠却看也不看,显然是怕这珠子乃是巨蟒所产,有妖气邪祟缠绕。 路宁见状不禁一笑,便将珠子自家收了,又对善存道:“此间之事既了,我这便走了,只是有一节,除蟒之事若有人问起,只说是佛祖垂怜,假托人手所为,不许将我行迹说出,可知么?” 善存也知道凡是那些神通广大之辈,多有怪癖,也不喜人知道自家有本事,故此连忙道:“不敢说不敢说,回头小僧便吩咐阖寺僧众,但有敢泄露施主之事的,便夺了度牒赶出寺去,施主不需担心。” 路宁这才点点头,将身一纵,如飞般上了土坡,眨眼间便自消失在山中。 那些和尚们各自欢喜的去了,此后如何报官,如何处置巨蟒尸身,如何设法替路宁隐瞒行迹等话全都不必说,单有一节,那巨蟒身死之后留下的尸骨,后来被铜炉山寺的和尚收在大殿之内,本意是为当年戒通法师之事留个念想,对外却说是佛祖显灵,派下金刚力士除妖,将这巨蟒杀死,故而留下骨骸为证。 却不想这个说法为外间的愚夫愚妇得知,顿时传扬开来,日后铜炉山寺虽在深山,却有那无数香客进山上香,一来二去,倒让这座苦修的佛门寺院变作世间名刹,却是寺中僧众始料不及的了。 再说这件事儿的始作俑者路宁,安排了善后事宜便径自离去,到了无人处,又施起甲马法儿来,如飞毛腿一般疾走,直走了半日方才出了铜炉山,再沿着山外大道行至天色渐晚,路宁才终于到了夏城。 此时距离当初同庆庄行商所言见到路节之时已经过去十多天,路宁心知这个盗宝小贼十九已经不在此处,但总是一处线索,须得要仔细寻访一番,看看能否找到路节的踪迹。 故此进城之后,他只是随便找了个客栈住下休息一夜,第二天一早先施了望气之法四下观看,却是满目红尘之气迷人二目,睁眼看去全是混沌一片,知道自家法力不及,便是使了法术也窥探不出什么端倪来,只得熄了此念,满城寻人问话,打探路节的踪迹。 要知道这座夏城乃是清河上下最繁华的七座城池之一,又是东升府的府治所在,占地广大,人口众多,那路节又不是什么绝色的美人,盖世的英豪,不过寻常一少年罢了,就是偶尔有人见过又如何会将其放在心上? 因此纵使路宁满城寻人打探,又往那行商所言遇见路节之处反复问询,却依旧是半点消息都无,只将路公子急得心中火直欲冲破天灵,却也只能做没奈何处,强自按捺下来。 如此一连两三天过去,路宁方才猛然惊醒,暗想那日行商曾言路节当时打扮的直如富家公子一般,故此初时甚至不敢相认,直到其开口呼喝旁人,才知道真是本人。 如今想来,那路节从家中只盗走道书与剑胎,却不曾偷得金银财物,此地与太平县相隔颇远,石安一路逃到此处也要花好些天的功夫,如何能在十余日前突然发财,一下换了富家公子打扮? 若非行商撒谎,便是这路节做了什么事情,得了一大笔银子,方能有如此作派。 “是了,那路节得了道书与剑胎,便是要卖也无人买这等事物,那玉锁金关决的心法又是修道正宗法门,非有仙缘之辈不能依法修习,但术法秘要中的法术却并非只有身具仙缘之人才能学的。” “那小子说不定是在这些时日里吞吃了云雁师叔的灵丹,仗着丹中灵气得些好处,偷偷学了几手法术,然后靠了法术或偷或抢,骗了银子花用,不然的话,他一个少年逃奴,焉能在逃亡之时穿着华丽,宛如富家公子?” 路宁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他如今也知道修行之辈须得有仙缘方才能够有所成就,凡人就算有真传也是不得其门而入。 但法术之类却是不同,尤其是像术法秘要这样最为基础的入门法术,皆是些通法,固然是要有正经道法的修为才能得解其中三昧,掌控如意,但真要有人根据其中传授的法门一意苦练,只凭着人身体内本来就有的些许元气,亦能学个一二成。 若学成这般的粗浅法术,一般凡人见了也分辨不出什么,照样以为是仙术妙法,只是在真正修行之辈面前不值一哂罢了。 那路节年轻体健,人又聪明识字,再加上雁荡一脉的灵丹,要说能在十几二十日内勉强上手术法秘要内的一两种法术,倒也不是完全不可能之事,起码用来哄骗欺负凡夫俗子是不成问题的。 路宁便想,若真如此,与其满城打探路节下落,倒不如问一问最近夏城中有什么蹊跷稀罕的事发生,但凡是人,多少都有些猎奇之心,打听这类事远比打听一个少年的行踪容易得多,岂不是更容易发现什么端倪? 这也是前几日路宁心急,故此不曾多想,如今一悟通此节,立刻便改了行径,转去打听城中蹊跷稀罕的事。 这一下果然大有不同,哪消得半日的功夫,便打听出前些时日夏城中有一处钱庄钱库戒备森严,却莫名丢了十锭金子,钱庄老板将看库的掌柜伙计等尽数送了官府也不曾查出到底是谁偷了金子,一时间在夏城内引为怪谈。 而后数日,又有个少年自称是仙童下凡,在城东汪家降妖捉怪,把扰了汪家多少年的一窝妖精尽数驱逐了,得了一千两谢银后飘然远去。 第29章 夏城试除妖(下) 只是这仙童虽然真个有些法力,却不曾尽心,留了些许手尾,他是飘然而走,数日之后那窝妖精又回来作祟,直将汪家弄得鸡犬不宁,反倒不如往日平静。 故而如今汪家正满天下找高人降妖,直闹得满城风雨,通东升府的人都有所耳闻。 这两件事要是换了旁人听了,不过多出一两分谈资罢了,落在路宁耳中却是不啻仙音,那钱庄失金之事,若依路宁对术法秘要的了解,极大可能是有人施了其中的搬运法所为。 至于降妖捉怪的少年仙童,听人形容其样貌,不是那路节又是何人?也只有这样才刚刚学了点法术皮毛的人,才会降妖不成反倒惹出许多事来,弄得那什么汪家鸡犬不宁。 好不容易重新得了路节的踪迹,路宁自是要设法查探,钱庄之事倒也罢了,时隔这么久也无去搜寻的必要,汪家却是必去之处。 刚巧如今汪家正满城撒出人来,四下里寻访有法力能降妖的高人,路宁自忖那窝妖怪连路节都能逐走,必定没什么本事,故此便来了个毛遂自荐,自己去了汪家门前叩门,自称看出彼处有妖气弥漫,要上门来降妖捉怪。 那汪家门房听了路宁的话只觉好笑,如今通夏城谁不知道汪家闹妖精之事,还需看什么妖气? 只是路宁人虽然年轻,但衣饰华丽,相貌气质都极不俗,不似寻常江湖骗子,那门房却也不敢怠慢,再说当初“仙童”年纪比路宁也不大些,却是真有法力的,能够出手驱逐妖精,只是不曾断根罢了。 因此门房见路宁毛遂自荐而来,连忙使人传话进去,不多时便有个管事的出来,恭恭敬敬将路宁迎进门来。 此人也不问路宁有何本事,师从何人,直接便是一锭白花花的元宝奉上,却不知路宁离家时带了盘缠,见了银两并未接下,反而道:“我自来降妖,不需什么酬谢。” 管事的大为惊讶,这些时日里来汪家的法师禅师不少,却无一个眼里没有银子的,似路宁这般面对白花花银钱还如此淡然的,真就是头一个。 他心中琢磨,若是不为钱来的人,要么就是真个淡泊,要么就是看不上这点小钱,无论哪一种,只怕都有些真本事,因此反而更加高兴,态度愈发的恭敬了,将路宁送往花厅暂歇,言说内宅此刻正有法师在降妖捉怪,须等前面的法师捉妖不成,才好请他出手。 原来这汪家诗书传家百年,又是夏城中头一个富豪,名头高大,如今闹了妖精、家宅不宁,不说家中仆厮们出门找的,便是如路宁一般自家送上门来的法师之流也有十数个。 故而这几天足有三五十位“高人”在汪家往来,希望能驱逐妖精,博一个富贵,只可惜这其中竟没一个是有真本事的,只好空费些钱粮,谁能真正驱走妖精?说时天花乱坠,但真动手来却是半点用处也无,一个一个都被妖精打将出来。 轻些不过是鼻青脸肿,重的则要落个筋断骨折,只是仗着人多,还不曾被妖精收拾干净,如今还有七八个法师排在路宁前面,等着降妖捉怪,或者说等着被妖精收拾。 路宁听说除妖还需排队,虽然颇有些哭笑不得,却也觉得世上之事无奇不有,于是并不理会那管事诸多赔罪之言,笑眯眯地随着他径自入了花厅。 到了地头,路宁抬眼往里面瞧了瞧,只见这花厅内陈设华丽,坐着七八个形形色色的人物在里面,有鹤发童颜的老道,有落拓不羁的汉子,有抱着酒葫芦不肯撒手的醉鬼,甚至还有个碧目虬髯的胡僧在内。 这些人眼见得又有人来,纷纷把目光来看路宁,随后一个个全都面露不屑之色,盖因路宁年纪幼小,又是一股子书卷气,却哪里像是有伏妖神通的模样?因此全都不把他当成竞争的对手。 路宁乃是修行中人,别人看不穿他,他却瞧出这些人头顶尽是些酒囊饭袋之气,周身没有半点法力道韵,不由暗笑一声,这世上最不该的就是以貌取人,不然光看皮相,谁人能知道这些来降妖的法师全是骗子,说不定还要当成隐世的高人看待。 只是当路宁眼光落在最下首一个道童身上,却是微微一惊,此人年纪比如今的路宁只怕还略小些,大概十四五岁左右,作那道童打扮,唇红齿白,模样十分清秀,手中持着一柄拂尘,坐在椅子上闭目不语,看去就像是睡着了一般。 但是路宁如今眼光有些厉害,早看出此人头顶略有灵光冲出,体内蕴含天地元力,显然是个正经修炼之辈,而且也是道门一脉,只是修为比起路宁还要差不少,约莫只练通了七八十处穴道,心法有个三五重天境界罢了。 此时这道童正在存神打坐,调集天地元气冲击右腹一处穴道,显然十分用功。 路宁自拜别了云雁子真人后,从来也未见过任何一个真正的修炼之辈,想不到今日在汪家却在不经意间撞见一个同道中人,而且修为比自家还低些,不免觉得十分有趣。 他有心想和此人搭个话,探一探道童的来历虚实,却碍着有许多不相干的人在,只好暂时罢了此念,也学着道童一般,在最下首的椅子上一坐,闭目养神起来。 须知路宁修行之勤勉,比那道童还要强上许多,放着这许多时间在自然也不想浪费。 只是他功力比那道童又自深厚,当下略一存神便调动了周边诸多元气,依照玉锁金关决中的法门开始逐一淬炼,那道童也是修炼之辈,立刻便感应到元气异变,双目微睁,往路宁这厢看了一眼。 怎料引发元气异动的是个比自家略长一两岁的少年书生,道童不禁面露惊讶之色,随即不知想了些什么,便又继续闭目打坐,不再理会路宁了。 他们二人比赛也似的静坐练功,那边厢除妖的高人们却是前赴后继,终于全都不敌汪家中这一窝妖精,连最后一个碧眼胡僧一颗光脑袋都被打得仿佛血葫芦一般,狼狈滚将出来,连血也不及擦就鼠窜而走。 管事的这才满脸无奈之色的来请小道童动手降妖,显然此人也并没有觉得眼前这位年纪幼小的道童有什么真实本领,只是病急乱投医,如今这局面,说不得便是个小道童也要当成真神供起,于是恭恭敬敬的向其问道:“这位小仙长,敢问您来降妖,可要什么兵器家什,法坛香案,或是人手不要?” 这道童来时自报姓名唤作薛峙,乃是真正的修行之辈,与江湖上哄骗妇孺的野道不同,闻言摇头道:“哪里就需要这些东西,只我自家一人便是了,你且头前带路,到了后宅妖精所在之处,我自有降妖之法。” 那管事心说这位小仙长倒是与前番的仙童一样,也是什么都不要,直接就去降妖,说不定倒是他还有些指望,当下连忙恭声应了。 而路宁眼见得四下里除了汪家的人,闲杂人等都已经走了个干净,又见那管事来请道童降妖,便自将双目睁开,笑着对那道童说道:“这位道兄请了,在下路宁不才,也欲与道兄一同前去降妖,却不知意下如何?” 第30章 练气别有功(上) 其实这道童并无路宁一般的望气之法和慧目法眼,能看出旁人具体修为。 他只是通过方才的天地元气异动感应出路宁亦是修行中人,而且可能功力不凡,故此对路宁也十分客气,见状连忙拱手道:“道兄客气了,在下薛峙,乃是十方观梁子真仙师弟子,学道年浅,本事低微,道兄如今肯施以援手,实乃薛峙所愿,只是不敢请尔。” 这道童开口声音清脆,语气谦和,又自称道门弟子,路宁隐约记得杂书上似乎记载过,这世间似乎有个十方观,乃是大梁有名的道门圣地。 虽然他完全不知梁子真仙师是何方神圣,但就算只沾了一个“道”字,也不免大生亲近之意,于是略微恭维了两句,这才随着薛峙与管事一同往汪家后宅走去。 那薛峙一边走一边在心中暗想,也不知道这个路宁到底是哪家弟子,看去气度沉稳,意态悠闲,明明比自家也不大几岁,修为却仿佛深不可测,此番来汪家捉妖,自己本就是赶鸭子上架,难得来此强援,倒是一件好事。 就是不知道这个路宁书生所学为何,有没有真正厉害的手段在手,等会若是遇上厉害妖怪,也不知到底能出几分气力。 原来这薛峙乃是十方观门下游历天下的年轻一辈弟子,那十方观虽然也是修道一脉,门中有些传承的心法道决,却是残缺不全,一向只是在世间厮混,不曾真正算是修行中人。 虽然传承有限,但毕竟积累多年,这十方观中颇有几位手段不凡的仙师,兼通人间武学与残缺道法,凭着日久为功,其中也有人侥幸踏入第四境之内,确有几分真才实学的。 故此十方观一脉在世间的名声亦是响当当的,不光极得武林中人佩服敬仰,也颇有些降妖捉怪,驱鬼镇魔的名气,与成京戒轮寺并称大梁朝两大武道圣地之一,其门下弟子游行四方,便是官员富户见了也要恭恭敬敬,尊一声法师,并非平白而来。 薛峙虽然出身寒微,却身具仙缘,天生便能自由感应天地之力,故此被十方观的梁子真仙师看中,收为第二十七个门徒。 只是此人感应天地的本事极强,几乎不学自能,但一身根骨却实在太差,想当初路宁也被温半江、云雁子两位真人视为根骨差,但那是两位真人眼界太高之故,实际上路宁的修道根骨在无数身具仙缘之辈里也是中上,只是不及那些天资横溢、根骨特出之辈罢了。 但薛峙却是真真正正的根骨差到极点,仿佛筛子一般,虽然修行勤勉,却根本就不适合修道,盖因其只要略一存神就能感应到无数天地元气,也能吸纳到身体之中,却是在身躯内留存不住,一百份的努力里,往往只有一两份能化为自家修为,其它的都要凭空散去,端的是让人无奈至极。 故而这道童虽然修道年限比路宁还早两年,真实修为却连路宁的一半也不到,这其中固然有所修炼心法层次相差太远的缘故,但归根到底,原因还是出在修道根骨上。 薛峙自家人知自家事,因此一向对自己的本事十分不自信,此番被师父梁子真打发出来云游天下,路过夏城,在一处道观中暂住。 却不想刚好汪家一位长辈往那处道观延请一位道长来家降妖,撞见薛峙仪表不俗,打听后才知道来历,想起也曾听说过十方观的威名,因此不顾薛峙年轻,坚持将其请来此处。 薛峙推却不过,只得过来试上一试,心中却着实有些惴惴不安,要不然也不会临阵磨枪,眼看着快要降妖了还在运练元气,冲击穴道。 总算是事有凑巧,路宁紧随薛峙之后而来,偏也是修行中人,开口要陪薛峙一同降妖,顿时让他喜出望外。 薛峙虽然看不出路宁修为高过自己多少,但思量那汪家中的一窝妖怪前不久才被一个“少年仙童”赶走,又能有多少本事?两个修道之士一同出手,必定能够一举将其荡平。 路宁心中却没有这么多想法,只觉难得能遇上个修道之人,正要看看人家的本事,印证一番自家的道法,于修行之道也颇有益处。这两人各怀心思,不一时便随着管事来到了汪家后宅。 这汪家乃是大富之家,历经数代,家宅广大,这后宅亦有数进院子,本是汪家老爷连同家眷的住所,不过如今已经被妖怪盘踞,汪老爷子连同家人早被赶去了前宅,连后宅的门都不敢靠近一步。 管事的胆小,一进了后宅便把二人丢下,自家跑了个没影,二人也不去管他,一同进了汪家后宅。 还没到地头,路宁便已经略微感应到了一丝异样的气息,此刻运目观瞧,只见这处宅院之中果然有十数道黑气盘踞,不过那黑气十分稀薄,比起铜炉山寺中的巨蟒也好不到哪里去,就是数量多些,果然不愧有一窝妖精之称。 路宁见识还少,从那黑气上暂时瞧不出是什么东西成精,故此自家便加了几分小心,又有意提醒薛峙,“薛道兄,我看此处妖气不轻,确然有许多妖精盘踞,不知道兄修炼的什么道法,或需提前准备一番。” 薛峙根本看不出什么妖气不妖气,闻言尴尬一笑,点了点头,示意自家理会得,但心中对路宁的修为本事不免又高看了几分。 十方观的传承不成体系,其师梁子真虽然有些本事在身,修为也是货真价实的三境,打通了周身一百七八十处穴位,有二十多重天的心法修为,并且练就真气,算得人间名师。 但薛峙根骨实在太差,也得不了梁子真几分真传,手段着实不多,故此虽有路宁提醒,却也只是凝神戒备,把一身天地元气凝聚,却不曾动用什么法术或者别的本事。 路宁不知薛峙根底,暗自将丹朱剑丸扣在掌心戒备,心中却想,这丹朱剑丸虽然本质不算太好,本不值得费心祭炼,但如今自家身无长物,就只这一颗剑丸防身,说不得日后还得用白猿剑诀祭炼这剑丸一番,最少要做到念动即发才好。 否则的话,万一日后真遇上什么厉害敌手,可没时间像现在这般动手取出再去运用。 不过这些都是以后的事了,眼下还是降妖之事最为紧要,故此路宁只略一想想便暂时将其丢在脑后,依旧把眼去四下乱看、防备妖物。 果然两人方才转过一处回廊,便见一道淡淡黑气伏在房檐之上,路宁知道有妖精藏身于此,当下自忖有剑丸防身,谅那妖精也伤不到自家,于是并不急着出手,只是想看看薛峙的本事。 不想薛峙还未曾发现那黑气踪迹,妖精便自发难,凭空也不知道从何处搬运来许多砖石,劈面便朝二人头脸打来。 这顿砖石若是换成普通人,早被打得头破血流,不过到底破空声音太大,薛峙耳目灵变,立刻有所发现。 这等微末手段,只好去敷衍凡人,便是薛峙也不曾真正放在眼里,他虽然瞧不见黑气,却也有真本事在身,见那砖石打来,冷哼一声,将掌中拂尘一挥,便有一道天地元气喷涌而出,在空中凝成一道白气,早将那些砖石卷在其中,然后朝来处反打回去。 当下只听得噼啪之声大作,空中又有哀鸣一声,却是那房檐黑气中的妖精被白气裹着砖石打个正着。 第31章 练气别有功(下) 虽然那黑气中的妖精也活了百多年,却没什么真本事,被这一下打得不轻,伏不得房檐,骨碌骨碌自上滚了下来,落地又化为一阵旋风去了。 路宁眼快,在那黑气下落之时隐隐瞧见内里似乎是个毛团,便知是什么小兽成精,修为着实一般,唬些凡人不妨事,遇上真正懂得修行之辈举手便能除去。 这一头妖精如此,谅必其它一窝的妖精也强不到哪里去,难怪当初连路节都能将其逐去。 这些妖精倒还罢了,反倒是薛峙让路宁暗暗吃惊,却是看出这位薛道友非但打通的穴道数量略逊自己,而且竟似连一点剑术、法术都不通,那拂尘也不是什么法宝,所发的一道白气威力虽然可观,却并非是什么稀罕的法术,而是道门中练气之术的一点粗浅运用。 道门之中专有一脉练气之术,运使通过各种法门精炼变化的天地元气,不需通过什么飞剑法宝便能发动沛然莫御之威力,上古之时道门中人便多精研此法,自称练气士。 只是按照云雁子真人当日在大雪山上所言,如今后世各家各派林立,诸如雷法、内外丹法、剑修法等精妙道法层出不穷,变化万千,威力也大,这练气之术便渐渐少人修行,如今天下,便只有道魔九大派中的北溟派与青城派两家还以练气术称雄,却也不是单单只修炼这一类道术了。 之所以会如此,便是因为练气术虽然厉害,前途远大,练到极高深处一样不逊色任何剑术法术,但讲究极多、修炼不易,特别是甫一入门时限制甚多。 比如路宁,他如今修为也还算看得过去,但若学的是练气术,想要借此法御敌的话,便要将自家辛苦万分打磨淬炼的天地元气逼出体外,纯以元气伤敌,损耗巨大不说,威力也不会比掌心雷、剑术等更大,当真可说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打不上几场架修为便自会倒退大半。 也正是因此,练气之术才会渐渐少人修习,便是偶有道门中人精擅此法,往往也都是兼修,不作为本身的根本功法。 薛峙所在的十方观传承残缺不全,其中便有这一路极粗浅的练气术法门。 他根骨极差,不得梁子真的欢心,加之体内天地元气不足,也学不成十方观中秘传的法术,故此不得不选了这一路练气术法门,虽然使来有修为倒退之虞,但凭了薛峙感应天地之能,可以在本身元气冲出体外时聚集一些游离元气依附,略减消耗,故此反倒成为薛峙唯一学成的防身本事。 再加上他打通七八十余处穴道,积累天地元气不少,又精研本门之中嫡传的几种武学手段,武艺实不逊于江湖中的绝顶高手,所以梁子真才会放心打发这个徒弟出门,若非如此,薛峙还真不能打着十方观的招牌招摇过市。 路宁在心中暗自琢摩,再说那薛峙,出手便打伤了一只妖精,心中也是大定,看出这些妖精的修为着实太差,只怕非但不能幻化为人,就连妖法也只是寻常。 比如方才这一手搬运砖石伤人的手段,看去厉害,实际上和道家正宗的搬运法术相差甚远,威力也小的可怜,才会被自家轻松破去,故此将原先的担忧放下几分,一摆掌中拂尘,大踏步便往后宅深处疾走。 路宁紧随其后,见不多时又有几股黑气前来袭扰,左右不过是搬弄些水缸菜刀花瓶之类劈空打来,声势倒是不小,却哪里能伤到薛峙? 先前他不知敌人修为深浅,还用了练气法门,如今发现敌人不强,却是干脆用上了凡间武学。 那十方观中有七门武艺甚是了得,号称七绝技,薛峙修道根骨不成,学武的天赋却是惊世骇俗,若单论武艺,便是在十方观诸多仙师弟子中也能排行前三,一身精通七绝技中的四种。 他掌中的一柄拂尘乃是用蚕丝、乌金丝混合人发制成,柔钢为柄,打在人身上比钢鞭还厉害三分。 当下只见薛峙将七绝技中的龙游十八式使出,那拂尘便真如一条白龙也似在身边飞腾,凭那些妖精弄什么砸来,也是一下就被弹飞老远,根本近前不得。 如此一路杀进了后宅上房院,原先汪家老爷所居之处,拦路黑气中的妖精全被薛峙视作无物,路宁在其身后也是赞叹不已。 他虽然真实修为还在薛峙之上,但是武艺上实在差了不止一筹,虽然路宁亦有白猿剑诀的功夫,若是全力以剑法与薛峙周旋,怕还能够略胜,但那却是修为超出,而不是武艺胜过了。 路宁一边赞叹这道童的武艺厉害,一边凝神去看四下的妖气,发现庭院处处都有黑气躲藏,显然整个汪家中盘踞的妖精已经尽数汇聚于此。 若光是这样倒也罢了,这些黑气看去修为都相差无几,便是十数道黑气一起现身出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路宁却瞥见那正房房脊之上,有一道远比先前所有黑气都浓郁十倍的黑气笼罩,显然便是这一群妖精的首领,本事远比先前妖精为高,甚至比起铜炉山寺中的那一条巨蟒还要强出不少。 “想不到这汪家的妖怪居然如此之多,也不知道是些个什么成精……奇怪,凭那路节的本事,便是真将术法秘要中所载的法术参透一两种,勉强能够运用,却也不可能是如此厉害妖怪的对手呀?” “难道我竟然找错了地方,那个赶走这群妖怪的仙童,其实只是样貌相似,其实并非路节?” 路宁心中暗自忖道,略觉有些焦躁,正思索间,那房脊上的黑气中已经发出一声怪笑,一只毛茸茸的爪子从那黑气中探将出来,直比庄户人家的磨盘还大,劈头盖脸往薛峙身上抓来。 薛峙武学精湛,一见那怪爪来势便知此非是人力所能抵抗,最少自家武学中并无如此霸道强横的招数能硬碰硬破去此招,故此连忙叱喝一声,将拂尘连抖了三四抖,催出一道白虹来将那怪爪缠住,恶斗在一起。 这一道白虹正是薛峙本身所修炼的天地元气,被他用练气术法门催动,化虹飞出与怪爪大战。 只是这白虹虽然看去十分厉害,短时间内已经将来势汹汹的怪爪压制,却是每一瞬间都在损失不少元气,需要薛峙今后重新修炼出来才能恢复,故此才斗不到片刻,薛峙的脸色便白了一层,显然已经受创不浅。 那些个黑气中的小妖精看出便宜,便有几个各自将搬运法催动,搬了些桌椅家具在空中,就待去砸薛峙。 路宁方才走神去想路节之事,故此不曾出手,此刻回过神来,见到薛峙境遇不妙,便不再做那旁观之举,右手轻轻一抖,一柄两尺寒锋出现在掌中,他运足了功力,双脚一动身形电射而起,纵跃在空中便是一招分江划水,正中那毛茸茸的怪爪。 要知道路宁的玉锁金关决修为已经足有一十五重天之高,白猿剑诀的修为也有十一重天,心法配合飞剑与剑诀,本就是修行界中护法御魔第一等的杀伐手段,谅那怪爪的主人不过小小一头妖精,本身修为还低过路宁,如何经受得住这分金断玉的一剑? 只听得惨嚎一声,血肉横飞之间,半只巨大的怪爪已经掉落地上,那黑气则在房檐上一滚,化作一股妖风便要往远处遁逃。 第32章 惊雷伏老魅(上) 路宁却哪里肯放它走?左手一张一个霹雳凭空响起,雷光中那黑气在雷声响起的刹那间便自溃散,把当中的妖精掉落下来,却不是人形,乃是兽类之态,伏在院中瑟瑟发抖。 薛峙与路宁抬眼看去,却见这怪物原来是一只苍黄的老狐,伏地做叩头之状。其前爪已经断掉一只,白骨断茬森森露出,犹有鲜血滴滴落下,口中呜呜咽咽,却是因为不敢露出锋利的牙齿,只是抿着嘴自喉咙中挤出点声息来呼痛。 这老狐哆嗦了一阵,似乎觉得这般模样不好观瞻,渐渐便化成一个身穿苍袍的枯瘦老者,依旧趴在那儿冲着两人不住磕头。 “好家伙,原来是只狐狸精,看去起码活了有两三百年了吧?” 路宁眉毛一挑,他曾在古书上看过,说狐狸多青黄灰红之色,年深日久之后毛发会渐渐变白,尾巴分叉,盖因天资之故,极易成精。 这条苍黄的老狐皮毛虽不够华丽,但毛发尖端根根发白,尾巴分了两岔,显然修行年头不短了,若不是正好逢着克星,只怕一般打通百多处穴道的修行之辈也难敌得过他。 原来路宁因为记得乃师温半江修行杂录中曾提过,凡举修为不超过天妖第四变、未曾渡过第一次天劫的妖怪,都极为畏惧天雷,盖因第一次天劫便是天生雷劫,也因此对付这几重境界的妖怪,最好的手段便是天下间各门雷法。 路宁虽然不擅别的降妖除魔法术,但当初在龙华山,还真就对心意雷法掌心雷下过功夫。此种雷法不单可以附在掌心之内,亦可外发出来,凭了路宁如今修为,随手一张便是一道霹雳,雷光阵阵,比起初学时实在强出不知多少。 他方才一见那老狐要逃,便手发一雷将其轰了下来,果然应证乃师所言不虚,掌心雷一出,那老狐的妖法便控制不住,自行崩散,自家也掉落地面叩头求饶,根本不敢再跑。 非但是这领头的老狐,路宁这一记掌心雷过后,四下里其它那些黑气也全都崩散,骨碌骨碌滚出来十余只大小狐狸来,有黄有黑,有青有红,都被雷声吓得瑟瑟发抖、屎尿齐流,见了老狐模样后更是险些连苦胆都吓破了,也跟着老狐后面跪拜起来。 只是它们还不能化成人形,故此依旧是兽类模样,磕头之时有许多怪状,倒是让人有些发笑。 薛峙本来自忖绝斗不过领头妖怪所发怪爪,更别说还有这许多妖怪相帮,眼看着就算不死也要吃上好大一场苦头,却不想路宁方一出手形势便急转直下。 先前那一剑光华耀目、锋锐绝伦,轻易将自家苦斗许久都不曾打退的怪爪斩断不说,后一道雷声更是厉害非常,惊雷一动便将这一窝狐狸精尽数降服,神通之大,薛峙觉得便是自家的师父梁子真连同几位师叔师伯怕也有所不如。 其实薛峙这倒是妄自菲薄了,其实十方观的几位仙师法力在世俗间已然可称绝顶,观主真人甚至有四境的修为,这等人就算入了正经的修道门派里做个内门弟子也是绰绰有余,一身修为比路宁高出甚多。 只不过路宁所学乃是道家正宗,心法、法术、剑诀等样样不缺,十方观的传承却是残缺不全,加之薛峙自家眼力也是不济,所以才会有如此想法。 他心中赞叹,却自知方才一战损耗颇大,实已经被怪爪力量挫动了内腑,故而一待老狐降服,便匆匆将白虹收了,站立院中依着乃师所传法门收摄元气,温养内腑,一时间也说不得话。 再说这只为妖作祟的老狐,其出世还在数代之前,年纪约有四百余岁,早开灵智,能够变化人形,修行日久本事甚高,约莫有天妖第二变变化境的修为。 如此本领,在人间已算小有神通,甚至带挈了许多狐子狐孙修行,在这一族中乃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夏城一带妖精之中亦广有名声,有个名目唤作胡博士,便是极言其修为高超,精通许多妖法,并且教导出一窝妖精来的壮举。 并且这博士之称更有一般寓意,便是指这头老狐性喜亲近人,尤其是亲近读书之辈,而且极爱附庸风雅,甚至曾经化身为人,去考过一次秀才,只可惜被考场上的巡查神灵发现,一顿乱棍打出,好险没丧了性命,由此便可见其平时行径了。 路宁并不知道自家降服的这只老狐居然是如此品性,只是见他扰乱汪家家宅,适才对薛峙下手也颇狠,觉得不算善类,故此出手之际并未容情。 此时虽然见老狐有拜服之举,却不肯轻信,盖因狐类向来狡诈,怕被暗算,因此调动元气,准备又是一记掌心雷,先打算轰这老狐一个半死再说。 却不想那狐狸所化的枯瘦老者见机极快,感应到了元气变化,根本不给路宁出手的机会,直接五体投地哭诉道:“上仙饶命,上仙饶命!小畜再不敢胡为了也!” 路宁未敢轻信,依旧十分提放,冷笑一声道:“你这妖狐,搅扰汪氏家宅在前,伤害诸多凡人在后,行为不检,危害人间,难道还想活命么!” 他虽然本只是一个小小书生,年纪又轻,没什么威仪气势,但如今放着一身修为在,境况又是不同。 故而虽然路宁声色并不十分严厉,却一样让老狐浑身战栗,尤其是那一声冷哼,几乎没把老狐吓晕过去,深悔先前没有看清楚来人,未曾发现当中居然有这么一位煞星在,结果弄得如今这般田地。 这老狐毕竟修为多年,惜命得紧,见路宁语气不善,连忙悲声道:“上仙有所不知,小畜所作所为实在事出有因,罪不在小畜啊!” “哦?有何原因,说来听听。”路宁也不是不讲理之人,仔细看了看老狐,见其似乎并无什么反抗之意,眼神惶恐却无凶戾之色,眉宇间倒似是有些怨气。 他觉察事情仿佛有些隐情,故此心中一动,便暂缓了法术,将雷法散了,却把掌中丹朱剑一指老狐,命其将事情原委说来,倒正好从中听听,看看有无涉及路节之事。 这老狐得路宁之言,如蒙大赦,慌忙将前后诸般事说了。 原来此狐因为爱亲近读书人,故此不像一般妖怪喜欢隐居深山,至不济也要住在无人的荒坟里。 他却是仗着身有不凡妖法,专喜欢住在书香世家附近朝夕相闻,那夏城之中头一家诗书传家、富贵异常的便是汪家,故此老狐所居之处,便正是汪家的房前屋后、檐上阶下。 只是老狐虽然是妖怪,却甚是晓事,一向约束子孙,既不伤人又不害命,只是受汪家书香熏陶罢了,从来不曾露面,故此也不曾被人发现。 若只是如此倒也罢了,偏这老狐书读的多了,听人谈论也多了,偶然间也曾忍不住出言与人探讨,汪家老爷子也是读书辈中的雅人,偶然间听见了老狐几句话,虽然明知其是鬼祟妖精一流,却不以为怪,竟与老狐因书结缘,成了不曾会面的雅友。 由此之后老狐等的行迹方才暴露,连带着让汪家的人知道有一窝妖精住在自家附近。 只是胡博士约束了子孙不肯为怪害人,故此汪家中人只是有些害怕,却不曾闹开,更没寻什么法师行除妖之举。 哎,也是这一窝妖精合该出事,那汪家有一个小公子,年纪幼小,一日在家中读书,因为一句诗做不上来苦恼,偏生老狐有个孙女路过,一时兴起在梁上替小公子补上了这一句诗。那公子便生了妄想,觉得老狐孙女才是自家良人,满家里找寻,想要见狐女一面。 第33章 惊雷伏老魅(下) 老狐自觉此事不妥,当然不允,那小公子居然出门求了个道士,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那狐女捉了,本意是想求个狐妻,结果见了毛团也似的狐女,那小公子便自吓了个半死,这件事便自没再提起,狐女却被道士带走,从此消失不见。 老狐失了孙女自是不肯干休,因此与汪家反目成仇,闹将起来,汪家人便又去求那个道士,道士援引了个少年来,便是后来夏城人传说的仙童路节。 其实这仙童在老狐看来本事低微之极,却有一般厉害处,就是懂得五雷法,这门法术正是老狐这等妖精的克星,虽然两边道行相差极大,老狐却是抵挡不得,因此一窝妖精尽数被仙童赶走,流落在外。 直到前几日老狐访得那仙童与前番的道士都已经离开夏城,不知去往何处,这才卷土重来,又寻汪家闹事,非要汪家将狐女交出,再令小公子磕头赔罪,这才闹出今天这般事来。 路宁听老狐将前后几番事说完,见其情真意切,不似作伪,这才知道果然错怪了老狐。 此狐虽然是个妖精,行止却并无不当,孙女被害失踪也一直未伤害汪家众人,更不曾累及人命,果然十分懂得敬畏天理,如此之怪,不该死在自家之手,斩了他一只爪子聊作惩戒便尽够了,因此方才缓和了颜色。 又想起这老狐所言道士与仙童之事,不免心中有些思量,暗叫了一声奇怪。 想那路节一介仆厮、何德何能,那盗金时所用的搬运之法也还罢了,倚仗雁荡灵丹之效,侥幸练个皮毛也非不能。 五雷法却是道门正法,非同小可,乃是采自身五脏之气化生五行,以心神御之,端的是十分厉害,与路宁所学心意雷法掌心雷相若,都是极了不起的法术,专一克制诸多妖邪,绝非一朝一夕间就能学成。 而且这种法术,因为是紫玄山一门极厉害雷法的初步,故此并未记载在温真人所赐的术法秘要之上。 那路节就算是修行天才、身居仙缘之辈,也绝不可能无中生有,自家悟出五雷法吧?老狐妖法不弱,连薛峙这般人都斗他不过,路节的五雷法从何而来,怎就能轻易将他这一窝妖精逐走? 因此路宁料定其中必然有那道士的手尾,只是此事的来龙去脉他就不大清楚了,故此略一思忖,对那老狐说道:“既然如此,你且先起来说话吧。” 老狐战战兢兢站起身来,身后的一窝小狐狸们却不敢动,依旧畏畏缩缩躲在老狐身后。 路宁也不耐烦去管这些小妖,只正色对那老狐说道:“你所言到底有几分真实,我还要去查访查访,你只将那日仙童如何与你等斗法,将你一家逐走之事再对我说一遍,若敢有半点隐瞒,仔细我拿雷劈你!” 老狐闻言脖子吓得一缩,当下忙不迭的将仙童降妖之事又细说了一遍。 原来当日路节到了汪家,老狐看出其并无什么厉害法力在身,本来并未将其放在心上,谁想到此子大约是得了高人嘱咐,一入汪家后宅,不等老狐子孙发难,便拿出了一块令牌将五雷法使将出来。 果然道门正宗雷法真个厉害,那些大狐狸、小狐狸、不大不小的中狐狸,虽然得了老狐几分传授,也学成些许妖法,寻常三五个凡人大汉也奈何他们不得,却哪里当得这专克妖邪的五雷正法?全都在一个照面间就被破去妖法,震昏在地,现出原形来。 幸得路节施展的五雷法威力并不算太大,故此老狐发现之后及时用了妖法把子孙救起,本身却不敢和路节为敌,匆匆拖家带口逃去城外藏身,躲到深山古洞之内。 直到后来探知古怪道士与路节尽皆走了,胡博士气不过孙女之事,方才带了子孙回汪家闹事。 路宁闻言,越发确定道士身上有古怪,便问那老狐道:“你在这城中修炼数百年,可知那道士的来路么?” 老狐苦笑道:“上仙,非是小畜存心隐瞒,只是小畜除了汪家,向来只与同道中几个妖精往来,从不敢招惹佛道两门的高士、城隍地府的阴神,这夏城之中大小道观庵寺十余处,小畜更是一向远远绕了走路,确实不知那道士是何来路。” “大胆,既然你不知那道士来路,与其无关,为何不敢与其为敌,他又为何要设计掳走你的孙女?再者说你一家都被仙童用五雷法赶出城去,又怎知道那道士和仙童都离开了夏城?此中必有缘故,还不快快从实招来!” “上仙息怒,上仙有所不知,小畜确实与那道士秋毫无犯,只是他既然能指点汪家小子抓走小畜孙女,后来又指点仙童来降伏小畜一家,故此小畜便知他亦不是凡夫俗子,不敢为敌前去生事。” “至于这道士与仙童离开本城之事,却是小畜一个平日交好的妖精同道所言,故此小畜才晓得他们离开本地,因为挂念孙女,所以才来汪家搅扰的。” 路宁这才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老狐所言,“好,既然你解释的清楚,只要你依我两桩事儿,我便发落了你,只要不再为恶,一家便可逍遥他往。” 胡博士自是没口子的答应:“上仙尽管吩咐,休说两桩,便是两百桩,小畜也不敢道半个不字。” “嘿,你倒是口敞……嗯,这头一桩事儿就是从此不许你与子孙再在汪家搅扰,也不许滋扰夏城其他百姓,否则若是让我知道,必定取了你一家性命。” “小畜万万不敢,只要上仙发落了小畜,小畜必定举家搬去深山,此生再不往人间矣!” “这倒还罢了,第二桩事儿,就是将你那相交的妖精找来,我要问他那道士与仙童之事,问完之后便许你一家离去。” “这……”老狐面露难色,不知路宁这是不是打算要请君入瓮,有点担心坑害了道友。 只是他着实惧怕路宁掌心雷与宝剑,犹豫了一下之后还是点了点头道:“小畜这位同道乃是一只乌鸦修炼成精,向来在城西破庙落脚,小畜寻他不难,只是怕他知道上仙在此,心有畏惧不敢前来,万一误了上仙的事,岂不是小畜的罪过。” 路宁也知道似老狐这等寻常没根脚的妖怪,一向敬畏修炼之辈,此言倒并非是推搪,故此便在心中想了想道:“我找你这位同道实有要事,而且也不会白使唤人,只要他肯来此,将道士与仙童之事如实相告,我这里必定有些好处与他,就算是你等修炼之时有些疑难之问,我所学虽浅,或也可指点一二。” 老狐闻言大喜,旁的什么好处也不需说他,光是这点修为这一点,便足以令他那乌鸦精好友疯狂了。 毕竟如胡博士、乌鸦精等妖精,从来都没有得正宗传授的机会,一贯只能靠天赋本能自家参悟,才能修成些许妖法,比起佛道魔三家传承有序的境况迥然不同,故此修行之中往往走错许多道路,往往空费数百年功夫也不及得了正宗传授之辈十年的修为。 若是路宁当真肯就修炼之事指点一二,对这些野路子的妖精实在有太大的诱惑。 老狐也就不再多言,对路宁说道:“上仙如此厚德,小畜这便去寻那同道来,还请上仙稍待。” 说罢,他朝着路宁又恭恭敬敬行了大礼,方才后退到墙角处,化成一道黑气消失,那些个狐狸精们则留在原地没敢擅动,胆战心惊的看着路宁,等待老狐归来。 第34章 劫王踪迹现(上) 薛峙先前与老狐斗法伤了不少元气,适才一直在默默调息,又见路宁正在发落老狐,故此也不便开口。 直到老狐去寻好友鸦精,他也自调息完毕,方才上前来对路宁施了一礼,极恳切地说道:“多谢道兄援手大德,道兄法力高深莫测,与家师梁子真仙师也不相上下,却不知是哪家大派门下,可否见告?” 路宁对薛峙态度自然不比老狐,闻言展颜一笑,拱手道:“薛道兄客气了,你我同是道门中人,何必如此客气?” “再说小弟所学尚浅,如何能与尊师相提并论,道兄所言实在愧煞小弟了。” 薛峙见路宁行止有礼,谦逊非常,丝毫不以自家本事高强自傲自得,又轻轻巧巧将门户之事撇开不提,便知他定然是名门弟子,只是来历不便明说,心中愈发的钦佩,好感更增。 要知道薛峙的年岁与路宁虽只差一两岁,但自幼孤苦,在十方观学艺也非一帆风顺,如今更是满天下游历,受风吹雨打,因为资质的原因被人歧视讥讽也不在少数,便是师父、师门对他恩深,内心多少也有些孤僻自卑。 但路宁甫一见面就自告奋勇帮忙,还解其危难,本身修为亦是高深莫测,故此薛峙对这位书生模样的少年极有好感。 加上他出身的十方观虽然传承不全,但受了师门多年熏陶好歹也有几分眼光,知道路宁非比寻常,乃是自家难得的机缘,因此不顾有伤在身,强打精神对路宁说了好些感激钦佩的话。 他的经验阅历都比路宁更多,便趁着等待老狐的功夫与其攀谈起来,拣着自家经历或是从师门处听来的一些稀罕事儿说了,更引得路宁大感兴趣。 二人年纪相近,又都是世间罕有的修行之辈,相谈甚是投机,虽然身在气味难闻的妖怪堆里,却是如浴春风一般。 如此兴致勃勃地正自谈天说地,那老狐终于归来,身边还跟了一只老大的乌鸦,个头比雄鸡还大,浑身漆黑的毛羽根根闪亮,双目宛如碧玉,看去神骏非常。 要不是这黑厮鸟张口便是一声低哑的鸦鸣,简直比王公贵族驯养的猎鹰还打眼几分。 这一头乌鸦便是老狐的同道好友,相交多年,有名唤作乌校尉,妖法比起老狐来只强不弱。 不过此妖却颇知道轻重,跟着老狐来此之后,便乖乖落在路宁面前,丝毫不敢跋扈,也学老狐一般化成人形,却是个昂藏大汉,一身黑袍,对着路宁拱手道:“上仙,小畜乌尚善有礼了。” 路宁一见这乌尚善乌校尉,倒觉得此妖比起老狐来更顺眼几分,“校尉既来,我所欲问之事想必老狐已然尽数告之了吧?” 乌尚善连忙回道:“小畜已然尽知,上仙既然动问,小畜必定言无不尽。此事乃是七八日前,小畜麾下几个乌鸦兵亲眼所见。” 原来这乌校尉修为与老狐不相上下,虽然不似老狐一般有许多子孙,却也四处收容了不少鸟类精怪,麾下有二十七头鸟精,号称乌鸦兵,这才自称校尉。 那一日便是其麾下有两个乌鸦兵,混在凡鸟之中厮混,偶然落在城西一处树林之上,听见林中有人说话,正是那古怪道士和仙童路节。 彼时这两个乌鸦兵看出道士不同凡俗,未敢上前,只是维持原形躲在树上偷听,顺着风儿隐约听到两人提起什么大智城,什么劫王教的,什么前途无量的,好似是那道士撺掇仙童将什么宝贝献给劫王教,以换取无边好处。 二人对谈了几句之后便一同走了,走时用的乃是甲马灵符,速度甚快,不一时便没了踪迹,只是看其去路,隐隐是往西去。 后来乌校尉得闻此事,想起最近城中传言,便将这消息通知了老狐,这才有了汪家后宅诸事。 “不好,这路节定然是露了那几本道书与剑胎的踪迹,遇到了识得珍贵之辈,这才有什么献宝劫王教的勾当!” “大智,大智,所言莫非是本朝十八州之一并州的州治大智城?此地果然在夏城之西,看来那路节此时恐怕已经去了大智城……只不知那劫王教是什么门户,道士又是何等人物,居然识得道书珍贵,还与路节搅在一处?” 路宁心中顿时暗叫不妙,煞费了一番思量,面上微露不虞之色,身上隐隐散发一股气势,让身边之人略感压抑。 此时他如今修为渐深,一意一念、一举一动都能引动天地间的元气,故而那老狐一见之下顿时浑身发抖,乌校尉心中也是一惊,微微后悔来此。 要知道乌校尉身为妖物,本来就怕路宁对自家不利,只是老狐一个劲儿的言说路宁行为举止与众不同,有名门大家的风范,不会哄骗他们这些小妖,乌校尉又贪图传授,这才狠下决心跟着老狐前来。 此时见路宁脸色不对,由不得乌校尉不心中打鼓,暗中提聚法力,提防对方突然动手。 薛峙在一边旁观已久,也略猜出路宁几分心思,知他定然是寻那个前番除妖的仙童有事,此时见他面色不豫,沉吟半晌,两个妖精又有些惧怕路宁,担心生出变故来,便在一旁笑道:“路道兄敢是要寻那个什么仙童不成?莫非您与他乃是素识不成。” 路宁见薛峙开口,方才改颜回道:“正是,此人与我大有关碍,非寻到他不可。只是如今他怕是已经去了大智城,彼处乃是天下有数的大城,距离夏城又路途遥远,只怕追寻起来有颇多麻烦,故此烦恼。” 却听薛峙笑道:“道兄不必忧愁,在下虽然修为不济,此事上却或许能帮到路道兄。” 路宁闻言眉毛一扬,“薛道兄何出此言?” “在下出身的十方观弟子众多,与天下诸多道观都有联络,声息虽不敢说遍布大梁两京十八州七十六郡,却也差不太多。” “在下一位同脉师兄便刚好在大智城中执掌一家道观,道兄既然要去大智城寻人,薛峙不才,愿意陪同道兄一起前去,到时候求我这位师兄出手,或许能助力一二也说不定。” 路宁顿时大喜道:“若是如此,路宁倒真要烦劳薛道兄许多了。” 他深知势单力薄的弊病,而且大智城与夏城不同,彼处乃是天下有数的雄城,只比大梁朝的两京稍逊,要在大智城中寻一个道士和少年,当真无异于大海捞针。 但这道士与如今的路节都不是凡人,通些法术,若是由十方观中人出面寻找的话,情形又大大不同。 故此路宁一听薛峙之言,顿时大喜过望,根本生不出推辞之心来。 那老狐察言观色,见路宁面色缓和,便大着胆子插言道:“二位上仙既然要寻那前番会五雷法的仙童,小畜曾见过他一面,或许能助二位上仙绵薄之力。” 说罢,便叫过自家一个小狐狸来,嘱咐几句,那狐狸顿时化一阵黑烟去了,转瞬即回,叼来一卷小小画轴。 老狐取过画轴交给路宁,打开一看,画中却有二人,其中一人除了服饰不同,面貌正与路节一般无二,画中另外一人一身道袍,面貌平庸,眼神中却微露狡黠之色,正是那暗中掳走狐女,教唆路节的古怪道士。 原来老狐不光爱读书,琴棋书画亦尽皆精通,倒是不枉了博士之名,这一幅画,本是老狐当初因为要打听道士与路节下落特意绘出的,如今他见路宁亦要寻这二人,便心中一动,将此画献出。 路宁见画果然大喜,对那老狐笑道:“不错,你确实有几分晓事,此画我便收下了,你自带着诸多子孙回归深山去吧,万不可再生事端,不然的话,我异日必取你性命。” 第35章 劫王踪迹现(下) 老狐闻言自是连连叩谢,当下也不敢多待,急忙领着诸多子孙离去,从此再不出世。 后来他果然隐居大山深处,见人就躲,再不敢来人间,虽然一直未曾成就正果,却也多活了好几百年,享了不少清福,这却是后话了。 再说那乌校尉,见路宁发落了老狐,将其一家尽数放归深山,才确信路宁果然不同凡俗之辈,当下才熄了防备之心。 路宁因为此妖方才得了路节的确切消息,因此对其也有几分感激,发落了老狐之后,便对乌校尉道:“你虽然是妖身,但我言出必践,既然答应要给你些传授便绝不会诓你。只是本门所传秘法不可泄露,我便将昔日从一位友人处学得的道法捡其一二传授与你,不知乌校尉可愿否?” 乌鸦精顿时大喜,也学老狐一般拜伏下来,恭声道:“愿的愿的,不拘是什么道法,只要上仙肯传授,便是小畜的缘法了。” 路宁点点头,便将当初与白猿论道之时听来的妖法捡了些不打紧的传给了乌鸦精。 要知道白猿所学虽然也是自悟,但其身份来历特殊,血脉中带出的妖法亦是不同凡响,加之又是已经修到易血境的妖怪大高手,比之乌鸦精乌尚善实在超出不知多少,即使路宁所传不多,也足以让其喜出望外,觉得大有收获了。 传授完了道法,那乌鸦精方才千恩万谢的去了,路宁与薛峙则是将汪家人唤出,说是已经以天雷将妖怪尽数击灭,只留了个妖怪爪子为证。 那汪家的人先前果然曾听到内宅里雷声轰轰,比起先前仙童降妖的雷声更响,又见那只血淋淋的怪爪,顿时信路宁信了个十足,将其视为天仙下凡,自汪家老爷子以下都是感激不尽,又叫家人取出许多黄白之物酬谢。 路宁因为这家人虽然诗书传家,但家中子弟不肖,非但出了个不知所谓的小公子,本身行止也都失当,好些事办得反不如妖精,因此颇有些看他们不上,对金银嗤之以鼻。 薛峙却是久历人间,知道这些财物于凡间大是有用,于是毫不客气,笑眯眯的将金银等都收了,却也不理会汪家的挽留,便与路宁一起飘然离去。 出得汪家,路宁便笑问薛峙道:“这些个金银与凡俗人等十分要紧,我等修道人却用它不上,何必带着这沉甸甸的阿堵物?” 却听得薛峙回道:“路道兄你却是不知,我十方观一脉专在世俗厮混,门中弟子虽然不重钱财等外物,但要光大本门,却非得此物相助不可。故此门中弟子,向例出外游历之时都要广集金银,回观之后交给观主,或是救助贫民,或是修桥铺路,或是赈济灾荒,各有用处。” “不瞒道兄,在下此行出来游历,我师父梁子真仙师便令我最少要带两千两银子回去,算是个考验,若非有此一节,在下又何必来趟汪家这浑水?” 路宁听了,并未觉得十方观俗气贪财,反而思忖着十方观体察人心,并未一味高高在上,果然有些不凡。 如此行事,真不枉此观在世间好大的名头,连路宁当年只是个懵懂少年之时,都曾在些杂书中见过十方观的名号,而如今薛峙一席话,却是让路宁有所应证。 两人一路走一路谈,径去路宁与薛峙先前所居之处将行李等物取出,打算即刻动身去往大智城。走之前路宁多了个心眼,又与薛峙一同去了一趟古怪道士暂居的道观,打算探一探这道士的路子。 只可惜那道观中人也不知道古怪道人的来历,只知道他自称梅道人,来观里时曾略显了几分神通法力,被观中道士奉为仙人一流,行事神出鬼没,走时也是悄无声息,未曾惊动观中其它人,故此除了这个不知真假的名字,其他什么消息都未曾打探出来。 “也罢,就是有个梅道人的名目也好。”路宁却是并不因此气馁,便与薛峙结伴上路,匆匆离了夏城,取官道往大智城而来。 当初梅道人与路节走时用的是甲马法,路宁却正好也会这般法术,便画了几道灵符在自家和薛峙腿上,传了他几句缩地咒,立时便能日行五百里,虽然大智城路远,便是有甲马法相助也要十余日才能赶到,但总比雇马车或是自家走路强上许多。 其实薛峙出身的十方观也有甲马法流传,但是他因为辈分修为均低而无缘得传,此时一试之后大感有用,便求了路宁想学。 路宁略感为难,因为此乃是术法秘要上的法术,没得师命不敢擅传,故此婉言推辞,然后他觉得如此对待新结识的朋友有些过意不去,便又开口指点了一番薛峙的修为。 要知道路宁所学虽然只是紫玄山入门的道法,却亦是精微奥妙,远胜凡俗,即使他不敢擅传本门秘法,但只将所知所懂的一些修行道理用来指点薛峙,却也是绰绰有余。 加之赶路闲谈、相互交流武艺时,路宁又将白猿剑诀中的一些法门传授,更合了薛峙喜欢武道的性子,因此获益不浅,几天下来便已经多打通了两处穴位,功力略有进境。 虽然限于自身根骨原因,薛峙积累天地元气依旧缓慢,却将白猿剑诀的运用法门与自身所学武艺结合,拂尘上又多出了几分应敌的手段。 由此薛峙对路宁更加感激,须知甲马法不过是通法,用来赶路有用,但于本身修为无益。 可路宁指点的这些诀窍却都是修行中最根本、最核心的要诀,弥补了十方观心法中的许多不足,比传授甲马法更加有用十倍、百倍,故此引得薛峙对路宁加倍敬重亲近,心中地位与日俱增,已然和师父梁子真都不相上下了。 二人晓行夜宿,白日里只管走路,到了夜间休息时便交流修行所得,探讨一番,然后各自修行道法、吐纳元气,用功都甚是勤快,相处也极是愉悦,一连行了六七日的路都无事发生。 这一日路宁与薛峙依旧天明上路,一边谈论道法,一边用甲马法赶路,直至行至午后,路上行人渐稀,官道忽然破败,附近也极荒凉,却是不知为何。 再走一程,过了几个路口,官道上除了路薛二人外,便是再无一人。 这两位心中正觉奇怪,猛听得身后马蹄声连珠介也似响成一片,回头看去,却见一个英姿飒爽的红衣少女骑着一匹胭脂马红电也似沿着官道飞驰而来,路宁与薛峙不识那女子,却不由都在心中暗赞一声好马。 原来他二人虽然不通相马之术,但双腿上都画着甲马符咒,速度快绝,便是寻常宝马良驹也有所不及,但这匹胭脂马速度却比二人还快着不少,不一时便载着红衣女越过路宁与薛峙投前路去了,可见其马当有日行八百里之能,有如此脚程,当然是凡俗间第一流的神驹。 若只这样倒也罢了,路薛二人都是修行之人,区区一匹上好的骏马还不放在他们眼里,只是当这匹胭脂马过去后不久,二人一路径行,偶然间抬头一看,便见一片树林乌压压地出现在官道之侧。 路宁只一眼便瞧出这片树林的不对来,只见林中雾气弥漫,又有许多阴气夹杂在雾里,连用上法眼之后远远望去也看不真切,显然并非什么善地,忍不住便咦了一声,停住了脚步。 薛峙见状不禁奇道:“路兄你何故止步?” 他这些时日与路宁关系近了不少,言语之中便不再道来道去,直接如人间书生一般,相互以兄而称了。 路宁却不曾着急答话,而是仔细将那树林看了又看,方才道:“薛兄,那片树林甚是不妥,内中有颇有阴气怨气盘旋,又有鬼气妖气凝聚,眼下方才过午,居然还能有此异象,我猜当是有什么厉害妖邪在此作祟!” 第36章 涤除拘魂柳(上) 薛峙闻言大惊,他没有路宁的眼力,看不出树林古怪,却也知道妖邪一类除非修为法力真个高强,否则一般都要受天光与阳气克制。 如今不过才刚刚过午,正是一天中阳气最盛的几个时辰之一,若那树林果然像路宁所言一般有许多阴气、怨气、鬼气、妖气,能在正当午时为乱,果然非同小可。 难怪附近官道荒蔽破败,看来这树林古怪绝非一日,连带着影响到附近的官道都无人问津,这大梁朝的官府也不去管,足见其中凶险。 这道理不光薛峙明白,路宁也是心下了然,毕竟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当时二人便有避走之心,却猛听见迷雾中传来一声娇斥和打斗之声,还有马匹护痛长嘶之声。 路宁薛峙对视一眼,心中都大叫糟糕,却是都想起先前骑着胭脂马沿官道越过自己二人的红衣女子来。 “不好,这必定是方才那个女子不小心误入林中,她不过一介凡人,焉能抵挡得林中这些古怪?” 路宁在心中暗自忖道,他先前虽有避走之心,但如今却不可能坐视有人被困林中,无端身死,即便这个人连萍水相逢都够不上。 故此他深吸一口气,对薛峙道:“薛兄,你且在此暂歇片刻,我往林中去去就来。” “呵呵呵呵,路兄你这是什么话,薛某虽然本事低微,却也不是贪生怕……什么东西!” 他话未说完,突然间惊讶一声,纵身跳起。 紧接着便有一条粗大的黑影自土中暴窜而出,其形宛如巨蟒,却比铜炉山寺中的巨蟒身体更粗大壮实几分,挂着风声堪堪从薛峙脚下横扫而过,却是险之又险,未曾击中他的双足。 薛峙在空中将拂尘一摆,正要用自家苦练的武艺凭空转身,反攻黑影,却不想这粗大黑影变化颇快,不待薛峙回身,便闪电般缠将上来。 原来这黑影身子粗,却是越往头前越细,竟一下把薛峙左腿盘住,然后往后急缩,刹那间便自将薛峙拖进了一片浓雾之中。 路宁也未曾料到自己等尚在远处,居然也会猝然遇袭,更被黑影将薛峙掳走,匆忙之下竟是未来得及出手,这便是路薛二人对敌经验尚且不足的缘故。 只是此时再懊悔未曾多加提防已经迟了,路宁担心薛峙安危,急忙将手一指,袖中便飞出丹朱剑丸来,化为利刃落在自家掌心,紧接着便将身一纵,以剑当先,撞入薛峙消失的迷雾中去了。 原来经过前番斩蟒、驱狐两件事,路宁便觉出丹朱剑丸尚有些不足之处,因此前几日夜间修行之际,花费了数夜功夫将剑丸用白猿剑诀祭炼了一番,终于突破了仙凡之别,把这剑丸炼成了一件一阶最下品的飞剑,如此才能剑诀一催,剑丸自生感应,落在他的手中。 所谓法宝,乃是修行中人用各种法门祭炼天材地宝制成的器物,使之能发挥种种奇异力量,好在修行路上仗以护身对敌。 按着本身质地和祭炼法门的不同,法宝也分作多个不同的品阶,本身质地越好,祭炼在内的法术禁制重数越多,法术禁制本身的威力越大,与材质属性的契合度越好,法宝的品阶便能越高。 若只是法宝本身的质地上佳,却未曾经过法力祭炼,就只能唤作法宝元胎,比如路宁所丢失的断剑剑胎,便属于此种,未经祭炼的丹朱剑丸勉强也算。 若是修行之人得了这类法宝元胎或者剑胎,根据本身所处境界,将精研的心法、剑诀、道术等修为祭炼入元胎剑胎之中,能用自身法力如意催使,便可称之为一阶的法宝飞剑。 似这般祭炼法宝飞剑的手段必须和本身修出的法力相等,比如路宁如今心法修为是第十五重天,剑诀也有十一重天,都属于道门第二重境界锻体练穴之中,因此他所祭炼的法宝飞剑最高便只能二阶十五重禁制,绝不可能再进一步。 而且每祭炼一次法宝飞剑,便等于自身将这种法力重新修炼一遍,像路宁是以白猿剑诀祭炼剑胎,初时必定十分容易,毕竟他如今心法与剑诀修为都高,居高临下自然轻松如意,因此最开始祭炼禁制时甚至能一蹴而就。 但禁制阶数一高,祭炼的时间便要成倍增加,甚至因为剑胎材质与剑诀属性并不十分契合的问题,祭炼法宝禁制所花的时间比起路宁本身修炼白猿剑诀的时间还要多出许多。 正是因为有此弊端,故此天下间修炼之辈除了某些特殊之辈,持有独特而神妙的法门以外,大多只随身祭炼一两件最合本身道法的法宝飞剑。 而像路宁这样初入门径之辈,更是少有自家祭炼法宝飞剑的,盖因法宝飞剑的威力固然极大,乃是修道人防身立命之基,但对修为进境的阻碍也是极大的,路宁便是深知此中弊端,故此先前虽有丹朱剑丸在手,却从未不曾动过这个念头。 只是如今他满天下寻找路节下落,要夺回道书剑胎,难免会遇上许多危险,逼不得已,路宁方才肯耽搁自家修行的时间,花了些功夫往丹朱剑丸中祭炼了两重白猿剑诀禁制在内,将其祭炼为一阶下品的法宝。 这颗丹朱剑丸,本是白猿用一块丹辰铁精仿照所得古仙人剑胎所炼,本质也自上乘,比起凡间的神兵利器强出不少,只要用正宗道魔两家的剑诀用心祭炼,便足以炼出三阶的飞剑来,放在十方观等门户中,亦可称是一件镇压山门的至宝了。 偏生路宁自修行以来所见高人甚多,养的他眼界极高,这丹朱剑丸在旁人眼中是个宝贝,在他眼中便不算什么稀罕物,只往里祭炼了两重禁制便不肯再用心了。 如今仗着宝剑在手,路宁昂首撞入迷雾之中,没想到才一入雾中,就觉得遍体生寒,四下里阴气弥漫,还在不知不觉侵蚀五感,连自家的慧目法眼都看不真切,知道此乃邪法,连忙运起玉锁金关诀的心法来,方觉好过一些。 “呀,这妖邪何等来历,光是雾气都中的阴气都这般重,确实有些厉害,比夏城中的老狐与乌鸦精都要强出不少,也不知薛兄如何了,可脱困了不曾?” 路宁惊讶林中之怪的厉害,更加担心薛峙的处境,心急之下加快了步子往里闯,然后便发现雾气中竟然四处皆是树影怪雾,又有无数鬼哭狼嚎的怪声此起彼伏,不住震慑心神,一条条巨蟒也似黑影自身边划过,愈发让人心中忐忑。 猛然间,忽有一条黑影自上而下,宛如泰山压顶一般直击下来,风声猛恶之极,看那声势,竟似是要一下将路宁砸成肉泥一般。 青天白日,又是在官道上,路宁万万想不到会突然遇此凶险,心下更对薛峙遭遇十分担忧,只是此刻他也无暇他顾,毕竟稍有差池便是身死道消的下场,因此不敢有半点懈怠,直接将白猿剑诀全力运起对敌。 只见他掌中两尺短剑骤然发出一声剑鸣,化作一道夹杂着朱红长影的白光,剑光之炽烈,比平日强出何止数倍?随手往身前一划,便是一道剑光宛如匹练,更兼锋锐无匹,那黑影虽然声势不小,但本质却不甚坚韧,被路宁轻轻巧巧将其拦腰截断,宛如截断一截朽木一般。 被斩断的黑影下半截嗖的一声缩进了浓雾中,却又有两条新的黑影从雾中闪出夹击而来。 路宁纵身形躲过,又是两剑挥出,逼退黑影,百忙之中抽空往先前斩断落在地上的半截黑影看去,却是一节粗大得不像话的树枝,上面还有许多宛如利爪一般的叶片盘绕,若是不小心挨上一下,就算有天地元气护体,怕是也要肠穿肉烂。 “难道是什么老树成精?只是凭他多少年的老树成了气候,也不该有这般大的阴气怨气,鬼气妖气,而且还这般厉害……此次若不是我先将丹朱剑丸祭炼了一番,光凭剑丸本身锋锐,只怕还真未必奈何得了这般粗大的枝条。”路宁心中暗忖道。 第37章 涤除拘魂柳(下) 见如今的丹朱剑丸威力不凡,足以压制树妖,路宁胆气一壮,掣剑在手、舞动如飞,一路披荆斩棘,直往树林深处闯去。 那些妖雾虽能遮目,干扰五感,但隔绝不住声响,路宁依旧能听到啾啾鬼鸣之间夹杂着红衣女子的娇喝与薛峙拂尘的破空之声,知道薛峙当无大碍,不免心下一松,于是依着声音来处行去。 树妖虽不断在雾中击出树根树枝,仿佛怪蟒恶蛟一般想要将路宁绞杀,但路宁以十五重天玉锁金关诀心法配合十一重天白猿剑诀修为,剑光到处实有切金断玉之能,林中树妖的树根树枝虽然诡异,力道也大,本质却十分差劲,哪里经得住路宁一剑?接连被斩断了七八根树根树枝,却丝毫阻拦不住路宁脚步,被他一路闯进树林深处。 却见得林深之处一小块空地上,一匹红马已经尸横就地,被树根绞杀的骨肉成泥、不成样子,薛峙先前猝不及防之下虽被树枝卷入林中,腿上受了些轻伤,但如今已然脱出身来,此刻正仗着十方观龙游十八式的绝学与树妖恶斗。 薛峙如今学会用白猿剑诀的法门运用人间武学,兵器的威力比当初在夏城降妖时大了许多,拂尘到处木屑纷飞,此处飞舞的无数树根树枝,十根倒是有九根是在对付他。 那红衣女子手中仗一口长刀左右盘旋,刀光如雪,口中呼喝不断,武艺竟然也十分厉害,抵挡住了余下树根树枝,可见此女当真有几分能为,就算比不得路宁薛峙,也是人间侠女一流的人物。 路宁见状心中稍安,却也知道不能耽搁,目光一闪便一招拨叶寻花,剑光往西北角树根树藤最密处刺去。 此乃是他以法眼观之,此处妖气最重,兼有森森鬼气,必定是树妖核心之处。 果然剑光到处,树根断开,内中却骨都骨都冒出一股子黑气,黑气中鬼鸣大作,伸出三四只残破不堪的鬼手,绕过剑光径直往路宁身上抓去。 “小心!”薛峙眼观六路,不禁出言提醒,正要施展练气之法凝聚白气救援,却听路宁一笑,长剑一撤,左手一张便是一声霹雳,掌心雷到处鬼物焉能造次,鬼手纷纷化为乌有,黑气崩散,露出里面的一棵怪柳来。 只见这棵老树周身惨绿,树上倒挂了几具残破不堪的尸身,干枯精瘦,毫无气血,显然死了也不知多久了。树干当中又有个窟窿,仿佛血盆大口一般,里面斜插一面残破小幡,正是无穷黑气的源头。 路宁等人自是不知,这树林原先便有一棵老柳年深日久化作精怪,只因不曾成了气候,故此也未曾伤害生灵非为作乱。 却不料两三年前,偶有两个修行之辈在附近动手,其中一个魔道修士被人杀死,残魂与破损的法器逃到此处后终究未能活命,魂飞魄散去了。 但此人魂魄散逸后的魔气与残破法器却无意间将这老柳污染,妖不妖、魔不魔,并还失去了灵智化作魔怪,自此方才作恶,把个树林化作鬼蜮,陆陆续续伤害了十四五条人命。 大梁官府闻报后虽然也设法延请法师除妖,却无人能制,只得发榜让民众躲避,连带官道都荒芜了。也就是今日路宁等三人都是远道而来,不晓得其中厉害,方才误打误撞,与树妖做过一场。 此时那树窟窿里插着的小幡,便是魔道中一根残破的拘魂幡,被树妖收摄魂魄用幡上残破魔法催动,虽然只能凭借天赋运使,但一样威力颇大,便是如薛峙这种十方观嫡传弟子,或者路宁光有剑术,遇上也自无幸。 亏得路宁得有白猿所传掌心雷,正是此类魔法克星,一雷之下纯阳雷气直接破了拘魂幡上残破的魔法禁制,四下里的妖雾鬼氛便自散了一大半。 原来幡上所拘束的鬼魂乃是树妖所炼,并无魔门真传,抵挡不住真正道门法术,故此轻松为雷法震散,不复鬼物之形,乃是四五道残魂,好不容易脱了魔幡束缚,便依着鬼物本能化成一道道阴风逃去无踪,异日自有地府鬼神去处置。 路宁将魔幡打散,方才得见树妖本体,虽然不知那些旧事,却也明白此妖颇有些异处,不可小觑,因此轻叱一声,将白猿剑诀全力运起,使一招迎风挥扇,掌中剑化为一道夹杂着朱红之影的丈许剑光,直斩在树妖身躯上。 那树妖虽然鼓荡无数树根树枝抵挡,却哪里应付得来真正的道门飞剑?剑落处悄无声息,怪柳虽然竭力抵挡,却还是被这一剑从当中斩断,分作两截,无数黑气妖气从树干断口中冒出,四下里飞舞的树藤树根等全都瘫倒不动,瞬间干枯如柴枝。 不一时,怪柳断口中流出一股一股腥臭难闻的血红汁液,两截树干发出啾啾怪声,凄厉刺耳直击人心,仿佛在垂死呻吟一般。 “捂住耳朵,宁心静气!”路宁连忙运转玉锁金关诀封住耳朵,并且出声提醒道,但是已然迟了片刻,那声调诡异异常,红衣女子不过是个普通武人,哪里经受得住?虽然有武艺在身,也神魂摇动,立刻昏死当场。 薛峙却是快她一步,已然运起十方观嫡传心法,这才抵受了下来,但五官中已然渗出血来。 路宁见树妖还在作祟,连忙运转心法又是一记掌心雷,这一雷直接飞出手掌,电也似落在怪柳上下两截身躯上,只听得震天介一声大响,雷法纯阳之气一发,那怪柳怪声顿时都被抵消,为雷法殛成焦炭,什么妖氛鬼气,连带残破的拘魂幡一起尽数化为虚无,劫灰之下,一个布囊“噗通”一声跌落在地上。 连发剑诀与两记掌心雷,以路宁如今的功力此刻也是消耗极大,眼见得树妖被灭,连忙坐下默运玉锁金关诀调息,将体内翻腾的天地元气平复下去,薛峙也是一般无二,直到顿饭功夫之后,二人方才缓缓收功,各自睁开眼来。 薛峙腿上先前被树根卷中,那树根不似树枝上有叶片伤人,但也勒伤了他的左腿,好在他本身亦有十方观的丹药护身,当下取了一瓶出来,捏碎了丹药搽在伤口上,这才觉得好了一些。 路宁如今没得丹药,却也帮不上忙,又听得红衣女子呼吸平稳,知道她性命无忧,只是他一个年青男子,也不好过去探看伤势,于是转过头,去了柳妖伏诛的位置捡起那布囊来。 薛峙也跟了过来,一边用手擦去脸上血污,一边不住活动左腿,叹道:“好厉害!想不到这光天化日之下居然也有妖鬼行凶,今日要不是路兄,我今日只怕要命丧于此。” “薛兄哪里话来,若不是为我之事,你也不会遇到这树妖。” 路宁一边说话一边将手中布囊掂量了一下,眼神不由一亮,他虽然不曾真个入了修道大宗,却有温半江真人所赠修行杂录,内里记载了诸多见闻,此时见这布囊光华内蕴,纹饰如符,心中一动,暗道这莫不是传说之中的法宝囊? 当下他便依着修行杂录中所载,用玉锁金关诀的法力往囊中一探,果然紫玄山正宗道门法力与别不同,等闲之物难以抵挡,只见一阵光华闪闪,布囊囊口已然洞开。 这布囊却不是当初污染树妖的魔道残魂所留,而是前次大梁朝官府延请高人来伏树妖,降妖法师不敌身死后被树妖吞了尸身,这法宝囊是那法师得了旁门的传授,里面祭炼了一重法术禁制在内,也算是入了品阶的法宝,故此不曾被毁坏,落入了路宁之手。 只可惜布囊旧主本领也不甚高,不是真正得道之士,这布囊材质太差,里面也没几样好东西,路宁用法力一扫,便发现里面无非是放了三件兵器,几件旧道袍,些许金银,并没有道书法器之类打眼的东西。 倒是有三张黄纸书就的符箓,上面灵气寥寥无几。路宁虽不认得符法,也知道符箓威力多以天地灵气多寡而定,由此便可知这三张符箓威力并不算大。 第38章 改道宝珠城(上) 路宁对这些东西倒没有贪得之心,只是因为见着了法宝囊,因物思事,回想起路节之祸,就是因为自己没有贮藏贴身物品的宝贝,才会落得今天这个尴尬局面,因此似有所思、沉吟不语。 薛峙不由问道:“怎么,这布囊有什么不对?” “这布囊并无不对,反倒是个宝贝哩!”路宁虽然有些想要这宝贝,却并不欲以假话诓骗别人,“这东西材质并非上乘,但毕竟祭炼过法术在内,乃是个装乘事物的低品阶法宝,你别看它只是小小一团,里面空间却有一间房子般大小,用来收藏事物再好不过了。” “咦,这莫非就是传闻之中仙人所用法宝囊?果然奇妙,便是本观之中,也未曾见过这等异宝。”薛峙也未曾见过这等事物,闻言甚至好奇,将头凑过来仔细打量了一番这宝贝,口中啧啧称奇,却并无伸手之意。 路宁又犹豫了片刻,还是将法宝囊中之物尽数取出,对薛峙道:“薛兄,小弟有个不情之请,此物于我颇有用处,不如这样,囊中之物尽数归薛兄所有,小弟便取这布囊留用,虽然两者价值并不相当,我回头再传授你些剑术上的奥妙,当可相抵,却不知可否?” 他心有所求,坦坦荡荡说出想法,薛峙却觉得甚是好笑,“路兄这是什么话?若非有你,连我这条命都不在了,这些东西就该你自己所有,何须分我?此言再也休提。” 此乃薛峙由衷之言,原来他自觉适才若非路宁救命,就要为树妖所害,而且前些时日路宁便自传授了许多修行奥秘给他,情谊十分深厚,因此坚拒不肯收下。 路宁却不肯独吞好处,坚持再三,薛峙却不过情面,方才勉强收下了三张符箓、所有金银并一口看上去十分秀气的短刀,其它说什么也不肯再要。 见薛峙如此坚持,路宁只得将其它事物收起,把法宝囊揣在怀里,这才与薛峙一起来看那个红衣女子。 只见此女一身红衣,眉目清秀、颇有英气,此时不过是被妖法震晕,本无大碍,路宁见她可怜,一介凡人却被树妖所伤,不免动了恻隐之心,于是用手指一搭女子手腕,度了一股天地元气过去。 他如今修为日深,这股天地元气被他用玉锁金关诀反复淬炼了十五次之多,远比人间所谓内力神妙的多,一指之下便穿行女子周身四肢百骸,将暗伤修复,微微震动心脉将其救醒。 那女子醒转之后懵懵懂懂,好半天才回想起先前之事,惊呼一声一跃而起,薛峙在一边笑道:“姐……姑娘莫怕,那树妖已为我这位路兄所斩,不需如此惊惧。” 红衣女子倒还记得适才与薛峙并肩作战,并且知道薛峙武功出神入化,远在自己之上。她乃是武林大家族出身,虽然不通修行,却也颇见识过许多打打杀杀,见薛峙道童打扮,路宁却是书生模样,想不到居然能斩杀树妖,实乃是人不可貌相。 于是按捺住心头惊惧,先向薛峙道谢,又向路宁一礼道:“原来是薛仙长、路少侠出手相救,小女子宝珠严氏严蘅有礼。” 路宁一笑回礼,他熟知书上所载地理,知道宝珠城离大智城也不算太远,繁华不亚于夏城,只是不是府治罢了,至于宝珠严氏是什么门第,他就不知晓了。 倒是薛峙听了宝珠严氏四字面色一怔,道:“原来是严先生家人,在下薛峙,乃是十方观梁子真老师门下弟子,曾听得施之魏师兄提起过,说与严先生平辈论交,想不到今日有幸相会。” 严蘅闻言不禁失色,心说十方观乃是大梁武学两大圣地之一,向与戒轮寺齐名,宝珠严氏门徒子弟无数,我父严徽掌上功夫卓绝,号称东南第一手,大梁朝武林顶儿尖儿的高人,也不曾真正和十方观几位仙师照面,倒是与仙师弟子,大智城列仙观观主施之魏相交莫逆。 这薛峙适才大战树妖,果然武功出神入化,想必他与这位路少侠都是十方观弟子,出身武学圣地,怪不得有那般厉害的本事,能斩灭树妖。 严蘅也不知路宁真实身份其实远远超乎她想象之上,便是十方观戒轮寺都是人间武学圣地,与路宁所学紫玄山正宗比起来也是判若云泥。 只是光十方观的名头已经足以让她震动了,当下便越加恭敬,对路薛二人说道:“多得两位仙长相救,小女子感激不尽,不知两位仙长是否有暇往宝珠城一行,家父严徽必定扫榻相迎,以报两位仙长相救之恩。” 路宁本就是施恩不望报的性子,并未把什么救命之恩放在心上,加之心忧路节盗宝之事,根本不愿耽搁时间,薛峙也不在意什么宝珠严氏,故此两人婉言相拒。 不想那严蘅眼珠一转道:“两位仙长不知,这几日恰逢家父六十甲子之寿,小女子曾听家父说邀请了大智城列仙观观主施之魏仙长前来观礼,两位仙长既是施仙长师弟,何不同去盘桓几日?” 这施之魏便是薛峙路宁去大智城欲请帮忙之人,此时听严蘅说施之魏不在大智城,转去了严家,路宁不禁看了薛峙一眼,薛峙便问道:“此言当真?虽则施师兄确与令尊交好,但我听说列仙观事务繁忙,施师兄等闲也不愿离开大智城。” 严蘅忙道:“小女子怎敢欺骗二位仙长,家父与施仙长相交莫逆,早有约定,此时计算时日,只怕施仙长已经到了宝珠城了。” 路宁闻言着实有些无奈,他虽然有心早日赶去大智城寻访路节下落,却也知如此大城,光靠自己一两人之力想要找到这个盗宝逃奴,根本就是大海捞针,非得施之魏相助不可。 薛峙也在旁边相劝,路宁只得改了主意,与薛峙一同答应先去宝珠城,看看能遇到施之魏不能。 严蘅闻言大喜,她奉师命回家祝寿,路逢劫难险些身死,却不想遇上了十方观传人相救,她也不知道自己遇上的乃是真正的修道之士,只以为与武林中的圣地有了机缘,已然是高兴万分,因此十分殷勤,力邀路薛二人同行,看能否借此与两大圣地的门人结交。 当下她便要引着两人前往宝珠城,一转头看到自己那匹胭脂马已然被树妖杀死,失了平素爱马,不由得眼圈一红,泫然欲泣。 路宁本就不耐浪费时间,见状不由暗道:“我和薛兄都用甲马法赶路,一日五百里,这女子失了脚力,虽有武艺在身,脚程却也快不过奔马去,岂不是个拖累?” 他本不欲在这女子面前显露本事,但事到如此也不得不出手,当下默运法力,伸指在女子脚踝上遥遥划了几下,书了两道甲马符上去。 这符咒乃是道门符法初步,人间其实本就偶有流传,倒也不需要身具绝大法力才能运用,路宁口颂几句咒语,传给严蘅,然后道:“严女侠,你既然失了脚力,回府估计多有不便,在下有个赶路的法子,这里有几句咒语,你试着念诵一遍,往前走几步看看。” 严蘅也是初生牛犊,不知深浅,当下默诵咒语,举步往前一迈,果然便觉得足下生风,自有一股劲儿催着双腿要走,待得放开脚步行去,一步便胜过平日百步,遇地自缩、遇山山平,只一瞬便出了树林,转回到官道上,沿着路跑将了下去。 第39章 改道宝珠城(下) 这女娃娃生平第一次遇上如此奇妙之事,刚想惊呼,就觉得耳畔呼呼生风,却是路宁薛峙两人赶将上来,与她并排而行。 严蘅生怕两人小觑了自己,连忙把嘴一抿,心中娇呼惊诧不已,面上却只当无事,三人一路径直往宝珠城而去。 那甲马符,四道可以一日千里,两道便是一日五百里,算的是疾若奔马,似如此一路径行而来,不过半天功夫三人就到了宝珠城。 到得城门之外,路宁用衣袖一拂,散去了甲马符,严蘅深深的瞥了路宁一眼,知道此乃是非凡的际遇,故此不敢有半点怠慢,恭恭敬敬引着二人入了城,往城东严氏府邸而去。 宝珠严氏乃是大梁王朝有数的武林世家,当代家主严徽号称逍遥手,又叫东南第一手,乃是仅仅凭借人间武学就练通了身上一百五十处以上穴道的武道高人,打遍东南四郡没有敌手,要不然也不能和有修道之法的十方观传人论交。 除了严徽之外,他这一族中也有不少好手,其子其女也多拜在名门大派门下,声势颇为不小。 如此家世,所居之府邸占地极广,号称严园,乃是宝珠城中数一数二的富丽之处。 严蘅回到府前,呼喝了几声,便有大批家人涌出来,将三人接将进府,迎入花厅待客。 “两位仙长稍待,小女子这便去禀告家父。” 严蘅进了花厅,便告一声罪去了,路宁薛峙也不去管她,各自寻了椅子坐下,默运玄功修行,只把那满目的富贵视若无物。 毕竟薛峙出身十方观,什么富豪园子不曾去过,路宁更是连龙宫都见识过,区区人间富豪的府邸,又哪里看得在他眼里。 不一时,便听得一声长笑,一个面容潇洒不凡的中年男子迈步而入,身侧跟着的正是严蘅,又有一个道人紧随而至,一见薛峙,便面露笑容,正要开口,薛峙已然一跃而起,向那道人施礼道:“施师兄,小弟有礼了。” 道人一怔,随即微微一笑,“果然是薛师弟,师父让你出观游历?怎么刚好到为兄这里来了。” 原来这道人便是十方观弟子,大智城列仙观观主施之魏了。 他乃是梁子真的第二弟子,薛峙的嫡传师兄,修炼已久,本领比起薛峙来高出不少,身上少说也打通了一百五十余处穴位,心法亦有十六重天的层数,功力深湛殊不在路宁之下。 只是十方观心法远不如路宁所学高深和菁纯,他也没有那个机缘打通天地五要,修不成真气罢了。 除了修为高深,施之魏武学上也有不凡造诣,而且随师日久,练就十方观嫡传的两种法术,便是路宁得有仙家真传,与施之魏比较也不见得就能稳胜得这道士。 薛峙与施之魏在师门之时关系便算不错,此时久别重逢,攀谈了几句后便向施之魏引荐路宁道:“师兄,这位路兄乃是小弟在夏城结识的挚友,道行修为远在小弟之上,连救我两次性命,师兄可得多亲近亲近。” 那施之魏听得道行修为四字,便知道这是师弟在提醒自己,此少年必定是修行中人,否则断不会如此。 他随侍梁子真日久,自然知道这世上当真有许多修行之士,与俗世之人所处完全是不同世界,只是此类人一般极少在凡俗间出现,偶露行踪便又鸿飞渺渺,难以寻觅。 却不想今日居然能撞见一个,还是自家师弟的朋友,并有恩情在身,因此连忙上前打了个稽首,亲切的拉住路宁的手叙话,半点也不去询问他的底细,只是说些拉近关系的场面话。 路宁有求于施之魏,当下自然也是加意结识,颇说了些久仰大名的话,他一个秀才出身的人,对此道十分精通,几句话下来便让人如浴春风。 严徽本来含笑在侧,自恃身份也不开口,严蘅却生怕父亲怠慢了高人,忍不住在乃父耳边嘀咕了几句,却是将路宁先前斩杀树妖、施展甲马法术的事情诉说一遍。 严徽看去年轻,其实已经六十岁了,而且在武林中地位威望均高,一贯的眼高于顶,先前听了严蘅引荐,却也没放在心上,其实是冲着十方观弟子、施之魏师弟来的。 此时他见十方观两位弟子对路宁都恭敬有加,又有严蘅现身说法,这才知道眼前这个书生一般的人物来历非凡,绝不下于武林圣地,于是放下矜持,也在旁边陪了几句话,继而找了个话头道:“两位仙长大驾光临鄙府,当真是蓬荜生辉,严某也是脸上有光。” “今夜已晚,两位仙长先前相救小女一番劳累,实不敢再多烦扰,明日乃是严某寿宴正日,多有武林朋友前来聚会,严某诚心邀请两位仙长赴宴,不敢说什么贺寿之类的浑话,就是普通宴饮,也是众多武林朋友想要借机一见武林圣地传人的风采,顺带也让严某表达一下相救小女之情,还望两位不吝驾临。” 他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有情有理有节,路宁本待拒绝,施之魏在旁道:“路道友,师弟,严先生与我多年相交,人品十分出众,一身艺业非同小可,乃是天下间少有的人物,便是我十方观师兄弟中,也无几人比得上严先生的身手。” 路宁虽然心焦要去大智城,本不打算耽搁,却也知道不能急于一时,看在施之魏面上,总算与薛峙一同允了下来。 严徽自觉有了面子,当下喜形于色,便与女儿在花厅陪着路薛施三人落座叙话,顺带摆上雅致的酒菜,竟是丝毫也不提树妖、甲马法等事,可见其心中颇有城府。 路宁等乐得如此,几人攀谈了一会儿,略用了些酒饭,便自称白日里疲惫,要早早休息,严徽连忙命家人准备了上等客房,伺候几人分别住下不提。 当夜薛峙便去找施之魏,将自夏城遇上路宁所发生的诸事详细禀告,又说路宁要去大智城找一个叫路节的逃奴,以及梅道人、劫王教等事,施之魏这才知道事关重大,师兄弟密议半夜不提。 再说路宁,在严府客房住下,本待要修行,又怕人多眼杂,横生事端,干脆便住了修行一日,躺在床上休息。 只是他翻来覆去,却总也睡不着,一闭眼便是路节盗宝之事。 要知道路宁本来性情开朗,这两年因为瞒着家人修行,本就压抑了天性,结果又遇上路节之事,如山般的压力横溢在心头,饶是路宁道心经过持剑问心的磨砺,绝非等闲少年可比,道心之坚定便是比起道门大派的真正弟子也不逊色,但毕竟经验还是有所不足,骤然遇到这种大事也一样颇受影响。 平日里他强打精神做事时还看不大出来,如今深夜之中万籁俱寂,这些事儿便纷纷扰扰涌上心头,怎么斩也斩不干净,却叫路宁哪里睡得着? “哎!”路宁见睡不着,只好又翻身坐起,闲来无事左思右想,把当日在铜炉山寺得来的《人间轮王自在经》取了出来。 他得了灵石钟乳之助,有夜视之能,也不用点灯,就在黑暗之中翻阅了一番,果然佛门经典,与道门真传又有所不同。 路宁当初读杂书之时,也曾看过不少佛经,要知道佛门号称四万八千法门,经、律、论三藏十二部一万五千一百四十四卷佛经,这部《人间轮王自在经》讲的乃是佛门三大佛祖之中的未来解脱佛祖说法之事。 第40章 以剑会友人(上) 未来解脱佛祖在诸多佛经中又被称作涅盘极乐自在佛,为三世尊之一,神通广大,这部《人间轮王自在经》自然极其奥妙,铜炉山寺许多和尚学佛一生也参透不得。 路宁虽饱读诗书,有些佛学的底子,但也解这部经书不得,更谈不上学。 只是他细读经文,觉得佛门之奥,比起道门神妙别有几分意味,结合这两年研读温半江真人修行杂录中记载的佛门论述,眼界为之一开,不知不觉便瞧了一夜,直到天已大亮,方才停下,将这部《人间轮王自在经》收起。 他修为深湛,体内天地元气充沛,便是一夜不睡照样精神奕奕,眼见得天光大亮,便自出了客房去寻薛峙与施之魏。 待去到二人住处,却见这两位十方观高弟正在客房之间的空地上动手切磋,印证武学。 原来施薛二人讨论路宁之事到半夜,薛峙谈起路宁曾经指点自己修行,打通了两处穴道,可见见识本领均极不凡,施之魏便说要见识见识师弟如今的本事,看看究竟长进了多少。 故此天才亮没多久,施之魏便兴致勃勃地来寻薛峙,师兄弟在空地上动起手来,想要切磋切磋别后的进境。 这施之魏精通十方观七绝技中的纯阳剑法,手持一柄长剑挥舞如风、气定神闲,薛峙修道天赋不成,却身怀十方观七绝技中的四种,纯以人间武艺论,还在施之魏、严徽等人之上。 此时他也不动兵器,专以七绝技中的圭璧神掌应敌,一手伸长似圭,一手虚握似璧,进退若神、掌出如山崩地塌,竟是凭了一双肉掌便战平了施之魏。 若是施之魏将一身功力使出,凭借他体内打通了百多处穴道的天地元气,便是两个薛峙也是不敌,只是单纯论武,他这一手纯阳剑法虽然招法菁纯,却就奈何不得薛峙了。 两人翻来覆去斗了一百五十余招犹自不分胜败,眼见得路宁到来,在旁边不住观瞧,方才各自轻喝一声,撤身出来,都是气不长出,面容无改,笑吟吟的与路宁见礼。 “两位道兄端的好身手,小弟今日大开眼界。” 路宁这几年见识虽长了许多,但还真就未曾见过人将武艺施展到如此地步。他当初所遇温半江、云雁子等境界太过高妙,便是白猿也有天妖第四变易血境的修为,一举一动神妙万分,远非人间武学可比。 而路宁这两年独自在家磨练八八六十四手白猿剑诀,身手也自不凡,自离家之后妖魔鬼怪倒是杀过几次,却未正经与武术高人动手切磋,所以忍不住出言赞叹。 施之魏正对路宁十分好奇,闻言不禁笑道:“听师弟言说路道友剑法出众,不知道可肯赐教小道一番?” 路宁正在磨练剑术,增长见识,闻言大喜道:“正吾所愿,不敢请尔!” 他本有心拿出丹朱剑丸,转念一想还是决定藏拙,于是伸手入怀,从藏宝囊中抽出一口软剑来。 这剑乃是藏宝囊中三件兵刃之一,也不知故主是从何处得来,名曰“听风”,剑身长有三尺,比丹朱剑丸放开了长了些许,剑质自是远远不如丹朱剑丸,却也是人间稀少的利器,在路宁手中略一擎动,便如白日里电闪一般,光华夺人二目。 施之魏不免喊了声好剑,将自家的白阳剑一举,一式纯阳剑法中的定阳针使出,直指路宁前胸,路宁以白猿剑诀中的飞云捧月化开,两人双剑一交,后招连绵不绝,这便动起手来。 施老道年纪较大,临敌经验丰富,剑法老辣圆融,虽然未曾动用天地元气,已然十分厉害,路宁初时颇有不及,招数中多有疏漏,毕竟他除了白猿之外从未与人正经动过手,剑术大多是自行磨练得来,故此不敌施之魏习剑多年之功。 老道两三招间就自看出了路宁的短处,却不曾趁机取胜,而是有如师徒传授剑术一般放缓了手段,一式一式与路宁拆解喂招。 薛峙在旁边看得连连点头,路宁剑术厉害在招式极妙,而且剑锋之下几无完物,力道之凌厉更是举世罕有。 但真个动手运用对敌之时便是破绽百出,显然是只练熟了剑上的招数,却少与人动手比试磨砺过,故此才会如此。 但路宁在剑术上似乎极有天赋,施之魏与其拆了不到二十招,他的剑术熟练程度便自提升了许多,逼得施老道运剑速度快了不少。 又过二十招,路宁已然能够隐隐窥破施之魏剑法中的破绽,于防御之时甚至能偶出攻招。 原来他所学八八六十四式白猿剑法绝非人间凡俗剑法,这门剑诀乃是天下猿类精怪血脉中带来的厉害家数,便如真龙之流天生便有控水、操电之能一样,连温半江那等眼界之人,都认为这剑法实不在紫玄山入门剑诀之下,不光是御剑千里隔空运使的仙家剑术,用来锻炼动功防身御魔,亦是一等一的厉害。 故而前前后后与施之魏过了百招之后,路宁渐渐适应了比剑的氛围,身法逐次展开,纵跃奔腾,白猿剑诀的精妙之处一点点发挥出来,施之魏便觉得对手剑招越变越奇,奥妙非常。 虽然路宁也并未运起天地元力,但体内十一重天的白猿剑诀自发运转,听风软剑剑身之内充满剑气,显得凌厉之极,施之魏自忖纯以纯阳剑法只怕要抵挡不住了,若是一个疏忽被剑锋带到,只怕就要缺胳膊少腿了。 “小小年纪本事如此特异,先前剑术浅薄,短短百招就能长进如此之多,莫非是个世上仅有的剑术奇才?” 施之魏见状心中不由暗赞一声路宁果然了得,口中却长啸一声道:“好剑法,路道友,小道抵敌不过,手上要加力了,万望小心!” 说罢,他便将十方观心法所修成的本事使将出来,滚滚天地元气灌注于白阳剑上,逼得这口松纹古剑上光华四射,论卖相丝毫不逊色路宁的听风软剑。 毕竟施之魏虽然根骨禀赋不算上佳,但也真是得了仙缘的,也可以通过心法修炼天地元气。只是他十方观心法所修的元气与人间武士的内力差别并不太大,特别是修为低时,两者的表现甚至都相差无几。 故而寻常人看来,内力亦如天地元气一般神妙,严徽与施之魏相交多年,交手切磋过多次,两人打通的穴道数量差不多,都在一百五十处左右,故而可以运用的元气与内力相比,威力也是相差仿佛。 此乃是两人都未尽得穴道修行的奥妙,虽然打通的穴道数量足够多,但不成体系,而且不能把眉心识海、心宫玄海、丹田气海这三处任意一处打通,将元气、内力化为真气的缘故,否则打通穴道相仿的情况下,真气的威力要比同等数量的内力和天地元气强十数倍不止。 只是如严徽这般武人,仗着天赋与武艺,光凭内力将周身三百六十五处穴道打通一半,已然要耗尽几十年的功夫,想要打通两百处以上,没有百五十年苦功那是休想,而人生七十古来稀,因此这条武道之路可谓十分崎岖。 而且武道之路到了打通周身穴道,号为陆地神仙,便算到了尽头,万难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修行之人便不同了,若是得了正宗传授,本身资质也不差,数十年间便能借天地间无穷无尽的元气打通全部的穴道,名门大派弟子甚至十年内就能全功,连身体之中最为神秘奥妙的五大窍穴,眉心识海、头顶泥丸宫、足下涌泉穴、心宫玄海、丹田气海这天地五要,也都有按部就班的正经修炼之法。 第41章 以剑会友人(下) 眉心识海、心宫玄海、丹田气海这三处要穴只要得了祭炼,最终便将天地元气化为某种真气,晋入道门第三重修炼境界,直至周身五经七脉、三百六十五处大穴无所不通,寿活两三百岁,远远超出人间武士所能企及的极限。 当然,此时施之魏和路宁都远远未能达到这般境界,只是初涉此道罢了。 此时施之魏使出天地元气,纯阳剑法的威力顿时大了许多,也不为伤人,不过是想要看看路宁一身本事的尽头。 好路宁!他如今打通了一百零八处穴道,所学玉锁金关诀更是仙家妙法,紫玄真传,当下一声朗笑,也将天地元气运到剑上,顿时显露出剑斩树妖的风采来,那口听风软剑上的光华闪烁直若明霞,与纯阳剑光战在一处,犹如云龙风虎相遇,一时间竟是谁都没落下风。 原来路宁剑术长进神速不说,施之魏也是一直保持长者风范,只将自己功力与剑术发挥出略高出对手一线,以此磨砺路宁,才会相持不下。 似如此又战了百余合,施之魏已施展出九成功力,除非面对生死大敌之外,已然是出了全力。而路宁对着施之魏如同渊海的压力,却借机演练剑法,颇有所得,剑术上的修为稳步提升,所获好处之大,实在难以形容。 比试到此,两人都深知对方厉害,尤其是施之魏,自知凭自家本事是探不出路宁的极限了,终于有了罢手之意,于是猛然间趁着一招之间双剑相交,溅起点点火星,剑若龙吟久久未绝,两人各自向后一跃,便如两只大鹏飞腾于空一般,身姿十分美妙。 施之魏半空返剑回鞘,路宁则是回剑入怀,两人空手落在地上,各自拱手为礼,姿态潇洒之极。 路宁虽然勉强与施之魏打成平手,却是深知这老道的一番好意,正要开口道谢,就听得“好剑!好剑法!好功夫!” 这却是严徽目露奇光在旁大喝,薛峙严蘅亦在一旁抚掌喝彩。 原来几人在客房外比试,惊动严府家人报与主人,严徽带着女儿前来观战,他二人没赶上施之魏薛峙师兄弟切磋,却遇上路宁与施之魏比剑。 严徽武艺甚高,打遍东南四郡没有敌手,一向自傲的紧,虽然与施之魏结交,切磋不少,却也不觉得懂得法术有多么了不起,施之魏也没有把师门所传关于修道人之秘四下里乱说的毛病,故而一向自恃极高,便是昨夜女儿对自己言说路宁厉害,有法术在身,他也在半信半疑之间。 直到此时见了路宁有此剑术,几乎能与施之魏并驾齐驱,方才知道女儿所言果然不虚,这路宁来历当真神秘莫测,武艺之高颇不在自己之下,若还懂得传说中的法术,那确是十分值得结交的年轻才俊。 当下饶是严徽平素里崖岸自高惯了的,也忍不住喝了几声彩,“施老哥近年来功力越发深厚,这纯阳剑法也着实厉害,看来往日切磋时都未出全力,否则严某焉是对手?” “而路仙长虽然年纪轻轻,想不到剑术之高更是出类拔萃,正当得灵动通神、运转造化这八个字,难怪小女说仙长能剑诛为害世人的树妖,着实令严某大开眼界,佩服,佩服!” 他这是有意放低身段恭维结交路宁,虽然还是前辈指点后辈的路子,只是以严徽一贯高傲的性子,平日里要他对着年轻一辈说出却是想也别想,如今却是说得坦坦荡荡,实在得益于路宁的身手之高超,已然超出了他的想象,足以与严徽平辈论交了。 不过严徽对于白猿剑诀的八个字评语,倒是深合这路剑法的本质,便是路宁听了也觉甚有触动,可见此人确有真本事在身,偌大名头绝非虚致。 施之魏、薛峙听了这几句话也是连连点头,几人收了兵器,一边攀谈,一边到内宅后花园找了个亭子坐下休息,议论起适才比剑时两人的手段。 那严徽虽然以逍遥手成名,但一通百通,兵刃上也有些根底,又是旁观者清,见解不凡点评精到,一番探讨下来路宁施之魏均觉得获益不浅,于是各自将本身所学中蕴含的道理阐述了几句,说了说比剑之时的思路想法,严徽薛峙也均觉得极为受用。 只有严蘅武功最低,只听得宛如天花乱坠、糊里糊涂,却不曾真从中学到什么。 几人谈得兴起,又细细论了一会儿武道,便有家人来报,说是外厢众多宾客已到,寿宴要开。 严徽本来正在兴头上,闻言也只得遗憾的止住话题,邀请三人一同赴宴。 众人一起到得外厢大厅,只见天井中摆了十余张大桌,内中坐了两百余人,都是前来宝珠严氏拜寿的武林高手,其中不乏许多名震天下,威压一方的能手。 大厅之中则只摆着三张圆桌,坐着二十余位身份贵重的客人,不是一门一派的掌门,便是与宝珠严氏关系极近的武道高人。 见得今日正主终于露面,当下便有许多人站起来大声道贺、此起彼伏,又有严徽的子女亲眷在旁边招呼客人,端得是热闹非凡。 严徽笑吟吟地与众人还礼,一边引着三人入厅,径直到了正当中的主桌之上坐下。 这一桌原本只坐着六七个人,每一个身份武功都只比今天的寿星公严徽略逊,其中几人还与施之魏有几面之缘,知道他的厉害,却都不认识路宁薛峙,见这两个少年人居然也有份坐上主桌,不免有些侧目,寿宴之中的其他人更是议论纷纷。 严徽见状连忙给众人介绍,先介绍施之魏师弟薛峙,众人一听是十方观传人,莫不眼光一亮,又介绍路宁乃是薛峙好友,武艺不亚于施之魏,并还和薛峙于昨日共救过严蘅之命,实在是一位了不起的少年英豪。 众人本不把这两个少年人放在眼里,待得严徽如此说,虽然颇有几分将信将疑,但光凭救了严蘅之事,今日便占个上座也不算什么,故而都拱手为礼,对两人道一声年少英杰,主要还都在恭维讨好严徽与施之魏。 路宁薛峙本就是为寻施之魏来此,与宝珠严氏没什么交情,故此乐得没人搭理。 施之魏看两人神态自若,丝毫不以为意的样子,心中不由暗赞一声,这等行止心态,确比寻常浮浪骄傲的侠少高出许多。 严徽作为主人家到场定过席次之后,便是今日寿宴的主要回目,各处的贺客拜寿,并唱寿礼。 那宝珠严氏在大梁朝也算得武林世家,与各门各派联络甚广,严徽又是东南四郡首屈一指的高手,故而今日来拜寿的贺客着实不少。 来此的大多数武林豪客身份低微,都只能在府外磕个头,送上寿礼便走了,能进这大厅的,便已经是选了又选,挑了又挑的,此时乱乱哄哄都来向严徽拜寿祝贺,严徽长子严溯有意将寿礼礼单大声唱起,一时间端得是热闹非凡。 这些寿礼一开始不过是些金银器玩、美酒珍果之类的礼物,随着送礼人的身份越来越高,礼也越来越重,价值千金的古玩字画、豪宅良田也都尽有。 到得最后,便有那天下有名的名门大派,连带着严徽几个兄弟、儿子女儿,送上了几口神兵利器、灵丹妙药等来贺寿,其中便以严徽长子严溯所献冰蚕手套和妻弟所送一瓶定春丹最为珍贵。 “父亲,女儿谨代师门恭祝父亲寿辰,献上碧玉蟠桃一颗,此物带在身上便能强身健体,久佩更有助长内力修为之能,乃是林祖师所赐,遥祝父亲福寿绵长。” 严蘅乃是严徽三女,自小便送上了石钟山白鹤宫学艺,白鹤宫也是凡间道门一脉少有的武道大派,宫主林道清武艺还在严徽之上,乃是大梁朝数得着的人物,差可比拟十方观梁子真。 严蘅是林道清再传弟子,此番回家,便是奉了师门之命为乃父贺寿,顺带送上贺礼一份。 第42章 寿宴生惊变(上) 白鹤宫所送上的这份贺礼碧玉蟠桃,却并非什么天地灵果,吃了便能如何如何,而是一颗玉脉之精琢磨而成的饰品,乃是武林中人人青睐的异宝。 若非白鹤宫财大气粗,宝珠严氏与白鹤宫又相辅相望、一贯引为臂助,也不会将这等奇珍异宝拿出来送人。 严徽闻言倍觉面上有光,便是施之魏、薛峙这等人也是连连称赞,席中其他人更是羡慕得无以复加。 倒是路宁当真见过仙家风采,未将这东西放在眼里,只是目光扫过,识得此物所用玉脉之精乃是天地灵气所精粹,非是寻常宝物可比,心中也是暗赞一声,这才明白昨日为何树妖白日里作怪,原来不是冲着自己,想必是昨日严蘅将此物携在身上,方才引得妖怪要害人。 严徽虽然早知道女儿携来此宝,但同着众人亮出来,也觉得脸上生光心,当下亲自将碧玉蟠桃接过,与其他神兵利器、妙药珍玩等放在身后供桌之上,自家却大宴宾朋,群豪献了礼,又向寿翁敬过酒后,便兴高采烈的猜拳斗酒,讲谈逸事,十分热闹。 寿宴饮酒正到酣处,路宁却十分不耐,正欲措辞告退到后宅等候施之魏,便听到席间有人朗声道:“严大侠,小僧玉堂郡金光寺传人法音,奉师命来给严大侠贺寿了!” “小僧阖寺僧等平日用度都是诸位施主所施,因此不曾备得什么寿礼,家师命我宴前侍奉些许小术,以娱严大侠宾朋,勉强算是寒寺备下的贺礼。” 金光寺在东南四郡也不算什么大门派,不过寺中主持宝光和尚一手金光掌在玉堂郡还有些名声,这法音号称是宝光和尚弟子,故此才能上得宴席。 严徽虽不认得这和尚,但见他碧目朱髯,仪表不俗,加之拜寿而来,因此也未小觑,笑应道:“不知道法音大师待要如何?” 法音和尚回道:“小僧除了跟师父他老人家学了金光掌,当初西域游历,也曾学得一手好玩的法术,便以此在宴前侍奉为乐,还望严大侠不要见怪。” 说罢,他也不等人回应,便将双手一拍,一道金光自掌间闪烁,刺得席中众人睁不开眼,等到金光敛去,紧接着便有众多蝴蝶自其掌心飞出,满席乱舞、纷纷扬扬,足有千百之数。 不待众人惊呼,又从法音掌中金光又是一闪,这次从内涌出许多云雾来,满庭生烟,直如众人飞入云端一般,连带大厅与酒席,全都若隐若现,当真犹如身入天宫饮宴一般。 严徽等席间人全都大吃一惊,心说这莫非是传说中的道法不成?想不到这金光寺法音和尚名不见经传,居然还会施展法术,这岂不是传说中剑侠一流的人物? 反倒是施之魏薛峙这两个十方观弟子见识略广,认出这些云雾与蝴蝶似乎并无实质,当是幻术一流,却也不禁心中暗赞这和尚真有些法力,不是寻常人物可比。 正当此时众人目眩其术,忘乎所以的时候,路宁却是轻喝一声道:“好和尚,使这障眼法却是要来盗宝不成?” 话音未落,众人便听得一声剑鸣,然后又是剑中败革之声,法音和尚随后怪啸一声道:“小贼安敢坏我好事!”紧接着便是一派金光骤起、风声大作,云雾蝴蝶等尽数不见。 众人四下里乱看,却见路宁手持一口软剑站在供桌之前,地上微有血迹,而那法音和尚却已经逃去无踪。 严徽目光在血迹上一凝,默然无语,寿宴上众人议论纷纷,只有施之魏微微捋了捋长髯,若有所思地问道:“路道友,可是那法音和尚有什么不妥么?” “他适才故意施展幻术,迷惑众人,实际上暗中潜行蹑踪,来抢供桌上的碧玉蟠桃。若非我还有几分眼力,岂不是被他得了手?故此出剑阻止,不过这和尚当真有几分古怪,也未必就真是什么金光寺法音了。” 薛峙奇道:“路兄何出此言?” “这和尚武艺不高,但是精通幻术,适才来抢碧玉蟠桃时又施展了一种五鬼护身的法术,我一剑斩中他右臂,却只入肉甚浅,可见他修炼这左道邪法非一日之功,但是完全与佛门无关,定是什么邪道恶人顶了金光寺和尚的名号,来此作乱。” “不错,这法音和尚自称是金光寺弟子,混入严某寿宴,据某想来,那金光寺主持宝光和尚从来不通法术,便是武艺上也不算特别出众,焉能调教得如此厉害弟子?” “他适才若不是夺宝,而是杀人,只怕便是我等也轻易抵挡不得,如此厉害角色,必定不是金光寺的僧人。”严徽在一旁接话道,他目光炯炯地盯着路宁,面上露出感激之色,“亏得路仙长出手,方才挡得那假和尚作乱,先前仙长救了小女一命,还未报答,此番又多亏仙长之力,不至于乱了寿宴,两番恩情,却真不知道叫严某如何答报。” “严先生过奖了,在下不过恰逢其会罢了。” “仙长何必过谦?您不但剑术高超,眼力也如此厉害,适才厅中白雾弥漫,那假和尚还施展了邪术妖法,居然也难抵挡路仙长一剑,当真让吾等大开眼界。” 路宁微微一笑,将软剑收回怀中,“众位不过是第一次见得此类幻术,不曾提防罢了,却也不算什么厉害妖法。” 要知道路宁在雁荡派九霄天禽剑阵中都曾经出入,又学过正宗的道门心法,参阅过术法密要,故而法音和尚金光一闪间路宁便觉出不对。 加上他可以将天地元气运至眼中运用,故此一眼便自识破法音和尚的旁门幻术,见他迷住众人眼光之后催动一道鬼气护身,乃是左道中的五鬼护身法,又见其要抢夺碧玉蟠桃,便知道此人来路不正,这才出手阻拦。 其实当时路宁若是使出丹朱剑丸来,便是再来个法音和尚也一并斩了,也是他不想招摇,这才使了听风软剑,却不想倒让贼人逃去,想必今后还有手尾未完。 路宁不以此为意,严徽与在场其他众人却是越加高看这书生,情知路宁必定是传说当中剑侠剑仙一流人物,比起十方观弟子来更加值得结交,当下便有许多人挨挨挤挤,上前要套近乎。 严徽虽被扰了寿宴,面子受损,心中却颇以能见到传说中的剑侠、法术为幸,这才把严蘅先前所说真个入心,把路宁看得比施之魏更重几分。 他眼见得路宁脸上似有不耐之色,知道此类人最不喜欢俗人打扰,于是干脆自己拦在前面道:“为严某小事,劳动仙长不浅,不如就请施老哥陪着路仙长还往后宅歇息片刻,如何?” 路宁露了行迹本就不愿多待,自是点头称是,施之魏也不耐烦这般场合,当下两人便与薛峙一同回了后宅歇息。 严徽经此一事,心思也不在寿宴上,勉强支应了一会儿,便带着大儿子严溯、三女儿严蘅一同告罪,丢下一宅子来客回后宅去寻路宁去了。 路宁虽然也有些惊讶于法音和尚身怀异术之事,但最关心的还是追索失物,此时虽然与施薛二人议论法音和尚的幻术,心中却在想如何早日赶到大智城,找到梅道人和路节。 他们正说话间,严徽已经带着儿女到了后宅,一见路宁便拱手施礼道:“先前不知路仙长乃是真仙下降,实在是怠慢了。”竟是大方认错,自承怠慢。 路宁饱读诗书,并非一般初入道的雏儿,深知礼下于人必有所求的道理,当下只是客气还礼道:“严大侠莫要取笑,在下这点微末伎俩,哪里算什么真仙,比起施薛两位道兄的十方观秘法,实在差得远了。” 他如此谦逊,施之魏心中更是暗暗点头,那严徽还未多说什么,严溯却在一旁羡慕说道:“路仙长适才一剑伤了妖僧,视妖法如无物,岂不是传说中的剑侠剑仙?” 第43章 寿宴生惊变(下) 此却是严溯想到江湖上有些传言,说人世间尽有那武学上的大宗师,如乃父严徽一般,练通身上百多处穴位,便被称作侠客;若是修为更高,得有法术在身,诸如十方观在世间走动之人,不论使不使剑,都被称为剑客剑侠。 最厉害的便是那周身穴道全部打通之辈,便被呼为剑仙,亦或被称作陆地神仙,据说通天下也不会超过十指之数,乃是传奇当中的人物。 这些不过是俗世人传说,路宁其实也曾听人说过,却知道此与道门中称呼似是而非,况且自己这点微末修为,也当不得什么剑侠剑仙。 他不愿多说这些,便避而不谈,转而对严蘅说道:“严女侠,先前我还说为何白日里树妖作祟,想必你之前纵马赶路之时将那碧玉蟠桃带在身侧,可是么?” 严蘅点头称是,“不错,路仙长,小女子奉师命以此宝给父亲上寿,自下白鹤宫后片刻不曾离身。” 施之魏在旁道:“师弟先前跟我提起树妖之事,我也曾疑惑,便是再厉害的精怪也不会选在当午之时为恶,原来却是因为世侄女带着这宗宝物,难怪有此一劫。” 严徽目光微微闪动,问道:“施老兄与路仙长何出此言?莫非这碧玉蟠桃有什么不妥之处?” 施之魏看了路宁一眼,见他微微摇头,便知道路宁虽然也看出此宝何物,却不愿多说,自己与严徽多年相交,倒是不妨直说。 于是他坦言道:“此物虽然名为碧玉蟠桃,实际却非是凡玉,乃是一种玉脉之精,天地灵气所精粹,确有强身健体、助长内力修为之能,便是严老弟修为高深,佩戴在身边也颇有效用。” “只是此物天生灵气充沛,不光练武之辈有用,便是什么山精水妖、狐鬼魔怪之类,连带传说中剑侠剑仙,修道练魔之辈,得了之后依法施为,也能得不少好处,故此颇引人觊觎。那法音和尚身怀异术,想必便是知道这宝贝与他有用,方才借故混入席间施法抢夺。” 严溯闻听得不由大喜,对乃父说道:“想不到蘅妹的寿礼竟是如此之宝,父亲福缘深厚,得了此物功力必定愈发精湛,日后休说什么东南四郡,便是整个大梁朝,也无几人能敌。” 严蘅也觉得自家师祖真乃是神仙一般的人物,竟然将如此重宝送人,白鹤宫果然底蕴深厚。 她却不知道这倒是高看了林道人,玉脉之精的真正用途,也就是似路宁这般真正的修炼之辈方才懂得,施之魏出身的十方观介于仙凡之间,也还算是知晓其中奥妙,白鹤宫林道清只通武学,不知修炼之道,故此只把这玉脉之精当做寻常宝贝,才会拿出来送人。 严徽之辈学的乃是凡间武道,手段有其极限,得了此宝后就算天天带在身上,也不过能够得玉脉之精散逸出来的天地灵气淬炼身躯,略微助长内力,得到百分之一二的好处罢了。 只有真正的修炼之辈,神鬼妖怪得了此物,依照正宗法门将其中天地灵气汲取出来,才能大大助长功力,省却许多水磨功夫。 虽然不知其中之奥妙,但严徽心思深沉,计谋颇深,略一盘算便从怀中将碧玉蟠桃取出,本想交给路宁,心中思之再三,最终还是放在施之魏面前道:“原来此物便是玉脉之精,严某一介武人,要此物也没什么大用,便送与施老兄了。” 严溯严蘅闻言大惊,但见其父目光炯炯、面色慎重,有心想劝却无这胆子。 施之魏也是一怔,随即苦笑道:“严老弟,你我相交多年,我焉能夺人机缘?适才所言,不过是据实所言,并无什么别的心思。” 严徽摇头道:“施兄,您的为人我自然清楚,以你我交情,便是直说此物与您有用,严某也必当拱手奉上,更何况施兄你所言,实在是怕我等不知此物奥妙,反被其害。” “正所谓君子无罪,怀璧其罪,此物在严某手上实乃是明珠暗投,寿宴上又露了白,日后也不知道要招惹多少麻烦,倒不如进奉给十方观诸位仙长,说起来还是严某的不是,要借兄长师门避祸。” 他说的如此直白,施之魏倒不好说什么,沉吟了半天方才接过碧玉蟠桃道:“也罢,倒是生受了严老弟了……既如此,老道就替家师收下此宝,日后若是有人觊觎此宝,尽管推到十方观头上便是。” 说罢,他又从怀中掏出一叠丝绢,慎重地交给严徽,“此乃是老道师门所传人身穴位图,虽然不全,也记载了一百七十处以上的穴位,乃十方观密传,与宝珠严氏家传当各有其奥妙,严老弟记得小心收藏。” 严徽这才真正大喜,那碧玉蟠桃所谓助长功力,不过是在内力打磨上有所帮助,并不能帮助严徽进军武道更高的境界。 而十方观秘传则完全不同了,这一脉的武学传说最高能打通周身三百多处穴位,有人甚至还说观中有真正的陆地神仙隐藏,当真非同小可。 施老道拿出的这一百七十处穴位的锻炼之法若能与宝珠严氏自身所传对照印证,反馈自身,对于严徽这等武人来说,才是真正的通天之梯,比起什么虚无缥缈的玉脉之精来高出不知道多少。 便是路宁,见得这般大手笔也不禁咋舌,暗道这严徽果然不凡,做的好大事。 想当初自己蒙温半江真人传授玉锁金关诀,也不过得了一张一百二十处穴位真图,这才有今天的成就。严徽虽然不通修炼之法,但若能以武功内力打通一百七十处以上的穴位,便比不上得有道魔各家门户真传的低辈弟子,也真真可称得上是人间剑侠了。 收了十方观的人身穴位图,严徽强忍着心中喜悦,又将寿宴上妻弟所送一瓶定春丹取出,双手捧着送给路宁,“路仙长先救小女,再退妖僧,对我宝珠严氏可谓恩情深厚。” “严某知道仙长来历非凡,等闲俗物也入不得法眼,这一瓶定春丹乃是某妻弟偶然得来,传闻来自海外,治疗伤势颇有几分功效,以路仙长神功自然用不上此物,只是日后行侠仗义、救人性命之时或许用得上,还望笑纳,让严某能小小报答一番恩情。” 路宁本待不要,又一想此番出来寻找路节,还不知道要遇到多少事情,似这般灵丹妙药或者真有些用处,略一思索之后便道:“如此,在下却之不恭了。” 说罢,他从法宝囊里把当初斩除树妖时得来的最后一口兵刃取了出来,“这柄金钩小巧玲珑,锋锐非常,在下只懂剑术,不晓钩法,留之无用,便赠给严女侠吧!” 这口金钩也是人间神兵利器一类,便是宝珠严氏一族中也不多见,加之小巧可爱、卖相不凡,严蘅见了十分心喜,看了乃父一眼,见严徽笑着颔首,这才恭恭敬敬上前接了下来,也不敢细看,拜谢之后便自退到一旁。 严溯看了只觉心里发酸,把眼偷偷来看路宁,正寻思该如何开口搭上话,也得些什么好处,路宁却不再理会,对施之魏说道:“施道兄,在下来此,便是为了求道兄在大智城中找两个人,其中缘由,想必薛兄已经跟道兄提过。” “此事十万火急,在下心急如焚,既然严大侠寿宴已经办过,不知道施道兄可否抽出些许时间屈尊相助在下,在下感激不尽。” 第44章 神通狮子吼(上) 路宁一边说,一边向施之魏深施一礼,老道连忙上前将他扶住,“昨夜听师弟提起,却不知道路道友如此着急,却是老道的不是了。严先生,既然路道友还有急事,老道也不好耽搁,这便告辞了。” “就算有急事,也不急这一时,还是歇息一夜再走吧!”严徽还待要留客,“不知道路兄要寻什么人,我严氏根基虽在宝珠城,那大智城里也有些朋友,说不定可以帮上一二。” 施之魏也颔首道:“不错,严老弟交游广阔,其中多有三教九流之辈,若论寻人,也不次于老道的列仙观。” 路宁听罢也有些心动,“在下当初家中有个仆人,名叫路节,十余岁的年纪,盗了我的紧要东西偷偷跑出来,也不知道结交了些什么歹人,只打听得有个名目叫做梅道人。此番路某出来,便是要寻此二人,得回失物。若是严大侠能找人打听得此二人消息,在下自是感激不尽。” 严徽闻言点点头,便对严溯说道:“既然如此,你便陪三位长辈一同去一趟大智城,替路仙长寻人。” 这却是严徽在为自家儿子谋划,想替他谋些好处。 路宁自然知道多一个人帮忙,便多一分成功希望的道理,连忙感谢道:“如此,就烦劳严少侠了,若是真能找到失物,在下总不会让严少侠白忙了去。” 严溯大喜,连连拜谢,路宁又说:“此事太急,在下想要劳烦施薛二兄与严少侠,此刻便动身,怠慢之处,还望各位海涵。” 施薛二人自然应允,严溯也说自家并无什么需要准备的,即刻便可动身。 于是路宁等人便自告辞,离了严氏府邸,一行四人离开宝珠城,取道往大智城而去。 到得城外,路宁又施展甲马法儿,带挈几人一同赶路,施之魏自家虽然不会甲马法,却早知道人间有此道术,不曾惊讶。 严溯只是曾听妹妹昨日偶然间提起一次,此时自家亲身经历,不由得心极羡慕,有心想学,总还知道厉害,不敢开口。 四人各怀心思,一阵猛赶之下,眼看得天色已黑,荒郊野外也无个人烟,众人便寻思是不是要找个地方住下,盘桓一夜再走,毕竟两张甲马符一日五百里,人的双腿也不是铁打的,不能连天带夜无止境地走下去。 正当此时,猛听得身后有人高喊道:“前面的贼道,还不速速停下,交出宝物,再走不迟。” 四人回头看去,却见身后追来十多人,领头的两人,却是两个碧眼朱髯,作胡僧打扮的和尚,其中一个不是旁人,正是白日里被路宁所阻,剑伤右臂的法音和尚。 那法音和尚与另一个胡僧领着十余个黑衣人,也不知道施展了什么妖术邪法,居然也能追得上四人的甲马法儿,追到切近处也不容得众人说话,便撒开个簸箕阵将四人围了。 “我道是谁,原来是法音和尚!” 施之魏见对方不是好来路,他在四人中年纪最大,极有长者之风,见势不妙立刻将路宁等人护在身后,将背后一口白阳宝剑抽出,横在当胸,对和尚喝道:“来追小道,却不知道有何计较?” “佛爷可不是什么法音和尚,法号元音的便是,施之魏,佛爷也知道你出身十方观,来历不凡,不过佛爷打听得你骗了严徽的玉脉之精,总不能就这样放你过去。” “今日你将玉脉之精献出,再将先前斩伤我的小贼留下,佛爷便作主放你一马,免得伤了和气,如何?” 施之魏暗叹一声,这玉脉之精不合在寿宴之上露了白,果然引得许多事来,若非如此,凭了自己十方观传人的身份,等闲也不会有人来撩拨。 只是此物自己用不大上,对师傅梁子真来说却十分珍贵,说不定便能借此更上层楼,因此施老道心中打定了主意,要将此物护住,闻言嗤之以鼻道:“妖僧,你若有本事,尽管来抢便是,何须多言?” 这个所谓的法音和尚自然不是真个金光寺传人,不过是假借名头罢了,本身唤作元音,与其师兄都有一身邪术,功行修为不在施之魏之下,乃是大梁朝治下一支邪教的弟子。 这邪教非佛非道,半佛半道,乃是个四不像,教下的弟子也多是学了几手邪法妖术的恶人,平日里隐秘非常,等闲不露行迹于外。 今日乃是元音和其师兄元真奉了教中一位坛主之命前来抢夺玉脉之精,此时见施之魏不肯退后,又见路宁在侧,元音不免想起白日里被他一剑斩伤,怒气上涌,便动了杀心,对着属下那些黑衣人道:“上,给佛爷我杀了他们,单把那个小兔崽子留给佛爷!” 黑衣人闻令一拥而上,这些人虽是邪教中的骨干弟子,倒并没有真学会什么邪门的本事,先前能赶上四人的甲马法也借着元真和元音两个番僧的邪法厉害,此时闻听得要动手,便各自挥舞兵器拥将上来。 路宁等四人都有本领在身,丝毫不曾惧怕,各自取出兵刃对敌,那施之魏抢先便要来战元音。 却不想另一个胡僧狞笑一声道:“佛爷元真,且陪你这老杂毛玩玩!”双掌一伸,便有许多黑气涌出,直逼施之魏面门。 众人这才知道这个和尚也通法术,大是劲敌,施道人连忙把天地元气运到剑上,以纯阳剑法凝神接战,薛峙严溯则各施手段,拦下众多黑衣人,路宁则空手迎上了元音和尚。 “好小子,白日里你暗算佛爷,若是不将你碎尸万段,怎显得佛爷手段!” 元音白日里见识过路宁不惧自己的幻术,还能一剑斩伤用了五鬼护身法的自己手臂,知道他本领不凡,却是自恃邪法厉害,双掌一拍,又是一派金光,这次却不是蝴蝶白雾涌现,而是飞出了数十只怪虫,恶形恶状,“轰”的一声往路宁身上飞来。 “蛊术?” 路宁虽然未曾得温半江真人亲炙,却研读了几年真人的修行杂录,见识着实不浅,一见这些怪虫便忍不住想起魔道法术中极出名的蛊术来,顿时惊出一身冷汗,毕竟自己剑术未成,又不通法术,真遇上了蛊术只怕要凶多吉少。 只是等路宁定下心来,将法力运到眼中,却发现这些怪虫身上并无法力或是天地元气附着,却是白纸剪成,不知道用什么法术祭炼了,仿佛是真的怪虫一般,能张着大嘴乱咬,也有几分威力,却并无血肉之躯。 “原来是剪纸化形之术,此小道尔!”路宁这才放下心来,出声嗤笑道。 此种剪纸化形的法术在世间流传极广,温真人所传的术法秘要中也有记载,路宁虽然未曾学过,却深知其中的底细,知道此法看去厉害,却抵挡不得真正的剑术,故而直接将丹朱剑丸取出,迎风化为一口两尺余长的短剑,剑身上一道蜿蜒如龙的赤红痕迹,寒气森森。 路宁持剑在手,使了白猿剑法中一式“风火双轮”,剑锋闪动之间,那些怪虫直如初雪遇火一般,碰上便自粉碎,纷纷化成白色纸粉,连半点威力都不曾显露。 这剪纸化形的法术,若是严溯遇上,一万个都是死,施之魏薛峙便能抵挡也颇有些为难,可惜元音不晓事,遇上了路宁这个克星,手中一口丹朱剑丸得了两重天的剑诀祭炼,已经可以称得上是道门飞剑,剑光之下便是等闲金铁也招架不住,更何况这些法术炼过的白纸乎?登时被破得一干二净。 元音和尚仗着一手幻术、五鬼护身法和剪纸化形之术,便是在邪教之中也身居高位,平生也不知临过多少大敌,却从来不曾如此被人小觑,加上辛苦祭炼的法术被迫导致的反震,嘴角已然淌出血来,显然受创不轻。 第45章 神通狮子吼(下) 路宁得势不饶人,身形一闪便举剑朝元音刺去,那和尚连忙压了压翻涌的气血,默念口诀,将五鬼护身法用起,黑气一闪间和尚浑身肌肉坟起,一口黑闪闪地戒刀自袖中飞出落在掌中,挥动如风,意图抵挡住路宁的宝剑。 这五鬼护身法乃是用法术搜寻到孤魂野鬼,不令其投胎,而是用特别的法子拘禁了,日夜炼就气候、养在身边,十分的损阴败德,运用之时借助孤魂野鬼的阴气护住肉身,并且助长几分膂力,乃是妖鬼之道中极下乘的法门。 至于那口戒刀,不论品质还是招数都算不得什么,焉能拦得住丹朱剑丸?当下犹如砍瓜切菜一般,被路宁连戒刀带手臂一剑斩断,若不是元音退得快,连脑袋都要被切作两段。 这却是白日里路宁只用了听风软剑,让元音错判了形式,以为这个小子不过如此,却不想此刻敌人亮出了丹朱剑丸之后当者披靡,这妖僧竟是一招半式都抵敌不住,远远不如当初救严蘅所遇的树妖。 元音戒刀手臂被斩,只痛的虎吼一声,没命朝后退去,一边逃一边喊道:“师兄救我!” 那边厢元音的师兄元真与施之魏动手未及三合,便听得这边救命声响起,转头看了番僧狼狈模样,这和尚不禁气得哇哇大叫,“好狠的娃娃,休伤佛爷师弟,看法宝!” 说罢,元真和尚撇下施之魏闪身后撤,从怀中摸出一个木鱼来,往空中一丢,便见得那木鱼也不需人敲,自家便悬在半空之中,“笃笃笃”地响了起来,紧接着莫名有念诵佛经之声在虚空中响起,直灌入众人之耳。 这诵经之声也不大,但极为诡异,在夜空中来回飘荡,诵声缥缈、似经似偈,引得人忍不住去听,却又听得不甚分明。 薛峙严溯修为不够,一听之下立时神魂颠倒,拿不得兵刃,被黑衣人们逼得险象环生,身上也添了好些伤口。 施之魏亦是面色大变,总算他不光打通百多处穴位,还精修十方观所传两种道法,当下默念咒语,使了个清心咒儿,勉强护住心神,只是一时间拿不准主意,是先追上元真,还是先攻击木鱼,亦或是去帮忙已经狼狈不堪的薛峙严溯。 路宁一闻此声也觉得心神摇晃,仿佛有神佛在耳畔讲经说法,让人飘飘然有放下手中一切,仔细去参悟经文之想。 总算他当初被鬼差勾魂,在龙宫之中以魂魄之身饮了仙酿、吃了灵果,而且经过那一次劫数之后,其神魂之坚固远在寻常凡人魂魄之上,灵台方能把持得住,恍惚间知道这木鱼发出的必定是什么厉害邪法,连忙一咬舌尖,剧痛之下回过神来,这才调气凝神,打算施展掌心雷,看看能否凭借雷法破了这木鱼的邪术。 正调运元气间,路宁却听得那木鱼发出的诵经声中,隐约传来一句“未来超世劫王,见大自在,如明镜中显现其像。” 这几句经文本也没什么特别之处,但此时却如同过电一般淌过路宁的心中,他顿时觉得眉心识海一震,莫名其妙在一瞬间内觉了法性,生出妙悟之心,识海的虚空之中忽而有一点金光生出,便如一颗种子一般,随即引发许多光华照耀识海四方,一篇经文在记忆中生下根来,正是他在铜炉山寺中偶然得来的《人间轮王自在经》。 昨夜间路宁翻阅此经,能解通的不过百分之一二,更未曾起心将经文背诵参悟。却不想此时偶然禅机一动,生发妙用,得悟佛门弟子十金刚心的第一重信心,便如得了一颗佛法的种子,立时便能将经文倒背如流,并从中悟出一道佛门神通来。 这些事儿说来玄妙,不过却只发生在一瞬之间,路宁刚要施展掌心雷,这道佛门神通已然深植识海,福至心灵之间,路宁情不自禁将口一张,冲着那木鱼喝了个“唵”字。 当下只听得禅音广布,震慑四方,仿如佛祖菩萨坐下狮子嘶吼、百邪惊怖,此乃是佛门正宗功果所参悟的神通狮子吼,狮子一啸,转妙梵轮间慑伏一切邪异外论,那木鱼发出的诵经之声与之一比,宛如萤火比之皓月,瞬间便被反制,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也还罢了,半空中又是“咔嚓”一声,悬空的木鱼已然自己裂开,掉在地上不动,化为半截朽木。 施之魏惊讶万分,以他功力施展十方观清心咒言都只能勉强护住心神,不被木鱼所伤,路宁却只是随便发出一声巨吼,便把木鱼彻底毁去,由不得他不吃惊,一时间怔在原地。 薛峙严溯二人靠着狮子吼的神通,也得以摆脱邪法控制,方才那短短的一小会儿时间里,他们在那些黑衣人围攻之下险些丢了性命,此刻不由出了一身的冷汗,连忙施展高强武艺反击。 恰好那些黑衣人也被路宁巨吼震慑,一时间二人如同虎入羊群,眨眼间便将黑衣人砍倒了大半。 而元真元音两个妖僧更加不堪,元音本就受伤不浅,听得狮子吼便自又喷出一口血来,瘫倒在地上萎靡不动。 元真妖法上的修为虽然高过元音不少,但被佛门正宗神通狮子吼一喝,也是神魂震荡,加上木鱼被破,猝不及防之下肉身受了法力绝大反冲,面上忽青忽白,七窍中齐齐渗出血来。 路宁瞧出此僧正在强行压服体内元气,情知机会难得,连忙一催掌中剑,整个人有如流星飞渡一般电射而至,举手一剑正中妖僧颈项,一颗人头飞天而起,鲜血爆起数尺,尸身则“噗通”一声栽倒在地。 这还是路宁第一次杀人,实在是妖僧法力不俗,木鱼威力惊世骇俗,路宁虽然年纪不大,历练不多,却也晓得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的道理,故此手下丝毫不曾手软。 可怜元真空有一身精湛修为和妖法,却还未曾展露便自化为乌有,被路宁一剑斩了脑袋、丧了性命。 如此轻易就斩杀强敌,绝非是因为路宁剑术太过厉害,也不是他电光石火之间所悟的狮子吼神通有多大威力,而是天生万物,一物降一物,一法破一法。 狮子吼神通专破外道邪音,元真这只木鱼本是邪教教主所赐下的法宝,厉害非常,就算是施之魏的老师梁子真来了,遇到这木鱼也要铩羽而归。 本来路宁若是用掌心雷去破这木鱼,也要花去不少功夫,偏生当初那邪教教主杂合佛道妖魔各家法门,七拼八凑,练出一身邪法,其中祭炼这木鱼的法门便唤作《未来超世劫王经》,不入佛门正宗四万八千法门,经、律、论三藏十二部一万五千一百四十四卷佛经当中。 乃是邪教教主得了佛门真传《自在真解》中的只言片语,参悟了五六部各处搜刮来的各派佛经,自家编纂出来的邪教根本典籍之一,故而所炼法宝、邪法着实厉害。 路宁前番所得之《人间轮王自在经》,乃是讲未来解脱佛祖,又名涅盘极乐自在佛说法之事,正合用有宗一脉的《自在真解》解化妙悟,路宁电光石火之间,无意中把两部经文的部分内容相互参照,这才得了一丝佛门缘分,不修而得了狮子吼神通,亦算是修成了佛门弟子入门的功夫,十金刚心中的信心。 此境界约莫等通于道门修炼之士第一境引气入体的地步,也不算有什么了不起,但随着佛门修为参悟出的狮子吼神通就不同了,毕竟佛门讲求顿悟,一朝入门便自突飞猛进、不修自能,而且恰好专克木鱼上的邪法,这才能突然间就将两个胡僧打得一败涂地。 第46章 令符铸梅花(上) 如此战果,再加上剑斩人头的冲击,便是路宁自己也一阵恍惚,不由惊得呆了。 那些元音和尚带来的黑衣人却都有几分机灵,见得自家这边厢情势不妙,连同首领在内的一多半人都被打倒,于是各自发一声喊,连元音和尚也不顾了,便自四散逃窜。 施之魏等三人哪里肯轻易放过他们,纷纷出手擒捉,他们的武功可比这些黑衣人高出甚多,不一时便将余下的人统统拿获,点了穴道扔在元音和尚身边。 路宁出了一会儿神,识海中的佛光渐渐敛去,周身的元气也逐步平复,他本身也自头次杀人的冲击中恢复过来,当下皱着眉头瞥了一眼元真的头颅,摇头叹息了一声,将其弃之不顾,转过去探查元音和尚的呼吸,发现这妖僧受伤极重,也是奄奄一息、昏迷不醒了。 “想不到路道友居然佛道双修,有如此神通,若非如此,今日我等必定被这木鱼的妖法所害,一命呜呼了。” 施之魏三人收拾完黑衣人后,对着路宁连连拜谢,路宁苦笑回道:“我也不曾得什么高僧指点,修过什么佛门法术,方才之事,实在莫名其妙。” 路宁对佛门秘法了解着实不够,不明三大真解的底细,自然也就不晓得为何突然间就学会了《人间轮王自在经》,练成了狮子吼神通,此刻心中纷乱,实不足为外人道也。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并非是琢磨此事,而是料理了元音和尚等的手尾,眼见了薛峙和严溯伤得不轻,路宁连忙将定春丹取出,一人分了一颗,助他们恢复伤势,然后才与施之魏商量道:“施道兄,你可识得这元音元真两个和尚并黑衣人等的来历么?” “这些黑衣人倒也罢了,所学不正,修为也不深,都是寻常江湖武艺……小道在大智城执掌列仙观数年,也算久历江湖,却不曾听说过有什么元音和尚,元真和尚,严溯,你严家在江湖上人脉更广,这和尚更曾经上门贺寿,可有什么线索么?” 严溯摇了摇头道:“施仙长,这和尚乃是冲着玉脉之精而来,白日拜寿不过是借了金光寺之名罢了,事后我父亲曾找玉堂郡的武林同道问过,都说不曾知道此人底细。我家平日里往来人虽多,却也不曾在别处听说这么两个厉害妖僧。” 路宁闻言皱了皱眉,“既然如此,这元真和尚已死,看来还得先把元音和尚救醒,问一问情由。” 这却是大家知道那些黑衣人身份不高,不过是帮凶,绝不可能知道什么重要信息,制住了也就罢了,暂时抛在一边,不曾动逼问他们口供的心思。 施之魏捏了个清心咒儿将元音和尚弄醒,然后厉色问道:“元音和尚,你如今落在我等之手,已是穷途末路,还不速速交代,到底是何人指使你们前来,若肯直说,说不得还有活命的机会!” 元音和尚脸色本就因伤重惨白,此时被人逼问,却不曾服软,咬着牙不肯说话。 施之魏等人不好出手,严溯却是在江湖上历练许久,杀伐果断惯了,上来用了严氏独门的手法点了他的特殊穴道逼供。 谁想到此人尚未就范,脸色却忽得惨变,浑身乱颤,而一旁那些个黑衣人无论伤重与否,突然一个个全都惨呼一声,口喷黑血,浑身扭曲而亡。 四人大惊,以为又来敌人施了什么暗算,连忙四下里望去,却都未曾有发现,然后又听得一声惨叫,却是身边的元音和尚发出,这妖僧竟然也惨叫连连,两目圆睁,五官七窍中渗出黑血,惨叫声未绝,瞬时间也没了呼吸。 漆黑的夜色之中,十多个鲜活的生命瞬间莫名其妙地口喷黑血而亡,端得是诡异异常,路宁等四人面面相觑,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到底还是施之魏年长一些,先想到了些什么,上前搜索了一番众人尸身,却只在这些人脖子上搜出一种无面神像,余下便再无异状。 施之魏也不敢动这些神像,只是捻髯叹道:“这必定是中了什么害人的妖法了,可惜未曾从他们口中打探得什么消息……路道友,你修为精深,眼力出众,不知道可曾看出什么端倪吗?” 路宁摇头苦笑,他所见所学,大多来自温半江真人的修行杂录,对魔道妖邪虽有所知,也只隐约看出元音和尚等人似乎是被什么邪法拘禁了神魂,或者种下什么魔法,故此才会突然身死。 “在下才疏学浅,实在不知这是什么法术所为,只是观这些人的举动与武功家数,并非同一门派的模样,倒是什么帮会教派一般,总之绝非善类。” 他心中其实有个怀疑,便是当初梅道人曾经提及的劫王教,但不过是猜测,又没有证据,故此不曾说出。 “不错,也不知是什么厉害角色将邪法施展在这些人身上,一旦可能涉及到暴露秘密,便立刻发动,将人害死,自己的行迹就不会暴露了。”施之魏接口道,连连叹息了几声,毕竟一下死了这许多条性命,饶是老道经多见广,也有些感怀。 路宁几人又议论了几句,都觉得这两个和尚神秘莫测,武林中几乎无人知晓来历,但却有左道邪术在身,必定有些来历,只是始终不得要领,薛峙便道:“待我看看这两个和尚身上可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或许能凭此追索其来历。” 路宁道:“薛兄言之有理,不过这两个和尚都有邪法在身,还是我去看看吧。” 他将天地元力运到眼中,仔细看了看两个和尚,也没有动二人脖子上的无面神像,而是小心翼翼地在和尚怀里掏摸了几下,拿出两个锦囊来。 这两个锦囊还不如路宁自树妖处得来的法宝囊,只是用邪法练过的两个大布口袋罢了,并没有真正得过法术祭炼,故此不需法力便能打开。 口袋里乱七八糟地装了不少东西,乃是两个和尚的随身之物,诸如衣物、佛经、念珠、金银、酒肉之类,路宁用法眼看过,都是些俗物罢了。 只是那元音和尚囊中,另有一封书信,几十张白纸剪成的怪物,元真和尚囊中,则有一块黑漆漆的令牌,七颗黑铁也似的弹丸。 路宁展开书信,众人一看,却是没头没尾,也不知是何人所书,其中说教内打探得有一块玉脉之精流入世间,被凡俗工匠打造成碧玉蟠桃,流传来流传去,最后被白鹤宫购入,白鹤宫并未认出此物乃是仙家宝贝,似乎要将这玉脉之精当做礼物送到宝珠严氏,故而令元音和尚设法将玉脉之精夺到手中,上缴总坛,必有功劳云云。 “怪道这和尚来我家假装要拜寿,原来是早有预谋,若不是父亲将这宝贝转手送与施仙长,这两个和尚还不知道该怎么祸害严府呢!” 严溯见了书信,这才恍然大悟,路宁却不在意这些,而是皱着眉头在心中思索,当初乌鸦精乌尚善曾提起什么劫王教与梅道人,元真和尚所用木鱼妖法中,自己明明记得有“未来超世劫王,见大自在,如明镜中显现其像”之句,元音和尚书信中,又有教中打探的说法,莫非这两个人,果真是一个什么劫王教的徒众? 当下他心中便有了些想法,于是拿过元真和尚囊中令牌,翻来覆去看了几看,仿佛一块沉甸甸的黑铁一样,其上并无字样花纹。 路宁略一沉吟,以玉锁金关诀调动天地元气一催,却见光华一闪间,那牌子上便显出几个字来,乃是“未来超世,劫王自在”八个字,将令牌一翻,背面无字,却錾着一道气流,内中裹着一朵梅花! 第47章 令符铸梅花(下) “劫王教,梅道人!这必定就是梅道人了!有了梅道人的踪迹,总能找到路节了吧!” 路宁心中大喜,他花费了无穷心血时间,从太平县老家一路追索到此,便是为了找到路节,如今总算有了些收获,许多时日的苦功终究没有白费。 施之魏薛峙见了这块令牌,也自恍然大悟,施之魏道:“路道友,这两个和尚与你所寻的梅道人果然勾连,看样子不是下属也是同伙,嗯,一旦失败便会为邪法所害,想必就是他们这一伙人之所以身怀邪术,天下却少有人知晓的缘故。” 施之魏按常理猜测,却不知道这妖术乃是劫王教主所下,除了少数教中高层,其他教众一旦有暴露之险便会发动,取了性命,故而祸乱天下甚久都不曾暴露教中机密,便是劫王教这几个字都没几个凡人知道。 路宁叹息道:“若非如此,留着元音和尚一条命在,找寻梅道人势必事半功倍,哎,如今失却线索,再寻找他与路节何异于大海捞针?” 施之魏劝解道:“路道友休要担忧,回头到了大智城,我和严氏必定使人多方打探,如今除了路节与梅道人之外,又多了劫王教这个名目以及两个和尚的线索,想必打探消息更加的容易一些。” “既如此,在下多谢道兄与严少侠了!”路宁一想也是,便先谢过两人,又把两个和尚其它几样东西翻了翻,“这剪纸怪兽乃是妖法所炼,并无什么用处,毁了便是,这七颗弹丸却是有几分厉害,乃是用枯骨冷磷所炼,用了妖法禁锢成一丸,若是打出去中到人身,立刻便是一大片磷火伤人,并还有阴毒之气。” “适才幸好这番僧还未来得及用上此物,不然我们几个怕是要受伤不浅……此物邪异,旁人得了颇有危害,劳烦施道兄收好,免得遗祸他人。” 施之魏倒是颇洒脱,闻言笑道:“老道方才未出什么气力,倒是白得了一宗宝贝,岂不是惭愧?” 说是如此说,他却大大方方接过七颗弹丸,在路宁指点下用天地元力将弹丸裹住,这才放心收入怀中。 路宁又将两个锦囊用天地元气化去邪气,只保留了储物之能,分给了薛峙严溯。 众人今晚虽然遭遇凶险,但是各有所得,可谓颇有收获,当下各自欢喜,因为怕再起什么波澜,四人顾不得疲劳,再度催动甲马法远远遁离此处,连夜往并州州治大智城而去,撇下了这一地的尸体自去让大梁朝官府头疼。 大梁朝坐拥两京十八州七十六郡,与南唐大周三雄并立,虎踞中土国势甚强,大智城乃是其一州州治,自然极为繁华,人口超过数十万,乃是天下除了两京之外一等一的大城池。 路宁等人自遇到元音和尚等之后,生怕再出什么事端,竟是片刻不停赶了一日一夜,终于到了大智城中,进了施之魏执掌的列仙观。 这列仙观供奉许多古来传说白日飞升的道门仙人,乃是自前朝时便建起的古老道观,十方观虽不执掌天下道箓,那是天京城仙官四院的勾当,但在凡间道门之中也是地位尊崇,与大梁诸多道观广有联络。 故此施之魏才能得以掌管这座大道观,手下大小道士近两百人,乃是十方观在并州的一大据点。 当然,列仙观中的道士并非人人都是十方观传人,武艺绝伦的高手,真正有道门功夫在身的不过三五人罢了,绝大多数道士都是学的修真养性、画符炼丹的凡间道门之术。 施之魏领着路宁等进了自家道观,便见几个徒弟迎了上来,他知道路宁着急寻人,故此也不耽搁,除了令一个小道童安排路宁薛峙先行住下休息,便让几个徒弟发动全观弟子并交好的其它道观中人,依照着梅道人、路节的画像,以及元音元真两个和尚的相貌,四下里撒出人去打探,看看有无这些人的踪迹。 另外又派了个得力的弟子,将玉脉之精设法送去上京城十方观乃师梁子真处,而且越快越好,免得再生出什么事端来。 严溯见列仙观事务众多,便也暂时先告辞,去了宝珠严氏在大智城中的产业,发动他这一脉的门人子弟、亲朋好友寻人不提。 再说路宁,劳累了这几日不曾好好休息,心头事又烦恼,便是他修为已颇深厚也觉得有些疲倦,当下遵着施之魏的好意在自己的厢房中休息。 他记挂前日恶斗妖僧之时发生之事,思来想去,还是先将《人间轮王自在经》取将出来,又仔细翻阅了一番。 这部偶然间得来的经文并未与路宁心中所记经文有什么出入,也未见什么神异之处,偏偏他识海中那粒佛性金光运转之间,读经时便自然而然生出些感悟来,于狮子吼神通和经文本身都多出了几分明了。 路宁从未得过佛门传授,修行杂录中对这怪异现象也未曾有过记载,故而颇有些莫名所以。 不过路宁自忖既然已经得了道门真传,而且修到了十五重天的境界,远高过佛门法力,故此实在不敢再碰这《人间轮王自在经》,于是最终还是将其收进法宝囊,心中暗道:“此经颇有几分邪异,还是不要碰它为好,异日见了师尊他老人家,再弄清楚其中奥妙不迟。” 收起《人间轮王自在经》,路宁安下心来在道观厢房中打坐调息,修养精神。 似他这般修炼之辈,运转心决吞吐天地灵气,远比睡眠更加养神养身,路宁将玉锁金关诀运起,将天地元气在胸腹间百余处穴道来回搬运。一是连日来他经历颇多,又与树妖元真等连番争斗,二则毕竟偶然间悟通佛门第一重境界,十金刚心中的信心,兼得了狮子吼神通,反哺道门修为,这一会儿潜行修炼,居然撇开心结忽而入了定去,一日一夜的功夫不曾醒来。 这一番入定,路宁连续冲破神藏、水分、关元、中府、梁门、天宗、会阳七处穴位,周身一百一十五处穴道元气运转如意,再度磨练一转,将玉锁金关诀冲到了第十六重境界,距离温半江真人当初所言打通一百二十处穴道已然只差了五处,功行大进。 只消再将余下的五处穴位打通,并把玉锁金关诀推至第十八重境界,便可着手将人身五经七脉中的三经,胸间关经、腹腑维经、肩背攒经,七脉中的气脉打通,达到当日温半江真人所言收入紫玄山门的标准。 “想不到区区这一日夜的功夫,我玉锁金关诀的修为便有如此多进境,看来果如师尊他老人家笔记中言道,一味闭关苦修也难勇猛精进,修炼之道,在乎一动一静,阴阳相合,还要多方历练,才能水到渠成。” 路宁出了定中,发现自家功行又大有进境,心中生出一丝喜悦,当下收了玄功,只觉得腹中着实饥饿。 他还没到辟谷的境界,食量不小,于是出了厢房,寻小道童讨了些吃食,填饱了肚腹,方才去找施之魏。 刚巧施之魏和薛峙正在一处,见路宁出现,功力竟又深厚了两分,不免笑道:“路道友修行当真勤勉非常,一入小观便自入定修行,老道昨日还以为路道友遇了什么难事,特地去厢房看望,没想到却是路道兄入定修炼,一日一夜不曾放松,如今见面,居然短短一天就连破七处穴道……啧啧,这可着实吓了老道一大跳。” 说到此处,他又对薛峙道:“师弟,你入得师门时间不短了,虽然也颇勤勉,却还得好好学学路道友才是。” 第48章 寻迹花子庙(上) “路兄不光天赋过人,这修行之勤勉也是小弟楷模,自夏城一遇,便多得路兄指点,言传身教,日后薛峙若有所成,多拜路兄多赐。” 薛峙内心对路宁着实敬重,当下更是站起身来,对着其深施一礼,礼数极为恭敬,显然感激之情绝非一日。 路宁微笑摆手道:“两位道友谬赞了,在下一时忘形,修炼之时入了神,不曾记得时间,倒让施道兄担心了,可不是在下有意要吓二位一跳。” 三人说着便笑了起来,虽然年纪各别,相处时间也不长,但一同经历过了危难,施之魏又极有长者风度,如师如友一般,因此三人相处的气氛却是极为融洽。 路宁待得施薛二人笑罢,方才肃容问道:“施道友,路节、梅道人之事,可有消息了么?” 施之魏也正色道:“老道已将观中人撒将出去,这两日间问了半座大智城,暂时还未曾有眉目,严家那边传话过来,也没有什么发现。” “他家与大梁官府也有联络,严溯说这两日打算再求相熟的官员在官面上设法打探,多方着手,想必再有几日定有回复。” 路宁听了,心中又有些焦虑,他如今修为渐深,眼看着距离当初定下的目标不远,却偏偏一时不慎丢失了师门心决道法,为罪非浅,因此一直心绪不宁。 此刻听施之魏说暂时无什么有用线索,更觉心中烦躁简直有些按捺不住了,对施之魏道:“既然如此,在下便也去城中寻访寻访,毕竟多一个人,便多一份希望。” 施之魏犹豫了片刻方才说道:“路道友,老道昨日用信香将道友之事禀报总观,观中回话,倒是略略知晓一些劫王教之事,只是这群人行事太过隐秘,又少与本门为难,故此知之不详,老道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告诉道友一声为好。” 路宁精神为之一振,连忙说道:“究竟劫王教是何来历?” “据观中前辈说,此乃一宗邪教,来历极为神秘,有无数教众,平素行事隐秘非常,教中高层亦是神出鬼没,不知在大梁暗中如何兴风作浪。” “此教有正副两个教主,一个和尚一个道士,传闻都有陆地神仙的修为,法力惊世骇俗。只是本观力量有限,虽然隐约知道此教教众遍布大梁,信奉邪神,却不曾真个揭露过其作为。” 所谓陆地神仙,便是周身三百六十五处穴道齐通,等同道门第四境的人物,比路宁如今高出不知多少,劫王教若真个有此高人坐镇,与其为敌之难可想而知。 施之魏之所以犹豫,也正是为此,不说出来吧,怕路宁小觑了对方吃亏,说出来吧,却又平添了他几分烦恼。 果然路宁闻言眉头皱得更紧,“莫非梅道人便是这邪教的教主之一?” “那倒不是,此教两个教主神秘之极,只有两个名字流传,一个叫供养和尚,一个叫衍晦道人。不过路道友你追索的这个梅道人也当是此教高层之一,若非如此,也使不动元音元真这等厉害的妖僧。” 见连十方观都不清楚劫王教的底细,路宁不免有些失望,叹了一口气,薛峙见好友丝毫有些消沉,怕他受打击太重,连忙劝解道:“此邪教既然在大智城露了踪迹,可见天意叫我等剪除妖邪,既如此,我便陪路兄一起细细寻访,或许能早日揭穿这些人的鬼蜮伎俩。” 路宁心中甚是感激,而且觉得这想法正合自己之意,施之魏见状便知劝不动二人了,不由叹道:“老道坐镇观中调度人手,却是不好随便外出,只能烦劳两位了。” 路宁知道施之魏虽然人在观中,所做的事情却一点不少,也一样十分感激,却没有宣之于口。 当下他与薛峙告别了施之魏,在大智城中自行寻访路节踪迹,只是此城实在太大,路薛二人白日寻访,夜间修炼,花了两三日功夫,也自空耗时间,却未曾寻访着什么切实有用线索。 路宁因此越发心焦,只是没奈何处。 这一日白昼间两人依旧强自按捺着性情在城中游走寻访,忽然施之魏派了个小道童传信,说是有了些许线索,让两人马上回列仙观商议。 路宁薛峙闻言精神为之一振,匆忙赶回来见施之魏,听他一说方才知道,原来列仙观这些天派了许多人手,照着画像去找路节和梅道人,这些人只是邪教,又不是真神仙,这两日到底被人寻到了些许踪迹。 原来那大智城西城墙根下有个花子庙,里面聚集了一群小乞儿,传言前几日曾有个游方道士在此地出没,列仙观的小道士特意去寻访,听花子描述,这个游方道士的长相与梅道人倒有五分相似。 另外城南孝义坊中有座朝天宫,乃是个破落的小道观,里面亦有个无名道士居住,模样与梅道人画像并不相似,不过朝天宫中遍植梅花,此道据说平日里施药治病,颇有几分灵验,故此也被列仙观的人访得,觉得有几分奇异,报给施之魏,施老道连忙便将这两条线索都告诉了路宁。 “既如此,我这便去访查一番,若真打探得什么消息,再来寻两位帮手。” 终于得了线索,路宁迫不及待就要去查探,薛峙则自告奋勇道:“路兄莫急,你便浑身是铁,又能打得几根钉子?师兄观中事务繁忙,还得居中调度,不如小弟和路兄分两路暗中访查这些线索,庶几可以节省些时间。” 路宁正要推辞,施之魏在旁道:“师弟所言甚是,难得他一片真心,路道友你便许他出力吧。” 路宁转念一想,也觉薛峙所言不差,深感其厚情,说道:“薛兄高义,既然薛兄愿意出手相助,这样吧,小弟便去花子庙一探,烦劳薛兄替我去朝天宫一趟如何?” 薛峙自然点头,当下两人各自定了行止,路宁便离了列仙观往城西而去。 要说这大梁朝,虽然如今吏治还算清明,治下百姓民生尚可,但偌大一个大智城,岂能没有行乞之辈?整个城中,少说也有数千花子,有大有小,有老有少,分散在大智城各处。 施之魏所言城西城墙根下这个花子庙,便是一伙儿年少乞丐聚集之地,那庙原本供奉的什么神仙佛祖,也没人知道,只知道如今庙宇破败不堪,神像都被人烧火取暖了,仅有些残垣烂瓦、四面透风的破殿可供避雨夜宿,便是成年叫花子也不愿住在这里喝风,才被一帮小叫花子占据。 也是机缘巧合,列仙观的人打探路节、梅道人踪迹,免不得与城中众多乞儿打交道,偶然间寻到这间花子庙,有个少年乞儿见了画像,便说似乎见过画上的道人。 这道人来此也不为别的事,乃是号称要寻两个道童伺候,于是施舍了一顿饭,两吊铜钱,在这群小叫花子间领走了两个少年,然后便再无踪迹。 路宁得了信来到此处,一进庙门便觉得恶臭扑鼻,见有十几个少年花子在庙中嬉闹,又有几个年纪稍大点的花子,躺在破殿之前的台阶之上晒太阳、扪虱子,交头接耳,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看到书生打扮的路宁进来,这些小花子们不免一怔,随即就有两个少年花子扑上来唱莲花落讨钱。 路宁轻轻一动,闪过两人,喝道:“且住了,若要赏钱,便乖乖听我吩咐,别说铜钱,便是银子也有份,若是不听话,我可就走了。” 第49章 寻迹花子庙(下) 果然是财帛动人心,一听得有银子,那几个大点的花子顿时目现贪婪之色,自台阶上一跃而起,约束众花子退后,然后一个领头的少年花子便上得前来,朝路宁唱了个大喏道:“这位想必是个秀才相公了,相公有礼,小叫花子金风儿给您请安。” “你这花子年岁不大,眼力界倒是不错。”路宁笑着朝他点点头,问道:“我从列仙观来,先前听人说你们这儿曾经来个道士,还领走了两个孩子,可是这般模样吗?” 说罢,他将胡博士所绘图形取出,让那花子金风儿来认。 先前施之魏将这画像影了许多份四下里打探,列仙观的道人也曾让金风儿看过,不过路宁心思细密,故此又让金风儿认一认,以防图像走了形,花子们错认了人。 这小花子看了两看,便道:“这不是昨晚列仙观小道爷拿来的那幅画像么?我当时便让兄弟们都来看了,画像上的道士面貌气度与那天来我们庙的道士有四五分相像,但真要说是一个人,我却也不敢打此包票。” 当初胡博士本就未曾见过梅道人,所画图形乃是按照乌鸦精转述而绘,相貌不尽相似也自正常,路宁略一沉吟,知道这金风儿所言不假,便又问道:“来此的那个道士,可有什么特别之处么?” “我听人说他眼神狡黠,你回想一下,可是如此,或者这道人有什么别的特异之处?”说罢,路宁便从法宝囊里取出一小粒银子,扔给金风儿。 花子们见了银子,轰然一声乱作一团,还是金风儿晓事,怕惹恼了财神爷,一顿打骂把其他乞儿赶散,赶紧朝路宁施礼道:“秀才相公,小的当初也和那道人打过几个照面,他掩饰的甚好,似乎是个忠厚的好心人。” “不过小的自小乞讨,最能揣摩人脸色神情,据小的看来,这道人眸子不正,透着些邪气,心思重的很。除此之外,倒没觉得有什么异样。” “既然你发现他有异样,怎得还叫他带走两个同伴?” 路宁闻言不禁一皱眉头,金风儿苦笑一声,“秀才相公,我们这一堆的小叫花子,今天有幸有口吃的,到明天说不定就饿死了,有人要管他们的饭,我还能拦着不成?” “说句不怕相公您笑的话,若不是那道士没看上我,我也想去做个道童,说不得就能得了活命,日日有吃食下肚,不似如今,还在这破庙里挣命。” 路宁情知金风儿所言不虚,他出身富户,书香门第,读老了书的,却也知道世事之艰难,当下不免叹了口气,生出恻隐之心。 虽然无力帮忙太多,只能救急不能救穷,他却也将身边的一些银两取出,递给金风儿,叹道:“我手头银钱也不多,你可莫要嫌少……我来问你,那道人当日要带走你们两个同伴,可曾提起自己的姓名身份,最后又去了何处?” 金风儿先是千恩万谢的接过路宁银子,然后方才摇头道:“他只说自己游方天下,身边没人伺候,故此要收两个道童随身,却不曾说自己什么名号,居住在何处道观。” “我等做花子的不过是求点饭食下肚,那道人赏了我们两吊钱,大家伙都寻思着买什么好吃的,却哪里有心思考虑其他?” 金风儿旁边却有个半大娃娃说道:“我知道我知道,相公大爷,那道人没挑中我当道童,我不甘心,他们走时我偷着跟出门,本想追上去求他多收一个道童,我好混口饭吃,结果刚出门就绊了一跤,爬起来他们三个全都不见了,也不知道他们怎么跑的那么快法,只看见隐隐有一道青光,光里面衣角闪动,像是往南边去了。” 路宁闻言心中一动,暗道难道便是去了城南的孝义坊朝天宫? 金风儿则在一旁骂道:“臭小子,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那娃娃浑浊闷楞,愣头愣脑地回道:“我又没被挑中,他们走便走了,有甚么好说?” 金风儿恨铁不成钢地说道:“凡人哪有能化光而走的,那道人只怕不是神仙,便是妖怪,你若早说,我早就报官去了。” 路宁摇了摇头,“这道人绝非善类,你们没识破他的行迹,不曾报官,说不得还是好事,若非如此,只怕如今已经性命不保……回头我便要去找这道人,你们既然得了银子,我看还是早早离开此处,免得受牵连。” 金风儿连连点头,“秀才相公说的是,我这便领着兄弟们离开此处。” 其实便是路宁不说,他也打算带着小花子们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毕竟能遮风挡雨的落脚之地虽然难找,比起性命来还是自家小命重要,再说有了路宁赠送的银两,不管去了哪里,总能过上一段能吃饱的日子。 安排了花子庙这些小孩,路宁方才将身一转,出了庙门往城南而去。 他这几日满大智城乱转,地理也算谙熟,算计着路线,径直取道往孝义坊而去。 这座坊市中多是做生意的富户和百姓所居,远比城西贫民窟要繁华许多,路宁到了此处寻人打听,很快便在一处偏僻角落里寻到这处朝天宫。 要知道朝天宫虽然名为宫,其实也就是一间小道观,两三间房舍罢了,路宁到此一看,却见宫门敞开,许多人自此进进出出,想起先前施之魏说此地所住的无名道士施药治病,颇有几分灵验,这些人想必就是来此求医问药的百姓了。 路宁自忖从来不曾与梅道人照面,便是当面撞上也无什么要紧,又想起薛峙先自己一步来此,于是直接信步进了朝天宫,暗自打定主意,若是遇上无名道士,便自称前来治病,好探一探此人的究竟。 要知道朝天宫宫观甚小,进了庙门便是香炉,正对着祖师殿,殿中供奉了道门太昊天帝之神像,难怪名曰朝天,只是祖师大殿和神像都颇陈旧,也没什么香火,洒扫的倒是十分干净。 转过祖师殿,殿后有个斋醮祈禳的坛台,坛台后面左右两间,一间是修行诵经的静室,一间是住人的厢房,各处建筑之间,果然遍植梅花,只是不当时令,梅花不曾盛开罢了。 此时殿后坛台上并无仪轨,倒坐着三五个病人模样的百姓,静室之内似有人声,估摸着那无名道人正在给人瞧病。 路宁目光一闪,已经看到薛峙做普通人打扮,正躲在病人当中,他离开列仙观之时便提前换了打扮,又求施之魏配了一副药,吃下去面色发赤,浑身燥热,倒像是得了什么急病一般。 此时薛峙也看见了路宁进来,不免在坛台上给他使了个眼色,路宁怕泄了行迹,于是也不上前答话,而是装作游览一般,在四下里东瞧西看。 他本来就是文人公子的打扮,模样出众气质不凡,而且年方十六,正像是贵人家的公子哥儿外出游览,流连古迹,故此四下里的人也不以为异,只是多有艳羡的目光打量罢了。 路宁转来转去,待到轮到薛峙进静室求医,便有意转到附近,将天地元力运至耳中,果然听得静室之中传来薛峙的声音,却是假作生病,探探无名道士的虚实。 那道士似乎也未看出薛峙乃是假病,伸手切了脉象,又问了表征,思索了一会儿便开了药方,无非是些发散之药,便嘱咐薛峙回家抓药治病,表现的十分正常。 薛峙有意试探,便道:“仙长,小的家贫,听坊中许多人说,仙长这里有灵丹妙药,一丸下去就能起死回生,小的斗胆求仙长赐下一丸来,也省得花钱抓药。” 那道士失笑道:“我若是有起死回生的妙药,还在这里开方子做什么?小孩子家不要胡言乱语,且去抓药吧!”就要把薛峙赶将出来。 第50章 陋室遇高人(上) 薛峙见他打趣,便又道:“便无什么灵丹妙药,仙长求了神仙,赐些符水香灰,想必也能治病,小的实在家贫,买不起药材。” “你这病也无什么大碍,便是不吃药,将养几日也就好了。”那道人不悦道:“这世上哪有什么神仙符水,香灰治病,都是愚民臆想,真有病还得吃药才是。” “你小小年纪,需得少胡思乱想才是正道,既是家贫,去前面找庙祝领一剂药材,回去自家熬煮便是。”说罢,便不理会薛峙,将他赶了出去。 “这道士所言倒是正理,也不知道他是否故意如此说,好掩饰自身。”路宁与薛峙在静室门口对视了一眼,并未答话,薛峙便往外去了。 路宁心有不甘,干脆趁着下一个病人还未到,就闯进静室里,打算亲自看一看这道人什么模样。 却见静室之中,蒲团上坐着个老道,约莫四五十岁年纪,五官平庸,身形瘦弱,花白头发上扎着个竹簪,着一身青蓝色旧道袍,与列仙观那些普通道士一般平常。 路宁深知人不可貌相的道理,故而将天地元力运到眼中,以法眼观看那道士。 其实他并未学成紫玄山真正的慧目法眼,不过是仗着修行杂录的记载,自家摸索出一点点天地元气的运用法门,也是他仅有的探查手段。 此刻其眼光闪烁,往道士身上看去,却是大失所望,那道士浑身上下并无异常,最关键是肉身衰败,毫无天地元气汇聚,绝非是修炼之辈伪装。 想那梅道人身为邪教中人,蛊惑路节,身份必定不低于元音元真两和尚,自然也是修行中人,最次也身怀邪法,这些事须瞒不过路宁的眼睛去,故此法眼一观,他便知这无名道人不是自家要寻的梅道人,只是个心善又有几分医术的普通道士。 因此不免在心中一叹,暗道白费了一番功夫,还得再寻线索,只是却又十分佩服这道士的行径,因此见他面带疑惑看着自己,便深施一礼道:“道长,小子有礼了。” 那无名道人起身还礼道:“小公子来此何事?” 路宁道:“并无什么事,小子不过是路经朝天宫,见这座道观古旧,进来观瞻一二,见了道长治病救人,十分敬佩道长为人,这才冒昧打扰。” 无名道人笑道:“原来如此,这却有什么,老道士不过略通医术,左右也是无事,便给街坊们瞧瞧小恙罢了,真要有什么大病,还得正经去寻城中的好大夫。” “道长宅心仁厚,太过谦了。”路宁知道薛峙正在外面等自己,也就不再多说,与无名道人对答几句便自告辞。 出得朝天宫来,果然见薛峙在不远处等着自己,一见路宁便道:“我适才几番试探,都未曾窥得那道人破绽,仿佛就是个普通道士,路兄你可有所得么?” 路宁摇了摇头,“我看那道人毫无修为,面貌与梅道人也不相似,浑身上下毫无不妥之处,想必只是喜欢梅花罢了,与邪教并无牵扯。” 薛峙叹道:“好不容易寻到的线索,可惜了。” “我适才在花子庙倒是找到了些收获,那游方道士十九便是梅道人,便不是他本人,也与邪教有几分关系。只可惜那些小孩子并不知道梅道人最后的去向,毕竟此人精通邪法,寻常人哪里追寻得到他的踪迹。” 两人讨论了几句,薛峙便提议先回列仙观见师兄再做计较,说不定他那儿又有新的线索。 路宁点头称是,正要离开此地,心中突然一动,想起师门望气之法来,忍不住回头往朝天宫上空瞟了一眼,却是心头一震。 薛峙见他不动,正要问话,路宁却说无事。 等到了列仙观中,施之魏便问两人此番收获,路宁薛峙各自将前事说了,只是路宁并未将最后施展望气之术所窥探到的异常说出来。 施之魏闻言也只得宽慰了路宁两句,路宁却默不作声,随后便说自己倦了要回房休息,顺带想想后几日的行止,告辞而回。 施薛二人知道他心中焦躁,却宽慰不得,只能暗自叹息一声,寂然不语。 到了自己房中,路宁便默运玄功,静心修炼,待到天色甚晚方才出定,他也不惊动观中之人,偷偷施展身法溜出列仙观,又往孝义坊朝天宫而去。 此地白日里人来人往,到了深夜却是声息全无,除了打更人与巡夜兵丁之外,连个鬼影子也无。 路宁到了朝天宫外,运用望气之术仔细瞧了又瞧,确定白日里并未看错,方才一纵身跳入墙里,按照白天所见道路,到了后院厢房之外,轻轻拍动房门,朗声说道:“晚辈路宁,冒昧求见前辈高人。” 未几,便听得房内有人叹息道:“你这孩子倒是有几分眼力。” 声音方落,门户自开,“且进来说话吧。” 路宁昂然而入,便见无名道士端坐在云床蒲团之上,用手一指路宁道:“你是哪家的弟子,眼力着实不错,老道我如今在红尘里打滚数十载,路过的修炼之辈也有不少,却没有能识破老道身份的。” 路宁回道:“晚辈不过是师尊记名弟子,尚未真正入门,不敢妄提师尊名讳,更遑论师门。” “记名弟子?你修行几年了?” “两年多前蒙师尊指点,方才入得修炼之道。” 那道人似有不信之意,深深的看了路宁一眼道:“你这般年纪,这般修为,神魂坚固,一身道气盎然,还只是个记名弟子,嘿嘿,看来必定是那几个名门大派出身,或是隐世的老前辈调教,通世间也不过七八家罢了。” “只是不知道谁人眼角如此之高,连你这样的良才美质也要放养,若是放在我等旁门,早就收入门中当个嫡传弟子用心培育,说不定日后就能传承衣钵,继承道统。” “前辈谬赞了,小子才学道几年,微末功夫,不足挂齿。” 道人摇头道:“你所学虽浅,但乃是道门正宗,底子浑厚,前途无可限量,便是老道当年你这个修为时也是远远不及,倒也不必妄自菲薄。” 路宁好奇问道:“前辈也是我道门一脉?不知可否告知尊讳,是哪派高人?” “老道门派不提也罢,左右你都没入得令师门墙,便是告诉你也是不知。至于名讳么,你便叫我玄乘道人好了。” 路宁听玄乘道人话意,此人不是道门旁支,便是十三异派中人,绝非传说中道魔九大派的道门弟子。 若说起来,其师门约莫也与自家所知紫玄山、雁荡派相当,背景甚是深厚不说,他的修为也应远远超出了自己之上,若非取巧,自己是绝对识破不了他的特异之处,只以为是个普通道人。 此是路宁自从拜别云雁子真人之后,头一次遇上真正的道门前辈高人,故此不敢怠慢,躬身施礼道:“原来是玄乘前辈当面,晚辈路宁有礼了。” “你这娃娃,修为不高,眼力倒着实不错,老道自封法力和肉身,在这红尘中打磨道心,你却是如何识破了?可是有什么前辈高人指点你不成?” 玄乘道人好奇问道,按理说路宁不过修炼第二境锻体练穴的修为,与自己本事天差地别,却能窥破自己行迹,着实有些不可思议。 路宁不敢隐瞒,这才说明情由。 原来白日里路宁偶然间用望气之法观看朝天宫气象,他门中这望气法甚是厉害,虽然人间大城里都有万丈红尘之气遮掩,不像荒郊野外气象分明,能远远就看破端倪。 第51章 陋室遇高人(下) 但路宁站在朝天宫门口望气,却是不受红尘之气太多影响,一眼就看出这道宫殿宇有清气上升。 要知道凡间庙宇,道门显化清气,佛门多露佛光,邪神外道所居,便是黑气邪气升腾,这朝天宫正该有清气显化,这倒也罢了,又有一层极稀薄金光笼罩,此乃是一种功德金光,多主内中有香火功德,或是人间有德之士居住,显露金光,鬼神不敢靠近。 因为知道朝天宫内有善心的无名道士施药治病,路宁觉得即便有功德金光出现也极正常,本不足为奇,偏偏那金光四处都是,就只有静室顶上无有,仿佛凭空被人割去一块一样。 路宁从来不曾见过如此怪事,先前在朝天宫之外疑惑,便是为此。 他虽不知道其中道理,却知道若依着金光异相,只怕那道士颇有些来历,绝非外表所见那般普通,说不得便与梅道人之事有几分牵扯。 而且能有功德金光笼罩,便说明这道士正而不邪,得天地认同,因此夤夜来访,却也不怕遇上什么伪装成道门中人的厉害魔头,就是为了看看能否找到和路节、梅道人相关的线索。 玄乘道人闻言不禁失笑,“原来如此,我还道是师门所传秘法失效,被人窥见底细,要不便是白日和你同来那个……嘿嘿,却不想你居然有望气之法,也是我施法遮掩太过,才会露此破绽。” 他心中暗自思忖,望气之法除了道魔九大派这等庞然大物之外,道门之中也仅有几家精通练气术的门户才有,此子果然来历不凡,虽然只是记名,说不定便是某个道门大人物收下准备磨炼的徒弟,万万不可小觑。 虽然自己如今坐困愁城,前去无路,但凡事总存着万一之想,倒是可以结个善缘。 玄乘道人心中如此想,因此越发和蔼起来,又与路宁闲谈几句,方才有意问道:“你如今还在锻体练穴,不过锻炼得一百多处穴位,连一条经脉也未能打通,正该是潜心修为、苦练心决之时,怎得有时间在我朝天宫晃荡,如此虚度光阴,可非是修行正道。” “异日若是遇到修行关隘,前去无路但寿数已到,必定要深悔今日荒废之举。” 路宁听他语气中萦绕一种深悔未曾珍惜时光的憾意,便知道这位道门前辈当年说不定就是犯了他口中所称虚度光阴之错,因此遇到了修行中的大关隘,这才自封修为在人世间苦挨。 只是他如今刚刚踏入修炼之门,还远远体会不到玄乘之憾,再加上丢了师门典籍,若不寻回,哪里还有什么日后?当下不免苦笑连连。 路宁也不好将自家事一一详述,便托词道:“前辈不知,此乃是因为我师门一桩缘故,要寻两个人踪迹,故此我才来到大智城。”当下便将前番事捡能说的简述一遍,然后诚恳说道:“玄乘前辈修为深不可测,见识远在小子之上,不知可有什么指教?” 玄乘道人手捻长须,叹息道:“梅道人……我还道你为何来此,果然与劫王教这干人有关。” 路宁闻言欣喜若狂,抢上一步来到玄乘近前道:“玄乘前辈果然识得这梅道人?” “此人和劫王教在大智城暗中兴风作浪许久,祸害不浅,等闲之辈不晓得他,老道我虽然自封法力体验红尘种种,眼力却还在,只是未曾深究其底细罢了。” 玄乘道人细细思索了一番,方才道:“据老道所知,劫王教两个教主身怀众多邪法,特能蛊惑人心,所创邪教在大梁朝东南一带广有传播,其他地域据说也有隐秘教众,不过他们似是有所忌惮,并未明目张胆传教作乱天下,而是零敲碎打,潜伏于黑暗之中,行迹虽不显,作恶却是不少。” “说来也是惭愧,本来老道遇上此类邪教,早该出手剪除,只是当初发誓红尘历练百年不动法力,不成功果绝不破禁,因此虽然知道他们为恶,却也无法出手阻止。” “至于那梅道人,约莫便是劫王教在这大智城中的主者,地位颇尊,号称坛主,他具体藏于何处,老道没得法力,也不能尽知,只知道在城东富贵人家聚集之所,必定有邪教巢穴。” 路宁先是心中一喜,随即又有些失望,“如此说,前辈也不知如何寻到此人了?” 玄乘道:“我确实不知梅道人如今身在何处,不过当初偶然间去山中采药,远远见过此人一次,他身上怨气深重,作恶不浅,本身修为却不甚高,也就与你仿上仿下,根基还远没有你深厚。” “不过他功力倒也罢了,背景却着实不凡,便是老道我也不敢轻忽。小友你师门渊深难测,却也难说就一定能盖过此人。” “前辈何出此言,难道这劫王教还有什么特别背景不成?” 路宁闻言不禁眉头一扬,他之前便听施之魏老道提起劫王教两个教主厉害,如今听玄乘道人也如此说,还以为此二人果然有通天彻地的本事,连眼前这个神秘的玄乘道人也忌惮不已。 谁知道他这番猜想却是完全错了方向,“非是劫王教的缘故,毕竟就算是劫王教主,老道看也不一定就知道这梅道人竟然有如此深厚的背景。” “那日我偶然见得其人化作一道青气,从我采药的山野飞过,他不曾提防我,因此才被老道窥破行迹,盖其所御使的飞空法门,竟是道门所传练气术,他这法术威力不值一哂,但究其所运使的练气术法门,却是极为上乘。” “御气飞空,这不是修为到了凝结真气境界,炼化了眉心识海、心宫玄海、丹田气海三者任意一处,将天地元气炼化成某种真气才能勉强使用的手段么?”路宁惊道:“那梅道人修为果然已经到了修炼第三重境界了吗?” 其实先前花子庙小叫花提起梅道人飞走之时,路宁心中已然有了不妙的预感,此时玄乘如此说,更加让他心情如坠冰窟一般。 梅道人若真有三境修为、炼成一身真气,以路宁如今这点修为,便是十个攒在一起也夺不回师门之宝了。 玄乘笑道:“他虽然打通的穴道比你多些,但论起真实功力还不及你,怎会修成真气,真个御气飞空?不过仗着所学练气术别有些奥妙之处,强行用天地元气裹着自己,能离地飞行个一二十里地罢了,速度又慢消耗又大,配合着障眼法儿糊弄糊弄凡人尚可,遇上真正修炼之辈便无什么用处。” 路宁心中一块大石这才放下来,若如此,自己勉强倒还应付得了梅道人,虽然他学有极厉害的练气术,自己所学紫玄山道法也未必就输与他。 却又听得玄乘道:“单只这练气之术也罢了,若我当初没看错,这梅道人似乎还身怀雷法,看他内体元气流转,竟是极正宗的五雷正法。” “前辈法眼无差,小子当初在夏城追索此人行迹,便听说他可能身怀五雷法,与前辈所观正可印证。” 路宁脱口说道,心中亦有些惴惴,练气之法倒也罢了,此术自上古之时流传下来,如今各门各派多不以此为主,但兼修之辈甚多,梅道人学成练气术,并不如何令人惊惧。 但是五雷法便不同了,此乃道门雷法正朔,论本质,比路宁自己所学的心意雷法掌心雷还要高,更遑论玄乘道人还用了“极正宗”的形容。 第52章 城东索邪踪(上) 玄乘道人瞥了路宁一眼,见其面色凝重,便晓得他也知道其中奥妙。 “别的倒也罢了,如今天下各门各派,若论五雷正法,除了天下道门始祖的昆仑山之外,道魔九大派都一致公推青城派最深得其中奥妙,号为嫡传正宗。” “青城派虽然位居道门四脉之末,在九大派里却是中游,练气、符箓两道都号称冠绝道门……练气术加上五雷正法,只怕这梅道人与青城派脱不得干系,只是不知道他师门如此厉害,偏又为何入了劫王教这种人间邪教。” “小子,你到底有何事要与此等人为敌?若是无涉生死大事,老道劝你还是算了,免得牵涉青城,惹出乱子来。” 要知道天下修炼之辈,便是道魔两家自亘古之时流传下来,源远流长,最为正宗,根底与佛门妖族等各有玄妙。 道魔两家宗门派别无数,其中又以道魔九大派为最高,根源深长底蕴厚重,温半江真人出身的紫玄山、云雁子真人所在的雁荡派,都远有不及。 故此真正修行中人遇上这九派的弟子,往往都束手束脚、自惭形秽、避退三舍,生怕招惹了这等庞然大物,引出什么事端来。 玄乘道人出身旁门十三异派之中,比寻常修炼之辈更知道青城派的厉害,虽然梅道人本身修为与他天差地别,但以老道暗中的身份,居然也有几分忌惮,可见道魔九大派威风之着。 路宁也从温半江真人修行杂录中略知道魔九大派之事,明白这九大家才是天地间修炼之士的真正主角,此时听说梅道人居然可能出身青城,饶是他心神稳固、意志坚定,一时间也不免有些动摇起来。 总算他一贯胆大包天,内心自有一股子意气在,很快又振作起来道:“前辈此言差矣,事涉师门,便是那青城派乃是道魔九大派之一,在下也自不能退缩!” “况且我想堂堂道门四脉,青城大派,怎会有如此不肖弟子,沦落邪教助纣为虐?若不是前辈猜错,便是梅道人虽与青城有些干系,却是背叛师门之辈,或者用什么法子偷学了青城法术,如此之人、有何可惧?” “这小子,倒有几分胆色在身,老道沉沦几十年,还真就没他这般气魄。” 路宁这番话大出玄乘道人意料,不免越发高看了他几眼,心说此子要么出身的师门势力还在青城之上,故此底气十足;要么就是心智非凡、道心纯粹,意志十分坚定,乃是正宗修道的种子,不拘是两种情况的哪一种,都迥非凡俗可比。 其实以此老眼光阅历,早看路宁心思其实颇有纷乱,想必身上之事干系重大,故而隐约有股焦躁之气,甚至连本心似乎都有些紊乱,对修行十分不利。 此乃是刚入道途的后起之辈最容易犯的错误之一,当下便有意点醒道;“不拘你与那梅道人有什么纠缠,老道有一句话劝你,道门修炼之辈,首重本心,便是天大之事,心不可乱,意不可摇,否则修个什么道,练得什么法?” “便如老道如今这般,空有一身法力不得施展,眼看着大劫临头,若是似你这般心摇意动、胡思乱想,岂不是有死无生,白白将数百年功行付诸流水?” 路宁一听此言,顿时被点破心境、悚然而惊。 原来他自从路节盗宝以来一直被此事深深困扰,虽然表面依旧镇定,但内心深处时时担忧日后之事,故而念头纷来沓至始终不得平静,内心之焦躁不安连施之魏、薛峙都能看出来。 便是前几日偶尔入定那次进境颇大,也是托得悟通佛门以及多日历练之功,而并非是本身用功,可见他这些天来实在失却了修行人的根本,被无形的压力蒙蔽了本心,甚至连性情都受了影响。 此时隐瞒的心事被玄乘一语点破,顿时便如一桶雪水从顶门浇将下来,浑身冰凉,回想前事,不免十分懊悔。 暗道自己甫一遇事便失镇定,这些时日以来进退失据,行也思、坐也思、卧也思、食也思,都是路节梅道人之事,却把本身修行撇在脑后,一会儿参悟佛经,一会儿琢磨邪教,岂不是本末倒置,将当初温半江、云雁子两位真人的教诲统统都抛在了脑后? 想到此处,路宁不禁冷汗连连,浑身衣服都湿得透了。 “这却是我的不是了,修行在己在心,我却为失宝之事进退失据若此,甚至连修行都大受影响,偏移了本心。日后若是遇上比失宝之事更艰巨、更为难之事,难道就直接连修行都放弃了?如此绝非正理!” “若非玄乘前辈点拨,几乎犯了修行大忌!我须得稳守修行的本心,只将这事视为修行道途上小小考验,举步可跨,如此才不失为修行之辈、道门弟子面对关隘的真正心境。” 其实本来路宁道心心境与意志都甚不俗,又有公冶耽真人持剑问心的磨砺,不该一遇挫折困难就如此不堪。 但世上知易行难,又没有长辈看顾,实在是无人点拨教导他这些关节,而道途中断、仙缘尽绝的危机又在这段时日的点点滴滴中潜移默化,暗中影响路宁的一举一动,才会造就他今日的窘境。 若非有玄乘道人的指点,路宁或许日后有一天也能猛然自省,却绝不会如此之快,那时又不知要耽误多少时日的修行了。 玄乘道人见眼前这少年书生脸色大变,神情迷乱,浑身汗如雨下,但不过片刻功夫就目光重新坚定,稳定了道心,身上的气质甚至都为之一变。 他也不知道路宁曾受过持剑问心的磨砺,还以为其人意志坚毅、天生道心坚定若此,不禁啧啧称奇,感慨此乃谁人弟子,小小年纪、几句话的功夫便醒悟修行路上千难万险,若要过得去,还得修心为先的道家至理。 如此良才美质,实堪为载道之器,因此捻须笑道:“你既然自家醒悟,老道也就不絮叨了,倒是那梅道人便真与青城无关,也十分难对付,劫王教中说不得还有其他修炼之辈,你一个人势单力薄,便是浑身是铁,又能打出几根钉子来?” “老道碍于誓言,没法出手相助,总算是相识一场,同属道门,也不好坐视不理,这里有一葫芦沙子,若是遇上大敌,当有几分作用,或可救你一命。” 玄乘道人从墙上摘下来一个小小的黄皮葫芦,不过巴掌大小,递到路宁手中。 “长者赐,不敢辞。”路宁与玄乘交谈半宿,又得他当头棒喝,因此对这位前辈高人十分敬佩,又见他赐下个葫芦来,不免心中感慨玄乘道人此情着实不浅。 他如今恢复心境,人便活泼了许多,当下也不推辞,大大方方收在手中,略一掂量,便觉得十分沉重,小小一个葫芦怕不是有好几十斤重,若不是自己颇有修为,只怕还拿它不起。 “敢问前辈,此是何宝,居然如此沉重?” 路宁好奇心起,正要拔了塞子看看,玄乘老道没好气的将其拦住,笑骂道:“你倒是心大,此物岂是那么好看的?若是透了气息,就要发作了,平白坏了老道的宝贝。” 路宁讶然道:“此中莫非是前辈炼制的法宝不成?若如此,小子可不敢收此重礼!” 他口中说着不敢,实际上却是敢之又敢,将葫芦抱得死死不肯撒手。 玄乘道人见状甚是好笑,“法宝?你想得倒美,老道我自封法力在人间历练,不能全无防护,总要留些手段护身。这葫芦里是我当初仗着师门所传秘法,所练三颗碧水神砂,临敌颇有妙用罢了。” “量那梅道人便真是青城弟子,有许多莫测的手段,凭了这三颗碧水神砂,你也不至送了命去,逃生之后好好修行,总有翻过来的一天。” 第53章 城东索邪踪(下) “碧水神砂?”路宁先前一直在猜测玄乘道人的来历,此时听得此宝名目,忽然想起天下旁门十三异派之中,有一脉叫做青海派,隐迹藏身之法号称异派第一,精擅炼制奇门飞剑和种种神砂。 据温半江真人所言,该派所炼就的二十九种宝砂个个神妙莫测,便是道魔九大派也多有不及,路宁虽然不知道碧水神砂是否是这二十九种宝砂之一,却也据此猜测玄乘道人极有可能便是出身青海派,而且法力极高,说不定就有金丹人仙以上的修为。 当下不免开口问道:“如此至宝,难不成前辈竟是青海派中的前辈高人?” “哈哈哈哈!”玄乘长笑一声,却不回答,只将碧水神砂的用法传了,然后将袍袖一抖道:“今晚说得够多啦,别耽误老道修行,小子,去吧!”然后就闭目不语了。 路宁情知再问也无用,能得赠三颗碧水神砂,又得了梅道人的线索,已然是天大的机缘,做人不可再贪,于是收了葫芦在法宝囊里,又对着玄乘恭敬施礼作别,这才倒退着出了房间,一路行到大殿之前,越墙而出,回了列仙观。 “也不知道这位玄乘前辈,修为究竟高到何等地步?当真是道德高深,品行高洁,并还不吝指点后辈。” “只可惜他困在红尘,自封法力百年,也不知道多久才能脱困,重得逍遥……修行之路果然道阻且长,我此番不管能不能得回师门典籍,都要潜心修炼,且不可辜负了一番仙缘。” 路宁回了自己房中,消化所得,不由在心中感慨,眼看着天色微微发亮,却哪里还有睡意?于是再度默运玄功,吞吐起天地元气来。 他今晚得玄乘道人点破心境,改了念头,虽然还是打定主意要将师门典籍追回,但却终于重回正途,将修行之事放回了第一位,而不是心心念念萦绕外物。 路宁本心就极喜欢修行,所思所念既定,一颗心自然也就定了,故而他今日运转玉锁金关诀时,便觉得更加如意,乃是道心受了一番琢磨,自然而然反馈到修为之上,不过一个多时辰的功夫,又吞吐了许多天地元气,功力略有进境不说,整个人更如脱了一重枷锁似的,说不出的轻松快意。 待到天光大亮,路宁方才停了修行功夫,依着每日习惯先来见施之魏。 施之魏一见路宁,又是大吃一惊,只觉得这位道友一夜之间,仿佛明珠涤尘,豁然开朗,皎洁无暇,比起前些时日来,虽然功力不见得增长了多少,整个人却是脱胎换骨,更加风采夺目,令方家神为之摇。 他自入十方观学艺以来,也算见多识广,先前虽然觉得路宁人物出色,但寻思生平所见,也有那么一两个特出之辈可堪比拟,气质各异而已。 今日再一看,路宁竟是愈发出众了,不论功行,单以气质而论,实在是天下第一流的人物。 “此子果然非同凡俗,便如云中之龙,偶然一显鳞爪,便自直飞九霄,可怜我老道修为一世,也及不上他一夜之功……” 施之魏心中暗叹,却也知道似路宁这般人,才是真正的修道种子,与自家并非同一类人,当下忍不住赞道:“路道友昨夜必定又有所得,想起前几日在宝珠严府相见之时,再看今日,端得是有天渊之别,路道友天分之高,用功之勤,真是愧煞小道了。” 路宁也不好说明其中缘由,只是随口谦逊了几句,然后方才问道:“今日可有梅道人与路节什么线索?” 见施之魏摇头,于是路宁又道:“昨日我去花子庙探查,有一件事情忘记提起,那庙中有个孩子说好似看见梅道人踪迹,最后是往城东,我想城东富户云集,宅门甚深,果然是个藏匿的好去处,想请施道兄派人多加寻访,不知可否?” 施之魏自是满口答应,他不知道路宁这是扯了个谎,花子庙的小娃娃说的明明是往南,只是路宁昨夜与玄乘道人相会,玄乘道人说邪教据点位于城东,故此才指点施之魏往城东探访。 交代完此事,路宁便约了薛峙,径自出了列仙观,也去城东探访,只是他前些时日心思纷乱,只顾着寻找路节、梅道人踪迹,内心纷乱,心态不正。 如今他心思纯净,一面探访一面体悟俗世百态、人间红尘,仿佛把自己从具体的事务之中摘了出来,高居事外,看法又有许多不同,颇得道家三昧。 到了晚间并无什么收获,他却也不急不躁,静心潜修,仿佛就不曾有过路节盗宝之事,修行进展甚快,比起当初在家未出门之时还要神速许多。 似这般过了两三日,许久未见消息的严溯突然上门拜访,原来他也发出许多人去打探消息,只是始终不得其门,一直没有什么成效。 前几日施之魏打发人来说让他多在城东探访,严溯便将宝珠严氏的人手全力发动,并还请动了官府的势力协助,还真就让他找到了些许蛛丝马迹,这才兴冲冲来寻路宁。 “城东有个富户被岳家状告,说他伤天害理,杀死自家夫人与亲子?”路宁皱眉,将严溯所言复述一遍,“此事与路节、梅道人之事何干?” 严溯眉飞色舞道:“我这些时日四下里打探,并无什么梅道人、元真元音、路节的线索,突然想起,他们这些邪教自然身怀邪法,说不定便能隐身变化,陆地飞腾,等闲凡人自然寻不见他们。” “但既是邪教,必定要害人,寻人不着,若是寻到涉及邪异的怪事,说不定便可顺藤摸瓜。” “因此我令人去六扇门中相熟捕头打探,近些时日有无事涉邪异的案子。果然被我发现蛛丝马迹,便是这个富户与岳家的案子,六扇门中人都说甚是邪门,不是妖人,便是鬼狐之类所为。” 原来这一户人家姓方,颇有家资,居住在城东一处大宅,大智城里少说也开了七八家买卖,城外亦良田数百亩,家中不过一个老爷,一个夫人,外加独子并十多个仆厮佣人。 他岳家姓吴,本来与女婿一家关系甚好,往来不断,谁知道这一两年来,方家老爷也不知怎的,沉溺修道不喜出门,方才渐渐断了来往。 他岳父吴老太爷思念女儿并外孙,谴人三番五次去请,都不曾请到,前些时日忍不住上门,却愕然发现女儿已死,方家多了个不知道名姓的妇人,与方老爷不清不楚,外孙子也不知去向,消失无踪。 吴老太爷家中也颇有钱,怎容得女儿外孙莫名其妙没了?便告上官府,诉方老爷伙同淫妇害死妻子亲儿,要将两人治罪,杀了报仇。 却不想官府接了状纸,上门查案,那方家上上下下并四下里街坊邻居,都说吴氏夫人乃是生病而亡,与方老爷无关,孩子乃是自家走失,亦非方老爷与妇人所害。 这都还罢了,只能说是人伦惨剧,也不算什么奇诡案件。 问题出在那个妇人身上,她自诉乃是城外某处庄子之人,与方老爷素不相识,只是当初有一阵怪风将自己刮起,卷到方宅之中,神思混乱,被方老爷霸占,其他之事,一概与自己无关。 官府差人自然不信此言,因着不好捉方老爷归案,便将此妇人拿到公堂问话。 却不想刚将其拿到衙门,便有一阵恶风乱刮,众人人仰马翻,再看妇人已经失了踪迹,过不半日消息传来,那妇人竟然又被风刮回了方家。 第54章 淫威通鬼神(上) 差人惊愕万分,便又去回去方家捉拿,似此再三,始终有怪风作祟,拿不到妇人。 官府至此也无法查案,那方老爷又使了许多银子,买通老爷不许追究,吊着吴家的官司不动,并下令差人们不许将此事外传。 有了老爷严令,又因着此事怪异,怕惹祸上身,诸多差人们也不敢乱说,若非宝珠严氏在大智城里也有几分人脉势力,怕还打探不出这咄咄怪事。 “光天化日之下,能有此等行径,不是厉害鬼物,也是妖怪或者身怀妖法之辈所为,说不得便与劫王邪教有关。”路宁闻言精神一振,心中暗自忖道。 这几日他在城东打探,也有意问过是否有邪异之事,只是他毕竟是个生面孔,模样斯文、年纪幼小,哪里有人肯与他说这些事儿?倒是打听路宁是哪里人士,打算说媒讲亲的居多。 此时听得严溯所言,断定此事果然有些异样,不免将方家之事详细打听。 亏得严溯托人将此案卷宗细细访得明白,方才一五一十详尽道明。 路宁听罢对施之魏薛峙道:“此事果然蹊跷,虽然并不一定与劫王教有关,总是一个线索,我欲上门去打探得一二,只怕打草惊蛇,不若今夜我暗中前往,或可寻得一丝端倪。” 施之魏与薛峙都说要与路宁同去,严溯更是说多日未曾出力,今日一定要帮忙。 路宁却道:“方家之事涉及邪异,我欲用师门所授隐身法暗中窥探,施道兄等不如就在观中等候,先待我探个究竟,若真找到梅道人等邪教之流,需要动手时,自然要来寻施薛二兄帮手。” 三人听得路宁要施隐身法,心下羡慕,但也知道此种事情非自己所长,倒真帮不上忙,故此只得罢了。 路宁当初自得了师门术法秘要,当中载有十余种法术,诸如搬运、甲马、幻术、穿墙、炼丹、符水等等,只是他知道修为为本、术法为末的道理,一直未曾动手修炼,只是默记于心罢了。 直到后来离家寻找路节,他方才练了一手甲马法。如今为了探查方家,寻思术法秘要当中有一门隐身法,用在此处十分合适,便打算依法修习。 这术法秘要中的法术,有高有低,有深有浅,若是三年前路宁修为尚浅,心法未高之时,也一样能练就,只是若要深究其妙,没有数月功夫也难。 但是如今他玉锁金关诀已经练到一十六重,体内天地元气精粹充沛,再来修炼这些微末小术,便是高屋建瓴、一蹴而就。 故而辞别众人回了自己房中后,路宁只是略微思索术法秘要中的记载,将隐身法的修炼诀要在心中过了几遍,这门通法便深通其理、不修自成,口中默诵了几句咒文,身形已然隐现随心,看去神奇无比。 路宁轻轻松松练就这门法术,不觉失笑,心说这些法门看去奇妙,其实与玉锁金关诀、白猿剑诀等差得太远,更何况紫玄山门中真正弟子还能得授更奥妙更厉害的艰深法门,故此自己万不可沉溺其中。 毕竟这种浅显的隐身法究其根本,也不过是种障眼法儿,并非真正仙家妙法,只可以用来哄哄凡俗之辈罢了,在真正修炼之辈眼中不值一哂。 试演完隐身法,确定无误之后,路宁便安心修炼,直待到夜至二更,方才与施之魏等人告辞一声,径往城东而去。 他有甲马法在身,脚程极快,不过两炷香的功夫就到了严溯所说方家大宅之外。 路宁也不急着进去,先运起望气之法往宅院里观瞧。 这望气法不但一天所用次数有限,频繁催动会损伤神魂,最重要的便是太容易受干扰,特别是在凡俗之间,多受万丈红尘之气干扰,根本看不分明,须得抵近观看,方才能瞧出一二分端倪。 路宁此时站在方家大宅之外往院落里望去,不见魔光妖氛,却见似有黑雾笼罩,夹杂丝丝鬼气,心中不免一凛,暗道此处有黑雾盘踞,内中不正一望可知,又有丝丝鬼气,莫非真有什么厉鬼作祟不成? 要说鬼物,路宁还真不陌生,当初还是凡俗之辈时便曾见过,前些天斩杀柳妖时也遇见过,只是到底他修炼日短,历练不足,饶是艺高胆大也不免心下惴惴,暗忖也不知自家这隐身法瞒不瞒得过鬼物。 但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因此将心一横,把身形隐去,然后纵身一跃,跳到院子当中。 此时院中尚有人迹,远处传来灯火光华与人声,路宁专挑此时便是怕时间太晚,人都睡下,没法找寻到什么踪迹,此时听有人声,便循声而去,不知不觉走进了方宅后院之中。 到得近前,路宁才发现原来是方老爷正在后院书房之中饮酒,与一个妇人调笑。 远远望去,只见此人肥头大耳,满面酒气,居然还穿着一身道袍,旁边的妇人虽然举止放荡,但眉宇间隐有愁色,有些强颜欢笑之态。 他不免想起严溯所说,这妇人自称是被怪风劫掠而来,并非自家情愿,如今看来,果有几分真实。 仗着隐身法,路宁大着胆子穿过几个往来的仆厮之辈,躲到了方老爷身后屏风之侧,这才松了一口气,仔细去听两人说话。 却听得方老爷一边淫声浪语,调戏妇人,一边放纵饮酒,那妇人便劝道:“老爷,酒尽够了,多饮无益,还是早早安歇了吧。” 方老爷将头一摇道:“些许酒水罢了,老爷如今修成法术,神通广大,正要好生享受享受,娘子不要多言,再饮,再饮!” 妇人闻言不敢再劝,只得陪着饮酒。 路宁在旁边用法眼一看方老爷,只见此人肉体凡胎,毫无修为,兼之酒色过度,身体亏虚得不成,只怕三五年之内便要归西,更遑论什么修成法术,神通广大了。 他此刻也不着急,默默在一旁等候,方老爷与那妇人又饮了一阵,终于酒饭皆足,便搂着妇人要走,妇人便吩咐下人们撤去宴席,收拾书房,伺候老爷回卧房安歇。 方老爷酒吃的太多,站了两下只觉腿足酸软,于是干脆将手一挥道:“你们自去休息,老爷我今日就在书房安睡,娘子你且陪老爷快活快活。” 仆厮们不敢有违,纷纷退下,关了书房大门。 那妇人推脱道:“书房杯盘狼藉,虽也有卧榻,怎好快活,老爷还是回卧房吧。” 方老爷哈哈大笑道:“娘子莫急,且看老爷我的手段。” 说罢他从怀中摸出一块令牌来,赫然正与当初路宁在元真和尚怀里摸出来的那块一般,黝黑如铁,看去浑不起眼。 方老爷手持令牌,口中念念有词,将其一震,便听得令牌发一声响,直如响了个小霹雳一般,随即书房当中旋风一转,绕来绕去,平地里显出一个鬼怪来,身着乌衣,头戴黄帻,青面獠牙,手拿一条锁链。 方老爷笑指那鬼道:“胡乱鬼,老爷书房狼藉,你且将此地整治了,再封了房屋,不令人打扰,老爷好寻快活。” 那鬼朝着方老爷一礼,正欲开口说话,忽然将鼻子耸动,怪眼四下里乱看,道:“哪里来的生人味道?” 话音未绝,这鬼已经绕到屏风之后,将路宁瞧个正着,不免怪叫一声好大的胆,将手中锁链划拉一声,往路宁头颈套来。 “坏了,不想此人竟能召唤鬼物,我这隐身法瞒得过凡人,却瞒不得妖怪鬼物。” 路宁心中暗忖,身形却丝毫不慢,撤步便脱了锁链笼罩范围,闪身到了书房中央。 他也不知道这鬼怪什么来历,不敢怠慢,将丹朱剑丸化作一口短剑横在胸前,却见方老爷与妇人吓得腿软,已经坐到地上不动,那鬼怪却不依不饶,依旧将锁链来拿路宁。 第55章 淫威通鬼神(下) 路宁将白猿剑诀运起,两尺来长的剑身上便有天地元气凝聚,抖手一招“飞星赶月”,剑尖闪动间挑在锁链之间。 那锁本无实体,若是凡间兵器,便是再锐利无双也碰决碰不到锁链本体,但路宁身怀仙家剑诀,情况便大不相同,剑尖一挑,便将锁链截断,半截持在鬼怪手中,半截落地化为一道黑气散去。 路宁不以为意,那鬼怪却是大大的吃了一惊,骂道:“何方小辈,居然敢损毁城隍老爷赐下的法器!” 此鬼也是不晓得厉害,见得铁链被破,于是又将身一转,化成一阵旋风,比出现之时猛恶太多,夹杂着森冷之气来卷路宁。 见得鬼怪逞凶,路宁唰唰又是两剑,这次却斩了个空,不得已跃在空中,避开旋风,左手一张,一个掌心雷劈出。 只听霹雳一声巨响,整个书房都被震得灰尘四散,方老爷、妇人魂飞魄散,抖成一团,那旋风却是“噗”的一声散去,原地显出那个鬼怪,趴在地上亦是体若筛糠,半点威风不再。 这却是阴鬼之类,当不得至刚至阳的雷法,路宁的掌心雷固然未得真传,这鬼怪也经受不起,魂魄险些被震散。 亏得他乃是得了城隍封敕,正经的鬼差,方才侥幸得存,却是趴倒在地,口称“上仙饶命!”,根本不敢乱动。 路宁也不去管他,将宝剑一伸,架在方老爷脖项之上,低声喝道:“若是想活,便将下人斥退,我问你些事便走,若是想死,只管喊人来便是。” 此时夤夜当中连发霹雳,震动四邻,方家大宅之中便有几个下人准备来书房看看自家老爷有无不妥,却听得书房之中方老爷低声喝道:“莫慌,是老爷施法,你们退下吧。” 那些人竟似见怪不怪,各自唯唯而退。 路宁此时方才有心去看那鬼怪,见他伏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知其为雷法所摄,当下轻声喝道:“你这厮是什么鬼怪,怎敢平白害人?” 那鬼怪叩头连连道:“上仙明鉴,小的不曾害人,小的名唤胡乱鬼,乃是大智城城隍老爷座下奔走的鬼差,乃是受了封敕的,如何敢随便害人,若是让上司知道了,森罗律法之下怎能超生?” 路宁闻言大吃一惊,他本以为此鬼乃是什么邪法练就或是招来的孤魂厉鬼,却不想竟然自称本城城隍下属,这却是非同小可了。 那森罗冥府位居九幽、治理阴世,各处各地的城隍并判官、无常、鬼差等依天理循环勾死理生,判断罪愆,职位虽不高,却是天地间的正统。 此鬼若真是城隍封敕,便如同人间帝皇治下官员一般,代表着天地间的正道规则,绝不能视若等闲,不由得讶然道:“岂有此理,你若真是城隍座下鬼差,怎么听这方某一介凡人差使?” 胡乱鬼回道:“小的却不认得什么方某,乃是五雷法灵符发动,小的受了雷法驱使,不得不来,他手持灵符,便命小的做什么,小的也不敢违抗。” 路宁这才恍悟,瞥了一眼方老爷手中铁符,暗道此必定是用五雷法练成的符箓,才能号令鬼差。 当初夏城之内胡博士一家,便是受了此法降服,毕竟五雷法乃是道门正朔,比掌心雷还要克制妖鬼。 此符既然与当初元真和尚手中那块一样,看来今夜自己真是来着了,方家与梅道人之间渊源必定不浅。 故此路宁也不管胡乱鬼,喝令此鬼伏到一边,等候发落,然后对方老爷道:“这鬼差所言可有虚假?” 方老爷战战兢兢回道:“仙长,仙长,这鬼差确实是弟子老师用雷法降服,令他听弟子号令。仙长,其实弟子与老师也是修仙了道之辈,与仙长素昧蒙面,却不知仙长何故要杀弟子?” 路宁喝道:“谁人要杀你?我来问你,你师父是谁,可是梅道人吗?” 方老爷闻言大喜过望,“正是梅老师,老师乃是教中高人,传授弟子法术,恩同再造。” 路宁闻言便知此人受了邪教诱惑成了徒众,而且地位必定不浅,才有一块铁符傍身,忍不住问道:“既是梅道人弟子,你师父现在何处?” 方老爷正要回答,突然醒悟道:“你既然认识梅老师,怎会不知道他身在何处?莫不是有甚事要寻老师,其实是仇家吧?” 路宁暗道这方老爷倒甚是警觉,不知道劫王教中人全都奉有严令,平日里最怕暴露行迹,他这一家子佣人仆厮,全都入了劫王教,便是周边街坊,也有好些教友,故此在家中虽然极为放肆,但对着外人却颇警觉。 本来路宁还想诱骗他说出梅道人踪迹,却不想反而触动方某,想起教中之事不许外人知道,连自己夫人当初违逆了劫王教都死于非命,积威之下,竟是不顾利剑在前,转而闭口不言了。 路宁又喝问了他几句,见方某只做个闷嘴葫芦,一时间拿他也无法,况且想起元真元音并十几个黑衣人之死,不敢再加强迫,便转头对一旁瘫倒的妇人道:“你这妇人,可也是邪教中人吗?” 那妇人呜咽哭泣半晌方才鼓足勇气回道:“回禀上仙,小妇人不是劫王教教众,家中本有丈夫女儿,却是被这方老爷使了鬼差,化成一股旋风劫夺来的。” 她这才将往事历历道来,原来此妇人本是大智城外一个庄子上的女子,长得甚是貌美,家庭和美。 一日忽然半夜里被一股旋风从家中卷到此处,却是那方老爷差了胡乱鬼,施法在城外搜寻美人,无意中抓来的。 方老爷家资甚富,被梅道人看中,施法迷惑后信奉了劫王教,将家宅财富尽数供奉了邪教,这宅子便成了劫王教在大智城的隐秘据点之一,方老爷成了教中小头目,手底下管束着不少教徒,暗中颇有势力。 非但如此,这方某还把独子献给梅道人做个道童,也不知道被带到哪里去了,许久并无音讯。 方家吴氏夫人失了孩子,伤心欲绝,故而时常与方老爷大吵,此人也真是狠心,加上被梅道人用邪法引诱,居然将夫人一刀杀死,毁尸灭迹,仗着一家都是邪教,往官府报了个暴毙而亡,连岳丈家也不通知,一时间也无人追究此事。 他杀了夫人,孩子又不在身边,日子过得颇为无趣,梅道人便施展法术,用五雷法降服了一个路过的鬼差,令这胡乱鬼去城外掳了个美貌妇人回来供方某淫乐,并把五雷铁符交给方某,助他掌管教徒。 这妇人初到方宅也是坚持不从,奈何方某有了铁符,便能号令鬼差,更兼一宅之内都是教众,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哪里应对得来? 虽然心有不甘,怀念家中的丈夫女儿,最终为了性命也只得同流合污,与方某做起假夫妻来。 只是她天良尚存,还心念丈夫女儿,并不曾入得邪教。 似这些事儿都是妇人从了方某日久,饮酒作乐之时断断续续听来的,今日路宁问起,她也是见来人也懂法术,还降服了鬼差,得了希望,方才鼓起最后一丝勇气将一切都吐露了出来。 路宁将前事听罢,不由得气满胸怀,眼中险些冒出火来,暗道邪教害人果然不浅,忍不住一脚将那方老爷踹倒,骂道:“没人性的畜生,她方才所言,可真么?” 方某惨叫呼疼,口中不住声的痛骂妇人,一边还色厉内荏的冲路宁道:“你这小贼,怎知道我教玄奥和梅老师神通,我劝你还是自家退去,否则梅老师若到,他法力无边,必定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第56章 为孽终偿命(上) 路宁知这方老爷被邪教迷惑已深,罪孽深重,有心一剑杀死,但毕竟还未寻着梅道人,故而按住心头怒火,先问妇人与胡乱鬼可知道梅道人去处。 那鬼差便道,自家除了听命方某命令之外便是忙碌阴司公务,除了最初受五雷法降服之时,不曾再见过梅道人。 妇人则说自家被拘禁在方宅之内,只见过梅道人一两面,看去不过是寻常道人,来去均是化光而行,别的时候倒是不曾显露什么法力,也不知道他除了此地更有何处落脚。 连番无功,路宁只得再来问方老爷,他此时倒是不敢再骂人,却无论如何也不肯说出梅道人下落。 路宁不肯随意用通逼供之法,冷冷说道:“你罪孽满身,若是将邪教主者情形说出,我还能将你送官,说不定勉强落个活命,如若不然,剑下必定不饶,是死是活,你作何打算?” 方某战战兢兢回道:“你休要唬我,你若杀我,坏了我教大事,梅老师必定饶你不得!” 路宁久读诗书,知道此类邪教之徒往往中毒极深,已然失去理智,往往悍不畏死,但若依着人性弱点着手,说不定还能有法可想,故此有意撩拨他道:“那梅道人确有几分本事,只是你们邪教中人全都自私自利,他凭什么为你报仇,便凭你献了些金银么?” 方老爷道:“我乃教中头目,传教功劳甚大不说,还得有梅老师亲授的法术,岂是寻常人可比的。” “你若伤我,梅老师必定发怒,休看你也有几手法术,梅老师若要杀你,不过杀鸡一般。” 路宁不屑一笑,将得自元真的铁符取出,在方老爷面前晃了一晃道:“我也不是没杀过你教中人,你可知道,那梅道人非但不曾找我报仇,反而将十多位教众一并用邪法杀了,死得惨不堪言。” 说到此处,他故意用眼神看一看方某,只吓得他浑身一激灵。 此人这才回想起教中传言,都说教主和教中高层练有法术,若是胆敢背叛劫王教者,必定死于非命。眼看得眼前剑刃加身,性命眼看不保,背叛亦是死路一条,不由得体似筛糠,屎尿齐出。 见方老爷知道怕了,路宁便又道:“总是邪教,一贯视人命如草芥,不过你若真想活,我也身怀不凡法术,你若能说出梅道人下落,我说不定还能救你活命。” “小的愿说,小的愿说,那梅道人……”方老爷这时才如梦方醒,开口愿意交代实情,却不曾想,他才开口说了几个字,脸色已然大变。 路宁早就提防,一把抓住此人,催动玉锁金关诀,便有无穷天地元气往他体内涌入。 劫王教虽然早在此人身上设下邪法,一旦背叛或者被抓被拘禁,便能取人性命,但邪法毕竟不够奥妙,路宁以道门正宗法力救援,果然有几分效果,暂时护住方老爷一命不得就死,就见得他吐了两口血,居然缓将过来。 其人生怕话说的慢了路宁不再出手相助,扯着嗓子嚷道:“梅道人,梅道人就在安宁侯别府躲藏!” 说罢,又是几口血喷出,整个人奄奄一息倒在当场。 安宁侯乃是大梁朝所封的侯爵,封地便在并州大智城,世袭罔替,自开国至今已经传了数代以上,乃是大智城中数一数二的权贵,威势还在州牧之上。 路宁万万想不到这梅道人居然藏在安宁侯的别府,难怪施之魏严溯发动许多人找了这么多天也是线索寥寥,倒不是他们不曾出力,实在是梅道人隐藏的太绝,居然藏到了大梁顶尖权贵之家,便是列仙观和宝珠严氏都有几分势力,却哪里能入得了侯府之门。 此时方老爷被妖法所伤,虽然得路宁相护,天地元气一直不曾断绝,却也是出的气多,进的气少,倒在地上犹自喃喃道:“你答应救我的,答应救我一命,不可失信,不可失信啊……” 路宁极为厌恶地看了他一眼,但还是给其喂下了一颗定春丹。 谁想到定春丹的效果也自不大,方某状态只好了一瞬,随即便又故态复萌,只得道:“我已经出手,只是这妖法有些厉害,你身体又虚得紧,却不是我不肯用心。” “再说你罪孽深重,便是自己的妻子亲儿都可以舍弃,似你这等人,也不配活在世上。” 方老爷犹自不肯就死,挣扎说道:“我不曾舍弃儿子,老师说过,是收我儿子当个道童,日后若是有缘,说不定还要收为衣钵传人。” 路宁摇头叹道:“邪教中人所说你也敢当真?我几月以来追索梅道人,发现他四处搜罗幼童,连狐妖都不曾放过,岂是真心收徒的样子?你又有多久不曾见过你儿子了?只怕他早就被梅道人害死了!” “不会的,不会的!”方老爷内心岂不知儿子恐怕已经凶多吉少了?只是他为人自私之极,一直自我安慰,假作不知罢了。 如今被路宁点破,惨叫几声之后又是一口血喷出,这次终于委顿于地不动,一命呜呼了。 那鬼差胡乱鬼正在旁边,伸手一抄,便自其尸身之上抄起一层薄烟,对路宁说道:“上仙,此人已死,魂魄在此。” 路宁知道方老爷死有余辜,因此挥手让胡乱鬼收了此人魂魄,以他的罪孽深重,死后阴司之内必有报应。 方宅之事既发,方某人也被妖法所害,路宁推测此中事恐怕瞒不得太久,既然得知了梅道人去向,还是得抓紧去安宁侯别府一探才是。 只是这妇人并无大过,反而十分凄惨,路宁也不好就此甩手不理,于是便令胡乱鬼道:“你且收住方某人魂魄,待回头送往阴司治罪,然后去宅中看看有无什么金银细软,寻些过来与我。” 那胡乱鬼其实十分凶戾,可惜为雷法所克,如今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闻言不敢不从,当即化阵旋风去了,不一时卷了些金银珍玩之类的过来。 路宁也不细看,随手将这些东西包起,将其递给妇人。 那妇人含泪接了,路宁又令胡乱鬼道:“你先前劫来这妇人,如今也不需你送回去,毕竟如此不清不楚,日后她也为难。” “你且将她送去列仙观外,然后再去安宁侯别府之外寻我。” 然后又对妇人道:“那妇人,你到了列仙观,只管敲门找里面管事的道爷,是施之魏施道爷也罢,是薛峙薛道爷也罢,找到这两个人,将前事诉说,求他二人设法将你送回家中,解释一番。” “有列仙观仙长作证,又有这一包金银,日后便可好生度日,与前事再无瓜葛了。” 妇人欣喜之极,磕头如捣米,不住的谢恩,胡乱鬼见路宁发话,连忙化一阵风将妇人卷去列仙观不提。 路宁发落了胡乱鬼与妇人,也不管这书房之中死尸狼藉,隐了身形跃出方宅,寻路往安宁侯别府而去。 这别府亦在城东,占地极广,名头响亮,路宁这些时日在大智城中徘徊甚久,还真就知道此地,他脚程又快,不过顿饭功夫,便寻到了地头。 只见这座别府门头高大、墙高院深,虽是深夜,里面也隐隐听见狗吠人声,可见毕竟是侯爷府宅,与民宅不同。 路宁在府外略等了片刻,便有一阵阴森旋风吹至,风停处现出胡乱鬼来,躬身对路宁道:“上仙,那妇人已经送到列仙观,未知上仙可还有别的事吩咐小的。” 路宁之所以不曾放过此鬼,便是为了此时,当下将胡博士所绘画像取出展开,对胡乱鬼道:“我欲在这别府中找这两人,你且进去探来。” 那胡乱鬼正要行动,忽然将鬼眼往安宁侯别府大门左右看看,苦笑回道:“上仙,非是小的推脱,这府邸大门与院墙都被修道人施了法术,不许鬼神妖怪之类随意进出,否则施法之人便知。” 第57章 为孽终偿命(下) “小的虽然仗着城隍爷所封敕的法器能进去,却必定要惊动施法之人,恐怕误了上仙大事。” 路宁皱眉道:“若是我进去,岂不也是要被法术探知?” 胡乱鬼道:“这法术也没什么了不起,只是我等鬼物与妖怪之类阴邪之气太重,躲避不得。若如上仙这般修道之士,或是普通凡人,进出都无碍的。” 路宁这才转嗔回喜,自家想了一想道:“既如此,你且入我手心来,我带你进去,再去寻人不迟。” 他将玉锁金关诀运起,天地元气汇聚于掌心,那胡乱鬼无法,转个身将自己鬼身锁得鸡子大小,落在路宁掌心。 路宁将手一握,以天地元气裹住胡乱鬼,自身却是隐去身形,在别府外找了个角落,施展身法跳过院墙,果然未曾惊动什么邪法,顺顺利利进了别府,避开巡夜之人往里面闯。 直过了数重院落,眼见得离院墙远了,路宁方才将胡乱鬼放出,令它仗着身为阴鬼之身,往府中打探路节与梅道人踪迹去了。 有道是术业有专攻,以路宁的本事,要探这偌大宅邸,没有半夜之功却是休想,但此事在鬼差看来却是轻而易举,并无什么难处。 那胡乱鬼仗着无形无影、穿行阴阳的天赋,若不有意显出身形便是修炼之辈等闲也不能发觉,不消得两炷香的功夫,便将四下里搜寻了个遍,并还不曾惊动一人,回来向路宁禀报道:“上仙,小的果然找到其中一人踪迹,便是年纪小的那个道童。” “只是却不曾见到梅道人,不过小的在别府后宅鹤轩之中发现有个门户,其上亦有法术封禁,因此不敢擅入,特来回禀上仙。” 路宁闻言大喜,便令胡乱鬼带路去寻小道童路节。 到了地方,路宁先令胡乱鬼退至一旁,这才蹑手蹑足来到房外,从窗缝往内窥探。 却见虽然天已五更,此子居然还未曾入睡,正在所居之房中修炼。 要知道路节并非身具仙缘之辈,没得修行天赋,故而此时并非在修行他盗得的玉锁金关诀,也不是术法秘要上所载法术,而是一身血腥气,隐有阴魂嚎哭之声,竟然不知道从哪里学了一身妖术邪法。 这一幕只看得路宁怒气勃发,险些便要喝骂出来。 要知道路节所修若是别的法术倒也罢了,就算他忽然摇身一变,学成仙法,把玉锁金关诀练到超出路宁修为的地步,也不至于让路宁如此惊怒。 实在这他这一身血腥之气遮掩不得,乃是邪派中一种用生人魂魄血肉练就法力的法门,伤天害理之至,便是正宗魔道也不屑为此。 此法名曰血肉生祭,也不知道何门何派所创,在凡俗间偶有流传,便是专为毫无修炼天份之辈开创,让其也能修成微末法力。 但是这法残忍之极,要以活生生的人为消耗品,先把血肉献祭,再折磨生魂产生怨气,与血气混炼而成一种魔道法力,勉强可以算是踏足修炼之道,但是后患极大,也根本谈不上修成什么境界、延年益寿,只是令人勉强能运用几分法术罢了。 此法既十分残忍,伤天害命,又没有什么前路可言,故此便是真正妖魔之辈、毫无人性的恶人也多不屑于修行此道。 没想到这路节不知道从哪里学得此法,居然胆大包天,害了人命修行,看他如今身上血气腥臭之极,怨气深重,只怕害的性命没有十条也有七八条,可谓是一身血债。 故此路宁忍不住怒火中烧,心中暗道此皆我之过也,若非我当初不小心将师门典籍宝物等失落与他手,焉能发生后面这些事来? 如今闹得如此地步,若不将其铲除,也不知道日后要害多少人。 想到此处,路宁也不欲再与路节说话,丹朱剑丸一闪间,已经将门栓削断,推门入内。 那路节在安宁侯别府修炼魔功,得了梅道人关照,从来无人打扰,此刻正行功之际猛然间见人闯入,他也是最近伤害不少人命,性情早变,根本不管来者是谁,便冷笑一声,将所修微末法力发出,凭空现出一块太湖石,重有三四百斤,速度着实不慢,轰然往路宁身上砸去。 这是他刚盗宝之后便自行练就的搬运法,当初不过皮毛功夫,能偷偷金银小物,如今却能搬运巨石打人,进步不可谓不大。 只是路宁如今见识多了,哪里把这点法术看在眼中,轻轻一跃便自避开巨石,只听得太湖石轰得一声落地,把个门户砸得粉粉碎,但路宁却已然闪到敌人身前,掌中剑一展,便欲与路节动手。 那路节别看年纪不大,为人却十分机敏,若非如此也盗不得路宁重宝,眼光一闪间便认出主人,一时间吓得亡魂皆冒。 不过他如今心智为魔法所迷,转瞬间又自转惧为怒,浑然忘记了天高地厚,一心只要害人。 路节也不知道这个旧日主人如今修为多高,仗着自己身怀邪法,狞笑一声道:“来的好,正要除了你这后患!”将口一张,一股血气往路宁脸上喷去,同时从怀中掏出一块铁符,也是五雷符,欲要催动其中法术,一雷打死前主人。 路宁见这血气倒也罢了,不过是迷人魂魄,有血毒之功,那五雷符却是难当,故此不肯让路节放手施为。 他自修炼以来,也算经历不少敌人,恶斗过数场,电光石火之间便下了决心,施展白猿剑法中的腾跃之功,闪过血气,玉锁金关诀、白猿剑诀全力运起,身形猛然一长,电也似飞刺出一剑,乃是他所练剑法中的绝招宿鸟投林,直奔路节咽喉。 路节害人虽多,都是仗着邪教之功,本身却不曾怎么与人斗法恶战,经验尚不及路宁,他印象里路宁还是文弱书生,虽然此刻见他手提利剑,也不曾加意,还幻想着自己法术一出,前主人便要哀嚎死去。 正暗喜间,便见剑光如电而来,他哪里有抵挡之功?哎呀一声只想闪躲,同时下意识的用手中铁符去挡剑光。 路宁这一剑已得剑术三昧,路宁却哪里闪得开?“叮”的一声已然被一剑同时刺穿了铁符与咽喉。 毕竟这一剑上运足了一十六重玉锁金关诀,再加上白猿剑诀,便是真正修炼之辈也无法抵挡,何况区区铁符与皮肉?顿时连整颗人头都被剑上劲力余波斩下,神魂俱受冲击,魂飞魄散,连转世投胎的机会都没落下。 这也是路节作孽太多,伤人性命修炼邪法,否则路宁也不至于全力出手。 仙家剑术一出,普通人连魂魄都难保全,可怜他盗宝在手,只享受了旬月之乐便自丧命,真是可恨可叹。 路宁亲手斩杀盗宝的路节,心中也是一声喟叹。 他自幼读书,虽然此番离家之后,斩蟒除妖,与邪教斗智斗勇,也见过许多生死,但是如此这般亲手用剑斩杀熟悉之人,还真是头一次,心中也是百感交集,一时间手竟然微微发抖。 总是他迭经历练,心智比普通十余岁少年成熟太多,这才勉强镇定住心神,先将房门关起,仔细听得四下里消无声息,并无一人过来查看,知道这必定是路节事前有过吩咐,不可打扰自己练法,故此虽有巨石砸地和动手之声,却也无人过来查看,这才放心。 当下路宁也不顾满地的血污,用手在路节尸身之上掏摸起来,片刻之间就将其周身搜了个遍,却只搜出掌心雷秘籍、术法秘要并空空如也的雁荡灵丹玉瓶来,却并未找到断剑剑胎和自己最看重的玉锁金关诀。 至于路节身上其他之物,都是修炼邪法所用,除了残破的五雷符被路宁收起,其余东西他看都未看,都丢回到路节尸身之上。 做完这一切,路宁方才叹一口气,将门外的胡乱鬼招过来道:“你在这房中搜搜看,可有什么隐秘之处,可以藏东西的。” 第58章 激斗却邪气(上) 胡乱鬼依言搜索了一番,却并无所获。 路宁情知断剑剑胎和玉锁金关诀在失物之中最为珍贵,十九是被梅道人看出设法骗走了,路节所学害人邪法、身上的五雷符便是交换之物。 如此看来,斩杀了路节也不能竞全功,最终还是得与梅道人作过一场,才可寻回师门之法。 想到此处,路宁也不耽误时间,便令胡乱鬼领路,潜行蹑踪到了别府后宅鹤轩之中。 只见此处空无一人,鹤轩中素雅干净,别无它物,胡乱鬼手指一处墙壁道:“上仙,便是此处,暗中藏有一道门户,内有妖法封镇,小的不敢擅动。” 路宁用法眼一看,墙上果然黑雾弥漫,也不知道被施展了什么妖术邪法在上,自己不知破法,若是强行闯入只怕梅道人立刻便会知晓。 只是此时天色已然不早,看看就要天明,既然安宁侯别府之中找不到梅道人踪迹,这道暗门乃是最后一点线索,路宁自然不肯放过,仔细在心中斟酌一番,最终还是选择闯上一闯。 他喝退了胡乱鬼,令其自回城隍处听差,处置方老爷的阴魂,至于操控鬼物的五雷符,日后自己自会毁去。 那鬼差领命而去,路宁收拾了心情,用丹朱剑丸在那暗门上一划,剑锋到处,切割暗门如切腐竹,连门上黑气也是一剑而破,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甬道来。 路宁当初在龙华山中曾饮过一壶灵石钟乳,一双肉眼平日不显,但只要略一凝神便有夜视之能,凭是多黑暗的地方也视同白昼,这黑洞洞的甬道对他来说与坦途无异。 他也知道黑气一破,必定惊动施法之人,不管此人是否梅道人,都不可再耽误时间,于是迈步而入,循着甬道三转两拐,绕来转去,不一时便来到一处暗室之外。 路宁眯起眼睛看了两看,并未瞧见什么法术封禁,这才举步靠近,猛然间听得冷哼一声,一道青气自室中飞出,来势极猛,不亚于山峰崩裂一般,正是修炼之辈中极正宗的练气术。 这一道法术与薛峙所学练气术威力差距何止百倍,若是不小心中上,只怕就算是混铁块,也要一下子被打出深深地印记。 路宁自入暗门之后便一直提防有加,天地元气在体内一百一十五处穴道之中运转不休,此时虽猝然遇袭,却深知乃是题中应有之义,故而毫不慌乱,丹朱剑丸上光华闪烁,已然运足了元气将宝剑舞成一道光幕,正撞在练气术所化青气之上。 好厉害!也就是发出青气之人只得了练气修炼法门,如何运使元气、使之发挥无穷威力的诀窍尚未完全得传,这一下也是势大力猛,一击之下将路宁震退数步,手腕酸麻、气血翻涌,忍不住便喝了一声道:“好高明的练气术!” “区区练气术何足挂齿。” 暗室之中传出一个冷冷的声音,跟着走出一个人来,一身蓝色道袍,面貌平庸,眼神中却微露狡黠之色,正是路宁追寻许久的梅道人,劫王邪教一脉的并州坛主。 梅道人此刻看似面无表情,其实内心也是十分震惊。 休看方才路宁被他一道青气震飞,但那是梅道人自封门法术被打破之后便自警觉,身为邪教中人,一被发现踪迹便想要杀人灭口,故此全力运转练气之法想要一气击杀来敌。 他这练气术修炼已久,多番淬炼后本质渐高,超出寻常天地元气极多,甚至能裹着自家肉身短途飞行,神妙可想而知,平日里若是全力出手,青气一触之下顽石也要被打成齑粉,打生铁也有痕迹,什么凡间宝刀宝剑碰上都要催折。 却不想来人竟然精通剑术,所持宝剑也非同小可,被自己用练气术全力一击居然行若无事,只是退后数步便自无事。并且立刻就能开口说话,可见功力之深厚。 其掌中宝剑受了这一击后也是光华不减,一望可知是一口仙家宝贝,竟似是传说之中的入阶飞剑。 功力高深不说,还兼有宝剑在手,来敌之高妙端得是远远超乎梅道人想象,他不免在心中暗忖,便是劫王教与自己身份相当的几位坛主、护法,也未必有此神通,这一身出类拔萃的本事,教中恐怕只有两位教主才能稳稳胜过了。 幸好看他剑招,与青城派所传不符,否则梅道人真要以为是旧日师门所派要取自家性命之人。 原来这梅道人来历非小,当初乃是青城派外门弟子,真个曾得了道门正宗的传授。 只是他资质不足,道心不定,侥幸入了青城派外门后就不思进取,刚刚得到练气术和五雷法的传授便仗着修为胡作非为,伤天害理、结交妖邪。 那管束外门的青城前辈发现端倪,本打算治他一治,收了所传法门,免得门中道法传授非人,却被此人提前警觉,仗着妖法逃走后在人间厮混了数年,居然侥幸未被青城派的人找到。 后来他又投入劫王教,得了劫王教主传授后更加作恶多端,为祸世间。 因为怕被青城派发现,道行日高之后其人便隐去了原本姓名,自号梅道人,游走并州一带,一边传播邪教、享受供奉,一边花费巨大的精力与时间,四下寻访与修炼有关的天材地宝、前人遗宝与奇功妙法,以提升自家修为。 前番路节便是在夏城运用搬运法偷盗,被路过的梅道人无意中发现,虽然路节当时不过勉强能够运用,但所施法门之奥妙却是一望可知,瞒不过梅道人这个前青城外门弟子。 他心知其中有异,便使了几个手段结交路节,那小贼虽然有几分机智,却如何敌得梅道人老奸巨猾,邪门手段层出不穷? 不两日功夫,路节便被梅道人窥破底细,骗走了玉锁金关诀心法,转而传了邪法给其作为交换,还杀生害命,助路节修成邪门法力,随后又用五雷符换了断剑剑胎,指点他在夏城除妖等事,以结其心,释其疑。 本来以梅道人的手段,怎可能就此放过路节,非得将他连皮带骨吞了才肯罢休。 却是路节自己也耍了个心眼,声称当初得宝非少,藏了好几处,非得梅道人助他修为有成,方才愿意取出相赠,并愿意加入劫王教,将许多好处献给教主。 梅道人不是看不出这小贼所言不尽不实,但总怀了万一之想,于是暂时按下凶心,待夏城之事办完,就带着路节回了大智城。 当初梅道人在此地迷惑了安宁侯府的大管事,收了他入教,借机混入安宁侯别府。 这处宅邸安宁侯本身并不怎么来往,宅中全是大管事作主,地皮之下有个隐秘之处,乃是梅道人无意中发现,要在此谋夺好处。 因此这段时日里,梅道人便带着路节躲藏在别府之内,除了本地邪教几个高层,并无他人得知。 梅道人忙于谋划私事,不大处理教中事务,路节沉溺修炼,一心靠着害人出人头地,直到今天终被路宁寻上门来,先出剑杀了小贼,再追到梅道人存身的暗道。 “此人虽然不是青城的人,但修为颇深,实不在我之下,又有一柄上佳宝剑,当真是个劲敌,不可小觑啊……不管他是何人,既然发现暗道来了此处,须得早早料理了才是,免得生出祸端。” 梅道人冷着脸打量了路宁几眼,见其横剑身前,双目有神、气韵悠长,不免又高看此人两分,杀心更甚,于是暗中催动天地元气,将练气术所催动的青气发动,猛然间以一化五,便如梅花五瓣一般,朝路宁当头罩下。 此乃是梅道人成名的得意本领,平日一出便可以克敌制胜。 不过路宁早有防备,身形宛若灵猿一般腾跃如意,在五道青气间蹿来蹿去,宝剑则化作一团夹杂着红芒的白光,抵住青气合击,任凭那青气变幻来回,也突破不得他护身的剑招。 转瞬之间,两人便动手了十余招,一时间竟是不分胜负。 第59章 激斗却邪气(下) 毕竟梅道人练气法虽然得有初步的传授,真正功侯还未足够,运用之法乃是梅道人自家琢磨而来。 路宁的白猿剑诀配合玉锁金关诀,却是修道人御魔的正宗路数,十六重心法配合十一重剑诀,威力叠加之下已然不可小觑。 梅道人虽然也是道门第二重境界,论起打通的穴道来比起路宁还多着几个,但是真正心法修为和对敌的手段来还是差着一筹。 也就是路宁第一次和运用练气术之辈为敌,对梅道人聚散由心的青气十分忌惮,否则的话,只要将一身剑术发挥出七八成,便足以占据上风了。 又斗了十数合,梅道人见青气奈何不得路宁,心内焦急,于是催动青气猛然间一涨,暗中将手一张,发动一记五雷正法,一道霹雳夹杂在青气中直奔路宁面门。 谁料想路宁早知道梅道人学有五雷法,一直防备他动手,眼角余光不离梅道人双手左右,此时瞥见他运使雷法,也不及多想,自家也是一记掌心雷发出,正迎住梅道人的五雷法。 两道雷法相交,密道之中凭空“轰隆”一声大震,比天空中响彻的霹雳声还要巨大的多,直震得梅道人和路宁都收身后撤,双手掩耳,险些背过气去。 原来这两人所学的两门雷法都只是道门雷法初步,论起来五雷正法本质略高,妙用甚多,梅道人所学也极正宗。 但路宁玉锁金关诀功力较深,掌心雷牵动肉身心意气,故此威力竟然丝毫不逊五雷法,此刻两雷相交,不分伯仲,爆裂开来,倒是把两人都逼退了几步,暂时拆解开来。 路宁对梅道人有所了解还自罢了,这位青城叛徒心中却是着实吃惊。 他自恃在青城外门学成的五雷法、练气术所向无敌,便是在劫王教纵横许久,除了两位教主之外也未逢敌手,特别是五雷法堪称世间绝艺,平日一经施展都是所向披靡,便是什么厉害妖怪、山神鬼使也不是对手。 不想今日对面这个文弱书生一般的人物,剑法出众、宝剑了得也就罢了,居然也有一手雷法,丝毫不在自家五雷法之下,真个叫梅道人眉头紧锁,暗呼厉害。 他到底出身道魔九大派之一,极有眼力,此时细细想来,隐约觉出路宁修炼的功夫路数与从路节处骗来的玉锁金关诀一般,不免在心中暗忖,莫非此人与路节的来历有几分干系? 梅道人也不知道玉锁金关诀乃是紫玄山秘传,打根基的功法,本就神妙,而他当初在青城山外门所学之却邪练气法,虽也是练气基础、极有奥妙,并不在玉锁金关诀之下,但梅道人自己修行却不够勤勉,道心更是紊乱,故此修行起来有百般阻碍。 虽然梅道人如今也得了玉锁金关诀的秘诀,身兼两门绝学,但区区月余功夫却哪里来得及修炼?不过刚刚扎下根基罢了,真要论起功力来,路宁这个才修行两年多的书生反倒比梅道人略强一些。 “那路节小贼说此法连同剑胎等宝都是无意中发掘前人藏宝得来的,他说话颠三倒四、不尽不实,我当时便猜来路不正,如今一见此人,果然我当初所料不差。” “只是小贼自作死,此时必定已经一命归西,却连累我面对如此强敌,真真该杀!” 梅道人心中思忖,着实有几分懊恼,忍不住向路宁喝道:“你这小子,究竟是何等人,哪家哪派,怎么莫名跑来我处动手要打要杀,可是欺我手中无剑,斩不得你的狗头吗?” “呸,邪教妖人,人人得而诛之,还不快将窃取我师门的秘籍与宝贝还来!” 路宁试过梅道人本事,见也未必高明过自己,当下才放宽了心,仗剑回斥道。 梅道人知道果然是路小贼的事发了,此事必定难以善罢甘休,只得道:“什么秘籍宝贝,胡说八道,且看道爷飞剑厉害!” 言罢他再度催动却邪练气法再战,这一次却是丝毫不曾懈怠,发动了十成全力,用那道青气裹住得自路节的断剑剑胎,直如御使飞剑一般疾刺而去。 这却是因为他平日里所向披靡的练气术、雷法全都对路宁并无大用,故此梅道人不得不将最近自家琢磨出来,打算压箱底的本事使将了出来。 路宁见过真正飞剑剑光,也曾被云雁子剑光带着飞天万里,甚至连异派旁门的九霄天禽剑阵都曾见识过,梅道人这不过是用却邪练气法裹住剑胎强行御使,比起真正练就真气之后才能使用的御剑之术威力相差不可以道里计。 若是旁人,便是施之魏老道的师父梁子真到此,即便功力比路宁更加深厚,碍于见识不足,也难抵抗梅道人这诡异的飞剑,路宁却是丝毫不惧,冷笑一声,“这算得什么破烂手段?当你家小爷没见过真正仙家的飞剑么!” 他一边嘲讽,一边沉下心来将白猿剑诀运转,一口丹朱剑丸化作团团光华将身护住,当下只听得龙吟声不绝于耳,剑丸、断剑频繁撞在一起,直激得火星四射,宛如天地勾动地火一般。 原来青气中这口断剑剑胎的质地虽然异常坚固,在却邪练气法的催动下劲力也是大绝,但梅道人用的毕竟不是正经御剑之术,无论剑上力道多大,剑速、剑招、变化、飞剑本身的锋锐全都欠奉,自然破不开路宁的防御剑招。 相对的,路宁只管自保无虞,想要打败梅道人,却也是休想,故此两人一时僵持不下,却逼得梅道人自家暗暗叫苦。 “这小子好厉害的剑法,剑上光华凝聚不散,倒似是当初我在青城外门见过那些修炼剑术之辈……难不成此子除了身怀心法之外,也通晓剑诀剑术?嘶,若真如此,果然是个大大的劲敌。” 梅道人恶斗这一会儿之后越发体味出路宁的不凡来,心中暗自戒惧。 他这门却邪练气法还未曾得到全部的传授,运使起来威力虽然远超薛峙,消耗也自不小,大战至此,已经有些后劲不足,再缠斗下去体内天地元气必定支持不住,因此不免暗忖道:“莫不如将他引到那处,用新祭炼的法宝赢他,岂不更妙?” 此人暗中躲在安宁侯别府不出,自然是别有图谋,此时见硬拼不是路宁对手,便想着用邪法暗算,于是又勉强斗了几合,怪叫一声道:“好小子,剑术果然厉害,道爷多有不及,饶你去吧,莫要再来!” 说罢场面话,他再不迟疑,猛然一击逼退路宁数步,然后收回青气剑胎往暗室中一退,竟似是要收手不斗,转而逃走了。 路宁哪里肯放梅道人逃走,他也不知道这整个暗道通向何处,别处有无出口,因此连忙仗剑护身快步追入,身法竟是丝毫不见迟缓。 一进暗室,就见不大的地方当中点燃着几支灯烛,看起来是个休息之处,内中又有一个门户不知通向哪里,梅道人衣襟闪动,身形已经自那门中消失。 路宁不及多想,又继续追索而下,一步也不肯放松。 梅道人听见路宁追来,心中暗喜,却回头恶狠狠地盯了他几眼,三度将青气放起,他这次不肯再用剑胎,只将青气化为五瓣乱扫,免得敌人用什么手段偷偷在背后打中自己。 路宁所学白猿剑法擅长纵跃,脚程其实比梅道人更快三分,但一来是暗道之中地理不熟,二来梅道人却邪练气法若真中在人身,便是路宁身怀奇功异法也要受伤不浅,因此不敢过分紧逼,只是亦步亦趋。 这二人一追一逃,各施青气剑光不住交手,不大一会儿功夫,已然沿着暗道深入地下甚深之处。 第60章 六气乱五感(上) 路宁直管一路追来,眼见得这暗道越下越深,暗道墙壁湿滑陈旧,隐约有轰隆之声传来,显然并非新建之地,心中也不免有些打鼓。 “这莫不是邪教经营许久的巢穴?这梅道人不往地面逃,偏引着自己往暗道深处跑,十九有什么阴谋诡计,或者暗中还在寻人相助。” “虽然师门典籍和剑胎务必要着落在他身上取回,但性命攸关,我还需小心提防才是。” 他正思量间,眼前猛地见到一阵微光,却是梅道人已经跑出暗道,闯进了一处颇大的空间之内。 路宁运法眼遥遥看去,此地原来却是地下一处岩体形成的山洞,内中岩石森然、犬牙交错,石壁石柱之上也不知道生了些什么植物,发出幽暗的光华,并有水流轰鸣之声在石洞之中回荡。 梅道人到此脚步转疾,而且地形甚熟,三转两绕之后拉开了和路宁的距离,眼看着便要消失在诸多钟乳巨柱之中。 路宁情知附近必定有水流之类,怕梅道人仗着地形逃走,脚步只得又加快了几分,衔尾急追而去。 绕过一处巨大的钟乳石,他便见得眼前一阔,居然闯进了一处天然生成的石头平台之内。 路宁生怕遇到埋伏,或者中了法术暗算,因此急忙收住身形往平台四周看去,却发现一路追逐而来的梅道人身影已然不知躲在了何处。 再看这平台,地面甚是平整,约莫有百步方圆,平台正中布着一张法台,上面有香烛令符之类,四下里插着六杆小幡,幡面也不知道是什么制成,黑漆麻乌,幡杆乃是六根白骨,光华如玉,直刺入岩石深处。 有了当日树妖前事,路宁此时一见六杆小幡便知道不妙,正待要撤身后退,那梅道人却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直接闪到了路宁身后来路,狞笑着默诵魔咒。 “贼道休要暗算!”路宁怒骂一声,飞起一剑去斩梅道人,却已经迟了片刻,就见六杆小幡各自黑光一闪,整个天然石广场乃至石洞之中的点点微光统统都消失不见,六股黑气自幡面上咕咚咕咚冒出来,四下里瞬时间便响起无数啾啾鬼鸣之声。 原来那黑气竟然比电还快,不过电光石火之间便自布满平台四周,将路宁和梅道人统统笼罩其中。 路宁知道情势危急,却不敢擅动,匆忙用剑光护住全身,并运转天地元气在眼中往四下瞧去。 他这法眼并非真正得了传授,只是天地元气的粗浅运用罢了,就算有灵石钟乳之助,此刻也觉视线有限,勉强只能看到身边两尺之地,再远也是一片模糊。 这也还罢了,身边更有无穷阴气侵袭周身感应,万千鬼鸣扰耳,却是这些白骨小幡竟然有扰乱五感之能,路宁虽有玉锁金关诀在身,竟然也抵挡不得。 这六杆白骨小幡便是梅道人叛出青城外门偷偷加入劫王教之后,得劫王教副教主衍晦道人所传的外道魔法。 衍晦道人据说运道非凡,当初在南疆传教之时得了一本道书,乃是魔教旁支所传,这门阴魂六气幡便是道书上所载七宗魔宝之一。 此宝需要用六个特殊生辰的活人,照阴、恶、怨、死、缠、毒六道炼制成六气幡,练成之后六幡自成一体,能迷人五感魂魄,往后还能再往幡上祭炼许多各依生辰八字、魂魄特异的生魂,炼的数量越多,威力越大。 梅道人出身正道名门,知道旗幡类的魔道法器炼制容易,虽然谈不上什么品阶,但威力也不逊色真正的法宝,故此上干天嫉,炼制之时自然而然有诸多劫数降临。 只是他惧怕青城外门的执法长老追杀,本身又入了邪教,鬼迷心窍之下居然真个依法炼宝,多年来苦寻适合练宝的活人,前后失败三次,终于在一两年前第四次炼宝时一举成功,炼就了这套六气幡的雏形。 其后梅道人便开始四下拐骗魂魄特异之辈,暗害了取其生魂祭炼魔宝,当初夏城所捉狐女,花子庙骗买的道童,方老爷自愿贡献的独子,便都是因为生辰八字特殊、魂魄有异,被他想方设法弄来害了性命,将生魂炼成自家宝贝。 梅道人作了如此多的孽,所练成的魔宝也真个厉害非常,只是火候未足,尚未尽全功,故此布置在此天然石洞的深处,一来避过天光雷霆,二来借石洞中的阴气继续淬炼,异日功侯完满之际,便可以随身携带,任意使用。 今日也就是被路宁逼迫,梅道人光凭自身本事抵敌不住,这才将敌人引来此处,果然魔宝威力不俗,转眼间就将路宁陷住。 虽然路宁运转心法剑诀,丹朱剑丸之上光华越发强盛,连发数招将周身护住,却依旧觉得黑气之中有无数潜力涌来,直撞得自身东倒西歪,连退数步。 这却不是黑气威力太大,而是路宁抵挡不住阴魂六气幡无形的阴气与生魂侵蚀,开始有些发冷,不由得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情知如此下去肯定要被邪法暗算,路宁连忙用玉锁金关诀催动天地元气,将侵入身体的阴气鬼气逼出,这才缓过一口气来。也多亏了他这三年来修行勤勉,并无懈怠,将玉锁金关诀推到了一十六重天的境界,方才勉强抵挡住了阴魂六气幡的威力。 毕竟此宝虽是外道,却得梅道人苦心祭炼,为了炼宝连自身修为都耽搁了许多,威力自然绝大,路宁前番交手能压着梅道人打,此时却是一下子陷入了险地,只得招架之功,却无反攻之力,被逼得连连施展身法躲闪四周潜力与阴气,一时间忙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也亏得平台甚大,方才能容得路宁如此躲闪,不免心中暗忖道:“这六杆小幡的魔法好生厉害!若用丹朱剑丸,却防不住这无穷无形阴气,莫不如用掌心雷试试能否克制此宝。” 想到此处,路宁便认真回忆方才所见小幡所在之地,忽然间寻了个空处,一连两雷击出,只听得轰隆两声,果然雷法厉害,对阴魂魔法均有克制之功,潜力应声消失,四下里黑气一阵翻涌,竟然被掌心雷劈出两道长长甬道。 只可惜阴魂六气幡能干扰五感,加上路宁方才施展剑招躲闪潜力之时身形多有移动,故此这两下却未能劈到阴魂六气幡实体之上,全都落在空处,虽然将阴气鬼气损伤了不少,却未曾动摇阴魂六气幡的根基。 路宁此番冒险出击无功,立刻被梅道人窥出破绽,却邪练气法全力以赴出手砸向敌人后心,竟然连一丝余力都不留。 路宁这边两记雷法无果也知道不妙,急忙掣剑在手,一听得身后风声不对,立刻大喝一声,猛然间转过身来冲着青气借势当头劈下。 这一剑在白猿剑法中有个名目,叫做乾坤倒转,本就是死里求生的绝招,当初路宁便曾经用此一剑在龙华山中逼退过白猿。 此时他剑法与修为都远非当日可比,这一招乾坤倒转威力之大,实可称得上是如今所能催动最强的一剑。 剑锋与青气相交,刺啦一声,裂锦也似切开青气,路宁心中一喜,随即却发现却邪练气法本身劲道太猛,最终还是逼住了剑身,一股巨大的力道顺着剑身翻涌上来。 若是持剑硬抗,路宁自忖非得身受重伤不可,故而立足不住,不得不倒纵跃起以图卸开劲力。 梅道人一击无功,也自气血翻涌,不过他久经杀戮,经验远比路宁丰富,此刻见机会难得,眼中不免闪烁一阵凶光,咬破舌尖喷住一口心血,强提体内天地元气张手发出一道五雷法。 路宁身在半空,眼见着雷光一闪,想用剑法抵挡雷法势必吃亏,心思电转之间将口一张,冲着那道雷喝了个“唵”字,只听得狮子嘶吼震慑四方,佛门神通玄妙无穷,居然一声喝喝散了梅道人的五雷法。 原来梅道人立心不正,五雷法虽然正宗,但是狮子吼专破邪障,梅道人心神一吼之下受到震荡,立刻身负不轻内伤,故此捏不住手诀,控不得雷法,那道雷凭空溃散,化作许多气流电光溃散。 只是雷法虽破,劲道仍在,路宁人在半空受了雷法震荡,无从借力,免不得在空中再度倒飞丈许,落地之时却是心中猛地一沉。 原来他本待脚尖点地,好卸去力道,却不想所触之处竟然虚不受力,身形情不自禁地落将下去。 第61章 六气乱五感(下) 原来路宁眼光所及之处有限,再加上五感被蒙蔽,黑暗之中,并未发现这平台之外并非全是岩洞石壁,而是有许多巨大的孔洞与空隙,大得足以容得一两个人出入,那些巨大的水声便是自孔洞之中传出,在四下里回响。 方才梅道人接连猛击,却不是漫无目的的强攻,而是为了借助封锁五感的便利,强行将路宁身形震出立足的平台之外。 故此饶是路宁身法不凡,但身在半空无处借力,也不免就此掉落下去。 好路宁,身遭险境却不慌乱,数年来苦练的剑法招数一一在心中流淌,虽然身在半空无从发力,但是依旧凭借体内天地元气,以腰腹发力,凭空一招凤凰叠翅,一剑刺入孔洞石壁之中! 他掌中丹朱剑丸本就锋利无比,一剑刺入石壁甚深,然后手臂发力,就想要借剑之力跃起,翻身回到平台。 却不想他百忙之中总有疏漏,出剑时未将剑刃放平,那丹朱剑丸锋利寻常,内中又灌注了白猿剑诀的劲力,借力之时剑锋切在石壁之间,轻轻松松就将石壁上切出一个巨大的口子,竟是如削腐土一般毫无受力之处。 如此一来路宁自然也就无从借力,因此不免惊呼一声,落将下去,转眼便坠入了深不见底的孔洞之中。 梅道人终于奸计得逞,将敌人打落平台,站在路宁掉落之处往下看去,不由得冷笑一声,心头大喜。 他心中暗忖,此处直通地底千丈暗河,虽然敌人法力甚高,区区暗河怕是淹他不死,但有那东西在,最后必定有死无生。 只可惜虽然借着这处不见天日之地侥幸炼就阴魂六气幡,但教主指派自己搜寻之物到底没有得手,眼看着敌人虽死,梅道人自己也受创不浅,尤其是最后受了佛门神通狮子吼的冲击,直接攻击神魂,一时间精神都有些恍惚了。 如今这个状态,梅道人自忖便是随便来个武林高手恐怕也不好对付,而且安宁侯别府也泄了底,怕是待不得了,只得忍痛放弃经营许久的地盘,挥手收了阴魂六气幡,转身借邪法遁走无踪。 不提这梅道人逃走,单说路宁,饶是他胆量甚大,修为颇高,落入孔洞之后也不免惊呼一声,只是声音被轰鸣的水声遮掩,几乎微不可闻。 好在随着身形不断下坠,路宁耳中听得风声水声越来越大,便知道下方十九有一条地下暗河,这才心中稍定。 既是有水的河道,自己虽然不通水性,但有天地元气护身,性命当可无忧,否则落到岩石之上,便是有玉锁金关诀聚集天地元气护身,只怕也要身负重伤,说不定小命就要交代在此。 果然不过眨眼的功夫,便有湿气水花上冲,紧接着路宁便觉得全身一震,落入一处汹涌的河道之中。 他正运起玉锁金关诀,憋住一口气,打算借天地元气护住全身,免得被落水的冲击之力震伤。 却不料落水时的力道远比路宁估算的为小,更仿佛有一股神奇的力道托住自己的身体,明明身入湍急无比的地下暗河,竟然没有丝毫河水临身,而且呼吸顺畅,就那么凭空在暗河之中载浮载沉,顺着河水奔流而下。 路宁心中大奇,本还以为是天地元气神妙,随后便发现自家身上微微发出光华,那光华并不及远,但是所到之处水流尽数都被光华逼退,继而生出一股力量反馈自身,将身体托起。 而且这光华非是天地元气发出,却是源自腰上的一块玉佩。 路宁这才想起,当初自己魂入龙宫,夹带回一件的龙宫玉佩,也不知有何用处,只是因为喜其五色莹润,故此这几年一直佩在腰间,想不到此宝居然有避水之能,当真是意外之喜。 若无此宝,路宁不通水性,落入暗河之中虽不致命,总要受不轻的伤,并有好些狼狈,却不像此时这般轻松,周身上下半点不湿,呼吸自如。 这道暗河水流甚大,也不知道有多深多长,路宁虽然有避水玉护体,却上不来岸,只得随波逐流,顺着河水而下,顷刻间便自不知被冲走了多远,偶尔遇到岩石之类,他便伸手一拨,免得撞上。 似如此也不知道漂流到了何处,终于见得水流渐阔渐缓,四周岩壁宽阔,竟似被水冲到了一处地下湖泊之中。 路宁此番遇险,不免深深懊恼自己太过鲁莽,而且经验十分不足,才会连番犯错、身陷险境。 其实梅道人谋算到手的断剑剑胎虽然也极珍贵,便是真正修炼之辈也视若珍宝,路宁反倒没有那么看重,但玉锁金关诀却是紫玄山秘传,对路宁来说太过紧要,故此身不由己,这才会落入梅道人算计之中。 此刻他心中着实后悔,所幸的是目前水流渐渐变缓,又有避水玉在,性命暂时无忧,实乃是不幸中的万幸。 路宁正思量着,是否要想什么法子上到岸上,好搜寻出口继续去追赶梅道人,否则似这般顺水而去,什么时候能够脱身?突然间却瞥见水面之上忽有一道红影激射,且疾且猛,直奔自家身躯而来,不由得悚然一惊。 这暗河之中鱼虾不少,不过都被避水玉弹开,但这红影自水面之上而来,况且力道速度均极不凡,路宁情知来者不善,匆忙之中运转剑诀,将掌中丹朱剑丸往上一撩。 他身体尚在水中,转动不便,也发不出太大力道来,故此这一剑虽然斩出,却失了角度,居然将剑身侧面与红影撞在一处。 当下只觉得一股绝伦大力撞在剑上,险些令路宁握不住丹朱剑丸,更被那股力量撞得没入水中,一股气息沿着剑身逆流而上,直接便伤了肺腑,只觉口中微微一甜,却是逆气撞击,居然带出一口血来了。 好在他所学玉锁金关诀神妙非常,连忙运转玄功将逆气压制,耳中却又听得“呱”得一声巨吼,原来那红影也被丹朱剑丸上的力道弹回,红影来处便传来这巨吼之声,紧接着便是水花四溅轰鸣之声,仿佛有什么巨物落入水中一般。 路宁心中暗道不妙,估摸着这地下湖泊之中栖息着什么水中怪物,自己不通水性,一身剑术在水中也不知道能不能用出一两分来,若是对上水中怪物,岂不是立刻就要小命不保? 因此他心下着忙,闪目往四周望去,只见右前方不远之处有一小块凸出的岩石,其后连着一片平地,看去甚是空旷,间或有水浪拍击其上,溅起片片水花,显然可以立足。 路宁连忙收了剑丸,手足并用,仿佛野兽一般往岩石处奋力扑腾而去。 也是龙宫避水玉十分神妙,遇上水流自然有一股力道托住,路宁借助此力勉强可以游动,一番努力之下,虽然忙得汗如雨下,却终于靠近到岩石附近。 就在此时,他忽然觉得腰上一紧一勒,似乎被巨蟒之类缠住一般,低头看去,却是一道布满红色肉疙瘩的怪东西缠在腰腹上,似要将自己往河水深处拉,而且力道绝大。 路宁暗叫不妙,欲要挥剑斩断这怪东西,却怕水中不便发力,斩不得此物不说,还许伤了自身,于是默运玄功,仗着避水玉妙用不怕水流,又是一记狮子吼喷出,直朝红色怪东西的来处而去。 这一声吼在地下湖泊所处洞穴之中不断回荡,威力比在空旷地方还要大出几分,那红色怪东西猛然间一震,顿时力道全无,将路宁松开了。 侥幸得脱大难,路宁连忙又紧挣了几下,终于到了岩石附近,用手在石块上一扳,苦练三年的功夫使出,凭空借力将身体挣脱出水面,然后手臂劲力一吐,在半空中一个转折,身形已然落在平地之上。 不过落地之时脚下一滑,却是那岩石附近也不知道被水流冲刷了多少年月,滑溜无比,险些便把路宁摔个跟头。 第62章 碧砂诛蛙怪(上) 总算白猿剑法的招数最是擅长纵跃,虽然脚下滑溜,路宁还是勉强使了个身法又翻了个筋斗,调整重心微微下蹲,这才稳稳落在地面之上。 这边刚刚站稳,那水面之下又有红影三度激射而来。 不过这次路宁却不怕了,他离了水中,便好似猛虎归山一般,天地元气一催,丹朱剑丸便化为两尺多长的宝剑掣在手中,一招天王托塔,正中红影。 前番乃是剑身侧面撞上红影,路宁又不好发力,方才吃了大亏,此时情形却不同了,那红影被剑锋一触,立刻便是红光迸现,腥臭之血乱洒,已然被切成两截,前半截落在地上啪嗒一声,扭来扭去。 路宁仔细一看那物,却是半截猩红长舌,后半截却电也似缩回水中,一条鲜血染成的红线深入河水,转眼便将附近水面染成丹红之色。 “此是何等怪物?一条舌头便有如巨蟒一般!” 路宁见状,连忙撤步又离水面远了几分,果然不过眨眼之间,暗河河水之中便有潜流涌动,紧接着一团黑影带着无数水花飞溅而起,自水面跃起,半空中呱呱乱叫,口喷鲜血,却是一头比牯牛还大的怪蛙! 但见此怪浑身红黄斑纹,双目血红如灯,一张怪口獠牙密布,满是鲜血,四足在空中乱舞,饶是路宁也见过不少世面,却也不曾遇到过如此凶恶之怪。 不过许是舌头为利刃所伤的缘故,这怪蛙并未张口来咬,而是挥动前爪,在空中朝路宁扑来。 路宁见状凝神接战,将白猿剑法使出,以剑锋相迎,却不想这么厉害的一口入了品阶的剑器,又得了玉锁金关诀和白猿剑诀的加持,剑锋之下便是岩石也要一剖两半,却伤不得那怪蛙又韧又滑的蛙皮,几次爪剑相交都被一层黏液滑开。 反倒是路宁,被怪爪上蕴含的怪力震得连连后退,抵挡不住这怪物的攻击。 路宁见此情形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知道若非此怪血脉非常,乃是上古异种,便是妖法十分了得,身躯得了祭炼,故而一身皮肉能抗拒无坚不摧的飞剑剑锋。 只凭此一点,便可以推测这怪蛙实力之强,更胜过梅道人许多。 路宁知晓厉害,于是一边运剑相抗,一边左手一张,发出一道掌心雷来。 却不想往日里所向披靡的雷法此番竟然也是无功,毕竟他所学甚浅,虽然雷法为天下妖类克星之一,但偏生这头怪蛙乃是养成气候的精怪,只因身躯庞大血脉强横,不曾炼化横骨、修成人形,算不得真正妖怪。 不过它在暗河之中凭借天赋之法修炼了数百年,若比之人间修炼之辈,起码也是第三重境界凝结真气之辈,将一股本命妖气修成,有护身镇神之能,远比路宁这等仅仅练通百多处穴位的修炼之辈要强得多。 故此雷法虽然克制怪蛙,却震撼不得其神魂,光凭一道掌心雷击在蛙皮之上,也仅仅只能让其猛然一颤,紧接着便行若无事。 路宁又强行催动狮子吼,一股声浪喷向怪蛙面门,此法也是克制妖物,专门攻击神魂,等闲小妖怪遇上就要被震晕。 但是那怪蛙却只是在佛音响彻的片刻间有些眩晕之状,稍过瞬时便自无事,并且仿佛被激怒了一般,这次不光用怪爪乱扫,一张阔口也自张开,将满嘴獠牙乱咬,逼得路宁狼狈不堪。 也就是它舌头受创不浅,惧怕路宁掌中的利剑,未曾一同使用,否则恐怕路宁白猿剑法再奥秘,也难逃怪蛙的爪牙,必定受创匪浅。 “想不到掌心雷、狮子吼都奈何不得这怪物……看来今日若不全力以赴,难以生离此处了。” 路宁想到此处,心中一叠声的叫苦。 他这一夜之间劳碌多处,恶斗连连,仗着有几分修为本还能勉强支持,但狮子吼、掌心雷等法术都极其消耗精神与天地元气,此刻可以说是强弩之末,故而在怪蛙面前,渐渐只得招架之功,并无还手之力。 眼看着情势越来越急,自己本领使尽也难以脱身,堪堪就要落入蛙口作了它一顿晚饭,危急关头,路宁忽然想起前几日遇到那个神秘的玄乘道人来。 临别之时,此老曾经赐给自己三颗碧水神砂,说是保命之物,此刻情势万分紧急,岂不正是动用此宝的时机? 想到此处,路宁精神一振,百忙之中抽出时间伸手入怀,就要把装着神砂的葫芦从法宝囊里取出来救命。 正当此时,那怪蛙似乎因为久久伤不得路宁,也自愤怒非常,“呱呱”怪叫声中,口中喷出一股淡黄色的妖气来。 此气正是怪蛙腹中养就的妖气,尚未凝结成妖丹,与道家所谓的真气性质不同,但威力相似。 最厉害的是怪蛙本身带毒,这妖气之内也一样蕴含剧毒,此时喷将出来,瞬息间便散逸四周,笼罩了数丈方圆。 路宁正自在取宝,一个不提防间鼻中嗅到一股恶臭,就觉得体内剧痛,却是吸入了一丝剧毒妖气,此时已然发作起来。 他情知中招,却根本来不及多想,忙将葫芦取出,强提一口天地元气催动。 就见一道碧光自葫芦口电射而出,内中乃是一颗碧水神砂,在空中迎风变化,一变二、二变四、四变八,哪消得眨眼功夫,便化作无穷无尽的碧色砂子,极有灵性,纷纷避开路宁,瞬时间便将怪蛙罩住。 当下只听得一声凄厉之气的惨叫响起,那怪蛙一身飞剑难伤的铜皮铁骨竟是丝毫抗拒不得这些碧色砂子,连带喷出的剧毒妖气都未曾有半点效果,瞬息之间便被无穷砂子攒在当中,光华一个交错,便将偌大的怪蛙生生磨成了齑粉! 随后便是一声霹雳也似大震,响声不绝于耳,无穷碧砂尽数爆散为气,将怪蛙的齑粉血肉、毒氛妖气也一同震得粉粉碎。 出手之前的路宁也不知道这神砂究竟如何厉害,本拟若是不敌怪蛙,便要将第二、第三颗碧水神砂也用出来。 他却哪里知道,那玄乘道人实乃是一位了不得的修行前辈,一身修为远超路宁想象,虽然远不及温半江、云雁子两位乃是第九境之上的元神真人,修为也到了道门第六境的绝顶,乃是只差一步就能渡过二次天劫,养就元婴成为散仙的人物。 而玄乘道人用来护身的这些碧水神砂,为世间十三异派之一的青海派嫡传密炼,一颗神砂便要耗费无穷功夫和数十年时光,看去只是一颗毫不起眼的碧色砂子,实际上却是万千粒炉中久炼的子砂汇成一颗母砂,防身御敌极具妙用。 路宁无意间得了玄乘道人的青眼,赐下三粒来,端可称得上是防身救命之宝,足可在元婴之前抵挡三次杀身之祸。 此时路宁将这一颗碧水神砂使出,轻轻巧巧将这只比白猿差一个境界、成了精的怪蛙击了个粉身碎骨,尸体无存,直惊得目瞪口呆,握着葫芦的手都抖了起来,这才明白玄乘道人所赐之宝竟如此厉害。 不过体内剧痛越发厉害了,路宁此时也顾不得心疼宝贝,连忙收了葫芦盘膝坐定。 他先吞了一颗定春丹,发现效果不佳,连忙又运转玉锁金关诀,催动天地元气洗练身躯,要将剧毒妖气逼出体外。 这一丝剧毒妖气本质比天地元气略高,故此极为难缠,在路宁体内诸多经脉穴道乱钻,伤害非浅。 虽然玉锁金关诀乃是道门大派传授,但也是紫玄山外门或是旁支弟子所学扎根基的功法,正宗有余精妙不足,故此路宁足足花费了数个时辰的功夫,才勉强用天地元气将剧毒妖气逼到一处,短时间却难以尽数拔除,只得用天地元气团团裹了存在大巨穴之中,暂时不至于发作伤人性命。 第63章 碧砂诛蛙怪(下) “哎,可惜云雁师叔的灵丹都被路节糟蹋光了,否则也不会如此狼狈。” 路宁叹息一声道,经此一来,他真是元气大伤,本来就连番劳累、几次鏖战,此番虽仗着碧水神砂逃得性命,但是生平第二次死里逃生,如今也是精神颓然、身心俱疲,将剧毒妖气控制住之后,又打坐调息了许久,方才缓过一口气来。 如今他只觉得又累又饿,但知道时不我待,不得不起身四下里巡弋,想要找寻脱身之路。 路宁之前为躲避怪蛙,找到的这处岩石甚是广大,他顺着岩壁往外探寻,却不想岩壁之下又有空间,还有天然生成的巨石阵,石缝之中曲曲折折延伸不断,竟是离水面越来越远。 “希望这些石缝中能有道路通道外界,否则的话,就只有仗着避水玉之能涉水而出了。” “反正暗河尽头必定会归入大江大河,出路肯定是有的,就是又不知道要折腾多久,还会不会遇上如怪蛙这等精怪了。” 路宁一边在心中思忖,一边仗剑在岩缝中寻路,许久之后转过一块巨岩,其后竟是别有洞天,又现出好大一处洞穴来。 这处洞穴远比路宁大战梅道人的平台和适才恶斗怪蛙的巨岩广大高旷得多,洞顶之上亦有不知名植物生长,发出幽幽光华。 但路宁运足目力观看,却发现此洞洞壁之上竟有人工雕凿的痕迹,虽然古旧非常,但绝非天然形成,也是一眼可知。 洞穴墙壁靠近巨石阵附近的角落,又有一阵阵恶臭和点点磷火闪现,路宁心中一动,转过去远远瞧了几眼,便见那处白骨层层叠叠,也不知道堆垒有多少层,其中有人骨,有兽骨,有鱼骨,有鸟羽,交叠在一起,也不知积攒了多少年,方才有如此之多的数量。 其中最上层的白骨上尚有血肉与黏液,发出阵阵恶臭,下层的骨头已然枯白开裂,内中闪出点点磷火,绿幽幽地,衬托着石洞十分阴森。 路宁据此猜测这处石洞想必就是怪蛙的巢穴,至于白骨杂物等,估摸着是丧身蛙口之辈留下的。 他也不知道这其中还有当初梅道人暗中祭炼阴魂六气幡所杀生灵,如狐女孩童之辈,其后便将无用的尸体丢入暗河,也被怪蛙吞吃,消化不了的骨头等吐在此处。 毕竟读书多年,此刻见了这般惨状,路宁不免心怀恻隐,他本来尚觉得为了一头怪蛙浪费了一颗碧水神砂甚是不值,此刻见其作恶无穷,也不知吞吃了多少有情众生,顿时觉得怪蛙死有余辜,以碧水神砂将其杀死丝毫未曾浪费。 在累累白骨前叹息一回,路宁这才又继续往洞穴中央走去,远远的便看到洞窟正中有一团黑影,约莫有数丈高下,上细下粗,一时间也看不清是个什么。 路宁眉头一皱,心说也不知这怪蛙有无同类,或是其它精怪同伴,说不定就在此处藏匿,故而见了黑影便自心中一紧,将掌中剑横在当胸,这才继续往前走。 待得距离稍近,方才瞧清楚,那黑影竟然是一尊陈旧之极的丹炉,黑乎乎地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 等走近了一瞧,路宁只见这尊丹炉炉身破烂不堪,四处透风,从破口看,竟不是金属所铸,倒像是石头所制。 他生怕炉膛之中藏了什么毒虫怪蛇之类,又或者有丹药留存,因此特意伸剑进去搅了两搅,却只有些许黑灰泛起,内中并无别物,因此不免摇了摇头,心中有些失望。 毕竟路宁出身的紫玄山乃是炼丹大派,拜师之前也曾遇见过龙君向道门真人求丹之事,因此见了丹炉便觉有几分亲切,却不想在这尊古旧丹炉破烂不说,还只有些炉灰留存,当真有些叫人失望。 “可惜了,不过就算有丹药留存,我也未必敢吃。” 路宁自我劝解一番之后,绕过丹炉又往里走,就见丹炉之后不远,石柱子石屏风石桌石椅等历历在目,赫然是个居家的模样。 可惜诸多家什东倒西歪,上面多有怪蛙爪痕牙迹,有张石案上还不少壶瓶盘碗之类,内中亦是空空如也,还有些掉在地上,摔得破烂不堪,也不知道是当初就碎的,还是被怪蛙在此盘踞之时打碎的。 路宁依着住宅的格局,绕过一座石头屏风,在约莫似凡间主人房舍位置处,见得半堵石壁,内中深深陷进去,仿佛用利器在石头中掏出来的内膛一般。 这陷口小过怪蛙身躯,故此内中并未被破坏,陷中也无门户,也无柱壁,石壁深处有几个凸起,如今仅有一处挂着个黑乎乎的长条,其它都空无一物。 又有一处石床在最里面,依着道家云床一般模样,其上隐约可见几个蒲团痕迹,当是蒲团本身已经腐朽不堪,故而在石床上留下了乌黑痕迹。 不过路宁眼尖,在一处蒲团痕迹下方隐约见到似有光芒闪现,心中不免一动,上前用手将乌黑痕迹一抹,果然从中摸到一小块玉片,薄如蝉翼,大如墨锭一般,颜色亦是漆黑如墨,故此和蒲团污痕混在一处,若非路宁眼力极好,定然难以发觉。 “此莫非是温师修行杂录中所载修行玉简?” 路宁想起许多书中记载的故事,似眼前这般往往都是难得的稀世奇遇,因此心中欢喜,默运天地元气,想要将玉简打开。 要知道天下佛魔道妖四家、十三异派旁门等,创有无数道术、心法、剑诀、密法,各有玄妙,都是需要记载在一些能够长久保存的物品上,方便流传下去。 其中,佛门记载经文、法术,多喜欢用珠贝灵叶之类的佛门七宝,然后加持以莫大的佛门法力。 道家则不同,金铁木石、锦缎布帛无所不用,越是高妙的法术,便越喜欢用高级材料。 妖族多靠血脉传承,或是口口相传,而魔道的各类魔经都喜欢记载在一些材质特异的石头之上,普通一的材料比如五色玉石、玛瑙翡翠,罕见一的像千年寒心石、温香软玉、金沙页岩等等。 故此路宁一看便知,在这玉简之中记载东西的前辈高人非魔既道,而且瞧此地布局颇为别致,有人间清雅风范,不似魔道魔宫多是富丽堂皇,故而猜测玉简很有可能记载了道门传承。 只可惜等路宁用天地元气将玉简上封禁的简单法术打开,内中蕴含的却并非他所想象的某种道门功法,或是记载了什么厉害法术,而是对一段往事的记叙,以及几句开启禁法的口诀。 原来此地当初乃是某个不知名前辈修道之士练丹时的居所,此人当初要借地底河流的阴寒水气炼一种丹,好平衡自家修炼功法中的火气。 炼丹自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他在此地住了二十余年时间,方才最终炼就灵丹,丹成之后便将此地废弃不用,空留下居住时的零星痕迹,诸如丹炉、石床之类。 只是连此人也不知道,后来又过百年,一头地下暗河中孕育的成精怪蛙会占据他的旧居,将这里充作巢穴。 而这玉简,却是当初那人故意遗留下来,因为彼时其人施展法力,自暗河之中抽取阴寒水气,在石床之下凝成一眼冷泉,当中培育了一种炼丹所用药材轻云芝果,丹成之后还有几枚尚未成熟的芝果,离了冷泉便会枯死,强行摘下又无效用。 轻云芝果算得一种十分罕见的天材地宝,虽是人工培育,内中蕴含的灵气也偏阴寒之属,但也是非同小可的宝贝。 这位前辈可怜天地灵物生长不易,便使了封禁之法藏在石床地下,留待后世有缘之人之用,也算是一份功德。故而这枚玉简之中便记载了轻云芝果的来龙去脉及其功效,以及如何打开石床封禁的口诀。 路宁一见记载不免大喜,原来此果据那在此炼丹的前辈所述,若是已然成熟的果实,就算不加炼制也颇有疗伤祛毒、助长功力之效果,正合自己如今使用。 故此路宁满怀希望念动口诀,只听得石床轰隆一声,那原本严丝合缝的石面上居然左右两分,露出十来级向下的台阶。 第64章 虚星亦有精(上) 路宁往台阶尽头一看,里面有一小汪清泉,半干半水、寒气逼人,水里生着一颗小树,也就一两尺高下,青郁郁地叶片仿佛灵芝形状,其上微微生出雾气,正是其得名轻云之因。 丛丛灵芝叶片之中伸出一个高枝,其上三桠空着两个,最右边一桠上生着半红半青的一个果实,仿佛玛瑙攒就的一般。 路宁猜测当是那前辈所施法术在数百年间消散太多,凝成的冷泉已然半干,故此留存的轻云芝果并未完全成熟,或是成熟之后因为时间太久,灵气散逸了一半,芝果才会如此半红半青。 那红的一半不可食用,青色的方才是成熟的芝果,若非玉简上留有记载,一般人只怕还难以分辨。 虽然不是完全成熟的一整个芝果,但对如今的路宁来说也是宝贝。 毕竟此果比之当初龙宫内清河君招待温半江真人时所享用的珍品有过之而无不及,加上他如今体内余毒未清,正要借此果祛毒,因此路宁缓步上前,轻轻将芝果摘下,半边红果子弃置一边,将另外半边青果子轻轻服下。 此果完全无核,一入口便化作一股寒流流淌全身,路宁激灵灵打了一个冷战,连忙就地盘膝坐定,运转玉锁金关诀,以天地元气缓和芝果的药力,使之能够缓缓发散全身。 要知道此类天材地宝,若是不加炼制,配以君臣辅佐之药,对身体固然也有增益,但亦有损伤之处,故此须得以本身修为辅助吸纳。 也就是玉锁金关诀乃道门正宗,调和阴阳颇有妙用,才能勉强中合轻云芝果之中的阴寒之气,继而将药力灵效发挥出来。 果然天地灵物,妙用无穷,这轻云芝果的药力在玉锁金关诀的配合下,渐渐化为精纯无比的天地元气,路宁见机会难得,便依着玉简所述,先借着这股元气将存在大巨穴之中的剧毒妖气缓缓逼出,最后化为一口腥臭污血喷出,这才算去了隐患病根。 至此这半颗轻云芝果的药力才算消耗了四分之一,路宁心中暗喜,又按本门心法引导着这股庞大的药力,一处一处淬炼之前打通的一百一十五处穴位,最终汇聚起无比浑厚地一股天地元气,一口气冲进了先前未曾打通的最后五处穴位,便是维道、中极、至阳、魂门、会阴五处。 这五处穴位一经打通,温半江真人当初所说一百二十处穴位便已经足数! 这一重境界在紫玄山典籍之中曾有描述,便叫作:“纳清吐浊、回精换骨,追先天于气海,会三元于丹基。”乃是修道之辈最初步的功夫,站在了人与非人的门槛之上。 温半江真人所授这部紫玄山打根基的玉锁金关诀,路数乃是自胸腹间的经脉穴道练起,所赐一百二十处穴位真图不但定位极准,远比凡间传授精神奥妙,打通的次序还别有玄机。 尤其是这最后五处穴位一经淬炼,便与先前打通的诸多穴位隐隐生出感应,每三十处穴位连结成一体,便是真人当初所言需要路宁提前打通的三经一脉。 如今轻云芝果的药力灵气有多,路宁也是一时间生出灵机,依照真人所授打通经脉之法,按着穴位感应的强弱,一口气冲将下去,先破胸前关经,再通肩背攒经,继而前后合力,将肺腑维经一同冲破。 三经全通,路宁便觉得胸腹之间九十处穴位之间隐隐生出吞吐之力,游荡其中的天地元气被穴位自行淬炼得更加凝练几分,玉锁金关诀的第十七、十八两重天的境界不修自成,已然臻至锻体练穴境界心法修为所能抵达的极限。 然而到了此时,药力灵气消耗还未全尽,路宁正欲再接再厉,直接将最后一重关卡气脉冲破,只是才将气脉走通一半,便觉神魂震荡,肉身酸软,知道今日太过勇猛精进,犯了修行忌讳,因此不可再强行冲关,否则肉身必定崩溃受伤。 因此他才收了心思,不再激进,而是将剩余的些许药力灵气收回到一百二十处穴位之中,缓缓催发天地元气,不住温养肉身、穴道与经脉。 这一番淬炼穴位,冲破经脉,足足用去了路宁四个时辰的时间方才止歇。 但是玄功一收,路宁却是精神奕奕,之前激斗多时的疲惫全无,神情丝毫不见颓唐。 这其中既有轻云芝果妙药之功,亦有路宁玉锁金关诀功侯大进之果,故此虽然将近一天一夜米水未进,也依旧龙精虎猛。 他长出一口气站起身来,心中暗自欣喜道:“呼!想不到今日因祸得福,一口气打通了胸腹三经,若非有这半颗轻云芝果,我怕是还需要半年左右的水磨功夫才能到此境界。” “不过这芝果阴寒之气太重,日后打破丹田气海之后凝聚真气之时恐怕略有损害,还得抽个时间多费些心力,提前将阴寒之气驱离到体外才是。” 吞了芝果,涨了功侯,路宁这才离了冷泉回到石床之上,默念口诀,将冷泉继续掩起。 然后往四下望了望,见四下依旧没有什么活物的踪迹,而身边除了石壁上有个黑色长条形状物件外并无它物。 路宁走将过去,轻轻挥动袍袖一拂,将那黑色物件上的浮灰荡去,这才看出此物并不是自己原先想象的兵器,却也与兵器相关,乃是一口剑匣,只是匣中无剑,生满灰锈,也不知在此处空挂了多少岁月。 他伸手轻轻将这剑匣摘下,仔细打量一番,也不知道此物是什么金属铸就,入手甚轻且锈迹斑斑,但绝非寻常金铁一类。 盖因路宁先就用法眼观看过,此剑匣虽然匣身无剑,本身却有微微灵光闪动,显然也是得过祭炼之物,只不过被遗弃太久,内中的法力禁制早已溃散,只能算作个法器的躯壳,比起丹朱剑丸来都差着许多,更休说尚在梅道人之手的断剑剑胎了。 将手中剑匣翻来覆去看了几遭,路宁忽而心思一动,瞧出这剑匣匣身上刻着许多细密花纹,式样颇怪,不似寻常装饰,因此运用天地元气,伸指头在匣身锈迹上轻轻一抹。 果然灰锈之下,露出银白匣身并一排精致的花纹来,并且这些花纹迥非寻常,而是一些奇古文字组合而成。 路宁精神一振,运起天地元气将匣身上的灰锈尽数除去,露出银白色雪亮的一口剑匣来,匣上则镌刻着数百文字。 他学识修养颇厚,若非如此也考不上秀才,如今虽然把书本抛下许久,但毕竟底子还在,不多时就辨认出来这乃是数百年前流行的一种古篆,细细一读,却是一篇剑诀。 这篇剑诀名曰飞烟剑诀,言辞甚是古奥,远比古篆文所流行的年代更加古老,路宁在文字之道上颇有造诣,故此分辨出此一篇剑诀之内残缺甚多,而且并不是剑匣损坏导致,而是刻在剑匣上作为花纹装饰之时本就残缺不全。 “飞烟剑诀,飞烟剑诀,倒是没见师父的修行笔记上记载过,当不是什么特别有名的剑诀,也不是道魔九大派中的流传。” 路宁无意中发现这一篇文字,便在心中默念白猿剑诀作为对照,发现此剑诀前半段奥妙高深,还在白猿剑诀之上,后半段却是东缺一角西少一句,结尾之处更是戛然而止,余意未绝。 第65章 虚星亦有精(下) 若是照此剑诀修行剑术,只怕剑诀未成便要走火入魔,难怪当初炼丹的前辈未曾将此物带走,看来是嫌弃无用,倒不是有意将灵宝留待后人。 “可惜,可惜,这一篇剑诀若是完整,品阶必定还在白猿剑诀之上,威力十分不凡,也不知道是何门何派的传授。” 路宁伸手抚摸着剑匣,虽然其上记载的剑诀无用,但这剑匣到底有几分灵光孕育,比凡俗之物强出不少,前辈高人看不上,他才将将踏入修行之道不久,却觉着什么东西都是好的。 寻思着这一口剑匣大小长短与断剑剑胎倒是相差仿佛,路宁便想,日后若有机缘从梅道人手中夺回剑胎,拜入紫玄山后少不得要将剑胎炼成一口飞剑,如此说来此物倒是有几分得用,于是满心欢喜地将飞烟剑匣收入法宝囊里,竟是丝毫不以残缺的飞烟剑诀为念。 收了飞烟剑匣,这附近便再无什么东西能入得了路宁之眼,他走走停停,又在附近兜转几圈,终究不曾发现什么异样之处,便不打算继续逗留下去,于是往洞穴石壁深处走去。 他心中想到,既然当初此地有前辈修炼之士居住,怪蛙吃剩的骨殖堆里又有羽毛兽骨,想必这儿除了暗河之外,定然还有其它出入通路,故此打定主意,要找寻缝隙出口之类。 只是路宁左寻右找,见石壁之上虽偶有裂缝,但凡大小能容人出入的,多半走个一两丈便自堵死,一连找了十余道石缝都未能寻到出路,不免有些气闷。 他正作没道理处,忽而见得一处石缝之中有一群佝偻的黑影钻出,远远地朝着自己一拜到地,伏在地上不动。 路宁顿觉悚然,想不到此处居然还有生灵,虽然远观这些黑影略具人形,但此等所在焉能有凡人生存?不问可知,这些黑影必定是什么妖魔鬼怪。 当下路宁先将丹朱剑丸放开,化为一柄利刃持在手中,然后方才凝神看去,只见黑影四周果然有一股极弱的妖气翻涌,却是一群修为甚低的妖怪,看其妖气,怕是最多与夏城中的胡博士子嗣等相仿。 这等妖怪自然不放在路宁眼里,只是他身在未知之地,不免加了些小心,因此将宝剑一振,远远喝道:“何方妖物,胆敢来此招摇?” 那群黑影伏在地上的身体一阵哆嗦,挨挨挤挤地从里面爬出一个略大的黑影,他的妖气便厉害许多了,也不在胡博士之下,离着老远便低声下气道:“上仙休怪,休怪,且容小老儿近前几步答话。” “你是什么妖怪,先报上名来,再让其它妖精退下,我或能容你近前。” “上仙,小老儿名唤白九公,与族众等皆是虚星之精,自小生在这些洞穴之中,靠着暗河捕鱼为生,久被那成了气候的蛙怪欺压,只是吾等力弱,不能抵挡,许多族众都被它吞吃,惨不忍述。” “今日不意上仙驾临诛灭蛙怪,为吾等族众剪除仇雠,因此特率族众前来致谢。”那黑影遥遥回道,声音极是恭敬。 路宁听得这妖怪拽文,暗道这妖怪虽然僻居荒野,居然和那胡博士一样歆慕文学之道,明明就是一群老鼠成精,却借二十八宿中的虚日鼠自吹自擂,当真有几分好笑,因此回道:“既是来谢我,先让其它族众退去,你自家一个上前答话便是。” 那怪点头称是,周边黑影不待他有所动作,便自行退回到石缝之中。 路宁这才松了一口气,就见那怪慢慢爬到近前,却是个老人伏在地上,微微仰着半张脸,长须鸟喙,面带黑斑,身披灰白长袍,靠得近前,便伏地不敢乱动。 见此怪举止十分恭敬,不似有恶意,路宁这才缓缓说道:“白九公,我来问你,此乃是何地,那怪蛙什么来历,与你等何仇何怨?” 白九公娓娓道来,原来此地乃是大智城外西陇山,山势甚广,内中林高涧深,有虎豹出入,故此虽然近在州城之侧却人迹罕至。 而路宁所在这处地下洞窟,蜿蜒于山体下十余里深的岩石之中,不知多少年月来,被地下暗河河水掏空岩石,形成了如今这处大洞,千百年来并无人发现。 数百年前,有一个修道之人无意中找到此地,借暗河寒气炼丹,丹成走后留下不少遗迹,当时丹炉之中有些残存药效的丹灰,被一只异种青蛙吞吃,借此生了灵智,成了气候,又有一群水老鼠,无意中饮了洗刷丹炉的丹水,亦渐渐开悟。 只是那异种青蛙血脉强大,有了灵智之后凭借血脉之力修行,成精作怪,便是这洞穴与附近暗河的霸主。 水老鼠等却是普通野兽成精,本质差了许多,故而数量虽多,却抵不过蛙怪厉害,反被其当成食物,吞吃不少。 好在附近岩缝极多,老鼠精们多能借缝隙躲藏,又能出入西陇山中,这才没被蛙怪吃个绝户,反倒渐渐繁衍起来,成了一大家子。 这白九公便是族中最老的精怪,周身鼠毛由灰转白不说,还炼化了横骨修成人身,曾经藏身在大智城外庄园数十年,与凡人杂居,学了不少人间知识,做了这一族之主。 到了数年之前,不光怪蛙猖獗,梅道人也来到此处,此人是得了线索,奉教主之命搜寻炼丹前辈的遗物,却斗不过蛙怪,便将此地当成祭炼魔宝之所在,甚至还斩杀了几只鼠精祭炼到魔幡之上,逼得这些妖怪更加存身不住。 只是他们这一族起自这处洞穴,便一直将此地作为祖地,念念不忘想要回来。 却不想今日路宁与梅道人一场大战,吃了暗算,无意中被水冲到炼丹前辈的故地,这才一举诛杀了蛙怪。 有留在此处的老鼠精发现仇敌被杀,忙将一切报知白九公,这只最老的鼠精便忙不迭地带着一帮子孙前来此地,一是感激路宁,二来也是有几分私心,想要问问来人对此地有无觊觎,若是弃若敝履,他们就刚好举族搬迁回来,在这隐秘之地营造一个安乐窝。 白九公战战兢兢地将这些事叙说,路宁才明白其中许多缘由,他自然巴不得远离这处洞穴,因此笑道:“既然此地乃是你们祖地,我自然不会霸占,只是我无意中被暗河之水卷来此地,脱身不得,你们既然久居此处,定然道路熟悉,可知道哪里有石缝能容我出去,离开此洞回大智城么?” “上仙,旁的事倒也罢了,要离此地,对吾等又有何难?只求上仙暂歇片刻,容吾等族群放肆一番。” 路宁点了点头道:“你等施为无妨。” 那白九公便站起身来怪啸一声,但闻四下里岩壁无数大大小小的缝隙里如同暴风骤雨一般怪声乱响不绝,然后钻出数千只大大小小的老鼠来,大如猪犬,小的似猫,在几只最大的老鼠带领下钻进一处大岩缝之中。 然后就是咯吱咯吱之声响若闷雷,并且越来越远,哪里消得顿饭功夫,便有一只小鼠钻回来,在白九公身边叫唤几声。 白九公面露得意之色,躬身对路宁道:“上仙,小老儿已令子孙在山体中凿穿一路,大小足以容得上仙出入,出口便在西陇山中。” 要知道老鼠天生牙尖爪利,有穿壁打洞之能,更何况如此之多的硕鼠一起发力?白九公的这些子孙族众数量虽多,要杀宝剑在手的路宁,或是想要击败蛙怪,那都是休想,而路宁无透视之能,想要在山腹中凭借宝剑挖出一条通路出去,却也是万万不能。 但这些老鼠用爪牙打洞却是天经地义,不一时就已完功,自无数岩缝之中生生凿出了一条足以容人出入的道路来。 路宁眼见得这些鼠精居然有如此之能,顿时喜形于色,当下便令白九公在前引路,一妖一人沿着无数鼠精打通的道路前行,不多时便自穿出山腹,重见了天日,到了西陇山中一处山谷之内。 第66章 惊闻邪教秘(上) 白九公等一群鼠精,又弄来一大堆黄精、野芝、蟠桃、金银之类,欲要供奉给路宁。 这些东西不是山中所产,便是鼠精等自人间偷窃而来。 路宁本就不需这些事物,再加上此番能够轻松脱身,到底得了白九公一族好处,因此竟是一样东西也不要,只是叮嘱了白九公几句,让他约束一族,好好修行不要造孽。 然后才辞别鼠精,依着白九公的提点,自山谷中寻到一道溪流,沿溪溯流而下,穿过几片密林,绕过几座山峰,终于离了西陇山,到了平地之上。 此地距离大智城已然有七八十里之遥,路宁在附近寻了处村庄,打听了道路,这才施展甲马法回了城。 他连口水都不及喝,便又去到安宁侯别府,施展隐身法偷将进去。 可惜这番路宁虽然仗着法术高强,四下里搜寻许久,却连梅道人一点踪迹都未曾发现。路节尸身早不知道被什么人收拾干净,甚至连路宁斩破的暗道也已经堵死,门户换成了实墙。 若非路宁昨夜取回了部分失物,功行又自大大长进,简直就要怀疑自己是不是陷入一场梦境。 “哎,此番被梅道人逃走,再想追索又不知要到何处了……” 路宁心中暗叹一声,但是事已至此,再懊恼也于事无补。 他经历了玄乘道人指点之后,心态便转变了许多,能收能放,两三个呼吸之后便将后悔、烦恼、懊恼等情绪扫空,情知再在此处逗留也无大用,这才隐身出了安宁侯别府。 在府外巷道中现出身形来,路宁回头看着别府高墙,不禁摇了摇头,正打算先回列仙观再做下一步筹谋,忽听得身后有人低声喊自己的名字,转头一看,原来却是薛峙。 这薛峙与施之魏二人自打前夜被胡乱鬼找上门,安排小道士将方宅的妇人送回家之后,便再未得到路宁音讯。 如今一天一夜不见其回来,早就焦急万分,生怕出了什么事情。 尤其是薛峙,自妇人口中得知安宁侯别府之事后在观中便待不住,也不知道在安宁侯别府之外巡弋了几回,甚至连别府之中发现路节身死,纷乱了一回都知晓,却不敢硬闯进去,怕反坏了路宁的事。 就这般在别府外来回转悠了一天一夜,若不是他耳聪目明、身手不凡,专一躲着人走,怕是要被别府的护院武士当成贼人捕杀了。 先前路宁回城再探安宁侯别府,来时用了隐身法,薛峙未曾发现,此时他撤了隐身法打算回列仙观,就被他撞个正着,顿时喜形于色,上前喊住。 路宁一见薛峙满面疲惫之色,此刻神情却是喜不自胜,便猜出自己遇险许久,又未有音信传出,这位好友必定是担心自己安危,才会在此地巡弋不去,心中顿时大为感动。 薛峙知道此地不是说话的好所在,故此也不多问,上下打量了路宁一番,见他虽然装束上有些狼狈,却是安宁淡定、神完气足,知道他并无什么妨碍,于是放下心来,一使眼色,两人并肩远离安宁侯府,回列仙观去了。 进观之后小道士们把消息报给观主,施之魏慌忙迎了出来,薛峙可以在安宁侯别府外等路宁,他却不得不坐镇观中,指使徒众们四下打听路宁与梅道人等的踪迹,顺带嘱托严溯帮忙打听了安宁侯别府之事。 只是路宁与梅道人恶斗乃是在暗道之中,落水之后梅道人便收了魔宝逃之夭夭,又有安宁侯府的大管事及邪教中人替他遮掩,故此列仙观与宝珠严氏虽然发动不少人力,却始终不曾发现什么端倪。 如今见路宁和薛峙平安回来,施之魏这才放下心来,几人在鹤轩之中一番详谈,才知道这一天一夜竟是发生了这许多事,路节已然授首,梅道人却使了诈将路宁打落暗河,如今只怕早已逃离了大智城了。 “邪教为祸一方,虽然梅道人不曾坐以待毙,此时已然不知逃亡何方,但方宅和安宁侯别府之事也不可就此作罢,还需得料理了才是,免得更多百姓受了邪教荼毒。” 路宁将前事叙说一番,中间怎样灭杀蛙怪,怎么功力大进之事牵涉太多,不好提起,故此含糊带过,倒是把斩杀路节,恶斗梅道人、落入暗河、巧遇鼠精脱身等事详细诉说了一遍。 施、薛二人均是赞叹不已,路宁却对施之魏道:“此事牵扯甚多,还得施道兄出面通知官府犁庭扫穴,说不定清剿邪教之时,还能找到些梅道人的踪迹。” 施之魏捻须颔首道:“不错,这劫王教声名不显,但为恶却是不浅,不可轻易放过。我这便请动几个常来观中走动的官宦人家,再加上宝珠严氏的人,一同去求见本城太守,太守若是不管,便去求州牧大人,总要将此事捅开来,免得无辜百姓遭殃。” 路宁点头称是,转头又自谢过薛峙这一日一夜等候之德。 薛峙摆手笑道:“我把路兄看作平生第一好友,些许小事,何足挂齿?我只恨本事低微,不曾发现梅道人踪迹,若是能将他抓住,岂不是了却了路兄大事。” 路宁深感其情,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又攀谈了几句,薛施二道惦念他忙碌了一天一夜,便不再多说话,催着其好好修养一番。 虽然功行又有精进,但路宁毕竟未到辟谷之境,这两日也着实困乏了,因此也不推辞,就在鹤轩中用了些酒饭,回自己临时的净室打坐修养不提,施之魏等自去安排揭露劫王教之事。 列仙观在大智城中影响不小,十方观更是大梁朝中有名的武道圣地,故此施之魏将此事揭露后,因为事涉邪教、深为朝廷所忌惮,又有宝珠严氏等武林中人在侧推波助澜,顿时在整个并州官场掀起狂风巨浪,别说一城太守,便是并州州牧与安宁侯、并州大营的镇守将军等并州高官全都被惊动了。 特别是安宁侯,震怒之下将府中大管事拿下,顺藤摸瓜之下,虽然有好些邪教骨干被妖法害死,未能泄露得什么机密,但也寻到了不少邪教作恶的踪迹,六扇门全力搜索追捕,又在大智城中寻到了四五处邪教巢穴。 数日之间,大梁官府在并州各地查出邪教教众数千,才发现此教犯下案件不计其数,并还流毒数州,传播天下,至此大梁朝野俱都震惊,将劫王教列为重点拿办的邪教,限期剿灭。 一时间,大梁朝野各地因着这邪教,引发了无数明争暗斗,血雨腥风,也救得无数人脱了邪教,这些却不必细说。 大智城查办劫王教的这段时日,路宁一直并未直接参与,在大梁朝官府势力清扫邪教据点之时,他还暗中窥探了一番,想要借机看看能不能找到梅道人踪迹。 只可惜那梅道人竟是逃得十分干脆,将安宁侯别府之内自己留下的痕迹一扫而空不说,居然还走得一言不发,丝毫没有泄露半分信息给大智城中其他邪教中人。 故而这帮邪教弟子被官府抓住时十分意外,竟然不知道自己等是因何暴露的,就连梅道人在本地传播邪教多年,手下几个类似元音和尚之辈身怀邪术的弟子门徒,被捕审讯之后也完全不知梅道人去了何处。 只有一个在邪教中层次最高的骨干被官府内延请的高人破了邪法,审讯之时露了一丝口风,说教中固然无人知道梅道人行踪,但其离开大智城前后,劫王教总坛似有密令传下。 不过这等密令只有梅道人才有权接受,故此他也只是隐约猜到总坛有事在找梅道人,却不知道梅道人离开此地,到底是因为练法之地被人撞破,还是因为总坛密令。 第67章 惊闻邪教秘(下) 这些事最终都由严溯打听出来报给路宁,路宁见并州一带始终寻不到梅道人踪迹,又听得总坛密令之说,便猜出梅道人恐怕已经远离大智城,只得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如今之计,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回头我便一边加紧修行,一边四处游历,看看能不能在这半年里找到梅道人的踪迹,万一真失却了师门宝物,也只能如实对师父诉说,却不能有半点隐瞒。” “我修行之道走得堂堂正正,虽有波折,却不可违逆了本心才是,便是因此遭遇千难万险,也说不得了。” 路宁面对这般烦恼之事,终究还是下定了决心,打算要坦然面对。 主意已定,路宁便不再迟疑,打算就此离开大智城,重新去打算找寻梅道人或者邪教中人的踪迹,行那大海捞针之举。 只是临行之前,路宁忆起前些时日遇到蛙怪,若非有玄乘道人所赐碧水神砂,自己说不定就要命丧地下暗河之中,于是在心中思忖道:“玄乘前辈虽然隐逸在红尘之内,不好打扰,但救命之恩不可忘却,总要先去感激一番才是。” 故而当天白日里他依旧如故,晚上却是停了一夜修行,暗中再至朝天宫,求见玄乘道人。 “些许小事,何足挂齿。倒是你几日功夫,修为便长进这么多,可是吞服了什么天材地宝不成?” 玄乘道人倒是没有拒路宁于千里之外,笑吟吟地将他招进房来,路宁先跪地叩谢了赠宝救命之恩,玄乘道人也不谦让,受了他三个大礼之后方才笑问道。 路宁对他不敢隐瞒,便将地下石窟发生诸事详细叙说一遍,连带服食了轻云芝果,得了残损的飞烟剑诀之事也痛快说了。 毕竟见识了碧水神砂的厉害,他就算对修行之事了解不算太多,也能推测出玄乘道人的修为必定远远超出自己的想象,起码也要远超龙华山中那头白猿甚多,这些小小收获在玄乘道人眼中,实在算不得什么。 果然玄乘道人听说了路宁功行大进的原因,非但不以为意,反而劝说道:“这类天材地宝确能减去不少修行之中的水磨功夫,你本身修为也差不多到了境界,借力冲关本算不得什么。” “只是轻云芝果里内蕴阴寒之气,我观你所修的心法专走胸腹之间,恢宏正大,性质十分中正平和,破第三境之时当走丹田气海,以凝结真气。” “你今吃了芝果,只怕用师门秘法冲破丹田气海、凝结真气时,要被这阴寒之气耽搁不少,故此你切不可骄傲自满,还是早些设法将这些阴寒气息祛除干净才是。” 路宁也从修行杂录之中读到过类似描述,知道玄乘道人真心为自己考虑,当下心悦诚服道:“前辈所言甚是,当初我师只传授了冲破胸前关经、肩背攒经、肺腑维经并气脉的法门,下一步的心法要诀并未传下,故此短时间内并不会急于冲击丹田气海,但前辈嘱托,小子必定谨记在心,不敢或忘。” 玄乘道人点点头道:“你这门心法,根基扎得极为稳牢,只是要晋入修炼之道第三重凝结真气的境界,眉心识海、头顶泥丸宫、足下涌泉、心宫玄海、丹田气海这天地五要才是重中之重。” “道门与我旁门,多是走打通眉心识海、心宫玄海与丹田气海这三处的路子,这一步跨过去,便可将天地元气依照所修不同法门,转化为各类真气,从此人仙殊途,非同小可。” “你既然还未将本门心法学到这一重,便要小心谨慎,虽然气脉大可打通,却不可妄自冲击天地五要,否则走火入魔、一命呜呼,这等境遇便在眼前。” 路宁见玄乘道人说的慎重,这等谆谆教诲,便是本门尊长也不过如此,因此连忙又施以大礼,连道受教。 玄乘道人这回却不肯受了,轻轻将路宁扶起,摇头笑道:“我自家的徒弟,因我落在此间,却都不曾细心教导,也是你我一番缘法……这都是你十分长进,道心又坚定之故。老道上次提醒你心不可乱,意不可摇,须得纯净道心,你立时便能听得进去,从善如流,今日我才愿提点于你。” “至于你所忧烦之事,老道没了法力,也帮不到你什么,不过恰好前几日有个师侄儿因着本门中事来问候我,他法力也还看得过去,临别之时我便托他打听了一番劫王教之事,或许对你有几分帮助。” 路宁闻言不禁大喜过望,就听得玄乘道人继续道:“那劫王教虽然为祸苍生,不过教主副教主却十分知道畏惧,故此从不招摇,我师侄托了几个游历人间的道友方才问明,劫王教主乃是个破戒的僧人,自称供养和尚,据闻与佛门某个大庙有些牵扯,后来又得了魔道的某些传授,杂糅各家,练成一种魔佛双修的法门,也有约莫道门第四境巅峰的修为。” “副教主衍晦道人散修出身,佛魔道妖各家的法术都参修过一二,本领比起供养和尚也只略逊一筹罢了,至于梅道人这等修为之辈,在教中有许多相仿的,算不得什么人物。” “这些个人凑在一起,因着前去无路,缺少正宗的修炼法门,又不肯就此罢休,故此创下劫王教,作为四处搜罗天材异宝、修炼法门与资源的一件工具,因着他们手段甚是隐秘,不曾招惹得真正修道之辈,故此一直逍遥世间。” “四境巅峰!”路宁听了玄乘道人的话,忍不住有些咋舌,“如此修为,怕不是真有神鬼莫测之能,难怪劫王教作乱世间却无人能治。” 玄乘道人微微一叹,“这也是苍生该当有此一劫……然则此番我那师侄除了打听出劫王教的底细,还听同道提起,如今这梁朝凡俗之间有个戒轮寺,有好大的名声,号称大梁两大武道圣地之一。寺中闻听得有个什么高僧开悟,得了正宗佛门功果,行将圆寂,准备大开法会,要在天下各州郡中寻一个能妙悟正法的弟子传承衣钵。” “这供养和尚也不知道怎得对此动了心思,传檄各处邪教召集人手,说要去抢夺这高僧的衣钵。我那师侄儿也已经练就一颗金丹,如何看得上这些事?不过是当做笑话说与我听,老道却留了心,那梅道人在凡俗之辈中确有几分本事,只怕也在供养和尚所召集的人手之中。” “竟有此事!”路宁到底还是少年人心性,便是再把稳,此时也忍不住跳了起来,满面的喜色掩饰不住。 玄乘道人笑骂了一句道:“你高兴个什么?那劫王教在人间势力不小,别说与梅道人修为相仿之辈甚多,便是那供养和尚和衍晦道人两人的修为便远高于你,拿捏你这小辈如同捏个臭虫仿佛,你却拿什么与他们去斗?” 路宁这却不肯低头了,在心中来回盘算,沉思了片刻,方才朗声回道:“虽则劫王教势大,但梅道人之事关乎师门,容不得小子退缩,故此梅道人踪迹小子还是要去寻一寻的。他们劫王教两位教主本事固然高强,但梅道人总有孤身一人之时,小子乘机斩了他便是!” 原来路宁上次与梅道人相争吃了大亏,却也窥破了此人虚实,知道其真实本领还在自己之下,只是魔幡有几分难缠罢了。 如今自己功行又自精进一筹,若是机缘合适,以有心算无心,斩杀梅道人也真不算得什么太难之事。 路宁也不是一定要将断剑剑胎取回,但玉锁金关诀干系太大,若是不幸泄露于左道妖人之手,岂不是自己天大的罪愆?便是温半江真人宽宏不在意,自己犯了此等错误内心也是愧疚难安,因此明知劫王教十分势大,也决心要捋一捋虎须。 第68章 漫游成京城(上) 玄乘道人见得路宁初生牛犊不怕虎,本还待劝上两句,转念一想,这年轻人若不如此气盛,还叫得什么年轻人? 再者他看这孩子应也有几分思虑,绝非一时冲动,身后师门又渊深难测,不定就有什么高人相助,却哪里需要自己一个外人担心? 当下不免自嘲一哂道:“既然你有此心,那也就罢了,只是行事小心些便是,想当初老道才修炼时,比你冲动十倍,张扬十倍,如今不也过来了么……就是卡在关隘难以寸进,非得磨炼磨炼自己不可。” “若非如此,以我当年脾气,哪能跟你好声好气说话?不过是个臭小子,不是一剑斩了,便是一脚踢飞,管你这些闲事儿。” “前辈说笑了。”路宁口称前辈说笑,却知道玄乘道人所言不虚,这位前辈若真出身青海派,这一脉在十三异派中出了名的不修道心、性情古怪,门徒弟子良莠不齐,堕为邪魔的多、能成正果的少。 玄乘道人此时乃是遇到一个极大的关隘难以度过,才会自封法力在红尘之中,改了以往性情,希望另辟蹊径,冲破那一重挡住自己登天之路的阻碍。 否则的话,以他高深莫测的修为,又岂会把一个刚刚踏入修炼第二境不久的年轻人放在眼里,如此点拨提携?便是他青海派自己的徒子徒孙,也未必会如此尽心。 玄乘道人又提点了路宁几句,才道:“我行迹暴露,这座朝天宫也是留不得了。过几日便打算云游天下,再寻一个居所潜修,你今后也不用来找我了,既然踏上修行之路,日后说不得你我还有见面之日。” “若是老道没缘法,过不得此关,路小子你日后有了成就,看在老道面上对青海派传人礼让些许,也就是了。” 路宁听得玄乘道人终于自承乃是青海派,连连点头应承,这老道方才满意颔首,拂袖道:“去吧,去吧,你我缘止于此,莫要再打扰我修行了。”说罢闭目不语,路宁只得恭恭敬敬退将出去,再不敢打扰这位前辈高人。 果然第二天玄乘道人便悄悄离了朝天宫,自家一个人也不知云游何处去了。 路宁则在回了列仙观之后仔细斟酌了半宿,终于还是决定先去戒轮寺访上一访,因此便去向施之魏、薛峙辞行,说自家打探得梅道人可能要去戒轮寺之事,决定孤身一人前去。 他本想此去只怕十分凶险,万一找寻梅道人时遇上劫王教的高人,自己一个人送命倒也罢了,何必连累两位朋友? 却不想薛峙说什么也不同意,坚持要陪路宁同去。 施之魏则道:“路道友所言之事非同小可,那戒轮寺和我十方观齐名,若真有高僧要开法会传承衣钵,必定牵扯甚多,便是我十方观中几位仙师也要被惊动,说不定师傅他老人家也会去。” “路道友不如稍安勿躁,待我用信香问询本观,看看观中有何指示,如何?左右不过半日功夫,也不耽搁你的行程。” 路宁却不过二人好意,只得点头同意,施之魏便燃起信香,将劫王教与路宁等事上报十方观本观。 那戒轮寺位于大梁朝两京之中的成京城,十方观却位于深山之内,藏在十八州之中定州州治大礼城管辖的无量山腹地,常人难以企及。 不过这信香之法也是道门法术,千里万里之遥亦可通信,果然半日功夫十方观本观中便有回信。 施之魏展开一看,原来却是观主朱子玄真人亲自下令,说戒轮寺之事牵涉极大,十方观业已收到邀请,观中去了三位仙师级别的高人到成京城观礼,如今既然劫王教一干邪教中人欲行不轨,十方观绝不可袖手旁观,便令施之魏、薛峙陪同路宁同去成京城,与三位仙师会合。 一来共同护持戒轮寺法会不被扰乱,二来若是时机合适,便除了劫王教中的左道妖邪等,也好为百姓除害。 得了此信,薛峙十分高兴,便对路宁道:“路兄你看,我十方观三位仙师也要去戒轮寺观礼,他们法力精深,若是能求得三位师叔伯出手,区区梅道人又算得什么,岂不是比路兄你一个人冒险好得多?” 路宁也觉得此话有理,他并非固执己见之人,知道若有十方观相助,斩杀梅道人的机会要远比自己孤身一人大得多,故此权衡之后,只得对正在一旁微笑的施之魏和薛峙深施一礼道:“既然如此,小弟也只好厚颜麻烦两位道兄再相助一程了。” 施薛二人哈哈大笑,连道何须如此? 三人计较已定,算计起时间来,从并州大智城去成京戒轮寺,路途何止数千里,那高僧圆寂的法会也不知道何时召开,自然去得越早越好,也好早些与十方观的仙师们会合,于是三人早早便让小道士打点了行装,准备即日上路。 临走之前,路宁又让人将严溯唤来,此人为着梅道人之事忙前忙后,着实出力,路宁自然不好薄待。 因此临走之时,他将当初得自树妖法宝囊里的那口听风软剑赠给了严溯,又从白猿剑法中拆出七招来,减了变化,使之能以人间武士的内力运转,传给了严溯,把这个少侠喜得连忙跪下要喊师父。 路宁自己都还没正式得列紫玄山门墙,如今正为着师门心法不慎外传而狼狈奔走,哪里还敢收什么徒弟?连忙寻了几个话头把严溯哄走,却是坚决不肯提什么师父徒弟,只说是酬谢罢了。 打发走了严溯,三人便不管其他事,匆忙以甲马法往成京城赶路而去。 一路上三人晓行夜宿,也不惹事、也不生非,只是低头走路,晚上歇息之时,三人便都打坐调息,各自修行。 路宁趁着这段时日,将自家所学梳理了一番,虽然玉锁金关诀中的内容不敢擅自泄露,术法秘要里的法术也不能乱传,但还是在每日赶路之时,将掌心雷的法门简化一番,传授给了施之魏和薛峙,不然白让辛苦两人这么久,路宁始终心中过意不去。 施薛二人固然是有意结交高人,但这许多时日下来也是真心视路宁为友,起先都不肯学掌心雷,还是路宁说学了此法有助于共同对付梅道人和劫王教,两人这才勉强收下,夜间在路宁指点下依法修行。 那薛峙限于天赋根骨还不得就里,施之魏却是很快便掌握了其中两三分真意,又练了两三夜,终于可以勉强发动雷法。 这掌心雷之术与五雷法等类似,都是道门雷法的初步,远比十方观中流传的法术要高明的多,施之魏学得这种厉害法门,便将自家学得的清心咒、大力法传授给了路宁,并且与薛峙一同与路宁切磋武学、打磨肉身之道。 有道是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路宁来者不拒,全都记在心中,每日除了运转功夫打通气脉之外,便是以白猿剑法和施之魏、薛峙所授武功法门打磨肉身。 似这般一边赶路,一边交流修行之道,堪堪快要到成京附近,路宁突然一天夜里打坐之时顿开灵机、脱出桎梏,猛然间将一百二十处穴位中蕴藏的天地元气,以一种极为玄奥的方式运转到关、攒、维三经,便如三江入海一般汇聚到气脉之中。 一吞一吐之间,气脉豁然开朗,至此路宁便算爬上了仙凡之门前的最后一个阶梯,只消再将大门推开,周身天地元气化为和肉身紧密结合的真气,便可以跨入修行第三境,得享百二十年寿数。 只是到了这一步,路宁却是前无去路,更不敢轻举妄动,只得缓缓收束天地元气,温养已经打通的穴位与经脉。 从此他修行之时,便只需要用天地元气淬炼穴位经脉,排出阴寒之气,同时修行白猿剑诀,借助这门外功来锤炼肉身,短时间内却是没有再度修为突飞猛进的机会了。 第69章 漫游成京城(下) 如此日行夜宿,一连十数天之后,三人终于平安无事地赶到了成京之外。 这座城乃是大梁朝两京之一,虽不如梁帝天子亲身坐镇的天京城乃是天下第一雄城,但也极为繁华富贵,人口众多、商贾云集、文学鼎盛,号称大梁两京十八州第一风流富贵所在,又有梁帝亲弟楚王坐镇,八家国公并成京六部辅佐,坐拥两百万人口,浮华尚在天京城之上。 别说路宁不过是个乡下土财主的子弟,便是施之魏曾云游天下,薛峙也在十方观所在定州长过不少见识,也都不曾见过如此富贵繁华、人烟繁密之处。 三人瞠目结舌的一路从城外行至城中,直到越过那十几丈高的城门城墙,被挨挨挤挤的人群淹没,方才收起舌头,叹息道果然不愧是天下名城,茫茫红尘间第一等的去处。 “戒轮寺在成京之中名声极大,信众香客不计其数,我十方观毕竟份属道家,因此并不曾在此城中设立道观,免得伤了两家和气。” “不过此城中本就观寺云集,不下数百座之多,我意找一家道观挂单,比起客栈来清净不少,免得人多眼杂旁生什么事端,路道友以为如何?” 施之魏老成持重,乃是三人中年纪最长之人,因此一路上都是他拿主意,此时说出这番话来,路宁和薛峙自是点头称是。 于是三人哪里人少便往哪里走,最后在涌金桥侧永字坊内找到一处道观,名曰太元祠,里面供奉太元仙君并一众随侍诸仙,道观也不甚大,三四进的祠院之内住着十来个道士。 太元仙君乃是上界管辖四季变更、云雨消长等的神职,平日里香火不盛,故此祠中十分清净,路宁等一见便甚是满意,施之魏便拿出列仙观观主的身份,与祠中通了讯息。 列仙观为并州名观,在道门之中声名远播,太元祠祠主闻听后不敢怠慢,连忙将三人迎将进来,一番攀谈之下,虽则此祠并不通修行之道,但毕竟是道门一脉,便同意三人借住数日。 薛峙又出了香火银两,因此宾主尽欢,三人自此在太元祠住下不提。 第二日施之魏早早便出去,一是寻访十方观三位仙师到了无有,二是打听戒轮寺法会之事,好提前做些准备。 眼前暂时无事,路宁本打算在房间之内修行,薛峙却说好不容易来一趟成京,怎可不出去走动一番,见识一下人间最繁华的富贵红尘。 路宁被他说动,心想当初只是在书上看过成京繁华,有千百般风流,有道是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确实该游历一二以增长见闻。 因此两人结伴而出,先是去了一趟戒轮寺,虽然因为法会之事,戒轮寺如今紧闭大门暂时不接待香客,但二人还是隔着院墙远远观摩了一番。 只见这座天下大寺一派金碧辉煌,占地之广、建筑之恢宏不啻于皇宫大内,更有一座二十八层高塔高出云天之外,金色塔刹映日光辉,仿佛佛光下降。 路宁用望气法看去,也见得寺内佛光蔼蔼、层层叠叠,虽然有几分衰败之相,想是高僧即将圆寂之故,却远比铜炉山寺要强盛百倍,端得是人间一处佛门圣地、庄严法土。 “果然好去处,戒轮寺与十方观并称人间两大武道圣地,确实非同小可,就是不知十方观又是何等气象?” 路宁忍不住赞叹道,薛峙笑答道:“本观外像却是不及戒轮寺得多了,不过是座山野小观,占地虽不逊此寺多少,但殿宇院落朴实无华,毕竟我道家崇尚清净自然,不似佛门要金妆佛身。” “不错,十方观前辈将道观建在深山之中,确实用心良苦,日后我若有机会,必定上门拜访一二。” 路宁点头称是,二人就此离开戒轮寺,又顺着成京城中最有名的一条九曲河迤逦而行,只见河水两岸无数商铺买卖、殿阁高楼,行人如织、墨客如雨,二人一时间也看不完这无穷繁华。 无意间行至一处,乃是天轮坊,此地是成京一等一的热闹所在,专一乃是外国客商货卖四海之外稀奇商品之处,多有波斯商贾、海外异客到此,大梁朝亦有无数行商坐商,在此发卖奇珍异宝、各地特产,因此热闹至极,通天下没有第二处坊市如此, 此刻天轮坊中人群熙攘,叫买叫卖的极多,二人目不暇接、左顾右盼,被熙熙攘攘的人流拥簇着,身不由己来到一处小广场附近,忽听得更深处人群之中传来哄闹之声,又有许多人惊呼抽气,十分的喧嚷。 二人年纪都不甚大,很有几分好奇之心,薛峙便拉了个身边商人问询发生了何事,那人道:“你们怎得不知?这是一位海外商客与本城中的大贾王氏因些小事口角,相约斗宝,如今半个坊的人都来看热闹,你莫要拉我,我还要挤进去涨涨见识哩!” 路宁和薛峙未曾见过这等事,也不禁十分好奇,两人对视一眼,到底少年心性,于是也往里挤,想要看一看究竟。 他二人一身超卓的本领,便是只使了百分之一二,那些寻常人又哪里挤得过?不免被他二人分开人群,挤到最内圈,却见着众人拥簇着一座高台,上面两堆人分列东西,正自斗宝。 东边这群人物一看便是大梁人氏,西边却是奇形怪状,什么模样的人都有,不单头发与皮肤各分五色,便是面孔也是狰狞俊美,人人不同。 此刻斗宝正进行到一半,王氏派人取出了一支玉瓶,举在手中让台下人观看。 这瓶乃是西域美玉所制,纯白无瑕,半透半隐,内中盛着半瓶清水,玉质之好倒也罢了,最奇的是瓶口中不断袅袅升起云雾,聚在瓶口不散,倒像是一小朵云雾似的。 那王氏举瓶之人洋洋得意道:“此瓶乃是温凉玉所造,拿在手中温润无比,冬暖夏凉,但瓶身之中若是有水,便能生发云雾,专一润肺生津,乃是天下间难得一见的珍宝。” 那边厢海客一边便有个人跳将出来道:“温凉玉有何奇处,区区一个玉瓶,冒些白烟,也当不得什么稀罕,且看我这件宝贝,乃是海外莫离斯国得来,才是真的天下无双。” 这人说罢,取出一面镜子来,却非是寻常铜镜,也不知道是用什么东西磨成,镜面明亮皎洁、映人纤毫毕现也就罢了,背面却是自然生成的十八个孔窍,轻轻一拍,那孔窍中呜咽呜咽便传出一阵乐声,似琴似萧,若有曲调,虽然台下无数人声,竟然也遮掩不住。 “好宝贝,果然好宝贝,这面宝镜却胜了!” 台下许多人叫嚷道,原来这斗宝不立裁判,却是要台下人做主,谁家宝贝引得叫好的人多,便算是谁家获胜。 那温凉玉瓶虽然奇妙,却比不得这面莫离斯国宝镜能发出乐声,围观之人都觉得稀罕,故此这一轮斗宝便算是海客一方胜了。 王氏财雄势大,若非如此也不敢与海客斗宝,怎肯失了面子,本轮斗败,于是又遣人奉出奇香鼓,一锤下去香飘十里,海客那边便以自生风的宝扇相敌,王氏还以真琥珀穿成一帘暖香帐,风雨不透,海客就展出一柄夜光剑,能夜里放光、壁上自鸣…… 便是路宁颇有些见识,龙宫也曾去得,薛峙久在十方观,受师门熏陶,见了这许多五光十色的珍宝,一时间也不免都看得呆了。 第70章 胡贾辨宝珠(上) 斗来斗去,两家各有胜负,眼看着要到分际处,却是王氏拿出一盘子母珠,母珠足有拳头大小,金光烁烁,子珠五彩斑斓,在盘中居然能够自行盘旋而动,流动如水,也不知道是何处出产。 海客这边也拿出一颗大珠,比母珠个头还大上三分,映日之光色分七彩,内中隐约有纤云浮动,瞬息万变。 这两件宝贝动静皆宜、光华四射,台下众人也分不清哪个更妙,一时间僵持不下。 路宁与薛峙也自瞧得出神,却听得身边有个怪腔怪调的声音低声道:“好看便好看,却不中用!” 两人循声看去,原来身边隔着不远有一个异国打扮的波斯胡贾,年约四五十岁,手摇着一把折扇低声与身边伴当说话,只是他声音虽轻,却不曾防备路宁与薛峙都有功夫在身,耳音极好,才会听个正着。 薛峙也是一时好奇,便回问道:“那兄台,这两宗宝贝有千般瑞彩,你怎得说它不中用?” 那胡贾一怔,转头来看薛峙,见他道童打扮、面容清秀,身边一个同伴也是秀才模样,气质非俗,尤其是路宁腰间所佩之物,更是式样奇古,光华内敛,显非人间之物,倒似是龙宫流传。 他看出这两人非同寻常贩夫走卒,心生亲近之意,因此笑施一礼,方才挤过来回道:“两位小兄请了,非是我玛里德胡言乱语,这两宗宝贝珍奇固然是珍奇了,却无什么大用,非能入我眼中之物。” 此人明显是个胡人,口音虽然怪异,却是字字清晰,一听便知必定久居大梁。 路宁与薛峙便问他缘由,胡贾玛里德道:“我家在波斯藏国久作商贾数代,便是我自家也在海上诸国往还数十趟,故此眼力还算使得。” “这一盘子母珠乃是西海所产,得了几分金铁元磁之气孕育在内,才能大珠小珠牵引转动不休,看去奥妙,说穿了不值一提,毕竟金铁之气与宝珠之类不合,一旦离了贝母,这许多珠子数十年内便会冲突腐朽。” “那一颗云母大珠更是并非真珠,乃是一种大荒之中产的矿物,内中有云母精气,映日生彩生光,故此打磨成珠子才会如此瑰丽。可惜此矿本质不坚,最多十年间最外面一层便会粉化,须得重新打磨,并且此矿中的云母精气也只一丝,可以说除了好看之外并无用处,所以我适才才说不中用。” “非但这两件宝贝无用,便是两家斗宝亮出来的这许多宝贝,也多是银样镴枪头,富贵人家能拿来争奇斗艳而已,却不过只引得识家一哂罢了。” “然则,玛老兄以为,何等宝贝才能算是中用,可否让小弟等一广见闻?” 路宁听这胡贾侃侃而谈,果然有百般的见识,自己读书十数载,修道近三年,许多东西竟也闻所未闻,关键其中语句颇有涉及修行之道,如元磁、云母精气等,知道此人当真有真才实学,故此才虚心求教。 那胡贾玛里德将手中扇子摇了一摇,这才自得道:“不才在下,我倒是有几件宝贝,算得上世间奇珍,只是要往海外发卖,却不好在此卖弄……不过小兄既然见问,我便略讲一讲珍珠之事,博方家一笑罢了。” 说罢,他略思索片刻,然后才道:“若说世上宝珠吗,以我见识,头一等便是天地自然孕育的神物,亘古以来罕有,除了真正仙人,不曾有人见过;二一等便是四海之中真正龙族所有的宝珠,各有神妙,或能长生、或有奇效、或能发雷、或可护身,休说我等凡俗,天上仙人也一样视若珍宝,与天地奇珠并列。” “三一等,乃是蛟螭骊虬之类所产,品质比真龙所孕育的宝珠稍差,也是各种神妙;四一等,便是成了气候的龟蛇蜈蚣等,体内精气凝结为珠,神妙之功再降一筹;五一等,才是贝蚌蛤磲等江河湖海所产。” “到了这一等,虽然也是千种万类,亦有奇妙,但蕴含天地灵气便不算太足,往往不过是把玩的珍奇,堂上的供奉罢了,海内外所贩,多是此类。到了五等之外,便只能称珠,寻常商贩取了来嵌钗配冠,穿成长串哄那小姐妇人一笑,已然道不得一个珍字,一个宝字了。” 路宁与薛峙听了,也不禁佩服玛里德所说真有几分道理,便是路宁得有温半江真人修行杂录,当中也不曾说的如此透彻。 这却是因为真人所书包罗万象,以修行为根,玛里德却是累世经商,专一此道,故此若论一时之通透,倒还是玛里德所说更细些。 不过他这番话语倒让路宁想起一事来,忍不住在怀中掏摸一番,攥着拳头出来,在玛里德眼前晃了一晃,然后又收将回来。 那玛里德顿时眼都直了,猛然间回过神来,左右看了看并无人注意到路宁方才举动,这才按捺住激动,将路宁袖子一扯道:“贵人,贵人!此处人多嘴杂,不是说话处,且随我到僻静处讲谈。” 路宁微微一笑,便叫玛里德头前引路,与薛峙一同挤出人群而走,竟是连斗宝的结局也不看了。 薛峙也不知道两人弄的什么玄虚,偷摸来问路宁,路宁却笑着让他看着便是。 几人挤出人群,那玛里德嘱咐伴当几句,让他先走,自己却是恭恭敬敬引着路宁二人缓步而行,不一时,便到了一处店铺之外。这里便是玛里德自己经营的所在,有名的老店名叫“底佳”号,乃是波斯藏国土语四海的意思。 此时玛里德的伴当早已经通知店里人准备停当,此时见正主到了,连忙带着一大帮子丫鬟仆人恭敬迎将出来,各种水盆银瓶、珍奇果子、遮阳伞儿、时令珍馐等捧将上来,只把路薛二人弄得措手不及,连忙推脱,说不须得如此多礼数。 玛里德见二人果然不耐烦,于是上前将下人们斥退了,这才施礼道:“却是我的不是了,只想着恭敬些,却扰了两位贵人的清净,我这便把他们打发了去。” 说罢,他就让众仆全都退去,只令伴当准备一间静室,然后引着二人落座,奉上香茶等,陪笑着说道:“适才得见贵人手中之物,大开眼界,先前大发谬论,不过为引方家一笑耳,却不想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却是好叫我汗颜。” 路宁笑道:“也是机缘巧合,玛老兄若是讲谈它物,我便只能洗耳恭听,却不能唐突驾前了。” 他此时也不遮掩,直接将掌心中握定的一颗宝珠取出,只见这珠子约莫拇指大小,色作纯青,烁烁放光,正是当初路宁初出茅庐,在铜炉山寺中斩杀一条巨蟒,后来在蛇穴之中寻来的蛇珠。 这珠子后来路宁也验看过多次,甚至用天地元气灌注了,除了能阖夜放光,也未曾发现什么其它特异之处。 只是他始终记得古书上曾说龙蛇龟蜈之类出没之处往往都藏有宝珠,各有奇异之处,非是寻常珍珠可比,因此一直揣在怀里。 今日听得玛里德高论,知道他眼力特高,不是一般商贾可比,不免想起自家这颗珠子来,便打算让玛里德鉴别一番,这才有前面诸事,却不想玛里德见了这珠子后如此兴师动众,倒叫路宁有些后悔招摇了。 事已至此,路宁总不好扭头就走,因此还是大大方方将蛇珠取出,托在掌心,让玛里德仔细观看。 第71章 胡贾辨宝珠(下) 只见玛里德先是用舌头略点了点珠身,又从怀中取出个独目水晶镜儿夹在眼皮上,仔仔细细、上上下下端详了这珠子好一会儿,方才羡艳万分地道:“适才方说得四一等的珠子,贵人便随手拿出一颗四等宝珠中的上品来,真叫人无话可说,果然大梁朝人杰地灵,与我等海外不同,这等宝物也尽有之。” 薛峙也不知道路宁这珠子哪里来的,不过他觉得既然路宁身为修炼之辈,便是手中有什么特异的奇珍也是理所应当,因此在旁笑道:“这干大梁朝什么事来?玛老兄也不必感慨,却不知道我路兄这颗珠子究竟什么来历,叫你如此作态?” 玛里德道:“这便是成了气候的龟蛇蜈蚣等体内精气凝结之珠,我等海外商客称之为四等。只是天下间一二三等的珠子如何能落入我等之辈手中?故而虽是四等的珠子,在我等眼中便也是第一等的了。” “这一颗珠子若说年份火候,也不过两三百年,在四等珠中不算什么,但偏有一条好处,远在珠子本身价值之上。” “却不知是何好处?”路宁也好奇问道, 那玛里德摇头晃脑回道:“若是我家传鉴别之法不曾出错,这珠子其色纯青,珠体中隐隐有鳞光闪动,乃是龙蛇之属所产。龙蛇之珠多属水性,头一条好处便是自生水气护身,能够滋润皮肤;二一条好处是蚊蝇不落、微尘不染。” “这两条好处都还罢了,第三条好处却是非同小可,这珠子里微有星光,主能辟毒却瘴,虽然这一颗珠子火候不足,对上剧毒厉瘴功效不算太大,但带在身上,也可安身护体,说不得便能借此多几条性命,岂不是一桩难得的好处?” 避毒却瘴?路宁思量着此珠来历,顿时恍然大悟,难怪这珠子在巨蟒巢穴之中烁烁放光,原来却有此功效。 至于玛里德所说火候不足,更是半点不错,那巨蟒本身年份在妖类之中确实极短,所孕育的宝珠自然也有缺陷,只看前些时日蛙怪用本命剧毒丹气对敌时这珠子半点作用不起,便知道这所谓的辟毒却瘴即便不是空言,也绝无太大作用。 当然,蛙怪丹气也不是寻常毒物可比,就凡间之人而言这蛇珠的避毒之能只怕已然极其了不得了,可称得上是千金不易的瑰宝,别看先前海客与王氏争奇斗宝,那些东西若是与这颗辟毒珠一比较,落在识家眼中,便是天壤之别。 那玛里德见路宁有恍然之色,薛峙则是啧啧称奇,因此将眼珠转了几转,探身到路宁之前,低声道:“贵人,这珠子功效特殊,无论大梁朝内或是四海之中,多有人访求,有道是奇货可居,却不知贵人可有出手之意?” 薛峙怎能容忍路宁的宝贝旁落?因此抢道:“如此宝物,岂可流落他人之手?此事休要再提。” 路宁自家却在心中转了几转念头,方才慢条斯理道:“这珠子虽能辟毒,与我也无什么大用,只是我要金银珍宝并无什么大用,玛老兄多行海外,见闻又广,想必多有珍奇事物傍身,不知可否让在下见识一二?” 玛里德闻言便知路宁有出手之意,顿时大喜,立刻拍手将伴当唤将进来,低声嘱咐了几句,那伴当闪身出去,不多时路宁与薛峙便见得房间门户洞开,丝竹声音响起,一阵香风裹着十余个金发碧眸的女子闯了进来。 但见这些女子个个轻纱遮面、眼神迷离,都是极年轻极美貌的少女,而且身材绝妙,偏生衣饰单薄,露出大片雪腻与曼妙腰肢,随着乐声翩翩起舞,把白藕也似的玉臂如蛇一般盘旋,纤细腰肢以惊人的幅度扭动,作出千百般妖娆的姿态,带动衣饰上点缀的金铃沙沙响动,勾魂夺魄,直慑人心深处。 两个少年从来不曾见过这等绮丽场面,吃惊不小,路宁连忙避让开眼神,以作非礼勿视,薛峙也是脸红似血。 玛里德见得二人模样,心说中土士人都说知好色则慕少艾,这两个少年哪里经得住这等诱惑?不免洋洋得意道:“两位贵人,此队舞姬乃是我自波斯藏国带来,调教好了的,极能歌舞娱情、伺候主人。” “最妙的是全都年方二八未经人事的处子,我欲以这些女子换贵人掌中宝珠,不知?” 薛峙本来就红着脸,如今听了这话,不免将眉头一挑,似有些怒气勃发,若非顾忌路宁在旁,简直就想掀翻了面前几案,把玛里德并这些女子统统打出去。 路宁此时却已经镇定了下来,笑呵呵的微微冲着薛峙一摆手,安抚了好友一下,然后对玛里德道:“玛老兄,休要开玩笑了,还是取些正经宝贝出来吧,再要如此,可别怪我等拂袖而去了。” 玛里德本以为路宁与薛峙小小年纪身怀异宝,看模样又不似寻常人家,多半是极有来历的权贵中人,年少懵懂,并无什么阅历经验可言,因此才打算以女色诱之,好占路宁一个大便宜。 谁想到二人似乎都不喜此道,反而有些生气的样子,知道弄巧成拙,连忙呵斥一声,让这些妖妖娆娆的女子都退了下去,自家却向着路宁薛峙陪笑道:“此却是我的不是了,唐突了贵人。” “既然贵人要看正经的宝贝,也是巧了,我这里正有五件东西,积攒了多时想要发往海外货卖,只是尚未及动身,正要看看有无合贵人眼缘之物。” 说罢,他又冲着房间外面呼喝了两句,不多时他那伴当便领着几个力士“嗨呦嗨呦”抬进来五个大大小小的箱子,封锁甚至严密,显然内中并非凡物。 薛峙这才回嗔作喜,上下打量了几眼这箱子,故意说道:“玛老兄,你这箱子里,不会又装着五个美人吧?” 玛里德呵呵一笑,挥退了力士,亲自上前将第一个巨大的箱子打开,只见内中装的乃是一块白玉也似山石,除了玉质细腻之外,看去也并无特殊之处。 他指着这东西细细介绍一番,说此乃海上漂来的一块奇石,经人鉴定乃是龙宫之物,内中封存了一匹海马。 此海马非是水中介虫,乃是与凡间骏马相似,只是生就鱼尾,四腿生鳞,鳞片尽头快到马蹄之处,生出四簇毫毛来,毛上能发光华逼开海水,故而此马能踏水穿波、如履平地,在海面之上日行千里。 “此石若是以神兵利器打开,放出海马来献给人间帝王,封官赐爵不在话下;若是到了海外诸国,说不得便能换个海岛,自家称王称帝,也做一回海外天子。我欲以此宝与贵人交换,不知意下如何?” 这匹海马果然如玛里德所言乃是稀世珍宝,毕竟能换得列土封疆的机会,说是价值连城也丝毫不为过。 但路宁道心坚定,一心修行,若是拜入紫玄山,日后也有御剑飞空、巡弋四海的一日,故此并不觉得海马有什么稀奇,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玛里德久作商贾,见状也不恼,笑吟吟地又将第二个箱子揭开,这个箱子比第一个便小太多了,不过尺许高,三尺宽,打开之后里面还有个玉匣子。 等玛里德揭开匣子后朝着路宁展示一番,却见里面有许许多多珍珠,大小不一,也不甚圆,多有奇形怪状之珠,别说不如先前的子母珠,便是比寻常商铺中的零散珍珠都大大不如。 薛峙笑道:“玛老兄适才不是说这些凡珠乃是五等之外,不值什么吗,怎么却要拿这些破烂来换辟毒珠?” 第72章 辟毒为哪般(上) 玛里德也不辩解,轻轻将最上层的珍珠拨开,却见许多珍珠中夹杂着十来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石子,每一块闪烁着乌金光华。 待到路宁与薛峙细细看了,他这才说道:“此乃是我一次扬帆海外,无意中从一艘沉船中得来,到手便有许多珍珠并这十来块黑石子。经人指点才知,此不是普通石块,乃是海外异种珊瑚不知在海中生了多少年岁,吞吐癸水之中夹杂的金铁之气,自然凝结的一种珊瑚金。” “此物小小一粒便奇重无比,刀剑不伤、烈火不熔,若有高手匠人将其化入普通金铁之中,立刻便能打造出一口绝世神兵,千古利器。只有一般不便,此物若在水中,就放一千年也不更变,若在陆地,便自然而然生出一层锈色,非得与这么多珍珠放在一处,得珠气温养,才能保得本来面目。” 路宁眼光从匣子上闪过,笑道:“我一介书生,要这石头也似的东西作甚?再看看别的吧。” 薛峙在一旁本待要说话,一瞥路宁眼神便觉不妥,只得按捺不说。 那玛里德便又打开后面三个箱子一一介绍,果然海外巨商,历年积攒非同小可,这余下三桩宝物,分别是一卷蟒蛟之皮,一张木弓、三支木箭,最后一个箱子里竟然是一件活物,乃是西域所产的一种怪鸟,名曰冥明鸟。 那蟒蛟之皮,乃是蛟龙血脉所产,鳞甲坚韧,刀枪不入、遇水不沉,乃是打造软甲的无上妙物。 木弓木箭则是南荒某个小部落降头巫师所制,只消取了人一根头发制成人偶,以弓箭射之,那人便要身染恶疾,凭他什么神医名手也治不得,非得将所射木箭焚化成灰共水饮下,方可不药而愈。 最后这只冥明鸟更是活宝贝,虽然年岁不够,但若是依法豢养二十年,长成之后便可以看破阴阳,驱疫避痘,一只鸟儿足以保得家宅三十年平安。 而且冥明鸟寿数到了之后便会投火而死,鸟喙遇火更坚,宛如金玉一般,做成饰品佩戴在身上,一样阴鬼莫近,疾病不生。 这三样宝贝,连同珊瑚金、海马石五般宝贝,任何一样都比先前王氏与海客斗宝之时展露的所谓珍宝强盛百倍,也不在路宁龙宫所得避水玉之下。 就是大梁天子富有天下,皇宫内院之中只怕也拿不出太多能够相提并论之物,故此路宁薛峙二人也觉真是大开眼界,不枉来此一番。 玛里德也是有一桩要事,欲要求得辟毒珠使用,故此才不惜血本,将平生积蓄中最宝贝的几样东西拿出来要和路宁交换。 此时他见二人也是赞叹连连,心中得意,面上却依旧恭敬有加,笑言道:“却不知贵人喜欢这些珍宝中的哪一样?” 路宁有意逗他,故意道:“这几样东西看去倒也稀奇,若都给了我,便换了避毒珠也罢!” 玛里德失笑道:“贵人休要顽笑,小可这几件东西,便是放在海外坊市之内也要轰动,只有传说之中虚无缥缈,东海四十七岛之外的罗刹海市之中,才能有可堪比拟之宝,个个价值连城、以一敌国的,怎能以五换一?不成不成,以一换一已是极致了。” 这却是玛里德吹牛了,路宁旁的不知,却知道罗刹海市之名,其与祁连山云台峰白云墟和西荒尽头的荒神境并称三大妖市,乃是天下万妖汇聚交易、以物易物的所在。 玛里德这些东西放在凡俗人眼中自然举世无双,在三大妖市之中却也如萤火之光,当不得什么。 只是此乃修行之秘,路宁并不打算说破,他本已看中珊瑚金,打算用辟毒珠换了派一般用场,却不肯直说,免得玛里德老奸巨猾,久经商场磨练,看出自己意图后设法压价,反为不美。 要知道路宁若是能冲破丹田气海,成就修炼第三境,光凭着真气之能便可以辟毒解毒,寻常蛇虫之毒、烟雾之瘴,已然伤他不得。 真有厉害剧毒恶瘴,或者如蛙怪的剧毒丹气之类,能够伤害到有真气护体的路宁,这一颗区区两三百年巨蟒所产辟毒珠也一样克制不住,故此若能用此珠换取得用之物,对他来说也是大大划算。 薛峙虽然不清楚路宁心中所想,但却知道他底细,故此在一旁故意道:“路兄,这几样宝贝虽好,但辟毒珠能活人性命,用途极大,何必换这些事物?” 路宁便故意做出许多踌躇之态来,玛里德人老成精,其实早看出二人故作姿态,只是他确实有用辟毒珠之处,故此不肯轻易放过,于是在旁劝道:“贵人身份贵重、人品俊逸,必定家世非凡,不沾染尘世烦恼,这辟毒珠与贵人却哪里有什么用处?” “不若换了冥明鸟,此鸟养成之后,功效比辟毒珠还好,更能护持家人,岂不更妙?若不然,换这张蟒蛟之皮也好,此宝蕴含蛟龙气息,制成软甲后除了护身,还能陆行辟野兽,水行退精怪,贵人游历天下时多有用途,也是能传家的异宝呀!” 路宁故意站起身在几口箱子间走来走去,作出犹豫不决的样子,吊足玛里德胃口之后,方才一拍手道:“玛老兄,我一个读书人,要这些奇珍异宝也无什么大用,倒是我这朋友乃是武林高手,身手卓绝,可惜并无什么像样的兵器在手。” “故此我打算跟老兄换那珊瑚金,为我朋友打造一口趁手的兵刃,只是你这珊瑚金太少,若是用辟毒珠来换,十分的不值,故此方才踌躇,不知道老兄除了这一匣之外,还有没有了?” 玛里德苦笑道:“便是这一匣也是我偶然得来,却哪里还有?贵人也不要小看了此金,此宝虽少,端得是沉重无比,区区十几颗便有两百斤以上的分量,若是打造兵器,只消再掺以乌兹铁、陨金一类,立成神兵,远比凡间之物锐利的多。” “贵人若不信,当初我曾请高手匠人用百炼镔铁打造了一口刀,便掺了一颗珊瑚金进去,贵人一看便知小可所言不虚。” 那伴当便自外出,不一时双手捧了一口白鲨鱼皮鞘的三尺长刀进来。 路宁以目视好友,他便长身而起,将刀接在手中,入手顿感一沉,薛峙心中也不免一惊,心说这区区一口刀,按理说便是百炼铁打成也不过十余斤的分量罢了,没想到此刀轻薄狭长,居然重达四五十斤。 他顺手将刀抽出,轻轻使了个解数,一团暗沉刀光包裹全身,寒气四射、锐不可当,端得是一把好刀,无论是施之魏的宝剑,还是路宁得自树妖法宝囊的听风软剑,都远不及此刀。 虽然明知道此时该当贬低,但薛峙忍不住还是赞了一声好刀,略耍了耍之后便还刀归鞘,轻轻放到一边。 他一个瘦弱道童,将这四五十斤重的大刀如灯草一般拿放舞动,看得玛里德与伴当也是目瞪口呆,这才深信路宁先前所言不假,此人果然是个武道高手,非珊瑚金打造的宝兵不能趁手。 路宁见状便趁热打铁道:“玛老兄所言我自是信的,不过总觉还是有些不值……”这却是故意在拿捏玛里德。 这一节并非路宁有意敲诈对方,多谋些好处,而是他往日里读书,诸多前人笔记都说胡人商贾与海外客商多识异宝,往往仗着眼力过人,贱价买了奇珍异宝后再高价卖出。 他心中有了这个印象,虽然明知道辟毒珠换珊瑚金已然占了大便宜,却不肯就轻易松口,免得被玛里德窥出破绽,反倒坏了买卖。 第73章 辟毒为哪般(下) 那玛里德积年行商,但到底不是修行之辈,也是不识真宝,故此虽也极重视珊瑚金,觉得此乃是平生所遇奇珍,却不知道这东西落在修行之辈手中才是得遇明主,能发挥真正作用。 在他眼中,那辟毒珠反而有大用,一旦得手,轻易便可以胜过几代行商积累,故此不肯放过。 见路宁不大乐意的样子,这胡贾不免在心中想:“他本身瞧不上我这几样宝贝,还打算用辟毒珠替朋友换珊瑚金打造兵刃,可见来历不凡,说不定便是天潢贵胄、见多识广,故此眼角太高。” “也罢,既然如此,我便多折些本,总要将辟毒珠得在手中才是。” 想到此处,玛里德便道:“贵人所言极是,小可这点勾当,怎好让贵人吃亏,不如这样,这珊瑚金我着实并无多的,但这口长刀中也有一颗,此刀便算是小可奉送,供君一笑。” “此外另有海外鲛人所织粼缎三匹,此物不单看去仿佛云雾裁就,华美异常,更有一样好处,遇水不湿,夏日穿着如浴清泉,冬日穿着如浸温汤,寻常刀剑也难伤害,兼有护身之功效。” “此物在大梁虽是千金不易寸缕,到底简陋,也不在贵人眼中,只是小可一片心思,还望贵人不要嫌弃轻薄。” 路宁见又添了几分好处,便见好就收,“粼缎,纹饰可华美么?若有此物做个添头,倒也不是不能换我的辟毒珠。” 玛里德连声叫唤,那伴当又是忙前忙后,用一个漆盘端出三匹粼缎来,此物是鲛人用海蚕丝织成,也是海外特产,等闲人一生也见不着,果然纹饰精美,华丽异常。 路宁虽然用它不上,却要用其为借口,因此故意点头夸赞几句道:“久闻海外有此物,用来送人倒是不错。” 然后他方才把手中的蛇珠抛了一抛道:“既然玛老兄有意,便用此物换了你的珊瑚金和粼缎吧!” 至此双方均是心满意足,玛里德将一匣子珊瑚金并宝刀粼缎等奉上,薛峙笑吟吟接了,路宁亦将蛇珠递给胡贾。 玛里德取出交易文书,签字画押之后,方才心满意足将宝珠揣起,面上的喜色怎么也遮掩不住。 路宁见着不免问道:“玛老兄,辟毒珠已经给了你,却不知道你要用它作甚?放心,我虽年幼,却是知书懂礼之辈,万万做不出翻悔之事。” 那玛里德连道不会,也知道路宁非是一般商贾,也不消隐瞒,故此才低声道:“此乃是我国中之秘,旁人多不知晓。想我波斯藏国地域广大,也不逊色大梁多少,国外有一座大洋,无边无际,内中有一座荒岛,天然藏着一座山谷,谷中满布巨蟒怪蚺,大可食象,喷吐毒气,充塞山谷,故而人不可近。” “偏生那谷中天地自然生成无数珍宝,翠钻玺玉不计其数,直如砂砾一般,我国中人往日欲取,只能驯服大鹰巨雕,然后用生肉推下山谷,沾满珠宝后以禽鸟抓肉出谷,或可取得一二。” “不过此计只能碰运气,况且雕鹰之类飞入山谷,就算不被蛇蚺所吞,也要沾染毒气,取一次就死,不能再用第二回,因此空守着宝山无数岁月。” “若有这辟毒珠,便可以在隆冬岁月乘着蛇蚺冬眠之际逼开毒气,上岛进谷,虽然这颗辟毒珠火候不足,难以深入,但即便是出入山谷周边,亦能得无穷财富。” “区区珠玉之类能值得多少?玛老兄你这几个箱子放在海外,便是千里土地也不在话下,足可称得富可敌国,眼界何以如此之小。” 路宁不免笑着打趣道,却听那玛里德道:“贵人不知,那岛中山谷广有千里,内中翠钻玺玉之类俯首可得,大的与瓜果相仿佛,小的也有拇指大小,如同顽石一般堆积如山。” “小可虽然家中数世经商,积攒得不少家资,若与这些东西相比,却是天壤之别。故而小可得了此珠,这便打算出海发卖货物,折成得用之物归国,若将这件大事办下来,便是一场泼天的富贵。” 路宁薛峙闻言也不禁咋舌,在心中默算一下能称得上“堆积如山”的宝石到底价值几何,方才明白玛里德所言若真,能得多大的便宜。 也是二人心系修炼,并不在意人间富贵,方能依旧保持一颗平常心,几个呼吸间便自平复心情,拱手对玛里德道:“果然好买卖,日后相见,玛老兄必定贵不可言了。” 玛里德连道谬赞,他见二人对这等财富也视若等闲,不禁暗叹天朝上国,人物果然不凡,于是又令下人取过两个革囊来,内中具是铸造精美的波斯金币,约莫有四五十枚。 “此乃是鄙国所铸金币,本不值什么,纹样倒还精美,两位贵人收了拿去赏赐旁人,也有几分趣味。” 这玛里德果然惯会做人,路宁与薛峙见状也不推辞,将诸般事物并金币一同收了,又饮了玛里德的香茶,吃了他两个果子,这才宾主尽欢,拱手而别。 路宁出了店房,于无人处将诸多东西暂时收入法宝囊,免得引人注目,然后才与薛峙一起回了太元祠。 到祠中时施之魏已然回来,路宁使了个眼色,避开祠中道士,寻了个无人的清净房间,方才将从玛里德处得来的诸般事物取出,放到施之魏面前。 施老道不免失笑道:“我不过去出去了半日,你们便做下好大事,这些东西却是从何处得来?” 他也是不曾细看,便打趣路宁与薛峙,路宁却是正色道:“施道兄,小弟这些时日多得二位援手,铭感五内,今日不想偶有所得,却是刚好能够聊表寸心。” “这一匣子珊瑚金,品质虽非上品,却也有可观之处,小弟想送给薛兄日后炼口兵刃;这三匹粼缎太过华美,本不合道门谦冲,不过想来贵观之中仙师众多,仪仗规矩之中或能用得上;这一口刀之中也有珊瑚金,并两袋子金币,约莫也有些价值,还请施道兄收下。” “为小可这点事,劳烦了列仙观许多道友日夜奔波,总要有所补偿才是。” 施之魏一皱眉头,正色道:“路道友这是哪里话,就凭你前几日所传掌心雷,便是万金不易,却把这些阿堵物拿来作甚?可是觉得我与薛师弟不可交,因此用此来搪塞不成?” 薛峙也是面有不豫之色,“路兄,适才在玛里德处你说要以珊瑚金为我打造兵刃,我以为不过是托词,故此不曾推辞,你莫非还真有此意不成?” “这却是大可不必了,你我意气相投,路兄不嫌弃我本事低微,一直折节交纳,我自铭感于心,何须如此!” 路宁见两人有些着恼,知道他们都是仗义疏财之辈,生怕误会,损了兄弟情谊,故此连忙解释道:“二兄勿恼,小弟焉能不知两位兄台高义?此中实有缘由,尤其是薛兄,小弟有些话不太恭敬,还请见谅。” 薛峙道:“你莫要如此见外,我便不生气。” 路宁苦笑道:“薛兄,你我一见如故,你也知我师门有些来历,故此我本事虽然低微,眼力见识倒还使得,薛兄你所学虽然得了十方观真传,但肉身禀赋实有缺憾,虽然修为勤勉,但受限于天赋,只怕进境颇难,日后难有大的成就。” 此事乃是薛峙的大心病,因此闻言也不禁深深叹息,他根骨岂止有缺陷,根本是差到极点,天生就不适合修道。 盖因他只要略一存神就能感应到无数天地元气,也能吸纳到身体之中,却是根本就储存不住,直如漏斗一般,故此一百份的努力里往往只有一两份能化为自家修为,其它的都要凭空散去,端的是让人无奈至极。 路宁见薛峙神色黯然,又道:“我修为低劣,又不曾真正得入师门,故此虽然有心要替薛兄寻一个破解的法儿,却是有心无力。” “只是今日偶然间见到这珊瑚金,却是想出一个取巧的法子,虽然不能真正解决薛兄的问题,但也可略做弥补,不叫薛兄空耗年华。” 第74章 一夜逢三怪(上) “竟有此事!”薛峙与施之魏全都动容,坐不住椅子,全都站立起来。 薛峙事涉自己不好说话,施之魏便替自家师弟问道:“路道友你却是想出什么法子,怎么与这珊瑚金有干系?” 路宁轻抚玉匣,缓缓道:“我师曾在笔记之中提起天下间有许多种珍贵之物,可以用来祭炼道家飞剑,其中就提起过此种珊瑚金,说是海外所产,内蕴癸水精气与金铁之气,乃是一种颇为上乘的炼剑材料。” “以此物铸成的飞剑坚韧、沉重,锋锐虽然不足,却有一般特性,便是以天地元气乃至真气日夕淬炼之后,能缓慢提升品质,增长威力。” “故此我一见此物,便想到若以这珊瑚金替薛兄打造一口兵刃,修炼之时带在身边,也不消什么祭炼的法门,只需以肉身散逸的天地元气温养淬炼,便可缓缓助长兵刃威力,使之拥有种种神异。” “虽则这般提升有其极限,但十年之后便可勉强运用,三四十年之后便可以成就一口极厉害的神兵,也未见得逊色真正道魔两家低阶飞剑多少。” 路宁所说这个法门,便是天下许多未得真正传授的妖族所常用的法门,将珊瑚金、九地陨铁之类的天材地宝以本身妖气或丹气淬炼,日久修成兵器。 虽然此等兵器不入九等品阶之数,不能大小如意、化为剑光剑气飞天遁地,却也有几分威力,而且本质更是坚固无比,便是真正飞剑也难削断。 只是,如珊瑚金这等品质的材料却又哪里好遇上?此物就是用来炼真正的飞剑,也是上品材质,修炼之辈见了都要赞叹。 路宁是看不过薛峙太苦,除了人间武艺之外,只能勉强催动极低劣的练气术,自家传授的掌心雷也限于修为难以长进而无法修习,故此见了珊瑚金之后才会想到这个法子,以弥补他战力不足,修行时天地元气浪费的缺陷。 若薛峙真是照路宁所说法门,花几十年时间以珊瑚金为胚胎炼就一口神兵,虽然修为一样进步缓慢,但战力却能大增,凭了兵器在手,说不定就能与乃师梁子真修为相若之辈争个手平,战力必定还在施之魏老道之上。 “这……”施之魏听罢此言,也不禁叹息路宁真是一片苦心。 这法门虽然是凭借外力,不为修炼正途,但薛峙前去无路,如能靠外力打开一条通路,总比他日夜苦修却难以寸进要强得多。 凭借这个法子,足以让薛峙在十方观乃至天下挣得一个大大的前途,施之魏至此深信路宁实在是真心视薛峙为友,方才会如此想方设法。 若非如此,这珊瑚金既然能炼就神兵,何如他自家拿去祭炼飞剑?以路宁的修为,日后成就传说之中的剑仙也非不能,却肯舍得将得用的宝贝赠给薛峙,其人高风亮节,可想而知。 “路宁此人果然堪交,薛师弟却是得逢贵人,撞见这天大的机缘,我不能让他推辞不就,只能生受其恩,日后再寻机会报偿吧。” 施之魏老成练达,因此不待薛峙反对,便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向路宁深施一礼,郑重说道:“路道友大恩,老道替薛师弟应下了,日后您若有什么事,只消一句口信,十方观与我二人必定全力以赴,片刻不敢耽搁!” 薛峙急待要说话,施之魏用手一拍,用体内元气将其口舌封住,然后喝道:“路道友苦心一片,解你未来无穷烦恼,此番恩情你且接下便是,日后修成本事再来报偿岂不为美?何须惺惺作态!” 施之魏乃是本支嫡派的师兄,此时拿出师门威严来,薛峙也不敢再犟,只是看向路宁的眼中透出十分复杂的神色。 路宁也不去看他,只是含笑道:“我等相交莫逆,本该互为援助,二位也不需多想,小弟要这珊瑚金也真无大用,那梅道人手中还有我师门长辈所赐的一口剑胎,材质比这珊瑚金还好。” “只是我一人奈何不得劫王教与梅道人,还得劳烦二位道兄多在十方观各位仙师面前美言,助我取回师门宝物,此事说来,最终还是我占了大大的便宜。” 施之魏薛峙都知路宁之意,见他丝毫不自恃恩情,更加感动,只是君子之交,在心不在言,故此都将事情铭记于心,却不再宣之于口,依着路宁将一匣子珊瑚金收下。 路宁又指点薛峙,日后可以找能工巧匠,也不需添什么材料,只用珊瑚金一项,打造之时以自身天地元气相助,铸成神兵后随身携带,日夕以天地元气温养淬炼,便可以不惧生锈。 薛峙缓缓点头应了,施之魏见他已然收了珊瑚金,对于其它东西也就不再坚持,也代表师门收了粼缎、宝刀与金币。 同时他心中暗自盘算已定,等观中三位长辈到了,务必要将此情上陈,求得三位长辈全力出手,便是举全观之力与劫王教相斗,也要斩杀梅道人,夺回路宁师门之物。 三人将诸事商定之后,天色已晚,当夜不再多言,各自修行去了。 后面数日,施之魏依旧外出联络师门与戒轮寺之事,路宁薛峙则结伴外出游历,不过却不曾再有什么收获,只是经历红尘,略作了几件善事,饱览了一番人间风貌,外出之时虽也不忘搜寻邪教之事、梅道人之踪,却总也没什么收获。 等到了在成京住下的第五日,十方观的人方才姗姗来迟,领头的仙师正是梁子真,又有两位与梁子真同辈的师兄李子明吴子通两位仙师。 除了这三人,十方观还来了四个与施之魏薛峙同辈的高手弟子。 不过这一行七人才到成京城外,便有戒轮寺的高僧派人接进了寺中殷勤款待,施之魏倒是与他们见上了,也将诸多事项禀报过去,三位仙师便让施之魏薛峙将路宁请去戒轮寺见了一面。 路宁与三位仙师一见,各自心中暗自敬佩。 那梁子真李子明吴子通三人气质谦和,功力也自不凡,起码打通了周身一百七八十处穴位,虽然心法因为本身传承不全之故,也只得十八重天境界,与路宁相差仿佛, 但三人却全都打通了丹田气海,将天地元气化为一股真气运行周身,故此功力虽有缺陷,但仗着真气本质高过天地元气,真实本事也要远超出路宁之上,梅道人之流更是多有不及。 梁子真等三人虽然窥不破路宁底细,但见他如此年纪,比薛峙也大不了几岁,修为却犹胜施之魏几分,更兼气质出众,仿佛混金璞玉一般,立地自生光明,据说还品格高洁、剑法绝高。 再加上施之魏暗中禀报慨赠珊瑚金,秘传掌心雷等事,由此可知此子不但心性纯良,而且日后鲲鹏展翅、前途不可限量,因此完全不以晚辈视之,而是以平辈之礼相见,一起相谈甚欢。 而且梁子真为人颇正,慨然允诺对于梅道人之事十方观必定全力以赴,如果劫王教阻力太大,便是拉上戒轮寺一同出力也未尝不可。 路宁闻言大喜,连连施礼道谢,梁子真等笑应了,又道如今戒轮寺法会就在一两日间,不知劫王教是否会在此期间发难,若是不曾出手,法会之后必定再设法寻其踪迹,又邀请路宁入寺小住,法会当日一同观礼。 路宁见戒轮寺因着法会之事,寺里人物众多,十分忙乱,倒不如太元祠这边清净适合修行,故此向三位仙长道了罪,暂时不汇合一处,等到法会召开那一天再见面也不迟。 第75章 一夜逢三怪(下) 梁子真等自无不可,请戒轮寺的和尚取了三张法帖,乃是法会观礼的凭证,交给施之魏,令他与薛峙这几天好生陪同路宁,法会当日再一同来戒轮寺。 三人自此便一同回太元祠等候法会召开之期,施之魏不需外出,路宁与薛峙也就不再外出游历,三人在太元祠中寻了空旷地方,白日里各自习练武道,切磋技艺,夜间便在一处交流武学与修炼上的心得。 倏忽间便是两日过去,这一天白日里戒轮寺派人来通传,说是第二天便是法会正日,恭请三位驾临。 路宁因这几日无事,知道劫王教并未作祟,只是那供养和尚和衍晦道人召集教中高人来此,必定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得明日法会便会发难,心中也颇期待,当夜便拉着薛峙与施之魏说话,筹备第二天之事。 三人正议论间,猛听得太元祠外有人擂门,劲力颇大,声音在夜空中传出老远。 要知道太元祠香火不盛,便是白日里也少有人来,香客寥寥,更别说夜间,路宁三人在此借住七八天了,也不曾见过天黑之后太元祠开过大门。 祠中知客的小道士也是十分郁闷,但擂门之人动静太大,见迟迟无人来应,在外面高喊低叫,直说开得门来,小道士也是无奈,出去了两个人隔门问话,也不知道擂门之人如何说动两人,居然不曾喝骂就轻轻将人放了进来,并还引路进了后院。 路宁等正在后院东侧一间厢房内叙话,从窗棂缝隙中看出去,只见来人是个头发蓬松的汉子,鼻直口阔,下颌胡须纷乱,也看不出多大岁数,身上衣着似胡似汉,并没带着什么惹眼之物,在两个小道士引路之下往西厢而去,看样子也是要借住在此。 路宁见他来得有些奇怪,不免心中一动,借法眼看去,却不过是个凡人,并无什么特异之处,这才放下心来。 那人在小道士身后摇头晃脑,左右打量,似有意似无意往路宁他们所在的厢房扫了一眼,却并未被发现,心中微微一笑,也不多看,便自随着小道士去了西厢住下不提。 路宁等三人便续着前言,继续议论。 不料才一盏茶的功夫,祠外又有人敲门,这一次却不曾喊叫,但敲门声音之响丝毫不逊前番。 那两个小道士才刚刚走出西厢不久,听得门响,不免喊了几声苦,却是职责在身不得不去,又是如同前次之人一般,先问了几句。 也真是奇怪,那小道人并无准人借宿之权,先前那人被轻轻松松放将进来,还可推说是熟人卖放,这一番又来人,还是几句话的功夫便大开祠门把人放进来,依旧引着人往西厢而去。 经过后院之时路宁等人看去,这回来人比起前番之人雅致了许多,约莫有四十多岁,作西席先生打扮,五官端正三缕墨髯,着一身青衣,进了后院,先把眼朝路宁这边三人房间看来,毫不遮掩地冷笑了一声,然后才去了西厢。 路宁等面面相觑,一时间也琢磨不透来人何意,但是其中必有古怪却是一望可知。 施之魏目光闪动,正要说话,却听得外间竟然又有动静,这次也是敲门声音,却小的多,仿佛寻常人敲门访友,声音未绝,又有一声佛号响起,口颂的乃是“净妙世尊!” 让人一听便知门外来人乃是个和尚,当是信奉现在慧王佛祖一脉。 佛门弟子万万千千,遍布天下,本来并无什么奇处,但这夜色之中突然出现在道观之外,也令人颇觉怪异。 施之魏听了闭口不言,只在心头思索,路宁与薛峙也是神色怪异,默默不语。 这门外的和尚念了一声佛号便不再出声,敲门声却是源源不断,不一会儿两个可怜的小道士便又自西厢走出,去到前院开门。 本来佛道两家虽同是出家之辈,却非一脉,和尚半夜来访道士,便是道士们自己也极奇怪,只是也不知道为何,深夜之中几次三番来人,这太元祠中居然并无第三人出来,依旧只有两个小道士忙碌。 这次他俩又是莫名其妙便将一个年老的和尚领了进来,不闻不问,直接便送去西厢,也寻了一处房间住将下来。 “这三人一个比一个古怪,莫不是与劫王教有关?” 待着老和尚住下之后,太元祠中终于平静下来,两个小道士各自回房休息,西厢那边也是平静之极,路宁三人在房中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是薛峙忍不住出言道。 “这三人头上无灵光显现,身上也无天地元气或者真气凝聚,不似修炼之辈,也不是妖魔鬼怪。” 路宁摇了摇头,这三人他都用法眼看过,却看不出什么端倪,都似是凡夫俗子,但行踪却诡异非常。 尤其是第二个西席先生打扮的人,明明瞧了自己这边一眼,还面带冷笑,若说是寻常人来此借宿,路宁是说什么也不信的。 “若是连路道兄你都看不破,这三人要么本领高出我们许多,要么就真是凡夫俗子。” 施之魏慎重说道:“不管如何,既然见着了,便不能不防,明日便是戒轮寺法会,天下为之侧目,成京如今龙蛇混杂,如何戒备都不过为。” “依老道看,今日我三人还是不要分开,就在此地共同打坐,静候明日如何?” 路宁薛峙点头称善,三人也不再说话,各自占了个座椅盘腿打坐不提,却都不曾全身心沉浸其中,而是留了几分防备之心。 似如此忽忽便是数个时辰,转眼天色已明,计算辰光,戒轮寺法会之期已到。 路宁三人见一夜无事,这才略略放下心,出得房间,未见西厢有什么动静,也不知昨夜三人还在不在,又不好直接去问。 正犹豫间,路宁忽然间觉得怀里法宝囊一热,似有物在其中跳跃,连忙将其取出,往内一看,非是别物异样,却是得自元音和尚与路节的两块五雷铁符上生出红光,在囊中跳动不息。 路宁心中一动,暗道莫非这是梅道人因为什么缘故,在施法想把两块五雷符收回去不成?当下既不敢放开法宝囊,又不知该如何处置这五雷符,不免恨自己懂得法术有限,不能借机找到梅道人踪迹。 却不想这两块符跳动不过片刻功夫,太元祠外便传来一声轻喝道:“梅思笠可在院中,还不速速出来见我!” 路宁听这声音是个女子发出,而且十分陌生,也不知是何人,但其中有一个“梅”字,再一联想五雷符,便猜出了几分缘故,推断来人一定与梅道人有关,因此按捺不住,收起法宝囊快步抢出太元祠大门。 只见得门外站着个年轻女道姑,年纪与路宁也就相当,面相上还稚嫩三分,相貌俊美、英姿飒爽,只是眉宇之间略有浮躁之意,穿一身青色道袍,仿佛孤峰一般立在太元祠前。 她见得路宁出来,便用目微微一看面庞,不免皱眉道:“你不是梅思笠。”然后停了片刻,又道:“不对,为何你身上有梅思笠的五雷符?” 路宁瞧这个年轻道姑气质不同凡俗,而且自家神识略有感应,便欲用法眼去看。 想不到微微一动天地元气那道姑便有所觉,也把眼来细看路宁,然后不屑笑道:“也有几分修为,不过连第三境都未曾破得,算不得人物。那梅思笠本事还不如你,想必你不是他徒弟,身上这两块五雷符是从何处得来的?” 第76章 戒轮观法会(上) 被来人一下窥破修为,路宁便知对方必定也是同道中人,再用法眼观之,却只是混沌一片,并无什么收获,由此可知对方修为远在自己之上。 再想一想梅道人的身份来历,路宁心中便有些猜测。 那青城派据说服色尚青,此女身着青色道袍,周身气息正而不邪,既知道梅道人,又知道五雷符,小小年纪本领高强,不问可知,必定与青城这道魔九大派之中的道门大派脱不了干系。 回想起当初玄乘道人的慎重,虽然路宁此刻还并不曾真正了解青城派在天下修炼之辈中的声望威势,也知道此事绝不可小觑。 施之魏与薛峙此刻都站到他的身侧,路宁犹自有些不放心,还是引着二人往后退了两步,方才一拱手施了一礼,温和说道:“想必是青城高人当面,在下路宁,得逢异人传授了道法,只是不曾被收入门墙,故此不敢以师门见告。” “道兄所言梅思笠,不知道可是劫王教的梅道人?若是他,我与其有些仇怨,曾在他手下之人手中夺得两块五雷符。” “且住了,你什么身份,何敢称我为道兄?也不知道从哪里学了两手微末道法罢了。” 那年轻道姑面色颇为不耐的回道:“既然你不是梅思笠,我也不来为难你,你与他为敌,当知其去向,便把他行踪说出,再将五雷符献出与我,便赏你个便宜,饶过你这遭。” 此女年纪不大,但言谈话语如此嚣张,路宁不免有些惊讶,心说温师说道门极重道心修为,此人嚣张跋扈,却不似个修道之辈,青城大派的弟子焉能如此? 只是他也不知道门大派到底是个什么模样,更不晓得年轻道姑与梅道人梅思笠有何关系,休说如今路宁也不晓得梅道人身在何处,就算知道,事涉师门之秘,他也不会轻易将梅道人的行踪拱手相让。 至于五雷符,路宁虽不重视,但他自家也还打算借此物搜寻梅道人踪迹呢,当然也不打算送给旁人。 故此路宁轻轻摇头,但语气十分坚定,“道兄此言差矣,梅道人行踪我也在寻找,五雷符事关其人,我寻他也有大事,怎可与你?此事不用再提。” 年轻道姑本拟自己随口一句话,对面之人自当如奉纶音、乖乖听从,却不想路宁居然想也不想就拒绝了,于是气极反笑道:“我看在你先前恭敬份上,给你个便宜,想不到你却前恭而后倨,如此无礼!” “看来你先前所言非真,定然与本派叛徒有旧,才会如此作态,我先给你个厉害瞧瞧,看你还敢如此不敢。” 说罢这道姑就想要动手。 路宁见状连忙把丹朱剑丸化作两尺青锋,道姑一见失笑道:“我当你仗着什么法宝,原来不过是口破剑,此物在我青城门下也不知有多少,看我破了你的倚仗,看你可还敢如此不恭么!” 话音未绝,路宁正待凝神招架,却不想那年轻道姑身形未动,脸色却忽得一变,往太元祠内瞥得一眼,猛然间化作一道光华往空便起,惊雷急电也似不知往何处去了,眨眼间便不见了踪迹。 居然是御剑飞行、绝迹千里的势子!可见此女修为起码到了四境以上,委实非同小可。 路宁空将一口丹朱剑丸横在胸前,却倏忽间不见了大敌,不免怔在当场,半晌也未见那年轻道姑回来,这才讪讪收剑,摇头不解。 施之魏与薛峙本来亦是将兵器拿在手中打算助战,此时也不知道为何敌人忽得不见。 三人面面相觑,最终薛峙不免失笑道:“这些个修行之辈神出鬼没,举止怪异,端得是让人费解。” 路宁叹息道:“想不到青城派好大的名头,弟子行止如此诡异,却不知道是何道理?” 施之魏却道:“不拘为何,总是未曾动手,否则我三人合力,也未必战得她过。此女似乎是出身修炼大派吧?也许想起门规森严,故而不曾动手,又或者是找到了梅道人踪迹,这才破空而去。” 路宁薛峙一起点头,觉得施之魏所言才是正理,三人各怀心思,一时间无话。 最终还是施之魏道:“今日法会之事为重,既然她人走了,我们还是抓紧去戒轮寺会合了师父师伯他们,再做计较吧。” 此乃持重之言,路宁自然听进耳中,三人便回太元祠,用了些洁净饭食之后结伴而出,共赴戒轮寺而去。 这一番却是路宁第三次来到这座大庙,先前隔墙而看,瞧不分明;第二次为拜见梁子真等三位前辈,心有所思,再加上十方观众人也是客居于此,因此是从侧门出入客院,也不曾真正得窥这座人间圣地、佛门净土的真容。 今日光明正大持法帖而来,一到戒轮寺外便有知客僧相迎,验看过法帖之后,那知客僧便知此乃与自家戒轮寺向来齐名的十方观贵客,身份贵重、非同小可,因此连忙恭恭敬敬把三人迎进山门,一路往法会所在大雄宝殿前的广场引去。 路宁运起望气之术细细看来,端得是好一座寺院。 但见得:层层殿阁,无穷院落;层层殿阁供着佛土神只,三千炉香火鼎盛;无穷院落隐有世间名僧,八百人静参妙谛;天王院前两路松篁,菩萨台后数杆翠竹,方丈净室佛霭内蕴,廿八层塔闪烁光华;罗汉堂内,列五百尊大阿罗汉,个个修成正果;伽蓝阁中,坐十八名护法伽蓝,位位法相庄严;大雄殿周祥云缭绕,殿里三尊世尊佛祖,无量世尊、净妙世尊、解脱世尊;藏经楼上金光放射,楼内无穷经卷,光明解得、灵慧解得、自在解得。 果然是人世极乐土,凡间须弥天。 “这戒轮寺号称人间两大圣地,我往日只是隐约听人提起,却不想如此宝相庄严,书上也说此寺历数百年不坏,乃是大梁朝第一名寺,高僧大德层出不穷,今日一见果然超出想象,便是比起当初所见龙宫,也有一两分非凡气象了。” “就是不知道我紫玄山的山门之内,又是何等模样,若是我有幸能尽快了结了此间事,定要早日归家等候温师,免得错过机缘,那便要遗憾终生了。” 路宁在心中暗自思忖不语,施之魏和薛峙却是不住赞叹,知客僧见状便将寺中诸般建筑院落等细细说来,十分的得意。 此庙也实在太过广大,饶是几人脚下都快,一行人边说边谈,也走了许久才算穿过诸多建筑,来到戒轮寺核心的大雄宝殿之前。 这一座殿,比路宁生平所见所有人间建筑都要高大广阔得多,当初曾见过的铜炉山寺与之一比,简直判若云壤。 而大殿之外院墙之内,便是一处广阔的场地,两棵青苍古木直插云霄,两树之间品字形立着三尊鎏金香炉,每一尊都有数人合抱粗细,香炉正当中搭着个数丈高的法台,又有十余名身着袈裟的和尚正盘膝坐在大殿之前,台阶之上,闭目默诵经文。 台阶下则搭着二十余个芦棚,当中安着许多座位,已然稀稀朗朗坐着不少人等。 广场当中,居然一口气放着千余个蒲团,目前尚未曾有人,也不知道要派何用处。 施之魏一指芦棚最上面道:“路道兄,您看我师父他老人家并两位师伯已经在上首安坐,我们且去与他们会合吧。” 路宁顺着他手指方向一看,果然见芦棚最上端坐着几个道人,正是十方观此番来观礼的梁子真一众人等。 他们地位与戒轮寺本寺高僧相等,故此才会坐在最上首,而这二十余个芦棚之内的座位,便是招待天下间有身份、有地位的观礼之辈。 第77章 戒轮观法会(下) 这些座位中,既有大梁官府的代表、许多皇亲国戚富贵人家,有人间与戒轮寺有联络的散修、世家,有武林中的绝顶门派、隐逸高人,当然最多的还是佛门中其他大寺大院的大德名僧,虽然并非都有佛门修为在身,却也俱是佛法精深之辈。 路宁三人连忙上前与梁子真等人见礼,然后坐下一同叙话,将昨夜连逢三个怪人以及青城派年轻道姑之事诉说,与梁子真等人各自猜测不已。 不一时,便又见得知客僧们引进来的人愈发多了,梁子真等身份不同,故而不曾挪动,却有不少人主动上前答话,问询见礼,最多的便是凡间仅有的几家修行之辈. 间或有些大梁朝的高官,武林中的健者,与十方观观礼之人有过一面之缘,因此借机上前攀谈。 只是他们知道这些人神通广大、身份非俗,不敢太过亲近,这才不至于扰得梁子真等人的清净。 纷乱之中,路宁神识似有所觉,猛觉察芦棚之中有个人正望向自己,转目看去便是一惊。 原来那注视自己的人非是别个,正是昨夜借宿太元祠的第一人! 他也不知道何时进来的此处,正盘踞在一处座位之上,似笑非笑地瞧着自己。 此人见路宁注视于他,也不避让,而是大大方方的继续看过来,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了十余眼,方才将头转开,扫视四方,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找寻什么东西,还是看够了路宁,有意转移视线。 路宁心中不安,正要跟施之魏说,却见得院门口知客僧又引进来一个人,居然也是熟人,乃是昨夜借宿的第三人,那个模样平凡的老和尚。 此僧也不知道是何方寺院、哪座名山的高人,安安静静随着知客僧进来,走到距离路宁等人极近的一处芦棚中坐定,闭目不言不语。 但路宁总觉着此人虽然不曾睁眼,却也一直看着自己这边。 “这两人怎么也会来到法会?果然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路宁面上未变神色,实则在心中暗自思忖,有意用眼光在四下一扫,不出意外的又在北边一座芦棚之内看到了昨夜借宿的第二人。 那个西席先生打扮的青衣人此刻正端坐芦棚之中,眼睛朝天,也不知道芦棚之顶有什么好看,还是他眼光厉害,能隔着芦棚之顶看到天外去。 “施兄你看,这三人居然也在此处,此事十分蹊跷,要不要禀告三位前辈?” 路宁拉了拉正在和自家师父答话的施之魏,小声说道。 施之魏这才发现这三个怪人,心内也是不安,悄悄将三怪人现身之事告诉乃师。 梁子真闻言,也不免叹息一声道:“真乃多事之秋,今日法会只怕还要生出许多祸端,也不知戒轮寺这番大动作究竟结果如何……至于我等,静观其变吧,总要小心在意,先护持自身再论其他。” 于是众人皆是默然不语,各自调运真气与天地元气,提高警觉,坐定静待法会召开。 眼看着四下里参会之人越来越多,终于闻听得悠扬钟声响起,直敲了四十九响。 钟声止歇之后,一声佛号响起,三名身着大红袈裟的年老僧人结伴自大雄宝殿之内而出,立在殿前,原先坐在十余个蒲团之上的僧众齐声应和,这正是戒轮寺主持法会的三位觉字辈僧人,觉空、觉智、觉圆。 觉字辈三僧以觉空为首,在寺中地位极高,只比方丈略次,专一主持本次法会。 此时他立在大雄宝殿之前,虽然干枯瘦小,但口中轻宣一声佛号,偌大广场,声音却能轻轻松松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可见修为也自非凡。 “净妙世尊,本寺法会召开,幸得天下诸多信众沐手同参,老衲等铭感于心。” 路宁远远看去,只觉得眉心识海中那粒佛性金光微微一震,生出些许感应来,隐约看出此三位高僧俱有佛法修为在身。 只是路宁的佛门本事来得莫名其妙,并非真正有传授在身,故此琢磨不出三僧真正实力如何,只是依照十方观仙师的修为来推测,三僧起码都已修成十金刚心中第二的念心,或许更高一层的回向心也说不准。 当然,此乃是佛法的修为,至于是否身具佛门护法降魔的神通,那就更不好说了。 这还是他除了自家之外,第一次看到有修为在身的佛门高僧,不免有些好奇。 只听得那觉空和尚又道:“本次法会,乃是缘起于本寺一位师叔,他觉悟大乘,证得空无妙有,即将圆寂,因衣钵无人传承,故此才广邀有缘檀越至此。” “故而此法会与别不同,并无什么仪式法轨,但请诸位静坐观礼便是。” 说罢,觉空和尚双掌合十念了声佛,那广场东西两侧院门内便有响动,许多小和尚引着许多人等走将进来,各自在广场中的蒲团上坐定,共计千余人之多。 这些人服色各异,年纪不同,当中只有三分之一是僧人,却有更多是普通人装扮,有书生、有脚夫、有孩童、有老人,有衙役、有商户、有渔翁、有农夫。单只没有女子,其他便是各行各业、无所不包。 路宁十分好奇,还是问过施之魏才知,这些人都是戒轮寺按照高僧所叙说的条件从大梁各州各郡选将出来的,都是身具慧根、心向佛门之辈,费了无穷功夫方才借助大梁官府之力集中到成京参加法会,然后通过种种程序,从这些人中挑出佼佼者来供高僧传承衣钵。 路宁心中一哂,暗道真正佛门传承一贯讲究缘法,似这种借官府之力满天下搜寻传人之举,似乎并非正道,这其中若非真有什么特别缘故,便是戒轮寺要借机扩大佛门在凡俗之中的影响力。 这边路宁还自在心中暗自思量,那边觉空和尚见参加法会之人已纷纷坐定,不再混乱,这才高声宣布法会第一项事,由师弟觉圆和尚率众僧念诵一部经书。 此经非是别个,正是那位行将圆寂的高僧所修持的一部《顶礼微尘毗舍普光经》。 此经乃是戒轮寺三大经卷之一,乃是现在慧王佛祖,又名智慧遍悉天王佛一脉,深具玄妙,只是戒轮寺这部经文不曾得有真正佛门高人的传授,故此只能说是人间绝顶,比起真正能与道魔妖三家抗衡的佛门修炼之辈所学,相差不可以道里计。 饶是如此,闻听得戒轮寺将这部镇寺的宝经在大庭广众之下宣讲,便是梁子真等辈也相顾失色,有些骇然。 虽然佛门经卷向来不会秘而不宣,多刊行天下,但这种涉及修炼的经书到底十分贵重,如此轻易泄露,也不知戒轮寺诸多高僧是如何想的。 只是不管参与法会中的诸多人等如何在心中暗自揣测,那觉圆和尚却是丝毫不曾迟缓,与十余名僧众共上高台,把这部《顶礼微尘毗舍普光经》缓缓道来。 他这般讲经,却并非是寻常高僧讲法,一边说经书正文,一边注解,讲述自身感悟,而是平铺直叙,将经文本身内容娓娓道出,不是说法,乃是诵经。 广场中蒲团上的千余人等早得了叮嘱,虽然也是第一次与闻这部佛经,却都跟着合掌低声念诵,一时间广场之内全是诵经之声。 不光蒲团上坐着的那些人,便是芦棚之中,也多得是人合掌齐诵佛经。 随着诵经声绵绵不绝,路宁便见一股淡淡佛光自然生出、笼罩四周,可见这部经确有可观之处,绝不在《人间轮王自在经》之下。 第78章 佛门观想法(上) 路宁此时正觉得眉心识海内那粒佛性金光不住震动,觉圆和尚所诵经文字字如珠,入耳不忘,自然而然在他心中流淌,生成一篇经文,正是《顶礼微尘毗舍普光经》,而且已经深植记忆之中,想忘都忘不掉了。 他心中不免苦笑,自己得逢白猿之后便一心向道,苦修了近三年才有今天本事,偏生这佛门修为却都是不修自成,仿佛从天上掉到身上一般。 无论如何,这部《顶礼微尘毗舍普光经》是万万不能再加参悟了,故此连忙镇定心神,将经文内容强自压住识海之内,过耳不闻,过目不记,完全不去思量其中的奥妙,免得佛门修为再有异动,影响道心。 非但路宁如此,梁子真等十方观仙师并弟子们也是闭目默诵自己所修道门心法,运转天地元气,免得被这佛经内容扰乱了心境。 只是众人都全神贯注于自身,都不曾注意到薛峙,他道门心法的修为在十方观弟子中最弱,只有三五重天罢了,故此虽然也勉力收摄心神,却到底受了佛经影响,诸多经文在脑海之中翻来转去,与道门心法纠缠在一起。 虽然道佛两家修为并不抵触,不至于损害薛峙的修为,但一时间也让他难以清明,陷入神思混乱之境。 《顶礼微尘毗舍普光经》不过四五千字,不一时觉圆和尚等便将经文念诵了一遍,然后下了高台回复觉空。 这位大和尚口颂佛号道:“净妙世尊,经文已传,所得各依本身佛性,师叔法旨,将亲降说法,论述经文,还请觉智师弟将师叔请来,以完法会之缘。” 那觉智和尚点头应了,转身进大雄宝殿,恭恭敬敬请出一个老和尚来。 只见此僧身高九尺,极高极瘦,满面皱纹堆垒、白眉白须,身着灰色僧袍,也不披袈裟,也不睁慧眼,慢慢随着觉智和尚上了高台,盘膝坐定,把嘴一张,“呜哗”一声,居然先作狮子吼,震惊世人,然后方才闭目讲经。 他讲经的声音似大非大,似小非小,每一个字仿佛都是直入人心,根本不须得用耳朵去听、去分辨,如何发心、如何慑意、如何往住、如何见觉,便将一部《顶礼微尘毗舍普光经》解说得明明白白。 台下众人闻听,只觉得神魂颠倒,如痴如醉。 “此老修为深不可测,只怕以道门修为来论,已然是第四境绝顶的人物!” 路宁也懂得狮子吼的神通,故而更知道这位不知名的高僧修为之高,居然将狮子吼化为禅音广布,直接印入人心。 虽然如此举动,又当行将圆寂之时,老僧自家怕也是消耗极大,却有以身为烛照度人入佛门的意蕴,其中定然有绝大的深意与谋算。 路宁也管不着这许多,对于老僧讲经的精要,他也完全不感兴趣,当下只是依着前番,依旧将那些印入本心的讲经内容勉强压制,片刻不敢懈怠。 此刻他已然有些后悔才参与这场法会了,居然会被佛法扰了修为与道心,此中烦恼,实不足与外人道也。 除了他与十方观或者少数道门中人,法会中其他众人倒是没有这些烦恼,他们不论修为还是悟性,都远达不到能修行这篇经文的境地,大多数人虽然得了无名老僧讲经,看去获益不浅,实际上能真正记得,真正有用的不过百分之一二罢了。 只有极少数人能真正借此打开迷雾,得悟正觉,入了佛家的门墙。 觉空和尚看似闭目诵经,实际上却是运转灵机窥探全场,此时也不免叹息,“师叔此举也不知能否度化供养和尚,且还依着他老人家吩咐吧,但愿佛祖垂怜……” 这一番讲经,前后加起来约莫半个时辰的功夫,但场中除了十方观中人、路宁之外,都只觉得过了一瞬,无名老僧讲经便已全功。 他讲罢经卷,依旧不肯睁开双目,却在高台上不曾挪动,其身侧伺候的觉智和尚便对场中众人道:“师叔讲经已毕,尊其法旨,老衲这边有一段经咒,极有佛门妙用,乃是《顶礼微尘毗舍普光经》结篇的精华,向来不载文字,口传心授,今日亦由老僧代师叔传与众人,且听了!” 说罢,便是叽叽咕咕,念出一段数十字的咒文来。 在场众人多是凝神而听,口中默诵,咒文念诵才毕,便有惊呼之声响起。 原来这咒文却不是白念的,乃是一种佛家的法门,适才借《顶礼微尘毗舍普光经》得入佛家门墙之辈,口颂完咒文周身上立刻便涌出微弱的光华,兼有淡淡旃檀香气飘散。 似此之辈,全场之中约莫有十余人,其中既有端坐于蒲团之上者,芦棚之内也有四五人之多,最奇的便是连薛峙,身上也有金光檀香,显然是得了佛门的好处,深有领悟。 梁子真等人一皱眉,薛峙更是手足无措,那高台之上的觉智和尚微微一笑道:“诸位檀越莫慌,此乃是经咒妙用,凡是听了老衲师叔讲经有得,再持此咒,便与这部《顶礼微尘毗舍普光经》有大缘分,日后依法修习,终身受用不尽。” 他方说罢,觉空和尚便在大雄宝殿前接道:“不错,诸位持咒有成的檀越,若是要想传承老衲师叔的衣钵,便请往老衲手中看来!” 在场之人闻言,不论身上有无佛光,连十方观仙师并路宁等,都下意识往觉空和尚看去。 只有薛峙虽然心乱如麻,却是将眼一闭,死死拽住乃师梁子真的衣袖。 梁子真这才微微点了点头,用自家天地元气将薛峙一裹,护住他免得再生其它事端。 而觉空和尚则是吸引了场中所有人注意,他手中所持非别,乃是一张画,画中乃是现在慧王佛祖说法,天花乱坠,手中持定一朵摇曳莲花。 那画乃是白描,墨线勾勒地出神入化,也不知是出自何方名家的手笔,单单只有佛祖手中所持莲花乃是金线描画。 路宁一见这莲花,眉心识海内的那粒佛性金光便再也压制不住,大动而特动,脑中不由自主出现那金莲的形象,各种细节无不纤毫毕现,既而以佛性金光为种子,一朵金莲凭空在识海之中怒放,虽然路宁加意压制,但却是半点由不得本身控制。 金莲缓缓漂浮,自发运转,不知不觉中,路宁便依着《顶礼微尘毗舍普光经》经文内容调整识海之内的天地元气,生发无穷妙用,虽然并未再悟得什么神通,佛门修为却瞬息间长进甚多,脱得异趣、自生智慧,一举得了佛门念心的境界。 佛门弟子修行,需得有十金刚心:第一信心,第二念心,第三回向心,第四达心,第五直心,第六不退心,第七大乘心,第八无相心,第九慧心,第十不坏心。 十心既得,便可证就金刚不坏之身,佛门称之为金身罗汉、阿罗汉,等同道门第九重以上,渡过三次天劫成就元神的境界。 故此路宁既得了念心之境,此时正经已经可以说是佛门大德,便是也上高台讲经说法,身份上也来得,虽然实际上他根本连佛经都没正经读过几本,这些修为都是别有缘故,机缘巧合得来。 “虽然说佛门修为悟性第一,一旦开悟修为便可水到渠成,并非如我道门一般注重积累,但这一身佛门修为得来也太过容易了,莫非我天生便该做个和尚?” 路宁苦笑自嘲,自己离道门第三境还差着临门一脚,佛门修为就已经与道门修为并驾齐驱,此种境遇着实让人难以释怀,便是道心再坚定,此刻也有些胡思乱想。 第79章 佛门观想法(下) 好在总算是经历过持剑问心的磨练与玄乘道人指点,路宁内心深知心不可乱、意不可摇的道理,因此猛然间醒悟过来,将这些纷乱的念头压到心底,缓缓运转玉锁金关诀,把天地元气在一百二十处大穴并三经一脉中来回搬运。 果然不多一会儿,他眉心识海中的金莲便自不再转动,识海与周身的天地元气平复如初,直如什么事情都未曾发生过一样。 路宁也不知道这朵金莲乃是佛门中的观想之法生发,十分玄奥,修行起来与道门铸金丹有异曲同工之妙,他镇压了识海异动,方才举目四下张望,却见绝大多数人见了那画上金莲,并无什么异常,便是身有佛光之辈,也多是茫然不知所以。 只有两人看着那画卷中的莲花,生出了许多感应,身上佛光翻涌,双眼之中隐隐泛出金光,不问可知大有所得。 这二人一个在广场之中,蒲团之上端坐,一个在芦棚之下,乃是个贵族公子,本来只是与家人一同来观礼的,却不想不光从《顶礼微尘毗舍普光经》中悟到了佛门之法,更有缘得窥金莲观想图,眼看着便要一步登天,真正得佛门传承,跨入修行之门。 此番法会到了这里,基本上就已经近了尾声,明眼之人都知道,这些身具佛光之辈只有最后与佛祖持莲图有呼应的,才与高僧有师徒缘法。 只是有此缘法的居然有两人之多,却是超乎大家想象。 只是不知道为何,觉空等和尚并不以为异,依旧含笑望着这二人。 果然片刻之后,那贵族公子先一步盘膝坐下,双手合十,身上佛光由淡转厚,双目之中迸射金光,照出三尺远近,此乃是佛门中的天眼通,具有种种奇异,威能与狮子吼不相上下,公子本身修为也是从无到有,突然间参破关隘,得了信心之境。 要知道此人与路宁不同,路宁当初夜斗左道番僧、突然间得悟信心之时,道门的修为已经颇有功底,三年来运转天地元气,周身上下都得过淬炼,故此成就信心虽然也只是一瞬间,但多托了自身根基深厚、触类旁通的缘故。 此人却是当真身具佛门因缘,不是高僧转世,便是天生佛子,故此得了传授之后,立刻也参破信心,一步登天。 “净妙世尊,老衲等恭喜师叔得逢传人,恭喜师弟入门!” 高台上无名老僧仿佛无知无觉,觉空等三僧却是一起口颂佛号,躬身施礼。 三人话音未落,便听得广场之中,蒲团之上那樵夫打扮的人突然放声狂笑起来。 此人先前亦是身放佛光、遍体香氛,但此时一发狂笑,身上香氛便自消失,反倒是佛光大涨,如火焰一般腾起丈许,远比贵族公子身上光华强盛得多。 只是佛光之中夹杂着黑红等色,看去十分诡异而已。 那人狂笑方罢,便对着高台上的无名老僧喝道:“始如!你当年夺了我的机缘,哄了师父的法咒,占了师门的观想图,如今还不是被我得回来了?且让你再逍遥两日,等你圆寂那一天,再看我的手段!” 说罢,这人将周身一摇,一纵佛光,也不知施了什么法门破空飞去,转眼间便自杳如黄鹤,不知去向。 “供养和尚!” 梁子真等三位仙师悚然一惊,十方观自从得施之魏传信香讲述劫王教之事,便四处打探此教底细,到底是人间两大圣地之一,人脉深不可测,短短时日便隐约打听出,那位劫王教教主供养和尚得有佛门真正传承,与戒轮寺上代高僧始如大有干系。 因而此番戒轮寺法会,这位邪教教主才会传令天下,召集教中高手到成京了结旧怨。 甚至梁子真三人此来,观礼不过是次要目的,顺带助路宁斩杀梅道人也不过是举手之劳,最主要的还是受了戒轮寺暗中请托,两大圣地合力对抗劫王教,免得供养和尚大发淫威,对戒轮寺造成不可估量的损害。 眼看着这个樵夫打扮之人身上佛光邪而不正,与戒轮寺悄悄透露以及十方观自身打探所得,供养和尚自创的《未来超世劫王经》所显露表象一般无二,梁子真哪里还不晓得此人必定是供养和尚乔装改扮? 而且如今看来,其人法力之高,似乎也不在始如神僧之下,毕竟就连梁子真等三位仙师虽然也练就真气,但限于功法不足,只能勉强御剑飞行数里罢了,十方观里只有观主真人并另外一位前辈才能如此轻易御气飞空。 见微知着,见了供养和尚展露的法力,三位仙师便可推知其修为之了得,饶是他们苦修多年,得享大名于外,也不禁有些畏惧。 他们心中暗自惊惧,觉空等人却竟似丝毫不将此事放在心上,觉智将高台上始如和尚搀起,觉圆则是扶起贵族公子,这四人转入大雄宝殿之后,也不知如何叙话去了。 再说觉空,眼见得诸事皆定,故而先看着梁子真等人,做出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安抚,然后正要说话,宣布法会结束,忽的便听得北侧芦棚之中有个声音冷冷传出。 “弄得这些玄虚,不耐烦看了!” 话音未落,便有一道乌黑的光练自北侧芦棚之中涌出。 这光练之快,几可比拟剑光与雷电,瞬息间便到了最上端芦棚之内。 路宁虽然也有几分本事,却是连抵挡之心都尚未升起,便见光练直奔自家这方而来,正自暗呼一声不好,周边已然漆黑一片,耳中只听得一声剑吟,一声佛号,转眼之间那乌黑光练便已退去不见了。 路宁眼前先是一亮,又是一花,一个老僧已然背对自己站到了前方,正自双手合十叹息。 “峙儿!” 路宁刚刚看出这个老僧正是昨夜借宿太元祠的第三人,心中还在分辨场中情势,忽然听得身后梁子真又惊又怒之声响起。 转头看去,梁仙师半截袖子已然被扯断了,此刻正与十方观另外两位仙师各自掣剑在手,而他身侧的薛峙竟然消失不见,不知去了何处! 要知道路宁自离家之后,薛峙乃是他所结交的第一个好友,十分情厚,此刻见薛峙踪迹全无,心中也是惊怒交集,许多事儿纷纷涌上心头,忍不住便道:“莫不是劫王教其他人也与供养和尚一同混入法会,劫走了薛峙?” 这话一出口,路宁便知不会,那使出乌黑光练的正是昨夜借宿的第二人,此时已经连同薛峙一起无影无踪,并无半点痕迹留存。 只是此人方才运使的法力中一股滔天魔气,旁人看不出来,路宁却是瞧了个分明,这般超绝的法力,虽看不出是什么法术,但肯定要远远超出供养和尚、青城派年轻道姑、龙华山白猿之上,怕只有温半江、云雁子、清河龙君等寥寥数位高人才能压得住他。 如此之人,绝不可能屈身小小的劫王教。 梁子真虽然不及路宁眼力高,却也一样知道劫走自家徒弟之人法力超出人间所有,饶是他修炼多年、久经世情,也不免有些焦躁。 先前那乌黑光练如何抢了薛峙而走他看不真切,但如今站在路宁身前的和尚方才出手挡了乌黑光练一下,可见必定与此事有关,他却是清清楚楚。 因此梁子真先看了两位师兄一眼,见二人各自颔首,这才强压怒火上前,收了宝剑,朝那个和尚一礼道:“这位大师如何称呼?可知先前劫走小徒的,乃是何方妖魔?” 第80章 阖夜斩梅花(上) 那和尚转过身来,平凡的面容之上略带惋惜之色。 他先是摇头叹息,然后才道:“可惜,可惜,晚来了一步,缘法断绝,此乃天数,非人力所能挽回。” 虽然说话,但其所言却是完全与梁子真所问无关。 仙师面上一窘,心中气往上撞,路宁怕他心忧爱徒,乱了方寸,忙在旁道:“大师,你昨夜借宿太元祠,可也是冲着薛兄来的么?” 那和尚略看了路宁一眼道:“也是我没缘法,却不干你们事。诸位莫要惊惶,那人甚有来历,令徒贵友这一场造化也是不浅,异日成就不可限量。” “只可惜我老和尚棋差一着了。” 说罢,这和尚将僧袍一拂,整个人宛如梦幻泡影,倏忽间消散无踪。 此僧方才抵挡乌黑光练,所见者着实不多,此时突然消失不见却是众目睽睽、震惊当场。 广场之中这些人今日三生有幸,算得大开眼界,有那眼皮浅的,口称神仙佛祖,当场便跪地叩头,显然是瞧见方才老和尚身形隐没之事,便以为白日里遇见了神仙显灵。 那有些见识的,知道遇上了传说中的修炼之辈,陆地神仙,也是十分好奇,不住眼的细细打量。 还有人不住往这边拥挤,想看看修炼之辈出现到底因着何事,一时间场中纷纷乱乱,把个法会弄得如同赶集一般。 路宁和梁子真此刻却不免对视一眼,心中满是震惊。 往日里修炼之辈寥若晨星,等闲想见一个也难,偶然出来一个也是修为低微之辈,却不想今日这戒轮寺法会之上,高人层出不穷。 他们原本以为似自家这等人物已然高居绝顶,如始如神僧、供养和尚等辈更是惊才绝艳、宛如天人,却不想事情尚未完结,又有使乌金魔气的西席先生与这和尚,看去法力比始如神僧、供养和尚还要高出许多筹,真真让人目眩神移,自惭形秽。 此刻梁子真倒还罢了,听了和尚之言,说弟子薛峙有一场大造化,又见识了其人法力,心中总算安稳了几分,与两个师兄并施之魏在一旁小声议论,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路宁虽然也暂时放下了对薛峙的担忧,却思忖方才除了和尚,似乎还有一声剑鸣也在身前响彻,这却是为何? 他思忖来去,眼神不免狐疑地往身侧一处芦棚看去,果然彼处都是朝这边张望的好奇之人,但是纷乱人群之中,却不见了昨夜借宿的第一个人。 路宁知道此人既然与劫走薛峙的西席先生、法力奇高的老和尚等前后脚借宿太元祠,并且井水不犯河水,身份修为应与二人相若,该当便是出剑之人。 只可惜自己眼力浅薄,先前便不识高人,其后如何施展剑术也是丝毫未见,与其失之交臂,当真可惜之极。 大雄宝殿之前,主持法会的觉空和尚先前颇有万事皆在掌中之感,不管出了何事都是一脸淡然,但这最后出现的高人却让他也面露惊容。 总是他为法会主者,自然不能放任场中继续纷乱下去,于是吩咐了寺中随侍十余僧众,依着事前分派,将场中观礼众人,该礼送的礼送,该接走的接走;许多从天下各州郡请来的参会人等,延至香积厨享受素席,发放盘缠路费归家;从法会中得了好处的十数人等,各依本愿,愿意剃度出家的留下,愿意各归来处的自便。 不一时,戒轮寺诸僧便将偌大广场中人清理个干净,觉空和尚这才缓步而下,到了十方观一众人与路宁的面前。 “净妙世尊,为了本寺之事,劳烦诸位仙长甚久,老衲十分愧疚。” 觉空和尚对梁子真等人十分恭敬,丝毫不以年长自矜,先行合十一礼。 十方观三大仙师不敢怠慢,各自回礼,那觉空和尚才道:“先前因着怕为供养邪僧察觉,故此有些事不敢与三位仙长透露,此时法会已毕,大事将定,但眼看着师叔圆寂便在这一两日间,劫王教必定大举来犯,还望三位仙长不吝相助,本寺上下,必定深感厚恩。” 梁子真虽然是师弟,却是十方观一行人的主脑,故此回道:“觉净方丈与本观观主真人有言在先,劫王教之事我等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只是贵寺法会似乎别有深意,况且供养妖僧还改头换面,窃得了贵寺的宝经,如今法力大涨,再加上劫王教其他妖人,只怕光凭贵寺与我等三人,是敌他们不得了。” 那觉空微微一笑道:“此事无妨,那供养妖僧与始如师叔纠缠多年,师叔焉能不加防备?《顶礼微尘毗舍普光经》与金莲观想图都是本寺故意被他窃去,三位仙长不必忧心,劫王教闹事之时,自有人去对付供养。” 十方观众人这才知道戒轮寺早有准备,法会之事更有深意蕴含在内,梁子真却是面露不悦,虽不好说什么重话,也故意着恼道:“既然贵寺早有安排,我等便不多言了。只是贵寺多番计较,作下如此大事,却不知如何连我的小徒也算计没了?” 觉空和尚本来就为此事而来,闻言苦笑道:“梁仙长勿怪,老衲正要解释此事,贵观与本寺向来齐名,交好多年,老衲等勤修佛法,慈悲为怀,焉能谋算十方观的弟子?” “前番供养妖僧之事,确是本寺提前预计,要与他了结前事,妖僧走后突起发难劫走贵徒之人,却是不在本寺所知之内,也不知道是从何而来。” “非但是他,便是阻拦那人动手的高僧,老衲也是素未谋面。想那劫走贵徒之人一身魔气惊天动地,便是反手灭了本寺八百僧众也不是难事,阻拦的高僧更是佛法精深,有化肉身为梦幻泡影之能,梁仙长,若是本寺能将这等人物纳入算计,又何须要弄这么大的阵仗来对付供养妖僧?” 梁子真当然也知这些道理,但泥人也有三分土性,他丢了徒弟,又被盟友瞒了许多事,总要发发火气,故此才不免有些牢骚之言。 那觉空和尚情知理亏,故此再三陪话,梁子真方才冷哼一声,不再多言。 觉空又去与李子明吴子通两位叙话,谈了些两大圣地的情谊,述了点佛道两家的美谈,方才说起方丈觉净大师还有要事与三位仙师相商,让知客僧引着梁子真等去方丈禅室一叙。 梁子真便让施之魏与几个师兄弟先与路宁一道回客房,戒轮寺中也有几个和尚相陪,将些素宴果品待客,然后安坐歇息。 期间几人不免唉声叹气,说起薛峙之事。 要知道虽然薛峙天赋根骨太差,不能修炼有成,不算得梁子真欢心,也不是十方观重视的天才弟子,但其人十分热心肠,武艺也自十分高强,颇得师兄弟的人缘。 因此大家免不了议论薛峙到底遇到什么样人,此番又要经历何等劫难,才有回归十方观的那一天。 如此边谈边等,过了有小半天功夫,方才见得梁子真等三位回转。 路宁见梁子真依旧面带不豫之色,以为他还在为薛峙的事情担忧,便缓言相劝。 梁子真却看了两位师兄一眼,方才低声对路宁道:“薛峙之事我确实有些心烦,但既然那位神秘高僧有言在先,我也不至于过于担忧。” “至于戒轮寺与供养和尚之事,此中当别有内情,虽然觉空他们故意瞒着不说,但来此之前观主真人曾悄悄与我叮嘱过,戒轮寺要谋算供养和尚,要我十方观装作任事不知,日后自有好处,故而我如今烦恼,却是为别事。” 路宁这才知道梁子真先前恼怒原来是装出来的,不过想来也是,戒轮寺固然计较深远,但十方观与其齐名多年,难不成真就任这几个和尚摆布?想来观中主持真人也有自家的谋算,只是没必要说破罢了。 于是便道:“然则仙师如今却是为何事烦恼?” 第81章 阖夜斩梅花(下) 梁子真将胡须捻动,斟酌了一下方道:“戒轮寺欲要设下一计,将劫王教一网打尽,剪除供养和尚羽翼,也免得邪教为祸人间,因此求我十方观共同出力,待到始如神僧圆寂那日,供养妖僧来犯时共同出手将邪教铲除。” “本来此事甚妙,也刚好借此机会除了梅道人,将路宁你的师门之物寻回。只是觉净方丈却说供养和尚气数未尽,还需将此獠悄悄放脱,日后戒轮寺自有法子将其诛灭,故此那日只能对自衍晦道人等诸人动手,却不可真杀了供养。” 此言一出,施之魏等人与路宁全都有些诧异,随即想起法会之事,以及观主真人先前所说戒轮寺要谋算供养和尚之言,这才露出恍然之色,只怕那部《顶礼微尘毗舍普光经》与观想之法,也不是那么好得的,供养和尚倒霉之日还在后面。 梁子真又道:“本来光是如此也罢了,只是劫王教潜藏多年,得力人手不少,衍晦道人修为远在我等之上,说不定还邀了其他妖邪之辈相助,故此我才有些烦恼,怕到时候中了算计,折了弟子,便是我与两位师兄,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施之魏等与路宁从未遇到过如此大事,想到彼时两大圣地与劫王教大动干戈,说不得便要血流成河,饶是众人手中多有性命,平日里降妖除魔时也都不是心慈手软之人,一时也不禁有些惴惴。 梁子真宅心仁厚,这是真怕自家这些人争斗之时折损了,此却与薛峙被劫不同,他人虽被劫走,毕竟还有性命在,劫王教之人个个都是邪魔外道,动起手时万一一招不慎,两位师兄不说,眼前弟子辈顷刻便有性命之忧,故此他才会实言相告。 此刻见了众弟子与路宁神情严肃,梁子真又安慰道:“彼时若真动起手来,你等千万不能离我等三人太远,特别是路宁你,见了梅道人不可过于鲁莽,此人自然有我师兄弟应付,你们自各明哲保身,厉害的大敌交给我等与戒轮寺的高僧便是了。 路宁见梁子真确然一派长辈风范,对徒弟和自己都是十分照顾,不由也生出几分钦佩之意,当下连连道谢。 众人又商议计较一番,方才各自散了,施之魏和路宁也不再回太元祠借宿,而是客居于戒轮寺之中。 这一日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饶是路宁每日修炼从不间断,今夜打坐调息、搬运天地元气之时也颇觉得心如乱麻、不能宁静,勉强按捺神思、慑伏杂念,直到半夜方才能够入定。 噫!这一日合着该有无穷事端,正自入定间,路宁忽然觉着不对,心灵自生警觉,刹那间出了定,双目微启,眼光已经瞥见自己所居禅房窗户无风自启,一道乌黑光练闪烁,紧接着便有一个黑影自窗外飞了进来。 路宁暗叫不妙,乌黑光练白日方才见过不说,那黑影瞧其形貌,分明是个人形,暗夜之间悄无声息入室而来,焉有什么好事? 虽然方自出定,体内天地元气尚未平息调匀,但路宁还是强提一口气,自禅床上“嗖”得弹起,将丹朱剑丸化为利刃持在手中,也不及多想便是一招渊中求珠,利剑往黑影上一撩。 他本拟来者不善,因此这一招渊中求珠乃是虚招,后面还伏有三招极厉害的变化,只消黑影接架住第一剑,后面连环三招最少能逼得对方近不得身,到时再视情形而定如何对敌。 却不想这一剑过去,剑锋所及之处丝毫未见任何迟滞,剑落处血光崩现,黑影被一分为二,断成两截,“噗通”一声落在地上,倒把路宁吓了一大跳。 此时他方有空闲运足目力看去,仔细一看,这黑影却非是旁人,正是自己久思却不曾得见的梅道人! “哎呀!” 路宁见此人莫名死在自己剑下,忍不住轻轻低呼一声。 要知道梅道人虽然叛出青城外门,但自身修为着实有几分了得,路宁自忖就算平手放对,没有任何阻碍,也要斗法半日,大战数百回合,才有可能将梅道人的手段一一破去,斩杀了这名大敌。 却不想如今黑夜之间,此人无故偷入禅房,轻轻巧巧被自己一剑斩成两截,这其中的变化,任是路宁也算聪慧,却是想破脑筋也猜不透究竟如何。 正当路宁持剑在手,面对梅道人尸身惊异不定之时,禅房窗户之外忽然传来微微一声冷哼。 路宁听出这声音似乎正是白日里掳走薛峙那人的声音,也即昨夜借宿太元祠的那个西席先生,心中一动,脚下发力,身形跃起,便要穿窗而出,看看外面之人到底是谁。 没想到他身形方起,还未曾跃出窗户,便只见一道白光扑面而来,光华耀若匹练,寒气森森。 路宁一见便知此乃是真正修炼之辈的剑光,远比当初梅道人用天地元气裹了剑胎使出来的飞剑厉害千百倍,那光华只消沾着一分,自己怕就要神魂俱灭! 因此他浑身汗出如浆,根本不敢妄图用剑去抵挡,百忙之中将学自白猿剑诀的身法用尽,空中猿腰倒折,闪开面门之前的白光,体内天地元气则是一撤一收,整个人仿佛砖块一般平平跌落在窗前,方才避过一场杀身之祸。 紧接着路宁在原地一个翻滚,如同狸猫也似在窗前几案以及禅床桌椅中窜穿而过,一式丹山起凤摆了架势,用丹朱剑丸封住门户,方才用眼去窥那白光。 却见那白光此时已然消散,一口七八寸长、小巧玲珑的宝剑漂浮在半空之中,光华内敛,剑尖一点寒芒,朝着人微微点动,待得路宁重新站定了身形,白猿剑法招数使出,方才再度电射而出,直刺路宁左眼。 这一剑速度奇快,却比先前化作剑光之时又自慢了许多。 路宁不及多想,全力运转玉锁金关诀,同时亦把白猿剑诀催动,丹朱剑丸之上的光华顿时大盛,一时间竟似也不逊色那口飞剑,在路宁手中如电掣动,挡开刺目一剑以及其后源源不绝的招数,就在禅房的方寸之间与那口飞剑拼斗起来。 要知道路宁这白猿剑诀一共八八六十四式,乃是龙华山白猿亲传,三年来苦练不辍,便是当初温半江真人也认为此剑法不俗,不亚于紫玄山的传授。 特别是自路节盗宝,路宁离家这几月以来,仗着这路剑诀剑法,他也颇对付了不少敌人,除了地下暗河的怪蛙实在太过厉害,靠着刀枪不入与蛮力压制过路宁之外,凭了无坚不摧的剑法他还真未遇到过几个敌手。 却不想今日却是怪了,任凭路宁将浑身解数使出,心法、剑诀、剑法三者叠加,威力可说到了他所能催动的极限,对上那口小巧的飞剑却是丝毫不曾占到便宜,无论招数、变化还是宝剑本身的锋锐、力道,都被压过一头,克制得死死。 路宁只觉得丹朱剑丸上传来的压力一时大过一时,数次飞剑剑锋都差之毫厘便能撩中自己,亏得白猿剑法善于纵跃、灵变非常,方才极力闪过。 眼看着那飞剑变化精奇、威能无限,自己则是命悬一线,路宁内心反倒将一直以来的焦躁烦闷之情压下,在恶斗之中晋入一种奇妙境地,似入定非入定,心头宁静清醒,白猿剑法八八六十四式宛如一泓清泉般自其心中流淌而过,自然而然在手中使将出来。 他原本被飞剑的剑势逼得喘不过气来,此时掌中剑却有如奇峰突起,反而将飞剑许多变化与后招压了下去。 第82章 终归紫玄山(上) 原来前些时日路宁已经将心法修至一十八重天圆满,但白猿剑诀还依旧停留在第十一重天的境界。 剑诀剑法之类,一贯是战斗越多、过程越激烈,便越易成长。 故而路宁如今全力以赴斗剑许久,剑上劲力自然生发,却是第十二重剑诀不修自成,临阵又破一关,气势猛增,诸般因素合一,居然堪堪与飞剑挣了个平手。 一人一剑又斗二三十合,路宁剑法越发的浑圆如意,原本似乎已经演练得十分纯熟的剑招中竟然又生出新的变化来,使整套剑法变化更加莫测,剑术的威力也有提升。 这却是因为路宁先前所遇对手都有所不足,要么如施之魏一般只是试招演练,要么如梅道人一般空有力道技巧不足,要么如蛙怪一般全凭蛮力与厚皮,故此这些战斗虽然也甚激烈,却不能够真正磨砺剑法。 如今对上这莫名而来的飞剑,路宁这路白猿剑诀才算是出世以来第一次碰上真正强敌,压力之下不得不作出突破,领悟到了平日自家练剑或是与好友切磋之时万万触碰不到的境界。 只是路宁的剑术威力虽有提升,那飞剑居然也就顺势又加了几分力道,速度更疾、变化更妙。 尤其是路宁先前应对之敌,多是不脱凡间武学藩篱,这口剑却是剑在半空、劲发虚空,招数与凡间招数变化大大不同,又没有个身体需要躲避守护,故此剑路往往大出路宁意料之外。 如此一来,路宁剑法上的进步便及不上飞剑增长的威力,转眼间又自被压制到了下风。 而且那飞剑一剑紧似一剑,有意将门户窗棂屋顶等统统封死,根本不放路宁半点空处。 先前路宁虽然不敌,但是勉强靠着身法还能躲避剑锋,甚至还有余力避开禅房之中的桌椅陈设。 如今压力剧增,却是再也顾不得其他,只管保住自家一条小命要紧,溜爬滚窜怎么狼狈怎么来,既顾不得形象更顾不得身边物了。 因此不大一会儿功夫,那禅房便被路宁连同追击他的飞剑斩得满是残缺不成模样,连带梅道人的尸身都有些损伤。 但说来也奇怪,如此一番恶斗,路宁呼喝之声、飞剑刺击振动之声等不绝于耳,禅房之中诸物破碎翻倒之声亦是时时响起,施之魏、梁子真等人禅房都在近前,却是丝毫不觉。 甚至便是偌大的戒轮寺,如今也不曾有半个人发觉路宁的窘境。 “不好,今晚之事太过诡异,看来要糟!” 路宁心中大生警觉之心,眼看着飞剑速度越来越快,再有片刻功夫自己便万万抵挡不住,因此将心一横,手中剑加紧加急,打算要逼开飞剑一瞬,好取碧水神砂出来救命。 却不想以那飞剑的厉害,路宁先前须得全神贯注才能逃得性命,如今败相已露,心思分散之下剑势自然没有先前防御的紧密,空中这口飞剑却哪里肯放松? 只一个瞬间,那飞剑便自窥到路宁的破绽,剑身轻轻巧巧让开丹朱剑丸的阻碍,顺滑无比,一个转折间已经电也似进抵到了他的眉心。 这一下当真算得大败亏输。 算上持剑问心时遇见公冶耽真人幻象之时,路宁这已经是第二次感觉到了剑刃加于眉心的感觉,一时间只觉得眉心识海之内仿佛已经被利刃刺入一般,无数冰冷森然之意贯入,连带着浑身一冷,寒彻骨髓。 饶是他道心坚定,当此剑锋临头之际,也不禁回想起当年九霄天禽剑阵之内被幻象一剑贯脑的旧事来,那种仿若身死的感觉似乎又要降临。 只是这一次不再是幻象,而是真实得不能再真实的一柄飞剑。 “我这就要死了吗?” 路宁心中闪过此念,似乎已经打算接受了即将身亡的命运。 自己这一生虽然短暂,但也算经历多舛,就算身死,应当也不算白来这人世一趟吧? 想到此节,他抓着丹朱剑丸剑柄的手指甚至都已经开始微微放松。 然而,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间,路宁心中忽有许多画面激闪而过。 师父温半江真人的微笑、云雁子师叔吟诗飞遁的洒脱、日复一日修行的孤寂、沉浸修行之中的欢悦…… 掌控雷霆时的惊喜、剑斩妖邪时的畅快、救死扶伤时的满足、与好友同行的默契…… 随着诸多画面的闪现,尚有一个念头按捺不住的升腾。 “学了这些年的道,练了这么久的剑,难道我便就这样束手就死吗?” 随着这个念头的升腾,路宁原本微微松动的手指重新握紧,丹朱剑丸仿佛也感应到了主人的决意,剑身一振,猛然间发出一声极其尖锐的剑鸣! 耀目地光华骤起,路宁全身天地元气爆发,白猿剑诀中死里求活的一式绝招点石成金刺出,那白中夹杂着赤红的剑光带着一种同归于尽的决绝,甚至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强烈气势脱手而出,猝然反刺向窗棂之外,直指外间的某处虚空! 这一剑可谓是路宁生平刺出的最强一剑,心法、剑诀、剑招三者完美结合为一,他甚至有一种信心,就算是比梅道人更厉害三分的敌人挡在面前,他也有信心一剑将之斩落! 但这一剑准头却似乎太差,并未格挡刺向眉心的飞剑,却偏去了窗棂之外,一剑击在虚空中。 但就是这刺偏的一剑,让虚空中发出了“咦”的一声,原本已经刺在眉心上的飞剑也在剑尖与皮肤接触的一瞬间稳稳停住。 随后,路宁那令人惊艳的一剑彻底走空,仿佛真个刺进了无穷无尽的虚空之中,最终精气神尽泄,“当啷”一声跌落在地上。 这一切说来迟,其实只发生在一个刹那之间。 一剑刺在自己直觉所感应到的敌人藏身之地,却依旧刺了个空,路宁不得不闭目就死。 但是直到又过去了三五个呼吸,路宁方才惊觉,那一剑似乎并未刺将下来,他于是又把眼睛睁开,却发现那口剑与先前根本不曾有任何的变化,依旧悬在空中,稳如岱岳一般纹丝不动。 路宁这时才明白过来,原来飞剑主人并无想杀自己之心,心情不由骤然放松、重负释去,周身的汗液再也控制不住,瞬间湿透重衫,浑身肌肉颤抖,甚至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此乃是生死之间人的自然反应,却并非路宁被吓出了毛病。 禅房之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人影走将进来。 但见他头发蓬松,鼻直口阔,下颌胡须纷乱,身上衣着似胡似汉,一双眼睛隐现寒芒,掌中托着自己的丹朱剑丸,面带笑容,却正是昨夜借宿太元祠的第一人。 若路宁所料不差,他也当是白日里出剑阻拦乌黑光练之人。 只是先前几次相见,这人都举止诡异,如今却是笑吟吟地面目亲和,一进得禅房门来便冲着路宁一点头,笑道:“师弟,师兄我一时手痒,想要试试你这几年来可曾用心修行,行事不免鲁莽了些,还请师弟不要见怪。” 这声师弟一喊,路宁顿时如坠云端,不知所以。 忽然之间,他脑海之中灵光一动,强打着精神冲着来人一礼道:“未知您与温师如何称呼?” 来人哈哈大笑,“我亦是师父所收弟子,比你早些年入门罢了。此番乃是师父有命,说你修为勤勉,已经满足当年在龙华山收徒时所言的考验,故此差我来接你回紫玄山。” 路宁闻言脚下一软,险些一屁股坐倒在地上,心头却是一阵按捺不住的狂喜。 龙华山收徒之事除了温师、自己以及云雁子真人外,世上再无第四人知道,故此这几句话一说,他便知来人真是温半江真人的弟子,否则决不能知道许多细节之事。 他这三年来每日心心念念,便是拜入紫玄山,得列温半江真人门墙,原先还以为要杀了梅道人,收回师门之物,再回家等候三年之期,方才有缘得师门之信。 想不到今日忽然间,便莫名其妙斩杀了梅道人,又遇到本门师兄接自己回山,真是喜从天降,一时间竟是呆住了,你你我我了半天,却连囫囵话都说不出来。 来人也不催促,就这样笑吟吟的看着师弟发怔,直到路宁终于从狂喜之中清醒过来,俯身以大礼参拜眼前之人,“不知师兄如何称呼,小弟路宁有礼了。” 那人用袍袖一拂,一股气浪托着路宁身不由己站起身来。 “我本名早就忘了,师父说我前半生与马为伴,日日骑马,故此让我指马为姓,叫我马骑。是几位师伯笑话如此名字传出去不好观瞻,师父便改字不改音,替我改作奇怪的奇,故此如今人人都叫我马奇。” “原来是马师兄当面,师弟路宁,恭问师兄清安!” 虽然不能下拜,但路宁还是执意深施一礼,俯身之时,眼角不由扫过地上的梅道人。 他也不知此人之事与马奇有无关系,更加不愿对师门有所隐瞒之前所发生的诸般事情,故此施礼之后,便将手一指梅道人,“马师兄,您可知这梅道人之事?却是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我追索了他数月功夫,如今却是无意中将他一剑杀死,想必也是得了师兄大力。” 马奇却微微一笑道:“梅道人之事我都知道,只是你却是谢错人了也!若我所料不差,此当是你那同伴好友的功劳。” 路宁闻言一怔,“师兄所言是谁,薛峙还是施之魏道兄?” 马奇却不理会他的疑惑,自顾自说道:“师弟,你修为虽然才刚刚到了师父所言地步,但当初离开龙华山时,他老人家就在你身上附了一道法力,故此这些时日你所经历的诸般事情师父全都洞若观火,若非如此,也不能早早便令我下山,来成京等你。” 他一边勉励含笑看着路宁,把这少年瞧得有些不好意思,一边又道:“师父说你虽然因疏忽流失了本山的道法,又把云雁子师叔所赠剑胎失却,过错不小,但总算亡羊补牢,补救得快,及时把路节杀死,免得遗祸人间。” “虽然你这一路之上的行径举止太过鲁莽胆大,顾头不顾尾,有些控制不住脾气,不过总还记得师父叮嘱,不曾失去修炼中人的本分,算是晓得分寸。” “故此师父斟酌再三,说还是打算给你一个机会,这才让我来接你回山。” 第83章 终归紫玄山(下) 路宁这才知道,原来自己这几年的点点滴滴都在真人眼中。 所幸一直以来,自己都还谨守修道人的本分,一心修行,并未倚仗本事胡作非为,否则就算真修行有成,也绝入不了师父门墙。 马奇又道:“本来师兄此来,一是师父怜惜你修行不易,怕你压力过大,被邪教之人损了修为、道基,二来也是要借我手收回玉锁金关诀,免得那梅道人胆大包天,自己偷学了本门法诀还不够,万一将此中奥妙泄露出去,却是师弟你的罪愆了。” 路宁十分惶恐,连忙跪下,隔空向温半江真人叩头谢罪。 马奇也不阻止他,待他谢罪过了方才继续道:“我虽然在成京多日,却不曾对这梅道人动手,还是想引得你自家去灭了这祸患,日后在师父面前也有话说。” “不想今夜偏有人不照着我当日所想,把梅道人提溜到了你的面前,总算还是你亲自动手将其斩杀,身上东西与玉锁金关诀不至于旁落,若非如此,我也容不得他弄鬼。” “敢问师兄,究竟是何人把梅道人拿住的?是十方观哪一位仙师?” 路宁听得越发糊里糊涂,马奇师兄对自己的好自然毋庸置疑,但其中另有其他人搅扰,居然会把梅道人送来与自己杀,却又不知道为何了。 马奇将头一摇道:“不是十方观,我也不知此人名姓,不过你也见过他,便是昨夜前后脚跟我一起到太元祠借宿之人。” “他不曾遮掩跟脚,故此被我看出乃是北溟派的传人,魔功修为高深,应当还在我之上。” “此人昨夜运用神识灵觉窥探你与同伴时被我发现,又巧逢大雪山磐石峪昆昙上师的弟子也在一旁,故此夜间不曾动手。昨日早间那青城弟子来为难你,还是此人在太元祠内略微展露气息,吓走青城弟子。” “啊,原来如此,怪不得那青城派的道姑突然间就走了,我还以为她是顾忌门户法度森严的缘故,想不到居然是北溟派弟子在其中弄鬼。” 路宁这才惊叫一声,明白了清晨所发生怪事的由来。 马奇继续道:“我本道他这魔头转了性情,却不想戒轮寺法会期间此人又忽然发难,劫走了你那位同伴,我因着他目标不是你,故此只出手示威,未作阻拦,昆昙上师弟子亦是棋差一着,故而被他得手。” “今夜他又来你窗外窥伺,还把梅道人塞将进去,师兄我连忙过来看看究竟,结果此人法力不俗,立刻便发现我在旁守护,故而冷哼一声就走了。我见他并无恶意,也就未曾阻拦,反倒是一时兴起,试了试你的剑术……” 说到此处,马奇突然想起掌中的丹朱剑丸,连忙将其还给路宁,并伸手挠了挠自己蓬松的头发,颇有些不好意思的模样。 “嘿嘿,北溟派虽是魔教,但也是世间大派,此人行事如此古怪,当有别的缘故,你那好友必定没有性命之忧,甚至连梅道人应当也是他顺从你那好友之意,特地抓来送给你处置的。” 路宁只听得咋舌不已,这才知道昨夜三人连番借宿太元祠者各怀缘故,却全都是难得一见的高人。 自家师兄马奇出身紫玄山,大雪山磐石峪昆昙上师据说学贯法、有两宗,乃是佛门中第一流的人物,他的弟子修为可想而知。 劫走薛峙之人则更加厉害,居然是北溟派弟子,果然魔焰滔天,难怪甫一展露气息便吓走青城弟子。 要知道道魔九大派中,北溟派声势还在排第七的青城派之上,位居第四,北海长夜岭师灵峰北溟魔宫之中高人无数,便是紫玄山和磐石峪两家加在一起也难以比拟。 路宁一想到居然有如此一位魔头在这一日一夜间窥探自己,虽然明知道师兄在侧,那人似乎因着薛峙的关系也无什么恶意,但北溟派魔名实在太盛,因此也不免背后微微生寒。 但是薛峙毕竟落入魔教之手,虽然师兄马奇说并无大碍,路宁心中到底有些牵挂。 “原来此人竟是北溟派的高人!也不知他与梅道人何仇何恨,掳劫我这薛道友又是为何……师兄见识广博,不知可有眉目么?” 马奇摇了摇头,“本门与北溟派素无交情,我与这一脉的弟子也没打过交道,好在北溟派虽是魔门一脉,行事却不似其它几脉魔教那般偏颇诡异,我猜你那朋友当是与魔有缘,不至于有大的凶险” “至于他与魔教弟子之间怎么有缘,就不是我所能知了。” 路宁闻言不免长长一声叹息,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马奇又道:“师弟,这薛峙的事你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凭个人缘法了,倒是我此次出山时日不短了,你还是快些与我一同回山,免得劳烦师父他老人家久侯。” “这……小弟与劫王教、十方观这边还有些手尾未完,要不还是稍等两日,处理了此间事再走如何?” “此中事我已尽知,不过是中土佛门中常见的争衣钵公案,灌顶传法之类罢了,以你如今本事,想要插手也不能够,还是算了吧。” “毕竟难得师父开恩你去本门洞天,怎可耽误这等机缘?万一耽搁日久,惹恼了师父,他老人家扭头不认你了,师兄我可管不了。” 马奇这几句话唬得路宁心中一紧,十分的不安,“师父当真对我如此不满?师兄,您出山前,他老人家可曾责骂我?” 一边说,路宁一边偷偷看向马奇,眼神中也不免有些求恳之意。 见了路宁如此神情,马奇又自哈哈大笑,“为兄不过是随口一说罢了,师父怎会不认你?” “而且他老人家惯是口硬心软,你自己一个人在家自行摸索,居然还能修成如此本事,连我用飞剑试你都一时间拿之不下,最后还如此大胆隔空反刺我一剑,师父怎会不满意?” “不过我方才所言不假,此地之事你参合不得,我又懒得理会世间这些俗事,你便是强留在此处,师兄也不会许你盲目冒此风险的!” 路宁见马奇说此话时表情严肃,情知推脱不得,便是再三求肯,这位师兄也绝不会改了主意,因此只能点头称是。 当下他留了一封给施之魏书信在房中,说是梅道人已然授首,自己得了师门之信将要归去,只得先行离开,邪教敌人厉害,请十方观诸位特别是施道友多多小心云云。 马奇见他留完了书信,方才道:“这梅道人既然已经死在你的剑下,还是快快把玉锁金关诀与剑胎收回,再毁了死尸形迹,如此方是正理。” 路宁早有此念,闻言往梅道人那半截尸身上掏摸半天,终于摸出个法宝囊来。 打开一看,路宁发现里面除了有玉锁金关诀的道书、一百二十处穴位真图之外,另外还有两本旁的道书,除此之外,便是半口剑胎、几块五雷符,以及六根一组卷在一起的小幡。 幡是梅道人自炼的阴魂六气幡,那两本道书却是非同小可,乃是此人叛离青城外门时携出的青城旧物,一本却邪练气法,一本五雷天心正法。 这两本道书也都如玉锁金关诀一般,只有初步的内容,并未曾录得全套,但均是青城派嫡传的奥秘,一样不能外传。 马奇见了这两本道书,面上也有几分慎重,沉吟片刻道:“师弟,你且将玉锁金关诀并剑胎收起,再将你自家手中的两块五雷符取出,与这些东西一并还收入梅道人的法宝囊里交给我。” 路宁依言而行,就见马奇将飞剑放出,化为一道白光把梅道人的法宝囊卷起往空便走,瞬息之间便消失在了夜空之中。 马奇见路宁面露疑惑之色,这才解释道:“早上那青城弟子气息我还记得,她既然也是追索梅道人而来,虽被北溟派的人吓走,却不会去远,我且用飞剑将这些东西送还给她,免得日后青城派那边借口再生什么事端。” 玉锁金关诀不能随意泄露,青城派的法门自然也是一般,故此路宁倒是丝毫不觉可惜。 再说紫玄山虽然不入道魔九大派,但也是道门大派,因此路宁还真就没把梅道人身上的这些东西看得太重,直接一笑了之。 马奇见他如此,不禁在暗自颔首,心中暗道:“我这位师弟虽然不曾见过真正修道的世面,却已经有几分气派,不似寻常门户弟子那般市侩小气。” “前几天我看他肯把珊瑚金送朋友,今日又把青城练气法和五雷天心正法弃若敝履,心性上的修为十分不俗,入山之后修为当可一日千里。嗯,就是手敞了些,今后游历天下之时怕是不好攒什么家私。” 他正想这些事呢,外面空中光华闪现,飞剑已然归来,上面带着一封笺帖,内中四个秀气的文字,乃是“此事作罢”。 却是那青城道姑无端端见一道剑光飞来自己身前,内中丢下一个法宝囊来,打开一看,正是自己遍寻不得的梅思笠叛门之时带走的两部入门道书,以及他自炼的五雷符和阴魂六气幡。 道姑略一思索,便知道这是有高人杀了梅道人,发现他与青城派的纠葛,不好放任青城典籍外泄,方才用飞剑将这些东西送来给自己。 这年轻的青城道姑虽然骄傲异常,但总有一点好,便是识时务,一见这道剑光便知道御剑之人修为高出自己极多,不能随意招惹,这才按捺住骄娇二气,收了法宝囊,回了此事作罢的笺帖,自家回青城山复命去了。 处理完青城之事,马奇随手收了飞剑,把手一指,那梅道人血污狼藉的尸身便自化为清水,自行渗入地砖缝隙之中消失不见。 戒轮寺与十方观那些事,马奇根本不曾未放在心上,因此对路宁道:“此间事已了,这便走吧!” 说完,马奇也不待他多言,便用手一扯路宁的臂膀,将身化为一道光华裹住他穿窗飞去,转眼便隐入夜空,往紫玄山所在方向疾飞而去。 (第一卷完) 第1章 南屏藏洞天(上) 紫玄山位置亦在中土大地之内,大梁王朝治下,乃是凉幽昆三州交界,有数万里连绵大山,当中许多山峰高出云天之上,地势绝高,亘古少有人迹。 因着此处正当北地往东南而去的隘口,六渎之中的阳河被高山堵住去路,被迫从山脉之侧穿过,仿佛天地间一座屏障,故此凡俗中人多呼为南屏山。 自紫玄山创派的始祖真人玄都子在此山修行,将最精华的三十六峰二十九洞一十七瀑化为紫玄洞天,修炼之辈便将洞天之外还称之为南屏山,洞天之内才呼为紫玄山。 此一洞天正是这家道门大派的山门所在,而紫玄山则与道德宗、丹鼎门、玄真派南北两宗、抱朴道院、仙霞派、龙虎派等并为天下除道门四脉之外的七大道门正宗,以区别于天下十三旁门异派。 亦有一种说法在修道人之间流传,便是紫玄山与丹鼎门、抱朴道院、仙霞派并为天下丹道魁首,最能烧火炼丹,故称四大丹脉之一。 也因此紫玄山虽然弟子不多,但交情遍布天下,坐拥一座紫玄洞天、许多灵丹,天材地宝无数,天下诸多妖魔鬼怪也真就没几人敢来招惹。 马奇在紫玄山七代弟子中排行第十,三四百年功夫不曾虚耗,修为已然到了道门第五重金丹九转的境界。 他不但渡过第一次天劫铸就一颗金丹,而且调和龙虎生出真火,日夜淬炼,龟蛇交缠、玄珠自生,金丹已经七转,距离九转巅峰只差不到百年的功夫了。 如此修为,其驾驭的剑光速度着实不慢,大梁虽然地域广大,从成京到紫玄山足有两三万里之遥,但他用了十个时辰左右便自赶到。 虽然中途停下两三次调息回气,也是因为需要额外耗费真气护住路宁,可见其人修为之深湛,即便远不及上次云雁子真人视万里河山如坦途,也瞧得路宁心生羡慕,自叹不如。 “哎,也不知何日我方才能如马师兄这般,炼就出入青冥、逍遥自在的功力!” “师弟且看,那便是紫玄山了!” 马奇并不清楚路宁心中所想,忽然间一声喝,将手往前一指。 路宁在剑光中勉强抬头看去,却见袅袅云雾中一座大山隐现,连绵不知多远,彷如云中巨龙蜿蜒而去,又有一条长河绕山而过,直奔东南。 他也曾从书中看过天下地理,知道此河当是与自家故乡的清河同列天下六渎之中的阳河,所绕之山,便是世人多有吟诵的南屏山,因此不免诧异问道:“此地莫非是南屏山吗,传闻山中还有南屏洞天,师兄怎么说是紫玄山?” 马奇一纵剑光,已然往这座山脉深处投去。 “南屏山纵横数万里,洞天非止一处,修炼之辈也自不少,紫玄山乃是当中灵气最盛、景致最妙的三十六座山峰合称,自成一处绝顶洞天,自古至今没几个凡人踏足,你自然不能晓得。” “世人多言天下有三十六处洞天、七十二处福地,其实多有疏漏,中土之灵秀、四海八荒之广大,岂是凡人所能尽知的?” 路宁这才恍悟,想来也是,这处天地之广大,实也不知有多大,书上曾说似大梁朝这般国度,在天地间也不知有几多,中土之内有五岳六渎、三山八湖,中土之外有四极八荒、五海九洋,海外有海国,极荒有魔国,天地之外又有天地,广袤无垠,便是仙人也探不到尽头。 自己原先却是想得差了,总以为天下只有三十六处洞天、七十二处福地是世间修炼之辈所居,却把这天地看得小了。 不提路宁自家思忖,单说马奇,将剑光化为百十丈长的一道匹练,直往紫玄洞天而去。 他乃是紫玄山真传弟子之一,故而守山大阵周天万象五色毫光大阵不曾有什么反应,不多时便任由马奇穿阵而过,入得洞天之内。 这洞天内与山外别有不同,天地元气充沛之极不说,三十六座山峰隐成阵势、高低错落,有古洞飞瀑、山泉怪岩点缀其间。 有分教:山势秀丽、水波绵延、松柏深秀、岳麓清佳;白鹤出没,万壑松风烟霞,麋鹿寻芝,千峰花云香氛;静中有韵,细流石隙水潺潺,往来无心,闲居山间雾绵绵,一派潭深异草茸茸茂,无数石老苍苔点点斑,端得是仙山天上有,福地世间无。 马奇径自投在其中一处山峰之前,但见此地松阴竹影疏阔处隐隐有一条小路,也不知通向何处。 不敢驾驭剑光径直闯入其中,故此马奇先挥袍袖收了剑光,将路宁放下,然后朝他使了个眼色,领着路宁步行而进。 路宁只见渐渐林麓两分,走到了一处瀑高溪深、风软云闲之处,一座古洞在青竹掩映中高居瀑布之侧,青碧藤萝自成门户,下枕流泉,泉水尽头白雾生出,隐约可见雾中有水光嶙峋,不知道又是个什么所在。 极目看去,只见那洞上三个枯瘦古篆,隐约写的是雪竹洞三字。 马奇介绍道:“师弟,此洞乃紫玄洞天二十九处古洞之一,原是当初我等师祖袁雪竹真人所居,故名雪竹洞。” “后来师祖道成云游天外去了,此洞便成了师父他老人家的居所,我自拜师修道以来,多得师父庇护,一直在此修行。” 路宁叹息道:“仙家福地,真有道之士居所矣!我心向往之,今日终能得见,幸也何如。” 这雪竹洞远远看去不大,真到了近前才知道小觑了仙家福地,这洞窟外面秀丽,被藤萝青竹所掩映,实际上内中广阔如城郭,诸多不同洞窟连环相套、千曲百折,洞中非但还有洞,亦有古木苍松,有巨石如钟,有修竹流水,有石桥小池,端得是景非致凡。 路宁亦步亦趋,目不暇接地跟着马奇在雪竹洞内走了许久,才来到一处石室之外。 在此恭立片刻之后,马奇方才出声道:“师父,弟子已经将路师弟带回山来了。” 室中传来温半江真人清朗的声音道:“着他进来吧。” 话音刚落,便有个一身青衣的小童子从石室中走出来,看去不过三四岁大小,粉妆玉砌似的一个嫩娃娃。 路宁见了不免一怔,随即看出他并非凡人,身上有些淡淡妖气,又有一股极其充沛的灵气,论起修为,比自己还要高出许多。 马奇见他盯着童子看,失笑道:“别看了,青竹乃是一杆八百年灵竹成精,受了师父点化做个随侍的童子,师父已经喊你了,还不快随我和青竹进去,莫让师父多等。” 路宁连忙整理衣冠,端正仪态,跟在马奇与青竹童子之后往石室内走去。 一进得石室,便见得正当中好大一尊丹炉,通体上下紫光隐隐,足有三丈高下,炉身八耳九窍,足按三才、腹蕴四象,内中正有丹气翻腾、药香四溢。 温半江真人羽衣高冠,端坐于蒲团之上,正微微打着法诀,将一手手符箓光华印入丹炉之内,仪容不凡,意态疏旷,看去像名士更多过像神仙。 此时他一双眼睛开阖之间,微微露出一点神光,目注路宁,路宁不待温真人开口便自伏地大礼参拜,口称:“师父在上,徒儿路宁许久未曾见得仙颜,当面叩谢!” 温真人温和笑道:“却哪里学来这些礼数,你虽然才刚刚入山,亦是温某徒儿,紫玄山一脉的传人,不需如此,且站起来回话吧。” 路宁见真人语气亲和温柔,心中放松不少,这才站起身来,走到马奇下首,青竹童子自去了真人身后侍立。 马奇此时方才一躬身,将前去接路宁回山之时所发生的诸般事都说了。 路宁待马奇说完,也把自己离家之后许多事一一禀明,甚至就连自己在地下暗河得了残破飞烟剑诀,以及无意中悟得佛法神通狮子吼,修成佛性金光,后来得观想之法化成金色莲花,本身也成就佛门信心之境的事也一并禀报了。 第2章 南屏藏洞天(下) 这些事,特别是佛门修为之事,在路宁心中悬了许久,生怕有什么不妥,因此一见温半江真人便连忙坦白,免得被真人自家发现,问出来了不好解释。 谁知道马奇闻言固然十分惊讶,温半江真人却是丝毫不以为意,只是微微点点头而已。 他待得路宁闭口之后,方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几眼,“你离开龙华山之后诸多事情我已尽知,佛门修为之事不算什么,佛道两家初步的功夫并无什么冲突,你有此机缘,日后免不得与佛门有所牵扯,却也无什么大碍,只记得以后依照本心而行,便也就罢了。” “只有一节,当日我看你还算谨慎,虽然天性有些焦躁,颇为鲁莽,但为人处世尚有章法,怎么回家修炼便惹出这许多事来?不是个修真了道的脾性,若非我让马奇接你,岂不是还要闹上许多时日?” 马奇听得师父这会儿口气不善,不待路宁解释,便上前道:“师父,路师弟年纪幼小,一时不慎也算不得什么大过,再说他修为勤勉,三年时间不到便将玉锁金关诀练到今日地步,剑术上徒儿前日也试了试,果然甚是了得,比起各家各派精心培育的弟子也丝毫不差了。” “真要说起来,还是当日龙华山中师父慧眼识人,抢在云雁子师叔前面把他收作弟子,不然万一被雁荡剑派抢了先去,师父可就吃了大亏也!” 温半江真人笑骂道:“你这个野贼!惯会插科打诨,胡言乱语。你也是不知道路宁他有多大的胆子,性情一发便不可收拾,故此我教训你师弟,乃是怕他日后依旧胆大妄为,生出许多事端,将一身修为付诸流水,偏就你心疼师弟,如此搅扰!” 那马奇嬉皮笑脸的说道:“师父,往日您就我一个真传的弟子,紫玄山偌大洞天,诸位师伯师叔收的这些徒弟虽然也与我亲近,但到底不如嫡亲的师弟,难得您又收下一个大有前途的弟子,徒儿我自然要与路师弟多亲多近,您说是也不是?” 真人把脸一板道:“路宁是你师弟没错,不过他犯错在先,我尚有处罚降下,日后能不能待在紫玄洞天还是两说,你且先别把话说死。” 路宁大惊,连忙又跪下道:“师父,弟子确有十分的错处,还请师父看在弟子年纪幼小,许多事情懵懂的份上,饶过弟子这一回,千万不要把弟子赶出师门!” 这回事涉师道威严,故此连马奇也不敢多言,就听得温半江真人淡淡道:“倒也不至于要赶出师门,只是你处事不谨,险些丢失了本门心法道术,被心怀不轨之辈得去害人,连雁荡剑派云雁师叔赐下的剑胎也险些一并葬送,其罪非同小可。” “温某既然知道了,就不能坐视不理,路宁,你且先将道书剑胎上缴我这里,再听候处置。” 马奇还待要趁机说情,被温半江一眼瞪了回去,路宁却是丝毫不曾迟疑,恭恭敬敬将当初真人所赐三本道书并云雁子真人所赠剑胎装在法宝囊里,用双手举过头顶。 青竹童子性情冷淡,听了老爷法旨之后也不说话,直接便走下来将法宝囊收走了。 温半江真人收了法宝囊之后方才道:“马奇说你修为勤勉,剑法也有成就,温某观你玉锁金关诀的修为,确实如我当初所言打通了三经一脉,一百二十处穴道练成一体,故此我便兑现前言,今日正式收你入门,做个内门弟子。” 路宁心中一喜,还不待谢过师父开恩,便听得温真人又道:“凡我紫玄山内门弟子,便可得玉锁金关诀全部的心法口诀并三百六十五处穴位真图,其中有打通眉心识海、心宫玄海、丹田气海、头顶泥丸宫、足下涌泉穴等天地五要的法门。” “除此之外,另有玄都剑诀二十四式,乃是本门弟子入门必修的第一道剑诀,为师亦一同传授给你。” 真人说罢此言,那青竹童子又走下来,把一块玉简放在路宁手心。 这玉简便是仙家玉册,内中蕴含诸多信息,用紫玄山独特法门封锁,只消用玉锁金关诀的法力催动天地元气便可以打开,以神识学习其中的心法与剑诀。 温半江真人由温某改称为师,便是真把路宁当成了徒弟,路宁连忙叩谢师恩,却又听得真人说:“有赏自然有罚,你有功为师记得,所犯之错也不可轻饶。” “嗯,为师便罚你五年之内不许修行玉锁金关诀与玄都剑诀二十四式,只许练先前所传玉锁金关诀的前半篇,更不能自己擅自凝结真气,以作惩戒。等五年之后为师看你脾气秉性,若有改观之处,方许你进一步修行。” 马奇一听此言顿时大惊,顾不得真人脸色道:“师父,此罚未免太过!本门规矩,内门弟子若是学得玉锁金关诀十年之内,还不能突破修炼第三重凝结真气,进军通达诸窍的境界,便要逐出内门转为外门弟子了!” “路师弟学得玉锁金关诀已有三年,进步颇快,眼看着再有两三年功夫便可真气大成,十年之内稳稳地可以修到第四重境界,岂可因为小小过失便毁去前程,五年之内不得寸进?师父,您还是收回成命,另换个其他处罚吧!” 温半江真人微微一哂,喝道:“马奇住嘴,不得多言。”然后便把眼看向路宁。 只见路宁脸上先是露出疑惑之色,随后眼神转为坚毅意味,脸色也渐渐恢复平静,依旧恭恭敬敬,谦和自然。 这少年先将玉简收好,方才躬身道:“弟子领受师父责罚,五年之内,必定不敢妄练玉锁金关诀后半部并玄都剑诀二十四式,当然也不敢擅自破关,胡乱凝结真气。” “这五年之中,弟子必定铭记师父教诲,日日磨炼性情、改过自新。” 此言一出,温半江真人方才微微颔首,知道路宁错愕之后沉思,已经明白自己一番苦心。 毕竟温半江真人经过龙宫、白猿并路宁离家寻找路节之后发生的诸般事,也如云雁子真人一般,看出他天性之中有一股子愤怒之气,一旦勃发便自按捺不住。 虽然路宁平日里性情率直诚实,有一股子书卷气在身,看去温文尔雅,其实遇事冲动起来便过分刚强、难以抑制,对修行大为不利,故此才会有意加以磨炼。 此时他见路宁能够自省,不消人提醒便能体悟到自己一番苦心,因此点点头道:“既然你愿意接受惩罚,五年内也不可空自消磨时光,为师这便在洞内拨一处洞府给你歇脚,每日里你到我洞中烧火八个时辰,直到为师炼得这一炉紫焰火丹丹成为止,可知么?” 路宁既明温半江真人苦心,自然更加不会推辞,何况师父炼丹,弟子出力也是该当的,于是毫不犹豫地点头应了。 真人便让青竹童子领了路宁出去,赐下一处洞府住下,明日晨间便来烧火应差。 路宁闻言又拜了真人三拜,这才告退而走。 他走之后,马奇又夹磨了真人半响,想要替路宁求个宽恕的机会,真人却是一改往日脾性,丝毫不理会,冷着脸将马奇赶出石室。 这位师兄无奈,又去寻路宁,却见路宁根本没走远,就在真人炼丹的石室附近随便寻了个小洞住下,送走了青竹童子之后便在自己选定的洞中开始打坐修行,琢磨天地元气,竟似是丝毫没有怨怼之气。 “好孩子,师父说他脾气暴躁,依着我看,这脾气倒也还好,若换了我,怎能立刻就冷静下来?” 马奇见了路宁举动,不由暗赞这个师弟的心性确有过人之处,师父如此苛刻对待他还是平静自如,甚至自己故意在旁点破内门弟子十年突破不了第四境就要被赶至外门之事,他居然也不以为意、未见焦躁,换了自己当年,怨气怕不是要连天都冲破了。 第3章 洪炉炼火丹(上) “师弟,想不到师父这次如此生气,倒是我的不是了,若是提前替你遮掩一二,说不得便能躲过此劫。” 马奇进了洞中见了路宁,见他居然一脸平静,忍不住便说道:“本门规矩颇多,罚你耽误五年磨练心性本来没什么大事,但偏要选在这个时候,只怕日后师父自己也要后悔。” 路宁却不曾受先前责罚影响,一见马奇便自乐呵呵的请其落座,“师兄,今日我总算拜入师父门下,了却多年夙愿,今日着实开心,不说那些不开心的事情可好?” “你倒是心大。” 马奇见这位小师弟心态如此之好,也是暗自点头,但他身为师兄,该提点处还是不能闭口不谈。 “你能有幸得师父青眼,自然是值得欣喜,但万不可小觑了师门的规矩和这五年的责罚,不然有你笑不出来的一天。” 路宁对修行之事本就一知半解,真正细节之处还有不少懵懂,因此正好趁机向马奇问询道:“师兄,这修道九境我也曾在师父修行杂录中见过,了解却不甚深。” “我只知道修行第三境初步为凝结真气,最高境界便需打通周身三百六十五处穴道,并且打通五经七脉,方可突破到第四境,却不知道这一境须得修行多久,有哪些难关?” 马奇叹息道:“凝结真气为修道之辈踏入非凡的头一关,多少修炼之辈,得了前辈传授的正法苦练多年,也卡在这一步不得寸进,便是侥幸凝就真气,不得机缘也难以全功,达到这一层的至高境界。” “我紫玄山乃是道门正朔、七大正宗之一,只比道魔九大派稍逊,故此若是修行本门玉锁金关诀,本身天赋资质尚可之辈,十年左右便可以依法打通三百六十处穴道,然后开天门通地关,冲破天地五要,以五经七脉把三百六十五处大穴连为一体,只等一个契机便可突破第三境。” “若是修行之人资质、禀赋、道心、悟性等有过人之处,这一时间便能缩短到七八年之内。正因如此,我紫玄山内门方才有规矩,十年之内不能突破第三境便要转为外门。” “之所以如此,一来是本门收徒严格,非是真正修道种子不能列入门墙,二来也是警醒弟子,要他们珍惜修行机会来之不易,免得有人倚仗仙缘遇合,小觑了修行之难。” 说到此处,马奇忍不住看了路宁一眼,“师弟,你性情颇合修道,独自在家修行都能到今日地步,悟性、资质、禀赋也都可说是不俗,只是比不上那些天资横溢,千百年难得一遇的逸才罢了。” “本来你若在山中苦练三五年,再加上师父指点,突破第三境绝顶并非难事,便是一举在十年内修成四境也有指望。” “可若是中途五年不许修行玉锁金关诀下半篇,不许擅自凝结真气,只寄希望于在最后两年间一举破关,冲破肉身余下二百四十处穴道与天地五要,依我看来却是难如登天……哎,真不知师父到底是何打算。” 马奇说道此处也是一脸焦急,路宁自家却十分平静,反过来劝马奇道:“师兄,师父何等修为,智慧深若渊海,对我也极爱护,若不是被师弟莽撞举动气得狠了,焉能如此处罚?便真是五年不许修行,日后说不得也有缓解之法,师兄大可不必替我如此担心。” “这孩子才修行几年,诸事不明,也真是不知厉害,两年之内破入第四境在师父等高人看来自然不算什么,天下间有的是法子,但那些法子多有弊端,何如一步一步稳扎稳打,正正经经修行来的前途正大?” “只是此事我却不好说破,也罢,说不定师父另有主意,看他对路宁也颇喜爱,并无厌弃之心,既然师父发了话,便先如此罢了,日后我还得多和师弟说说修行中的见识与见闻,免得他一时不慎走错了路,那时候便悔之晚矣。” 马奇在心中暗忖,这些话却是未曾跟路宁提起,而是就此换了个话题,将紫玄山本门许多事项并紫玄洞天中须得注意之事,对路宁介绍了一番。 直到天色渐晚,马奇考虑到第二天路宁还得去助师父炼丹,故而起身告辞,说是自己最近几年都在山中修行,日后有暇便来与路宁叙话,让他不要焦躁,好生伺候师父炼丹,细细叮嘱了几句,这才纵剑光飞走。 路宁见这位热心肠的师兄飞走,这才收拾心情,将人前那幅从容面貌卸下,忍不住长叹了几声,来回走了几趟,最终催动丹朱剑丸,在自家小小洞中把八八六十四式白猿剑法使了一趟又一趟,直至第七趟使完方止。 他先前乃在人前强撑,心中虽也知道师父乃是为自己好,但内心深处多少有几分黯然,故而忍不住想要发泄发泄。 毕竟路宁也才是个不到十八岁的少年,虽然自小读书、经历颇多,心智成熟不逊色二三十岁的成年人,但到底不脱少年本质。若是遇到如此大事依旧能平静对待,丝毫不需调整心态,他也就不是少年,乃是积年的老妖了。 好在路宁性情中自有几分刚毅在,虽然颇有受挫之感,但并未往歪处想,此时习练剑法七趟,微微出了心中些许不忿之气,心神安宁了许多,这才将师父温真人与师兄马奇先前所说在心中来回思忖,斟酌到半夜方才想定了主意。 既然师父一番苦心,要磨炼自己性情,自己这几年中便要日日自省己身,改变原本那股冲动的脾气秉性,此乃是磨练道心、坚持本心,也是修行九境中一以贯之的要务。 玉锁金关诀的修为也不能放下,虽然只能修行上半篇,也无法突破一十八重境界,但心法中淬炼吞吐天地元气的法门却不是虚假的,日久为功,就算不能打通更多穴位,多多积攒元气淬炼原先的穴道和经脉,对日后的修行也必定大有好处。 除此之外,佛门修为万万不可妄练,免得师父见责。 而白猿剑诀固然因为心法无法继续提升的缘故,最多修到一十七重天便而前去无路,但剑法招数本身却不会受到心法限制,有马奇师兄飞剑招数的珠玉在前,刚好趁着这五年时间好生磨练剑术,日后转修玄都剑诀二十四式时便有一个牢固根基。 至于每日烧火八个时辰,这事路宁根本就未曾放在心上,温半江真人何等修为、炼丹事项何等重要,便是道魔九大派中的真传弟子,也不见得有几人有此机缘参与,这等好事也就是自家师父青睐,方才有如此便宜。 路宁将今后行止想定,心中烦恼一一抚平,这才安心,就此在石室中盘腿坐下,开始一日不曾停歇的修行。 他如今住的这座洞名唤溪庭,乃是雪竹洞几十处子洞之一,除了离温半江真人炼丹的石室最近,本身并无什么特异之处。 洞本身也不大,不过三五个石室罢了,内中陈设简陋,倒是洞外有一处天生石桥,桥下一道清泉注出,形成蜿蜒流水,看去颇有几分雅致。 要知道整座紫玄洞天虽然不列入世间闻名的洞天福地之中,实际上却是道家少有的妙地,洞天里天地元气之充沛远超常人想象,路宁甫一入定,以玉锁金关诀修炼,便觉得天地元气竟似不需吞吐一般自家往体内灌注,玉锁金关诀运行之际远比在人间修行时快上许多,淬炼起穴位经脉来效果更佳。 他这时才彻底明白,为什么紫玄山有十年不突破到第四境便要转为外门的规矩,毕竟如此上佳的修炼宝地,若是十年间也不能突破,若非自身修行天赋实在太差,便是真的不曾用心。 第4章 洪炉炼火丹(下) 路宁初入洞天,直如进了宝山一般,修行两三个时辰的功夫,便顶得上往日两三天,故此一直练到第二日将交卯时方才停歇。 出得定来,他只觉得神清气爽,已然将昨日烦恼抛在了脑后,倒是肚子有些不作脸,喧闹起来抗议。 于是路宁便依当初选洞时青竹童子所言,在溪庭洞中找到一个玉盘,里面盛着几个果子,乃是紫玄洞天特产的一种紫玕玉实,名字奇特,实际上并无什么大用,只是服之能够辟谷,与修道人常用的辟谷丹功效仿佛。 路宁吃了两个玉实,饮了几口清泉,觉得周身甚是舒爽,这才收拾了一下,径直去往温真人炼丹的石室外等候。 到了石室外,方才侍立三两个呼吸的功夫,尚未等路宁想好是否要出言给师父请安,便见得石室里走出个白衣服的女童来。 这女童看起来与青竹童子年岁相当,装饰相类,身上也是淡淡妖气,路宁猜测她想必也是真人点化的妖类,不敢怠慢,先行了一礼,问询姓名。 女童抿嘴一笑道:“我叫白松,山间野松成精,蒙了老爷点化,与青竹一日一替,都是老爷随侍的童子。” “昨日听青竹说,你乃是老爷新收的徒弟,日日要来烧火炼丹的,却不必对我这般客气,依着老爷说,我还得叫您一声师兄才是。” 路宁连道不敢,这白松童子比起青竹童子性情活泼许多,话也多,见路宁态度恭敬说话温和,更添了几分好感,况且温真人先前就有吩咐,便领着路宁进了石室,将石室中诸般布置介绍了一番之后,方才指点他坐到炼丹炉之前,又用手一指路宁的眉心,传授了一道法诀给他。 要知道青竹童子乃八百年灵竹成精,白松童子还要更强些,乃是九百年太素灵松得了点化,虽然两童子妖类出身,未得紫玄山真传,但温半江真人以正宗道法指点,加上两童子本身参悟的妖法,修为也甚是不凡,各自渡过了一次天劫,炼就一颗妖丹。 真要论起来,这两个幼童也似的童子,其实比路宁所见过的什么龙华山白猿、清河龙宫鳌侍卫等大妖怪还要厉害许多。 白松童子此时所传的法诀,则是温半江真人授意传授,炼丹时用来烧火的法门。 这道法诀也不知出自何处,内容不多,也不过三五百字罢了,路宁听在心头便自记下,这才晓得法诀名为洪炉诀,一诀三法,其一生火,其二扇风,其三控焰,最能增强丹炉火力,调整焰温,便于调和炼丹的火候。 此诀功效单一,也不是修炼的法门,纯是运用天地元气的法术,故此路宁但学无妨,以他玉锁金关诀一十八重天的修为,这等运用之法学之自然轻而易举,不过片刻的功夫便已经精熟。 白松童子便叫路宁运使几番,眼瞧得毫无错漏,方才满意点点头,“法术尽够熟练了,只是此法不难,却极耗费法力,你刚刚练到二境圆满的地步,光凭天地元气,想要烧八个时辰的火十分为难。” “故此前三月,老爷让我和青松童子每日替你烧火三个时辰,三月之内你须得勤加习练玉锁金关诀,增厚体内天地元气,突破二境圆满而至巅峰,才能独自一人维持丹炉火力。” “此事万万不可懈怠,否则到时候丹炉火力不济,损了这一炉紫焰火丹,休看你是老爷亲传弟子,只怕也吃罪不起。” 路宁偷偷吐了吐舌头,郑重应了,然后方才在白松童子指点之下,运起洪炉诀,以其中种种法门催动石室当中这口丹炉来。 这尊紫金八耳九窍炉乃是温真人炼丹的宝贝,自家也能生火发焰,本不需要人帮忙烧火,但紫焰火丹性质特别,乃是真火属性的药物,炼丹之时别有讲究,所以才会让路宁过来帮忙。 当下只见路宁催动天地元气,将紫金八耳九窍炉以洪炉法一催,内中顿时真火光芒四射,发出阵阵异响,乃是当初温真人以八十三种灵药配成一副丹母,在炉中受了真火煎熬,药性灵气冲突而发。 白松童子连忙指点道:“便是如此,还要再加些法力,用洪炉诀第三般变化,将焰力稳住,不要这般变来变去……” 路宁依言而行,只觉得自己体内天地元气滚滚而出,灌入丹炉内化为无穷真火,照此速度,只怕用不上一两个时辰便要将体内元气耗尽。 他知道绝不能坐等元气虚耗,故此连忙一心二用,一边施展洪炉诀,一边运转玉锁金关诀,吞吸四下里的天地元气。 噫!这石室之中为了炼丹,本就布置了法阵,能接引天地元气,故而元气浓郁程度比路宁自家的溪庭洞还强了三分。 加之炉中又有丹气散逸,故此路宁只觉得吞吐搬运元气之时比自己入定修炼还容易许多,这才勉强顶住紫金八耳九窍炉的消耗,将炉中火力维持在一个微妙程度,缓缓化开丹母的药力,却根本没精神和余暇去考虑别的事情。 到了此时,白松童子才微微点了点头道:“便是如此,好生烧火,不要分心坏了灵丹。” 说罢,她便纵身飞到温半江真人蒲团边上,闭目而立。 又过了一个时辰,白松童子再度睁开双眼,双手施展法诀,开始往炉中注入一道道法力。 路宁也不懂炼丹,眼睛余光所及略扫了一扫,大约猜出白松童子此举乃是在做纯化药力、调和灵药的水磨功夫。 果然三十六手法诀施完,白松童子又自闭目不动,如此三番,从辰时直到午时,温半江真人方才随着一道金光闪烁,降临石室。 他微微看了看路宁,不置可否的将手一指,便有一道金光灌注入丹炉之中,只听得炉中龙吟虎啸,声音与前不同,甚至连紫金八耳九窍炉的炉身都微微震动起来。 路宁也觉得体内元气耗损猛然间加倍,知道这是师父正在施法炼丹,不敢有半点怠慢,连忙运足天地元气维持火力。 似如此半个时辰之后,温真人才收了金光,将身一晃便自无影无踪。 而路宁又照着先前行止坚持到了酉时,只觉体内天地元气堪堪垂尽,神魂亦极度疲惫,白松童子方才将烧火之事接过去,对路宁道:“今日暂且罢了,赶紧回去修养精神,明日卯时再来应差。” 路宁收了洪炉诀,只觉得四肢发抖,自修行以来头一次觉得肉身与精神全都空虚之极,走路都无气力,颓然盘坐于地,将体内残存的些许天地元气在穴道经脉中搬运来去,又过了半晌方才缓过神来。 他不免在心中暗叹一声惭愧,这才拱手与白松童子作别,回了自家溪庭洞,餐实饮泉了一番之后,又过了足足一个多时辰,路宁方才渐觉精神恢复得差不多了。 于是他再度运转玉锁金关诀,加紧吞吐天地元气,以备第二日再去烧火炼丹,根本就没时间去想别的事情,也无余力去磨练剑术。 第二日卯时,石室中的白松童子换了青竹童子,炼丹的程序却还是一般。 路宁今日有了经验,不论运转洪炉诀还是吞吐天地元气都略自如了一些,但毕竟修为有限,难以持久,到了酉时便又脱力,十分地狼狈。 一直如此坚持到了一月有余,路宁方才在日复一日的苦熬中领悟到了吞吐天地元气的要诀,玉锁金关诀虽然境界未曾提升,运转起来又厉害了几分。 过得三五日,他忽而又自参悟了几分催动洪炉诀的窍门,一来一去相加,终于能坚持到戌时。 第5章 三生转五世(上) 白松童子与青竹童子见路宁修行勤勉若斯,都在心中暗自嘉许。 路宁也知这段时日虽然艰辛异常,但对自身修行实有莫大的帮助,故此半点不觉疲倦,越发的加意苦修。 一月之后,托了紫玄洞天的福,他体内天地元气渐渐增厚,已经能坚持到每日亥时将至方才脱力,比白松童子当初所言时日还早些几分。 本来道门之法,一旦修炼到了第二境锻体练穴,非但要淬炼穴道、打通经脉,也要不断用高深武学砥砺体魄。 其实路宁如今可以用来练剑的时间根本不够,对修行可谓十分不利,但他如今久在石室之中炼丹,得了丹炉之中热力药力时时浸淫,数日后,竟觉出如此亦可锻炼体魄。 而且除此之外,连自己先前服食轻云芝果所积之阴寒之气亦一并消弭,诚可谓是意外之喜。 “师父虽然未传我破境之法,又要我花费这许多时间去帮忙炼丹,看起来十分苛刻,但如今我修为进境可也不曾落下,突破二境圆满直入巅峰有望,可见他老人家一举一动无不饱含深意,我可不能不识好歹。” 路宁心怀此念,心境也自放松了许多,用功自然更勤。 如此日复一日不间断的苦修,匆匆数月时光已过。 此刻路宁谨守温半江真人的嘱咐,并未盲目去翻越玉锁金关诀的藩篱,心法境界依旧停留在一十八重天,但是体内吞吐淬炼的天地元气却比当初刚到紫玄洞天时深厚数倍不止。 若要按照修行中人惯用的说法来衡量,路宁如今已然越过所谓的锻体炼穴圆满,成功踏入修行第二境的巅峰了。 进步之速,比起当初路宁在人间时自家修行来足足快着三五倍之多。 有了这般本事,路宁的日子略微轻松了一些,其体内天地元气十分充沛,已经勉强可以维持八个时辰的丹炉火力了,甚至还有余暇在炼丹之时与两位童子交流,讨问些修行之法。 这两位妖怪童子修为其实都甚是高深,放在人间也算是遮拦大妖了,许多修行上的疑难倒也能指点得路宁。 那白松童子话又多,与路宁相处下来关系甚好,故而炼丹闲暇之时,二童子便教导他如何进一步淬炼经脉穴道,如何借丹气锤炼肉身,如何从浅显的法术中领悟其中蕴含的道理,甚至还传了路宁几手剑术上的变化。 偶尔马奇也会来溪庭洞拜访,他乃是剑修,除了传授路宁一些根本的修行道理外,额外也指点了许多剑术上的窍要与禁忌,并将道门正宗剑术中的精义倾囊相授。 就连每日只在炼丹时才会现身一次的温半江真人,每隔十余日也会询问路宁修为进展,对于他提出的一些疑难困惑予以解答。 至此,路宁才算真正踏上了修行之路,从此不再孤身一人,有师父师兄并两个童子耳提面命、悉心指点修为,有洞天福地提供充沛天地元气,有玉实灵泉滋养身躯,有丹炉烈火苦其心智、灼其体魄…… 尽管修行境界碍于师父的“处罚”,一直停滞不前,但这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路宁对修行的理解却是深刻了许多,体内的天地元气也自日益深厚,与刚入紫玄山之时相比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甚至连白猿剑诀的修为也因为天地元气的浑厚而水涨船高,如今已然突飞猛进到了第一十七重天的地步,若不转为剑修,已然是进无可进了。 马奇有一日闲谈之时,听得路宁说自家剑诀修为与日俱增,不禁大感有趣,于是便亲自动手,再度试了试师弟的剑法进境。 结果路宁剑术进步之大,远比马奇想象的更甚。 当初在成京师兄弟第一次见面时,马奇剑上不带力道,纯以招数试探路宁之时,他不过能勉强应付数十招而已,才一分神便自落败,若非最后搏命的一剑颇有些气象,还入不得马奇这位真正剑仙的眼。 但如今却是今非昔比,路宁虽然数月时间不曾与人动手,但眼光、经验、见识以及本身的功力都自突飞猛进、一日千里。故此师兄弟比剑,路宁甚至一口气抵御了马奇百招以上的攻势,百招之后才开始落入下风,又勉强缠斗了二三十招之后方才无奈败北。 如此战绩,就连马奇也是啧啧称奇,叹息道:“还是师父他老人家思虑深远,我不及也……师弟,你身在局中,又可知短短几个月功夫,为何便能多接师兄我四五十招了?” 路宁略微沉思了片刻,方才道:“我功力、剑诀虽有长进,但想必也不在师兄眼中,不过这几个月里,我得师兄你和两位童子师兄许多指点,对御剑对敌之术略有了解,许是因此才能勉强多抵挡师兄几招了吧!” 马奇长笑一声道:“此言倒也不差,不过你虽然剑术上长进了一些,并不逊色一些学剑好几年的内门弟子,却不是能抵挡我百招以上的理由。” “此中奥妙,在于师弟你虽然未曾突破境界,却在师父指点下渐渐打牢修行根基,加之炼丹最能磨砺道心,故而你如今心境比当初在成京时安定许多,剑术上的威力自然而然便能发挥出来,若非如此,焉能分辨得清为兄剑术之中蕴藏的变化?” 路宁这才恍悟,其实以他的聪明才智,也并非不能直接戳破这层窗户纸,只是他毕竟身在其中,这才有些懵懂。 此时马奇稍加点拨,路宁便更加体会到了师父的深意。 “原来如此,多谢师兄指教,本来师弟觉得师父这五年之限,意在磨砺本身性情,故此每日都对着炉火自省本心,却未曾想透这一关节。” “原来师父也同样有意雕琢我的修行根基,却是我眼光浅薄了。” 至此路宁已经完全明白,什么处罚帮忙炼丹五年,这分明是温半江真人见自己修行根基太差,因此故意压了五年辰光,好重新打磨基础。 “师弟,你能如此想,已然不枉我一番教诲。” 马奇见这位新来的师弟不但性情好,悟性也是极佳,不免心中更加满意,“你当初入道都是自家琢磨,到底不够稳妥,如今得了师父亲炙,打牢根基,道途方才稳牢。” “不过师弟你剑术上的天赋也真个不俗,性情也合适剑修,不如禀报师父一声,直接转了根本道法算了,我猜想师父必定不会反对的。” 路宁闻言也有些心动,最终还是想起当初云雁子真人的告诫,说自己这脾气,转为剑修固然能够一日千里,但对道心磨砺反而有碍,日后难以突破元神一关。 此乃是修行前辈的忠告,虽然自己距离元神还有无数距离,但路宁却是不敢不听,只得婉言拒绝师兄,只道自己不喜剑修,还是过了眼前这一关之后,再请师父他老人家定夺的好。 马奇知道路宁所言才是正经道理,无奈之下也只得放弃了劝说,口中连道可惜,不过最后还是又传授了路宁一些修行中的秘诀,嘱咐他安心修炼,这才飘然离去。 而路宁自这一日起,更加坚定了信心,每日坚持不断的炼丹、自省、修行、习剑、悟道,对于师父、师兄和两位童子的指点,更是照单全收、牢记在心。 似此般心无旁骛的苦修,果然山中无日月,一晃三年多时间便过去了。 第6章 三生转五世(中) 三年时光沉淀,如今的路宁无论眼光见识、肉身修为并修炼经验全都大进,功力也自磨练得炉火纯青。 尤其是一身天地元气,积蓄之深厚简直浩瀚如海,远远超出了所谓二境巅峰所能企及的极限。 虽然他终究碍于丹田、识海、心宫三处未破,积攒的元气无法化作真气,但一样能够借助元气日夜冲击淬炼穴道经脉,温养肉身、反哺修为,功力可谓一日胜过一日。 甚至就连眼光高妙如马奇者,见了路宁如今的修为也不免连声夸赞,说难得他心态如此之好,这几年炼丹的光阴竟是丝毫不曾虚度,积累得如此浑厚元气,将修行根基扎得无比稳牢,日后必定可以厚积薄发,在凝练真气时一飞冲天。 路宁自己倒是没觉得有什么稀罕,毕竟入山之前的三年时光,他全都是自家琢磨修行,如今却有了师父、师兄的提点传授,自然获益良多,若是没甚进步,岂不是白费了温真人与马奇等人的一番好意? 只是与路宁道行法力顺利精进相比,三年时光过去,这一炉紫焰火丹炼起来却是越发艰难了。 尤其是那紫金炉中火焰威力渐涨,需要的天地元气也是水涨船高,炉中渐渐有药香散发出来,炉中九条紫色真火之焰飞腾,日日夜夜撞击丹炉,发出阵阵轰鸣。 路宁每日炼丹之时,只觉得那炉便是个无底洞,不论自己灌输多少天地元气,这口丹炉都照单全收,锻炼得炉中丹母宛如活物一般,与九条紫色真火之焰交相缠斗,并还发出阵阵龙吟虎啸之音。 依着青竹白松两位童子所说,此乃丹母龙虎交汇之兆,至此这一炉丹总算已经成功了一半,可谓上上大吉。 只是丹炼到此种境界固然是可喜可贺,但对于路宁这个烧火的小工来说,却是有苦难言。 原来那炉中的九条紫色真火之焰,积攒到了今日这般火候,真真宛如天上大日一般,每时每刻都自散发出无穷热力,渐渐透出炉身,把个紫金丹炉映照的半边红透。 此火不是凡间火,也非是寻常丹火,乃是一种紫离真火,内蕴乾天之气,化为九条紫色真火之焰,乃是温半江真人专为炼这一炉紫焰火丹而设,威力大非寻常,便是寻常散仙之辈遇上也难抵挡。 虽然石室之中有温半江真人设下的禁制,不怕火力外泄毁了雪竹洞,但连品质绝非凡品的丹炉都有些承受不住如今的紫离真火,更何况人的肉身乎? 故而石室之内的路宁与青竹、白松二童子每日炼丹之时,都觉得有些承受不住,须得时时用自身功力抵御这些火力对于肉身的侵蚀。 特别是路宁,他功力最低、本领最差,故此每日都仿佛置身洪炉之内,虽有真人赐下灵符隔绝伤害,却非得全力运转功力抵挡才能不被炉火之力所伤。 他有时甚至感觉自家也成了一颗丹药一般,在石室中被炉火煎熬运炼,其中的艰辛与痛苦实不足与外人道也。 即便路宁道心十分坚定,也常常得到马奇与两位童子的宽慰,但日日受此煎熬,心中难免也有一股燥热生出,特别是在面对炉火焚身之时,时不时便有些焦躁不安、烦恼忧愁,想要冲破束缚,舍了丹炉,好好发泄一番。 此倒不是路宁心境乱了,而是炼丹之时常遇到的外魔阻丹,乃是上天忌惮道门炼就的灵丹,常常在莫名之中降下灾劫,直入人心之中,任凭什么法术都隔绝不得。 因此道门炼丹才不能孤身一人,总须得有人护法,譬如令童子、弟子帮衬,便是为了避免这类劫数。 路宁对炼丹之道并不精通,好在青竹白松也不知帮助老爷炼了多少丹,因此总能提前发现不对,开口提点路宁。 有了青白童子之助,路宁虽然频繁为丹劫所影响,但终究还是坚守住了道心,以极强的意志力熬了过来,不曾在炼丹之时出半点纰漏。 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几次之后,路宁十分愧疚,便提有意向白松童子及此事,想要讨问个躲避丹劫的法子,白松却笑着对路宁说:“师弟,此便是传说之中的外魔阻丹,能凭空扰人心境,借人力灭这自然造化之道。” “不过,所谓外丹内丹总是一体,老爷炼这外丹,与师弟你想借道门内修铸成一粒金丹正是同一道理,哪里有能够逆天改命,却不渡劫数的道理?” 说到此处,白松童子有意看了路宁一眼,“休看如今是人炼丹,何如说是丹炼人?” 路宁听了这几个字,宛如当头浇下一桶雪水,由此大悟,灭了内心之魔,外来的丹劫自然也就无由生发,从此无论炼丹环境如何恶劣,他都是杂念不生,再不受心境纷乱之扰。 似如此又过一年,等到了第四年中,路宁炼丹之时也还罢了,不过是日日心神疲惫、肉身辛劳而已,只是不论他何努力,体内的天地元气都不能再增长,似乎已经积累到了极限,一百二十处穴道中天地元气充盈之极,随时有要满溢而出的感觉。 路宁因着师父不让自己随意凝练真气,怕体内聚集了这么多天地元气,忽然有一日自行冲破开始凝练真气,违背了师父严令,故此只得找了个机会,将这事禀报了温半江真人。 真人闻言,不过微微一笑而已,就便又传了一小段口诀给路宁。 此诀非是修行的心法,却是一种独特的窍门,可以将天地元气再行提纯、凝练,虽然无法进一步化作真气,但是能在体内积累更多的天地元气。 路宁得了这口诀,十分欣喜,于是又开始反复冲击淬炼穴道,积蓄天地元气,将原本已然十分牢靠的根基再度锤炼了一番。 直到五年之期将满,温真人那一炉令他吃尽了万般苦头的紫焰火丹也终于快到了火候,路宁方才感觉自己的肉身似乎已经到了极限,无论是玉锁金关诀还是师父所授口诀,师兄与童子偷传的各类法门,都难以让他再有半点进步了。 至于心性上的磨练,路宁这五年间,每日里都对着炉火一遍遍自省其身,不敢说性情大变,却已经稳重从容了许多。 硬要形容,原先的路宁就好似一块生铁,虽然坚硬,但仍有许多杂质,而且棱角锋锐。 如今得了温真人的五年磨练,他已然千锤百炼、由铁转钢,本性上依旧坚定刚毅,但锋芒却自收敛了许多。 不过要论这五年间路宁最大的变化,却还是要数他的肉身了。 在这五年的绝大部分时间里,路宁都完全沉浸于丹气之中,肉身根骨日日受丹气熏陶,已然大为改观,当年在修行高人瞧来甚是平凡的资质,如今已经变得可堪入目,足以算得名门弟子里的中上之列了。 除此之外,路宁周身三百六十五处穴道、七百二十处窍眼之中,也全被散逸出来的丹力走到,融入点滴丝缕的血肉之中,成为日后路宁一遇风云便化真龙的莫大机缘。 只是这其中的奥秘唯有温真人、马奇、二童子清楚,路宁本身碍于见识,还在懵懵懂懂当中,丝毫不知自己这五年的辛苦,实在为自己异日成就打下了一个无比坚实的根基。 日升月落,五年辰光究竟还是走到了尽头,算计时日,终于到了丹成之前的最后七七四十九日。 温半江真人眼见得紧要关头到了,便令二童子、路宁不得离开石室,须得十二个时辰片刻不停守护炉火。 就连真人自己,也是每日在丹炉前待足六个时辰,不住以自身的元神法力锻炼这一炉灵丹。 直到最后这一日,灵丹火候终足,龙虎已然交汇,那八十三种灵药配成的一副丹母被无穷真火锻作一体,全无杂质、混元一炁,色作金红、内含紫气,仿佛飞龙一般将九条紫色真火之焰一一吞下,最后仿佛都要生出鳞角一般,在丹炉中扭曲蟠动、无声咆哮。 真人见状,知道五年功夫不曾白费,丹药终于成就气候,这才长啸一声,将手掌一覆,五指垂下五道金光,从满炉烈火中轻轻一合,把那紫气金红捉将出来。 紫气金红此时若有灵性一般,似乎知道不妙,连忙扭动身躯要逃,却被真人把金光化作两朵莲花,三转两转间就将火焰光华尽数磨去,反掌一托,把九颗金红丹丸托在了掌心。 这丹见了风,立刻便有四颗化作飞灰,空留满室异香,只留下五颗指头大小,敛去光华露出紫色本体的灵丹来,除了其上隐有花纹,旁的倒也看不出什么特别来。 第7章 三生转五世(下) “恭喜师父(老爷)炼就灵丹!” 路宁和白松童子、青竹童子知道今日丹成,五年辛苦得了回报,此刻终于见得灵丹炼就,全都喜笑颜开,情不自禁的出言道贺。 这一炉丹炼制煞非容易,饶是真人法力高深难测、丹道老练,从未有半点差错,也足足用了五年功夫方才功成,还仅仅丹成五颗,犹有四颗遭了丹劫化作飞灰,空耗了无穷功夫。 以元神之尊炼丹犹自如此,可见这炼丹之事也真是艰辛至极,比自身修行丝毫不见容易。 温半江真人炼这灵丹派有特别用途,故而一直以来也不曾提起这一炉紫焰火丹到底有何灵效,欲要派何用处。 此时灵丹终成,他反掌收了灵丹,一拂袍袖熄了炉火,这才嘉许的冲路宁与两童子点点头,先对童子说:“老爷放你二人一月假,许你们不用侍奉在前,且去吧!” 二童子欢欣而去,真人便转头又对路宁道:“你这五年片刻不曾懈怠,炼丹着实有功,如今当初为师所言限制时日已满,你且先歇息三日,三日之后来洞中寻我,为师自有吩咐。” 路宁点头应诺,果然依言回溪庭洞歇了三日,甚至连每日的修行都停了,真个呼呼大睡了三日。 盖因这五年炼丹日子着实辛苦,一日也不曾停歇不说,单这最后的七七四十九天,更是片刻不敢松懈,以路宁不过第二境的修为,能坚持下来真乃异数也。 尤其是他身体的疲惫也就罢了,这五年中神魂亦是倦怠疲敝已极,故此真人开口让路宁歇息,他也就放下一切真就一连睡了三日,这才算是勉强恢复了几分精神,重回雪竹洞石室拜见师父。 如今室中的丹炉已然消失不见,地上凭空多了一汪清泉,正有几尾各色的金鱼在池中畅游。 温半江真人闲坐石室之中,正在看那些鱼儿摇头摆尾,见了路宁精神饱满,恭敬来拜,于是展颜一笑道:“路宁,为师罚你五年不得修行玉锁金关诀后半篇,也不许你学玄都剑诀二十四式,可曾因此怨过为师么?” 路宁连忙跪下道:“弟子万不敢有此糊涂念头,师父您磨炼弟子修行根基,乃是对我有所期许,路宁焉能不知?” 真人笑道:“我知你聪慧,道心也通透,故此早明白此乃为师故意压一压你,要磨磨性子、打熬基础,至于你这一段时日刻苦修行,也都在为师的眼中。” “只是却不知你这五年修为虽然勤勉,脾气秉性可曾改了不曾?” 路宁闻言略有些尴尬,踌躇片刻之后方才回道:“师父,弟子这五年里,除了修行之外,就是对炉火自省其身,平素里倒也有些感悟,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弟子虽然反省了不少时日,却不敢说就已经彻底转了秉性也!” 说到此处,路宁俯身跪倒,真个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师父了。 只是他这般脾气,想要叫他扯个谎哄骗师父几句,却无论如何也难做到,一如当年面对持剑问心时的境况一般。 温半江真人闻言不但不恼,反而仰头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你此言倒是有些真性情,要是你师兄马奇,必然要说弟子已经改过了,一定不让师父失望。” 他素知路宁实诚,在自家徒弟面前性情也甚是随和,当下还拿马奇打了趣,显然并不以路宁的回答为怪。 “你这些时日表现,为师心中已然有数,以你年岁而言可谓着实不易。” “只是还是得瞧瞧你心性到底如何,小子,你且看为师!”温半江真人说到此处,猛然间轻喝一声,声音震动神魂,就连双眸也自骤然一亮。 路宁猛然间听得这一句话,不禁抬头来看自家师父,就觉得温真人眼中神光闪烁,紧跟着自己便觉着头脑一昏、人事无知了。 等再清醒过来,路宁就见温半江真人面色十分喜悦,语多嘉许之意,“路宁,你已经经历住了考验,为师甚是满意,便许你进一步修行吧!” 说罢,真人便传了路宁许多奇妙的道法,并赐下好几颗灵丹妙药,都是极能助长功力、改善资质的上品仙丹。 其后路宁便在师父指点之下吞了丹药,着手凝结金玉真气,冲击周身穴位、五经七脉,自此在短短两年中便自第三境大成。 然后真人又派他出山游历,恶斗连连,最终赶在十年之期将至前突破到了第四境。 又自苦修了数十年之后,路宁一夜之间忽而成就金丹,终于得了紫玄山真传,被诸多长辈许为本门后起之秀,又在数百年间陆续修成元婴、法相、道果,周游天下几无敌手,天下各家各派好友无数,都说路宁乃是万中无一的天才之士,天生便是该修成神仙的。 等到温半江真人飞升而去,路宁在紫玄山独臂擎天,无论剑术法力均是雄霸天下,眼看着便要成就元神永存不死、长生久视。 结果渡三次天劫之时,忽有万魔阻道,无数妖邪来与他为难,其时若要放弃,万魔就此肆虐,只怕紫玄山有覆灭之灾,而若要渡过天劫,劫数与万魔齐至,紫玄山同样要毁于一旦,许多好友亡于魔难。 故此天下间有无数人,无论先前与路宁是敌是友,都劝他要上体天心,压抑本性,转圜时日求得各方助力,再觅机会渡劫。 路宁闭关三载,终于还是不肯违逆本心,单人独剑对抗天劫与无数妖魔,可惜到底还是落败,虽然侥幸在劫数中逃得了一条性命,却断了右臂,灭了道果,一身修为尽丧,紫玄山诸多师兄弟、门人与好友们也是死伤狼藉。 紫玄山剩余之人因此深恨路宁,将他赶出山门,逐入凡间,许多好友也反目成仇,要与他为难。 路宁无法,只得隐姓埋名,辗转回了自家家乡南阳郡万昌府太平县,却不想人间几番天翻地覆,如今太平县已然遭了兵灾,石路两家俱都翻为画饼,连半个人口都不曾剩下,只得流落凡间,成了个残废乞丐。 那时节天下战乱不休,以武力为尊,路宁断臂残生,身无缚鸡之力,故此日日为人所欺压,勉强俯首叩拜,得人施舍一口饭吃得保性命。 又有一个八十老妪,也是个花子婆,与路宁萍水相逢,几番相助之后相依为命,勉强结伴度日。 却不想有一日,二人忽然遭许多匪类欺压,路宁不论如何忍让都不曾得其饶放,又有一匪手持钢刀,恶狠狠就要斩杀老妪。 危急关头,路宁虽然自己告诉自己强出头无用,忍让或可求得一线生机,终是按捺不住以身相救,用左臂去挡钢刀,结果被那人一连几刀彻底杀死,就此一命呜呼。 死后仍然未完,路宁只觉得一魂缥缈,被两个鬼差黑白无常解往地府受审。 那两个无常半路之上索要人事,想路宁连乞丐都做的差点饿死,焉能有什么人事孝敬? 虽然他低声下气地求肯,两个鬼差却哪里肯饶过,见没得好处,便徇私将路宁鬼魂替了作恶的财主,要打入十八层地狱受罚。 路宁不服,在判官面前直言辩解,结果判官得了鬼差孝敬,只要屈了路宁,生死簿上一笔抹下,财主得投积善人家,路宁地狱受苦百年才能投胎。 因此他被投入各处地狱,受尽磨难、苦不堪言,偶然间遇上阎罗巡狱,路宁便窥得机会上告,只要阎罗做主判自家一个投胎转世,也不求其它。 怎料得阎罗也无面目,只说路宁诬告,路宁胸中一腔冤屈无处发泄,怒而指天喝骂,宁愿鬼死化为聻,血喷阎罗,被阎罗重重判了个转为畜类百世、世世不得好死。 于是便有鬼差压着路宁轮回转世投胎为羊,才刚刚下生便有大羊欺压,稍大又有牧羊犬撕咬驱赶,有孩童以顽石殴打为乐,有风霜雪雨之厄,浑浑噩噩间都忍将过去,终有一日母羊被牧羊人所杀,又要来宰路宁所化小羊。 路宁一口怨气不忿,最终顶伤主人逃入山中,没想到在林中遇着猛虎,虽然搏命之时用角伤了猛虎,却依旧啖了虎口,故此幽幽又转一世。 这一次却是转为蛇类,潜伏于污泥之中,与蟾蜍毒蝎为伍,以虫豸蜥蜴为食。 终究他一灵不昧,想要脱出泥潭之心不死,仗着蛇虫之属寿数不短,居然侥幸悟得了妖法,修炼有成,并且由蛇化蛟,渐渐养成气候。 只是这一次路宁却不曾张扬,又小心翼翼修炼数百年,非但不曾为恶,甚至还行云布雨、普降甘霖,救助世人不少。 直到有一日天降大雨,路宁悟得天机,正要借此机缘由蛟化龙,结果走蛟之时被天雷击打,又被偶然路过的修炼之辈为难,说什么要斩妖除魔。 路宁苦苦自叙修炼以来未曾伤人性命,行善不少,便是此时走蛟也是依着天命,并且约束洪水不曾泛滥,想要求得修炼之辈网开一面,然而以及苦求不得,最终免不得殊死一战,杀死了为难之人,自己也为天雷击顶而亡。 一连三生五世经历,路宁在天雷击顶之际犹自奋起反抗,但最终还是落了个神魂俱灭的结局。 便在天雷击顶、神魂俱灭的一瞬,路宁神魂之中猛然间灵光一闪,觉出不对来,紧接着浑身一颤,与肉身起了感应,整个人回醒过来,依旧站在温半江真人面前。 原来先前三生五世不过介于幻梦之间,距离路宁过来拜见师父,其实仅仅刚过去半柱香时间罢了。 第8章 紫府蕴神功(上) 路宁自幻梦中醒转过来,只觉得许多似是而非、似真还假的记忆涌入脑中,一时间任是他意志坚定,道心稳固,也要神摇目眩,恍恍惚不知所以。 温半江真人望着弟子那神情恍惚不定的模样,似笑非笑,自袖中隐起一颗碎裂成几块的珠子。 此物非别,乃是大蜃所产幻梦之珠,真人不擅幻术,故而以此珠为引,施法引了路宁入梦拷问道心,最终将蜃珠精华耗尽,却也借机窥得他的许多真性情,并不亚于真个让弟子转世几回。 半晌功夫之后,路宁才终于收摄心神,自纷乱的记忆中寻一条路出来,惊觉自己是何人,先前又到底经历了什么,猛然间想到幻梦中那些所作所为似乎全都不妥,一颗心吓得砰砰直跳,连忙对真人言道:“师父,弟子错了!” 温半江真人收起笑容,板起脸道:“路宁,你错在何处?” 路宁被问得张口结舌,也不知该如何认错,最终勉强道:“弟子炼心五年,似乎一无所成,枉费了师父一番苦心,过错大焉。” 真人摇了摇头,也不说什么,只让路宁站起,然后突然问他:“当日我传你玉锁金关诀后半篇与玄都剑诀二十四式,你可曾练过?” “弟子不敢!” 路宁战战兢兢,不明真人为何突然如此问。 温半江则点点头,突然用手一点,路宁怀中飞出一点玉光,迎风变化,落在真人手中,正是当初传法的玉简。 只是这五年间路宁虽然对此物珍而重之,却从不敢用神念窥探其中的内容。 这一次被真人收回玉简,他正自惶恐,便听得温半江真人开口道:“路宁,你炼丹有功,心地纯良、一心向道,虽有小过但瑕不掩瑜,为师今日便破个例,将你收为本门真传弟子!” “这玉锁金关诀从此之后你便不用学了,我来问你,本门有五大典籍,分阵法、剑术、内外丹、雷法、练气术,非真传弟子不可擅传,你今想学哪一门?” 路宁被这一番变化惊得莫名所以,张大了嘴巴怔在了原地。 他完全弄不明白,温半江真人方才拷问自己道心之事,明明自己诸多选择全都做错,也与真人磨练自己性情的本意不符,但师父为何却突然改了态度,最重要的是,他老人家居然还破例将自己收为真传! 要知道紫玄山乃是道门正朔,门下弟子向来分为记名、外门、内门、真传四类。 这其中,记名弟子只能学些通法,外门弟子多是天赋有限,没有太大前途的弟子,修为终其一生也难突破金丹。 而到了内门弟子,便能得门中高人亲炙,因材施教,学成仙家本事。 唯有真传弟子不同,乃是紫玄山真正的传承种子,向例只有炼就金丹之辈、并且前途无量才能晋升,列入紫玄山谱代传承,能够得授直指元神的五大典籍。 当初路宁便得了云雁子真人指点,若有机缘,当学紫玄山五大典籍中的练气术或是雷法,因而他往日与马奇偶然间闲谈之时,便曾有意问过所谓紫玄山五大典籍各自为何,有哪些奥妙。 马奇作为本门炼就金丹的真传弟子,虽然不敢将具体的修行法门透露,但五大典籍都有哪些,各自修行道路如何却是尽数告知了师弟,也替他分析了日后若有机缘,当如何抉择。 原来紫玄山虽然以炼丹之道闻名天下,实际上是道门极正宗的传授,绝非只有丹道了得。 想当初紫玄山开派祖师玄都子真人倚仗九大法门立派,每一门的名目之中都暗合“紫”“玄”二字,故此才有紫玄山之名,山中典籍可谓包罗万有。 直到后来因着数千年前天地大劫,门中前辈们无意中散佚了总纲、星宿法门、变化法门、神算法门四种真传典籍,紫玄山方才渐渐式微,脱出道门传承前列。 即便如此,紫玄山现存的五大典籍也全都是直指元神境界的旷世仙典,并不逊色昆仑山、蜀山剑派、混元宗与青城派这道门四脉中的奥妙道法。 马奇自己性子跳脱,喜爱剑术,故此学的是剑修秘传《紫微玄都诀》,共计有九大剑诀可以修炼。 温半江真人本身所学乃是内外丹法的翘楚《天地洪炉玄元丹经》,炼丹之术在紫玄山中能列入前三。 余下三部典籍,则是道门正宗练气之法《太上玄罡正法》,五大雷法互为奥援的《紫府玄功》,以及本门至高绝学之一的阵法之道《太玄密录》。 路宁于是又问马奇,《太上玄罡正法》、《紫府玄功》这两门典籍,哪一门更有助本身的修为? 马奇在本门之中交游广阔,与许多真传弟子交好,见识得多,便对路宁说练气法前途广大,但起步实在太难,真要说起有助修为,还是雷法性命双修,而且最善于渡劫,更有助于本身的道行功侯长进。 这一切不过是当日偶然闲聊,因为按照路宁的道心、资质与温半江真人的身份地位,他日后得列真传几乎板上钉钉,故此马奇才会提前将这些门中隐秘告之。 只是当初师兄弟闲谈之时,二人都万万不曾想到,短短五年之后,路宁连三境都还没入呢,温半江真人便突然将他收为了真传弟子,直接便要传授五大典籍这等神功给路宁。 忽然间便有天大机缘落在身上,又是身陷幻梦之后,连理由都甚是牵强,什么叫炼丹有功?自己不是被罚帮忙炼丹,顺带打牢根基吗?怎得突然间就被收为真传弟子了? 这一连串之事转折实在太大,就连路宁如此心志坚定之辈,一时间也是恍然无措。 温半江真人问话之后,便神色古怪望着自己,半晌未动,路宁张口结舌了半天之后,总算是没有笨到家,福至心灵间将诸多疑问统统撇开,直接拜倒道:“多谢师父成全,弟子愿学本门雷法!” 见路宁似乎早已有了准备,不需自家解释便自选定想要习练的功法,温真人也不以为异,当下便用手在玉简上一点,然后把玉简又化为玉光还给路宁。 “真法已传,为师便解了你的禁令,自今日起,你便开始好生修行紫府玄功吧!” 真人先是温言令路宁起身,然后方才仿佛不经意的说道:“不过为师虽然能破例收你为真传弟子,却不能做主免去十年之期,你如今自学玉锁金关诀起至今,当有近八年了吧?” 路宁在心中默算了一下,点头回道:“是!” “嗯,如此算来,尚有两年多时间可用……路宁,你可得抓紧些,早日将紫府玄功修至第四境的地步,否则若掌教真人依照门规将你逐出外门,收回秘传,为师不但不好担待,在掌教真人跟前也无什么脸面。” 路宁本来还想被真人收作真传,便无被逐至外门之虞,却不想颠倒来去,身份变了些,结果却未变,倒让他心中也是一阵苦笑。 对于师父的话,他也只得躬身道:“师父放心,弟子必定竭尽所能。” 温半江真人见他如此,面露促狭之色,“你若为难,没有信心做到这事儿,为师这里也有几种法门,保你一年之内就能直入修行第四境,便是媲美金丹之辈也非不能。” 先前马奇便几次提醒路宁,道门修行讲究兼收并蓄、厚积薄发,越是积累深厚对日后的修行便越有益处,故此千万不可眼光短浅,用些特别的法门妄图一步登天去走捷径,往后说不定便要用十倍百倍的辛苦去弥补,怎肯上这等恶当? 他心中也知这是师父故意捉弄,故此连连摇手推辞,“师父休要哄骗弟子,弟子只要自家修行,不要落入左道旁门。” 真人方才哈哈一笑道:“你倒警醒,也罢,这五年劳你费心费力,总不能光使唤你却不给些好处,日后你心中定要腹诽师父太过严厉,只会欺负徒弟。” “嗯,你且坐下,听为师给你讲讲这《紫府玄功》的玄机。” 当下温半江真人便封了洞府,令路宁静坐于前,将《紫府玄功》内中的奥妙对着他娓娓道来。 要知道温真人乃是货真价实的元神高人,修为已经到了不可思议的境界,虽然他本身精研的乃是《天地洪炉玄元丹经》,但是对于《紫府玄功》内容亦是了若指掌,说法之时剖情析理、高屋建瓴,路宁直听得如同醍醐灌顶,宛如眼前突然展开一片新的天地,顿时把先前的事情统统抛下,一门心思钻进这全新的世界。 第9章 紫府蕴神功(下) 一连说法三日三夜,路宁只听得浑然忘我,完全沉浸在《紫府玄功》的无穷妙法之中。 直到温半江真人讲完了金丹、元婴之奥妙,一路沿着法相、道果,堪堪快要讲到元神之境,方才住了讲,捻须笑道:“说到这儿也就罢了,元神前后的内容按照本门规矩,得你渡过二次天劫之后方许传授,日后你若有这一天,再来寻为师求法不迟。” 路宁得了真传,知道此乃绝大的仙缘,故而铭感五内,连忙大礼参拜,郑而重之向温半江真人叩了九个头,以谢此授法之恩。 真人坦然受了这些大礼,方才笑骂道:“道也传了,法也讲了,头也磕了,你不回自家好生修行,却在为师这里消磨什么时间?若非想让为师赶你不成。” 路宁这几天被温半江真人前后几番搓揉,如同戏弄婴儿一般,任凭他头脑十分灵光,却也猜不透自家师尊心中到底如何想的。 只是路宁心中认定了一个念头,那便是真人绝无害自己之心,故此只把许多疑惑藏在心中,依言拜别师父,回了自家溪庭洞。 回来之后,他虽然蒙师父开恩解了禁令,却并未急着依照《紫府玄功》的诀要修行,也没有去打通朝思梦想了五年的三境界限,而是躺在石床上,仔细回想着前几日发生之事。 依着路宁想来,先前幻梦之事当是考验,只是自己幻梦中的举动也不知是否契合师父的想法。 从结果看,虽然这五年炼心效用只怕并不算太大,性情也未完全改观,但应当还是勉强入了真人法眼。 而突然收为真传弟子一事,路宁自忖绝非是师父异想天开之举,而是从自己头一天踏入紫玄山,甚至当初龙华山收自己为记名弟子之时,便一环一环算定了的,其中必定饱含了无穷深意,只是自己智慧阅历不够,参不透师父的真实用意罢了。 想到此处,路宁情不自禁又自石床上爬了起来,将玉简取出用神念一扫,便见其中除了有《紫府玄功》一部外,尚有三百六十五处穴位真图一张,玄都剑诀二十四式一部,玉锁金关诀的内容却是不见了踪迹,想是真人将其抹去了。 路宁用手抚摸玉简上的花纹,暗自在心中揣摩半天,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将玉简一收,出洞去访马奇释疑了。 紫玄山门人稀少,温半江真人总共也只有三个弟子、两个童子,除了马、路之外,还有一个徒弟另居别处,因此雪竹洞中并无他人踪迹。 路宁出得自家洞府,便自循溪而行,不消得顿饭功夫,便自走到一处岩间石洞,正是马奇所居的半天云。 这处洞府入口在雪竹洞内,却曲曲折折甚深,后洞有个石台突出于山峰之外、藏于云中,景色甚是佳妙,故名半天云。 马奇嫌雪竹洞许多子洞狭小气闷,便选定了这半天云为居所,在此苦修已有数百年。 今日路宁到此,在洞外喊了三两声,便见马奇迎了出来,笑道:“我早知师父他老人家前些时日炼丹已成,着你修养几天,故而不曾前去打扰,怎么,今天可是得了师父吩咐,解了禁令,终于可以静心修炼了吗?” 路宁苦笑一声,便拉着马奇进洞,把前事诉说一遍。 马奇骤然听闻此事,也是惊讶万分,“师父居然收你做了真传,连紫府玄功都传授了?” “这却是奇哉怪哉了!本门真传惯例非金丹不得列入,你连真气都还没炼成呢,师父怎么就提前收你作了真传?此事若是被那些师叔伯们所收的内门弟子们知道了,岂不是连肺都要气炸?” 路宁摇了摇头道:“我亦是不明其中道理,只是师父说要破例,我也只好顺水推舟,先应了下来。” “哈哈哈哈,应的好,应的妙,以师弟你的脾气,我幸亏不在当场,否则说不定还要担心你一时转不过来弯,平白放弃了这大好的机缘。” “师兄说的哪里话,师弟我只是脾气不好,又不是蠢笨如猪,你这担心也未免太过了也!” 马奇借着话头打趣了路宁一番,然后才道:“师父传了你紫府玄功?此法精深奥妙之极,讲的是诸天雷法、性命交修,比玉锁金关诀深了十倍、百倍不止。” “本来你倚仗玉锁金关诀,只能修成金玉真气,但紫府玄功五大雷法互为奥援,若是以此作为根本功法,便能修成五种真气,任何一种奥妙都远在金玉真气之上……师弟,你却是打算以哪一种雷法入手突破境界?” 马奇与路宁这五年常来常往,如今交情深厚,又深知根本道法修行起来非同小可,关乎一生道途,故此忍不住询问起路宁的想法来。 要知道路宁五年前便站在破关第三境的门口,只需学得相应法门,轻轻举手一推便可以化天地元气为真气,踏入修行第三境,只是碍于温半江真人的惩戒,一直不曾真个闯关罢了。 如今真人禁令放开,却又传了《紫府玄功》,其中自然也有破关凝练真气之法。 只不过这一门雷法有五大支脉,能修成五大真气,各自玄妙不同,故而路宁经真人讲法、深通此中玄妙之后,他也不敢盲目破关,而是先来找马奇商议。 此时见师兄几句话就直指要害,点破自己用意,路宁便道:“正是要来与师兄商议,我欲以正反五行神雷或是阴阳两相有无形雷罡入门,先练就正反五行真气或阴阳有无形真气,不知师兄以为如何?” 马奇沉思片刻,方才说道:“我虽然不曾学得《紫府玄功》,但徐师伯门下八师兄仲孙厌也是学的此法,我与他交好,听他说起此法五大支脉,以万象真雷最难,雷府真形图最高,余下三大法门各有所长。” “仲孙师兄选了元磁神电入门,如今金丹已然到了八转顶端,只差一步就能金丹圆满。只是元磁神电专克天下各家剑术与庚辰金法术,修行起来也是极难,倒还是正反五行神雷和阴阳两相有无形雷罡入门还容易些。” “哎,毕竟你还有十年之期未完,须得抓紧时间破三境入四境,若是如此算来,师兄我觉得不如先练阴阳两相有无形雷罡最妙。” 路宁抚掌笑道:“师父前几日讲法时曾对我说,正反五行神雷乃是道门五行大术阐发,在世间流传最广,本来最适合扎根基。” “但若要练成此法,须得依次练就五行雷法,再反运五行去练反五行雷法,最后正反合练锻成一体,真气方可大成,故而十分繁复,虽无走火入魔之虞,却极耗费时间。” “我本来亦想一步步扎稳根基,但想着十年之期如今已经不足三年之数,阴阳两相有无形雷罡妙悟阴阳,修行较速,而且对冲破五经七脉中的阴阳二脉别有一功,若从此法着手,只怕突破第四境更有把握些,故此我心中权衡不下,这才来寻师兄解惑,想不到师兄也如此想,却是我俩不谋而合。” 马奇正要答话,忽然听得雪竹洞外有人呼喝,声音传进洞来,乃是有紫玄山弟子求见温半江真人。 听得喊话人声音熟悉,马奇不由笑道:“适才说起仲孙厌,他便来了,师弟你这几年日日炼丹,却不曾见过本门诸多师兄弟,今日恰逢其会,且与我一同出去迎一迎这位八师兄。” 路宁自然说好,于是二人结伴出了半天云,向雪竹洞洞门迎将出去。 却见着洞门外两个人并肩立于竹下,一人看去三四十岁,不修边幅、相貌丑陋,但是一身道蕴,气质十分出众。 另外一人看去不过十二三岁,身形矮小、面貌稚嫩,穿着一身绿衣,猛一看去倒像是街边顽童,浑浊闷楞,只是眼睛中透出一丝狡猾神气。 一见是这两人结伴而来,马奇不敢怠慢,连忙施了一礼道:“两位师兄,小弟有礼了。” 路宁在一旁也跟着施礼,马奇便对那二人介绍道:“秦师兄、仲孙师兄,此乃是我师温真人前几年新收的弟子路宁,一直随着师父炼丹,未曾见过诸位师兄,今日方才得闲,正与我叙话,却不想刚好遇着两位师兄。” 那两人本来还奇怪马奇身边跟随之人是谁,听说是温半江真人弟子,连忙也回了一礼,便听得马奇又道:“路师弟,你看这位老的师兄,便是掌教真人弟子,紫玄山七代真传之中排行第七,秦皓秦师兄。” “这个顽皮童子,却是徐师伯弟子,班辈排行第八,也就是我方才所说的仲孙厌仲孙师兄,你正可与他多多亲近,讨问讨问修行《紫府玄功》的心得。” 第10章 秘传返先天(上) 马奇说话惯是如此,秦皓并未以为异,只是笑骂了两句野贼,显然与他极是熟稔、谈笑不忌的。 仲孙厌却将路宁看了又看,方才道:“马师弟,你之前曾跟我提起过路师弟,说温师叔对徒弟太过严苛,五年不许他破境,加上这几年忙于炼丹,故此入得本门多年还是第二境的修为,怎得今日突然又提起紫府玄功来?” 马奇知道路宁被收为真传弟子之事,掌教申长河真人必然知晓,也瞒不得别人,故此大大方方回道:“师父前几日酬路师弟炼丹之功,故而收他做真传弟子,并且传了紫府玄功,只是路师弟尚未来得及修炼,故此我才说让他多多向你请教。” 秦皓仲孙厌闻言都是一惊,不禁对视了一眼,显然有些出乎各自的预料。 要知道紫玄山收徒一贯谨慎,不似有些门派那般门徒弟子上千,故而虽然名头高大,位列道门各派前列,传人却只寥寥。 这些弟子之中,真传之辈原先不过十一人,而且起码都有金丹的修为。 如今路宁忽然以修道第二境的修为跻身真传,成为紫玄山七代传承的第十二位真传弟子,由不得二人不大吃一惊。 只是他们道心修为都极高深,微微露出异色便自恢复,笑吟吟地又对路宁拱手见礼,这却是敬他同为真传弟子,与自己二人并列,而不光是看在温半江真人面上了。 路宁知道自己无论年岁修为都差着这些师兄甚远,故此十分恭敬,礼数上不敢有半点疏忽,“师弟侥幸得了师父传授,这几日正寻思要潜心修行,却不想有缘得见两位师兄,这却是我有些运道,可以多得些指教。” 秦皓笑道:“我学的练气术,本身道行也差,怕是指点不得路师弟,你还是去求仲孙吧,如今本门七代真传弟子里,就他与你学的是紫府玄功。” 仲孙厌于此道确实十分精通,路宁又是本门真传师弟,自然没有藏拙的道理,当下便细细问了路宁想法。 结果听路宁说起要在两年内以紫府玄功突破修行第三境,进抵修行第四境,连仲孙厌也是面露难色,“此事果然十分的难,温师叔这是作何打算,莫非有什么特别的缘故不成?” 路宁苦笑一声道:“师父对我多番磨砺,为弟子的,岂有不受之理?” 马奇连连冲八师兄使眼色,仲孙厌便知道这是好友让他想办法帮忙,故此也就不再多言,仔细在心中斟酌了半天,方才道:“我当初以元磁神电入门,金丹之后又辅修了正反五行神雷,才有今日的成就。” “不过这两项法门确实不合师弟如今的情形,果然还是以阴阳两相有无形雷罡入手最好。” “这路道法分阴阳、定乾坤,参破有无,妙悟玄理,修炼起来虽也是按部就班,但并无繁复之处,关隘较少,除了斗法之时妙用无穷,对于淬炼七脉之中的阴阳二脉也是别有功效,足以省去许多水磨的功夫。” 说到此处,他又看了看马奇与路宁,压低声音说:“况且你们是温师叔弟子,炼就阴阳有无形真气之后求师叔将灵泉放开,在泉水中修行阴阳两相有无形雷罡,岂不是妙哉?” 路宁不明仲孙厌之言究竟何意,马奇闻言却是一怔,在心中略一思忖,忽然笑骂仲孙厌道:“你这顽皮童子,也不知惦记我师父的灵泉多久了,否则怎能如此轻易便想到此节?” 仲孙厌哈哈一笑,“我若有幸渡过二次天劫之后,必定要辅修紫府玄功第三种雷法法门,因此拣定了阴阳两相有无形雷罡。温师叔的灵泉与此法门修行大为有益,我早有思量,准备到时候求师父替我寻个人情。” “不过我求师叔开恩不易,路师弟自然不需如此,马奇你便去偷了你师父的灵符,悄悄开了灵泉让路师弟修行,想必也是无妨。” 几句话说得大家都笑起来,路宁虽然不知其中的玄机,却也知道仲孙厌与马奇师兄十分交好,这些话不过是戏言罢了。 仲孙厌作为修行紫府玄功的行家里手,提出的意见十分中肯,见马奇与仲孙厌两位师兄都建议从阴阳两相有无形雷罡入门,路宁由此便打定主意,稍后便要闭关一段时日,着手修行此法以凝结真气,以晋升修行第三境。 几人又说笑几句,谈了一会儿最近听说的异闻趣事,秦皓方才道明来意。 “我与仲孙师弟今日来非为别事,却是来求温师叔,如今师父他老人家与大师伯闭关祭炼护山门的周天万象、九色毫光大阵,其他几位师叔伯也都云游四方,不在山中,只有温师叔炼丹未曾出门。” “我二人近日无事,欲去元都峰借罡风之力修行,却无人护持,去不得峰顶,故此才来雪竹洞叨扰,却不知温师叔如今可有空闲么?” 秦皓虽然班辈高些,但是当初因为一桩事,迟了百多年成就金丹,一步迟步步迟,故此修为反倒不及几位师弟,道行比马奇还差着一些,金丹只有四五转,仲孙厌如今修为比马奇秦皓倒是都高些,但也日日苦修不辍。 那紫玄洞天中有三十六峰,其中半数高出云天之上,最高的三处名曰灵都、元都、玉都。 灵都高度为三十六峰第一,乃是紫玄山护山大阵紧要所在,目前是紫玄山第一高手卢苍岭真人所居。 玉都则灵气最足、景色最秀,向例是掌教真人所居。 不过如今紫玄山掌教的九曲真人申长河也常年闭关在灵都峰,与卢苍岭一同祭炼山门大阵,守护洞天。 至于元都峰,在三十六峰中高度仅在灵都之下,不过山势险恶、较为荒凉,不曾有宫室殿堂,紫玄山前代高人便在此处布置了一处阵法,专一牵引罡风,用作磨练弟子之用。 要知道天地之间的无穷罡风,离地足有万里之遥,本身厚度也有数万里,专一隔绝人天两界,最能吹毁神魂、磨灭肉身,等闲修炼之辈,遇上一丝也要神魂俱灭,便是久经祭炼的仙家飞剑,往往都经不住罡风吹拂。 而元都峰上紫玄山前辈所设的阵法,乃是牵引少量罡风,用阵法磨灭了其中大部分威力,借了残存罡风之力用来修炼。 原先只有快到元神之境,元婴已然有法相乃至道果之力,才会借罡风威力锻炼神识,以作磨砺之用。 后来历代传人发现,修成金丹之辈,只要小心谨慎,也可以牵引少量罡风之力,淬炼自家一颗金丹,使金丹提升本质,有助修行,只是修炼时风险甚大,也不可一再为之,否则必伤根本。 秦皓与仲孙厌便是动了要借罡风之力修行的心思,只是元都峰高出云天之外,本身四周便有自然生就的罡风,凭他们两个金丹小辈焉能自己上得去?还须得本门师长出手护持才行,故此结伴来求温真人。 马奇听说事涉两位师兄修行大事,不敢再开玩笑,故此回道:“师父前几日炼丹已毕,打发了童子与路师弟休息,自家不知在洞中忙些什么。我这便前去通传,免得耽误了两位师兄的正事。” 说罢,他便让路宁带着两位师兄先去雪竹洞中前室厅堂稍待,自己则一纵剑光,往古洞深处而去。 路宁与两位师兄初见,不免一边走一边攀谈几句,先是遥祝申、徐两位师伯安康,又说了些自家这几年炼丹、修行之事,倒也不曾冷场。 三人正自行走叙话,便见金光一道飞纵而来,落地正是温半江真人,马奇也被裹在金光中带来。 秦皓与仲孙厌见了真人,连忙深深施礼,温半江挥了挥手,免了二人礼数,笑问道:“你们俩都要去元都峰借罡风修行?仲孙小子也就罢了,他距离金丹圆满已然不远,秦皓你功侯尚且不足,何必如此着急?” 秦皓苦笑道:“师叔,弟子当年骄横,不合与人打赌,以至迟了百多年成就金丹,如今悔之晚矣,怎能不快马加鞭?” “此番也是求了师父几次,他老人家才肯让我与仲孙师弟一同去元都峰,有意让八师弟带挈我这个不长进的,免得承受不住罡风,修为不进反退。” 温半江真人点点头,“你当初未入真传便能自创道法,修为一日千里,为本门一大异数,我们几个都许你为本门日后骄子,光大门楣。却不想你一时把心思用错,便迟滞许多岁月,如今可知道骄娇二气的害人么?” “师叔莫要打趣弟子,秦皓如今知道错也!” 秦皓苦着脸说道,马奇在一旁偷偷一乐,附耳将秦皓之事对路宁说了几句。 第11章 秘传返先天(下) 原来当初秦皓天资横溢,短短数年间就修成真气,天赋异禀,故此被紫玄山掌教真人收为弟子。 结果他三十余年内便修到第四境通达诸窍的极高境界,只差一丝机缘就可以凝就金丹,还能自创道法,斗法之能同境罕逢敌手,故此养就许多傲气,自以为是真仙种子,修道之路一片坦途。 只是秦皓万没想到,铸就金丹前他偶然与一个厉害对手比拼打赌,不想却输了一筹,一时间傲气上冲,自愿遵守赌约,宁可晚二十年成就金丹也不肯失却面子。 结果二十年忽忽过去,再想成就金丹却始终寻不着机缘,无论如何也难以寸进。 幸有师门照拂,掌教真人不计前嫌悉心栽培,秦皓苦苦煎熬了一百来年,把性子险些磨平了,方才忽然机缘萌动,结成一颗下品的二转金丹,被列入紫玄山真传,又花了一百多年时间才将金丹淬炼升华,晋级五转。 也正是如此,秦皓入门与修道比仲孙厌、马奇等都久,班辈靠前,修为转倒不及两个师弟。 只是他经历前番磨练,如今天份才算有了用武之地,奋起直追,进境上倒是比许多师弟都快,紫玄山第六代的几位前辈,号称紫玄七真的,全都对他十分期许,觉得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温半江真人今日也是见路宁在旁,有意警醒自家弟子,才故意打趣秦皓,倒并非真是隔了这许多年,才想起来教训师侄。 见秦皓苦着脸告饶,真人呵呵一笑,便也不在几个后辈面前多折损秦皓的面子,随手一袖笼了两个师侄,化为金光飞走不见,想是直奔元都峰去了。 马奇见师父走了,便对路宁道:“师弟,适才仲孙师兄所言,正与你我所思皆同,你现在急着破境,果然以阴阳两相有无形雷罡入道最为合适不过。” “至于他所说灵泉之事,都在师兄身上,你暂且不要去管,先炼就真气,抓紧时间打通经脉穴位,才好再论其他。” 路宁如今与马奇可谓情谊深厚,闻言有心道谢,却知师兄必定不受,因此有意打趣道:“师兄厚意,师弟日后该如何报偿?事先说好,若要我结草衔环、做牛做马,师弟可没有变小鸟,变牛马的本事。” 马奇骂道:“几日不见,怎么学得如此油嘴滑舌?你小子日后好好修行,在师父面前多些体面,叫师父他老人家少骂得师兄我几句,便是师弟的报偿了。” 说罢,他便催促路宁抓紧时间回去闭关,好早些凝结真气,免得耽搁了后面的修行。 路宁从善如流,拱手作别师兄之后便回了自家溪庭洞,将洞府本身的禁制发动,免得有人无意中来打扰,然后又焚起一炉静心香,静坐半日、调整心态。 直到全身心沉浸到紫府玄功之中,他方才开始逐步突破二境界限,炼化天地元气为真气。 路宁当初只有玉锁金关诀的前半篇,修为被死死锁在第二境,如今却不同了,紫府玄功作为直指元神的旷世仙典,内中包罗万有,其中自有冲破修炼各重境界的奇妙法门。 再加上他这五年来积累深厚,几乎到了道门第二境所能企及的绝诣,故此才微微一存神,便自引动体内深厚无比的天地元气,顺着一百二十处穴位缓缓运转。 往日路宁运行元气的轨迹,都是依着玉锁金关诀的秘传,在胸腹之间来回搬运,今日却是脱离了藩篱,经关、攒、维三经之后,宛如百川归海一般,沿着气脉疾冲而下,直奔丹田而去。 只是这股天地元气在丹田气海上轻轻一触,路宁便觉得有一股绝大的潜力阻在关隘之前,不令自己破关而入。 紫府玄功五大法门各有所长,刚开始修炼时着手的经脉穴位也不同,雷府真形图入手要一口气修炼天地五要,万象真雷则是三百六十五处穴道同修,故而这两大雷法都不适合金丹之前修炼。 元磁神电则是以泥丸宫与涌泉穴这天门地关两处为核心,兼修眉心识海与阳魁鼎经,繁难之处也不差多少。 正反五行神雷修行之时以心宫玄海为核心、兼修五脏,注重积累与根基,本是最好的入道之法,可惜修行关隘较多,光是初步祭炼五脏,便要花去许多年的功夫。 阴阳两相有无形雷罡也是循序渐进,以丹田气海为主,阴阳二脉为辅,虽然扎根基的效果不如正反五行神雷,斗法不如元磁神电,但论起对修炼的助力来,却是一等一的。 此时路宁便运转阴阳两相有无形雷罡的破关之法,唤作紫阳融雪法,依着口诀将被丹田气海之外天然屏障所阻住的天地元气不住震动,来回搬运六次,忽然间化为一丸紫色朝阳,照耀丹田气海之上,滚滚天地元气旋转而下。 那气海与气脉间天然生成、介于有无之间、玄之又玄的一道门户便如积雪遇到烈日一般,在元气作用下缓缓融化,最终化为乌有,气脉与气海之间通畅无比,再无半点阻隔。 若以自然中的水源比喻,路宁先前打通淬炼的一百二十处穴位便如同人工开凿的水井,三经一脉则是水井之间天地间自然生成的沟渠,得了天地元气灌注才能穴位经脉连成一体,化为一股有源之水。 只是这水前无去路,故此不论源头中生出多少水来,也只是在水井沟渠间聚集,终究有其极限。 那丹田气海虽然也是穴位,但却广大无比,宛如湖泊一般,丹田气海的门户一开,这些水灌注其中,立时便能化为汪洋一片大湖,与当初的涓涓细流不可同日而语。 若光是如此倒也罢了,修行破境的奥秘又岂止于此? 紫阳融雪法乃是专用于破关的法门,凝聚真气又是他法,路宁待得无穷天地元气在丹田气海之中来回运转,翻涌七次之后,方才依着紫府玄功秘授,以阴阳两相有无形雷罡的独特法门,将天地元气反复淬炼丹田气海,一口气冲刷淬炼三百六十五次,号为周天之数。 天地五要之中,丹田气海为气之祖,道家说宇宙大人身,人身小宇宙,路宁以特别法门淬炼丹田气海,其中自然而然便生发出一丝人身之气来。 这股气在人身尚在母胎之时便自然存在,但是随着人身诞下、时间推移,此气便会渐渐消散,道家名之曰:先天之气。 不过此先天非彼先天,绝非自然天地开辟之先,却是人身诞生之初体内孕育之气。 这一股气,蕴含人类胎中之谜、肉身奥秘,修炼之辈运转无数秘法,多年修炼,方能谋得一个复返先天,令丹田气海中生出这一丝先天之气来,与神之祖眉心识海中诞生的混沌之神,精之祖心宫玄海中生出的氤氲之精,同为凝结真气的不二种子。 路宁以阴阳两相有无形雷罡的法门催生出这一丝先天之气来,丹田之中无穷天地元气便宛如油锅之中忽而落入一块玄冰,骤然沸腾起来。 以先天之气为核心,最靠近的那些天地元气开始变化形质,由气状不住凝结收缩,最终压缩百倍不止,化成一滴元气之水,与先天之气结合成为一体,演变为色泽纯紫的一点种子,其上烙印一点玄奥之极的花纹,是为紫府玄功的种子符箓。 种子符箓一成,翻腾不休的天地元气便像是得了什么命令似的,也不消路宁催动,便自然生出一股旋转之力,绕着种子符箓盘旋不休,宛如磨盘一般。 最终,一滴一滴水一般的元气自磨盘下方滴落,悬在丹田气海之上,慢慢汇聚。 此气非别,正是修炼之辈渴求而不能得,一旦修成便可谓踏入修仙之门,再非普通凡人的先天真气了。 第12章 习练玄都剑(上) 这些真气还未经道法琢磨,虽然是紫府玄功催生,但还没有带上紫府玄功独特的法力烙印,故此只是名之为先天真气。 路宁沉浸内视,将一身积累深厚的天地元气一丝丝化为先天真气,足足用了一天一夜方才全部转化成功。 自此一来,他周身一百二十一处穴道、三经一脉之中游走的,便不再是天地元气,而是先天真气了。 这真气十分玄妙,比天地元气厉害十倍,也莫测十倍,甚至不用路宁主动搬运吞吸,那诸多受过祭炼的穴道与经脉之中也能自然生出一丝先天真气来,不断汇入丹田气海之中。 到了此时,路宁便终于踏入了修行第三步凝结真气之境了。 而且真气一成,辟谷功夫不修自能,虽然不能经年累月不食不饮,但旬日之内不吃任何东西,也能精神奕奕,丝毫不见损耗。 只是光如此还不算完功,先天真气刚刚凝结时最是菁纯,也容易驯服,变化其他真气,故此依着紫府玄功中的道法,接下来便要借着这个机缘修炼阴阳两相有无形雷罡,将这股原始的先天真气变化为阴阳有无形真气。 否则的话,先天真气最容易散化,时日一久这股真气便要连带着天地元气自行化入肉身,平白耗损功力。 当下路宁调五脏、合龙虎、转玉堂、存金液、化神风、定阴阳,先天真气阳极生阴,窈冥抱阳而下降,极阴继又生阳,以恍惚负阴而上升。 太阳少阴、太阴少阳,周而复始,轻轻巧巧把丹田之内无穷真气分作两下,一天一地,一阴一阳,周旋于丹田气海之内,循环往复,日夜不休,宛如周天运行、自然而然。 这一步功夫在紫府玄功之中有个名目,唤作“不识玄中颠倒妙,怎得阴阳自交感,周天宇宙混元象,诸法妙中法更真。” 到了这般真气两分,阴阳交感,便算是将紫府玄功这道门最为高妙的五大雷法之一初步练就,可以简单运使阴阳两相有无形雷罡的玄妙法门了。 不过,此时路宁丹田气海内游走的真气还不是真正的阴阳有无形真气,只是形而下之,勉强唤作阴阳真气而已。 日后,还需得他参悟阴阳大道有无形变幻的妙旨,真气纯粹,在有无形间自然变化,丹田天地随意开阖变幻,才能算得将阴阳两相有无形雷罡真正练成,成就一身道门上品的绝佳真气。 阴阳真气在天下诸多真气之中已然可以位居中品之列,十分奥妙,而阴阳有无形真气则与紫府玄功其它四大法门炼就的正反五行真气、两极元磁真气、天地万象真气、先天御雷真气同为上品真气。 日后倘若五雷合一,还能炼就紫府玄虚真气,超出上品,为天下间有数的超品真气。 不过真要到了那一步,又不知要经过多少岁月,踏破几多关卡,经历何种磨难了。 这凝结阴阳真气的过程说来简单,但路宁在分开先天真气之后,又足足花了七天七夜功夫才算完功,将一身一十八重天的玉锁金关诀化为十重天紫府玄功的修为,炼入紫府玄功的种子符箓之中。 又有路宁苦修多年的白猿剑诀,原本乃是散布周身血脉穴道之中,如今灵机萌动,亦凝聚为一枚色作纯白的种子符箓,也落入丹田之中,与紫府玄功种子符箓共同在气海内熠熠生光,与眉心识海内的佛性光辉所化莲花遥相呼应。 直到此时,路宁才可说得上是彻底稳固住一身真气修为,这才施施然出得定来。 多年桎梏一朝得脱,他此刻心情出奇的舒畅,微微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流动的阴阳真气,胸中不由豪情顿生,十年之限固然宛如一座大山高悬于首,但他此刻却是毫无畏惧之心,反倒有些跃跃欲试。 “昔年羁缚随风去,于今举步从头越。” 路宁微微动了动嘴唇,无声念了两句诗,以坚自身之志,然后才伸手入怀将恩师所赐的玉简取出,以神识摄取了玄都剑诀二十四式出来,打算以这道家玄门剑术练一练肉身。 当初乃师温半江真人说法时便有过指点,马奇日常修行时也嘱咐过路宁,修行之道,惯是一动一静、动静相应,静功多日之后,便须得转修动功辅助。 虽然说修行之境第二境名唤锻体炼穴,第三境则叫凝结真气,但实际上这两境的修行可以说是首尾相连、一脉而成。 故而突破第三境凝结了真气之后,除了不停吞吐天地元气,继续增长真气之外,一样要日夜以本身真气淬炼穴道,冲破经脉,以外功秘法锻炼肉身。直到三百六十处穴位、五经七脉全都一起打通,然后开天门启地关,五要俱破,方能进军道门第四境通达诸窍。 因此路宁虽然已经一举凝结了真气,却也须得以剑术锤炼身躯,才能让肉身跟得上道行修为的长进,免得灵肉两分,落下好多隐患。 细细将玄都剑诀二十四式看了几遍,路宁不住用心体悟这门剑诀的奥妙之处,琢磨剑招剑式的变化,而且他越是参悟,越是觉得其中的滋味妙不可言。 尤其是剑法中包含的意味,仿佛高悬不动、俯视大千,比之白猿剑诀的灵动变化来,显然大有不同。 路宁所学《紫府玄功》之中其实也有着三门剑诀,俱有神鬼莫测之威,但他却完全不做考虑,一心只放在玄都剑诀之上,这并非是因为那三门剑诀太难,而是玄都剑诀二十四式别有玄妙的缘故。 这一门剑术,之所以位列紫玄九剑之一,甚至以创派祖师真人的道号命名,便是因为此剑诀乃是紫玄山一脉所有剑法的根基,在本门九种剑法之中最能配合修为较低的弟子修行,招数平和中正、大气堂皇,乃是道门中极上乘的入门剑诀。 这门剑诀除了可以任意转修本门其它八大剑法,并将剑诀修为转嫁之外,还有一种令人垂涎的功效,便是最能淬炼穴位,一共二十四式剑法,分别对应两经六脉二百四十处穴位,每彻底练就一式,与静功打坐配合,便可以可以最快速度且毫无后患的打通周身十处穴道,深深加以淬炼。 故此只要将这二十四式剑法修成,除了剑术必定大进外,修炼之人本身修为也一样能突飞猛进,故而被称为天下一等一的入道剑法,威名播于天下道门。 若非如此,当初温半江真人惩罚路宁五年不许破境,为何也不许他学这路玄都剑诀二十四式?便是因为此种剑诀,一上手修为便会得益,继而突飞猛进,就算想停下来也不可得。 如今路宁禁令已开,修行玄都剑诀二十四式便无忌讳,他有习练白猿剑诀的珠玉在前,修炼玄都剑诀入门也自极快,当下以紫府玄功为根基,缓缓调和真气,存神运转玄功,不到一个时辰,便先将玄都剑诀第一重修成,化为一枚种子符箓存于丹田气海之内。 这一重剑诀修为在身,剑诀便算入了门,后续便要慢慢以真气修炼种子符箓,不断提升。 但路宁并未急着提升剑诀,而是先行演练剑招,把丹朱剑丸化为一口利刃持在手中,心中存想剑诀上描述的苍松意蕴,缓缓照着剑招变化依样画葫芦,轻轻巧巧将玄都剑诀第一式苍松式使出,然后一连反复演练了五十余次。 这一式剑法古拙苍劲,与白猿剑诀的路数确实大相径庭,但路宁此时功力已深,剑术本身亦有火候,这一式剑法虽然初学乍练,但第一次施展时剑上便隐有光华,招数自生威力。 其后更是一次比一次纯熟,一次比一次奥妙,到得第五十余次演练时,路宁只觉得四肢之中有十处穴道隐隐生出感应,有了松动之意,便知道自家已经得了些许苍松式的神韵,只消再加以苦练几日,辅以静功,便可着手开始淬炼这十处穴道。 第13章 习练玄都剑(下) 这也是路宁五年炼丹,厚积薄发,前几日又把紫府玄功练就,体内阴阳真气来回运行,才能如此容易就有了突破之象。 他自家也知道此中道理,但是终于还是在心中略松了一口气,对在十年之期内冲破第四境又增了几分信心。于是再接再厉,又接着习练了两式剑法,分别是白鹤式与山岳式。 那白鹤式招数飘逸,极重身形变化,与白猿剑诀颇有些相生相克之妙。 山岳式却是神意自生,巍峨不动,乃是防御的妙招。 路宁来回将这两式演练百余遍之后,也是略得其妙,与四肢穴道生出感应,这才见好就收,停了修炼剑法。 玄都剑诀二十四式,分上下两篇,上篇乃是大千十二式,专一对应四肢渊经、阳脉、阴脉、地脉的一百二十处穴道。 下篇的天象十二式,专一对应阳魁顶经、天脉、精脉、神脉的一百二十处穴道,俱都是易学难精,非得下十分苦功才能真正炼成。 路宁此番先把大千十二式中的三式剑术初步炼熟,这才暂歇了一口气,在溪庭洞中闲坐半晌,饮了些清泉泡的野茗,心情比之先前五年来,又自大有不同。 轻轻啜了几口茶,路宁不禁想起自己如今得了这般罕世仙缘,不但得入紫玄洞天,早早学成紫府玄功,还凭此突破了一重境界凝结了真气,正该去好好拜谢师父一番才是。 想到此节,路宁便去了乃师居室之前,本想好好谢一谢恩师传艺之德,却不想石室大门紧闭,温半江真人不知去了何处,连带两个童子也不在。 路宁怏怏而归,想起自己闭关修法练剑,十多天过去未曾露面,便半路改道,又去寻师兄马奇。 马奇一见路宁便抚掌笑道:“好小子,真气凝结,神华内敛,紫府玄功果然神妙,阴阳真气一成,便不能算是凡人,恭喜师弟,已然踏入仙途矣!” 路宁摇头笑道:“师兄莫要说笑了,我这点微末功夫,怎好妄称仙人?” “练就金丹之辈,凡人便呼为人仙、剑仙,你虽然未到如此地步,但真气已成,便叫个半仙也不为过。”马奇笑眯眯的回道。 路宁知道自家师兄惯会说笑,因此没好气回道:“半仙?那岂不是可以卜卦算命、断人凶吉?这却是个上好的营生!” “岂止卜卦算命、断人凶吉,便是去人间富贵处谋个法师真人的勾当,也尽够了,自然有享不尽的一世荣华。” 路宁摆摆手,叹道:“师兄,我如今还有个十年之期挂在身上,万一出了差错就要被逐到外门,你身为师兄,怎么还好意思打趣师弟?” 马奇嘿嘿一笑,这才罢了,将眼仔细看了看路宁,颔首道:“你这是练了玄都剑诀二十四式罢?我看你四肢有些穴位已有松动之象,若以真气日夕淬炼温养,想必数日间便可彻底打通……这二十四式剑法,你练成几式了?” “回师兄的话,我这几日闭关之后方才着手练剑,粗粗练成三式,尚且未得其中神髓。” “你往日素有习剑天赋,今日为何这等妄自菲薄?且待师兄我试试便知。” 马奇说罢,就将飞剑放出,也不待路宁答应便当心一剑刺来。 他师兄弟之间练剑也不知多少次了,故而路宁毫不慌乱,剑丸一展,便以所学三式剑法中最适合稳守的山岳式应敌。 马奇接连十余剑,都不曾攻破山岳式,不免心中暗赞一声,于是剑上加力,渐渐将飞剑威力发出一两分来,这才刺穿了山岳之势,却被路宁以白鹤之身法躲开,以苍松之遒劲反击,一时间倒也奈何师弟不得。 原来若论飞剑威力,以马奇金丹七转的修为,真要动起手来,一剑便能结果了路宁。 但这是同门较技、试演剑术,自然与斗剑不同,马奇并未真正发挥这口飞剑的威力,只把锋芒露出些许罢了,故而才容得路宁勉强以玄都剑诀抵挡。 “山岳横峙、飞鹤掠空、苍松遒劲,师弟你这三式剑法可不像是初学乍练。” 马奇试过路宁三招新学的剑法,在心中暗自推算一番,这才满意点头,招手收了剑光。 路宁自己却是猛然一怔,只觉得斗剑这会子运转紫府玄功,不知不觉中已然将右臂井华穴冲开,真气运行通畅,并且略略增长了一丝。 尤其是这一处穴道祭炼得甚是如意,不逊色苦熬多日所得,只要平日行功修炼之时略加温养,便无什么后顾之忧了。 马奇见状笑曰:“师弟你剑术上的天份果然甚是出色,这几式剑法虽然未曾真正练成,但也得了三五成火候,短短时日便有如此之功,可见除了我紫玄山这部剑诀确实非同小可,师弟你也是真的下足了苦功。” “依师兄看来,以你的进境,仗着玄都剑诀二十四式之奥妙,当可在一年半之内打通周身除天地五要之外所有穴道。” 路宁也在心中默算一番,方才皱眉道:“若是如此,时间却不大够也,打通穴位乃是水磨功夫,之后冲破两经六脉全赖水到渠成,也要累月才能完功。” “天地五要更是厉害,除丹田气海之外的四处,每一处约莫都要三月以上的功夫,方才能说有望打通,还仅仅只有有望,并不一定真能就行。如此算来,只怕师弟是赶不上十年之期了。” “不错,论道理确是如此,但是师弟你也莫要太过担忧,仲孙师兄当日便替你谋划过此事,阴阳二脉在别人看来困难,对你当不是什么难事,若无意外,足可节约你两月功夫,更可助长阴阳两相有无形雷罡的修为。” “这阴阳灵泉之事,包在师兄身上便是,师父他老人家若是小气不许,师兄便去求掌教真人或者大师伯,总不能叫师弟你为难。” 路宁见马奇又是自打包票,又是掐指算计时日,面色也十分凝重,可见一心为自己谋划,不由十分感动。 他正要开口道谢,便听马奇道:“师弟,今日为兄试你剑术,前后不过片刻功夫,你便突然打通了一处穴位,可明白其中的道理吗?” 此时路宁心中亦在琢磨,因此毫不犹豫的回道:“师弟心中揣测,剑术乃是杀伐之法,修行时不可闭门造车,故此方才师兄动手与我切磋,我先前所修剑术中许多不明之处便迎刃而解。” “玄都剑诀本就有助长修为之功,剑法上有了长进,自然更加有助于打通穴道,不知我猜测的可对么?” “不错,正是此理,所以我辈剑修除了日日苦练之外,也要多与人比剑试招,乃至生死相搏、命悬一线,这才是增长剑术的无上妙法。” “你根本道法选了雷法,但剑术上也不可抛却,否则修行路上便会缺了一环,与日后成就不利。” “师弟明白,所以真气一成,便来琢磨玄都剑诀。” 马奇点点头,十分认可路宁的选择,“你毕竟是我紫玄山真传,白猿剑诀学了不妨事,但日后终究还是要以本门所传为主。而且你多年来都是自家一个人练剑,缺少对手,虽然也有进境,但总有些许阻碍,非得常与人动手切磋才能明白玄都剑诀中隐藏的奥妙。” “只是这几日我金丹萌动,也有了突破一转之兆,因此要闭关一段时日稳固修为,我若闭关,雪竹洞里除了师父他老人家外,便只有两个童子,他们剑术有限,与人动手经验不足,怕是难以磨练师弟剑术。” 闻听马奇自承修行将有突破,路宁精神不由为之一振,“师兄,你功力又有精进,岂不是快要追上仲孙师兄了?真是可喜可贺!” 马奇笑道:“仲孙当初成就的上品金丹,如今已然九转有望,等我也到九转,只怕他已然金丹孕灵,可以引劫突破了。” “而且他修炼雷法,最利渡劫,我乃是剑修,应对劫数便不大容易,元婴之前我是追不上他的。“ “好了,不说我的事了,师弟你修行之事,为兄这几日反复思量,还是打算请师父出面,动用本派一件异宝助你练剑,庶几可助你在年许时间便将玄都剑诀二十四式全部修成,替你省下半年辰光,到时候便有更多时间用来冲破天地五要。” 路宁并不知道马奇所言异宝究竟为何,却知道温半江真人不在洞中,便将来之前拜谢师父未曾得遇之事说了。 马奇闻言,便转了念头,“此事正好,若是求师父,说不定他老人家还要推脱,锁魔镜现由大师兄执掌,便直接去求大师兄也就是了,左右不过是被他冷言冷语,责罚几句罢了。” 路宁听的莫名其妙,还待要问个明白,马奇已经一伸手抓住他,剑光催动,一道白光往雪竹洞外撞去,眨眼便飞出去老远。 第14章 得入锁魔镜(上) 紫玄洞天有三十六峰,马奇分开云路,御剑飞到其中一座缙云峰前。 此峰无洞,山峰半腰之上有一座缙云宫,也不甚富丽堂皇,内中却云烟飘渺,有天上仙苑之感。 马奇与路宁到了缙云峰下,不敢擅闯,而是远远停了剑光,沿着山路而行,到得一处石牌坊之下。 路宁抬头看去,便见这牌坊乃是青石堆垒而成,其上有“凝真”二字。 凝真坊下立有两个黑衣大汉,好威风!但见得:面如生铁、体若金刚,高下有丈许身材,浑身藏万斤气力;颈缚玄巾,双耳金环迎日放光,身着黑衣,腰悬利刃寒气森森;常在山中行走护法,每至人间降妖除魔。 路宁见了这两个黑衣大汉威风凛凛,不免运足真气,用双眼一观。 如今他这眼中有了真气灌注,虽然依旧未得法眼真传,眼力却比当初强得多,一眼看去,便觉出两人浑身隐含药氛,灵气不似生人。 于是他不免问马奇道:“师兄,这两位又是何人?莫不是也如白松青竹一般,是大师兄点化的精怪,看守门户的不成?嘿,这一身浓郁药气,怕是什么千百年的药材成了精了。” 马奇低声道:“你才拜师几年,自然不知其中就里,这却不是什么精怪,乃是因为我紫玄山弟子稀少,山中少人操持杂务,故而当初大师兄求了掌教真人和温师叔,用本门秘法炼了几炉玄巾力士丹,凑成一百零八颗,供本门中人驱策使唤。” “这丹数目不多,故此除了师伯师叔他们,就只有少数几位班辈在前的师兄有,我们师父差使惯了青竹白松,所以不曾显化玄巾力士丹使用。” 路宁这才恍悟,要知道这两个黑衣大汉虽然看去有些憨气,但法力着实不浅,也有金丹以上的战力,既然能操持杂务、供人驱策,灵智当也有一定程度。 因此他也更加钦佩掌教真人与自家师父,居然可以夺天地造化,以灵丹化为生灵一般的力士,真是玄功难测。 马奇对路宁讲了玄巾力士的由来,这才对那两个力士喝道:“吾乃温半江真人门下马奇,来拜会大师兄,还不速与我通传了。” 那两个玄巾力士其中一个一拱手道:“仙长稍待,某这便通传。”然后手指一道黑光投入半山腰宫殿之中。 不一时,那宫殿里一道金光射出,凝在半空中仿佛一道金桥,一头伸入宫中,一头垂在马奇与路宁跟前。 马奇昂首而上,路宁随之,便见那金光一收,瞬息间已然带着二人投入宫殿深处,停在一处三层大殿之前。 就见殿前站着一人,身着白袍,气质脱俗,头上一顶七星冠,背后斜插一口宝剑,面色冷峻袖手而立。 马奇一见此人,连忙拉路宁见礼不迭。 方才来时路上,马奇已经简单介绍过这位大师兄李元阳,其人乃是本门七代真传之中的大弟子,修道年头之久几乎与小师叔明云山等同,师父卢苍岭真人亦是六代中的大师兄,班辈最长,一身法力渊深难测。 众师兄弟都传说他法力几与诸位师叔伯并肩,是紫玄山师长们心中默定的下代掌门人选,故此身份与别不同,饶是马奇一贯顽皮,见了他也不敢放肆。 李元阳见了马奇与路宁行礼,微微点头,这才仔细看了看路宁道:“都说温师叔最近几年新收了个弟子,名唤路宁,可就是你么?” 路宁躬身答应,李元阳微微一皱眉道:“道行修为是紫玄山弟子的根底,温师叔收了你为弟子,又传了紫府玄功,可见期许极高,不过你入门也有七八年了吧?居然刚刚突破真气,修为到底浅薄了些,还需努力才是。” 这件事路宁也不好多解释,只得诺诺应了,马奇待要分辨,却还未开口,便见李元阳将身一侧,“两位师弟难得来我缙云宫,还请进来叙话。” 马奇知道大师兄冷面惯了,不敢多言,于是同路宁一并入了缙云宫大殿,三人在殿中几案前分宾主坐定,便有几个玄巾力士上前,在几案上布了香茶果子。 “好东西啊!” 路宁见识不广,犹自罢了,马奇见了眼前这些东西,却不禁笑道:“还是路师弟面子上来得,我往来大师兄宫中也有不少次,这玉笋茶还真没喝过几次,许多果子我看也是掌教师伯上次去昆仑山带回来的稀罕物,这次却是生受了大师兄了。” 李元阳面容不改,微微用手一点,便有个暴栗凭空打在马奇头上,打的他将脖颈一缩,不敢再说。 他这才对路宁道:“路师弟第一次来我缙云宫,师兄也未曾备得见面之礼,我宫中这玉笋茶也就罢了,不过是从凡间移来的茶种,得了紫玄洞天的灵气,制成茶后能补益些元气,果子却是前些年掌教师叔去昆仑山看望一干道友时带回来的,因我恰逢其会,得师叔赏赐了几个。” “这昆仑玉棠天下闻名,也是世间难寻的异种,吃了有助打通窍穴,我知许多师弟们修为已高,自身都用不上,故此不肯轻易糟蹋了,浪费天地间的机缘,一向收得甚紧,倒叫他们说嘴许多年。” 路宁这才知道这些茶水果子如此珍贵,想当初温半江真人在龙宫中所享用的也不过如此,因此站起身来连连道谢。 李元阳招手让他坐下,“师弟,你才凝结阴阳真气,多喝几口茶,用些果子,当能省你几日水磨功夫,只是切记不可依仗外物,到底还是要靠着本身勤练。” 路宁点头应了,马奇虽然知道师弟一贯刻苦,修为低下另有缘由,但见大师兄连珍藏的果子都拿出来分享,可见对路宁甚是厚待,故此也就不再多言,乐得尝尝昆仑玉棠什么滋味,只是吃了一个便知道珍惜,偷偷用袖子笼了两个,打算回头送人。 李元阳也不管马奇弄鬼,见路宁饮茶食果,坦然自若,言谈举止进退有度,明明修为不够,但也只饮了一杯茶,吃了两个昆仑玉棠便不再伸手,知道这位师弟是把自己的话听了进去,不免在心中暗自点头。 几人用了会儿茶水果子,闲谈几句之后,马奇方才拱手道:“大师兄,路师弟入门时间不长,功力尚浅,玄都剑诀二十四式也才刚刚着手修行,我欲求大师兄开了锁魔镜,让路师弟进去磨练剑法,助长功力,却不知大师兄觉得可方便么?” 锁魔镜乃是紫玄山镇山法宝之一,虽然不能用于斗法,却也是品阶高达八阶的天下奇珍,李元阳若非本身修为足够深,身份足够高,还不能得以执掌。 此时他闻听马奇此言,微微一怔,又把眼来看路宁,心中思忖不定。 原来前几年李元阳偶然间在山中遇着温半江,问候见礼之余闲谈几句,温半江真人自称刚收了个徒弟,虽然有许多不足,但日后未必不能为紫玄山一放异彩。 李元阳知道自己这位师叔一贯眼角高,等闲之辈入不得眼,谈起这个徒弟时居然略有得色,因此记在心中。 今日刚见了路宁时他还有些奇怪,心说连温师叔都十分看重的弟子,怎么入门多年修为还如此之差? 他也是向不出门,消息闭塞,当日遇到温半江真人也没多问几句,故而不知路宁被罚五年不得突破到修炼第三境,修行后续功法,眼下这点本事还是刚刚修得,因此十分奇怪,这才会偶然动念,赐下玉笋茶和昆仑玉棠来。 此时又听马奇替路宁求情,要入锁魔镜磨练剑术,便有了考较之意。 第15章 得入锁魔镜(下) 以李元阳的身份,当然不会亲自动手,便微微颔首道:“锁魔镜虽然是本门镇山的法宝之一,但本身炼来也是为了门中诸位师长与弟子应用,马奇你修为尚算勤勉,来借用未尝不可,路师弟的修为尚不足,只怕未能承受锁魔镜之威。” 原来这面锁魔镜,其实非是斗法之宝,也非护身之宝,而是洞天之宝,内蕴五重洞天,乃是当初玄都子祖师游历天下时随身的一处洞府。 后来祖师在紫玄山开创山门,得了紫玄洞天,要这随身洞府无用,便用了一枚上古神镜为体,把洞府炼入其中,化作第一重洞天,后来又得紫玄山历代高人苦心祭炼,共得了五重洞天在内。 紫玄山门人弟子周游天下,仗剑驱魔,若有那罪大恶极、孽深似海的,不论是道魔两家的修行之士还是巨妖鬼怪,当场便诛杀了。 但降妖伏魔之时遇上的敌人,总有罪不至死却又不好一纵了之的,便拘禁在锁魔镜中,让其在镜中世界生存,免得为祸世人。 后来此举成了惯例,除了妖魔之外,紫玄山门人弟子得了用不上的法器道书、天材地宝,又或者什么血脉特殊的生灵、前途不小的异兽,便也收到锁魔镜里。 久而久之,那些生灵便自繁衍开来,故而如今这锁魔镜中的五重洞天,绝非一片尸山血海,而是别有秩序,宛如世外桃源,已然自成一处世界。 作为天下有数的炼丹大派,紫玄山虽然人少,历年积累已自不少,往往又有许多别派的高人为了求丹,用了许多稀奇东西来换。 故此无数年下来,这锁魔镜虽只是八阶法宝,内中却藏着天地万物,号称紫玄山第一座宝库。 便是紫玄山掌教申长河真人,或是温半江真人要炼丹,缺了什么材料,也常来锁魔镜中寻找。 不过马奇带着路宁来此,却并非为了寻找什么天材地宝,而是因着锁魔镜中押着许多妖魔鬼怪,这些家伙本就寿命悠长,多年来自家繁衍,又生出许多小魔小怪,数量多不可数。 紫玄山的门人弟子欲要磨练剑法,或者要在战斗中寻求突破契机,除了去周游天下,往往便在锁魔镜中找那些与自己境界相当或者超出之辈争斗,庶几可以有所成就。 本来以路宁的修为,距离能入锁魔镜磨砺还差着一些,但马奇计算时日,若不用些手段,只怕时间不够,这才将主意打到了锁魔镜上头。毕竟自己这位路师弟,道行虽然稍差,剑术上却有几分本事,真进了锁魔镜,起码可以适应第一重天的世界。 因此面对李元阳的问题,马奇倒是十分坦然,“师弟我近日金丹萌动,有了些突破之兆,正打算闭关一段时日,说不定能令金丹再经一转,不过暂时还用不着锁魔镜。” “但是路师弟却有些紧要事,非得靠锁魔镜中无穷妖鬼魔怪磨练剑术不可,他的剑法我亲自试过,有几分火候,第一重天应付无妨,还请大师兄看在我师父温真人面上,暂借法宝一用。” “哦?既然你如此说,若是路师弟出了事,却是要应在你的身上了,须怪不得大师兄我。” 李元阳本来打算让路宁略试一试身手,再决定是否许他入镜,此时见马奇对他颇多赞许,态度又坚决,居然就不再多言,直接点头同意了。 只见他将左手一张,一面月华也似镜光显现,足有桌面大小,光灼灼竖在殿中。 此并非锁魔镜的本体,乃是用镜光显现一处出入的门户罢了,又有一道光华化为一道符箓,落入路宁掌心之中,乃是出入通行锁魔镜世界,联络李元阳的灵符。 马奇算着大师兄本来性情,还预备再求恳几句,却不想李元阳轻轻巧巧便答应了。 他不知道这是当初温半江真人有言在先的缘故,还以为大师兄突然转了性情,不免十分惊讶。 但此番机缘难得,马奇却是不及多想,连忙对路宁道:“师弟,这便是锁魔镜的镜光,你速速进去,自然有大师兄护持你,去跟镜中无数妖魔鬼怪斗法磨练。” 说罢,又递了个法宝囊给路宁,“上次师父收了你的法宝囊,我便寻思什么时候再送你一个,此乃是我自家这几年抽空炼的一个法宝囊,内中有一袋紫玕玉实,几葫芦灵泉,还有些得用的丹药法宝,足够你在锁魔镜中使用。” “此去机会难得,莫要怠慢,好生磨练剑术、提升功力,方才是正经。” 马奇一边说,一边用手一推,路宁身不由己便一跌,整个人投入那镜光之内,李元阳这才将法一收,转头对马奇道:“你倒是热心,如此照拂师弟,自己修为为何不多上心些?早日修成元婴,也不至于日后埋怨自己空耗大好光阴。” 闻听师兄之言,马奇立刻便觉有些头大,连忙躬身道:“大师兄说的是,我这便回去闭关,路师弟这边,还请大师兄多多照看。”然后也不待李元阳回话,他便自一纵剑光走了。 李元阳也不拘这些礼,令玄巾力士将方才待客的茶水果子收了,回了自家修炼的后殿,心中不免琢磨,倒要看看温师叔这个得意的弟子究竟如何,因此一面修行,一面分出一丝神识去了锁魔镜中。 再说路宁,他被马奇一推,身不由己便入了锁魔镜的镜光内,一时间只觉得周身有无穷潜力压制,昏头转向地似往无穷无尽的高处投去。 百忙之中,他还不忘一展手中灵符,却不想此符只有出入锁魔镜、联络李元阳之功效,却不能飞行,连催了两三下,都不见有什么功效。 路宁又不好为此小事便唤大师兄来救自己,故此连忙催动紫府玄功,阴阳真气运转全身,只觉头脑顿时为之一清,再举目望去,原来自己并不是往高处飞去,实则是头下脚上从高处坠下,眼见着距离地面上利刃也似的岩石似乎也只有咫尺之遥了。 突然遭遇险境,路宁也自被吓了一跳,脑中灵光一现,忙将玄都剑诀中的白鹤式身法使出,以衣袖兜风,在空中一个转折,略微调整了身形,改了头上脚下,不至于一头撞在地上。 只是若这般样子落地,即便仗着有真气护体,路宁自忖双腿只怕也难以保全,他来锁魔镜中乃是为了修行,却哪里敢上来就受重伤?因此连忙从怀中掣出了丹朱剑丸,却是打算靠着传说中的道门飞腾之术——御剑飞行脱困。 要知道道门弟子修炼到了第三境凝结真气之后,若是有一口上好的飞剑,往往便要修行御剑之术,以真气御剑,隔空催使、变化无穷。 究其根本,全仗丹田气海之中所孕育真气通灵变化,可以离体也生感应,灌注于剑身之后便可以临时让一口宝剑隔空受真气主人的操控,随着真气精粹和浑厚的程度不同,以及御使飞剑的法门高低,先是离身七步飞空变化,再是百步之内飞剑对敌,然后随着功力渐深,才谈得到御剑千里之外取敌首级。 除了御剑之外,又有一种法门,可以催动剑光,短暂身剑合一,一般有两种用途,一是身剑合一,疾斩而出,对敌时使用,威力比单纯催动飞剑本身要大些,乃是救命伤敌的绝招。 另外一般功用便是身与剑光短暂相合,然后借御剑的法门飞腾半空,达到御剑飞行的地步。 自从前些时日凝练了阴阳真气,如今路宁在紫府玄功也有十重的修为,按理说足以短时间御剑飞腾,只是他还没来得及试演过身剑合一的御剑之法,此刻身在半空,眼瞧着就要摔落在地上,只能勉强冒险一试了。 当下路宁鼓荡一口真气,全力灌注在丹朱剑丸上,回想玄都剑诀中记载的身剑合一法门,一声大喝,那丹朱剑丸得了诸多阴阳真气催动,骤然膨胀为一道斗来粗的剑光,将路宁身形一裹,勉强斜斜飞出去数丈远,然后便自真气一溃,重新开始往地面掉落。 第16章 何人打旗门(上) 这御剑之法与身剑合一都是剑术中高超运用之法,路宁虽然早就了解其中道理与法门,却还从来未曾真的演练过,如今匆忙之间偶然一试,没想到居然能够一次成功。 虽然飞出数丈剑光便自崩散,真气反冲上来,他自身也觉十分不好受,但总算改了下落的态势,身形由自上疾坠而下变成斜飞而出,泄去了四五分下坠之力。 瞅准这个时机,路宁把剑一收,双掌连连往地上拍出,一股股真气拍在地上,反冲之力只震得他手臂酸麻肿胀,却又再度泄了几分力道。 最后眼见得地面近在眼前,他不得不双手抱头,合身寻了个并无石头的所在一滚,这才狼狈不堪的落在一处山坡之上。 “早知如此,来见大师兄之前就先把御剑之术和身剑合一好好练练了,却是我觉得暂时用不上,不曾用心研究,一时疏忽,竟落得如此尴尬局面。” 终于脚踏实地,路宁只觉得周身上下无一处骨头不疼,衣服也破了好几个大口子,着实有点狼狈。 好在方才应对及时,并没有伤在实处,真气运转下碰撞之处都已然好了许多,路宁这才长出一口气,摇头有些自责。 其实不论御剑隔空对敌还是身剑合一、御剑飞行,都是要等到真气充沛,境界高深,并且剑术磨练到了一定程度,才能勉强学步。 路宁这些年来剑术上磨炼倒算得勉强够用,真气上却限于时日颇有不足,本不该如此勉强自己。 但适才危机关头他却是想起当初玄乘道人曾说,第二境的梅道人都能勉强用练气术裹着自家肉身御气飞行十数里,路宁想着梅道人既然能飞,自家如今功力远在梅道人之上,应当也成才是,故而才动念一试。 他自己却不曾想过,剑术与练气术的效用岂能混为一谈? 那梅道人的飞行之术不过是练气术的一种运用罢了,御剑飞空、身剑合一与御剑飞行却都是剑术极高明的技巧,非剑术、剑诀与真气三者完美配合不能学步。 因此方才御剑飞行的时间虽然短暂,却也足以证明路宁无论修为与剑术都已到了一定火候,即便在方家看来不免贻笑,在他这个境界与年纪来看却也足以自傲了。 这一切从无人与路宁说明,故此他也不知自己其实展露出了一手剑术上的不凡天赋,还责怪自家剑术掌握的慢了,反省一番之后,方才有心情打量起四周来。 却见四下里空间浩浩荡荡、无穷无尽,天上有煌煌大日,地上有群山峻岭,俨然又是一处天地。 先前与马奇飞来缙云峰时,这位师兄曾简单说了说锁魔镜世界之事,虽然言语匆匆不够周详,但路宁也借此猜测出眼前这片天地应当就是锁魔镜的第一重洞天了。 此处镇压的妖魔鬼怪全是修为在前四境之辈,若有渡过一次天劫、金丹以上的修为,便要在这片洞天存身不住,被捉到上面的第二重洞天中镇压。 当然,在锁魔镜中,也不能有天劫下降,全都是在外面渡过天劫的妖怪被镇压在内,若是锁魔镜中土生土长的,却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过得了天劫这一步。 至于路宁落脚的这一处地方,却是一片荒芜的巨岭,其上山石耸立,零星生了几棵老树,也无妖踪,也无魔痕,看起来十分荒凉素净。 他又转用望气之法往远处看了看,只觉得目力所及之处的远方有一座无名高山,山势极为奇特,与四周地形完全相异,其下又有数条大河蜿蜒,山峦丛林深处郁郁葱葱,数十上百股妖气魔氛在山川河流之内上冲云霄,光华闪耀不定,必定有什么厉害的妖魔藏身其中。 路宁眼力还不够高,看不穿它们的藏身之所,只能透过望气术所见光华推算,这些妖魔大多都是天妖第三变及其以下的修为,偶有几个突破到第四变的,却都在无名高山的最深处。 路宁自己只能算是道门第三境的初步,刚刚入了真气之门,只要是天妖第三变的妖魔修为便在他之上,故此不敢胡乱走动,回首见自己脚下这片黄土覆盖的枯岭内中也隐有妖气,岭上却十分广大,勉强可以存身,便四下打量。 寻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一块岩身深深藏在黄土之中的巨石,路宁便用真气灌注丹朱剑丸,在巨石上深深地挖出个洞来,算是自己短暂的容身之地了。 做完这一切,路宁一低头钻进岩石洞中,舒舒服服靠着石壁坐下,这才自怀中取出马奇临别时相赠的法宝囊来。 这件法宝囊形制古雅,材料上乘,内中隐蕴宝光,比起路宁得自树妖的法宝囊来强出不知多少。用本门法力打开一看,里面除了马奇所言紫玕玉实、灵泉葫芦、一瓶紫玄生灵丹之外,还有几件黑色道袍,一套三支小旗。 道袍乃是紫玄山一脉惯着的式样,玄地白纹,不过是些普通货色,刚好可以替换先前破烂的旧衣服,那三支小旗却不得了,乃是一件法宝。 路宁一见这三面旗子炼制的手法,便觉出此宝路数熟悉,乃是用正反五行神雷的法门炼就的,旗杆用了几根雷击木,旗面乃是玄蚕丝织成。 这等材质用来炼制法宝只能说是一般,不过内中居然祭炼得十一重禁制在内,可算得一件二阶下品的法宝,故此威力远在丹朱剑丸之上。 马奇乃是剑修,学的紫微玄都诀,自然不会炼制这种宝贝,估计是不知什么时候求了仲孙厌师兄炼制的,只看这法宝囊中诸物准备之充分,便知马奇师兄实在是为此费了不少心力。 按理说马奇也不是没有更高阶的法宝,便送了路宁一两件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那样路宁还磨炼什么剑术?还就是这等低阶的法宝才得用,既能护身,也不妨碍路宁出手降魔、磨练剑术。 以小见大,由此便足可见马奇用心之深之细,路宁自忖虽然与他一师之徒,相互友爱乃是常理,但这位师兄的拳拳关爱之心也实在是令自家心中一暖。 “马师兄为我之事多番劳心劳力不说,甚至还耽误了本身修为,几次向人求助,日后我不论成就如何,都当尽心报偿才是。” 经此一事,路宁对马奇更加感念,虽然这旗子并非什么特别厉害的法宝,只不过是一套用雷法炼就的二阶旗门,但毕竟路宁根本路数亦是雷法,催动雷法炼制的旗门比起其他宝贝来更加厉害三分,有了它,路宁便是遇上等同道门第四境的妖魔鬼怪,起码也能有活命之机。 细细把诸多事物看了一遍,路宁方才收了法宝囊,只取出正反五行神雷旗门,先祭炼了这旗门最为核心的一重禁制,将法宝初步掌握,用阴阳真气催动,化为三道雷光隐没在大石头周边,以为防护隐蔽之用。 之后他才盘膝坐定,开始运转起紫府玄功,吞吐天地元气修行,顺带治疗一下先前受的些许小伤。 这锁魔镜里自成世界,第一重洞天里也有灵气,盖因此乃是紫玄山放养生灵、孕育天才地宝的宝库,然后才是作镇压魔头之用,故此灵气须得充足,倒也不亚于外间的紫玄洞天。 只是此灵气乃是天地间的清气,道门中人采之无妨,也孕育得天材地宝,许多凶戾恶兽、修炼邪法的便用不上它,魔门弟子更是须得吞吐天地间的重浊之气修行,故此紫玄山倒也不怕在锁魔镜里养虎为患。 第17章 何人打旗门(下) 休看路宁如今只是在石头洞里盘坐,周边环境简陋是简陋了些,吞吐天地元气化为阴阳真气的速度却真不比在雪竹洞中慢多少。 这一番打坐,眨眼便是七八个时辰过去,先是将玉笋茶补益的元气炼化为真气,又把昆仑玉棠的效用引动,一口气将苍松式所引动的右臂穴道一连打通三处,然后才运转紫府玄功,以阴阳真气温养破境以来四处新打通的穴道。 同时亦自反复淬炼真气,稳步提升这门雷法本身的修为。 正自用功间,路宁忽然觉得真气一颤,却不是修为有变,而是感应到了外间正反五行神雷旗门有了动静,这种感觉,似乎是有什么妖魔或者生灵到了附近,有意无意触动了旗门一般。 身在险地,路宁也自不敢怠慢,连忙收了玄功,站起身来往石洞外看去。 要知道旗门类的法宝施展之后,都惯有遮掩之能,旗门内看外面自然是清清爽爽一目了然,旗门外看里面,却是一团迷雾或者一派光华,瞧不分明。 故而路宁在旗门内往外看去,只见外面站着两个妖怪,各自拿着兵器,其中一个妖怪眉分五色、干枯精瘦,也不知是什么东西作妖,手中拿着一支枯木长杖,正小心翼翼触碰着旗门被激发后显露的光华。 另外一个妖怪大大咧咧,手持一柄紫金大锤,双角峥嵘阔口巨鼻,看模样倒似是个牛精。 这个牛精倒也看不透旗门之内究竟有什么,不过眼中满是喜悦,只顾盯着旗门光华,差点连口水都滴了下来,口中嚷嚷道:“造化,造化,想不到今日却是老牛我的造化到了。” 眉分五色的妖怪闻言把眉头一皱,“牛哥,那碎石却是我先看到的,宝贝的光华也是我先激发的,怎得就是你的造化到了?” 牛精把眼睛一瞪,紫金大锤挥动生风,“谁看到的何妨,还是谁能拿得到手才是正理,二弟,你难道打得过老牛我不成?” 眉分五色的妖怪只好闭嘴不言,他乃是一只四百年纹雀成精,妖族与道魔佛三家一般也分境界,号为天妖九境,又叫九变入妖王。 天妖前四变虽然与魔道两家前四境修炼道理不同,但实力上基本相等,从血脉境、变化境、妖气境到易血境,至第一次天劫为止。 天劫之后,方才成就一颗妖丹,号为妖丹境,分三种不同道路修炼,此境界在妖族之中都叫大妖,故而又被人称作大妖境。 再其后便是灵变境对应道魔第六境,神髓境对应道魔第七境,混沌境对应道魔第八境,吞天境对应道魔第九境。 而吞天境再渡过三次天劫,便号为妖王,与道家元神,佛门罗汉,魔教真魔几乎等同了。 这只鸟精与牛精都修成天妖第三变,能够变化人身,体内孕育妖气,打通了最少一两百处穴道,筋骨皮肉俱经锻炼,只是在妖族自家看来,不成妖丹都是普通小妖罢了。 尤其这牛精原身的血脉天赋还在纹雀之上,修行年头也多了几十年,故而本领比鸟精大不少,虽然有些不忿,眉分五色的鸟精也只能乖乖当个老二。 牛精大喇喇的将宝贝划归自家名下,知道鸟精必定不愿出力了,他也不以为意,径自走到旗门光华之外,左右上下打量了一番,暗自忖道:“前些日来往这黄土岭上多次,从来也不曾见着这光华,此必是刚刚出世的一件法宝,怎得不是老牛造化?” “若得了此宝,再有二弟相助,浮山千里之内我老牛便也能得个字号了。” 想到这里,牛精更是得意,心中宛如百爪挠心,也不与鸟精商议,便将紫金大锤摆动,往正反五行神雷旗门上砸去。 天下妖族,九成九都是没有传授之辈,只能靠着天赋血脉修行。 似牛精、鸟精这种小妖,更是学不到什么精妙的法门,若非投入各家各派、各门各户中谋个出身,往往便只有修行血脉中参悟出的些许妖法,也不似道魔两家法门极多,能炼就无穷法宝飞剑,故多是把本体或者什么天材地宝用一身妖气反复淬炼,修成对敌的手段。 比如鸟精,便是被镇压之前从某个大树妖处求了一枝掉落的枝丫,多年来用妖气灌注,修成一柄木神杖。 牛精则是机缘凑巧,在锁魔镜世界中得了一件一阶的法宝紫金锭,他也不通炼宝之法,故而用了百年苦功将紫金锭中原本的禁制洗炼了,重新炼化为一柄紫金大锤,因为材质上乘,再加上妖气灌注,威力比起原来也不次多少。 牛精此时以紫金大锤一锤轰在旗门之上,便有如凭空打了个霹雳也似,轰隆一声震天动地,路宁在石洞之中也觉得浑身大震。 那正反五行神雷旗门未得催动自发运转,旗门外青白赤黄黑五色光华同时一闪,便有一道青光飞起,化为一道乙木青雷朝牛精砸去。 这一道雷不过是这件法宝自行反馈发出,而且因为路宁只掌握了一重天禁制,故此这雷比当初路宁用的掌心雷、梅道人的五雷法威力也就仿佛,虽然雷法克制妖族,也不太被那牛精放在眼里,紫金锤横将过来,把青雷挡住,只震得那老牛退后三步。 牛精见状不惊反喜,笑道:“这法宝有些厉害,却不知是个什么物件,待我夺下来看看,若能凑个一对锤子,岂不是大妙?” 于是仗着力大无穷,更兼肉身强横,仿佛金刚力士一般夯叱夯叱举锤不住砸着旗门,时不时被一道五行神雷反震出去,居然晃了晃脑袋便行若无事,随即又自上前。 “此妖肉身修为有成,更兼膂力过人,掌中紫金锤也颇坚固,若是被他这般硬砸下去,怕是要伤了我这旗门的元气。” 路宁细看了牛精与鸟精修为,不免在心中暗自掂量。 若依着他的眼力,那鸟精不过也才凝练妖气初步的修为,妖鸟之身打通一百五六十处穴道罢了,妖气本质更是远远不如阴阳真气。 牛精虽然比鸟精强些,也只是多打通了二三十处穴道,不过因着血脉缘故,他这具肉身比鸟精强横许多,因此战力高出一筹来。 换句话说,这两妖虽然也都有天妖第三境的修为,却不会高过路宁太多,正是他试招的好对手。 因此路宁在心中盘算衡量之后,便打定主意要借机探一探锁魔镜世界第一重天世界的虚实。 他先用紫府玄功中的敛息法门封住本身气息,使外人看不清自己的身份来历、修为底细,然后在洞中轻喝一声道:“是谁在攻打我的法宝?” 话音方落,路宁便将身一纵,跳出石洞,半空中把旗门一收,化为三支小旗放好,同时横剑胸前,正面对上两妖。 那牛精正发着性子,一气狠砸之下忽然没有对象,紫金锤猛地落在地上岩石之上,只打得满地火星四射,偌大一块青石四分五裂,飞溅起许多碎石。 牛精受了反震之力,身形不免挫动,又见洞中飞出个人影来,不知来者为谁,故而被唬了一跳,连忙收锤往后一跳,鸟精也将手中长杖一举,护在牛精身侧。 这还是路宁光明正大,故此并未借机出手,否则刚刚若是乘机出剑,牛精说不定便要吃点小亏。 只是他不屑如此,待到牛精撤回去和鸟精会合在一处,方才用剑一指道:“你两个是哪里来的精怪,居然敢砸我的护身法宝,莫非是欺我掌中宝剑不利么?” 牛精本以为洞中应是不知从哪里流落来此的厉害妖怪,故此十分提防,待得见了路宁面目,便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毕竟这妖怪眼力有限,也看不出路宁的底细虚实来,只是隐约感应到对方有修为在身,但比自己还要弱一些,又见路宁身量不高、弱不禁风,年纪看去也不大,心中便有轻视之意。 因此牛精把锤翻过来往肩膀上一扛,不屑大笑道:“二弟,我道这黄土岭上哪里来的宝贝,原来是多了个小道士在此,也不知他是个什么东西变化,胆大包天,居然还敢拿剑指我,你瞧着可笑也不?” 第18章 起意收二妖(上) 鸟精修为较差,反倒警觉性甚高,眯着眼睛在路宁身上上下打量。 有敛息法门在,他既看不出来路宁其实乃是人身,也看不出他一身紫府玄功的修为与阴阳真气都是道门真传,并非寻常野妖可比,只能勉强瞧出对面之人修为应与自己不相上下,掌中剑亦品质不凡。 再想想先前收起的五色光华也当是入阶的法宝,鸟精心中不免有些打鼓。 “锁魔镜世界向来宝贝稀少,老牛有数百年修为,还是走了大运才弄到一柄紫金锤,眼前这家伙却有两件法宝在身,怎么想也不似是普通角色,我兄弟俩今日莫要撞上铁板了也!” 他在心中暗自思忖,因此并未与牛精凑趣,反而把掌中的长杖紧了一紧。 牛精却完全不将路宁当成一回事,把簸箕也似大手往他面前一伸,“小子,老牛也不与你啰嗦,把先前那五色光华还我,老牛便放你一条生路,否则的话,便叫你尝尝牛爷爷这柄紫金锤的厉害!” 路宁瞧出面前这牛精是个夯货,虽然出言不逊却也不以为忤,微微一笑道:“你若有本事,自家来取便是。” 牛精闻言大怒,毫不犹豫的将身一纵,跃到半空,紫金锤宛如泰山压顶一般砸下,口中嚷道:“好小子,老牛便给你个便宜,打死你吧!” 路宁见他招数势大力沉,紫金锤光华隐隐携带风雷,显然不是凡兵,故此不肯力敌,先撤身闪过,再以玄都剑诀中的三招剑式相迎, 一人一妖各持兵器恶斗,十余合转瞬即过,路宁却是堪堪落在下风,只办得招架闪躲,显示出牛精大锤的百般威风来。 一旁掠阵的鸟精见此情形倒是把心放下一半,看出路宁招数十分浅薄,空有三式精妙剑术却没有练到家,故此只能在牛精大锤之下勉强抵挡,并无半点反击之力。 牛精得了便宜,精神倍长,也是呼喝出声、连连发力,一锤紧似一锤,一锤猛似一锤,看去倒是威风凛凛,占足了上风。 这两只妖怪哪里知道,若论武艺,路宁自入紫玄山这五年里剑术突飞猛进,早已不是当初的江湖菜鸟,真要把八八六十四式白猿剑诀使出来,用不了二三十招就能战败牛精。 只是他看出这妖怪招雄力猛,却是试招的好材料,故此只肯用苍松式、白鹤式与山岳式三招对敌,磨炼玄都剑诀,这才容得牛精如此放肆。 果然四五十招将过,路宁已然觉得这三招剑式纯熟许多,身上又有几处穴道隐隐发热,微微有了松动迹象。 再过二十招,路宁剑招虽少,却是来回变幻,威力渐渐显露出来,反过来压制住了牛精,直打得这头老牛大呼小叫,锤法上却渐渐慢了下来。 鸟精一见大哥落了下风,虽然兄弟之间没甚感情,却也有一两分相依为命、互相扶持的关系在,不能坐视不理,故此戾啸一声,双臂抡动木神长杖加入到战圈之内,要双斗路宁。 这只鸟精修为是差了些,却是紫玄山门人百多年前刚刚镇压到锁魔镜中的,当年在外间世界也曾拜望过几个山中的前辈,会过些妖类中的朋友,因而掌中木杖招式算是有过传授,颇有些精妙之处。 故此他的武艺比牛精这个土着纯以膂力压人要强上一些,长杖抖动间批亢捣虚,乃是瞧准了路宁剑招不全的缺陷,逼得三式剑法相互之间无法配合变化,生生将他的剑路封住了一半。 如此一来,路宁再想压制牛精便自不能,只得用剑随手遮拦,不能再反伤二妖了。 “也罢,光凭三式玄都剑诀看来是赢不得这两只妖怪了,还是换了白猿剑诀吧!” 路宁眼见得用玄都剑斗不过二妖,不免心中一声暗叹,忽然间便转了白猿剑的路数,飞腾纵跃、变幻身形,一口丹朱剑丸宛如猿猴手中的仙桃,位置飘忽不定、神出鬼没,直杀得二妖一阵手忙脚乱,短短数招之间便又将场面拉回平手。 随着路宁阴阳真气运转,一十七重白猿剑诀的威力逐步叠加到宝剑之上,那牛精与鸟精打着打着,忽然觉得自己掌中兵刃上的压力渐渐沉重起来,就好像对面这个年轻小子手中拿的不是轻巧短剑,而是一头洪荒巨猿手中掣着重如山岳的铁棍,随手一挥自己便招架不住,直被打得浑身汗出如浆、连连后撤,却怎么也逃不脱路宁剑锋所及之处。 这便是没得真传的妖族面对正经修炼之辈时的窘境了,路宁真实修为固然在二妖之上,但也只是稍胜半筹而已,以功力论决不能以一敌二还将两妖压着打。 但牛精鸟精这一身斗法之能就太过稀松平常了,鸟精稍好些,牛精若不是力大,还无什么招数威力可言。 路宁的剑术却是得了两家真传的,白猿剑诀本就经过多年修炼,品阶已在十七重天。玄都剑诀二十四式虽然修行时间还浅,但如今也结成种子符箓,配上阴阳真气已然小有威力。 再加上路宁受马奇和白松青竹二童子五年的指点,剑术比之当年可谓脱胎换骨,如今只将真本事拿出五六分来,两只小妖便要招架不住。 此时休说鸟精懊悔,便是牛精也是在心中暗暗叫苦,深恨自己不该擅自动手,惹翻了这个厉害的对头。 这两妖本就不是那等凶戾之辈,此时见识到路宁的厉害,知道此人必定是大有来历之辈,心中早便生出了几分畏惧。 又勉强斗了十个回合,牛精眼见不是对手,又逃之不脱,居然猛地将紫金锤一抛,丢到一边,自己则往地上一趴,连连叩首道:“小牛服了也!上仙莫要再打,且留小牛一条性命!” 那鸟精本来还在犹豫,此时见牛精先降了,不由暗骂了老牛几句,早知道这货如此不靠谱,自己先前便跑了也罢,何须斗这一场? 于是他也把长杖一丢,往地上一拜,只是不说话,叩头如鸡啄碎米,一边叩一边心中暗恨道:“这头夯牛!我还是从外界而来,见识得广,倒不及这头牛是锁魔镜中土着,居然如此奸猾,见机比我还快!” 路宁打着打着突然没了对手,见两个敌人忽然间就先后抛了兵器,伏在地上磕头求饶,不免有些好笑。 他也知道锁魔镜世界里少有真正凶恶无匹、作恶多端的魔怪,大多数都还是有根性的,才能在紫玄山诸多前辈高人手下留得性命,仅仅被镇压在此。 因此见了二妖举动,路宁也不怕他们有什么阴谋诡计要暗害自己,微微后撤了两步,把剑收在肘后,调息片刻,心中便是一喜。 原来斗了这一会儿,他左足中亦有一处穴道已然松开,眼看着再以真气稍加温养,便可以稳固下来了。 之所以进境如此之快,一来是靠着路宁前面五年积累深厚,二来也是紫府玄功作为直指元神的宝卷,雷法中极殊胜的妙道,刚开始修炼便有许多灵效,绝非玉锁金关诀所能比拟。 只是似这般穴道不冲自开的好事,可一可二、并不能再三再四,许多藏在体内更深处的穴位还是要慢慢磨炼才能打通,因此路宁心中一喜之后,便暂时略过此事,用眼细看了看两妖,见他们并未有逃走或者突施暗箭的迹象,方才仗剑喝问道:“你们可还要再打么?” 两妖连道不敢,一起把屁股撅得更高,仿佛两只藏入草丛的山鸡。 路宁瞧他们状似十分老实,这才问起两妖姓名来历,来此为何。 那牛精便自述叫个牛玄卿,盖因本体色黑,又是头牯牛成精,方有此名,自出生便在锁魔镜世界之内,也不知父母为谁,因何落入此间,只因血脉中有些神通,寿数悠长,五百年间自家修炼成精,养成手段。 第19章 起意收二妖(下) 而鸟精则是外边世界,东海边上有个高阳山,山中一只四百年纹雀成精,名唤黄公焞。 一百多年前,紫玄山七代弟子中班辈第三的穆颜光采药高阳山,这只鸟儿眼大无神、胆大包天,因为自家看中的一株灵药要害穆颜光。 却不知这位紫玄山的三师兄名声虽然不显,修行年头却久,早就成就元婴,妥妥的散仙高人,黄公焞这点微末道行却哪里被放在眼里? 也就是穆颜光性子平和,面对暗害未曾理会,一袖子将这鸟儿连同整个山头的药材都笼了,全都送进锁魔镜里。那些灵药被紫玄山中众多高人挪去哪里了谁也不知,单将黄公焞丢在锁魔镜第一重洞天里自生自灭。 这只鸟儿在锁魔镜第一重洞天里游荡了七八十年,因着修为太低,也不知受了多少苦。 后来偶然间结识了牛玄卿,两妖修为相仿,却都不是那等喜欢伤生害命的凶恶大妖,故此这一二十年间就结伴在这黄土岭下居住,共同开辟了一处山场,取了个二仙洞的名号,与牛玄卿并称黄土二仙,勉强凑在一起做个搭子互相扶持,免得被附近其他厉害的妖精魔怪欺负。 也是这一牛一鸟今日该着转运,闲来无事出门时路过黄土岭上,黄公焞禽鸟出身眼光锐利,无意中看见黄土岭地上有些碎石,上面痕迹宛如刀削,知是利器所为。 他们两妖就住在黄土岭下,见状生怕岭上来了什么厉害人物,有碍于己,故此过来查看,随后无意中触动了正反五行神雷旗门,不合觊觎这件法宝,这才引出了路宁这个对头灾星。 “原来是我处事不谨,方才引来了这两只妖怪。” 路宁听得两妖把前番事情讲述,这才微微点了点头。 他见这两妖妖气纯粹,并无什么血气魔氛夹杂在内,知道两妖所言不虚,平生并未做过什么恶,便是血食也少,倒是个正经修持的妖怪,故此便道:“你等小妖,长在这锁魔镜世界中,可知道我的来历么?” 牛玄卿抢先说道:“小牛先前不知,待上仙教训了小牛一番,小牛便知了,上仙精通剑术,又有法宝护身,定然是天上大日锁魔宫内的巡游仙人,若不然怎能有这般厉害的剑法!” 黄公焞鄙夷地看了这头老牛一眼,在旁边说道:“上仙,这头牛不知深浅、胡言乱语,您老人家休怪,上仙必定是紫玄洞天的仙人下降,来锁魔镜世界有事要办,只恨小妖眼拙,先前不曾发现,上仙勿怪。” 这只鸟儿当年便是眼大无神惹了穆颜光,今日他本来也有些觉悟,却还是脑筋不够用,到底没有在动手之前就猜出路宁来历,最后依旧落个如此局面,心中不免十分悔恨。 只是见牛玄卿胡乱猜测,生怕他不知天高地厚惹恼了路宁,这才慌忙出言解释。 要知道锁魔镜世界五重天,每一重世界的大日之中都有一座镇魔天宫,内中有紫玄山历代前辈高人祭炼的禁制在内,可以化为巡弋天神镇压锁魔镜世界内的一切生灵。 牛玄卿出生在镜中世界,不知外间世界中有无数高人,还以为路宁与巡弋天神一般都是大日镇魔天宫显化,故此胡乱揣测。 黄公焞见识就多了一些,此时终于猜出路宁与穆颜光一般都是紫玄山一脉的仙人,当下直唬得鸟胆都差点吓破,哪里还敢有什么别的想法,生怕牛玄卿有眼不识真仙,跪在一边偷偷拉扯这头老牛,低声把路宁的来头诉说了一遍。 牛玄卿虽然不知天高地厚,但锁魔镜世界到底由谁做主还是知道的,闻言更是把头一低,趴在地上不敢说话,生怕路宁想起自己先前出言不逊,一剑斩了自己牛头,那时候可就不好再长一个脑袋出来了。 路宁也不至于因为几句话就与两只小妖为难,试过身手之后本来打算就此放过二妖,再去寻其他厉害妖魔斗法。 只是他见着两妖十分恭敬,气息又颇纯正,不免想起自己初到锁魔镜世界,许多事不清楚内里,也无个住所,一时顽心忽起,觉得倒不如收二妖为己用。 一来,收了二妖,好有人问个附近的地理,二来顺带差遣一二,免得历练之时人单力薄。 因此路宁才特意展露出来历,压服了两妖,肃容说道:“既知我的来历,便不要动什么胡乱的心眼,老老实实听从吩咐,说不定我一时心软,还能饶你们俩的狗头。” 那鸟精心里一松身上一软,显然是怕得很了,故此听得路宁开恩后连连磕头应诺。 牛精却嘀咕了一句道:“小牛我身上只长了个牛头,却没有狗头,若有,便让上仙砍了去。” 路宁知道这头牛外表憨直,内心其实很有些心眼,因此用手一指,一道剑光飞起将身侧一块大石头顷刻间斩成两段,冲牛玄卿喝道:“再敢多言,有如此石!” 牛玄卿这才把头一缩,用手捂住嘴巴,不敢多言。 其实路宁昨日入得锁魔镜世界才第一次试演御剑之法,今日这还是生平第二次使用,好在丹朱剑丸久经他的淬炼,剑术上的积累也尽够了,又只在身前一两步内催动,看去这一剑倒也十分凌厉,一下把两个妖精唬住,不敢生出旁的心思来。 这时他看二妖两股战战,于是趁热打铁,喝令他们起身领路往黄土岭下二仙洞而去,两妖技不如人,只得加着百分的小心,宛如两个老仆人一般弓着腰,一步一步引着路宁沿路走下岭去。 两妖一人修为都不凡,故此脚步甚快,不多时便到了黄土岭下,转过一个山岗,只见偌大山坡中挖出个洞窟,青石为门藤萝为帘,门前一块大石头上刻着个丑陋牛头,下面又画着个鸟爪,此便是牛玄卿和黄公焞所居的二仙洞了。 这座洞府经牛玄卿开凿多年,内中甚是宽敞明亮,也没什么血腥气,前洞为厅后洞为室,以木石为家什,甚至还有几棵不知名的仙草被老牛养在后洞中,又有一道泉水自洞中淌出,聚成九曲水洼,整个洞藏风聚气、水气充盈,倒真像是个修真了道的所在。 路宁一见这洞府就十分满意,觉得做个临时的住处尽够用了,因此对两妖言道:“看不出此地倒还不俗……我名路宁,如你们猜测一般,乃是紫玄山本代的真传弟子,来锁魔镜世界之内修行,自今日起,便在你们这座洞暂时住下了。” “牛玄卿,黄公焞,我瞧你们俩虽是妖精,却也不像作过什么恶的模样,性情还算老实,便打算赐下一个机缘,你们可愿意听我的号令,供我差遣一段时日?” 两妖自忖性命掌控在他人手中,自然是满口子答应,他们也不是真相信路宁会给什么机缘好处,只是想先保住性命罢了。 路宁看透二妖心思,却也不曾说破,便在洞中坐下,对二妖道:“既然你们愿意,就先将此乃何处地界,周边有哪些厉害妖怪报来,我好参详参详。” 牛玄卿连忙自告奋勇,当先说道:“上仙,小牛来说,小牛也不曾去过太多地方,一贯就在这方圆千里之内往还,此地界在锁魔镜世界中唤作浮山。” “据说五六百年之前,此处本是一片大湖,忽然有一日一座大山自天外飞来,落在此地填压了大湖,只留下几处河道苟延残喘,故此名曰浮山。” “小牛出生不过五百年,不曾真见过飞来山峰之事,只是曽听几个积年老妖谈起过,说那飞来的浮山内中藏有宝贝,故此这附近厉害的妖魔都聚集在那浮山之上或是山下大河之中,只有我等修为低微的小妖才散布周边。” “平日里,我们也不敢靠近那山附近,怕被山中厉害的妖魔撞见,以为我们要偷山中宝贝,随手抹杀了。” 第20章 磨剑三心洞(上) 黄公焞也道:“此事小鸟儿也曾听人说起过,果然本地附近多有此等传言,又有老妖曾提醒我等,说浮山中有几处极厉害的妖魔盘踞,万万不可招惹。” “头一个就是百目妖王,不知本体为何,带着一群手下占据浮山之巅,势力最为庞大,此妖据说是浮山第一高手,有天妖第四变圆满的本事。” “另一个是浮山南麓有一头象魔神,号称浮山斗法第一,神出鬼没,专一与百目妖王作对,却不曾被击败降服。” “最后一个便是一窝水蛇,秘法极多、本领非常,藏在浮山北边最大河川的深处,立了一座浮山水府。” “其他浮山附近的妖魔鬼怪,修为胜过小鸟儿不知凡几,他们素喜召集些修为低微的小妖们称王做祖,当然亦有孤身行事的,不过修为都只在天妖第三变之中,只有浮山中这三处里有突破到易血境的厉害角色。” 说到此处,黄公焞忽然惊呼一声道:“仙人此来,莫不是要降服浮山之妖,取出浮山藏宝不成?” 路宁回想起自己用望气术所观的结果,与牛玄卿、黄公焞所言相互印证后果然不错,但这什么浮山藏宝却是闻所未闻,当然也毫不关心。 “我奉命来此修行,倒不是非要去找这些厉害妖魔的麻烦,至于什么浮山之中的宝贝,与我也自无关。” 牛黄二妖这才微微放心,却听得路宁又说:“你们两个且先将洞府再收拾收拾,不要留那些碍眼的东西,然后好好在外洞修行,我自去后洞闭关练法。” 一边说,路宁一边着意看了看两妖,目光凌厉,直盯得牛鸟全都缩头缩脑,这才慢慢道:“我观你们虽然修行多年,但是未得真传,若是这段时间做事用心,我也不吝传你们些许法术,指点些修为。” “若是不愿,回头我闭关之时你们便自家走了罢,只要不来招惹我,日后再也不见,我也懒得伤你们的性命。” 几句话说得二妖心头乱跳,路宁却不待他们作出反应,便一摆道袍,往后洞去了。 这后洞比前洞狭窄不少,但却十分干净,弯弯曲曲有几分隐秘,路宁便以正反五行神雷旗门封了洞口,在内中静坐调息,竟然没对两个小妖作出任何处置,也没设下什么禁制。 牛玄卿和黄公焞被晾在前洞,不由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犹豫半天,老牛方才低声道:“二弟,你看上仙所言,可真么?” 黄公焞一伸手把老牛嘴巴捂住,拉着他出了山洞,到了洞外左右看看无人,这才低声道:“牛哥,你我兄弟一场,你老实说,是打算偷跑,另换个地方逍遥,还是留下来当个厮仆?” 牛玄卿面露不忿之色,“老牛若是想找个主子在头上,早就投到百目妖王麾下耀武扬威了,何须苦捱这些年?” “洞里这位,虽然自称是紫玄洞天来的,年纪却太小,修为也不比我们俩高着多少,又有什么好本事传授你我?不过是虚言哄骗想要人出力罢了,说不定日后还要借我们挡灾。” “老牛我欲今晚夜间偷偷溜走,再换个地方逍遥自在,二弟你看如何?” “我也正有此意!”黄公焞低声回道:“牛哥你所言正是,今夜不管如何,我必定是要走的,这区区黄土岭一个破洞,舍了也就舍了吧。” 略微商量了两句之后,两妖便各怀心思回了洞中,假模假样收拾洞府,静待夜间。 路宁也不曾起心管束这二妖,只是自顾自在后洞之中修行,这一夜把阴阳两相有无形雷罡中的法门不住运转,来回搬运真气,温养白日里无意中打通的穴道,真气又自凝练了几分,紫府玄功进步到了第十一重天,玄都剑诀的种子符箓也修炼到了第二重天。 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路宁方才停住修行,收了旗门走出后洞。 到得前洞来一看,只见牛玄卿和黄公焞两妖都乖乖待在洞中等候,各自气鼓鼓看着对方,却不曾说话,只是用眼神去剜对方,仿佛剜肉一般。 却是他们俩嘴上硬,实际上夜晚休息时翻来覆去思量,都不肯放弃这个天赐良机,故而嘴上骗对方要走,实际上都是老老实实留下,摆明要抱路宁的大腿不放。 只是二妖第二天一早各自看到对方,便知道自家兄弟先前打的什么主意,虽然不好撕破脸,却都有些气恼怨恨对方不够意思,故此才会如此气鼓鼓地形状。 路宁瞧出两妖尴尬,略一思量就猜出几分缘由,心中险些笑破了肚皮,嘴上却不说什么,大大咧咧坐在牛玄卿原本的交椅上。 他招手把二妖唤到跟前道:“昨夜间我修为略有长进,今日想要练练剑法,牛玄卿,你且去洞外守着,防备有人打扰,黄公焞,你来与我试招。” 那老牛虽然不忿,却不敢多嘴,气哼哼的出去了。 黄公焞则是喜不自胜,连忙将兵器取出,躬身问路宁道:“上仙,却不知小鸟儿该如何陪上仙试招?” 路宁微微一笑道:“你且先站在一边,待我先揣摩揣摩剑法。” 他也不瞒着黄公焞,便在这头鸟精的面前试演玄都剑诀二十四式中的流水、天绅、金玉三式。 这三式剑法比起苍松、白鹤、山岳三式来各有千秋,单论招数而言,在仙家剑法之中其实并不算凌厉,威力也只是平平罢了,不过别有奥妙,用来锻炼肉身、打通穴道,却是第一等的。 以路宁的剑术根基,一边在心中默默推演,一边翻来覆去认真练习剑招,前后不过各三五十遍,便已然将这三式剑法的招数练得精熟。 接下来他便让黄公焞过来陪自己试招,毕竟这鸟精虽然本事不济,但招数上很有几分火候,正合用来磨砺新学的剑法。 黄公焞也知道路宁让自己配合试招的目的,故此丝毫不敢留手,将手中木神杖的招数威力尽数施展,不可谓不倾尽全力。 他先前看着路宁试演招数,本身又不呆傻,此刻已然将流水、天绅、金玉三式捻熟于心,但玄都剑诀的奥妙在于剑诀,不在于外在招式,故此虽然提前看了招数,真动起手来情形又自不同。 即便黄公焞并未留手,但路宁光凭新学咋练的三招剑式,来回变化之下也能勉强抵挡他的木神杖法。 待到实在遮拦不住了,路宁才令黄公焞停手,自家在心中反复琢磨剑法的变化与运用,直到感觉心领神会,真气随着心意在宝剑与周身任意游走,方才再度动手试招。 似这般反复试剑,足足反复练了三个时辰之后方才罢手。 如此一来,路宁这三式新招学的便自十分纯熟,终于反过来能占据黄公焞的上风。 “上仙果然厉害,小鸟儿奈何不得也!” 黄公焞最开始还有些不耐,觉得如此学剑未免也太浪费时间,谁想到短短三个时辰,路宁便能用新学乍练的三招剑法反制住自己的木神杖,心中委实吃惊不消,甚至眼神中也平添了几分畏惧,忍不住开口恭维道。 路宁自己却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反倒觉得剑法领悟的有些慢了,微微摇头道:“今日便如此了,你去把牛玄卿唤进来,好生在洞中修行安歇,不可出去惹是生非,我还要去后洞练功。” 他如今反正也不怎么需要吃喝,故此演练熟了剑招之后便让两个小妖各自休息,本身却又回了后洞,照老样子封了洞,继续打坐修炼紫府玄功,竟然连片刻时间都不肯耽误。 按理说以路宁剑术,还远远谈不到要借用锁魔镜中的妖魔磨炼,玄都剑诀二十四式固然需要与人争斗演招才容易进步,但毕竟是初步筑基的剑法,用水磨功夫亦可成就,不似紫玄山其他八大剑法那般必须要用战斗来淬炼。 但他如今最缺的便是时间,自家一个人苦练玄都剑诀所耗费的时间实在太多,故此马奇回想自家经历,觉得还是要用真刀真枪的比试来促进剑术提升,借此淬炼肉身,好挤出打通穴道的时间,这才求了李元阳把路宁送入此间。 第21章 磨剑三心洞(下) 路宁也知道如今他资源、功法都有,缺的便是时间,虽则如今距离十年之期还差两年有余,但若不把打通穴道的时间缩到最短,便无法留出足够的时间去冲破天地五要。 那头顶泥丸宫、脚底涌泉穴、心宫玄海、眉心识海何等难破?每一处都要许多时间积累积淀,故此路宁如今是片刻都不敢放松,把一切的时间和精力都用来修行,根本无暇去想其他事。 这还多亏他本心就爱修行,旁人把这日复一日的苦修看成难事,在路宁心中却是甘之如饴,随着修为一点点提升,喜悦与欢喜也是与日俱增,这才能耐得住枯寂,把全部精力时间都投注其中。 到了第二天,路宁又换了黄公焞守洞,把牛玄卿叫过来试招,也是依样抓药,先在这老牛面前学新的剑式,然后再与他试招对练。 今日说来也巧,路宁学的是灵猿、苍鹿、柳絮三式,这其中的灵猿式招式神韵与白猿剑诀略有些类同,故此路宁上手便自精通,继而剑招上自生神韵,仅仅试演了十来次便将这一式剑法学得通透,一跃而成为目前路宁所学玄都剑法中最纯熟最厉害的得意剑招。 如此天赋,把个牛玄卿看得是胆战心惊,试招的时候虽然不曾手软,却是真的打不过路宁,不到两个时辰就败在了他今日新学的三招剑法之下。 这两日试演招数,路宁不过新学了六式剑法,却着实把二妖都给打服了。 黄公焞与牛玄卿由此看出路宁非但天资极高、剑术极强,得有仙家真正传授,而且也确有指点之心,否则焉能把仙家剑诀的招数白白放在自己两个小妖面前演练? 原本他们还暗藏着一两分的异心,到此时也都化为乌有,不再三心二意,而是一门心思想从路宁手中获得更多指点。 路宁不知不觉降服两个精怪,自此便安心在这黄土坡下二仙洞中静心苦修,他嫌弃这洞名实在太大,便改了个名号叫三心洞,取一洞之内三心各异之意。 然后路宁又用了七八天的功夫,把大千十二式余下的飞花、寒潭、鸣涧,以及天象十二式中的明月、朝阳、白云、惊虹、雾湮、烟雨、长风、流星、白露、寒电、极光、残雪等式,统统练到勉强可以运用的地步,剑诀本身也修到了五重天以上。 以丹田中这道五重天种子符箓为统帅,路宁比预先算计的多花费了十几天功夫,这才勉强把零散的二十四招剑式连成一气,招数与招数之间能够前后呼应,相互配合,简单汇聚成一套完整的剑法,零星剑招之中蕴含的威力终于渐渐能够合为一体,逐步发挥出来。 到了此时,牛玄卿、黄公焞两妖单打独斗时若不拼尽全力,二三十招内便要干脆败北,若是合力作战,面对路宁日渐纯熟的玄都剑诀也撑不过五十招去。 要知道这套玄都剑诀二十四式,换了一般修炼之辈,即便有中品真气打底,想要练到如路宁眼下这个地步,按理说起码也要半年的光景,即便紫玄山排在路宁前面的十一位真传弟子中,还有几个人未曾在半年时间内把全部二十四式都练成。 路宁居然能在前后二十天不到的时间里勉强练成这套剑法,他自己不以为意,在缙云宫中分出一丝神识关注他的大师兄李元阳却是有些吃惊。 他也不知道路宁当初剑术基础打的甚是牢靠,又有马奇和白松、青竹二童子五年间悉心指教、日日点拨,加上他本身确有剑术上的天分,才能有如此进境。 在李元阳心中,还以为路宁修行天赋一般,入门七年多才勉强凝结真气,但剑术上却有十分的天赋,学剑不久就有成就,只是大家尚未发现而已。 因此这位紫玄山七代的大师兄不免在心中暗想道:“怪不得温师叔对这个孩子十分满意,许为上佳弟子,原来是看出此子有如此剑术天分,初入锁魔镜那天以微末修为就能催动御剑之术和身剑合一,如今短短时日又把玄都剑诀初步炼就,虽然还远及不上小阙,但只怕在其他师兄弟里可以名列前茅了。” “嗯,如此说来,我须得多加看顾这位师弟,免得他在锁魔镜里出了什么意外,到时候不光温师叔处不好交代,我也愧对师门恩深。” 不提李元阳起了这番心思,对这位小师弟越发的另眼相看,单说路宁自己,花了二十多天时间把玄都剑诀二十四式练成之后,只觉得周身两百余处未曾打通的穴道就像是在黑夜之中亮起了点点明灯一般,与已经打通的一百二十多处穴道隐隐起了呼应,真气运转之际愈发如意,心中甚是高兴。 这般迹象,可比光打通了几处穴道更令人兴奋,于是他趁兴便招来两妖,询问附近除了他们俩之外,可还有别的手段厉害,修为在天妖第三变初步的魔怪…… 自此之后,路宁便经常出手挑战附近的妖魔,不多日便在锁魔镜世界浮山地界附近声名鹊起,许多妖魔都知道黄土岭出了个剑术高强的妖魔,把原本的黄土二仙改了三心洞,自称三心洞大大王,原本的牛精鸟精便称个二大王、三大王。 这大大王看去就是个刚成年的孩童,也不知原身是个什么妖怪,修为妖怪们看不大出来,料来也不会超过三境,但剑术却是厉害非常,四处寻妖比试,一年不到的时间里斗法比剑数百上千场,打败浮山地界内许多厉害妖魔,名声渐渐传播开来。 当初路宁甫一现世之时,还有妖魔压根不把这个娃娃似的对手放在眼里,结果十余剑就被击败,输的惨不堪言。 后来便有些妖怪晓得厉害,或谦辞忍辱,或退避三舍,拖拖沓沓不肯动手。 却不想这位三心洞大大王十分霸道,不肯动手的也要出剑教训,结果往往输得更惨。 如此多次之后,便有几个厉害妖怪落败之后不肯干休,联手来找三心洞麻烦。 初时他们仗着妖多,足足纠集了十余个法力境界与路宁相若之辈,猝不及防之下打了三心洞三“妖”一个措手不及,便是再厉害的剑术,面对这么多同境之敌,也无什么用武之地。 但来犯这些妖魔也万万不曾想到,三心洞三个大王固然敌不过他们,他们却也打不破路宁全力催动的正反五行神雷旗门,故而伤不得三“妖”根本,只能围住三心洞不令出入,耀武扬威一番,勉强算出了一口气。 路宁被人打上门来,顺带封了洞府,却也半点不曾着急,面对这般压力,反而觉得十分有趣,于是干脆在洞中闭关了近月,将被群妖击败的经验吸收,日夜揣摩其中关窍,以彼之长补己之短,反刍得失,融会贯通。 如此一来,他不仅将自身所习剑术之破绽一一弥补,更从中衍生出更多精妙的变化,玄都剑诀二十四式愈发变幻莫测、威力倍增。 这样他还嫌弃不够,又日夜苦练,在提升根本修为之余,下了心思将丹朱剑丸新祭炼了十重禁制在内,正反五行神雷旗门的禁制亦掌握到了八重,甚至连阴阳两相有无形雷罡七大法术都练成了其中一种。 这一个月时间,在锁魔镜世界中诸多妖魔看来,不过是短短一瞬,但路宁再度破关而出时,斗法之能便猛涨了一大截,出得洞来后,只一剑就伤了一个领头围攻的厉害角色,惊呆了许多封洞的妖魔。 其后路宁以一敌多,无论法力还是剑术,乃至法宝,竟是样样精奇,整个人宛如脱胎换骨一般,打得群妖节节后退。 就连牛玄卿、黄公焞两妖也学了路宁几手新奇的招数,“三位大王”联手一番大战,终于将这十几个围洞的妖怪打得胆战心惊、狼狈逃窜。 这下子整个浮山地域都知道了三心洞厉害,再无人敢与三“妖”正面为敌,往往望风而逃,引得“大大王”变本加厉,越发肆意邀斗四方。 短短七八个月的功夫,浮山本山之外、修为三境之内,大大小小的妖怪统统被路宁打了个遍。这其中真有那本领高强、声名远播的,也不过能勉强抵挡一二,绝大多数妖怪都被他彻底教训了一通,输得五体投地。 也就是锁魔镜中的这些妖魔都是些罪不至死之辈,路宁动手之时只是寻了个借口切磋,并未真正大开杀戒,但凭借这大半年时间内打出来的威风,这位三心洞“大大王”在许多妖怪眼中已经晋升为浮山地界第四头厉害大妖,几乎能与百目妖王等并肩了。 第22章 飞剑斗妖蛇(上) 十个多月后,这一日路宁再度收了玄功,感应着周身充盈的真气,不由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自后洞里转将出来,坐定前厅交椅上,把两个小妖喊到面前微笑道:“我这几日修为又有些进境,自觉于雾湮一式上也有些领悟,想要再寻个对手试一试这一招的威力,你们两个可物色到什么好人选不曾?” 如今路宁神情气质与刚入锁魔镜之时又有不同,彼时他更像是人间读书的神童、科场得意的举子,一身书卷气十足。虽然也是气质脱俗,但精神与风度都偏谦和,乍一看去面团团的仿佛与人无害。 如今得了锁魔镜世界许多历练,虽然还是精华内敛,温和大方,但气质上却拔高了一层。 又因着降服二妖,激斗妖魔近千场,在浮山地界打出好大的名头,整个人原本的神态中隐然多出一股锐气,偶然随着双眼开阖显现,便展露出少年人一股按捺不住的英气来。 “老爷在上,如今浮山附近千里的妖魔早就都被老爷打服,好几个成名已久的家伙甚至干脆搬了山场去了别处地界,除了浮山本山之内,小的再找不到什么厉害角色了也!” 牛玄卿见着老爷面带微笑发问,知道他心情甚好,却不敢怠慢,连忙恭敬回道。 他与黄公焞这些时日见识了路宁修为突飞猛进,剑术出神入化,早就被这位紫玄仙人拿捏得死死的。 再加上路宁还传了他们俩些敛息、搬运、聚气、凝神的法门,几门术法秘要上记载的浅显术法,连杖法、锤法都指点了不少,故此早就心悦诚服。 虽然在外人面前,这两个小妖还腆着脸自称三心洞二大王三大王,其实私底下早就偷偷改称路宁为老爷,以仆厮自居。 路宁也知两妖心思转变,只是一向但观其行,暂且不愿去管束他们,此时闻得牛玄卿之言,不禁皱了皱眉头。 “偌大浮山地界,竟然连几个厉害妖魔都寻不出来了么?” 牛玄卿叫苦道:“老爷,你如今剑术通神凌厉,寻常妖魔怎能敌得?不过都是一剑一个的货色罢了,除非是三境巅峰之辈,才能值得老爷动手。” “可这样的角色,如今浮山外围却哪里还有?只是浮山本山之中的百目妖王属下妖将、一窝妖蛇中较弱的几个,才有这般修为。” 路宁自知牛玄卿所言不差,故此无奈道:“我如今修为虽然有所长进,却还奈何不了修至天妖第四变的强手,似这等大妖魔,怎可随意招惹?” 要知道路宁在这十个多月时间中片刻不曾懈怠,基本上每十日中就有七日左右时间闭关修炼紫府玄功、冲击诸多穴道,另外三日则是出去寻无数强敌比剑试招,打磨剑术与肉身。 故此如今他修为与剑术俱都稳步增长,已然将紫府玄功心法从十一重天苦练到了二十五重天,距离三境顶端的二十七重天也只差着两重。 玄都剑诀更是路宁修行中的重心,从无到有,十个月的时间便已经快要追上了心法,进军二十二重天的境界,大千十二式尽数掌握神髓,完全练成,天象十二式也只有最为奥妙的雾湮、极光二式尚未完全参透。 借助玄都剑诀大进之功,路宁此时已然冲破淬炼了周身三百五十余处穴道,只有阳魁鼎经涉及人之头脑,穴道最是微小重要,不可不慎,故而尚有九处只是经了淬炼,尚未完全冲开。 不过若再有一月功夫,让路宁彻底把天象十二式也练成,这九处穴道也当应手而开,锻体炼穴的功夫便自小圆满,下一步就可以着手打通两经六脉了。 如此短的时间内修为便精进若此,足可见路宁所学之妙、用功之勤、道心之坚。 只是凭他如何厉害,到底修炼的时间放在这儿,故而不曾一步登天,把修炼了数百年时光、道行相当于道门第四境的大妖魔也压过,此时听了牛玄卿之言,不禁颇觉气闷。 黄公焞见状连忙在旁边陪话宽心道:“老爷,小鸟儿双翅灵便,还算有些脚程,这便出去往远处打探,咱浮山地界少有能试手的妖魔,千里之外总还是有不曾见识过老爷厉害的蠢货,不过稍等几天便是,老爷何须为此烦恼。” 此言本是好意,只是路宁算计时间,虽然这段时间进步比想象的还要快一些,但眼看着十年之期越来越近,却哪里有这许多辰光可以用来消磨损耗? 他微微犹豫,在心中酌量是否去试着触一触浮山几大妖魔的霉头,正自沉吟未决之时,牛玄卿突然道:“老爷,我往常在此地做个山大王时,也经与几个妖魔往来,闲谈逗闷子之时曾经听人说起过,那浮山之中都传言说藏了神秘法宝,十分珍贵厉害,故此常有厉害妖魔觊觎。” “虽然浮山上被百目妖王等极厉害的三伙妖魔盘踞,但依旧有些不怕死的狠角色偷偷潜入浮山东麓的荒野之中,想着得些好处。” 路宁闻言眉毛一扬,“此言当真?” 牛玄卿道:“小牛也只是听人说起过,不曾真个亲眼得见,不过我想既然他们敢入浮山捋百目妖王等的虎须,本事必定不差,想来足堪与老爷试剑。” 路宁顿时大喜,“好,既然如此,我便去浮山之东寻上一寻,看看有没有这等厉害妖魔潜藏,我如今已然能御剑飞行,只消小心谨慎些,料来也不至于惊动那几个四境的大妖。” 黄公焞却道:“老爷,这等寻人之事,还是小鸟儿去吧,小的乃是禽鸟成精,双翅能飞,寻常四境的对手也难追得上,眼力也还来得,若是侥幸找到妖魔踪迹,再来禀报老爷也自不迟。” 路宁心中略一盘算,自己御剑飞行暂时还只能一去二三十里,果然让黄公焞这鸟精去比自己更加的合适。 “唔,此言倒也有理,只是你去时须得小心些,找不到妖魔没事,须得注意自身周全,也不要惊动了山中的厉害角色。” “是,老爷!” 黄公焞听得老爷吩咐,连忙点头应下,这才躬身退出三心洞,展翅往浮山去了。 路宁知道他此去时间必定不短,急也急不得,左右也是无事,便在前洞的空旷之处演练起白猿剑诀来。 虽然学了本门正统的九大剑诀之一,但这路白猿剑法路宁却也一直不曾放下,如今比玄都剑诀的境界还高着一些,足有二十四重天。 一身兼学两种威力不凡的剑诀,境界还都不低,便是放在锁魔镜之外、各家各派内门弟子之间,如今的路宁应当也能挣一个剑术能手的名头。 其实作为紫玄山正统的弟子,不论记名还是初入外门,最初练的都是玉锁金关诀配套的剑法金玉灵髓剑,此剑法重在易骨换髓,乃是锻炼肉身的上乘剑法,也能用在护法降魔之上。 只有路宁与众不同,未入紫玄山门墙就得了龙华山白猿的正经传授,学了一套白猿剑诀在手。 此剑诀乃是天下猿猴一类妖怪血脉中自然带出的天生法门,本质极高,就连温半江真人当年收路宁为弟子,都觉得此路剑诀足够锻体,甚至比金玉灵髓剑还要奥妙,因此并未传授其他剑法给路宁。 如今路宁的眼光已然不同,此时再用心演练这路白猿剑诀,便觉出此法虽然颇多疏漏之处,想是当年白猿修为不到、根性有限,参悟得剑诀不全,但内中又有一些精深之处远远高出剑诀本身之上,宛如汪洋大海,偶露峥嵘便让人觉出深不可测来。 这路剑法若用来锻炼肉身,虽不能易骨换髓,却能借助体内真气震荡诸多穴道,与玄都剑诀一样有助长冲破穴道之功,只是功效逊色一筹而已。 尤其是此剑诀极重身形与腾跃,故而对四肢渊经和足底涌泉穴这天地五要中的地关一穴,更是功用非常。 第23章 飞剑斗妖蛇(下) 路宁甚至隐隐感觉,若是将这路白猿剑诀继续修持下去,到了二十五重天以上,打通地关的机会便要比不修白猿剑诀时高出三成,若是在冲关之前修到二十六重天的极限,几率还要再高两成。 试演了一会儿白猿剑诀,感悟其中的许多奥妙,反复琢磨斟酌白猿与玄都两种截然不同的剑招变化,特别是在隔空御剑时的奥妙,路宁忽而心有所感,便唤牛玄卿过来,打算要与他试上几招。 牛玄卿正自无聊,睁着硕大牛眼四下闲看,闻言不免把牛脸一垮,“老爷,小牛能有眼下这点手段,还是全凭您老人家指点,如今是万万敌不得您的剑术了,这招有何可试?” “呸,你这黑牛,凭地惫赖,这是嫌弃上次我御剑时收手不及,剃了你顶上一撮牛毛么?休得推搪,我今日又有些感悟,下手自有分寸,绝不会再伤你了。” 原来路宁自从修为日渐长进之后,仗着剑术上的天赋,已然将御剑之术和身剑合一两法一一练熟,到了勉强可以运用地步。 只是到底真气不纯,御剑之术还罢了,勉强能作为对敌手段运用一二,只是还有些生疏,上次便是不小心伤了牛玄卿一招。 至于身剑合一御剑飞行,那便更难了,路宁现在最多只能维持二三十里剑光,非得日后修成第四境,识海之内自生灵觉,将一身真气炼得宛如水银一般,到了那般境界才能把御剑之术当做日常之事,随意飞行不成问题。 牛玄卿听了老爷保证,虽然半信半疑,但却推脱不得,好在今日路宁真是偶有所得,想要借牛玄卿之手印证一番罢了,下手果然有几分分寸,未曾出尽全力。 饶是如此,到底仙家飞剑、与众不同,隔空刺击时无论招数、变化还是威力,都极尽奥妙,未及片刻功夫便把牛玄卿杀了个汗流浃背、连连告饶,路宁这才满意的罢了手,与这牛精一起探讨剑术得失。 一人一妖正自沉浸在修炼之中,也不知过得多久,忽听得三心洞外一声惨叫,紧接着便听得黄公焞的声音喊道:“老爷救命!”声音还颇为凄厉。 平日里在外人面前,这黄公焞都是以大哥称呼路宁,如今却连老爷救命都喊了出口,路宁瞬时警醒,晓得黄公焞必定是遇到了极大的危险,连忙一纵剑光跃出洞去。 却见到三心洞外黄土坡上空,黄公焞已经现了原形,乃是水桶大小的一只五彩纹雀,双翅扑腾无力,勉强滑翔而来,身上隐然有绿气显现,显然已经受了不轻的毒伤。 在他身后,一个袅袅婷婷的女妖腾雾而来,速度竟然也是极快,尤其是手指一道绿气,正自衔尾追杀这只鸟精。 路宁在锁魔镜世界待了这么多时日,早把许多妖魔习性摸透,知道与他们说不得道理,反而是拳头最大,展露了身手之后才好讲话。 故此见状也不曾迟疑,因着敌人较远,故此直接催动御剑之术,出手便是一道白光,内中夹杂着如龙赤光,正是丹朱剑丸所化,一记飞剑直射来犯的女妖面门。 那女妖追杀黄公焞正自得意,却不料突然一道剑光逼近而来,剑上光华四射、寒气凛凛,猝不及防之下,护身的妖雾却哪里挡得住这等仙家飞剑?直如裂锦一般刺喇一声破开。 总算女妖深通妖法,应变也快,烟雾中忽得生出一股力道,勉强将飞剑逼住片刻,本身却娇呼一声,如同石头一般坠落而下。 路宁一剑走空,紧接着便催动飞剑冲出妖雾,半空一个急转直下,化作光轮劈向女妖后背,速度当真比电还疾。 那女妖脑后却似是生了眼睛一般,手指一道绿气阻挡剑光,这股气却不是什么法宝法术,乃是女妖天生的一口毒气,被她用妖法凝在一处,反复炼了百次,已然有形有质。 如是寻常敌手,这股子毒气便是妙用颇多,既能污秽法宝,又可抵御法术,攻防一体,甚是神妙。 只是她却打错了算盘,这等法术对付寻常妖孽,自是无往不利,却哪能用来抵挡道门正宗的飞剑? 如今路宁在紫府玄功和剑诀上下的功夫都极深,心法与剑诀加持在飞剑上,威力之强难以想象,故而这毒气早被丹朱剑丸剑光削开,势如破竹一般逼到女妖近前。 女妖这回连叫唤的时间都没有了,扭身化为一条黄绿相间的大蛇,身体骤然盘旋成一团,险之又险地避开这一剑,不待路宁再补上一剑,便一头窜进地上一处茂密的草丛,不敢再露头出来。 一连两剑无功,路宁却也见好就收,径直便把飞剑收回身边。 原来他是看出这条蛇妖要论妖法上的修为,着实比牛黄二妖高出不少,一身要穴起码打通了三百处以上,再加上又会驾妖雾,又会催动毒气,浮山地界之中斗法能胜此妖的也不过寥寥。 自己虽然仗着飞剑厉害,远远地便给了她一个下马威,却也难以一举建功,以飞剑彻底斩了妖蛇,故此不耐烦消耗真气,早早收了剑光回来护身。 只是那蛇妖似乎也知道厉害,躲入草丛之后便没有再做什么动作,路宁这才略略放心,连忙示意跟着自己跑出来的牛玄卿不要轻举妄动,叫他扶住已经支撑不住、一头栽倒的黄公焞。 这头鸟精如今身中剧毒,原本所炼就的一身妖气已然凝聚不住,散作一团,浑身翎毛乱抖,显然煞是难熬。 路宁好歹把他使唤了这么久,怎肯看着这小妖就此一命呜呼?于是一催紫府玄功,把阴阳真气透体发出,助黄公焞将妖气中的毒气逼出。 他所修紫府玄功如今足有二十五重天的境界,催动阴阳真气颇具威力,真气到处,蛇妖毒气纷纷崩散退出。只是毕竟黄公焞自家修为不到,无法散尽余毒,路宁便把马奇所赠紫玄生灵丹取出一颗来,一掌拍进黄公焞的鸟嘴。 此乃是紫玄山弟子常用的灵丹,有疗伤避毒之功效,入口便生奇效,救得黄公焞醒转过来,运转妖气复化为人形,匆匆谢过老爷救命之恩后,便躲入三心洞之内继续运功疗伤去了。 路宁这才施施然转回头,望向蛇妖消失的草丛,微微一笑,朗声说道:“你这条蛇妖,见识过我飞剑厉害居然还不肯走,在草丛中潜伏着,莫不是想要暗中下嘴,咬我一口?” 那草丛中一阵簌簌乱响,杂草摇晃,紧接着一条蜿蜒黑影远远自草丛另外一头蹿出来,迎风化为人形,正是先前的女妖。 但见此妖容貌颇美,一双水蛇眼媚眼抛个不停,举止妖妖娆娆,尤其是那半露的腰身,十分地柔软,扭来扭去,去到人间的话也不知要迷倒多少男儿。 可惜路宁有法眼之功,早看出此妖虽然容貌美艳,看去也似与人无害,但实际上身上邪气缠绕,血腥味浓厚得几乎要滴出来,双目中戾气遮掩不住,显然杀生害命不少,与牛、黄二妖这等老实妖怪不可同日而语。 此妖便是浮山之内一窝水蛇之中的四妹,那一窝水蛇一共五条,名唤水赤儿、水青儿、水翠儿、水碧儿、水蓝儿。 这后四条水蛇都只是天妖第三变妖气境的修为,本事相差仿佛,只有大姐因着一些缘故,练通了蛇身部分窍眼,提纯了祖先血脉,妖法高出同胞一筹,有天妖第四变易血境的修为,在浮山地界之中威名甚大,为祸也不轻。 当初这一窝蛇妖被紫玄山前辈撞着之时,修为尚浅年纪不大,为恶也不多,故此不曾伏诛,而是被镇压到锁魔镜中数百年。 却不想她们却不知自爱,随着年岁修为渐涨,等到大姐水赤儿练通了部分窍眼成了气候之后,便再也压制不住心中恶念,与几个妹妹在锁魔镜世界中为非作歹、涂炭生灵,修炼了不少邪法妖功。 后来还占据了浮山北面好大一条河川,自立一处浮山水府,淫威素着,几乎能与浮山本山上的象魔神、百目妖王分庭抗礼。 第24章 转战浮山麓(上) 今日路宁让黄公焞去窥探浮山内的妖魔,先就嘱咐他务必小心,只是这只鸟儿实在走背运,刚入了浮山便被在附近出游的四妖水碧儿同几个随侍的小妖窥见了。 水碧儿见得这头鸟精身上妖气纯粹,显然是个正经修炼过的,便思出手擒捉下来,先得了这鸟儿的元阳精气,再吞了肉身夺了他的妖气,与自家修行大大的有利。 这才暗中设伏,一口毒气先伤了黄公焞,然后施施然现身,施展恶毒妖法要抓住这头鸟精。 却不想黄公焞今非昔比,他自得了路宁指点之后,妖气远比寻常妖怪凝练得多,警觉性也高,被水碧儿伤了之后立刻振翅高飞,远远逃走。 水碧儿哪里肯容得到嘴的鸟儿飞走?丢下小妖驾起妖雾便追,也就是黄公焞原身乃是禽鸟,飞行速度还要快过水碧儿,这才勉强赶在剧毒发作之前逃回黄土坡三心洞,求主人公救下自己的鸟命。 路宁也不知道先前发生之事,却能看出这头蛇妖不是个好路数,身上罪孽杀戮甚重,心中就有了出手斩妖除魔的念头。 要知道这几个月时间里,路宁与无数妖魔都动过手,激斗近千次,除了一个散修的魔道弟子到了锁魔镜内也一样祸害生灵、修行魔法,又有一头虎妖用邪法祭炼伥鬼为祸一方,二者俱被路宁一剑斩了脑袋之外,其他普通妖魔都留了手,不曾真个取其性命。 今天遇着水碧儿,却是这条水蛇的天数到了,正撞着索命的魔星。 她先前被路宁两记剑光斩得浑身冷汗,显出原形方才勉强躲过,但此妖夙孽深重、利欲熏心,还惦记着黄公焞不肯放松,故此犹豫不决,居然不曾就此逃走。 待到路宁出声喝问,这水蛇妖怪在草丛中偷偷把眼一看路宁,顿时被迷住。 盖因这蛇妖在锁魔镜第一重洞天之中数百年,往常所见不过是化作人形的妖魔鬼怪,一个个奇形怪状,却哪里见过路宁这等唇红齿白、器宇不凡之辈?一下子春心荡漾、色欲迷眼,忘了面前之人厉害,居然现出人身,妖妖娆娆出来,想要仿着过去习惯,卖弄姿色勾搭路宁。 只见得此妖把腰身扭来扭去,朝路宁走近了几步,先礼了个万福,才娇滴滴说道:“对面哪里来的公子,如此好相貌,小女子水碧儿,这边礼过去了!” 路宁不免在心中嘿嘿一笑,情知这蛇妖失了灵智,今日必定要死在自己剑下了,面上却不好带出杀气来,于是故意回道:“你这妖精从哪里来的,为何要追杀我洞中之人?” 水碧儿此时如何还将黄公焞放在心上,抽出手绢把嘴角一捂,媚眼如丝,作出百般妖娆的姿态来。 “公子有所不知,你家那只鸟儿却不是好人,适才我外出闲游被他看见,色胆包天调戏于我,小女子这才出手将他赶走,却不想惹恼了公子,劈了我两剑……公子,你也是好狠的心呀!” 牛玄卿在一旁微微啐了一口,路宁却似是颇吃这一套一般,把丹朱剑丸一收,双手空出来,上前一步笑着拱手道:“若是如此,倒是我洞中之人唐突了小姐,无礼在先,乃是我的不是了,不知道这位水碧儿小姐,可否容得在下赔礼?” 几句话说得水碧儿心花怒放,心说这个小公子甚是上道,也不知道他原身是个什么妖怪?化形之后如此俊俏,又识趣儿,懂得人情。 不如便把他抓了回去,作个长久的夫妻……却是不好,家中几个姐妹谁是好惹的?这小公子带回去只怕就要落入她们之口,倒不如就放他在这三心洞,常来常往的倒能落个天长地久。 这条水蛇心中胡乱思索着,便慢慢朝路宁走去,想要多答几句话,却不想路宁表面上虚与委蛇,实则是为了找寻破绽一击致命,免得被这条蛇溜走。 此时三言两语哄得水碧儿胡思乱想,一时间举止失措,居然忘记了危险又上前了几步,路宁心中顿时大喜,当下也不再装蒜,面上笑容不改,双手却是不着痕迹地往前一推,一记纯白雷光应手电射而出。 此乃是阴阳两相有无形雷罡修炼有成之后炼就的纯阳有形雷,雷光之迅猛不在飞剑之下,只听得震天介一声巨响,那蛇妖水碧儿猝不及防之下被这纯阳雷火迎面撞个正着。 好厉害!水碧儿苦练多年的变化法门当时被破,一身千锤百炼的妖躯却也敌不得道门正宗雷法,一震之下浑身发抖、筋酥骨软,提聚不得妖气,不得不显出水蛇原身来。 路宁得势不饶人,丹朱剑丸化光飞出,森森寒气在那碗口粗的水蛇头颅上轻轻一绕,已然将这条妖蛇头颅砍下,就这还生怕死得还不够透,催动纯阳有形雷又是一下。 这种雷法乃是阴阳两相有无形雷罡七大法术之一,威力随着境界提升变化,而且纯以阳性真气催动,对付妖鬼一类别有功效。 路宁也是上次被围困在三心洞,闭关一月之时才刚刚炼就,只是之前多次运用,也仅仅打伤了几个厉害妖魔,不曾开杀戒,今日却不想发了个利市。 想那水碧儿活着时都招架不住一雷,被斩之后妖身更是不敌,连头带身子被雷火震为齑粉,可怜红粉多娇女,化作南柯梦里魂。 路宁施辣手斩杀了此妖,方才摇了摇头道:“这蛇妖怎得如此愚蠢,三言两语就忘了我飞剑厉害,居然敢如此近身,却是活得够了。” 那牛玄卿日日与路宁在一处,却也十分害怕阴阳两相有无形雷罡这门雷法,毕竟身为妖类,一听得雷声便自浑身冒汗。 此时听了路宁之言,这头黑牛更是不禁翻了翻牛眼,露出硕大的眼白来。 “若非老爷你以色相相诱,这水蛇妖怎么如此容易就被杀了?不过就算她有防备之心,也敌不得老爷这一手天雷滚滚。” “似老爷这般紫玄洞天的仙人,法术厉害,寻常妖怪绝不能抵挡,前途更是无可限量,这粗腿我老牛可得好好抱住。” 路宁也不知这头老牛在心中编排自己,他一剑斩杀了修为不弱的水碧儿,虽然是取了巧,但内心也有些小小自得。 毕竟此妖便是在整个浮山地界之中也算得有数的强手,牛玄卿和黄公焞联手都必定胜她不过,却被自己三招两式解决。 只是杀了此妖,与浮山水府之中那一窝水蛇便再无缓转余地,路宁自忖若按着传言来看,水蛇之中只有领头的大姐有易血境的修为,自己难以应付,是个棘手的对头。 至于浮山水府中的其他妖物,单打独斗路宁谁也不惧,却要提防他们一拥而上,毕竟他如今在锁魔镜中乃是孤家寡人,牛黄二妖不过是个摆设,不但派不上什么用场,反倒添了许多累赘。 “牛玄卿,我刚刚杀了水碧儿,这三心洞怕是待不得了,你瞧附近可有别的隐秘地方可以容身?免得被那一窝水蛇堵上门来,我如今可也应付不了修为太高之辈,莫要触了霉头。” 路宁灭了水碧儿,半晌之后犹自不见有人过来,这才放心领着老牛回洞看了看黄公焞,见这只鸟精服了紫玄生灵丹之后已然恢复不少,只是到底受伤不浅,一时间还无什么气力,于是便对牛玄卿道。 那牛玄卿在心中盘算片刻,方才回道:“老爷,若说三心洞这附近,确有许多地方可以暂时存身,毕竟都是些被老爷打服的妖魔盘踞,真要上门借住也不算难事。” “只是那窝水蛇在附近名头甚大,这些妖魔却哪里能靠得住?便是去了只怕也有人会偷偷通风报信,反为不美。” “若依着小牛看来,索性倒是趁着那些蛇妖还不曾杀上门来,先去浮山脚下寻个隐秘的地方暂且藏身。那些水蛇找不到老爷,四下里搜索,总要先往外边找,不至于一开始就着眼在浮山本山之内。” 第25章 转战浮山麓(下) 路宁诧异的看了牛玄卿一眼道:“你这头牛,脑筋倒还不赖,我也正有此意。” 黄公焞在一旁道:“老爷,小鸟这些年也曾偷偷探过浮山,那一窝水蛇的水府是在正北方位。老爷如打算避其锋芒,临时搬家,倒不如往浮山正南处而去,彼处乃是象魔神地盘,那一窝水蛇往日从来不敢擅闯。” “百目妖王自在浮山顶上居住,虽然与象魔神恶斗多年,但说也奇怪,却从不曾主动下山招惹象魔神,都是象魔神主动去山巅邀斗。我曾见那浮山南麓有一处沼泽,内中甚是广大,我们若去正南方位,只要小心避开象魔神平日出没之处,必定能安稳躲藏一段时日。” 要知道路宁心中自有丘壑,丝毫不以被妖蛇逼得存身不住而难堪,闻言点了点头,便让牛黄二妖自家收拾细软,自己则去后洞把正反五行神雷旗门收起,然后借着隐身法遮掩,以甲马法领着二妖弃了三心洞,往浮山脚下疾行而去。 一人二妖才走不到半日,便有一大股妖雾笼罩住了黄土岭三心洞,内中娇喝连连,喊杀声不绝于耳,果然是斩杀水碧儿的事情发了。 原来水碧儿一死,与她一窝蛇蛋孵出来的其他四条蛇妖便都有了感应。 蛇妖中的大姐水赤儿闭关练法未出,二姐水青儿主持水府大局,感应到水碧儿身死之后顿时大怒,驾着妖雾出来搜索敌人,正撞见先前跟随着水碧儿的几个小妖。 这几个小妖本事低微,故此不曾赶上黄公焞和水碧儿,半路折返而回,结果在水府之外遇上水青儿,便将前事一说。 那水青儿一听水碧儿追着一只鸟精而走,在心中略略思忖,浮山地界中禽鸟成气候的不多,照着小妖所述外形,便猜出四妹追的当是黄土岭的黄公焞。 本来此鸟修为低微,向来也不放在水青儿心上,只是这大半年来四下里都传说黄土岭原本的二仙洞来了个大大王,把二仙改了三心。 这个大大王来历不明,都说其擅使一口宝剑,修为不见得如何高,斗法的本事可比黄公焞和牛玄卿厉害许多,就连浮山地界众多魔怪中成名多年的强手都败在这大大王剑下。 水青儿虽然自负妖法高深,但也知道那些败在大大王剑下的妖魔中有几个本领当真不在自己之下,故此不敢小觑了三心洞,只是亲妹死于非命,此恨之深不共戴天,水青儿怎肯就此罢手? 故此略一犹豫之后,她便飞回水府,把两个妹妹都召集了过来。 水蛇们立下的这座水府深藏在河流之下百丈深处,自号浮山水府,内中招揽了三四十个小妖,修为参差不齐,但是声威也自不小,在浮山地界没几个妖魔敢惹。 水青儿领着小妖们回府之后,便将乃妹水翠儿、水蓝儿唤来,言说水碧儿之死与三心洞黄公焞有关,自己想要报仇,但是三心洞大大王有些神通,故此不好轻动,特意来与两个妹妹相商。 “二姐,此事有何好商议的,我们三姐妹带着水府中一众小妖,平了那三心洞便是,凭它们如何厉害,还能是我三姐妹的对手么?” 五妹水蓝儿性情最恶,不待商议便自嚷道,水青儿不免瞪了她一眼道:“胡说什么,大姐尚在闭关,四妹身死也未曾破禁而出,可见练法到了关键时刻,水府之中怎可不留人防卫看守?” 水翠儿便道:“二姐说的是,我这半年听得那三心洞大大王好大的名头,剑下折服了不少妖法高深之辈,虽然我等姐妹得了传授,比寻常妖魔手段多得几分,但这个大大王想必也不是易与之辈。” 水青儿点点头道:“便是为此,哎,大姐练法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出关,故而我也不敢轻易妄动。” “二姐,杀害四姐之仇,不共戴天,岂可袖手旁观?”水蓝儿气鼓鼓地说道。 水青儿斥道:“谁说不管了?若以二姐我看,三妹你稳重些,领着我们水府中一半小妖守着大姐,我与五妹带着另外一半小妖骑鳌王去剿灭三心洞,你看如何?” 水蓝儿顿时拍手叫好,水翠儿犹豫了一会儿,才点点头道:“鳌王修为还在我等姐妹之上,带着对敌果然稳当几分。只是此鳌愚钝,二姐你若带它去,须得再三小心,万一激战中鳌王生出灵智来,可就不好收拾了。” “三妹尽管放心,大姐亲手所设的禁制须不是摆设,量那所谓三心洞大大王本事再高也不是鳌王对手,更何况还有我和五妹?” 水青儿与自家妹妹计较已定,便自各行事,将水府内许多小妖分派,拨了一半守卫水府,另一半则倾巢而出,共同驾驭着二十丈方圆的一头大鳌,水青儿、水蓝儿催动妖雾,托着大鳌飞空而起,往三心洞杀去。 这些水蛇的大姐水赤儿,当初在锁魔镜外世界,曾经做过秦岭小柴扉峰化龙台天蛇道人十四弟子之一、碧眼客王不凡的小妾。 那天蛇道人手创天蛇宗,为妖族有数大派,收拢天下妖蛇为门徒弟子,本身名列世间十六妖王之一。 此妖王却并非是百目妖王那等破烂货色,而是普天下间最为厉害的十六个大妖怪,每一个都是声名播于四海,修为还在普通元神高人之上。 碧眼客王不凡虽然不是天蛇道人最得意的弟子,修为也自高深莫测,这水赤儿跟了王不凡一场,得传了天蛇宗一些微末的法术,运气比起一般自生自灭的妖怪要强的多,算是妖怪中罕有得过真传的幸运儿。 只是她得了如此机缘却不曾学好,趁着王不凡修炼时勾三搭四,结果被赶出家门,流落四方,无意中因着一次斗法时带着妹妹们帮了几个魔道弟子,被紫玄山中前辈抓住。 只是那前辈觉得上天有好生之德,见这一窝水蛇年纪幼小,苦苦求肯,故此未曾直接杀了,而是镇压在锁魔镜中。 被镇压的这些年里,水赤儿依着王不凡的传授苦练,如今修为法力渐涨,虽然依旧算不得什么厉害角色,但在浮山地界中也算颇有分量。 尤其是她得过天蛇宗的熏陶,也知道许多修行的道理,故而战力比起修为相仿的妖魔强不少,五姐妹所用的妖雾之术便是天蛇宗中流传的妙法,比起寻常妖魔自悟的妖术要奥妙很多,故此才能带着如此之多的妖怪以及鳌王一并飞天,速度居然还不慢。 只是等她们杀气腾腾赶到黄土岭,用妖雾罩住三心洞,想要一举灭杀仇敌的时候,水青儿、水蓝儿才愕然发现,此地早已人去洞留,连家什都被搬空了。 当下只把两条蛇妖气得蛇信乱吐,喝令一帮小妖把空空如也的三心洞砸得粉碎,又在附近搜索了一番,奈何全无什么踪迹,这才懊恼无比的回转浮山水府。 且不提这些蛇妖如何把路宁恨之入骨,暗中思索如何搜寻仇人痕迹,单说路宁一人二妖,此时已然借着甲马法赶到浮山正南方脚下。 此地乃是一片沼泽,内中遍布瘴气,据说浮山之下当年本是湖泊与大河,有一日浮山自空中突然降下,把湖泊填平,化为一座大山至今,故此浮山四周除了几条蜿蜒河水之外,都是沼泽地,为当年湖泊遗迹。 路宁带着牛黄二妖到了此地,怕惊动了百目妖王和象魔神,故此也不敢过于深入,而是小心翼翼的避开毒瘴,在沼泽之中寻了一座微微隆起的小石堆,在岩缝中挖了个石洞暂且存身,然后才对二妖道:“你们修为有限,暂且躲藏于此处不要乱跑,我孤身一人自去办事。” 牛玄卿黄公焞自知是老爷的拖累,故此便不多言,唯唯诺诺应下了,各自在石洞里存神修行。 路宁则一个人又出了沼泽,施展隐身法继续沿着浮山边缘往东边摸去,不敢轻易显露行迹。 毕竟传说之中象魔神向来活动于浮山之南,这头妖怪都说是一头巨象修行成精,人身象头、鼻长垂胸,更兼法力强横,独自一妖便占据了整个浮山南麓。 第26章 降服火魔王(上) 象魔神与百目妖王为仇多年,那妖王麾下小妖数百,四个妖将,居然也不曾奈何得了这头大妖魔。故此浮山地界中诸多妖邪往往都觉得百目妖王修为固然是浮山最高,斗法之能却是象魔神第一。 若是浮山之中只有象魔神一妖,路宁自然是不怕的,遇上了真要不敌,大不了设法逃遁便是。 但浮山之中还有百目妖王,传闻有天妖第四变的修为,境界还在蛇妖水赤儿之上,再加上百余小妖,实力非同小可。 故而路宁也不敢随意暴露行迹,十分小心翼翼地借着隐身法躲过四下生灵,一路蹑足潜踪,缓缓而行,总算平平安安离了浮山南麓,这才沿着绵延的沼泽往浮山东边行去。 要知道浮山广大,本身便有四五百里方圆,山顶为百目妖王所居,麾下亦有小妖众多,乃是浮山地界第一大势力。 山之南是象魔神盘踞,山之北河道中有蛇妖水府,山之西沼泽内中瘴气为四方最盛,腐臭难当,便是妖魔也不愿入内。 只有浮山之东,荒芜枯寂,据闻有那么三两个修为到了妖气境巅峰的妖魔,由于觊觎浮山传说中的宝藏,流连此地不去,只是他们修为着实不弱,又故意避开百目妖王、象魔神和蛇妖,这才不曾被驱赶走。 路宁本来让黄公焞来浮山打探,便是要寻这几个妖魔为敌,磨练剑术,却不曾想无意中先惹了蛇妖。 他知道以自己如今修为,对上四境初步之辈也不是不能斗,只是赢面太小,更兼着不能有人打扰,一旦强敌还有帮手,只怕自己小命就要难保。 故此为稳妥起见,路宁此刻并不愿意去水府直面蛇妖,而是孤身一人出来,自家在浮山之东找寻那几个传说中流连于此地的妖中强手,好先拿他们试试手,等过上几个月自家再有突破之后,到时候再去会会水赤儿也不迟。 若是黄公焞来此,他善能飞行,眼光也十分锐利,要找这些故意藏匿行迹的妖魔并不为难。 路宁如今不敢飞到天上,但法术之奥妙远在黄公焞之上,此时早将望气术用出,遥遥地便见三股妖气上冲,每一个都气息凝聚,显然功力匪浅,全都远在水碧儿之上。 因着这几个妖怪都不曾学过收敛气息的法术,遮掩不得妖气,不似路宁身怀紫府玄功,奥妙无穷,自有遮掩法门,故此只有他窥破别人行迹,妖魔之中虽然也有眼力高妙之辈,却瞧不破路宁的气息。 “这三股妖气里倒有两股有魔气交缠,想来是被镇压的妖怪又学了魔道法术,兼得两家之长,必定有些本事……嗯,还是先从里面挑个弱的斗上一斗吧。” 路宁心中略一盘算,便拣着只有妖气显现,明显最弱的一股,先去了一处悬崖。 这悬崖壁底下藏着一道石缝,内里别有乾坤,被开辟出一处宽敞场地,里面盘踞着一头鹿妖,只生得赤面长须,顶有二角,着一身破烂道袍。 路宁御剑贴地飞行,一举闯入其中,那鹿妖登时惊觉,喝骂道:“何人胆敢胡乱闯我洞府?”说话间也不管不顾,手指一道火光便往路宁身上砸去。 此乃是鹿妖自家参悟修炼的一门丙火道法,名曰三五火丹法,乃是将一口妖气凝聚,合着山中硝石白磷等炼做一处,共是一十五颗火丹,收发自如,威力也甚大。 等闲妖魔本就畏火,他这火丹法数量又多,一连几颗下去便是修为相仿的妖魔也多抵挡不住,再加上鹿妖本就脾气火爆,故此浮山地界都唤他火魔王,他自家却取了个道号,名叫鹿呦鸣。 路宁往常也曾听牛黄二妖提起过有个火魔王鹿呦鸣,只是不知道他便藏身在这浮山东野之内,此时逢着鹿妖把三五火丹法发动,因法及人,顿时想起此妖的事迹来,知道乃是浮山有名的强手,故而不怒反喜,喝了一声“来得好!” 当下将丹朱剑丸一展,使出玄都剑诀中的柳絮式,这一式剑法专擅以柔克刚,路宁如今深得其中神髓,剑身微微颤动之间,便黏住了鹿呦鸣发出的火丹,并未触发其中威力,而是反手一甩,那火丹便如流星一般反射回去,速度比先前还快着三分。 鹿呦鸣一身妖气凝练,虽然化成人身后也只练通有三百多处穴位,数目不曾周全,但他数百年积累,妖气总量远在路宁之上,在天妖第三变妖气境中也算是顶尖好手,比水碧儿还强出一筹。 此时见路宁以上乘剑术破了自己火丹,鹿呦鸣心中也是一惊。 只是这三五火丹法能发能收、能聚能散,否则也算不上什么独门的厉害妖法,故此他也不躲,用手一指,凭空卸去火丹力道,伸手收回掌心,然后反掌一拍,又是四五团火光飞出,围着路宁团团乱转。 路宁不慌不忙,以流水、灵猿、烟雨、柳絮四式稳守,身形电转、剑光连绵,任凭鹿呦鸣如何催动火光,都碰不到他半片衣角。 “好剑法!” 鹿呦鸣心中暗赞一声,他身为妖类,还真就从未见过招数如此精妙的对手。 要知道妖魔之间对敌,特别是没得传授的低层次妖魔大战,往往只能凭着深厚的妖气硬来,或者以强横肉身肉搏,少有精通武学或是法术的,故而鹿呦鸣才能以自悟的三五火丹法在浮山地界普通妖魔中所向无敌。 只是此时他遇上的是路宁,粗枝大叶的法术便难以奏效,看去路宁情形似乎十分危急,其实连一半的本事都没有发挥,只是借机磨练剑术罢了。 又斗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鹿呦鸣火丹来回飞舞,空耗了许多妖气却伤不到路宁半分,不免十分心焦,暗自寻思这是哪里来的妖怪,看不出什么本相,剑术居然如此高强,莫不是什么老猿成精? 盖因天下妖类之中,猿精向来以通晓剑术闻名,有猿精擅剑、狐妖擅变之说,故而鹿呦鸣才有此念。 随即他又想到,这半年多来都传说黄土岭出了个精擅剑术的妖怪,自称三心洞大大王,斗败了不少妖魔,莫非就是他不成? 若是此妖,盛名之下无虚士,自己得出全力才是。 这头鹿妖本就是脾气暴躁、性情莽撞之辈,一见路宁便自不问青红皂白、恶斗不休,此时拿对手不下,性发之下居然不管不顾,将一十五团火丹一口气都施展了出来,骤然间仿佛流星过度、火雨纷飞,把个山缝之中化为火海炼狱,四下里热力陡升,仿佛连岩石都要被烧熔。 路宁见得对手法术厉害,本身亦是精神倍长,这才把剑上的真功夫使了出来。 先前他还只是稳守而已,如今鹿呦鸣使出全力,路宁也便不再留情,玄都剑诀二十四式尽情使开,将紫府玄功也一并催动,那丹朱剑丸的剑刃之上自然生出层层叠叠的剑光来,喷吐出数尺远近,剑上劲力阴阳变化,刚柔相济,凭那一十五颗火丹如何变幻,也近不得路宁身前七尺。 这一番恶斗直杀得天昏地暗,把个石缝中的许多山石都烧化了,剑光四射间,凭是什么阻碍也都被切得粉碎,早将鹿妖暗中布置的一处洞府毁了个干净。 鹿呦鸣施展全力和路宁斗了许多时候依旧未分胜负,却把自家老巢打得粉碎,只气得心火勃发。 本来他的三五火丹之法能聚能散,爆散开来威力至大,等闲之辈遇着便要震死,至不济也要被火丹爆散之力伤了心脉,只是这样一来动静太大,鹿呦鸣乃是心念浮山传说中的藏宝,才躲藏在此意欲图谋,故此十分害怕引来百目妖王或者象魔神之流。 再者说,鹿呦鸣也是心疼法术难炼,这火丹爆散之后再行收聚,功效便要减去三分之一,须得多年祭炼才能还原。 故此虽然在恶斗当中,鹿呦鸣还真就不舍得施展这最厉害的一手。 路宁眼光见识远在鹿呦鸣之上,原本还在提防他爆散火丹这一手,只是恶斗半晌之后见这头暴躁的鹿妖始终不肯施展,暗中思忖,隐隐猜出他的心思,不免在心中一笑:“竟然如此惧怕百目妖王他们,不敢贸然暴露,那却休怪我下手了。” 第27章 降服火魔王(下) 想到此处,路宁不再迟疑,将一身剑术催动,玄虚变化、阴阳隐分,剑光时如烈阳,时化残雪,转眼又变作和熙春风,把玄都剑诀二十四式的奥妙尽情显现,却是头一次在锁魔镜中用出了全力,比先前斩杀水碧儿时还要用心。 那鹿呦鸣催动火丹的法门到底粗劣,招数上也不比仙家剑招千锤百炼,只是仗着妖气浑厚罢了,这一下便有些招架不住,火丹来回运行间猛地露出老大破绽。 一眼瞥见破绽显现,路宁更不容情,高达二十五重天的紫府玄功发动,丹田气海之中的阴阳真气自修成之后第一次全力涌出,灌注到宝剑之内,只听得丹朱剑丸“嗡”得一声剑鸣,龙吟虎啸一般直刺人的双耳。 紧接着路宁便身剑合一,那一道原本不过数尺长的剑光骤然暴涨,化作一条三丈雷光电射而出,穿出鹿呦鸣火丹纵横间露出的破绽,合身一体、倏忽间斩到了他的身前。 这一剑灌注了路宁如今全身功力,更兼着身剑合一本就是道门绝学,远在寻常剑术之上,故而这一剑当真比电还疾,环绕在路宁四周的十五团火丹根本连沾都未曾沾上剑光,便被路宁冲突而出,一剑斩在鹿呦鸣头顶之上。 好厉害!所幸路宁并未真起杀心,起意饶了鹿呦鸣一条小命,故此一剑去处,略略抬高了些许,饶是如此,也是一剑轻松削断了鹿妖顶上双角! 鹿呦鸣只觉得头顶一凉一轻,心道大事不好,直吓得双腿酸软无力,瘫坐在地上,紧接着便发现自己脑袋没事,乃是双角被斩,又是心底一凉,比方才还害怕了几分。 这却是因为鹿呦鸣修炼有成,虽然不曾凝结妖丹,但多年运用妖气淬炼顶上双角,意图把这对鹿角炼成一对兵刃或是法宝。 此乃是妖族惯常的法子,用自己原身的一部分配合着天材地宝一类的东西祭炼为法宝兵器,往往越是原身强大、血脉不凡的妖怪,炼化自身化作的法宝便越厉害。 毕竟妖族传承不似道佛魔三家这般精深玄妙,有诸多难以想象的法门可以炼制种种奇珍异宝,只能用这种法子抗衡三家层出不穷的天才想法。 鹿呦鸣头上这对鹿角得了他三百年苦功,祭炼得坚韧如金铁,能大能小,寻常山石一触便碎为齑粉,便是生铁,也能一角穿透,鹿呦鸣往日与妖魔为敌时,休说有人伤了这对角,便是不小心碰上了也要重伤。 却不想今日被路宁一剑削下,如切竹木一般,故此将这头鹿妖吓得亡魂皆冒,知道对手是没打算下杀手,否则的话,能剑斩双角,自然也能取了自己身上其他远不如双角坚硬的零件。 他这边心中恐惧,瘫软在地上不敢乱动,路宁则是收了剑光,默默调息,缓缓吐出一口真气来,这才低头看向鹿呦鸣,冷声道:“你可是火魔王鹿呦鸣么?” 鹿呦鸣低声回道:“火魔王不敢妄称,在下确是鹿呦鸣。” 这会儿他火性已去,人便老实了许多,心中也不知多么悔恨,早知道来人这么厉害,刚才自己一走了之便是,何必与他放对? 结果平白折了双角不说,如今败在敌人剑下,也不知会被如何发落。 路宁往日听牛黄二妖提起这头鹿妖,说是脾气暴躁,动手无数,也吃血食、也伤性命,但总体来说不曾太过为恶,而且自身血脉不凡,三五火丹法在妖族之中也算出色的法术。 此刻见鹿妖胆战心惊,小声回话,知道此妖心气已经被自己所夺,因此故意道:“我在浮山地界也曾听过你的名声,想不到不过如此,若非我修得道门正法,不欲多沾血腥,适才一剑便可以斩了你。” 鹿呦鸣闻言更惊,锁魔镜世界中除了妖魔鬼怪,何曾会有正经修道之人? 只有紫玄洞天中的仙人,才算是修炼道门正法,莫非眼前之人并非什么猿猴或者其它妖类成精,而是紫玄洞天中下降的仙人? 鹿呦鸣越想越对,知道寻常妖怪根本不可能有这般厉害的手段和剑术,他当初也是被紫玄山前辈无意中捉来镇压在此处的,心中向来畏惧,如今路宁道破自家身份,这头鹿妖不免胆战心惊,连忙俯身施礼,口称:“小妖谢过上仙不杀之恩。” 路宁也不理会他,径自走到鹿妖近前,运足了真气在他肩头一拍。 鹿呦鸣不敢反抗,默默受了这一下,却觉得浑身一颤,察觉正有一股奇异的真气冲入自己体内,一路冲破妖气阻拦,沿着经脉直冲而下,转至心宫玄海附近潜伏不见了。 其实以鹿呦鸣的妖气之浑厚,有意抵御的话,路宁的真气还真难以如此轻易入侵。 只是他心惊胆战之间,未曾提防,结果路宁突然催动阴阳真气,将一记纯阳有形雷伏在鹿呦鸣心宫玄海旁的穴道之中。 此雷与三五火丹法一般,有聚散由心之妙,路宁若是引而不发,此雷不过是潜伏在鹿呦鸣穴道中,妨碍他妖气运转罢了。 若是心念一动,雷火激发,虽然妖族肉身强横,远在人族之上,也敌不得这种道门雷法的威力,怕不是要连心宫都一同炸得粉碎。 “小妖斗胆冒犯,还请上仙饶了小妖这一遭,我再不敢了也。”鹿呦鸣惊觉异种法力入体,知道大事不妙,连忙跪倒连连求饶。 路宁也不理他,将那对斩下的鹿角收进法宝囊里,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回道:“你可知我刚才在你身上施了什么法术?” 鹿呦鸣自然不明雷法厉害,胆怯的摇了摇头,路宁便将纯阳有形雷的厉害说了,然后才道:“我如今奉师门之命在浮山地界磨练剑术,只是本身修为还不够高,故而须得有些助力。” “鹿呦鸣你作恶不多,罪不至死,刚好遇上了,便暂时给我做个帮手,待日后我修行有成,离开锁魔镜,到时候自然收了雷法,还你个自在。” 鹿呦鸣只恨自家走背运,好好的闭门家中闲坐,天上却忽然掉下这等煞星来,结结实实吃了好大的亏。 只是面对路宁的手段,他也不敢啰嗦多言,老实回道:“上仙但有差使,小妖领命便是。” 要说路宁这一记纯阳有形雷并非无解,若是鹿呦鸣以妖气日夜反复冲刷,也能缓慢消解,只是此举一来绝非旬月之内可以完功,二来若是应对失措,妖气冲突稍重,雷法威力未曾消解就被激发,到时候反而性命不保。 故此鹿呦鸣心中虽然不忿,却不敢妄动,只得老老实实暂时听从路宁的号令。 这种手段便是当初温半江真人传下《紫府玄功》,说法三日时秘授的诸多雷法运用法门之一,经过无数道门前辈反复斟酌修正,已然滴水不漏,鹿呦鸣虽然有些天资,却也知道抗拒不得。 收服了火魔王鹿呦鸣,路宁只觉收获不小,毕竟这头鹿妖货真价实有天妖第三变顶峰的修为,先前一场恶战前后将近一个时辰,三五火丹法的威力着实不凡,对路宁剑术颇有磨砺之功。 特别是身剑合一斩破强敌那一瞬间,路宁自觉更是对剑术上有了更深一层的领悟,隐隐约约摸到了些上乘剑术的奥妙,故而迫不及待便要闭关,巩固这股体悟。 他眼见鹿呦鸣所躲的这处地方也算得隐秘,降服鹿妖时动静也不算大,想必招惹不来强敌,故此干脆就令鹿呦鸣在外守护,自家则在石缝深处寻了个隐秘的小缝隙,用正反五行神雷旗门护身,吸收起先前斗法的收获来。 一连静坐了两日,路宁这才将先前与水碧儿、鹿呦鸣之战的一些感悟尽数悟透,以动功入静功,彻底打通了还有碍难的九处头部穴道。 第28章 雷殛血河僧(上) 至此路宁周身三百六十处穴道齐开,四肢渊经与阳魁鼎经作为五经之二,已然隐隐间有了流动之感,只怕再有半月功夫,不消闭关也能自然打通。 就是七脉里的阴脉、阳脉、天脉、神脉、精脉尚无从下手,地脉托白猿剑诀所赐倒是有些感应了,只是距离打通还差的很远。 功行又进一步,路宁内心颇为喜悦,破关出来时见鹿呦鸣在外边老老实实戒备守卫,而且这两日居然丝毫未有异动,这才微微点了点头。 此妖到底是受了锁魔镜降服多年,天然就对紫玄山之人有一种畏惧,故此路宁也不怕他翻出大天去。 只是鹿呦鸣与牛黄二妖不同,心思不纯不说,往日行径也令路宁不喜,故此他也没存什么别的心思,只是暂时利用此妖。 如今见这头鹿妖还算老实,便道:“鹿呦鸣,我今日出关,欲去找藏匿在此处的另外两头妖魔比试,你且随我来,务必小心谨慎,不得惊动了百目妖王和象魔神等,若误了我的大事,仔细你项上之头。” 鹿呦鸣讨好的一笑,“上仙,小妖与那两个孽障也曾照面,识认得路径,可要小妖带路?” 路宁点头应允,鹿呦鸣就纵出山缝,在荒野中变化了原身,鬼鬼祟祟往浮山东野深处驰骋而去。 路宁以隐身法藏住行迹,催动甲马法赶路,紧随鹿呦鸣其后而去,一人一妖行了约莫两个时辰左右,才赶到了一座孤峰之下。 此峰石崩树倒,处处阴风,山底下有个土穴,内中血气妖气鬼气魔气,四气上冲,看去便知不是善地。 路宁路上得了鹿呦鸣的介绍,一见此地,便知道土穴中便当是此次要寻的正主之一,据传说藏身于此的三妖之中唯一的妖鬼血河僧了。 此妖鬼乃是当初一位魔门弟子被紫玄山前辈斩杀,逃生的残魂躲在某个丹药瓶中,无意中落入此间世界。 后来残魂作祟,借机夺舍了锁魔镜世界中一个土生妖怪的肉身,半鬼半妖,继而又修成魔法,号称血河僧,威风甚是不小,修为犹在鹿呦鸣之上。 因着只是残魂,记忆不全,故而这妖僧虽然有些法力,却把自己练得神魂颠倒、灵智混乱,虽然一样狡猾残忍、魔法高强,但没甚大的成就。 路宁站在土穴之外,不消入内便瞧出穴内血腥味之重,怨气之浓烈,显然藏身在内的血河僧作孽非小。 本来他还想仿着鹿呦鸣的旧例再把血河僧降服,共同去对付百目妖王,但是看了如此景象便无了心思,心说倒要瞧瞧这妖鬼是何情形,如果真要恶贯满盈,便给他来个断根吧,免得再生出祸害来。 因此路宁便令鹿呦鸣守在穴口,自家则飞起剑光,当先一剑把封住穴口的一块大石劈成两块,然后缓步迈了进去。 那血河僧用尽残魂中所记得的一切手段才修得如今本事,潜力实在已经到了尽头,故此才会打浮山传说中藏宝的主意。 他此时正在土穴之中残杀许多生灵,用鲜血汇聚成一处血池修炼魔功,忽然被路宁打上门来,一剑破了门户大石上的法术,顿时大怒非常,化成一片血红色的阴风飞将上来,落地一个盘旋,现出秃头秃脑一个身披血袍的魔怪。 此怪虽然勉强维持着人形,面目却已然恐怖至极,腐烂腥臭,张着一张血口怪笑,让人一见便生厌弃之心。 “却是机缘不凑巧,此妖鬼显然入魔已然极深,根本也无几日好活,眼看着便要彻底化为魔物,为祸一方,还是赶紧斩杀了罢!” 路宁见状不免叹了口气,修炼魔道功法便是如此,一不小心便要彻底入魔、化为异类,原本的灵智彻底化为乌有不说,还要被魔头催动躯壳涂炭生灵。 如今这血河僧状态不对,眼中全是血光魔念,神光已灭,此乃是被魔头附身夺魄的迹象,显然再过些时日便要彻底入魔化为异类,从此不容于世间。 此种魔头,正是道家斩妖除魔的对象,因此路宁一抖掌中宝剑,把阴阳真气中纯阳部分分出,灌注在剑上,却见那口剑上阳气陡然升起,白光一片,宛如土穴之中忽然升起一颗太阳一般。 “吓!”血河僧怪叫一声,似乎被阳气刺了眼睛,连忙用血袍遮脸。 路宁趁势一剑挥出,血河僧周身鬼啸之声大作,袍子内涌出十余道血光,内中夹杂无数黑气,隔开丹朱剑丸,随即妖僧便从袍子中抽出一口长刀,闪身与路宁斗在一处。 若是平日里,路宁难得遇此强敌,必定要借机好好磨练一番剑术,只是血河僧如今状态诡异非常,路宁见了便知道得用最快速度灭杀了此妖鬼才是,不然说不定便要被他层不出穷的诡异手段伤害。 故此两人才一交上手,他便变化了纯阳真气催动剑诀,以克制血河僧半鬼之身以及诸多邪法。 果然阴阳之间相生相克,逼得这妖鬼束手束脚,一边想要害人,一边还要克服自己对纯阳真气的畏惧之心。 二十多个回合眨眼过去,路宁激斗中猛然间窥出血河僧刀法中一个破绽,天绅、流星、长风三式合一,丹朱剑丸飞手而出,让过大刀将血河僧贯胸一剑,在心宫玄海位置捅出来个碗口大小的透明窟窿。 那血河僧骤受重创,却不曾如普通人一般就死,反而起了拼命之心,哇哇怪叫两声,合身便往路宁身上扑来,周身血光暴涨,内中露出五个魔鬼之首来,显然是十分厉害的魔道家数。 可惜路宁早知道他不会如此容易就死,剑丸出手之后纵身一跃,避开血河僧极远,御剑之术隔空发动,那口剑剑光一长、倒卷而回,仿佛一道长虹一般隔空将血河僧拦住。 妖僧肉身强度有限,在剑光逼迫下不敢擅越雷池一步,但那五个魔鬼之首却是有形无质,越过了剑光,依旧狰狞无比的朝路宁咬来。 “阴煞五鬼?这不是魔道神魔宗的法门么?看来这妖僧当初来历不浅,我须得全力出手,不能容让半分,不然必定有血光之灾。” 路宁认出对手法术厉害,心中不敢怠慢,连忙将正反五行神雷旗门取出,双手一拍,那三支小旗就亮了起来,被雷火之光笼罩,在半空中一阵疾旋,生生将五鬼笼罩其中,凭那五个鬼首如何冲突,遇到雷光这等克星也自要逼退三舍,故而一时间也冲不破旗门阻拦。 这时路宁方才抽出空来,以紫府玄功心法催动阴阳真气贯入旗门,助长法宝之威力。 他如今已经将这件正反五行神雷旗门的禁制掌握了十重天之多,旗门威力几乎开发到了极限,此刻又以阴阳真气灌注,旗门威能顿时大涨,五色光华闪烁之间,一颗烈火神雷凭空落下,正朝着妖僧肉身而去。 血河僧连忙挥手操控血光,收回了一颗魔鬼之首去挡,却不知那烈火神雷乃是正五行神雷的一种,与血光、鬼首一触立刻爆散成为万点火星,灼烧起血光来,一时间土穴之中满是腥臭难闻的焦味。 当初牛玄卿也曾斗过正反五行旗门,不过那时路宁刚刚将旗门得到手中,未曾用心祭炼,加之又是自行反馈发出神雷,威力着实不大。 如今却是以二十五重天的紫府玄功催发,旗门核心禁制亦被路宁牢牢掌控,两者岂可同日而语?便是血河僧所发血光也有奥妙,却也抵挡不住,瞬间便自崩散了一半,鬼首被烧得啾啾怪叫,形体顿时缩小不少。 血河僧见状,连忙收回更多血气鬼首,想要击破旗门,路宁却是不慌不忙,伸手一指,又是一雷轰下。 第29章 雷殛血河僧(下) 这次换了戊土神雷,昏黄的雷珠沉重无比,速度不快却是暗携威势,血河僧发出的几个鬼首扑上去便自乱咬,却不想那神雷自家已然爆开来,此雷声音沉闷,爆散开后就化为一层土黄色气幕降下,顿时好似一座小山丘倾倒,比起烈火神雷别有一功。 血河僧见不是个,虽然神志混乱却也晓得逃命,一缩脑袋就要化风逃走,却已经来不及了,土黄色气幕似缓实疾,把血河僧压了个趔趄,胸口的血仿佛不要钱似的狂喷而出。 正反五行神雷旗门奥妙极大,转瞬之间又自凝出一颗甲木神雷,一蓬青气仿佛参天巨木下降,正砸在血光上,直把血光整个崩散,露出一小四大五个不知所措的鬼首…… 五行神雷乃是道门雷法基础,但威力却不因为是基础而显得稍小,路宁以紫府玄功催动仲孙厌亲手所炼制的正反五行神雷旗门,所发雷火比他自家苦练的纯阳有形雷还要厉害许多,更兼有五行相生相克的运用,这才一举克制住了妖僧。 亏得有这件二阶的道门之宝,路宁方才能压着魔法诡异的血河僧打,阴煞五鬼乃是道魔九大派之一神魔宗流传出的邪术,在正反五行神雷之下也吃了大亏,由此便可知紫玄山五大典籍的厉害了。 虽然路宁操纵法宝的手法十分粗劣,但血河僧重伤之余却哪里经受得住?被一连七八次雷火,先是打散护身法术,紧接着炸坏了肉身,最后一击烈火神雷,连神魂以及血气、魔气等一并焚烧炼化,总算是把这头妖鬼彻底消灭。 仗着身怀厉害法宝一举斩杀了血河僧,但此番恶斗消耗也自不小,路宁不得不调息了片刻功夫,这才恢复过来。 他深知此地绝无什么好物,故而毫不迟疑收了旗门转身离去,临走前一记纯阳有形雷震塌了土穴,灭了诸多邪法痕迹,这才唤过鹿呦鸣来。 鹿妖原本守在土穴之外,心中还有些念头,觉得路宁万一不敌血河僧,受伤逃出,自己该如何行事,却见得不大一会儿时间,法力与自己不相上下的血河僧便连同巢穴一起便自覆灭,心中惧意不免更增了几分, 况且路宁出得洞来,身上犹自残留方才恶斗之时的威风煞气,只吓得鹿呦鸣双股战战、开口不得,心中竟从恐惧中略略生出一股窃喜,庆幸自己先前服软的快,不然只怕眼前的血河僧就是自己的榜样。 路宁也不理会这鹿妖心中如何想,用法眼看出此地血气、魔气等尽灭,显然没了后患之后,便令他带路,再去下一头妖魔处。 浮山东野的这最后一头厉害妖魔,藏身在一处山涧边,此涧水之上有悬崖峭壁,藤萝密布,山壁悬空处藏了个山洞,蜿蜒甚深,最里面便是妖魔洞府。 此妖乃是金光鼠变化人形,号称藏地大王,妖气修为论起来其实比鹿呦鸣、血河僧还弱着一些,不过他原身乃是鼠类,惯会打洞,曾偶然间掘通了一处魔道中人的藏身闭关之所在,得了一部魔经在手。 故此他除了以妖身兼修魔道、法力大增之外,还借助天赋本能练成了经中一种魔法,号为覆地阵,乃是魔门三十一种初级阵法之一,又参透经中魔门武学与许多修炼道理,斗法之能远在本身境界之上。 路宁也略略闻听过藏地大王的本事,只是不曾亲见,他本就希望寻着强手对敌,因此与鹿呦鸣摸到此处后,便依旧令鹿妖暂时藏身于外,自家孤身进去斗一斗这头金光鼠妖。 鹿呦鸣见路宁又要独自出战,连忙劝道:“上仙,此处的藏地大王不比血河僧,他一身修为虽然也就与小妖相仿,斗法的手段却要强不少,小妖自忖远不是他的对手。” “哦?你号称火魔王,三五火丹法甚是精妙,浮山地界妖邪闻风丧胆,怎得还不及那鼠妖么?” “上仙,万万不可小觑了此妖,不若招请大日锁魔宫的天神下降,降服他也不过易如反掌,何必亲身前往?” 想当初路宁也曾听牛玄卿、黄公焞谈起浮山地界的许多妖魔,知道藏地大王算是其中最为棘手之辈。 他倒不是小觑对手,只是专为磨练剑术而来,岂能见强手交臂失之?更不愿借助大师兄执掌的锁魔镜这件法宝来压服妖魔,故此鹿呦鸣虽然力劝,他却不曾改变主意。 “你所言不无道理,不过却不知我的用意,不必再说了,好生在此等候就是了。” 说罢,路宁便大大方方飞进洞中,丝毫不曾遮掩自己的踪迹,很快便自触动了洞府前的禁制,被藏地大王察觉到有人闯入。 不想这鼠妖艺高人胆大,瞧见路宁不问自入,不惊反喜,嬉笑说:“什么人,居然来捋本大王的鼠须!” 路宁亦笑道:“在下三心洞大大王,久闻藏地大王威名,特来拜访!” 这妖魔脾气古怪,虽然笑容满面,却是转眼便自翻脸,脸上笑容未改,实际上已然暗中飞出一根无形无影的阴风刺。 路宁本待对答两句再行邀战,猛见得藏地大王眼光中似有戏谑之意,又有凶光透出,便知不对,连忙运剑护体,果然在身前磕飞了一件无影无形的事物,这才知道对手厉害,竟然不声不响便自出了杀招。 这却是藏地大王久经大敌,根本不似普通妖魔那样和路宁一板一眼比斗,一出手便暗下杀招。 路宁受了这一刺也不禁心头暗惊,此妖果然与浮山之中其他妖邪大不相同,乃是个狠辣角色,当下便不再多言,把玄都剑诀二十四式中的雾湮式使出,剑光如同晨间弥漫的雾气,无孔不入无处不在,往藏地大王身上罩去。 藏地大王见状微微一哂,心说什么三心洞大大王,居然不知道本大王的厉害,侥幸挡住一根阴风刺便罢了,居然还敢与我近身比试武艺,难道不知道本大王双爪的厉害? 当下他双臂一挥,亮出雪亮双爪,揉身而上,与路宁的宝剑战到了一处。 藏地大王自信满满,本以为三招两式就能解决对手,结果这一斗上,一人一妖便全都大吃一惊。 要知道藏地大王与鹿呦鸣、血河僧不同,斗法手段端得是厉害非常,他用本身脊背上褪下来的硬毛炼了九根阴风刺,乃是本身妖法和魔经两门结合摸索而出,故此比三五火丹法还要厉害得多,尤其是来无影去无踪,本事略差一点的妖魔,碰上就要被暗算。 再配合此妖本身利刃也似一对钢爪和一身超绝武艺,据说当年曾和百目妖王座下第一高手也放过对,居然并未吃亏多少。 那百目妖王不但本身修为高深,座下第一高手青首苍猿也是天妖第四变初步的妖邪,若非如此,他这一脉焉能占据浮山之巅,无人敢惹? 可藏地大王仗着自家有打洞土行的天赋,一身魔门武学,又有覆土阵和这九根阴风刺,便是浮山水府的蛇妖也不被他放在眼里,与青首苍猿都恶斗过,甚至自忖百目妖王也未必就能奈何得了自己,只忌惮号称斗法浮山第一的象魔神罢了。 而路宁心中也一样吃惊不小,他本拟藏地大王与鹿呦鸣、血河僧齐名,本事也当大差不差,故此刚开始时未曾使出全力,而是将雾湮、极光二式反复施展,存了借争斗体悟剑法奥妙的心思。 结果却不想藏地大王手段着实犀利,那双利爪分金断铁、锐利非常,招数也自极精,双爪配合九根飞刺,极尽变化之能事,一旦占据上风,便自彻底将路宁剑路压住,一时间竟是翻转不得。 尤其是那阴风刺,骤然发出后来去无踪、神出鬼没,若非路宁招数神妙、警觉性极高,险些便要吃亏。 路宁这才晓得对手真个厉害,鹿呦鸣所言半点不曾掺假,这才全神贯注的将玄都剑诀二十四式使开,尽展诸多剑招中的神髓与意象,天象纵横、大千反覆,足足恶斗数百招之后,方才趁着藏地大王一个疏忽,奇招突出,终于把场面扳了回来。 “侥幸!此妖修为也只与我仿上仿下,但杀法娴熟、手段精奇,真乃好敌手也!” 心中暗叫一声侥幸,如此厉害的对手,除了马奇、青白童子之外,路宁还真是第一次遇上。 第30章 阎浮留遗宝(上) 路宁也不知道这藏地大王得有魔经中所载魔门招式,同自家所学一样是千锤百炼的高深武学,故此一时不慎便被压制。 顺带他也误会了鼠妖,以为其是万中无一的妖族天才,一时间好胜心起,不肯动用法宝或法术,争回场面后又将白猿剑诀使出,与玄都剑诀交替使用,想纯靠剑法压过鼠妖的一身超卓武艺。 却不想那藏地大王应付玄都剑诀吃力,却好似对白猿剑诀略有了解似的,面对两般厉害剑法夹攻,反过来根据白猿剑诀的招式设了陷阱,险些便偷袭伤了路宁,借此重又抢得先机。 被逼无奈之下,路宁只得打点精神,把多年来苦修的剑术全部使了出来,以应对师兄马奇的心态对敌,再不敢怠慢大意,这才堪堪与藏地大王斗个手平。 大战了几近两个时辰后,两个人依旧难分胜败,由此足见藏地大王战力之高,确实远在鹿呦鸣、水碧儿、血河僧等妖怪之上,真不愧是路宁在锁魔镜世界中目前遇着的第一强手。 一人一妖本无冤仇,但一动上手之后便谁也不肯相让,直从申时渐渐斗到亥时,各自拿出了十二分的本事与精神,却犹自酣战不断、未曾分解。 所幸路宁所学源自《紫府玄功》,根底之扎实,心法、剑诀配合之奥妙,终于渐渐发挥了出来,一口丹朱剑丸吞吐剑气,光华闪烁,出手之间变化如意,愈斗愈加纯熟,越斗变化越妙。 反观那鼠妖,妖气与魔气却渐渐有些接济不上,双爪渐渐迟缓,全仗着阴风刺阴损狠毒能挽回一些局面,否则便已经敌不得路宁越发神出鬼没的剑术了。 直至此时,战局的胜负才终于倒向了路宁。 那藏地大王越斗越是骇然,不免在暗忖道:“此人究竟是什么人?如此厉害的剑术与手段,显然大有来历,绝非是浮山地界原本的妖魔。” “莫非是从别的地方来的过江强龙,还是锁魔镜世界之外降临的高人?总不会是大日锁魔宫中降临的巡游仙人吧!若是那些仙人,本大王可没这么容易抵挡。” 藏地大王心中一番思忖,又见得情势不妙,连忙高声喊道:“且住手,我有话说!” 路宁此时虽然占了上风,但输赢也只在一线之间,此时见藏地大王忽然叫喊,也就借机收手往后一退,持剑当胸护住,这才回道:“你这妖孽,有何话要说?” “娃娃,你是何人?剑术着实不赖,连本大王都斗之不过,便在这锁魔镜世界第一重天里,也足够驰骋纵横了。” 藏地大王变化人身的相貌十分丑陋,一对小眼睛中透出狡黠,身上也是魔气隐隐,但是头顶尚有灵光上冲。 原来此妖性情在诸多妖物中不算凶恶,只是嗜吃如命罢了,修行的魔功也是正宗传授,未曾造下什么杀孽,因此灵光不昧,便是路宁见了也在心中暗赞一声。 见藏地大王为妖不恶,路宁对他自然也就没什么太大敌意,略略思忖之后回道:“我名唤路宁,乃是紫玄山本代的真传弟子,入锁魔镜世界修行,久闻你藏地大王手段厉害,故此特地前来讨教。” 这鼠妖吃了一惊,“你果然是紫玄山的门人?是了,是了,否则焉能有如此剑法,本大王先前还道你是什么别处地界来此处抢夺浮山宝藏的妖魔,却不想原来是界外之人。” 路宁与藏地大王斗了半日,也颇佩服他的本事,“我本以为此间妖魔斗法手段都十分平常,却不曾想也有你这般武艺超绝之辈,你这却是哪里学来的本事?” 藏地大王洋洋得意的道:“此乃是本大王从一本魔经中学得的本事,乃是兽魔诀中三十六式魔相拳法,虽然不曾周全,只得了其中五式,但被我化入本身爪法之一,你既然从界外而来,眼界必广,瞧本大王这几手可还使得么?” 路宁也曾听说过兽魔诀,乃是魔道下九魔之一的兽魔所传,虽然并非魔门上乘功果,但也算得魔道正宗,三十六式魔相拳法乃是仿了兽魔三十六种变相的姿态而创,精深奥妙处也不在白猿剑诀、玄都剑诀以下。 不过藏地大王所得不是全本,只有其中五式,经他本身数百年参修,这才有今日的武艺,与路宁之间所差的其实乃是岁月的积淀,倒不是武学天赋上超出路宁甚多。 此时路宁听藏地大王如此问,也不免点点头,诚心实意道:“道友你的招数纯熟圆融,爪法高妙,我若非有师父师兄多番指点剑术与修为,只怕真就难以抵挡。只是我有一事不明,还望道友赐教。” 那鼠妖得路宁夸赞自己招数,心中甚是喜悦,把先前争斗的气先散了一半,“何事不明,尽管问来!” 路宁沉思片刻方道:“藏地道友,我与你比试招数之间,先使的师传剑法,道友应对起来也颇为难,后来我为了取胜,又转用另外一门无意中得来的白猿剑诀。” “此剑法我修炼也甚是勤力,招数按理说当比师门剑法威力更大,却不想一用便落入大王算中,好不容易才扳回场面,不知这却是为何?” 藏地大王哈哈大笑起来,道:“原来是为着这事,却不怪你剑术不精,只是这路剑法本大王曾经见人使过,还恶斗了许久,原来便唤作白猿剑诀?” “此剑诀果然有些厉害,本大王当日吃亏不小,故而后来闲来无事便揣摩其中招数,寻求应对之法,道友你适才所用剑招当中有几式本大王恰好思量过破解之法,故此你一用此剑,便注定要落入下风。” 路宁吃了一惊,连忙问道:“什么?你却从哪里见过这路剑诀?” “非是旁人,便是百目妖王麾下第一高手青首苍猿,自号猿将军。他多年来出手极少,下手又极狠辣,剑下几无活口,故此浮山地界虽然知道他的厉害,却不知其手段为何。” “只有我曾与他恶斗一场,才知道果然天下猿精多精通剑术,此猿便使得好一手剑法,正与你所用的白猿剑诀一般无二,当日本大王使尽全力,也不过勉强与它挣得个旗鼓相当。” “后来惹出百目妖王,法力犹在我之上,好在我提前布置了覆地阵,百目妖王忙于破阵方才容我逃走,却是本大王平生第一桩险事,差点便把性命丢了。” 路宁这才明白百目妖王麾下这位青首苍猿居然也是剑中高手,想来也是自猿精血脉中觉醒了白猿剑诀,修炼成如今的手段。 想那龙华山白猿当年传授剑诀与修行法门时,路宁不过一介凡人,也不知道那头猿精修为到了何等地步,只是事后曾听云雁子真人提起过,白猿似乎有等同道门第四境的修为,也就是天妖第四变易血境,这青首苍猿亦是易血境,就是不知道两者孰高孰低了。 “回头若是有机会倒是要去试试这头猿精的剑法,与白猿所授白猿剑诀较一较高下。” 路宁心中如此想着,便听得藏地大王又道:“路宁道友,你既是紫玄山弟子,本大王倒有一桩事情相求,也不知你可愿相允?” 本来两人大战数个时辰,看去像仇敌更多些,但如今谈话气氛倒是颇为友善,这藏地大王便仿佛将先前之事统统忘却一般,居然腆着脸说有事相求。 路宁瞧他一脸正色,并非像是开玩笑,“却不知是何事,还请大王道来,我好思量思量。” 藏地大王这才有些不好意思的笑道:“不瞒道友,我并非锁魔镜世界中本土的妖魔,也不是得罪了紫玄山前辈被镇压至此,却是受了无妄之灾,无意中落在此地六百年。” 第31章 阎浮留遗宝(下) “这锁魔镜世界里也无天地浊气,也没个劫数,我空有魔经在手却修不得厉害魔功,永无超脱之法。故此想找你打个商量,放我离开锁魔镜如何?” “本大王可以保证,日后出去只修行,不为祸,也不与你紫玄山一脉为难,见面就避退三舍,怎么样?” 路宁闻言,不禁有些为难,要知道魔道也是天地大道之一,内中也有那不为恶的,也有那人品上等的,也有那循着魔门大道苦修得功果的,只是与茫茫多作恶的魔道弟子比起来太少而已。 故而真正的道门正宗向来不曾歧视魔门中正经修持的弟子,否则的话,天下何来道魔九大派之说?早就互相决裂斗得不可开交了。 至于这藏地大王,虽然学的魔道,但确实灵光不昧、作恶极少,像是个正经修行之辈,按理说就算放归世间也无什么大碍。 只是锁魔镜为紫玄山至宝,七代大师兄李元阳亲自执掌,路宁才入门不久,虽然也是真传,在李元阳面前哪里有这等面子,可以出言纵放妖魔? 因此便拒绝道:“此事我却是无能为力,锁魔镜乃是我大师兄执掌,放我进来修行已然是看在同门面上,焉能私自放纵你出去?” 藏地大王笑道:“路道友休要欺我,我也在外面世界厮混过,也在锁魔镜世界日久,此处连天地都是紫玄洞天仙人的,内中无论妖魔还是天材地宝,乃至隐藏的各种法宝飞剑,哪一样不是任凭紫玄山弟子取用?” “似本大王这般修为的,便是百个千个,也不在贵派眼中,便放纵一二也不算什么。” 路宁何尝不知藏地大王所说不假,只是牛玄卿、黄公焞两妖跟随他日久,并且一心一意,又不曾作恶,路宁还有心离开锁魔镜之时求大师兄行个方便,似藏地大王、鹿呦鸣这等本身造过孽,性情不曾深知之辈,就不肯为他们去烦李元阳,故此只是推脱不应。 藏地大王久欲脱离锁魔镜,今日偶然间与路宁一场大战,发现对手居然是紫玄山真传弟子,顿时便起了心思,否则他身为妖魔,脾气暴躁古怪,又岂是这般好说话的? 他见路宁只是推脱,心焦难耐,便道:“道友若是不信我,本大王却与道友做个交易如何?我知浮山之内有一幢异宝,愿将此中机密告知道友,并助你得了此宝,以交换本大王脱离锁魔镜,你看如何?” 路宁老听人说浮山藏宝,耳朵都起了茧子,他如今只在乎修为增长,却不在意法宝外物,因此也不当一回事,回道:“我如今修为浅薄,若是年许时间不能突破境界,进军通达诸窍,便要被转至外门,要多么厉害的法宝也无用处。” 他这却是明白拒绝了。 谁知藏地大王听了不怒反喜道:“你若要增长修为,这宝贝却正是合用了。” “浮山之中到底是什么法宝,居然还能助长修为不成?” 路宁却是不信,藏地大王笑道:“此中之事,锁魔镜世界除了我,便是第二个妖魔也不知晓,道友且听我道来。” 说罢,他就将诸多前事诉说,路宁这才明白藏地大王的来历,以及所谓浮山藏宝究竟为何物。 原来这头鼠妖禀天地金土二行之气而生,天然就会穴土打洞,后来年深日久修成手段,悟得变化法术炼就人形,自号藏地大王,在俗世之中厮混,除了贪吃一些,也无什么大弊大恶。 有一次他偶然间在山中地行,掘通了一个魔道中人的藏身闭关之所在,那魔道中人早就坐化而死,作成这鼠妖轻轻松松得了一部魔经。 藏地大王本身资质不成,妖法修行困难,与魔道上却颇有天赋,自此妖、魔并修,由天妖第二变变化境顺利晋升到第三变妖气境,也算得人间大妖。 也是他命数该着,因着修为大进结识了几个狐朋狗友,被邀去一处残破洞天之中寻宝。 那洞天本是佛门有宗大派阎浮寺的山门,后来阎浮寺遭了魔难,连山门并阖寺僧众俱都覆灭,洞天破败无人,常有散修之辈与无根底的妖魔前去寻宝,期冀寻得当年阎浮寺破灭时遗留的佛经宝贝,一步登天。 本来藏地大王与几个朋友已然探查出一宗阎浮寺遗宝的所在,乃是大山山腹之内的一处残存地宫,因着他擅长地行,能避开残破洞天中的禁制直入藏宝之地,故此同来的朋友都在山外暂时等候,藏地大王则穴土而入,准备先打开一条通道,再合力盗得宝贝。 却不想时机不巧,彼时阎浮寺镇寺五大经卷之一的《须炎摩天自光明经》也正被人发现出世,引来许多高人抢夺,斗法余波震碎了残破洞天,藏地大王诸多狐朋狗友都被余波杀死,偏他一个因着深藏山腹,只是晕厥过去,却并未身死。 等藏地大王再次醒来的时候,却发现藏着宝贝的大山已然化为一块洞天残片,被紫玄山门人得了,炼化入了锁魔镜世界第一重洞天之中。 此乃六百年前之事,故而此地妖魔都传说当年一座大山飞来,把原本一片湖泊镇压化为浮山,便是因此缘故。 藏地大王虽然依旧在浮山山体中打出一条通路,可以抵达当年阎浮寺藏宝的地宫,本身却没本事破除地宫的佛门禁制,只能望门兴叹。 再加上身在锁魔镜中,魔功无法寸进,故此六百年时光过去,他虽然也靠着日积月累终于到了妖气境的顶端,斗法之能更是远超寻常妖魔,却也还是无力夺得宝贝,此时最大的愿望已然不是夺得浮山遗宝,而是脱出这处洞天,重回大千世界。 至于浮山中藏着的这件阎浮寺遗宝,据藏地大王当年探知,当是一件佛门三阶上品法宝,清净莲华宝轮。 此宝用阎浮寺清净法门修持而成,兼备降魔与纯化真气、加持法力两大功效,佛门中人得了自然妙用无穷,道魔两家和妖族得了也可以纯化真气或妖魔二气,凭空突破原本功力的桎梏。 简单来说,这件三阶上品的清净莲华宝轮,能将原本已经十分凝练的真气或者妖气再度纯化凝聚,使得任何一个五境以下的修行之辈心法修为凭空提升三重天,只是到结丹以上境界,这法宝便无效用了。 此法虽然也是借助外力,提升的真气一离开清净莲华宝轮的加持便会跌回原本程度,但用来冲破关隘,或者在运用水磨功夫打通经脉窍穴、温养肉身窍眼之时,都有极大妙用。 如此至宝,就连路宁听了也不禁怦然心动,暗道难怪百目妖王、象魔神、水赤儿等都觊觎此宝,颠来倒去却是为此,此宝能突破本身境界,提升功力,在锁魔镜第一重世界中实乃是不二至宝,比什么厉害的法宝飞剑都要更得这些妖魔的欢心。 “路道友,那百目妖王将此宝视为禁脔,多年来盘踞浮山之巅,也不知攻打了地宫禁制多久,却也不曾得手。但本大王当初所打通的道路,却可以避开外围禁制直入地宫深处,只是奈何不得封存此宝的佛门禁法罢了。” “你身为紫玄山弟子,必定能使唤大日锁魔宫中的仙人天神,破除区区佛门禁法易如反掌,本大王可以全力助你躲开百目妖王的监视得到此宝,到时候功力大进离开锁魔镜世界,只求带挈我出去便是。” “咦,此事倒真可以做得。” 路宁听了藏地大王一番话,心中也自不住思忖。 清净莲华宝轮这件法宝高达三阶,虽然在紫玄山前辈高人眼中算不得什么,对他这等后辈弟子来说分量还是相当之重,若是路宁自家祭炼,起码也得一二十年时间才能炼出一件品阶相当的法宝。 更别说此宝还有纯化真气之功,他计算时日,若是得了这件佛家重宝,打通两经六脉时起码可以节省一月之功,破除天地五要时也能得好些助力。 不过,百目妖王与藏地大王都图谋了此宝数百年,却一直未曾得手,路宁虽然心中有些想法,但从来也不觉得自己天然就是天地主角,只要遇到宝贝就注定能够到手。 他只是衡量此事利弊,出手一番之后哪怕得不到清净莲华宝轮,也刚好可以得藏地大王全力相助,与百目妖王、象魔神等斗上一斗,借机历练一番,成功失败都有好处,故而才思忖此事可以做得。 第32章 石洞证所学(上) 藏地大王见路宁神色终于有些意动,连忙趁热打铁道:“本大王若能生离此地,必定全心全意觅地潜心修练,不敢祸乱苍生。” “若是道友不信,我可以发下罗天大誓,只要道友助本大王脱离锁魔镜世界,我便助道友取得清净莲华宝轮,出去后亦安分守己,绝不妄害生灵,与正道为敌,若是违背誓言,终生功力不得寸进,死于天雷之下。” “若是如此,我开口替你求情也未尝不可,虽然我人微言轻,但你若真是全心全意相助,不论能否取得清净莲华宝轮,日后我修炼有成都必定会给你个交代,就算大师兄不允,我也可以去求师父开恩。” 路宁思忖半天,又听藏地大王愿意诅咒发誓,终于下定主意,开口说道:“而且也不需你发什么罗天大誓,日后你若是因我之故出得此地还敢为非作歹,不消天雷下击,我自会去找你,给你个下场。” 那鼠妖闻言也是一怔,却是想不到路宁居然如此说。 他往日与妖魔交往时何曾见过如此气度之人?虽然路宁说话委实有些不客气,藏地大王心中反倒更加相信了路宁几分,叹道:“果然是道门大派弟子,便是对我这妖魔也有几分实在的诚心,若如此,果然也不必发什么誓言,我这里有一块石碑,暂时押在你处,便算是你我合作的一个凭证,日后功成再还我不迟。” 说罢,他用手一抛,便有一道黑光落在路宁面前,内中有一座小小石碑,方寸大小,看去十分不起眼。 路宁以诚相待,还待推辞不要,藏地大王便道:“此物非是什么法宝,便是当初我无意中得来的那一部魔经,内中有出入覆地阵的符箓,你拿去参详参详,便也可以自由出入我的覆地阵。” “否则你提防我,我提防你,只怕便是一百年也难斗得过浮山中的妖魔,取出宝物来。” “此妖居然还有如此心胸,却是小看不得。” 路宁因此对藏地大王又高看了几眼,当下也不推辞,伸手收了石碑,真气微微一触,便觉出迟滞来,随即石碑上的禁制便被破开。 原来魔门崇尚自然,诸多魔经都喜欢记载在一些材质特异的石头之上,普通一点的材料比如五色玉石、玛瑙翡翠,罕见一点的像千年寒心石、温香软玉、金沙页岩等等。 这一部魔经便是用了乌金岩打造的一座石碑,其上用金丝嵌出诸多文字,被路宁破了遮掩的魔法后内中显露出文字来,正是魔门旁支所传,兽魔一脉的魔经《青面六臂魔经》。 要知道魔道信奉的众多魔神们藏于九渊魔域之中。诸如阴魔、心魔、欲魔等,皆为上九魔,有种种莫可名状的大神通。 下九魔,则为虫魔、炼魔、蛮魔、兽魔等,法力虽然也自高强无比,不亚于神仙佛祖,但究其根本,比之上九魔来毕竟差了一筹。 这九渊魔域上下九魔,共计一十八种,万千魔头,流传到世间无数魔法,归源溯流之后大致分为十三种不同的流派,为区别佛道两家所谓的大道,故此命名为魔门外道十三派。每一派皆有无数典籍与魔道法门,得其一便可练就无穷魔法,叱咤天下。 道魔九大派中的剑庐宫、北溟派、神魔宗、南荒神教、九炎山五家,便是独得了其中五派魔法,兼收并蓄其它法门,号称五方魔教,这才能与道门最为强盛的四家并称于世。 这本《青面六臂魔经》源自兽魔三十六相之中的六臂魔王相,当初藏地大王所得便不全,石碑上文字缺损不少,乃是一部残经,但已然是寻常妖魔做梦也想得到的珍宝了。 路宁身怀道门上乘典籍《紫府玄功》,自然看不上这部魔经,不过它山之石可以攻玉,得此魔经一睹,亦极有借鉴之功,况且经中所载覆地阵为魔门三十一种初级阵法之一,阵法与符箓一应俱全,便是路宁见了也觉眼界大开,借此窥得得了阵道一丝奥妙。 “此经虽然乃是魔道,也确有奥妙,倒是我生受了道友一番好意。” 路宁将这部魔经默记在心中,见藏地大王确有合作之心,显然是急于脱困,就口改了称呼,想了一想后又把马奇师兄所赠紫玄生灵丹取出一半来,送给藏地大王。 他这是不愿白受了旁人恩惠,因此便以丹药回赠,道:“此乃本门灵丹,功可避毒疗伤,你我合作去斗百目妖王等,此药或许能起几分作用。” 藏地大王接过丹药来又是一怔,身为妖魔,他从来不曾遇到过路宁这等态度的修道之人,故此深深看了他一眼,方才把丹药收下,然后才道:“路道友好气度,好剑法,确是我平生所见第一流的人物,异日成就必定远出我辈想象之上。” “那清净莲华宝轮落在你手,只怕阎浮寺当年的和尚们也说不出来什么别的话。” 路宁微笑摇头不接这个话题,而是转道:“我与大王一番激斗许久,外面尚有人等候,也不知着急与否,且让我先把他唤进来再叙话也不迟。” 他飞出一道剑光,此乃是路宁与鹿呦鸣的约定,果然剑光回转,鹿呦鸣便自飞将进来。 本来他在外面等候了半日,一直提心吊胆,生怕路宁命丧于此,自己也被拖累,死于纯阳有形雷之下。 好容易等到路宁剑光信号,鹿呦鸣这才放下心来,随着剑光飞进洞来,却猛见得四下里一片狼藉,藏地大王完好无损的与路宁含笑而立,完全不像是刚刚激斗半日的大仇敌,顿时愣在那里不知该如何开口。 路宁见状笑道:“鹿呦鸣,我与藏地道友不打不相识,如今化敌为友,打算共同谋算一件大事,你且与他见过了。” 藏地大王见着鹿呦鸣也是惊异万分,他与血河僧、鹿呦鸣几个多年躲藏在浮山东麓,彼此之间不但耳闻,甚至私底下也动过几次手,知道他也是个硬手,三五火丹法着实有些厉害,故此诧异问道:“鹿呦鸣,你如何有此运道,与路道友作了一路?” 鹿呦鸣苦笑道:“我乃是与路上仙斗法不胜,被斩了头上双角,收做个帮手替他老人家出力的。” 藏地大王闻言心中不禁后怕,“幸好先前不曾过分争执,否则便是路宁一人也不好斗,再加上一个鹿呦鸣,即使我洞中布置有覆地阵,怕也是不好脱身。” 待二妖寒暄几句之后,路宁才道:“藏地道友,既要谋夺浮山藏宝,我当初在黄土岭还收着两个仆厮,如今躲在浮山正南的沼泽之中,待我去将他们俩也接到此处,才好共同谋划大事。” 藏地大王道:“可是三心洞的牛玄卿、黄公焞?” “正是,此乃是当初我为了磨练剑法,不想在外暴露了身份,便收了他们两个,借用三心洞大大王的名号与人争斗。” 路宁随口解释了一番,令鹿呦鸣暂留此地与藏地大王一处,自己则回了沼泽一趟,准备把牛玄卿与黄公焞也接过来。 那藏地大王待路宁走后,便与鹿呦鸣讲述前事,把自家与路宁的约定说出,那鹿呦鸣也将雷殛了血河僧之事诉说一遍。 两妖听了各自心惊,鹿呦鸣是因着路宁与藏地大王要去招惹百目妖王,怕引火烧身,心生畏惧,只是碍着纯阳有形雷之故不敢逃走。 藏地大王是没料到路宁居然能轻轻松松就将血河僧杀死,盖因他自家也与血河僧斗过,虽然只略试了试手便自罢手,却也知道此妖僧的难缠,故此从高看路宁一眼,到高看好几眼,如今已经是仰视岱岳一般,深觉自家不曾与路宁死斗,而是转为合作,实在是做了有生以来最为正确的决定。 待得路宁把牛黄二妖接来藏地大王的洞府,这位鼠妖的态度便越发的热情了,与路宁与三妖言谈都客气的不得了,丝毫不因自家本领高强而看不起三妖,并把多年积攒的许多灵草珍果取出待客,起了个小宴,各自畅谈些见闻,交流修行心得,相互熟悉,一时间宾主尽欢。 藏地大王等宴后便各自休息,路宁却不曾放松,依旧找了个清净地方打坐修行,回想与藏地大王斗剑半日的心得,翻看《青面六臂魔经》,原本只打算略增修行阅历,谁知此经奥妙精微、古朴自然,越看越觉得可堪与自家修行印证,一阅之下顿时觉得收获颇多。 第33章 石洞证所学(下) 第二日藏地大王殷勤来问路宁是否要着手取宝,路宁却道:“在下昨日与藏地道友一战,又得赠魔经一观,自觉有些感悟,想借道友洞府闭关三日印证所学,顺带尝试打通经脉,却是要耽搁道友几日了。” 鼠妖一时好奇,便问路宁欲要打通哪几处经脉,路宁也不瞒他,便说打算尝试冲一下四肢渊经、阳魁鼎经与地脉,至于其它几处脉络,则尚未曾生出感应来。 藏地大王这才明白路宁修为虚实,知道这位道门高徒真实修为只不过与自己相当,并未高出太多。 即便抛开魔门修为不提,藏地大王一身妖气也是到了天妖第三变小成的境界,虽然所变化的人身穴道不全,但妖族修炼更重肉身,练皮练肉练筋练膜练骨练髓,只消最终将妖身练出一丝返祖之血,便可以晋入第四变易血境,与道门必须练通三百六十五处穴位才能晋升第四境不同。 休看这头鼠妖修炼数百年也才得入天妖第三变小成境界,距离突破第四境比路宁还远些,但若说到修炼肉身,妖族还真就比许多道门之士要强。 因此藏地听路宁说起要琢磨打通四肢渊经、阳魁鼎经并地脉三处,居然毫不藏私,将自家体悟自血脉之中的一些法门倾囊相授,连同一些借助肉身之力冲破经脉封锁的妖族不传之秘也不曾隐瞒。 要知道道门破关,都是纯以天地元气或者真气之力,辅以破关法门,乃是以静功为主,妖族破关却是以妖气冲关,专以肉身动功突破。 路宁无意中得藏地大王传授了这些秘诀,回想起《紫府玄功》中关于锤炼穴道经脉的一些法门,以及白猿剑诀中一些往日里并未悟透的奥妙,脑中顿时仿佛推开了一扇大门,豁然迈入了新的天地。 鹿呦鸣与牛黄二妖也在一旁听着,这些锤炼肉身的秘传与昨夜大家所交流的心得不同,乃是真正的独得之秘,藏地居然不吝公开,于是几妖都大有所得。 那鹿呦鸣心中暗道:“藏地大王与路宁上仙不过合作取宝,犹自肯吐露自家之秘,我如今小命尚在人手,岂能敝帚自珍?” 于是他也忍住心痛,将自家参悟的一些修炼肉身以及冲击穴道的奥秘说出。 真要说起来,鹿呦鸣斗法之能虽然稍差,真实修为其实还在藏地大王之上,此时把自家的一番心得说出,路宁亦是获益良多,藏地大王更是当时就解开了自己几个困惑已久的疑难。 有道是来而不往非礼也,路宁得了许多好处,自然也要有所表示。 他不敢擅传本门真法,但也把许多淬炼温养穴位的法门与心得阐述,还有温半江真人讲法之时一些高屋建瓴的指点与四妖共同探讨。 古老相传,人族练体学法的根源,其实都是来自于上古妖族,不过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淬炼温养穴道的法子却是天下第一,妖族远不能比。 路宁的传授虽然不能帮助妖怪锻体易血,直接成就天妖第四变,但是对于凝练妖气,结成妖丹那是大有助益,藏地与鹿呦鸣也是知道好歹的,便是牛玄卿黄公焞也全都全神贯注的仔细聆听,生怕漏掉了半个字。 一人四妖各自将独得之秘交流,你一言我一语,初时还只是各自传授经验,后来就开始有针对性的问询,藏地大王和路宁还将《青面六臂魔经》中的一些疑难互相探讨,鹿呦鸣也把三五火丹法的奥义相授。 到得后来,连牛玄卿都把自己多年自家修行参法的一些浅见说出,黄公焞亦把当初在锁魔镜世界之外学得听得的一些修行秘闻分享,众人在洞府之中足足交谈探讨了一整日,方才尽兴而止。 虽然大家都没有把本身所学最为核心的部分透露,但此番交流还是让所有参与者心中都有了诸多感悟,当下也没心思取宝,除了牛黄二妖差的太远,没资格闭关之外,路宁、藏地与鹿呦鸣各自便在这处蜿蜒甚深的洞穴中找了个隐秘所在,各施法术封闭空间,闭关参悟交流所得。 这其中收获最大的便要算是路宁,他所学精微高妙,有《紫府玄功》高屋建瓴,又有玄都剑诀与白猿剑诀相互印证,有《青面六臂魔经》为他山之石,此时再将妖族运用肉身的法门融汇贯通,着实大有所得。 故而此次闭关,他一反常态不再静功打坐,而是抽出剑来,在石洞之中将白猿剑诀与玄都剑诀一式一式缓缓使来。 此番运剑,并不似路宁往日练剑一样迅疾,剑光如雪、势若蛟龙,反而仿佛老牛推车一般缓慢,初时还不曾显露什么特别之处,只不过剑上微微生光、全神贯注而已。 等后来路宁掌握到了不以真气强行催动剑法,而是以剑诀化为剑气自行带动运转真气的窍要,所使出的每一招剑法便自与以往大不相同,每一剑都神意自生,每一剑都隐隐与周身三百六十处穴道以及已然打通的三经一脉生出许多玄妙的感应,真气运行与剑式运转呼吸相应。 往日里剑诀剑式细微枝节还有滞涩不通之处,此番却是神而明之,浑然一体,再无半点瑕疵,不论白猿剑诀还是玄都剑诀,都渐渐臻至路宁如今修为所能攀升到的极点。 一时间路宁竟然有了一种错觉,随着剑式不断运转,自己整个人忽然间仿佛跳出肉身,居于高天之上,独一太上,默观自家肉身这一小小宇宙之中,一颗一颗仿佛星辰一般的穴道不断明灭。 已经打通的三经一脉、丹田气海之中各自星光汇聚,沿着奇妙的轨迹来回运转,渐渐分化阴阳,散发出种种玄奥难言的气息…… 路宁不知道自己恍惚之间晋入了一种极高妙的境界,参破肉身修炼的一大迷幛。 须知道家以人身为小宇宙,宇宙为大人身,他如今的心态与神思,恰恰极为契合这种玄之又玄的境界,根本没有自我的意识,而是仿佛天地自然运转,宇宙自然生发。 周身阴阳真气循环震荡不休,猛然间吞吸了内外宇宙的无穷元气,往着往日真气所不能及之处蔓延,先是随着剑式运转至四肢百骸,再是面目头颈,再是天地二脉,一股阴阳二气形成的真气柱自路宁头顶贯入脚心,只差着一线便能贯穿天地,将内外宇宙彻底连成一体…… 等体内诸多穴道中存储的真气与自外部吞吸而入的天地元气尽数用尽,神魂之力垂尽,整个人自那种极高妙的境界中猛然间脱离出来,自无穷高处落回人间后,路宁方才惊醒过来。 他此时也不知自己已经将两门剑诀来回使了多少遍,只觉得周身酸软,体内真气贼去楼空,脚一软便自瘫倒在地上。 匆忙内视一看,更是大吃一惊,却是路宁发觉自家非但一口气打通了四肢渊经、阳魁鼎经不说,居然连天地二脉也一并打通,头顶泥丸宫、足底涌泉穴两处感应清晰,仿佛经过了多日淬炼一般,显然离彻底冲破已然时日无多。 阳魁鼎经打通之后,路宁只觉得耳聪目明,五感敏锐,天地为之一新,更兼着思绪运转奇快,灵智清明。 天地二脉则是连通头顶泥丸宫与足底涌泉穴的经脉,与四肢渊经一并打通后,如今他的肉身腰腹与四肢活动之时自然而然便能生出无穷大力,举手投足皆有风声,不用宝剑在手,光是靠肉身之力也足以打爆许多三境中不擅斗法的妖魔。 如此一举连破数道关隘,而计算闭关时间,也不过才过去区区三日而已。 第34章 定计诱群妖(上) “想不到此番收获居然如此之大,比我闭关一月,或者恶战几十场的收获还多!” “怪不得人都说修行之辈,须得财法侣地四字,特别是一个侣字,便是修行路上互相扶助的道友。” “我这几日结交的这些妖魔还算不得真正志同道合的道友,只是各取所需罢了,便对修行之路有如此帮助,却是我事前万万也不曾想到的。” 路宁在石洞中又默默打坐了一天,恢复了全身的真气,这才发现前几日那番悟道也似的境遇,不光打通了两经两脉,居然连紫府玄功也都精进了一层,到了二十六重天的地步,不由心中十分感慨,这才是:半因悟道半因缘,一步跨过天外天。 路宁悟道三日,一口气打通两经两脉,比预计的足足节省了三月功夫,并且心境为之一开,对晋升第四境拥有了更强的信心,放下了许多对十年之期和自身道途的担忧,周身气质也因此为之一变,更加明朗醇和。 他并没有急着出关,而是以全新的心境催动阴阳真气,在刚刚打通的经脉与周身穴位中来回搬运,直至修为完全稳固了方才破关而出,结果愕然发现藏地大王和鹿呦鸣都还没有出关,只有牛黄二妖在洞府中试演招数,磨炼法术。 路宁也无心催促,便与牛玄卿黄公焞动手试演了几招剑法,如今他玄都剑诀二十四式全都尽数领悟,连雾湮式与极光式都掌握了神髓,再加上悟道三日,浑浑冥冥中也不知道把两套剑法演练了多久,如今虽然剑诀层数未曾推高,但剑术之强连路宁自己也想象不到。 闭关之前他若认真全力出手,牛黄二妖最多能勉强抵挡三五招罢了,可是今日一试却是大不相同,无论牛玄卿黄公焞如何努力,路宁也只消一剑,就能尽破了二妖的招数,将宝剑剑锋递到他们的要害之处。 一连试了几次,直把牛黄二妖打击的面如土色,路宁方才罢手,收剑沉思。 “之前闭关三日修为突飞猛进也就罢了,剑法上怎得也是如此?而且还有许多不适应之感与未尽之意……是了,我打通了四肢渊经与天地二脉,手足之力能得真气加持,快如闪电力似江河,故而剑招威力大大不同往日。” “而且悟道之时练剑许久,剑术本身也有提升,如今却是我的肉身之力与剑术脱节,难免感觉有些不适应了。” 路宁一番自省,找出本身一些修炼上的症结,便有针对性的专心修炼剑术,一招一式重新从最基础处开始重新练习。 转眼又是三四日过去,路宁将肉身力量的提升与剑术上的长进渐渐摸透,无论玄都剑诀还是白猿剑诀重新磨炼得纯熟如一,顺带又将正反五行神雷旗门最后一重天禁制亦祭炼了自身法力进去,彻底掌控了这件二阶法宝,这才等到了藏地大王和鹿呦鸣出关。 虽然这两妖闭关时间长,但其实收获远不如路宁大,只是各自进了一步,鹿呦鸣又冲破了几处穴道,筋骨淬炼得越发奥妙,稍稍弥补了先前为路宁所败时的损伤。 藏地大王则是妖气凝练程度堪堪追上了鹿呦鸣,他修炼时间本就超出这头鹿妖,又深通魔法,如今妖气更加凝练,就代表其真实修为已然与鹿呦鸣并驾齐驱,补上了当初的一些短板。 这两妖一见路宁,便自各施大礼,以表感激之情。 路宁亦是郑重还礼,这却是敬修炼艰难,大家作为道途之侣,历经艰辛才得以各进一步,委实可喜可贺。 那鹿呦鸣还罢了,藏地大王却是因此对自己前些时日做出与路宁合作的决定更加满意,对他道:“路道友,托你所赐,如今我等功行俱进,正可乘机去取浮山藏宝,便是迎头遇上百目妖王,以我们如今本事,也可以争执一二了。” “倒是不忙去斗百目妖王,我前些时日与浮山水府的水碧儿为仇,一剑斩了那蛇妖,在黄土岭立足不住,才会躲到沼泽之中暂时藏身,若非如此,也不会遇着藏地道友你了。” “如今我觉着还是先除了这窝水蛇为好,一来据说她们伤生害命甚多,留着祸害这处世界;二来因着先前仇怨,我们若去取浮山藏宝,这些蛇妖说不定会跳出来兴风作浪。” “水碧儿?这几条蛇妖虽然盘踞水府,也算不得什么厉害角色,只有她们大姐水赤儿有几分本事。” 藏地大王向来不曾把这一窝水蛇太放在心上,闻听路宁斩杀了水碧儿,也不觉得惊异,毕竟见识过路宁真实本事,知道以他的剑法,便是把除水赤儿之外的其它几条蛇妖都一同斩杀了也不算什么。 “路道友之言甚是,我们这便一起杀上水府,把这窝水蛇都宰了,也免得留下隐患……只是须得小心水赤儿,还有水府中那头鳌王。” 路宁对浮山地界的了解多数来自牛玄卿黄公焞,他们俩修为有限,自然不似藏地大王这等积年老妖所知甚多,闻言便向藏地大王请教。 藏地道:“那水赤儿对外号称是得传天下十六大妖王之一天蛇道人的法脉,也不知是否真个如此,料来也不是真得了传授,最多拐弯抹角有些干系罢了。” “此妖往日我虽然不曾与她斗过,却也彼此闻名,知道她倒真有些手段,修为也高我等一筹,怕须得道友你我合力才可以与之为敌。除水赤儿之外,水府之中其它妖孽便无什么紧要人物,便是水赤儿余下的三个姐妹,也都是三招两式便可以打发的货色。” “唯有水府之中本来就有的一头巨鳌,号称鳌王的,神通十分厉害,若是与水赤儿联手,我们这边虽然还有鹿呦鸣以及牛黄二道友帮手,却也有些难敌。” “鳌王?这却是什么厉害妖怪,修为如何?居然能得藏地道友如此重视!”路宁还是第一次听说这鳌王,不禁好奇问道。 藏地大王回道:“这鳌王据说出生在浮山被炼入本处洞天之前那片大湖中,本体也不知传承了什么厉害血脉,才刚刚觉醒了些许便自厉害无比,法力不在四境初步的妖魔之下。” “但成也血脉,败也血脉,便是因着血脉太过强横,故此这许多年都未能开启灵智,炼化横骨变作人形。” “这畜生往常只在水中称雄,凭了兽类天性度日,后来也不知水赤儿施了什么厉害法术把它制服,倚为臂助,这才得以开辟水府,若非有这头鳌王在,区区一群水蛇焉能与百目妖王和象魔神抗衡?早就或死或降了。” 路宁点点头,“原来如此,幸好那日我杀了水碧儿之后便自搬场,不曾与蛇妖等正面为敌,否则就算水赤儿不来,光有鳌王在,我怕也难应付。” “那水赤儿一年中总有大半年在闭关修炼法术,往日压服群妖,都是老二水青儿与这头鳌王逞凶。只消先灭了这头鳌王,便是那水赤儿出关了也不妨大事。” 藏地大王自信满满地说道:“路道友且在洞中稍歇,待我用地行之术去探探那浮山水府的虚实,回头再来与道友商议此事。” 路宁叮嘱了几句,让他务必小心,藏地大王却极为自信,去了不到半日功夫便自归来,却是他这地行之术得自天赐,与道门土遁法术不相上下,妙用无穷,潜伏在水府周边地下半日,早把内中许多动静探听出来,这才笑吟吟回来找路宁。 “那些水蛇果然四下里疯也也似找路道友你,只是水赤儿似乎刚好也到了练法关键时刻,依旧闭关不出,故此水蛇姐妹对洞府看守防备甚严。” “依我看,不如就趁此良机打上门去,在水赤儿出关之前灭了群蛇,岂不是痛快?” “藏地道友此言差矣,那水府被蛇妖们不知经营了多久,打上门去痛快是痛快了,只怕不利于地形。” 路宁却是不似他这般想的简单,“既然那水赤儿闭关不出,我们便寻个法子把鳌王引到陆地之上,分而破之便是了。” 藏地大王把小脑袋挠了一挠,“此事都听路道友的,反正本大王必定会出力就是了。” 鹿呦鸣和牛黄二妖更是唯路宁马首是瞻,当下一人三妖便在洞中共同商议,定计打算将鳌王引将出来,分而击之。 第35章 定计诱群妖(下) 第二日,蛇妖水青儿正在水府之中闷坐,思量报仇之事,忽听得手下小妖来报,说是在浮山之外一处山谷之外发现黄公焞飞过。 自那日路宁诛杀水碧儿,水青儿等上门踏平三心洞之后,浮山水府这群蛇妖一直也不曾放松过,每日里都派遣小妖四下里打听三心洞三妖的下落,只是一直未曾有结果。 却不想今日突然有个小妖在山谷外撞见黄公焞踪迹,这小妖也甚是警觉,不曾张扬,远远瞧见黄公焞飞入山谷后再也不曾离开,这才偷偷回报水青儿。 听说黄公焞露出行迹,水青儿顿时大喜,连忙去找三妹五妹,依旧照着前番商议,分出一半小妖与三妹水翠儿守护水府,自家则与五妹水蓝儿、鳌王等一众妖邪驾起妖雾,直奔黄公焞所在山谷。 他们这群妖孽在浮山附近威名甚大,行事也肆无忌惮,堪堪飞至山谷附近,便催动妖雾,撒开一个簸箕阵把山谷上空围了,水青儿、水蓝儿这才高声喝骂,让三心洞三个妖怪出来受死。 正骂间,只见得一阵妖风起处飞出两个妖怪来,一个正是黄公焞,另外一个则是牛玄卿。 二妖本来似乎要突围逃跑,没想到天上蛇妖阵势如此庞大,因此连忙一个急转,又往山谷内飞回去。 水蓝儿性子最急,如何肯容得二妖逃走,连忙一催妖雾,一马当先飞下,追着二妖直闯山谷,几个殷勤的小妖连忙也跟着飞下。 水青儿见状,生怕乃妹有失,故此也一催妖雾,托着鳌王缓缓往山谷中降落而下。 待得入了山谷,水青儿就见水蓝儿已经追上了牛黄二妖,牛玄卿手持紫金锤,黄公焞挥动木神杖,正与几个小妖打在一处。 水蓝儿催动妖雾腾在半空,遥遥盯着正在给牛黄二妖掠阵的一个年轻娃娃,此人想必就是传说中的三心洞大大王。 但见这位大大王,年纪约莫二十岁左右,一身黑色道袍,手擎一口雪白二尺短剑,越发衬托得其人唇红齿白,英气勃勃,迥非锁魔镜世界中常见的妖魔形象。 水青儿与水蓝儿一见路宁样貌气质,心中先酥了一酥,但总算还没有被冲晕头脑,依旧念着姐妹之情,故此水蓝儿远远便自喝骂道:“那娃娃,你可是三心洞牛黄二妖的大哥么?” 路宁答道:“正是,却不知你是浮山水府的哪一位?” 水蓝儿狞笑一声道:“我是你家五姑奶奶水蓝儿,你既然知道我水府的威名,怎么还敢放肆,还不快快俯首就擒,好好交代是如何害了我三姐的,姑奶奶或许还能饶你一条性命,只叫那两个丑妖抵命。” 牛玄卿黄公焞在腹中痛骂水蓝儿不知羞耻,看到年轻公子哥儿便自春心荡漾,这家这般或雄壮或精干的模样,哪里算得丑妖? 路宁却是懒得理会水蓝儿,便转而对牛黄二妖道:“你们两个,快快打发了对手吧。” 要说牛玄卿黄公焞这两个妖怪也是占山为王、立过字号的,比起浮山水府收拢的小妖来还是要强过不少,再加上这段时间以来路宁的指点,如今他们俩可比当初在黄土岭号称二仙的时候厉害许多。 一听老爷催促,二妖不敢怠慢,各自加紧,果然没几个回合水府那几个小妖便自招架不住,连连后退。 有个小妖后退之际脚步略慢,被牛玄卿瞧出便宜,猛然间一锤子出手,便自砸死了这个对手,那妖精现出原形来,原来却是七八尺长一条好大的乌鱼。 “好恶徒,不束手就擒等姑奶奶发落,居然还敢逞凶!” 水蓝儿本来脾气就不好,眼见着牛玄卿打死了麾下小妖,更是怒发冲冠。 她在五姐妹中修为最弱,大姐水赤儿心疼幺妹,把在锁魔镜世界无意中得来的一件一阶法宝阴光箭给了水蓝儿护身,如今这妖孽便用手一指,袖中飞出一道灰扑扑的光华来,其势奇疾,正朝牛玄卿射去。 这一根阴光箭内中乃是魔门法术禁制,水蓝儿并不能发挥它的全部力量,只是用妖法勉强催动罢了。 但此箭本身乃是用阴沉铁打造,材质上佳,锋利无匹,堪比道魔两家飞剑,水蓝儿本身修为也在牛黄二妖之上,故此催动之时箭速甚快,乍一看去比飞剑剑光也不差了。 牛玄卿被路宁的飞剑打怕了的,见此情形不免有些发憷,他掌中紫金锤论品质不次阴光箭,但箭快锤慢,若是一个不小心遮拦不及,身上怕就要多出老大一个窟窿。 于是连忙把锤在身前舞动不休,一边抵挡攒刺的阴光箭一边后退,口中喊道:“好厉害的法宝,老爷快来救我!” 水蓝儿见状狞笑道:“牛妖休走,看姑奶奶如何整治你!” 当下连连催动妖气,把那口阴光箭威力催动到极致,似乎想要一下斩杀了牛玄卿,泄一泄心头的恶气。 路宁见牛玄卿有些招架不住,又见蛇妖身在半空,自家若是跃起对敌,多有不便,故此便手指一道白色光华飞射而出,正迎上水蓝儿的阴光箭。 那鳌王身躯庞大,水青儿用妖雾托着它飞行也煞非容易,故此遥遥落在后面,此时瞥见路宁飞出剑光,脸色顿时一变。 却是认出了路宁所使的居然是妖族极少领悟的御剑之术,心说这个三心洞大大王只听说剑法高强,这样的妖魔也不是没有,怎么居然还会御剑之术?而且还有一口飞剑法宝,看样子也是入了阶的,难怪三妹折在他手中。 只是锁魔镜世界之中的妖魔可没几个能领悟到御剑之术的,那是道魔两家的专长,故此水青儿一见路宁又是御剑之术,又是有一口入阶的飞剑,顿时感觉大事不妙,回想锁魔镜世界中向来绝少这样的妖魔,难道眼前之人竟是紫玄山的门人? 这下水青儿不免在心中暗叫一声坏了,那大日锁魔宫中的巡游天神法力之高,简直有毁天灭地之威,便是将整个浮山地界一掌拍平也不是不行,水青儿便是自恃再高,也不敢得罪紫玄洞天的仙人,心中顿时生出惊惧之心。 她正要呵斥水蓝儿先行住手,自己好探一探路宁的虚实,若是水碧儿真死在紫玄山门人手下,就算仇怨再深也只好放手不管,毕竟犯不上为了水碧儿赔上余下四姐妹的性命。 只是水青儿尚在心中思忖,还未来得及开口阻止乃妹,路宁已然剑出如电,绕开阴光箭的阻截,直扑水蓝儿面门。 这蛇妖毕竟见识不及乃姊,初时尚不以为意,以为路宁的飞剑与阴光箭威力相差不大,故而只催动护身的妖雾相迎。 她却不知路宁久经大敌,御剑之术上得了马奇的传授,虽然不能及远,但有短时间十数步内飞剑杀敌之能,速度与威力也远在阴光箭这区区一阶法宝之上,只见丹朱剑丸化为数尺长的一道白光,闪电般在水蓝儿护身的妖雾之上连点三点。 这一招乃是路宁前几日在藏地大王洞中悟道,剑术突飞猛进之后方才参悟出来的招数。 玄都剑诀二十四式不但可以手持宝剑施展,亦可以运用在飞剑隔空刺击之中,只是以往路宁剑术修持不够,御剑之术施展得少,故此不曾练成这般厉害家数,直到如今剑术晋至全新的境界,才能在隔空御剑之时施展出来。 此三点正是玄都剑诀中的柳絮式变化,有道是未若柳絮因风起,这一招剑式若以飞剑使来,端得是轻飞曼舞,浑似无力,比水蓝儿催动的妖雾还要轻柔灵动,剑光变幻间引得水蓝儿催动妖法,把妖雾聚为一团,内中生出一股潜力想要阻碍飞剑刺入。 却不想路宁此乃是虚招,剑上并未汇聚多少真气,而是待引得妖雾发动,这才骤然电转,由柳絮式变化为惊虹式,飞剑宛如霓虹一般划了个弧线,绕过妖雾正面,转从侧面刺入。 第36章 孤身斗鳌王(上) 剑光闪烁之间已经迫至水蓝儿面前,其速度之快、变化之妙,远在阴光箭之上,宛如皓月比之萤火一般。 蛇妖这才知道厉害,暗叫了一声不妙。 此时她再想施法抵挡已然来不及了,也是水蓝儿斗法经验也自不少,匆忙中却有急智,瞬息间变化回原身,乃是一条丈许长的大蛇,浑身瓦蓝的鳞片闪烁寒芒,一双赤目紧盯着飞射而来的宝剑,猛然间将尾巴一甩,正中丹朱剑丸。 刹那间血光崩现,一条蛇尾被切作两截,痛得大蛇嘶鸣不已,但这一股余力到底带偏了飞剑,水蓝儿却也借力将身弹开,仿佛一条蓝电也似,直往乃姊方向逃去。 “姐姐救我!” “此妖机变倒快,只是若如此就能避开飞剑斩杀,我辈修道之士还练什么剑、御什么魔?” 路宁见势心中戏谑一笑,道门飞剑之术乃是第一杀伐手段,水蓝儿这断尾逃生的一招,面对其他法宝道术,说不定还有逃遁可能,不过面对如今剑术大进的自己,却是痴心妄想了。 当下他默运紫府玄功,附在飞剑之上的阴阳真气骤然发动,于瞬息之间将那道剑光飞行的轨迹重又调整回来,速度还猛然间提升数倍,比水蓝儿去势更快了三分,轻轻松松自后赶上,将这条水蛇一剖两半,腥臭之血满空飞撒,眼看着死得不能再死了。 “住手……呀,五妹!” 水青儿才刚刚出声,原是打算让水蓝儿避一避锋芒,却不想话音未落五妹便已经被路宁斩杀了,顿时心痛如刀搅一般。 原先她还有罢手之意,如今胸中却是怨憎之气占了上风,戾嗥一声道:“好恶贼,今日姑奶奶与你月缺难圆!” 当下水青儿再顾不得路宁的身份来历,默念乃姊所授妖咒,揭开鳌王禁制,本身则用妖雾带着鳌背上的诸多小妖斜飞出去,免得释放鳌王之后凶性大发,先伤了自家人。 只见那巨鳌周身妖雾散去,“轰隆”一声从半空直接掉在地上,激起满地的烟尘。 烟尘尚未散尽,这头原本呆滞的巨鳌便自仰天一声嘶吼,身上鳞甲张开,仿佛寒刃一般,气魄凌厉之极。 妖法禁制一解,此鳌凶性便发,自然而然将四足划动,动作由缓变快,仿佛猛然间醒转过来一样,摇动的鳌首双眼之中透出赤红的疯狂之色,略往左右张望了一下,便张开恶臭的涎液四溅、满是獠牙的巨口,朝着路宁所在的方位猛扑了过去。 这头巨鳌体型硕大,足有二十丈方圆,牙尖爪利,看去威势极大,路宁从来不曾见过如此庞大猛恶的异兽,见状也不禁有些心惊。 随即他胸中又自生出些豪情来,心说我修炼多年,正要以此强敌来试炼身手,磨砺剑术,若是连这种并无灵智,全靠本能的怪物也敌不过,还谈什么日后的修行? 思及此处,他振奋精神,喝令牛黄二妖暂避,自家则是一展掌中剑,孤身迎了上去。 那鳌王身体还未到,脖颈已然伸缩如电,一口咬将过来,路宁连忙使了个身法躲开,运剑回斩,巨鳌虽然不够聪明,却也知道路宁手中剑光厉害,不曾靠头上鳞甲抵挡,而是回首躲开,然后又是伸爪一拍,攻守之间居然甚有解数。 路宁见此也是啧啧称奇,暗道此鳌气力极大,显然不可力敌,只能智取,故此打点全副的精神闪展腾挪,与巨鳌恶斗在一处。 牛黄二妖遥遥见自家老爷与鳌王战作一团,知晓厉害,连忙避退三舍,却被水青儿率小妖按落妖雾堵个正着。 只是此时蛇妖眼中如何有他们两个?喝令麾下小妖务必将牛黄二妖拿下后,便转头飞往鳌王处,打算共同夹攻路宁。 而此时路宁已然无暇旁顾,一心与巨鳌恶斗,他眨眼间便自攻出了十数剑,剑剑不离鳌王脆弱或者要害之处,诸如眼窝、口舌、鼻孔、脖颈鳞甲缝隙之处等。 巨鳌凶猛非常,一条巨尾扫动如飞,四足利爪触石如粉,把山谷中的山石树木都打得粉碎,但面对路宁的剑锋也须得遮拦躲避,爪牙之利始终奈何不得对手,反被路宁抢到了上风。 “嘿,若是换了未得六臂青魔经之前,我光靠剑法只怕还不是此鳌对手,遇上了要吃好些亏呢!” 路宁心中暗自掂量着对手的分量,手下却是丝毫不缓,剑势越转越疾,身外之剑简直要化为一团白色的光幕。 他前几日机缘巧合之下打通了四肢渊经,此经一通,源源不绝的阴阳真气便能在周身穴道和四肢经脉之中游走,手脚都能运用千钧之力,再加上白猿剑诀的纵跃之功,武功陡然间拔高了一个层次。 故此不论那巨鳌如何摇头摆尾要伤人,却总是差之一线,反倒被路宁仗着丹朱剑丸锋利,几次斩中巨鳌挥舞的巨爪,剑锋之下那鳌王鳞甲纷飞,显然已经吃了些小亏。 水青儿此时飞到切近,眼见得自家倚仗的鳌王居然也暂时奈何路宁不得,不免双目血红,牙根咬得咯吱乱响,连忙催动苦练多年的妖法,上前配合鳌王左右夹攻。 此妖修为与鹿呦鸣、藏地大王相当,五姐妹中仅次于大姐,故此没得赐下什么宝贝,但是却蒙水赤儿传授了一门与众不同的妖法,借助沼泽之中的毒瘴凝练了三颗青毒珠。 如今水青儿将青毒珠化作三道色作纯青的毒烟,藏在身边妖雾之中,然后咕嘟嘟仿佛三条烟龙一般绞出,范围既大,速度也不逊色剑光多少,委实让人难以抵挡。 路宁眼观六路,早见了这烟龙厉害,只是他正在激战鳌王,再遇上这毒烟,顿感有些不支,被逼的连连后退不已。 水青儿得势不饶人,烟龙越催越急,直逼得路宁险象环生,差点便被鳌王一口咬中。 面对如此危局,路宁此时的精神却是越发平静,超拔空灵,身法真如白猿、舒展飞移,硬生生在不可能中闪转腾挪,虽然情势危若累卵,一时间却也令两个强敌无可奈何。 “看不出这恶贼,身法如此之快!” 水青儿心中暗恨,便欲用舌尖血催动妖法,给路宁一个狠的,正当此时,猛然间觉得后心一痛,浑身妖气一散,紧跟着脚下一软,高耸的胸前已然被一支无形无迹的长刺刺穿! 蛇妖脚下地面亦有土石四溅飞射,内中冲出一个黑影,手中利爪挥舞,正是藏地大王! 原来他早就仗着天赋藏身在地下,一直潜伏不出,待到激战正酣时方才偷偷地行至水青儿身边,乘其不备,出手便是一根阴风刺,果然正中蛇妖后心。 这阴风刺乃是藏地大王拿手的绝学,连路宁第一次遇上时也吃了好大的亏,水青儿猝不及防之下如何能躲得过?一下子便被破了妖身,顺带溃散了妖气。 藏地大王历劫多年,对敌极是狠辣,毫无怜香惜玉之心,一招暗算成功之后便自破土而出,双爪连挥,轻而易举地将已然重伤的蛇妖撕得粉碎,竟是连放狠话的机会都不曾给她。 可怜水青儿娇滴滴一个美娘儿,不免也步水蓝儿的后尘,就此一命呜呼。 浮山水府之中,正在守护水赤儿闭关所在的水翠儿只觉得心中又是一痛,先前水蓝儿身死她便有所感应,如今噩耗接连而至,如今竟然连水青儿也死了,不免又是心疼、又是惊惧、又是怨恨,虽是冷血之身,也忍不住滴下几滴眼泪来。 水翠儿正自心神恍惚间,猛听得水赤儿闭关的密室之中一声爆响,门户炸开,内中冲出无数红线,其势如电,其形如烟如云,咕嘟咕嘟无穷无尽地冒将出来…… 第37章 孤身斗鳌王(下) 藏地大王斩杀了水青儿,那几颗青毒珠失了主人法力,转眼便自掉落于地,妖雾也都渐渐散去。 没了烟龙阻碍之后,路宁立时便将情势稳住,把玄都剑诀威力再度展现,剑光如冰峰雪山一般,重新压制住了巨鳌。 毕竟巨鳌防御有余,若在水中也能称霸一方,但在陆地之上,无论速度还是招数都远有不及,空具一身庞然巨力,打不中敌人也是枉然,路宁接连几招疾攻,丹朱剑丸连连斩中鳌身。 虽然路宁的每一剑都不能攻破它的鳞甲,却都蕴含着极大的力道,饶是那鳌王肉身强横之极,剑锋也未曾深入肉里,却也终于将它打痛,忍不住怒吼连连,状极愤怒。 藏地大王见猎心喜,正打算上前帮手,路宁百忙之中开口道:“藏地道友且慢动手,我这边还想与这头巨鳌试试手段。” 这却是路宁存心要借这头巨鳌来磨炼自己,所以不肯让旁人插手。 藏地大王深知路宁厉害,又见那几十个小妖见水青儿死后便没了主心骨,鹿呦鸣也自从天而降,三五火丹法纵横披靡,带着牛黄二妖把那些小妖打死打伤许多,此时正在衔尾追杀,于是便道:“也罢,本大王就替道友掠阵便是……这东西皮糙肉厚,铁也似的龟壳,道友不如攻其双目,或有奇效。” 路宁答了一声好,丹朱剑丸脱手飞出,果然以御剑之法疾攻鳌王双目。 却不想这头巨兽眼皮一闭,便有两片逆鳞覆盖,剑光一时间竟然也削之不动。 面对这等皮糙肉厚、身形庞大的敌人,便是路宁也觉有些棘手。 他如今剑法有余,修为却是不足,面对这种防御之能堪比四境的异兽,剑术威力实难以发挥,却还真就有些虎咬刺猬无从下手的意思。 “此鳌居然连丹朱剑丸都难以伤害,如此久攻不下,看来还是得靠雷法赢它才是。” 路宁连连出剑,可惜都收效甚微,不免一边恶战一边在心中暗自寻思取胜之法,一个没留意,眼角余光猛见得巨鳌偷偷将口一张,还以为它又要伸脖子咬来,于是纵跃而起,打算提前避开。 却不想这一次巨鳌把嘴张开,却是猛喷出一大团火来,并且源源不绝,瞬时间便将嘴巴前面十数丈方圆的地面化作了一片火海。 这却是鳌王看家的本事,它体内蕴含远古水火金鳌的血脉,天生便能喷吐妖火,焰力极强,沾上身便扑不熄,端得是厉害非常。 “好厉害的畜生,居然还会喷火!” 路宁虽然已经高看了这头鳌王许多眼,却也不曾想到这头称霸水中的巨物居然还会喷火,身在空中不便腾挪,于是百忙之中一纵剑光,仗着身剑合一之法快捷绝伦,这才险之又险得躲开火焰,飞到巨鳌上空。 巨鳌此时犹自喉咙鼓动,不住左右喷吐烈焰,路宁见状不免心中一动,暗道:“也罢,就给你个厉害尝尝,倒要瞧是你的皮厚,还是我的剑利。” 也是路宁一时好胜心起,当下也不解除身剑合一之法,而是鼓动全身真气,灌注在剑身之上,只见这一道纯白之中夹杂着红影的剑光暴涨至两三丈长,在半空中仿佛天河倒泻一般顺势而下,径直斩向鳌王的头颅。 鳌王灵智虽然不佳,但本能却在,眼角余光瞥见了空中这一剑,隐隐感觉出其中的锋芒十分厉害,于是身躯猛地一蹿,让开了相对软弱的脖颈与头颅,却把自家的脊背硬壳暴露在了剑光之下。 虽然勉力想要调转剑锋,但路宁的身剑合一之法到底欠了几分火候,电光石火之间他也只能咬着牙一剑刺下,正中鳌王背上甲壳高耸的骨刺之上。 当下只听得一声轰然大响,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直如天雷下击一般,路宁身剑合一所化瞬间剑光崩散,整个人口喷鲜血,手舞足蹈地被震得倒飞出数十丈远,抛在半空之中,怪叫着落了下去。 鳌王则是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吼,咆哮声中透出无比的凄厉,粗大的四肢甚至支撑不住身躯,一肚子撞在地上,把地面压出一个大坑,口中喷吐的火焰顿时被打断,背上的硬壳上更是被路宁的剑光硬凿出一个巨大惨烈的裂口,内中鲜血喷涌而出,宛如喷泉一般,显然是被路宁一剑彻底击穿,伤口甚至深及内脏。 这头鳌王这些年来杀生无数,从来不曾吃过如此大亏,却万万想不到路宁身剑合一,剑上能爆发出平时剑诀数倍的威力,居然一举击破它最为厉害的背上硬壳,重伤内腑,一时之间四肢酸软,甚至连爬都爬不起来了。 “好,好剑术!”藏地大王在一旁目睹这惊心动魄地一剑,顿时忍不住大声叫好,暗自惊佩路宁的剑术,短短几日的功夫,竟似比先前与自己交手之时更强了几分。 特别是这身剑合一的一剑,藏地大王自忖若是自己遇上这一剑,只怕出尽全力也难抵敌,只有提前布置下覆地阵,才有偷生之望。 当然,虽然战果不小,但路宁本身也自吃亏不小,身剑合一之术被反震之力强行打破,受创着实不浅,五脏六腑都受了些微伤。 总算他赶在落地之前调匀了真气,重新纵起剑光飞落地面,这才避免了一场狼狈,心中也着实有些后悔,不该如此孟浪,没有找准时机就乱用身剑合一之术。 只是既然好不容易博了个残胜,这大好的机会却不能浪费,路宁便趁着鳌王受创颇重、无力爬起的当儿,强催紫府玄功,张手便是一记纯阳有形雷。 但见一团笆斗大小的白色雷火电也似激射而出,巨鳌无力逃走,只能勉力转头躲闪不及,雷火正中脖颈,顿时便有连珠介一阵爆响,白光烟雾弥漫,等烟消雾散、白光消失之后,那鳌王脖子上血肉横飞,已然又多了一处巨大的伤口,似是被天神大斧凿削出来一样。 鳌王连遭重击,终于支持不住,便依着本能将四足与头颅都收到硬壳之内,显然被打怕了,做起了缩头乌龟。 只是它却忘记了,自己背上甲壳已经被人先行打出了一个缺口,门户已然大开,却哪里还躲得安稳? 路宁见有机可乘,手下丝毫不肯容情,接连往背甲豁口中又是连环几雷,以他如今二十六重天的紫府玄功修为,只发到第五雷,这头巨兽便自抵御不住,在甲壳之中发出一声痛楚已极的闷吼,再露出头来的时候,已经口喷鲜血,委顿无力地把头摔在地上,双目紧闭,显然是不活了。 “道友好剑术啊,若依本大王看,比起青首苍猿也不差分毫,又有如此惊人雷法,看来前几日与我比试之时,却是未尽全力,佩服,佩服啊!” 藏地大王飞掠过来,见鳌王已然尸横就地,而路宁虽然面色苍白、嘴角溢血,气息却不曾乱,便知他并无大碍,忍不住开口赞了两句,着实有些惊异于他的惊人战力。 “藏地道友谬赞了。” 路宁这时才有暇缓缓运转真气,一边调息自身伤势,一边低声与藏地大王对答。 正当此时,远处的天际忽然间响起异啸之声,抬头看去,却见天际又飞来一团妖雾,来势比电还疾,黑色的雾气中犹自夹杂着许多红影,声势着实不小。 路宁、藏地大王一见脸色便都一凝,妖雾乃是蛇妖一脉相承的法术,红影则又是另外一种厉害妖法,只看声势,便知来者法力必定远在水青儿、水碧儿等之上。 不用说,这定然是浮山水府之中最为厉害的水赤儿破关而出,来找自己等报仇来了。 那边鹿呦鸣与牛黄二妖也瞧见天边妖雾红影,知道来了厉害对手,连忙打发了小妖,一同来到路宁身边。 他们相互之间尚且不及说话,妖雾已然迫近,远远便听雾中传来怨毒之极的声音,直刺人的耳膜,“恶贼休走,姑奶奶今日要大开杀戒了!” 饶是路宁、藏地大王等修为也都不凡,闻声却都觉得周身一冷,显然已经受了来者杀气与怨气影响,不免各自心中一惊。 第38章 魔阵困红丝(上) 来者法力着实惊人,真不愧是浮山水府之主,传说中罕见的易血境妖魔,一身修为甚至能隔空影响人的感觉,如今携恨而来,一场生死恶斗是难免了。 不过即便身负伤势,又临强敌,路宁却也不甚惧怕,反而更添了几分战意。 他从怀中将紫玄生灵丹取出一颗来服下,只觉得一股清气自腹中升起,几个盘旋间就已经将自家所有伤势统统镇住,并且缓解许多。 恢复了战力之后,路宁方才冲着妖雾喝道:“来者可是水赤儿么?久闻你占据水府作恶多端,今日怕是要恶贯满盈了!” 那妖雾中传出一阵森森冷笑,眨眼飞至近前,收敛妖雾红影落在地上,现出个一袭红衫、婀娜多姿的美人儿来,一双血红的竖瞳蛇眼盯着路宁等,散发出让人不寒而栗的凶光,正是蛇妖水赤儿。 她身边还有一个身着翠蓝衣衫的女子相随,亦是一身杀气腾腾,手中握着一对蛇牙双刃,模样与水赤儿、水青儿等相若,也甚是美艳,只是远不及水赤儿气势惊人,乃是蛇妖中的老三水翠儿。 水赤儿不顾受伤强行破关而出,满腔怒火飞来,本打算甫一照面便自雷霆一击,绞杀了仇人好替几个妹妹报仇雪恨。 却不想真见了仇人之面,她却着实有些吃惊。 盖因水赤儿得了天蛇宗的正宗传授,眼力远在寻常妖魔之上,早看出路宁并非妖怪,而是一身道气,有极正宗深湛的道门修为,绝非寻常妖魔之流可比。 藏地大王与鹿呦鸣亦是水赤儿多年闻名的老相识,其本领尚在自己几个妹妹之上。 难怪地面上除了满布小妖尸体,水青儿和水蓝儿的尸身一片狼藉,居然连自己苦心封禁多年的鳌王也横尸当场,这才知道对手难惹,不怨闭关这些时日三个妹妹统统死于非命。 “嘶,难怪敢下如此狠手,原来却是紫玄山派来锁魔镜中历练的弟子,却不知晓我几个妹妹如何得罪了你,居然就要一一斩杀了?” 以她的见识,自然知道紫玄门人的不好惹,十分的忌惮,只是水青儿等与她乃是同一窝蛇蛋孵出来的姐妹,数百年同舟共济,血脉之情怎能轻易舍弃? 路宁面对四境大妖的喝骂,却也丝毫不曾畏惧,扬眉正色道:“你等平日里作恶多端,血食无数,又用生灵祭炼妖法,身上怨气冲天,人人得而诛之,如何反诬我倚仗师门仗势欺人?” “我等杀生便是罪孽,你紫玄山把我们姐妹关在此地数百年,难道就不是罪孽了?” 路宁却是不屑一笑,“你等幸好是在锁魔镜世界中,若是在外界,早就被人替天行道,取了性命去,岂能活到今日?” 水赤儿蛇眼之中寒光一闪,她如今恨不能一口生吞了路宁,只是蛇类天性,面上却依旧宛如平湖一般,淡淡道:“好一张利口,看来你真是倚仗师门厉害,以为我会贪生怕死不敢伤你,区区凝结真气的修为也敢如此猖狂!” 说罢,她也不待路宁再说话,十指一伸,指甲中迸射出两三百蓬红线来,化成漫天游离红丝,纷纷扬扬,似缓实疾,劈头盖脸的往他身上缠去。 毕竟锁魔镜乃是紫玄山掌控的世界,水赤儿也知道不能让路宁引动大日锁魔宫的力量,否则便是一万个蛇妖也不是对手,故此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自动用了压箱底的本事。 这些红丝休看细若藕丝、随风而动,其实却是水赤儿闭关多年苦练的一种法术,名曰红尘绕魂丝,乃是当年她尚在天蛇宗门下时,求了碧眼客王不凡师妹飞铃儿红线女学来的厉害手段。 这种法术若是完全练成之后,足足能同时操控十万根红丝来,能伤人于无形,而且坚固异常,便是刀劈斧砍也伤不得分毫,每一根都可随心意任意扭动变化,通灵之极,简直就如同十万根手指一般听话自如。 当然,就连飞铃儿红线女自己也不曾将红尘绕魂丝练至大成,被困锁魔镜这么多年来累次闭关练法,水赤儿最终也不过练成三百余根红尘绕魂丝罢了。 而且她御使红线的法门也并非飞铃儿红线女所授的正宗妖法,而是当年王不凡所传的一路剑法,天蛇宗入门的腾蛇软剑。 此剑法专为淬炼蛇类肉身所创,招式怪异,配合着红尘绕魂丝威力也自不俗,攻势极为凌厉。 路宁一见之下便知厉害,不敢让红丝近身,连忙纵身闪避。 水赤儿正要路宁闪身躲避红尘绕魂丝,当下狞笑一声,催动妖法,那三百余根红丝速度顿时比先前快了十倍,暗携风雷之势,将他身外空间全数封住,正是腾蛇软剑中的一式杀招翻云覆雨。 瞧那样子,竟似是要一下把路宁捅出三百多个透明窟窿才算解恨。 “此妖邪法厉害!” 路宁心中也甚是惊讶,他在浮山这大半年来,只有藏地大王妖法武艺能堪堪与自家匹敌,如今再看水赤儿,修为高过自己也就罢了,更难得的是法术玄奥、招数不凡,显然也是得了正经传授的,实乃是平生仅遇的大敌。 比起空有蛮力,号称有第四境战力的鳌王来,这水赤儿才可称得上是真正的易血境妖魔! 路宁如今连一丝小觑之心都不敢生出,凝神还招,接连以玄都剑诀中的明月式、金玉式、寒电式、山岳式应对,四式齐出,方才勉强挡住水赤儿红尘绕魂丝的锋芒。 见得大姐动手,水翠儿也叱喝一声,揉身上前助阵,双匕直刺路宁要害。 藏地大王与鹿呦鸣对视一眼,均知大敌当前,鹿呦鸣便催动三五火丹法,抢先拦下水翠儿,藏地大王则是双爪一错,飞掠到路宁身边,伸爪截击红尘绕魂丝。 水赤儿见了怒斥道:“藏地,你也敢来与我为难!” 藏地大王笑道:“水赤儿,休看你有易血境的修为,本大王也不曾把你放在眼里,便是百目妖王我也曾招惹,你比他又如何?” 一边说,他一边施展爪法抵挡红丝,毕竟藏地大王招法精深,比起路宁也差不许多,甫一照面就接过去一半红丝,便是水赤儿怒发如狂,一时间也不能把这头鼠妖如何。 凭空减轻了一半压力,路宁趁此良机立刻转守为攻,一招天绅式倒斩而出,仿佛瀑布倒卷,匹练也似剑光磕开红尘绕魂丝的阻挠,直奔水赤儿面门。 好蛇妖,剑光临头却也丝毫不惧,将十根青葱也似的玉指连连点出,那一头连在指头上的红尘绕魂丝顿时织成一面大网,将路宁剑势死死缠住,根本不露半点破绽。 路宁以剑术与蛇妖硬拼了一记,水赤儿妖气强横,路宁真气奥妙,双方都暗自惊讶,随即剑光红丝便又纠缠在一起,路宁强攻,藏地大王从旁帮手,与水赤儿激战成一团,眨眼数十个回合过去,局面竟是僵持不下。 原来水赤儿虽然怒气盈胸、复仇心切,全力将本身易血境的修为展现,妖气源源不绝灌注进红尘绕魂丝之中,那三百多根红线简直如同三百把软剑一般纵横披靡,若是两个普通三境巅峰的妖魔,比如鹿呦鸣、血河僧之类,只怕早就饮恨水赤儿妖法之下。 偏生路宁和藏地大王斗法之能远在本身境界之上,一对一都能与水赤儿争执一番,更何况两个联手? 故此凭那水赤儿如何冷笑连连,把红尘绕魂丝和腾蛇软剑招数使尽,也不曾赢得半分,一时之间只能占得上风,想伤路宁等的性命却是难上加难。 水赤儿与路宁藏地大王一时间分不出高下,那边厢水翠儿却是渐渐不敌鹿呦鸣,落入了险境。 第39章 魔阵困红丝(下) 鹿呦鸣号称火魔王,也是个脾气暴躁的主儿,只是性命被路宁捏在手中,不得不伏低做小,早就憋了一肚皮怨气。 此时好不容易有机会能够泻火,故而先前打杀小妖时便是他最为卖力,火丹之下亡魂无数。 如今对上水翠儿,鹿呦鸣更是使出了全力,虽然蛇妖在乃姊的指点下用口中毒牙炼了一对蛇牙短刃,且毒且利,等闲妖魔遇上,便是皮被划破一丝也要送命。 偏生鹿呦鸣的三五火丹法最擅远攻,十五颗火丹牢牢将水翠儿挡在十余丈外开,近前不得,空有利刃却伤不到敌人。 鹿妖占足了上风却还嫌不够爽利,心想上次没舍得催动火丹爆开,结果被路宁收伏,如今眼看着水赤儿厉害,何必再与眼前这敌手争什么意气?先杀了此妖,再合力去对付水赤儿才是正理。 他心中生出杀念,手下便不肯容情,暗自催动妖法,有意引诱水翠儿双刀,待得窥见个破绽,蛇妖断刃一时不慎未曾防御严密,便突然一口气将距离水翠儿最近的三颗火丹接连爆开。 果然火魔王名下无虚,水翠儿虽然用了妖雾护体,也抵挡不住一下子三颗火丹爆散之威力,护身法术被破不说,双刃也一下子被炸开门户,还被火丹威力震得吐了一口鲜血。 鹿呦鸣见机更不怠慢,接连十二颗火丹流星般砸下,水翠儿目光骇然,手忙脚乱还想要挥刀阻挡,却抵不过火丹连环落下,惨呼一声被接连砸中顶门,登时了账,现出原身来,乃是八九尺长一条翠蓝色水蛇。 “三妹!”水赤儿正在思量如何用个法子把路宁藏地大王杀死,却猛听见水翠儿身死的惨呼,顿时目眦欲裂。 路宁与藏地大王瞅准机会左右夹攻,各施狠手,这才将水赤儿的注意力重新吸引回来。 水赤儿万万不曾想到,短短数日之间居然会连死四个妹妹,落了个孤家寡人的下场。 眼看着路宁这个罪魁祸首犹自耀武扬威,心中恨意实难以用言语形容,当下把银牙咬碎,将身一晃,四肢百骸中便自放出无数赤红色妖雾毒气来。 “道友小心!” 藏地大王高喝一声,然后忙不迭将身一晃落入土中,穿行数丈之后方才跳将出来,远远避开毒雾。 路宁也自脚尖点地,将白猿身法尽展,须臾间连退数步,这才未曾沾染上这些剧毒无比的东西。 不过这雾来的快,去的也快,转瞬之间雾气尽散,只是原地已然不见了水赤儿的踪迹,却有好一条巨蛇! 只见其浑身赤红,鳞甲闪烁妖异光华,蛇信乱舞,口中喷吐毒气,最奇的是蛇身七寸处生出三百多根红线,每一根都似蛇信一般吞吐飞舞,看去诡异万分,比什么猛兽大蛟都要凶恶许多。 却是水赤儿报仇心切,居然现出了自家的妖身,并把晋升为易血境时炼化的一丝祖妖之血催发,化为这条足有十余丈长的赤红巨蛇。 藏地大王见状连忙道:“这蛇妖催发了祖妖血脉,如今变作巨蛇之身,刀剑不入水火难伤,道友,我们须得避其锋芒才是。” 路宁早解藏地言语之中暗含之意,更知道妖族修出祖妖血脉后,便能临时变化祖妖之身做殊死一搏,眼前这条巨蛇不光肉身之力比鳌王更加胜过几分,兼有水赤儿的灵智与所学的妖法,两者相加,厉害可想而知,因此更加了十分的小心。 却见巨蛇巨大眸子盯住路宁,猛然将蛇身蛇尾一缩,盘成一团,然后宛如弹簧一般飞射而出,电也似往他身前撞去,三百多根红线直如一张大网张开,不论往哪个方向闪躲,都逃不开红线的追击,只有后退一条路。 路宁一见这般猛恶声势,绝不可力敌,怎肯拿性命来开玩笑?故此伸手一掌,发出一道纯阳有形雷阻敌,自家则是扭头就逃、身法快绝,显然不肯轻易作了水赤儿口中之食。 纯阳有形雷威力甚大,连鳌王的肉身都能损伤,却被水赤儿的巨蛇妖身用红线巧妙弹开,丝毫未曾发挥作用。 藏地大王借地行之术欲要阻拦,却不想才露出头来,便被水赤儿分出几十根红线一扫,一股无匹大力顿时把他扫飞出去。 紧接着蛇妖身下还有妖雾显现,托着水赤儿离地飞腾、御风追击,远比路宁身法更快,口中更是发出阵阵嘶吼,血盆大口张开择人而噬,杀气简直要凝结成了实质。 却是水赤儿在心中发狠,根本不管藏地大王和鹿呦鸣,一心一意只要吞吃了路宁。 “这蛇妖速度好快!我除非御剑,否则定然逃脱不出蛇口也!” 路宁一边飞纵一边回头张望,眼瞅着身法实在不及蛇妖的飞腾之术快,只得不顾真气消耗,用身剑合一之法化为一道白色匹练,亦自腾空而起。 御剑之术,自然比水赤儿驾驭妖雾飞行更快几分,眨眼间便自重新拉开了一些距离。 水赤儿怎肯干休,继续鼓动妖雾奋起直追,一边追一边怒喝道:“今日便是你逃到天涯海角,姑奶奶也要生吃了你,再把你残魂炼入身躯,永世不得超生!” 一人一蛇就此脱离战圈,风驰电掣一般直往山谷深处而去。 牛黄二妖这才战战兢兢出来,与藏地大王、鹿呦鸣等对视一番,面上却无多少担忧,反而略略露出如释重负的意思,各自驾起一阵妖风,尾随而去。 水赤儿一通发狠狂追,本想活吞了对手,以泄心头之恨,却不想刚刚飞出去数里之地,便猛然间觉得眼前一黑,紧跟着周围的山石林木统统都化做了一团黑雾,聚散生灭、变幻无常,内中有诸多巨岩怪石,若隐若现,阻住自己前行之路。 而路宁却驾驭剑光直飞而出,根本不曾有半点耽搁,转眼便不见了踪迹。 “覆地阵?” 水赤儿怒发如狂,怪啸连连,用身往黑雾中撞去,无论多少巨岩怪石,都是一撞粉碎。 但说来也怪,不管她如何肆意发威,撞碎多少巨石,黑雾却不曾减少半分,依旧有无数岩石在黑雾之中涌现,而且越来越多,上下左右四方都被罩住,任凭水赤儿如何厉害却也闯不出去。 这便是藏地大王引以为豪的覆地阵了。 此阵乃是魔道中三十一种初级阵法之一,威力难测,路宁与藏地大王等将战场选在这片山谷之中,便早就暗中寻了地脉节点布置下阵法,以备不时之需。 毕竟水赤儿乃是易血境的妖魔,若无一两招后手就贸然招惹,岂不是拿自家性命开玩笑? 故而见水赤儿现出巨蛇妖身之后,路宁毫不迟疑便御剑而走,就是要将强敌引到这处阵法之中,好借阵法之力克敌。 这门覆地阵当初连百目妖王想要打破,都费了好一番功夫,何况水赤儿修为法力还不及百目妖王,虽然现出巨蛇妖身,却还是被困在阵中,一时间难以冲出。 路宁则以阴阳真气,在心中默画《青面六臂魔经》中记载的出入灵符,轻轻松松穿出阵来,在阵外寻着陆续赶来的藏地大王等,汇聚一处,看向正在覆地阵中往来冲突的水赤儿。 “这蛇妖也真有几分本事,本大王单打独斗,就算提前设下覆地阵,也绝不是她的对手。” 藏地大王虽然一向自视甚高,此刻见了阵中巨蛇之威,也不禁有些后怕,庆幸道:“这些年来我与浮山水府偶有冲突,却不曾与水赤儿真个动手,没想到这条蛇妖的修为法力已经到了如此地步。” “依我看,我与青首苍猿皆差了她不止一筹,便是遇上象魔神和百目妖王,这头蛇妖也当有一番好斗。” 鹿呦鸣本事最弱,眼见得蛇妖凶焰,不禁连连点头,路宁则道:“确实厉害,此妖应当真得了妖族前辈的正经传授,无论妖法还是武艺,都十分出色,修为也是实打实的站在四境之上,你我修为差上一层,敌不过她也是正常。” 他们在阵外窥视,水赤儿在阵中已然感觉有些不妙,不由口吐人言,疯狂冲天喝骂道:“藏地,还不快把你这鬼阵撤了放姑奶奶出去,否则我日后必定追得你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死得惨不堪言!” 她一边骂,一边将红尘绕魂丝疯狂舞动,妖身也如怒龙闹海一般在阵中乱撞,阵外诸人见了更觉心惊。 藏地大王道:“我这覆地阵虽然设在地脉节点之上,可以借地脉中的戊土之力催发阵法,省去许多法力,但也难以持久,水赤儿的妖躯再肆虐一会儿,只怕阵法运转就要受挫,到时候便困她不得,我等还是早点出手打发了此妖吧!” 第40章 惊动象魔神(上) 对于藏地大王的提议,路宁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水赤儿的红尘绕魂丝法术别人看不出来,他却瞧出每一根都是用生灵的血气与冤魂祭炼,运用一种特别的法门凝结而成。 三百多根红丝,便是三百多个有道行的生灵性命,苦心祭炼如此恶毒的法术,造孽非小,确实饶她不得。 当下路宁便将正反五行神雷旗门取出,对藏地大王道:“藏地道友,还请出手催动阵法,我这边以戊土神雷相助,庶几可以增长覆地阵几分威力。” 藏地大王不曾见过路宁这件旗门法宝,却久闻道门雷法的厉害,笑道:“想不到今日可以大开眼界,瞧一瞧道门戊土雷法的厉害。” 说罢,他便依着《青面六臂魔经》上所载的法门,进一步催动覆地阵的威力,随着他一手手令符打出,阵法所形成的黑雾之中所凝聚的巨石越发坚固,渐渐开始能对水赤儿的妖身造成伤害了。 更厉害的是黑雾之中隐隐生出戾啸鬼哭之声,细细一听竟似是水青儿等在呼唤乃姊,声调极为飘忽诡异,此乃是魔门法术催发的阴土神音,专一损伤神魂。 水赤儿施展巨蛇妖身,肉身坚韧、鳞甲如钢,无论法宝飞剑还是巨石兵器,遇上了效果都不大,端得是极上乘的杀伐妙法。 但妖族在神魂一道上远不如佛魔道三家,遇上藏地大王催发覆地阵中最厉害的一重变化阴土神音,立刻便觉得精神与魂魄全都摇晃起来,眼前似有姐妹魂魄相会,相对哭泣,忍不住一阵阵的眩晕、灵智混乱,行动也没了章法。 若是只有藏地大王一个,这阴土神音最多也就能发动一盏茶的时间,如此短的时间内覆地阵还是难以攻破水赤儿肉身,最终也奈何这条蛇妖不得。 但如今阵外还放着路宁与鹿呦鸣两个大高手,一见水赤儿受了阵法影响,他们俩个便立刻动作起来,鹿呦鸣将十二颗火丹连环砸下,路宁则是一催正反五行神雷旗门,化为一片雷云笼罩在覆地阵外,然后自雷云中不住落下一颗颗戊土神雷与丙火神雷。 那戊土神雷落入阵中,便爆散化为一蓬黄尘,其重无比,仿佛山岳下降,更增加了覆地阵本身凝结巨岩的威力,丙火神雷则是不住炸开,化为无数火苗火星弥漫在阵中。 须知五行之中以火生土,那覆地阵得了火土二行道门雷法之助,威力陡然上升数倍,黑雾之中的无数岩石化为一颗颗火流星,通体宛如灼热无比的熔岩,本身也有万钧之力,不住砸在水赤儿的巨蛇妖身上。 可怜水赤儿虽然有易血境的修为,却哪里经得住如此摧残?她只是练出了一丝妖祖之血而已,并非变作了天劫不伤的天蛇真身,肉身之力有其极限,最终还是抵挡不住三个强敌如此凶残的攻势,巨大的蛇身上鳞甲焦黑破损,红尘绕魂丝也被破得干干净净。 最终连巨蛇妖身都维持不住,浑浑噩噩中变回原形,依旧一条红色水蛇,凭着本能在阵法空隙之中游走,勉强保得残生。 藏地大王鼓荡全身妖气将覆地阵威力发挥到了极致,到得此时也有些坚持不住,见水赤儿终于现了真身,连忙喝道:“两位道友快快出手,我这覆地阵与阴土神音快要维持不住了也!” 路宁闻言不敢怠慢,仗着身怀通行阵法的灵符,御剑飞入阵中追斩水赤儿,鹿呦鸣亦以十二颗火丹夹击,最终这条蛇妖也未能逃出生天,被路宁找准一个机会,施展身剑合一之法一剑斩下了头颅。 随即藏地大王将覆地阵中无穷黑雾一聚,无数火流星也似巨岩齐齐撞击在水赤儿残缺的身躯上,顿时将其击为了齑粉,连一丝残魂也未能逃脱。 好容易将一伙蛇妖尽数杀死,那些趁机逃生的小妖路宁等也无暇去理了,毕竟此一番恶斗,除了牛玄卿黄公焞还算轻松外,路宁等三个全都消耗极大,只能说是惨胜罢了。 当下他们也无暇去扫荡浮山水府,匆匆令牛黄二妖把山谷战场收拾了,一众等便回了藏地大王的洞府好好休整。 到了第二日,路宁、藏地大王与鹿呦鸣休息已毕,恢复了精神,方才一同出马去浮山水府,打算来个斩草除根。 只是此时这处浮山中原本最富盛名的一处洞府已然人去洞空,内中别说妖怪,便是一点有价值之物都无,甚至连大门都被逃跑的小妖们搬走了。 路宁等见状只得相视一笑,好在他们也不贪图这点东西,于是便打道回府,共聚一处来分配昨日大战的战果。 藏地大王昨日出力最多,拿走了水蓝儿的阴光箭,鹿呦鸣得了水青儿的三颗青毒珠,路宁则取了水翠儿两口蛇牙短刃。 牛黄二妖在收拾鳌王尸身之时,还从其背上硬壳中额外得了一对水火珠,那壳在鳌王死后便软化粉碎,却不想里面居然还孕育了两颗珠子,内中荟萃了水火精气,也算得天材地宝一类。 路宁便做主让他们俩自己留了,日后用妖气不住淬炼,当能练成不错的法宝。 藏地大王用手抚摸着阴光箭,甚是喜爱这件法宝的材质,有心要用魔经上的法门来重新祭炼此宝,不过他更关心的还是脱离锁魔镜之事,眼见得妖蛇伏诛,便又开始催促路宁。 “浮山这一窝水蛇已然授首,路道友,我们还是早些去取清净莲华轮的为好,免得到时候水府覆灭的消息四下里传播,惊动象魔神和百目妖王,说不定会影响日后取宝之举。” 路宁本来因着昨日连续与鳌王及水赤儿大战,觉出自己尚有许多不足之处,还打算闭关几日,再把阴阳两相有无形雷罡中的第二种法术无形真阴雷炼就,好阴阳结合,发挥更多雷法妙用。 但藏地大王所言也有几分道理,水赤儿镇压浮山地界多年,一朝身死之后必定搅闹得风起云涌,浮山附近不得安宁,说不定还会惹得百目妖王心生警惕,对浮山藏宝严加看管。 故此思索片刻之后,路宁便道:“藏地道友所言甚是,只是不知我等该如何潜入浮山地宫之中?” 藏地大王见他终于松口,顿时大喜道:“好叫路道友晓得,当初我开辟一条通路,绕过阎浮寺的佛门禁制直入地宫,入口便在如今浮山南部的一处山壁之上。” “不过如今浮山之南为象魔神占据,这头妖魔不但有四境修为,而且号称浮山地界斗法第一,我也是不太敢招惹他,故此多年来在此处洞府深处另外挖开一条新路,连结上了原本的老通道,把当初的入口废弃不用。” “今日路道友若要去地宫,我们便从后洞入内,便可以直入地宫了。” 路宁也想不到藏地大王竟提前预备得这般周详,笑道:“既如此,吾等今日便去看一看这传说之中的浮山藏宝,到底收藏得如何紧密。” 当下一众先行计议,牛玄卿黄公焞二妖本事低微,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便被留在洞府之中看家,藏地大王则引着路宁与鹿呦鸣从地下洞穴之中前往浮山地宫。 一人二妖入得洞穴深处,通过一处被藏地大王用覆地阵阵法封锁的小洞转入地底深处,沿着他多年来打通的一条通道,直往浮山深处而去。 仗着甲马法,一人二妖一气在地下穿行了百里之遥,路宁越走便越是佩服藏地大王果然天赋惊人,此处地道不但深邃绵长,洞壁上还有法术禁制,历经许多年时间亦是坚固无比,遥遥绕开了当年阎浮寺高僧在山体之中布置的禁制之法,最终来到了一处巨大的墙壁之前。 这处墙壁全是巨石垒砌而成,这也倒罢了,路宁等任意一个出手也能轻易破开巨石,偏生这石墙上隐有佛光,光华里浮现着一道道仿佛文字的花纹,虽然视之不清,但偏生一见便令人心生警惕,必定是极厉害的佛门禁制。 第41章 惊动象魔神(下) “此便是阎浮寺封禁此处地宫的佛法显化,当初我与人来此地探宝之时,打听得此法门名曰寂然尘界,专一克制妖魔两道,能将贸然闯入之辈化为清水。” “这些年来我也曾试着用《青面六臂魔经》中所载的魔法攻打禁制,奈何锁魔镜世界中并无修行魔道所需的天地浊气,我魔道修为不足,始终奈何这寂然尘界不得。”藏地大王瞧着石墙上的佛光,没好气地向路宁介绍道。 鹿呦鸣听说这佛门禁制如此厉害,还专克妖魔两道,顿时又往后退了几步,显然心有畏惧。 当年他之所以落入锁魔镜,便是被一位高僧所擒,后来辗转送至紫玄山,被镇压于此,因而一见佛门法术便有几分惧怕。 路宁修的是道门正法,却是并无什么忌惮,反而好奇的贴近了一些,仔细去揣摩佛光中的花纹,发现此乃上古净梵明文,近世早已失传,路宁虽然饱读诗书,也不曾学过,否则定然能从中参悟出一篇奇妙的佛经。 藏地大王用充满希望的目光盯着路宁道:“路道友,吾等妖魔奈何这寂然尘界不得,你却可以试着引动大日锁魔宫中的神只之力,必定能打开此中禁制。” 无论觊觎浮山藏宝的妖魔有多少,但在藏地大王看来,只有紫玄山的弟子才有机会取走这件佛门遗宝,毕竟就算阎浮寺当年未灭之时也是比不得紫玄山,路宁只消引动锁魔镜这件八阶至宝本身的力量,便是一百层寂然尘界也能攻破了。 路宁却是没有做此打算,虽然大师兄李元阳所赐灵符有出入锁魔镜世界、沟通外界之能,他凭此灵符请李元阳出手也算不得什么大事,不过举手之劳罢了。 但路宁来锁魔镜中本就是为了磨砺自身,怎肯如此浪费机缘? 在他看来,最重要的便是借助取宝的诸多过程丰富阅历、广览见闻,增厚自身的积累,至于能不能真把清净莲华轮这件三阶佛宝得到手中,反倒不是那么的重要。 故此他对藏地大王的建议不置可否,而是继续端详佛光,思索破解之法,却是打算靠着自己的本事争一争清净莲华轮。 反复揣摩寂然尘界这佛门禁制,路宁将看出的一二分玄妙与自家所学紫府玄功中记载的道家雷法禁制对照印证,一边看一边默默点头,心中暗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虽然不知这寂然尘界源自何种佛法,但确有十分的奥妙,果然佛门广大,精深奥妙之处也不在我道家之下。” 藏地大王不解路宁用意,但他已然在此地蹉跎了数百年岁月,也真就不急在这一时,鹿呦鸣更是不敢催促,老老实实待在一旁。 路宁在佛光前沉吟了半晌的功夫,方才回过神来,不好意思的笑道:“却是我未曾见过如此奇妙的佛门法术,一时出神,两位勿怪。” “路道友所学紫玄山道法渊深难测,难不成对佛法也有所得不成?”藏地大王好奇的问道。 路宁一笑,本想否认,却是偶然间灵机一动。 他这五六年来一心苦修道门心决与剑法,已然许久未曾想起当初在人间游历之时莫名其妙间得来的佛门修为,今日藏地大王这么一说,他这才忆起当初之事,自己果然有几分佛法在身。 本来路宁打算仗着身怀紫府玄功,运用正反五行神雷旗门或是玄都剑诀强行打破此处佛门禁制,毕竟他所学都是道门正宗,不惧佛门法力压制,强行攻打起来比起百目妖王这等妖魔极占便宜。 但如今被藏地大王提醒,想起自己亦有佛门修为,路宁便转了心思,开始在心中存神,默默观想深藏在识海中的佛性金莲,并缓缓默念《人间轮王自在经》中的经文。 路宁自得了佛门念心之境后,便一直将这朵佛性金莲压制在眉心识海之内,从来不曾催动过半分,也未曾主动修持过半点佛门法力。 但此莲花便如同路宁丹田气海之中紫府玄功、白猿剑诀的种子符箓一般,乃是一种独特法力的源头,虽然主人并不修持,却也一直默默运转。 如今路宁主动默颂经文,观想金莲,顿时便有一点淡淡金色佛光自眉心闪烁,直透出肉身照射到身外,便如佛像眉心的白毫一般,并且开始不住吞吸身外的天地元气壮大自己。 眨眼间便有无数仿佛咒文一般的花纹不住在佛性金莲之上浮动,一股佛门法力的气息透体而出,将路宁衬托得仿佛高僧大德正在施法诵经一般。 而路宁身前的石壁之上,那寂然尘界的光华似乎也被路宁身上修持《人间轮王自在经》的佛门法力气息所影响,呼吸相应,不住闪动。 藏地大王和鹿呦鸣顿时惊得呆了,却不想更让人吃惊的还在后面,路宁将佛门法力发动之后,轻轻伸手在寂然尘界的佛光上一点。 但见那光华上仿佛水波荡漾,自然而然生出一阵涟漪,继而露出一道圆形的门户来,路宁见状连忙道:“两位道友快快入内,我也不知此门能开多久。” 藏地大王和鹿呦鸣心中着实诧异,不过想想路宁拜师紫玄山,师门也不知有多少前辈高人、法力难测,便是能随手打开寂然尘界也不算什么,就是所施展的不是道家法门而是佛门手段这一点,有些让人费解。 两妖听得路宁催促,一时之间也顾不上多想,便先后穿过了门户,进入到地宫之内。 路宁也随后而入,这才收了佛门法力,那寂然尘界便转眼恢复如初,仿佛从来不曾变化过一样。 就在寂然尘界变化之时,远在浮山南麓的一处深潭之中,一个象头人身、身躯高大的怪物突然自潭水深处睁开了眼睛,眼神中透出了几分恼怒。 这怪物正是号称浮山地界斗法第一的妖魔象魔神,它潜伏在潭水之中正自修行,忽然感应到了阎浮寺地宫禁制被人触动,一时间也分辨不出到底触动的是封印莲华轮的金刚最上宝幢法还是地宫外围的寂然尘界,但地宫有变却是确定无疑的了。 故此象魔神连忙呼喝一声,将身化为一道白气,自潭水深处倒卷而出,刹那间冲上高空,径直往浮山之巅百目妖王盘踞的大殿而去。 这座殿堂乃是当初阎浮寺被灭,洞天破碎后残存的诸多殿宇其中之一,乃是一座供奉伽蓝的偏殿,无意中被一位紫玄山前辈将整处空间碎片连山带殿一同炼化入锁魔镜世界之中。 后来百目妖王占据此山,把伽蓝殿改了百目神殿,收拢了百余小妖,由几个厉害些的头领统带,号称整座浮山之主,压倒四方。 附近千余里地面,除了象魔神能与之抗衡之外,便是水赤儿、藏地大王等,遇见了百目妖王的部下都要躲着走,生怕惹上天大的麻烦。 百目妖王倒不是一心收拢浮山所有妖怪,做个称王称霸的山大王,而是凭了本身神通探知伽蓝殿下地宫之中有佛门宝贝,故此数百年苦心谋夺。 他的本事比藏地大王又要厉害许多,手下妖怪众多,故此早就把地宫入口的禁制打破,可惜却破不得地宫之中封禁清净莲华轮的金刚最上宝幢法,一直不能真正把这件佛宝得在手中,反而误打误撞把象魔神放了出来,多年来恶斗了无数次。 那百目妖王奈何不得象魔神,象魔神也驱赶不走百目妖王,故此一个占据山巅,一个占据山南,苦苦纠缠了三百多年也不曾分出胜负。 如今路宁与藏地大王、鹿呦鸣闯进地宫,惊动象魔神,这头怪物也不知路宁等是从山腹之中开辟出一条甬路过去,还以为百目妖王又在设法攻打金刚最上宝幢法,顿时怒发如狂,化光飞临百目神殿之外,惹得那些小妖们乱喊道:“祸事了,祸事了,象魔神又打来了,快去通禀大王!” 又有百目妖王麾下四妖将之三,一个犀处士,一个犬先锋,一个乌统领,三大妖将各自挥动兵器,领着十几个武艺过人的小妖各持兵器将象魔神拦住,不让其闯入殿中。 犀处士在三将之中修为最高,站在头前喝骂道:“象魔神,前番大王与猿大哥饶你性命,今日又来搅扰作甚!” 第42章 比斗苍猿剑(上) 休看犀处士等三个妖将也都有三境的修为,一身艺业比起鹿呦鸣来也差不许多,还在水青儿之上,但象魔神浮山地界斗法第一的名号却是实实在在打出来的,根本也不曾把这些小妖放在眼里。 当下它一言不发,直接将手一张便有一道白气显化,变作一根庞然巨杵,双手一合巨杵从上劈下,竟然越过一众小妖,直接砸向百目神殿。 那犀处士与乌统领都甚是力大,一个用一口大刀,一个使一条大棍,见状不敢让敌人伤了大王的殿堂,故此拼命来招架象魔神的白杵,却是一触之下顿时不敌,各自口吐鲜血而退。 全赖得犬先锋口喷烈火如柱,逼得象魔神收了白杵闪开,这才免得一下便被敌人砸碎了百目神殿。 象魔神让开火柱,伸掌遥遥一推,犬先锋知道厉害,连忙闪躲,口中烈火自然也就停了,象魔神冷哼一声,倒持着白杵就大步往百目神殿里闯,猛然间突然回身,毫无迹象的一杵砸向地面。 原来那处地面不知何时竟然生出一只金眼来,形如柳叶,约莫有三寸长短,金目血瞳,正看向象魔神,却被这怪物察觉,一杵狠狠砸下,可惜没砸着金眼本身,空把地面砖石砸得粉碎,弄出一个大坑来。 金眼自地面消失,转眼又出现在大殿旁边的石兽之上,微微眨动一下,然后就一变二,二变四,瞬间就化为几十只妖眼,遍布石兽全身。 石兽也突然间变成了活物一般,活动着不停眨着金眼的身躯,张开石头大口,发出沉闷的笑声道:“象魔神,你也觉察出地宫中有人闯入了吗?” 象魔神不曾答话,而是继续用白杵来砸石兽,那些金眼中发出许多光华来,照射在象魔神身上,直灼得青烟阵阵升起。 那怪物掌中之杵却丝毫不曾受到影响,石兽只得跳跃闪转,在百目神殿之前与象魔神大战起来,百目妖王一边目射金光与其恶斗,一边还不忘道:“这些年来也有不少人想谋夺地宫中的佛宝,除了藏地那只老鼠之外,连一个都未曾沾到地宫的边上。” “今日想不到居然还有人能直闯地宫深处,象魔神,你就不好奇闯入者到底是什么人吗?” 回答百目妖王的只有象魔神飞舞的巨杵,那沉重的杵身在象魔神手中仿佛灯草一般轻盈,挥动间将百目妖王射出的金光挡住大半,余下的光华射中象魔神,却也似乎并没有把这头怪物如何。 倒是白杵到处,石兽身上石屑纷飞,不一会便被打得粉碎,结果百目妖王却似乎毫不在意,又将金眼附在一颗古木之上,将无数绿叶化作飞刀一般乱射,暂时又敌住了象魔神。 百目妖王与象魔神斗了这么多年,彼此深知根底,如今只是想阻止它闯入殿中罢了,故此连真身都不曾显出,只是驱使外物对敌,并在心中暗想道:“猿将军已然去地宫探查了,待拿住闯入地宫的妖魔之后再做计较。至于这象魔神,倒是不能叫它闯进地宫里,不然说不定还要坏事。” 这边百目妖王与象魔神纠缠,地宫之中,路宁等破开寂然尘界闯入其内,只见四下里漆黑一片,不过空间倒是不小,也没什么陈腐气息。 大家都有修为在身,也不需什么火烛就能透视幽暗,四下里看去,只见这地宫乃是由四五个巨大的房间组成,处处都是巨大的石壁,中间有甬道相连,石壁上面凿出了许多佛龛,内中供奉着众多的佛像与经卷。 路宁好奇的上前查看,发现这地宫因为有佛法禁制保护,内中的这些佛像经书都不曾损坏,可惜都是些普通的经文,佛像亦是凡间俗物,并未沾染佛法气息。 藏地大王道:“当初我们打探得此处地宫,乃是属于阎浮寺一处伽蓝偏殿,那阎浮寺兴盛之时曾有数百处地宫,瘗埋了诸多高僧舍利,供奉法宝佛经无数。” “后来阎浮寺遭魔难覆灭之后,诸多殿堂地宫等都被搜刮一空,只有此处却因为原本就偏僻荒凉,不受重视,地宫中也只是供奉了些阎浮寺为俗世亲眷誊写的经文和订制的佛像罢了,内中只有一件清净莲华轮用来镇压地宫禁制,故此未曾遭劫。” “原来如此。”路宁翻看了几篇经文,确实如藏地大王所说,他环视四周,忽然指着正西方道:“那里看起来似是一扇石门,我隐约感应到石门上有佛门禁制,我们过去看看。” 他一边说,一边迈步过去,藏地大王与鹿呦鸣紧随其后,尤其是藏地大王,觊觎此地数百年,虽然如今已经放弃了取宝的念头,但回想起当年往事,还是不禁有些唏嘘,心情颇为复杂。 正当他们快要靠近石门时,路宁猛然觉得周身汗毛一竖,似乎感应到了丝丝寒气与莫名危险,不由眉头一皱,急转头时,却见地宫东侧深处飞过来一道青莹莹地剑光,惊虹一般挂定风声疾掣而来。 路宁见来势不对,急忙飞出丹朱剑丸,化为白光往上一拦,那青色剑光变幻了方位,与丹朱剑丸一攻一守,两道剑光在地宫之内仿佛两道急电也似周转盘旋,变化三息之后忽而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剑鸣之声,这才各自飞回主人手中。 “青首苍猿,是你!” 藏地大王当年与百目妖王座下这位第一高手激战许久,在其剑下吃过亏,还苦心揣摩了其剑法甚久,如何认不出来突然飞来的这口剑,正是青首苍猿当年所御使的一口铜精剑?此刻忍不住脱口而出。 路宁则是横剑当胸,目注东方,果然见黑暗深处慢腾腾走出一个人来,身形甚是高大,约莫有八九尺高,身着一身青色软甲,面目丑陋、神情冰冷,手中握着一柄式样奇古的铜剑,上面满是铜锈,但是寒气森森,与丹朱剑丸碰撞之后丝毫未损,显然也是一口吹毛立断的宝剑。 此妖正是百目妖王麾下四妖将之首猿将军,亦即是青首苍猿,他亦是锁魔镜中的土着,修行年头不长但天赋极高,约莫三百余年便修到了易血境。 百余年前,青首苍猿从其他地界来到浮山,结果被百目妖王击败,却赏识其剑术高绝,远在寻常妖邪之上,故此败而不杀,还搜罗了一口宝剑铜精剑送给青首苍猿,这才降服了这头猿精,答应为其效力三百年。 这猿将军自到了浮山之巅的百目神殿,虽然等闲不曾出手,但每次象魔神来犯时都与百目妖王联手对敌。 那象魔神与百目妖王一个斗法强,一个修为高,本来难分高低,但多了一个青首苍猿战况便自不同,故而最近百年来象魔神每斗必败,着实吃了这头猿精不少亏。 今日藏地大王领着路宁闯入地宫,百目妖王盘踞此地数百载,地宫禁制一被触动他就立刻发现,略一思索便知象魔神转瞬必至,其它妖魔抵挡不住,可是地宫来人又不能不管,于是便令青首苍猿去地宫之中擒捉闯入之妖,最好弄清楚来历,实在不行才许斩杀,自家则留在百目神殿之中抵挡象魔神。 猿将军领命入了地宫,远远便瞧见三个人影往封禁清净莲华轮的石门处走去,想那百目妖王多年来将此地视为禁脔,猿将军焉能让路宁等随便闯入?立刻暗中发出一剑,想要给路宁等一个厉害。 他却万万不曾想到,对手居然也会御剑之术,回手便是一道白色剑光,无论威力还是招数都丝毫不在自己之下,双剑虚空交换了数招,最后居然还是平分秋色。 这倒还罢了,猿将军随即又发现,除了这个剑术高手之外,一同闯入地宫的另外两人居然便是藏地大王和鹿呦鸣,顿时有些吃惊。 他与那藏地大王曾有一次偶遇,双方恶斗许久,知其武艺修为俱都不凡,实乃是一名劲敌,火魔王鹿呦鸣也是浮山地界中有名的厉害妖魔。 故此猿将军不动声色,偷偷以百目妖王所授妖法发出讯息,请大王派些帮手下来相助,自己则对藏地大王道:“当年一别,藏地你修为又有长进,居然还有法子闯进此处地宫之中,却是我当日小觑了你。” 第43章 比斗苍猿剑(下) “哼,那时候百目来得快,本大王未曾与猿将军你分个胜负,今日却不同了,我与两位道友同来此地,你却成了孤家寡人,却是本大王报仇的机会到了。” 藏地大王把双爪亮出,跃跃欲试地说道。 猿将军眉头一皱道:“若论人多,我百目神殿还怕你不成?你不要觉得会一门覆地阵便天下无敌了,我家大王若亲自出手,杀你不过片刻的功夫罢了。” “本大王也是没料到你们如此警觉,刚刚进了地宫没多久你便来了。” 藏地大王不怀好意的回道:“不过别以为我等都是傻子,百目霸占此地数百年,如今被人闯入地宫却不亲自进来查看,要么便是他有事分身不得,要么就是畏惧地宫中的佛门禁制,若是如此,我等又有什么好怕的?” “除了百目自家,便是你们所谓的四妖将一起来,我们也不惧,至于那些凑数的小妖,也不用喊过来现眼,不过一下一个的货色罢了。” “藏地!你别以为上次侥幸逃生,便以为本将军胜你不得,既然你一意求死,我今日便成全了你吧!” 猿将军被藏地大王几句话说得勃然大怒,用手中剑一指道:“是让我先试试你双爪招数长进了没有,还是你们三个一起上?” 这头猿精行事作风甚是威风霸道,仗着本身修为较高,并没有真把路宁等放在眼中。 藏地大王嘿嘿一笑,正要邀请路宁与鹿呦鸣一拥而上,先打发了青首苍猿再说,路宁却忽然开口道:“藏地道友,上次听你说起这头猿精自血脉之中悟得剑术,手段高强,我便一直记在心中,今日一见,果然甚是厉害。” “你也知道我此来为何,那清净莲华轮取不取得到算不得什么,我却着实想与这位剑术高手试演试演剑术,还请藏地道友不要插手。” 藏地大王闻言虽有些不情愿,但自知拗不过路宁,只好点点头道:“既然如此,路道友多加小心,赏他几剑便是,莫要太过拖延时辰,万一真把百目妖王引来了,我们却是不好收场。” 路宁点点头,这才挺身来到猿精面前,将掌中剑一横,施礼道:“久闻猿将军剑术,吾名路宁,特来请教。” 猿将军先前与路宁对过几剑,倒也不曾小觑了路宁,见他举止有礼,言语谦和,因此也未曾口出恶言,点头回应道:“既然你要比试剑法,便先出招吧!” 路宁知道猿将军修为深厚,一身妖气凝练异常,所变化的肉身三百六十五处穴道俱通,并且炼化了一丝妖祖真血,功力比起自己来要高出许多,因此也不推脱,便以一招白猿剑诀中的藤萝挂壁起手,一剑划向猿将军的左胸。 那青首苍猿一见路宁的剑法,顿时悚然一惊,匆忙以铜精剑接架,一人一妖斗在一处不及三合,猿将军便猛地向后跃出数步,冲路宁喝道:“且住了,你究竟是什么人,如何会使我的剑法?” 路宁笑道:“猿将军说笑了,我用的如何是你的剑法?” 猿将军道:“你方才甫一出手,便是用的藤萝挂壁,其后两招,分明是我所参悟的苍猿剑诀中的古月沉江、水底生云,都是我独得之秘,你却从哪里学来的?” “这几招却是当初我从一位朋友处学来的,他乃是一头白猿得道,自血脉之中参透一套剑法,八八六十四式白猿剑诀,我研习多年,怎能说是你的独得之秘?”路宁坦然说道。 那猿将军一听,不由得面露惊容,心中暗想:“我本来道自家能在血脉之中悟出这套苍猿剑法,一共四十九路,便可以说是剑术奇才,却不想这人居然也有得道白猿传授剑法,倒要试一试他的剑术。” 于是他将信将疑,又出剑与路宁过招,不过这一次却是主动出手,全力把自己所悟出的苍猿剑法施展,存心要试一试路宁所言到底是真是假。 路宁也不用玄都剑诀,专心以白猿剑诀对敌。 二人剑术都极精湛,出招快绝,转眼间便自拼过了三四十招,路宁虽略处下风,但是招数奥妙、韧性极强,猿将军明明修为更高一筹,剑术也强,却硬是压之不住。 他这才深信路宁所言不虚,其人不但剑术修为极高,只比自己逊色少许,而且招数的确与自家的苍猿剑法有异曲同工之妙,两者必定出于同源,仅仅在某些细节之处略有参差罢了。 路宁也觉察出猿将军剑法着实高妙,纯以武艺论还要超出藏地大王一筹,也在自己之上,若不是前些时日悟道时冲破两经二脉,剑术突飞猛进,自己光凭白猿剑诀绝不是这头猿精的对手。 难得遇上拥有如此剑术的对手,路宁心中欢喜难以言表,于是专心致志地与其拆解剑招,咬牙苦斗,借着对手强大的压力,一点一点地把白猿剑诀中往日里运用不到、想象不及的地方贯通,并且还窥探对方苍猿剑法与白猿剑诀的细微不同之处,与本身剑法相印证。 似如此以快打快,片刻功夫两人又自斗了七八十招,路宁剑术中原本一些不够老辣之处渐渐变得圆融起来,六十四式剑招融为一体,源源不绝地化育出新的招式来,与原先的招式身法相互配合,发挥出更强的威力。 这却是白猿剑诀本身威力无穷,有许多变化非得临敌时不能参悟出来。 猿将军剑术变化则没有路宁这般大,但也借机瞧出了白猿剑诀的许多奥妙,都是他尚未在血脉之中参悟出来的,无一不与苍猿剑法若合符节,不需另行修炼便融为一体,把苍猿剑法的威力也自拔高了一层。 这一番斗时间不长,但路宁与猿将军都收获极大,那猿精喜得连连啸叫,猛然间一声大喝道:“好个白猿剑诀,果然厉害,且看我这一招如何!” 当下他将一身轻捷灵变的身法完全展开,掌中剑光直如灵蛇一般游走全身,威力骤然暴涨,路宁所受压力也自水涨船高。 这便是猿将军苍猿剑法中的最高境界,那猿类血脉中的剑法最重变化腾跃,剑法招数与身法结合变化,方才威力至强。 路宁曾得龙华山白猿传授剑术,也知道其中奥妙,当下强提一口真气,将身法展开,藏地大王和鹿呦鸣顿时只见一团青影、一团黑影迅捷无伦的缠斗在一起,炫目于剑光变幻,又听金铁相交之声不绝于耳,一时间竟然也瞧不清这两个各自的招式,不由得相视咋舌,暗道厉害。 一人一妖正恶斗间,地宫入口处却又下来两个妖怪,不是旁人,正是百目妖王四妖将中的犀处士与乌统领。 他们俩先前在百目神殿前被象魔神一杵打伤,正退至一边养伤,便得了百目妖王号令,说猿将军在地宫中遇到厉害敌手,须得人帮忙。 两妖连忙遵令来助猿将军,刚到得地宫之内,便见猿将军与一个不知名的敌手恶战,剑光乱舞火星四射,显然激斗正酣,那乌统领甚是鲁莽,怒喝一声道:“猿大哥,我来助你一臂之力!”说罢就舞动掌中大棍,一棍劈向恶斗中的路宁。 猿将军百忙之中骂道:“乌老四,谁用得着你出手,好好在一旁看着便是!” 那乌统领自讨了个没趣,棍却不曾留力,依旧不住手砸下。 旁边的藏地大王见了发怒道:“好你个猪妖,居然还敢偷袭!”说罢纵身跃起,在半空中双爪一错,在乌统领的大棍上绞出无数火星,硬是把他的棍子格开,顺带一脚踢向乌统领头顶,险些一脚将其头顶的铁盔踢飞了。 乌统领知道藏地大王厉害,见状不敢动手,倒拖大棍退到一边,犀处士也把大刀收了,二妖躲在一边不敢妄为,藏地大王这才冷哼一声,转过头继续去看路宁。 此时路宁与猿将军已然斗到分际处,却是路宁稍逊一筹。 毕竟他修为还在第三境,虽然也打通了诸多经脉,总比不得这头猿精已然三百六十五处穴道、五经七脉尽数练通,妖气浑厚之极。 尤其是猿类精怪本就擅长身法纵跃,配合剑术天衣无缝,路宁纯以剑术来说并不比猿将军差多少,但功力与身法上确实有所不如,故此当这头猿精真正使出看家本事之后,渐渐便只有招架之功,并无还手之力。 第44章 金刚宝幢法(上) 路宁只觉得猿将军掌中这一口铜精剑威力越来越大,沉甸甸地压力直如山海倒倾一般涌来。 虽然他已经将二十六重天的紫府玄功全力催动,阴阳真气灌注全身、运行不怠,却依旧敌不过猿将军身法疾如闪电,绕着自己纵跃来去、倏忽隐没,根本就捕捉不着这头猿精的身影,白猿剑诀的威力也完全发挥不出来,眼看着落败就在片刻之间。 面对败局,路宁脸上神色非但不着急,反而露出几分坚毅决绝之色,而且无论猿将军如何加劲,他却始终咬着一口牙不肯放弃。 终于,眼看着猿将军横削一剑,剑锋堪堪递到路宁咽喉之处,危急关头,他心中一片空明,忽然深深吸了一口气,猛然发出一声清越长啸。 随着啸声,路宁身上真气亦自暴涨,将身一纵,身法居然比方才骤然快了三分,生生从猿将军一记势在必得的杀招之下逃生不说,反过来凭空一个跟头,追上了对手进趋如电的身形。 “猿道友,请接我这几剑!” 话音未落,路宁便已经连出三四剑,剑剑直指要害,逼得猿将军不得不转攻为守,却把先前的劣势局面生生又扳回来了几分。 “嘶,这路宁到底是谁?剑术厉害也就罢了,居然临战还能突破!” 猿将军境界比路宁高出一层,此时哪里还看不出来,对手这是在激斗之中居然靠着自己给他的压力,强行凝聚真气,突破了天地五要中的足底涌泉穴,也就是地关。 此关一破,人身下盘诸多穴道经脉便完全打通,与茫茫大地建立一种微妙的联系,既能力发于地、凝如泰山,又能踏雪无痕、穿行无影,对身法上的加成极大。 如果说先前猿将军的速度与身法以十成计数,路宁不过只有七、八成朝上罢了,因此始终落在下风。 但地关一破,他的身法便陡然变快,如今也能有九成左右,再加上白猿剑诀威力其实略胜苍猿剑法,故此路宁如今已然勉强可以抵挡猿将军,不再似先前那般只办得招架躲闪了。 路宁这一番临阵突破,却也不是纯粹的鲁莽冒险,毕竟前几日他悟道之时,天门地关两处都得了淬炼,距离彻底打通也不过毫厘之间。 故此方才借助参悟苍猿剑法的一些感悟,以及猿将军精妙剑术带来的压力,强行运起紫府玄功和白猿剑诀中所载的法门冲关,居然侥幸一举得破地关,道行又进一步。 他知道光凭如此也是难以战胜猿将军,毕竟此妖修为法力虽在水赤儿之下,但剑术真个了得,确实是难得的对手,路宁与他激斗至此,不禁也起了好胜之心。 此时好容易扳回场面,便叫一声道:“果然好剑法,再试试我这御剑之术如何?” 说罢,他将身远远跃起,与猿将军拉开距离,然后抖手一道剑光飞出,化为夭矫灵动的一道白光,直指猿将军眉心。 猿精见状长笑一声,也将铜精剑飞起对敌,口中喝道:“你修为不成,御剑之法焉能敌得过我?不过是困兽犹斗罢了!”却是自信路宁绝非自己的对手。 原来御剑之术按理说要修为到了第四境以上,真气或者妖气修为浑厚无比,方才好催发威力,否则不过是银样镴枪头罢了。 先前路宁虽然露了一手御剑之术,连猿将军一时间也夺之不下,显露出一手极上乘的剑术,但毕竟修为摆在这儿,猿将军自忖比别的还罢了,比御剑之术,自己绝对要稳占上风。 殊不知两道剑光宛如两道游龙,恶狠狠地斗在一起之后,情势却是与猿将军估算的完全不同。 路宁先前手持宝剑与他过招之时,一直都用的白猿剑诀,如今催动剑光出手,却改弦更张,换用了玄都剑诀二十四式。 这一路道门剑法比白猿剑诀更适合隔空御使,尤其是如今路宁剑术大进之后,一连七八式变化,使得是宛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比起持剑在手时的剑法,更显得飘逸不凡。 猿将军到底修道年少,见识浅薄,御剑之法全靠自家琢磨,还是第一次遇上如此高妙的御剑之术,顿时被杀得手忙脚乱,连连催动妖气变化剑招,方才勉强抵挡。 他这却是上了对手的恶当,要知道路宁虽然限于修为,飞剑威力不足,但玄都剑诀精微奥妙,阴阳真气名列中品真气之列,对御剑之术的加成不可谓不高,再加上路宁前些年朝夕与马奇、青白二童子论剑,得剑修高人指点剑术,对于御剑之术的熟稔与造诣远在猿将军之上。 一方全靠自悟,另一方却有剑术中的大行家指教,这其中的差别可就大了,要是持剑一战,路宁必定是甘拜下风,但换了御剑术,胜负几率却是要换了个来论。 此时路宁催动那一道白色剑光如龙腾跃、招数奇幻,短短十数招内便把猿将军杀得汗流浃背,十停的本事倒有九停用在防御上,只有双剑相碰之时,遇到路宁剑上力道不够,才能乘隙反击,逼迫对手略微收敛。 路宁见状,也不禁佩服这头猿精着实了得,如此劣势居然还能支撑许久,又觉出自己真气已然有了枯竭之象,知道御剑之术实在消耗太大,再继续斗下去,只怕还未击败猿精,自己却要先连剑都御使不动了。 眼见已经到了要分胜负的最后关头,路宁却还是不肯放弃,他这一场斗剑获益非小,取胜之心也极是旺盛,终于大喝一声道:“猿道友,且接我这最后一剑!” 猿精闻言凝神看去,却见路宁突然面色变得潮红,然后一口菁纯无比的阴阳真气喷在了丹朱剑丸之上,只听得一声似龙吟雷鸣般的异声自剑上响起,一个错眼间便破空飞起,化为一道炽烈的白光,内中隐有蜿蜒的朱红痕迹光华浮动,如龙蛇腾跃一般,电也似闪出,直扑猿精而来。 “不好!”猿将军见剑还未至,身上的毛发便自行飘动,心中不由油然生出一股畏惧之意。 他不知路宁这一招乃是最近两日连战强敌,心有所悟,苦心琢磨后将自家练就的阴阳两相有无形雷罡第一种法术纯阳有形雷运用到剑术之上,那雷法一道正是妖魔克星,再配合杀伐极盛的御剑之术,威力可想而知。 猿将军虽然修为还在路宁之上,但毕竟不如路宁精通道门上乘绝学与剑术,而且生为精怪,面对这一剑,情不自禁便在心中生出一股面对九天雷霆一般的畏惧,任凭他剑术再高,这种心境之下剑术也发挥不出一半来,只得匆匆将飞剑化为一轮光幕迎上。 怎奈路宁以纯阳雷霆精气加持在飞剑之上,剑光落处,居然如同利刃破竹一般,将猿将军的铜精剑光击穿,既而化作森然冷气,在猿将军项下一绕而过。 想象中的血光并未出现,剑光敛处,却只有几根猴毛被剑气所断,纷纷扬扬落到地上。 原来路宁怜惜猿将军剑术难得,又不曾为恶,到底没有真下杀手,虚晃一剑便自飞回,将剑光收回了自家掌中。 “好剑术!”藏地大王与鹿呦鸣眼见得路宁取胜,忍不住抚掌赞叹。 犀处士与乌统领却是面如土色,怎么也料不到猿将军居然在剑术上输了。 要知道在整个浮山地界,论修为论法力,猿将军可能不及百目妖王、象魔神和水赤儿,但说起剑术,却是实打实地浮山第一,从未曾遇到过对手。 在这些妖邪心中,猿将军与传说中道魔两家的剑仙也相差无几,却不想今日竟然一对一败在他人剑下,如何不令二妖万分惊惧? 第45章 金刚宝幢法(下) 猿将军自己倒是早有心理准备,甚至已然闭目等死,却不料路宁并未下杀手,只是取了胜便罢,直到闭目许久却未曾中剑,这才睁开眼来,看着路宁仗剑而立,风姿非常,不由深深叹了一口气。 “想不到我练剑数百年,空有易血境的修为,最终却还是棋差一着,路道友剑术了得,远在我之上,猿某拜服!” 他也不知路宁其实也是外强中干,方才爆发那一剑已然让体内的阴阳真气全数耗尽,如今收剑不语,乃是在暗中调息、恢复真气,却不是好整以暇。 猿将军虽然坦然认输,路宁也是十分敬佩他的剑术,“猿道友剑术与修为俱都出类拔萃,在下之所以能侥幸得胜,却是取了巧,那御剑之术我曾得师门传授,不比猿道友全靠自悟,便是胜了也无什么光彩。” “话却不是这么说,你乃是人族,年纪只怕连我十分之一都不及,剑术造诣却已然能旗鼓相当,御剑之术更是超凡绝伦。” “如此天资,就算今日我还能仗着修为略高一筹勉强一战,再过个三年五载,焉能还是你的对手?” 猿将军一边惨笑一边说道:“不过我受了大王厚恩,答应为他效力三百年,今日比剑虽然输了,却不能就此退走,你等若要从地宫取宝,却还是要先杀了本将军再说!” 藏地大王不屑道:“老猴儿好不知羞,方才我路道友留你一命,你却还来搅扰,那百目妖王固然对你有恩,路道友莫非便无恩么?” “再说,这浮山藏宝又不是他百目的禁脔,凭什么便只许你们拿,不许我等动?” 猿将军也不答他的话,自顾自将铜精剑一举,对犀处士与乌统领道:“你们两个快快去禀报大王,就说地宫来人厉害,我们也不是对手,本将军在此阻拦,一时三刻之内还能保全,请大王速速赶来,否则只怕浮山藏宝便要落入他人之手了。” 这却是猿将军自知对手厉害,为报百目妖王已然萌生死志,要独身一人拦住路宁等。 犀处士两妖本就胆寒,闻言转身便走,鹿呦鸣正待要追,却被猿将军拦住,一剑逼退了鹿呦鸣。 路宁叹道:“猿道友何须如此,莫非真要以死报那百目妖王不成?” 猿将军把眼一瞪,“不错!” 见此妖甚有气魄、心存忠义,路宁也不禁为之心折,只是若放着他在此搅扰,过会儿引得百目妖王进来,只怕自己这面难以脱身,故此只得对藏地大王道:“道友,还请你与鹿呦鸣拦住猿将军,待我试着去取清净莲华轮如何?” 藏地大王哈哈一笑道:“本该如此,区区猿精,便由我等打发了他罢!” 说罢,他便与鹿呦鸣一拥而上,三妖顷刻间斗在一处,猿将军因与路宁激斗一场,也消耗颇大,藏地大王近身纠缠,鹿呦鸣以三五火丹法牵制,一时间竟是大占上风。 “还是快些动手吧,不然岂不是白费了一番心力?” 路宁见战端又起,便取出一颗丹药来,先恢复了一些真气,这才转身至地宫西侧的石门之前。 举目看去,只见此处门户紧闭,四下里隐有法术攻打的痕迹,却不曾有佛法显现,知道大约是禁制自隐,因此便仿了先前旧事,在口中默诵《人间轮王自在经》的经文。 原来路宁先前破解寂然尘界时便想到,这一部《人间轮王自在经》乃是描述佛门三大佛祖之中的未来解脱佛祖说法之事,这位佛祖又被称作涅盘极乐自在佛,正是佛门有宗供奉的主尊。 那阎浮寺也是有宗一脉,诸多佛门妙法与《人间轮王自在经》一脉相承,故而此时路宁特意在禁制之前念动经文,将识海之中的念心触发,自然而然萌发出一股菁纯的佛门法力来,果然引发了封禁石门的阎浮寺法术变化。 只见一派金光显现,门户之上浮现出了一柱宝幢,形如须弥山,幢上宝缦宛如琉璃攒就,顶上一颗如意微妙宝珠,五彩毫光映射四方,端得是气象万千。 此便是阎浮寺用来构筑洞天禁制,镇压清净莲华轮的金刚最上宝幢法了。 这佛法与寂然尘界不同,寂然尘界为应用法门,金刚最上宝幢法却是根本法,只是金刚虽有万劫不磨,万劫不坏的意味,但毕竟阎浮寺破灭太久,加上百目妖王聚集众多妖邪之力,攻打了此处禁制数百年,故此这一道法术所显现的金光已然薄弱许多,连带着宝幢亦是若隐若现。 路宁估计,若是再任由百目妖王这般攻打下去,最多再有百余年的功夫便能彻底磨灭这处禁制,将清净莲华轮夺在手中了。 “此番却是我果有机缘不成?只是我却不会什么佛门咒文、手诀,这禁制该当如何破解?” 路宁虽身怀念心,到底并不精通佛门法术,空有修为而不知该如何破解禁制,眼见着宝幢出现,微微思索片刻,便一边在识海之中观想那朵莲花,一边伸手试着向宝幢摸去。 却不想此举果然奏效,那金刚最上宝幢法本就是无本之木、无源之水,遇上了路宁同根同源的法力,忽然大放光明、金光四射,瞬息间沿着他触摸金光的手臂一股脑儿涌入体内,直奔眉心识海而去。 原来当初路宁在戒轮寺无意中得观现在慧王佛祖说法图,内中的一朵金莲乃是佛门空宗一脉正宗修炼之辈的观想法门,可以借观想诸法之形像,去除妄念,信乐倍增,进而以有相入无相,泯除一切能所差别之见,体证万法平等,而与本尊相应。 虽然空、有二宗的最高宗旨略有差异,但终归还是佛门一脉,故而路宁以此法引动残存的金刚最上宝幢法力量,顿时犹如长鲸吸水一般,将已然没了根基的金刚最上宝幢法全数引入本身。 路宁一时间神摇目眩,等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原本加持在石门之上的金光忽而全都不见,自家识海之中却凭空多出一柱宝幢,与方才金光中显现的一般无二,然后缓缓投入识海内的佛性莲花之中。 再看那莲花,摇曳之间金光万道,原本只有极微小的一朵,忽而膨胀了百倍之多,每一瓣莲花都纤毫毕现、脉络有痕,莲华中心隐隐显出一座莲台来,却是不消路宁修炼,自家便把佛门修为提升了许多,堪堪到了念心境界所能至的极限,这才将余力游走在莲花三十六瓣之间,如同宝幢一般放出五彩毫光来。 佛门法力与道家不同,也不讲究心法修为的层数,只看佛门十金刚心的修为,路宁多年来佛法并无寸进,但今日误打误撞,却一举将念心推到了巅峰,只差一点点就能进军回向心的境界了。 他一时之间也不知自家得了多少好处,却猛听得石门之中传出阵阵雷鸣之声,原来佛法禁制一去,门户便自然洞开,一道白光激射而出,光华中裹着一物,才三寸大小,英华白铁所铸,九支角汇成一轮,每一角都形如莲瓣,故此九瓣合一,便是一支莲华宝轮。 此物一旦飞出,地宫之中立时便隐有禅唱之声响起,路宁见状,哪里还不知这定是清净莲华轮失了金刚最上宝幢法镇压,自家从石门之后飞出,故此连忙观想莲花,伸手去招那宝轮。 却不想这次原本颇为灵验的手段完全无功,白光连同其中的佛宝并未响应路宁,只是微微在其头上略一盘旋,便再度激射而出,直往地宫东侧入口处而去。 猿将军、藏地大王、鹿呦鸣三妖见了宝贝飞来,各自惊呼,纷纷撇下对手出手拦截。 只是无论是猿将军的飞剑,还是藏地大王的阴风刺,又或者是鹿呦鸣的火丹,根本都阻拦不得这宝轮分毫,白光一旋之下立刻纷纷弹开,被它一路直闯出地宫去了。 三妖呼喝连连,丝毫没有犹豫地飞跃而出,紧随清净莲华轮出去了,一边追一边还不忘互相攻击。 路宁见此情形也正要追将出去,忽而又停住脚步,心说百目妖王在此地经营多年,谋夺清净莲华轮,绝不会就这样放这件佛宝飞走,外面必定还有一番龙争虎斗。 他虽然不清楚象魔神正在外边,却也知道外间势必还有一场龙争虎斗,故此并不急着出去追逐,而是跃入了镇压清净莲华轮的石门之内。 第46章 错认破障神(上) 石门之内空间甚窄,比起寻常殿宇小得太多,看着墙壁轮廓,倒似是个浮屠模样。 正中央立着一个佛坛,上面有金银打造的一个宝函,可惜已然被清净莲华轮冲破,破烂不堪,显然并非什么厉害的佛门法宝。 不过路宁透过宝函的碎裂之处,隐隐看出内中似乎有物,于是上前一看,原来却是一卷丝绸,深陷函中,显然是先前用来垫着宝轮的。 路宁见这丝绸上隐约有字,便伸手拿起,触手冰凉、混若无物,便知道不是凡物。 他也不及细看,连忙将其收起,又往四下里看了看,发现墙壁上刻着许多经文,只可惜方才清净莲华轮冲破宝函,似乎是在四下里乱飞了一气,把那些墙壁都撞了许多次,难怪发出雷鸣之音,也顺带把墙上这些经文撞毁大半,余下的字迹也都漫漶不清。 路宁暗道一声可惜,见石室中并无其它有用之物,这才离开,不慌不忙从地宫入口飞出,穿过一条长长甬道,来到了百目神殿之中。 这地宫的出口,正在偏殿当中的须弥座下,原本此座上端坐着的乃是阎浮寺供奉的一尊梵音伽蓝菩萨,可惜如今已经被百目妖王毁去,另行立了一尊自家的妖像上去。 但见这神头顶凤翅金盔,身着锁子战甲,腰系狮蛮宝带,手中仗一条长索,仿佛人间庙宇所塑的天兵天将,就只有面目古怪,脸上并无五官,却塑着七八十只眼睛,一个个状如柳叶,金目血瞳,看去十分可怖。 路宁甫一出来,便见着如此一尊恶神,虽然乃是泥塑,也是吃了一惊。 随后便听得大殿之外喝骂之声不绝于耳,他赶紧出了大殿往外看去,却见殿前场地上,一道黄光好似长虹卧波,当中数十颗怪眼闪烁,光索一般缚住清净莲华轮所发白光一头,那白光另一头却扯住一个巨汉手中的白杵。 三方此时正仿佛角力一般不住拉扯,那巨汉象头人身、宛若神灵,不是象魔神却又是谁个? 又有猿将军飞在半空,用铜精剑不住刺向白光中的清净莲华轮,似乎是想和黄光所化光索合力压倒这件佛宝。 而藏地大王与鹿呦鸣则被犀处士、犬先锋、乌统领三妖挡住外围,虽然不住口的怒骂酣战,一时间却闯不到清净莲华轮近前。 路宁忽然自大殿之中出来,旁人都各自忙碌,未曾有空理会得他,藏地大王却是一眼瞥见,欣喜叫道:“路道友,赶紧过来帮手,先解决掉这几个小妖,再去争夺清净莲华轮。” “那道黄光便是百目妖王么?却是个什么成精,怎么形象如此古怪,象头人身的想是象魔神了,他怎得也在此处?” 路宁一边挥剑加入战团一边问道,藏地大王回答道:“浮山这么多妖魔,几百年来也未曾有人见过百目妖王的原身,只知道他施展法力之时往往以金目血瞳附身万物,催动法力,如今这个模样,我也是第一次看见,那长鼻子的正是象魔神!” 鹿呦鸣也随声附和道:“我瞧这道光华与方才大殿中神像手中所持长索倒也有几分相像,说不定此便是百目妖王的原身。” 路宁闻言心中微动,抬眼去看空中的黄色光索,这次倒是看出了一两分的端倪来,不由在心中暗道:“这么一说,此种光华倒真有一两分似是香火愿力,莫非这百目妖王并非妖怪,反倒是个什么神只不成?” 他心中思索,手上却不曾慢上半分,犀处士三妖本领本就不高,勉强能抵挡藏地大王与鹿呦鸣罢了,如何能经得起再多一个路宁?就这几句话的功夫,已然被他刷刷刷一连三剑,先把犬先锋逼退,然后剑势一扫,以流水式削断了乌统领的大棍。 藏地大王瞧出便宜,九根阴风刺连发,乌统领情知不妙,连忙撇了断棍满地打滚求一条生路,却被三根极细幼的阴风刺接连刺中。 这阴风刺是藏地大王用了本身脊背上褪下来的硬毛炼制,大时宛如冰锥,小可细若牛毛,阴毒异常,更兼发出时无影无形,实难躲避,成就藏地大王难缠之名。 那乌统领连中三刺,顿时顺着血脉运行游走周身,痛得一身妖气都散了,就地化为一头乌黑的大猪,獠牙外露的嘴中喷吐白沫,藏地大王嘿嘿怪笑,顺手一爪将它的头斩下,就此灭了这头妖魔。 犀处士、犬先锋别说救援同伴,自身也是难保,被路宁一口宝剑逼得连连后退。 猿将军眼角余光瞥见此景,到底同僚多年,只得暂时放弃攻击清净莲华轮,过来帮着两妖。 路宁见状喝道:“猿道友,百目妖王图谋已然破败,如今这件清净莲华轮唯有缘者得之,何必再要负隅顽抗?” 猿将军充耳不闻,路宁只得出剑将其挡住,一人一妖二次动手,这一次这头猿精却学乖了,只与路宁贴身对敌,不肯放出半点空隙来。 路宁这次也没用白猿剑诀对敌,而是专心致志地运使玄都剑诀二十四式,这套剑法若论杀伐确实不及白猿剑诀,但是却更能与紫府玄功孕育的阴阳真气配合,用以防御,效果比白猿剑诀更妙。 故此猿将军虽然将十成本事都拿将了出来,一时间却也夺路宁不下,只急得这头猿精连连嘶吼,状极愤怒。 半空中的百目妖王内心也是懊恼万分。 他好端端待在巢穴之中,却突然有人闯入地宫之中欲夺取自己谋算了数百年的佛宝,又有象魔神打上门来,真真是祸从天降。 百目妖王本来还指望猿将军本领高强,能把闯入地宫之辈拿下,再联合自己退去象魔神,说不定还可以借机把清净莲华轮夺到手中。 却不想事与愿违,猿将军在地宫传信,说是敌手厉害,自己不得不派了犀处士等下去帮忙,这也就罢了,结果闯入地宫之人还未解决,那封禁清净莲华轮的金刚最上宝幢法气息又突然消失,却是数百年从未有过之事。 象魔神因此一下暴怒,手中白杵上忽而生出一层黑白纠缠的怪光,光华到处,不论自己催动何等厉害的法力,竟然都是一触便自溃散,被象魔神打散借物化形的法术,逼得显出了真身。 整个浮山之内的妖魔,便是猿将军等都不知,百目妖王其实并非是天生地长的妖魔,原来是人间一处香火鼎盛的大佛寺中神像所持长索。 那索虽然是泥塑金妆,但年深日久得了日精月华,以及无数信徒的膜拜,居然偶然灵机萌动,窃取香火愿力成了半邪半妖的野神,后来化为百目鬼在世间迷惑凡人,被紫玄山前辈拿住,因其并无大恶,故此不曾直接打散形体,只是丢入锁魔镜中镇压。 这百目鬼入得锁魔镜世界,若是无人供奉信仰,往日所得的香火愿力用不了百年时间自家便会溃散,谁也拯救不得。 故此他便仗着身有神通,聚拢了许多小妖,自称百目妖王,占据浮山之巅的这座偏殿,为自家塑了神像之身,令小妖们朝夕上香供养,把自身威名传播于整个浮山地界千里之境,这才借助诸多妖邪心中的恐惧与意念保得香火愿力之身不散。 也正是因为如此,此妖虽然修为冠绝浮山,多年来始终不能全力出手,否则他这香火愿力之身所化长索也真具有莫大的威能,足以压倒象魔神,便是水赤儿与猿将军这等四境修为的妖魔联手,也绝不是他的敌手。 本来百目妖王被迫现出真身后,便打算拼着耗损香火愿力也要击败象魔神,免得他闯入地宫夺取了清净莲华轮。 却不想这尊魔神打散了百目借物化形的身躯之后,居然往外便跑,根本不曾有半分迟疑。 第47章 错认破障神(下) 百目妖王正奇怪间,就见大殿之中光华一闪,一道白光射出,光华中裹着一物,正是自己朝思暮想的清净莲华轮。 此轮速度极快,甫一出大殿,便直往象魔神飞去,百目妖王不明所以,但是眼见得佛宝在自家面前飞过焉能无动于衷?不免下意识就将身一卷,把许多金目附到白光上,意图侵蚀这只宝轮。 毕竟他当初也是在一处佛寺之中凝聚成形,身上沾染了不少佛门气息,故此不受清净莲华轮佛门法力克制。 结果这宝轮力道大得异乎寻常,百目妖王一卷之下不但没有将宝轮卷下来,连带本身所化光索也被扯动,那白光中的宝轮还不顾百目妖王的金目侵蚀,自轮身上又发出一道光华,径直连在象魔神手中白色巨杵之上,登时将这尊魔神也扯住,不许他逃走。 说来也奇怪,那象魔神力大无穷,极力挣脱之下却无论如何也挣不动,巨杵上的黑白光华连百目妖王的邪法都能打破,也奈何不得清净莲华轮的白光,直将象魔神急得怒吼连连,却连头都不敢回,又不肯放弃掌中巨杵,就这般僵持起来。 两妖一宝便这样光华相连,互相牵扯,百目妖王如今不住催动邪法,用本身的金目不住侵蚀佛宝本身,却是收效甚微。 盖因这一件清净莲华轮乃是当初阎浮寺高僧以五大经卷之一的《离诸尘妄破障经》法门所炼就,内中有二十七重天的佛门禁制,乃是三阶法宝至极,极正宗的佛宝,故此百目妖王虽然身怀香火愿力,极擅侵蚀腐化,一时间也拿这宝轮无可奈何。 反倒是那象魔神,似乎极为畏惧这件法宝似的,一门心思只想逃跑,却被清净莲华轮发出的白光死死锁住,并且一点一点收回,扯得象魔神不住倒退,看样子似乎是要将这尊魔神整个吞入白光中一般。 此时场中一时僵持,只有藏地大王与鹿呦鸣最为轻松,他们俩个的对手较弱,再加上如今百目妖王与猿将军都腾不出手来,诸多小妖早就一哄而散,无人能够帮忙,故此不多时藏地大王便强攻犀处士得手,一爪伤了此妖肚腹。 犀处士惨叫一声,回手一刀要劈藏地大王的脑袋,却被鼠妖将身一扭,钻入地下轻松躲过,然后地行到了犬先锋背后。 犬先锋正被鹿呦鸣逼得不住倒退,正撞见藏地大王现身,冷不丁一爪捅个通透,鹿呦鸣跟着将火丹一撞,把个狗精砸成一摊肉泥。 合力诛杀了犬先锋,藏地大王与鹿呦鸣转身来看犀处士,却见这家伙用手捂着肚腹,早就转身逃走了。 若是平时,两妖必定不会放此妖逃生,只是眼下却顾不得这头犀牛,而是对视一眼,先去帮路宁对付猿将军。 那猿精见两妖来帮手,居然暴喝一声,精神倍长,掌中剑青光大盛,正打算以一敌三,殊死一搏。 不料藏地大王十分奸猾,怎肯与他拼命?只是与鹿呦鸣联手将其缠住,然后抽空对路宁道:“路道友,这猿精还是我俩来对付,你有佛法在身,抓紧时间去夺清净莲华轮,否则万一被百目妖王得了去,我们三个便是联手也难敌得过他。” 路宁原就不愿与猿将军为敌,此时刚好借机撤身而出,将目光转向天空中纠缠的两妖一宝,这一看,却是不免又是一愣。 原来之前他离象魔神甚远,加上先入为主,只瞧了个大概便把注意力放到百目妖王身上,不曾细打量这号称浮山之内斗法第一的象魔神。 如今这尊魔神被清净莲华轮的光华扯到近前,路宁仔细一看,却是隐隐瞧出这象魔神有些不对,此怪行动举止怪异不说,更兼身上并无浓厚妖气,反倒是隐隐透出魔气与佛光来。 先前因着此怪鼻子甚长,直垂到胸口,故此路宁也以为它是象头人身,如今距离得近了,路宁打眼一看,却觉得此怪面目与人一般无二,唯有鼻子甚长,而且也不似象鼻之形,心中不免一动。 他思索生平所读之书,忽然间灵光闪现,想起一段佛经中的记载来,顿时大悟,心中暗叫道:“这却是浮山这些妖魔误我,此怪哪是什么巨象成精,分明是一头被佛法降服的毗那夜伽!” 所谓毗那夜伽,又叫常随魔、障碍神,生得人身长鼻,常隐没随人,为修行障难之恶魔,专一在人心之中设置障碍,反过来亦有破障之专能,乃是诸天万魔之一,与佛法实有相生相克之能。 那魔门与佛门都有降服万魔,练为本身法力的本事,这头毗那夜伽法力不高,也就相当于道门第四境的修为,除了本身魔气之外另有佛光隐于体内,而且举止呆板、行动机械,并不似真正魔头那般凶神恶煞、狡猾万般,分明是受了佛法祭炼的模样。 再一联想清净莲华轮甫一脱离地宫便直奔此魔而去,路宁哪里还猜不出,定然是当初佛门高僧炼制宝轮之时以大法力降服了这一头毗那夜伽,将其炼化于宝轮之上,以化为破解魔障、护法降魔的法力。 只是不知为何,后来被这头毗那夜伽侥幸脱出了禁锢,重得了自由之身,但是毕竟佛门禁制未曾被破坏,故此离不开清净莲华轮本身太远,只能在浮山附近徘徊,又因为长鼻形象颇似象头,故此才被妖魔们误认是巨象成精作怪。 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象魔神多年来只在浮山南麓活动,却怎么也不肯离开,又始终与百目妖王为敌,每次这妖王一触动地宫中的禁制便来邀战捣乱,便是为了不让百目妖王真正把清净莲华轮得在手中,否则到时候宝轮禁制被百目掌握,再想收服象魔神便自轻而易举。 路宁识破象魔神真身,便立刻有了应对的主意。 当下他也不去管百目妖王,直接便观想识海中的佛性莲花,也不需动作,冲着象魔神张口便喝了个“唵”字,乃是正宗佛门降魔神通狮子吼。 这一声吼宛如佛祖菩萨坐下狮子嘶吼、百邪惊怖,饶是百目妖王修为高深,方向又不是正对,也是一阵神魂摇晃不定,诸多金目开阖不定。 象魔神本质乃是毗那夜伽,更是极受狮子吼克制,当下立刻被震得面目之中流出惨绿的魔血来,挣扎之力大减。 狮子吼一出,不光百目妖王与象魔神大受影响,便是清净莲华轮也一阵光华闪烁,却又分出了一股白光垂至路宁身上。 不过这却不是清净莲华轮要伤害他,那白光与路宁识海中的佛性金莲交相呼应,似乎是在交流一般,路宁见机连忙催动自己念心圆满的佛门法力观想金莲,随后便觉白光中凭空传来一股吸力,瞬息间将自己的佛门法力尽数抽取,灌注到清净莲华轮之上。 虽然路宁并不懂得祭炼清净莲华轮的《离诸尘妄破障经》,但他的佛门法力来源一是《人间轮王自在经》,二是《顶礼微尘毗舍普光经》,三是金刚最上宝幢法,好歹都是正宗佛门法力,故此对清净莲华轮的助力也是不小。 那宝轮凭空吞了路宁佛门法力,顿时光华大盛,“嗡”地一声疾旋起来,九个角上都发出炫目白光,顿时扯得象魔神再也立足不住,嚎叫着被卷进白光,宛如飞鸟投林一般落入清净莲华轮英华白铁铸就的轮身之内。 第48章 元阳捉百目(上) 百目妖王虽然不晓得象魔神来历,却回想起当初自己第一次攻打封禁清净莲华轮的金刚最上宝幢法时,无意中自地宫里放出这头魔怪来,掌中白杵能发黑白光华,当者披靡,无论什么厉害法术兵器都制它不住,被其逃出百目神殿,多年来与自家纠缠不休。 最可恶的是每次一攻打地宫禁制,它就必定会来搅扰,凭百目妖王设下无数陷阱,又有猿将军相助,也始终只能打退象魔神,根本无法将其诛杀。 如今看着困扰自家数百年的怪物被清净莲华轮白光吞没,百目妖王顿时激灵灵打了个冷战,暗忖此轮如此厉害,连象魔神都被降服,自己法力尽展也就比象魔神略胜一筹,定然也敌不过清净莲华轮,如何还能在此久待? 他也是真个果决,眼看着今日乃数百年未有之惊变,情势颇为不妙,将心一横便生出了退避之心,免得等会落入围攻,落个无法收场。 只是百目妖王为图谋清净莲华轮,前后花费这许多时光,虽然衡量利弊之后决心要走,却深恨路宁坏了自己的好事,故此临逃之前,这妖孽犹自不忘害人。 趁着清净莲华轮正在镇压象魔神,悬在半空不动,百目窥了个便宜,猛然将本身所化光索中七八十只怪眼中一起放出光芒,暴雨也似朝路宁射来。 此乃是天妖第四变易血境圆满妖魔的全力一击,范围笼罩极广,路宁如何不知道厉害?只是匆忙间根本不及躲避,他也晓得自家别的手段多半敌不得这金光,故此忙将正反五行神雷旗门祭起,化为一团五色雷光浮动的乌云护身,直如遮云蔽日一般。 百目妖王含恨一击,非同小可,但总算正反五行神雷旗门乃是仲孙厌这个金丹之辈亲手所炼,虽然不是专门用来护身的法宝,却也挡住了绝大多数的金光,只有两道最炽烈的金光穿过雷云,照在路宁身上。 好厉害!这金色光芒当真比飞剑还要犀利,落在身上顿时透体而过,接连伤了路宁左臂与肋下两处,霎时间血光崩现,险些便断了他一条胳膊、伤其内腑,幸好有了雷云阻拦,金光已然威力大减,路宁体内真气充沛,略阻了一阻,这才不至于重伤垂死。 只是那伤口中还有一种力量在不住灼烧血肉、剧痛难忍,故此路宁吃劲不住,险些脚一软摔倒在地。 “哼,小贼运道倒好!” 百目妖王自降身份出手偷袭都未能将路宁杀死,心中虽然不忿,暗骂了一声,却也不敢再耽搁,一咬牙便舍了浮山基业,化为一道光索往空而走。 这却是百目妖王想得差了,先前他若不出手暗算路宁,此时逃也就逃了,毕竟以其修为,若一心想跑,路宁等最多只能目送,却不会自寻烦恼,强行去招惹这四境圆满之辈。 但莫名被人暗算了一记,吃了如此大亏,以路宁的脾气怎肯善罢甘休?故此眼见百目要逃,胸中顿有一股怒火升腾,虽然受伤不浅,还是忍痛身剑合一,并将正反五行神雷旗门的雷云也附在剑光之外,化为一道五色斑斓的剑气疾斩黄光。 这却是因为百目妖王为愿力之身,又是四境圆满,路宁也知光凭自己之力绝奈何不得此妖,因此便动用了手头最为厉害的一件法宝,无论如何也要斩出这一剑,以泄心中之气。 那清净莲华轮似乎也感应到了路宁心中的怒火,亦是禅唱之声大作,却是吞了毗那夜伽之后又得了佛门法力的奥援,终于恢复了部分威力,旋动间一道黑白纠缠的光华激射而出,也是直奔百目妖王而去。 这道光华便是清净莲华轮中的破障神光,非得法宝与毗那夜伽二者合一才能全力发动,威力比起象魔神单独运用时厉害得多,也比路宁的身剑合一威力更强。 这一下若是落在百目妖王身上,便是他身为香火愿力之身,只怕也有得好受。 百目周身皆是眼睛,早看见剑光与破障神光追来,心中亦自叫苦,正权衡该如何抵挡,就见与藏地大王和鹿呦鸣激斗之中的猿将军也是身剑合一,强烈的剑光暂时逼开两妖飞天而起,正拦在破障神光之前。 却是这头猿精眼见主人公危急,甘愿舍弃一切相助,结果被清净莲华轮所发破障神光一下击中,身剑合一立刻被破,并被一股巨大无匹的力道打飞出去,鲜血四溅,再也维持不住人形,化为一头青首苍猿重重砸在地面上,一时间竟是生死不知。 破障神光虽然无功,路宁的身剑合一却已经斩到了百目妖王身前,毕竟剑光远比寻常飞遁之术更快。 百目妖王见状不由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心说你这小贼当真不知天高地厚,本大王都要避退三舍了,你居然还敢来捋虎须,那就莫要怪我手狠了。 此妖为一道香火愿力汇聚,虽无实体,但法力着实高明,此刻心中发狠,不顾可能消耗大量愿力,猛然将本体之内的数十只眼睛开阖,目运玄功,放出无数道斑驳金光来,闪耀半边天宇,宛如一口金钟也似正撞在路宁剑光之上。 这斑驳金光却不似先前暗算路宁之时的道道金光,那时节百目妖王还不肯损耗元气,金光仅仅凌厉而已,如今却是以愿力根本发出的极强一击,便是同样四境圆满之辈,也要凝神抵御。 路宁本是攻击一方,猝不及防之下被这些金光打个正着,剑光只维持了半息便被击破,眼看着无穷金光便要临体,即使有溃散的剑光与正反五行神雷旗门护体,怕是也要饮恨当场。 “罢了,看来这宝贝留不得了。” 路宁御剑而来,本是想要碧水神砂给百目妖王一个厉害,只是却不料四境高手的厉害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危急关头,路宁深知当以保命为主,因此当机立断,不再琢磨碧水神砂如何运用,而是瞬息间提聚紫府玄功,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来。 那原本附在剑光之外正反五行神雷旗门中的禁制被他以心念逆催,十一重禁制骤然崩散,化为五色雷云,并且猛地膨胀十倍、百倍,反将路宁自己、金钟也似的光华连同百目妖王的本体黄光也一同吞没在雷云当中。 这云漆黑如同墨砚倾翻,层层叠叠的云雾翻涌腾跃,云层深处隐隐闪动五色电光,沉闷的雷声轰隆隆响起,整片雷云彷如电光织就的牢笼、雷霆堆成的磨盘,一时间任谁也猜不透其中到底发生着什么。 “自爆法宝!” 地面之上,藏地大王则是大惊失色,他见识较广,一眼就看出路宁在千钧一发之际居然自爆了随身的旗门法宝,所化雷云方才会有如此大的威势,直如传说之中的天劫一般,看去竟似要与百目妖王同归于尽。 鹿呦鸣也是面如土色,“这,路道友不会……” 他倒不是担心路宁,而是惧怕其身死之后会连累自家。 却不想那天上雷云来的快,去的也是极快,不过瞬息之间便自云散雷收,一道黄光狼狈往天边飞射而去,其中原本的七八十只眼睛只剩下了一半还睁开着,另有一半伤痕累累,黄光本身也暗淡了许多,显然此番香火愿力消耗不小。 不过他逃走的速度仍然极快,片刻后便自消失在天边。 而路宁则如同一块破布似的从黄光的反方向落下,浑身漆黑冒着青烟,看去比百目妖王伤得更重数倍,而且双目紧闭,既无剑光也无雷法护身,就这样毫无防备的摔将下来。 藏地大王目光一凝,正要飞身而起接住路宁,却见清净莲华轮疾旋而起,化为白色莲花也似光华将他托住,缓缓落将下来,将昏迷不醒的路宁放置在地面上。 这件法宝的力量本就被消耗得差不多了,此刻光华暗淡,在空中“嗡嗡”飞行了两圈,骤然缩小化为一道白线,飞落到路宁面前,显出莲花一般的轮身,缓缓浮空、不住旋转,发出一团柔和的佛光照在路宁身上。 这光芒力量不强,但是似乎颇具神妙,光华到处,路宁原本重伤的身躯渐渐开始恢复,藏地大王也抢上前去,给他口中喂了一颗紫玄生灵丹。 第49章 元阳捉百目(下) 如此双管齐下,路宁人虽然还未醒来,但体内的阴阳真气却终于开始自发运转,不但立刻止住伤口流血,疼痛之感也开始缓解,伤口修复之势加快,也因此终于呻吟一声,张开口缓缓吐出一口气来。 便在此时,天际又有光芒闪现,一道炽烈之极的剑光忽而从天外飞来,眨眼落到了大殿之前。 剑光收敛处,现出一个人影来,头戴星冠身着白袍,背插长剑神情冷峻,手中抓着一道黄光,光内似乎有许多细小的眼睛闪动。 此非旁人,正是紫玄山七代第一真传、锁魔镜之主李元阳,不过他并非亲身到此,只是分化了一丝元神以法宝之力显化而来,故此那百目妖王所化黄光在其手中非但无力挣扎,甚至连发声求饶也是不能。 李元阳也没有把这香火愿力凝聚的四境邪神真当成一回事,一旦现身,注意力便全集中到了师弟路宁身上。 只因百目妖王方才逃走之际居然重伤了路宁,这才惹得这位一直关注师弟历练的紫玄山真仙大怒,故此化出一丝分神,隔空出手将百目擒捉了下来,然后现身出来。 见路宁因着丹药与佛法之助,此刻已然缓过一口气来,李元阳方才微微点了点头,以他之能,自然看出先前路宁危急关头当机立断,自爆了正反五行神雷旗门,靠着这件二阶法宝之力方才挡住了百目妖王的倾力一击。 只是性命虽然无忧,但他自己也被反震之力重伤,要不是有紫府玄功护住经脉与内腑,一条小命起码要去掉九成。 当下李元阳伸手一指,一股莫名而来、沛然莫御的浑厚法力自虚空中探入路宁周身穴道,顷刻之间遍及三百六十一处大穴,硬生生将路宁的紫府玄功催升到了二十七重天的境界,继而刺激身躯生肌长肉,一眨眼的功夫,满身黑皮尽落,现出里面的白肉来。 不多时之后,路宁连疲惫不堪的精神也自大好,双目神采尽复,显然先前惨重的伤势即便未曾完全复原,也当没有大碍了。 他这时方才醒转过来,眼睛略微一扫周边情形,便见到大师兄替自己疗伤,故此连忙自地上跳将起来,深深施礼道:“师弟一时疏忽,以至为妖邪所伤,还要劳烦大师兄出手,实在是我的罪愆了。” 李元阳虽然神情冷漠,言语却甚是温和,说道:“你这段时日修为极是勤勉,剑术亦突飞猛进,行事举止颇有章法,不愧是温师叔看重的弟子,只是最后这会儿鲁莽了些……当然,一时挫折却也算不得什么。” “大师兄过誉了,师弟一贯鲁莽妄为,师父教训了多次都未曾改过,实在是羞愧万分,今日若非大师兄相救,我焉能有命在?” 路宁惭愧说道,他听了李元阳之言,便知道这些时日以来这位大师兄一直留心关注自己,回想起马奇师兄说大师兄冷面冷语,却不想如此古道热肠,关注自己一个后辈师弟修行点滴,心头不禁生出一股暖意。 藏地大王与鹿呦鸣毕竟出身妖类,感受到了李元阳身上透出锁魔镜法力,此时全都唬得战战兢兢,鹿呦鸣险些便要跪下。 路宁见他们如此形状,连忙道:“师兄,这两位虽是妖魔,却帮助师弟非少,若非他们,师弟只怕难以有今日的修为。” 李元阳点点头,也不去理会二妖,只对路宁道:“你且先收了这件佛宝吧。” 路宁这才想起清净莲华轮来,却见这件佛宝还漂浮在自己身侧,于是一伸手,轻轻巧巧便把这件三阶法宝拿到手中,触手冰凉,却并无什么别的异样。 李元阳道:“此宝与你佛门法力相合,得之对修为有益,取走无妨。” 说罢,他将左手中虚握着的黄光一捏,顿时把这道光华捏爆,内中无数开阖的细眼统统破灭,化为一道香火愿力欲要散去,却被李元阳用法力禁住,变作拇指大小一粒黄色光珠,随手一抛,落进了清净莲华轮之内。 “此妖是香火愿力所化,与轮中的毗那夜伽化合,便是佛门香火铸金身之法,与我道家封敕神只之法有异曲同工之妙,虽然不能助长修为,也是一种厉害的降魔法力。” 李元阳淡淡说道,一边说一边以神念传了一篇文字给路宁,正是如何运用香火愿力,将毗那夜伽祭炼为佛家护法的法门。 路宁先得佛宝,再得四境邪神身死之后残存的愿力,知道这是师兄一番好意,因此拜谢不已,李元阳却道:“以你如今修为,又得了清净莲华轮,锁魔镜第一重世界与你已无什么磨砺之效,还是回温师叔的雪竹洞静心养伤修行吧。” 那锁魔镜第二重世界都是结丹以上的妖邪,路宁去了不过白白送死罢了,第一重世界中虽然也有比百目妖王更厉害之辈,但只要他一日不突破四境,遇上这等厉害之辈也难抵敌。 路宁也知大师兄所言不虚,“大师兄教训得是,师弟许久不曾向恩师请安,也该是时候回雪竹洞拜见他老人家了,只是……” 他略一沉吟,方才有些为难的开口道:“只是师弟在锁魔镜中结交了这两个道友,又收了两个厮仆,据我所知,他们在锁魔镜中这些年并未为恶,也愿意离开之后一意苦修,并不在世间兴风作浪,却不知大师兄能否开恩,放他们离开锁魔镜?” 李元阳道:“些许小事,你自家处理罢了,师兄我还要修行,也不耐烦管你这些事,若真要送他们出去,自去寻我殿中玄巾力士便是。” “只是你需记得,离开锁魔镜后去缙云宫后殿寻我一趟,师兄还有事情嘱咐你。” 说罢,这位紫玄山大师兄的身躯便骤然消散在空气当中,瞬息间无踪无迹。 路宁持礼甚恭,对空又遥拜了两拜,方才展颜对藏地大王和鹿呦鸣道:“大师兄开恩允我自行处置,藏地道友与鹿道友若想要离开紫玄洞天,我回头出去时便带二位同行便是。” 藏地大王欣喜之色溢于言表,多年愿望终究实现,心中激动可想而知。 鹿呦鸣却道:“上仙,小妖我资质鲁钝,便是在外边世界只怕也难有什么成就,反倒是在锁魔镜内逍遥惯了,出不出去的也不打紧。” 路宁知道鹿呦鸣这是怕自家修为不济,离开此地之后反倒不如锁魔镜世界过得自在,他也尊重鹿呦鸣自己的意见,便道:“既如此,鹿道友尽可逍遥。” 说罢,他收了掌中清净莲华轮,伸手在鹿呦鸣肩膀上一拍,阴阳真气到处,抽走了暗藏在鹿呦鸣体内的纯阳有形雷,还了其自由之身,然后路宁又把藏地大王的魔经还了,这才皱着眉头,去查看猿将军的生死。 略一探查,路宁便发现这头猿精虽然维持不得人形,如今现出原身,伏在地上气若游丝,却并未真个身死。 此妖虽然在百目妖王麾下助纣为虐,但罪不至死,先前以少敌多与路宁等缠斗许久,又不顾生死维护百目妖王,所作所为倒让路宁也有几分钦佩。 故此一见猿将军并未丧命,他便连忙取出一颗丹药给他服下,又请藏地大王和鹿呦鸣以妖气助其疗伤,许久之后,猿将军口中哎呦一声,方才幽幽醒转。 他清醒过来以后,一见路宁之面便还待要动手,却被藏地大王制住,将前番事告知,这猿精才知道自家昏迷之际发生了许多事情,如今连锁魔镜的主人都出现过了,百目妖王已然伏诛,大势不可逆转,这才颓然不语、不住的摇头。 路宁见状,上前劝慰道:“猿道友,那百目妖王当初对你有不杀之恩,但毕竟有利用之心,而且为恶多年,他如今已然被我大师兄诛灭,你又何必执迷不悟?” 猿将军默然半晌,忽然道:“既然答应替他效力三百年,却不能言而无信,道友,我欲在此地收拢旧部,为百目大王守墓三百年,不知可能应允?” 第50章 密授剑之意(上) 路宁见这头猿精忠义如此,不免叹了一口气,点头应允,“只要道友约束群妖不胡乱杀生造孽,任何行止我都不会干预。” 猿将军颜色稍缓,略想了一想,从怀中掏出一个册子,并铜精剑一起递给路宁,“路道友,你我恩怨夹杂,实难分辨,不过你既然许我为百目大王守墓,不可不谢。” “此是某家一生学剑的心得并自悟的苍猿剑法,还有当初百目大王所赠的一口铜精剑,我如今要它们也无用,便赠给道友作个念想。” 路宁正待推辞,却见猿将军神情十分肃穆,目光坚定,知其意念不可动摇,只得依言收下。 有道是来而不往非礼也,他便也在其耳边低声将白猿剑诀的奥义倾囊相授,这门剑诀是龙华山白猿所传,与猿将军同种同源,路宁以此中玄奥传授,也是可惜他一身剑术,有意助这头有情有义的猿精更进一步。 猿将军得了路宁传授,也觉受用匪浅,旁边鹿呦鸣又道:“猿道友,我与你不打不相识,我意欲托庇在道友麾下,也在这浮山之巅修行,却不知猿道友意下如何?” “谈何托庇,你我结伴修行便是。” 猿将军点头应允,回头看了看百目妖王的大殿,见那殿中原本金光华丽的神像已然因为百目妖王身死而变得暗淡无光,四下里一片狼藉,不免更是因景伤情。 路宁见状,知道他心情一时间难以平复,大师兄那边还有事要吩咐自己,故此不便耽搁,便对猿将军、鹿呦鸣道:“既然如此,在下这便要告辞了,日后若有机缘,或有再见之日。” 说罢,便与二妖道别,带着藏地大王离开浮山之巅。 他们先回了一趟藏地大王的洞府,鼠妖把多年来的积累尽数收起,路宁自己则带上了牛玄卿和黄公焞二妖,这才一展掌中灵符,化为一道门户,施施然领着三妖离开了锁魔镜世界,回到了紫玄洞天的缙云宫中。 一入紫玄洞天,牛黄二妖虽然自居奴仆不敢乱动,但还是忍不住四只眼睛乱看,心中欣喜溢于言表。 藏地大王也自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对路宁道:“路道友厚恩,日后若有机会,我必当报偿,只是这紫玄洞天乃是道家福地,区区小妖不敢多待,还望道友能送我离开,免得灵气太盛,损了我的修为。” 路宁道:“这却不是什么难事,只是却不知藏地道友欲往何处,可是要回当年的居所?” 藏地大王摇头苦笑道:“我数百年前的巢穴如今恐怕早就不在了,再说也无什么紧要之物在,回不回去不打紧。” “当年我听闻紫玄洞天便在南屏山中,这座大山纵横数万里,修行之辈尽多,也不差我这一个小妖,故此我打算出了紫玄洞天后便在南屏山中寻一处地方修炼。” 路宁笑应道:“这事却容易。” 他转念一想,藏地大王毕竟学的魔道,而且先前一同斩杀蛇妖、谋夺清净莲华轮时,这头鼠妖无论修为、行事、谋算、言谈都有可观之处,说不定日后便有成就,故此出言提醒道:“只是道友不拘在何处修行,都须得上体天心,莫要轻易堕入邪魔之道,否则便是我肯饶放,只怕天地也不会容你。” 藏地大王点点头,自信说道:“我在锁魔镜中这几百年也不是白待的,更何况还与路道友你有约在前,你大可放心。” 路宁这才在缙云宫中寻了一个玄巾力士道:“我乃李元阳真人师弟,今有这位道友有事要出紫玄洞天,便送到南屏山中即可,不知力士可否相助?” 那玄巾力士瓮声瓮气回道:“遵法旨!”说罢,将身化为一道黑光,不待藏地大王与路宁告别,便将其一下卷起,倏忽间飞去云端。 片刻之后,这力士便自飞回,又变化回神将模样道:“已经将贵道友送去洞天之外,南屏山中,未知可还有法旨降下?” 路宁不知道这力士如此莽撞,却晓得藏地大王巴不得早点脱出紫玄洞天,左右也没坏事,故此也就不再挂怀,先谴退了玄巾力士,转而对牛黄二妖道:“当初我答应给你们俩一个机缘,如今已然带挈你们出了锁魔镜,你们是打算如藏地大王一般去外面世界闯荡,还是打算留在我身边为仆?” 牛玄卿和黄公焞扑倒在地,忙不迭的说道:“老爷,小的两个愿永世相随,还请老爷莫要嫌弃我们俩个没用,始乱终弃了也!” 路宁笑骂道:“胡说些什么,这个词儿好用在这里么?不撵你们走便是,还不快滚起来,倒叫大师兄看了笑话。” 牛黄二妖得了准信,连忙站起身来,嬉皮笑脸的站在一边。 路宁对他们说道:“我此时要去缙云宫后殿寻大师兄,你们且在此处等候,万不可乱动乱闯,万一惹恼了大师兄,可别怪我不替你们分说。” 两妖也知道此地与锁魔镜中不同,连道不敢不敢,做出一派老实模样来。 毕竟这座缙云宫中隐有无数道门禁制,法力气息庞大无匹,更有玄巾力士往来,这些力士可都是有金丹以上法力,随便一根小指头也能碾死他们这等微末小妖。 路宁吩咐了牛黄二妖几句,这才穿房越殿,往缙云宫后殿行去。 李元阳真身一直在后殿之中修行,感应到路宁进来,方才睁开双眼,站起身来道:“师弟,你在锁魔镜中一年不到便练就不凡剑术,可见天资聪颖,只是修行道路坎坷,我怕你心中有自得自满之心,故此特意招你至后殿嘱咐几句。” 他将背一抖,一口看去极为普通的长剑冲天而起,继而落在李元阳手中,“我今为你演练一遍玄都剑诀,你好生观看,记在心中。” 说罢,李元阳便缓缓将玄都剑诀二十四式一招一招使来,路宁知道此乃天大的机缘,亦是师兄一番善意,因此全神贯注,细细观看。 李元阳修炼年头极久,法力修为比起路宁也不知高出多少,在天下间亦以剑术闻名,这二十四式玄都剑诀使来,虽然慢如老牛破车,而且只以等同路宁修为的微弱真气催动,但招数之精奥,意韵之菁纯,境界之高妙,实在远远超出了路宁所能想象的极限。 休看前些时日他在藏地大王洞中悟道,似乎已然尽数得到这一门剑诀的真传,深通其妙,但此刻与李元阳一比,简直犹如萤火比之皎月,完全不在同一个层次。 眼看着李元阳将二十四式剑法缓缓由苍松式使到最后一式残雪式,一股充塞天地,巍峨高悬的意味陡然从他身形上显露,继而贯通天地,满布整座缙云宫。 在路宁看来,李元阳似乎突然化身成为高居云天之上的一尊莫名存在,拥有不可思议的神通与力量,不可注视、不可揣测,掌控万类、万劫不磨,甚至令人生不出一丝抵挡抗拒之心,不禁深深沉浸其中,体悟这股剑意之中的无限意韵。 “玄者,深奥高悬也,都者,归一执掌也。当年祖师传下这门剑法,蕴藏绝高剑意于其中,你虽然初步练成了玄都剑诀,但是距离领悟剑意,真正将剑法彻底练成还差之甚远,我观你甚有剑术天赋,故此才越俎代庖,替温师叔指点一二。” “望你日后好生修行,将本门剑术发扬光大,也不枉你学艺一场。”李元阳收剑盘坐许久,待路宁从体悟剑意的恍惚中醒转过来方才开口道。 路宁当初在雁荡派九霄天禽剑阵中经历公冶耽真人的持剑问心磨难,便是以剑意直指人心的秘法,有了那次经验,这次近距离体悟李元阳展现的剑意,所得好处之大实在难以想象。 故此清醒过来的路宁恭恭敬敬向李元阳行了三个大礼,以感激这位大师兄传艺之德,毕竟此番传授着实非同小可,实乃是以道门最上乘剑术的精义相授。 第51章 密授剑之意(下) 此中诀窍若是放在寻常门派,便是掌门真人口传心授的无上秘诀,便是紫玄山真传弟子,也不是人人都有传授,道门弟子若得之,便可以恃之参悟上乘剑术中的剑意一诀,不光剑术本身突飞猛进,便是对道行修为也有莫大的助益。 李元阳见路宁短短时间内便似有领悟,更加认定这位师弟剑术天份了得,笑道:“既然有所得,你便去吧,莫要再打扰我修行了。” 路宁骤得剑意传承,正该回去用心参悟,见李元阳有送客之意,因此也就不再多待,一边不住在心中咀嚼“深奥高悬、归一执掌”八个字,一边与大师兄洒然拱手作别。 出了缙云宫后殿,路宁抬头看着缙云峰上云卷云舒,只觉心胸又是一广,似乎整个天地都觉有所不同。 默默体悟了一番前后变化之后,方才去寻牛黄二妖,依旧寻了一个玄巾力士,把自己连同牛黄二妖一起送出缙云宫,直至雪竹洞前。 如今距离路宁离开此处已然过去了十月有余,路宁自思如此长时间未曾拜望问候老师,未敢怠慢,连忙领着两个小妖直奔温半江真人所居之处。 到得洞外,正见着白松童子出来,路宁连忙上去招呼,白松童子一见路宁就笑道:“上次听马师兄说你去了锁魔镜中修行,顺带磨砺剑术,没想到一去就是这么长时间,如今可算是回来了……咦,这两个小妖哪里来的?” 路宁笑道:“这是我从锁魔镜世界中带出来的两个小妖,聊充仆役,今日拜别大师兄回来,未敢回溪庭洞,特意先来给师父请安,却不知他老人家可在么?” “老爷正在打坐,不过未曾入定,你自家进去便是。不过这两个小妖便算了,老爷清修之地不可擅入,在外候着便是。” 路宁闻言,连忙叫两个小妖老实跟着白松童子在外等候,自家进了洞府,见到温半江真人正自闭目运转玄功,连忙俯身施礼问候。 真人听见路宁的声音,把双眼睁开,打量了路宁一眼才笑道:“马奇说把你送去李元阳的锁魔镜里修行,这是回来了?恩,道行倒是长进了不少,虽然还没有到三境圆满,却也差不许多了。” “弟子谨遵师父教诲,不敢有丝毫懈怠。” 路宁见了真人,忙将自己在锁魔镜中所经历诸多事一一道明,然后又将锁魔镜中得来的清净莲华轮和一篇记载在丝绸上的经文取出,对真人道:“弟子在锁魔镜中历练,旁的事物也倒罢了,这一宝一经都是佛门之物,不敢擅自收用,还请师父示下。” 温真人见状一笑道:“我收你为徒许久,李元阳见了你也未曾送什么见面礼,着实无礼,这东西与今日的剑术指点便算是他相送的贺仪,不过这小子家底厚实,区区一件三阶法宝罢了,却算便宜他了。” 说罢,用目一扫那经文,便知其为何物,摇头笑道:“原来是一篇佛门自在真解,此经乃是佛法根基,你学了也不妨事,只要不沉浸其中便是。” 路宁得了真人许可,这才把一宝一经收起,又道:“弟子孟浪,在锁魔镜中还收了两个小妖为仆,还请师父责罚。” “此等事你自家斟酌,不须禀报于我。” 温真人并未多问此事,而是对路宁说:“你在锁魔镜中磨砺多日,修为进步倒快,可是失了稳妥,根基不够坚实,如今距离十年之期还有一年又四个月吧?依为师看,你还是老实待在雪竹洞里苦修一些时日为好。” “师父教训得是,弟子也觉得近日来光顾着习练剑术,与人拼斗,倒把修炼紫府玄功的心思耽搁了许多。” “稍后我去问候一下马奇师兄,便回自家溪庭洞闭关一段时日,刚好把锁魔镜中的诸多收获再巩固一番。” 真人颔首道:“你能如此勤勉最好,这段时日若有什么疑难,便来问为师,我近期并无外出之念,修行闲暇倒也可以指点你一二。” 路宁闻言大喜,见温真人开了金口,便把这段时日以来所思所想、许多困惑来问真人,毕竟温半江乃是元神高人,修为通天彻地,当下一一解析,释疑答惑,路宁宛如醍醐灌顶,顿觉自己往日修行中的许多疑难烟消云散,无论是道法还是剑术上的疑难都迎刃而解。 直到过去了五六个时辰之后,真人方才笑骂道:“你这小子,倒是攒了不少问题,只是贪多嚼不烂,今日说得这些尽够你受用了,自回去修炼吧,师父我却没功夫与你浑闹了。”说罢便将路宁赶将出来。 这一番教训,路宁实在得了许多好处,喜滋滋的出了真人洞府,就见牛黄二妖围在白松童子身边,正恭恭敬敬向她请教。 原来白松童子也有天妖第五变妖丹境的修为,比起百目妖王犹自厉害许多,她在此久候路宁不出,便干脆指点了一番两个小妖的修为,顺带吩咐了许多紫玄山宗门的规矩。 路宁见状哈哈一笑,心说白松师姐难得有此兴致,这倒是一份难得的机缘,于是干脆开口,请白松童子帮忙调教二妖。 白松也是久居洞府,闲来无事,当下欣然应允,“既然师弟开口,就刚好把他俩带回去,我与青竹一天一替,调教些规矩,也学些法术把妖气遮掩下去,免得日后服侍路师弟你时不恭敬。” 牛玄卿与黄公焞都知道好歹,故此并未推脱,那白松童子便将二妖带走调教不提。 “师父这边拜望过了,马奇师兄那边也不可怠慢,当初分别之时他说要闭关修炼,也不知出关了未曾。” 想起许久未见的师兄,路宁心中着实有些思念,当下纵起剑光直奔半天云。 他如今御剑也能一口气飞个十多里地,不一时便至马奇洞府之外,只可惜此地被法术封禁,路宁不得而入,这才知道马奇师兄闭关未出,只得悻悻而归,回了溪庭洞。 到了久别的自家洞府之中,路宁甚至连片刻都不曾休息,便自闭关体悟师父今日所讲道法,顺带也细细钻研了一番李元阳师兄指教的剑意。 只是温真人的指点还好,毕竟是路宁根据自家疑惑所问,故此深入浅出,颇解决了他目前修为中几个疑难之处。 但对于目前路宁的修为与剑术造诣来说,剑意之道却过于高深了,因此虽然静思了三日,他也只能算是略微悟通了一点皮毛,至于实际运用,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之遥。 饶是如此,路宁也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愉快,一时间心情大好,坐在蒲团之上,忽然想起这段时日以来在锁魔镜中所获之物不少,该当尽数收拢整理一番,便细细在心中盘算。 马奇师兄所赐法宝囊中诸物,正反五行神雷旗门已经毁去,虽然可惜,却也无可奈何,日后见了仲孙、马两位师兄,还需得致谢请罪才是。 紫玄生灵丹还剩了小半瓶,玉实灵泉之类消耗一空,除此之外,便是在锁魔镜中得了鹿呦鸣的鹿角、水翠儿的蛇牙双刃以及一口铜精剑。 这些收获也都罢了,对路宁用处也不大,那猿将军的剑术心得、苍猿剑法却是与白猿剑诀颇有印证之功,故此将其细细看来,一一参悟,果然从中找到一些法门,大可用来补足白猿剑诀的缺憾。 他便在心中默默推算,终于一步步将苍猿剑法化入白猿剑诀之中,丹田气海中的白猿剑诀种子符箓借助此功,一口气连破两重天,自然而然晋级到了二十六重天,第三境中已无再进一步的可能。 待得路宁将新白猿剑诀推演完毕,继而试炼剑招、运用自如之后,时间已然过去了四五日。 将这些收获一一消化之后,路宁的目光方才放到了此番锁魔镜之行最大的意外之一,侥幸自阎浮寺遗迹中得来的三阶佛宝清净莲华轮并一部自在真解。 第52章 沟通天地桥(上) 这自在真解还罢了,清净莲华轮却是货真价实的三阶法宝,佛门清净法门炼就,内蕴二十七重天的佛门禁制,威能甚强,最妙的还是能加持自身修为,与修行一道大有助益。 故此路宁还是打算先掌握这件宝贝,再借此宝之力去突破紫府玄功中的一些关隘。 此时他将这件佛宝取出,先持在手中略略体会琢磨了一会儿法宝本身祭炼锻造的奥妙,然后方才微微催动佛性金莲,将本身佛门法力注入宝轮之中。 按照修行中人惯常的手段,路宁先以佛门法力设法祭炼宝轮最核心的第一重禁制,此宝已然数百年未得补充,故此一遇路宁法力,便如饥似渴地放开禁制,任由他将本身气息牢牢烙印其中。 至此这宝贝才算是真正成为路宁手中的一件至宝,非法力高过他许多之辈,绝难从其手中夺走。 由于缺少了祭炼宝轮本身的法门《离诸尘妄破障经》,路宁本打算继续用《人间轮王自在经》修出的法力一重重天依次祭炼清净莲华轮,毕竟同属佛门法力,源头无二,虽然不及原本法门祭炼容易,但总也比用道门真气强得多。 不想他才刚刚将第一重禁制完全掌控,这宝贝九个角上便自白光交错,照射路宁全身,一股佛门法力反哺回来,不光识海之中的佛性金莲光华大作,显然得益匪浅,连同丹田气海中的阴阳真气也如吞了一剂大补药一般,猛然间从第二十七重天境界跃升三层。 虽然只是暂时,但这一下加持之功,居然助力路宁强行突破了第三境修为的限制,把紫府玄功心法提升到了第三十重天的地步,丹田气海充盈已极,无数阴阳真气甚至透体而出,在他肉身之外隐隐形成了一层光焰。 此乃是修为到了第四境通达诸窍之后才能做到的真气外放,但路宁借着清净莲华轮的加持之功已然能够催动,不愧是当年有宗大寺炼制的法宝,确有奇能。 “此轮兼备加持、攻伐之能,果然不愧是三阶上品、佛门异宝,旁的效用不说,只这加持自身心法修为的效用便大是难得。” “有了三十重天的紫府玄功修为,我冲破阴阳二脉并头顶泥丸宫、心宫玄海、眉心识海三处之时,必然事半功倍。” 路宁对这件新得的法宝爱不释手,于是运用佛门法力,一口气继续祭炼了三四重天的禁制,方才见好就收,贴身收藏,用时只需心念一动,便可以加持真气。 至于这件法宝剩下的二十多重天的禁制,只待日后再运用水磨功夫慢慢祭炼了。 将清净莲华轮收入囊中,路宁本来就打算开始钻研紫府玄功,但忽然想起师父之言,说《自在真解》乃是佛法根基,自己虽然身有不俗佛门法力,倒还真就从来不曾妙解其中之理。 如今既然有了清净莲华轮,正该看一看这部真解,或许有助于催动佛门法宝,最不济也可像《青面六臂魔经》一样,用以印证自身所学。 所谓佛门三大真解,正是佛门奥妙之根,足以体现与道门绝大的不同之处。 道门典籍,比如紫玄山的《紫府玄功》、《紫微玄都决》、《天地洪炉玄元丹经》之类,都是独立的一部道书,一篇文字道尽天地间无穷奥妙,依法修行便有无限神通,甚至可以长生不老。 佛门却是四万八千法门,经、律、论三藏十二部一万五千一百四十四卷佛经流传天下,分为法、空、有三宗,各有开宗明义的三部真解,乃是各宗根本的法门,每一篇经文对应不同的真解,解化为不同佛法。 以路宁所学的《人间轮王自在经》举例,此经虽然是未来解脱佛祖一脉,属于有宗的经文,但分别对应法宗的光明真解、空宗的灵慧真解、有宗的自在真解,经解同修,便能练就不同的三种佛法。 法虽无上下之别,却是三种完全不同的道路,借此悟得的佛门神通、修成的降魔法力也大不相同。 故此天下佛门三宗万寺,家家奥妙不同,衍化之繁密复杂,远在道门之上。 路宁自阎浮寺地宫之中无意中得来这部经文,本来还以为是祭炼清净莲华轮的法门,却不想经温半江真人法眼鉴别,居然是一篇《自在真解》。 此经文在凡俗间不曾流传,在佛门真正弟子眼中却不算什么,故此无论温半江还是李元阳,都不曾把这经文太过看重。 而如今路宁将这篇经文展开,细细看来,这才深感佛门之秘,与道门有极大的差异,此经前后不过三百余字,却是字字珠玑,每一字都有无数可堪琢磨之处。 其中又有一句“未来超世劫王,见大自在,如明镜中显现其像”,便是当年路宁无意中遇到邪教妖僧,偶然间听闻的一句,由此生发十金刚心中的信心,踏入佛门修行境地。 时隔多年之后,路宁如今再在自在真解中看到这一句经文,前后对照,识海之中的佛性金莲顿时跃动不休,连带着在浮山地宫中吞吸的金刚最上宝幢法也显露出来,化为宝幢,与金莲遥相呼应,照耀整个识海仿佛佛国净土一般。 随着路宁将整篇自在真解默诵、领悟,渐渐化为一篇完整经文显现在识海之中,那佛性金莲便如同得了什么旨意一般,骤然膨胀千百倍,将原本漂浮在识海之内的宝幢一口吞下。 紧接着,它又将《自在真解》、《人间轮王自在经》、《顶礼微尘毗舍普光经》三部经文亦吞吸殆尽,化为一朵金光耀眼的巨大莲花,仿佛充塞整个天地一般,内中无数各色光华闪烁,交相辉映。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这莲花方才渐渐缩小,由须弥化为芥子,依旧小小一朵佛性金莲,只是内中透明虚幻,似乎蕴藏了整个宇宙一般,有无数光华微尘隐于其内。 路宁内视仔细看去,原来这哪里是微尘,分明是以《自在真解》的三百余字为首,重新排列组合各卷经文中的许多文字,化为一篇新的经文,统共三千余字,最顶端有九个略大的文字放射光明,乃是《妙藏真如虚空莲台法》。 这一部经文与《人间轮王自在经》、《顶礼微尘毗舍普光经》不同,并非记叙佛祖讲法之经,而纯是修行佛法之道,与《金刚最上宝幢法》一样是佛门根本修行法,但比《金刚最上宝幢法》更高更妙。 此经解化之后,能于虚空之中凭无限佛门法力凝聚莲台,彷如镜台照现本性真如,继而化本性真如为莲花法相金身,乃是佛门中直指罗汉境的无上妙法,若论前途,也真不次于路宁所学紫府玄功多少。 路宁并非真正佛门弟子,无意中悟出这佛门无上妙法来,识海之中的佛性金莲便自行运转、依法修行,他这是觉得师父和大师兄都不会坑害自己,故此放心大胆的行事,却恰好合了佛门心无所住、空无自性的真谛,纯粹把《妙藏真如虚空莲台法》看做一门法术来修行,故而轻轻松松便入了门槛,一路无关无隘,一举把佛性金莲推至十金刚心的第三重回向心的境界。 至此路宁一身佛门法力尽数炼化为妙藏真如虚空莲台法的法门,有相无形、生灭由心,除了原本的狮子吼神通外,又借此参悟出了两种新的佛门神通,陀罗印与清净法身。 那陀罗印乃是以手结印镇定心神,安忍不动的神通,清净法身却是护身之法,能以清光护持肉身,邪毒难侵。 路宁在心中略一存想,便发现自己不但佛门修为更进一步,达到回向心的境界,就连佛门神通也多悟得了两种,不禁哭笑不得。 他暗思自己为了道门修为提升历经千辛万苦,如今距离四境也还有一段距离,这佛门法术不需修炼,便仿佛自家扑上身来一般,如今居然也直追道门修为,莫不成自家当初入错了门,其实更适合做个和尚不成? 第53章 沟通天地桥(下) 才一萌生此念,路宁便觉不妥,道心似乎有摇动的迹象,连忙咬了咬舌头,借此静心凝神,将紫府玄功运转,以道门正宗心法斩却一切杂念。 须知雷法者,天地阴阳相应而变化也,故道门修炼雷法,乃是以人身映照宇宙天象,内行以修精治身、自生神明,外用则斡旋造化、运转阴阳,乃是道门第一等内外兼修,成就无限的法门,与练气之道、内外丹之道等都是道门最为正宗的煌煌大道。 紫玄山嫡传的这一门紫府玄功,兼修五大雷法,无论内炼还是外法,均是世间一流,故此路宁一旦将这门紫玄山无上雷法运转,加之本身道心坚定,心性修为上乘,瞬息间便自平复了心态,一颗道心宛如水晶一般,内外清澈洁净,再无半点杂念。 如此心境之下,路宁无悲无喜、无意无念,下意识的便察觉出此乃冲击关隘的绝佳时机,于是催动清净莲华轮的加持之力,并将丹田气海中充盈的阴阳真气不住鼓荡,依着紫府玄功中所载法门,把诸多真气分作百余道涓涓细流,缓缓沿着阳魁鼎经与天脉而上,依着独特规律不住冲击着头顶的泥丸宫。 有清净莲华轮加持后,高达三十重天的紫府玄功当真非同小可,依法施为之下,原本仿佛高不可攀、坚固异常的天门便开始渐渐松动。 终于,在路宁闭关的第五天,一举在静中打穿泥丸宫外天生障壁,顿时只觉头顶顶心之上显出一座虚空门户,正在缓缓打开,内中生出一股奇异的力量,阻止他本身真气精神缓缓向外散泄,却有无穷天地元气自其顶门之中滚滚而下,沿着由天脉、气脉、地脉三处扩散,经阳魁鼎经、胸前关经、肺腑维经、肩背攒经、四肢渊经五处奔腾而出,冲击周身三百六十处大穴并地关涌泉穴。 泥丸宫乃是神意交合、气润周身的关键,故此天地二脉与天门地关全数打通后,便可彻底贯穿人身的内外天地之隔,号称为打通天地之桥。 天地桥打通之后,周身穴道便自可以自行吞吸天地元气,一呼一吸就可以吞吐海量的天地元气,最后万流归海,尽数汇聚在丹田气海之中,化为阴阳二气,上下两分,在紫府玄功种子符箓的作用下,一点一滴的化为更加凝练的阴阳真气。 而且之前路宁凝聚的阴阳真气不过是晨间淡淡的雾气,如今经此一变,真气又自浓郁许多,仿佛结成一团一团的雾霭一般。 只是受限于紫府玄功转化阴阳真气的速度尚未提升,否则积蓄真气的速度必定十倍于往日。 仔细体悟了一番打通泥丸宫后内外清澈,意静性空之感,路宁方才缓缓以阴阳真气运行周身,继续温养周身穴道经脉,巩固已然打通的天门地关两处。 他短短一年之内,接连打通两百四十处大穴、两经三脉并天门地关,固然是勇猛精进,但道门修为讲究稳扎稳打、循序渐进,路宁得温半江真人指点,虽然经脉穴道已然畅通,却不能就此放手不管,还需要沉下心来加意温养,巩固修为,才有厚积薄发、更进一步的希望。 正因为如此,路宁并没有趁着真气充盈的功夫盲目去冲击下一步的阴阳二脉、精脉以及心宫玄海,而是慎重思索一番之后,老老实实又重新拾起初步的功夫,从最初开始修炼的一百二十处穴道开始,一个一个以三十重天的紫府玄功催动阴阳真气重新温养淬炼,非得把每一个穴道的功夫都修炼到十足,圆融精熟,几乎没有进步余地了,方才转去下一个穴道。 如此一来,虽然耗费光阴甚久,但是借着重练穴道,路宁又自觉察出许多以往淬炼不到之处,甚至还发现有部分穴道因为突破过急过快而留下暗伤,于是一一运用疗伤之法抚平伤势,重新淬炼。 这一番水磨功夫,把三百六十二个大小穴道外加五经三脉尽数重练了一遍,丹田气海与周身穴道之中积蓄的真气总量翻了一倍有余,经脉穴道呼应之间若有神灵,运转之际气随意动,虽然紫府玄功还在二十七重天不变,真实功力却是突飞猛进,非同小可了。 除了凝练真气、苦修玄功之外,路宁顺带将玄都剑诀也一口气推到二十六重天的境界,真气可以变化无穷剑气,极大助长剑术威力,这才心满意足的破关而出。 这一次闭关前前后后用掉了三个多月时间,路宁屈指一算,距离十年之期尚有一年时间,而自己如今重新筑牢根基,真气浑厚、运转如意,心境上也颇有平和宁静之感,正可谋求再进一步,故此正打算破关出来之后去拜见师父,求他老人家指点一番。 甫一出关,路宁便见溪庭洞外搭着两个草棚,原来却是白松童子调教完了牛黄二妖,把他们送到这里,却撞见路宁闭关,只得指点二妖搭个草棚在洞外等候,免得胡乱闯入,坏了他的修行。 牛玄卿与黄公焞如今晓得规矩了,不敢四处乱跑,因此老老实实在草棚之内等了好几个月,只以修行打发时间。 如今好不容易等到路宁出关,两个小妖喜出望外,连忙一起扑到近前,俯身下拜道:“恭喜老爷功行大进,破关出府!” 路宁笑道:“看来这段时日你们学了不少东西,居然连说话也中听了些。” 牛玄卿腆着脸笑道:“白松、青竹两位师伯说,老爷你肯收下我们两个小妖乃是天大的机缘,叫我们务必珍惜,好生用心侍奉,不可顽皮任性。” “否则万一惹恼了老爷被赶将出去,只怕日后悔得连牛头也想砍下来哩!” 黄公焞也在旁边连连点头,一脸谄笑,显然十分认同此言。 “哈哈哈哈,你们倒也不需如此,便如白松、青竹两位侍奉我师一般即可,休要弄出这一幅谄媚嘴脸出来,却是不好观瞻。” 两个小妖连连点头,路宁才道:“我今收下你两个,便也做个童子吧,一个唤作伏牛童子,一个唤作黄睛童子,回头记得改了道门童子的装束,把身形变化的小些,面貌不可太过恶形恶状。” “至于妖法的修行,你们暂且停了,待我去求师父传授正经道法下来,再依法修为,庶几可比你们自悟的妖法强些,也算是给你们俩一个前程。” 两个童子闻言大喜,又要跪下叩头,路宁挥手让他们免了,那伏牛童子牛玄卿便道:“老爷,我等在草棚里等候老爷,前些天遇见一位马奇老爷来访,说是您师兄,见老爷未曾出关,与我们说了几句话便走了,说老爷若是出关,请去寻他一叙。” 路宁闻言精神一振,“原来马师兄也出关了?当真好久不见,我得先去拜见才是……伏牛童子,你与黄睛童子且先去我溪庭洞里,各寻一处石室住下,好生看家,老爷回头再与你们谋划修行之事。” 说罢,便一纵剑光,径直往马奇所居半天云而去。 到了半天云外,路宁开口唤门,马奇笑容满面迎将出来,一见路宁就不禁连连点头道:“好小子,一年未见,想不到你在锁魔镜里修为大进,这一身真气浑厚精纯,便是三境圆满之辈也不过如此罢了。” “马师兄你又取笑我,你闭关一年,想必金丹又得琢磨,这才算是真正的功行大进。” 马奇难得老实的点点头,“这话却也不错,我这次闭关,金丹得以再历一转,如今已然八转功成,再有半甲子功夫,估计便可以九转圆满了。” 路宁闻言十分羡慕,只是马奇到底领先他几百年功夫,这许多光阴却是做不来假,修行道路本就无比崎岖,只能一步一步拾阶而上,难以轻易逾越。 马奇这段时日功行大进,本身亦自十分欣喜,当下与路宁又说笑了几句,方才道:“先前我还以为师弟修为尚早,却不想你进步如此之大,恐怕紫府玄功的修为已经到了二十七重天了吧?” “原本还想过段时间再去求师父开放阴阳灵泉,助你打通阴阳二脉,今日看来,却得提前了。” 第54章 自困阴阳泉(上) 当日仲孙厌和马奇与路宁闲谈之时,都曾提到这处灵泉,说是对修行阴阳两相有无形雷罡和阴阳二脉大有好处,但始终只是耳闻,心中实不知此处灵泉到底有何奥妙。 如今马奇又自提起此事,他便忍不住向师兄打听其中的究竟。 马奇这才解释道:“这一道灵泉乃是当初师祖袁雪竹真人为了炼丹用水,以天大法力梳理地脉,引来一道地心寒泉,一道地脉真火,用阵法禁住,化为此一处阴阳灵泉。” “当年师祖号称天下阵法第一,法力之高强可想而知,此泉得他老人家所设阵法之力凝聚,故此内蕴神意,极能助人领悟阴阳之妙,对于打通人身阴阳二脉也是别有一功。” “师祖道成云游天外后,此泉就由师父执掌,因着地脉真火厉害,一旦有失必定爆发,损伤师祖旧居和紫玄山洞天福地,故此师父除了偶尔炼丹,或是几位师叔伯借用,一贯不许我等后辈弟子乱入。” 马奇先将这阴阳灵泉之事对路宁分说一遍,方才说道:“不过师父如今炼丹多用火法,不怎么借用此泉之力,故而封闭已久。也就是仲孙厌上次提起,我才想起此泉对你确有几分妙用。” “既然如今你修为已到,我看捡日不如撞日,今天你便与我一起去求师父,暂借灵泉一用吧!” 路宁还在犹豫,马奇却不管这些,他当初未入道时,乃是瀚海沙漠中一个孤身行事的马贼,号称行侠仗义、除暴安良,却无意中抢到游历世间的温半江真人头上,被真人折服,真人看他本性纯良,设下多番考验之后收为弟子,才有今日成就。 他因着当年为匪惯了,性情中带着几分张扬疏狂,十分的率直,因此也不管路宁如何想,直接伸手一抓,仿佛当初去寻大师兄李元阳时的旧例,催动剑光飞入雪竹洞深处,片刻之间就到了温半江真人洞府之前。 今日此处却是青竹童子轮值,见马奇与路宁过来,也不去通传,便令二人进去。 路宁尾随马奇入得洞府,只见温半江真人没好气的看向马奇道:“你又拖着你师弟跑来此处作甚?一脸鬼祟,必定没什么好事。” 马奇被骂得惯了,油滑得很,毫不在意的笑道:“师父,这不是师弟脸嫩,有事要求您老人家又不好意思开口,故此才让我代禀,怎得却说弟子鬼祟?” 温半江真人笑骂道:“你这野贼,打量为师我不知道吗?分明是仲孙厌那小子要借阴阳灵泉,怕我不肯,谋算让你师弟先行借用,日后我便不好拒绝他,你不过是个帮凶罢了。” 路宁闻言便知师父虽然足不出户,紫玄洞天中发生的事情却须瞒不过他老人家去,连忙开口道:“这是我当初求仲孙师兄指点修为,他才开口的,图谋师祖遗留灵物,修行中投机取巧,却是弟子我的不是,还请师父息怒。” 马奇在一旁却是不以为意,“师父,仲孙厌借不借灵泉不干什么事,倒是师弟,您非不肯免他十年之期,总要关爱关爱自家弟子,许他些便利吧?否则一味严厉,岂不是失却了慈爱之心?” “哼,若是借了灵泉,便是有慈爱之心了?” 温半江真人哼了一声,却并未生气,把眼来看路宁,见他含笑而立,也并未有什么拘束模样,知道自己一番佯怒并未吓住他俩,只得摇了摇头道:“收你们俩个弟子,倒叫我费许多心思,早知道便干脆把你们都丢去小师弟处,让他调教,也省得我被你们埋怨,耳根不得清净。” “若是明师叔执掌阴阳灵泉,也别说上门去借,恐怕师叔直接就将整道灵泉都赐给路师弟了。”马奇嬉皮笑脸的说道,十分惫赖。 温半江真人本就半推半就,闻言也懒得再骂马奇,反正这小子也满不在乎,于是便转头对路宁道:“我先前还以为你出了锁魔镜后便要一心破关破境,想不到居然还能耐得住性子,这三个月来修为着实大有长进。” 路宁坦然受了夸奖,只是并不显露得色,温真人对他这几月的表现也甚是满意,又指点了一番路宁冲击余下经脉穴道时应当注意的禁忌与诀窍,这才缓言道:“为师向来奖惩分明,你近来用心修行、甚是勤勉,不可不赏,便赐你入灵泉一月,以便冲破阴阳二脉吧!” 听得师父开恩,路宁不禁大喜,连忙大礼谢过。 马奇在一旁也是喜不自胜,十分替师弟开心,温半江真人用眼一瞪他道:“你便是不在修行上用心,一贯油嘴滑舌,当初就该把你丢在沙海自生自灭……还不带你师弟去阴阳灵泉?遇有阻拦,便说是我许的便是。” “是是是,弟子领命!”马奇也不觉得被师父骂几句有什么问题,当下乐呵呵地冲真人一礼,抓住路宁往空便走,剑光如长虹一般飞出雪竹洞。 这座古洞洞口正在一大片青竹掩映中,一道流泉自竹林中蜿蜒流淌,泉水尽头处有白雾生出,隐约可见雾中有水光嶙峋。 马奇毫不犹豫,径直带着路宁飞向泉水尽头,眨眼便消失在了雾中。 说来也奇怪,要说马奇御剑甚快,片刻间便可以飞行数十上百里之遥,却在这雾中穿行有盏茶功夫,方才缓缓在雾中落下。 路宁往四下里看去,但见白雾茫茫,什么也瞧不分明,却有流水之声充盈耳边,并感觉到白雾之中隐隐有种奇特的压抑之感,又似有种燥热自内心深处涌出。 他正要催动心法压下这种感觉,便听得白雾之中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道:“来者止步,再深入便是紫玄山禁地,退去了吧!” 马奇朗声道:“可是负风前辈?我乃温半江真人弟子马奇,与师弟路宁奉师命来此。” 那声音“咦”了一声,随即寂然无语,那种奇特的压抑之感也自消散,白雾缓缓退后,露出一处曲折的小径来。 马奇与路宁乃沿着小径前行,不大会儿功夫便觉水声渐大,雾中露出一片水面来,白气蒸腾,一股热浪扑面而来,若非路宁及时运转玄功,只怕光是吸一口这热气都要伤到肺腑。 “马师兄,这便是阴阳灵泉了吗?如此炽热,这些泉水怕是都烧开了吧?”路宁悄声来问马奇。 马奇却微微一笑,答道:“不错,此时乃是午时,地脉真火生发作用,故此泉水灼热难当。” “要是到了夜间戌时之后,阴阳倒转,泉水换成地心寒泉,那时节便是阴寒刺骨,入水成冰,故此才叫阴阳冷热灵泉。” 路宁闻言便往阴阳灵泉看去,心说难怪远远便觉得有燥热在心间生出,想来便是地脉真火的缘故了。 他正端详间,却见水面微微一动,似有物从下钻出,待到水波分开,却是一匹尺许长短的小马。 此马浑身青色皮毛,看如宛如青玉雕成,却是神骏异常,出得水面便将头一摆,用一双黝黑眼睛来看马奇与路宁,口中道:“温真人叫你们来何事,可是要炼丹么?” “负风前辈,我是奉了师命送师弟来此修炼,他得了师父许可,要借此地修炼一月,好打通阴阳二脉。” 马奇见这匹小马开口说话,丝毫不以为异,持礼甚恭,比在师父面前还恭敬了两分。 路宁心知此马必定是本门的前辈,也不知是个什么厉害角色,当下也照着师兄模样先施一礼,方才道:“弟子路宁,新拜入师父门下不久,见过负风前辈。” 那马儿大喇喇的看了看路宁,摇头不屑道:“你这点修为,也敢来阴阳灵泉修炼,不怕吃苦头么?” 第55章 自困阴阳泉(下) 路宁虽然不知这位负风小马所说何意,但还是回道:“弟子最爱修行,却不怕吃苦。” “左右有温真人做主,他的弟子,我劝你作甚?既然叫你来,你便自家修炼就是。” “只是不得喧哗搅闹,我还需在泉底深处修行,若打扰了我,便有温真人吩咐也要赶你出去。再者你自家修行也需小心,若是惹出什么祸事,伤害肉身,毁了修行根基,我却没空救你。” 马奇也在一旁小声对他说道:“师弟,我虽然不曾入过此地,却听师父说过,这道灵泉威力非同小可,每隔六个时辰变换一次阴阳,而且无论地脉真火还是地心寒泉,都经过师祖阵法祭炼,得天地阴阳之表象。” “故而你在此修行时万万不可胡乱行事,只可每日在灵泉水浅处修行两三个时辰,一个月时间尽够将阴阳二脉打通,并将经脉淬炼至极高境界。” “切记,需要依着泉水变幻的时辰修行,不然错乱了阴阳,到时候反倒功力减退。” 路宁听马奇说得慎重,连忙点头称是,将师兄的嘱咐一一谨记在心。 马奇又道:“负风前辈久居此地,法力高深,远在我之上,师弟你若真遇到什么事情,还是要好言恳求前辈才是。” “好了,机会难得,路宁你便留在此处,师兄我这便走了。” “师兄慢走,小弟还有一事相求。” 路宁突然想起先前答应两个童子,要从师父那里求下一门道法来传授,只是自己突然就来了阴阳灵泉,不及回洞嘱咐他们,便出言请马奇帮忙去求师父,顺带这段时日照拂一下两个童子。 马奇笑道:“便是先前你洞门外守候的那两个小妖么?看去倒也淳朴,就是修为太差了些。” “他们俩若要学道法,也不用去求师父,免得他老人家嫌弃我们生事……当初游历世间时我也曾无意中得不少种道法,回头拣两种合用的传授给他们便是。” “如此,却是两个童儿的造化了,还是师兄想得妥帖。” 路宁深知马奇之能,有他调教二童子得益必多,况且还不用自己费心,不免笑着说道:“我虽收了这两个童子,却不得不烦劳师兄指点,日后必定叫他们多多孝敬师伯,也好显得您老人家一番苦心不至于白费。” 马奇笑骂了一句,“你却会说便宜话。”他哪里把这等小事放在心上,朝师弟拱手作别后便纵起剑光飞走。 路宁这才转过头,发现那小马负风已然不见,显然懒得理会这些杂事,自己回泉水深处修炼去了。 他也不清楚这位负风前辈的出身来历,只知道连马师兄都恭敬有加,更不敢以貌取人,于是恭敬对泉水道了一句:“既如此,前辈恕弟子孟浪了。” 说罢,便迈步来到阴阳灵泉旁,因着负风与马奇都备说这泉水厉害,他也自加着几分小心,自岸上伸出一只手,来试探这阳泉的厉害。 “嘶!”饶是路宁早有准备,将紫府玄功运起护住了肉身,但他指尖触及泉水水面的那一刻,还是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只觉得一股火线自手指与水面接触的地方倒冲而上,瞬息间便击穿了自己阴阳真气的防护,沿着手臂直冲入体。 紧接着便是无穷灼热之感自火线腾起之处蔓延开来,那感觉便仿佛有一股融化了的炽热铁水灌入身体之中,正沿着血肉筋骨四散扩张。 路宁知道不妙,赶紧将手一撤,脱离了水面,方才感觉那火线后继无力,无穷热力失去了支援,终于被体内的阴阳真气重新挡住,继而团团包围,吞噬炼化,将火力中蕴含的地火阳气化作阴阳真气本身的一部分。 “好厉害的地脉真火,虽然只是引动了其中一丝力量,被阵法化入泉水之中,但这股真火之力也真是了得,我若不是及时把手拿开,恐怕半个身子都要被火力侵蚀,便是用紫府玄功催动真气也炼化不及。” 路宁不禁有些咋舌,感受着手指连同手臂的剧痛,以及渐渐炼化入真气的真火之力,回想当年持剑问心中的灼热一关,与这阴阳灵泉一比无异天壤,因此再不敢对其有半分小觑之心。 他自知本身功力修为尚且不够,乃是师父温半江真人有意栽培,才肯放自己入灵泉修行,故此思索片刻之后,便依着马奇所言在泉水边选了看起来水最少最浅之处,然后将清净莲华轮的力量加持本身,催动了三十重天的紫府玄功,这才缓缓再伸出一根手指点在水面上。 这一次他做了充足的准备,虽然一样被泉水中的真火之力入侵肉身,却没有逃避,而是以阴阳真气全力相抗,一丝丝火力沿着手臂不断攻入他的躯体,再被丹田涌出的无数阴阳真气裹住,在路宁右手上臂的位置暂时僵持,两股力量暂时都不能越过雷池一步。 似如此从一开始就豁尽力量,路宁终于与入侵身体的真火之力达成一个微妙平衡,将火力隔绝在手臂之中,并且开始逐步炼化这些火力中蕴含的地火阳气,化为本身的真气,。 当然,这不过是阴阳灵泉最基本的运用,借之可以增厚真气罢了,却并非路宁来到此处的根本目的。 他一边炼化地火阳气,一边依着紫府玄功五大法门之一,阴阳两相有无形雷罡的修炼之法,仔细体悟攻入体内的这股阳气之奥妙,与自家丹田气海中生出的纯阳之气到底有何区别高下,又与天地元气之中的阳气有何异同,渐渐沉浸于其中…… 一眨眼两个时辰便自过去,路宁体内真气又增厚些许不说,对纯阳之气的感悟也有进境。 只是他手臂已然禁受不起地脉真火力量的侵蚀,肿胀通红,许多经脉穴道都自发烫,只得收手疗伤,又用了一个时辰时间才算把全部的阳气炼化殆尽,手臂恢复如初,只留下剧痛依旧。 路宁不禁喟然长叹一声,心道:“这还只是以手指触及水面,若是贸然将身体浸泡其中,怕不是连皮带骨都要被炼化为灰烬了。” “这还是我自己修为太差,空有这宝地却不能应用,否则的话,一天能在泉水中多修炼几个时辰,只怕就能早日领悟阳气之秘,顺利打通阴阳二脉了。” 正思索间,路宁忽听得泉水之中仿佛冰凌破碎也似一声脆响,原来此时已届戌时,正是由辰至酉六个时辰过去,阵法变幻,灵泉由热变寒的当儿。 只见整个泉水附近原本热气腾腾的白雾之中,无穷阳火之力瞬息间便自退去,滚滚热力化为刺骨的寒雾,水面平静无波,却并未冻成冰面,依旧仿佛一泓清泉,只是路宁不用伸手都能感应到泉水中的寒意,远比寒冰与霜雪更冷十倍、百倍。 地心寒泉,乃是自大地深处无数年淤积的阴寒之气所化阴脉孕育而出,与地脉真火一冷一热,一阴一阳,各有玄妙,威力也自相差仿佛。 路宁见此泉寒气如此之重,不由苦笑一声,难怪先前负风前辈说自己是自讨苦吃,如今一看果然如此,这寒泉触碰之下,吃的苦头只怕比触碰热泉更多三分。 只是为了早日悟通阴阳道理,打通阴阳二脉,路宁也不得不迎难而上,自讨这份辛苦来吃了,当下便依着前例,换了左臂,用手去摸寒泉…… 如此一冷一热交替淬炼真气,体悟阴阳,眨眼间十天时间便自过去。 路宁从刚开始只能用手指轻点水面,到后来可以将整个手掌放入灵泉之中,进步颇为神速,真气得阴阳灵泉日夕淬炼,也自增厚了许多,只是其中痛苦实在不足以与外人道。 须知无穷阴阳寒热之气入体之后宛如削肉剜骨、剃筋抽髓一般,比什么酷刑都要摧残人的心智,也就是路宁,之前五年炼丹之时被丹炉灼烤过,又经历过持剑问心,有过抵御疼痛的经验,始终守得本心如一,这才勉强忍耐过去。 这且不去说它,最重要的是路宁在这冷热煎熬之中苦练了十天,终于灵机开悟,在第十天头上参透了冷热为人身阴阳之表征,阴阳真气可以转化寒热二气运行周身,抵御灵泉侵蚀之能大增,剧痛之感大为减轻,对阴阳之道的领悟亦是大大进了一步。 第56章 青烟锻五脏(上) 人身七脉之中,精、气、神三脉连通周身穴道之中最重要的心宫玄海、丹田气海和眉心识海,穴脉一体、孕育三宝,个中别有玄妙。 天地二脉则是贯穿人身小天地的窍要,与泥丸宫、涌泉穴两处共同构成天地之桥,那是修炼之时向外求索的大道。 阴阳二脉而是反其道而行之,为人身小天地向内求索的密径,故此诸多经脉之中,便以阴阳二脉最难琢磨淬炼。 此二脉游走周身,穴位分散,以阴阳为根、寒热为象,表里变幻、虚实交错,是修炼之时第一耗时间的两大真脉。 寻常修炼之辈,便是天赋再高、根骨再佳,往往也要一两年时间细细琢磨,才能找准穴道与真脉之间的联系,逐一打通,掌控肉身这个小天地的天生阴阳之力,从而达到不求外力、只从己寻的境界。 而路宁如今却是取了巧,借助阴阳灵泉的巨热酷寒把肉身中的阴阳之气引动,继而孕育壮大,使得他不用经年累月的丈量肉身穴位经脉,便可以逐一定位阴阳二脉游走变化之处,继而凭借越来越浑厚凝练的真气将肉身表里虚实之间游走的两大真脉连通为一体。 他如今距离阴阳二脉全通虽然还差的很远,但已然走在正确的道路之上,只要再用足二十日的功夫,便可以彻底化遍布周身的三十处虚藏阴穴为阴脉、三十处实在阳穴为阳脉,彻底开发出肉身潜力,将阴阳二脉乃至整个肉身的穴道经脉锤炼到一个新的境界。 当参透奥妙,真气能够在寒热阴阳之间自由转化之后,路宁便不需要像先前那般小心翼翼,而是盘膝坐定在了浅水之中,将半个身子都用来汲取真火之力与阴寒之气。 阴阳灵泉中的阵法禁制乃是当年温真人之师所设,神妙非常,每日从大地之中汲取出的这两种力量对于如今的路宁来说几乎等于无穷无尽,可以尽情用来修炼。 因此当他完全适应灵泉效力,借助阴阳转化之功大大减轻了剧痛之后,便将修炼的时间逐渐加长,从最初的每日两个多时辰,增加到了十天后的每日四个多时辰。 到得二十天之后,已然全天片刻不肯离开灵泉,无时无刻不在淬炼真气,感悟天地阴阳的真意。 “这小子修为不成,怎么却长进得如此之快?区区二十天时间就能全天浸泡灵泉,虽然只是半身下水,却也十分了得了。” 泉水深处,感应到路宁所作所为的负风在心中暗自感叹,“紫玄山不愧道门正宗,道法渊源,区区一个新进弟子也有如此本事。” 只是他与路宁之间修为差距太大,只略微感慨两句后,负风便又将注意力转回自身修炼去了。 路宁不知自家已然引起负风的注意,依旧沉浸在每日的修行当中。 随着他修炼时间越长,阴阳二脉渐渐成型,浸泡在泉水中的程度又在逐步加深,到了最后几天,路宁除了一颗头颅外整个身体都泡在了泉水深处,无论冷泉热泉,都难再伤害到他的身体了。 只是这样一来,却又无意中让路宁发现了新的奥妙。 原来那阴阳灵泉每六个时辰变化一次,在一次次冷热瞬息交替中,路宁忽然想起紫府玄功中阴阳两相有无形雷罡的修炼法门,那泉水从炙热化为寒阴,又从冷极变作炽灼,岂不正是阴阳变化中的至阳生少阴、少阴化至阴、至阴孕少阳、少阳变至阳?阴极阳生、阳极阴生? 这四象变化之道,本来是阴阳两相有无形雷罡练到了金丹前后,彻底悟通阴阳转化之道,将阴阳相应变化握于指掌中,借以操纵天地之枢机时才需要参悟掌握的玄理。 但路宁久读诗书、天资聪颖,居然感应到阴阳灵泉瞬息变化之间生出一丝孤阳、孤阴的意境,继而花费了好几天的时间,将阴阳变化正变逆转,相互孕育滋长、顺势而为的那一股韵味初步把握。 终于,在入得阴阳灵泉的第二十八天时,路宁从自然的冷热阴阳中体悟到了更深一个层次的玄机,猛然间进军到了格物致知、上体阴阳之道的境界。 虽然距离真正的领悟阴阳之极境差得很远很远,只能算是勉强触碰到阴阳之道的浅显表层,但步入这种境界,却对他丹田气海中的阴阳真气影响颇大。 本来这些阴阳真气全靠紫府玄功的种子符箓一点一滴慢慢转化,无论路宁汲取了多少天地元气以及灵泉之中的真火之力、阴寒之气,转化为真气的速度都有一个极限,转化的真气品质也不能突破阴阳真气本身的上限。 但是参破阴阳转化、相互滋长的奥秘之后,路宁不需刻意催动,体内的阴阳真气便可以任意在纯阳、纯阴、有形无形、阴阳调和的形态间转换,真气品质陡然而拔高了一层,却是赶在境界突破之前便自练成了紫府玄功中记载的上品真气,阴阳有无形真气! 原本阴阳真气虽然也极厉害,但是到底只是道门中品真气,但阴阳有无形真气变化奥妙、意境深远,乃是天下道门中有数的上品真气,只凭此一道真气,便可谓是金丹有望。 路宁以这最初诞生的一点上品真气为引,将周身无数翻腾的真气不住凝结纯化,待到终于转化完毕后,丹田气海之中的真气总量居然减少了一半还多。 但品质提升后阴阳有无形真气如雾似露,在虚实有无间不住变化,连带路宁整个人气机也为之一变,变得如临幽渊、深不可测,仿佛随时能在有无阴阳间变化,直到他有意用上了紫府玄功的敛息法门,方才恢复到最初的气质。 “怪道仲孙厌师兄说日后修炼阴阳两相有无形雷罡时要来向师父借用阴阳灵泉,颠倒来去却是为此,果然这一种法门与灵泉配合修炼,便可事半功倍,能更快练就阴阳有无形真气,足以省却自身许多年的功夫。” 真气晋级之后,路宁专心致志,比预料的更快两三日就已经彻底凝聚并打通了阴阳二脉,人身小天地的奥秘向其敞开,丹田气海中转化真气的速度猛然提升了一倍有余,紫府玄功心法虽然因为本身修为境界有限的关系无法跃升更高层次,但一身真气无论是转化速度还是本身威力,都是提升极大。 路宁自家估算,如今的自己只怕只需动用四分之一的真气,便可以与刚离开锁魔镜时的自己并驾齐驱,丝毫不会逊色半分。 自阴阳灵泉中得了无限好处,眼看着还有几日时间才满一月,路宁最初的目的虽然已经达到,却如何肯就此离开? 即便此刻已经阴阳两脉齐开,但他还是争分夺秒的汲取泉水中的真火之力与阴寒之气。 只是路宁如今境界不够,真气短时间内实难再度提升,故此试了半日发现效果不大之后,他便改了主意,转而借用阴阳灵泉去修炼阴阳两相有无形雷罡。 想当初在锁魔镜世界中待了十个多月时间,路宁也才堪堪将纯阳有形雷的诸般变化修成,直至临离开之时才算摸到无形真阴雷一点门槛。 按理说区区几日的功夫,法术修行绝难有什么大成就,就连路宁自己也只是珍惜难得的机会罢了,内心并不觉得能如何。 却不想如今他真气大成,而且无意中参破了阴阳之道一丝真意,道门虽然不似佛家那样讲究顿悟,而是更提倡循序渐进,但一朝悟道,一样会对修行造成难以想象的影响。 故此当路宁着手修炼阴阳两相有无形雷罡后,只觉得脑海之中迸发出无数奇思妙想,原本深奥玄虚的法术也变得质朴平实,自己高屋建瓴一蹴而下,甚至都不需闭关修习,便顺利将阴阳两相有无形雷罡从初步的纯阳有形雷一路推进。 第57章 青烟锻五脏(下) 路宁将天地之桥与阴阳二脉一齐打开,人身内天地影响外天地,周身真气自然而然的散发于体外,化为重重乌云雷光,不住在虚实间变化,雷声隐隐电光闪动,最后居然在头顶之上凝成了八朵各色雷云。 此乃是他连破无形真阴雷、阴阳两分雷两种法术的关隘,一路进抵到了阴阳两相有无形雷罡中八雷照彻的初步,只是还需要耗费时间,将少阴雷、少阳雷、太阴雷、太阳雷再与有无形结合,最后练到任意变化、随心照彻的境界而已。 虽然只是初步掌握了一丝阴阳之道,路宁并不真就能把这几种雷法运用自如,威力催动到本身法力的极致,用来克敌致胜更是尚早,但还是让他雷法上的修为突飞猛进,直接越过第三境凝结真气的局限,提前领悟到了第四境中方能体会的境界。 路宁也因此更加体会到了自己师父和马奇、仲孙厌等让自己进入阴阳灵泉的一片苦心。 “此泉果然乃是修行圣地,短短一个月的功夫,我真气和雷法便有小成,即使是真正入了四境之辈,也不过如此罢了……” 路宁借助阴阳灵泉之力修行一月,收获远比先前想象为大,虽然他深知谦恭之益,也不禁微微有些按捺不住的小小自得。 只是在心中算计时日,已然满了一月之限,他便是再舍不得这修行宝地也不好违了师父之命,于是动念间收了雷云,长出一口气睁开眼来,打算离开灵泉回去向师父复命。 却不想甫一出定,便见着泉水之中,那小马负风正立在水面之上,用一双黝黑明亮的眼睛盯着自己,露出奇异的眼神,似乎在看着什么有趣的东西。 “负风前辈,可是晚辈修行的时候有所打扰?” 路宁见状还以为是先前凝聚雷云之时不小心打扰了这位前辈修行,于是不好意思的拱手致歉,“晚辈参悟雷法一时失态,还望前辈恕罪。” “你练的是紫府玄功吧?区区三境就被温半江真人传授了紫玄山五大典籍之一,名列真传弟子,看来真人十分看重你,才会提前传授如此妙法给你。”负风身形虽小,话音却极为苍老。 路宁见他语带夸赞之意,连忙谦逊道:“晚辈只是侥幸罢了,这才蒙恩师垂青,提前传授了道法。” 负风把头摇了摇道:“能在凝结真气的境界就把阴阳有无形真气真正练成,还把阴阳两相有无形雷罡的雷法修炼到八雷照彻的地步,岂是侥幸所能至?” “以我所见,你根基扎得极深极厚,便在紫玄山十余位七代真传弟子之中也只有两三人可比,这几人前途之高远无可限量,你居然能与他们比肩,日后自然也非池中之物。” 路宁不禁好奇问道:“负风前辈所言,不知是哪几位师兄?” 负风未曾回答他的疑问,继续看了路宁一眼方才道:“你前程远大,我这边倒有一件事情,打算着你成就元婴之后去办,你若有意,到时候自然有无穷的好处。” “晚辈才刚刚踏入道途,如今修为尚浅,焉敢妄言元婴境界之事?此事只怕晚辈无能为力!” 路宁闻言不禁咋舌,想不到这位负风前辈开口就是元婴境界,想必自身修为更是不凡,只是自己这点斤两哪里敢随便掺和元婴以上境界的事情?自然是敬谢不敏的。 “你如今修为确实不高,不过温真人的眼光我自然是信得过的,倒也不用急着推辞,日后你成就元婴后再去问问温真人,便知我找你之事非但不为难,反倒与你本身有十分的助益。” 负风将蹄子踏动几下,缓缓在虚空之中行走到路宁跟前,“只是你要修成元婴,再如何快也是几百年后之事了,却不好空口无凭,便先给你个好处,叫你记下。” 说罢,就见这小马负风将口一张,一口青色烟气径直喷在路宁脸上。 路宁并不贪图什么好处,也知道这位负风前辈并不会害自己,但猝不及防之下不及拒绝,只是下意识的眼睛一闭。 也不知这青色烟气是个什么,居然顺着路宁紧闭的双眼贯入他的身体,仿佛一条清凉凉的冰线一般,沿着身体经脉穴道一路往下,最终贯入五脏之一的肝脏。 体内骤然多出了一股奇异的气息,阴阳有无形真气自然有所反应,也跟着这股气息冲入肝脏之内,路宁却感应到那股冰线也似气息一入肝脏,立刻便与这五脏之一结合在一起,再也拆分不开。 并且除此之外,肝脏之力亦是勃然壮大,似乎受了一剂大补药,又好似经过了法术的淬炼一般,变得畅通无比,真气由此而过后立刻变得生机盎然,仿佛杂质尽消。 “锻炼五脏!这不是第四重境界通达诸窍中的功夫么?怎得我还未突破第三重境界,便已经开始将肝脏锻炼了?” 路宁微微内视一番,便自有些诧异,他虽然本身并没有达到这种境界,但紫府玄功的描述中是有关于锻炼五脏的,其中肝脏一道有云:“木母扯长弓,青女勤练功,恍惚一相逢,便入昆仑峰。” 这一道口诀便是极言锻炼肝脏之妙,能疏泄身毒、调和万气,一旦锻炼成功,肉身便自具调气解毒、发泄后天污秽的功能。 此时路宁细细一体会,便觉出自家肝脏在融入了那股气息之后,似乎在一瞬间内得了锻炼,虽然没有紫府玄功中描述的那般尽善尽美,却也是非同小可,若是自己修炼,非经年累月之功不能到此境界。 负风虽是马形,此时却露出了一丝人性化的笑容,“天地五要自家冲破为好,我也不便出手,不过这一口青木灵粹能助你提前淬炼肝脏,汝还不抓紧时间运用紫府玄功上的道术炼化灵粹,将肝脏彻底淬炼一番,更待何时?” 路宁被负风喷了一口青木灵粹,又得其指点,便知道此乃是负风前辈赐下的好处,不得不受,只得先施礼感谢,然后盘膝坐定在泉水之中运转紫府玄功,微微一感应便觉出肝脏之内似乎有无穷东天甲乙木精气灌注,虽然未经锻炼,却已然萌发了许多妙用。 此等机会实在难得,故此路宁连忙回忆紫府玄功中的内容,将专一祭炼五脏的独特法门五行玄珠法催动,将阴阳有无形真气与东天甲乙木精气掺杂在一起,渐渐渗入脏器深处。 便随着时间的流逝,阴阳有无形真气在五行玄珠法的作用下,化为无数细微之极的符箓,携带着东天甲乙木精气,深深烙印入脏器之中,继而化合为一体,萌发出无穷生气,沿着路宁气血游遍周身,令人顿觉精神百倍、气清目明,整个人仿佛脱胎换骨一般。 这一切说起来快,实际上却颇耗时间,负风来历非同小可,这一口青木灵粹中蕴含的甲乙木之精气若是路宁自家四处收集,用以淬炼五脏的话,恐怕至少要花费他一两年的时间。 故此路宁虽然只是运转玄功将这精粹无比的灵气炼化,也花了足足七日的功夫,方才用五行玄珠法把肝脏淬炼成功。 此时已然超出温半江真人当初所说的一月时间,但是负风也不提要赶路宁出去,反而饶有兴致的看着他,盖因此子炼化完负风赐予的青木灵粹之后不但没有出定,反而更加沉浸其中,居然又开始吸收其阴阳灵泉之中的地脉真火之力,借以淬炼起心脏来。 第58章 借宝风雷翅(上) 原来五行之中以木生火,而心脏便是属火,有萌发血脉、温煦肉身之功,天地五要之一的心宫玄海更是深藏心脏之中,为精之祖。 故此路宁甫一将肝脏淬炼成功,便隐隐感觉肝气大盛之下,心脏也与真气起了些许感应,继而自发引动体外地脉真火的火力,一丝丝贯入心脏之内,除了对心脏进行初步的淬炼之外,顺带还内外夹攻,开始逐步打通心脉。 待到时辰转换,热泉换作冷泉,路宁便专心冲击心脉,六个时辰过后,就又以淬炼心脏为主,如此周而复始。 就连一旁观看的负风都暗叹道;“居然借助肝之木气引发心之灵火,再吸纳地脉真火的力量,一口气打通心脉并淬炼心脏,最难得的还只是三境罢了,心宫玄海和眉心识海都还未开……这小子根骨也只看得过去,修行天赋倒着实不俗,心智更是上乘,温真人看重他倒也有几分道理。” 负风见路宁沉浸修炼之中无法自拔,知道机缘难得,故此也不去打搅他,任由其在阴阳灵泉之中浸泡。 直到又过去了十余天,阴阳灵泉之外无穷白雾之中忽得飞进一道金光,其速之疾无法用言语形容,分开灵泉宛如一道金线一般落在负风跟前,却是温半江真人飞剑传书至此,要寻路宁有事。 负风收了书信,那金光一闪便自去了。 “机缘已逝,不过这十余日的功夫,已经尽够这小子打好淬炼心脏的基础,心脉冲开七成,并且对日后打通心宫玄海有莫大的好处。” 负风一边看着温真人飞剑传书,一边在心中思忖,他也不敢耽搁真人的正事,连忙将路宁唤醒,淡淡道:“你又在阴阳灵泉中耽搁了十数日,温真人在外间寻你不着,飞剑传书给我,令你抓紧时间出去,真人尚有要事嘱咐。” 路宁闻言不敢怠慢,为前事再度谢过负风,然后才自家御剑往外飞去。 负风见状,施法刮起一阵风,将路宁送出阴阳灵泉,顺带施法传音道:“莫要忘记,日后若是修成元婴,来阴阳灵泉处寻我。” 既得了人家好处,路宁不得不将此事牢牢记在心中,然后去求见师父。 原来温半江真人算计时日,路宁早该打通阴阳二脉,却不想路宁因为负风之故,又在阴阳灵泉中待了一段时日,却是出乎了真人意料。 他因为一桩事刚好寻路宁去办,却不想青竹童子找来找去,溪庭洞中空无一人,再到半天云,马奇正指点伏牛、黄睛两个童子修行,也未见路宁,这才回报温真人。 真人默运玄功,发现路宁并未离开阴阳灵泉,这才用飞剑传书把路宁唤了回来。 路宁一进师父洞府,便见温半江真人把脸一板道:“让你在阴阳灵泉中修行一月,怎得到现在都不肯出来……咦,原来是负风送了你一道青木灵粹,这倒是你的造化了,想必是让你元婴之后替他去做一件事情,是也不是?” “师父法眼无差,负风前辈正是如此吩咐。” 闻听此言,路宁不敢隐瞒,忙将前番事叙述一遍,温真人道:“他也是静极思动,不过此事与你无损有益,便是负风不把主意打到你头上,日后为师也要有所差遣,你却不要为此担忧。” 路宁心中本来还有些惴惴,此时才放下心来,便听得温真人又道:“看来你在阴阳灵泉里得益不少,刚好可以空出点时间来,我这边却有一桩要事交代你去办。” 要知道如今距离十年之期还有十个月左右,本来自从离开锁魔镜,路宁便打算一路静心修炼,直到突破到四境方止,却不想如今距离四境还有一段距离,温真人却突然有事指派。 路宁对温真人尊敬有加,闻言丝毫没有顾忌自己修炼之事,忙道:“有事弟子服其劳,师父尽管示下,弟子必当尽心竭力。” 温半江真人笑道:“此事说来也与你有几分关联,当初为师令你相助炼丹,花费了五年苦功方才炼就五颗紫焰火丹。” “此丹也不是为师自用,乃是庐山二门峰金鹤洞破鸿道君的三弟子玉华子道友托我所炼,丹成之后我一直用法力温养丹药,直到前些时日方才将丹药中的火力尽数泄去,药力平和自然,可以善加运用了。” “只是为师尚有事情分不开身,本来要打发马奇出门一趟,掌教真人又定了让他带一批内门弟子出山游历,你修为虽然尚浅,本该在山中静修,却也只得让你去跑这一趟了。” “师父有命,弟子自当遵从,只是弟子法力浅薄,御剑难以持久,只能借甲马法赶路,紫焰火丹又是仙家重宝,万一路途之中有个闪失,弟子怕是承担不起。” 路宁熟知地理,知道庐山为海内三山之一,距离紫玄洞天所在的南屏山不下于六七万里之遥,他倒是不怕奔波劳苦,但是自己区区一个三境的小道士,身怀仙丹赶路,万一遇着心怀不轨之辈,路宁怕自己就算豁出性命也难以抵挡,反倒坏了师父的大事,因此连忙将内心真实想法道出。 “偏你这么多心思,普天之下哪里有那么多恶人,只要你自家不胡乱吹嘘,又有几个人能刚好晓得你带着我的灵丹?” 温半江真人知道此乃是路宁谨慎,不免笑了一声道:“不过你不能御剑飞行,若以甲马法赶路,一路上免不得穿州过府、露宿荒野,有十分的不便,也罢,为师便舍个面子,你去银练瀑珠帘洞寻你四师伯徐之溪,求借风雷翅一用,便可快去快回,免得耽误修炼的功夫。” 路宁闻言大喜,若是如此,果然可以两全其美,自己也不用担心耽搁了师父与玉华子前辈的要事。 温半江真人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玉匣,其上光华隐隐,显然是真人用法术封禁了的,交给路宁道:“你将这匣子交给玉华子,然后听他吩咐便是,事毕之后早些回来。” 那匣子入手冰凉,估摸着用特别的法术封住了内中的紫焰火丹,路宁恭恭敬敬将其收起,又给师父行了大礼道别,这才离开雪竹洞,御剑直奔紫玄洞天之东而去。 他如今真气有成,虽然不能及远,但御剑飞行个百十里已然不成问题,不多时便来至在一处幽深山谷之外。 身在在紫玄洞天这几年,路宁一贯深居简出,除了马奇带着去李元阳处一次,几乎不出雪竹洞半步,但多年来与师兄、青白两童子闲聊,也对紫玄洞天三十六峰二十九洞一十七瀑略有了解,知道徐师伯的洞府便隐在此处山谷之中。 只见此谷仿佛平地里陷入地下一般,四周全是郁郁葱葱,偏有一个巨大的石坑陷落数百丈,其下亦是树木繁茂,一道银光闪闪地飞瀑自旁边山峰一处崖壁飞下,直落数百丈飞入山谷深处,到了尽头尽数为天风所吹散,化为蒙蒙细雾飘散入林,此便是银练瀑了。 瀑布正下方石坑之中,一座巨大的天生石桥仿佛长虹一般架在坑壁两端,桥上亦是处处流泉飞瀑,风景最绝佳处有一道清泉,散落成无数珍珠也似水滴落入下方空中,绵延细密宛若珠帘,帘后一处洞府,正是徐之溪隐修的所在。 “徐师伯这洞府真乃是仙家福地,此洞景色殊不亚于雪竹洞。” 路宁见此佳景,不由在心中赞叹,一转剑光便自穿过水幕珠帘,落入洞中。 第59章 借宝风雷翅(下) 甫一落入洞中,路宁便觉浑身战栗、毛骨悚然,猛然间抬头一看,便瞧见洞口一块青石上卧着一头斑斓大豹,足有三四丈长短,周身火红毫毛根根发亮,彷如火炭一般,金睛黑纹,张嘴露出雪白的长牙,口吐人言道:“你是何人,焉敢擅自闯入仙家洞府!” 路宁如今眼力已算得不错,早看出这头大豹虽然趴着未动,但气势惊人,显然并非普通野兽,而是血脉非凡的异兽,一旦化形便是世之大妖,就算不能化形,凭了本身血脉也能匹敌金丹以上的修道之士。 他猜测此乃徐师伯洞中守洞的神兽,必定不比等闲,连忙一拱手,自报家门道:“在下路宁,温半江真人弟子,奉师命特来求见徐师伯。” 那大豹这才将气势收了,将头重新埋在自己前爪中,闭上眼睛道:“原来是自家人,瞧着你面生,还以为是哪个不晓事的外人乱闯,既然是温真人弟子,你便进去吧,只是不要乱闯,老爷在上洞居住,你可往彼处拜见。” 路宁谢过大豹指点,这才走入洞中,一路往上而行。 走不多远,便听得有人声传来,路宁不知是谁,抬头看去,却见四五个人结伴行来。 当先一人身形矮小、面貌稚嫩,穿着一身绿衣,正是仲孙厌,其后又有四人,两男两女,相貌气质各异,面上都露出喜色,与仲孙厌边走边谈,猛然间撞见路宁站在道边,方才停下脚步。 那四人不认得路宁,还自罢了,仲孙厌却是眼睛一亮,笑着走上前来,对着路宁施礼道:“真是怪了,我师父这洞府平日罕有人至,结果今日先有石师弟等来访,而后又见着路师弟当面,真个是蓬荜生辉。” “仲孙师兄说笑了,一向不曾来拜谢师兄指点之恩,确是路宁的不是。” 路宁连忙还礼,那四人本来听到路师弟三个字也还罢了,待得路宁自报姓名,四人中领头的那个俊美少年还不曾如何,余下的三人都变了脸色,神情似乎十分不豫。 路宁没见过这几人,便问仲孙厌道:“师兄,小弟入门年浅,却是未曾识得这几位师兄师姐,不知道该如何称呼?” 仲孙厌便一一介绍道:“路师弟入门之后一意苦修,也未曾去过二师兄的紫烟岛,自然不识得众位师兄弟,我来替你介绍吧!” “这位石师弟,亦是温真人弟子,与路师弟你乃是一师之徒,入门时间甚久,与我和马奇都是好友,修为也深湛,只是根基打得过厚,暂时未能成就金丹罢了。” 此时仲孙厌所介绍的,正是四人中领头的那位俊俏少年。 只见他面目如画、身材高挑,气质沉静温和,令人极易生出亲近之意,路宁甫见便为之心折,再听说他亦是温半江真人弟子,于是连忙肃容施礼道:“不知道是石师兄当面,师弟路宁有礼了。” 石师兄石亦慎回礼道:“这句师兄愧煞在下了,我名列内门,不入真传班辈,只是占着修行时日较久罢了,焉敢妄称师兄?” 他言语甚是谦和,气度也极佳,路宁正要回话,却听得旁边有人道:“石师兄哪里话来,便是有人仗着背后阴域鬼祟乱了尊卑上下,也需服个理字,师兄你修道年限几近一百五十年,在他面前便称个师兄也不为过。” 这人一脸不忿,一边说一边看着路宁,十分不服气的样子。 石亦慎闻言眉头一皱,深深看了他一眼,那人方才住口不言。 仲孙厌见此人着实无礼,心中不悦,只是看在石亦慎的面上,恍若未闻一般,继续对路宁说道:“路师弟,这三位也都是紫烟岛中的内门弟子,方才说话的是掌教师伯的弟子章逸,另外两人乃是姐妹俩,都是小师叔明云山的弟子,苏凤凝苏鸿凝。” 路宁心思机敏,先前几句话的功夫便猜出这几人为何对自己颇为敌视,必定是因为自己未入金丹便破例被师父收为真传弟子,而石亦慎虽然修道年久,但未破金丹之境便始终徘徊于外门,这几人与石亦慎交好,故此对自己十分不满。 这其中牵涉到温半江真人的安排,路宁也不知道师父为何如此处置,自然不好置喙,又见石亦慎自己十分谦和,这些人只是为好友打抱不平,因此并不觉得他们过分,反而自家在心中叹息,面上却是不露声色,依旧笑吟吟地施礼道:“原来是本门几位师兄师姐,路宁这边有礼了。” 这三人与石亦慎交好,对路宁明明修为低微却被温半江真人破例收为真传弟子十分不忿。 只是他们不好怪温真人这个长辈偏心,只觉得这人定是使了什么阴谋诡计,或者背后有什么人撑腰使坏,才骤然占据了一个真传弟子的班辈。 虽然此刻路宁态度十分谦逊,他们几人也不曾有过好脸色,当下勉强拱了拱手,便对仲孙厌道:“仲孙师兄既然有贵客到,我等区区内门弟子,自然不敢耽搁真传弟子的大事,这便告辞,回头自仙霞派归来,再来奉还阵图,向徐师叔(伯)致谢。” 说罢,这几人拉着石亦慎就要走。 原本石亦慎还有心要与路宁说几句话,毕竟他们乃是一师之徒,虽然有真传内门之分,但石亦慎本性极为温和良善,即便十分羡慕对方的际遇,但也真未把路宁抢先一步得了师父真传之事放在心上。 只是他被几个好朋友一拉扯,不想在人前失仪,只得苦笑一声,刚来得及对路宁说声下次见面再叙,便被苏凤凝苏鸿凝姐妹两个拉扯走了。 那章逸不似两个师妹率性而为,总算晓得礼数,冲着仲孙厌深施一礼后方才转身而行,但走在路宁边上的时候却故意贴近了些,将体内真气运起,往路宁身上狠狠一撞。 他乃是紫玄山掌教九曲真人申长河收的弟子,也是接近通达诸窍境界巅峰的人物,学的是紫玄山自《天地洪炉玄元丹经》中变化而出的一门道法《紫火仙经》,炼就一身紫阳真气,虽然未成金丹,但在天下各门各派的弟子之中也不是无名之辈。 章逸也不是有心伤人,只打算把真气一发既收,撞路宁一个趔趄,或者一跤坐到地上,闹个难看,也好替好友出一口怨气。 却不想路宁察觉出身边有真气暗袭,一方面是自然反应,另一面也是性情使然,不肯平白吃亏,瞬息间阴阳有无形真气发动,居然也能离体,在身外与章逸的紫阳真气猛地一触。 按理说以章逸本事,路宁绝讨不了好,只是他小觑了这位班辈最末的真传弟子,以为路宁虚有其表,故此未曾动用全力,怕真重伤了真传弟子不好收场,而且出手之际也是一触即分。 却不想路宁竟能隔空把真气反弹过来,其中蕴含的力量丝毫不逊自己分毫,而且单论真气品质,也在紫阳真气之上。 两股真气瞬间触碰了一下,然后便各自收回,结果章逸竟然隐隐吃了个小亏,错估了对手力道,收回真气之后免不得身形一晃。 因着仲孙厌在侧,章逸虽然吃了亏,也不好舍了面皮回头再斗,收了真气之后便自气哼哼地走了。 路宁也收了真气,他也不曾想到误打误撞之下居然胜了章逸一筹,知道此事过后对方那些人必定更添恶感,心中不免暗自叹息一声,却是不曾后悔。 仲孙厌目光一闪,待得石亦慎章逸他们远去了,方才对路宁抚掌笑道:“路师弟,想不到你一年多前才刚刚踏入三境,如今居然连阴阳有无形真气都练成,章逸以四境的紫阳真气都奈何你不得,真个可喜可贺。” 第60章 万里送灵丹 上) “师兄休要取笑小弟,我一心修行,却不想无意中得罪了几位师兄,尤其石亦慎石师兄与我俱是一师之徒,如今才一见面就对他好友如此不恭敬,叫我日后如何与他相见?” 路宁出手极快,事后却难免有些后悔,苦恼的说道。 仲孙厌闻言哈哈大笑,“这你却是白白担忧了,我与石师弟相交多年,知道他性子最好,绝不会把此事放在心上,若非如此,哪能深得温师叔喜爱而收作弟子?” “你却不必忧心此事,至于章逸几个,我与他们也不算熟,得罪便得罪了吧。” 紫玄山真传弟子与内门弟子之间,固然有许多相熟交好的,但神仙也是人来做,只要是人,便有亲疏不同,故此同为紫玄传人,相互之间也不是个个都好,仲孙厌此言,便是劝路宁不要太把这些闲杂事情放在心上。 路宁闻言便问:“既然不太相熟,石师兄与他们几个结伴来此,却是为何?” “还不是为着前些时日仙霞派打发人送来消息,说我紫玄山与道德宗、丹鼎门等七大道门正宗每六十年一次的聚会,如今轮到仙霞派举办,他们欲在仙霞山开一场丹元盛会,以仙霞派所炼的几种灵丹为宴。” “掌教真人便令三师兄穆颜光和马师弟两个带十名四境的内门弟子去赴会,石师兄和章逸他们几个修为不错,故此都名列十名弟子之中。” 仲孙厌侃侃而谈道:“此类聚会惯例会令同辈弟子比试决出胜负,赌些彩头为奖励,章逸他们几个怕自家法力逊色于人,又眼馋仙霞派的灵丹,便怂恿石师弟出面,一起来求我师父赐他们一卷阵图,好在丹元盛会上夺得彩头。” “难怪我师父说掌教真人派马师兄带内门弟子出山游历,原来是为着此事。”路宁这才恍悟,忍不住好奇的问:“却不知他们来求的是什么阵图?” 仲孙厌颇为自得的说道:“如今紫玄山之中,只有我师父练的是本门至高绝学之一的《太玄密录》,此乃是阵法之道,其中秘法能炼就一卷阵图,化多人之力为一体,突破本身境界,威力无穷,当然也能一人使用,借助天地之力布阵。” “我师父本来不耐烦理会章逸和苏家姐妹,觉得借助外物去赢同道不好,不过看在石亦慎的面上,到底开恩赐了他们一卷四绝阵图。得了此阵图,无论是单打独斗还是结阵比试,只怕其他几家门户的低辈弟子就都不大能敌得过了。” “这岂不是好?我听说仙霞派也是四大丹脉之一,名声不在本门之下,石师兄他们若能得了仙霞派的灵丹,也是一桩美事。” 路宁听仲孙厌如此说,心中着实有些羡慕,只可惜他修为还低,温真人又指派了别的事务,否则的话,路宁倒真想跟着马奇师兄他们去看看这番热闹。 “此话虽说不错,但石师弟早就不需这些外物了,凭了他的本事,金丹之下焉有敌手?便是刚刚凝结了金丹的五境之辈,也没几人能胜得过他,不过是被架着来求阵图,好便宜章逸他们三个罢了。” 仲孙厌摇了摇头,到底觉得背后说人不好,于是转过话题来问路宁道:“算了,不去说他们了,路师弟你今日怎么有空来珠帘洞访我?” 路宁也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老老实实说道:“师兄也知道我至今还没到四境,故此一直不敢有片刻松懈,本来前些时日出得锁魔镜,便应来向师兄拜谢赐宝指点之德,毕竟小弟为了护身不小心毁了师兄所赐旗门,十分的愧疚。” “只是出来之后师父便叫我收心,故此这几月都耽于修行,一直未能得空。今日却是师父有命,让我来找徐师伯求借风雷翅一用,故此才得有暇到此,正巧遇着师兄。” 仲孙厌将手一摆,“马奇当时要的急,我也没那么多时间,故此只祭炼了十一重禁制在内,不过几月的闲暇功夫,也算不得什么,若能护得你周全,毁不毁的也当不得事。” “倒是你借风雷翅作甚,莫非是要出远门不成?” “正是,师父令我去一趟庐山,因着我这点微末道行,难以御剑远行,故此不得不来求师伯相助。” 仲孙厌一笑道:“你修为固然不高,但在三境之中已然罕见,岂可妄自菲薄?既然是温师叔有令,你这便随我来吧。” 说罢,他便引着路宁往徐之溪真人居所而去,二人一路走一路说话,不多时便见到了徐之溪真人。 却见这位前辈高人此时正闭目坐在云床之上不语不动,也不知是在默运玄功修行,还是闭目养神。 那仲孙厌见了自家师父,比当初马奇见了温半江真人还要随便,离着老远便嚷嚷道:“师父,师父,有客人来访,还不醒转过来!” 那真人头戴玉冠,身披鹤氅,面貌威严,正神游八极之间,猛听得自家徒弟叫嚷,不免皱一皱眉,眼未睁开便不悦喝道:“你这厌物,不是叫你送石亦慎他们出去么,却哪里又有什么客人来?” 路宁连忙上前拜道:“徐师伯在上,弟子路宁有礼了。” 徐之溪真人本来双眼紧闭,听到“路宁”二字,方才心中一动,把眼微微一睁,扫了路宁一眼道:“原来你便是路宁,倒是听温师弟提起过,你来我珠帘洞作甚?” “师伯,师父差遣弟子去一趟庐山,因着路途遥远,弟子法力浅薄,怕误了师父之事,故此来求借风雷翅。” “你师兄石亦慎方才来求阵图,你又来借风雷翅,怎么,温半江他自家没法宝么?天天惦记做师兄的这点家当。” 徐之溪真人把脸一扳,路宁不知这位师伯性情,因着他面目威严,有些生惧,连忙打算说些软话求恳几句,仲孙厌便在旁边噗嗤一乐道:“师父,路师弟也不是外人,何必吓唬他,再说风雷翅又不是什么重宝,你把路师弟吓回去了,日后我们怎么好去找温师叔讨丹吃?” 路宁闻言忍不住笑出声来,徐之溪也险些没憋住,脸上一阵扭动,许久之后方才忍笑骂道:“偏你多嘴,滚出去候着!” 仲孙厌挤眉弄眼的退出去之后,徐真人方才咳嗽一声道:“也罢,就把风雷翅借你一用,不过此宝我还在祭炼当中,本体却不能给你,你也催动不了。” 说罢,他将身微微一摇,就见其背后冲出一派金光,光中风雷之声大作,无数箓法印记从中飞出,层层叠叠落在路宁身后,化为两道光翅垂下。 “此宝乃是昆仑山流传而出的法术,被我化入阵法之中,各用了一百八十道阵道法箓化为风雷二翅,妙用无穷。” “如今我分出一重借你,虽然不是本体,也可一日夜遨游三万里之遥。”徐之溪收了金光,捏了一道符咒扔在路宁手中,这才淡淡说道:“去吧,早些完了温师弟的差遣,也好还我法宝。” 路宁收了符箓,千恩万谢拜别徐之溪真人出来,就见仲孙厌守在门口,见面一笑道:“我师父嘴硬心软,借一件风雷翅却算不得什么,日后我去求温师叔借阴阳灵泉,路师弟可记得千万要在师叔面前替我美言几句。” “师兄若要借灵泉不过易事尔,何须小弟多言?倒是日后徐师伯和仲孙师兄若有差遣,师弟必当竭尽全力。”路宁郑重说道。 仲孙厌本就是说笑,以他身份,又是为了修行,温半江怎会吝啬区区一道阴阳灵泉?不过是师兄弟之间戏谑罢了。 只是他听了路宁之言、观路宁之容,也看出这位师弟甚是晓得感恩,为人也厚道,不禁点点头道:“都是自家师兄弟,却说这些生分话作甚?温师叔既有事令你去办,你便早些去就是了。” 第61章 万里送灵丹 下) 路宁点点头,这才告别仲孙厌,将一双风雷翅拍动,便如一道长虹也似飞起,直奔紫玄洞天之外而去。 原来这风雷翅本是万法源流的昆仑山流传出的一种厉害法术,共三百六十根羽翼,用不同法力凝聚,最终化为风雷二翅,防身御魔飞行绝迹各有妙用。 后来道门各家各派学步,如蜀山剑派者,便将这一门法术化为风雷剑翅,炼成一套三百六十口飞剑,飞空破宇、威力不凡。 紫玄山中亦有练成风雷翅法术的,只有徐之溪特别,他精修本门至高绝学之一的《太玄密录》,因此练就三百六十道阵图,结合风雷翅的法门,以阵图为羽翼,威力比昆仑山原本的法术更强,飞行之能反倒不值一提了。 只是阵图之道与炼制法器不同,不论品阶,而是随着徐之溪本身阵法修为的提升而提升,否则的话,这风雷翅少说也得是七阶以上的法宝。 路宁所得风雷翅,不过是徐真人亲手所炼三百六十道阵图之中分出的一丝力量凝聚,饶是如此,威能也不是他这等修为所能想见的,双翅按符箓法门一催,速度有如风驰电掣一般,转瞬间便带着路宁飞出了紫玄洞天,径自往东南方而去。 “好宝贝,便是上次马奇师兄带挈我飞来紫玄山时也不及此宝飞的快,差可比拟云雁子师叔御剑飞行了!” 路宁生平还是第一次自家飞行的如此之快,而且此宝居然不需借用路宁自己的法力,那三百六十道阵图之中,自然有许多阵图吞吐天地元气,化为法力支撑飞行之需,又有阵图排开空中的阻力,有阵图护住路宁身躯,种种阵图自然生发各种各样妙用襄助飞行,端得是神妙莫测。 便是路宁如今也算见识过不少仙家妙法,拜在温半江真人门下将近十年,也忍不住暗羡徐之溪师伯法力高强,太玄密录真不愧是本门绝学。 有了风雷翅之助,路宁不需考虑飞行之事,便专心分辨方向与路途,他虽然熟知地理,但不过是书本上得来,如今却是身在千丈高空之中,视角与凡人大不相同。 有道是读万卷书尚需行万里路,故此路宁搜肠刮肚,将胸中地理与眼前大地比较,花费了好一番功夫,才确定了自家位置,原来先前离开紫玄山时略错了一些方向,当下便重新以大地河流校准方位,往庐山方向飞去。 庐山乃是海内三大名山之一,不过此乃是凡间之名,路宁早年间还在家中读书之时便如雷贯耳。 入了修行之门后,路宁偶然间才听马奇师兄提起过,说庐山之中有一座洞天,天下十三异派之中的诸天派便隐于此地,此派为蜀山旁支,掌教真人破鸿道君身为天下有数高人,不论修为辈分,都在紫玄山诸多师长之上,一身大小诸天挪移禁法与诸天应元剑决名震天下,邪魔之辈闻之丧胆。 如此人物自然早就轻易不履凡尘,但诸天派在破鸿道君大弟子姜夔之真人执掌下依旧威名赫赫,占据匡庐洞天,派中弟子近千,便在十三异派之中也是泱泱大派,比起云雁子真人所在雁荡派不知强盛多少。 当初路宁与马奇纵论天下诸多门户,也曾说起过诸天派,彼时这位师兄便说天下修道之辈中剑修无数,但破鸿道君在其中独树一帜,若论起剑法来,只怕能在天下道魔两家无数高人中排在前十之列,言语之中颇有心向往之的意味。 路宁虽然不是剑修,但在剑术上也是下过苦功的,更见识过李元阳展露过上乘剑术中的剑意,因此去庐山的这一路上心中颇生出许多期待来。 徐之溪真人这一对风雷翅速度也是真快,比之马奇的御剑之术有过之而无不及,路宁又不曾走错道路,故此两日夜间便自飞越六万余里地面,堪堪到了庐山地界。 一路上路宁有意拔高飞行,虽然也曾在空中遥遥看见几道剑光云气之类,却未敢擅停,免得生出事端来,他速度又快,又加着小心,果然平平安安到了地头。 待得路宁飞至到了庐山范围之内,举目看去,只见云雾之中群峰峙立、巍峨万丈,飞瀑流云变幻莫测,果然名山盛境、气象万千。 他初到此山,法力又不够,自然看不出匡庐洞天何在,好在背后风雷翅上光华耀目,不消路宁去寻诸天派的踪迹,自然便有人先来找他。 “此地乃是诸天派匡庐洞天,来者止步,报上名来!” 路宁正张望间,便忽见得云雾之中闪出两道剑光来,剑光强烈,颇有些精金锐气,剑光止处,现出两个身着白衣的年轻人来,身上服饰都是诸天派惯着的装束。 见这两人剑光和打扮与传闻中诸天派路数一般无二,路宁便知到了地头,又听得二人问话,连忙施礼道:“两位师兄请了,在下路宁,乃是紫玄山弟子,奉了家师温半江真人之命,前来庐山求见玉华子真人。” 那两人本来一脸倨傲,直到见了路宁虽然年轻,修为也不高,但是一身道气,身后风雷翅光华非凡,这才有所收敛。 此时再听路宁报了自家来历,脸色更加缓和下来,其中一个年轻人略长几岁,当先施礼道:“原来是紫玄山的师兄,玉华子师伯祖正在山中闭关,却不知你寻他所为何事?” “我师与玉华子真人有约,炼了几颗紫焰火丹着我送来,只是在下修为浅薄,先前也未来过匡庐洞天,故此方才在云外踌躇。” 那两个弟子本就听说天下间唯有道门最擅炼丹,有四大丹脉,紫玄山位居其中第一,温半江真人更是天下知名的丹道大师,因此虽然一贯自傲自家诸天派为天下有数的剑修大派,位列十三异派之一、蜀山剑派旁支,却也不敢怠慢路宁,更何况其中还牵涉到玉华子师伯祖所炼的丹药? 当下二人连忙堆起笑脸道:“原来如此,却是我等怠慢了贵客,路道友还请随我二人入内,玉华子师伯祖所在银华殿尚在洞天深处。” 说罢,二人先是一拍身上令牌,放开护山门的大阵,这才纵起剑光领着路宁往洞天内飞去。 这两人乃是诸天派的值守弟子,修为虽然未至金丹,但也是积年的四境,真气浑厚,飞行无虞,路宁更是有风雷翅傍身,故此一前一后有如流星经天一般,转眼飞过大半个洞天,直至庐山深处。 此地有一峰名曰落影,山崖之上有一处宫殿,正是玉华子真人所居之所。 诸天派不似紫玄山、雁荡剑派等收徒十分谨慎,满山弟子加在一起也不过百,而是与蜀山剑派一般,广收弟子、门徒众多,派中自破鸿道君以下千余修炼之辈,故此规矩与紫玄洞天中大不相同。 两个值守弟子方才御剑到了银华殿附近,殿中便有玉华子真人的几名徒子徒孙御剑迎了上来,其中领头的一个乃是真人三十二弟子,名叫黄震,迎空喝道:“且住了,我师常年闭关,不见外人,还不速速退去了。” 那两个值守弟子虽然修为不弱,班辈却不高,乃是门中真传所收的再传弟子,黄震虽然也就刚到四境的修为,比值守弟子还差了一筹,但却是玉华子真人亲传,身份自然大不相同。 故此黄震一喝之下,那两个弟子连忙停了剑光,赔笑道:“原来是黄震师叔当面,却是我们兄弟的不是了,不该打扰师伯祖清修。” “只是如今有紫玄山门人来求见师伯祖,说是带了紫玄山温半江真人所炼灵丹应约而来,我们不敢怠慢,这才大着胆子前来惊扰师伯祖与师叔。” 第62章 师恩实深重(上) 黄震闻言一皱眉,转眼去看路宁,瞧出此人才不过三境巅峰的修为,心中便有些不屑。 眼光一转,又见到路宁背后风雷翅,这才微微一惊,认出不是凡品,便不是高阶法宝,也是极厉害的法术。 不过诸天派也是大派,门中法宝奇珍也自不少,况且黄震一贯在诸天派中自高自大惯了,故此到底并未把路宁太放在心上,觉得本派乃是蜀山剑派旁支,破鸿道君乃天下有数剑术宗师,除了道魔九大派之外,倒真没把旁的门派看在眼内,便是紫玄山威名素着也是一般。 因此虽然听了值守弟子之言,他犹自不耐烦的说道:“既然是紫玄山门人,倒也罢了,你们让他把送师父的灵丹留下便走吧,有什么事,日后师父出关自有吩咐。” 他这番话说得甚是狂妄,那两名值守弟子还罢了,路宁听了却是心中有气。 温真人当初说这紫焰火丹乃是玉华子真人托他所炼,在这黄震口中,却仿佛是紫玄山自家把灵丹送上门来请诸天派的高人品鉴,借此讨好关系一般。 虽然路宁不曾听师父说起这其中之事,但他怎肯轻易坠了紫玄山的威名?不免冷笑一声道:“这位师兄请了,在下路宁,紫玄山本代真传弟子,奉师命求见玉华子前辈,前辈若是无暇相见,在下告辞便是,只是灵丹却不敢擅留,还是回头等玉华子前辈见了我师父再分说吧!” 黄震闻言大怒,他在诸天派中从无人与他这般说话,加上本来就心中有气,此时更是火上浇油一般,怒道:“什么样人,也敢与我放肆?言语辱及吾师,已是死罪,几位师弟师侄,还不与我拿下他!” 他身边跟着四五个诸天派弟子,除了一个算是黄震师弟,其他都是更小一辈的弟子,但修为都与路宁仿佛,还在三境之中,仗着在自家洞天之中才敢御剑飞天。 此时闻听黄震之言,那个年纪辈分稍长的师弟还在犹豫,余下四个师侄却是不知天高地厚,各自呼喝一声,飞出一道充满庚辛金气息的剑光,颜色虽然各异,声势却颇为凌厉,直刺路宁而来。 看这模样,他若是应对有失,只怕当场就要丧命四口飞剑剑下。 路宁也没料到这几个诸天派弟子如此不堪,胆大妄为到对自己动手,心说自家师父温真人与玉华子前辈之事何等重要,这几个人居然就敢不顾两家长辈之事,擅自动手惹事,难道就不怕玉华子降罪责罚? 他也是不知道诸天派因是异派,不大注重道心修为,而且派中诸多长老前辈们关系复杂,互相照应请托、盘根错节,致使许多弟子养成娇骄二气、胡作非为,甚至门中诸多前辈除了几个特别看重的弟子,对其他弟子多是放任自流,不大管束,与紫玄山这等道门正宗的做派大不相同。 “也罢,既然如此,倒要给你们一个厉害瞧瞧。”路宁本就脾气刚强,见这几个人如此胆大包天,对着自己下了重手,便有心要显一显紫玄山门人的威风。 故此他放着风雷翅不用,免得被人说仗着法宝之力欺人,而是冷笑一声,静待那些剑光快要击中自己,这才发动清净莲华轮。 得此佛宝加持,路宁的紫府玄功临时晋入四境,运起阴阳两相有无形雷罡的法门,将体内上品真气化为四道栲栳大小的雷火,分了少阳少阴、太阳太阴四种,宛如惊雷急电一般绕身疾转,几乎不分先后,同时打在那几个弟子的剑光之上。 虽然路宁至今未曾打通心宫玄海与眉心识海,论起修为来还不到三境巅峰,但他积累之厚,绝非这些异派小辈可比。 尤其是经过阴阳灵泉磨炼之后,阴阳有无形真气这等上品真气有成,便是同为四境的对手也难压制,再加上清净莲华轮加持,紫府玄功再拔高了三重天,故此四雷同施,骤发骤收,顿时宛如雷神降世一般,一下把四个诸天派弟子震飞出去。 这还不算完,并且每道雷光都在触剑瞬间分裂成黑白两色电光,沿着剑光与真气的连结直贯四人经脉。 可怜这四名诸天派弟子修为也都不俗,却全都被电光激的驾驭不住飞剑,体内真气一触即溃,本身经脉穴道也各自受伤,狼狈退后了老远方才敢停下来调息疗伤。 这还是路宁收了力,否则趁机飞起一剑,取了这几人的性命也不是什么难事。 那黄震本来大剌剌地还待要看路宁的好戏,却不料四个师侄一下子都被狼狈击败,登时真火上冲。 他见唯一的一名师弟不但不动手,还有要上来劝解的意思,只恨得牙根紧咬,先是怒目而视,然后便飞身化作一道剑光,宛如白虹一般直刺路宁,却是一个照面便自施展出了身剑合一的手段,看样子竟似要和路宁拼命一般。 路宁万里做客至此,立威已毕,自然犯不上真和诸天派弟子斗个你死我活,见状正要闪身让开,却听得银华殿中一声大喝道:“师弟住手!” 话音未落,一道黑色剑光飞天而起,速度快绝,居然后发先至将白色剑光裹住,凭黄震如何冲突也挣扎不开,只得愤愤收了身剑合一之术,在剑光中叫嚷道:“五师兄为何拦我?” 那黑色剑光这才敛去,露出一个昂藏大汉来,浓眉阔目,相貌甚是威武,十分气派。 此人皱着眉头冲黄震喝道:“你胡乱搅闹些什么?惹恼了师父,仔细你的皮,还不快给我回去!” 这昂藏大汉正是玉华子的五弟子重煌剑杨海平,已然是铸就金丹的人物,在诸天派中身份地位非同小可,故此黄震虽然骄横,却不敢多言,狠狠地一跺脚,御剑飞回银华殿中去了。 杨海平打发了黄震,又喝令几个师弟师侄回去,这才对着路宁一拱手道:“倒叫路师弟见笑了,在下杨海平,玉华子恩师座下第五弟子,方才有事耽搁,未及赶来迎客,不想黄震胆大妄为就敢怠慢贵客,却是我的不是了。” 路宁见这位杨海平模样看着雄壮,行事言语却甚是温和有礼,顿时把气消散得差不多了,连忙回礼道:“原来是杨师兄,此事师弟也有不是,言语过激,得罪了贵派的几位师兄师侄。” 那杨海平摇头苦笑道:“路师弟有所不知,本门弟子众多,教训起来难免有失偏颇,许多弟子管束的紧了,便有许多怨言,管束松了,又难免惹是生非,便是我师父也有许多为难,哎……” “路师弟万里迢迢来此,想必是温半江真人差来的吧?师父令我等候多时了,还请师弟看在我面上,不要将黄震得罪之事放在心上。” “杨师兄哪里话,师弟初出师门,许多规矩不懂,若有差池处,还需师兄多多担待才是。” 杨海平与路宁客气了几句,方才对值守弟子说:“你们去吧,此地没事了。” 那两个弟子见得一番争斗化为乌有,这才抹了抹头上的汗珠,告退不迭。 路宁则与杨海平落入银华殿中,此殿宫阙重重,也不知有多少层,二人径直去了宫阙最深处,转过许多重殿阁,见有一处银光闪闪的高耸大殿,正是玉华子真人所居之处。 这位玉华子虽是破鸿道君三弟子,但其实修为比温半江、云雁子等弱了一筹,并未渡过三次天劫成就元神,按理说称不得一声真人。 不过他的修为已经到了道门第八重天地法相的境界,如今天地间元神之辈罕有,第八重法相境与第九重道果境之辈若纯以法力论,倒也不输元神之辈多少,故此也都惯称之为真人。 第63章 师恩实深重(下) 路宁进得殿中,便见整个大殿空空荡荡,内中也无陈设、也无梁柱,只有一个须弥座,玉华子真人周身金光耀眼,盘膝坐定在座上,无穷光明闪得人看不清面目装束,仿佛传说中佛门金身一般。 只是略一感应,路宁便觉出这些光芒纯是庚金之气,联想起传说诸天派乃是蜀山剑派旁支,蜀山剑术向来从五行之中的庚辛金入手,号称天下剑诀锋锐第一,而温半江真人所炼又是紫焰火丹,心中便隐隐有所领悟。 他尚未来得及深思,便听得金光中传出一个金玉交鸣一般的声音道:“温真人盛情,玉华子愧领了,日后若有所成就,必定上门致谢。” 因为事涉两大真人,路宁不敢多言,即见了正主,连忙将温真人赐下的玉匣取出递上去。 杨海平替乃师收了玉匣,他显然深知其中就里,此刻脸色忍不住透出十分的喜悦来,路宁便听得玉华子真人又道:“海平,你领这位紫玄山门人去我后殿,将剑印之术传他,炼剑的这些时日,不许那些孽障打扰。” 路宁莫名所以,却见杨海平冲自己使了个眼色之后,已然绕过须弥座往大殿后面行去,只得跟上前去。 二人走到银华殿后,越过了一扇月亮门,便又是一重世界,殿宇分毫不见,却仿佛入了地底烘炉一般,四下里全是金红一片,炽热逼人,正当中一座金色大鼎,鼎盖乃是九头异兽盘踞,鼎身则有无穷火焰花纹,状如腾飞一般。 鼎腹之内则是龙吟虎啸,异响不绝,倒似与前些年温半江炼丹将成时丹炉异响相似。 杨海平道:“路师弟,当初温真人与我师父相约,要我师替你洗练一口剑胎,并用本派独家法门炼到五阶。” “如今还需以你独门的真气修成一道剑印打入其中,方可剑成,却不知师弟如今修为如何,练得什么真气,还请见告,我好斟酌传你哪一种剑印。” 路宁大讶道:“师父来时却不曾交代此事,只说让我来送丹药呀!” “此中缘由我师却是早就吩咐过我了,当初我师凑齐一炉药材,求温真人炼这紫焰火丹好破境修法,令师因着本派专擅炼剑,说手上有一口剑胎乃是雁荡派旧物,为他新收的一个徒弟所有,因此与我师相约将剑胎送来这九灵归真鼎中锻炼。” 杨海平看了路宁一眼,见他似有所悟,方才继续道:“本来此剑按理说就算我师全力祭炼,也要用七年时间才能炼就三十六重以上的禁制在内,但是没想到剑胎本质颇佳,我师只用了六年功夫便自功成,一口气炼了四十重剑诀禁制,因此前几日才传信令师着剑主前来收取,怎么你却是茫然不知?” “原来如此!”路宁闻听杨海平之言,心中顿时雪亮,知道这是师父一番拳拳爱护之心,只是不愿宣之于口而已。 感情当初师父虽然责罚自己炼丹五年,却借机请了蜀山支脉诸天派的高人替自己祭炼剑胎,难怪自从当年真人收去剑胎之后一直未曾归还,路宁本以为师父是怕自己分心祭炼飞剑,耽误了根本的修为,原来颠来倒去,却是为此。 他心中着实感激师父厚恩,却是不好在杨海平面前表露出来,于是暗中平复了激动的心情,方才回道:“若是雁荡派旧物,想必就是当初我帮了云雁子师叔一个小忙,师叔开恩赐下的那口剑胎,想不到居然能得玉华子前辈亲手祭炼,真是叫在下甚是惶恐。” 杨海平心说岂止是师父亲手祭炼,他老人家还动用了师门至宝九灵归真鼎,才能在短短六年内功成,否则便是师父法力再高,诸天派练剑之法再特别,一口五阶飞剑怎么也得四五十年的功夫才能有所成就。 不过,也正因为玉华子急于赶工,因此弄得阵仗甚大,惹来许多长辈不满、弟子嫉妒,若非如此,焉有黄震今日之事? 倒是这个路宁,看去除了根基深厚外,修为也不见得如何高深,居然能得温半江真人如此厚爱,不但有雁荡派云雁子真人爱屋及乌赐下剑胎,还有自家师父玉华子帮着祭炼飞剑,这等机缘,岂是一个金丹以下的弟子该有的? 须知天下各门各派弟子,往往都喜祭炼一口飞剑用来御敌防身、护法降魔,不过除了少数别有法门的门派之外,祭炼飞剑不拘材质多好,都要靠着年头功夫苦熬才能有所成就。 三阶以下的飞剑,一般数年乃至十年可成,到了四阶五阶,便要四五十年到百年以上的功夫才能成就,至于更高的品阶,除了要花费数百年时光之外,还得本身材质上乘,更兼具备特殊的机缘,才能侥幸炼成一口。 故此天下各家门派的低辈弟子,往往能有一口二三阶左右的飞剑傍身便足以自恃了,至于四、五阶的中品飞剑,便可算十分罕见,即便有些大门大派往往不差这等品质的飞剑,但通常也不会随便赐给低辈弟子,一来容易仗之生事,二来也耽误正经修行。 尤其是诸天派炼剑法门奇特,祭炼的飞剑禁制竟然可以化为剑主所修剑诀,祭炼起来水乳交融、绝无窒碍,在元婴修为之前都可算是第一等的好剑,甚至就连名门大派的金丹真传、外门长老也不是个个都有这等品阶的飞剑在手。 杨海平瞧路宁修为还在三境,其师就为其提前置办下一口五阶的中品飞剑,如此豪阔,便是杨海平出身诸天派这等专擅炼剑的门派,也不禁有些咋舌。 只是他与黄震之辈不同,乃是玉华子寄予厚望的弟子,心性特异,故此只有羡慕,并无嫉恨之意,当下便对路宁道:“温真人既然叫你来,他老人家心中自有筹谋,怎会有差错?” “只是此剑火候将足,再有十余日功夫便可以完功,在此之前要师弟你以本身剑诀和真气修成一枚剑印,打入剑胎之中,便可将本门祭炼飞剑的法门化为紫玄山独门的剑诀,到时候所炼就的飞剑便如师弟你自家用剑诀祭炼数十年的飞剑一般呼吸相应,可以运用自如了。” 路宁不知诸天派所炼飞剑还有这等好处,心中一时间欢喜不尽,生怕自家修为不济影响祭炼飞剑,故此连忙道:“我修道年浅,如今虽然炼就阴阳有无形真气,本门剑术上却未曾深究,只把玄都剑诀二十四式练到二十六重天的境界,却不知可能够修成剑印?” “阴阳有无形真气?你学的莫非是紫玄山雷法真传紫府玄功,并且练成了阴阳两相有无形雷罡?” 杨海平剑修出身,对路宁修成玄都剑诀并不为奇,但听他说练就阴阳有无形真气却是一惊非小。 寻常人只道紫玄山炼丹功夫了得,似他这等大派真传却知道,紫玄山五大典籍个个非同寻常,阴阳有无形真气乃是道门有名的上品真气,便是自己多年前成就金丹之时,所修成的真气也不过才是中品。 还是这些年来自己勤于琢磨金丹,精粹真气品质,才得以练就上品真气,这路宁自称修道年浅,却是一身上品真气,修得还是道门正宗的雷法真传,当真前途未可限量,令人刮目相看。 先前路宁施展雷法击败诸天派四个低辈弟子,黄震出手被杨海平拦下来时,他并未细看路宁,下意识便以为那雷法必定是得自什么旁的手段,比如风雷翅,又或者什么师长赐下的灵符法宝之类,不然一个三境之辈,焉能一瞬击败四个同境界之敌? 杨海平当时丝毫未曾想到,此乃路宁真实本领,直到此时听得阴阳有无形真气之名,他才回想起路宁似乎先前曾自称紫玄山真传弟子,不禁在心中暗道:“久闻紫玄山收徒谨慎,非金丹不得列入真传,此子却以三境修为自称真传,我先前还以为他自高身价,故意在黄震面前大言,好唬退师弟。” “如今看来只怕这个真传弟子的身份并无水分,三境便能得传紫玄山五大典籍之一,并且修成上品真气,这等良才美质便是放在道魔九大派里,也必定是真传的不二人选。” 第64章 以血淬剑锋(上) 路宁也猜不到杨海平几句话的功夫里心思转了多少下,他自入紫玄洞天,所见大多是道门秀出之辈,连元神高人都见了几个,故此也是真未曾把自己这点修为太过看重,语气谦逊的说道:“倒叫师兄笑话了,我学得确是紫府玄功中的阴阳两相有无形雷罡,只是火候不到,前不久才勉强练就阴阳有无形真气。” 他这话本是诚心实意,只是落在杨海平耳中却是宛如自吹自擂一般,不免苦笑道:“上品真气修成不易,师兄我焉敢取笑?阴阳两相有无形雷罡更是道门雷法正宗,以阴阳有无形真气的品质,什么剑印都足够炼就了。” 说罢,杨海平便自思索一番,而后方才缓缓说道:“本派所谓剑印与道门种子符箓相似,但其中亦别有奥妙,根据不同的剑印,配合祭炼飞剑的诸天化育剑诀,可以变化天下各门各派的剑诀路数。” “你既然要以雷法修成的真气和紫玄山玄都剑诀祭炼剑印,我便传你万雷剑印吧。” 当下他低声念诵,将一段三四百字的口诀传授给路宁,然后才道:“此法因为要配合诸天化育剑诀合练,做一个真气与剑诀的引子,故此本身并不繁难,以师弟修为,两三日后自当有成,到时我再来寻你,指点师弟如何将剑印化入剑胎之中。” 路宁闻言谢过杨海平,便见这位师兄飘然而去,将自家留在这个古怪的地方,独自对着那尊所谓的九灵归真鼎。 这尊鼎乃是诸天派至宝,破鸿道君自炼的宝贝,论品阶还在紫玄山的锁魔镜之上,乃是世间罕有的九阶奇珍,又有个名目叫做镇山法宝。 路宁如今所见的也不是本体,乃是玉华子真人以绝大法力开辟出一处空间,将这尊宝贝投影至此,能借助九灵归真鼎本身的力量炼制飞剑,非是如玉华子真人这般修为之辈,虽然明明看见宝鼎就在眼前,却是碰也碰不着。 路宁道行有限,只瞧出这尊宝鼎非同小可,却知道此等至宝不是自己可以窥探的,因此略端详了片刻之后便不去管它。 他在心中回想今日发生之事,不禁暗忖道:“诸天派为十三异派之一,我记得曾听师父提过,异派中人,连同云雁子师叔所在的雁荡派在内,所学精微奥妙,斗法之能绝不在道魔九大派的各家秘传之下,但是根本道法之中却各有缺陷。” “今日看来此言果然不假,那黄震等人性情如何算得修炼之辈?几个师侄的本事比起锁魔镜中的三境妖魔也好不了多少,杨海平师兄为人倒好,只是略微孤僻,但同是金丹,他的修为似乎就差着仲孙师兄和马师兄一筹,也不知金丹几转了……” “至于玉华子前辈,显然修行上也出了岔子,一身庚金之气散逸体外,连我这等修为都能感应到。诸天派中人如此,当初我遇到青海派的那位前辈也似乎遇着极大难关,就是不知道十三异派之中其他几家又自如何。” 他思忖半晌,这才摇了摇头,不再去管他派的闲事,开始将杨海平所传的剑印法门反复在心中琢磨,思考修行之法,直到琢磨透彻了以后,才试着以阴阳有无形真气结合玄都剑诀祭炼万雷剑印。 路宁心思纯净,又有多番打磨真气的经验,故此不过三五个时辰的功夫,便将一枚万雷剑印修成,宛如雷霆精气凝就一口具体而微的小剑,悬在丹田气海之中闪烁微光。 然后便是水磨工夫,把玄都剑诀祭炼到这枚万雷剑印之上,这一步花费的功夫要久些,比起真正祭炼一口飞剑的繁琐功夫也不差些,而且当中不能有半点差池,故此路宁小心翼翼地花了一日夜的功夫方才功成,把一枚紫雷隐隐的剑印彻底炼就。 “本以为这剑印法门乃是剑法,却是我料得差了,此法当是将万法根基的道家种子符箓以剑修之法改过,弄得似是而非,既不似剑修法门一样需要将一口飞剑练得性命交修、心血相合,又不似种子符箓一般可以层层苦修,前途无量,其中奇思妙想之处确可称赞。” “只可惜不是修行的正经法门,而是介于法术与根本道法之间,难怪玉华子真人随手就令弟子传了我。” 路宁祭炼了一番剑印,又在心中反复斟酌了许久,这才明白所谓万雷剑印的法门不过小道尔,只需精通真气,再结合各门各派剑诀,参以诸天派独门诀窍便可以轻易修成,并不比修成玄都剑诀、白猿剑诀最初的种子符箓更难。 而且借助此法修成的所谓剑印威力也极其一般,略微等同于三四重左右的种子符箓,但是特别之处却在于可以反复重修,若是不惜时间将剑印积攒的数量足够多,然后一口气爆发出来,威力也算可观,却远不及将种子符箓不断提升来得效率更高。 眼看着还有些时间,路宁本待打磨打磨心脉,却偶然念动,寻思剑印既然可以重复修炼,便再练一枚白猿剑印如何? 毕竟丹朱剑丸乃是以白猿剑诀祭炼,这些年来他一直忙于修行,当初在锁魔镜中为了对付妖魔,总共也不过才将这枚剑丸祭炼了十二层白猿剑诀禁制在内,回头参考诸天派的炼剑法子,在丹朱剑丸中也打入一枚剑印,说不定可以让这口一阶剑器威力平添几分,也不枉此剑跟自己许久。 想到此处,他便照着先前修行的经验,又练就一枚万雷剑印。 只不过许是剑印到底参考了种子符箓的修炼法门,由于先前路宁已经在丹田里炼就了一枚剑印,重新凝聚的这枚剑印在丹田气海之中就存身不住,路宁心思一动,便将此剑印转去左足底的涌泉穴里,然后把白猿剑诀祭炼了上去。 他所学的两道剑诀修为不差往来,都有二十六重天的境界,加上有了前次的经验,祭炼速度又快了几分,虽然白猿剑诀与万雷剑印的法门并不十分相合,但花了十个时辰的功夫后还是功行圆满,再度炼就一枚白猿剑印。 两印既成,三日功夫也已然过去,杨海平依时而来,见路宁平和宁静,丝毫没有不耐之意,在九灵归真鼎前盘膝而坐、默运玄功,显然修行甚勤,不禁在心中点了点头,“路师弟,不知剑印可修成了么?” 路宁将手一张,将玄都剑诀祭炼的万雷剑印展现在掌心之上,杨海平见状赞道:“果然是上品真气,师弟好根基,好修为!剑印既已练成,且随我来吧!” 说罢,他手掐法诀,往那九灵归真鼎上一指,却见光华闪烁间,路宁面前虚空仿佛缓缓拉开一层大幕,露出一丝空隙来,瞬时间有无穷热力涌出。 杨海平当先顺着热力涌出之处而入,用自家法力挡在前面,路宁知晓厉害,连忙紧跟在杨海平身后,一同进入了一个新的空间。 此处比先前所在之地热力大了十倍,让路宁忍不住想起当年炼丹之时和阴阳灵泉中的地脉真火,也是这般令人觉得炽热难耐,连神魂似乎都要被炼化一般。 好在他应付此等局面甚有经验,将体内真气转化为阴寒,轻轻松松便自抵御住了火力侵蚀,倒叫杨海平又颇感意外。 “本派九灵归真鼎乃是师祖亲手祭炼,专一用来炼制法宝飞剑,虽与贵派的玄天如意炉齐名,但是其中玄妙大有不同,乃是用的九大真火中的都天真焰法门,若非此炉,师弟你那口剑胎乃是海外太乙玄金所铸,本质最是坚固,区区六年辰光焉能炼制成中品飞剑?” 杨海平将路宁领到宝鼎近前,指着凭空悬在面前这件至宝,不无得意的对路宁说道:“师父隔空施法多年,已然把本门诸天化育剑诀层层祭炼到了剑胎之中。” 第65章 以血淬剑锋(下) “如今此剑胎火候将足,师弟你且先将剑印投入鼎中,然后用阴阳有无形真气灌注,七日之后剑印与剑胎在宝鼎妙用之下便会化为一体,飞剑自然出炉,到时略加温养,便可以彻底稳定,炼成这一口五阶中品飞剑了。” 按捺住心中激动,路宁依杨海平所言先将剑印放出,如同一点星火也似飞到九灵归真鼎附近。 那鼎盖上九头异兽其中一头宛如虎形,却头生独角、肋有双翅,乃是异兽辟邪,居然仿佛活过来一般,张口喷出一道都天真焰,把剑印卷入鼎中。 然后就听得鼎中龙吟虎啸之声大作,无数都天真焰简直要透鼎身而出,杨海平连忙施法稳定宝鼎,一边传了一篇法诀给路宁,一边对他说道:“路师弟赶紧依法催动真气,九灵归真鼎自会隔空抽取你的法力祭炼飞剑。” 路宁依法施为,只觉得自家体内的真气被一股莫名存在凭空抽走,源源不绝的灌注进一件事物当中,眨眼便将丹田气海里的阴阳有无形真气抽走了十分之一还多,饶是路宁真气积累的颇厚,也不能承受这源源不绝的抽取。 他连忙运转紫府玄功,把周身穴道之中存储的真气归入丹田气海,补充消耗,一边放开天门地关,抽取四下里的天地灵气化为真气,又调用清净莲华轮加持功力,三下里一同施为,方才承受住了那事物的抽取。 杨海平先前故意不加提醒,便是存心要看看路宁修为,此时见他面色不变、行若无事,似乎轻轻松松就将祭炼五阶飞剑的真气消耗承受下来。 这其中固然有阴阳有无形真气作为上品真气,品质太好的缘故,但路宁区区三境修为,真气总量和转化天地灵气为真气的速度也远远超出杨海平的想象,不禁在心中喝彩道:“这个温半江真人的弟子端得厉害!无怪深得师门宠爱,这般人才,我诸天派本代后辈弟子之中能比肩者一个都无!” “日后他若是结成一颗金丹,怕不又是一个颜阙!紫玄山这是要坐实道魔第十大派的位置了。” 不提杨海平心中翻江倒海,单说那件抽取路宁真气的事物,自然便是云雁子真人赐他的那口剑胎了。 这口剑胎本是一柄断剑,色泽黝黑,而且形制粗粝,剑身上隐有伤痕,乃是被雁荡派前代掌教公冶耽真人用西极真金所炼的七口剑胎所伤,玉华子这些年中将断剑重铸,化为一口一尺多长的短剑,剑身约莫有三指宽窄,式样十分古拙。 此物本质,连云雁子真人与温半江真人当初都不曾识得,还是玉华子问了乃师破鸿道君,这位前辈论起修为辈份比温、云雁两位真人还高半筹,又是炼剑大家,才认出原来是一块宇外落下的天外玄金,甚是罕有。 天外玄金虽然不是道魔两家最上乘的炼剑灵材,却有一样好处,便是经了天地胎膜锻炼,将杂质尽数消除,故此本质坚固无比,铸成飞剑之后不易损坏,威力上倒无什么特异之处,而且依着本身品质,最多祭炼到六阶便到了极致。 当初这口剑胎前后落在路宁与梅道人之手,都碍于修为祭炼不得,玉华子却是此道大家,六年之内借了九灵归真鼎之力,把诸天派独门的诸天化育剑诀祭炼了四十重禁制在剑内。 如今在宝鼎真火的锻炼下,这口剑却是宛如赤红的金玉一般,内中透出一层层、一重重的奥妙花纹,都是诸天化育剑诀所化的符箓,围着已然被打入剑胎核心处的一枚万雷剑印不住旋转。 随着路宁的阴阳有无形真气源源不绝地灌注进剑胎之内,万雷剑印仿佛一张吞天巨口一般吞吸着四下里旋转的符箓,再喷吐出来时,这些符箓已然转化了性质,都变作玄都剑诀的禁制路数。 似如此不停转化,直至七日之后,原本的诸天化育剑诀已然尽数被万雷剑印转化为深植路宁真气烙印的玄都剑诀。 此时杨海平早已压制住九灵归真鼎的震动,不知何时悄然离开了,这七日只有路宁一人在此,以自身真气日夕培养剑胎。 待到剑胎之内的剑诀符箓尽数转化完毕,万雷剑印也已经与剑身完全融为一体,再也不分彼此,路宁只觉得忽然之间便与这口剑胎在冥冥中生出了一层感应,那种熟悉之感便如同伸手触摸到一件自己盘玩了数十上百年的珍爱玩物,又好似左手抚摸右手一般。 “成了!”虽然没人提醒,但路宁下意识便知道这口剑胎,不,此时已然可以称之为飞剑了,这口飞剑已然彻底炼成。 心念一动间,便听得九灵归真鼎忽然震动一下,整个空间仿佛也连同摇动了一番,紧接着鼎盖打开,泼剌剌一声响,内中飞出一道赤红的光华来,其速绝伦,在四下里盘绕疾飞数十轮,然后方才悬停到了路宁头顶之上,不住轻鸣震动。 杨海平此时不知又从哪里冒了出来,口中喝道:“师弟还不用自家心血替飞剑开锋淬火,更待何时?” 路宁被他这一喝,顿时醒悟,连忙运转紫府玄功,以真气震动自家心宫玄海,喷出一口心头血来。 那赤红光华仿佛有灵性一般,化为光幕将这口血兜住,赤红与心血一合,眨眼便化为层层血雾,只听又是一声清越之极的剑鸣,血雾散去,赤红光华也消散不见,雾中现出一口一尺多长的短剑来。 此剑其色纯黑,剑脊之上偶然闪动一缕黑白二色雷光,绕着路宁飞腾旋转几圈,仿佛是在庆贺欢腾一般,然后方才落进路宁掌中寂然不动。 “好剑,胜过丹朱剑丸与铜精剑多矣,只怕比马师兄的烟龙剑也不逊色!此剑据杨师兄说是天外玄金所铸,又经万雷剑印祭炼,当可名之曰玄雷!” 路宁初得宝剑,欣喜异常,正要细细端详,却不想猛然间却听得半空有人一声大喝,“那恶客,还不速速将宝剑放下!” 这声音甚是陌生,令路宁不禁心中为之一惊。 他见机极快,当下也不管来者是谁,先快手快脚地将玄雷剑收入法宝囊里,然后方才抬头往发声处看去,却见炽热的空间之中除了杨海平之外居然又多了好几个人来。 领头的一个老者身穿月白道袍,头顶金冠手持拂尘,身后站得最近的一人不是别个,正是前些时日与路宁在银华殿外有过龃龉的黄震。 黄震身边几个人却不是路宁当日的手下败将,而是身份地位看起来与黄震相当之辈,个个修为深湛,全在四境以上。 这些人有男有女,面貌各异、丑俊不同,但唯一的共同点便是全都有些气急败坏,便是领头的老道脸上也有不豫之色,却是被此处的禁制阻拦,导致多日苦功白费,剑胎已然被炼成飞剑不说,更被紫玄山来人收入了法宝囊中,再想得到手中便难了。 而且如今剑胎已然被炼作飞剑,就算到手,飞剑中的祭炼法门已然与本门剑诀不合,御使起来有十分的不便了。 只是这些人图谋此剑甚久,绝不肯就此罢休,尤其是领头的老道,因着寿数将尽,道心早乱,此时他见路宁不但未曾放下掌中之剑,还将其收了起来,登时把眉头一皱,又喝了一声道:“小辈,岂有到人家做客反倒做贼的道理?难道紫玄山就是这样教徒弟的不成!” 第66章 诬良为盗匪(上) 路宁闻言怫然不悦,正要开口反驳,杨海平见了来人本就发愁,听了此言便知不好,连忙拦在路宁身前低声道:“路师弟万万给我一个面子,一切由做师兄的应付便是。” 说罢,他便拱手对老道说道:“黄师叔,路师弟非是旁人,乃是紫玄山的真传弟子,温半江真人高徒,怎可肆意污蔑?若被师祖他老人家知道了,必定要责罚师叔。” 那老道名叫黄周秦,在诸天派中与玉华子同辈,乃是破鸿道君十七弟子,只是不甚成器,寿元快尽了修为却只有金丹三转的境界,比杨海平还差着一筹,故此不被看中,在诸天派中权做一个内门长老,没什么太大职权。 但他到底班辈极高,杨海平作为诸天派前途无量的真传弟子,见了这位老人家也只能执礼甚恭,不似对黄震那样任意呼喝。 黄周秦来时不曾听黄震说起路宁身份,只知道是紫玄山弟子,此时听得“真传弟子”四字,先是一怔,随即瞥了路宁一眼,不免嗤笑道:“杨师侄你被人唬了,谁不知道紫玄山向来自诩道门正宗,门人弟子不成金丹不得列入真传。” “此人不过三境的修为,天地五要都未尽开,居然敢如此大言不惭,也就你为人实诚,居然还当了真。” 黄震等人闻言都笑了起来,杨海平却是通过这段时间的接触,真正体会到了路宁的不凡之处,如此人物,便是还未成就金丹,也是真传弟子的不二人选,日后前途未可限量,说不定有朝一日还要成为紫玄山的大人物,绝非好得罪的。 只是这些话却不好当着众人之面说出来,否则大有助长别派威风之嫌,故此他也只是含糊说道:“此事绝非虚言,路师弟此来乃是我师父与温真人有要事相约,师叔虽是长辈,但此地毕竟是银华殿,还请师叔移驾,师侄这边还要替师父奉客哩!” 黄周秦阴阳怪气地拿出一副长辈模样道:“师侄,你好不晓事,你师父道心乱了胡闹,你便也跟着胡闹?” “还不退在一边,让那紫玄山弟子把本派炼制的飞剑交出,老道看在紫玄山诸位高人面上,就不计较他盗剑之事了。 杨海平回道:“师叔误会了,路师弟此来是取回自己的飞剑,若非如此,我怎会奉师父之命带他来此地?” “哼,师父多年闭关不出,谁知道是师兄你是奉了他老人家之命,还是自己私下卖的人情?” 黄震在老道身旁高声说,他身边这些人都是玉华子“收”的弟子,却全都不成器,与黄震皆是一班狐朋狗友,闻言纷纷附和。 黄周秦也频频点头称是,“不错,玉华子师兄闭关多年,不但不出银华殿半步,往往数年都没有只言片语流出,杨师侄你可别为了包庇这个小贼,妄传你师父的令旨呀!” 路宁被这老道左一个做贼,右一个盗剑,骂得心中火起,虽有杨海平拦在身前,也忍不住反驳道:“哪里来的妄人,居然诬人为盗?这飞剑乃是我自家得来的剑胎,托了玉华子前辈祭炼,怎就成了你诸天派之物?” 黄周秦自恃身份,不屑与路宁说话,倒是黄震在一边骂道:“小贼还敢猖狂,你说剑胎是你自家之物,谁能作证?” “但此剑却是用本派至宝九灵归真鼎前后祭炼六年,我们师兄弟几人也不知道催动宝鼎运用了几多功夫,耗费了匡庐洞天多少灵气,耽搁了本派多少门人祭炼法宝飞剑,诸天派上下起码有三四百人知道,怎得不是我诸天派之物?” 路宁气急反笑道:“若照你如此说,九灵归真鼎中炼出来的飞剑便是诸天派之物,那本门玄天如意炉中炼出的丹药,不拘药材是谁的,便都是我紫玄山之物了?” “你紫玄山什么规矩我不知道,但这口飞剑乃是本派用了心力祭炼了六年的宝贝,岂可让你空口白牙取走?便是说破天也没有这个道理。” 黄震理直气壮的说道,杨海平奈何不得黄周秦,却对黄震骂道:“便是你这孽障在其中搅闹,此乃是师父与紫玄山温真人公平交易,以五颗紫焰火丹换师父将他们的一口剑胎祭炼到五阶,偏你眼红此剑,凭空生出波澜,若被师父知道你对路师弟如此无礼,剑下岂能容情?” 黄震本就有些畏惧杨海平,闻言不敢回嘴,黄周秦却道:“师侄此言差矣,你说紫玄山用灵丹换你师父炼剑,我却不曾听玉华子师兄提起此事,是不是你私相授受,又有谁知道?” “不过这六年里诸天派内许多弟子帮忙祭炼这口剑胎,却是人所公知,我这俗家侄孙在当中出力最多,你岂可打压黄震,将本属于他的飞剑送给别人?” 杨海平深知这位师叔因为寿元将尽,眼看着一生修行即将付诸流水,故此全心全意只要栽培黄震这个嫡亲的侄孙,不但想方设法将黄震塞到玉华子门下做了亲传弟子,还满天下求索灵丹妙药、法宝奇珍,积攒无数家私,想把整个家族托付给这个黄家后辈。 黄震其实倒也算得争气,十多年功夫修成四境初步,便和道魔九大派中的弟子比较也不算差了。 只是此人修为虽然不差,道心却是不堪,虽然名义上拜了玉华子为师,但多年来也未曾真个得这位老师的传授与教诲,不过是担个名罢了。 反倒是黄周秦一手传授黄震道法,并将其惯得无法无天,只知有己不知有人,性情十分不堪。这次便是黄震与几个师兄弟几年前无意中发现乃师用九灵归真鼎炼了一口剑胎,令门下弟子做了许多苦功,务必要早日祭炼到五阶地步。 黄震虽然极得黄周秦欢心,但毕竟就连黄周秦自己也没有这么一口好剑,因此一下就惦记上了此宝。 他那几个师兄弟也是一丘之貉,加上不知此物来历,便觉得既然自家师父本有佩剑,如今所炼自然是打算赐给自己这些师兄弟的,于是几年时间里明争暗斗,都把路宁这口剑胎视为自己的囊中之物。 怎料前些天剑胎将成之际,路宁突然到访,居然见了许久不曾露面的玉华子真人,然后便被杨海平送入银华殿深处不曾离开。 黄震等人多番探查,发现此人得了杨海平传授剑印,并且一直在九灵归真鼎的投影处灌注真气,此举顿时让许多觊觎这口剑胎的诸天派弟子生出怨怼之心,尤其是黄震,更是怨毒入心,连忙求到了黄周秦处请其相助。 这位黄长老修为卡死多年,前去无路,眼看着寿数一日短过一日,故此道心早乱,唯一残存的执念便是护持自己的家族得以绵延,黄震便是他精心挑选出来的继承者。 故此闻听侄孙恳求之后,也不分青红皂白便要为其做主,带着黄震以及他几个一样觊觎剑胎的师兄弟,气势汹汹地便要来找路宁兴师问罪,结果被阻拦在银华殿禁制之外,多日不得寸进。 最后还是黄周秦舍了面子,求了派中一位长辈赐下灵符,这才强行破开被玉华子封禁的空间,闯入此间。 只是他们到底来迟一步,路宁已然将剑胎炼成飞剑,并且收入囊中,却刚好被黄周秦等人看个正着。 试问这些人如何肯甘心就此放弃?这才有了先前那番言语,强污路宁为盗,打算恃强凌弱,出手夺了这口飞剑。 第67章 诬良为盗匪(下) 此时杨海平被黄周秦以长辈身份压制,但是他毕竟年富力强,修为深湛,前途远在黄周秦之上,因此班辈虽低,却还是寸步不让。 见其蛮不讲理之后还要倒打一耙,杨海平便把脸一板道:“黄师叔,我尊你一声师叔,是因为你乃是师祖亲传弟子,只是你若非要如此无理,师侄虽然身为后辈,却不能坐视你搅扰了我师父的大事!” 说罢,身上铮然一声剑鸣,仗之成名的重煌剑化为一道黑气飞出,显然一言不合便要动手,同时他还不忘用眼一瞪几个师弟,喝道:“黄震!你们几个孽畜,平日师父无暇管教你们,养得你们飞扬跋扈不可一世,今日居然敢违背师命,莫非我诸天派执法之剑不利吗?还不给我退去了!” 杨海平虽然在玉华子门下弟子中排行第五,但前四个弟子不是身死便是修为不济,因此他便是实际上的大师兄,排在他后面的诸多弟子不是没有成就金丹,便是与其交好,此时他怒而出剑,呵斥师弟,黄震这几人都有些畏惧,只把眼来看黄周秦。 这个老道见状,又把眉头皱了几皱,他寿数不多,若是与人动手损了真气,只怕又要短命几天,因此便假笑道:“师侄这是作甚,我乃是你的长辈,怎么为一个外人动起飞剑来了?还不快快收了起来,免得叫人瞧了笑话。” 他也真是老不知羞,居然快步走到杨海平近前,不顾重煌剑在前,强行扯住了杨海平衣袖。 这无赖之举倒让杨海平一时之间也不好就此翻脸,被他扯住衣袖,挣脱不开,黄周秦拖住师侄之后,暗中便用眼色一瞟黄震,又转去看了一眼路宁。 黄震早知其意,立时跳出道:“那紫玄山的小贼,快快把飞剑交出,否则我剑下无情,到时候叫你悔之晚矣。” 杨海平心中大叫不妙,连忙准备推开黄周秦,这老道却鼓荡真气不肯退后,正纠缠间,就听路宁道:“路某虽算不得什么人物,但我紫玄山的威名真是如此好轻贱的吗?黄震,你不妨出手,倒要看看你有何本事!” 黄震自恃修为高出一筹,哪里把区区三境的路宁放在眼中?闻言正中下怀,狞笑着将剑光飞出。 他拜师玉华子,学的却是黄周秦所传的却魔斩金剑,并且与当日初见路宁时一般,居然一出手便使出了身剑合一,这一道剑光气势恢宏,锋锐之气仿佛充塞了整个空间,直有一剑将路宁彻底斩杀、连神魂也一并消磨殆尽的架势。 “哼,果然还是一出手便是搏命的招数,摆明是欺负我修为略低,要以强势压人。” 路宁在锁魔镜世界中历练了十个多月时间,百战锋芒、迭经大敌,这黄震若论修为其实也就与猿将军相当,剑术上比那猿精略胜一筹罢了,战斗经验还远远不如。 当日路宁修为远不如如今也能战而胜之,此时更是心中安稳,嘴角含笑,施展白猿剑诀中的纵跃功夫,不退返进,一跃而迫近到剑光之前,然后身形电转,在间不容发之际闪开了黄震剑光的锋芒之处。 黄震那些师兄弟们看了都悚然动容,原来这一闪看去容易,其实乃是真气、身法、剑术、眼光与经验结合的上乘之作,才能如此举重若轻。 毕竟身剑合一之术威力巨大,但若是修为和剑术不到,运转之际便有些滞涩之处,远不如御剑之术转折容易、变化多端。 路宁便是看出这一点,仗着有上品真气傍身,阴阳有无形真气结合白猿剑诀的身法,灵巧多变之处实在非同小可,再加上黄震在诸天派作威作福,偶尔出山历练也是倚强凌弱,经验太少,远不如路宁在锁魔镜中战斗经验丰富。 故此这外强中干的一剑被他轻轻闪过,然后反手一伸,袖中滑出丹朱剑丸,化为利刃持在手中,一招流星式使出,仿佛周天星幕上骤然滑过的一颗流星,快得让人猝不及防,眼光方才转移过去,那流星已然寂灭,只留下一道美妙的轨迹留在记忆之中。 流星闪过便归寂灭,流星式却非如此,路宁这一剑不但威力极大,而且似乎隐隐已经带上了些许剑意的意味在内,稳稳劈在黄震剑光侧翼,登时将他的却魔斩金剑光劈散,整个人从剑光中跌落下来,忍不住喷出一大口血来,趴在地上仿佛深陷噩梦一般,居然连是如何失败的都意识不到了。 路宁一剑却敌,横剑当胸,望向黄周秦与杨海平,心中却是暗想道:“这黄震修为剑术其实都在猿将军之上,斗剑的经验却是大大不如,妄自尊大的很,一剑败之不难,只是我日后也须得小心谨慎,万不可犯此错误,小觑了对手。” 那黄震贪图身剑合一能以势压人,却不料被路宁反手击败,最惊异激愤的不是黄震自己,也不是他那些师兄弟,而是黄周秦。 这老道拉扯住杨海平,本拟黄震这些人都是四境,拿捏一个区区三境之辈岂不是易如反掌?量那紫玄山也不会为了一个三境的弟子与自家诸天派这等大派为仇。 谁想到杨海平还未出手,黄震就被打趴在地上,这老道把这个侄孙视作家族未来的希望,见了此情形顿时恨得险些把牙根咬碎,暴跳如雷道:“好个小贼,主人家拿脏你居然还敢反抗,老道却容不得你了!” 说话间他正要动手,这次却是杨海平死死将他拉住,威胁道:“师叔,你莫要再胡作非为,否则便是我师父不能出手,师侄我也必定去寻师祖他老人家主持公道!” 破鸿道君的身份地位在诸天派中有如中流砥柱一般,等闲人见也见不得一面。但杨海平若是豁出去情面,真去求见他老人家,黄周秦自忖师父也绝不会给自己什么好果子吃。 因此只等咬牙忍下,冲杨海平道:“好好好!你仗着修为高,欺压门下诸位师弟,谄媚外人将自家宝贝拱手奉上,此事老道管不了,自有人去管。” 说罢,这老道狠狠看了路宁一眼,这才拂袖而去。 那些玉华子不成器的门人见靠山走了,不敢面对盛怒的杨海平,慌忙扶起黄震也一同退去。 杨海平深深吸了几口气,好半天才平复了心情,面带惭愧的走到路宁跟前,苦笑叹息道:“哎,师门不幸,如此一番搅闹,还险些误了两位真人的大事,真乃我之过也!若是师弟真被他们所伤,我便是一步一步拜上紫玄山,怕也难以弥补个中过失。” 路宁也不知该如何劝慰他,只得道:“此事与杨师兄何干?只是贵派门中人如此做派,却不是修行人的本色,玉华子真人怎得不严加管束?” “师弟不知……哎,其中却是有缘由的。”杨海平又是一声长叹,为了免伤紫玄诸天两家和气,这才把事情原委说出。 他先将黄周秦、黄震之间的渊源与纠缠言说一遍,让路宁明白这些人为何浑不似修道人的心性,然后才将玉华子的苦衷娓娓道出 原来这位前辈真人多年前修行时出了差池,将法相化为道果之时错了路数,以至于走火入魔,闭关于银华殿中多年不出,始终也未曾露出脱困而出、道行更进一步的希望。 休看路宁前些时日轻轻巧巧便入了殿中,但那是有杨海平的缘故,其实若非有这个玉华子最为看重贴心的弟子带挈,便是诸天派中前辈长老如黄周秦者,都见不到如今的玉华子。 也因此使得他门下不但被塞进来许多莫名其妙的弟子,谋夺银华殿一脉的许多利益,许多本就班辈低的徒子徒孙也失了管束,越发闹得不堪。 杨海平独身一人支撑银华殿一脉,也真是极难,还要暗中照着师父吩咐为其谋划脱困之法,也就是他还算有些本事,有仗着修成中品金丹前途光明,得了门中看重,若是换了其他庸碌之辈,只怕早就被重压击垮了。 第68章 避难鄱阳湖(上) 路宁听了杨海平的苦衷,也不禁有些同情,随即不解问道:“然则为什么不去求破鸿道君相助?便是贵派如今执掌权责的姜夔之真人也有元神修为呀!” “若得二位前辈相助,玉华子真人解了此厄,对诸天派大局岂不是大大有益?” 杨海平面色古怪,摇头不语,路宁由此便知这其中定然有许多缘由不是自己这等派外的低辈弟子所能想见,其中因缘纠缠,实在是深不可测。 他又一寻思,连这位修为已经到了天地法相境界的玉华子前辈,法力通天彻地,几乎站到了修行世界的顶端,居然一朝不慎就落得如此情形,未来不知如何下场,不免生出许多感慨来。 当下不免喟然长叹一声,“修行之难也,实不可想象,玉华子前辈如此修为尚且坐困愁城,我这点微末本领欲要拾阶而上,真真叫人思之生畏。” 杨海平道:“当初我成就金丹时师祖他老人家曾言,长生路上多枷锁,破得一重再一重,若无这些繁难,指望长生俯首可得,又有什么道理可言了?” 路宁也是一时有感于心,叹息一声罢了,实则并不是真个畏惧道途艰难,反而因此更加坚定了求道的本心,当下便转了话题道:“紫焰火丹送到,剑胎也已经炼成,师弟欲此刻便启程赶回去见师父,不知杨师兄可还有事?” 杨海平道:“我需去替师父护法,不然定要留师弟在此盘桓几日,好弥补心中愧疚,只是不能亲自将你送回紫玄山了……其实师弟此时就走也好,省得黄师叔他们又生出什么事端。” “这却不妨事,我来时借了徐师伯的风雷翅,遁法快捷,等闲人也追之不上。” 路宁知道杨海平心思,于是开口解释道,杨海平闻言又放心了几分,这才挥手开了空间禁制,亲自将路宁一路送将出去。 直到将路宁送至匡庐洞天之外百里之遥,一直也未遇着什么异样,他方觉得没什么大碍了,当下再三谢过路宁送药之德,拨转剑光回转银华殿去了。 “还是我紫玄山好,不似诸天派这等纷乱,可以静心修行。” 路宁目送杨海平远去了,方才一催符箓,展开风雷双翅照定紫玄山方向飞去。 他这对宝贝翅膀一展,一日夜便能飞行三万余里,比金丹之辈飞行速度更快,怎料才飞离庐山山脉不过三五百里之遥,便见得有一人挡在云路之前。 那人眼力比路宁更好,远远瞧见他过来便自飞纵剑光迎过来,路宁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待得距离近了一些运足目力一看,来者不是黄周秦又是何人? 路宁当机立断,知道不好,连忙掉头就往匡庐洞天而去,毕竟庐山虽然是诸天派地头,但自己作为紫玄山弟子,光天化日之下也不怕他们拿自己如何。 反倒是若在洞天之外遇上黄周秦的话,只怕此人心肠一狠,自己就要性命难保。 怎料路宁转变的快,那黄周秦也不是省油的灯,居然早有图谋,那匡庐洞天方向无端端又飞来两道剑光,速度比起黄周秦虽然略慢,也一样风驰电掣,眨眼就到了路宁跟前,变得光华四射,并用剑光朝路宁卷来,显然也是不怀好意。 原来那黄周秦心思恶毒,被杨海平吓走之后越想越气,又有黄震在旁边号丧,煽风点火,故此一出银华殿便自把心一横,嘱咐了黄震几句之后就飞离了庐山,守在路宁回紫玄山的必经之路上。 他也是胆大包天,为了怕路宁逃走,甚至就躲在庐山之外五百里内,路宁不曾料到这人行事如此猖狂,本来还在寻思是不是要换条回山的云路,却已经与黄周秦撞了个正着。 非但如此,黄周秦还令侄孙黄震去找了自己两个交好的师弟韦青和花雨道人,在洞天之中盯着银华殿,一待路宁离开便悄悄尾随其后。 这两人修为都不逊色杨海平多少,班辈又高,在洞天之中权限比杨海平还多,故此一路跟随也未被二人发现。 待到路宁孤身一人离开,杨海平回转银华殿,他们俩才发信告知黄周秦,自己也御剑紧追而来,刚好一前一后,将路宁截在当场。 “不好,若落入这几人手中,我命休矣!” 路宁见势不妙,心中大为警惕,一时间寒毛倒竖,自知遇上修行以来最大的一次凶险,稍有不慎,便要落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只是眼看着已经没办法飞去匡庐洞天求救,敌人又极为厉害,以自己本身法力修为绝难抵挡,于是路宁连忙一催掌中符箓,那风雷翅上光华骤盛,其中三十六片翎羽之上射出许多光华,汇聚成五色毫光光箭电射而出,登时将卷过来的敌人剑光射退。 若是路宁修为足够,或者是风雷翅本体在此,黄周秦这几人非但难以伤害他,只怕还得殒命在风雷翅三百六十道阵图之下。 只是路宁到底才三境,勉力催动风雷翅击退两个金丹强敌之后已然觉出体内真气去了不少,眼角余光瞥见黄周秦剑光也快到了近前,知道不可纠缠,连忙催动风雷翅,掠过韦青和花雨道人两人便逃。 这一下慌不择路,未曾找准紫玄山方位,路宁也只能随意选了个方向飞去。 好在风雷翅一旦发动,也不全靠他法力催动,速度比黄周秦和他两个师弟更快半筹,那三人虽然各自施展剑光遁法,全力追将上来,一时半会儿却也追之不及。 “师兄,此人什么来路?背上那双翅膀威力不小,倒似是传说中昆仑山的风雷翅。只是风雷翅不是法术么,他这件却是法宝。”韦青一边飞行,一边传音师兄问询。 黄周秦原先不信路宁是紫玄山真传,只是这小子先是一剑败了黄震,又有杨海平一意护着,如今又身怀异宝,却由不得黄周秦不信了。 他修行多年,深知一派真传的分量,心中原本也有些迟疑,但随即恶从胆边生,心中暗忖道:“拿住这小子之后将其神魂诛灭,身上奇珍异宝与那口剑全都改头换面,我自在洞天之内逍遥,量那紫玄山又能耐我何?便是打上门来,也有师父照应!” 只是他却不肯将这些实话告诉两个师弟,只是传音含糊道:“不过是个散修的小子,偶然间得了前辈遗泽罢了,故此我才要夺了他的机缘。” “师弟们若有意,回头拿下这小子,这对风雷翅便给两位师弟分润了如何?” 韦青和花雨道人闻言都甚是欢喜,于是三人不再啰嗦,都加速飞行,誓要追上路宁。 他们修为都在金丹以上,若是光比赶路,速度自然不如路宁的风雷翅,但此时乃是寻仇截杀,那便不同,全力催动剑光之下,速度便逐渐提升起来,还要反超风雷翅些许了。 “想不到这一趟居然遇着如此腌臜之事,诸天派按理说介于正邪之间,与紫玄山也算有所联络,门中之人都如此胡为,我若待在紫玄洞天中静修,如何能想见修炼之辈中还有如此悖乱之人?” 路宁此番夺路而逃,仗着风雷翅之力暂时甩开敌人,心中着实对诸天派的风气有些唾弃,可在遁光中往后看去,只见黄周秦等正催动剑光紧追而来,速度渐渐快过了风雷翅,便知道此事还不算完,连忙将自身真气也自催动,并且加持了清净莲华轮,这才将飞风雷翅速度又提升了些许,勉强与追来的敌人持平。 只是以路宁本事,就算找准方位全力催动风雷翅,想要在赶回紫玄山前不被这三人追上也是痴心妄想,他又是个初出茅庐的小辈,满天下也不认得什么厉害角色能够求援,更何况三人还能分头追击,任何一人缠上路宁都是灭顶之灾。 真到落入这等田地,便只能靠着风雷翅中的阵图硬抗了。 第69章 避难鄱阳湖(下) 眼看着陷入必死的危局,路宁反倒冷静了下来,先是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然后从容思索对策。 如今之计,下策自然是如现在这样没头苍蝇乱撞,寄希望于身后三人耗损太大自家收手不追。 中策便是找准时机直入庐山的匡庐洞天,诸天派毕竟是十三异派中的泱泱大派,只要惊动了其中的高人,路宁有自信仗着紫玄山威名绝不会有性命之忧,只是这一策变数太大,以诸天派的风气,稍有不慎自己便可能会反受其咎。 上策则是找准方位回紫玄山,虽然路上被追上的几率很大,但若是能设法用风雷翅通知徐师伯知晓,催促紫玄山中来一位高人半路接应,那么获救的几率自然最大,万一运道不错,路上能遇到与紫玄山交好的正道高人,托庇其下,也能解此危局。 他正自思索间,风雷翅的遁光已然飞出了茫茫群山,到了一片无穷无尽的水面之上。 路宁心中一动,回想天下地理,庐山东南方向正是天下六渎八湖之一的鄱阳大湖,广有万里。 见到这片大湖,他顿时认明了自身方位,便催动风雷翅顺着湖面疾飞,一面飞一面微微调整飞行轨迹,在鄱阳大湖之上绕了个弧线,开始转去紫玄山所在的西北方向。 他这么一转向,黄周秦等人立刻追近了许多,其中花雨道人更是独自飞行,卡往路宁往庐山去的位置,可见这几人也有些担心路宁突然飞回匡庐洞天,惊动了诸天派中其他人,到时候不好解释。 几人正斗智斗勇间,忽然间路宁便见正前方黑云遮天蔽日,将半边天空整个罩住,黑云之中朔气森森,有无穷黑雪黑冰降下。 湖水之中,却又有无穷水气飞腾而出,化为无数道水龙卷,宛如一只只擎天大手,抓散冰雪,看样子似乎正在与黑云争斗一般。 这一切看去甚远,但风雷翅和黄周秦等人剑光速度都快,异象方才入眼,没过多久几人便已经飞至黑云近前。 黄周秦他们三人的剑光都有十余丈长短,看去又粗又长,剑气强烈十分显眼。路宁的风雷翅更不用说,光华闪耀风雷轰鸣,声势十分浩大,这一前三后追逐而来,顿时惊动了水中的精怪。 只见得万丈碧波之中忽然翻腾如沸,从浪花中跳出数百个妖精来,都着一身鱼鳞甲,头戴乌铁盔,手中各持旗杖兵刃,领头一个大妖面目发青体有八臂,手拿许多大叉,却是个螃蟹修成,妖法惊人,已然结了妖丹,论起修为来只怕也不逊色黄周秦等人。 这螃蟹精将手中大叉挥舞,指挥麾下许多妖兵妖卒发出一阵冲天妖气,将路宁来路阻住道:“来者止步,前有鄱阳龙君水军降服妖魔,你们是什么人,敢来此地胡闹,莫非是那孩儿鱼邀请来的救兵不成?” 他这番话没头没脑,但是拦路之意却是尽显,路宁听了不免心中一动,孩儿鱼是谁他不知道,但所谓鄱阳龙君,便是如同清河龙君一般,乃是四海真龙将嫡系子弟封在各地执掌万水的水族尊长。 清河龙君敖珏乃是东海龙君嫡子,这鄱阳大湖在水系地位中略低清河一等,但鄱阳龙君也当是真龙子弟之中的厉害角色,否则焉能统领偌大一湖? 看眼前这模样,路宁估摸着这位龙君大人正携麾下与水族中的妖魔势力恶斗,难怪如此威势不凡。 思及此处,路宁心中忽然一动,这岂不是天赐的脱困良机?当下也不答话,趁着那螃蟹精不曾提防,猛然间召集雷云,射出数十道雷光,直奔紧追而来的黄周秦等三人剑光而去。 此乃是阴阳有无形雷罡所发出的阴阳两分雷,虽然路宁法力还浅,但雷法奥妙,威力也不可小觑。 但这三人都是第五境的修为,虽只成就的下品金丹,却哪里把路宁这小小法术看在眼里? 当头的黄周秦大喝一声,剑光爆发成团,轻松将这许多雷光都隔绝在身外十数丈远。 只是他们万万不曾想到,路宁先前雷光不过是幌子罢了,暗中在雷光中夹杂了一枚当年无意中得来的碧水神砂。 此物乃是青海派玄乘道人所赐,路宁当年也不知这宝贝的厉害,对付区区一头怪蛙就浪费了一枚。 后来他得入紫玄洞天修炼,年深日久、阅历渐涨,才知道青海派碧水神砂乃是一种不逊色道魔两家阴雷的厉害宝贝,炼制者修为越高,碧水神砂的威力便越强。 路宁虽然直到今日也不曾勘破玄乘道人修为到底如何,但从当年所见威力推测,只怕那个不起眼的老道起码也有金丹以上的修为,眼下这个节骨眼上他也顾不得其它,暗中从葫芦里取出一枚碧水神砂,暗中夹杂在雷光之内发了出去。 果然黄周秦等人道心有失,行事十分托大,直接便用剑光硬抗雷光,却不小心触动了碧水神砂,这宝贝迎风变化,一变二、二变四、四变八,哪消得眨眼功夫,便化作无穷无尽的碧色砂子,将猝不及防的黄周秦三人裹在其内。 趁着这一刻,路宁连忙催动风雷翅上的阵法,这件宝贝之中有诸多阵法、妙用无穷,能大能小,能快能慢,甚是厉害。 路宁好不容易觅得这一个良机,骤然将阵法中的奥妙发动,整个人被收进风雷翅当中的一门凌虚如意阵法当中,风雷翅本身则化为一道流光,往水中投去,并且越变越小,倏忽间落入水波不见,甚至连个大点的浪花都不曾溅起。 蟹精并诸多妖兵只防备他闯入那黑云之中与妖魔汇合,却不想路宁先是施展许多法术将后面的三道剑光裹住,然后驾驭风雷翅转头便奔了水中,不免有些措手不及,这才被风雷翅冲破妖气阻拦,成功落入水中。 “好胆!” 这个螃蟹精乃是鄱阳龙君手下将领之一,有正经封诰,自称谢校尉,如今奉命阻拦路宁等闯入鄱阳龙君与水中妖王、双头蚌君弟子倪神婴恶斗的战圈,却不想路宁如此胆大,遇到自己阻拦后不但不退,反而偷偷溜入水中,顿时勃然大怒。 此人若真是相助倪神婴的妖魔,被其混入水中误了龙君大事,岂不是祸事?故此连忙喝令麾下妖魔转向,准备入水追索捉拿。 只是命令刚下,三道强烈之极的剑光便爆散出无穷威力,将似乎无穷无尽的碧色砂子尽数涤荡,只是这骤然的爆发之后,剑光便黯淡了许多,显然为了对付碧水神砂,黄周秦等三人也吃了不少苦头。 他们刚一冲破碧水神砂,就不见了路宁踪迹,只有一支妖兵在面前,下意识的便以为路宁躲入了妖兵之中。 而那谢校尉见这三道剑光中竟是三个金丹,也不敢不管,因此连忙分出一支兵来,令手下大将青鱼精带着去追索路宁,然后方才腾空而起,拦住黄周秦等人去路。 这群妖怪与黄周秦等人见面便是一番呵斥,诸天派中几人本就猖狂跋扈,当下一言不合便自动手,一番大战甚是激烈,黄周秦等人最终不敌鄱阳湖源源不绝的妖怪水军,恨恨舍了已然不见了踪迹的路宁,狼狈飞归庐山不提。 再说路宁,他借助风雷翅之力冲进水中,也知道这件宝贝虽然妙用无穷,但毕竟鄱阳大湖是龙君地盘,任自己有天大本事也不能抗拒,万一被龙君麾下妖魔擒住,辗转落入黄周秦等人之手,那更是大事不妙。 所幸他入水之前就想好了法子,将身藏入了三百六十道阵图之一的凌虚如意阵,然后把风雷翅缩得极小,落到水中之后便收敛了一切气息与法力波动,随波逐流、顺着水流而动。 第70章 窥探化龙阵(上) 想那鄱阳龙君与倪神婴带了无数手下恶斗,整个鄱阳大湖的水流都受了影响,处处暗流涌动,故此一个浪花卷过,便将风雷翅卷到了湖面之下数十丈处的深水之中。 几十条肥肥大大地鲢鳙恰巧从此处游过,其中一条大鱼把口一张,吞吐湖水之际就顺带将风雷翅连同路宁一起吞在腹中,摇首鼓鬣而去,不多时便随着鱼群消失在了大湖深处。 青鱼精紧随其后,带着一路妖兵急追而下,却是晚来了一步,只管在四下里细细搜寻法力痕迹,却始终未曾发现什么端倪。 最后这队妖兵只得胡乱发威了一时,把附近湖水搅得浑浊不堪,悻悻回去交差了。 路宁也不管自己被鱼群带到了何处,只是借助阵法之力收敛全部气息,连风雷翅的法力也一丝不肯外露,直到过了个把时辰,吞了自己的大鱼也未曾出现什么异状,又或者被什么人拿住,他这才略略放心,知道自己大概是趁此良机,逃出生天了。 “幸好此番遇上鄱阳龙君的水军,否则还不知道要被诸天派这几个老不修追杀多久。” 路宁回想先前的险境,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下次再外出行事,务必要多留三分小心才是……至于那几个老不修,还是待我以后修成手段,再要来找诸天派算一算今日之帐吧。” 他心中一面思索,一面小心翼翼地催动风雷翅,借助其中一张名曰万里江山图的阵图,透出一丝力量窥视外界。 却发现吞下自己的这条大鱼已然游到了一处略浅的湖底,正在鱼群之中嬉戏打闹,四下里连阳光都透不下来,水域漆黑一片,鱼虾漫游,倒是有几分安乐祥和。 只是路宁借助阵图之力略一感应,便发现湖水中的癸水精气正被不断抽走,回想先前在天上所见,显然鄱阳龙君水军这边,正在用什么特别的法门抽取整个大湖的癸水精气,化为法力与黑云中的妖魔斗法。 他也不知道那黑云之中的妖魔头子便是天下十六路妖王之一,鄱阳湖双头蚌君的弟子倪神婴,中土之中赫赫有名的遮拦大妖,与鄱阳龙君都有天妖第七变的修为,只晓得以自己这点微末本事,还是不要参合到此番大战之中为好。 因此他也不去管吞下自己的大鱼,就此藏身在风雷翅阵图之中,一味安心潜修。 离开紫玄洞天之前,路宁已然将心脉冲开将近七成,眼下被困于鄱阳湖底,左右无事,于是他便闭目凝神,缓缓调动真气淬炼冲脉,做那水磨功夫。 似如此过去十余天,眼看着心脉渐渐通畅,最后那一点关隘即将打破,路宁却猛觉得周身一震,被迫从定中惊醒过来,冲脉的一次良机也就此被生生错过。 他不知震动从何而来,不禁皱了皱眉头,于是微微调动阵法之力窥探外界,这才放下心来,原来却不是自己暴露,而是吞下自己的那条大鱼出了事。 这条鲢鳙本在湖底自由自在游荡了数日,今日却是丧门星罩顶,命里该着有事,被一头湖底淤泥之中藏身的鳝鱼妖撞上。 这妖怪也有两百年的修为,虽然不能变化人形,却能大能小、凶恶异常,此时正将躯体变得比水桶还粗,躲藏在淤泥之中偷袭游过的大鱼,一下就将这条鲢鳙死死咬住,囫囵吞进腹中,这才将路宁惊醒。 路宁也不至于为一条鱼就与这鳝鱼妖动手,平白暴露踪迹,于是也不管不顾,随着鲢鳙肚肠一并落进了鳝鱼妖腹中。 却不想这妖怪接连伏击了好几条湖中大鱼,饱餐了血食之后,便自懒洋洋游出淤泥,顺着水流游出百多里路,一路上继续吞食鱼虾无数,最终到了一处巨石堆垒之处。 此地乍一看去倒似是个营盘模样,鳝鱼妖一到近前,巨石中便钻出几个穿着鱼鳞甲的水族妖怪,挥舞兵器冲此妖喝道:“哪里来的土鳝,胆敢冲撞鄱阳君的军营,不想活了吗?” 鳝鱼妖口吐人言道:“几位兵大哥,小的乃是受了龙君符诏,前来鲟点检麾下应差的。” 此时鄱阳龙君与倪神婴的斗法尚未结束,似他们这等修为的人物,斗法个三五十日根本也不算什么事儿。 那倪神婴甚得双头蚌君喜爱,法力高强,本身又与海外妖王七幻岛霞云洞霓鲵神君有亲,得了两大妖王的眷顾,多年来盘踞鄱阳大湖半边地界,端得是无法无天。 鄱阳龙君奉了海中龙宫之令,几次围剿他不果,甚至为此还请动了四海真龙麾下的将领相助,却始终奈何不得这尊大妖。 此次却是双方又起争斗,各自邀了不少高人相助,斗得不可开交,鄱阳君敖璟见连日大战不胜,便以龙君身份发下符诏,令鄱阳水系之内大小妖类都来军营之中助力,运转真龙一族的覆雨翻云、九变化龙大阵,抽取癸水真气对敌。 这头鳝鱼妖虽然修为稀松,并不能炼化横骨变作人形,但好歹积攒了两百余年的功侯,也受了龙君一道符诏,不得不来应卯。 那几个水族妖族当中的头目这才呼喝一声收了兵器道:“原来是新来的袍泽,既然是受了龙君符诏而来,便自去大营中见上司便是。” 这鳝鱼妖方才被放进营中,摇头摆尾去往中军大营,只是以他这点微末本事,是无缘面见龙君爱将鲟点检的,一个师爷模样的鲶鱼精便在营帐之中发下军令,将鳝鱼妖派去了北门里泥鳅营里做个小头目,顺带传授了他运转阵法的秘诀和出入营盘的令符。 那泥鳅营里有百余条泥鳅成精的妖怪,不过法力也都低微,很快便被鳝鱼收服,一样传授了秘诀,喝令这些泥鳅精们将自己低微的妖气运起,与自己一起加入覆雨翻云、九变化龙大阵的运转之中。 这座大阵乃是龙宫秘传,感应到这些妖气之后便分出一丝阵法之力,加持在这些妖怪身上,继而将整个泥鳅营纳入阵法的一部分。 只见百多条泥鳅再加上这条大鳝鱼,受了阵法催动,一个个身不由己变化出原形来,拼命鼓荡妖气,开始配合大阵抽取癸水精气来,顿时把附近清亮的水域搅成一锅泥汤,他们自己却是甘之如饴。 路宁也被这变故惊动,通过阵法窥探了外界半晌,偷听这些泥鳅黄鳝之间的只言片语,好半天才弄清楚自己身在何处,外界是什么高人正在恶斗,也弄明白了如今鳝鱼妖等运用的正是四海真龙嫡传的法术,覆雨翻云、九变化龙大阵。 他借用风雷翅这段时日,早就发现此宝非凡,三百六十道羽翼根根都是阵图铸就,每道阵图神妙不同、脉络同源,却又能互为奥援,其中蕴含无穷道理,便是自己临时执掌阵图,权限甚高,却也难以尽解。 而且这对风雷翅还只是本体中分出的一小部分力量,若在徐之溪真人手下,只怕其中任意一道阵图的威力都不会逊色一件高阶法宝,三百六十道阵图一旦以元神法力操控,组合起来生发妙用,若依着路宁推测,只怕便是传说中的八阶、九阶法宝也难抗衡,不禁对徐之溪真人的法力钦佩之极。 如今路宁躲在鳝鱼妖腹内,隔空感应着覆雨翻云、九变化龙大阵的浩瀚伟力,与自己操控的风雷翅阵法比较,不由赞叹这座龙宫嫡传大阵也极为厉害,尤其是能凭借无尽水族与浩瀚湖水,凭空助长主人法力,威力几乎没有极限。 此阵奥妙若是真正发挥得淋漓尽致,绝不会比风雷翅三百六十道阵图合一稍差,都有匹敌元神以上高人的法力。 第71章 窥探化龙阵(下) 只是鄱阳龙君本身也不过天妖第七变神髓境的修为,相当于道家修成元婴的散仙之辈,加上他用此阵统帅鄱阳湖万千群妖,抽取大湖癸水精气对抗倪神婴,分心即多,法力来源又杂乱不堪,威力大是大了,阵法运行却不算精微。 便是路宁这等修为,浅薄见识,通过观看泥鳅营群妖的施为,也能从中窥破其阵法运转之道臃肿不堪,不似风雷翅简洁明了。 如今这座阵法中十成的力量,倒有六七成是自行冲突虚耗了,还有一两成怕是要被阵中群妖私吞,只有余下一成力量才能用在对敌上。 饶是如此,无穷湖水中抽取的癸水精气加上一湖妖精、龙宫精兵,即使只有一成力量能发挥作用也是非同小可。 路宁运用风雷翅顺着阵法脉络遥遥窥探湖面,瞧得那一道道水龙卷化作龙爪也似,与黑云中降下的玄冰反复恶斗,变化精微内藏玄妙,显然正有两个绝世高手正在透过阵法与法术对敌。 他先前飞遁时只是惊鸿一瞥,不曾细看,如今借机旁观,顿时瞧出十分的好来,心中无限惊讶,随即大为赞叹,却是从中看出些许门道来,可以运用到自家的雷法与剑术当中,顿时沉浸其中不可自拔,就此一连看了三日三夜,这才意犹未足的醒转过来。 此番观战绝非只是瞧个热闹,真实收获其实极大,本来路宁虽然坐拥紫府玄功这等极上乘的道法,阴阳两相有无形雷罡与玄都剑诀二十四式都是世间少有的绝学,但到底没有经过真正高人的点拨。 就算他乃名门弟子,又得温半江真人多年教导,也只是把精神放在道行修为上,这等斗法的本事却没有深究过。 如今两个大妖对敌斗法,路宁从中旁观,这才打破障壁,窥见了许多真正修道高人法术与剑术的运转之妙和斗法法门。 再加上他这一年来在锁魔镜中磨砺剑术,恶斗千场得来的经验一相对应,顿时见识大涨,许多往日修炼剑术与法术时并不明了之处豁然贯通,不啻于受了两名大妖言传身教一番。 路宁收获既丰,这才心满意足的收回窥探的法力,将注意力转回到鳝鱼妖与麾下这许多泥鳅精上。 却见这些妖精运转了几日阵法之后便得了不少好处,截取了许多癸水精气淬炼肉身,身上原本暗淡的鳞片上居然生出了缕缕黑光缠绕,略微显出不凡来。 若如此这般过得数十日,只怕一身鱼鳞便能锻炼得比金铁还硬,足以胜过这些小妖自家修炼二十年的功夫。 “难怪那鳝鱼妖得了龙宫符诏之后兴致勃勃便来了此地,原来参与运转阵法还能有如此好处……咦,不如我也来插一脚如何?” “这般精纯又数量庞大的癸水精气,用来锻炼肾脏再合适不过了。” 路宁对照这些时日以来使用风雷翅中阵法的经验,忽然灵机一动,借助覆雨翻云、九变化龙大阵截取癸水精气的事儿,这鳝鱼妖做得,我为何做不得? 虽然先前鳝鱼妖所得之阵法诀窍乃是妖族秘传,路宁身无妖气,便是想借机偷学也不可得,但风雷翅三百六十道阵图之中有一门餐风饮露大阵,也一样有抽取癸水精华的妙用。 如今这覆雨翻云、九变化龙大阵运行的如此粗陋,法力源头且杂且乱,路宁自忖便是借机偷偷从中做些手脚,料也无人能够发现。 他胆大包天,说干就干,当下偷偷将风雷翅发动,把一丝餐风饮露大阵的力量透出鳝鱼精身体,掺入覆雨翻云、九变化龙大阵之中。 果然这门大阵实在太过庞大繁杂,尤其是法力来源,遍布整个鄱阳大湖,仿佛两头巨象正在搏斗一般,其中一头巨象身上一根毛发被跳蚤触动,这等轻微到极处的触动根本无法引发巨象反应。 风雷翅的阵法力量宛如溪流汇入江海一般,毫无阻碍地便自侵入大阵之中,并且纠缠到了一起,渐渐在这处营盘的阵法之中偷偷搭建了一个小小的餐风饮露阵,也不需沟通鄱阳大湖的水气,便自然而然有无穷癸水精气从餐风饮露阵中流淌而过。 即使路宁生怕被高人发现踪迹,只将流过餐风饮露阵的癸水精气截留了一丝一毫,灌注入了风雷翅中,但整个营地之中的妖邪何止上千,鄱阳大湖中的精怪何止数万,本身又是天下八湖之一,浩瀚之处仅次于大海,其中蕴含的癸水精气对于元神之下的修行之辈来说简直是无穷无尽。 故此虽然路宁所能截取的只是阵法运转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但也足够他用来祭炼肾脏了。 “徐师伯这宝贝果然是妙,日后若有暇,倒是要设法研究研究阵法奥妙才是。” 路宁大着胆子一试之下,见果然得了无穷癸水精气,心中不胜欢喜,连忙牵引癸水精气入体,依着五行玄珠法的诀窍将其化为无穷无尽的微小符箓,一丝一毫的化入自家肾脏。 这些癸水精气论起品质来远远及不上负风所喷的那一口青木灵粹,但胜在数量几乎无穷无尽,而且只要鄱阳龙君斗法不息,癸水精气便是源源不绝,故此路宁一旦开始淬炼肾脏后便再不担忧癸水精气的来源,一路毫无窒碍地炼将下去。 那龙君与倪神婴一连斗法了二十余日,始终难分高下,路宁便借机攫取了二十余日的癸水精气,终于按着五行玄珠法将肾脏淬炼成功,比起得了青木灵粹后淬炼肝脏的功夫丝毫不逊。 这些时日他一边淬炼肾脏,一边继续旁观鄱阳龙君和倪神婴的斗法,日子过得甚是逍遥。 直到肝脏淬炼完之后又过了三五日,鄱阳龙君方才收兵罢手不斗了,却是倪神婴那边又来强援,这位堂堂一湖之龙君以一敌二,终究奈何不得敌手,只得含恨收兵,也不知将大阵挪移去了何处,整个鄱阳大湖水波不兴,收拢群妖回自家龙宫修整去了。 倪神婴与许多妖魔帮手得胜,也自得意洋洋的收了黑云,回了洞府欢庆饮乐,一番大战终于平静了下来。 不过路宁所在的这处营盘位置十分重要,驻扎了不少龙宫内有职份的妖兵,故此战斗结束之后并未直接撤走,而是由一条法力高强的白鲟鲟点检统帅,继续在此处水域镇压。 虽然战事终休,但这些时日始终不见黄周秦等人踪迹,路宁又不知当天他们和那头螃蟹精最终结局如何,终究还是有点不放心,思忖之下未曾就此设法脱身,而是继续留在鳝鱼妖腹中修行,静观其变。 这一等又是小半个月过去,路宁已然将心脉完全打通,打通心宫玄海的准备功夫已然做足,但是风雷翅中到底不是妥当的闭关所在,路宁便思脱身回紫玄山再说。 当下便用阵法之力透出鳝鱼妖身体,去窥探外界,不多时便探查到营盘之中那一道庞大的妖气,修为起码在天妖第六境灵变境,正是此处大营的主将鲟点检,此妖乃是龙君爱将,镇压一方水域,便如人间坐镇一州的封疆大吏一般。 “嘶,这头大妖修为高深,神识灵觉非凡,我若是盲目现身的话只怕脱身甚难,还是得趁此妖不在,或者鳝鱼妖离开大营之后,才好逃走。” 路宁见此情形,不得不按捺住心思,以待最佳时机。 谁想到几日之后,那鄱阳大湖岸上一处集镇之上便敲锣打鼓、人头攒动,热闹了半天之后往湖水之中投入了无数牺牲贡品,又投下许多祷词,香火烟气直贯云霄,顿时惊动湖中妖怪。 此处集镇与鲟点检大营颇近,故此这头大妖便令了一营湖虾兵将这些贡品运来大营,分给营中妖兵享用。 原来湖岸上的百姓因为前番天象异变,虽然不知道乃是龙君与妖魔大战,但也知道与湖中龙王爷有关,因此待到大战止歇天象恢复之后,便有许多百姓自发凑了份子,奉上香火祭品祭拜龙王爷,求龙王爷不要发怒,祈祷风调雨顺,投下诸多祷词愿望。 鄱阳龙君虽然是四海龙族所封,也是水中正神,因此得了祭祀贡品之后,便是连鲟点检也不敢怠慢,将百姓祷词取了来细看,有自家能处理的便吩咐了下属去办,不能的则上表龙宫,奏请龙君大人处置。 第72章 混金做洞府(上) 这些祷词中便有一条说,大湖北面有一处渔场,本来水深鱼美,养活了一村渔民。 最近半年来,此处水域水中淤泥上涌、鱼虾无踪,夜深人静时泥沙深处偶有金光上冲,引得渔民入水打捞,却是死伤了五六条人命,不知何故,因此祷于龙王爷,欲求平复。 这等事在鲟点检看来也不算什么,便发下一支令来叫麾下师爷处置。 那鲶师爷恰好是分派鳝鱼妖的,见祷词说彼处泥沙上涌赶走鱼虾,便想起这条黄鳝并麾下泥鳅精来,于是写了文书,令鳝鱼妖领着本部妖兵前去处置。 鳝鱼妖得了号令,点起妖兵,顺着水路离开大营,直奔那处满布泥沙的水域而去。 等他到了地头,便率着妖兵四下里在泥沙之中翻找渔场变化的缘由,不多时,便有一条泥鳅精钻沙时一头撞到了一片金光,把个泥鳅头险些撞破,鼓起好大一个包来。 “咦,这是个什么所在?” 那鳝鱼妖闻报之后赶来,他虽然修为差劲,瞧不出这金光的底细,但却识得不是凡物能发,贪念骤起,连忙令泥鳅精把金光附近的泥沙推走,自家则用庞大的身躯在金光上盘了几下,这才勉强看出光内乃是两扇大门,门户紧闭,也不知道里面是何世界。 本来路宁在这条鳝鱼妖离开大营之后便想着离开,只是忌惮鲟点检乃是六境大妖,修为堪比初成元婴之辈,怕胡乱现身被这头大妖抓个正着,寻思着离大营越远越好脱身。 结果到了此处地头,他刚想设法离开,便遇着金光与大门现身。 路宁目光敏锐,早看出这光华乃是道门惯常用来封闭洞府门户的一种封禁法术,名唤小太乙咒术,便知此地当是某个道门一脉修炼之辈的洞府。 只是这层小太乙咒术所化金光层次不高,而且金光露出流动之感,法力禁制显出溃散之兆,路宁由此推知此处洞府定然早就没了主人,而且因着时间太久,禁制的法术濒临失效,威力有所泄露,所以才会搅动泥沙,惊走鱼虾,露出渐渐露出洞府的门户来。 鳝鱼妖也瞧出这门户不同凡俗,自觉该着发迹,忙喝令小妖们用妖气攻打金光,路宁闻言立刻知道不好,正要设法阻拦,却哪里来得及?一群泥鳅精便如蝗虫一般涌上去乱咬乱打,顿时触动了小太乙咒术的作用, 虽然这道禁制已经将要崩溃,但收拾区区这些小妖却是轻而易举,顿时一道金光卷过,将这些泥鳅鳝鱼全都一股脑儿卷进了洞府之中。 这小太乙咒术乃是一门后天辛金法门,不及庚金之刚锐,却有阴柔之力,将这些小妖卷住之后微微发动,便纷纷将其碾作了肉泥,登时将路宁所躲藏的风雷翅露了出来。 这件阵图之宝便是此处禁制全盛之时也奈何不得,虽然路宁将风雷翅的威力引而不发,但只微微冲突,便自从容破开了金光,落到了洞府大门之外,这才收了凌虚如意阵的力量,现出自家身形来。 “此地也不知是哪位前辈修行的洞府,显然已经破败了,进去看看不妨。” 路宁到了大门之前,要说心中不好奇,那确实是在骗人,毕竟他这些年也听过不少修道界的异闻,其中多有人逢着奇遇,落入前辈真仙洞府,获得无穷好处的事迹。 却不想今日误打误撞,居然被鳝鱼妖带到一处道门洞府之前,路宁心中也不免有些期待,想要看看内中到底有何玄虚。 他倒也不会什么小太乙咒术,但风雷翅之力极为奥妙,轻而易举便排开了金光,将门户彻底露出。 路宁运起法眼看去,瞧出这两扇门上没有祭炼其它法术在上,只是普通的大门罢了,因此便伸手一推,结果触手冰凉,并且奇沉无比,饶是他修炼有成,手足之上都有无穷大力,用力一下居然只将这门微微推开一丝。 “好重的门,这门户是什么材质铸成,明明没有关死,我居然却推之不开?” 路宁心中颇为惊讶,于是运转心法,手上又加了四五分力道,这才慢慢将这两扇沉重无比的门户推开。 门户打开之后,内中金光万丈,却比小太乙咒术所化的光华更加耀眼十倍。 路宁早加了小心,借了风雷翅之力护身,结果这光并不是什么法术现化,而是一座黄金打造的殿堂,金梁金柱、金门金窗、金墙金阶、金厅金堂,连内中的陈设,诸如屏风、几案、灯架之类,似乎也全是纯金铸成。 饶是路宁也算见过世面,珠玉珍宝见得多了,也从来不曾目睹如此之多的黄金。 “好家伙,这位前辈莫非是打劫了金山不成?或是在何处挖到了金矿?如此豪阔,这些黄金若是拿去人间,怕是比大梁国库中的金子都要多了。” 路宁一边咋舌,一边往殿里走去,这座殿堂内中并无任何经过法力祭炼的迹象,跟寻常修道人所居之处除了材质不同外,也并无什么差别。 进了金殿之内,里面除了陈设之外依旧空空如也,既无人踪也无活物。 待到路宁转到后殿,才见着黄金榻上盘膝坐着一人,眉目如剑、模样俊俏,一身金衣,双手环抱在丹田气海之前,捧定一柄小小的金剑,但是浑身除了辛金之气外并无半点生气,显然已经死去不知多少岁月,只有肉身因为本身修炼功法的缘故未曾化去,才会如此模样。 路宁从未曾见过坐化去世的修道前辈,虽然不知此人是谁,但觉得人死为大,故此先恭恭敬敬施了一礼,然后方才仔细看去。 只见此人背后墙上用利器刻着许多文字,言辞古雅笔法老道,乃是一封遗书。 路宁细细读来,才知道眼前坐化之人的来历。 原来此人竟然也是诸天派之人,乃是一位与破鸿道君同辈的诸天派长老所收弟子,入门还在数百年前。 此人名唤王风府,性子高傲,自负生平从不求人,遇事绝不低头,而且修行天资极高,入门七年真气大成,又三月突破至第四境,五十年四境圆满,前后不过一甲子功夫便站在金丹门槛之前,一手剑术同辈之中未逢敌手。 要知道通达诸窍这重境界除了要炼五脏之外,还需把真气修炼得宛如水银一般,通达周身三百六十五处大穴,七百二十窍眼,共计一千零八十五处窍穴,大成之辈可以寿活两百余岁。 可怜这王风府虽然少年得志,天资甚高,修行前期可谓一路顺畅、风头无两。 但丹成一关乃是修行路上最大的关隘,绝非轻易便能踏过的,故此他到了四境绝顶之后苦修一百五十多年,却终其一生也始终寻不到破境成丹的机缘,引不来修道人的第一次劫数,最终绝望寿尽,坐化在自家这处洞府之中。 此人也真是高傲之极,便是对自家师长也不肯低头,宁愿熬死坐化,也不愿求人,甚至在人生的最后十几年里,受不了诸天派中后辈之人的讥笑与闲言,一怒离开诸天派,在鄱阳大湖中设下这处洞府,虽然与匡庐洞天近在咫尺,但直到死去也不曾再踏足庐山半步。 那封遗书最后写道:“余生二百年,学剑学道未成,但心头畅快,死而不悔,终不复自伤。呜呼!青天本无路,大丈夫当剑破天穹自开一道,惜未成矣,憾之!” “又,未报师恩,若有人得入此间,可得余之法,嗣后为余觅得传人,报效师门,庶几可以稍补余愿。” 第73章 混金做洞府(下) 路宁将此遗言读之,心中也甚有感触。 这些天他在诸天派中见得形形色色人等,有玉华子这等修为已经接近长生不死而突然陷入困境者;有黄周秦这等面临生死关头抛弃了修道之人的自持胡作非为者;也有如王风府这等陨落道途却坚持本心自认并不后悔者。 路宁扪心自问,若是自己落入他们这等情形,又会如何对待?道心该如何稳定,又能不能持心不变? 喟叹一声后,路宁自觉一时之间也不知自己心中的答案为何。 不过眼前却不是沉思悟道的好时机,他心中略一咀嚼这些事儿,知道短时间内绝难得出答案,便将其暂且放下了。 毕竟先前鳝鱼泥鳅等妖精一死,龙宫大营内的妖怪必定有所察觉,路宁知道此地不可久待,还是早些离开为妙,因此不再迟疑,再度恭敬向王风府尸身一礼,在心中默祷几句,然后抖手催动真气将王风府手中所捧的金剑收起。 就见真气到处,金剑固然被卷走,那具尸身也眨眼化为金粉。 路宁忙从怀中取出一个空玉瓶,施法将王风府粉化的尸身收起,然后用法眼往四周看去,只见除了金剑之外,并无其它事物有法力祭炼过的迹象,便舍了这黄金万两,催动风雷翅冲出了洞府。 到了外间,路宁想起此地禁制外泄,已然害了好几条渔民性命,因此催动风雷翅将外界的小太乙咒术彻底破坏,方才一振双翅穿出湖水,往西疾飞而去。 他走过约莫半盏茶的功夫,鲟点检麾下的鲶师爷便引着一大队草鱼兵到了,此时因为小太乙咒术被破之故,湖水倒灌入洞府金殿之中,已然将这处道人故居化为了一处水中遗迹。 鲶师爷令草鱼兵入内搜索半天,不见鳝鱼妖和泥鳅精的踪迹,却发现这些遗迹全都是纯金铸造,顿时大喜。 那鄱阳大湖之中妖物也不知有多少,鲶师爷根本不在意区区一条黄鳝和百十条泥鳅的生死,于是吩咐草鱼兵将金殿牢牢看管,自家跑去向白鲟大妖报喜去了。 后来白鲟大妖亲自来此将这座金殿收了带回大营,日夜用妖法祭炼,化作一件妖族法宝,甚是招摇威风,却是后话了。 这些妖物如何处置这些黄金不提,单说路宁,离开此地后未敢直接往西北而去,毕竟彼处乃是匡庐洞天的范围,路宁觉得还是小心些为好,故此先往西边飞了半日,绕道长河、逆流而上,直至远远离开了鄱阳大湖与匡庐洞天之后,方才重新调转方向,往紫玄山飞去。 这一次飞行时他特别注意,将风雷翅的力量催动到了极致,飞得又高又快,藏在云中不肯露头,并且一连赶了两日夜的路。 好在远离匡庐洞天之后一路安稳,虽然云天之中多有剑光、遁光路过,不过却是井水不犯河水,路宁这才放下心来,有闲暇去看自己的玄雷剑与王风府那口金剑。 玄雷剑乃是玉华子用诸天派秘法所炼,内中足有四十道诸天化育剑诀的禁制在内,经路宁以剑印化为四十重玄都剑诀禁制后已然祭炼得得心应手,不需再行祭炼,便能发挥最大威力,属于道门之中极罕有的一件五阶中品飞剑。 要知道炼制飞剑最重剑质本身,上乘的材料诸如两极寒铁、太乙精金、西极真金、庚金之精、太白玄铁之类,都是既锋锐又坚韧,轻重上依着不同剑路各取所需。 路宁这一口剑胎乃是天外玄金所铸,又是玉华子亲手祭炼,按其本质最多可以祭炼五十四重境界在内,虽然不如云雁子取走的那几口剑胎,乃是西极真金炼制,又轻又韧,锋锐上佳,日后可以一路祭炼到九阶,但也是修炼之辈中难得的珍品了。 而且他如今也知道,就算自己日后功力突飞猛进,金丹之前也还有很久的路要走,若以金丹以下的修为去祭炼剑胎,只怕没有十年的功夫也难以将剑中禁制练到三阶,更不知道要耽误多少正经的修炼功夫。 如今自己却可以凭空得一口五阶飞剑,护身降魔有无穷妙用,一直用到元婴都绰绰有余,单只这一条,便羡煞了天下九成九的修炼之辈。 回想起当初师父令自己炼丹五年,又故意收走剑胎,只怕自己还未入紫玄洞天前他老人家便已经有了谋划,为自己日后徒儿预备下一口上佳的飞剑,其中拳拳关护之心,着实令路宁深感师恩厚爱、难以报偿。 “如今我只学了玄都剑诀二十四式,日后若是将修为提升,再学本门九大剑诀之中其它剑诀,还可以将此剑中的剑诀禁制替换,只怕飞剑威力还能更增几分,真不愧是师父替我安排下的护身至宝。” “只是飞剑虽好,但道行高低才是根本,我不可错了路数,只顾习练剑术与人争强斗胜,日后须得加倍努力修行紫府玄功,方才能不负他老人家的一番苦心。” 路宁念着师父平日教诲,并未被这一口飞剑晃花了双眼,只是在操控风雷翅之余稍稍把玩了一番,感应了一下亲手祭炼完成的飞剑如何,然后便将其收起,转又取出王风府的金剑看了一看。 这口剑名曰蛰龙,乃云母寒金锻造,故而金光灿灿,单论材质却比起玄雷差得远了,经王风府两百余年祭炼也才不过三阶巅峰。 不过此剑本身品质也就罢了,内中尚被旧主人祭炼进了三道法诀,不光是攻伐之宝,亦是传道的衣钵凭依。 这三道法诀,第一道便是诸天派嫡传的一门心法小诸天禁法。 破鸿道君这一脉其实是法剑双修,剑术之外,大小诸天禁法亦是世间一绝。 王风府所得这门小诸天禁法其实不全,不光只有金丹前的部分,内容也多有缺失粗疏之处。饶是如此,这一门法术也是非同小可,放在人间足以开创一座山场门户,修道界许多普通小派镇压山门的心法也不过如此罢了。 路宁细看了其中的内容,顿时觉得眼前一亮,颇多启悟,见微知着,由此便可窥见全本大小诸天禁法之奥妙绝不在紫玄山五大典籍之下,亦是玄门正宗一脉绝顶的功法。 第二道法诀乃是颠倒辛金剑煞,品质与残缺的小诸天禁法相当,乃是一门颇为奥妙的剑诀,共计七十三式剑法,变化繁复奥妙,纯以威力论,也不差白猿剑诀多少,毕竟金系剑诀本就锋锐无双、威力极大。 但此道剑诀根底与潜力尚逊色白猿剑诀一筹,更遑论玄都剑诀了,路宁得此剑诀,却也只做增广见闻扩充眼界,与自家剑法相互应证之用,而并无修炼之意。 至于第三道法诀,却是诸天派几种秘传剑道法门之一的飞天剑影,此乃是道门剑法妙缔,可凝聚剑芒剑影,或随着飞剑而动,或自行发动,大大增强剑术威力。 此法虽不及破鸿道君这一脉的成名绝技诸天运化剑道大法,可将道法修为临时转嫁到剑决修为上,令非剑修也能有绝强的剑诀威力,但飞天剑影却能无视修为差距,令人勉强提前学步剑光分化的剑术,这也正是诸天派剑术称绝天下的原因之一。 “王风府前辈所学着实不凡,可惜未能成就金丹,不然必定能得诸天派更加精妙的传授,日后成就就算不及仲孙、马等几位师兄,恐怕也要超出杨海平师兄之上。” 路宁一边感叹,一边将此三道法诀牢牢记在心间,待日后有了闲暇参悟一番便可助长本身积累,砥砺自家剑术与法术。 尤其是飞天剑影,此种秘传天下知名,而且除了蜀山剑派与诸天派两家精通之外,在海外亦有流传,路宁自忖便学了也无妨,若能精研一二,就不说学步剑光分化的便利,平日与人斗剑之时也必定大占便宜。 第74章 玉池破心宫(上) 得了王风府的好处,路宁不免在心中暗自计议,有朝一日还需为这位前辈寻一个上佳的弟子传承。 虽然王风府一生要强,最后死都不肯回匡庐洞天,但一身所学到底得自诸天派,若能有弟子传人携飞剑与功法重归庐山,想必也可稍补他心中的遗憾。 看罢了三道法诀,路宁将蛰龙剑收入了法宝囊中,虽是一口三阶上品的飞剑,他却也没有起心祭炼。 毕竟有丹朱剑丸,有玄雷剑,再多一口蛰龙剑也无非是锦上添花,加之此剑是用庚辛金属性的剑诀祭炼,与路宁剑术道路不合,即便强行祭炼了,非经年累月之功也难发挥威力。 故此路宁轻轻巧巧将一口难得的利刃抛在脑后,开始全神贯注催动风雷翅疾行,终于平安飞回了紫玄洞天。 他身怀紫玄山独门法力,那守护山门的大阵自不会拦阻,顺顺利利便自入了洞天。 直到此时,路宁心头的担忧方才消散,略略松了一口气,于是扇动风雷翅,眨眼来至雪竹洞附近,改用剑光飞入洞中,来见师尊复命。 一见温半江,路宁便自大礼参拜,并将这些时日以来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道出,最后才道:“师父,您老人家垂怜弟子,赐下这等机缘,弟子却不成器,险些丢了紫玄山的威名,还请师父责罚,收回所赐宝物。” 说罢,他便将玄雷、蛰龙双剑一同放到地上,要请温真人收走。 路宁自忖修为低微,又还未冲破第四境,因此心心念念只想着增长修为道行,又觉得十年之期尚未完成,还配不上玄雷剑这等至宝,故此真情实意的想要将其缴还给师父。 温半江却笑道:“混账小子,师父赐你的东西,岂有收回去的道理?再说这口剑的剑胎是你云雁师叔所赐,要谢也该谢他。” 说到此处,真人手捻长须道:“不过此物虽算不得什么重宝,却也是你这等后辈中人梦寐以求之物,便是我紫玄山也算得道门大派,门中也没有几口品质相仿的剑胎可以赐给你们小辈。” “你云雁师叔门中长辈留下的宝贝不给自家徒弟,却送了你,这份人情可不小,日后你遇着雁荡剑派的事情,还须得放在心上才是。” 路宁躬身应道:“云雁师叔厚情,弟子自然不敢或忘,此剑乃二位师长所赐,弟子恬颜收下也罢。” “不过这蛰龙剑乃是弟子无意中得来的诸天派之物,内中有几门诸天派法诀,弟子连紫玄山本门的道法都修炼不过来,要此物也无用,还是请师父收走,异日或有用处。” 温半江连看也不看蛰龙剑,“修道人哪个没有几分机缘?有幸得之便是自己的,你师父我,还有你马奇师兄,往日里也多有奇遇,得过好些非本门的道法和宝物,只是你不知道罢了。” “此物你既然得自偶然,便自家留着无妨,不要耽误了本门根本道法的修行便是。” “师父,毕竟是诸天派道法,弟子参详了也不妨事吗?”路宁好奇问道。 温真人一笑道:“休说诸天派道法,你师祖真人当年涉猎天下各派大阵,掌教师伯观过昆仑山根本道法的太上原始经,却又如何?” “道门修行本就要积累深厚,博览诸家,这才能见闻广阔、兼通万法,便是各家各派的根本道法,从最古的气法、阵法,到内外丹法、符箓之道,再到后起的雷法、剑修等,也在不断推陈出新。” “否则,我等道门中人岂不是固步自封,将先辈传下的真法都炼到死胡同里去了?” 路宁这才释然,将一双飞剑收起,犹豫了一下方才又向温半江真人请教道:“师父,弟子此次诸天派之行,见得他们门中诸人行迹,与我紫玄山大不相同,完全不修道心,门中前辈居然有巧取豪夺之举。” “尤其是玉华子前辈,他修行出了岔子,不但本门长辈无人去管,同辈与许多弟子居然还从中取利,弟子见了实在是大为不解。” “你才见过几家门户,几家道法,不解也是常事。”温真人道:“莫非你以为天下各家各派都一团和气,兄友弟恭?便是我紫玄山道门正宗,收徒谨慎,也不敢说此大言。” “况且诸天派不是不修道心,而是因为他这一脉乃是蜀山别传,源头上略微错了路数,修行时须得性情极端之辈才有成就,自破鸿道君以下诸多传人莫不如此,故此选择传人的规矩与本门不同,风气自然大异,此乃秘中之秘,非元神之辈不知其中就里。” “原来如此!”路宁被真人一番话点破奥妙,顿时才明白诸天派这等大派,风气为何如此古怪。 仔细回想,确实诸天派中人性情都较偏激,颠来倒去却是门中前辈故意为之。 转念一想,路宁又问道:“师父,那玉华子真人修行极端,黄周秦等人贪念深植,黄震等小辈德行浅薄,倒也罢了,我见杨海平师兄持身甚正,举止有礼,性情也只略微孤僻罢了,他修成金丹前途广大,怎得也说极端?” 温真人今日似乎谈兴甚浓,“破鸿道君成就元神还在卢师兄之前,性情疏懒,一味清修,不论多大事都不出匡庐洞天半步;他师弟癞痢道人全羽修为亦是高绝,却总是用又癞又疮,脓血满身恶臭难当的外貌示人,执着世人眼光。” “姜夔之为人冷漠无情,只讲算计,虽然将门户经营得风生水起,却不得人心。诸天派连这三个元神都如此,杨海平何德何能可以例外?” 说道此处,真人看了一眼路宁,别有深意的说道:“据我所知,杨海平多思少断,唯师命是从,自玉华子走火入魔之后便束手束脚,一件正事都干不成,这便是他的极端之处了。” “尤其他多年前就成就金丹,如今修为却始终未有进境,反倒被诸天派中几个后起之秀反超,若他早些成就元婴,露出日后不可揣度的前途来,玉华子境遇焉能如此糟糕?” 路宁听师父针砭诸天派中人,尤其是谈到杨海平的缺陷,再对照自身,顿觉感触极多,浑身冷汗淋漓。 他还未及深思,便又听师父说道:“路宁,那些前辈高人不去说他,若是你遇上黄周秦、杨海平、王风府这些人的境遇,又当如何自处?” “呃,弟子……”路宁骤听师父问话,一时间也不知如何回答。 其实这几天来他心中不是没有思量过这些事,早有所得,但却觉得若是自己设身处地,无论如何去做也似乎都有不妥之处,故此被真人一问,便有些张口结舌。 真人见状笑道:“不妨事,大胆说来便是。” 路宁这才惭愧一笑,沉下心中理清了思绪,方才逐一回道:“师父,若弟子是黄周秦,眼看寿数将近修为依旧停滞的话,不是自闭死关做最后一搏,便会周游天下,以世情磨砺自身心境,而不是患得患失,只顾身后事。” “若弟子是杨海平师兄,一样会全心全意护持玉华子前辈脱困,但也不会忽略自身努力,绝不会坐困愁城,将希望寄托在他人之处。” “至于王风府前辈……弟子思之再三,还是觉得修行一道总要昂首前行,便是前途无路,也百死而无悔!” 这几句话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却是路宁觉得自家的回答虽然气势十足,但似乎有些起高调的意味,与道家气质不符。 况且王风府已然用性命证明此路不通,自己却还不肯吸取教训,路宁思忖若是自己传授徒弟,见弟子如此鲁钝,不撞南墙不回头,只怕涵养再好也要生气。 只是路宁先前犹豫许久,酝酿了好几个答案,最后还是遵从了本心,将这个心底最深处的想法说了出来。 温半江真人听了弟子回答,目光闪动,也不置可否,路宁见了心中不免有些惴惴。 第75章 玉池破心宫(下) 许久之后,却听得真人道:“诸天派的行径虽然自有缘故,但压迫旁人可以,欺负到老道头上却是不行。” 路宁见师父换了话题,也不知自己先前的话语是否让温真人满意,但真人如今之言与自己有关,因此连忙答道:“师父,弟子惭愧,未能维护本门威名,落了个落荒而逃,这便回去好生修行,日后弟子必定寻个机会去匡庐洞天,找回前些时日的公道。” “这却不必了,那些低辈弟子不是你对手,境界比你高的,等你修为赶上来时只怕他们寿数都尽了……” “恩,马奇和石亦慎都去了仙霞派,也罢,就寻徐师兄借个门人来用用吧,此事你也不必管了,这一去庐山耽搁了一个多月功夫,你天地五要还有两处未能打通,还是老老实实待在洞府里练功为上。” 路宁脸上一红,但真人所言属实,毕竟黄周秦师兄弟都是金丹修为,这个公道若要自家去找,只怕百年之内都难成行,只得悻悻道:“师父教训得是,弟子这便回去苦练,不成四境再不出山。” 温真人道:“倒也不必如此,只是为师近日有要事外出,希望回山之时,你已然有所成就……” “为师观你提前做了锻炼五脏的功夫,肝脏肾脏都有成就,心脏却还差了一筹,便给你个便宜,这一点太丁真火乃是为师炉中之物,吸取万药灵气数百年,你且收了去锻炼心脏,然后再冲击心宫玄海,这样锻炼肉身的效果更佳。” 真人伸指微弹,一点火光飞至路宁头顶,他连忙运用真气将火光裹住,收入丹田之内。 这太丁真火也是道家九大真火之一,性质温和,能调和万物,为五行奇珍、宝中之宝。 路宁得的这朵真火虽少,但用来淬炼心脏却是绰绰有余,原来阴阳灵泉之中的地脉火力蕴含燥气,用以淬炼心脏难免伤损肉身,温真人窥破其中奥妙,便提前出手相助,免得日后五脏合炼的时候再费功夫。 路宁收了真火,面现喜色,“弟子多谢师父,就是这真火未免也太少了些,我看师父炉中太丁真火尽多,何不多赐弟子两朵?” 温半江真人笑骂道:“好的不学,就学马奇油嘴滑舌,贪得无厌,还不快与为师滚了出去,免得耽误正事。” 说罢,一拂袍袖把路宁轻轻打了个跟头,然后便闭目神游去了。 路宁自地上臊眉耷眼的爬起来,见温真人不再多言,这才躬身施礼告退。 等离开了真人居所,回了溪庭洞,见牛黄两个童子都不在,寻了白松童子一问才知道,原来前些时日马师兄忙碌仙霞派丹元盛会,手下乏人,便将这两个也带去了仙霞山。 路宁见自家洞府空空荡荡,马师兄又外出未归,于是便纵起剑光,先往徐之溪真人的珠帘洞缴还风雷翅。 到了珠帘洞,路宁一见徐真人便先自拜倒致谢,将风雷翅奉还了。 真人见状笑道:“怎得走了这些时日?你师父方才打发童子来叫走了仲孙厌,说是让他去诸天派讨个公道,莫非你在庐山受了什么欺压不成?” 路宁对自家师伯也不敢隐瞒,便将匡庐洞天中事又说了一遍,徐真人怒道:“果然无礼,让仲孙去叫他们知道知道天高地厚也好。诸天派这些年来收徒越发泛滥,其中就没有几个成器的,日后见了姜夔之,我倒要问问他怎么管束的弟子。” “师伯,诸天派弟子众多,性情偏激,仲孙师兄孤身一人前往会不会有闪失?”路宁担心的问道。 徐之溪真人冷哼一声道:“你道姜夔之真的管不了门户么?不过是算计太多罢了,仲孙厌此去只要不以大欺小,诸天派同境界弟子里没人能奈何得了他,你大可不必担心。” 他又看了路宁一眼,“姜夔之心眼不大,日后你在外行走天下时,倒要小心小心被诸天派的人算计。” 路宁昂首道:“若是修为相当,弟子可不惧他们,便是以大欺小,弟子苦心修成的道法也须不是摆设!” 徐真人莞尔,“你倒有志气,不枉你师父教导一场……怎样,师伯这风雷翅还好用吧?” “若无师伯至宝奥妙,弟子此番必定小命难保,太玄密录不愧本门至高绝学之一,果然不同凡响。” 谈及此事,路宁不免诚心诚意地再次向徐之溪致谢,对于阵图风雷翅之奥妙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徐真人嘴巴咂摸了两下,忽然说道:“本门《太玄密录》学者甚少,路宁你既见识过阵法之道,可愿学之?” “弟子才学了紫府玄功,如今连一门道法都未修成,修为低微,怎可再好高骛远?师伯说笑了。”路宁闻言十分诧异,连忙回绝。 徐之溪真人笑眯眯说道:“你先别急着拒绝,我门下两个真传都对阵法不感兴趣,你也是本门真传弟子,向例可学五大典籍之中的两种,若有志于阵法之道,待到四境之后参修一门《太玄密录》也无妨。” 他言语之间一点没有初见之时的威严,反倒有些莫名的笑意,“这一本阵道密参,乃是我当初元婴之前修炼阵法的一些心得,送你参详一二,日后若有学习阵道之念,再来找我不迟。” 徐之溪莫名其妙塞给路宁一本道书,也不许他推辞,然后便将其打发了回去。 待到路宁走后,徐真人方才在心中盘算道:“此子根基深厚,能得温师弟青眼,必定会尽心培育,若学了阵法,再有我教导,异日成就或许还在老道之上。” “不如趁着年幼,拐过来做个野生的徒弟,虽然不如仲孙、十健这等嫡亲徒弟贴心,嘿嘿,总也有一份香火情。” 路宁也不知自家师伯存的心思,只是对得了徐之溪的阵法笔记一事觉得有些莫名。 他先前虽也有涉猎阵法之心,不过自觉那是道行提升以后之事,如今十年之期未破,却哪里有这等心思?故此回了溪庭洞之后,将阵道密参丢进法宝囊里任其尘封,转而取出师父所赐太丁真火,专心开始淬炼心脏。 此却是路宁这些天见识了形形色色地诸天派中人,尤其是黄周秦与王风府,都是卡在某个境界终生不得寸进,因此感悟颇多,也有些自省,更加珍惜自家修行不易,决心依着温真人的吩咐老实修行,誓要先破四境再言其它。 要知道这一朵太丁真火量虽不大,但却是温真人从自家丹炉中取出的真火种子,本身便是天下九大真火之一,况且灵气充沛,品质绝高,路宁用了足足十日功夫,终于借五行玄珠法将太丁真火化为无数微小符箓烙,印进了心脏的每一处。 然后他方才焚香沐浴、静修三日,将精气神调和到了极处,开始催动紫府玄功冲击心宫玄海。 天地五要之中,眉心识海、心宫玄海、丹田气海三海并称,其中心宫玄海又叫精之祖,各种构成人体肉身的有形元素、精微物质是为精,由这精祖二字,便可见其在修行一道中的重要之处。 佛门弟子不练气,故此佛法修行其中一路入门就修炼眉心识海,磨练神识,另一路入门则要打开心宫玄海苦修肉身。 道门则是精气神同修,路宁入三境之时先打开了丹田气海,按照紫府玄功的路数,便要将心宫玄海、眉心识海放在最后两关,方显水到渠成之功。 如今他境界终于到了这一步,便开始将丹田气海中的种子符箓催动,加持以清净莲华轮,无穷无尽的阴阳有无形真气汹涌而出,在周身三百六十处穴道之中盘绕三个周天,方才缓缓沿着心脉而入,开始冲击心宫玄海。 这一步在紫府玄功中有专门的秘传法门,名唤水银玉池法,绝非运用真气强冲,毕竟心宫玄海为肉身核心和精气来源,稍有不慎便容易受伤。 紫玄山嫡传的这种水银玉池法另辟蹊径,通过独特的手段将无穷真气在三个呼吸的极短时间内凝练得宛如水银一般,等若先行将真气强提至四境的阶段,然后把心脉视作一片玉池,以强横真气缓缓沉浸注入其中,最终达到催破玄关,心宫自开的境界。 第76章 金舟不得度(上) 水银玉池法的法门说来容易,其实对冲关之人修为与道心的考验都极大。 首先便须得真气品质起码在中品以上,并且运用如意、如臂使指,否则就有法门,又如何能轻易将真气压缩凝实到接近水银的状态? 到这一阶段还不算完,还需要以极强的心智与控制能力,把水银般厚实凝重的真气缓缓灌注进心脉之端,既不能太快,否则必受重创,也不能太慢,不然水银玉池法的时效一过,真气总量和形态恢复原状,心脉与心宫玄海一样承受不住。 也正是因为如此,连路宁都不敢轻易尝试冲关,而是先静修三日将心神调匀,灵台明澈反照自身,调运真气搬运周天无不如意,方才着手施为。 总算他苦修近十年,尤其是最近一年积累深厚功行日涨,所修又是阴阳有无形真气这等上品真气,这下依法而为,居然亦步亦趋,毫无滞涩,凝结真气灌注心宫等功夫一气呵成,转眼就到了冲击的最后关头。 只听得一声若有若无,仿佛玉冰碎裂、银瓶乍破般的脆响,心宫玄海与心脉之间那层似无实有的障壁终于被路宁浑厚的真气压得粉碎,此障一破,他立刻精神一振,知道已然到了最为要紧的时刻,因此全神贯注到了极致。 那一道原本凝重如水银的真气虽已破关,却并未盲目冲入心宫,而是缓缓又转为气态一般,缓慢无比却又十分坚定地渗透入了心宫玄海之内,不过半日功夫,便弥漫其中、渐渐充盈。 这全是托得路宁提前做了锻炼内脏的功夫,心脏已然提前用五行玄珠法祭炼了,心宫玄海亦跟着强大无比,才能容得路宁真气如此快的灌注其内。 否则的话,便只有一丝一缕慢慢而为,光这一步功夫便要三四十日的慢火微灼,哪里能像如今这般,区区半天时日就充盈了整个心宫玄海。 而当真气充盈之后,心宫玄海终于生出一丝变动,微微颤动中自然生出淡淡白雾一般的气息,与路宁的阴阳有无形真气化合为一。 这些气息便是氤氲之精,乃是天生人体之中的精之祖、精之华、精之菁,路宁所修真气本是先天之气所化,得了氤氲之精后,质并未变化,形却大异,不用路宁催动秘法,便自行开始转变。 当日他在阴阳灵泉中苦修一月,把阴阳有无形真气练成,并且到了如雾似露,在虚实有无间不住变化的境界。 如今真气质地未能进一步提升,却开始往更加凝实的地步转变,每一缕氤氲之精化入真气之中,便可将许多阴阳有无形真气由气态转为液态,简直如同雾气凝结的露水一般,真气晶莹剔透、宛如真水一般。 只是这个过程十分缓慢,加之路宁真气总量如今也真不少,不比许多四境中人逊色,因而似如此一点一点转化,又足足花了月余的功夫,才将全部真气与氤氲之精结合,浑身真气宛如潺潺溪水,在五经六脉、三百六十四处穴道之中蜿蜒流动。 而且不消路宁自家催动,这些真气便能自行运转,不住得往识海四周的神脉中涌动。 要知道三百六十五处穴道齐开,又叫大周天,乃是道家探索人身奥秘所得的极其精微奥妙之处,路宁如今只差神脉与眉心识海未开,便是他自家不努力,周身的穴道与经脉也会自发运转,想要打开这最后一处滞涩之地。 紫府玄功中关于这一步境界有云:“天地之内孕玄珍,紫气垂化有威能,蒙昧浑浊三千载,云开显出月一轮。”便是极言其中的重要性。 只有彻底打破天地五要,了悟人身之秘,才算真正打开修行的大门,一步跨进新天地,可以觊觎转变命运的金丹之妙了。 而以路宁如今的真气修为,再加上清净莲华轮之助,五经七脉的淬炼对他来说不过是易事尔,三五日功夫之后便已经功行圆满,至此除了眉心识海,路宁周身经脉穴道尽开,距离四境只差最后一步。 而此时距离紫玄山门规所限的十年之期,还有近八个月的功夫,无论是依着修道界往年的旧例,还是从路宁自家修行的经验来看,以其修为与资质,这最后一关无论如何也用不了三月功夫便可彻底打破。 刚好这段时间师父和师兄都不在紫玄洞天之中,路宁自忖便是出关,也没什么事情可做,故此便打算一鼓作气,彻底打通了眉心识海再说。 于是在打通神脉之后,他便按照紫府玄功典籍之中所载,用一种特别的技巧锤炼周身真气,准备用来冲破眉心识海。 原来眉心识海与其他四处天地五要不同,此处乃是神之祖,人若无神,便与死人无异,故此这一重穴道与其他三百六十四处穴道都不同,外间并无障壁,否则的话,路宁所修佛法居于何处?寻常人的神魂如何影响周身? 只是眉心识海出入无碍,但内中却是别有玄妙、浩瀚无垠,无论神仙凡俗、修为高低,肉身中的识海都几乎广阔得没有边际,只有一处奥妙无比的核心隐于识海玄虚之中,似在还无,非有非非有。 故而各家各派都有独门的秘术,专为找出识海中这一点核心并加以淬炼而设。 紫府玄功中的这一种法门名曰生死金舟法,并无什么其它的功效与威力,却能将周身真气凝聚为一艘生死金舟,渡过无穷无尽的识海汪洋,直抵眉心玄妙的最深处,找出那一点核心。 路宁此刻催动秘法,以道门神功分出一缕神魂深处的神识灵觉,结合紫府玄功中的种子符箓为核心,将周身阴阳有无形真气不住吞吸炼化,历时三个昼夜,最终化为一艘具体而微的紫色巨舟。 此舟外罩黑白二色光华,内中船体仿佛紫金铸就一般,盘绕着先天之气,看去气势恢宏,似大而实小,沿着真气行走的通道缓缓驶出丹田气海,过气脉、走心脉,一路遨游进了心宫玄海。 在此处,巨舟吞吸了众多氤氲之精,从而精气合一,然后才施施然出了心宫玄海,游阴脉、经阳脉、入神脉,最终降临在了眉心识海之内。 内视整个识海,仿佛是一处无穷雾气形成的空间,雾气起伏如真正大海,只有神识可以出入其间。 不过路宁无意中先后修成佛门信心、念心、回向心,又得了观想法门,将佛门修为在识海中凝成一朵佛性金莲,如今,这朵金莲便在识海之中熠熠放光,与刚刚闯入识海的生死金舟遥遥相对,一呼一吸间竟似有了感应一般。 这却是路宁如今道门修为渐渐深厚,佛法上的修为与道门路数不同,虽然未起冲突,但到底相互影响,故此金舟一现,立刻便引得佛性金莲大放光华。 路宁也不去理会这朵金莲,默诵《妙藏真如虚空莲台法》中的经文,将佛性金莲的异动缓缓压制下去,然后才调动金舟,分开迷雾,往无穷无尽的识海深处巡弋而去。 按着紫府玄功典籍之中的记载,修道人境界低微的时候,识海起伏汹涌,以初生的神识灵觉之微弱绝难以抵御识海迷雾,一旦误入可能会永久迷失在内,凡人中往往就有惊恐过甚、神魂摇曳,误入识海迷雾以至于失去知觉灵智,成了白痴的例子。 佛魔两家各有法门,可以在境界低微之时就培育神识灵觉,奥妙之处别有一功。 道家则与这两家不同,走的是先壮大肉身,自然而然强健神魂的路子,到了金丹之后,才有各种法门催动运用神识灵觉,这其中并无什么高下之分,只是各自路数不同罢了。 只是眉心识海对修行影响甚大,故此道家虽然不愿意拔苗助长,提前助长神魂成长,但在第三境淬炼眉心识海时,也一样要参悟研究各种秘法,免得神识灵觉带动真气搜索识海核心不着,反倒迷失其中。 第77章 金舟不得度(下) 紫玄山乃是道门正宗,自然不缺此类秘法,故而路宁所凝聚的这艘生死金舟坚固异常,载着他原本弱小的神识灵觉入了识海迷雾,完全不受迷雾侵蚀,在雾中披荆斩浪一般疾行,搜寻着那藏匿于不可知处的一点识海核心。 “眇眛哉其玄乎,绵邈乎其远也,是之曰识,神酝内中,一灵光乎日月,迅乎而电驰……” “倏然而华逝、缥缈而星流、滉漾而渊澄、雾霏而云浮……沦幽明而下降,凌宸极而上升……” “湛露不能等其柔,方而不矩,圆而不规,来焉莫见,往焉莫追……” 路宁神魂之中不住浮现紫府玄功之中关于识海核心的描述,按着师门典籍的记载感应着那玄之又玄的一点灵机,只消略微生出一点感应,不论识海多广多大,这一艘生死金舟便可以破开障壁,将神魂载去非有非非有的彼端。 奈何这一搜寻便是十数日过去,任凭路宁如何沉浸其中,却始终生不出一点感应,凝聚生死金舟的真气却堪堪耗尽。 若不是生死金舟法本就有锚定识海之能,路宁刚一察觉金舟真气不济,便当机立断返程,否则分出的这一点神识灵觉只怕在真气之舟溃散后再也脱离不了识海迷雾,就此湮灭无踪。 这也还罢了,若是紫府玄功的核心种子符箓也迷失在识海迷雾之中,路宁一身真气立刻就要失控,怕是转瞬间就得走火入魔、修为尽丧了。 还好他如今得了温半江真人亲炙,又有一众好友可以交流修行经验,早知道其中凶险,这才避开危局,虽然未能成功淬炼识海,但只是真气大为折损,未曾伤到根本。 “呼!想不到淬炼识海居然如此之难,远比丹田与心宫两处要凶险!只是若依着师父教导和紫府玄功的秘诀,我先前并未走错路数,为何却没法感应到识海核心之处?” 路宁努力了十数日功夫,却是连识海核心的影子都未摸着,出定之后又觉察出真气大为损耗,故此一边默运紫府玄功重新调和真气,一边在心中暗自懊恼。 毕竟他自入修行之道以来,虽不能算是一帆风顺,但也真是少遇挫折,尤其是在修行本身上,除了当初因为被温真人责罚五年不许突破境界之外,一路上无论什么关隘都是一蹴而就,甚至还有恶斗之时打破地关之壮举。 如今虽然四境未成,竟然提前将心脏、肝脏、肾脏淬炼成功,阴阳有无形真气也已经大成,论起修为成就,便是许多初入四境之辈也未能做到,可见路宁境遇之好、修为之勤,天赋道心也真是不俗,方能有此成就。 而这次眉心识海之挫,还是他第一次修行冲关破境失败,饶是路宁多年来反复磨砺道心,本性也颇豁达,但初次遇上这种事情也还是有些沮丧。 好在重新调匀真气的过程中,路宁已然慢慢将心情平复过来,依靠时间流逝逐步恢复了平和自然的心态。 不过这一次淬炼识海失败,于神识灵觉和真气的损耗都极大,没有半个月的修养,肉身与真气绝难恢复到巅峰状态,因此路宁也不能再接再厉继续冲关,只得暗叹了一口气,撤了洞府禁法出关。 他本待要寻师父温真人或马奇师兄求教一番,探讨修行失败的经验,却不想青白童子说,温真人与马师兄依旧外出未归,只得喟叹一声,到雪竹洞之外略转了几转,看了看山景,散了散心,之后便打算依旧回自家洞府修行。 只是路宁却忽然想起,徐之溪师伯亦是元神,修为之高深殊不在师父之下,何不径去请教一番? 毕竟似这等修行上的疑难,还是须得诚心求教师门长辈才是。 想到此处,路宁便又去了一趟珠帘洞,到了彼处,守洞的大豹见是熟人,便道:“路宁你可是来寻老爷的?却是不巧,老爷去灵都峰助掌教真人和卢真人祭炼洞天大阵了,怕不是几十年内都不得清闲。” 路宁闻言不禁有些踌躇,“想不到徐之溪师伯也不在洞中,莫若去求教大师兄李元阳?” 他正要告辞,突然想起前些时日师父曾叫仲孙厌去诸天派一行,此事正是自家引发,因此不免问道:“既然徐师伯不在,仲孙师兄可回山了吗?” 那大豹闻言回道:“仲孙小老爷倒是在洞中,你若有事,便自去寻他吧。” 路宁欣然入内,一见仲孙厌,却是面色轻松,周身气息圆融,便知他诸天派一行当未遇到什么问题。 拱手深施一礼,路宁诚恳谢道:“为了小弟不成器,倒叫仲孙师兄辛苦多日,路宁着实心中有愧。” 仲孙厌相貌类似孩童,其实却是修行了近三百载的大高手,实打实的第五境巅峰修为,金丹已然九转,比马奇还厉害不少。 故而诸天派一行,对他来说不过等闲尔,当下笑着回道:“路师弟这却是见外了,你我份属同门,些许小事何足挂齿?便是温师叔不派童子来,若是听闻了此事,我少不得也要去匡庐洞天一趟论论这个道理。” 路宁便问起仲孙厌此行经过,仲孙轻描淡写地说道:“我在诸天派中也有熟人,那日奉了温师叔之命去了庐山,便请了几个相熟的朋友打听了为难师弟的到底是哪些人,原来却是三个不成器的金丹。” “我便请这些朋友做了见证,堂堂正正约斗三人,那黄周秦是个首恶,寿数也快尽了,我便给了他一剑,余下两人算是从犯,被我用元磁神电破了真气,废了修为。” 仲孙厌语气十分轻松,路宁却听得目瞪口呆。 他本以为温半江真人派了仲孙厌这后辈弟子去诸天派,最多以礼数通禀诸天派中的前辈,将事情分说清楚,请求诸天派中高手耆老对黄周秦、黄震等人加以责罚也就是了。 却不想仲孙师兄看去宛如孩童,法力居然如此之强,性情如此之暴烈,黄周秦乃是积年金丹,又出身诸天派这等大门户,还是破鸿道君的亲传弟子,他轻描淡写说杀就杀了,连带两个帮凶韦青和花雨道人都吃了挂落,废了一身修为,这岂不是和诸天派结下了生死大仇? 仲孙厌也知道路宁对修行世界许多约定俗成的惯例不太清楚,便解释道:“天下各家各派修行之士无数,切磋比试或者真有争斗也在所难免,那同等境界之间法力有高有低,若斗法敌人家不过,便是身死道消也无什么话可说,只是若仗着境界高人一等以大欺小,便是犯了忌讳,各家各派都不能容。” “如路宁你这般三境的后辈,被三个金丹不顾身份追杀,便是我紫玄山占了天大的理,休说区区一个黄周秦,便是将这三个金丹一并斩了,破鸿道君他老人家或是姜夔之真人见了我也不能如何。” “而且此事还不算完,师弟你是为了他诸天派之人脱困,这才送丹而去,日后玉华子若是能脱身出来,少不得还得给紫玄山以及路师弟你一个说法。” “话虽如此说,却是让仲孙师兄以身犯险了,此事就该日后我自家去了断才是。” 路宁稳了稳心神,由衷地说道,他倒不是可怜黄周秦这几个老货,实在是觉得为这些事劳烦师兄甚是过意不去。 仲孙厌听了却不以为意,“此事乃是他们诸天派欺压到我紫玄山头上来了,做师兄的岂有坐视不管的道理?” 第78章 佛法练神识(上) “再说哪里有什么凶险,这三个不成器的东西不过成就的下品金丹,这么多年时间才也磨砺得两三转,只管辈分高,实际上便是诸天派自家也不甚重视他们。” “倒是此番毕竟打了诸天派的脸,他们派中那些那些不相干的金丹弟子也有几人与我赌斗了一番,弄得我十余天不得空闲,也就前几日才得了闲暇,与几个朋友道了别回来。” 路宁听得颇为神往,便又问起后续这些事情的经过。 仲孙厌却不耐烦说了,随口敷衍了两句便转而问路宁,“那日我听温师叔说,你在回山路上被黄周秦等人追杀,后来正巧遇着鄱阳君与倪神婴大战,借着战斗余波逃走,这可真是凶险异常,那一龙一妖都有天妖第七变神髓境的修为,与道门的元婴散仙修为相若,我也是远远不如,却不知你当日情形如何?” 于是路宁便将当日在鄱阳大湖遇着水族大战,潜入龙宫兵营窃取覆雨翻云、九变化龙大阵的癸水之力,以及最后寻着王风府的洞府等事项一一道来。 仲孙厌听了也是啧啧称奇,“师弟你修为不高,倒真是遇着不少事,鄱阳龙君也还罢了,到底是真龙一族,与道门关系亲善,真撞上了也不当什么事。” “那倪神婴自恃是双头蚌君的弟子,霓鲵神君的亲眷,与天下十六大妖王中的两位都有关系,故此连真龙嫡子的龙须也敢捋,乃是中土有名遮拦大妖。也幸好师弟未曾遇上她,不然此女真个难缠,说不定师弟就要吃个大亏。” “师兄说的是,小弟道力浅薄,那日实在侥幸之至,幸好有徐师伯的风雷翅相助,否则定遭不测。” 回想起当日之事,路宁也是心有余悸,仲孙厌宽慰他道:“师弟也不要妄自菲薄,你才修行几年?便已有如此的法力修为,前些天我在诸天派盘桓,那些人一贯眼高于顶,说起师弟来也不无赞叹。” “他们都说你一个入道不满十年的弟子,仗着一件法宝就能在三个金丹手下逃生,众目睽睽之下以少击多、轻松打退玉华子四个三境徒孙,又一剑败了四境修为的黄震,着实有些不凡,杨海平提起你时更是许为紫玄一脉的后起之秀,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故此如今你的名声在诸天派之中已然甚是响亮,虽然黄周秦因你而死,许多诸天派弟子也不曾以仇敌视你,反倒讥笑黄氏一族不曾开眼,为了一口剑胎就鬼迷心窍,居然得罪了紫玄山真传弟子,只怕这一家子在庐山以后的日子也不大好过。” “侥幸,侥幸罢了,那黄震也是小觑了我不曾提防,不然若真动起手来,多少也能支应个几十合,不至于一剑便输了。” 路宁谦逊说道,只是他虽然是实话实说,但毕竟本身境界还低过黄震,这几句话让人听了有种莫名自矜的意味,因此说着说着便笑了起来。 仲孙厌也打趣说道:“诸天派的四境弟子,放在外界也不算弱了,许多散修小门户的长老也不过就是如此修为,想不到路宁你在锁魔镜里磨砺了不到一年,剑术就有如此进境,便是我们这些真传弟子里,在三境就有如此剑术的也真没几个。” 说到此处,仲孙厌突然微微皱眉,“不过当初路师弟你来借风雷翅的时候,神完气足真气充盈,怎得今日瞧见你却真气损耗极大,神魂摇动,莫非还是从诸天派离开的时候受的伤不成?” 路宁听得仲孙厌提起此事,顿时苦笑一声,“这却不是,小弟前些时日回山时还好好的,顺带闭关冲破了心宫玄海,功行又有进境,只是后来一时妄为,想要将眉心识海也一同淬炼了,却是未能成功,因此损伤了神识与真气。” “今日来珠帘洞,就是想要向徐师伯求教一番,看我错在何处,却不想师伯不在,仲孙师兄你却回了山,因此特来致谢。” 听路宁如此说,仲孙厌不禁面露凝重之色,事关修行大事,不可不慎,因此便让路宁将前番修行之事细细说来。 他仔细听了路宁详述修行经过,之后又自思索半晌,方才犹疑的说道:“不该如此啊,我等当初打破天地五要晋升四境之时,修为可是远不如师弟如今,不说旁的,便是上品真气这一条,淬炼天地五要便万无失败的道理。” “许是因为我参修了佛法的缘故?当初小弟在人间游历之时,无意中修成浅薄佛法与神通,后来又得了佛门观想之法和几部佛经,如今居然也有回向心的修为,我自家琢磨来去,莫不是因为佛法修为影响了识海,故此用道家功夫祭炼时便出了差错。” 路宁与仲孙虽非一师之徒,却是一见如故,相互颇为知己,此时也不隐瞒自己心中所想,不无担心的说道。 毕竟此事一直压在他心底,今日仲孙厌疑惑路宁破关失败的缘由,他便忍不住将其和盘托出。 仲孙厌摇了摇头,“佛门除修炼金身一道的佛法之外,其他路数初步的功夫与道门并无冲突之处,只有到了金丹以后才渐渐与道门修行岔开路数。” “尤其是佛法修为能大大助长神识灵觉,反倒对祭炼识海有帮助,此乃是天下道门公认,别说师弟你只有回向心的修为,便是修到了直心、不退心,有与我如今法力相当的佛法境界,也绝不至于影响到祭炼识海的功夫。” 当初温半江真人与马奇等也都说过此类道理,路宁见仲孙厌也如此说,这才把微微把心放下。 “若不是佛门修为,那许是小弟修行时哪一步错了路数,我回去后将紫府玄功细细研读,庶几可以找到根源。” 若说起仲孙厌的修为经验,虽然赶不上徐之溪、温半江这等元神真人,但也是金丹绝顶,距离第六境灵光历劫不远的道门大行家。 更兼他自幼学的也是紫府玄功,当下仔细与路宁探讨了一番,思索其修行的法子,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出错来,反而感叹路宁根基打得极深极牢,远在自己当年之上,因此摇头道:“师弟你先前一路修行稳健之极,又有温师叔、马师弟指点,焉能有错?” “便是真有哪一步踏错,我与马师弟看不出来,温师叔与我师父眼光何等锐利,肯定早就点破了。我仔细想来,许是你天赋与他人不同,识海更为宽广、核心隐匿,以如今的神识与灵觉不足以感应到,因此才出了这般岔子……” “若是如此,却不知小弟该如何着手解决?” “师弟莫急,此事补救也容易,你既有佛门修为在身,不若借助佛家经卷之力将神识力量略作提升,许就能感应到识海核心所在顺利破关。如果还不能,等过几日门中哪位长辈回山,我再替你去问问,向他们求个一劳永逸的解决法儿,想必也不是什么难事。” “师兄所说甚有道理,小弟当日从锁魔镜中无意中得了一部佛经,只是未得高人指点,不曾深究其中道理,不知师兄可否指点一二?” 路宁素知仲孙厌之能,便就近求教,仲孙厌虽然不曾涉猎过佛法,但见识还是有的,于是让路宁把《妙藏真如虚空莲台法》口述了一遍。 此经前后不过三千余字,两人又都修行有成,故此路宁也不用刻意等待,语速极快,顷刻间便将整部经文诵读了一遍。 仲孙厌过耳不忘,略略在心中思索片刻,就从中摘出一段来,对路宁道:“师弟此经道理恢宏、意境浩瀚,只怕来历非同小可,就算不及我紫玄山五大典籍,也是佛门之中极上乘的经卷,若是真正的佛门弟子得了此经,凭此修成罗汉境界亦有可能。” 第79章 佛法练神识(下) “只可惜我也并不深通佛法,倒是勉强看出这一段经文内蕴妙旨,似乎专为照见本性真如,修炼神识灵觉所用,师弟回去之后不妨多加参悟,必有所得。” 说到此处,仲孙厌忽然正色道:“只是师弟修炼佛法不妨事,切不可沉迷其中,忽视了道家根本,故此修炼之余还须得好生养心,须知我道门修行心境第一,便是真气练得入了化境,神识灵觉可以通天彻地,道心若乱了也一样万事皆休。” 路宁肃容称是,将仲孙厌的良言牢牢记在心中,二人又在洞中谈一会儿道法和修行,论了一会儿见闻与剑术,仲孙厌将自家修行紫府玄功,打通天地五要破入四境时的诸多经验倾囊相授,这才兴尽而别。 回到自家洞中之后,路宁便依着与仲孙厌交谈时所言,安下心来苦练《妙藏真如虚空莲台法》之一部。 他本来修成回向心,凝就一朵佛性金莲之后,便一直将此法封在识海之内不曾动用,如今却不得不主动参悟这门佛家妙法。 从路宁本心来说,他并不想将《妙藏真如虚空莲台法》修炼到如何了得的地步,只不过要借助此经法门助长本身神识灵觉罢了。 但佛门修行与道家不同,往往苦修不得而全靠妙悟,路宁虽然不曾真个学过佛法,也没经什么高僧指点过,只是截取了一段经文参悟,以期用以助长神魂,但似乎冥冥中自有天意,他参悟经文不到半日功夫,便不知不觉陷入深深地禅定之中,居然一坐便是两月有余。 这段时日里,他不但从经文中参悟出了不少佛家道理,而且佛性金莲自发成长,佛门法力渐深,虽然尚赶不上道门修为,但也蔚然可观了。 至于他一心想要修炼的神识灵觉,更是大有长进,意识之中那一座灵台经了微细揣摩,离诸一切色、香、味、触、法,发明妙觉、妙解身心、仿无挂碍。 到了后来,神识灵觉飘然乎能离体飞空,绕行身周三丈,显然已然壮大了甚多,第一次淬炼眉心识海时的损失尽数恢复,连带着道门真气的损耗也在这两个月中全数弥补了回来。 这一日缘法逝去,路宁猛然间出了禅定,醒转过来后内视自身许久,不免发出长长一声叹息。 原来他这一身佛门修为真真仿佛天赐,半点不是自家辛苦得来,助长神识灵觉便是真正的佛门弟子看来也是极难成就的,路宁却能在这两月时光里顺利功成不说,连带着本身佛门法力也增长不少,如今狮子吼、陀罗印与清净法身三大佛门神通威力俱都不凡,各有许多妙用。 此时路宁若是封了道家修为,专以佛家法力出手,只怕说是佛门大宗弟子也有人信。 他自知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能有如此收获,一是本身道门修行的功底在,肉身强大反馈精神魂灵;二也是当初清河龙宫中的奇遇,所饮所食具非凡物,对神识灵觉大有好处,只是自己当年修为低微,一直以来不曾真正得了其中机缘。 如今修行佛家经文,将当年遗泽彻底炼化,这才生发作用,继而突飞猛进。 此中情形实可称得上是异数,若再以佛法苦练下去,虽然有《妙藏真如虚空莲台法》在手,只怕也须得经年累月才能再有进境。 因此路宁便秉了佛家缘尽而散的道理,自然而然的停了佛法修炼,转而略略试过自身神识灵觉。 这一试不打紧,路宁发现虽然只是两月功夫,神识灵觉却有了惊人的进步,甚至超越境界的限制,抵达了真正四境中人方有的程度。 最起码按着路宁估算,自己如今神识的强度已然并不比章逸、苏家姐妹、黄震这些积年四境的名门弟子稍差了。 得了如此惊人长进,路宁不免再度动了破关的念头,于是趁兴而行,先是好生休息了三日,焚香沐浴静养精神,然后默运紫府玄功转变修行心态,一连将阴阳有无形真气搬运了整整七日,把整个人的状态调整到了极致,这才开始试着再淬炼一次眉心识海。 这一次路宁比第一次淬炼时修为又有进步,心境也稳了许多,不论是按仲孙厌所传经验还是紫府玄功典籍之中的记载,这一关都应当是唾手可破才是。 谁想到路宁携神识灵觉大进之势凝聚生死金舟,再次横渡自身识海二十余日,却依旧如上一次一般摸不到识海核心的半点踪迹,空耗了许多时日与精力真气不说,最重要的是根本无从下手,无从着力,仿佛识海之中的空间中根本就没有那一点核心,任凭路宁如何感应,也始终空寂一片。 再一次失败,而且还是这样茫然摸不着头绪的失败,饶是路宁修行多年、经历过持剑十问,又在丹炉前枯寂五年,一颗道心锤炼得如同深潭一般,等闲连波澜都难生出,如今也忍不住茫然无措,大生挫折之感。 这种感觉在路宁二十余年的人生中从未出现过,他仔细在心中体会这种苦涩而又复杂,最终令人无可奈何的意味,觉得比起当初面对持剑十问的直指内心,丢失师门典籍的茫然无措,面临未知之剑剑锋临头的死亡恐惧,五年不许修行更高境界功法时的苦闷焦躁,炼丹以及阴阳灵泉苦修时的切肤之痛等,这一种滋味又是全然不同。 “头一次还可以说是经验不足,修为不到,因此未能成功。这一次我做了许多准备,神识灵觉大为提升,却依旧完全寻不到破关的头绪,这其中定然有什么缘由,只是我修行经验浅薄,未曾发现错讹之处……” 路宁将连番失败的无奈心境细细体味、琢磨,借此磨砺道心,同时在脑中反思自家从修行第一日起的诸般作为,许久之后内心方才稍微缓和了一些,但因为始终找不到问题所在,于是挫折之感更甚。 他勉强打起精神,又闭关了五日,将折损的神识和真气恢复了三四成之后,终究无可奈何的破关而出。 这一次闭关虽未成功,却是耗时甚久,出洞来时却发现牛黄二童子已然归来,正在溪庭洞附近各自居所中搬运打坐。 一见路宁出现,两个童子连忙伏地向老爷请安,却见二童子如今虽还是一身妖气,但已经用道门的法术收敛了,等闲人难以发现。 而且二妖模样装束也改了,如今只做三尺高、十岁左右的道门童子打扮,一个身着黑衣鼻大口阔,一个身着黄衣彩眉尖嘴,看去丑怪丑怪的,却有几分古拙的意韵,有点青竹白松童子相类的气质了。 虽然许久不曾得见,二童子对他这个老爷却依旧十分亲近,脸上激动之色难以抑制。 路宁本来心情不佳,骤然见他们归来,心头也颇觉欣喜,于是笑着挥手让二童子起来,“你们两个自出了锁魔镜,倒是得意的紧,这一番又随着马师伯去了仙霞派,端得是造化不小,马师伯必定不会白差使你们两个,可得了什么好处不曾?” 他虽然与二童子说笑,但牛黄两个与路宁朝夕相处了一年,对自家老爷脾气十分熟悉,早感觉出老爷此次出关心情不似之前时那般从容自然,方才说话间固然笑容满面,却仿佛有些阴霾暗藏。 牛玄卿十分的机灵,虽然不明路宁心情不好的原因,却有意开解,于是主动开口介绍这段时日以来的经历,一边说一边插科打诨,有意的自吹自擂,以博老爷一笑,略缓一缓其心绪。 经他这么详细一说,路宁这才知道两个童子这段日子着实做了不少事情,也得了不少机缘。 当初路宁托马奇调教自家两个童子,马奇为人一贯热诚,加上刚刚金丹又经一转,短时间内也无大事可做,故此是真下了些苦心,将自家多年游历间偶然所得的功法典籍翻了又翻,寻出两种贴合二妖本身天赋修为的道法来。 传给牛玄卿的乃是一气驱山法,属于道门练气术的一种,可以修成驱山裂石法、后天厚土大擒拿等法力;黄公焞得的乃是五行道术的旁支玄霜真诀,此法专练阴寒之气,克敌制胜之能还在一气驱山法之上。 第80章 问计紫烟岛(上) 这两种功法都可以当做根本道法,本质与奥妙都远在二童子自身参悟的妖法之上,而且正合他们俩妖身的血脉天赋。 马奇也是因着路宁的缘故爱屋及乌,传授道法之后又花了几日功夫,打散了两妖本身的妖气,令他们按着新学道法再度聚拢妖气,虽然功力因此都有折损,但法力不降反升,日后修行速度也比他们自家苦苦琢磨的妖法强盛太多。 唯一可惜的是以后不能再走天妖九变的路子,而是直接转入了道门。 这也还罢了,入了道门的妖怪大多都会经历这些,不过后来马奇被申长河真人指派,与三师兄穆颜光领着十名内门弟子去赴仙霞派的丹元盛会,因着无人驱策,路宁又在闭关苦修,因此他干脆指点了牛黄两个变化了形貌,换了装束气质,带着他们也一起去了仙霞山。 此乃是寻常妖怪想也想不来的奇缘,故此这一段时日里两个童子也真知晓机会来之不易,做事时尽职尽责、任劳任怨不说,在外人面前一意维护紫玄山的威名,在诸多弟子面前谦逊自守、热情有礼,而且极愿意为人出力帮忙。 前前后后几十日的功夫,他们倒在丹元盛会之中交下了不少本派外派的低辈弟子为友,甚至还在一场与抱朴道院弟子的切磋之中出了大力,力助紫玄山内门弟子赢了一阵。 如此一来,非但马奇对他们甚是满意,就连穆颜光见了两童子也是和颜悦色。 本来黄公焞还是被这位紫玄山三师兄抓进的锁魔镜,见了他老人家便自瑟瑟发抖,如今非但将前尘旧事尽数不提,穆颜光有一日兴起之时,甚至还赐了两颗自练的灵丹给牛黄二童。 要知道紫玄山七代真传弟子之中,穆颜光号称炼丹第一,平素里就算是各家各派元婴散仙想得他一颗丹药都难,这天却是难得高兴,居然肯恩泽两个三境的小妖。 牛玄卿与黄公焞哪里敢受,还待推辞,毕竟当初在锁魔镜时路宁言传身教,到了紫玄洞天后又有青白童子与马奇调教,甚是懂得进退礼数。 穆颜光颇喜这两个童子不但晓得维护师门,而且十分谦逊识趣,因此叫马奇做主让他们收了丹药,还亲自将二童子得自鳌王的两颗水火珠祭炼了。 这位紫玄山本代排名第三的真传弟子实打实有道门第七境以上的修为,法力何等高强,亲手祭炼的水火珠顿成三阶下品法宝,二童子各得一颗宝珠,又服了灵丹,法力修为俱都突飞猛进。 如今,他们俩虽然修为还在凝练真气的境界,犹在弥补冲击穴道经脉的功课,但若论单打独斗,只怕还在当日的藏地大王、猿将军之上,两人合力,就是蛇妖水赤儿也能斗得。 将前事细细说完,牛玄卿故意作出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老爷,我等侥幸得了这些好处,如今在诸多内门弟子面前略有脸面,道门七宗之中也结了几个相识,总算不曾丢了老爷的脸。” “只是这些都是穆、马两位师伯所赐,我二人如此争气,老爷你不可小气,也须得赏我们俩些好处才是。” “哈哈哈哈,说的也是,你们给老爷挣了脸面,果然不能不赏。” 路宁也知牛玄卿其实是为了开解自己的心情,虽然内心忧愁烦闷绝不会因为这几句话便自消散,但总算是发自内心的破颜一笑,“只是老爷不似两位师伯那般身家厚实,手头也无什么宝贝。” “这样吧,老爷便将猿将军的苍猿剑法并学剑心得赐给你们,回头再指点你们如何淬炼冲击穴道经脉,如何将剑法改换路数用到锤法、杖法上,也算是老爷没白收了你们两个。” 这些赏赐对他们无非是锦上添花罢了,但二童子却全都欢欣鼓舞,做出许多得了便宜的模样。 这却不是他们贪得无厌,而是有意做给老爷看的,再者说路宁修为即便只高二童子一筹,见识上却无异天渊,能得老爷指点修为亦是极难得的好处,当下连忙行礼拜谢,“童儿谢过老爷恩典。” “休说什么恩典,此乃是你们两个自家争气,日后若是一直晓得努力,成就当还不止于此,就算是结丹乃至修成元婴也未尝不能。” 路宁见他们俩得了许多同门的赏识认可,心中也是欣慰,故此丝毫不吝出口夸奖。 牛黄二童子则是深感自家当初在黄土岭二仙洞中所做决定实在是再正确不过了,否则焉能有今日的修为法力、诸多收获?相较过去百多年的艰辛日子简直天差地别,对路宁的忠心又更加深了几分。 与二童子略叙了近日之事,路宁又顺便问起自己闭关这些时日,温真人可曾回雪竹洞中,马奇师兄又在何处。 黄公焞回道:“老爷,温真人他老人家外出云游依旧未归,倒是马师伯自仙霞山归来之后便一直在半天云修行,这些时日我们俩常去替老爷问候师兄。” “此事你们做的甚好,我自修行以来得马师兄恩惠极多,正该多去问候问候才是。” 路宁也甚是想念自己这位师兄,况且他这些天来两次破关失败,心情复杂,正要寻人探讨一番,便带着二童径自前往半天云。 马奇闻声欢喜迎出,师兄弟几月不见,很是寒暄了几句才到半天云洞府之中,两人坐定之后,便谈起了各自近况。 路宁先是问起仙霞派丹元盛会之事,马奇便将当日赴会时发生的诸般趣事,十名内门弟子与道德宗、丹鼎门、玄真派南北二宗、抱朴道院、仙霞派、龙虎派等各家道门弟子切磋斗法,炼丹摆阵赌斗,小一辈弟子相互结交等等尽数说了一遍。 路宁听了甚是羡慕,他自从修行以来也遇着不少事情,却从来不曾参与这样热闹的门户聚会,见识如许多的同道中人,故而十分向往。 马奇见状笑道:“这算什么,不过是我等七家道门正宗低辈弟子的小小聚会罢了,日后路宁你修为高了,少不得参与更大的盛会,又何须羡慕?” 路宁苦笑一声道:“师兄说什么以后,眼下这一关便甚是难过,师弟我也是无法,特地来向你求教。” 接着他便将从匡庐洞天回来之后虽然打破心宫玄海,却两次淬炼眉心识海不成的事情说了一遍,最后长叹一口气道:“眼看着再有四个月便要满十年之期,如何淬炼眉心识海却依旧茫然无头绪,师弟如今实在有些心焦。” “居然有如此之事?” 马奇闻言也是正色起来,将手搭在路宁肩膀之上,随手度入一道真气,顷刻间游走路宁四肢百骸、五经七脉、三百六十四处穴道,然后才皱眉道:“不应该啊,师弟你虽然冲关失败,真气神魂损耗颇大,但修行根底之厚比我当年三境时不知强出多少。” “尤其是这阴阳有无形真气位列道门上品,活泼奥妙、变幻如意,周身经脉穴道锻炼无讹,连五脏都锻炼了三处,肉身气血强盛,神识灵觉旺盛,等闲四境也无你这般浑厚的根基,怎得却偏偏破不了眉心识海这一关?” “我当日曾向仲孙厌师兄求教,他与师兄你说法相类,后来仲孙师兄让我借佛法之力助长神识灵觉之后再试试,可第二次运转生死金舟法感应识海核心时依旧无功,此番真个无可奈何也。” 马奇闻言面露难色,沉吟片刻才道:“仲孙厌修为还在我之上,又是与你一般修炼的紫府玄功,他若看不出来什么端倪,我恐怕也没什么头绪。” “生死金舟法乃是紫府玄功典籍之中所载,最能配合阴阳有无形真气等五种上品真气,此法不成,便是我将紫微玄都决中专破识海的天罡斩心剑传你,也一样不成。” 第81章 问计紫烟岛(下) 路宁听马奇也说无法,只得道:“既然如此,我还是继续苦修真气,锤炼肉身,等师父回山再向他老人家求教吧。” “师父他老人家云踪不定,谁知道他能不能在十年之期前回来?大师兄李元阳听说也应了混元宗一位道友之请出山助阵斗法去了,不若还是去灵都峰找掌教真人、卢徐两位师伯求教?” “不妥不妥,三位长辈祭炼洞天大阵,向来打扰不得……咦,有了,听说澹台师兄最近一直未曾离开紫烟岛外出,找他去问问岂不是妙?” 马奇所说的澹台师兄路宁也有所耳闻,名叫澹台重明,在紫玄山七代真传之中排行第二,常年不在山中,修为高深莫测。 紫玄弟子中甚至有传言说他亦是元神境界,也有人说他只是修成法相罢了,但无论如何,其修为也远在仲孙厌、马奇等人之上,不比六代的师长们差多少。 只是路宁从来也不曾见过这位师兄,只知道他号称七代弟子第一神算,脾气古怪,威名播于四海,因此心下不免有些惴惴,“澹台师兄何等高人,为我这点小事去惊动他,怕是有些不妥吧?” 马奇笑道:“澹台师兄脾气古怪也只是对外人罢了,对本门中人向来是和蔼可亲,况且他修为高深不说,又精通六壬、太乙、遁甲三种占算神通中的六壬天机算式,就算连他也看不出你修行上的问题,大不了占算一课也就能寻出破解之法,岂不是大妙?” 路宁被马奇说得怦然心动,这才拿定主意,便带着二童子与马奇一并飞往紫烟岛去求见二师兄。 那紫烟岛在紫玄洞天东南方向,乃是山中许多溪流泉水汇聚成一片浩瀚湖泊,湖中一座奇峰拔水面而起,峰上特产一种紫烟草,叶脉纯紫,每日清晨沾染其上的露水被光一照,便腾起阵阵紫色雾气,故名紫烟岛。 此岛地域广大,内中宫殿楼宇、洞府岩居甚多,灵气充沛不逊色洞天核心处多少,故而紫玄山一脉内门弟子多居于此。 澹台重明性情古怪,踪迹不定,其师又是六代七真之中唯一一个已逝的,故此也不喜待在紫玄洞天核心的三十六峰二十九洞一十七瀑,反倒跑到紫烟岛一处草庐之中清修。 因其辈分大、修为高,内门弟子往往都尊称他一声紫烟岛主,其实他平日里是不大管岛上之事的。 马奇来此乃是熟门熟路,不一时便领着路宁等到了澹台重明所居的草庐之外,但见此地荒芜古朴,苍松掩映一座小小青峰,草庐黄草铺顶,枯枝为篱,当院几个石桌石凳,看去与人间寻常的农家小院也无什么分别。 一到草庐近前,马奇便高声道:“澹台师兄可在?小弟马奇,与十二师弟路宁前来拜见师兄。” 只听得草庐门户吱呀一声打开,从中走出一个穿着白色道袍的人来,其人身形奇胖,肚腩肥硕,面如满月一般,眉眼倒是不俗,只可惜因着太胖,看去显得五官挤在一处,有些不堪观瞻。 此人正是澹台重明,他见了马奇便笑道:“原来是你这个野贼,前些天才听说你从仙霞山得了彩头回来,怎么,不好好在温师叔洞中修行,今日却有空来访我?我这个破草庐可没东西让你抢。” 马奇当年乃是域外荒漠之中一名马贼,自号义侠,纵横荒漠十余载,后来无意中劫了正在人间游历的温半江,被真人折服,方才收做记名弟子踏入修行之道。 当初温真人还有意替他起个道号,就叫马贼,后来又改了马骑,最后才改成今日的姓名。 故此了解这一段往事的师兄弟往往都拿此事来打趣,唤马奇为贼,他也不以为恼,反倒怡然自乐。 此时马奇听得师兄又拿此说事,哈哈一笑道:“师兄这里便是一根草也是宝贝,只可惜我本事低微,抢不到手中罢了。” 他这话倒是没错,澹台重明这处草庐看去平庸,其实一草一木、一砖一石都非凡品,无不是天精地华凝结的宝物,只是澹台重明崇尚自然,不曾将这些东西祭炼了,否则的话,虽是草庐,奥妙之处也不逊色李元阳的缙云宫。 澹台重明道:“你那半天云里有你多年积攒,岂不是比我这草庐强多了,居然还惦记着师兄的这点家底,回头我告诉温师叔一声,仔细你的皮!” “师兄莫要说笑,我哪敢惦记您老人家的东西,不过是顺嘴说笑罢了,今日来实是为了我师弟路宁修行上遇着阻碍,特来向师兄你求教来了。” 马奇收起嬉皮笑脸,正色说道。 澹台重明早看见路宁恭恭敬敬站在一边,身后还跟着两个童子打扮的小妖,他虽然不曾见过路宁,却已经有过耳闻,心中略略一动,“原来就是他。” 当下微微一笑,“原来你就是温师叔新收的弟子路宁,却是头次相见,前两日仲孙厌来此时也提起师弟,说起师弟最近正在淬炼眉心识海,要破入四境,可惜功败垂成,来问我讨个法子,我还说未曾真个见过师弟,故而不好妄言,想不到今日师弟自家就来了。” 路宁这才知道当初仲孙厌所说要问门中师长,原来也是来求澹台重明,于是连忙道:“小弟路宁,见过二师兄,师弟今日来,便是因此再次淬炼识海未成,特来向二师兄求教,想不到仲孙师兄已经为此事来过了,真个叫我汗颜。” 马奇在一旁赞叹道:“这顽皮童子倒真是有心了,前些天我听说他为师弟你出头,去了一趟诸天派,斩杀了那个什么黄周秦,废了诸天派两个不成器的金丹。” “后来诸天派中一些杰出的金丹弟子为了门户颜面,接连邀斗,被仲孙厌仗着元磁神电乃是剑修克星,居然连斗九场,每次都胜了对手一招后再自承平手,九场平局把个诸天派上下纷纷惊动,连姜夔之真人都出面了,呵斥诸天派中人不许再与仲孙厌为难,杀了黄长老的事就此作罢,谁也不许再提。” “想不到回山以后,他为你的事又跑来求二师兄,路宁你日后见了仲孙,可真要好好感谢这位八师兄。” “九战九平,这不是在打脸诸天派么?” 澹台重明也是才知道此事,不免失笑道:“仲孙厌修为也还罢了,可元磁神电的斗法之能在金丹之境着实了得,他不论对手是谁统统平手收场,看似是在维持诸天派的脸面,实际上却比九战九胜更招眼,只怕姜夔之嘴上不说,心中也是大为着恼,日后说不得什么时候就要算计仲孙厌一手。” “前些天我去拜见仲孙师兄,他只说了黄周秦之事,却没提起后面九战九平之事,想不到仲孙师兄法力如此惊人!” 路宁听了马奇提起当日之事,遥想仲孙厌孤身一人在匡庐洞天中迎战诸天派诸多杰出金丹弟子的锐气英姿,不禁为之目眩神摇。 “这小子前几日来紫烟岛找我,走时刚巧遇着沈师妹、石亦慎几个人与道德宗、玄真北宗两家丹元盛会后顺道来访的道友聚会,故而这些天一直在岛上星罗宫盘桓,路师弟你若有意,回头也可去岛上寻他。” 澹台重明一边说话,一边用眼打量路宁,他法力之高深远超仲孙厌、马奇等人,此刻凝神看去,又在心中用六壬天机算式微微占算,不多时心中便有定数。 只是虽明其因,澹台重明却不免苦笑一声,心中暗自忖道:“虽然我也因他之故得了好处,本不该有心欺瞒,但此是温师叔的一番苦心,倒真是不好实话实说,看来,也只能先把这位路师弟糊弄回去了。” 第82章 离合阴阳剑(上) 在心中将事情算定,澹台重明方才对路宁道:“师弟问我修炼眉心识海之事,师兄我年齿略长,修行之路勉强算走的比你等远些,经验稍足,不敢说指点,帮着参详参详无妨……” “你且先将前两次淬炼识海之事细细说来我听,再瞧一瞧你的修为,才好对症下药。” 路宁连道感激,然后将这段时间以来修行的情况尽数对澹台重明讲述一遍。 这位二师兄亦以本身真气游走路宁周身,探得他修为虚实,沉吟之后方道:“天地五要本是道门肉身修行打基础的功夫中最要紧的一关,本就不好过,况且和各人本身禀赋资质也有关系。” “若依我看来,师弟你修行勤勉根基深厚自不必说,本身天赋亦甚是了得,就是根骨稍差了些,比不得大师兄、五师弟、七师弟出类拔萃,但在诸多真传当中也不落人下风,生死金舟之法又是本门最上乘的几种祭炼识海法门之一,本不该被卡在此一关口。” 说到这儿,澹台重明话风一转,“若以我看来,师弟精神上当是别有天赋,眉心识海广大的超乎侪辈,这才几次功败垂成。所以之前仲孙师弟所言本是正道,壮大神识此乃是破解此关的正确法门,除此之外,便只有增厚真气、提升真气品质一途可循。” “路师弟你神识灵觉修行已有些成就,但肉身未到一定火候便强行催长神识之力,恐伤根本,可一不可再三,阴阳有无形真气又已经是上品真气,短时间内根本没有拔高可能,故此还是应当从增厚强盛真气方面着手为好。” 他这一番剖析近情近理,路宁听了有醍醐灌顶之感,随即苦恼回道:“不瞒师兄,师弟侥幸练成阴阳有无形真气,紫府玄功进步到了二十七重天绝顶,已经是三境之内所能触及的极限。” “虽然小弟在锁魔镜中有所际遇得了一件清净莲华轮,可以将紫府玄功强行催至三十重天的地步,人力有时而穷,只怕短时间内绝无可能再有大的进境,可以继续积蓄真气……” “偏生我如今入道已然快满十年,眼看着再有几月不能破境进抵通达诸窍的地步,就要被逐到外门,收回秘传了,这才如此焦急。” 澹台重明哈哈一笑,却不接此言,而是忽然问道:“路师弟你足底涌泉穴里的,岂非是诸天派所传的剑印?” “正是,此一种万雷剑印乃是我去诸天派祭炼剑胎之时杨海平师兄所传,我当日多凝聚了一枚白猿剑印打算日后用来祭炼一枚剑丸,故此存在涌泉穴里,怎么,莫非此法有碍修行?” “这门剑印之法乃是破鸿道君得自蜀山剑派的秘法,自家修订发扬而来,怎会有碍修行?我是喟叹师弟甚有机缘,本来你说限于境界真气难以有更大成就,我虽有心,却也没办法替你越境修行,不过你既然得传了这一门剑印,却令我想到一个法子。” 路宁极为聪慧,一听澹台重明如此说立刻便反应了过来,“师兄所言,莫不是让我多修炼几枚剑印?此一法门介于法术与道家种子符箓之间,我当初得传此法时,便知道剑印可以重复修行。” “只是此法威力有其极限,便是修炼再多,也不过相当于多了些最低级的种子符箓,并无什么大用。” “诸天剑印乃是真气与剑诀合炼而成,若是寻常剑诀练就,自然与修为并无用处,威力也差。不过本门紫府玄功之中有三门剑诀,其中之一别有奥秘,不知道路宁你可曾学过?” 经澹台重明这么一提醒,别说路宁,便是马奇也顿时恍悟,异口同声道:“师兄所说,莫非是离合阴阳剑气?” 澹台重明含笑抚掌道:“不错,正是要你修炼这离合阴阳剑气!师弟你若以此剑诀多凝聚几道剑印,存在周身穴道之中,不光可以多些对敌的手段,也有许多助长真气之能。” 要知道紫玄山一脉有五大修行典籍,其中共计九大剑诀,玄都剑诀二十四式乃是九大剑诀根基,真传弟子人人都学,余下八大剑诀则是各有侧重、玄妙不同,除了剑修的紫微玄都决将九大剑诀尽数包罗在内外,余下四门典籍中多只包含其中几种剑术。 路宁所学的紫府玄功便只包含三门剑法,分别是列缺天遁剑诀、离合阴阳剑气以及神光三十六斩。 这三门剑法中,离合阴阳剑气剑气无穷、念动即发,不需依赖飞剑品质便可以发挥极大威力,向来为许多紫玄弟子喜爱,愿意习练者甚众。 路宁这两年多时间以来一直忙于修炼紫府玄功好破入第四境,便是修炼玄都剑诀、磨练剑术也只是为了提升修为,故此虽有三大剑法的修炼法门在手,却从来不曾动念修炼过,只是偶然间闲暇时换换脑子,略略了解过一二罢了。 此时经了澹台重明提醒,他才醒悟过来,离合阴阳剑气讲究在体内酝酿一道阴阳剑气,离合变幻、燮理阴阳,进可化为万千锐利剑气破敌,退可游转周身,与本身真气交融荟萃,将肉身化为一座孕育绝世宝剑的剑池。 这样的一道剑气,若是与本身所学真气性质相悖,属性不合,相互之间便有窒碍,于修行不利。 可如与阴阳有无形真气这等同为阴阳性质的上品真气相合,便等于日日夜夜用剑气与真气相互磨砺,许多真气上的水磨功夫不修自成,而且离合阴阳剑气的修为越是高深,对真气的品质与威力提升便越大。 以路宁如今的修为,又不是走的剑修路子,本没办法将离合阴阳剑气在短时间内练到大成,便是勉强凝成种子符箓,修炼个十来重天,对真气的提升也有其极限。 但澹台重明修为眼光何等厉害,又精通六壬天机算式,早算出万雷剑印虽然是诸天派用来配合雷系剑诀祭炼飞剑的法门,但若推演修改法门,改用阴阳离合剑气配合阴阳有无形真气凝成一枚剑印,存于周身穴道之中,一样有微微增长真气的功效。 要是剑印只能修炼一枚,如此功效自然是杯水车薪,但偏生这剑印法门有一点妙处,便是可以重复修炼,数量不受限制,不似真正的剑诀,一种只能练成一枚种子符箓,再想多练就会自然崩散消失。 故此只要路宁肯下苦功,多修炼些剑印,以量取胜,甚至将周身穴道之中都炼上一枚剑印,所助长的真气威力岂同小可?怕不是能平添一半以上的真气威力,而且也等于修成了一种极厉害的护身剑术,周身穴道经脉之中都能喷吐剑气,即便每道剑气威力都不太大,也极有攻伐妙用。 “此法大妙!若真能成,必定能大大助长真气修为。”马奇闻言也不禁为澹台重明的奇思妙想击节赞叹,随即又道:“澹台师兄当真法力源深难测,师弟佩服之至!” “休要胡乱拍什么马屁,此法也只是我偶然思及,成与不成,还需推演一番,你二人也不许闲着,便与为兄一道推演法术,看看这一构想究竟成与不成。”说罢,澹台重明便让路宁把万雷剑印的口诀道出。 路宁思忖既然杨海平将剑印外传,并且也不曾叮嘱什么,想必并非独家之秘,便将两个童子打发回洞府,自家则将万雷剑印的秘诀对两位师兄细细说了一遍。 第83章 离合阴阳剑(下) 澹台重明不通诸天派秘法,也看不上这种粗浅的法门,却将其细细拆解开来,结合离合阴阳剑气的修行诀窍,一点一点指导路宁与马奇,推演功法当何来何往、怎样着手,如何改变符箓结构,相互结合,以达到自己所要的目的,大大助长了二人的见闻,并且合三人之力,逐步推演改造这一道法诀。 “呀,这些推演手段好生奥妙,更兼奇思妙想超乎寻常,澹台师兄修为果然高深,乃我生平罕见……只是这其中有些路数,怎么与风雷翅上的三百六十道阵图相似?” “是澹台师兄也修炼的《太玄密录》,还是道法到了高深处本就触类旁通?”路宁一边如饥似渴的学习,一边在心中暗自忖道。马奇也是喜不自胜,没想到居然得了澹台重明悉心指导,这一番收获可是意料之外了。 三人各怀心思,最终将万雷剑印中原本用于祭炼飞剑、配合诸天化育剑诀的部分剔除,但又保留原本剑诀真气合炼,介于种子符箓与法术之间的特性,增加了许多阴阳相合,虚实转化的奥妙在内,最终推演形成了一种新的法术。 这种新法术只需低微的剑诀修为便能修炼,全仗真气奥妙,虽然本身并无太大威力,却有微微助长真气之能,澹台重明将其称之为离合剑印。 要知道推演修改法术乃至根本道法,乃是天大的神通,别说路宁了,便是马奇也根本没这般能耐,澹台重明本身修为境界足够高,眼光高远涉猎广泛,有高屋建瓴水到渠成之能,又有推衍天机的独特本事,这才半是耳提面命,半是间接诱导,襄助路宁马奇推演出了这一道离合剑印。 这一番推演功夫,令二人对道法以及法术理解的帮助大到无以复加,影响到修行之路的各个阶段,作用之大绝不是仅仅限于破解路宁眼下困境。 “嘿,虽然骗了路宁这小子一手,作为师兄于心有愧,不过传了他与马奇推演法术的窍门,倒也不算白哄了他们一场。” “况且我打散了一套凌虚法阵藏在离合剑印里,日后他们俩若是肯下功夫,把体内离合剑印练到三百枚以上,便可生发阵法妙用,真气恢宏法力更盛,也算是我得了路宁好处给予的回礼了。” 澹台重明心中思忖,口中却不闲着,又将离合阴阳剑气修炼的窍要指点了路宁一番。 路宁有阴阳有无形真气在身,修炼此一种剑气其实水到渠成,当下便在两位师兄面前着手修炼这一门剑术。 其实到了他这般修为,各类剑术入门极容,凝聚种子符箓不难,难得是如何一步步将剑诀重数修炼上去,并且深深体悟剑诀奥妙,习练剑招,最终孕育剑意,才能做到发挥剑诀最大的威力。 他如今只求初步练成离合阴阳剑气,故此只是依着紫府玄功典籍之中记载的习剑之法,在丹田气海之内调运真气,哪里消得三两个时辰,便已经凝聚出了离合阴阳剑气的种子符箓,并且祭炼到了三重天的地步。 “行了,有三重天便足够了,日后若有暇,你再将这门剑术修行到更高境界不迟。” 澹台重明接下来便一步步指点路宁如何将离合剑印修成,这门法术经过推演之后,如今奥妙又浅薄了许多,功效也大减,只保留了些许剑气威力和对真气的加成,修炼起来也比原版的万雷剑印容易了一些。 路宁以三重天的离合阴阳剑气配合二十七重天的紫府玄功心法、上品的阴阳有无形真气,只花了五个时辰的功夫便初步炼就了一枚离合剑印,将其存于玉枕穴中。 澹台重明这才微笑道:“你且细细体味一下,看此法可真能助长真气不能?” 路宁依法静心调息,果然发觉真气流过玉枕穴后,与这一枚离合剑印微微生出一分感应,相互砥砺,生发出一股微弱的新真气,顿时大喜道:“此法果然了得,真有助长真气之能!” 马奇笑曰:“路宁你这是什么话,澹台师兄何等样人,怎会虚言哄骗你?作此形态,着实让师兄可发一笑。” 澹台重明心说马奇你可说错了,我还真就是虚言哄骗,只是此事确有缘由,难为我也说不得真话。 他见路宁修成离合剑印,便道:“既然试过此法果然管用,路师弟你这些时日还须得好生修行,不然空有妙法在身,若不能多练得些剑印在身,破境之时也派不上大用场,到时候可别怪师兄所传的法儿不灵。” “师兄教训的是,我这边先去拜谢了仲孙师兄,然后就回雪竹洞中清修,不破入四境再不出来也!”路宁诚恳谢过澹台重明指点之德,这才与马奇拜别师兄,离开了草庐。 澹台重明看着与马奇一同远去的路宁,面带古怪的笑了一笑,喟叹一声道:“师父,这就是温师叔选中的传人了……” 路宁与马奇也不知此刻澹台重明心中复杂之极,有无数念头翻来倒去,他们二人推演得了离合剑印的法门后,便兴高采烈离开草庐,直奔紫烟岛中心的星罗宫而去。 此宫殿宇繁多,不少内门弟子便居住在此,也是紫玄洞天接待外客的所在。 路宁从未来过此处,马奇却是轻车熟路,纵剑光领着师弟径直飞到星罗宫正东方位,人还没落地,便在空中喝道:“仲孙师兄可在?马奇与路宁来访,还不快出来迎接!” 只听得下方一处殿宇之中仲孙厌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莫要大呼小叫,须放着六师姐和道德宗孙师姐在此,惊扰了两位师姐芳驾,看你这野贼怎么交代。” 马奇只知道六师姐沈越青在此,却不知道她的好友道德宗孙霖亦在,他和自家师兄弟没大没小惯了,孙霖却是别派的积年六境高手,有半步元婴境界,故此不敢继续乱嚷,一拉路宁降下剑光,落在仲孙厌所在殿宇之旁,朗声道:“想不到孙师姐也在此处,丹元盛会结束了怎得不回山,却有闲暇来紫玄山做客?” 宫殿中传来一个清润的女声道:“我和玄真派顾道友因着几个晚辈在此地相约,想着许久没见沈姐姐,故此一同来此,马奇,你前番在仙霞山中出了不少风头,回了山居然也如此招摇,居然还让你师兄出去迎你,真是好大的威风呀!” “孙师姐莫要怪罪,小弟不过是和仲孙师兄顽笑罢了!” 马奇一边说话,一边与路宁进了殿中,就见雅致的殿堂之内坐了十余个形形色色的人物,男女丑俊都有。 他小声对路宁介绍了一番,最中央两个女子坐在一处,一个一身黄衣,眉目如画、体态丰腴,乃是紫玄山六师姐,卢苍岭真人的关门弟子沈越青,实打实的元婴高人;另一个则是青衣金环,宛如小家碧玉一般打扮的孙霖,与沈越青相交莫逆,只差半步便可以引动天劫,晋升散仙元婴。 二人之下便是顽童打扮的仲孙厌以及玄真派北宗的蓝袍道人顾明朗,都是积年的金丹,余下众人中马奇居然也都是相识,要么是上次仙霞派丹元盛会时遇见过的别派弟子,要么是紫玄山内门弟子中的杰出人物,其中最为出色的便是温真人的另一位弟子石亦慎,当初偶遇过的章逸也在其内,却不见苏家姐妹的踪迹。 原来前次丹元会结束之后各门各派弟子多回本山修行,亦有游历世间的。其中道德宗与玄真派北宗几个弟子在仙霞山与石亦慎结交,情谊颇厚,后来便约定盛会结束之后来紫玄洞天一游。 第84章 玉神为贺礼(上) 紫玄山与道德宗本出一源,虽是两家却多年交好,这几个人便求到了孙霖跟前,孙霖想起许久不见的好姐妹沈越青,于是欣然应允,便出面带着这些人都来紫玄山。 同道好友相见,自然有许多话要说,故此多日盘桓不走,便是仲孙厌还在珠帘洞清修,听说好友顾明朗来了也赶来叙谈,顺带也找澹台重明替路宁问一问修行上的疑难。 却想不到今日居然连马奇与路宁也来此凑了热闹,仲孙厌见了路宁,略一打量就知道他淬炼识海定然是又失败了,故此关切问道:“路师弟来紫烟岛,可是寻二师兄的么?” “正是,小弟才从澹台师兄处告辞,听说仲孙师兄为我这点小事劳累奔波,故此求马师兄带我来拜谢一番。” 路宁说罢,就对着仲孙厌深施一礼,仲孙厌笑着受了,“你我师兄弟,何须多礼。” 说罢,他也不问路宁见了澹台重明可曾解释了心中疑惑,便向沈、孙两位师姐介绍道:“两位师姐,这位路师弟乃是温师叔前些年新收的真传弟子,你们想必未曾见过,路宁,还不向两位师姐见礼?还有这位顾明朗师兄,亦是我好友,也一同见礼便是。” 路宁连忙一一行礼,孙、顾二人听说是元神高人弟子,虽然看出路宁修为不济,心中疑惑,却都颇为重视,点头还礼。 章逸见了心中甚是不忿,旁边那些两派弟子都不识得路宁,便向石亦慎、章逸打听来历。 石亦慎为人实在,只以实言相告,章逸却不免添油加醋,说了好些怪话,石亦慎连连阻止,却无奈章逸在路宁手上吃过闷亏,对他成见甚深,对着两派弟子一阵低语,竟是一句路宁的好话也不曾说。 这些小辈在下面偷偷交谈,坐在上首的高人们却是充耳不闻,那顾明朗先笑道:“路师弟好深厚的根基!想不到温真人又得高徒,仙霞山丹元盛会便是贵派独占鳌头,门中弟子秀出群伦,想不到山中还藏着路师弟这等后起之秀。” “难怪如今世间各派都说紫玄山有大兴之兆,再有数百年,怕就真要名列道魔第十大派之列了。” 他这话半是打趣,半是感慨,倒真有几分真情实感。 仲孙厌听了没好气的回道:“顾铁剑,别人乱说也就罢了,你玄真北宗与我派同在南屏山,同气连枝、唇齿相依,居然也说如此浑话,让外人听了去,还真以为我紫玄山如今猖狂成什么样儿了。” 原来紫玄山自五代袁雪竹真人秀出群伦,重振紫玄山威名之后,如今六代之中坐拥六大元神真人,七代弟子中亦有李元阳成就元神,余下真传弟子也都修为深湛。 虽然因为收徒谨慎,紫玄一脉一向人数不多,但高层战力之盛,非但远超十三异派中的大多数、其他六家道门正宗,甚至直追道魔九大派中排名较后的几家,如南荒神教和九炎山。 故此常有道友笑言,若是紫玄山前辈真人中有人突破地仙限制,或者后辈弟子再出两三个元神,怕是紫玄山就要坐实了天下第十的位置,要跻身在道魔九大派身侧了。 这种事如道德宗、玄真北宗这等交好门户的好友说说无妨,真正道魔九大派或者天下其他厉害宗门听了,便不免十分不喜,甚至有些门户因此已经对紫玄山有所针对,故此紫玄弟子在外一向不提此事,却不想今日却被顾明朗拿来说笑。 顾明朗本就是玩笑,见仲孙厌佯怒,于是连连摆手道:“却是我的不是了,一时兴起胡言乱语罢了,仲孙师弟不要见怪。” 仲孙厌又不是真个发怒,他与顾明朗乃是派外好友,顽笑惯了的,故此笑道:“我哪里敢怪顾师兄,况且师兄你也是有感而发,说来说去还是要怪我路师弟,他要不是突然跑来,顾师兄怎会眼红我紫玄山后继有人,故意要坏紫玄山谦逊自守的名声?” 顾明朗知道斗嘴敌不过仲孙厌,于是苦笑着闭嘴不言,孙霖在旁噗嗤一笑,拉着沈越青的手道:“真个尖牙利齿!沈姐姐,你这个师弟惯会编排人,顾师弟不过是随口一说,就被仲孙小子抓着不放,姐姐你也不管管,就这样放着他们欺负顾师弟这老实人?” 沈越青无奈说道:“霖妹你又不是不知他们这几个,仲孙厌与马奇一贯没大没小,除了在我师父和大师兄面前还好些,便是在掌教真人驾前也宛如皮猴子一般,徐温两位师叔都管束不住他们,我能拿他们有什么办法。” 马奇闻言便叫起撞天屈来,一边诉苦一边妙语连珠,逗得两姝笑个不停。 路宁与这几人年纪阅历修为都差的太多,往日又不熟悉,在旁边陪了一会儿后见插不上话,也就乐得退到一边,寻石亦慎攀谈起来。 当日珠帘洞匆匆一面,虽然因着章逸等人之故,路宁与自家这位嫡派师兄见面之时甚是尴尬,但对其印象却是极好,此时在紫烟岛再会,想着本就是一师之徒,正该亲近才是,于是不动声色溜到下边,刚好遇着石亦慎正在和两个他派好友正在叙话。 石亦慎见路宁悄悄过来,连忙站起迎接道:“路师弟,前番听闻你去替师父送丹,结果被诸天派好一番为难,却不知可曾受伤?”言语甚是关切。 路宁回道:“多谢石师兄挂念,师弟当初借了徐师伯的风雷翅傍身,因此不曾有什么事。我听说师兄在丹元盛会上几番出手,博得偌大威名,只恨自己未能亲眼得见,甚是遗憾。” 石亦慎连忙摆手道:“什么威名,不过些许虚名罢了,我修道年久,只可惜未能成就金丹,故此常年闭关修行,若不是穆师兄和马师兄指名叫我去,我也是不想去趟这劳什子盛会的。” 道德宗的张松涛乃是石亦慎这次结交的好友之一,闻言在一旁笑道:“可不是些许虚名,石师兄在丹元盛会上大放异彩,手下几无对手,龙虎派那个周巡仗着有师门所赐神将,号称有金丹战力,趾高气昂,未把各家各派的内门弟子放在眼中,口出狂言说自己所向无敌。” “结果一番较量,还不是败在石师兄你手,气得他自家跑回龙虎派山门,说是不成金丹再不出世。此一战后,便是仙霞派的各位长老也夸赞石师兄你修为深湛,只要一步踏入金丹,必定能丹成中品以上,为世间罕有的人物。” 玄真派北宗的田南亦道:“正是,石师兄太过谦了,你与章师兄、苏家姐妹合力,用一卷四绝阵图力抗了仙霞派金丹长老十剑,各派弟子至今思之都觉不可思议,自身单打独斗亦是从无对手,飞剑真火各显奇能,手下几无三合之敌。” “各派师长们都许你为七家内门四境第一,连此次丹元盛会压轴的灵丹玉神丸都被你夺了来,如此威风,放在小弟身上,怕是连夜里打坐修行时都要笑出声来。” 路宁曾听牛黄二童子说起仙霞派丹元盛会之事,自然知道自家这位师兄的厉害,以及他在会上的百般威风,此刻见道德宗和玄真派北宗的道友都如此推崇石亦慎,也不免与有荣焉,开口道:“这两位道兄说的甚是,我日后若是侥幸踏进四境时能有师兄一半法力,也便足够了”。 石亦慎连连摇头,叹道:“我不过是修行的时间比你们都长些罢了,许多入道还在我后之人都已经成就金丹,我还在四境晃悠,有什么好自得的?” 第85章 玉神为贺礼(下) “诸位还是休要再提此事了……倒是路宁你虽然未去仙霞派,不过门下那两个童子也出了不少力,如今在七家门户低辈弟子中也有些名声了哩!” 三人都知道石亦慎最大的遗憾便是尽管修为精深法力高强,却始终不成金丹,眼看着一个个后起之辈都赶到了前头,饶是他心性宽仁,极有气量,也不免有些黯然。 因此他们也就不再多说什么,识趣的转了话题,张田二人听石亦慎提起牛玄卿黄公焞两个,说是路宁门下的童子,想起这两个虽是童子一流,但行事已然不凡,由仆及主,想必路宁自身也有可观之处,便与他互通姓名,结识了一番。 路宁这才知道张松涛与田南都是各自门派中杰出的弟子,有四境巅峰的修为,距离列入门派真传也只有一步之遥罢了。 张田二人先前听章逸添油加醋一番贬低,对路宁明明修为不济却名列紫玄山真传弟子也有些不屑,但见他言语谦和,对石亦慎也极是尊敬,又因为是牛黄二童子的主人,这才略略改观。 结果一同谈论了一会,越说二人越觉得路宁并非章逸所言那般浅薄,眼光精到、见识不凡,话虽不多但言则必中,若不考虑修为,只听其言观其气,绝不会逊色任何一家名门大派的真传弟子,不由大为倾倒,把先前的恶劣印象统统抛却了。 石亦慎也觉得这个嫡亲师弟谦冲平和,温文尔雅,而且气质中又隐隐带着一股昂扬刚毅之气,不似凡类,甚是对自己的胃口,关切之下不免问起修为来。 路宁并不隐瞒,便将自己如今修为如何,又如何卡在淬炼眉心识海一关不得寸进,多日来苦恼之事尽数对石亦慎言讲了一番。 那张田二人还罢了,听说路宁已经修成上品真气阴阳有无形真气便自咋舌不已,他们俩虽然距离金丹还有一段距离,但已经有四境巅峰的修为,却也只修成中品真气,便是金丹之后能不能将真气再度晋升也还在未知之数,故此相顾骇然,似有不信之意。 石亦慎却是一则为路宁而喜,喜他修行不满十年居然就身怀上品真气,难怪上次章逸在珠帘洞临别之时以真气试探路宁,结果回来后脸色一直那么难看,想必当时就试出路宁修为不凡来。 二则是为路宁而忧,忧他修行道路上遇着坎坷,而且看样子还甚是为难,否则不会接连两次都未能破关,因此不免担心问道:“此事你可问过师父了?” 路宁苦笑道:“未曾,师父在山时我还未破心宫玄海,等遇上问题时师父又离山外出了,我前后求问了仲孙师兄和澹台师兄,眼下才算有些眉目。” 石亦慎素知澹台重明之能,听说他指点过路宁,这才放心道:“若有澹台师兄指点,当无大碍。” 他又细细想了一下,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玉盒,递给路宁道:“我修道比你年头长些,又是一师之徒,便托大叫你一声路师弟了。路师弟,头次见面时匆忙,为兄未曾备得礼物,今日恰巧听闻你两次冲击识海未成,想必真气与神魂损耗不小。” “这枚丹药你且拿回去服用,庶几可以略略补回些元气,助长神魂恢复,说不定与破境也有些助益。” 路宁怎肯随便收石亦慎的礼物,正要推辞,那张田二人却同时一声低呼道:“玉神丸!” 本来这四人聊得甚是融洽,那边厢的章逸便有些不忿,只是大庭广众之下也不好给路宁使脸色下绊子,说些怪话。 不想猛然间听得张松涛田南说起玉神丸,便忍不住探头过来道:“玉神丸怎么了?咦,这玉盒里不是石师兄你在丹元盛会上赢来的玉神丸吗,这是要做什么?” 石亦慎若无其事的说道:“我如今卡在金丹,修为几乎进无可进,要这玉神丸也无什么用处,故此打算送给路师弟做个见面礼。” 章逸脸色大变,低喝一声道:“不可!此乃是仙霞派秘传,专为破境所炼,便是在凝聚金丹时也极有效用,石师兄你正当用的宝贝,怎么能送给路宁这等人!” 石亦慎闻言把脸一沉道:“章师弟,路师弟乃是本门嫡传,货真价实的真传弟子,你怎能如此说话?” 路宁虽然有些脾气,但心胸开阔,又是本门的师兄弟,故此对章逸之言并不真放在心上,但经张田与章逸三人连连惊异之举,他哪里还不知道这玉神丸之珍贵?只怕真有无穷妙用。 明明自身卡在金丹多年未能破境,石亦慎得了这般宝物居然不自己服用,要送给师弟补益神魂与真气,这等举动当真令路宁十分动容,连忙正色推辞道:“师兄万万不可!休说此宝对师兄本有大用,如此贵重的丹药,又是丹元盛会赢来的压轴宝物,小弟万万不能收下,还请师兄收回。” 石亦慎虽与路宁相交不多,却瞧出他的脾性,知道此事被说破之后路宁万万不会收下灵丹,不免将眉头一蹙,心道早知如此就不该在人前拿出来,事后找个借口送去雪竹洞里,岂不是好? 只是事已至此,再多说也无用,只得叹息一声,将玉盒收起,想了一想,又取出一个玉瓶来,“既然师弟你不肯要玉神丸,这三颗大鹏丹是我自家炼的,内外俱有妙用,师弟收下无妨。” 张松涛与田南知道石亦慎精擅炼丹,这大鹏丹虽未闻名,但想来也不会比玉神丸更好,因此都不多言。 只有章逸依旧道:“石师兄,我知道你们乃是一师之徒,但这大鹏丹你炼了多年,外用可化为大鹏真形,飞空万里躲避敌人,内用则补气回精,一颗几可生死人肉白骨,他派弟子便是求一颗也求不来,你这一下便送出去三颗,礼未免也太重了些。” 这话说的十分惹厌,便是张田两个派外弟子都有些侧目,心说这位章师兄修为不俗,一身紫阳真气加上真阳火网的法术,在丹元会上有也不小名声,本领比我二人也不差多少,怎得与本门师兄弟关系如此差? 石、路二人乃是一师之徒,相互之间便送什么见面礼,又与你何干?如此连连阻拦,着实有些不知所谓了。 石亦慎与章逸相识多年,关系一贯不错,甚至章逸之所以如此针对路宁,起因也是替石亦慎自己打抱不平,故此不好发怒,只是将眉头皱得更紧,不悦说道:“章师弟,你不必说了,此乃是我自愿,与你无干。” 章逸还待要再惹厌,眼看着此人若再多几句话,石亦慎怕就是性子再好也要发怒,路宁不欲两个好友因为自己之事反目,故此突然道:“师兄厚赠,小弟怎敢不受?有道是来而不往非礼也,小弟也有回礼相送,只是小弟修道年浅,统共也没几样拿得出手的东西,可不许石师兄瞧不上小弟的玩意,不肯收下。” 路宁这一番话乃是眼见得石亦慎与章逸之间的气氛十分不对,他虽然并不把章逸太看在眼中,但对石亦慎这个师兄还是很在意的,即便本意不想收下这三颗大鹏丹,但眼下这个时候还是要给石亦慎一个台阶才是。 灵机一动下,路宁便将当初从锁魔镜世界中得来的那口铜精剑并苍猿剑法道书一同取了出来,对石亦慎道:“师弟这口剑乃是偶然间得来,虽然不是什么宝贝,但剑质颇有可观之处,还配有祭炼飞剑的剑诀一道,便送与石师兄做个回礼。” “师兄自家定然是用不上此物了,拿去送人,或者日后收了弟子时赐下,也还算能派个用场。” 第86章 剑名传侪辈(上) 章逸听路宁说要收下大鹏丹,正要出言讥讽。 在他看来,路宁定然是眼馋这三颗灵丹内服外用都有奇效,说不定便能算是三条性命,因此才出言敲钉转角,腆颜收下落得好处。 不想却听路宁说虽然收下灵丹,却有还礼,说罢就捧出一口青莹莹的铜剑来,剑身甚宽,上面还放着一本道书。 依着章逸想来,路宁修为差劲,修行年头连十年都不到,还能拿出什么好东西来不成?不过是应付一下场面,随便拿些东西糊弄人罢了。 却不想只是拿眼一瞥,便瞧出这口剑的不凡来,张松涛与田南也有些惊讶,心说石师兄的三颗大鹏丹固然了得,这路宁随手回赠的宝剑可也是个好东西,便是道德宗和玄真派北宗也都是道门大派,门下低辈弟子也不见得能有几口这样的宝剑。 石亦慎本来见路宁突然就肯收下大鹏丹,便猜出这位师弟有替自己解围的意味,又见他回赠礼物,更觉得路宁举止有度、行为有礼,为人行事比起章逸高明甚多,不免对这个师弟又高看了几分。 只是等他看到路宁送出的铜精剑,顿时吃了一惊,连连推辞道:“这怎么使得,此剑本质上乘,怕是用了上古的青铜所炼,内中更有一十八重天圆满的禁制在内,火候十足,乃是一口上好的二阶飞剑,怕是再稍加祭炼便能破入三阶。” “本门这许多内门弟子,也真没几口这般好的飞剑,便是比起我自炼的晨思剑也不遑多让,正合师弟自用,我却是不好收此大礼!” 路宁心道我手中还有两口更好的飞剑呢,只是这事私下里对石师兄说说不妨事,却不好在外人面前乱说,因此腼腆一笑道:“这剑也是我无意中得来,剑中禁制全是外道,尚需洗炼重新祭炼之后才堪使用。” “师弟如今时间只够自身根本道法的修行,无暇他顾,手中又有当年入道时一个朋友所赠的剑丸,用着甚是顺手,故此不曾替换。” “石师兄这三颗大鹏丹着实珍贵,高情厚谊又不好推辞,我左思右想,实在没有价值相当之物还礼,只得腆着脸用这口剑还人情,还请师兄不要嫌弃,不然这大鹏丹我无论如何也不敢收下了。” “嫌弃?如此宝剑,便是放在外界坊市之中,与大鹏丹也是价值相差仿佛,更何况还有配套祭炼的剑诀,这次却是师兄占了便宜也。” 石亦慎心中自知路宁之意,对这个师弟更加看重,他也是洒脱之人,难得遇上如此真对胃口之人,便用手一抛,将大鹏丹扔给了路宁,然后袍袖一抖,将铜精剑连同苍猿剑法一并收在手中。 细细一看,此剑比想象的还要好上三分,苍猿剑法也不逊色本门金玉灵髓剑,其中剑招极有可观之处。 他心知以物易物之举其实是占了路宁便宜,这事还得让人知道才是,因此忍不住出言道:“好剑法,好剑!路师弟,你这口剑大约是从妖魔手中夺来的吧?不但品质上佳,那妖魔还用本身妖气温养了剑体百年,剑质醇和浑厚,祭炼法诀上去甚是容易。” “此剑若是得在我手,只怕数月之内就能晋入三阶,若肯花三十年的功夫,便可以晋升到四阶,即便这套剑法与本门路数不合,洗练了原先禁制用本门玄都剑诀全力祭炼,最多不过五十年的时间亦能炼到四阶,实在是不可多得之宝。” 要知道天下各门各派,除了如蜀山剑派、诸天派等有特别法门的门户,都是炼剑比炼宝犹难,加之低辈门人弟子所用飞剑大多都是自炼,品阶往往低于本身境界许多,毕竟就算是视飞剑为本命的剑修,也会把有限的时间和精力放在修炼本身道行上,用来祭炼飞剑的时间自然少了。 故此天下金丹以下修行之辈,有一口二阶飞剑乃是常态,有三阶飞剑的便是百里无一,四阶飞剑即使是金丹剑仙也不能个个都有。 譬如石亦慎,他修道的年头甚长,而且卡在金丹门槛上许久,最近这几年才有闲暇祭炼飞剑,他这口自炼的晨思剑乃是用含光炼银所铸,也才祭炼了二十七重天禁制在内,算是三阶飞剑中的上品,而且含光炼银也不是最好的炼剑灵材,最终到尽头也不过能祭炼至四阶,与铜精剑前途相仿罢了。 像章逸、张松涛等人,修为也到了四境巅峰,但修道年头不算太长,还没来得及有时间积淀,故此都没有三阶飞剑使用,所御使的飞剑不过是二阶上品。 只有田南得了他师父所赐的一口赤练剑,品质到了三阶下品,仗着飞剑厉害,斗法之能还在张松涛之上。 先前这几人看出路宁这口铜精剑不是凡品,还没什么想法,等到石亦慎说出铜精剑随时能晋入三阶,而且有四阶的前途,顿时都羡慕异常。 张田二人再看路宁的眼光便自不同,就算是章逸,也觉得这个小子出手不凡,必定背景深厚,有高人在背后撑腰,难怪温半江师叔会破例将其收入门下为真传弟子。 他却不知道,路宁有此身家全靠自己努力,便是有高人在背后撑腰也是温半江真人自己。 只是经此一事,章逸更加厌恶路宁几分,虽然说不出此剑的不好来,还是忍不住嘟囔道:“便是此剑不错,石师兄也用它不上,有祭炼飞剑的时间,好好修行才是正道,若是成了金丹,便是二阶飞剑也有莫大的威力。” 章逸此言虽然刺耳,道理却不差,石亦慎和路宁闻言也不生气,反而一起点头道:“正是,不拘法宝飞剑还是灵丹妙药,总不及自家修为重要,章师弟(师兄)所言不差。” 他二人异口同声,说罢之后不免诧异的相互看了一眼,随即大笑起来,显然是有些意气趣味相投之意。 章逸见了更觉气闷,张松涛田南却觉得这两人相貌气质虽不相类,但性情为人颇有些近似之处,果然不愧是一师之徒,与传说中温半江真人另外一个弟子马奇却是迥然有异。 这两人相顾一笑,却引动上首沈、孙、顾等人的瞩目,马奇见自家两个师弟聊得甚欢,两人颇有相得之意,心中高兴,便叫两人进前来道:“两位师弟,何事如此高兴?说出来也让我们听听。” 石亦慎含笑不语,路宁便把先前之事诉说了一遍,当然,章逸那些话他是一个字也不曾提起,只说石亦慎要相赠玉神丸,自己不收之后又送了三颗大鹏丹,自己便以得自锁魔镜的一口铜精剑还赠,因为师兄弟之间甚是投契,故此发笑。 他言语之中并不提及铜精剑之珍贵,只说石亦慎慨然赠送灵丹的豪爽大方,顿时引得孙霖与顾明朗夸赞,说不愧是本次丹元盛会公许的七派四境第一,而且对师弟也极是关爱,连玉神丸这种宝贝也肯相送。 顾明朗尤其感慨道:“听师长们说过,石亦慎你若能厚积薄发,只怕中品金丹立时可成,便是上品金丹也非不可期冀。” “那玉神丸颇有破境之效,你居然肯送给师弟,心性修为着实不错,只怕就算没有此丹,距离金丹境界也自也不远了,到时候说不定一跃便能在我之前了。” 石亦慎连道不敢,沈越青却突然在旁问道:“锁魔镜?路宁你什么时候去过锁魔镜了?” 路宁正要回答,马奇在一旁抢道:“师姐,却是一年多以前,那时路师弟刚刚破入三境,为了磨炼玄都剑诀,我特意带着他去求了大师兄,蒙大师兄开恩,放路宁去锁魔镜第一层世界历练了将近一年。” 第87章 剑名传侪辈(下) 沈越青计算了下时间,方才恍悟道:“如此说却是对上了,半年多前我在小阙师兄处求他比剑,刚巧遇上大师兄来访,言谈之中大师兄说遇着一个师弟在锁魔镜里历练,颇有剑术天赋,他还亲自指点了一手。” “大师兄说此子若肯专心剑道,异日剑术成就只怕不比小阙师兄差多少。我当时听了惊骇莫名,心说哪位师弟能得大师兄如此夸赞,小阙师兄也说日后必定要见识见识这位天才的剑术,大师兄却说还要再等等,这位师弟修为才刚刚三境,如今想来,他说的莫非就是路宁你吗?” 此言一出,一座皆惊。 那些道德宗、玄真派北宗的道友们也就罢了,先是惊讶万分,随即许多人便露出狐疑之色。 毕竟路宁看去才三境巅峰修为,怎能当得如此美誉?想来不过是前辈鼓励后辈的场面话罢了,当不得真,因此很快便恢复过来。 但在场这些紫玄山弟子哪个不知道大师兄李元阳被视作下任紫玄掌教不二人选,为人严峻,向不轻易许人,同门真传也没几人得过他一句夸赞,更何况沈越青所言的小阙师兄,便是本门最杰出的天才颜阙? 颜阙剑术之高,哄传道魔佛三家,天下各门各派人所尽知,李元阳以元神之尊,居然夸赞眼前这个不起眼的路宁日后剑术修为能直追颜阕? 此时别说石亦慎、章逸等人瞠目结舌,便是一向与路宁相熟的马奇、仲孙厌也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路宁万万想不到这位六师姐突然说出这些话来,一下子把众人目光都集中到自己身上,一时间也不知是该点头,还是摇头,恍惚了一下方才道:“师姐所言之人境遇倒是与我相符,李元阳师兄也确实指点过小弟剑术,只是赞许之言我却是无论如何也担当不起。” “师弟这点微末剑术,还是马奇师兄悉心指点,白松青竹两位童子陪我习练许久,才有今日成就,怎当得起大师兄如此期许?这其中必定有什么误会。” 沈越青看去宛如青春少女,娇憨美丽,实则也是修炼了几百年,遇事极有主张,听了路宁辩解后她也不反驳,反而点头道:“其中有无误会我自然不知道,大师兄所说剑术天才是不是你我也不知,他说那人异日剑术成就能比得上小阙师兄我更是不信,此事非得我亲眼得见不可。” “今日既然遇着师弟,要不你陪师姐过几手,叫师姐我看一看你是不是大师兄所说那人?” 沈越青乃是卢苍岭真人的关门弟子,卢真人乃是天下间极少数能够企及元神第二步的道门高士,非但法力紫玄第一,剑术亦是本门第一。 他平生只收了三个弟子,然后就不再收徒,只是这三个弟子却个个位列真传,便是排七代第一的李元阳、七代第五的颜阙、七代第六的沈越青。 卢真人单人独剑纵横天下,门下三个弟子都极成器,李元阳已然成就元神,不去说他;颜阙入真传班辈虽早,实际修行年头还不及沈越青长,但其光芒万丈,可谓世人皆惊。 当年初入金丹之时,颜阕便剑惊天下,早早成就元婴之后更是名列道门九剑之一,如今潜心修行,从不出紫玄洞天一步,但声名之隆半点不坠。 据说其人修为已经踏入法相、道果之境,剑术更加出神入化,被天下剑修许为成就元神后最有可能踏入剑术巅峰的少数几人之一。 便是乃师卢真人、乃兄李元阳均是元神真人,威名震动天下,也不能尽掩其锋芒。 沈越青在三大弟子中排行最末,修为也最差,但爱剑之心丝毫不逊色李元阳与颜阙,她年纪大过颜阙,几乎是看着颜阙从小小孩童成长为剑术天才,因此一直以小阙师兄称之。 而且她仗着与李元阳、颜阙亲厚,常常去寻这两位绝顶剑术高手比剑磨炼自身,若非如此,也不会得知李元阳对路宁的评价。 正因为沈越青自小见的都是剑术天赋绝顶之辈,便是自家差些,也从不把一般剑术高手看在眼中,李元阳所说之言沈越青当然不会真去质疑,但习剑之人,总要亲眼见过才算把稳,故此突然将路宁与李元阳口中的剑术天才联系在一起之后,便忍不住要眼见为实了。 只是沈越青身为元婴散仙,又是剑修,随手一剑只怕就算是真正的金丹也要闭目授首,仲孙厌、马奇这等距离元婴已经不远的天才也难抵敌,路宁微末道行,甚至不用她亲自出手,光是感应到沈越青剑势勃发的一瞬间只怕就要道心失守、真气溃散了。 “沈师姐你这性情还是一如既往的急躁,你只管要试路师弟的剑术,却不想你们之间修为差了多少,也不怕吓坏了路师弟……不如还是我来动手吧!” 此次来访的两派同道之中,孙霖也是痴迷于剑术,故此与沈越青相交投契,她到底不是紫玄山门人,对这事的震撼程度不及沈越青、仲孙厌、马奇等人,听说了李元阳对路宁的评价还在似信不信之间,故此对沈越青要动手的举动不但不觉奇怪,反而也有跃跃欲试的念头。 倒是顾明朗见沈越青和孙霖居然想自己动手试探路宁,不免有些失笑,连忙在旁边劝道:“要看师弟剑术,也不需两位师姐亲自动手,嗯,现放着这些内门弟子,尽有修为与他相仿之辈,便叫其中选一人出来与路宁试一试剑法也就是了。” 沈越青与孙霖还未答话,下首紫玄、道德、玄真三派内门弟子中便跳出一个人来叫道:“在下愿与这位路师弟较一较剑术!” 此人并非与路宁颇有嫌隙的章逸,却是一名玄真弟子,名唤祝明月。 他与路宁素不相识,也不是石亦慎的好友,与章逸都没什么交情,其人出身玄真派北宗,自幼喜爱剑术,根本道法选定了剑修路数,不过五十年的功夫便练到了四境绝顶,修为不差张松涛、田南多少,因为是剑修,剑术威力还在这两人之上。 顾明朗甚是看重他一心学剑,故此这番来紫玄山便特意叫上他一起,意图让这位师弟增长增长见闻,瞧一瞧紫玄山的高人。 只是祝明月心高气傲,光知道自家剑术厉害,眼中如何放得下旁人?先前仙霞派丹元盛会时,他未曾有机会与石亦慎动手,对这个公推七派四境第一甚是不服,自觉绝不会比石亦慎稍差,这次来紫玄山就有心找个机会动手比剑。 谁想到他尚未寻着和石亦慎比试的机会,就又听得沈越青说起李元阳夸赞路宁的话来。 要知道同为道门七大正宗之一,玄真派南宗善于外丹法与符箓,与青城派、龙虎派并称符箓三宗,玄真北宗却是精通内丹法、剑术,门中弟子剑法之强并不逊色那些出名剑派的弟子。 祝明月乃同辈弟子剑术中的佼佼者,一贯自负剑术天才,颇有些眼空四海之意,对修为深湛的石亦慎他还重视三分,对路宁这等四境都没到的后进却是根本不曾放在眼里。 故此一听说李元阳曾夸赞路宁天赋堪与道门九剑之一的颜阕相提并论,祝明月便把嘴一撇,心中极为不屑,暗道道门九剑乃是天下道门公推元婴散仙之辈中剑术最高的九人,修道之辈谁不敬仰? 紫玄山剑法听闻也就平平,在仙霞山我也不是没会过紫玄弟子,剑术上都不是我的对手,他们门户中侥幸出得一个颜阕也就罢了,想必此人能得这么多剑修之辈推崇,应有过人之处。 只是这四境未到的小小路宁,怎么敢与道门九剑之一并肩的?不过是紫玄山自家人自吹自擂、自高身价罢了,真个叫人齿冷。 第88章 有心藏锋芒(上) 祝明月正自在心中不忿,却听得顾明朗说要找个弟子试试路宁剑术,这正合他心意,故而三派这些弟子还在思忖的当儿,他便毫不犹豫的跳将出来,站到了大殿当中。 一边对着众人施礼,他一边在心中暗笑道:“嘿,叫你们紫玄山弄鬼骗人,今日撞在小爷手里,便让你们晓得晓得我玄真北宗嫡传剑术的厉害!” 顾明朗没想到头一个跳出来约战路宁的便是自家十分看重的祝明月,微微皱了皱眉,颇有些不喜他的孟浪。 但转念一想,祝明月剑术确有根底,在丹元盛会上也赢过不少人,虽然本身修为比路宁深厚许多,但若是稍微收敛一些真气,正合作他的敌手,看看此子剑术到底有没有李元阳说的那般厉害。 他思及此处,便笑着对沈越青道:“沈师姐,此乃是我一个师叔的弟子,名唤祝明月,剑术不错,就叫他与路师弟试试如何?” “我让他把真气收敛些,修为压制到初入四境便是,那样也不算在功力上太占路师弟便宜。” 沈越青本想要亲自动手,奈何自身修为实在太高,确实如顾明朗所说一般不适合与路宁动手,倒是眼前这个祝明月修为与路宁相若,既然敢在眼下这个场地出手,想必剑术上也有几分火候,故此便点点头道:“既然如此,不知路师弟可愿意与玄真派道友切磋一二?” 她想着自己与路宁动手乃是师姐弟论剑,自家人之间不需太过计较,但是若与旁人动手,那就得问问路宁自己的意见才是,否则岂不是有强压之嫌? 路宁听出这位六师姐言语中有询问之意,十分照顾自己意愿,显然着实是把自己当成嫡亲师弟看待的,与别派好友之间明显亲疏有别,心中便自一暖。 虽然他如今更想回自家洞府修炼离合剑印、积累真气,但是眼下场合,实在不是自己枉顾师门颜面情谊耍小脾气的时机,只得道:“我这点本事,怕不是祝师兄的对手,只是既然沈师姐说了,师弟只好勉力逢迎,还望诸位师兄师姐看在小弟修道年浅的份上,多多指点才是。” 他嘴上如此说,心中却是打定了主意,若是自家剑术不敌祝明月,那么一定要豁尽全力拼个平手之局,万万不能丢了师门和师兄师姐颜面。 若是侥幸能胜对手一招,也不能由着性子过份张扬,毕竟自己才修行几年,眼下又不是伏妖降魔,干嘛与来访的同道还非得争强斗胜? 他这般想着,便对几个师兄弟团团一礼,下场要去殿中会一会祝明月,却被石亦慎一把拉住,在路宁耳边低声道:“路师弟万万小心,这祝师弟修为不凡,剑术上造诣颇高,修成玄真派清虚剑法,招数也极了得,苏凤凝苏鸿凝两姐妹都败在他手,你千万小心他剑术中无为不为、绵绵不尽的后招。” 原来石亦慎在丹元盛会上见过祝明月出手,自忖虽然此人远非自己对手,但在剑术上确实下过苦功,等闲四境中人也没几个是他掌中宝剑的敌手。 路宁要也有四境巅峰修为,石亦慎自然不会担心,毕竟紫玄山所传道法剑术岂会差了别人?只是眼下两人修为确有极大差距,就算祝明月将真气压制到四境初步,只怕师弟也不好应付。 石亦慎对路宁性情甚是喜爱,虽然知道眼下局面不合自己出马,难以替路宁上阵,但还是忍不住出言指点一二。 祝明月隐隐听见他们几句对答,心中一哂,眼神中不免带出几分不屑来,路宁却是恭恭敬敬谢过师兄指点,这才走到祝明月身前数丈之地,微微一礼道:“祝师兄请了,还望师兄手下留情。” 他越是恭敬有礼,祝明月便越是觉得路宁心虚气短,其实没有真才实学,心中越发看不上了。 只是此人到底师出名门,内心再如何不屑,面上总还要照顾几分,故此也是敷衍一礼,口中道:“路师弟请了,我修为比你高,你便先出手吧!” 路宁也不推辞,心念微微一动,丹朱剑丸便骤然化为一道白光,蛟龙也似飞腾而出,只是这一剑既不快捷也不刁钻,乃是白猿剑诀中的一招“腾凤起蛟”,被他收敛其中的攻势,化为剑光一片,乃是虽然先出了手,却不肯真个猛攻,尽显身为主人礼敬来宾之意。 在场中人谁个不是行家?都看出路宁甚有礼数,暗中点了点头。 只有章逸冷冷一笑,祝明月也不以为然,心说这等虚有其表的剑术也好意思拿出来见人,还夸的宛如天上剑仙临凡?倒要一剑下去连招数带真气统统破得干干净净,叫你们紫玄山终日说嘴,今天却丢个大脸。 此时他早将顾明朗那句收敛真气的吩咐当做耳旁风,回手便是清虚剑法之中的一式厉害家数“渊中求珠”,一道电也似的红光且疾且狠,直指路宁剑招之中的破绽而去,剑光上一并附着祝明月苦修多年、已经进抵四境圆满的飞灵真气。 瞧那势头,若是路宁真气与剑光变化稍有不纯,怕就要在祝明月这一剑下吃上大亏。 “嗯?”顾明朗眼见情势不对正要呵斥,却见路宁不慌不忙,身前飞腾的剑光随着“渊中求珠”的剑式变化而变化,三转两搅便将其中的锐气卸开,凭空一变化为一式“灵猿探爪”,转击祝明月后心。 这一招变化连消带打,变化精微,非剑术高手不能为之,只凭这一剑,顾明朗便知路宁剑术着实不错,虽然修为差着一筹,光靠着剑术只怕也能与祝明月周旋几个回合,这才放下心来。 转头一看沈、仲孙、马等人,见他们似笑非笑的看了自己一眼后就将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路宁那边,不免在心中暗道一声惭愧,心说等会若是路宁情势不妙的话,自己务必要出面打断比试,万万不能让祝明月真伤了这位路师弟,否则的话,自己以后怕是难以面对这些同道好友了。 不提顾明朗心中思绪纷飞,单说场中的祝明月,他被路宁巧妙化解了攻势后反击后心,心中也是略略惊讶,暗道这小子还真有点本事,不可大意了,否则万一被他取巧躲闪了几招,自己以强凌弱还不能速胜,到时候不但颜面无光,师门那边也不好交代。 故此祝明月提起精神,将苦练多年的御剑之术统统使了出来,不但化解了路宁的攻势,而且剑光反攻之势宛如长河奔流连绵不绝,气势如虹威力惊人。 路宁则是不紧不慢,以白猿剑诀中的精妙招数相还。 他提前以清净莲华轮加持功力,故此剑上附着阴阳有无形真气便有三十重天之高,虽然丹朱剑丸禁制不足,本质也不如祝明月御使的飞剑,但凭着上品真气加持,速度威力居然都不逊色祝明月剑光太多,白猿剑诀招式也甚奥妙,一时间两人竟是挣了个平手。 转眼七八合已过,祝明月心中越发焦躁,却始终破不了路宁的剑光防御,而且偶有破绽,便会被趁隙一剑反击,不得不撤剑回防,弄得祝明月心头恨极,牙关紧咬,渐渐动了真火,真气一股强过一股,剑招一招紧似一招,已然不似个切磋的模样了。 直至十七八招后,他终于奋起全力将对手压制到了下风,在诸多内门弟子看来,路宁此时情势岌岌可危,仿佛随时有可能伤在祝明月剑下。 只是眼看着路宁剑术不敌祝明月,沈越青、孙霖、仲孙厌、马奇等人脸色神色却越发古怪,半点都看不出失望和担忧来。 石亦慎初时还在为路宁担心,这时候居然也面带微笑,一边看一边频频点头。 顾明朗先前分心他处,还没瞧得分明,此时端详得久了,渐渐也咂摸出些异样的滋味来,忽然间脑海中电光一闪,再看路宁的剑路已然十分分明,不由得又在心中大叫了一声“惭愧!” 第89章 有心藏锋芒(下) 原来在场那些内门弟子虽然瞧不大出来,但金丹之辈眼光高深,石亦慎也是距离金丹只差临门一脚的角色,故此全都瞧出,路宁此时一招一式全都从容不迫、有的放矢,而且居然居高临下,引导着祝明月不断施展本身清虚剑法的杀招。 而他自己却提前将本身防御得滴水不透,飞剑接架相还之间,与祝明月的剑光默契地得如同事先设计好了的一般。 反观祝明月,压根看不透路宁剑路,在对手引诱之下酣畅淋漓得攻了十几剑,将一身剑术近乎发挥到了巅峰,连剑光的指向与变化都早在人家安排之中,却还完全不曾发觉。 如此一观,两者高下立判,路宁一身剑术端得了得,眼力经验也都尽足,而且比试之中行有余力,居然能视玄真派北宗的内门弟子为后辈婴孩。 似这样的比剑,已然全非同辈之间较量剑术,反倒是类似师门长辈指点门人弟子了,目的就是为了让弟子能心无旁骛,在全力施展剑招中体味其中的变化与奥妙,在近乎巅峰的发挥中体会本身剑术的不足。 在场这么多人里,也只有金丹以上之辈才能拥有这等剑术修为,石亦慎或许也可,只是这些人事先万万不曾想到,明明路宁与祝明月相较乃是修为较弱的一方,却能以剑术居高临下指导对方。 这种反差其实才是沈越青等人脸色神色古怪的原因,却是心中对李元阳的评价更相信了几分。 其实路宁本没如此狂妄,居然会在比试中指点对方剑术,更加不是有意炫耀本事。 他头几招上本意是藏拙,先看看祝明月剑术如何再定行止,结果交手片刻之后,便发现此人果然有几分本事,但若论剑术,比诸天派黄震虽然强不少,剑招纯熟奥妙,可经验却依旧显得太差。 这也不是路宁剑术天份如何之高,实在是因为这些名门弟子虽然学成厉害手段,却不怎么与人争斗,所谓练剑多是与同门较技,修行好几十年只怕都未曾比剑超过百场。 哪里比得上路宁习练剑术时间虽然不长,但在锁魔镜里那一年里却是真刀真枪和无数妖魔拼斗过近千场的,比剑的经验丰富异常。 况且随着他本身修为与真气不断增长,加之上次在鄱阳大湖上旁观两名大妖恶斗的法术千幻、变化莫测,深得攻伐之妙用,即便一直将修行的重心放在淬炼眉心识海上,也一样一法通万法通,剑术随之突飞猛进。 此时若纯以剑术而论,路宁已然比眼前的祝明月强出太多了。 既知自己赢定,路宁也就放平心态,凭借斗剑经验的远超,游刃有余地与对手套招,引诱其全力进攻,打算再斗个二三十合之后觅个机会反击一剑,好显得两人剑术相差不多,博得一个平手之局。 这做法其实是师仲孙厌在诸天派时的故智,只是路宁却不曾想到,沈越青本就要看他的真本事,怎肯让其就此轻轻巧巧的躲了过去? 她越看路宁一脸轻松、老神在在的模样,就越是心中有气,不免偷偷传音道:“小滑头,谁个让你指点别派道友剑术了?还不快拿出手段来把这人打发了。” 路宁百忙中瞥了沈越青一眼,见她眼光中似有戏谑之意,又见几位师兄师姐瞧着自己的目光都甚是古怪,便知道自己这点把戏瞒不了这些人,心中暗道:“左右也与祝师兄斗了这许多招,刚好已然十九合过去,便真在第二十招上赢了他,也不算太伤玄真派的脸面,还是早早了结了此事吧。” 先前他一直以剑术引导着比剑的走势与变化,不过故意维持着不胜不败罢了,如今想要赢祝明月却也不难,因此趁着对手狠狠一剑刺来,瞬息之间算定方位,身形微微一动,以白猿身法闪过祝明月剑光,直到飞剑刺空将剑招使得老了,方才有如飞鸿惊燕一般刺出一道淡淡剑光。 这一剑剑光平淡、威力不强,但深得飞剑稳、准、快之三昧,虽然招式本来看似平常,但却是路宁千场恶斗中得来的一点灵机,有化腐朽为神奇的妙用。 此时祝明月飞剑走空,刚巧是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被路宁剑光突破中宫,轻轻巧巧在祝明月左肋下的蓝色道袍上点了一点,触动他的真气反应。 待得祝明月惊觉自己被刺中之时,路宁已然闪身后撤,仿佛是被先前的剑光逼退,然后拱手道:“小弟实在是力尽了,却奈何不得祝师兄,多谢祝师兄指点剑术。” 在场中人不是个个都看出路宁这一剑的奥妙,几个眼力稍差之辈只见电光石火之间他闪身后撤,然后自承奈何不得祝明月,还以为路宁自知不敌,故此勉力支撑了二十个回合之后便自认输。 便是祝明月自己,也觉得刚刚路宁不过是凑巧闪开了自己一剑,盲目反击的时候剑光蹭到了自己护身的真气,被自家浑厚的飞灵真气震开,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故此才有这番话来。 因此他犹自在心中懊恼,暗道自家为何如此不小心,不但未能在二十招内拿下路宁,反倒被他碰到了自己道袍,先前的预想全都未曾实现,丢了如此大人,却让路宁全身而退了。 只是他心中再不忿,眼下也不能再出剑动手,因此不免恨恨地退到一边,只管将牙咬得咯吱吱乱响,却不得不按捺住满腔怒火。 场中能看出路宁其实胜了一招的,又怎会在眼下这个时候说破?平白损了玄真派的颜面不说,还要被祝明月记恨。 沈、孙、仲孙、马、顾等人虽然并不把这些小辈的胜负和所谓颜面放在心上,却也对路宁临机处置变化颇为满意,特别是顾明朗,在心中大夸路宁甚是识得大体,倒是那祝明月着实有点让人失望,虽有些剑术天赋,但着实不是个修行了道的性情。 路宁斗过了祝明月,觉得再出风头不好,于是便想要告辞而去。 沈越青却觉得若就如此便让路宁躲过去实在心有不甘,于是便向孙霖使了个眼色,孙霖与沈越青相交多年,早知其意,不待路宁开口就道:“路师弟剑术不俗,我道德宗也有一位弟子,在门中向来以剑术闻名,不如你们再比上一比,看我道德宗剑法如何。” 说罢,她对着下方道德宗弟子中叫道:“于太岳,你且出来与路师弟试试手。” 此言一出,三派弟子顿时大哗,交头接耳之声顿起。 原来与祝明月不同,这位于太岳的名声可要响亮得多,也要厉害的多。 他不但是道德宗中积年的四境巅峰,修道年限堪比石亦慎,而且亦以剑术闻名。 前番在丹元盛会之中,于太岳一人斗败了丹鼎门、玄真派南宗、抱朴道院、仙霞派四家四位杰出弟子,只是在最后的比试中略输给了石亦慎而已。 如此声名赫赫之辈,孙霖却要让他来斗路宁这个三境,这不免让深知于太岳厉害的三派弟子大为震惊,忍不住喧哗起来。 于太岳自己却是沉默不语,站起身来朝着沈越青、孙霖等人一礼,方才迈步来到路宁跟前,微微眯起眼睛打量着他。 要知道以于太岳的眼光,早能看出路宁剑术其实远在祝明月之上,虽然修为确实低了些,但一身真气性质特异,以弱敌强时威力竟似丝毫不在玄真派北宗嫡传的飞灵真气之下,剑招不是紫玄山弟子惯常习练的金玉灵髓剑或者玄都剑诀二十四式,但奥妙非常,显然也有不凡来历。 第90章 巧胜于太岳(上) 真气特异、招数奥妙也就罢了,以于太岳的眼光不难看出,与三境顶端的道行相比,路宁剑术的圆融老辣以及经验火候远远超出当前境界太多,在道门弟子中当真十分稀少。 如此怪胎,倒是同惯常与师兄弟、魔头等频繁争锋的魔门弟子相类。 “莫非真如李元阳真人所言,此人实在是有堪比道门九剑的剑术天赋?” 于太岳心中暗忖,他与祝明月不同,乃是真正的修道种子、剑术天才,道德宗虽然不以剑术闻名于世,但门中弟子众多,能人层出不穷,于太岳能在诸多内门弟子中脱颖而出,得爱剑如命的孙霖十分看重,由此也可知其非凡。 他此时站在路宁面前面无表情,宛如山岳不动,其实心中却颇有跃跃欲试之感。 毕竟学剑之人,哪个不希望遇上厉害的敌手?越是锋芒毕露的利剑,便越是希望有另外一把利剑相互砥砺。 路宁却没有这份剑客的自觉,只想着赶紧回去解决修行疑难,问题是于太岳都已经站到了面前,显然已有动手之念,路宁口中告辞的话虽然已经到了嘴边上,却碍于师门名声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只得悻悻向上说道:“六师姐,孙师姐,顾师兄,我方才好不容易才撑了二十个回合,真气耗损不少,怎得又要比试?不如换石师兄来如何?” 沈越青佯怒呵斥道:“叫你切磋剑法,又不是生死相搏,哪里来这许多牢骚?别学的如仲孙马奇一般滑头,好好比试,倒要让师姐看看你是否真个有剑术天赋。” 马奇无辜挨骂,在旁边把眼珠转了两三转,故意对路宁道:“师弟,既然六师姐发话了,你乖乖领命就是,若等会侥幸博得师姐一笑,她身家丰厚,随手赐你两件护身的宝贝,岂不是大妙?” 仲孙厌与马奇多年配合,当下连忙帮腔道:“就是就是,六师姐还能白让你出力不成?就算六师姐来得匆忙没带宝贝,孙、顾两位贵客都出自名门大派,从指头肚里漏出一点来,也够路师弟你受用了。” 顾明朗老神在在、充耳不闻,孙霖却是噗嗤一声,“你们俩个狭促鬼儿,师姐可没好东西送你们的宝贝师弟,真有什么家私,留给我自家徒儿不好么?” 沈越青乃是实打实的元婴散仙,又是元神真人的关门弟子,在场中人身份修为地位均以她为最尊,面对几个师弟的调侃她倒是大方,“路宁你好好向道德宗的道友请教一番剑法,若是能入得了我的眼,师姐这边自有见面之情,要还是偷奸耍滑,就记下一顿打好了。” 仲孙厌马奇相视一笑,再转头看向路宁时不免有些挤眉弄眼,马奇道:“师弟,我也许久不曾见识过你剑法,确实得看看你究竟长进了多少。” 路宁知道这一关是躲不过去了,他本来就年纪不大,还有几分少年的心性,只是这几年在紫玄山囿于十年之限,要抓紧一切时间修炼到第四境通达诸窍的地步,故此将性子压住,显得十分老成。 如今这个局面,却是由不得他藏拙,故此路宁索性将重负抛开,把在锁魔镜中纵横时养成的英气拿了出来,扬眉道:“既如此,还望诸位师兄师姐恕小弟不恭了!” 说罢,将丹朱剑丸化成二尺青锋擎在手中,伸指一弹,只听得龙吟之声不绝于耳,路宁借此动作将精气神调匀,心境转变到了极佳状态,这才持剑向于太岳一礼道:“于师兄,路宁耽搁许久,还请不要见怪。” 于太岳不动声色,淡淡道:“你修为在三境巅峰,我便将真气控制在初入四境时好了。” 路宁既然准备要真正展露身手,自然不像先前那样收敛,即使是面对于太岳这样的敌手,锋芒也是尽显,“于师兄,小弟修成上品真气,还有法宝可以助长真气,师兄还是莫要太压制功力,否则反倒是被小弟占了便宜去。” 此言一出,那些不了解路宁的内门弟子们又是大哗。 要知道真气品质在元婴境以下都极为重要,天下修炼之辈,能炼就中品真气者便已然是其中佼佼者了,便是金丹之辈,也不是个个都炼成上品真气。 路宁区区一个三境,刚刚凝练真气没几年,便自称练就上品真气,如何不令这些三派内门弟子惊讶万分? 至于还身怀法宝可以助长真气这种事儿,放在平日大家自然诧异,现在却是已经难以让众人注意到了。 于太岳倒是面容不变,“路师弟掌中剑禁制不足,虽有上品真气在身,也发挥不出太大威力,故此为兄算计无差。” 原来他到底修为深湛、经验丰富,之前路宁与祝明月动手之时,于太岳便是场中少有能看出路宁身怀上品真气与高超剑术的高人之一。 因着他自家所御使的飞剑乃是三阶下品,威力远在路宁的丹朱剑丸之上,故此早在心中算定,只要将自家修为限制在初入四境或是四境中段,便可以勉强与路宁公平一战。 “原来师兄是胸有成竹,小弟惭愧。” 路宁闻言点了点头,心中暗自佩服于太岳,此人与祝明月迥然不同,追求的乃是公平一战,而且气度、眼光与心境全都非同凡俗,真不愧为道德宗的剑术种子。 思及此处,路宁心中也有豪情生出,朗声道:“既如此,就请师兄接剑!” 他知道于太岳自矜身份,绝不会先出手,而且先就见过礼了,于是索性先行出招,一声清啸,掌中剑脱手飞出,一招斩裂青石气势磅礴,看似直来直去,剑光飞纵之间隐隐带着抖动,却不是路宁控剑不稳,而是意在剑先,随时能应机而变。 单这一剑便能瞧出路宁剑术上的功底,在场许多内门弟子都咦了一声,却是看出了不凡来。 于太岳心中也是暗赞一声了得,把自家的浮云剑一横,仿佛云笼苍山一般,而且剑光变幻精奇,明明守得稳如山岳,却偏偏在云横雾隐之间突出奇峰,显然也是攻守兼备的厉害家数。 这两人剑光一触即分,随即便生出了数十种变化,路宁先攻,占了先手,故而步步紧逼,于太岳寓攻于守老辣无比,不但防御得滴水不漏,而且剑光回环,反倒把剑光的圈子往路宁这边逼近了几分,虽然是守势,其实却占了一丝上风。 御剑隔空相斗,便是空间攻守之道,与持剑比试的人间法门不同,谁人占据的剑光空间更大,剑术上的变化便更易,剑上的威力也就越发能够体现。 先前双剑一触,路于两人便知各自剑上潜力相差仿佛,正合以技艺取胜,故此这才变化剑光,纯以招数对敌,眨眼间十合便过,却是于太岳所占据的空间更大,剑圈范围比路宁这边强了三分。 不过光是这样,也不能就说路宁就露了败相,只能说于太岳到底不愧是道德宗内门弟子中有数的剑术高手,虽然是后手一方,却凭着超绝剑术反占了先机 他二人这一番恶斗,剑光灿烂、惊虹飞舞,无论是剑法招数还是真气修为,都显属上乘,直看得场中许多人瞠目结舌,沈、孙、顾、仲孙等修为高深之辈都暗自点头。 马奇却甚是吃惊,心中暗道:“不过是一年多时间未与师弟过手,怎得他剑术进步得如此快?我若是也在四境,虽是剑修,怕都占不到他多少便宜。” 石亦慎却越瞧越觉得欣喜,他本来就甚喜路宁为人性情,却不想这位师弟不但身怀上品真气,剑术上也如此了得,暗道师父果然法眼无差,这个师弟端得是可造之材,难怪会早早收为真传弟子。 第91章 巧胜于太岳(下) 章逸却是看得心惊肉跳、口干舌燥。 他一贯觉得路宁修为低劣,明明没什么本事却靠着阴谋诡计谋夺了真传弟子的位置,故此一直有所针对,明面是为了石亦慎抱打不平,暗中也是恨路宁得到了他自己身为掌教一脉弟子都不曾得到的优待。 却不想如今一见,路宁不光真气高妙,修为根基浑厚,剑术上也真有过人天赋,虽然远不似沈越青先前说的那般惊为天人,只怕也在自己这些寻常内门弟子之上了。 祝明月更是浑身冷汗直流,其他人事不关己,不过是诧异于路宁修为明明不济,却有如此厉害剑术而已。 他却是这时才发现自己的浅薄,回想先前比剑之时的场景,许多细枝末节之处此时忆起,顿时明白了其中怪异之处。 原来这个路宁虽然修为略差,但一身剑术与斗剑经验竟然都远在自己之上,所谓勉力支撑二十个回合,根本就是在给自己背后的玄真派面子而已,否则他若是拿出眼下这般剑术来,自己别说支撑二十招,只怕三五招之内就得一败涂地,便是真气再浑厚三分也一样难阻败局。 如此认知,让方才还含恨不已,牙关紧咬的祝明月顿时如同被一桶雪水灌顶而下,浑身骨髓寒彻,心中碰碰直跳,面上却是腾起一团烈火,潮红如血,瞧去倒也有趣。 只是现在场中这些人哪里有空去理会他心中感受?甚至对先前那场比试都不曾放在心上,俱都全神贯注来看路于二人比试,生怕错过了其中一丝细节。 “此人剑法了得,若是我刚出锁魔镜时,绝不是他对手!” 眼看着十合已过,路宁心中暗赞对手厉害,却更加意气昂扬,长喝一声道:“于师兄,试探已过,小弟要加力了!” 说罢,路宁剑光陡然暴涨数分,剑速急转加快,眨眼间便将于太岳压过来的剑圈又逼了回去,反攻过去了四五分。 于太岳斗到此时也终于不再留手,亦是一声长喝回道:“师弟此言正合我意!”,他虽然有意压制本能,不再增长真气威力,却把掌中浮云剑的威力真正发挥出来,以道德宗穷微十九剑中的奥妙招数对敌,剑圈被逼缩小,剑光威力却是暴涨近倍,气势如虹,与路宁的剑光激射出了一天星火,真正斗到了酣处。 众人这才知道,原来前面十招激斗还不过是路宁与于太岳相互试探罢了,如今他们才算是出了全力,把各自的真本事拿了出来,每一道剑光、每一次转折、每一种变化,都令人赞叹难言。 就连石亦慎看了都有些心惊,自觉若是换了自己下场,面对如此对手,若不以修为强行压制,只怕也要全力以赴运使剑法才可胜得一两分。 “这两个小子,剑术一般,心眼倒不少,尽将心思用在遮遮掩掩、技巧变化上了。” 孙霖这时紧挨着沈越青,二女肩并肩靠在一起看下面比试,孙霖一边看,一边微微摇头,低声对沈越青说道,“沈姐姐,虽然这小子剑术根基不错,显然下了无数苦功,但距离你家颜阕师兄不啻天渊,元阳真人未免言过其实了。” 沈越青眉头微锁,半晌不语,忽然低声回道:“李元阳师兄说,他指点路宁的乃是玄都剑诀!” 孙霖一怔,这才想起路宁身为紫玄山真传弟子,连战两场之下所用剑法却不是自己所知的任何一门紫玄山嫡传剑术。 她心中尚在思索,转眼却见路宁目中神光暴涨,忽然用手一指飞剑,那剑光原来犹如闪电一般曲折回环,此时宛如却化为一条小小灵蛇,剑光收敛,却更加凝练十分,进趋如神,接连变幻了七八次方位,造就了七八道攻势,每一道攻势都是白猿剑诀中极奥妙的杀招狠手。 “这几招不错!” 便是剑术高妙如马奇者,见了此一剑也忍不住开口夸赞。 这可不是师兄随口夸奖师弟,而是路宁这几招剑法当真不错,将飞剑的凌厉攻势发挥得淋漓尽致,几乎到了修行第三境凝练真气这一阶段内剑术所能发挥的绝诣,远在祝明月先前所展现的攻势之上。 马奇自忖,便是自己与顾明朗等人下场,在同等境界下所发挥的剑术威力也不过如此罢了。 只是随即他又皱了皱眉头,盖因路宁这几招虽然厉害,但不合剑理,宛如巨浪排空、势头过老,一旦被对手闪过,只怕浪过无痕,自己却要吃苦头了。 于太岳也是识得厉害,他所学穷微十九剑本就讲究寓攻于守,算准对方剑路后乘隙反击,因此一直留神对方攻势。 路宁此番骤然爆发,明明比试才刚过试探阶段,就一下将攻势使尽,实在犯了剑道之大忌,故而他丝毫不惧,左一剑,右一剑,前一剑,后一剑,接连四剑仿佛四道高墙一般竖起,正是穷微十九剑里的防御绝招“内景四望”,剑势连结内外天地的绝学,纯以威力论,还在玄都剑诀二十四式任意一招之上。 但见于太岳在路宁变化莫测的剑光攻势下宛如飞流急湍下的礁石一般安稳不动,虽然似乎随时会被压倒,但流水终究退去,岩石依旧万年不易,最终还是浮云剑的剑光更胜一筹,硬生生溃散了路宁的剑光,击退了他这七八下杀手。 路宁剑光刚有消退之意,于太岳已然找到了空隙,内景四望随即化为五丁开山,四道剑光拔地而起,在空中聚化为一、当头劈下,其势绝伦、其速绝快,而且这一手变化毫无斧凿痕迹,转换之自然,简直令人生出无法抵挡的念头来,尽显于太岳的剑术造诣之妙境。 而且他选择出手的时机也是极妙,正在路宁鲁莽发动攻势后旧力已去、新力未生之际,眼看着他一口真气回不上来,便是勉力出剑抵挡,也绝难应付这仿佛神只开山一般的凌厉剑光。 “可惜了!” 于太岳一边出剑,一边在心中替路宁可惜,暗道此人到底年轻,经验还是不足,犯下如此大的疏漏。 其实以于太岳看来,路宁剑术着实了得,实在不像是区区三境之辈,若是真一板一眼斗起来,只怕没有三五百招绝难分出高下来,若是自己稍有疏忽,只怕五百招过后都未必能胜得过他。 只可惜此人前恭而后倨,对付祝明月时藏拙,面对自己的时候又过分傲气,才刚过十余招局面尚未分明之时便强攻不休,仿佛要毕其功于一役,这才被自己找着破绽,眼看着下一剑便可以分出胜败来。 却不想于太岳五丁开山的剑光还未劈到路宁,却见此人自信一笑,先前强攻时溃散的剑光之中忽而飞出一道暗淡的剑光来,细若游丝一般,偏生速度却是极快,电也似从右侧飞落而下。 于太岳刚刚由守转攻,剑势变化绝难且极为耗费精力,便是以他之能亦须得拼尽全力,哪里想得到路宁居然藏了这么一手? 这一道剑光速度也是极快,于太岳眼角才刚一瞥见光华闪动,便已经觉得后颈一凉,似乎有物飞掠而过,顿时便知道自己着了路宁的道儿,心头一颤,五丁开山的剑光随即溃散,再也劈不下去了。 “剑光分化,这是剑光分化?” 在场之人虽多,眼下这个急转直下的当儿却是半点声息皆无,全都震惊于路宁居然真个赢了名传各派的于太岳,而且居然还是在二十招之内! 只有于太岳惊怒交集的声音响起,随即他又自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叫道:“不,不可能是剑光分化,此种绝学怎么能是元婴以下便可练成的?” 第92章 玄雷衍寒电(上) “剑光分化乃是道门至高剑术之一,小弟怎能学步?我这一手乃是偶然间自海外得来的飞天剑影罢了。” 路宁将飞剑收回,微笑说道。 他虽然赢了于太岳,但其实乃是取巧,毕竟就如先前于太岳心中预料的一般,就算如今路宁剑术突飞猛进,终究修为有限,真与于太岳一板一眼慢慢比剑,支撑个三五百招不难,想要取胜却是万万不能。 故此从一开始,路宁就不曾打算与于太岳慢慢比试,而是提前打定了主意要乱中取胜。 路宁在鄱阳大湖旁观妖龙斗法多日,从中学得不少攻伐之道,又在湖底无意中得了王风府的传承。 那小诸天挪移禁法与颠倒辛金剑煞他是无意学之,但飞天剑影却是不同,此乃通法,海内外具有流传,虽然会者不多,却能极大增强剑术威力。 路宁这些时日以来苦修道行,未有时间在剑术上下什么苦功,因此也并未真正将这种奇门法术练成,只是闭关那段时间偶有闲暇,随手祭炼了一道飞天剑影的种子符箓在丹田,不过五重天的禁制罢了。 这一道种子符箓若用来对敌,便有阴阳有无形真气加持也不过比普通人间利刃强上几分罢了,遇上正经修炼之辈,随手一道法术或者一口实打实的剑器,便能将这奇门法术所化剑光轻易击碎。 但这道剑光本质便是再弱,用来杀人却是足够了,故此路宁先前弹剑之时,就已然分出一道剑光暗藏丹朱剑丸之上,此乃是叶底藏花的套路,这才未曾被于太岳发现,注定了最终的结局。 于太岳听闻飞天剑影四个字,顿时恍然大悟,先是有些恼怒,有些恼恨路宁狡猾,投机取巧得了胜机。 只是他到底道法高深,心境修为上佳,随即反应过来,斩去了心中杂念,这才目露憧憬之色,“这番比剑是我输了!早听说过蜀山剑派、诸天派等剑道大宗之中有此妙法,海外据说也有高人精通,想不到路师弟居然也会,果然少年英发!” “太岳今日得见此法,实在是受益匪浅,天下之广大,剑道之奥妙,绝非我区区百多年岁月所能窥其一二。” 他这话乃是真心实意,并非对路宁有所怨怼,故意说的风凉话。 路宁也瞧出这位于太岳道友真个有成道之器,与他人不同,见其转瞬之间就消磨了心中杂念坦然认负,而且更增精进剑道的念头,心下甚是钦佩,诚心实意的说道:“于师兄,小弟真实本领不及师兄,没奈何只得用上这些机关算计,不过取巧罢了,怎好说什么输赢?” “输就是输,赢就是赢,论剑本就该如此。”虽然输给路宁,对于于太岳这等人来说算是大大丢脸,但他却根本不将此事放在心上,也不管他人看法,向上拱手道:“师姐,小弟技不如人,输了一招,失却了师门颜面,还请师姐责罚。” 孙霖眉头微微蹙起,并不答话,也不知在想些什么,顾明朗连忙在旁边哈哈一笑,插话道:“哪里有什么颜面,不知输的什么招?太岳师弟剑术奥妙,路宁师弟英锐逼人,便是我也觉得眼界大开,甚……” 顾明朗打圆场的话尚未说完,路宁便猛觉得眼前光华一闪,念头方动,一道辉煌已极、彷如朝阳似的剑光便自临体,直刺自己的心宫玄海! 这一剑来的实在太快,于太岳方才那一招五丁开山本也气势惊人、威力极大,但与这一剑相论,却是萤火比之皓月一般。 剑光尚未临体,其中锋锐之气简直已经要剖开皮肉入骨入心,路宁甚至根本不及思考,本能的电射后退,同时身上一阵酥麻,冷汗透体而出,这却是肉身感应到了剑光临体自发战栗,下意识做出的反应。 后退的同时,路宁的思绪也终于追上了本能,将本身的精神与神识灵觉瞬间催发到了极致,怀中法宝囊里的玄雷剑也随着神识念动化为一道黑色雷霆破衣而出,正是玄都剑诀二十四式中极为快捷的一招流星式,险之又险的截在了那道辉煌剑光之前,仿佛天雷勾动地火一般,撞击出了无数流星也似光华。 这还是多亏了诸天派炼剑之法实在太过厉害,玄雷剑中的四十重天禁制尽数化为了玄都剑诀,而且是以路宁的真气为引子,故此不需祭炼就能发挥全部威力,才能及时响应路宁的神识,以坚固无比的剑身挡在辉煌剑光之前。 否则的话,等闲五阶飞剑得到手中,没个十多年的祭炼又哪里能如此随心所欲、如臂使指一般? 只是路宁根本来不及庆幸,盖因那道辉煌剑光实在太过厉害,一瞬间便自将高达五阶的玄雷剑光撞散。 那剑光的主人似乎也并没有料到路宁护身的飞剑品质如此之高,威力如此之强,那一招流星式更是深得玄都剑诀的奥妙,故此尽管轻松将玄雷剑光击散,却终究免不了缓了微不可查的一刹那。 不过路宁等的便是这一刹那的空隙,此刻危机当前,他根本也不及细想,只知道自己面临的乃是必死之局,想要死里求活,只有拼尽一切迟缓那道辉煌剑光,等待沈、仲孙、马等师兄师姐的救援,那才有一分活命的希望。 故此当剑光迟缓的一刹那,路宁全身真气勃发,周身三百六十四处穴道齐开,贯通内外天地,将肉身所有的潜力在一瞬间统统逼了出来,甚至都不及催动清净莲华轮加持,便将二十七重天的紫府玄功与玄都剑诀尽数灌注到了玄雷剑之上。 这一刻,他全部心神与神识灵觉都灌注寄托在了重新凝结的剑光之上,甚至来不及害怕、惊疑、彷徨,整个人晋入到了一种莫名的状态之中,一式寒电仿佛开天辟地的第一道冷电,剑光缥缈如阴、骤然刺出。 此剑一出,在场众人无不觉得周身骤然一冷,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晦冥空无,仅有的微光都被一道惨白电光吸收殆尽,仿佛整个世界都落入到了万古长夜、玄阴幽暗之内,带着不可阻挡、永坠太阴的意蕴,反倒将先前那道辉煌剑光压得黯淡无光。 明明此时这一道剑光飞射之速还在先前的流星式之上,却带给人一种万物慢腾腾垂落,但又骤然出现在无尽深渊之底的怪异感觉,似缓实疾,最终在少数几个人目光注视之下,无可扭转的撞在了辉煌剑光之上。 这一霎间,就宛如太阳太阳在无尽虚空之中相遇,虽然无声,但相撞之势却足以压倒世间一切,甚至连剑光碰撞间本该响起的锐鸣都被所有人忽视了,仿佛世间一切都被那道惨白电光吸尽了,最终缓缓消散于无影无形之间,内中包含的太阴太阳意蕴压制得众人神摇魂曳,难以清明,目观之而不加,耳听之而不明,口不能言、神不能思。 直到不知多久以后,亦或许只有短短一瞬间,围观众人方才醒转过来,刚好听到沈越青似笑非笑的道了一句:“小滑头,你瞒得倒紧!” 紧接着便是顾明朗、仲孙厌、马奇、石亦慎四人异口同声的一句“剑意!”。 其余众人皆是寂然无声。 再然后,先前莫名出剑的孙霖方才收起自家不经意间露出的不可思议表情,横了路宁一眼之后低声道:“居然挡得住我两剑!”言语中的震惊虽已经经了掩饰,却还是情不自禁的流露出了一丝一毫。 第93章 玄雷衍寒电(下) 而此时的路宁,依旧沉浸在方才出剑时的那种韵味当中,这些话虽然听在他耳中,却是充耳不闻。 直到刚才被弹飞到高空之中不知多远的玄雷剑终于落下,因为失去了主人的操控而自行飞动,最终落回到路宁手中,方才将其惊醒过来。 定了定神后,路宁回想起先前发生的一切,马上明白了先前出剑之人非是敌人,却是道德宗孙霖! 此女俏生生地白了路宁一眼之后,方才对沈越青道:“还是沈姐姐瞧得清楚,这小滑头果然狡诈,连于太岳都没试出他来,要不是姐姐让我出一剑瞧瞧,只怕还不知道要被他哄骗多久。” 路宁苦笑一声,知道眼下说什么都是错的,故此老老实实闭口不言。 仲孙厌、马奇、石亦慎目光灼灼,上下打量着路宁,似乎从来不曾认识这位师弟一般。 顾明朗两眼望天,仿佛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最终还是缄默不语。 在场中的三派内门弟子则全都哑口无言,深深震惊于路宁居然已然修成剑意,内心酸甜苦辣咸五味俱全,甚至都没人在意到路宁所用的玄雷剑赫然乃是一口五阶中品的飞剑。 只有沈越青最为轻松,语气淡淡的问道:“李元阳师兄指点的你剑意?” 路宁不敢不答,连忙躬身回道:“正是,离开锁魔镜时师兄试演了一次玄都剑诀,小弟鲁钝,未能得玄都剑诀深奥高悬、归一执掌的意境,只是这一年体悟阴阳意境略有所得,方才剑光临头之时偶然试着发出一招寒电式,却不知道用的对与不对。” 深奥高悬归一执掌这八个字一出,在场修行过玄都剑诀之辈全都若有所感,便是仲孙厌与马奇都不住咀嚼其中深意。 沈越青看着路宁,心中忽有悔意,暗道如此良才美质,就不该在人前逼得他显露出来,自家藏起来多好? 如今一不小心露在人前,传扬了出去,只怕是要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可惜事已至此,沈越青也只得藏起懊恼,半是好气半是好笑的说道:“若不是我听大师兄提起过你玄都剑诀颇得三昧,而你又偏偏一直不肯将这套剑诀使出来,引得师姐我疑惑,传音叫霖妹亲自出手试探,只怕你这小鬼头还不知道要藏到什么时候。” 路宁叫屈不迭,“师姐这却是冤枉我了,师弟自入道起就练的这套白猿剑诀,十年来熟稔之极,平素惯常拿来对敌,哪里有什么藏私的念头?” “便是大师兄所授剑意,我日常练剑时根本用不出来,便偶有所得也似是而非,方才若不是被孙师姐吓得狠了,以为到了生死关头,这一剑怕也是使不出来的,怎敢在与人比试的时候随意使用?” 沈、孙二女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在场中许多人听了此言则是心下发酸,暗骂一声不当人子。 要知道剑意乃是道门上乘剑术的根基,与魔门剑术的魔象并称,乃是修炼剑气雷音、炼剑成丝、剑光虹化、剑光分化等绝顶剑术的开端,正常修行之辈乃至专精剑法的剑修,都要在金丹之后才开始琢磨剑意的粗浅法门,元婴后方有所成。 譬如孙霖,别看她早已踏入半步元婴之境,也还未完全得到剑意的神髓。 路宁如今连金丹的门槛都没有看到,居然就能以一丝玄阴之电的剑意勉强抵挡孙霖这等半步元婴两剑,而且沈越青、仲孙厌等大高手还隐约看出,孙霖那两剑其实是以功力取胜,纯以剑意之菁纯而论,只怕还要膛乎路宁其后。 因此他这几句话一出,本就缄默的众人便更加说不出话来了,最后还是孙霖自己道:“你这小子,入道多久了?” 路宁老实回道:“小弟十四岁那年蒙恩师收为记名弟子,十七岁入的紫玄洞天,若以恩师收徒时算起,入道已有九年半了。” 他却是没有提起温半江罚他炼丹五年,不许提升境界修为的事情。 众人在心中默默一算,若是以修行时间计算,十年内真气大成晋入四境正是名门大派内门弟子的标准,若能还能在第四境内展现不俗潜力,便有真传弟子的资质。 路宁眼下只差眉心识海未开,距离四境可谓只有咫尺之遥,以其年纪与修行年头来说,修为真可算得不俗,虽比不得道魔九大派中那些杰出的妖孽之辈,在道门七宗这些次一等的门户中也是上佳弟子了。 只是路宁道行如此也就罢了,短短十年不到的时间,他到底何德何能,居然以微末道行练成如此剑术? 直到此时,在场所有人方信紫玄山大师兄李元阳所言不虚,虽然与传闻中超凡绝伦,更在道魔九大派杰出弟子之上的颜阕相比还有一定差距,但路宁也可称作是非同小可的剑术天才了。 孙霖瞧了瞧路宁,又看了看沈越青,不无酸意的道:“恭喜沈姐姐,你们紫玄山又出潜龙,只怕要不了几年,我还没元婴呢,此子就要一飞冲天了。” 沈越青并不答话,似乎魂游天外一般,却是想起前几年偶然间听仲孙还是马奇闲谈间曾经提起过有个师弟,入门之后被温师叔罚了烧火五年、不许他突破境界,仿佛说的便是眼前的路宁吧? 如此说来,这小子岂不是在五年不到的时间里,而且其中三年还是在人间自家修行,就将道行剑术都练到了如此境界? 想到此处,沈越青甚至觉得有些头疼,忍不住伸手在额角扶了一扶。 上一个让自己觉得自家是块破铜烂铁,如此头疼气恼的是谁?哦,对了,就是小阙师兄,他三岁时被师父抱上山来,调养了两年身体,然后五岁入道,七岁就入了四境,九年磨砺后在十六岁成就上品金丹,又三十年金丹圆满,区区百年不到便自成就元婴……这样一算,路宁似乎又没那么妖孽了。 沈越青稳了稳道心,扫视了一眼殿中诸人,见大家脸色仿佛开了染布铺,赤黄青绿什么颜色都有,孙霖与顾明朗看向路宁亦是目光灼灼,更觉得今日自己有些孟浪了,为了满足自己一点好奇心揭穿了路宁的底细,颇有些对不住自家这个师弟。 因此她略略看了路宁一眼,开口道:“师弟,先前有言在先,你若偷奸耍滑,便要记下一顿打,故而今日这顿打,师姐不得不记在心中。” 路宁干笑道:“师姐慈悲,师弟下次再不敢了也。” 沈越青却不理会他的求饶,“只是你到底赢了于师弟,还能接下你孙师姐两剑,算是修行十分努力,做师姐的也当有鼓励之意。” 说到此处,她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还被路宁倒擎在手中的玄雷剑,“师姐可没温师叔那般豪阔,也不似李元阳师兄有本事指点你剑术,瞧你刚才弄破了道袍,便赠你一领新道袍吧!” 说罢,沈越青将玉指一点,射出一道黑光落在路宁身上,光华敛去,路宁身上便多了一领道袍,也如他惯着的紫玄山道袍一般色泽纯黑,但是式样大不相同。 此袍黑地云纹,也不知什么东西织就,领口袖口处微微泛起紫光,却是用紫色丝线锈出各色花纹,左边大袖上一团大日,右边则是皎月一轮,穿在路宁身上,顿时令他原本的书生气质少了许多,而是平添了三分道韵。 “虽然是师姐厚赐,但如此宝物,小弟怎好领受?” 道袍才一上身,路宁便隐隐瞧出这件道袍质地不凡,内中竟有层层叠叠的禁制在内,显然是一件入了品阶的法衣,当着众人不好以真气试探,却也知道非同小可,自然不好就此收下。 他正推辞间,便听沈越青笑道:“这道袍是用道门阴阳法诀所炼,约莫有四阶下品,师姐得了许久,只是我不喜欢这衣服颜色太暗,纹饰陈旧,你学的阴阳有无形真气,倒与袖上日月相符,天然便是你穿着正合适。” 第94章 何须槛外寻(上) “师姐送你的东西,绝不许推脱,我瞧你还在用法宝囊,那东西拿出去多丢身份?这件道袍双袖日月中各藏了一套储物的阵法,除了护身之外也有容纳杂物的效用,便算是做师姐的送你的见面之礼。” 路宁本待还要推说这礼物太贵重,却听沈越青如此说,又见仲孙厌、马奇、石亦慎等不住的向自己使眼色,只得罢了,朝着沈越青深施一礼,算是谢过,这才大大方方的穿起这领黑色道袍。 孙霖亲自出手试出了一条潜龙,心思颇为复杂,见好姐妹送了道袍,便道:“你师姐有礼物奖励,孙师姐也不能白吓你一回,只是我比她穷多了,四阶的法宝说送就送,只有件代步的小玩意,你可别嫌弃孙师姐小家子气。” 她也是伸手略点,一道精芒落入路宁袖中,旁人甚至都不晓得那是何物。 “收一件也是收,收几件也是收,这当儿却是不好推辞了。” 路宁心中想着,便厚着脸皮将那东西收进袖中的日月空间之内,果然沈越青送的道袍比起法宝囊来可强得多了,收物取物毫无法力波动,显然储物的阵法甚是奥妙。 顾明朗道:“哎,本来还想着能躲过一劫,想不到孙师姐也难得大方一次,我倒不好装聋作哑了。” 孙霖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顾明朗方才笑着继续说:“我玄真北宗擅炼剑匣,不过你顾师兄修炼时间都嫌少,手头炼成的剑匣无多,就送你一套炼制剑匣的法诀吧。”说罢也如孙霖一般,将一枚玉符射入路宁袖中。 他所传的这套法门就如同诸天派的剑印一样,根本法门与特别的奥妙未曾泄露,只是将粗浅的通法相授罢了。 但剑匣乃是剑修一道颇为精妙的一种手段,极能温养飞剑剑气,缓慢淬炼剑质,凝聚禁制法诀。 将一口飞剑长期温养在上品剑匣之中,便等于飞剑主人和剑匣一起日夜不休的祭炼飞剑,缓缓助长飞剑威力,路宁得此法后若能依法炼成一口剑匣,与玄雷剑配合使用,其中益处自不待言。 仲孙厌与马奇见路宁今日风光无限,又得了这许多好处,相视一眼,都极是为好友高兴,更知道孙、顾二人此举乃是看重路宁潜力,提前替道德宗、玄真派北宗结一个善缘,故此才会如此大方。 只是若光想着从别人那里刮取好处,自家却不曾有什么表示,显得紫玄山有些不知进退,故此仲孙厌眼光一转,便也道:“于祝两位师弟也不能白辛苦一场,我前些年炼法,收拢了几葫芦元磁神雷,如今也没什么大用,就送两位师弟一人一葫芦吧。” 如今祝明月早就熄了与路宁争强好胜的心,于太岳更是光风霁月之人,本就没太把胜负放在心中,但二人得此意外之喜,也甚是高兴。 盖因这元磁神雷对如今的仲孙厌来说无用,但对于还在四境的两人来说却是难得的至宝,无论护身降魔还是游历天下时都有许多妙用,因此也都喜滋滋收下,看得周边那些没机会出手的内门弟子甚是羡慕。 如此一来宾主尽欢,马奇趁机在里面插科打诨,说些玩笑话,将先前许多不和谐的气氛一扫而空。 路宁却早就盼着溜之大吉,见得场中诸位师姐师兄笑语晏晏,便趁机告辞。 沈越青本就后悔今日把路宁这个剑术奇才暴露出来,闻言自然应允,却听路宁诉苦道:“师姐,小弟方才被吓得紧了,全身真气都使了出来,到现在还脚酸腿软、真气不济,怕是驾驭不得飞剑了,还须得马奇师兄送我回去才成。” 此言一出,众人又是大笑,孙霖笑得合不拢嘴,歪倒在沈越青怀里,马奇趁势站起身来道:“既如此,我便辛苦一趟,送路师弟回去吧。” 旁边石亦慎亦道:“我与路师弟一见如故,也愿一同送师弟回去。” 沈越青道:“你们倒是兄弟情深,去吧去吧,我还要和你们孙师姐盘桓几日,论论剑术,没事就不要再来搅扰我们了。” 于是师兄弟三人各自施礼,一同驾驭着剑光离去。 直到他们三人走后,孙霖方才幽幽对着沈越青叹了一句道:“可惜了,不是剑修……” 其中颇有许多未尽之意,顾明朗摇头不语,显然心中亦有此感。 三派内门弟子都在心中发酸,觉得自家若有如此剑术资质,能在四境之前就摸到了剑意的门槛,根本道法必定要选剑修,到时候岂不是一飞冲天,金丹举手可得? 却不知路宁为什么选了雷法为根本法门,错了路数,如今还卡在三境未曾晋升,真是可惜了这份天赋了。 沈越青倒是不觉得这有什么遗憾,毕竟紫玄山并非剑派,虽然门中高手多以剑术、火系道法和炼丹名传四海,却并不觉得学了雷法就比剑修低了。 她深深看了离去的路宁一眼,将今日之事牢牢记在心头,日后如何在师父、师兄面前提起,这却是后话了。 路宁先前确实真气耗尽,精神疲惫,身上几无余力,马奇本待送他回洞府修养,石亦慎却道:“我今日一见路师弟便极为投契,马师兄你也知道,上次去仙霞山时我无意中从抱朴道院胡师叔处得了一瓶千草露,此物极能补益元气,不如两位去我别府小聚一日如何?” 千草露是抱朴道院名酿,马奇一听顿时有些酒虫发作,笑道:“你小子,前次我找你讨要你还舍不得,今日却肯让路师弟饱一饱口福,瞧我今天不把你那一瓶宝贝喝个底朝天!” 路宁闻言自无不可,他也正想多与石亦慎叙谈,于是三人一拍即合,便转去了石亦慎在紫烟岛上的别府无垢轩。 原来石亦慎先前在雪竹洞中也得温真人赐下一处洞府,但是自从他许多年卡在四境巅峰不曾突破金丹后,便深觉无颜面对师父多番教诲,久而久之竟然略有心结,故此不大待在雪竹洞里,日常都在紫烟岛上修炼。 三人到了无垢轩中闲坐,各自谈论道法、见闻,说了些师门之外的逸事趣闻,一个玄巾力士便在无垢轩花园中把宴席设好。 路宁在席上畅饮了几杯千草露,果然周身真气恢复大半,比他自家闭关三日效果还要好,损耗的精力神魂亦得以复原,三人一边讲谈一边饮宴,纵歌放酒、弹剑长啸、肆意性情,实乃是路宁入得紫玄山后最为逍遥快乐的一日。 最终三人俱都为仙酒所醉,在无垢轩园中露宿了一夜,直到第二天红日高挂方才醒转,兴尽告辞。 石亦慎虽有不舍,但听路宁说要回去闭关磨练真气,不便耽搁,只得放他去了。 路宁与马奇回了雪竹洞,马奇自回半天云修行,路宁在自家洞府里把牛黄二童子唤来,令他们好生把守洞府,并且每隔三日去温真人和马师兄处隔空请安一次,然后便放下一切事情,专心闭关琢磨离合剑印,积蓄起真气来。 那日他在澹台重明处得其指点,已然炼就一枚离合剑印,只是当日乃是试演,如今既然要积蓄真气,路宁便下了苦功,先用了十日功夫把离合阴阳剑气的种子符箓祭炼到了九重,然后才一枚一枚剑印精心修炼,每成就一枚,便将其存于周身一处穴道之内。 第95章 何须槛外寻(中) 路宁第一次凝练离合剑印时花了五个时辰功夫,如今心无旁骛,修行速度便越来越快,从一开始的五个时辰渐渐减少到四个半时辰、四个时辰,最终减少到三个时辰便能炼就一枚离合剑印。 自此每日里昼夜不休,完全将其它事情放下,以一日四枚剑印的速度积累真气,总共耗时近三个月的时间,一口气练成了三百六十四枚剑印,比当初澹台重明预想的还要肯下功夫。 本来这离合剑印积少成多之后,便能渐渐将路宁真气总量加持三成以上,更何况澹台重明还在这剑印中暗中伏下了一门凌虚法阵,亦有助长真气之能,只是非得剑印总数练到三百枚以上才能渐渐生发妙用。 不过他想着路宁无论如何赶不及在四个月时间内将此剑印练到三百枚以上,毕竟还要留出时间来破关,故此也不曾料到路宁居然肯下如此苦功,而且祭炼剑印的速度比澹台重明想的更快,居然一口气将剑印练了三百六十四枚之多。 此时这三百六十四枚离合剑印在他体内除了识海之外的诸多穴道之中连环呼应,结成一体,助长得阴阳有无形真气节节拔升,质与量均臻至修道人三境之内所能抵达的极限。 要知道自从路宁开了心宫玄海之后,真气如水,无论质、量还是性,都远超一般三境之辈的真气,便是四境之中有这般厉害真气的也是不多,无论剑诀还是法术的威力,在真气催动下都远超本身境界。 他往日里对此也不无自得,但与剑印大成之后的如今相比,两者之间简直不能相提并论。 到此路宁犹不满足,转回头来以紫府玄功中的法门细细锤炼新增长的这部分真气,十日功夫内将一身如水般真气练到了念动既变、入微坐照的地步,更进一步妙悟阴阳玄机,几乎到了紫府玄功典籍上所载凝练真气阶段所能企及的终点,再也进无可进。 要知道这般真气境界,便是四境也无几个人能有,四境讲究锻炼五脏,凝聚真气如水银,打通周身窍眼,从而肉身内气具足,做完这些功夫就有凝聚金丹的希望。 世人多好高骛远,往往轻视根基功夫,故此就算是四境巅峰中人,除了似石亦慎这样坚持一百五十年誓要以本身功力成就金丹的特例之外,也真没几个人愿意把每一重修炼境界的每一步功夫都做到尽善尽美的地步。 甚至就连路宁自己,若不是因为被锻炼识海这一关卡住,也未必就肯下水磨功夫一点一滴雕琢自身功力,他也是既有天赋又因境遇,这才沉下心来把修行第三境练到天下几乎无人可比的境地。 毕竟无论天才还是凡才,修炼到一定阶段之后破天地五要如同探囊取物,路宁却是有特殊原因,不得不另辟蹊径,这才登临三境绝顶,根基之厚,在整个紫玄山数十名同辈传人之中几乎无人可比,便是放眼天下各门各派,只怕也只有极罕有的几人可以相提并论。 这一切路宁自家却是无从知晓,也无人来跟他说这些,只是通过典籍记载大概衡量出自己这种情况在三境之中少有,但也不是亘古所无,故此并不放在心上,而是通过这几个月的修行不住打磨心态、培养信心。 真有闲暇,便诵读几本道经或诗文,静悟妙理、读诗娱情,心境却是因此稳定了不少。 待到这一日,自觉道行与修为都已然进无可进,路宁这才施施然出了关,虽然距离十年之期只有一月时光,他脸上却丝毫不见焦躁之色,并将信心与意念培养到了巅峰,甚至因为几月前人前显圣、剑斗英豪,而隐约有了一丝万事皆在掌中的感觉。 催动洞府禁法唤来两个童子,路宁问了问这几个月来洞外诸事,温半江真人依旧未归,倒是传说中的六师叔冷玉岩和小师叔明云山最近游历归来,如今各自坐镇洞府,培育弟子。 同辈之中,仲孙厌被师门指派出山办事去了,马奇则是自家因为一件要事外出,临走时本说一定赶在路宁十年之期前一两月赶回来,却不知为何耽搁未归,余下之事,两个童子也就不甚明了了。 路宁听得几个关系最亲近的师长都不在山中,虽然有些遗憾,但他如今心境稳固,并未因此生出什么杂念。 其实路宁先前心中不无期冀,觉得师父归来便可以得其指点,自是万无一失,但天下之事哪有十全十美的?他的胆子还不至于小到要坐等师父归来再去破关,如此就不是谨慎,而是畏道途如虎了。 因此见得此次出关心中所念之人大多不在,路宁也就不再迟疑,转头又回了洞中。 这一次他不再焚香沐浴,反倒从旧日行囊中找出几本人间杂书来,横卧云床读书三日,然后才长啸一声,驾驭起生死金舟,三探识海去了。 以路宁如今神识灵觉和真气的修为,其实早就该轻轻松松在识海之中感应到核心,甚至可以说在他刚刚从庐山回来后不久,其修为境界便足以支撑其破境了,天下间修炼之辈万万千千,再无一个识海破得如此之难的。 可说来也怪,就算是路宁做了无穷准备,不论心境、修为、神魂还是真气,全都准备得妥妥帖帖,生死金舟法还是道门极正宗的破关法门,渡人无数,但偏就渡不得路宁。 多番苦心全无用,终是落得一场空,路宁这一次足足在识海之中感应了三十个昼夜,竭尽心力,却终究还是无功而返。 出得定来,路宁忽然觉得自己当是早有预料此境地,因为他觉得面临失败时自己感觉远不如第二次失败时那样的酸涩难耐,反倒有一种隐隐的解脱。 自从拜入紫玄洞天以来,这十年之限便如一重又一重笼罩在路宁头顶的高山一般,阴影密布,仿佛随时可能倾覆下来将他砸得粉碎,虽然这些年来路宁道心修持越发了得,并未因这如山压力而生出心魔,更是有一份昂扬的志气要破关而出、闯出一番新的天地来。 但时至今日,虽然路宁心境比预料的要稳要静,但还是无可奈何地望着头顶大山终究倾倒下来,要将自己的道途砸得粉粉碎。 只剩一天。 旁人不知,路宁却知道,自当初温半江真人收自己为外门弟子的那一日起,到今日为止,紫玄山弟子要被逐到外门的十年大限便只剩了最后一天了。 明明一步迈过便是铁打的真传弟子,金丹在望,元婴甚至元神亦非不可求,说不定就能证道长生逍遥玉京。 但一步迈不过,便是逐出外门,紫府玄功要被收回,玄都剑诀亦未必能保住,一身修为根基都要被抽走,毕竟一个大宗门绝不会允许自家的核心道法流入外门弟子之手。 即便温半江真人有意放纵,掌教真人宽容,诸多师长和师兄师姐求情,自己也有深厚修行根基和超卓剑术为凭,甚至就算所有人都不在乎,路宁却难自己过自己这一关。 就算把这一关宽纵过了,金丹、元婴、元神,三次天劫这修道三难哪个能私情容放?经此一纵则日后修道三难更不可过,不成金丹,即便侥幸踏入四境,也不过空活两百年罢了。 第96章 何须槛外寻(下) “少年意气睨千秋,万里云烟不肯休,一朝翻作黄粱梦……” 路宁空荡荡的心中忽然想起几句诗来,最后一句却是沉吟许久,心中如电般闪过这十年间的点点滴滴,龙宫遇师、白猿授道、人海寻仇、邪教显踪、炉火煎熬、宝镜习剑、灵泉淬体、人前逞豪、师恩深重、挚友良朋……种种一切,仿佛都要随着这一次失败而消散了。 扪心自问,甘心吗? 若不肯甘心,又当如何? 路宁在空寂无声的洞府之中拷问自心,就像是当年在九霄天禽剑阵之中一次又一次面对剑意问心的坚持,又像是当初在鄱阳湖底第一次看到王风府绝命书时的激荡,更像面对是师父温半江真人一次又一次试探自家道心、设下种种考验时的进退两难…… 最终,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样,站起身解开了洞府禁制,笑吟吟地踏出洞府。 牛玄卿黄公焞早从马奇、青白童子处得知这一次乃是老爷人生中最初最大的难关,故此这些时日一直守在洞府门口不曾离去,路宁一出洞来本该就见着二童子才是,却不想他刚一踏足洞外,便见到了温半江真人宽袍大袖的背影,正在洞口俯首观溪,也不知在此地待了多久,更瞧不见其面目神情。 路宁从容拜伏于地,恭声道:“弟子路宁,拜见师父。” 温半江真人身形未动,微微道:“你可还有什么事想交代吗?” 路宁想也不想便道:“弟子只是失败,又不曾死,并没有什么后事可以托付师父,日后在外门,弟子也必定日日勤修,不忘师父多年教诲。” 温真人似乎也没有料到路宁会如此说,观溪的身形虽然未动,束发的道冠却似微微动了一动,然后才道:“还有一日,你可要等这一日过去?” 面对师父的话,路宁似乎早有预料,面色坚毅,无声的摇了摇头。 温半江真人虽未转身,却如同眼见一般,叹息道:“既然如此,门规森严,为师也无法了。” 说罢,也不见真人如何动作,便有一派金光凭空罩在路宁全身。 他只觉得浑身真气顿时仿佛抽丝剥茧一般尽数被金光汲取而去,片刻之后便自涓滴不剩,丹田气海之中诸多道法、法术、剑诀的种子符箓统统消失不见,三百六十四道剑印无踪,只留下与紫府玄功无关的诸如白猿剑诀之类,还有识海之中的佛性金莲。 同时消失的,还有关于紫府玄功、玄都剑诀等的一切记忆。 没有了这些,路宁原本满满当当的十年经历里顿时千疮百孔,连带着他原本坚固的道心亦是瞬间空空荡荡,心慌莫名,这却并非温真人抽取路宁法力修为时施展的法术不够玄妙,实在是人生缺失太多,再神奇的法术也填补不了这许多的空白。 怅然若失的路宁好半晌方才回过神来,感受着周身的空空荡荡,多年来仗之修身养性的一身功力仿佛付诸流水,体味着虚弱不堪的肉身,许久之后,内心方才重新渐渐坚定起来,酝酿了许久的情绪,最终说了一句:“不过是从头再来罢了,却不知这一番,又会有如何际遇?” 温真人原本温和的声音之中似乎也带上了一丝忧伤与疲惫,“路宁,师父这里有一颗丹,从收你入门时便在炉中锻炼,只盼着用它不上,只可惜事与愿违、道途常事啊!” 他背负的双手之中露出一颗黑黝黝的丹来,“此丹能延寿一甲子,只是吞服之后需要二百年时间才能化去,这二百年时间里,此丹能一直加持主人法力,斗法之能不逊色道门下品金丹,你将此丹拿去,也不枉我们师徒一场。” 路宁眼眶一酸,想到师父除了多番传法,安排下玄雷剑外,居然还在炉中炼了这样一颗宝丹,对自己的恩情实难以用言语形容,不免又是一个头磕在地上,俯首不起,口中道:“师父厚恩,弟子万难报偿!” “只是这丹,弟子不能要。” 温半江真人似乎有些意外,“竖子!此丹乃是为师求了多少人,访了多少友,才凑齐灵材炼制,吞下去便能比拟金丹之辈,你可知机缘难得?” “为师要不是看在与你师徒一场的份上,怎会如此尽心?你有佛门修为,又有白猿剑诀和诸天派道法,还有紫玄山外门所传道法,得了此丹,日后亦能有所成就,两百多年岁月,许就能遇着别样机缘,一样成仙了道呢?” 路宁坦然道:“师父你曾教导过弟子,修行要遵从本心,弟子虽然不成器,却还不曾忘记本心,这样的机缘,不要也罢!” 这一次温真人许久不曾回话,好半天功夫才仿佛从云天之外传来他淡淡的声音道:“路宁,你要想好了,没有此丹,你的仙缘便无了,一辈子修行也到了尽头,不过是在井中枯守,再也不能有破开头顶青天的那一天了。” 路宁缓缓站起身来,轻轻挥了挥衣袖,像是掸了掸身上的尘土,抹去心灵上的蒙昧,又仿佛是在与紫玄山修道十年的人生作别一般,并没有回答温真人的话。 他昂首面对师父的背影,慢慢吟哦道:“少年意气睨千秋,万里云烟不肯休,一朝翻作黄粱梦……茫茫沧海纵孤舟!” “舟”字出口,路宁再无疑虑,本心安定,一片空蒙,却似乎从虚空中传来一阵水晶碎裂也似的脆响。 随即路宁便觉得神识灵觉突然与某种虚空中的存在生出了莫名的感应,恍惚间路宁目光眺望向无穷无尽地远方极点,彼处一灵光乎日月,迅乎而电驰,却被神识灵觉锁死,走之不及,逃之不脱,最终骤然大放光华,令路宁生出一种仿佛置身其中的感觉。 不,或许不是置身其中,而是从窍中脱出! 就在路宁心中生出这一层似是而非的明悟时,那窍中一点混沌之神降下,与路宁神识灵觉化合唯一,然后轰然一声,原本失去的道法、真气、记忆等忽然自虚空之中倒灌而出,重又回到了路宁的肉身之中,不止如此,还有一段失去十年之久的记忆亦一同重归。 只是路宁尚来不及体会其中意味,便觉周身三百六十四处穴道似乎都感应到了那一点混沌之神,居然同时轰鸣,如水一般的阴阳有无形真气不住鼓荡,冲出体外七丈开外,宛如长河奔流、洪水泛滥,真气激动虚空,发出阵阵异响。 庞大的真气先是犹如潮水扑岸,后来竟然仿佛九天雷鸣,那虚空之中的一点灵光中亦是雷声大作,与三百六十四处穴道、无穷阴阳真气呼应,轰轰隆隆的雷声中,识海灵光里涌出无数天地元气,奔腾若江河之下,最终汇聚为一声仿佛开天辟地的巨响,震撤古今寰宇未来,震得路宁周身五经七脉、心肝肾三处豁然开朗,震得路宁忍不住一声长啸,声若雷鸣,高亢直入九霄,若无温真人遮掩,只怕这一声啸便是整座紫玄洞天都能清晰与闻。 “看清樊笼自出窍,何须向那槛外寻?” 温半江真人此时早已经转过身来,欣慰地看着爱徒,半是调侃,半是感慨的说道。 (第二卷完) 第1章 道号赐清宁(上) 这一啸便是足足半个时辰,然后路宁方才能够收敛浑身沸腾鼓荡的真气,将其收回肉身之内,终于缓缓止住了啸声。 成功祭炼了识海核心破入四境之后,路宁如今神完气足,周身三百六十五处穴道贯通一气,整个人已然再非凡俗之躯,而是半步迈入了仙人之境。 三境时所下无数苦功所积累的上品真气自识海等天地五要、五经七脉等倒灌入周身穴道,最后汇聚于丹田,顿时将他的阴阳有无形真气修为谷催致全新的高峰。 甚至都不需要路宁自家运转功力,紫府玄功的修为便一个劲儿自行暴涨,越过三境二十七重天的界限不断拔高,二十八重、二十九重……最终停在三十一重天的境界,却是借助破关的契机,路宁一举将根本道行推高了整整四重天! 虽然还只在四境初步,但凭借一身真气总量与品质,即使在天下修道第四境通达诸窍的诸多名门弟子中,路宁也不算弱者了。 温半江真人也没有料到路宁悟性如此之高,本心如此坚定,自己连番故意做难都未能困住他,甚至连当初在龙华山中设下的识海禁制最终都是路宁自己用坚持的本心打破。 依着最初真人本意,若是这小子能通过延寿丹药的最后一重考验之后,道心打磨便可以告一段落,他老人家自会主动上前揭开封印,助路宁一举突破识海关隘,再传授全本的金玉散注以及紫玄山残存的道法总纲,两者结合,给这位得意弟子的修行生涯开端打下一个浑厚无比的根基。 只是路宁做出的选择尚在温真人预想之上,甚至都不用真人传法,便自行洞开天地五要的这最后一关,并且还是打破了温真人的封印,以本心最坚定的一点意念感应到识海核心。 比运用生死金舟法、借助真人指点破关更妙,功行瞬息之间大进不说,日后前途也是无可限量,倒让真人觉得自己一番辛苦显得十分做作。 只是如此一来,也解决了他心中一大半的繁难,故此老怀大畅,面上情不自禁的露出极欣慰的笑容来。 待到紫府玄功稳定在了第三十一重天的地步,无数阴阳有无形真气在周身三百六十五处穴道里整整搬运了七个周天之后,路宁方才控制住了一身修为,也知道方才那一下终于轰开了自己朝思暮想的四境大门。 此刻他的肉身之中生出了宛如繁星点点一般的无穷感应,正是真气离体之能已然大成,肉身七百二十处窍眼自生灵感,不再微不可寻。 最妙的则是心灵之中多年来的蒙尘一扫而空,仿佛凭空脱去了一层枷锁一般,整个人轻灵无比,神魂圆滚滚、光灼灼,如意清明,仿佛化为一颗璀璨夺目的宝珠一般,心头不由万般感慨。 此时心境一开、万事皆明,再加上当年龙华山中走火入魔与修炼金玉散注的记忆回归,前后一加对照,路宁哪里还不晓得之前三次失败,竟都是师父封印了识海的缘故? 只是路宁深知此事绝非是师父故意要害自己,而是有所期许,所谓爱之深、责之切,故此才会设法加以磨砺。 如今他靠着本心坚持破关,诸多萦绕于心的困扰尽数破解,对道门修行和紫府玄功典籍的理解更进一层,便知道自家如今这种情形乃是修炼之辈道途上可遇不可求的际遇,对于异日成就有莫大好处,不免又一次翻身下拜,“师父,弟子秉承您的教诲,今日终于不负所望,破入四境了也!” 温真人一笑道:“好徒儿,不枉师父几番试你,你用本心破识海迷幛,比用什么生死金舟法前途远大十倍、百倍,经此一关,中品金丹之前再无关隘,只要你好好体味今日所思所想,便是上品金丹也不是不能成就。” “不过,道途有如迎着潮头逆流而上,不进则退,路宁你才算是刚刚冲过头一道波涛,便是真有缘过了金丹,后面也还有无数惊涛骇浪等着你哩!” 路宁何等聪明,一点就透,知道师父这是怕自家骄傲,故而郑重回道:“师父,毕竟我终于可以不用去外门,日后定要赖在雪竹洞专心侍奉师父您老人家,便是弟子十分的懒惰,也有师父提点,怎会固步不前?” 温真人手捻胡须,笑意更浓,却听得路宁又道:“师父说道途艰难,弟子也知畏惧,不知道方才那颗延寿灵丹可否还赐给徒儿?毕竟也是个宝贝,弟子距离金丹还远,正缺这种灵丹妙药傍身!” “哈哈哈哈哈!”温半江大笑着随手一掷,将那黑色药丸扔给徒弟。 路宁接过一看,果然不出他所料,这哪里是什么可以延寿一甲子,能使人坐拥金丹法力的妙药?不过是一颗再普通不过的理气丸罢了。 “能成就金丹的丹药有,能使人立地成仙的丹药也有,便是能让凡人立刻寿活千年的丹药都有,但却没有哪一种丹能让人悟道成真,天地万物、灵丹妙药,只能是辅助,要修行,最终还是要靠一颗本心。” 温真人终于能将准备了多年的话说了出来,只觉胸怀大畅,“不过瞧你先前选择,这道理就算我不说,你也自家明白了。” 路宁亦是佯装不悦,故意在师父面前抱怨道:“只是师父瞒的徒儿好苦不说,只怕大师兄、二师兄、仲孙师兄、马师兄他们也都受了师父差遣,故意要弟子受这考验,故此要么躲开,要么不以真情见告吧?” “你大师兄是真有事出门,澹台那小子乃是自家算计得知,我这手法术也瞒他不过。” “仲孙和马奇是真不明所以,倒是被我打发了出去,免得乱你心境。” 温半江真人也不隐瞒,将自家算计说出,“若非如此,焉能试出你的真心?嗯,此番都是真实经历,却比当初几番幻境考验强得多了。” 路宁对着自家师父,想起这十年来种种,特别是最近这一年所遇诸般困境以及重重如山般的压力,其实都是师父有意为之,饶是他知道师父多番谋算都是实心实意地为自己着想,还是忍不住翻了翻白眼,又在心中特别腹诽了几句,好排解一下心中的怨念。 温真人瞧他神色便知其心,却也毫不在意,反而越看路宁越是喜欢,心中暗自思忖道:“这番入了四境,若再传了总纲和金玉散注,只怕许多事就不好瞒有心人了,还得再想些法子……嗯,不过这却不急,还是先打发了他去见掌教师兄为是。” 想到此处,温真人便正色道:“路宁,如今你既已经破境,为师当年收你为真传弟子之事便算坐实,惯例本门弟子列入真传,除了本师许可之外,还需面见掌教真人,得传本门符诏,立下本命魂灯。” “你这便持我灵符一道去玉都峰守一观,那里有你掌教申师伯一尊分身在彼,你且先按门中规矩见过了掌教真人,再回雪竹洞来寻我。” 说到这里,他特意叮嘱了路宁一句道:“不论掌教师伯如何提点吩咐,你只管应下便是,拜见完之后便马不停蹄回来见我,师父尚有要事嘱咐你,不能耽误。” 路宁听师父说得慎重,不敢怠慢,连忙躬身答应,真人这才一抖袍袖,纵金光走了,半空中飘飘荡荡飞下一道青玉也似的灵符,其上金色纹路形成一个篆字的“宁”字。 此物落在路宁手后,金光便自消散,只是空中隐约尚回荡着真人临去时的话语,“速去速回。” 第2章 道号赐清宁(下) “师父不知又有什么要事?” 路宁在心中暗自揣摩,总觉得温真人似乎又在谋算着什么。但师父之命不得不从,当下便收了玉符,御起玄雷剑,化为一道黑光纵横,直飞出雪竹洞往玉都峰而去。 他这口玄雷剑乃是货真价实的五阶中品飞剑,紫玄山中还真就没有几口,再加上路宁破关之后第一次御剑,尚未将强大的真气控制得精熟,故此剑光强烈,通洞天都瞧得分明,不知惊动了不少人目光注视。 便是刚刚回山不久的冷玉岩、明云山两位真人,亦将目光自虚空中投注过来,微微扫视一番,直到发现剑光中乃是个陌生年轻面孔,看方向又是往玉都峰而去,大略猜出是谁,这才各自将目光收回。 路宁一路畅通无阻到了玉都峰上守一观前,却不敢就此御剑飞进去,毕竟此地乃是掌教真人的居所,本门最为紧要的重地之一。 他不敢擅闯,正要传声通禀,忽而一个灰衣秃顶、状似老猿的老头面色不豫地自守一观中走将出来,正与路宁打了个照面。 路宁见他出入守一观如入无人之境,猜是本门中前辈,正要上前见礼,却不知如何称呼,因此不免一怔,那老头儿乜斜了路宁一眼,瞧他有些面生,不过却也懒得理会,一纵金光便走了,速度比起温真人来丝毫不慢。 “此老想是门中长辈,只是我却从来不曾有缘面见,回头见了师父师兄,有暇时定要问上一问,免得下次见面依旧失礼。” 路宁在心中暗自思忖,然后方才整理衣冠,肃容拱手望空中拜道:“掌教申师伯,弟子路宁奉师父灵符,求见真人。” 话音刚落,路宁便听得耳边似有人说话,“你便是路宁吗?进来说话吧。” 路宁心知这是掌教师伯允了自己所请,连忙迈步入内。 这守一观外面便如普普通通一座人间道观,红墙木门,苍松掩映,无论山门还是占地都不大,却不想一进了观门之后,内中却是别有洞天,一重重门户、一重重宫阙,层层叠叠怕不是有几百重之多。 不过这些宫阙全都大门紧闭,只有一处门户洞开,路宁沿门而入,一路而行,直穿过三十余处宫室,方才来到一处极广大的院落中。 只见此处院落天上并悬日月,又有八座各色丹炉临空漂浮,仿佛星辰一般沿着奥妙规矩运转,内中吞吐着如祥云瑞霭一般的丹气药气,散布整个院落当中。 “嘶!这炉莫非就是玄天如意炉?炉里炼的是什么?恐怕非同小可,光是散逸出来的药气,凡人闻上一闻都能强身健体,多活一年半载。” 路宁毕竟陪着师父炼丹五年,虽然温半江真人并未传他什么上乘的炼丹之法,但言传身教、耳濡目染,又有青白童子指点,多少有些根底,故而用鼻端一嗅便知炉中灵药非同小可。 “早听说掌教真人乃是本门三大炼丹宗师之一,今日一见果然名下无虚,就是不知道师伯这丹又是为何而炼,有哪些妙用。” 路宁心中胡思乱想,却不敢多看,越过这些丹炉直奔院落当中的一处高台,一个墨衣清癯、丰神俊朗的老道正盘膝坐于高台蒲团之上,双目似阖似睁,怀中抱着一柄拂尘。 待到路宁到了台下,正要躬身行礼,这墨衣老道才缓缓出声道:“小小年纪便有这般根底修为,温师弟收得好徒儿!嗯,你也不要过于拘谨礼数,便站立着答话就是了。” “是,师伯。” 路宁入得紫玄山来,有名有姓的上一代真人便只见过两个,一个是师父温半江,另一个则是四师伯徐之溪。 这位掌教真人三师伯申长河他还是第一次见,尤其他老人家身为紫玄山一山之长,执掌门户权柄,便是路宁道心修为有成,见了他老人家也不免有些忐忑,不敢先行开口。 申长河自己倒是甚是温和,他此身不过是一道分神,真身尚在大师兄卢苍岭处共同祭炼护山门大阵,因此也不似本尊一身法力浩瀚无垠、十分威严,此时见路宁有些拘束,便微微一笑道:“你师父着你来,可是考验过你,真个收作真传了?” 路宁闻言,便将先前发生的事情简要诉说一遍,最后道:“弟子侥幸成就四境,师父便让我来求见师伯,有玉符为凭。”说罢,将温真人所赐的青玉符取出,双手捧过头顶。 “嗯,温师弟的眼光向来极高,不过这几年他在我等面前没少夸赞收了个上佳的徒儿,异日成就当远在马奇之上,今日一见,他倒是好运气。” 申长河目光灼灼,根本不去瞧玉符,只在路宁身上来回打量,“你修行十年,还能耐得住寂寞,把根基筑牢方才晋升境界,这样的人才别说本门不多,就算道魔九大派的杰出弟子中也没几个,日后你须得好好修行,把握住这份难得机缘才是。” 路宁自然连连点头称是,申真人便用手中拂尘一挥,一道紫光落入到那玉符之中,原本莹润可爱的一枚小小玉符上顿时紫色华光闪耀,深入玉质之中,最后凝结成仿佛天然纹路一般的符咒法箓。 申真人道:“此乃是紫玄山真传弟子符诏,凭此可以得享真传权限,出入本山诸般禁制阵法,内中还蕴含贫道的气息与本门护山门大阵的一道法力在内,若是万一危难之际,此符当可保得你暂时平安。” “嗯,本门虽是道门正宗,却不大讲究道号,平日里都以字行世,但你今日入门,总该告诉你一声,你这一辈排到了清字辈,你师父赐了个宁字,正经的紫玄真传道号便是清宁,日后用与不用,你自家斟酌便是。” 原来此物不光是真传弟子的凭证,更是师门赐给诸位真传的护身符,毕竟紫玄山弟子不多,真传个个都是宝贝疙瘩,修行之辈游历天下,万一遇上不要面皮、以大欺小的对手,折损了其中一个都是天大的损失,故此紫玄真传个个都有此宝护身,其实这也是天下各大名门的通例了。 至于道号,紫玄山向来不大讲究这个,不过道门之中一半以上门户还是习惯以字派论亲疏,常用道号行世。 比如路宁,他如今道号清宁,日后便叫个清宁道人、清宁子都无妨,若侥幸成了元神,便可以被人尊一声清宁真人。 当然,他也可以如紫玄山其他前辈一样,以字或者别号行世,譬如温半江,便无人晓得其道号为何,只以半江真人称之。 申真人赐了路宁符诏,又将拂尘微微一招,他就觉得神魂一阵摇动,天地五要震荡,随即便有数点微尘也似光茫从路宁体内飞出,落在真人之手化为一点荧火,真人伸指微弹,那火光飞入虚空不见,路宁自觉若有所失,但仔细内视之后却是一无所得。 申真人见他模样,便知道路宁修为极速,但阅历与真正苦修数十上百年的真传弟子尚有一段差距,虽然察觉到不妥却不知其中就里,因此笑道:“修道人元神之前,可以由师门抽取本命真源一丝气息,用种种神妙法术立下一盏本命魂灯,能隔绝天机推算,不容易被人抓着跟脚算计。” “而且魂灯摇曳有变,便是主人受了邪法侵蚀,命在旦夕,若是昏暗熄灭,十九是主人魂魄已然消散,师门便要设法援救或是报仇。” 第3章 太上练气诀(上) “故此真传弟子除了受符诏之外,尚需立下本命魂灯。当然,此法用在元神之前可以,万一有幸成就元神,便要在功成之前收回本命魂灯,真如圆满,否则终究会差了一筹。” 申真人似乎对路宁这股新进的真传弟子颇有好感,不厌其烦的谆谆教诲、言语温和,路宁听了甚是感激,连忙记在心中,同时道:“多谢师伯教诲。” “这算得什么教诲,便是贫道不说,往后你也自知。魂灯与符诏乃是你为本门真传应得的对待,但尚有一事旁人不知,贫道还是知道的,你未入本门之前便立下大功,寻回些许本门失却的道法总纲。” “温师弟当年回山时已将金玉散注迎回本门至高典籍所在凌霄洞,这十年中门中师长与诸多真传因此获益良多。” 说到此处,申真人面容愈发和熙了,颇为嘉许的看着路宁,“此功莫大、不可不酬,本来真传弟子可以得传本门五大典籍之一,元婴之后还可再学一门,两法合一,方有超脱元神之望。” “路宁,你既然学了紫府玄功,瞧你炼的也还不错,师伯便奖你再得一门真传,金丹之前便将两门真传都扎下根基,日后修炼至元神时便少许多限制。” 路宁本来记忆被封,故此一直都不知道为什么师父师伯、诸位真传师兄对待自己出奇的好。 如今记忆恢复,再经申真人这么一说,他便立刻想起当年龙华山中无意中替白猿注解道书,得来紫玄山前辈所传的一部金玉散注。 此乃是紫玄山数千年前一位前辈注解总纲所得,那总纲如今早已散轶失传,便是紫玄山许多代前辈高人多年收集,也不过寻到只言片语罢了,而且不成体系。 还是亏得路宁从白猿处得了这本道书,温真人将其送回山来,卢苍岭、申长河等与温半江一并钻研,发现其中奥妙极深,并且与这些年来山中所积累的残破总纲隐有脉络传承,参悟之下均有所得,后来便叫门中元婴以上、修行有成的长老弟子着手参与,全都获益匪浅。 此乃是紫玄山最近十年最大之事,除了路宁自家不知,紫玄山前辈高人与元婴修为以上的真传弟子却是无人不晓。 便是秦皓、仲孙厌、马奇等人未曾有机缘参悟总纲,也隐约听师长们提起一二,知道此乃是路宁所立之功劳。 故此通紫玄洞天内,凡是有资格了解内情之人都对路宁另眼相看,晓得他对本门实有天大功劳,只有那些未能得知其中就里之辈,例如内门弟子者,才会觉得路宁的真传弟子乃是幸进,殊不知此乃是路宁理所应得。 只是温半江真人当初随便找了个借口扯谎,说什么酬谢炼丹之功,流传出去才引得许多人不满,此乃是温真人有意为之,要磨砺路宁,才会把理由编得如此轻慢疏忽。 本来听申长河真人提起传授五大典籍之事,路宁还觉自己连紫府玄功百分之一的奥妙都未参透,怎能分心旁骛?正要推辞间,便听得掌教真人说起本门修行之秘,要在元神前同时修行两大真传,两法合一方有元神之望,又说最好在金丹之前扎下根基,不免心中一动。 他不由想起师父片刻之前才自叮嘱,说掌教师伯无论有何吩咐都要应下,故此推辞的话到了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道了一句“弟子惶恐”,然后便不再多言了。 申真人也不管他内心如何想,自顾自的说道:“金玉散注所牵涉的本门总纲非同小可,本不该你这个修为触碰,不过万事有你师父做主,也不需贫道担忧。” “贫道本打算吩咐你去凌霄洞学真传,不过元阳不在门中,你怕是进不去此洞……我既然开了口,也不好让你师父劳碌,也罢,路宁,你要学哪一门真传,贫道便直接传授了吧!” 路宁甚觉诧异,怎得申真人如此心急?这五大典籍早几日传授晚几日传授又有什么干系? 只是他琢磨不透元神高人的心思,又不好拒绝,只得在心中将五大典籍权衡了一二,最终道:“既然如此,弟子大胆,便求太……嗯,便求太上玄罡正法好了。” 路宁开口之前遍思所知,剑修秘传的《紫微玄都诀》并不在他考虑之内,虽然自从上次在人前展露了剑术天赋,后来马奇与石亦慎饮宴时都隐约替他露出一丝惋惜之色,说路宁既有这等剑术天赋,其实还是修炼《紫微玄都诀》的最好。 他自己心中却不曾后悔,毕竟当初云雁子师叔指点过,他这个性情若是改不了,修行剑术固然会一日千里,但终究要卡在元神之前,路宁自忖自己这个脾气怕是不好改,故此一直不曾起心转作剑修。 最重要的是《紫微玄都诀》九大剑诀,除了玄都剑诀之外全都威力极强,修行起来需得勇猛精进,路宁觉得按着本身性情,还是要以雷法为根本,若只是辅修剑术,还真就没必要去学这部剑修秘传。 温半江真人的根本道法乃是《天地洪炉玄元丹经》,眼前的掌教真人申长河也学的此法,本来路宁想,既然只是辅修,不如就学此道,刚好也是师父最为精擅的。 但是转念又有些犹豫,想起师父多年考验指点,都让他万事直指本心,故而此刻面临选择之时他便记起师父的教诲,在心中问了一问自家内心深处,是否真喜欢炼丹? 这一句话暗中问过,不需回答路宁便已经知道了答案,于是再将这部典籍也弃了。 接下来他便想既然难得有此机会,是否学一学本门至高绝学之一的《太玄密录》呢? 此乃天下有数的阵道秘诀,紫玄山最厉害的一部典籍,从风雷翅的三百六十道阵图便可知这部典籍实有惊天动地之密,更何况还有徐之溪师伯可以指点?思及此处,连他自己都有些怦然心动,于是便打算开口求取。 只是连太字都已经说出口了,路宁忽然又想起当年云雁子师叔的金玉良言,临时改了口风。 阵法之道深奥难通,便是紫玄山诸多元神高人之中,目前也徐之溪真人精擅,其他高人如卢苍岭、申长河、温半江甚至李元阳等,全都靠着其它道法成就的元神。 盖因阵法本就玄奥精微,易学难精,却又出了名的能以弱击强,路宁倒不是惧怕学不会阵法,只是自觉一经修习之后怕是会深深沉浸其中,反而耽搁了根本道法的修行。 要是只论有助于修行,何不径取道门练气之法《太上玄罡正法》? 雷法气法本就有共通之处,都是道门最为根本、最注重根基的修行之法,也较合路宁性子,当初云雁子真人都说路宁若有机缘的话,当首选练气术,次选雷法,如今他将顺序倒了个个儿,颠来倒去,最终还是向申长河真人求问了此法。 申长河真人面上似乎带着一丝莫名的笑容,“路宁你要学炼气法,不去继承你师父的内外丹法,却有些让贫道意外。” “不过气法与雷法结合,亦是本门最正宗道路之一,修行起来关隘绝少,前途一片坦荡,本门兼修紫府玄功和太上玄罡正法这两种真传的只有六师妹冷玉岩,你日后修行上若是有了疑问,可以多向她请教。” 说罢,真人便口授一篇文字给路宁,这次传法与当初温真人截然不同。 第4章 太上练气诀(下) 温半江传授弟子时路宁修为有限,因此只传了半部紫府玄功给他不说,其中还夹杂了许许多多真人自家的领悟与琢磨,为的是让路宁好入门,从容凝聚真气。 申真人如今却是酬功,故此只是将《太上玄罡正法》全篇念诵一遍罢了,似这等奥妙道法,本就不立文字,路宁凝神将这篇根本道法记住,只等日后有暇,便要依法修行。 “好了,你日后学了这门练气诀,记得须在凝结金丹之前有所成就,日后更进一步时才能水到渠成,否则等成了金丹再想从头再来,便有事倍功半之困。此便是本门道法缺了总纲之故,因此不如道魔九大派中的几门根本道法。” 申长河不无遗憾的说道:“还是亏你得了金玉散注,如今后辈弟子之中若有天资卓越之辈,也可以在金丹之前修炼第二门真传了,否则的话,便只能明知修行艰难,却还得迎难而上了。” 这些个本门道法中的根本奥妙,路宁如今也不能完全参透,掌教真人随口感叹了几句,其中道理却不会随便泄露,因此传法之后便将双眼闭上,“路宁,贫道这边诸事已毕,你自去吧,日后好生修行,说不定光大紫玄山一脉之事,便要着落在你身上了。” 路宁不敢违命,连忙躬身下拜,谢过掌教真人传法之恩,这才倒退着离开了这处院落。 直到顺着洞开的门户离开了守一观,路宁方才长出了一口气,本待还要再看看玉都峰景致,毕竟此地寻常时间可无法进来,突然想起师父的叮嘱,说要速去速回,只得熄了此念,纵起剑光便走。 他才离开不多久,便又有一道金光落在玉都峰前,金光中剑气之凌冽,简直要凝成了实质一般。 剑光敛处,现出一个白衣少年人来,光华夺目、神采飞扬,似有所觉的往路宁去处瞥了一眼,心中略有感触,却不知为何,最终还是摇一摇头,往守一观中去了,与他就此错过。 路宁不知今日守一观中往来人等如此之多,他片刻不曾耽搁,驾着剑光一路径自飞回雪竹洞,到了温半江真人起居的洞府之外方才传声道:“师父,弟子回来了。” 真人温言道:“进来吧,还好你走的快,再慢一点怕就要被那小子截住,到时候我都不好替你分说。” “师父,你说是谁要截住弟子?” 路宁一边走入洞府,一边好奇问道,温半江真人却是笑而不答,“日后你自会知道……噫,我猜掌教真人必定会提前传你五大真传其中之一,却不知路宁你选的是哪一门?” 路宁闻言心中有些发憷,不知这些师长们在谋算些什么,总感觉其中颇有些莫名的意味,但是师父问起不敢不说,只得低声回道:“弟子鲁钝,本想学阵法,又怕学不过来,耽误了修行,故此临时改口求了太上玄罡正法,不知弟子选错了未?” 紫玄山五大典籍虽然本质上没有高下之分,只看个人资质与本身天赋,但紫玄山弟子之间自家谈论,结合诸位师长透露出的只言片语,都觉得太玄密录最高最强,学起来也最难。 最受欢迎的则是紫微玄都诀,过半的师长与弟子都精通这一门剑修秘传,就算根本道法不是剑修,也不乏有人兼修。 而最广为人知,也最多人选择为根本道法的便是天地洪炉玄元丹经,紫玄山一脉最出名的三大高人,卢苍岭、申长河、温半江三人,全都以此为根本道法,七代第一的李元阳也是一样,故此通天下都觉得这门道法才是紫玄山的第一真传。 余下两部典籍中,紫府玄功是雷法,易学难精,太上玄罡正法是气法,修行艰辛不说,据说还有好些繁难之处,炼成之后威力也并不显着。故此学的人不多。 毕竟紫玄山以往并不以雷法气法出名,最起码在天下修道人的看法里,这两门真传算是紫玄山五大真传中的二流,远比不上道魔九大派中最出名的几种雷法与气法。 路宁前后两次选择,却偏生就选了五大真传中较差的两门,因此虽然他本心无悔,且有自信凭借这两门真传进抵极高境界,但总觉得有些过急了,许是会招致师父不喜。 又或者自家选择时有失考量,耽误了师父给自己安排下的路数,因此回答师父问话时有些底气不足。 却不想温半江真人丝毫不以为怪,手捻须髯笑道:“太上玄罡正法?妙极妙极,本门五大真传,任一门都有无限可能,前途远大,哪里会选错?你师伯之所以催着你择其之一,自然有他的考虑,却于你无关了。” 说罢,他摆了摆手,让路宁在洞府之中寻一个蒲团自家坐下听讲,然后肃容道:“如今你见过掌教真人,便应知道当年无意中所得的金玉散注何等珍贵了?” “弟子如今记起当年之事了,那部道书内中文字不算多,弟子都还记在心中,只是以如今眼光看去,可谓奥妙无穷,却混不可解其中之意。” 温真人大笑道:“当年你小小年纪就敢注解道书,依法修行,怎么如今却自承无能了?” 路宁不免有些汗颜,当年他初入道时实在有些不知天高地厚,如果不是有师父看顾,自己哪里能有今日?只怕尸骨都已经腐朽了,因此虽然被温真人打趣,却也并不在意。 真人又道:“金玉散注乃是参悟本门道法总纲留下的注解,内中文字玄妙,这许多年来本门也侥幸寻回了些总纲的只言片语,如今与其结合,倒是借机窥见了一些玄都祖师传承的奥妙。只是此法非同小可,一旦学之,祸福难料,路宁!” 说到这儿,温半江真人肃容正色,郑重说道:“你已然通读过金玉散注,我今日便将自身所参悟的本门总纲一并传你。” “只是此事干系太大,你需得发下个誓言来,无论总纲内容还是修行总纲后发生之事,又或者所学道法剑术因总纲而产生什么变化,总之一切牵涉总纲的种种,除了为师之外,都绝不许对第三人说起,便是掌教真人也不例外,你可能做到?” 路宁完全不明白师父为何突然作色,又说出这些话来,但看着温真人神情,便知道他老人家此言绝对事出有因,而且牵连极大,因此连忙跪下道:“若师父有命,弟子必定不敢违抗,师父传法之后,路宁也绝不将修行总纲后发生诸事对外人提及,便是至亲至近之人也是一般,如违此言,叫我一身修为化为乌有,神魂散尽,永不超生!” 这个誓言乃是路宁以道之本心发出,一旦违背誓言势必应验,可见慎重。 温真人这才改容,点点头道:“非是为师小题大做,只是你比别人不同,诸位师长都是修为到了元婴之上方才接触到总纲内容,你却从修行之初便有涉及,故此十分特别。” “你如今道行还浅,许多本门中的奥秘为师也不方便太早对你提起,你只要牢记得师父的话,保持本心勤勉修行,若真遇着太过难解之事,或者心中有了疑问繁难,尽管来问师父便是。” 真人将话说透,见路宁神色凝重,显然将这番话牢记在胸,这才略略放下心来,然后便将洞府封了,连青白二童子都不许入内,朝夕不停,整整在洞府之中传授了路宁一月道法。 第5章 故交争相贺(上) 这些道法中既有奥妙无方的紫玄山残存部分总纲,也有紫府玄功元婴之后的内容,更有太上玄罡正法的许多奥妙,包含了真人多年修行的体验与领悟,玄妙深邃,直听得路宁如痴如醉,一时间将一切都抛在脑后,全心全意记忆体悟这许多宝贵之极的道法与感悟。 温真人可是货真价实的元神高人,等闲修炼之辈便是得其传授只言片语也要功行大进,何况路宁得其倾囊相授? 虽然此时有如填鸭一般,许多深刻道理路宁根本谈不上纳为己有,只能强记于心中,但这一月时光,便等于给他原本浑厚无比的基础之上又狠狠垒上了许多沉重的基石。 “好了,讲到此处便尽够了,再说下去你一时间也领悟不了,说不定反增知见障。” 温真人推算日期,觉得这一月传授说法足够路宁受用一阵子了,有些修行中的疑难也不能全都提前道破,该着他自家面对,便住了说法。 他对一时间尚未适应、若有所思的路宁道:“该传的道法也传的差不多了,你自回去修行吧,按道理说真传弟子可以在紫玄洞天之中任择一处所在清修,并不拘于我这雪竹洞。” “你回头可以自己去洞天之中瞧一瞧,看哪里有好所在便占了,日后和掌教师伯说一声也就是了。” 路宁正勉强将满腔的玄机压抑在心头,免得翻腾出来走失了,闻言连忙道:“弟子正要朝夕向师父请教,便是在雪竹洞住着最好,师父可不要赶徒儿走。” 温真人莞尔一笑,也不再提及此事,转道:“既如此,你便回去自己洞中修行吧,师父只提醒你三件事。” “一是总纲乃是本门一切道法之源,其中奥妙你一旦真个入了门中便能体悟,故此勤修之余,须记得你的誓言。” “二是坚持本心,牢记修行根本,不要被万事外物迷了眼。” “三是在修道第四重境界圆满,踏入巅峰琢磨金丹之前,须得一步一步扎扎实实将太上玄罡正法练到二十七重天以上,最好能三十六重天足数。你只要谨守此三条,修行时便自一路坦途。” “弟子记下了,万万不敢疏忽。” 路宁深知乃师之能,又知道他老人家言不虚发,故此将这三条牢记于心。 温真人见状方才摆摆手,叫路宁告退了,自家则将身形消散于无形,也不知多日来传授路宁的是否是一尊分身,还是施展了什么奇妙的遁术走了。 路宁总觉得真人这一月传法与最后这三条内中有什么联系,又像是暗藏着什么机锋奥妙一样,只是他也琢磨不透,于是思忖了一会儿之后干脆也就放弃,往空中拜了几拜之后便自离开了此处洞府。 外面青竹白松两位童子恰好都在,瞥见路宁出来连忙上前恭喜道:“路师弟,先前你在老爷洞中受教,一直不得闲暇向你道喜,如今老爷总算放你出来了,此番得入四境,心中可舒爽吗?” 路宁哈哈一笑,他承两位童子照顾多年,知道他们乃是真情实意的替自己欢喜,故此一见面便自道喜,当下连忙回礼道:“师兄师姐说笑了,我努力了这些年,如今勉强不负师父所望,却不值两位师兄师姐一贺。” 白松童子不像青竹童子沉默寡言,与路宁关系也更好些,当下拉住路宁细问了些破关前后之事。 路宁拣能说的与她分享了一番,白松童子这才笑着点点头道:“这番便好了,得了掌教大老爷的符诏,路师弟你真传位子稳如泰山,只要自家努力,金丹也在不远。” “就是你切不可因此就怠慢了修行,不然如此浑厚的根基,日后成不了上品金丹,便算是辜负了老爷这些年的苦心。” 青竹童子虽然清冷,此时却不免失笑道:“师姐你错了,老爷考验路师弟这么久,便是炼他心性,岂有破关了之后再走回头路的道理?这些事却是不用我们再絮言了。” 白松童子一听也是,“却是我啰嗦了,路师弟,前番老爷封洞讲道时马奇便回来了,他前后来寻了你几次,路师弟你若是有暇便去半天云访一访他吧,也免得这马贼再着急。” 路宁知道这是师兄心中挂念自己,虽然如今通紫玄山都知道自己去拜见了掌教真人,真传弟子的位置已然定死,再无动摇的可能,十年之限烟消云散,但马奇与自己相交最好,关切最深,难免还是想见面细说一番。 因此听白松童子如此说,当下深以为然,“师姐所言正是,既然如此,却恕小弟不恭了,我这便去寻马师兄一晤,免得他心焦。” 于是路宁与两童子作别,纵剑光去了半天云,没想到半天云之中除了马奇,石亦慎竟然也在此处。 原来仲孙厌被他师父打发出去历练,说是近些时日修为进境缓慢,迟迟找不到成就元婴的机缘,未免太不成话,远远打发了出去许还有些机会,故此路宁这桩事仲孙厌便赶不上了。 石亦慎却是一听说路宁成功破关,去了玉都峰拜见掌教真人,受真传弟子符诏,心中羡慕与高兴兼而有之,便来寻路宁相贺。 只是他与马奇一般,去了溪庭洞之后问起牛黄二童子,才知道路宁从玉都峰回来后就去了温真人洞府,一直听法不曾归来。 于是二人便在半天云结伴等候,马奇中间还去师父洞府外看过两回,却始终不见路宁出来。 今日终于等到了路宁拜别师父归来,师兄弟把手言欢,马石两人便问起先前破境之事,路宁依旧尊师命,拣些能说的略谈了谈,却将师父封印自家记忆与识海等涉及总纲之事闭口不谈。 饶是如此,也听得马奇与石亦慎感慨连连,一则心惊于路宁当日所陷困境,二则为路宁终究破关,还是以本心强行牵引眉心识海,祭炼核心本源而高兴异常。 他们先前要说不为路宁担心,却都是假的,毕竟温半江真人并非虚言恫吓之人,虽然当中许多难关根本就是温真人自己设下的考验,但若路宁真的未在十年之限内闯入四境,只怕真人亦会不留情面、严加责罚。 此时见路宁终于苦尽甘来,根基扎得极其稳牢不说,如今一破入四境,根本道法便借了破境之机连晋四重天,还得了温真人与掌教真人亲口赞许,可谓罕世之缘分。 便是马奇石亦慎修为都高出路宁甚多,也觉得这个师弟真个是个修行种子,便撇开剑术天赋不论,也真个不愧为多年来唯二未到金丹便被提前列入真传弟子之辈,与本门七代的天骄颜阕并列。 “我掐指算来,师弟你自遇得师父入道,不算炼丹那五年,等于只用了五年就能进军通达诸窍的境界,而且根基浑厚无比,绝非侥幸得来。” “修行如此之速,虽然师弟你天资不俗,根骨亦得了师父弥补,但也不是常理,果然修行之道溯上源头,还是要靠一颗道心,心境足够,道行才能增长,那些根骨、法诀之类的不过外因罢了。” 马奇在心中默一盘算,不禁有些咋舌,一边夸奖路宁,一边也是自省。 要知道天下道家与旁门中的大派,如紫玄山、道德宗、诸天派、雁荡派这等,若是入道十年左右真气大成,入得四境之初,便算是内门弟子。 能在更短时间内破境的,无一不是天下修行之辈中的佼佼者,只要一成金丹,立刻便是真传弟子。 第6章 故交争相贺(下) 混元宗、青城派这等道魔九大派中的庞然大物,其实若只论弟子的资质天赋,与紫玄山等也只是伯仲之间,只有传说中昆仑山、蜀山剑派才秀出群伦,弟子虽然众多,但无一不是修道的上上人选,至于真传,那更是非绝世天才不得列入。 据说这等门户中多的是六七年内就破入四境之辈,便是十余年间就将窍穴全部凝练完毕有望结丹的绝世天骄亦偶有所闻,不像紫玄山,多年来只有一个颜阕剑惊天下,修行速度半点不曾逊色于人。 马奇算计路宁修行所耗时间,虽比不得大家口口相传中昆仑与蜀山中出类拔萃的弟子,但是放在道魔九大派诸多门户里也算出色了,不免赞叹有加。 路宁却笑道:“马师兄你这账算得却是不对,我那五年炼丹时虽然不曾真个修行,但是师父师兄你们多番栽培,替我扎牢根基,师父还用炼丹的丹气替我改换根骨,否则的话焉有后来路宁的厚积薄发?” “积此十年之功,方有今日的小弟,缺了哪一环也是不成的。” 他这话发自肺腑,马奇和石亦慎听了,却也不得不承认其中道理。 石亦慎笑道:“好吧,就算十年,能从无到有至今日成就,师弟你也一样不凡。不似我,修行了超过一百五十年,如今依旧望金丹而叹,迟迟找不到结丹机缘,还不知要磋磨多久。” 马奇知其心结,有意道:“石师弟,放着路宁镜鉴在前,你只要勘破本心,金丹与你不过咫尺。” 石亦慎摇了摇头,他修持多年,焉能不明白其中道理?但是明白归明白,勘破归勘破,他至今还如前些时日的路宁一般,四下里皆是迷幛,只能凭借自己力量撞过去了。 路宁马奇都知道成就金丹乃是修行三难之首,而且这种事儿只能靠自己,别人却是帮不上忙的,因此也不再提这败兴的事儿。 马奇道:“今日一则是为路师弟贺,二则是我们三个一师之徒难得在雪竹洞中一会,见过路师弟之后我便要出山替大师伯做一件大事,也不知哪年才得回来,既然今天师兄弟会得这般齐整,便由我做个东,再聚一场如何?” 石路二人自然抚掌叫好,当下马奇便将洞中珍藏取了好些出来,三人饮酒品珍、谈天说地、讲道论法,好不快活。 尤其是路宁,他自入道以来,从无一日如现今一般轻松无拘束,虽然自省师父之言,修行如江河逆流不进则退,但他压抑许久,一朝得脱,此番天高云阔任由纵横,心灵活泼,性似驰猿,亦是道家心境的一种修行。 这一番欢聚,直热闹了三日方才兴尽,马奇虽然性喜热闹,但终究还是修为高些,自觉要有本支大师兄的觉悟,不好太过放纵两个师弟,因此便止了聚会,各自归去修行不提。 只是路宁与石亦慎临别之时,忽然想起一事,便对师兄耳语几句。 石亦慎笑道:“原来是为了他们两个,上次丹元盛会我便瞧得这两个小童儿不俗,想是马师兄与你调教得好。” “今日你既然有心成就他们,此事便着落在我身上好了,门中真传弟子不敢说,内门中我炼丹还是数得着的,或十余日、或三十日,必定给你个交代。” 路宁闻言甚喜,却是此番晋升真传弟子,想起牛黄两个童子侍奉许久,又常替自己向师长请安,甚是辛苦。 先前一年都忙于修行,也顾不上他们俩,如今既然有暇,又想起石亦慎乃是内门弟子中第一的炼丹大家,如此便开口请托,想向他求取几颗淬血丹。 这种丹乃是道门独传,妖魔佛三家都不能学步,专一为了淬炼肉身,提纯血脉之用。 妖族修行到了第三变妖气境巅峰,想要突破至第四变易血境,便要将妖身妖骨妖髓妖血替换升华为更高的血脉之力,若是此刻有幸得几枚淬血丹服用,便可以大大省去许多水磨功夫,原本需要七八十年甚至百年才有突破的希望,得了淬血丹的助力,往往数年内就能有进境。 牛玄卿黄公焞两个童子,其实这一年来入了道门改修道法,已然进步极大,但以他们的天赋资质,光靠着道门法诀提升也还是略慢了一些,若能将本身妖族血脉提纯一些,虽然不能再入天妖易血境,但亦对道门修行有不小的帮助。 二童子本相不过是血脉平凡的黑牛与纹雀,想要靠着自己的力量提纯血脉练出一丝祖妖血脉来,只怕最少也需几十年的苦功,反倒耽误道门修行。 故此路宁才会想起这种丹来,抱着试试看的想法问了问石亦慎,没想到石师兄果然会炼此丹,而且这种丹只是方子难得,手法精妙,本身材料中却没什么了不得的珍奇之物,自然难不倒石亦慎这种丹道大派的杰出内门弟子。 将此事托付给师兄,路宁便回了溪庭洞,终于见到两个童子来迎,他们俩先前替路宁守门时被温真人临时打发走了,免得影响真人考验徒弟,后来就一直守在溪庭洞不曾外出。 此时事隔一个多月,终于重又见到了自家老爷,牛黄两个便有如磕头虫一般,立刻伏地连叩了几十个头。 黄公焞嘴笨,还只是行礼,牛玄卿嘴碎,也不知从哪里学来的吉祥话,不住口的恭喜路宁,磕一个头说一句,一连贺了几十句都不曾住嘴。 路宁感受到两个童子发自内心的喜悦之情,虽然不无功利之心,但已然有一半以上发自赤忱了,当下欣慰的点了点头,将找石亦慎求了淬血丹之事说了,两个童子更是大喜过望,如坠梦中一般。 路宁趁机教训了两童子一番,叫他俩好生珍惜机会,若继续勤勤恳恳,知道进退,异日未必没有问鼎金丹以上境界机会。 二童子欢天喜地应下,将路宁迎进洞府,又说了好些吉祥话,然后方才各自退下。 路宁坐在自家洞府的云床之上,颇有感触的拍了拍云床的栏杆,回味了一番当初求之不得的种种回忆,与现在云鹤苍松也似的悠闲心态细细做了对比,这才收束心神,将这些时日的诸多收获在心中算了一算,计划下一步的行止。 “紫府玄功乃是我一身修行之基,破境时机缘巧合,一举将其催升了四重天,还当巩固一番才是,不然有根基不牢之虞。” “然后便要专心致志参悟本门道法总纲,按师父说法,此乃是本门一切道法根源,若妙悟其中道理,于诸多本门绝学都有莫大好处。” “最后便是要从头开始修行太上玄罡正法,虽然不求短短时日内就有进境,却也要结成种子符箓,然后积日为功……至于淬炼五脏、锻炼窍眼,倒是可以暂时放一放,毕竟这一关没个几十年功夫不能圆满,也不忙在眼前这一刻。” 路宁在心中将诸事梳理一遍,定下章程,这才闭关入定,先将紫府玄功的修为稳固,把沸腾激荡的真气重练一遍,令其柔顺若水,变化如意,三十一重天的心法稳如泰山一般。 然后才调整方向,将当年便牢记于心,却被温半江真人封印十年的金玉散注内容一个字一个字缓缓在心中过了一遍。 这部道书乃是当年紫玄山前辈记载参悟总纲时自家领会的部分道理,其中掺杂了只言片语的总纲文字,以及对这部分总纲内容的注解。 路宁初入道时便见过此注内容,只是彼时如同见到天书一般茫然不可识,虽然凭了胆大解读诠释,其实不过是蒙童无知之举。 如今得了温半江真人指点,这才略窥其中门径,这总纲的道法必须要与真传五大典籍任意之一同修才能体现出其珍贵来,否则的话便是艰深古奥难以分解,根本不能以人力修持。 第7章 无意会剑痴(上) 据温半江真人言道,便是当年紫玄山并未中衰之时,完整的总纲也是一样根本没有人能完全通解,更别说直接学成了。 紫玄门中历代传人对着总纲参悟无数岁月,最终都只能将些许感悟与自家所修真传结合,将原本已然极厉害的诸多真传激发出难以想象的变化,练就无穷法力,铸就紫玄山赫赫威名。 据说当年最鼎盛之时,紫玄威名仅在万法之源的昆仑山之下,比起昆仑旁支的混元宗还要强盛得多,而今声名赫赫的蜀山剑派和青城派在当时甚至都还未创派。 故此常有门中弟子感慨,若不是当年总纲散佚,如今的紫玄山必定位在道魔九大派前列,何至于还要追赶道魔第十大派的虚名? 路宁有心体验体验总纲之奥妙,故此将金玉散注内容与温半江真人的传授一一对照,开始逐字逐句参悟妙理,顿觉这总纲内容不光字字珠玑,而且略一品读,便似乎阐发了紫府玄功修炼功法中一些未尽之处。 故而每参悟其中一句,紫府玄功便一阵躁动,自身真气沸腾不可自持,需要反复运功、调息真气方才能压抑下来。 并且不是刚开始如此,而是越修行,越觉得困难,以至于路宁花费了七日夜的功夫,也才勉强参悟了三分之一的道理,然后便再也坚持不下去了。 这七日夜的修行,路宁道行、修为、真气、肉身乃至神识都无寸进,唯有丹田气海之中那一点紫府玄功的种子符箓,由紫光隐隐变作金紫交杂,仿佛紫金与水晶混铸的一般,由内而外透出道道玄奥难言的花纹,连形状都变得方正了一些,乍一看去,倒似是一枚令牌一般。 只是当路宁真个催动紫府玄功,试演法术,却并非发现有什么特异之处,仿佛这变化只是好看罢了,却没什么实际作用。 “师父说本门总纲,参透一点便有一点的好处,但是万人万相,一开始参悟的道理每人不同,而且与真传道法结合运用的后果与效用也是千差万别,但到了最终,却又万法归一。” “这番话好生玄奥,我当时问起其中缘故,师父却是笑而不语,却不知我此番参悟总纲,悟出的与紫府玄功结合之法到底有何用处……” 路宁暗自在心中琢磨了许久,却也未能弄清楚这种子符箓的变化到底有何用处。 眼瞧领悟总纲果然比想象中更加艰难十分,路宁也不气馁,只打算回头找时间再去向师父求教,转而又开始研究太上玄罡正法来。 道门练气法,向例入门容易,但是越是修行到后期便越是繁难。 路宁如今已经踏入通达诸窍之境,修成上品真气,因此再从头学一门练气诀,虽然亦是五大真传这种品阶的妙法,起步却也是极轻松,比起当初玉锁金关诀、紫府玄功的迟滞来完全不同。 只是这门太上玄罡正法明明乃是气法,却不从丹田气海入门,转倒以眉心识海入门,真个古怪之极。 路宁以天地五要皆通的境界依法修行,轻轻松松便在一个时辰内凝聚了种子符箓,化为一枚白光四射的珠子,悬在识海之内照耀虚空。 虽然只有一重天,但这珠子气势之盛丝毫不逊色那朵佛性金莲,无穷白光照耀四方,居然隐隐能与金莲分庭抗礼。 路宁见状不禁啧啧称奇,暗道五大典籍果然俱都奥妙,这太上玄罡正法的厉害必定远在自己当年偶然间见识过的青城却邪练气法之上。 只不过青城派乃是天下练气之宗,与北溟派号称道魔练气双绝,门中自然有比梅道人所知更妙千百倍的练气绝学,自己如今却是无缘得见,也不知道日后游历天下时,能不能有机会试一试到底是青城气功厉害,还是紫玄气法通玄。 略略在心中闪过这些念头,路宁便又压住杂念,专心致志的修行起太上玄罡正法,将一层层禁制祭炼到种子符箓之上。 当初他在人间时,花了两年时间才算将玉锁金关诀心法练到一十五重天,如今从高就低,又身怀阴阳有无形真气,故此只花了两月有余,便一举将太上玄罡正法修到一十八重天圆满。 到了此等境界,路宁周身三百六十五处穴道能开能阖,开则融入天地,席卷四方;阖则自成宇宙,所有真气锁死气机,宛如枯木顽石;更阐发了一门道门神通,乃是赤目碧眸。 气法乃是上古修行正宗,最能阐发道门神通,练就极厉害的法术,路宁身怀三大佛门神通,但是道门神通还是第一次练成,不过却运用过这赤目碧眸的初阶版本,便是温半江真人修行杂录中所载的望气术法门。 此术根底乃是当年紫玄山前辈从这门太上玄罡正法中摘录出来,因着十分好用,紫玄弟子多兼修此法,好于修行之中望气四方、以定行止。 只是紫玄弟子们兼修的不过是通法,不是心法,故此远不如路宁如今真正将太上玄罡正法练成后所阐发的道门神通,与佛门天眼通的神通各有玄妙,乃是道门中极上乘的慧目法眼,并且还会随着太上玄罡正法的修为提升而变得越发神妙。 就当路宁准备要再接再厉,一鼓作气将太上玄罡正法正根本源的玄天如意真气也修成,就算不能直接成就上品真气,也打算在丹田气海生出一股全新的真气,继而晋升入太上玄罡正法的第十九重天。 只可惜事与愿违,正当此时,他闭关的洞府禁制忽而被人触动,却不是有人攻打,乃是有要事通禀。 路宁这些年闭关,还是第一次遇着有人打扰,知道必有十分紧要之事,因此只得停了修炼,却见伏牛童子牛玄卿跪在门前道:“老爷,青竹师伯来请,说是大老爷召见。” 对于两个童子动不动便下跪的毛病,路宁也说过几次,便是马奇他们调教过两童子也依旧不改,因此有意道:“伏牛,日后便免了跪拜这些俗礼,作个揖也就是了。” 牛玄卿咧嘴一笑,口中却是连道不敢。 路宁打趣道:“你这头牛,明明心里欢喜,却假模假样抗拒作甚?就这么定了,日后你和黄睛童儿再乱行大礼,我可是要怪罪的……” “嗯,青竹师兄来请,定然是师父有什么事情要吩咐,老爷我不可怠慢了。” 路宁一路就出了洞门,却见青竹童子正站在门口,一见他就道:“路师弟,老爷召见。” 说罢这童子扭头就走,根本也不待人答话。 路宁与青竹童子相交多年,早知道他就是这个脾性,正要跟上,忽然见牛玄卿目光灼灼的瞧着自己,口中似乎有话又不敢耽搁自己事情,心思略微一转就想起一事来,“可是石师兄打发人将淬血丹送来了?” 牛玄卿牛眼中透出极欣喜的神色,“正是,老爷,一月之前石师伯派人送来四瓶淬血丹,我与黄睛童儿不敢乱动,存在洞中等您分派。” 这些东西放在外界,怕是连真正修成妖丹的大妖也要惊动,无数妖魔闻风而至都要抢夺。 但路宁背靠着雅擅炼丹的师父师兄,却不把区区几瓶淬血丹放在眼中,随口道:“便是四瓶刚好,此乃是你们石师伯的恩赐,就一人两瓶分了吧,日后好好修行,早些破入四境,也好为老爷我和石师伯差遣。” 牛玄卿噗通一声又自跪下谢恩,狂喜之色难以掩饰,路宁随口打发了此事,便赶忙纵剑光追上青竹童子。 不多时,二人便一同来到温半江真人洞府之前,青竹童子一让,路宁知道其意,故此也不通禀,直接便进了洞府。 第8章 无意会剑痴(下) 这些年中路宁无数次往来此地,除了师父之外便只见过青白两个童子,想不到今日却是新鲜,居然会有外客来访。 温半江真人坐在云床上首,下首却坐着一个路宁素未谋面之人。 此人外貌似在三十之龄,剑眉高挑,一身淡黄道袍,无纹无饰,发冠如同人间读书人的儒冠一般,身边斜倚着一口宝剑,也是淡黄剑鞘、黄金饰件,光华内隐,以路宁之眼力,居然也看不清楚这口剑到底什么品阶。 除了这人之外,洞府之中还有一人,坐在云床下首的蒲团之上,乃是个白衣少年人,面貌姣好似女子,光华夺目、神采飞扬。 只是因为坐在温半江真人与那三十如许道装人面前,他似乎有意收敛了锋芒,脸上露出一丝微笑,但笑容背后,却藏着让人一靠近便忍不住激灵灵打个冷战的寒气,仿佛是一柄伪装为人的利剑。 路宁知道修炼之辈,外貌已然与年龄辈分等无关,故此不能以表象推测人的身份来历,只瞧这两人在温半江真人面前都能有座,便知道不是本门前辈,就是别派的至交好友,故此连忙躬身行礼道:“弟子路宁,拜见师父,见过两位前辈。” 温半江真人微微一笑,还未说什么,那蒲团上坐着的年轻人便摆手道:“路师弟,我可不是什么前辈,你我同是本门真传,论起来你唤我一声师兄足够了。” 路宁这才晓得眼前这人亦是本门十二位真传弟子之一。 他在心中略一盘算,自己这些年见过的真传弟子过半,未曾有缘识荆的只有三师兄穆颜光、四师兄邵柴州、五师兄颜阕、九师兄沈涛白、十一师兄田士健。 诸位师兄弟们四下都说,邵、田两位师兄样貌平凡,穆师兄显得年长,唯颜、沈两位是少年人打扮,却不知眼前之人是其中哪一位。 路宁这边暗自揣测,温半江下首坐着的那人已然忍不住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些眼,最后才摇了摇头道:“马奇和石亦慎资质都一般,师兄你多番夸赞的路宁我瞧着资质也就中上,师兄你一贯眼角高,怎么收徒上就不如大师兄那般厉害?” “你看元阳和小阙,哪个不是绝顶天资,就算放在昆仑山里也是第一流的。” “此人是谁?喊师父师兄,若是本门师长,想必就是小师叔明云山了……” 路宁不好直视长辈,低头在心中思忖,温半江真人则笑骂道:“当着孩子们的面就胡言乱语,我这几个徒弟哪个不好?便是石亦慎,我对他也是有大期许的,云山你自家一个真传弟子都没调教出来,偏来说我?” 明云山在本门六代之中与温半江关系最好,得其代师授业、传道学法,故此视真人为半师半兄,一贯言语无忌。 “哈哈哈哈,师兄勿恼,我是说师兄你实在厉害,法力又高,又会调教弟子,马奇这几个明明资质不如别人,如今成就全都不俗。” “石亦慎前些天仙霞大会时被七派弟子公推四境第一,倒也罢了,毕竟他修行年头足够,如今又出了一个路宁,传闻这小子并不凭借道法,而是以本心破入四境,又以剑术天赋震动三派弟子,小小年纪连剑意都练成了,甚是对我胃口。” “我听说道德宗、玄真派那些弟子回去之后到处提及紫玄山如今又出一个剑术天才,天资直追小阙,如今在各派之中轰传,虽不是金丹,名气反倒赛过了金丹。” 温半江闻言甚是得意,他也就是在明云山面前才会露出这等姿态来,“怪不得师父收你做关门弟子,便是耳根子软,听不得云山你这些吹捧,这些话也是能当着小阙面说的?大师兄知道了,非好好教训你一番不可。” 明云山哪里是看不上路宁等人资质,他看温半江如同半师一般,平素里对待他这一脉的弟子一贯视若己出,关爱得不得了。 至于路宁,他虽然只是第一次见,但爱屋及乌,不论《金玉散注》的功劳,光是温半江真人得意弟子这一身份,便足以让明云山对路宁另眼相看了。 他见自己这一番话哄得温半江甚是开心,于是转头对路宁道:“路宁,你可别怪明师叔胡言乱语,你资质是比元阳和小阙差些,只是有温师兄指点,日后成就必定不会差,便是师叔我,也定当一力扶持……” “嗯,你学的紫府玄功?这倒巧了,师叔便是学的这门真传,回头你来我洞中盘桓几日,师叔指点指点你的雷法。” 路宁闻言大喜,正要拜谢,温半江真人却泼了一盆冷水,“此事不急,我这番叫路宁和石亦慎来,便是掌教真人传下法旨有事指派他们去做,只怕未来几十年都未必有空回山。” “云山你若想指点他们,怕是得等上一段时日了。” 明云山道:“申师兄要叫这两个小子出门?这便可惜了,我还打算替师兄你指点指点他们修行,免得师兄你太过操劳。” “嘶,什么事要去做几十年?” 路宁听了师父之言心中一惊,正要开口询问,便听得那白衣人说道:“便是温师叔最会安排,本来我父亲还要借路师弟一用,只是师叔提前就算定,与掌教师伯都商议好了,只好将此事另换了马师弟。” “虽然马师弟修为更高,但也因此考验更难,只怕他也得在那处洞天之中耗上几十年了。” 路宁先前听得几人对话,已经猜出眼前这个白衣人正是紫玄山弟子之间传闻最多,声名如雷贯耳的五师兄颜阕,见他一边说话,一边也是不住眼的打量自己,心中难免有些奇怪。 如此再听其话意,似乎自己吃香得紧,大师伯卢苍岭和掌教师伯申长河都要借自己去做什么事情,只是自己哪有这般本事,能替两大元神真人排忧解难? 路宁也是不知道,当初在玉都峰上他若是走得稍慢一步,就要被颜阕撞上,到时候便要听掌教真人号令,去替卢苍岭完结一桩旧事。 只是温半江真人另有安排,提前与申真人有了约定,故此才让路宁速去速回,回来后又说法一月,不肯放路宁出来,颜阕无奈,只得将人选换了马奇。 如今温半江真人再度提及路宁之事,颜阕也是在真人面前长起来的小辈,半是埋怨的如此一说,惹得温真人也是莞尔一笑。 “大师兄的好意我自然知晓,不过路宁之事我和掌教真人已有安排,大师兄那份机缘,便叫马奇去领受吧,也免得这个野贼天天抱怨我厚此薄彼。” “倒是小阙你,为此事多番忙碌,实不似是你的性格,可是为着李元阳说路宁有些剑术上的天赋,所以你才如此好奇?” 原来颜阕乃是卢苍岭转世之子,襁褓中便抱上紫玄山来学道,故此诸多师长都称他为小阙,而不以姓称之。 这位被紫玄山寄予厚望的剑术天才性子比李元阳还要清冷,本来舍剑之外再无他物,根本不可能为了这些俗事忙碌,温半江真人深知其性情才有此言,果然猜出了他的心思。 颜阕稍显木讷的笑道:“师叔说的是,您也知道我平素只爱练剑,往日同辈之中只有大师兄能与我试手,他却说路宁天赋不错,日后或许能成为我在同辈弟子中的剑术对手。” “大师兄平素极少许人,我自是十分好奇,便从父亲那里讨了这个差使,想见一见路师弟到底是什么样人,能得大师兄亲口赞许。” 第9章 人间走一遭(上) 路宁连忙道:“大师兄必定是看差了,我哪里有这样的本事,能附五师兄的骥尾?” 颜阕却并不在意路宁的谦逊,“我听越青师妹提过,说你已经练就剑意,金丹前后,恐怕就能企及剑气雷音或者剑光虹化了,天赋勉强也算可以,却不知路师弟剑路如何?” “你是打算从太素一炁剑诀入手,还是学列缺天遁剑诀?嗯,你学的雷法,其实更适合以离合阴阳剑气入手,就是剑气功夫更看重修为,剑术再高也无什么太大作用,依我看是不如学列缺天遁剑诀的。” “还是你打算直接从神光三十六斩着手,走挪移剑光的路子?” 此人乃是剑痴,一提起剑术来便是滔滔不绝,连珠炮也似发问,不过言谈中真就未太把路宁的天赋放在眼中,听得温半江真人和明云山真人都是心中暗笑。 路宁一心修行,其实对剑道的考虑并不多,这几门剑诀他是一门都没琢磨过,虽然为澹台重明所算,修炼真气时将离合阴阳剑气入了门,却也没有深研的念头,故此被颜阕问了个哑口无言。 颜阕见状微微皱了皱眉头,随即又舒展开来,略带失望的叹了一句道:“可惜了,你不是剑修。” 明云山哈哈一笑道:“小阙,你这话过了,不是剑修又如何?你父亲、李元阳他们不是剑修,剑术如何?” “师叔我也不是剑修,天下间又有几人及得上?” 颜阕面无表情的回道:“父亲不提,大师兄也只有一个,师叔你剑术还不如我,没有什么好说的。” 温半江闻言忍不住噗嗤一下乐出声来,明云山没好气的说道:“小阙,师叔我好歹这么大年纪,当着晚辈你也不给我留点面子?” 几人有说有笑,正聊得兴起,便见得洞门处又进来两个人,正是马奇与石亦慎。 马奇石亦慎俩个见了明云山和颜阕,不敢怠慢,连忙上前见礼。 石亦慎因为未成金丹之故,在师长面前一贯沉默寡言,马奇则是个顽皮的,他往日就觉得颜阕太过清冷,而且修为太高,因此师兄弟之间交往不多。 但明云山对他们这些温真人弟子可是疼爱有加,十分地熟稔,一见便赖了上去,“明师叔回来就闭门谢客,我去了你洞中几回都不曾见着,难道是海外归来不曾给我们几个带些好玩意,所以干脆连门都不开了?” “呸,师叔手里这点玩意,都叫你和仲孙这几个没脸皮的刮了个干净,哪里还有好东西?滚滚滚!” 明云山没好气的将马奇轰走,对着石亦慎和路宁道:“你们俩可别学这个野贼,满肚子坏主意,整日里算计师叔。” 两人都乐,温半江真人见他们顽笑无忌,十分融洽,叹道:“今日我这儿难得如此热闹,只可惜今日一过,又要冷清几十年了。” 颜阕道:“师叔,仙家日子本就寂寞,如师叔洞中这般才是罕事。” “此言倒是不假……好了好了,你们几个休要搅闹了,为师这里放着正事呢!” 温半江想起大师兄卢苍岭本就沉默寡言,李元阳和颜阕也都性情清冷,想起这三人面对面相处之时的情形,不免有些好笑。 只是终究正事要紧,故此便肃容正色咳嗽了一声,一句话把在场中人压住,见得最为顽劣的马奇都闭上嘴巴不敢多说,这才道:“马奇,前番跟你吩咐过的那事,如今掌教真人已然准了,此事既是为了了结你大师伯当年旧事,也是你自身的机缘到了,且随小阙去吧。” 马奇听师父提起过内情,知道此乃难得的机缘,本来应该是着落在路宁身上,但是温半江真人做主将机缘让给了自己,因此不免微微一笑道:“如此,倒是承了路师弟之情了。” 路宁不明所以,温真人也不将其中奥妙说破,反倒是颜阕听了真人吩咐,又看了路宁一眼,加意嘱咐道:“路师弟你好好练剑,等你金丹之后,我再亲自试试你剑术。” 说罢,他也不管路宁一脸苦色,便与马奇一同与众人作别,纵起剑光飞走不见。 明云山见得马奇走了,方才笑道:“正要他走,小石,小路,师叔这里有点体己玩意,因着不多,不敢叫马奇瞧见,倒是你们俩也要出门,师叔也没什么别的可送,便一人赠一件小玩意,可别嫌弃师叔小气,实在是没什么东西可拿的出手了。” 他随手将袍袖一抖,掌中飞出两道光华,各自落入路石二人怀中,给路宁的乃是一个圆环,似乎是个银镯子,给石亦慎的则是个布口袋。 温半江真人用法眼微微一看,便知就里,不免叹道:“你倒是大方,这份礼比起四五阶的法宝也不逊色了,难怪我这几个弟子都跟你更亲近,倒是显得老道我这个亲师父小气。” 原来明云山手笔甚大,赐给石亦慎的袋子里装满了各类炼丹用得上的灵药与天材地宝,大多是海外所产奇珍,总量之多,足够他炼上几年的丹了,放在别家门派,光是药材就足够换件不错的法宝。 更别说如果炼出丹来,遇着对景之人,怕不是连本命法宝都舍得用来交换。 路宁不擅炼丹,要这药材也无用,明云山赐给他这个镯子却比药材还要贵重一些,只微微透出神识往内一瞧,路宁便发觉这镯子里居然是一座不知道祭炼了多久的随身府邸。 此物并非洞天福地之中的洞府,而是以开辟空间的法术炼就,在镯子中藏了一处几里方圆的空间。 空间内筑造了一处高有百丈的楼阁,一座小峰倚楼而起,青翠可爱,数条小溪绕峰而下,瀑布如连珠,峰上楼前俱是奇花异草,景致不俗,全都是得用的灵草仙芝,楼内亦是宝光冲天,显然有不少好东西在内。” 明云山见状道:“这两间镯是我当年无意中得来,本来就是个储物的物件,结果前些年在海外遇着一处山景不错,便施展法术将其炼入镯内空间,闲时略作安歇之用。” “那安隐楼是我在海外遇着几个大海商,无意中帮他们一个小忙,这些人凑了来送我的,里面布置陈设都是些海外所产的稀罕物,不过我也用它们不上。” “路宁你修道没几年,虽然做师叔的本不该送你这些耽于享乐的玩意,不过手头太紧,总不能把我这口剑送出去,你就将就着收下吧。” “师叔说笑了,这等宝贝我哪里敢嫌弃,就是觉得太贵重了,师父,要不我还是还给师叔吧?” 路宁只觉得这镯子收了也罢了,内中这楼宇恐怕太过富贵了,不像是修道人所该有之物,故而便打算推辞。 温半江笑道:“你师叔当初也豪阔过,乃是出名的多宝道人,后来手头太敞,终究不免破落下来,为师家底薄,难得你师叔手中还有存货,你便收下来,也省的为师再替你踅摸这些东西。” 明云山哈哈一笑,“师兄说的哪里话?我的东西便是师兄的东西,我赐给他们与你亲手赐下也无分别。” “好了,今日我事已毕,这便回山修行去了,就此向师兄告辞也!”说罢,潇洒将手一拱,便听得龙吟一声,连人带剑飞去无踪。 路宁和石亦慎瞧得师叔洒脱风姿,甚是羡慕,自忖也不知何日才能如师叔这般,修成元神、自在逍遥。 却见温半江真人点点手,唤两人过来,问道:“你们二人,近日修行到哪一步了?” 第10章 人间走一遭(下) 石亦慎多年来功行都无进步余地,最怕的就是师父问话,闻言苦着脸回答了。 路宁不敢提及总纲之事,故此只是含糊说自己稳固了修为,正在吸收听师父前段时间说法的收获。 温真人点了点头,“你们大师兄前段时日出山为混元宗助阵斗法,赢了些彩头,李元阳自己要这些东西无用,便送回山来给了掌教真人,其中有四张仙官符诏,预备留给门中弟子历练之用。” “我听说后老着脸皮跟掌教师兄讨了人情,他便许了两张符诏给我,石亦慎,路宁,你二人回去收拾收拾,便去人间走这一遭吧!” 路宁见识略少,对此懵懂不知,石亦慎却是一惊非小。 那混元宗其中一脉道法特殊,无数岁月以来都与人间天子有勾连,门中高人往往隐姓埋名、大隐于朝,一些内门、外门弟子往往也在凡间为官修行,号称代代帝师,与国休戚。 故此他门中专有一种符诏,名唤仙官符诏,便是用俗世王朝的国运龙气凝聚而成,凭此一张符诏就可以去人间做一任仙官。 所谓仙官,既然有个仙字,自然不是凡俗那等腌臜官儿,乃是清贵之极的皇室贵官,品阶既高,又没什么具体的事务,明面上只替皇室中人主持仪祭、祈福解灾、祷祈雨雪、观天测星之类,仅仅与皇朝中最为顶尖的权贵往来。 仙官本身又分三等,最低的号称灵济法师,中一阶的号称显灵仙官,最上等的便是护国真人,民间俗称国师的便是。 这三等仙官,最低的也等同俗官二品,便是一州的封疆大吏也不过是这个品阶罢了,显灵仙官位同一品,护国真人则与公侯相等,都是超品之列。 寻常凡间人,求神拜佛保佑,念头最贪之极也不过是求个公侯万代,道门之中却能凭一张符诏就可以位列超品,由此可见厉害。 当然,混元宗中人入得朝中,绝非为了享受人间富贵,而是借万丈红尘与凡间王朝帝王之气运修炼罢了,顺带也替人间百姓解决些妖魔为祸之类的事儿。 否则的话,万一有那厉害的妖魔如倪神婴之流,肆意荼毒天下,凡间王朝那些小小法师、兵士之类焉能治得了她?还须得正经道佛两家高人出手,才能保得生灵平安。 路宁虽然出自人间,读书多年、考过秀才,但对这等牵涉皇家内府之事了解不多,石亦慎却是积年修行,混元宗中也不是没有朋友,自然知道这仙官符诏便是在混元宗中也不是易得之物。 哪怕是最下等的灵济法师符诏,也有许多低辈弟子梦寐以求,若是普通内门弟子得了一张,随便往人间某家王朝、何处海国,都能做个受人供奉的仙师,数十年时间内积攒无数好处,置办偌大家业,惠及子孙后代,便是借此开宗作祖,立下一个修炼的世家或者小小门户也非不能。 “师父,您可是看我难成金丹,故此将弟子远远打发了出去不成?弟子无意去人间走这一遭,还是就在山中修行吧!” 石亦慎心中一酸,却是有些想差了,忍不住开口求恳道。 温半江真人听了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骂道:“不成器的东西,为师不过是算定了你金丹成败就在这二三十年间,只是你一直不曾开窍,故此求了掌教师兄,令你去滚滚红尘中走上一遭,看能不能敲开你那榆木脑袋罢了。” 石亦慎这才知道师父不是赶自己下山,连忙回愁作喜,忙不迭地点头答应。 路宁略听明白了三四分,却不知道眼下正是自己修行总纲的紧要关头,又有太上玄罡正法要练,通达诸窍的功夫亦要日复一日的水磨功夫,正该在天地灵气充沛的山中一坐几十年,苦修成功果,怎得忽然要派自己下山去红尘中历练? 他正百思不得其解,温半江真人早知路宁心思,暗中传音道:“你与你师兄不同,他现在欠的不是修行,乃是磨练,故此我让他去人间多看多悟。” “你却是要修行总纲与气法,本门总纲之玄奥绝非坐井观天所能参透,天下练气术修行之时更要历经人间红尘,多汲取天地中无数特殊气息,不然始终不成气候。” “路宁,你小小年纪就上得紫玄山来,凡间历练不够,日后修行难免遇着关隘,毕竟入世也是修行,故此我让你与石亦慎同去,相互扶持,你们兄友弟恭,一贯交好,如此岂不是大妙?” 路宁仔细寻思,似乎确实是这个道理,练气诀虽是上古所传,但修行诀窍之中确有要多历红尘的内容,便是上古时凡间人道不如今日繁华鼎盛,古之练气士一样要在各个部落之中巡弋历练,打磨心境,采练天地人间种种气息。 温真人暗中又道:“你先前修行本门总纲始终不成吧?此事为师早已经算定,毕竟你道心虽然坚定,但是神识不够坚固、心灵不够强大,自然难以入门。” “我道门一脉,金丹之前惯例不练神识,故此我着你去人间走一走,在红尘中经历得多了、见识得广了,道心与神识自然也便强了,能镇压住修炼总纲的真气反噬,不然你怕是再闭关一二十年,也难将总纲修出一两分气候来。” “是,师父!弟子明白了,必定不负师父一番苦心。” 路宁此时方知师父对自己的修行洞若观火一般,许多事情早有安排,因此在心中默默回道。 再说此事连掌教申真人都同意了,自己哪有抗拒的道理?虽然有些舍不得山中逍遥岁月,却也只得遵命。 “既然师父令师兄与弟子下山,弟子必定遵从,我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便有两个童子,回头叮嘱了看家也就是了。” 温真人摇了摇头道:“便是因为最近人间多事,方才令你和石亦慎去历练,那两个妖怪童子野性未驯,不过也算是个帮手,你便带去了人间吧!” 路石二人一听,便知道此去人间还不知道要生出多少事来,只是此乃掌教真人和师父的安排,而且与道途相关,必定不会提前言明,问了也是白问,故此两人也都不再多言,二人互相看了一眼之后,便向师父叩头请辞。 温真人见状笑道:“去吧去吧,符诏现在执掌弟子庶务的邵柴州那里,你们去他那里求来,刚好路宁入门时间短,也没去领过大千录和紫玄天书,恰可一同领受了。” “大千录与紫玄天书又是什么宝贝?” 路宁与石亦慎依依不舍地辞别师父出来,一想到不知要在人间蹉跎多久,两人兴致都不太高,路宁想起临别时师父所言,便问石亦慎道。 “大千录是本门历代师长周游天下的游览见闻,内中夹杂了许多修行秘闻和天下各门各派的掌故事迹,也有一些前辈们修行时的感悟,虽然算不得什么秘籍,但对修行一途来说却是了不起的珍宝。” “紫玄天书名字响亮,实际上却差的多了,乃是本门收集天下各门各派都有流传的一些通法,虽然全都不成体系,不是修真了道的根本功夫,只好糊弄凡人和修为低劣之辈,诸如撒豆成兵、招神摄鬼、呼风唤雨、掐指占算之类。” “这两本书乃是本门内门与真传弟子必学的,师弟你虽然入门十年,但想必是先前那些年身份未能确定,故此师父未曾指点你去寻四师兄。” 第11章 言刺邵柴州(上) 路宁立时恍悟,想起当年温半江真人将自己收为外门弟子时,除了赐下心法秘传玉锁金关决外,更有一本术法秘要,一本修行杂录,与大千录、紫玄天书作用一般无二,只是其中内容精简了无数。 想来紫玄山弟子入门都有这么一套道书,介绍修行世界常识与一些常用法术,否则事事都靠师父来指点,那师父也就不用修炼了,每收一个弟子就得先花个几年时间从基础教起。 两人一边谈论仙官符诏之事,一边并了剑光协同飞行,不一时就到了邵柴州所居的碧云峰云鹏楼外。 此地风景绝佳,位于白云缥缈深处,一座危楼耸入云内,不知其多高、不知其多广,仿佛云中大鹏鸟而不可测度,故名云鹏。 只是云鹏万里,终要有落足之地,这云鹏楼也有与人间相连之处,便在碧云峰一处悬崖之上。 路宁与石亦慎按落剑光显出身形来,立在危崖之上,石亦慎不免指点路宁看这座高楼,介绍此地的来历与妙处并邵柴州师兄之事。 二人正轻声谈笑间,便听得云中传来人声道:“何人来此喧哗?不知道这里是本门庶务重地吗,如此胡为!” 这呼喝声音甚大,语气中颐指气使意味十足,颇有些刺耳。 声未毕,云中便走出两个人来,都穿着紫玄山本门的黑色道袍,只是服色甚是简单,比起路宁当初得自马奇所赠的道袍看去更素,也更简陋些。 石亦慎在内门多年,资历极深,甚至不比排名最末的几个真传弟子差多少,洞天之中上到师长下到外门弟子,几乎无人不识、无人不熟,见了那两个人便笑道:“原来是司东来、方不平两位师侄儿,你们是在替师父轮值守门不成?” 这两人正是邵柴州的徒弟,紫玄山七代门人之中,有几个修行年久的已经成就散仙,自家也收了几个徒儿,是为紫玄第八代弟子。 邵柴州是申长河真人二弟子,七代之中排名第四,亦是元婴高人,故此早早就收了几个弟子。 不过其中并无特别出色的人才,如今都只是内门弟子,甚至整个紫玄山都尚无第八代的真传。 司东来、方不平与石亦慎也是旧识,其实早听出是他的声音,只是因为一些缘由心中有气,故此特意发作一番。 但是他们到底知道厉害,当着石亦慎的面并不敢摆什么脸色,毕竟这位石师叔乃是温半江真人爱徒,虽然未成金丹,不入真传,但一身修为委实厉害,传言法力能与下品金丹匹敌。 司东来与方不平虽然入了四境多年,修为却是平平,因此真当着石亦慎的面,还是立刻改颜道:“原来是石师叔当面,却是我们兄弟孟浪了。” 石亦慎为人谦和没什么脾气,本事又高,人又大方,还雅擅炼丹,与小辈在一起浑没什么架子,本来最得后辈弟子喜爱,今日虽然被司方两个喝了几句,却也不以为意。 在他心里,毕竟不知者不怪,笑眯眯的道:“你们两个,入门已经不少年了还这般莽撞,今日幸好是我,若是邵师兄的别派好友来了,或是本门长辈驾临,你们岂不是要闯祸?” 路宁却似乎觉察出了什么,斜眼打量两人,见他们表面唯唯诺诺,眼神中却隐隐透出得色,便猜出两人其实是故意。 他脾气倔强,有些看不过眼,随即又在心中一哂,暗道这两个小子不知为了什么事,怎么似乎有些对石师兄着恼的样子?只是头次见面,我也得给四师兄留个面子,并不拆穿你们,先放在此处,下次若有再犯,才打个二罪归一好了。 司东来与方不平见过了石亦慎,略谈论了几句,因觉着路宁面生,目光不免频频注视,石亦慎便介绍道:“这位乃是你们路宁路师叔,亦是我师温真人弟子,本门真传弟子中排名第十二。” 论理说真传弟子身份比起石亦慎这个所谓内门四境第一更要尊贵些,司方两个八代的小辈头次见面,不说以礼参拜,总要恭谨些才是。 只是他们俩却是面上一垮,勉强拱了拱手便算行过礼数了,竟连一句话都不肯说,就把脸转过去了,心中尚自暗骂道:“好啊,原来你就是路宁,好不要脸,什么好处都要占尽了,你这样的人位列真传,真是本门的羞耻。” 路宁见状便自恍悟,石师兄原来并非是得罪了这两个小子,反倒是吃了自己的挂落。 本来若无先前对石亦慎不恭之事,他根本也懒得挑两个小辈的礼,但既然他们对石亦慎无礼在先,此时又是如此放肆模样,以路宁的脾气焉能就此放过? 须知路宁少年时脾气便极刚强,胸中有一股不平之气,看不惯便要发作,否则当年也不会在龙宫之中呵斥清河君惹下大祸。 这些年经温半江真人设下诸多考验磨砺道心,其实脾气已经好了很多,从当年的性如烈火钢刀,变成如今的绵里藏针,外表看起来谦逊温和,真要惹恼了他,内中也是锋芒毕露的。 此时遇着两个小辈放肆,他眉头猛然一拧,怫然不悦道:“怎么,邵师兄就是这般调教的弟子,遇见长辈不说见礼,便是师叔也不叫一声,摆这些脸色却与谁看?” “回头我却要和颜阕师兄说一说,不可对小辈们太宽纵了也。” 颜阕虽然不怎么理事,但他性情清冷,如同寒冰一般,在本门真传弟子中负责掌刑罚之剑,换句话说就是负责门人弟子们的定刑处罚。 司东来与方不平虽仗着极得邵柴州宠爱,又是掌门一支的弟子,平素里放肆惯了的,对于颜阕这个本门天才师叔却有十分的畏惧。 此时听得路宁这么一说,才想起自家再怎么不齿面前之人,他也是货真价实的本门七代的第十二位真传弟子,得过掌教师祖符诏认可的,与师父、颜阕师叔等都是一辈,心下便怯了几分。 方不平年轻气盛,还待分说几句,司东来比他更稳重一些,连忙一拽师弟,拉着他躬身向路宁施礼道:“确实是我们两个师侄缺了礼数,我与师弟先前刚被师父责骂了一番,心中有些埋怨,头次见路师叔时忘却施礼了,还请师叔看在师父面上不要见怪。” 他二人勉强弯腰施礼,自觉已经是再三容忍了。 路宁却不曾做个老好人惯着他们,甚至干脆也就不去理会他们,就将两个小辈晾在一旁,自顾自地对石亦慎道:“师兄,既然掌教真人和师父有命,我们还是早些去见邵师兄吧,没得为了不相干的人耽误了正事,掌教师伯和师父那边必定不悦。” 石亦慎何等聪明的人,只是先前心思不往这方面想罢了,后来司东来与方不平就差把心思写在脸上了,他焉能看不出来? 只是石亦慎涵养太好,不愿对小辈发作,眼见得路宁教训师侄,正合他意,故此也顺口接道:“路师弟所言甚是!” 当下两人便将司、方两人甩在一边,径直往云鹏楼而去。 两个小子虽然心中颇有怨气,却不敢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路石走入楼中。 许久之后,两人方才恨恨道:“身为长辈,一点气度都无,仗着得了掌教真人与师伯宠爱,就随意抢我们这些后辈的机缘,那仙官符诏对他们又有何用?非要夺了去,本来我们修炼就难,他们还多吃多占,掌教师祖好偏心也!” 第12章 言刺邵柴州(下) 不提这两个心里泛酸、十分气恼难堪的小辈,单说路石二人,心照不宣的往楼内而去,也不提方才那些事,笑眯眯地迤逦行来。 那云鹏楼处处景致,沿着美景而行,毫无楼宇阶梯之设,却是一路渐渐拔高,转眼行至临崖飞阁之处,一座无顶的殿堂之前,远远就瞧见一群人在阁前陈设的几案围坐,甚是热闹。 阁前最上首坐着个昂藏大汉,道袍宽大,披散着头发,模样丑陋却是英气勃勃,看上去也就三四十岁年纪罢了。 路宁不识此人,石亦慎却知道他正是紫玄山执掌山门庶务的四弟子邵柴州,按理说本门之中除了真传,其他内外门的长老、弟子都要受其管束,便是真传弟子,若门中有了指派要去做什么差使之时,也要听从邵柴州的指派。 故此石亦慎不敢失礼,远远瞧见了邵柴州便一拉路宁,共同遥遥行礼道:“可是四师兄当面?师弟石亦慎与师弟路宁,奉了掌教师伯与师父之命,特来求见师兄。” 那群围坐的人本来熙熙攘攘,一听此言顿时安静了下来,纷纷把眼来看路宁与石亦慎。 邵柴州被这些人搬弄是非撺掇了许久,对路宁列入真传颇有些不满,只是作为元婴散仙,又是班辈在前的师兄,他顾忌面子,不好明着对师弟太过怠慢,故而淡淡回道:“原来是石路两位师弟,掌教师尊法旨我亦收到,想不到两位师弟来得这般快,我才拿到仙官符诏,你俩就到了。” 路宁两人缓步上前,猛瞥见章逸也在人群里,又听得邵柴州如此说话,再结合门外司、方两个的态度,顿时猜出这些人为何如此作态,必定是因为自己此番得了仙官符诏,夺了一些后辈弟子,或是前进无路的内门弟子的机缘。 毕竟道途漫长,许多人修行到了三境、四境,已经拥有凡人难以想象的力量,接下来便是成年累月的积淀,再想要更进一步,没有几十年的功夫却是休想。 因此不免有些人就有所懈怠,也有些人眼看着天赋有限,再努力也不能在寿命终结之前成就金丹的,这两种人都想要借助外力,而仙官符诏,正是这些人所期冀的绝大外力之一。 仙官符诏为道魔九大派之一的混元宗独有,李元阳当初只送回山四张,自然竞争激烈,邵柴州执掌庶务多年,如何分配这几张符诏本来早有定算,各方面人情都考虑到了,不想温半江真人忽然横插一手,一开口就取了一半,掌教真人居然也同意了。 邵柴州遇得此事,心中本就老大不愿,那些被夺了机缘之辈更是心生不满,许多人就在邵柴州面前抱怨撺掇,让这位掌门一脉的四师兄更加对两个得了便宜的师弟心生不满。 只是他到底是元婴散仙之辈,遇事最多也就是心中抱怨,推翻掌教真人与温半江两位元神真人的决定他还是没那个胆子的。 因此路宁与石亦慎一来,邵柴州便微微刺了两人一句,以泄心中不快。 石亦慎见状,怕路宁连番受气后犯了性子冲撞了四师兄,于是连忙笑道:“四师兄事务繁忙,更兼着此乃是掌教真人所命,我和路师弟哪敢怠慢,这不就紧着过来听师兄差遣了?” 邵柴州听那些内门弟子撺掇,说路宁怎么怎么不好,又是抢占真传位置,又是自恃剑术天份自高自大,又是不肯努力修道只晓得投机取巧,虽然未曾亲见,但是听得多了,又不喜路宁甚得温半江真人看重,故此不免心中有了偏见。 但是石亦慎在紫玄山一脉内门弟子中以修为努力肯上进闻名,更兼脾气谦和行事大方,故此人缘极好,便是邵柴州执掌紫玄山庶务,见了他也不好以等闲内门弟子视之,须得给他一两分的颜面。 此时他听得石亦慎接话,虽然当初自己选定的人选不是石亦慎,却觉得仙官符诏给了他倒也算是物归其主,日后说不定还因此找到契机成就金丹,得以列入本门真传之中。 故此邵柴州稍稍在脸上挤出了一丝微笑,“石师弟修行勤勉,上次丹元盛会上压倒其他六派弟子,这仙官符诏你自是应得的。” 言下之意,那路宁的仙官符诏就不是应得的了。 路宁从到云鹏楼外起,接二连三的见邵柴州和弟子等人使脸色耍性子,心中甚是不喜。 暗道自己这些同门,有的如马奇、仲孙厌、石亦慎一般为人极好的,亦有邵柴州、司、方、章逸这样对自己莫名就有许多敌意之辈,看来便是紫玄山这等清净门户之中也难免同门倾轧。 本门道法讲究修法先修心,按理说绝不至于如此,想来这其中必定有些缘故,只是自己尚且不清楚罢了。 不过被人三番五次撩拨,饶是路宁有心忍耐,胸中那口气却还是有些按捺不住。 他谦和起来固然让人如浴春风,但一旦脾气上来了,却也有些混不吝,否则的话,当年还是一介凡人之时岂敢当着温真人之面喝骂龙君,又与龙华山白猿决裂? 故此邵柴州话语刚落,路宁便把眉毛一扬,有意拱手道:“邵师兄所言极是,石师兄关爱同门,谦和温润,便如石中美玉,确是乃是我辈同门楷模。” 此言一出,邵柴州瞳孔便微微一缩,那些围着他的内门弟子们更是大哗,完全意料不到路宁居然敢在邵柴州面前出言讥讽! 章逸头一个便跳出来道:“路师弟,你别仗着身为真传弟子就敢胡言乱语,邵师兄不说修为法力,便是班辈也超出你极多,当着四师兄的面,你焉敢如此出言不逊?” 路宁丝毫不惧,微笑回应道:“我只是顺着邵师兄的话说罢了,怎么,其中哪一句是胡言乱语?” 章逸顿时语塞,路宁讥讽之意人人都能听得出,但言辞中并无一句提到邵柴州,因此并不能说哪句话有错。 邵柴州原本对着石亦慎挤出一丝笑容,此时对着路宁却是面无表情,他也不至于就因为几句话就与路宁一般见识,撕破真传之间的脸皮,只是因此更加不喜路宁的脾性与张扬。 看在温半江真人面上,这位元婴高人总算是按捺住了胸中怒火,深深看了路宁一眼后方才说道:“你便是路宁师弟了?听说前不久才去拜见了掌教师尊,列入本门真传,不过你修为还弱了些,本门真传按理说个个金丹,你须得努力才是。” 路宁知道这是邵柴州讥讽自己修为太差,虽然有了真传之名,却无其实,不过此言乃是大实话,路宁并非混不讲理之人,并不胡搅蛮缠,坦言道:“师兄教训得是,师父他老人家亦说让我好好向诸位师兄请教,还特别叮嘱我向邵师兄求取大千录与紫玄天书。” 紫玄山门人弟子本就不多,也不似有些门户那样旁支、长老众多,故此班辈靠前的真传弟子都有值司。 像是李元阳,便是下代掌门人选,执掌锁魔镜,又有整理典籍之责。 澹台重明常年不在山中,未曾领有什么职司,但勉强算是紫烟岛主,负责督促内门弟子修行。 穆颜光掌炼丹与药田,颜阕执刑罚之剑,沈越青负责祭炼法宝飞剑,邵柴州便是庶务总管。 路宁这般一说,邵柴州立时想起眼前这个路宁虽然有些可恶,但修行速度倒真不慢,也有剑术天赋,区区十年便从凡人修到了四境,比绝大多数内门弟子都要出类拔萃的多。 而且听师父说起他还有替本门寻回典籍之功,心中不由一凛,暗道倒是不能听人挑拨盲目小瞧此子,讥讽几句不妨事,却不能真得罪的狠了,到时候自己师父身为掌教,自己却打压后进,脸上须不好看。 第13章 何处郁地气(上) 邵柴州继续压了压心中之气,面上十分的风轻云淡。 “这两部书都是本门内门以上弟子该有的,只是你一直不曾面见过掌教,故此不曾与你。” “今日你既然提起,我便传了你,此两书珍贵难言,记得细细研读,不可小觑了。” 说罢,他伸出手指一弹,两道白光落入路宁之手,化作两枚手指长短的玉符。 路宁听过石亦慎之言,知道大千录与修行息息相关,便是紫玄天书中亦有许多得用的妙法,修道人学来对漫长道途甚有好处,因此珍而重之的将玉符接过,收拢在袖中,待得日后有暇,方自好好检看一番。 邵柴州见路宁收了玉符后便收敛了锋芒,不再多言,因此继续先前的话题道:“此番大师兄送回山来的仙官符诏共有四枚,我在山中弟子里多方选拔,如今总算挑出了合适的人选,再加上石、路两位师弟,便算是凑齐了四人。” “你们回头下山入世,须得妥善发挥这些符诏的作用,好生修行,弘我紫玄一脉,否则的话便是师长们不说,我这关须过不去。” “特别是路师弟,你才刚刚四境,按理说正是在山中苦修之时,只是掌教师尊对你有所期许,才特准你一枚仙官符诏,去了人间之后万不可沉迷富贵权势,否则别看你是真传弟子,我一样有处置你的权力。” 此言乃是正道,虽然话重了些,有针对之嫌,但路宁却不生气,和石亦慎都老老实实俯首点头。 人群之中亦走出两个人来躬身受教,便是邵柴州选出来的两个人选,其中一个是掌门一脉中出类拔萃的年轻女弟子宋轻云,虽然不入真传,但也是七八年内就破入四境,又三十年便逼近四境巅峰的才俊,被掌门一脉许为有望真传。 另外一个则是六师叔冷玉岩的弟子杜回,修道年头比石亦慎还久,眼看着金丹无望,寿数将尽,故此请托了无数人,这才谋得一枚仙官符诏。 他与石亦慎不同,并非去往万丈红尘中磨练以求突破,而是要借人间皇朝之力积蓄身家,为身后之事计。 四人立在邵柴州之前,惹得周边有些人眼中似乎要冒出火来,互相交头接耳,嗡嗡声渐渐由小变大。 就算是紫玄山这等名门大派,收徒又是出了名的严谨,门中也一样难免良莠不齐,嫉妒之心人皆有之,如路宁石亦慎这些人,自然能将这些杂念斩灭了,化为修炼的养分,却终究有些人控制不住道心,渐渐芜杂了修行大道,却也是无可奈何。 邵柴州见了这些人表现,也觉得略有不满,当下抬了抬手,压住众人议论,“好了,既然人选已定,便不要再议论了,放着本门如此兴盛,还怕日后没有机缘吗?” 这些人畏惧邵柴州,连忙都缄默不言。 这位紫玄四师兄方才满意的点点头,然后用手在面前几案上一按,便有四道流光从案上飞起落入四人怀中。 “符诏已授,你们四人回去收拾一二,三日后便一同下山去吧。” “那混元宗扶植人间王朝众多,各有安排,本门也不便越俎代庖,就特许你们四人自家选择去处,任意发展,只有一节,不可在人间摆弄权势、兴风作浪,坏了混元宗正事!” 那人间王朝都受混元宗扶持,但是相互之间攻伐混元宗却是不管的,紫玄山四名弟子要是去了同一个王朝,相互之间精诚合作,只怕人间就要改天换地一番了。 故此邵柴州得了掌教之命,约束住了四人,令他们各行其是,然后才道:“此事已毕,我还要修行,都告退下去吧!” 在场中人便各自行礼退下,路宁与石亦慎也都要回去收拾打点,于是纷纷离去不提。 那章逸等少数几个人却不肯走,又在邵柴州面前搬弄是否,这位四师兄也不置可否,但总归听进耳朵里一些话,日后又生纷乱。 且说路宁与石亦慎,一回雪竹洞一去紫烟岛,各自收拢得用之物,路宁还将牛黄二童子唤来,仔细叮嘱了一番。 这两个童子本来得了淬血丹,正是满心欢喜的时候,又听说路宁要带他们去人间红尘中历练,二童子虽然舍不得仙山洞天的清福,却更喜路宁连去人间享受富贵都不忘记带挈他们,不由在心中暗自庆幸跟对了老爷。 路宁打发两个童子好生收拾家当,恰好他得了明云山所赐的一处随身洞府两间镯安隐楼,内中家私众多,陈设华丽,比寻常修道人洞府妥帖十倍、齐整十倍,路宁便将溪庭洞中这些物件纷纷搬入安隐楼中,连两个童子都一并收入两间镯内。 待得三日一到,他先去温半江真人处拜别了老师与青白童子,又去了一趟珠帘洞,可惜徐师伯与仲孙师兄都不在,路宁在大豹处留了问候的讯息,这才纵剑光去了紫烟岛与石亦慎会合。 石亦慎也已将得用之物收拾停当,两人便并了剑光,飞到紫玄洞天高空之上等候,不多时宋轻云和杜回便驾驭剑光飞上天空会合。 宋轻云虽是女子,性情比起男子还要高傲,面对路石两位,也只勉强拱了拱手,面上隐隐带出些许不屑。 杜回师出冷玉岩门下,与石亦慎也是老相识,见面便自寒暄,对路宁也甚是热情。 宋轻云见他与路石二人亲近的模样,更加不耐烦,便道:“好了,邵师兄令我们今日离山,我早已经定了去向,路途遥远,这便走了,诸位师兄师弟,告辞!” 说罢,她也不理会三人,便一纵剑光遥遥飞去,转眼之间便自杳如黄鹤一般。 “这位宋师妹修为是不差的,只是如此骄傲心气,日后成就金丹时怕是要吃不少苦头了。” 石亦慎虽然不欲在人后说什么坏话,但看着宋轻云,总是想起当年的自己来,也是早早修为有成,意气昂扬,虽然不至于盛气凌人,也有些傲气在身,只可惜后来金丹磋磨,如今傲气尽去,才知道这些盛气实不足恃。 杜回更是早就将意志消磨尽了,道心有失,根本不会在意宋轻云。 而且他也早就替自己打算定了,因此对路石二人道:“两位师弟,我早就选定了要去一处海国中存身,此去海外路程更远,便不再与两位师弟叙话了,师兄也要上路去也。” 路石拱手送了杜回,见又只剩下自己两个,于是相视一笑,将剑光拔高,不多时便穿出了紫玄洞天,来到了纵横数万里的南屏山脉中。 石亦慎便在剑光中问路宁道:“师弟,他们两个都有了选定的目标,却不知你作何打算?” 路宁道:“我出身凡间大梁王朝,自小念书时就听说两京十八州七十六郡,乃是天下唯一正统,故此打算去大梁王朝瞧瞧,不知石师兄如何行止?” 石亦慎笑道:“大梁朝如何谈得上是唯一正统?我昔年也曾周游天下,如今中土大地分作三家,北方自然是大梁独大,东南却听说是南唐厉害,出了几个英明国主,蒸蒸日上,不但慑伏海外,而且有北伐之势。” “西南西北一带却是大周的天下,版图国势也不在大梁之下。” “不过我紫玄山与混元宗的崆峒山都在大梁境内,为兄也不耐烦跑的太远,原本也是想去大梁的。” 第14章 何处郁地气(下) “这却是妙极!” 路宁闻言大喜,他本就不愿意与师兄分开,故此先前还打算若是石亦慎要去他处,他便跟了去见识见识别国风光,却不想石亦慎也想去大梁朝走一遭。 “我正久闻天京城乃是大梁第一座雄城,虽然不及成京富贵繁华,雄浑气象却有过之,却不知师兄可曾去过?” 石亦慎瞧了瞧路宁,忽而道:“游历之时虽未深入,却路过几次,只是我们去大梁天京城不难,但我瞧师弟你内腑五脏已经锻炼了三处,想必接下来便要寻找地脉与庚辛金汇聚之处祭炼脾肺了吧?” 路宁知道自己修为如何,虽有紫玄敛息法遮挡,但以石亦慎之知根知底,自然能瞧得出来几分,当下点头道:“正是,我虽然初入四境,但心肺肾三处得了机缘巧合,先前便自淬炼过了。” “若如此,倒有一桩麻烦事,师弟你要修炼肺腑,去那天京城便利得紧,彼处虽然不是金铁矿脉聚集之地,却有天下无数财富汇聚于朝堂,又有兵革之气在,不论庚金辛金,祭炼都不难。” “但凡间王朝以土地为大社,社者,土神也,国都之中都要聚敛五色土为地坛祭祀土神,因此天京城附近地脉地气都被王朝社稷之气沾染,有特别修炼法门之辈取之用于自身无碍,我等修道之士,肉身沾染了之后便与王朝休戚相关,祛除起来极难不说,还要被人道气息消磨本身道力。” 石亦慎见多识广,将此节一说,路宁也觉有些为难,“师兄,我本来打算去了人间先交接了仙官符诏,然后便抛开杂务将五脏祭炼完全。只是若照着师兄所言,岂不是须得提前将这一番功夫完成才好?” “这些忌讳本来大千录上都有,只是你刚得手这卷书,想是无暇细看……好在仙官符诏上也无什么时日限制,我们先找一处地气浓郁充沛之处,师弟你花上几个月功夫把脾脏祭炼了,然后我们再去天京城历练入世不迟。” 路宁点头称是,石亦慎便细细指点他脾脏、肺脏的祭炼之法,路宁一一谨记在心。 只是他觉着天下地脉之气,便是以山脉之中最为浓郁,去到平原丘陵等处就要淡了许多,现放着南屏山乃是天下有数的广大山脉,何须另往他处去寻? 故此待得石亦慎说完,路宁便把眼往四下一看,此时他已经练成太上玄罡正法中的赤目碧眸,望气之法大成,远在寻常修为相若之辈以上,如今将这道门神通施展出来,顿时眼睛中微微显出一点碧光来,附近数千里之地尽在眼中。 他目光所及之处,有无穷气息升腾而起,此起彼伏,状若巨龙飞舞一般。 只是路宁瞧了又瞧,虽然身处崇山峻岭之中,却发现这些气息中并无浓郁地气,未免十分奇怪。 石亦慎见他目放奇光,四下里乱看,不免一惊道:“赤目碧眸?路宁你还兼修了练气诀?” 路宁收了神通道:“正是,小弟初学乍练,火候不足,想必被师兄你瞧出异状了?”却是轻轻借此把修炼练气诀之事搪塞了过去。 “师弟你用这道门神通,想是要借此看看地脉之气哪里更为浓郁?” 石亦慎也没太在意这些,毕竟路宁并非浅薄之人,如今兼修他法必定有其理由,自己也不便追问过深,于是也将这事就此放过,转而道:“可惜赤目碧眸虽然厉害,却用的不是地方。” 路宁好奇问道:“师兄此言怎讲?” “你我如今身在紫玄洞天之外,附近一两万里之内的地气都被本门洞天阵法所聚拢,哪里能泄露的出来?别说你的法眼看不到万里之外,便是有此神通,也未免小觑了本门的洞天与阵法。” 路宁这才恍悟,苦笑道:“又叫师兄看了笑话,小弟确实经验不足,这些事我也不是不知,事到临头却忘得一干二净,真真可笑。” 石亦慎安慰他道:“你才修行几年,就有这些神通与本事,我如你这般大时连什么叫修炼都不知道呢!只是南屏山脉虽然广大,但是除了我们紫玄山之外,尚有几家别的门户在,只怕师弟你想找个地气浓郁之处也是甚难。” “除非以土遁术深入地下深处,否则的话难免都会受到各处山门大阵的影响,可若真是以法术入地,又不好修炼,确实有些麻烦,说不得,还是出了南屏山去往别处找一找的为好。” “南屏山中居然有这么多门派,莫非将这数万里山场都占完了不成?”路宁闻言不禁有些咋舌。 “那倒不至于,不过南屏山中无主之地所余确实不多,据我所知,撇开那些二三流的门派不论,道门之中,我们紫玄山和玄真北宗山门便都在此山,相去不远。” “佛门有宗有一座本然寺藏匿于深山白云,少有佛踪显现。除此之外,传说妖族四圣之中排名第二的九尾狐圣也隐身在南屏山不知名之处。” “光这几家,便足以将这几万里群山都占了,只是大家为免张扬太过,都各自收敛,留出部分地域以作缓冲之用,被一些小门派或是隐世的高人占了做自家山场。” 路宁这才知道紫玄山卧榻之侧,居然还有如许之多的门户。 那玄真派北宗也就罢了,与紫玄山一贯交好,本然寺却是佛门圣地之一,虽然不是三宗五寺之一,也是佛门有数的遮拦大派。 最厉害的便是妖族四圣之一的九尾狐圣了,这位妖中大圣修为高深,远在元神之上,为天下万妖之绝顶,能以一妖抵一派。 别说十三异派和七大道门正宗了,便是南荒神教、九炎山这等道魔九大派中排名靠后的门户,合全派之力,怕也只能与这位妖圣拼个平手罢了。 所幸狐圣在妖族四圣之中最为平和,出手极少、行踪隐秘,若是她真想兴妖作乱、肆意妄为,整个南屏山脉都要化为妖域,所有门派都要搬场不迭了。 不过,石亦慎提起这位狐圣的大名,倒是让路宁想起了自己一位故友,便是当初在锁魔镜中结识的藏地大王。 这头鼠妖当初被他送出锁魔镜,入了南屏山中修炼,如今去向不明,不过他乃是一头金光鼠成精,惯会掘地,若能找到藏地大王,搜索地脉之事便不用发愁了。 路宁思及此事,便随口对石亦慎道:“石师兄,当初我在锁魔镜中结识了一头鼠精,乃是天生的金光鼠,善能穿山打洞,搜索地脉。” “可惜后来他出了锁魔镜在南屏山中修炼,如今一年多过去,也不知去了何处,不然的话,凭其天生之能,不论是找到一处合适地脉,还是直接掘洞去地底修炼,都不是什么难事。” 石亦慎倒是听路宁闲聊时提起过锁魔镜中历练之事,藏地大王之事也略有了解,不过却不曾想到此节。 他见师弟面有惋惜之色,本想劝路宁出山到别处找修炼所在,此时便改了主意,笑道:“你这鼠精朋友要是去了别处修炼,我自是无法,不过若还在南屏山中,倒也不难搜寻踪迹。” “哦?师兄有何妙法?”路宁好奇问道,石亦慎便拉着路宁按落剑光,立在地上掐诀念咒,催动法力。 他不是真传弟子,不能学本门五大典籍,故此多年来修行的都是一门从《天地洪炉玄元丹经》中衍生的道法,名唤《五火真经》,修炼的乃是天降火、石中火、丙灵火、虚空火、焚心火五种奇门火焰,练就一身中品五火真气。 第15章 拘灵谴山神(上) 不过石亦慎此时施展的却不是正宗的道法,而是紫玄天书上所载的一门通法拘灵之术。 他咒文念罢,真气发动,冥冥之中的神只自生感应,那地上一块山石之中光芒隐隐,现出一道门户来,从中走出一个独眼大汉来。 此人头戴花斑豹皮帽,身披艾叶连环甲,足登金锁战靴,手中持一条大棍,脸上手上都是金毛,身上气息古怪,既不是妖气,也不是魔气佛氛,更不是道力,反倒有些像是路宁当初遇见过的百目妖王,微微透出些香火愿力。 这大汉出了山石,扑得丢了大棍,往上便拜道:“紫玄上仙,小的便是本处山神,却不知上仙有何差遣?” 路宁听他如此说,顿时恍悟,原来石亦慎用法术拘来的便是附近山岭的山神。 要知道普天之下,土有土地、山有山神、河有龙君、城有城隍,都是九天之上无穷高远处神秘莫测的存在所册封,与道魔佛妖并人道王朝一起共治无穷广大的人间。 只是山神之中有那名山大神,法力高强不逊道门真人,亦有荒野小神,微末之流。 似紫玄洞天之侧,虽是名山,却有道门气运压制,那山神中当然不会有什么厉害角色,故此只得一个天地间自然生出的精灵在此,受了拘灵法的约束显出真形来,熟极而流的拜倒问话,显然并不是第一次被紫玄门人差遣了。 石亦慎见了山神,也未曾摆什么架子,温言令山神起来说话,然后才道:“尊神,一年多前本门洞天中玄巾力士送出来一个鼠精,名唤藏地大王,你可知道他的踪迹?” 那山神战战兢兢站在一边,见石亦慎发下差事来,连忙仔细回想此事,“回禀上仙,确有此事,当时洞天之内玄巾力士送出这个鼠妖来,小神亲眼所见。” “不过此妖彼时便借土遁走了,小神只是贵派洞天门户附近这三百里的山神,光知道他离了小神所辖之山,往东去了。” “尊神既不知,不妨问问别处山神,去打探那鼠妖踪迹,我等寻他有要事,只要还在南屏山中,便着落在尊神身上找到这位道友了。” 石亦慎淡淡说道,那山神心中叫苦,却不敢不听命,连忙躬身道:“尊法旨,小神立刻便去东方同僚之处访一访,还请上仙稍待。” 这山神说罢便转回山石门户之中,一阵光消失不见。 石亦慎笑着对路宁道:“这些山神法力虽然低微,奈何不得真正高人,但藏地大王修为也就一般,除非他不在南屏山,若在,不拘在哪处山场,都万无找寻不到的道理。” 路宁叹道:“还是师兄办法多,法力大,多亏了师兄也!” “这算什么法力,不过是借了道门威风罢了,又不是我自己的本事,师弟你回头把紫玄天书学了,一样能差使这些弱小的神只。” “只可惜他们都是天生地产的精灵,不通修行之道,分辨不出地气浓郁与否,也不能带着我们入地,否则的话也不用找藏地大王了,便叫这些山神替我们找一处适合的山头也不难。” 两人等了片刻,见山神依旧未曾归来,便知藏地大王踪迹难寻,于是干脆席地对坐闲谈,打发时间。 聊了几句之后,路宁不经意间提及这几日之事,石亦慎便有些嗔怪路宁,“师弟你那日实在不该在邵师兄面前讥讽于他,紫玄山诸多真传之中,便以他心眼最小,日后怕是还要有些手尾。” 路宁笑道:“虽然邵师兄班辈比我更长,修为也高深,但都为紫玄弟子,我又不是有意得罪与他,何必如此针锋相对,连门下弟子都找机会对我们师兄弟使脸色,既然他们不论尊卑,不谈颜面,可就别怪我无礼了。” 石亦慎叹道:“我何尝不知师弟并无过错?但你也是不知道其中就里,那掌教真人一脉当中,除了三师兄穆颜光稍好,其他弟子都与我们这一脉隐隐有些嫌隙,连我也是因为常年待在紫烟岛,他们觉得我不受师父喜爱,这才与我结交,平素言语中也暗含挑拨,只是我不曾说破罢了。” “师弟你甚得师父喜爱,听说几次师长们聚会都有夸赞,又破格列入真传,这等异数从未有过,掌教一脉自然瞧你不顺眼,便是没有仙官符诏之事见了你也难有好脸色。” “咦,竟有此事!为何仲孙师兄、马师兄、石师兄你们都不曾对我说过?” 路宁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等门户之内的秘闻,连忙问道,石亦慎低声道:“此事又不是什么光彩之事,再说也只是两脉门人中的一点小心思罢了,掌教师伯和师父自己都不曾放在心上,故而知道此事的人多,但是说破的却少。” “今日也是离了洞天,又谈及邵师兄,我才提醒你几句罢了,你日后也不要怨恨他针对你,实在是积重难返。” 于是石亦慎便将当年紫玄山前辈之间的几段事情娓娓道来。 原来当年紫玄道统中衰,几乎都要保不住道门七大正宗的位置,还是紫玄山五代中出了一位光彩夺目、气运惊天之辈,便是路宁、石亦慎他们这一脉的嫡系师祖,袁雪竹真人。 这位师祖法力高到难以想象,为天下最顶儿尖儿的仙人之一,手下几无敌手,并且着手整理师门典籍,重编了五大真传,又据此衍生诸多道法,一举中兴紫玄,被誉为与蜀山祖师、西昆仑猿圣等前后辉映的人物。 不过,这位袁雪竹真人最终并未选择飞升,而是以无穷手段抗拒天劫,后来道成云游天外去了。 真人门下共有三个弟子成就元神,便是如今紫玄山第一高手卢苍岭、炼丹第一的温半江,以及关门弟子明云山。 只是他如此威名赫赫,功劳惊天,却并非紫玄山掌教,彼时执掌紫玄权柄的乃是其师弟荀弱柳真人,这位掌教亦是元神高人,座下有两名弟子成就元神,一是如今的掌教申长河,二便是仲孙厌的师父徐之溪。 荀真人当年为掌教之时,天下修炼之辈只知有袁雪竹真人,甚至都不怎么提紫玄山掌门之名。 后来六代掌教人选,本来门中五代耆老最初属意于剑惊天下的卢苍岭和天资横溢的温半江,只可惜两人都无意于此,各自婉拒,最后掌教人选才定了申长河真人。 毕竟申真人虽然法力也深湛,无论性情手段还是心思,都适合为一派掌教,但是申真人前世为昆仑山弟子,兵解后投入荀弱柳门下,作为一派之长身份上略显尴尬。 还是日后申真人奖罚分明、谋划得当,弟子门人众多,将紫玄山整治的蒸蒸日上,外界这些议论才渐渐平息。 因着这几件事,申真人自己虽然不在意,但其门下弟子对于袁雪竹真人这一脉多少有些难言的情绪。 卢苍岭真人作为紫玄山的门面之一,三个弟子全都极成器,其中还有李元阳这样的元神、颜阕这样的天才,掌教一脉未敢对他们冒犯。 但是温半江、明云山的弟子中,最成器的也不过是马奇,余下几个都只是内门弟子,无论人数还是质量都不及掌教一脉,故此平日里便容易遇着倾轧,暗中排挤、讥讽等事层出不穷。 路宁听石亦慎将往事叙述,这才明白为什么邵柴州、章逸那般对待自己,明明自己与他们并无仇怨,原来是被当年旧事牵连。 第16章 拘灵谴山神(下) 虽然这些事情都是陈年往事,当事人自己都不当一回事,但后辈弟子们之间却因此而生龃龉,果然仙人也是凡人做,便是紫玄山这样的门户中,也一样免不了这些。 “本门不是最讲究修持道心吗?怎得我瞧许多师兄心思也不纯粹,杂念颇多?” 路宁叹息说道,石亦慎闻言不免失笑,“师弟,你太痴了,道门修行一颗本心,唤作道心,在佛门唤作真如,在魔家叫做本性,之所以重要,便是因为本心人人不同。” “你发掘先天,修本心修成如今性情,旁人焉能都与你一般无二?不过是各依本心而行罢了,道法自然,并无上下之分,总不能你谦和有礼,人人喜欢,本心就上等,人家本心偏激,直抒胸臆便是差的?” “还是师兄看得透,师弟受教了!” 路宁读书读得多了,加上本性纯良,故此下意识便将人间一些规矩套用到了修道世界,如今被石亦慎点醒,自己也觉有些好笑,这才破解了知见障,明白了道心的真意。 当下他便诚心实意的向师兄讨教道法,石亦慎道心虽然有暇,但指点路宁还是够格的,他又着实喜欢这个师弟性情,故此便将多年来修行的感悟倾囊相授,直至山神终于找到藏地大王踪迹,赶回来请见,才算打断了两人。 “禀上仙,小神沿着东方一路寻找,最终在碧梧峰山深处找到那鼠妖的踪迹,说是如今在碧梧峰中寻了一处山崖开辟了洞府修炼。” “小神找到踪迹,特来报讯,不知上仙可要小神带路前去?” 独目山神身上气息波动不小,显然先前寻找藏地大王踪迹也耗费了他不少神力。 石亦慎见状拱手道:“尊神辛苦,碧梧峰距离此地约莫四五千里,当初我采药时也曾去过,就不劳尊神带路了。” 那山神见完了差事,喜不自胜,连忙告退。 石亦慎也不欲耽搁,便打算御剑往碧梧峰去,路宁见状道:“师兄,小弟剑光比起师兄略慢,长途赶路还要麻烦师兄等我,又要耗费真气,我这里有孙霖师姐当日赠的一件代步之宝,不如一同乘坐此物前去碧梧峰如何?” 石亦慎想起那日之事,“是那日比剑之后孙师姐赠你的?我当时只看到一道流光,却瞧不分明内中何物,今天倒可以开开眼界。” 路宁将孙霖所赠代步之宝取出,“孙师姐这件烈焰飞兽车乃是三阶下品的法宝,道德宗门户不在本门之下,这件法宝炼制不易不说,飞行之速不逊剑光,耗费的真气却更少,而且不拘什么真气都能催动,真个十分了得。” “原来是这辆宝车,此物在道德宗中也有名头,乃是孙师姐当年旧物,后来修为高了才渐渐用之不上,想不到居然舍得给你。” 石亦慎倒真听说过这辆宝车,“此宝什么都好,就是有些招摇,不过长途赶路,这件法宝比起御剑确实更好。” 以路石二人如今的修为,一个时辰内全速御剑赶路大约能飞两千多里,石亦慎修为更高,其实努努力勉强能飞到三千里左右。 但这辆烈焰飞兽车别的效用一概差劲,唯有飞行之能了得,一个时辰也能飞三千里路,而且耗费的真气比御剑更少三分,用来长途飞行确实甚妙。 路宁此刻将这辆宝车祭起,顿时化为一辆数丈长的铜车,其上无数火焰纹饰,又有一头铜狮子为牵引,那狮子满头火鬃,肋下火翼,无声嘶吼间满嘴满眼都是火星四射,端得是卖相非凡,难怪石亦慎说这辆车有些招摇。 路宁见了不免摇了摇头,不甚称心,但毕竟是孙师姐送的,而且当下正是合用。 “我听人说这车乃是用道德宗火遁法炼就,此种遁术也算道门异术,遁速甚快,我往常也无缘得见,今日却是托了师弟的福,可以省一省真气了。” 石亦慎也是不喜招摇之人,但路宁都把这车祭出来了,也不想扫兴,便一同上车,催动真气飞起。 果然法宝神奇,此物却不似寻常法宝飞剑,到手之后还需得多番祭炼,祭炼法门还需合用,方才有妙用发生,这烈焰飞兽车纯做飞遁之用,不需祭炼便神速非常,化为一道火光冲天而起,比剑光煊赫许多,直往东方而去。 “好宝贝,真不比我全速御剑慢,只可惜火光太盛,不然驾驭了去天京城岂不畅快?” 石亦慎见状,也忍不住夸赞了几句,路宁用真气在烈焰飞兽车核心之中探寻了片刻,末了笑了一声道:“好了,原来这宝贝中也有别种禁制,可以压抑火光不令耀眼,只是我操控不得其法,待我琢磨一二便可以操纵自如……师兄,且替我指路,那碧梧峰我却是不认得也!” 于是石亦慎便在空中指路,路宁先施法收敛了宝车火气,然后认准方位,驾车一路前行,只消得一个多时辰便自到了碧梧峰附近。 石亦慎又念了几句咒语,将此地山神拘出,问明了藏地大王洞府所在,这才直奔目标而去。 到了地方,路宁遥遥便见彼处魔气上冲,内中隐带光华,知道藏地大王必定已经将那部青面六臂魔经着手修炼到了一定境界,只是法力初成,还不能收敛,才有魔气上冲。 那些光华却是覆地阵暗藏之光,想必是藏地大王修炼之时布置了这门阵法守护洞府。 “咦,师弟你这个朋友,居然修炼的魔道……嗯,还好魔气纯粹,并非以邪术练成,不然我是不能容他的。” 石亦慎见了魔光,有些诧异说道。 路宁忙替藏地大王解释了几句,然后才道:“我也是看他在锁魔镜中多年极少作恶,不但知道上进,又发誓要以魔门正宗修行,才求了大师兄将其放出锁魔镜。” “如今看这魔气,可见这位道友虽然魔功大进,却依旧未曾为恶,师兄看我面上勿怪,勿怪。” 石亦慎点了点头,路宁这才转过头来,冲着覆地阵中藏匿的洞府中喊道:“可是藏地道友吗?故友路宁来访!” 不大一会儿功夫便见得魔气与魔阵俱都收起,现出山壁上一座石门,那石门转眼洞开,里面飞出一人来,正是藏地大王,口中道:“路道友?你不在洞天之内修行,怎有闲暇出来,居然还找到本大王地头上来?” 藏地大王自出了紫玄洞天,便仗着天生本能,在碧梧山中找了一处适合修炼魔门功夫的洞府,这一年多时间以来,它已然把数百年积累的妖气尽数洗炼,化为滚滚魔气。 虽然修为还在三境巅峰未曾增长,却已经从天妖第三变妖气境,转变为了魔门第三层牵引魔头的修为,不论根本道行还是斗法之能,都与牛黄二童子进步相当。 而且他近日已经与冥冥中不知名处的一头兽魔生出感应,可以相互勾连,半步踏入了浊气贯体的境界。 本来藏地大王甚是志得意满,自觉这一年多来长进极大,日后修为必定有成,魔丹有望。 却不想今日路宁突然上门拜访,藏地大王收了阵法出门一看,刚好见路宁收了一辆飞天铜车,与身边一个俊俏少含笑看着自己,身后还跟着刚从两间镯中出来的牛玄卿黄公焞,除了俊俏少年之外,都是当初锁魔镜中的熟人。 藏地大王略一打量,便惊觉只是一年多未见,路宁居然已经突破到了四境,一身真气自己根本看不出深浅,不但周身要穴俱通,而且整个人与天地浑然一体,呼吸相应,显然已经略有天人合一之象。 第17章 佛法换土精(上) 路宁身边那个俊俏少年也是一般,而且观其修为,比路宁恐怕还要高出不少。 就连牛玄卿和黄公焞虽然改了形容,但也是妖气清明,法力深厚,显然以妖身转修了道法,与当初在锁魔镜时的三境小妖有天壤之别了。 “好厉害!路道友,恭喜你突破到道门第四重通达诸窍的境界,不愧是紫玄山嫡派传人,我才离开锁魔镜几天,你就超出我一个境界了,真真气煞人也!” 藏地大王口中说着气煞人,其实却是摇头晃脑,一点也不见恼怒,“牛黄两位道友也是长进极大,让我也自愧不如……却不知路道友身边这位是谁,可也是紫玄山的仙长吗?” 路宁连忙介绍了一下石亦慎身份,然后才对藏地大王道:“道友,我有一事为难,特来相求,望能指点迷津。” 藏地大王笑言:“有事也不必站在这儿说,诸位道友若是不嫌弃我那洞府肮脏狭窄,还请入内一叙如何?” 此乃应有之意,路宁自然点头,于是便一同说笑着入了洞府之内,路宁与石亦慎见此妖虽然修行魔道,但洞府收拾的干净明亮,甚是洁净雅致,丝毫血腥气也无,知道藏地大王洁身自爱,不免对视一眼,心中暗自点了点头。 众人分宾主坐下,藏地大王先与牛黄二童子寒暄几句,得知他们俩如今做了路宁座下童子,得了许多好处,不免道了声恭喜,然后才对路宁说:“道友此来,却不知是何事为难,若是我力所能及,必定全力相助。” 路宁便把自己所求之事诉说,“我如今要寻一处地脉浓郁浑厚之处,好借戊己土精气淬炼脾脏,只是南屏山数万里之内门户众多,地气浓郁之所在多有主人了,想着道友天赋异禀,所以才冒昧上门。” “还请道友施以援手,或是指点一处合适地方,或是助我掘开一条通道直入地脉深处各派阵法所不能及之地,总之能容我修炼就行。” 藏地大王听罢低头略略思量了片刻,方才笑道:“我当有什么事情值得路道友上门,还怕力所不能及,有些惶恐,原来却是此事……也是道友福缘深厚,我却恰好能帮得上忙。” 路宁闻言精神一振,就听藏地大王继续说道:“路道友不就是要借地气中的戊己土之精淬炼脾脏么?我甫出紫玄洞天之时,四处钻山搜穴,寻找洞府,恰巧在一处山脉深处得了一枚戊土之精凝结成的灵石。” “虽然此物年份火候不足,当中又夹杂了一些地脉中的戾气,但也是难得之物,今日便赠与道友,道友也不需再去找什么地脉浓郁之地,花几日功夫将灵石中的精粹提取出来炼入脾脏之中,想必也尽够了。“ “戊土之精!道友说笑了,这等天材地宝,对道友自家修行也大有助益,便是修炼时用不上,日后拿来祭炼什么宝物也是好的,我怎能横刀夺爱?” 路宁一听,顿时拒绝,所谓君子不夺人所好,这戊土之精虽好,也极合自己所用,但路宁也不欲夺了藏地大王的机缘来肥了自家。 藏地大王与路宁交往虽只有锁魔镜世界中短短时间,却深知其能,也明白路宁性情高洁,不与寻常修道人同,故此见他拒绝,也不奇怪,而是笑而止之曰:“道友先别忙着推辞,这戊土之精虽好,但我如今将一身妖气转为魔气,已经沟通了冥冥中的魔头,转走魔道,不需要再祭炼肉身了。” “再说,路道友你且先看看此物,再做道理。”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石子,仿佛水晶一般,其上有黑丝线一般的东西缠绕,明明才拇指大小,却仿佛沉重无比,藏地大王身为妖魔,双爪能力抗飞剑,拿着这石子的手却微微颤抖,可见这戊土之精果然有几分不凡。 “几位道友请看,这便是戊土之精,可惜被地脉戾气沾染,我可没法子祛除,便是长期携带,或者祭炼成什么法宝,时间久了也要被戾气所激。” “魔道正宗功法比道门还讲究心境,稍有不慎便至万劫不复,故而此物与我实在有些鸡肋。” 路宁、石亦慎仔细往这石子上看,果然分辨出那些黑丝线一般的东西,便是地脉之中阴郁之气凝结亿万年而成的戾气,魔道中往往有那厉害门派,法力高超的前辈,将这些戾气采了去多番祭炼,便是魔门中一门极厉害的法术黑菁丝,不过那要有元婴的修为才行。 藏地大王所学乃是兽魔一脉,修为又低,故此这些戾气对他来说非但无益,而且还有大害,一旦不小心沾染了,在沟通魔头时发作出来,怕就立刻要被魔头夺舍魔染,从此沦为异物了。 也因此先前他听了路宁所言,便在心中思忖衡量,最终还是想将这件东西转赠路宁。 一来戊土之精虽好,却与他本身的修为有害,功用有些鸡肋。 二来路宁背后有紫玄高人,区区戾气对他来说却是不难祛除,还可以更加交好这位道友。 毕竟才刚刚一年多时间,这路道友修为便自超出自己一头,可见天赋不凡,又是道门大派弟子,日后说不定就有登临元神的一天。 虽然藏地大王自忖自己或许都看不到那一天,但提前结交一下总不会有错。 路宁眉头微微皱起,不得不承认藏地大王所言不虚,于是转头去看石亦慎。 石亦慎沉吟了片刻才道:“若只是这一点戾气,我倒不是没法怯除。此物除了用来淬炼身体,便是祭炼法宝,魔门中用途的确不多……” “若是师弟有意,我这里有几种丹药,乃是我自家炼制的,可以用来与藏地道友交换,必定不会叫好朋友吃了亏去。” 藏地大王本来以为路宁就算收了这戊土之精,也得回紫玄洞天之后求师长设法祭炼,却不想身边的石亦慎居然就有办法,不免更加高看了路石二人几分。 他见这位石师兄有替路宁以物易物的想法,便笑道:“果然此物合该路道友得之,就不要推辞了,若能将这与我无用之物换些好处,本大王也算是占了便宜。” 见石亦慎也自意动,藏地大王又甚是诚心,路宁也是当机立断,叹道:“如此,倒是我生受了道友一番好意了……” “只是这等宝贝总不能白拿,我手上珍贵之物,多是师门所赐,不可外流,好在也不需师兄拿出自家体己,小弟这里有两卷佛经,乃是无意中得来,便赠予藏地道友以做交换好了。” 石亦慎见路宁要自家交换,也不勉强,微微一笑便自作罢。 藏地大王以往便与路宁交流过道法,情知他必定不会白拿自己东西,只是路宁居然会用两卷佛经来与自己交换,却也有些意外。 他本拟路宁用来交换的佛经与自己必定无什么大用,毕竟藏地自忖天赋有限,得了上乘的佛门经卷也领悟不得,却不想他将路宁递过来的佛经接下一看,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两卷佛经头一卷便是《自在真解》,此经藏地大王当年未入锁魔镜时便有耳闻,乃是佛门修行根基,能解化一切经卷,修成神通法力,虽然在佛门中流传甚广,并非某个门户的独得之秘,但妖族却是极少有缘得见。 藏地大王若得了此经,便不需靠着悟性强参佛法,再配合路宁所赠另外一部《人间轮王自在经》,只要资质不是差到令人发指,就可以顺利修成佛门法力,觉悟一两种佛门神通。 第18章 佛法换土精(下) 这也倒罢了,毕竟以藏地大王本事,也不差这一两种佛门神通使用。 但修行魔道者,便是一直与魔头打交道,因此稍有不慎便要被魔头侵蚀意识,占据身躯。 虽然每部魔经中都有相应法门抵御,但魔门修行之辈多如过江之鲫,真能不被魔头腐蚀的却是千中无一。 甚至许多魔门中人修炼到了甚高境界之后,便因为意识快要被魔头彻底蚕食而宁愿寿命耗尽,也不敢再在修行之路上往前踏出一步。 但佛门除了纯粹的肉身神通之外,诸多神通都附带有抵御魔头侵蚀的妙法。 比如路宁,他领悟的那陀罗印乃是以手结印镇定心神,安忍不动的神通,清净法身却是护身之法,能以清光护持肉身,邪毒难侵。 这两种法门也都有御魔之能,藏地大王一旦佛魔双修,虽然注定难以问鼎这两道中极高的境界,但他本来也就前途有限,若能凭借佛经领悟得一两门佛法,有助于抵御魔头,只怕就有结成一颗魔丹的指望。 路宁也正是因为如此,觉得藏地大王志向不俗,又知道自爱,有心相助,这才将两经相赠,也不枉结交一场。 藏地大王将两卷经匆匆翻阅一遍之后,便晓得此乃是路道友赐下的天大机缘,当下大喜过望,俯身拜倒道:“藏地日后若有所成,全靠今日路道友所赐!” “道友与我相交一场,何须如此?” 路宁连忙将他搀扶起来,藏地大王满面堆笑,便将戊土之精双手奉上。 这次路宁不再推辞,伸手将其接过,果然其沉异常,比起同等体积的金子都要沉重许多,简直如同将一块巨石压成拇指大小一般。 也亏得路宁如今三百六十五处穴道俱通,双臂有千斤以上的气力,否则的话还拿它不动。 在手中试了试分量之后,路宁也觉察出这块戊土之精上的戾气已经开始有些不安分,正在顺着手上的皮肤想要往内侵蚀,暗道一声厉害,将其递给了石亦慎,“石师兄,却不知如何能祛除这戊土之精上的戾气?” 石亦慎回道:“我所学五火真经中有一门焚心火,专破世间七情六欲,又有一门石中火,能燃万物。” “待我回头将此物投入丹炉之中,先用焚心火引动戾气,再以石中火将其燃尽,只是需要觅一处静地,花上两三日的功夫。” 藏地大王道:“何须再去觅什么静地,我这洞府之中多得是洁净石室,路道友、石道友若不嫌弃,就在我这里祭炼戊土之精如何?刚好我可以向路道友请教请教这两卷佛经。” 石亦慎也觉得此言不错,“如此也行,就是要叨扰藏地道友几天了。” 藏地大王大笑道:“如此美事,我求之不得也!” 事不宜迟,石亦慎当下便寻了一处洞府内的石室,布置丹炉与守护的禁制,替路宁祭炼起戊土之精。 而藏地大王则将洞中珍藏尽数取出,与路宁、二童子欢宴一场,顺带请教佛法。 路宁也不藏私,他虽然也不算是正经佛门中人,但身上的佛门修为却是实打实的,当年读书时也看过不少普通的佛经,比藏地这个门外汉要强得多,于是从头指点藏地该如何入手、经中阐述的道理该如何解释、一些佛经中的独有名词又应是何意,把藏地大王喜得抓耳挠腮。 只是他也知道修行之事急不得,故此准备等到再积累一些佛法之后,才着手参悟《自在真解》与《人间轮王自在经》。 眼看着两日过去,石亦慎还未出来,路宁自家肚中也无什么货了,便待要止讲,却猛听得洞外有异声传来,轰隆隆地似乎是雷声一般。 藏地大王正聚精会神向路宁请教佛理,猛听得洞外声音,顿时脸色一红。 他在这碧梧峰修行已经有一年多了,还从来没有人来此搅扰过,先前才大剌剌地开口让路宁与石亦慎留在此处,想不到有人如此不作脸,偏就赶在这个节骨眼上来此地闹事。 藏地大王身为鼠妖,虽然晓得进退好歹,但天性到底不似人族那般平和,一遇撩拨便有些恼怒,心说何人来我洞外喧哗,敢在眼下这个关头,敢是故意与我为难不成?倒要看看究竟是谁,非给他个厉害瞧瞧不可。 路宁见藏地大王脸色不善,便劝道:“道友,你既然修行魔法,这脾性还得多收敛些,不然只怕随时会被魔头所趁……” “伏牛童子,你替藏地道友出去看看,外面是什么人在喧闹。” 牛玄卿如今得了马奇、青白童子等的调教,又经历了一场丹元盛会,早不是当初锁魔镜中的土包子妖怪了,当下唱了个诺,道了声尊老爷命,便自出去查探。 不多时他便自回转,禀道:“回老爷,外面有几个自称是三辰派的人,说此地灵气充沛,居然不合被妖魔盘踞,十分地暴殄天物,因此特来攻打,说要让藏地道友出去纳命,否则就要打进来也。” 藏地闻言大为羞恼,但瞧在路宁面上没好真个发作,只是气哼哼道:“我道是什么人,原来是附近秋风山的三辰派,这些也不是正经修道人,不过是旁门左道罢了,聚集在这处山场自称要开宗立派。” “他们几个本事一般,胆子倒真是不小,居然敢跑到我这里来撒野,还冲撞了石路两位道友的正事,可见运道也到头了。” 他几句话把来人来历点出,把自己撇得干净,路宁闻言不免笑道:“怎么,这些人难道不知道你的本事,居然还敢上门讨打不成?” 藏地大王没好气的道:“我刚来碧梧峰的时候他们也曾有想法拉拢我,可惜我瞧不上他们那点道行,故此一拍两散,各自过活,后来不但再无来往,而且也一直相安无事。” “却不想今日怎么偏巧就打上了门来,真个叫我有些惭愧。” “三辰派……没听过这个门户的名字,可惜石师兄还未出关,不然倒是可以问一问。” 路宁在心中略一琢磨,觉得还是得出去看看为妙,免得这些人真弄出什么事情来,惊扰了石亦慎就不好了。 再者说自己既来此处会友,也不好让藏地大王出去火拼一场,平白损了修行。 于是路宁便对藏地大王道:“道友,不如叫两个童子在这儿候着石师兄出来,我们俩一起出去看看如何?” “哪里消得道友去,我独身一个,应付他们也自不难!” 藏地大王正要出去显显本事,路宁连忙拉住他道:“我观道友魔气初成,只怕能发不能收,而且你脾气似乎比当年又急了几分,说不定便是受了魔头暗中引诱,还是小心为妙。” “魔头引诱?”藏地大王闻言皱了皱眉头,忽然心头一惊,顿时有如一桶雪水迎头浇下,顿时寒意刺骨。 他这段时日以来终于得偿所愿开始修炼《青面六臂魔经》,誓要以魔门正宗出头,但此时回想,这几月来情绪高涨,确实比往常易喜易怒,说不定真如路宁所言乃是被魔头影响,因此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嘶,果然有些不对。” 路宁进一步劝道:“等会出得洞外,藏地道友谨守本性,观我行事就是了,谅必那三辰派也奈何我不得,待我劝你们两家罢手,安守睦邻如何?” 感应到似乎确有被魔头影响的嫌疑,藏地大王实在有些乱了分寸,却知道路宁所作所为都是为了自己好,因此点了点头道:“如此,就多谢路道友了,我们一同出去,我必定不言不语,静观其变。” 路宁这才令牛黄二童子留下,自己与藏地大王并肩而出。 一出得洞来,便见得外面站着三个人,形貌各异。 第19章 无端惹烦恼(上) 领头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道人,面生三绺鼠须,身穿黄色道袍、手握拂尘,一脸的神气活现。 老道身后跟着个脸色晦气、手持钢叉的丑汉,横眉怒目仿佛看什么都不顺眼。 最后面还有个压阵的,却是个和尚打扮,脖子上佛珠大如拳头,手中持一根紫金禅杖,貌似法相庄严,其实身上血腥味甚浓,显然也不是什么好人。 见得路宁和藏地大王出来,领头的这个黄袍老道便自喝道:“鼠妖!总算敢爬出来了,还不速速跪下认输,双手将洞府献上,道爷看在你这妖孽有几分恭顺的份上,说不定还能留你一条贱命。” “若敢反抗,小心道爷一把火连你带洞统统烧成灰烬!” “此人口气好大!而且出口伤人,甚是跋扈,最后面这个和尚更是有些不对劲,必定是偷偷用生灵祭炼了什么邪法,否则焉有这么大的血腥味?这三辰派只怕真不是什么好货色。” 路宁都不用赤目碧眸,只用肉眼略一看,就觉出这几个三辰派中人并非什么善类,劝解之念先自消散了一半。 只是念着方才他们还晓得让牛玄卿进来通禀,看去还算知礼,故此路宁也是以礼相待,微微稽首道:“贫道清宁,见过几位道友。” 那几个人中领头的黄袍老道便是三辰派三辰之中的启辰老道,他与另外一个老道辰空子以及一个散修洪应辰臭味相投,二十年前纠集了几个法力低微的左道占了附近一处山场秋风山,打算自立一个门派,便以三人名号之中共同的一个辰字命名。 这三辰派立下之后,三个左道中人也是不知天高地厚,招揽了一些愚民百姓为弟子,供其驱策不说,还打算多占些地盘,积累实力以做图谋。 一年多前藏地大王搬来此地,又在碧梧峰上发现一处洞穴有天地浊气凝聚,便设法布置为洞府修炼,与这些人做了邻居。 三辰派见这头金光鼠妖魔双修,乃是个三境中的强手,本想劝其也加入自家三辰派,扩充一份实力,不过藏地大王心高气傲,并不大理会这些左道,刚来时还碍于面子敷衍一两句,后来便视为陌路一般。 这三个左道由此甚是恼怒,再加上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故此甚是眼馋这处基业。 但他们自己也都不过是三境巅峰的修为,又没有得什么真传,法力有其极限,三人合力,斗法之能虽可胜过藏地大王,但想要彻底降服这有着天生遁地之能的鼠妖,却也有些为难。 故此这一年多来三辰派一直未敢轻动,今日却是他们灾星照命,新招揽的一个大帮手,提因禅师恰好到了山中。 此人自称禅师,其实却是个无恶不作之徒,脾气秉性恰与三辰臭味相投、一拍即合,打算做下一番事业来。 辰空子心思不正,虽然想要引这和尚作为臂助,却忌惮提因法力高强,怕他鹊巢鸠占,腹内便有些谋算,于是故意说起碧梧峰洞府如何如何好,景致上佳不说,还自生浊气,最适合修炼魔道法术。 提因禅师倚仗一身邪法在左道之中称雄多年,暗中甚至还修炼了魔功,自恃乃有四境初步的修为,又通道门土遁之术,一听这话顿时贪念大炽,生出了夺下碧梧峰洞府以为根基的念头。 于是这几个货色略作商议之后,便留了辰空子守山,由启辰道人、洪应辰带着提因禅师一同来碧梧山,打算彻底收服藏地大王,顺便夺了他的洞府作为提因禅师的驻锡之地,免得三辰派自己的家业旁落。 若是路宁等人不在此处,这提因禅师孤身一人便十分难以应付,藏地大王必定讨不了好,怎奈他们来的时间却是不巧,刚好被路宁师兄弟撞上。 要知道路宁为人,虽然不愿主动生事,但也不可能坐视藏地大王受人欺负的,故此一见提因、启辰老道等人,便有了插手的念头。 先前提因禅师摆谱,启辰老道与洪应辰狗仗人势,眼力平庸,虽然瞧见牛玄卿出来却并未当成一回事,只当是藏地大王洞中粗使的小妖罢了,这才叫他回去喊主人出来受死。 这会儿路宁和藏地大王一同出来,他们三人所学有限,又是跋扈惯了的,根本瞧不出路宁道门正宗敛气法门遮掩之下的真实本事,还以为其人既然与妖魔结交,应当也是普通左道罢了。 因此就连提因禅师,都没看出路宁的厉害来,启辰道人更是大大咧咧、吆吆喝喝的骂道:“什么道友,就凭你小小孩童,胎毛未退,也敢与我们几个称道友?也不怕风大闪了你的舌头,滚一边去,让藏地那老鼠精出来领死!” 路宁面上似笑非笑,他虽然平素对师门尊长温和有礼,却并非任人辱骂的性子,真个似是棉里钢针一般,别人对待他好,他便儒雅温文,别人若是恶言相向,路宁便完全不吝啬给其一个厉害瞧瞧。 因此他斜着眼看了一下面前这个黄袍老道,故意问道:“三辰派?却不知道爷你是三辰派哪一位?” 启辰道人大言不惭道:“道爷正是你家启辰真人是也,还不跪下参拜?” 说罢他想了想,觉得还是要把大帮手提因禅师的名也报一报,故此又道:“我身后这位老禅师,便是天下闻名的高僧大德,提因禅师他老人家,还有这位,便是我师弟洪应辰大爷,你可一同参拜。” 启辰和洪应辰修为略在藏地之下,算是人间左道之中的能手,在大梁百姓之中都小有名气,不过这两块料须入不得路宁之眼,这等自吹自擂之言,微微听过便算罢了。 老道见路宁无动于衷,不免一捻胡须,昂首道:“料你小小年纪,定然没有听过我们的名号,去问问躲在后面的藏地,看这头鼠妖可以知道我等厉害吗?哈哈哈哈哈!” 路宁见状微微一哂,也懒得理会此人,一多半的注意力还是放在那提因禅师身上,此人来历神秘,虽然做了和尚打扮,修的却不是佛法,有着一身极怪异的真气,乃是货真价实的四境初步,周身穴道都练通了的,放在凡间便称一声陆地神仙也是足够了。 只可惜炼就乃是下品的真气,论质论量都在四境中垫底,虽然心法仗着修道年久磨到了三十三重天境界,比路宁还略胜一筹,但凝练窍眼的功夫却远未圆满。 尤其是路宁为稳妥起见,运起法眼仔细打量提因禅师一番之后,更是从他身上察觉出隐隐带有一丝魔气,此魔气可不是如血河僧那种被污染的魔气,倒有点像藏地大王体内的魔气,而且论品质还更精纯三分。 因此他不免在心中暗自琢磨道:“这几个人都不是正经修炼之辈,又盘踞在碧梧峰附近心怀不轨,待会若是恃强出手,我便应当出手将其打发了,免得藏地道友日后为难。” “只是这和尚身上似乎有些古怪,万不可小觑了,须得谨慎应对才是。” 路宁到了紫玄山这些年,尽与马奇、仲孙厌等人为伍,沾染了不少他们的傲气,那马奇纵横大漠为马贼时何等快意恩仇?仲孙厌更是惹祸的根苗,连在诸天派中都是喊打喊杀,一举废了堂堂大派的三个金丹。 路宁受了他们熏陶,又在锁魔镜世界中刀光剑影中滚过大半年,早不是先前人间游荡时的雏儿了,心中既然打定了主意,当下便微微一笑道:“然则诸位是不肯退去,免伤和气了吗?若是动起手来,可就怪不得我了。” 洪应辰乃是散修出身,生平杀人无数,脾气极其不好,仗着三辰派有几个同流合污的左道好友,又得了提因和尚为奥援,这些时日气焰甚是嚣张。 他本就瞧不上路宁虽着道袍,但唇红齿白、仪表不俗,尤其是文质彬彬,便如个饱读诗书的念书人一般,以为他不过是个学了几手三脚猫术法的穷酸道士,来此结交妖魔,谅必也没什么本事,故此一振手中钢叉,当先喝骂道:“什么鸟人,大言不惭,先吃老子一叉!” 说罢他抖手将掌中大叉飞出,在半空中化为一条头生双角的怪蟒,口喷毒烟,朝路宁身上卷去。 第20章 无端惹烦恼(下) “我道是什么宝贝,原来是用一头异种蟒蛇祭炼的飞叉,这等玩意不入法宝品阶,只是旁门左道罢了,勉强有几分威力罢了。” 路宁见了那怪蟒,却是货真价实的一头活物,被邪法禁制了化为兵器,能吞云戏雾,剧毒凶残。 论起威力来,此物大约超出鹿呦鸣的三五火丹法一筹,尚不及猿将军的剑术厉害。 路宁如今道行精进,远胜在锁魔镜中之时,却如何能将这玩意放在眼中?当下甚至连飞剑都不屑使出,站在原地身形不动,微微一抖道袍的大袖,袖口之中便涌出五六十道剑气,也如大蟒一般蜿蜒汹涌而出,正中那飞扑下来的双角怪蟒。 要知道路宁前不久为了突破四境,与澹台重明、马奇一同推演离合剑印,后来花费了几月功夫,在体内修成三百六十四道剑印,破入四境之后又在识海之内也补了一道剑印。 如今三百六十五道离合剑印遍布周身穴道,贯通一气,非但极大的增强了他一身阴阳有无形真气,而且每枚剑印都能发出微弱的离合阴阳剑气,念动即发、速度极快,乃是一门极有妙用的护身法术。 虽然这些剑气每一道威力都有限,就算三百六十五道齐出也奈何不得真正高手,如石亦慎、于太岳之辈,但对付洪应辰这等货色却是足够了。 路宁随手催动多处穴道中的剑印,控制了方位,发出的剑气也如怪蟒一般聚成一股,眨眼间便与那异种蟒蛇搅作一团。 启辰老道等人只发现对手袍袖一抖,随后就见无数剑气涌出,在那头异种蟒蛇坚若金铁的鳞甲上爆出无数火星,许多惨绿血液随着消散的剑气飞溅而出,怪蟒口中也不再喷吐毒雾,而是发出一阵阵惨嘶,顿时全都吓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几人心中不免暗道:“这是什么手段,怎么如此快绝犀利,岂非是传说之中剑仙的本事?” 他们尚未回过神来,路宁却是口中啧啧称奇,见此蟒仗着刀枪不入的鳞甲抵挡了几十道剑气,居然未曾被剑气绞杀了,于是心念一动,又加了一百多道剑气进来。 可怜这条蟒蛇虽然血脉不俗,但终究是血肉之躯,只是经过旁门左道的邪法祭炼了而已,又不是真正的法宝,一开始还能勉力支撑,却哪里禁得住路宁又加了百余道剑气绞杀?终于被新一波剑气削碎了鳞甲,斩在肉身之上,痛得它发出阵阵嘶吼。 “哎呀!” 洪应辰感同身受,也是痛叫一声。 这根双角叉乃是他多年间花了无数心血方才炼成,仗之也不知会过多少三山五岳的左道之士,在凡俗之中甚有恶名,却不想一个照面就伤在路宁剑气之下,当下连忙掐诀念咒,要运转邪法将异种蟒蛇变回钢叉收回。 只是此时却哪里还来得及收回去?转瞬之间,众人就听得那蛇由痛嘶变成了惨叫,随即寂然无声,却是已经被汹涌激射的剑气切成了一堆腥臭无比的肉沫,根本看不出原本的模样来。 洪应辰邪法被破,端得是痛彻心扉,随即喷出一口鲜血萎靡倒地,这双角叉所用邪法与他魂魄相连,一旦被毁,虽有一身功力也要受到重创。 启辰老道与他相交多年,异种蟒蛇甫一受创,这老道不及多想便出手援助,抖出一杆三尺小幡,看去也就仿佛凡间引魂幡的材质一样,木杆布面,幡面上却散发出许多火苗。 随着老道一声轻叱,那幡面上呱呱几声怪叫,凭空喷出数十丈烈火,比怪蟒声势猛恶十倍,直往藏地大王和路宁身上烧去。 “道友?” 藏地大王见状正要躲闪,却被路宁止住,将真气鼓荡,日月紫纹袍上紫光闪耀,化作三十三重日月布满身外丈许地方,翻来覆去仿佛周天星斗一般。 那些火焰不过是邪法催动的戾火,专一能伤血肉魂魄,对实物损伤却不大,甚至连山石都奈何不得,更别说路宁身上这件道袍乃是师姐所赐的四阶之物,防身之能极强。 因此那些火焰只管烧的日月烁烁放光,却伤不到日月之中的路宁与藏地大王。 “如何?还是道爷我的火蛙幡厉害吧!” 启辰老道见自己幡上的火光焰头高达十数丈,路宁藏地两人身形完全不见,也无什么声息、光华闪现,敌人仿佛已经着了道儿,葬身火海了一般,以为邪法奏功,忍不住得意洋洋的说道。 他正自扭头打算向洪应辰显摆一下,顺带安慰安慰法宝被破的师弟,却不想提因禅师目光一闪,大喝一声:“小心!”摆动禅杖就要上前。 启辰老道情知不妙,急转头看时,却见火海之中又飞出一道红白交缠的剑光,与分散虚浮的剑气不同,其锐利光华凝练有如实质,裂锦一般冲破火焰,直劈老道火蛙幡的幡面。 火蛙幡这件宝贝与双角叉不同,乃是启辰老道的师父,一个多年散修临死时所传,内中祭炼了一十五道真火禁制,真个入了品阶的法宝,比起路宁当年的正反五行神雷旗门也不差了。 其中的幡杆乃是百年雷击木所制,幡面却是一头成了气候的火蛙身上厚皮所制,连带火蛙魂魄也一并禁锢其上,故此威力着实不凡。 只是启辰老道本身资质悟性较差,虽然勉强练通了三百余处穴道,二十七重心法,却没得到乃师真火法门的真传,祭炼不得这面幡,不过是借助口诀催动火蛙魂魄,凭借天赋喷吐火焰而已,空守着一件厉害法宝,对付敌人时却只能勉强催发宝幡部分威力。 路宁先前在火中见这面幡上邪气隐隐,似乎禁锢了生灵魂魄在上,便有些警惕与不喜,此时面对熊熊烈火,他虽然未曾舍得动用玄雷剑,却把随身多年的丹朱剑丸使出,劈了这幡一式惊虹。 如今这口丹朱剑丸经过路宁多年运用,已然祭炼了十几重白猿剑诀在内,再加上他前不久闭关时为了修炼离合剑印,又将涌泉穴中的白猿剑印也打入了此剑之内,如今此剑丸威力也不次于十四五重禁制的飞剑,在二阶剑器中算得不错。 再得剑诀催动,其锋锐自然可想而知,当下只听得“刺喇”一声,剑光不但顺利斩破幡面,最后转折之间连幡杆的雷击木也一劈两半,将这件法宝内中禁制打散了大半,四下里火焰顿消, 不过路宁无意杀人,下手极有分寸,剑光稍展即收,绕着启辰道人身边飞行一匝,却未伤及这老道的性命。 只不过老道此刻已然无暇旁顾,自然而然的跪倒于地,手捧破碎的火蛙幡法宝痛哭流涕,心疼得无以复加,根本没想到路宁手下留情之举,白瞎了他的一番好心。 至于幡面上禁锢着的那头火蛙之魂魄,因其有形无质,路宁斩碎法宝时未曾催发剑诀全部威力,故此倒也伤它不得,反被那火蛙呱呱两声,从幡面上脱身出来,往草丛之中逃走不迭。 路宁见状,心中不免发了善念,随手收了紫纹日月袍的威力,容这妖怪残魂逃命去了,日后自有山神土地、阴府的鬼差去对付它,捉了去转世投胎。 第21章 骤然斗魔僧(上) 提因禅师自恃修成左道中罕有的一种阴癸混元真气,一身手段在人间几无敌手,又精通道魔两家遁术,因此先前大刺刺站在后面压阵,神态倨傲,心中着实存着倚仗修为高深,夺下这一处洞府作为基业的念头。 故此洪应辰、启辰老道先后动手,他却是连动也懒得动,甚至巴不得老道等不是藏地大王对手,自己刚好可以显一显狠辣手段,压服众人。 岂料路宁于电光石火之间,接连击破洪应辰和启辰老道拿手的法宝,其势迅捷凌厉,饶是提因和尚素来自视极高,也不由得目光骤寒,心头微凛。 这和尚虽然混迹左道之中,其实本身颇有些来历,眼光远非寻常散修可比,一眼便觑出路宁厉害,心中暗自忖道:“这人有些不对呀,先前的一手剑气便自是神妙非常,绝非寻常散修所能修习。” “他对付启辰道人时所御使这一口飞剑,剑光品质虽不算高,威力却也大得惊人,难不成是得了哪一家玄门正宗的飞剑之术?” 原来提因和尚因为机缘巧合,得了魔门一些传授,修成三十三重天心法,虽然比不得道魔佛三家真正的嫡系弟子,但在人间已经是了不得的散修,号称大梁十大陆地神仙之一,比起三辰派这些左道来,强得不是一星半点。 似他这等人,自然远比启辰老道等更知道修行之辈的深浅,剑术一道乃是道魔两家最为凌厉的杀伐之法,只要不遇克星,一般的法术法宝都不大敌得过,而且非大宗门弟子难窥堂奥。 这种厉害手段,寻常与妖魔结交的散修之辈却哪里能会?故此连这和尚心中也自惴惴,“此地距离紫玄山、玄真派北宗都不算太远,难不成眼前这小子竟然与这些道门正宗有牵连?” “若是如此,倒真个轻易招惹不得,否则只怕要露了佛爷的根脚。” 提因心头微生怯意,先前他已经将掌中禅杖上咒法激发,现出道道魔光,准备出手救援二辰,此时却引而不发,反而暗暗退后了两步。 其实路宁若再稍微迟疑片刻,这和尚怕是会扭头就走,就此免去一场恶斗。 也是今天提因的命数到了,路宁心中最为忌惮的便是这和尚,十成心思中倒有七八成防备着他,故此眼角余光一直不离其左右。 此时一剑斩了火蛙幡,他瞥见提因虽然依旧未曾上前,却将禅杖横在胸前,杖身上七道魔气如狼烟冲天而起,其魔气之凝练浓厚,实乃是路宁生平仅见。 他目光不由深深一凝,却是识得此法厉害,忍不住脱口而出道:“好厉害的魔气,这是魔教中嫡传的噬魂魔符?你究竟是哪家大派的弟子?” 此言一出,顿时直戳提因肺腑,险些没把这和尚的尿都吓了出来。 原来他虽与魔门有瓜葛,实乃叛门而出,躲藏人间多年,故此最怕被人识破底细,与旧日师门扯上干系。此刻被路宁一句话点破魔法根底,和尚心中便暗自大叫了一声,“不好!这小贼眼光怎如此毒辣,居然看破了佛爷的底细?” 他心中退意原本已然占了上风,此刻却如冷水浇头,复又滚油煎心,由惧生恨,恶念勃发、凶性陡起:“佛爷身份既已被他看破,便断不能容他与鼠妖走脱,须得杀人灭口,永绝后患才是!” 当下只听得这和尚“桀桀”怪笑数声,声如夜枭,面上再无半分宝相,唯余狰狞,将掌中紫金禅杖一晃,厉喝道:“小辈!佛爷是什么人,岂容你来妄言?既识得佛爷手段,便乖乖纳命来罢!” 提因一边厉声说话,一边将阴癸混元真气疯狂灌注到掌中禅杖之上,杖身七道噬魂魔符顿时幽光大盛,七道黑影厉啸而出,化作面目狰狞、恶臭扑鼻的魔怪。 这些魔怪或浑身多目、或倒长棘刺、或形如鬼魅、或状似烂泥,挟着滚滚腥风,直扑路宁与藏地大王,其势汹汹,显是要将二人生吞活剥,和尚杀人灭口之心昭然若揭,已然并非是前来谋夺地盘时的漫不经心了。 原来这提因禅师并非什么正经的佛门弟子,原先与三辰一般,都是大梁朝的普通左道罢了,仗着练成一手玄阴锁的法术,贪淫好色、十分心狠,在凡俗人中厮混,着实害了不少百姓性命。 后来他因着本身根骨禀赋不俗,无意中得了一位前辈魔修的青睐,被其收为弟子,引入南荒神教旁支吞首教之中。 此乃罕世之缘,结果这东西明明得了缘法,却自居心不良,看到乃师手中有一柄极厉害的七魔锤和一部阴癸混元心经,心生贪念,于是便趁着乃师修炼魔功的当儿,下黑手害死师父,盗走法宝道书叛出了吞首教。 为避开追杀,他远离了吞首教势力所在的南荒与南疆,躲回中土,藏身大梁朝一处酒肉和尚聚集的佛寺之中,以提因禅师的假身份为掩饰,依着所得道书苦修了八十余年,暗中害了不少人命,方才练就一身阴癸混元真气,跻身四境,这才二度出世、逍遥世间。 那阴癸混元真气其实极有来历,但经文本就不全,又被他死去的师父遮掩,故此提因只参悟出用邪法祭炼生灵血肉,混合妇人天癸练成一种肮脏真气的法门,品质下乘不说,威力除了污秽之外也无其他妙用。 但七魔锤却是吞首教传承自南荒神教的真正魔道宝贝,用得不是寻常道门祭炼法宝禁制的路数,而是刻上了七道五方魔教中嫡传的噬魂魔符。 这种魔符的符文得自真正的域外天魔,可以将杀死生灵的一切吞噬,用以勾引冥冥中的魔头,污染生灵化为异物,禁锢在锤头之上。 提因和尚这些年来表面上佛法高深、慈悲为怀,实际上却在暗中杀了七个有根底的生灵,勾引域外魔头,化为七个凶威赫赫的魔怪,并且特意将七魔锤外形改作一柄禅杖,以配合本身的和尚打扮。 故此这口禅杖虽然其中没有禁制,也不入法宝品阶,但威力着实可观,能被视作三阶中品的法宝,比清净莲华轮的品阶差的也不算太多。 提因为怕暴露身份,引来南荒的吞首教众,因此不敢与修行之辈多有交集,一向只在人间厮混,但仗着一身修为精深,亦在天下间闯下不小的威名,为大梁朝之中凶威赫赫的一代宗师,位列十大陆地神仙之列。 就算是十方观与戒轮寺这等武道圣地,也无几人能稳胜于他,普通武林中人与凡俗左道、散修,更是闻名为之丧胆。 只是大梁与南荒之间,隔着南唐与南疆百族两重地域,故此提因虽然在大梁成名,却魔道叛徒的身份却未遭暴露,一直得以逍遥,故此就连他自己也不曾想到,今日在这数万里南屏山中,居然会冒出路宁这么一个眼光锐利之辈,一眼就识破了他禅杖上的法术,继而问起了提因的来历。 提因和尚心中有鬼,却哪里敢自报家门?甚至连答话都含含糊糊,一心只想要杀人灭口。 因此除了催动七头魔怪之外,他自家也将身一扭,借了土遁藏入地下,心中犹自恶狠狠的想道:“小贼,任你通晓道门剑术,可佛爷能借土遁潜行,奥妙无比,便暗中给你一个狠的,管教你这小辈顷刻毙命,再想暴露佛爷之秘,只能去对阎王爷说了!” 这种土遁乃是道门流传出去的通法,与甲马法类似,借戊土之力穿行地脉,虽然因着耗费真气太过,不能用来长途赶路,却最是适宜偷袭暗算。 路宁纵有赤目碧眸的法眼,但在那古怪真气的遮掩下,一时竟也难辨其踪,而且眼看着七头魔怪已经扑来,知道且不可容这些东西近身,因此连忙以丹朱剑丸化为一道七八丈长的光华,衍化山岳式,宛如重重山岭,挡在魔怪之前。 第22章 骤然斗魔僧(下) 却不想这几个魔怪一身魔气十分厉害,丹朱剑丸品质不够,一遇魔气,剑身之上便自起了几处黯淡的斑点,真气与剑诀运行不畅,却是已经中了魔气的污秽,山岳式不攻自溃,哪里还能拦得住这些魔怪? “嘶,这些魔怪的污秽之力居然如此厉害?” 路宁本已经高看了提因一眼,却也不曾预料到这和尚掌中禅杖居然凶戾如此。 他一直故意扣着玄雷剑不用,便是为了打算给敌人一个厉害,故此虽然丹朱剑丸吃了亏,却不曾换用品质更高的飞剑,而是有意装作措手不及的模样,一边鼓荡剑诀与真气,驱逐丹朱剑丸上的魔气,一边偷偷往提因和尚潜伏的方位挪动了几步,想要引诱他出手,好以玄雷斩之。 这一番作为却是急坏了藏地大王,他以为路宁情势不妙,不及多想,直接一扭身也钻入了地下,宛如一头土龙也似翻腾着地脉,运用天生神通阻挡提因和尚,免得好友吃了此人的亏。 路宁见此情形,心中哭笑不得,却也知道此乃是藏地大王一番好意。 有这头金光鼠在此,那提因魔僧虽有土遁,却近不得自己之身,想要卖个破绽,偷偷以玄雷斩之怕是不行了。 “也罢,就先拦住这七头魔怪吧……提因和尚?在洞天之中却是不曾听人说起过他的名字,想必不是五方魔教中的得意弟子,只是这七道噬魂魔符好生厉害,绝对是出自大门户的祭炼法门。” “而且这和尚一身混沌色真气更是古怪非常,品质明明极差,却似有些根底,别有一番奥妙。” 路宁心中念头闪动,手上却不曾停,既然提因和尚被藏地大王拦住,他也就继续将玄雷剑笼在袖中,反手将防身至宝清净莲华轮祭了起来。 当下只听嗡嗡声并禅唱之声大作,佛性金莲中精纯佛门法力催动之下,清净莲华轮已然飞在空中,一道黑白交杂的光华从轮中激射而出,仿佛一道门户一般,一头象头人身、身躯高大的怪物从光华中迈步而出,正是被宝轮重新降服的象魔神毗那夜迦。 毗那夜伽本为诸天万魔之一,又被佛法及香火愿力降服化为护法,得二十七重离诸尘妄破障经禁制之助,实有破解障壁、护法降魔的极大神通,纯以力量论,甚至能比拟四境巅峰。 此时应诏现身出来,又得了法宝主人神识催动,它先自一声裂帛般狂吼,声震四野,巨目如电,早已凭借魔气与神识锁死地下潜藏之敌,竟抢在七魔撕裂丹朱剑丸的层层剑光之前,于半空抡起宝杵,朝着地面一处狠狠砸落。 “轰隆!”一声巨响,土石崩飞,提因禅师正自与藏地大王纠缠,冷不防自家的土遁之术被这蕴含降魔伟力的一杵硬生生打破,整个人如同臭虫般被震翻出土,五脏如遭雷殛一般,饶是功力深厚,也自气血翻腾、直欲呕血。 “什么东西,也敢来架佛爷的梁子?” 提因和尚气得破口大骂,猛抬头时,却正见着毗那夜迦威猛无涛、并且周身佛光缠绕的模样,显然极有来历,心中不免惊骇交加。 只是他不肯堕了凶焰,因此强压伤势,施展身法急退,口中兀自厉喝:“原来是一头妖魔,也罢,佛爷今日正要伏魔降妖!” 提因虽不曾知晓眼前这尊护法神将的跟脚,却明白生死关头,万万留手不得,因此将七魔禅杖上的噬魂魔符全力催动,七道符咒一起烁烁放光,七头魔怪则仿佛吃了一剂大补药一般,各自仰天发出一声咆哮,周身魔气高涨,身形也自加快了三分,眨眼间冲到毗那夜迦与路宁身前。 好路宁,危急关头道心如铁,竟是丝毫不惧,紫纹日月袍光华流转,再度护住周身,同时心念急转,指挥毗那夜伽发出一声震天虎吼,不闪不避、合身猛扑,硬生生冲进魔怪堆中,如同虎入羊群一般。 须知毗那夜迦的神通原本就极为厉害,并不逊色普通四境修行之辈,尤其是得了百目妖王残余的香火愿力之后,斗法之能大增,乃是路宁如今除了以玄雷剑催发剑意之外,最强的对敌手段之一了。 魔怪们虽然数量较多,但魔气为佛法所克制,爪牙急切间也难伤害到这般雄壮的护法神将,因此两边交锋,数量较多的一边并未占到便宜,反倒被毗那夜迦的大杵接连打翻了好几头魔怪。 提因和尚一边疗伤,一边目露凶光,口中连连呼喝,那些魔怪得了主人催促,因此凶性大发,不再顾忌毗那夜迦的宝杵,一拥而上,搬大腿、拿后腰、锁咽喉、撞后心,与毗那夜迦死死缠作一团,任凭神将力大无穷,一时间竟也拆解不开。 只有一头最狡猾的魔怪,眼见毗那夜迦已被六魔困住,竟直接舍了护法神将,转头就直奔路宁而来。 只是单打独斗,路宁又如何会惧它?袍袖一抖,三十三枚大日、三十三枚皎月一阵疾旋,从原本的碗口大小,骤然变得有碾盘般粗细,裹着阴阳二气此起彼伏,一下便将那怪叫着的魔怪顶开十余丈远。 同时他也伸手召回了丹朱剑丸,化作一道游龙也似剑光环绕周身,更添了一层防御。 提因和尚见状,眼中杀机更盛,他深知路宁是自己的心腹大患,必需除之而后快,因此强运阴癸混元真气,提起那沉重凶戾的七魔禅杖,与狡猾魔怪形成左右夹攻之势,直取路宁要害。 紫金色的禅杖挥舞间,每一击都蕴含着开碑裂石的可怕力道,毕竟提因前后花了百多年心血在这一身真气上,功力着实不凡,此刻毫无保留地灌注于禅杖之上,紫金杖身嗡鸣震荡,魔气森然,端得是有几分厉害。 饶是紫纹日月袍的护身日月轮光华璀璨,丹朱剑丸寒气森森,但被这蕴含深厚魔功的禅杖击中,亦自震得光华摇曳、光影倒飞。 路宁顿感压力倍增,不得不施展白猿身法,身形如穿花蝴蝶,在杖影魔爪间纵跃闪避,看起来竟是险象环生一般。 藏地大王本待藏身地下伺机偷袭,却不料窥得路宁似乎有些情势不利,连忙提前窜出地面想要帮忙。 其实提因固然有几分厉害,路宁却也不会如此轻易就输给他,先前狼狈,不过是有意做给人看的罢了,此时见泥土翻飞,藏地大王冲出,生怕他再鲁莽,于是暗中传音,指点他不要来坏自己的事,去将第七头魔怪引走便够了。 藏地大王这才晓得路宁心思,当下冲好友使了个眼色,果然转头去缠住了第七头魔怪,将提因魔僧让给了路宁一个人对付。 “这和尚凭得厉害,凶顽异常,今日若不除之,日后不知还要荼毒多少生灵……也罢,玄雷剑第一次开锋见血的机会,就便宜这和尚了吧!” 路宁光是瞥见七魔一身魔气血气冲天、怨念缠身的可怕模样,便知道光是想要凝聚这七头魔怪,所伤人命便绝不会少于百条,因此动了心中真火,一直都在寻思如何斩杀了眼前这和尚。 此时终于得了近身的机会,于是有意放开日月,只以丹朱剑丸护身,果然引得提因频频进手出招,一根禅杖不离自己要害左右,却也将本身暴露在了路宁面前。 “好,便是此时了!” 路宁终于窥得一个良机,却是提因一招走空,禅杖之力略略使的老了些,不得不将身一旋,好借力再打,便把半个后背漏给了路宁。 本来这一招也算不得什么破绽,但是路宁眼光何等锐利,猛然间得此良机,袖中一道宛如灵蛇的光华电射而出,状若黑色的霹雳雷霆,却是静寂无声。 第23章 四境亦可杀(上) 这一剑,路宁以超绝剑术掩去了剑上声息,能于无声处听惊雷,而且剑光看似直来直去,细细看去剑光却在不住颤抖,直指提因后心要害! “不好!” 提因和尚一身真气古怪,路宁剑光一出,虽然并未发出半点声息,他却已经感受到了背上刺骨的寒意。 只是此刻再想要闪避已然不及,提因心思电转,肩背穴道猛然打开,冲出一股股阴癸混元真气,在剑锋所及处凝成一团翻滚的混沌色气墙。 这已是他能在电光火石间做出的最佳应对之法,便是路宁见状,也不由暗赞一声魔僧应变之快,但神识催动的玄雷剑却是毫不停滞,恶狠狠地一剑刺了下去。 这口蕴着四十重玄都剑诀禁制的五阶中品飞剑,虽不以锋锐见长,却携着雷霆万钧之势,剑尖触到气墙的刹那,混沌色气墙如被巨石砸中的泥沼般剧烈凹陷,嗤嗤声响中,阴癸混元真气被剑上雷霆之力寸寸撕裂。 “噗嗤!” 黑色剑光终究刺破阻碍,从提因后背钻入,看去只带起一线血痕,穿出前胸却猛然炸开,腥臭的血肉混着破碎心脉喷涌而出! 提因闷哼一声半跪于地,半边身子已失了知觉,残存的真气在体内疯狂乱窜,如无头苍蝇般撞得他经脉剧痛,若不是高达三十三重天的心法与真气暂时封住了伤口,只怕已经一命呜呼了。 “这和尚好深厚的功力,我为了求快,剑上附带的真气不足,却是未能取了他的性命。” 路宁心中暗叫一声可惜,毕竟他只是斗法经验丰富,却不是杀人经验丰富,事到临头,这一剑却是未奏全功。 于是他神识一动,玄雷剑急转而回,便待要再补上一剑。 眼看着剑光回转,顷刻间便要斩落提因的头颅,这魔僧怒目圆睁,拼尽力量喷出一口血来,内中居然夹杂着数十丝灰蒙蒙的光华。 此乃是提因当初为左道之时,苦练了许久的玄阴锁,如今危急关头,他一口气将这数十根玄阴锁喷出,迎风化作数十道秽气与阴气合练的锁链,交缠着拦在玄雷剑之前。 剑光丝毫未停,依旧迎头斩下,玄阴锁在剑锋之下根根碎裂,虽然完全抵挡不住剑势,却终究延缓了一丝飞剑的速度。 提因和尚得此良机,就地一个驴打滚,翻滚出去数丈之远,鲜血洒了一地,终于勉强躲开了这夺命的一剑。 遭遇重创的他心胆俱裂,根本不顾七头魔怪还在恶斗,倒提着禅杖,口中念动咒文,便打算借助土遁的法术,地行逃之夭夭。 至于杀路宁灭口之事,他已然不敢再想,只求今番能够逃出生天,养好伤势,就此隐姓埋名躲于深山,再不敢出头也。 “哼,此时再想逃?晚了!” 路宁冷笑一声,就在提因挣扎着往泥土中钻去的瞬间,已然踏前半步,深吸一口气,运转紫府玄功,周身穴道打开,连结天地,全力把阴阳有无形雷罡的法术催动。 瞬息之间,附近天空中汇聚雷云,黑压压地将太阳光都遮住,仿佛天地反覆一般。 提因和尚先前土遁之时容易,如今情形却大有不同,身上伤势实在太重,心脏心脉俱损,真气运转迟缓,虽然他心焦如焚,一时间却只有半截身子钻入了泥中,尚有一半身体暴露在外面。 正当此时,提因忽然觉得头顶一黑,百忙之中抬头一看,只见一团酝酿了无数雷霆电光的雷云罩顶,噼啪作响的电蛇在云隙间窜动,不禁浑身一抖,却是生灵天生惧怕雷电,凭是多么高的修为也一样心惊胆战。 就在他发抖的同时,雷云中心骤然亮起八团雷光,两两盘绕、宛若太极,飘然而下,其势似缓实疾,转瞬已到提因眼前。 提因目光惶恐、满嘴是血,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连忙举起禅杖护在头顶,指望能在雷霆下击时保住自己一条小命。 噫,他这却是想差了,路宁这四组八道雷光,看去不起眼,实则分别是少阴雷、少阳雷、太阴雷、太阳雷四种,再结合有形无形、有质无质的变化,端得有运转天地枢机、借天地刑杀之气诛邪灭魔的神威。 当下只听得“轰隆”之声连环震响,气流四溅电火乱射,提因和尚掌中的紫金七魔禅杖只是仗着七道噬魂魔符厉害,但本身材质只是一般,而且并没有得过真正的魔门法术祭炼,故此在雷法之下节节败退,只勉力挡住第一波四道雷光,便自被雷霆炸飞。 至于半截入土的提因和尚,则再度被从土遁中炸飞了出来,浑身的真气在诸多穴道中乱窜溃散,巨大的力道直震得他整个人五内俱裂、七窍流红,一口鲜血夹杂着内脏碎块喷涌而出。 这和尚侥幸未死,还妄想要逃命,借着口中狂涌的鲜血便准备施展魔门中的一种血纵大法,虽然此法代价极大,用上一次,便要损寿五年,但在眼下这个性命攸关的当儿却也顾不得了。 他却哪里想到,路宁因为先前剑上真气用的少了,未能直接击杀和尚,此番运转雷法之时出手便自极重,居然一口气将体内真气用掉了七八成,共计凝聚了八道雷霆。 先前有形的四道雷光虽然被七魔禅杖勉强挡住,无形的四道阴雷却紧随其后,悄无声息地透过衣服皮肉,顺着四散的阴癸混元真气贯入提因一身经脉之内。 这妖僧方才催动魔法,打算身化血光飞走,结果刚好真气在身体内乱走,引发阴雷作用,顿时只觉得心头一冷,浑身颤抖,无数细密轻微的爆炸声从体内诸多穴道经脉之中响起。 他还没反应过来是何时中的招,便已经被四道阴雷连肉身带魂魄一同震作了齑粉,可怜这和尚,明明有一身惊世骇俗的本事,在大梁天下恶名昭着,却是就此一命呜呼,甚至连一丝血肉都不曾留下。 唯有一身衣袜鞋帽之类未曾被阴雷损坏,空荡荡散落在地上,上面竟连一丝血迹都无,显得异常诡异。 提因和尚一旦身死,另外一边的七头魔怪失了真气源头,空自狂吼怪叫,却都被禅杖上的噬魂魔符摄回了符中,护法神将毗那夜伽失骤然却了对手,左右张望了两眼,刚要上前打杀了启辰老道和洪应辰,便被路宁挥手收入清净莲华轮中。 “这无形阴雷不但极耗真气,而且甚是阴损,连魂魄都伤于无形,有干天和,以后还是少用罢!” 路宁一举击杀了一位境界与自己相当,心法修为甚是还在自己之上的强敌,心中也不无一丝得意,虽然此番飞剑、法宝、真气尽出,几乎已经使出了全力,但亦可称得上是大获全胜。 当下将法宝飞剑等尽数收了,一边默运玄功恢复真气,一边回味先前的斗法,汲取其中的经验,反省自身的不足。 而启辰老道、洪应辰这两个妄人,被路宁坏了本身最心爱珍视的法宝,原本正在一旁惨嚎痛哭,结果先是被雷声惊动,随即便看到了提因被阴雷殛成齑粉,堂堂四境陆地神仙死无葬身之地的可怖一幕。 他们平日里也不是没见过斗法杀人,却不曾见过如提因魔僧这般下场的,顿时唬得体若筛糠、抖成一团,看向路宁的眼神宛如看到天外魔神一般,赶紧翻身趴伏在地上,再不敢乱吭声也。 第24章 四境亦可杀(下) 藏地大王见路宁不言不语,只是默默运功,于是便上前探问他可有受伤。 路宁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并无大碍,之后方才转过头来看启辰老道与洪应辰,依旧和声细语说道:“两位道友,如今可愿意退去了别处,免伤两家和气了吗?” 启辰老道与洪应辰在心中快把路宁骂出花来了,心说你既有如此惊人神通便早点显露出来啊!如今我们法宝也被毁了,提因和尚也死了,还如此羞臊人的面皮,真真不当人子。 本来两人有心要硬气一回,说上一句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可不要如此羞辱人也。 但话到了嘴边,他们俩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只是伏地磕头,连求饶的话都不敢说。 藏地大王叹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这头鼠妖目睹这一切,不免想起路宁所言,说魔道修行时时刻刻都在与冥冥之中的无数魔头与虎谋皮,一念之差便要陷于万劫不复之地。 眼看着提因、启辰、洪应辰三人落得下场,全是为心头贪念欲念等驱使,种下诸多恶因,得此恶果,这等现身说法让藏地大王又对两部佛经有了一番新的感悟,连《青面六臂魔经》中的奥秘亦有所得。 路宁见藏地面上神色变幻,知道他有所领悟,对于修行魔法的警惕必定又提升了许多,日后当有一番成就,若再能深研佛法,魔门金丹真个有望。 他正欲恭喜几句,忽见得身后洞府门户大开,石亦慎带着两个童子御着一道剑光飞出,路宁不禁一拍额头道:“哎呀,忘记了师兄在祭炼戊土之精,妄动雷法,看来是不小心惊动了师兄。” 果然石亦慎是被路宁先后几次动手斗法的声音惊动,心说此乃紫玄山独得之秘阴阳有无形雷罡的雷声,不会无缘无故动用,必定是路师弟遇上什么强敌难事,不可不理,于是不顾损耗元气,强行提前结束了祭炼,闯出关来打算出手援助。 只是他与二童子甫一出洞,就瞧见了路宁安然无恙,藏地大王面色变化不定,两个不认识的陌生人趴伏在地上磕头,附近处处皆是斗法痕迹,这才知道自家来迟,路宁已然惩戒了宵小。 “师弟,这两人是什么人?”石亦慎走到近前,微微一瞥便瞧出启辰老道等人的底细,也没放在心上。 路宁将前事简单一说,又说杀了一个修炼邪门魔法、屠戮不少生灵的妖僧,顺带问了问启辰老道,“这和尚自称提因,却是个什么来历,何门何派弟子?” 启辰老道此时哪里还有先前张扬跋扈的模样,伏在地上把屁股翘得半天高,忙不迭的回道:“回禀大仙,这和尚乃是我大梁朝有名的陆地神仙,人都唤他提因禅师,却不知其出身来历。” “只因他一身真气霸道凶横,杖法沉重狠戾,还有一手玄阴锁并土遁的法术,故此又有个诨号,叫做立地罗汉,位居大梁十大陆地神仙之九,乃是天下间有数的人物。” “我等三辰派中人,也是被他逼迫,方才会上门来找大仙贵友的麻烦,若非如此,便是借我等几个胆,也绝不会招惹藏地大王这等人物。” 启辰老道几句话,便把提因和尚的来历道出,顺带把自己等人摘的干干净净。 路宁听说这提因居然是大梁人间有名的厉害人物,位列什么十大陆地神仙之中,心内倒也吃了一惊。 石亦慎多年苦修,天下四方也曾游过不少地方,虽然脾气好,但剑下亡魂也是不少,故此并未把路宁斩杀了个四境初步的和尚之事放在心上,至于什么陆地神仙,在真正的修炼大派、名门弟子眼中更是一个笑话。 只是他微微瞧了地上那根被雷霆炸弯的禅杖一眼,却是不免惊讶了一声,“呀,这莫不是南荒神教一脉的噬魂魔符?好在并非十分正宗,当不是此教嫡传弟子……” “师弟却是杀得好!光这柄禅杖上的七个魔怪,就不知伤害了多少性命得来,如此之辈,比真正的妖魔还该杀!” 路宁虽有些顾忌南荒神教,闻言却还是与石亦慎相视一笑,果然师兄弟二人意气相投,连想法都是一般。 但这一番话却听得启辰老道与洪应辰更加害怕,他们俩虽不似提因魔僧一般为练邪法害人无数,但仗着一身法力作恶也不少,如今性命系于他人之手,由不得二人不深深懊悔,怎么就想起来勾结提因、招惹藏地大王的,结果落得这般下场,却不知小命还能不能保住。 他二人心中如此想着,身子抖得越发厉害了,惹得石亦慎亦多看了一眼。 他素知路宁下手极有分寸,那个魔僧死有余辜,下手便没留情,这两个身上气息虽然是旁门左道,但血腥气不浓,罪孽有限,倒是不可一昧诛杀了,于是有意问道:“至于这两个,师弟你看当如何发落?” 启辰老道与洪应辰听得此言,顾不得害怕,连忙不住叩头道:“大仙,大仙!我等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大仙,万望看在我们修行不易,日夜苦熬才有今天,纵放我等一条小命去吧!” 路宁本就没打算要这两人性命,否则当初怎会只用手段毁了他们为恶的法器,却不曾伤及他们本身? 只是却不能就这么轻放了他们,这类人最是畏威不畏德,若是轻易宽纵了,日后说不得还会继续危害一方,须得吓一吓才行,因此故意冷言道:“你等左道,居然敢在我紫玄洞天附近胡作非为不说,还说要一把火烧了我等道友的洞府,莫非是觉得本门弟子飞剑不利么?” 这两人虽是左道,天下间有名的修炼大派还是知道几个的,听路宁自称紫玄门人,更加骇得瘫了。 藏地大王与路宁在锁魔镜中作伴过一段时日,知道这位道友的性情,便在旁凑话道:“道友,虽则这两个人冲撞了你,但如今魔僧授首,他们也得了教训,上天有好生之德,我看就饶他们一命去吧。” 路宁故作沉吟,似乎是在思量着什么,启辰老道与洪应辰二人忽然便似得了救命稻草,连忙朝着藏地大王拜了又拜道:“多蒙大王不计前嫌为我等讲情,我们两个若有异日,必定视大王为再生父母,尊敬供奉,万万不敢再生事端也!” “这几句倒还似是人话。” 路宁这才满意,把头微微一点道:“既然连藏地道友都不怪罪你们,我便看在他的面上饶了你们这一次。” “只是三辰派既然在紫玄洞天附近修行,便要晓得规矩,横行作恶、戕害生灵之事万不可做,否则的话,就算你不招惹我等或是藏地道友,被本门弟子撞见了,一样没甚好果子吃,可知么?” 教训了两人一番,路宁问过石亦慎,见这位师兄并无意见,这才将两人放走。 后来这两人回了秋风山,把发生的事情与三辰派掌门辰空子一说,几人一合计,觉得实在招惹不起紫玄山和藏地大王,就此撇下原本的基业搬场跑去别处,倒让藏地大王落了个清净。 路宁打发了三辰派之后,想起师兄祭炼戊土之精却被自己惊动,又觉得提因和尚之事未必就此了结,故此担心道:“因为我的疏忽惊动了师兄,师弟罪愆不小,况且这魔僧只怕与南荒教略有牵扯,我胡乱斩杀了,万一牵连师门,怎么对得起师父、师伯他们的厚恩?” 石亦慎长笑一声道:“也没什么,我祭炼戊土之精本来就快圆满,听到你的雷声,便略微耗损了些真气提前完功罢了。” “至于这魔僧之事,师弟大可不必忧愁,别说这人肯定不是南荒魔教嫡传,便真是他们的弟子,敢在本门洞天之前为祸,也一样是我们占着理,南荒教那些魔头,怎会为了这么一个四境初步、混迹人间的货色强出头?” 第25章 煌煌天京城(上) 路宁见师兄如此说,这才放下心来,石亦慎又将戊土之精递给他,却见其上的戾气尽消,只留下一块晶莹剔透水晶也似的东西。 “多亏藏地道友和师兄了,有了此物,最多七日我就能将脾脏祭炼成功,再寻金气把肺脏也祭炼了,就可以去做那祭炼窍眼的水磨功夫了。” 路宁略略感应了一下戊土之精中菁纯无比的气息,忍不住赞叹了一声。 石亦慎笑回曰:“寻常修炼之辈四境后,光是淬炼五脏就要四五年光景,慢一些的七八年的都有,你最多再过一两年,五脏就能尽数淬炼,不知比我等快多少,难道还不知足吗?” 路宁知道自家修行这一路来运道着实不错,闻言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哪里是不知足,只是羡慕几位师兄修为精深,想要迎头赶上罢了。” 藏地大王见他师兄弟二人说话,便去了一边,将丢在地上的禅杖捡起,又将提因和尚身上掉落的衣物翻拣翻拣,寻出几样东西来,并残存的火蛙皮、雷击木一同递给了路宁。 “道友,这和尚的禅杖和身上东西恐怕都极有来历,虽然不值些什么,总也有些用处,你且认上一认,免得丢了可惜。” 路宁闻言先将禅杖拿过,见此物沉重,金身紫纹,灿然明亮,纯是紫金打造,其上铭刻着七道魔符,当中有魔气隐隐,因此笑道:“伏牛童儿,你的运道来了。” 牛玄卿上前看了看这禅杖,亦是笑得眉眼皆开,“老爷,这物件果然是个紫金的,而且金质上乘,似乎比我原先那柄锤的品质还好些。” “材质不错,就是血气魔气太重,而且这魔符十分有害,你还不赶紧求石师伯帮忙将魔怪与邪祟祭炼了,回头拿这些紫金再炼一柄锤,也算凑了一对趁手的兵器。” 路宁笑着指点童子,这头黑牛脑子甚是灵光,闻言便觍着脸去求石亦慎。 石亦慎没好气道:“偏就叫我给你们主仆做这般苦力,才炼了戊土之精,还没说如何谢我,就又惦记上这柄禅杖了,真个皮厚。” 话是如此说,他还是将这禅杖接了过来,随手收入囊中,等着有闲暇便再将杖上邪祟与魔符炼了。 路宁见伏牛童子得了好处,不愿意厚此薄彼,便将当年得自蛇妖的一对蛇牙匕首取了出来,丢给黄睛童子,“拿去和你的木杖炼在一处,也能多几分威力。” 两个童子无端端得了好处,各自欢喜不尽。 路宁再把火蛙皮、雷击木看过,虽然内中的真火禁制已经被斩破溃散,但灵气内蕴,材料也有些可观之处,便随手收入袖中。 翻拣了一番提因和尚留下的其它杂物,却都是些枯萎无灵气的灵草果子、粗制滥造的丹药、几根邪法炼就的钻心钉,路宁根本也看不上,于是都丢给了两个童子。 只有一本道书,也不知是什么皮革还是织物所制,不似寻常书籍,封面上书几个大字《阴癸混元心经》。 “敢自称为经,写这书的人口气倒是不小。” 路宁看这封面几个字写得歪七扭八,便有些失笑,随手略翻开,前前后后扫了七八页,更是十分失望,却是里面文字颠三倒四,更有不堪入目的法门掺杂其内,若依着其法,最终修成的真气也是驳杂不纯、品质极差。 这东西放在人间左道眼中自然是神功秘籍,毕竟可以仗之学成真正的真气,内中亦有打破天地五要的一些诀窍,金丹之前可谓奥妙俱备,但在路宁这等大派弟子看来,却是一堆垃圾。 便是牛玄卿、黄公焞和藏地大王,也看不上这种需要用秽物才能练成的下品真气。 这东西牛黄两个童子看了反倒干扰修为,让不相干的人得去也会惹出事端来,路宁便随手收进了道袍的袖子里。 要说沈越青师姐所赐的这领紫纹日月袍还真是不错,品阶高达四阶,内中有三十三重阴阳禁制。 路宁方才试过,可以化为三十三重日月护身,变化由心,端得是一件防身至宝,最妙的则是两袖之中各有一处空间阵法,如法宝囊一般可以收容事物,而且比法宝囊更方便、更隐秘,内中空间也大得多了。 收拾完了提因和尚这些破烂,路宁一众人方才又回到藏地大王的洞府之中,各自安坐。 这头鼠妖将自己方才的许多感悟说出,叹道:“当年觉得魔道亦有正宗,绝顶之处并不逊色道佛等家,我又自恃还有几分修炼魔道的天赋,故而心气甚高。” “只是如今触摸到了魔道四境浊气贯体的门槛,又见了方才那魔僧,观其神态,只怕也暗中被魔头所制,行为方才颠三倒四,果然魔道之难,并不比其它几家轻松半点,反而更容易万劫不复。” 石亦慎虽然与藏地并无交情,但看在路宁面上还是出言指点道:“魔门修行都是与虎谋皮,没有哪个魔头是好相与的,道友修行之时切记时时扪心自问,所思所行是否出自本心,是否受了魔头暗制。” “凡间读书人常说吾日三省吾身,修行魔道怕不是要每日百省千省,如临深渊不可有片刻差池。” 藏地大王深深一拜,谢过石亦慎指点,不过他到了如今地步却是不可能再改换门庭了,只能希望自己日后能把持得住,佛法上又有成就,魔佛双修,或许能有成就魔丹,多活数百年的指望。 话已说透,事也都办了,路宁等便与藏地大王告辞,再度驾驭起烈焰飞兽车,这次却是往东方略偏南,直往大梁朝都城天京而去。 路上石亦慎趁着有闲暇,以真火将紫金禅杖上的七道魔符炼化,又把剩下的紫金细细淬炼了一番,丢给了牛玄卿,把个童子乐得喜不自胜。 要说起大梁两京十八州七十二郡,便以这座天京城为第一雄城,即使与西周、南唐两国的都城相较,亦可自称一声天下第一雄城。 此城光是人口便近两百余万,繁华略微不及成京,但富贵却是远超,作为大梁朝的权利核心与军事核心,聚集着无数权贵官僚、兵士将领,以及京城诸多富商百姓等。 无数的人心在这里变幻,无数的欲念在这里堆积,无数的故事在这里上演,形形色色人等共同汇聚为红尘百态,乃是世间头一等倾轧的血海、翻覆的洪炉。 路宁等人驾驭烈焰飞兽车飞了许久方才来到天京附近,远远的瞧见这一城的万丈红尘之气,又有一道极耀目的天子龙气镇压整个天京城,直冲云霄之上。 饶是他们道心坚固,也被这股子天子龙气冲撞得气息不稳,故此远远地便将法宝收起,落在城外一处小山坡上,遥遥看着这座天下雄城,好一番感慨之后,方才弄了个幻术改了装扮,往城内而去。 他们四人身怀法术,那守城的兵士似有意似无意间便将其忽视,轻轻松松放路宁等入了城。 只是两个童子还罢了,路宁与石亦慎入得城门的那一刻都微微觉出身上微微一颤,似乎有什么东西施加到了身上,神识灵觉深处也觉察出些许的窥探之感。 两人对视了一眼,知道并非错觉,但就连石亦慎这等积年修炼之辈也不知此种感应何来,冲着师弟微微摇了摇头。 路宁便也就不说破此事,各自施展真气催动仙官符诏,随即便觉得略有感应。 顺着感应的方向迤逦而行,不多时众人便转入城内的某处坊市之内,那天京城何等繁华,人口众多,但这坊市深处却是越走人踪越稀少,最终来到一座看去甚是普通的道院之外。 第26章 煌煌天京城(下) 这座道院看起来远比起寻常道观还要小些,破旧不堪,頽墙破瓦中一个小小的门庭,两扇木门紧闭,中悬小小一匾,乃是璇玑院三个字。 那匾也甚是破旧,也不知经历了几多风雨,甚至连匾上的字迹都只能勉强辨认出来。 路宁使黄睛童子上去敲门,沉闷地敲门声也不知能不能传进道院深处。 黄睛童子略敲了几下门,等了约莫盏茶的功夫,好不容易有个声音从门内传来,开口就道:“何方道友上我门来?” 路宁瞧了瞧石亦慎,这位师兄当仁不让,答应道:“在下紫玄山石亦慎,与师弟路宁,特来拜会混元宗的道友。” “紫玄山的同道?这却是罕见。” 那门吱呀一声打开,“老道懒得出门,还请道友入内一叙。” 两人带着童子迈步而入,却不想门户之中全是浓浓白雾,看不清四周,只有一处白雾稀薄形成的甬道。 路宁与石亦慎沿着甬道而行,最终来到一处石殿之前,那殿上亦是白雾笼罩,似乎内中塑着一个面目呆板的神像,石殿阶前背对着二人,坐着一个身穿红色道袍的老道。 此人佝偻着腰,大概年岁不小,头发黑白掺杂,头戴竹冠、手持麈尾,看去与寻常人间道观里的道士并无什么不同。 但石亦慎与路宁一见此人,虽然只是一个背影,却各自深施一礼,甚是恭敬。 盖因此人修为着实不凡,而且并未遮掩身上气息,乃是货真价实的道门人仙,六境之顶端,随时能引动二次天劫的高人,又号称半步元婴,比起仲孙厌、马奇都要厉害,恐怕也只有道德宗的孙霖堪与之比拟了。 “老道混元宗悟真,却不知两位道友是紫玄山哪位高人门下?” 路宁与石亦慎对视一眼,虽未听过这位悟真老道的姓名,却知就算道魔九大派这种遮拦门第,半步元婴的人仙也甚有身份,当下不敢怠慢,连忙报了师父名讳。 悟真笑道:“原来是温师叔弟子,我师父广济真人与温师叔也有交情,你们二人喊我一声师兄便可……怎么,你们持了本门的仙官符诏,想是尊师令你们遍览世情,磨砺道心来了么?” 混元宗的仙官符诏功用神秘,外人只知道必定有助于混元宗功法修炼,但对于别派之人,最出名的却是两大用处。 一个是给寿数不多,前途快断的修行之辈谋个出身,积累功德与财富,以后好福延子孙。 另一个便是让杰出弟子在朝廷这个大染缸中体悟世情、磨砺道心。 悟真不用回头,光凭一缕气息便足以感应出路石二人的修为与根底,自然不会把他们看作前一种人。 二人微微点头,悟真身不移动,只轻轻将手中麈尾挥动,笑道:“这却是甚妙,本来梁朝这边有四个仙官位置,除了有两位本门弟子领受之外,尚空缺了两个。” “既然两位师弟有暇,紫玄山又是道门正宗,正合驻世济民,我那两个师弟也可以略少些杂务,专心于修行了。” 说罢,悟真道人将手上麈尾一振,发出一阵洪钟般的响声,随即道:“两位师弟,老道已经将此事通知了大梁皇室,还请两位师弟移步,去寻一趟大梁杜氏的大宗令齐王殿下,请他代为禀奏当今天子。” “余下之事自然有他去办,便请两位师弟恕老道偷个懒了。” 石亦慎道:“然则我等初来乍到,那齐王只怕位高权重,未必容易得见,我等也不想随意在人间展现法力。” 悟真老道赞许的点点头道:“不错,你等虽是仙官,但确是不可随意在人前显露道行、遭受物议。” “我方才已经令齐王遣人在府门外候着两位师弟,到时候自然能见着这位大宗令。” 说罢,也不知这位道人施了什么法术,明明没有动用法力,路宁石亦慎却觉得眼前一花,便自远离了璇玑院,莫名来到一处富贵之极的府邸之前。 但见这府邸占地极广,雕梁画栋气势恢宏,殿阁楼宇之高直耸入天云,正是大梁齐王府,其门庭若市,来往者非富既贵、尽着朱紫,门口守着几十名兵士,手持刀枪守护,冰冷的瞧着往来这些人等。 又有一个管家模样的老者,胡须花白,模样清雅,独自立在门外,来来往往的诸色人等见了他无不躬身施礼,却不敢上前随意答话。 路宁微微一歪头,对着身侧的石亦慎道:“师兄,似乎是一门阵法,才能举手投足将我们玩弄于股掌之上。” 石亦慎对阵法却没什么研究,不像路宁将风雷翅得在手中一段时日,还见识过龙宫大阵,略略思索之后才道:“混元宗为道魔九大派之一,悟真师兄有此法力也不奇怪。” 他二人对答了几句,那管家模样的老者似乎才注意到门口骤然多出四个身影,随即瞧出这些形貌不凡之辈正是自家王爷吩咐等候之人,连忙上前跪下,恭敬说道:“小老儿齐王府管家姜庆,奉王爷之命在此侍奉四位仙长。” 此人一跪,四周往来之人顿时如同见了鬼一般,看向路宁四人的眼光中满是诧异惊奇。 这些人谁不知道王府大管家姜大爷在齐王殿下面前极有体面,深得信重,便是见了世子郡主也不用下跪,欠个身就算礼数周全了。 如今居然当街下跪,眼前这几个却是何等人?莫不是宫里来人,或是周唐哪国的王室子弟? 路宁等人把这些人的眼光视若无睹,石亦慎一挥袍袖将姜庆托起,“不用行此大礼,引我等去见齐王殿下便是。” 这姜庆得了齐王嘱咐,知道眼前四人身份不凡,可能是传说中的真仙下降,要在人间做一任仙官的。 这等人物,哪怕只是第三等的灵济法师也非同小可,有神鬼莫测之能,当今天子都要敬重三分,何况是他一个区区的王府管家? 因此不敢多言,躬身引着四人往王府内走去,四下里王府中人见了姜庆如此做派无不纷纷避让,躲出老远,众人一路畅通无阻的走进了这座亲王府邸的最深处。 直到进了内院深处一处高大阁楼之前,姜庆方才道:“王爷已经将无关人等尽数驱赶了,四位仙长还请进楼,王爷在灵威堂等候四位法驾。” “如此,有劳姜管家了。” 石亦慎作为师兄,当仁不让的走在前面昂首而入,路宁与二童子紧随其后,不多时便自登楼而上。 却见三楼一处厅堂之上,一个黄衣中年人站在堂前,明明有锦榻在侧却拱手而立,见得四人便先施礼道:“四位仙师,本王有礼了。” “齐王殿下,吾师兄弟二人乃是紫玄门人,奉悟真师兄之命来此,这两个乃是门下童子,吾等皆是方外之人,王爷勿须多礼。” 石亦慎与路宁共同与齐王打了个稽首,算是还过礼数。 大梁齐王杜言中乃是当今天子胞弟,极得天子倚重,出则有半相之权,入则位居执掌皇室内务的大宗令,只比镇守成京、执掌军权的楚王杜言衡稍逊。 尤其这大宗令之职,除了乃是宗室之长,亦代表天子本人处置皇室暗中许多隐秘事务,如诸国暗探、炼丹求药、仙道隐秘、妖魔为祟等。 故而若论起权势来,整个大梁朝能与其比拟的不过五指之数,平日里自恃极高、目中无人,只有两个哥哥还在他的眼中。 第27章 王前亦自夸(上) 这位王爷先前凭借一件令符接受到了悟真道人的通知,那悟真乃是混元宗在大梁朝的主持之人,法力深宏,齐王隐约听当朝天子提及其能,说是世上仅有的真仙,有翻天覆地之能。 齐王并未亲眼见过这位高人,只是与在朝的另外两位仙师有过交往罢了,而且他也不是修行中人,对道门许多事情一知半解。 此时一听悟真道人说有两个同道师弟手持仙官符诏来天京,知道此乃大事,不敢怠慢,毕竟大梁仙官如今只有两个,遇到一些棘手之事未免捉襟见肘。 难得又来两个和悟真同辈的能人,齐王甚是好奇,这才一改平日倨傲的脾气,折节在此守候,甫一见面便先施礼数,看上去极有礼贤下士的风范。 他到底肉眼凡胎,又久居亲王之位,谦和的笑容里终究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居高临下。 尤其是见了石亦慎与路宁两个人带着童子而来,那两个童子一个青发黑面、阔口巨鼻,一个眉分五色、干枯精瘦,身穿洗得发白的道袍,身形不满三尺,活像山野里蹦出来的精怪,更让他心中添了几分轻视。 倒是两个仙人本身,白衣者清雅如雪山云鹤,黑袍者俊逸似朗月清风,风姿十分出众,一看便令人生出亲近喜爱之感,但形貌毕竟太过年轻,年轻的让齐王都忍不住有些失望。 齐王虽然心中自有丘壑城府,否则难以执掌人间权柄,但到底落了下乘,刚刚见到师兄弟二人,便犯了以貌取人的通病,只是他这以貌取人,却并非嫌弃路石两个皮囊生得不好看,而是生得太好看了。 比起悟真道人和另外两位仙官俱是年迈苍苍、仙风道骨来,路宁与石亦慎二人年轻俊朗、风姿不凡,而且都是一身书卷气,更像人间贵胄家族精心教养的世家子弟。 偏齐王一生也不知见过多少这样的人物,个个皆是人中龙凤,因此再看这两位,就没觉出什么特别之处。 尤其路宁与石亦慎修炼有成,外貌实在太过年轻,路宁看去最多二十,石亦慎真实修道年纪比路宁多出许多倍,但看起来最多不过十六七岁,如此年青,着实有些让年近五十的齐王心中生出些异样情绪来。 “二位仙师法驾至此,本王怎可不迎?还请上座,上座。” 齐王虽然心中有些看不上二人,觉得这样年轻之辈本事再高也有其极限,只是暗忖能得仙官符诏之辈,当不是世间那些装神弄鬼的野道士可比的,故此笑容满面引着二人往厅堂内走,礼数十分周全,浑不似尊贵之极的一朝亲王,而且热情地仿佛一个面团团的富家翁。 “此人,外和而内傲。” 齐王暗中的这些心思其实并瞒不过路石二人,路宁只瞧了他一眼便给其下了五个字的评语,只是这种情绪乃是人之常情,他也不会因此就小觑了齐王。 当下三人分宾主坐下,齐王坐在一面巨大的红日出江海屏风之前,锦榻上摆着如意、榻桌、书籍、果盘之类,显示出此地并非待客的所在,而是自家起居之处。 路宁和石亦慎所坐锦榻前亦有几案,摆着香茶果品、醇酒佳肴,香气扑鼻而来,只是路石二人早都有辟谷之能,看也不看这些,眼观鼻鼻观心,一旦坐下便没了动作。 不是这两人傲慢无礼,一来是两人都没有与凡俗皇家打交道的经验,不知该如何开口。 二来也是觉察出这地方另有蹊跷,只是不便揭穿,故此都默不作声,等着齐王说话。 杜言中也不知道路石二人有多大神通,只是将心比心,以自己一点对修道世界的浅薄认识衡量二人,故此并不知晓这两位未来仙师的真实分量。 他见得场中一时沉寂无语,饮了一口案上的清茶,忽而开口:“本王久闻紫玄山高人神通广大,今日得见二位,真是三生有幸,两位仙师这般年轻,倒比前些日新科的状元郎还要俊朗几分,端得是年少有为,实在令本王佩服,佩服啊!” 路宁闻言略略听出齐王似在暗指自己二人过于年轻,不过面上神色不变,石亦慎已然含笑拱手:“贫道师兄弟俱是山野之人,如何能当得殿下佩服,不过是两个野道罢了。” 齐王哈哈一笑,“仙师谦逊了。” 他的目光随即转向立在身后的牛黄二童子,“两位童子出自仙山,样貌不凡,又得仙师重用,想来都有一身不俗神通,我大梁如今正是用人之际,却不知二位都有什么拿手本事,可否说与本王听听?” 先前说路宁等人年轻,齐王不过是直抒心臆,因此路石二人也不以为意,但眼下这话便带了些折辱意味。 路宁知道这是齐王有些小觑自己等人,更没把两个童子放在眼中,所以才会如此谈笑无忌,虽然凡人多有眼不识真仙,但依旧不免心中微微有气。 他心中暗道:“你这人,也是真不知道厉害,我这两个童儿放在修行界里不算什么,若在人间犯了野性,也是两个三境巅峰的妖魔巨怪,横行天下无忌。” “休看你齐王乃是一国亲王,手握无穷权柄,若真惹恼了两个童子其中之一,便任由你有千军万马护身,也要小命难保。” 只是这些事他可不会随意宣之于口,更不想为齐王一句话就让牛黄两个童子显露法力本事,于是略欠了欠身道:“王爷说笑了,贫道这两个童子出身山野,不过能供粗使罢了,哪里有什么神通。” 齐王见路宁拒绝,也不生气,他本就是无话找话,便打蛇随棍上,向路宁问道:“本王初识两位仙师,却不知两位尊号如何称呼?” 路宁修道刚满十年,先前还是大梁朝治下百姓,故此不肯把真名实姓说出,但是有混元宗的关系又不好随便编个名号,便报了自家道号,“贫道清宁,见过王爷。” 石亦慎并非真传,没有得掌教真人赐下道号,紫玄山一贯并不重视道号,多以自取之号行世,石亦慎修行时间超过一百五十年,并没有路宁的烦恼,却也不打算对齐王说自家真实姓名,便道:“贫道自号守拙。” “原来是守拙、清宁两位紫玄山的仙师下降凡间,本王有幸得见,大快平生之意。” 齐王拿起锦榻上一柄玉如意,随手把玩,“只是本王恭为本朝大宗令,须得将两位仙长引荐给陛下,有些话不得不问,还请两位仙师不要见怪。” “王爷有事但说无妨。” “大梁立朝之时便有密旨留下,持仙官符诏者便为大梁真仙、国之柱石,万万不可怠慢,须得尽心供奉,以应对世间诸多妖魔异类,护持大梁江山万年。” “今日两位仙师下降,便是本朝架海金粱、擎天玉柱,却不知两位仙师年齿几何,修为高下,有什么拿手的法术与神通,本王好上奏朝廷,当今天子度才而礼敬之,方好定下封赏。” 这倒是题中应有之义,虽然大梁不可能真个拒绝手持仙官符诏的修炼之辈,但该有的规程还是要走的。 石亦慎性情谦和,闻言淡淡回道:“贫道惭愧,修行百余年,虽然练通了周身穴道,却未能成就金丹,也没什么神通法力,唯擅药石而已。” 齐王也不知道什么是金丹,但听到石亦慎自称修行百余年,练通了周身穴道,眼睛便是一亮,甚是诧异。 第28章 王前亦自夸(下) 能得到仙官符诏,齐王也知道守拙道人绝不至于在这种寿数的事情上信口开河,因此心中暗道:“看不出这个守拙道人模样年轻,居然修炼了一百多年?如此论起年纪来岂不是比本王还大许多?还擅长药石之学,真真人不可貌相也!” 他对修行一道虽然所知不多,甚至也不晓得悟真等神秘仙人到底如何厉害,但终究身怀武艺,精通杜氏一脉的武道,练通了百余处穴道,故此晓得打通周身穴道究竟是如何的艰难。 而人间武道各家均有古老相传,修习人间武道若到了巅峰,练通了周身三百六十五处穴道,便有个名号叫做陆地神仙,举手投足间有莫大威势,能寿活两百载,与真正的活神仙无异。 齐王由武推道,这才明白眼前这个守拙道人看去混不起眼,其实却是天下间最顶尖的高人,足以与那十余位号称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陆地神仙并驾齐驱,顿时便把先前的判断推翻,对石亦慎高看了数眼。 “老神仙!果然有如此神通,真乃国家之幸,本王今日开了眼界也……却不知清宁仙师又有何等法力傍身?” 路宁却有心闪他一下,闻言笑道:“我?贫道不比师兄,将将学道十年,不过却学了不少神通,千变万化、无所不能,却不知王爷要问哪一桩?” 齐王一怔,上下打量了一番路宁,迟疑了一下方道:“清宁仙师尽都说来无妨。” 路宁哈哈一笑,“贫道上可梯云,下能缩地。手指处,山开壁裂;气呵时,石走沙飞。匿形换貌,管叫当面糊涂,摄鬼招神,任意虚空役使;豆人草马,战阵下添来八面威风,纸虎带蛇,患难时弄出桩桩灵怪。” “有道是,风云雷雨随时用,水火刀枪不敢伤,得道玄真神通大,陆地神仙法术高。” “嘶!”听得如此大言,齐王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屏风后亦有声响,似有人忍不住轻轻嗤笑一声,然后用什么东西捂住了嘴一般。 这等细微声响凡人听不大见,路宁等四个哪个听不见?甚至他们早就知道屏风后面有人偷听,只是不想拆穿而已。 齐王捏了捏自己的额角,甚是有些瞧不起路宁如此胡吹大气,心中暗道:“你这娃娃,才刚刚学道十年就敢出如此大言,道若真这么好学,天下哪里还有凡人?” 这位一国亲王当下甚至不想搭理故意做出洋洋自得模样的路宁,转向石亦慎道:“守拙仙师,这……” 石亦慎惯是实话实说,点头道:“我师弟确有道行,诸般神通无量。” 齐王哪里肯信路宁这黄口小儿真有这等神通,闻言干笑了几声,面上明显带出几分“且听你二人自吹自擂”的意味来。 路宁本就是逗他,因此也不去解释,倒是石亦慎,那真是个实诚人,眼见得齐王一脸不信,便替师弟证明道:“殿下若是不信,我师弟昨日刚好斩了个魔道中人,叫什么提因和尚,乃是贫道亲眼所见。殿下可以使人问问,此人修为据说不弱,也打通了周身穴道。” “立地罗汉提因禅师!?” 齐王惊道,他执掌大梁朝廷暗探,还真就知道提因和尚的恶名,晓得此人精通邪法、功力高深,与大梁两大武道圣地的观主、主持都不相上下,就连大梁朝廷执掌天下,杜氏一族武道高手如云,也找不出一个人能与这位立地罗汉相提并论的。 “此人果然已经死在清宁仙师手上?” 齐王半信半疑的看了看路宁,路宁依旧笑眯眯的不说话,既不否认也不承认。 好半天之后,齐王方才按下心中的疑虑,拍着玉如意道:“妙极,妙极,既然清宁仙师有如此神通,本王这便奏明天子,封赏不日便会颁下,两位仙师还请将仙官符诏交给本王,在我府中略歇。” 路石等人自无不可,就把两道仙官符诏交了,与齐王一并下楼,那老管家候在楼下,按照王爷之命将四人送至后宅静室之中好生伺候,这些人也不需什么饮食服侍,便各自寻了个房间闭目修行不提。 再说齐王杜言中,回了自家江海楼上,一入厅堂,便见得两个明媚皓齿、青春可人的少女坐在堂中,年纪不过十三四岁,手持团扇掩住嘴,正交头接耳不知在说些什么。 见了齐王,其中一个岁数略小的便叫了一声“父王”,另外一个看去略大一些的少女坐于榻上,娇笑着道:“王叔,这清宁道人好生有趣,他真懂得那么多神通吗?” 齐王先是板着脸瞪了年幼少女一眼,然后才没好气的回这个大点的少女道:“蘅儿不懂事也就罢了,沁阳你也带着她瞎胡闹,仙官之选非同小可,你们居然就敢躲着不走,万一惹恼了仙人拂袖而去,到时候看你如何向天子交代。” 这个少女正是当朝天子爱女之一,御封的沁阳公主,最是顽皮不过,与齐王之女杜云蘅姐妹情深,今日恰巧约着来齐王府中玩耍,却不想正逢着仙官之事。 本来齐王下令二女避让,不曾想她们俩居然胆大包天,偷偷躲在屏风之后窥伺,齐王先前也未发现,后来还是她俩偷笑出声齐王才隐隐听见,却也拿她们无可奈何。 毕竟是自家女儿和侄女,尤其这个侄女沁阳公主,便是当今天子对她也是宠爱有加,甚是骄纵,杜言中虽然是王叔,也拿这个顽皮的公主无法,最多板着脸训斥两句,她也不当一回事情。 “王叔,你不是大宗令吗?掌管天下仙官,见识过真正的神仙,您倒是说说,这小道士说的可真吗?” 沁阳还是对路宁的夸夸其谈甚是感兴趣,“他说能呼风唤雨、撒豆成兵,要是真的,我倒要请父皇召他入宫演示演示。” 杜云蘅关注的点则不同,“父王,那个看起来最多比我和沁阳姐姐大一点点的小道士,居然说他自己已经修炼了一百多年哎,他真有这么大岁数?” 齐王瞥了二女一眼,“天下能人异士之多,岂是你我所能尽知的?休要在此搅闹,孤还要去朝见天子。” 二女不依,拉着齐王不放,杜言中无奈,只得道:“哎,你们哪里晓得,这世上真有修炼之辈,能寿活数百岁,餐霞饮气、立地飞天,举手投足便能捉星拿月、跨江渡海?” “只是这样的人,都如神龙一般隐于深山、天外,不与凡人相交。只有我等人间王朝,得了其中一些人青睐,才有仙官降世,在这天京城中为国效力、为民除妖。” “你们也休要小看先前这两个道人,他们口中虽然不尽不实,还号称斩杀了立地罗汉提因禅师,连本王我也是不信的,但就算他们十句中只有一两句是真的,也自非同小可,不能以我们平日里遇上的那些方士野道视之。” 杜沁阳、杜玉蘅也不是没有在隐约间听长辈们谈起过此类秘闻,却不像今日齐王一般说得通透,闻言兴趣大增,沁阳公主更想缠着齐王见识一下所谓的仙官符诏。 杜言中哪里敢依着她?这宝贝回头盖了国玺之后尚需还给仙官本人,故此连忙严辞拒绝,好不容易挣脱两个小丫头的纠缠,连忙出了府邸往皇宫而去。 齐王摆脱了侄女女儿,入宫之后面见天子,将路石二人之事一说,那天子便要发下旨意正式敕封仙官,好为大梁效力,那齐王却建言道:“陛下,那守拙道人看去有些稳重,自称练通了周身穴道,有陆地神仙之能,又精于药石。” 第29章 提箓作院主(上) “成京那边,劫王教听说闹得越发不像话了,二兄处虽然也收拢了一批能人异士以图剿灭邪教,但终究未能奏功,二兄多次派人过来,说不拘悟真、悟明两位真人哪一位都可,想要请动其一相助。” “只是悟真真人需得坐镇京畿,悟明真人炼丹事大,陛下不许旁人惊扰,依臣弟愚见,此二位仙官敕封自然是要敕封的,却不如就叫这位守拙道人去成京二王兄处效力,或许能为国家平灭邪教之事,也好为天子分忧。” “至不济,此人也能替二兄统领那些能人异士,免得这些人不知王法,惹出什么乱子来。” 天子曰:“善!” 当下便依着齐王谏言颁下旨意来,在仙官符诏上用了国玺,着太常寺并礼部有司施行。 不一日,诸般事务终于具齐,齐王领着宣旨天使回了齐王府邸,面见路石二人。 那宣旨的太监知道厉害,也不敢在路石二人面前颐指气使,先由齐王殿下还了两道仙官符诏,然后老老实实宣读了圣旨。 此番天子旨下,却是敕封了石亦慎为当朝二品的灵济法师、玉府院主,赐紫符玉带,金玉银犀四色宝印各一,禄米金银无数,拨兵士八十以实院务。 另有旨意一道,钦差玉府院主石亦慎成京公干,专司辅佐楚王。 师兄弟二人听了眉头均是一皱,还未来得及议论,路宁的敕封旨意也一并宣读了,亦是当朝二品的灵济法师,封了提箓院主,赐紫符玉带,玉冠一顶,银犀两色宝印,禄米金银无数,拨兵士八十以实院务,却是并无其他旨意,就留在天京城之内。 “想不到天子居然会让师兄去成京城,我还以为仙官都留在国都之内,原来也有外差。” 路宁心中有些郁郁不快,原以为在这浊世之中厮混时能有师兄为伴,想不到刚到天京就要分开,真个出乎意料,故而偷偷传音给石亦慎。 石亦慎也不知为何其他仙官都在天京,自己却被派去成京公干,但他比路宁要沉得住气,安慰了师弟几句才道:“想必是成京那边有什么事情,需要有修为的人去坐镇。” “只是这等事情该当是另外两位仙官前往,毕竟我二人才初来乍到,怎就落在了为兄身上。” 路宁想起当年自己在成京城遇到之事,便将当日与劫王教中人的纠缠细细对师兄说了一遍,“当年戒轮寺之事也不知最终可曾了结,那供养和尚和劫王教之事又有何等变化。” “师兄此番若去了成京,旁的事情也罢了,那劫王邪教之事不可不小心提防,毕竟这些人也有些法力,而且迷惑了不少百姓,祸害甚大,不是寻常妖人可比。” “不拘那劫王教中有何悬殊,为兄必定会小心谨慎,有我这一身修为在,总不至于有什么为难。” 石亦慎对自家修为有绝对的信心,倒是正色对路宁传音道:“路师弟你孤身一人在这世间富贵繁华第一等的所在,为兄实在有些放心不下,你还须得谨守本心,努力修持才是,万万不可被红尘迷了眼,白白浪费了难得的仙缘。” “是,师兄,我拟回头到了什么提箓院中便闭关苦修,再不出门,如同在山中一般。” 石亦慎失笑道:“这倒也不用,否则师父还叫你历经什么世间事?须得览尽沧海涓滴不湿,才能显得出道门功夫。” “你修行只管修行,享此地人间富贵,该替国家作为的事还需得出手,也要抽空俯身看一看人间百态。” “其中种种道理,师弟自家其实也理会得,倒不需我多叮嘱,总之万事多加小心之外,与混元宗诸位同道也要多亲近些,免得叫人说我紫玄山孤傲。” 石亦慎虽有些絮叨,却也是对师弟的关心,路宁一一谨记在心。 二人暗中传音又谈了甚久,那太监才终于把诸般旨意尽数宣读,接下来便有一大帮人围将上来将御赐诸般宝物呈上,又有一干人,乃是玉府、提箓两院的佐辅、威仪、供奉、法程四司的司主等,均是仙官四院的下属,前来逢迎上官。 大梁国制,仙官明有四院统率天下道箓,主持人间王朝各类祭奠,位高而尊崇。 暗中则另有一座璇玑院,乃是混元宗在人间的别府,由宗门中派遣的高人坐镇,不与凡人相交接,也无人知晓,只有历代大宗令可以联络求见。 明面上便是匡衡、玉府、典吾、提箓四院,不分高下,分别由四位仙官坐镇,参与大梁朝堂之事,为国出力。 这一代的四院之中,匡衡院主悟明道人因炼丹有功,被当今天子敕封了显灵仙官,位居一品,地位最高。 典吾院主则是混元宗一位长老的弟子魏文康道人,也是封的灵济法师,声名不显,除了皇室之人,外人几乎不晓得此人讯息。 剩下玉府、提箓二院一直只有司官,没有主持之人,而今天子终于又封了院主,故此这些司官们不敢怠慢,全都来此求见上官,谨候差遣。 齐王待得那些两院司官们乱七八糟的涌过来见过自家上官,一一见礼之后,方才挥手屏退了他们,令其在王府外候着,然后对着路石二人说道:“玉府院主、提箓院主,两位今日得了皇封,本该本王作东好生庆贺一番。” “只是一来怕扰了仙官清净,二来陛下有密旨,我与玉府院主尚有些成京的事情要说,事后便需得玉府院主即刻启程,只能怠慢了,日后待得两位院主有闲时,本王必定补上今日之情。” 路宁与师兄暗中交流许久,见齐王果然奉了密旨,而且催促石亦慎即刻便走,只得叹了口气道:“如此,却是不得不与师兄分别了。” 石亦慎笑道:“清宁师弟何须挂怀,天京成京路途虽遥,在你我面前也不过咫尺之遥罢了,日后修炼有余暇时,或是你往,或是我来,总不至于连面都见不上。” 路宁心想也是,这才不再挂怀,知道石亦慎与齐王真有事要说,故此与师兄道了别,又与齐王礼了一礼,这才领着两个童子洒然而去。 出了齐王府,他便见许多人又围将上来,正是提箓院所属四司的四个司主与许多司官,要来伺候自己。 路宁虽然出身富贵之家,如今孤身修炼多年,早就不耐烦这些人上来搅闹,便令不相干的人都退去了,只留四个司主在眼前,然后令佐辅司主带路,安步当车,一路不紧不慢地穿越半个天京城,来到了四院之一的提箓院前。 但见这一座仙官道院,门户比起王府气派来也不逊色,而且深处于内城清净所在,附近人烟稀少,与道院相连者多是皇家园林与自然的河道,几乎不见第二户人家,果然又淸又贵,等闲就是皇室中的皇子、公主,也难得这样的府邸。 一马当先踏入院中,刚刚越过院门,路宁就觉得四下里灵机生发,身上真气微微有萌动之感。 原来这院落看去不起眼,其中却别有玄机,暗藏了聚气的阵法在内,将无数天地间的灵气聚集而来,一入院中便仿佛入了名山福地一般,修行都容易了三分。 路宁抬头看去,隐约瞧出整个院落中暗藏一座聚灵法阵的脉络,心中甚是高兴,知道这必定是混元宗当初的布置,为了弟子在人间也好修行,却让自己享了好处,虽然此地灵气比起紫玄洞天之内大有不如,可也聊胜于无了。 第30章 提箓作院主(下) 正要收回目光,路宁却隐约觉得有些不对,似乎自己看差了些,那聚灵法阵当中别有一番玄妙,一时间好奇心起,眼中赤色光华一闪,却是赤目碧眸发动,似有所觉的往与法阵相连的虚空之中看去。 只见那虚空之中,数道法力脉络几乎微不可查的隐于不可知处,似乎延伸到无限深远之处,但细细看去,却又仿佛根本不存在一般,明明依托于聚灵法阵之上,但内中奥妙却又高出聚灵法阵不知多少倍。 若不是路宁身怀道门神通法眼,又得过徐之溪真人的阵道密参、阵图风雷翅,还旁观过龙宫大阵斗法,开过眼界,只怕根本就察觉不出来这提箓院的聚灵法阵只是遮掩罢了,其本身更是某个无限神妙之大阵中的一部分。 “如此阵法,当真好生奥妙!徐师伯风雷翅中除了主阵图之外,只怕没有一道阵图能与这座神妙大阵媲美,便是鄱阳龙宫的阵法都要逊色些许。” 路宁回想起先前璇玑院中,悟真师兄随手将自己与石亦慎虚空挪移,仿佛法力无边,再与眼前这隐隐察觉的阵法脉络一加对照,哪里还不知道这座大阵必定就是混元宗暗中伏下的手笔,蕴含了无穷玄机。 “混元宗于人间皇朝都城中布置这座阵法,想必也不是为了保得这大梁千秋万代,而是有什么别的谋算,只是这等事却不是我这样的小角色可以窥探的了。” 路宁思及此处,知道今日自己有些唐突了,于是收了法眼,移走目光,免得被人说窥探他派机密。 却不知他先前举动早就惊动了某些人,璇玑院中,白雾一阵莫名的翻涌,露出悟真道人身形来。 这位道门第六重境界灵光历劫境绝顶的人仙抬头隔空看去,却见阵法异状出自提箓院,不免手捻须髯点头道:“紫玄山确有不凡之处,这位温真人的弟子修为平常,眼力倒是不错,居然还有阵法天赋,难得难得。” “本门暗中布置的阵法都能看破端倪,倒是出乎老道的意料之外……如此人才,得亏不是徐真人的门下,反向温真人去学了炼丹,幸好幸好。” 这道人喃喃自语了几句,见阵法异动消失,知道路宁虽然看破阵法,却无意深入窥探,已然自家收了法力。 混元宗与紫玄山关系融洽,门人间结交为好友者甚多,虽然路宁看见了一些混元宗的布置,但悟真道人也并未将其当做什么大事,理顺了阵法运行之后,便再一次沉浸到了修行之中,白雾渐渐浓厚,将其身形遮盖。 路宁也不以先前的举止为异,收了神通后便带上两个童子,绕过一路上的诸多厅堂殿阁,走入提箓院深处。 路上他细细问了佐辅司主,才知道这处道院既是皇家道院,又是院主的私宅,前半部分供奉道门诸天之神圣、先天二十四太,殿宇繁多。 后半部分中则是大片的园林院落,尽有许多随从厮役、丫鬟仆妇,又有天子所拨兵士镇守,而且一应用度之物俱是皇室供给。 这些俗物也就罢了,尤其是宫中拨来的一众天材地宝供奉却极是难得。 须知大梁地域广阔、物产丰饶,子民尤其众多,那天地间的各类珍奇有用之物,不光有修行之人撷取,眼尖的海客胡贾偷得,许多偶然也会落入凡人之手。 只可惜世人多不识货,空守着宝贝不能获利,往往被官府中人借助人间神道或者佛道两家之力聚敛了,汇聚到京都之中贡与天子享用。 这其中依着大梁朝廷惯例,仙官四院也能分润得不少。 比如提箓院,按份例每年当有一份供奉,只是因为没有院主坐镇,故此不曾发放,今日路宁受封后,天子便依着惯例先行赐下了一年份例。 供奉司主见路宁动问,连忙令人将天子所赐之物尽数取出,交给院主验看。 果然富贵莫过皇家,这份供奉之丰厚,放在人间足以让一户贫民陡然而成一方大城的首富,其中所赐金银玉珠之流对路宁这等正经修道人无用,但他随便一打量,便发现一块风磨铜可以用来祭炼法宝,一支龙王参可以拿来炼丹,对修行人来说亦有不菲价值。 “难怪那些低辈弟子都争着要来做一任仙官,即便不借着人间王朝搜集特定的宝贝,单是皇室的供奉就可以积累丰富。” “凭借这些金银珠玉、天材地宝的物力,几十年的时间积攒,堆都能堆出一两个四境初步的修炼之辈来了。” 路宁把风磨铜、龙王参收入袖中,不相干的东西便让二童子收了。 又问起佐辅司主,提箓院到底有何公务,需要做些什么事情。 所谓仙官四院,乃是皇家供奉的四处道院,名义上统领大梁两京一十八州七十六郡的所有道观道院,统摄天下有度牒道人的道箓,为人间道门之魁首,实际上还有为大梁杜氏皇族司祭司祀的差事,故此极贵极清、极高极尊。 当然,这些都是明处的,暗中四院也有些隐秘的职司,例如替皇室炼制丹药,祈神祭鬼,治病驱邪等等。 由于混元宗辅助人间王朝,故此当初设立仙官四院之时,也有伏魔降妖、免得妖邪肆虐人间之意,如今虽然天下靖宁,神道昌盛,京城又有天子龙气镇压,几乎难见妖魔,但偶有神鬼怪乱之事,便该由仙官四院设法解决。 “然则,贫道这提箓院中也有这等职司吗?” 路宁好奇问道,佐辅司主恭敬道:“院主,四院中均有威仪司,有九大威仪将军,都是得皇室信任的能人异士,除了随侍院主出行之外,便须得处置天京城中可能出现的神鬼妖邪之事。” “能人异士?” 路宁闻言,不禁想起成京城中的戒轮寺与自己当年结交的十方观弟子,因此大略猜测出这些能人异士的出身不外乎天下散修、左道以及一些凡间武学圣地。 虽然这些人未得道魔佛妖几家真传,但深山大泽、实产龙蛇,既然能入提箓院彀中,必定有一身不凡艺业,而且经过皇室多番考察,其中勾连之广不问可知。 路宁暂时也不想与这些人见面,便放过此节,略略用神识灵觉在提箓院中扫了扫,寻了后半部分一处清净宽敞的院落划为禁地,作为修行所在,然后才对佐辅司主道:“贫道日常就在这处小院中修炼,你去令院中诸人不得擅入,免得搅扰了贫道修行。” “若有什么为难之事,或者确实需要禀报的,便去寻贫道座下两个童子。至于院中其他公务,就由佐辅司主你做主,一切照旧罢了。” 仙官院主非凡俗中人,职司本就清闲,大多事情都由四司司主分担,提箓院虽有些杂事,但有四个司主处置也尽够了。 这几人见路宁一来就划了处禁地只要修行,不问杂事,俱都欣喜不已,于是依言退下,各自如旧行事。 “伏牛、黄睛,你们两个将这院落好生清扫整治一番,只怕未来数十年,我们就要住在此处了。” 两个童子应了一声,各自忙碌去不提,路宁则在院中随便寻了块青石坐下,将当初徐之溪师伯所赐的一本阵道密参取出,翻翻找找起来。 原来路宁寻思此地既然有混元宗布置的阵法,修炼起来安全无虞,但毕竟是别派的阵法,要让路宁完全将自家安危系于其上他还是有些不愿的,于是将阵道密参通读一遍,果然找出几种自家如今法力能运用的阵道法门。 第31章 闲时访道友(上) 当年在锁魔镜历练之时,马奇师兄曾向仲孙厌讨了一套五行神雷旗门送给路宁护身,甚是得用,只可惜毁在与百目妖王的一战之下。 路宁追思彼时之事,就将前几日所得的雷击木与几块火蛙皮取出,先用玄雷剑将断成两截的雷击木又切了两下,变作四截,充作幡杆。 然后捡出四块最大的火蛙皮,以阵法之道祭炼化为幡面,结合了紫府玄功中的阴阳有无形雷罡,耗费了三四个时辰的功夫,炼了四面小幡出来。 这四面幡,每一个都不满一尺,看去如同孩童玩具一般,实际上内中却有阵法勾连,暗藏阴阳二气、有无形的玄妙,分别是纯阳有形、玄阴有形、纯阳无形、玄阴有形四种。 运用阵法之后,这四面幡便可以在阴阳有无之间自有变化,连成一面阴阳有无形雷网覆盖虚空,随心隐现。 这套幡所用材料极差,路宁如今修为也不足,区区几个时辰只祭炼了两重禁制在内,其威力可想而知,虽然也算是入了品阶的法宝,却比当日的五行神雷旗门差太多太多了。 不过路宁本来就不指望用这件法宝护身,只打算布置在小院之外用以示警,顺带隔绝凡人罢了。 真要有修炼之辈想要闯入这个小院对付自己,恐怕先就要惊动混元宗的大阵,到时候自然有混元宗阵法的变化去应对,也不需这急就章的小幡对敌。 将炼成的四面小幡随手一抖,藏入小院假山、古树等隐秘之处,把阴阳有无形雷网覆盖四方,直到看到雷网隐于虚空之中,路宁方才松了一口气,转去童子布置好的一处静室里。 此处清洁雅致,深藏提箓院的最深处,外面则有几间静室,牛黄二童守护其中,足以隔绝内外,路宁这才觉得十分隐秘,可以安心打坐修行了。 若是在紫玄洞天,这么多天时间他本身修行必定从不间断,日积为功,多少有些长进。 可是自出山以来,他当真是杂务缠身,饶是路宁甚是勤勉,但凡有时间都要打磨道行,但终究还是自觉这段时日修为几乎不进反退,心中不免有些喟叹。 他本来还想着先将戊土之精炼化了,直接将脾脏祭炼成功,但自觉这段时间一身真气不进反退,有心磨砺一番,便弃了这个心思,重新调整精神,安安静静做了二十日的静功,把真气由阴转阳、由阳转阴,来回变幻,好生把周身真气精粹了一番。 直到他隐隐触摸到了紫府玄功第三十二重的障壁,觉得略微弥补了前些时日的荒废,这才把石亦慎祭炼过、戾气全消的戊土之精捧在掌中,调用真气从中抽取戊土精气,用五行玄珠法一点一点淬炼脾脏。 这一步功夫若是路宁自家为之,光是慢慢抽取地脉之气就要耗费一年左右光阴,但是如今借着天材地宝之力,却只用了七天,就将戊土之精中的精华尽数抽取出来,一丝丝练入脾脏之中。 如此一来,他就只差肺脏的金气这一关便可以将五脏尽数祭炼了,期冀进一步开始打通淬炼周身七百二十处窍眼,冲击道门第四境的圆满地步。(每个大境界,大致可以分为初步、圆满、巅峰、半步四个阶段) 路宁回忆石亦慎在紫玄洞天之外的教导,其中就有祭炼肺脏的忌讳,这一步修行需得特别小心,毕竟金气锐利冲突,控制不易,稍有不慎就容易伤及肺叶。 寻常修道人到了这一步,若非寻一口上佳的兵器,慢慢将这兵器的五金精华练入肺脏,便是四下里找些金属矿产富集之处,日复一日吞吸金精之气。 上佳兵器路宁自然是有的,不说玄雷剑,便是王风府那口蛰龙剑用来祭炼肺脏便极有灵效,丹朱剑丸就要差了一些。 只是石亦慎也说这法门虽好,却有弊端,一来损伤兵器本身材质,有些暴殄天物;二来则是成型的兵器本就锋锐异常,还沾染了敌人气血,气息不纯,更容易刺激肺叶,智者所不取。 因此石亦慎建议路宁在天京城中找那银库、金铁矿山、兵甲堆积等处,积少成多,虽然花费些时间,却比直接汲取飞剑金精之气为妙。 “还是用第二种法子较好,左右前面四处脏器我都取了巧,最后这一关肺脏还是缓缓为之吧,也好细细体味一番祭炼的奥妙,增长积淀与经验。” 他在心中思索了一番,这才收功出了静室,发出一声轻啸,两个童子便知老爷出关了,连忙来拜见。 路宁问起最近之事,牛玄卿便说院中并无什么事务,这一月来唯有齐王府派人来请过一次,见路宁一直忙于修行,于是留下了一封请柬。 除此之外,便是太常寺卿来拜访过一次,提及仙官清贵,但毕竟也是国家体系之内,三月内需得去宫中面见天子,谢恩一次,平日里也需偶然奉差,不可直接闭关经年,空耗国家供养而不出力。 “还有这等麻烦之事?” 路宁闻言,着实有些无奈,抱怨了几句师父就不该着我下山入世,没得给自己头上套了这许多笼头。 只是已然到了人间,也只能随遇而安了。 至于齐王的请柬,路宁拆开一看,无非是打算摆酒宴庆贺罢了,于是随手丢在一边不理,却想起当日师兄嘱咐,说有闲暇时须得拜会同道,免得让人说紫玄山弟子不懂礼数。 他略想了一想,便让童子把佐辅司主喊来,然后问道:“贫道初来乍到,打算去拜访四院同道,你可知另外两位院主为何等样人,所居又在何处?” “院主,小人自然是晓得的,这便去安排威仪司,打点院主出行的仪仗,伺候院主拜访各位仙官。” 佐辅司主见路宁要出门,连忙说了自己所知两大院主仙官的名号,并且要派人伺候院主出行。 路宁摆摆手道:“贫道不耐烦这些规矩,自家去拜访道友而已,你且将两院方位地点告诉贫道也就是了。” 佐辅司主不敢不听,便将匡衡、典吾两院方位说了,路宁听了,连童子都不带,自家独身一个人出了提箓院,使了个甲马法,不多时便到了匡衡院前,求见这位一品仙官,悟真道人的师弟悟明仙官。 提起此人,在大梁朝最核心的权贵之中声名赫赫,极得天子重视,甚至以师礼待之。 盖因悟明道人在朝中二十多载,显露过不少神通法术,而且还会炼丹,天子受灵丹之益匪浅,自然愈发地信重,加封其为显灵仙官,若不是悟明道人自己坚持不受,怕是连护国真人之位都愿意封赏。 路宁到了这位师兄的匡衡院前,略略用法眼一看,瞧出院中灵机半点不露,似乎凡人院落一般,便知道悟明道人法力只怕还在石亦慎之上,约莫有金丹之能,故此远远施了一礼,将自家身上的真气展露了几分。 果然不大一会儿功夫,便有匡衡院中的司主出来,将路宁恭恭敬敬迎了进去。 三转两转间,这人便把路宁引入一处大殿,司主未得命令不敢擅入,只请路宁自行进去,自己则老老实实守在外面。 进了大殿一看,路宁发现殿中并没有供奉什么神只之类,而是立着三座丹炉,十几个伺候炼丹的水火道人和道童在炉边忙忙碌碌,一个邋遢老道侧卧在云床之上,背对着路宁。 待得他走近了,方才一伸懒腰坐了起来,揉了揉睡眼惺忪的脸,把眼来看路宁。 第32章 闲时访道友(下) “贫道紫玄清宁,见过悟明师兄。” 路宁早看出这邋遢道人修为深湛,一身真气圆满无漏,显然也有金丹修为,而且并没有遮掩,只是看不出来金丹几转了,但无论如何也不会比诸天派的杨海平稍差。 “我听悟真师兄提过你,才四境初步就入世修行,可是十分罕见呀。” 悟明道人也略略打量了路宁几眼,“你是温真人弟子?温师叔可是天下有名的炼丹大师,你即是他弟子,想必得真人亲炙,丹道不凡,可能看出老道我这炼的是什么丹?” 温半江乃是天下最有名的炼丹高人之一,普天下炼丹一道上能与之比肩者寥寥无几,凡是见闻稍广者哪个不识得?悟明道人知道路宁出自温半江门下,故此一见面就要考较他一番。 其实路宁拜入紫玄山时先后有两次学真传典籍的机会,只是他自度本心,实在不想学炼丹,故此虽然老师是天下第一等的丹道高人,路宁却并不擅于此道。 此时闻言他不免一怔,正想推辞,但鼻端略闻了一闻丹炉之中飘出的味道,便觉得有些不对劲,又略看了一眼丹炉的炉火,心中一动,诧异道:“丹?这般旺盛地火力,岂不是在祭……” 祭字刚刚出口,邋遢老道就急忙一阵讪笑,打断了他的话,“哈哈哈哈,果然不愧是温真人弟子,一下就看出了老道这炉丹的奥妙!” 一边说,他一边给路宁使了个眼色,路宁这才闭口不言。 悟明道人挥了挥手,让那些道人道童都退出殿外,然后才笑着对路宁道:“清宁师弟看出来了?” 路宁道:“师兄,我虽然不擅炼丹,但是师兄这丹炉中药味虽浓,却没什么龙虎相济、君臣辅佐的讲究,全是真火一道的猛药。” “而且这炉中火力只怕连太白精金都能消融,什么灵丹能经得住这般猛火?我曾见过诸天派祭炼飞剑,他们鼎中之火才会如此旺盛。” 悟明一拍手道:“师弟果然有见识,与凡俗之辈迥异,此实是我自家祭炼一件法宝,只是骗了梁朝天子,借口要炼丹,弄了这许多玄虚糊弄世人,免得天子老来烦我。” 原来混元宗乃是道魔九大派中第一等擅长祭炼法宝的门户,悟明道人得了师门传授,虽然要做一任仙官,镇守天京,但实不愿意将时间空耗,因此偷偷借助天子之力,收拢了一些天材地宝,要炼一件自家得用的法宝。 明面上却拿了几颗门中的丹药骗天子说是自家所炼,每日里实则都把精力放在祭炼法宝上。 大梁朝天子得了几颗丹药,就把悟明道人的话信以为真,不但加封了悟明道人为一品仙官,而且尊重之极,从不许人轻易搅扰,却是结结实实上了个恶当。 路宁撞破此事,待悟明自承骗人,将前事一说,也不禁莞尔一笑,若是换了自己只怕也会做同样的选择,只是路宁只会把时间用到修行上,祭炼什么法宝飞剑的事他现在是顾不上的。 与悟明道人又闲谈几句,路宁便起身告辞,邋遢道人怕路宁年幼不懂事将这事情出去乱说,连忙叮嘱了几句,路宁笑道:“师兄放心,小弟绝不会坏了师兄的好事,万一日后有人问起来,我只说师兄所炼大丹惊天动地,能生死人肉白骨。” 悟明道人不好意思的摸摸鼻子,“倒也不用如此吹嘘,万一那皇帝小儿真信了,老道拿不出这等丹来,到时候也是为难。” “不过清宁师弟你替我守密,老道也不好亏待你,日后你若在天京有什么为难之事,只管来寻老道帮忙。” 路宁谢过了悟明道人,便告辞出来又去了典吾院,依样画葫芦地见了魏文康道人。 此人本事不如石亦慎,但比路宁依旧高多了,有四境圆满的修为。 他明面上的辈分比路宁还要低着一辈,但天下各门各派,除了关系极亲近的门户,否则与同道相交都是各论各的,以修为高下为标准,同一个境界内互称道友,境界有高下便称一声前辈。 这样一算,路宁与魏文康道人修为算是相当,便以同辈相交。 这道人见路宁来拜,十分欣喜,拉着他问长问短、热情非常。 路宁本来还有些奇怪他为何如此殷勤,到后来却是魏文康自己揭开了谜底。 “路道友,你这一来便好了,先前梁朝仙官数目不够,悟明师叔又诡诈,说是要炼丹,从来不肯出头,这梁朝之内许多四大院主需要主持的事情便都落在我一人头上。” “我早有出门采集山川精气祭炼一件法宝的念头,可惜杂事缠身,梁朝天子一直不许我的假,如今道友来了,我刚好可以托太常寺卿向天子辞行,终于能脱身出去了也!” 路宁一时间有些无语,魏文康却是喜不自胜,又对路宁喋喋不休地说了许多仙官职责内的事情,细细叮嘱了半日,方才笑道:“道友如今还在祭炼肉身吧?余下祭炼窍眼也都是水磨功夫,没个几十年时间难以有所成就,便在天京城里多待几年也无什么大碍,倒是叫我得了个便宜。” “道友所说虽然不错,但也总不能把如此多重担抛在我一人肩头吧?毕竟也是一国大事。” 路宁一听大事不好,还待要挽留魏文康几句,这道人却道:“哪里有什么重担,不过是木雕神像一般,抬出去供人瞻仰,多年来除了偶然除几个妖邪,也没有一两件正事……” “还请道友多担待担待吧,我要炼这件法宝,已然酝酿筹谋了十数年的功夫,就差这最后的一道山川精气了。” “悟明道人在祭炼法宝,这魏文康道人也急于祭炼法宝,连悟真老道藏匿于璇玑院深处,只怕也不曾闲着,混元宗门人都如此热衷炼宝,疏忽修炼不成?” “不对,他这一门以祭炼法宝出名不错,但元神真人一样层出不穷,名列道魔九大派前列,只怕所修道法与众不同,祭炼法宝便是修行根本道法的一个环节,才会如此怪异。” 路宁在自家肚肠之中琢磨许久,猜测混元宗修行的玄机,但终究还是拒绝不得魏文康,转念一想,干脆就借机问了修行肺脏之事。 魏文康也是道门正宗,论起门户之盛,混元宗还远在紫玄山之上,所学着实非同小可。 听见路宁请教修行之事,他也没有推辞,略加思索之后便道:“若是旁的事,我也帮不上道友什么,这等小事倒是可以指点一二。” “道友不准备用神兵利器祭炼肺脏,果然是修行正途,这煌煌天京,积累天下财富,也不需你再去找什么五金的矿藏,有三等地方大可偷偷潜入汲取五金精气,而且没什么大碍。” “头一等是皇宫内库,此乃天子私库,也不知道积累了多少金玉银钱,而且多为富贵奢华的器物,便是被道友汲取了精气也不减其功用价值。” “第二等则是工部内的贮藏司,多积铜铁等料材,比户部国库的金铜更多,而且品质上乘,多是矿石矿锭,汲取了五金之气后最多品质有所下降,也当不得什么大事。” “第三等便是各家王府贵胄之中的私库,虽然分散各处,但加在一起只怕比内库积累还多,多是民脂民膏,就是借用起来繁琐些。反倒是兵部的兵器库、户部的国库,虽然金铁亦多,但取之有碍国运,还是少碰为妙。” 第33章 国库也藏妖(上) 路宁听他说得头头是道,而且言辞恳切,剖析近理,知道此乃魏文康真心指点,当下连连拜谢,怀着复杂的心情回归本院。 果然拜访两位仙官回去后不过两日的功夫,太常寺卿就派人来拜见路宁,说是典吾院主魏文康道人上了表章,要云游四海降妖伏魔,顺带采炼山川精气祭炼一件法宝进于天子镇压国运龙脉。 天子闻奏大悦,准了魏仙官的表章,下旨功成之日便加封其为一品的显灵仙官,大加封赐之后令其择日出京。 至于天京城中原本仙官四院该管的诸事,就暂委路宁一人理会了。 “哎,平白无故多了这许多事,真真耽搁修行。”路宁听了通禀之后以手加额,却拿此事也无法,只得当是道途上的劫难磨砺了。 当下唤来佐辅司主一通嘱咐,四院之中各类寻常政务尽可由他做主,若是遇到什么难以应对的事情,再去求两个童子,除开天子有诏,等闲之事就不要来寻自己了。 佐辅司主遵令而去,路宁处置了这些事情,方才有空开始琢磨自家修行。 紫玄总纲的修行依旧茫然无头绪,只能暂时搁下,太上玄罡正法和剑法剑术都是锦上添花,也不需着急修炼。 只有紫府玄功为立身之本,修道的根源,片刻不敢松懈,至于佛法、飞天剑影等,全都不过是细枝末节罢了,路宁根本连琢磨的想法都没有。 故此得了魏文康道人的指点之后,路宁便寻了自家提箓院的一处高楼,夜间以赤目碧眸观看四方。 他这法眼可比寻常望气法门厉害十倍有余,虽然天京城内有无穷红尘之气干扰,依旧能窥破不少地方气息异常,显然都是涉及修行人的所在。 其中隐约便以四处院落为核心,正是除了自己所在院落之外的其它三处仙官院并璇玑院,想来都是混元宗大阵的一部分。 皇宫大内更是有天子龙气盘踞,混黄一块,仿佛黄金打成罩子一般,路宁虽有修为,但灵觉隐隐觉得这些气息少沾惹为妙,故此魏文康的指点中虽有皇宫内府,他也不打算冒天下之大不韪,贸然跑去天子近前撒野。 王府贵胄的那些私库牵扯也是极多,而且这些人个个都是人精,院落之中只怕隐藏了无穷秘密,一不小心窥破其中几个,说不定就会惹来不少麻烦。 路宁虽然完全不怕,也是懒得去招惹,故此最终考虑来去,还是选了工部贮藏司,毕竟只有此地牵扯最少。 虽然这处库房亦是国家重地,兵丁看管严密,少不得也有法术暗中护持,但这点小事却难不住路宁,他先是夜间去贮藏司的库房大院外探了探虚实,发现只有混元宗不知谁人布置的粗浅法术护持,想必是用来阻拦寻常妖魔或者左道妖人的。 路宁以道门正宗的真气遮掩,使了个土遁法儿,毫不为难的便闯进了贮藏司深处,循着五金之气最为浓郁之处一找,便找到了地头。 却见偌大库房之中,各类五金矿石堆积如山,除却贵重的金银等另存户部、内库等地,余下铜铁锡铅等不计其数,大多数都是已经经过熔炼的锭子,分门别类存放,也有一些大块大块的矿石堆放一边,层层叠叠如同小山一般。 路宁甫一入内,便觉得库中五金之气极为浓郁,怕是连天地间自然生出的矿脉也无从比拟,而且这些气息不似铸好的兵戈那般锋锐,也不似金银器皿那样略带虚浮,而是浑厚深沉。 他见了此景甚是欣喜,这等浑厚的金气用来斗法不成,淬炼肺腑却最好,待得用五行玄珠法祭炼好了,再慢慢磨砺锐气也不迟。 漫步于贮藏司库房深处,左看右看,路宁正要选定一处铜锭堆积之处开始行功采集五金之气,忽然觉得有些不对,护身的真气似乎触及到了不妥的气息,虽然极其微弱,却真实无疑。 皱眉之下,路宁便以法眼看去,果然见五色斑斓的金气之中掺杂了一丝丝极其细微的妖气。 “咦,莫非这天子都城之中也有妖孽横行?” 路宁甚是诧异,要知道大梁如今虽然不算鼎盛,也未能一统中土,但国势依旧不凡,天京城中天子龙气旺盛,寻常修炼之辈见了避之不及,便是成了气候的鬼魔妖邪等,也多被天子龙气所逼,不愿在此作祟。 即使真正受了上天敕封的正神,在外地香火鼎盛,偶有神迹显现,也从不在皇城脚下出现。 这其中牵涉到了玄之又玄的气运与天机,故此天子脚下历来为修行禁地,反倒似路宁这等人才是特例,身怀加盖了国玺的仙官符诏,不受王朝气运和天子龙气所影响,故此在天京城修行无碍。 可如今居然在工部贮藏司这等地方也能遇到妖怪,路宁心中不禁觉得有些奇怪,略加思索之后便打算瞧个究竟,于是施了个隐身法儿,藏在铜锭之上,一边修行,一边微微发动神识灵觉,窥探四周。 果然到了半夜之后,贮藏司外的巡夜兵丁过了几轮,渐渐寂静无声,偌大的库房之中忽而有了声息,窸窸窣窣,一开始声音实在太小,连路宁都没怎么听清,后来渐渐清晰,却是从一大片矿石堆中传出。 路宁凝神看去,只见那处矿石之中钻出一头三尺来长的怪物来,形如老豕而色白,身上一股极淡的妖气,显然道行极浅,但灵智已生,此时正用鼻子不断在附近嗅着味道,往五金精气浓郁之处而去。 这怪物对五金之气十分贪恋,与路宁一般选了如今库房里五金精气最为浓郁的所在,只是刚到附近,那怪物忽而一顿,似乎察觉到什么异常,用鼻子使劲嗅着,巡弋迟疑不前。 路宁情知这是自己先前到此处时露了气息,如今使的隐身法也不算上乘,故此引起这怪物感应。 毕竟紫玄天书上许许多多奇妙的应用法术路宁也还没空去学,如今用的甲马法、隐身法等还是当初拜师时温真人随手赐下的术法秘要上所载,极其粗浅。 总算他如今功力高深,极大的加强了隐身法效用,那怪物嗅来嗅去,只觉得异常的气味越来越淡,到底灵智不足,疑心尽去,终于扑到路宁附近的一堆锡锭之上,疯狂吞吸着内中的五金精气。 “我道是什么厉害妖魔,原来却是同道中人,都是来做贼的……” “不过,这东西莫非是传说中自开灵智,禀五金之气而生的金属之精、矿石之妖?” 路宁先是以为得了天大机缘、内心狂喜,但细细看去,却又自嘲一笑,原本提到嗓子眼的心也重新恢复到了原位。 原来这头形似小小白猪一般的怪物也不知是哪块矿石得了日精月华,年深日久后生出了灵智化形出来,瞧这模样作祟已非一日,只是未成气候,也未害人。 论起来,矿石成精而生出灵智确实是个稀罕物,通天下也找不出几头来,但观其举动,可知其灵智极浅极低,只是天然晓得吞吸五金之气壮大自身罢了,远远达不到通人性、晓道理、明变化的地步。 大千录上对此也有记载,说五金之精,多显牛、猪之形,号为令唐,五行之中最难生出灵智,世所罕有。 这等天然金精,若是灵智极高,对于真正有传承的修炼之辈来说便是天下第一等难得的宝贝,遇上了无不视为天大机缘。 第34章 国库也藏妖(下) 盖因这等天然五行之精,自开灵智后便是天下间祭炼法宝飞剑第一等的灵材,比什么两极寒铁、太乙精金、西极真金等都还要稀罕。 毕竟这些材料祭炼出来的飞剑只是本质上乘,能容纳更多的祭炼层数,而用自开灵智的五行之精炼制法宝飞剑,却能让法宝拥有自己的灵智与意识,不需主人额外操控,便能发挥绝大威力。 这也还罢了,更有一等绝妙处,那天下法宝以九阶为顶端,元神地仙之辈才能拥有并发挥其威力。 但是传说九阶之上尚有十阶,为天仙之辈随身之至宝,每一件都拥有自身的灵性,通灵变化、无所不能,威能远在九阶之上。 甚至路宁隐约听师父讲法时提起过,九阶与十阶法宝的差异正在于灵性上,而且其中也牵涉到了天仙地仙之秘。 只是温半江真人也语焉不详,路宁到底修为浅薄,仅能遥想这些奥妙无穷的境界,却还难以真正理解其中的道理。 这等隐秘之事,寻常那些没有元神之辈坐镇的门户自然无从知晓,便是许多真正的大门派,比如十三异派中的几个,因为底蕴不够,知道得也不算详细。 但紫玄山源远流长,为道门有数正宗之一,前代还出过袁雪竹真人这等威压天下的真正绝顶之辈,故此路宁才能偶然得闻其中秘辛。 故此若有那元神高人得到真正灵智极高、能如生灵一般自生意识的五行之精,以其为核心炼制一件法宝,便有一丝机会将其祭炼为十阶至宝,连带着自己晋升天仙境界,虽然与循正途证得天仙果位之辈神通略有差距,但境界无二,足以覆压一般地仙。 只这一般好处,就足以让普天下的元神真人道心失守,更何况其他修行之辈? 万般可惜的是,路宁以法眼观之,这头五金之精化生的白猪年头火候都不足,灵智极其有限,仅仅略具本能罢了,远谈不上通灵智慧,其本体也不知究竟为何物,若只是一块普通的矿石铁锭之类,其价值就更加有限。 虽然并非元神真人都觊觎的珍宝,但路宁难得撞见这般稀罕物,总要收下来瞧个究竟,欣喜之下将身形显出,也不用飞剑,也不用雷法,只用浑厚的真气一压一裹,那白猪便尖叫一声,被真气团团裹住,再也挣扎不得。 这还是路宁留了手,否则真气一收,别说白猪,便是一头这么大的纯金小猪,也要被裹成实心的一个圆球。 只是真气虽然裹住形体,却没办法隔绝声音,白猪那一声尖叫顿时传了出去,惊动了不少工部夜间巡夜的兵丁,闹闹哄哄起来,便有那夜间值守的官员找钥匙打开了门,兵丁们闯进库来四下搜索,却什么也不曾找见。 毕竟妖精能发现路宁气息,这些兵丁却哪里能找到使了隐身法的路宁?乱哄哄之后,几个官员便神色古怪的嘀咕起来。 要说各部各司、京都大小的衙门,年深日久之下都有许多秘闻流传,各种鬼怪妖狐之类的说法层出不穷,这几个官员便觉着是不是此处库房里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思及此处,不由得浑身汗透、遍体筛糠,待得兵丁搜过无果之后就慌忙将此事按下,重新关门上锁,喝令兵丁严加把守,自己等却缩到别处害怕去了。 等这些人走了之后,路宁方才收了隐身法,再看被真气裹住的白猪,却是已然现出了原形,乃是一块箱子大小的矿石,五色斑斓,也不知是个什么金属。 路宁知道今晚也难静心修炼了,于是一抖手将矿石收入袖中,借土遁出了工部回到自己院落,这才细细查看矿石模样,终于想起大千录上曾有记载,这种矿石当是千回真银。 此物出自南荒,那南荒比南唐边陲的南疆更远,乃是道魔九大派之一南荒神教的势力范围。 此地所产的这一种矿石常人根本不识,也用它不到,却是一种下品灵材,修炼中人若将其矿石反复淬炼,取千回真银之精华,灌注真气之后便能显出银白色来,可以锤炼成银丝,编织软甲、道袍、软鞭等物,能抵御飞剑一两次刺击,乃是南荒一种特产。 也不知大梁朝从哪里得来的这么一块矿石,许是什么小国或者海外进贡而来,因为工部无人识得,故此放置在矿石堆里不知几多岁月,居然因着浓厚之极的五金之气成了精,化为白猪在那贮藏司的库房里吞吸五金之精数十年了,只是从来也不曾有人发现。 若不是路宁今天偷偷跑了进去,偶然间发现这头令唐,只怕再过几百年,甚至大梁朝都亡了也不会有人发现此妖,被它修成气候,纵横世间,最后为某个幸运的修炼之辈降服。 无意中得了件宝贝,路宁颇为高兴,打量了半天之后又十分遗憾,毕竟这白猪妖气寡淡、灵智极差,连显形都勉强,只管罕有,但在修行一道上却没有什么大用。 “可惜了,灵智太差,我也没那么多时间去耗,否则以五金精粹之气日夜养之,历经数百年后只怕也能炼出一口略具灵性的法宝来,只是得不偿失罢了。” 路宁拿手托着这块矿石,略掂了一掂,那矿石内的灵智似乎知道自己落入人手,只是不敢显形出来,在矿石之内微微摇动,似乎有挣脱之意。 只是这头令唐却浑然忘了自己本体乃是矿石,而且落入了入手,焉能轻易摇晃得动? 路宁见状不禁好笑,在心中估算了一下分量,这一块千回真银别看块头不小,实际淬炼之后最多只有拳头大小,而且千回真银性质也不适合锻造飞剑之类的兵器,倒是可以琢磨琢磨配合其它材料,以后找机会炼一件软甲或者道袍,才能不亏了这些许的灵智。 “咦,这千回真银虽然不适合祭炼飞剑,但似乎可以用在它处呀!” 路宁正打算用法术禁制了这块生出灵智的矿石,将其收藏了日后祭炼,忽然想起一桩事物来,不由心中一动,在袖中空间里仔细翻了翻,先找出一枚玉符,乃是先前玄真派北宗顾明朗师兄所赠祭炼剑匣的法门,其后又翻翻捡捡,寻出银白色雪亮的一口剑匣来。 天下各家各派,祭炼飞剑的手段层出不穷、各有所长,虽然蜀山剑派、剑庐宫等秀出群伦,但哪怕一些小门小户,也多有独得之秘。 只有剑匣祭炼法门天下间会者却不多,威力多不甚大,但各有奥妙玄奇,在祭炼飞剑法门之外另有一功。 似蜀山剑派便有一种斩妖剑匣,便是能助长飞剑锋锐,对妖类伤害加成极大。 玄真派北宗出名的阴阳剑匣,则是将两口原本并不成套的飞剑投入其内,年深日久,可以将双剑气脉相连,化为成套的阴阳双剑。 紫玄山本身也有修炼剑匣的法门,比如一种激雷剑匣,可以养就一匣雷霆真符,裹在飞剑之上,亦有助长飞剑威能的功效。 玄真派北宗别的道法也就罢了,有几种剑匣的祭炼法门天下间只逊色蜀山剑派一家,可谓此道绝顶,故而路宁所得虽然只是粗浅法门,名曰太白种玉法,能炼就一口蓝田剑匣,但比起紫玄山自家所传来其实还要高妙一些。 至于这口亮银剑匣,还是早年间路宁无意中在并州大智城地底山腹中一处修道人遗迹里得来,其上铭刻一篇残缺的飞烟剑诀,得了多年也无用处,一直忘在行囊深处。 上次路宁得了沈越青赠宝,将法宝囊换成紫纹日月袍时整理旧物,才翻出这样东西来。 第34章 太白飞烟匣(上) 那飞烟剑诀十分奥妙,就算今日的路宁也没办法补全,但剑匣本身品质却甚是出色,银亮亮的也不知是什么材质,其中有几分灵光孕育,不是凡间寻常五金。 路宁以真气往内一探,剑匣里当年旧主人曾用某种不知名的法门祭炼了三四重禁制在内,可惜年头太久早已经溃散,空有残存灵气。 他随手将灵气洗炼了一番,这才运用真气,把剑匣尺寸慢慢改得与玄雷剑相符,这才转头把手上这块萌发了灵智的千回真银细细淬炼了。 这种自生灵性的矿石万万不能用真火去炼,否则很容易损伤其本身灵智,故而路宁纯以阴阳有无形真气探入其中,以极其轻柔之力,慢慢剥离那些粗劣难用的部分。 足足用了一日夜的功夫,他才一点点将最为精纯的千回真银精华提炼了出来。 得了矿石精华,路宁方才全力运转真气,保存千回真银中的灵性,然后依着这种材料本身的特性将其炼化为细长银丝,最后才照着太白种玉法的法门,把无数细小符箓镂刻在银丝之上,细细编织、套在原本就银光灿灿的剑匣上。 如此一来,便在剑匣上形成一道道云纹,却能继续显露那些原本篆刻其上的文字花纹,倒也显得有些别致。 做完这一步后,路宁轻叱一声,伸手一指,便将太白种玉法的祭炼法门打入了白猪意识之内。 这头千回真银之精只有本能和少许灵智,天生知道藏匿、躲人、吞吸五金精气修炼自己一点可怜妖气罢了。 如今被路宁打入了太白种玉法,远比它自然觉醒的修炼之道高明太多,因此那浅薄的灵智根本不曾生出抗拒之心,直接便将这法门运行起来,不住把原身内积累的五金精气化为太白种玉法禁制。 路宁见状,连忙以本身真气相助,将无穷天地元气与五金精气引入剑匣之内,那白猪意识不住轻哼,似乎感到十分舒服,渐渐将自身与飞烟剑匣中原本的纯净灵气合一,最终在意识深处构筑成一道根本禁制。 这道根本禁制,便如修道人腹内一枚种子符箓一般,一旦形成,原本分作两处的剑匣与银丝便算是融为一体,而空荡荡的剑匣之内渐渐生出一丝丝的云雾之气,也不散逸而出,而是就在剑匣内氤氲一片。 此正是太白种玉法所炼之蓝田剑匣的奥妙之处,有道是蓝田日暖玉生烟,剑匣一成,内中自生一种云气温剑、养剑,而且附在飞剑之上,能使得出剑之时剑光速度略快一分,威力更强。 虽然只是第一剑有此灵效,但可别小看了这一分增速,关键时刻说不定便能克敌救命。 而且这还只是刚刚祭炼完成的剑匣,只有一层禁制在内,其奥妙还会随着品阶的提升而变化,平日云气亦有温养剑质,修复极细微损伤的妙用。 路宁先前灵机一动,以这略具本能灵智的千回真银祭炼剑匣,并且把祭炼法门打入白猪意识。此时根本禁制成就,白猪意识便算是剑匣之灵,将会日夜不休的依着本能吞吐天地灵气自行成长。 虽然以白猪意识的智能之低,祭炼效果远不如路宁自己来,但胜在集日为功。 他略微估算了一下,发现只要不隔绝天地灵气,由着白猪意识所化剑匣之灵一层层的缓缓修炼上去,约莫四五十年后,这口剑匣自家便能成长到三阶圆满,到时候匣内之剑威能便可大增。 而且随着路宁修行日久,这口剑匣依旧能够还能继续成长,即便千回真银材质有其极限,但日后说不定也能成就一件五阶、六阶的剑匣,便是匹配元神真人,也不算辱没了身份。 将玄雷剑置于其中,日夜以蓝田云雾温养,也算没亏待这口五阶中品的宝剑。 “嗯,也算多了个难得的宝贝,我若日后能有一朝成就元神,永生不死,这口剑匣说不定也能随我渡过无穷岁月,到时候不需分心祭炼,便可白得一件高品阶的法宝……” “虽然我不会这飞烟剑诀,但飞烟剑匣如今名实相符,倒不需要换个名目了。” 路宁用太白种玉法重炼了飞烟剑匣,把天子所赐玉冠戴在头顶,又学着大师兄李元阳一般将剑匣背在身后,再加上紫纹日月袍,如今看去倒也有几分仙风道骨。 无意中被这口剑匣之事耽搁了几日功夫后,路宁终于又重新回到修行正轨,每夜都偷偷潜入工部贮藏司打坐修行,将浓郁的五金之气吞吐入肺腑之中,以五行玄珠法细细淬炼肺叶,炼化无数细微无比的符箓,烙印入脏器深处,化合为一体。 这修行法门原理说来简单,实际上繁复琐碎异常,即使以路宁之能,每夜能凝练烙印的五金之气符箓也有其极限,这一番功夫依着他估算,没有两年时间绝难尽数完功。 由此可见修行之难,淬炼五脏只不过是修道第四境中最初步的功夫,一般人便要花费十年以上功夫才能竟全功,想要在有生之年期冀金丹,当真际遇、耐心、时光和幸运全都缺一不可。 不过面对如此繁难的修行,路宁却并不因此觉得焦躁,反而觉得这样缓缓修行与之前十年的勇猛精进比起来,当真各有玄妙,无论是对心境的养成还有修行本身,其实都大有好处。 故而静坐几夜、功力始终进境缓慢之后,路宁反而渐渐将入得天京城后的诸多牢骚腹诽忘却,心境重回刚破境之后在紫玄山中的悠然平和,开始将这红尘俗世视作修炼的道场,颇有点既来之则安之的淡然了。 心境既稳,自然而然就能反馈到修行之上,路宁由此静中生慧,在修行之时灵机闪现,发现自家前面几处内脏祭炼的时候都取了巧,虽然心肝脾肾四处祭炼也无什么问题,但到底根基不牢靠,有些虚浮。 此番扎扎实实淬炼肺脏,额外悟得了许多五行玄珠法中的奥妙,却刚好可以借机弥补当初取巧的疏漏,实可谓是一举多得。 于是他便夜夜安心苦修五行玄珠法,白日里则继续打磨真气,偶有闲暇,便将大千录、紫玄天书、阵道密参等拿来参阅,增广见闻,接下来这一段日子过得甚是充实。 连带两个童子,见自家老爷一刻都不忘修行,有样学样,也都收了各自顽心,日日苦修不辍。 三个月后,负责联络仙官四院的太常寺卿徐大人上门,请路宁面见了一次当朝天子。 两人略谈论几句之后,那天子也诧异路宁如此年轻,但谈吐不凡,气质中隐隐有飘然出世之态,与身边环绕的名利之徒大不相同,因此颇有几分好感。 再加上如今悟明等两个原先的仙官都有要事,天子便对路宁加意安抚了几句,勉励他为国出力,主持仙官四院的大局,又令太常寺卿对路宁加倍尊敬,日常供奉都添了三分,以示对这位紫玄仙人的尊崇。 果然此日后,朝廷之中、皇宫之内每隔一两月便有事来求路宁,无非是祭祀、祷告、斋醮之类。 这些事具体都由太常寺、礼部、四院司官等去做,路宁不过挂个名衔,出去亮个相,镇压一下场面罢了,但终究为仪式主者,虽然年轻,却有了镇压全场的气势。 如此一来,天子太后、六宫嫔妃、朝中重臣、王公贵胄等路宁倒是见了不少,天京城中诸多权贵也都知道如今大梁多了个年纪轻轻的提箓院主、清宁仙官,身份地位不同凡响,深得天子信重,便有不少权贵有意结纳,想要借机获得仙家的青睐。 第35章 太白飞烟匣(下) 可惜这位仙人深居提箓院之中,除了应太常寺卿之请参与法事之外足不出户,因此便是最了解其人的齐王殿下,也不曾与路宁有什么往来。 各朝各代的仙官大多如此,平易近人的极少,大家倒也不曾见怪。 如此深居简出,转眼两年多时间过去,天下间国泰民安、风调雨顺,路宁也是随波逐流,并没做什么太大事情。 但此时他的心境与刚刚踏入天京城时却是迥然不同,全无浮躁,道心坚定安稳,不但重新适应了人间的生活,而且修为稳步提升,把五行玄珠法尽数修成,五行五脏五气锻炼成了一体一气,紫府玄功晋升到了三十二重天的地步,肉身锻炼的基础也终于打牢。 原本多年前路宁就能感觉到周身窍眼的存在,只是暂时还没有能力一一将其锻炼。 如今真气得了肉身反馈,仿佛沉重的水流一般游遍周身穴道,渐渐凝滞于肉身之内,并且能够细致入微,脱离穴道、经脉,深深浸润到肉身极细微处那些不可名、不可探、不可及的所在。 每运转一个周天,就仿佛流水入沙,许多旧有的真气全被肉身细微处截留吸收容纳,却又有许多新生的真气聚会于三百六十五处穴道之中,由此周而复始,日夜祭炼肉身。 这种境界在道门中有个名目,唤作“周天星斗尽光明、龙盘虎踞自相结”。 此乃是将一身穴道窍眼比作周天星斗,极言修行到了这一步,如果令周身三百六十五处大穴,七百二十窍眼,共计一千零八十五处窍穴全都练通练透,甚至放出光明来,人之肉身便锤炼到了极限,得四境大周天圆满。 再下一步,就可以琢磨玄之又玄、龙虎相配之金丹了。 只是这一步功夫半点着急不得,更不能如路宁之前锻炼穴位一般借助外力强行打通,须得有水滴石穿的耐心,日复一日的调理真气与肉身之间的感应,逐渐壮大窍眼的力量,然后才能以缓慢无比的逐一将其进行淬炼。 便是如紫玄山这等名门大派,若能够以六十年的水磨功夫抵达四境圆满,已经可以说是内门上佳弟子,若能在三四十年内完功,则是真传弟子的天资了。 故此路宁算计自己即便在人间厮混三四十年,只要能打通周身窍穴,达到真气如水银,通行一千零八十五处窍穴的大周天圆满之境,也就不虚此行了。 他为了早日四境圆满、归山潜修,每日里定死了要苦修紫府玄功六个时辰以上,反复打磨真气与窍眼,余下的时间一半用来修炼太上玄罡正法和参悟紫玄总纲,另外一半则是练剑、学法、读书、静思、祭炼飞剑等等琐事。 由此也可想见,修行之辈虽然寿命比凡人悠长,但也真个忙碌之极,哪就能如故事里那般动不动就朝游夕眠、骑鹤逍遥、经年饮宴? 一旦将宝贵的修行时间荒废了,不苦持根本道法而去琢磨细枝末节,日后寿命不足关隘临头之际,怕就要悔之不及了。 似如此朝朝苦修不辍,眨眼又是半年时光飞逝,路宁静中悟得玄机,真气收敛、窍眼萌动,紫府玄功虽然未能再进步一重天,但阴阳有无形真气更加凝练数分,同时真正开启了道门第四境的修行。 到了此般境界,终于再也不需如先前一般保持入定状态才能苦修窍眼,日常周身真气流动之间,就如人体自然呼吸一般不住震荡变化,行动坐卧、交谈闲游之时,无时不在修炼。 虽然似这等水磨功夫,每时每刻之功都微乎其微,但如涓滴汇入江海、微尘堆作泰山一般,终有一日可以磨穿铁砚、攀上青天。 唯一可惜的是无论路宁如何努力,那紫玄总纲却依旧难有进境。 倒是太上玄罡正法甚是容易就练到了二十七重天的境地,此法萌发的玄天如意真气也初步有成,路宁这几年采撷天地万气,终于修成了一道中品的如意真气,在识海之中绕着白珠任意盘旋。 虽然此气无论质还是量,都被阴阳有无形真气压制,难以茁壮成长,但到底打下了练气诀的根基,也同时阐发了除赤目碧眸法眼之外的第二种道门神通,金光紫罗手。 这种神通与牛玄卿所学一气驱山法所能练成的后天厚土大擒拿不同,后天厚土大擒拿须得不断修炼法术,威力才能逐次成长。 金光紫罗手这种道门根本神通却不同,乃是随着路宁太上玄罡正法的修为变化而变化。 比如路宁练就如意真气之后,将太上玄罡正法一路修到了二十七重天,这一种法术神通也就有二十七重天禁制的威力,妙用接近三阶上品的法宝,就算在四境的战斗中也足堪运用了。 “离山之时师父说我修行总纲与气法,都须得在人间历练红尘,如今我雷法、气法都有进境,总纲却还遥遥无期,看来虽然到了人间,却未入红尘,不曾真个有所历练。” “我若是一昧闭关,深藏两间镯之内修行,只怕就算再过二十年,总纲也难有大成就……” “咦,既然如此,莫不如告个假,去见见石师兄,顺带游历一番如何?” 这一日路宁收了功夫,细细体味了一番太上玄罡正法的修行,不免在心中喟叹修炼不易,无论是紫府玄功还是太上玄罡正法,亦或是紫玄总纲,都非等闲可以练成的神功妙法。 他因此忽而有些静极思动,想去见一见石亦慎,看看这位师兄如今过得如何。 “这两年我与他虽有飞剑传书往来,却不曾细谈,也不知师兄如今可曾找到劫王教的根底,一举将其剿灭。” “我去寻他耍子,说不定还能帮忙解决一下邪教作乱之事。” 原来石亦慎去了成京城坐镇,果然便是要对付劫王教,那楚王得了他这等有修为的高人相助,如虎添翼一般,不但收拢了许多能人异士为国效力,而且真个找出了不少劫王教的蛛丝马迹,捣灭了好几处劫王教的秘密分坛,杀了几个出名厉害的左道。 只可惜即使以石亦慎之能,也始终找不到供养和尚等两位教主的踪迹,如今玉府院主守拙道人名传两京十八州,谁人不知大梁朝成京城出了个十分厉害的陆地神仙,诛杀邪教头目如屠狗,实有神鬼莫测之能。 甚至有好事之人,将其列入大梁十大陆地神仙之列,而且排名位居前三,一下压倒了许多原本在人间威名赫赫的前辈巨擘。 连带着许多人也暗中对路宁更加重视了几分,毕竟二人号称一师之徒,守拙道人如此厉害,只怕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清宁道人,也当有几分本事。 路宁也不晓得如今石师兄在人间的名声之烈,他才刚刚打定了主意,正准备派人去找太常寺卿告假,伏牛童子便来回报,说齐王殿下与太常寺卿联袂来访。 “齐王与徐大人?” 路宁闻报甚是惊讶,知道这必定是有什么大事了,否则焉能惊动齐王殿下亲自上门? 毕竟仙官四院的职责在身,也不能由着性子胡为,路宁只得出了自家修行的小院,去了提箓院正中的大殿,会见这两位贵客。 与齐王和太常寺卿徐大人见礼才毕,不待两人道明来意,路宁便先说起告假之事。 徐大人忙道:“本来院主告假月余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只是如今岁近年关,三年一度祭天大典将近,事务众多,天子有旨,请院主费心操持大典,有诸多祭礼与仪式要做。” 第36章 寻妖符台宫(上) “如此算来,恐怕年前年后有个把月时间要忙,却不知告假一事,能否推延一二?” 祭天大典与祭水大典、社稷大典合为大梁朝廷最为重视的三大仪典,其中这祭天大典每三年一次,甚至天子都要亲往祭祀,焚表祭天,可见仪典之尊崇。 悟明道人从来不理会这些事,往常都是典吾院主魏文康道人操持,如今魏道人也走了,这锅便算甩到了路宁头上。 毕竟统共四个仙官,就路宁资历年纪修为都最小,避无可避,躲无可躲。 若是当初刚来之时,路宁必定心下不愿,但如今心态转变,将红尘视作修炼场,对做些事情也不那么抵触了,心说左右在人间还有数十年要待,便忙过这段时间再去寻石师兄算了,于是道:“既然如此,我便等大典之后再告假吧。” 太常寺卿眉开眼笑,对齐王道:“下官传旨已毕,另外那桩事便请齐王殿下与院主商议,下官这就先告退了。” 齐王面无表情的一摆手,太常寺卿徐大人便自向路宁告了罪,先行退下。 见左右除了二仙童之外并无他人,齐王这才对路宁小声道:“院主,本王此来非有别事,乃是奉了天子密旨,皇宫内院之中出了妖孽之事,天子震怒,特来请院主广施法力,伏魔降妖。” “皇宫内院乃圣天子起居所在,龙气笼罩、神圣难近,怎会出了妖孽?” 路宁听了甚是奇怪,那皇宫之中的天子龙气最能压制法力,便是自己,若无仙官符诏在身,只怕一进皇宫也会法力全无,什么样的妖孽居然胆敢在皇宫搅闹,而且还能在天子龙气压制下施展法力真个作乱,岂非咄咄怪事? 齐王杜言中眉头紧锁,“不敢欺瞒院主,确实是有怪异作祟,虽然不曾搅扰到天子,但是宫中传言甚多、人心惶惶,甚至可能动摇社稷根本。” “如此怪事,不可不理,故此天子方才会有这道旨意。” 其实齐王确实领有旨意不错,但却不是给路宁的,而是天子有意请悟明道人出面荡平妖邪。 只是齐王去求见了悟明仙官,这邋遢老道听了内情之后,却道自己如今炼丹正到紧要关头,分身不得,而提箓院主清宁仙官精通雷法,有无穷神通,若能请动这位仙官,妖孽必可手到擒来。 齐王也不知什么雷法不雷法的,他当年便有些看不上路宁,觉得这道人修道年浅却口出大言,绝不可能真有什么厉害本事。 但悟明仙官之言他却不能不听,因此将信将疑,先去找了太常寺卿。 这位徐大人虽然也不清楚路宁有多大神通,但与其交往了几次之后,对其为人与风采甚是钦佩,故此对齐王说:“成京守拙院主如今威名播于四海,楚王倚为臂助,其师弟焉能是个凡俗之辈?” “天子似乎也十分欣赏这位清宁院主,轻易就将祭天大典托付,如今连悟明仙官都有此言,只怕真有些本领在身。” 杜言中这才意动,终于转了心思,与太常寺卿一同来此请路宁出马。 虽然不想多管闲事,但路宁自觉仙官分内的事情还是当做的,尤其是皇宫之中若真出了妖邪,影响一朝天子,其后果甚大,因此点点头道:“殿下,却不知是何妖邪,做了些什么恶事,以至于惊扰天子?” “这……本王凡夫俗子,不明这等神鬼变乱之事,不如院主移步与本王共同入宫,由那发现妖孽之人向院主解说,如何?” 齐王倒不是真不知道内情,只是他知道此事非同小可,干系江山社稷稳定,故此不愿妄自揣测,干扰了路宁降妖伏魔,可谓十分的小心。 “也罢,贫道今日正好无事,便随王爷入宫走一遭,只是不知那妖孽法力如何,若是降服不得,还请天子与王爷不要见怪。” 路宁笑着说道,那齐王不免在腹内嘀咕了几句,“当日你在本王面前口出大言、天花乱坠,又说什么斩杀了立地罗汉提因禅师的谎话,仿佛在世的活神仙一般。” “怎么今日倒谦冲起来?恐怕还是没什么真本领在身,故此提前先伏个话头在此。” 只是他心中虽然如此说,但面上依旧十分淡定,“院主说得哪里话来?只要你愿去,天子之忧必定迎刃而解。” 说罢,他就要吩咐手下人安排车马,准备进宫面圣。 路宁却不耐烦如此虚耗功夫,伸手一把攥住齐王手臂,“齐王殿下勿怪,且随贫道来。” 说罢,他就使了个甲马法儿,以其如今的修为,施展这法门也不需用什么咒语,画什么符咒,神识一动便能施展,齐王便觉得足下生风,自有一股劲儿催着双腿要走。 到底是养尊处优的王爷,虽然遭遇此变后心中一惊,面上却是稳如泰山,就此放开脚步行去,只觉一步便胜过平日百步,瞬息间穿过提箓院到了外边。 出了提箓院之后,更是遇地自缩、遇坡坡平,见了人也不用去躲,自然而然就闪在一边,更妙的是旁人看来丝毫也瞧不出端倪来。 甚至路宁与齐王一路走出提箓院直往皇宫而去,提箓院内外那么多人,并齐王那数百下属车仗人等,除了目送老爷离去的两个童子外,更无第三个人发觉。 “这……这莫非就是传闻之中的甲马法儿或者缩地之术?据说能日行千里?” 齐王杜言中好歹也是大宗令,平日也曾听人说起过些稀奇的传闻,不免在心中暗自揣测。 同时他也觉得这般脚下生风的情形十分新鲜有趣,见四面八方众人对自己视而不见,眼看着直奔皇宫而去,其速比奔马还疾,对路宁不免终于重视了几分。 “据说这种法门就算在天下两大武道圣地的十方观和戒轮寺中都会者不多,就连悟明仙师也不知会也不会,想不到这清宁道人却会这种稀罕的道术,看来当日所言也不算完全胡吹大气。” 不提齐王在心中如何胡思乱想,单说路宁,带着王爷赶路,不一时就来至到了皇宫大内之前。 他若要进入这座宫苑之内也是易如反掌,只是不愿肆意为之罢了,故而刚到宫门之前便自停下了脚步,显出身形来,把那守护宫门的禁军侍卫等唬得一跳。 几个兵丁各持兵刃,正要上前喝问来人为谁,猛然带头的将领瞧见了齐王殿下,慌忙止住众人,自己上前躬身道:“殿下因何到此?” 那齐王往日来此都是车马极众,入宫时也有侍卫随身,今日居然孤身骤然而至,身边只有一个黑衣道士,那将领不免心下惴惴。 杜言中则还未从刚才的神速中恢复过来,忽而站定,心神不免一阵恍惚、胸闷欲呕,待得这将领上前问询之时他才反应过来,略看了一眼路宁,方才道:“本王与清宁院主有要事求见天子,速开宫门让吾等进去。” 若是旁人,这皇宫大内自然不是想进就能进的,但齐王与别人不同,现掌着大宗令之职,禁军统领名义上还要归着他管束,更是天子最亲近的弟弟,一国亲王,禁宫特赐跑马的,故此禁军将领连忙让开道路,开了宫门恭送两人进去。 入了宫墙之内,两人就不便用法术赶路了,又有一群内侍听闻了消息,迎了上来伺候齐王,路宁便由着王爷做主,令那些内侍前头引路,也不准备先去见天子,而是直接往宫苑深处而去。 第37章 寻妖符台宫(下) 齐王所去的宫室位居前朝后宫衔接之处,距离宫墙甚远,一路上许多内侍团团围在齐王身边,不住地讨好谄媚。 路宁虽然也有个二品仙官院主的名头,却只有宫内贵人们偶然间见过他一两面,这些个内侍自是无缘识得仙容,因此也无人来烦他,路宁乐得跟在人群后面缓缓而行,用法眼往四周看去。 赤目碧眸闪动之间,此时他眼中可谓琳琅满目、九色具备,尽有那天子龙气、福贵气、爵禄气飞腾,又有威风气、骄傲气、红粉气交织,腌臜气、怨恨气、贪婪气并存,一时间连看都看不过来。 他未免在心中不住喟叹,果然皇宫乃是世间第一险恶万千之地,便是得道真仙入内,好歹也要发几个昏才得出来。 猛然间走到一处高楼之下,路宁目光一凝,只觉得此地有五色锦缎也似的光华直冲云霄,连天子龙气都压制不住,心中甚是好奇,便道:“齐王殿下,却不知此处乃是何地?” 齐王见路宁一手指向旁边高楼,略一辨认后摇头道:“此处本王也不常来,你们谁识得此地?” 一堆小内侍中钻出一个人来,伏在地上道:“回禀王爷,此地乃是文琳阁,乃是皇家藏书之楼。” 齐王这才恍悟,笑道:“原来是此地,说起来也是本王该管的地方。” “只是这文琳阁自数朝之前便少有人来,一直只有书吏下人洒扫除虫、护理书籍,怎么,院主可是看出此地有什么异常吗?” 路宁想起当年居家读书之时,似乎见过杂书上有记载,说天下藏书圣地统共有三处,天京文琳阁、西湖合一楼、蜀都天宝台并称。 其中天宝台藏书最古最老,源远流长;合一楼兼收海内外典籍,最奇最精;但文琳阁乃是大梁开国皇帝所修,将当时天下图书精华一扫而空,俱为大梁杜氏所有,藏入宫苑之中,故此最多最广。 彼时路宁便有心思,若有一日周游四方行万里路之时,这三处是必定要去见识见识的。 想不到如今读书转了修道,却在无意中到了文琳阁下,难怪此处锦绣文气冲天而起,连天子龙气都遮盖不住,原来却是阁中图书太多,文气上冲,凭它什么道术阵法都镇压不住的。 “并无什么异样,贫道只是好奇罢了。” 路宁看了一眼文琳阁,便把目光收回,温文一笑,齐王知道这些修道人都有些古怪毛病,再加上先前的甲马法,终于知道路宁果真有几分本事,对待有本事的人他态度便又不同,因此也不以为意,笑着继续前行。 一行人又走了两顿饭的功夫,方才到了一处宫室之外。 齐王打发走了那些小内侍,咳嗽一声,略敲了敲宫苑门,那门便吱呀一声打开,探出一颗头顶乌纱、头发花白的脑袋来。 此人一瞧见齐王,连忙翻身跪倒在地,“小的邹尽忠,见过齐王千岁!” “邹总管起来吧。” 齐王把这个邹尽忠唤起,引荐给路宁道:“院主,这位邹总管邹尽忠,乃是本处宫苑的总管,那妖邪之事便是他发现的。” “邹总管,这位仙长便是陛下亲封的提箓院主清宁仙官,你发现的那些事情,尽可以禀报于他。” 路宁不待此人说话,先抬头看了看宫苑的匾额,见上面三个大字“符台宫”,眉头不免一皱,有了种不妙的预感,“符台令,可是天子九玺出了问题?” 那邹尽忠一听,以为路宁已经尽知内情,连忙跪下道:“确实是小的看管宝玺不利,以至于惊动天子,如今院主来了,小的这条命算是有救了,多谢院主慈悲,多谢院主慈悲!” 原来禁宫之中专有一座符台宫,乃是收藏、掌管天子九玺之处,天子九玺分别是受命玺、镇国玺、封国玺、赐地玺、宣武玺、抚臣玺、天子玺、景命玺、德钟玺,乃是一朝一国执政的权柄象征。 故而此处宫苑的总管有个别称叫做符台令,在皇宫内院的诸多总管太监之中,也算得上上之职。 路宁先前还未曾理会得到底何处妖魔搅闹,如今瞧见是符台宫出事,又见居然惊动了天子与齐王,便知这妖邪之事十九与天子九玺脱不开干系,大胆一猜,想不到果然如此。 齐王见路宁猜着了,也只得苦笑道:“院主神通,只是此地不是说话所在,还请入符台宫,我让邹总管细细说来。” 三人一同入了宫苑之内,只见此地空无一人,显然是出了事之后都被打发走了。 路宁先用法眼四下观之,却未曾见得什么妖气,只有皇权煌煌之气灌注其内,不免心中又是一动。 他心中大约已经猜出了些眉目,却不曾说破,而是让邹总管将所谓妖邪之事细细说来。 这太监便将先前自己发现之事一一道出,原来一月之前,邹总管手下人便发现那存放九玺的印匣之上偶有朱砂痕迹。 要知道天子九玺均是以朱砂为印泥,印匣上偶有朱砂痕迹再正常不过,邹总管因此也就不当一回事,只是让手下人清理干净也就罢了。 谁想到几日之后莫名出现的朱砂痕迹越来越多,渐渐泼洒得四处都是,夜间符台宫中更有诸多异动怪响发出,许多宫人内侍甚至说看见存放九玺的大殿夜间有黑影纵跳飞腾。 到了后来,九玺印匣每夜都会莫名被什么东西打开,匣中九尊玉玺都被翻得东倒西歪,脱出印匣之外,朱砂痕迹布满玺身,猛一看去简直就像是九玺皆被鲜血浸泡过一样,十分瘆人。 那邹总管日日见这景象,早被唬得魂不附体。 要知他专司九玺,任何一枚玉玺出了问题他的项上人头都要不保,更何况如今九玺印匣夜夜都会被打开翻倒?若不是九玺本身无恙,邹总管简直都准备自戮谢罪了。 总算他脑子不曾糊涂,没有遮掩也不敢隐瞒,甚至都顾不得害怕,连滚带爬地将这事原原本本禀报了天子。 天子闻听九玺异状,顿时勃然大怒,本欲处置了看管不力的邹总管,总算他盛怒之下,到底觉得此事有些古怪,此事若是人力为之,怎会不拿走玉玺,而是只翻开印匣、打翻了玉玺、把朱砂弄得四处皆是? 因为有此一节,故此天子勉强留了邹总管一条性命,命大内侍卫与邹总管无论用什么手段,务必要查明九玺异变真相,看看到底是什么人或妖鬼之类作乱宫廷、妄动国家神器。 符台宫中那些宫人内侍也只是寻常人,听见看见异动早就逃之夭夭了,故此找不出异变缘由。 此番天子有旨,大内侍卫中也有武道能手,连同着舍生忘死的邹总管,当夜便封锁了整个符台宫,借了千里镜、万里烛等应用之物,胆战心惊地潜伏在大殿外等候,足足守候了一夜,这才发现了一些端倪。 原来夜间哪里是什么人或者怪物作乱,却是那天子九玺之一的景命玺不知因何生出了变化,自己顶翻了印匣,仿佛有手有脚一般在九玺之中纵跳飞跃。 它不但弄倒那些装着印玺的匣子,吞吸其中存放的朱砂,之后更是仿佛饮醉了酒一般东倒西歪,碰倒其余八玺,发出种种怪响,并将朱砂残渣吐得到处皆是,直到天色渐明雄鸡高唱之时,方才飞回自己原本的印匣里。 得见这么个诡异真相,邹总管与负责此事的大内侍卫根本不敢再查,天一亮便禀报了天子。 第38章 一气炼九玺(上) 天子闻言更为震怒,那九玺中最为重要的便是承天受命之玺,为九玺第一,余下八玺各有象征,景命玺虽然排名靠后,但也是天子威权之一。 若是此事传扬了出去,说是天子印信为妖作乱,怕是整个大梁天下都要震动,说不定便会摇晃人心、颠倒社稷,继而引来异国攻打。 因此天子也顾不得骇人听闻,急召齐王入宫,令他寻悟明仙师处置,最后方才会辗转求到路宁头上。 听完邹总管描述,路宁心中便有了八九分定算,只是还须得眼见为实,“符台令,那景命玺现在何处?” 邹总管苦笑道:“天子诏令,如今存放九玺的那间屋子内外封闭,任何人不得皇令不得擅入擅观,故此九玺都留在最东边的一处宫室之中,我自那夜之后也是未曾见过这尊印玺。” 路宁便叫邹总管指了方位,以法眼一观,那凡间房屋的墙壁之流如何能遮得了他的眼?早越过层层墙壁看到某一处房舍中,果然有九尊印玺宝光充盈整个屋子。 此宝光非是法宝之光,而是人道光辉凝聚的权柄象征,寻常修道人碰也碰不得,遇上了都要被压抑法力,也就是路宁本身有仙官符诏在手,其上有九玺第一的受命玺之印,方能不被天子龙气与人道权柄压制。 但见宝光之中,八尊印玺东倒西歪,唯有一尊印玺来回纵横跳跃,仿佛活物一般蹦来蹦去。 只是那处房屋内外连通之处都被大木板钉死,不留半点缝隙,这尊活玺钻不出来,只得在房中四处活动,吸食残存的朱砂,像极了初生的小兽一般。 “果然是龙虎派的上部印法!” 路宁见状不免苦笑一声,他修道年头虽然不长,但最近两年多读大千录,已经与紫玄山中那个懵懂少年不同了,见识眼光都渐渐跻身大派真传弟子的行列。 这一下细细端详,他哪里还看不出,这景命玺根本就不是自家成精作怪,而是被人偷偷注入了法力禁制,化为了一件法宝。 尤其是这吞吸朱砂,自行通灵一般飞腾跳跃等异相,分明是受了龙虎派嫡传上部印法祭炼的迹象,虽然祭炼的层次还极浅,而且也不是什么特别厉害的人物出手,但终究已非凡物,而是货真价实的道门法宝了。 所谓上部印法,乃是龙虎派独得的印法之秘,能炼就一枚本命印玺,凝聚为某种法则的权柄,印玺从而生出微弱灵性,仿佛活物一般,但与真正的灵智迥然有异,更多是方便主人的驱策。 此法若是祭炼到深湛处,一枚宝印在手,便有谴天移岳、喝神叱鬼的无穷妙用。 龙虎派为道门七大正宗之一,虽然实力不及位列道魔九大派的混元宗、青城派等,但在道门七大正宗中也一直名列前茅。 若非袁雪竹真人中兴紫玄,最近这几百年间陆续出了不少元神真人,高端战力上逐渐压过龙虎派,否则的话这一脉才应该是七派第一才对。 问题是龙虎派以印法、符箓、驱神遣将三法名驰天下,所修道法亦与人间王朝兴替、百姓人心所向等有千丝万缕的关系,隐隐指向符箓、气运、愿力等大道方向,与混元宗颇有类似之处。 因着道途冲突,这两家门户关系一向极差,只是混元宗势大,三分中原的三大王朝俱是混元宗扶持,四极八荒周边海外的小国,也多奉混元宗为正统。 虽然龙虎派在民间势力与混元宗几可平分秋色,在南唐、大周也暗藏了不少手段,但总得来说还是处于被混元宗压制的境地。 紫玄山与混元宗交好,又夺了龙虎派的七派第一,因此紫玄龙虎两派关系一向也是极差。 甚至有传言说,当年紫玄山中衰之时,龙虎派隐有吞并之意,故意多方压制紫玄,直到袁雪竹真人横空出世、扫荡天下,将龙虎派掌教真人执掌的九阶宝印击伤,又斩了他们两尊祭炼千年的神将,才算报了被欺压之仇。 虽然碍于同为道门正朔,两家并未因此反目成仇,多年来还是一同聚会交流,合称正宗,但暗地里摩擦纠纷一直不断。 便是路宁入道才十余年,也知道本门这些故事,石亦慎那般温和的人物,在丹元盛会上也出手扫了龙虎派的面目,便是因着两家本就不合。 “天下各门各派之中,便是龙虎派印法最为厉害,只是这景命玺之变,却不知道是上部六大印法里的哪一部?” “而且龙虎派暗中遣人偷入天京制造此事,莫非意在与混元宗争夺人道权柄?” 路宁一边暗中观察景命玺,一边在心中暗自思忖。 齐王见路宁遥视九玺所在方位默然不语,不知他心中正自猜测龙虎派的隐秘,犹自问道:“院主,却不知这件事到底是什么妖怪作祟,如何处置为好?” 路宁既然知道此乃是龙虎派暗中所为,便不打算擅专,齐王如此发问,他微微想了一想,方才摇了摇头道:“并非什么邪祟作怪,此中内情贫道已然尽知,却不知悟真、悟明两位师兄对此可有话说?” 齐王见状,不好隐瞒,就将自己先去求了悟明仙师,悟明却推说自己要炼丹,故此才来寻清宁院主之事备说了一遍。 至于悟真老道,他身份不同,便是齐王也不能主动联系,倒是不知这位高人又有何见解。 路宁听了齐王之言,心说那悟明老道乃是金丹高人,悟真老道十有八九掌控混元宗设在整个天京城的大阵,焉能不清楚龙虎派暗中弄的这些小把戏? 他们不肯出头,偏要自己来管此事,分明是趁着紫玄山有两个仙官在此,拉上一起分担龙虎派的压力,不免在心中暗骂了两句,“悟真老道好生惫赖,这是寻思免费的劳力不用白不用,干脆让我来顶缸?” 但他也知道,当日自己与石亦慎接了仙官符诏,又选择到了天京城享受人间供奉,这其中的因果便须得接下来,否则天下哪有白吃的果子? “哎,若是别家门户,我一个低辈弟子,自然不会随意替师门招惹敌人,不过这龙虎派又与众不同,得罪了也就得罪了……” “嗯,回头我还是给师兄飞剑传书一封,问过他的意见再做定夺罢。” 毕竟两派之间素有嫌隙,路宁见是龙虎派之事,虽然有些察觉混元宗的算计,但内心深处倒真有些跃跃欲试之感。 想到此处他已然打定了主意,故此对齐王道:“既然悟明师兄有事,贫道代劳却也不算什么,只是兹事体大,贫道不能擅专,还需得去信问过师兄才行。” 齐王惊道:“还需问过守拙院主?此地作乱的到底是何妖怪,如此厉害,连清宁院主你也应付不了吗?” “天子此时可还在等着本王回禀呢,须得速速彻底平息此事才是,皇宫之内人心叵测,若是九玺为妖物所乱之事迁延日久传扬出去,只怕国家要生变乱呀!” 路宁笑道:“治此变甚是容易,只是背后有些关节贫道还需与师兄商议一下罢了,既然天子与殿下有此担忧,贫道便先施法将这景命玺镇压了如何?” “若能如此,院主功莫大焉!” 齐王喜出望外道,路宁便带着齐王、邹总管走到存放玉玺的房屋之外,随手一指,那些木板封条之类的东西便被真气震破,露出一个大窟窿来。 路宁也不用进去,只是神识微动,头顶泥丸宫中便自飞出一只金光笼罩、紫纹纵横的大手,正是太上玄罡正法衍生出的道门神通金光紫罗手。 第39章 一气炼九玺(下) 原来景命玺为一国权柄之宝,等闲法术也镇压它不得,说不定还要被其反制,故此路宁连雷法也不敢动用,反倒是练气之法与众不同,用了这道门神通镇压,可以不畏国之气运。 金光紫罗手一出,便如老鹰捉小鸡一般,轻轻松松将房屋中乱飞的景命玺拿捏住,攥在手心里,然后放入本身的印匣之内。 毕竟此物虽然得了龙虎派暗中祭炼,化为了一件法宝,但到底祭炼没几天,内中禁制才两三重罢了,焉能抵得住路宁这二十七重天的正宗道门练气大法?轻轻松松便被镇压了。 路宁生怕那龙虎派中人暗中还在景命玺中伏下什么厉害手段,故此半点不敢大意,紫金大手化为浑厚光芒,用上了太上玄罡正法中的封印法门,死死锁住了景命玺不令异动。 然后方才对齐王和邹总管道:“贫道已然用本门正宗道法将这景命玺镇压了,只是还需和师兄商议之后才能除去祸根。” “总管大人可以把此地清理一下,再遣人严加看管,或三日,或五日,贫道便会再来彻底了结此事。” 那邹总管见清宁仙官头顶飞出一只金光大手,将景命玺如同顽石一般抓入印匣封印,再无先前活物也似的异状,只是印身上偶然会闪过一丝紫金之色,顿时如蒙大赦一般跪倒在地,不住磕头道谢,知道自己这条小命总算是保住了。 齐王也目眩于路宁方才随手而为的法术,暗道这道人还真有几分本事,那金光大手也不知是什么法术变化而来,但绝非人间武道所能企及的。 看来这位清宁道人、提箓院主当真有几分厉害,就算没有他自吹自擂时所说的神通无量,也真个不可小觑了。 路宁镇压了景命玺犹自不放心,又低声对这位殿下说道:“齐王殿下,景命玺之变并非自然而生,却是有人暗中所为。” “贫道镇压了此玺,不出半日必定有人会来求见天子,诋毁贫道与四院仙师,声称能除此怪。” “齐王殿下可以上奏天子,不必理会出面之人,否则必定落入他人彀中。” 齐王听闻此言,若有所悟,“如此,院主何不与本王同去拜见天子?院主立此大功,天子必有封赏降下!” “便是仙人不需人间俗物,我大梁富有四海,总有院主看得上眼的宝贝。” “这事却不打紧,何必急于一时?” 路宁微微一笑,飘然而走,也不管齐王与邹总管如何善后,径自出了符台宫,隐身纵剑光回了自己的小院。 他先写下一封书信,将今日发生之事细细描述,以飞剑传书之法送去成京,然后便默运真气修行,不再理会其他事情了。 三日之后石亦慎的回信便到了,他修行时间比路宁远久,见惯了门户之间暗中的纠缠摩擦,告诉路宁此事尽可自决。 就算真得罪了龙虎派中人,阻碍了他们的谋划,在紫玄山的师门长辈们看来,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只要不以大欺小、伤害了同道性命,便无什么问题。 得了师兄支持,路宁这才放心,这三日里他果然感应到景命玺有些异动,显然是祭炼此印之人有心催动,却被金光紫罗手镇压。 路宁得了师兄回信支持,心中大定,反正自己为一任仙官,处置这些事理所应当,就算真拦了龙虎派的谋算,说出去紫玄山和自己也无错处。 故此他这才起身离开提箓院,来到了齐王府前,齐王听人禀报说清宁院主驾到,这次连管家都不派了,亲自出迎,将路宁接进了内院。 两人见面一聊,果然不出路宁所料,景命玺被封印之后第二日,便有一个鹤袍老道在宫门外搅扰,胡言乱语说什么宫内有妖气上冲,显然有妖孽作祟,自告奋勇前来降妖伏魔、救国家黎民于水火之中。 当朝天子得了齐王奏报,果然不曾理会这个鹤袍道人,并还令禁军将其拿住。 谁想到这老道真有本事,在几百禁军面前从容逃走,就此不知去向。 过得一两日间,天京城坊市之间便流出了许多传言,说是皇宫不靖,有妖孽作祟,国家当有变乱一类。 天子大怒,下令天京府与九城兵马司捉拿老道,并且诸方彻查谣言,却始终查不出传言到底自何而来。 “此人不过是嫌贫道多事罢了,有混元宗的悟真师兄在城中镇压,谅这些人也翻不出什么大浪来。” 路宁闻言并不以为意,只是淡然一笑,“贫道已然传信与师兄商议过了,今日便绝了此一后患,免得日后这人再凭借法术惹出什么事端来。” 齐王甚是高兴,便带着路宁再次入宫,这一次路宁不再迟疑,解了封印之后便以真气强行打散了景命玺中的祭炼禁制,将其尽数洗炼了,化为纯净元气。 那龙虎派的上部印法祭炼景命玺,其实有助于人道权柄凝聚,虽然只是初步,但足以令这尊印玺有人道之威,产生一些震慑人心、散发光华、印文蕴灵、不需朱砂亦可一印千纸之类的小功用。 若龙虎派中人迷惑了君王,传下几句得用的口诀,这枚景命玺只怕立刻就要成为九玺之中仅次于受命玺的皇家至宝,龙虎派也要被天子接纳加赏,表面上变得可以与混元宗分庭抗礼。 只可惜这等小手段,在几乎能掌控天京城一切的混元宗面前只不过是小小试探罢了,就算路宁不来,悟真、悟明这两个道人也能轻易打发了。 路宁便是深知其中道理,故此才出头,略损一损龙虎派的颜面,也算不上真正把这一脉的同道得罪狠了。 故而此时他将金光紫罗手收了,把景命玺取在手中,祭炼了一层太上玄罡正法的禁制进去,这还不算完,又将余下八玺尽数取来,也都祭炼了太上玄罡正法进去,最后以一道粗浅的九宫阵法联络为一体。 气法乃是道门最古老最正宗的法门,龙虎派的印法其实也是气法一脉,不过有所创新罢了。 路宁如今以气法将九玺祭炼为一气,就觉得冥冥中天降一丝人道权柄气息,分成两道,一道落在九玺之上,一道落在路宁泥丸宫中,被金光紫罗手的神通收了。 此乃是祭炼人道法器,得了上天反馈的现象,按理说对普通修道人有害无益,只对于混元宗、龙虎派中修炼人道、气运等法门之人有用。 但路宁最近所学太上玄罡正法极为奥妙,也有收拢天下万气之能,以本身真气为本,以天下万气为用。 这一道人道权柄气息落入金光紫罗手,对于路宁修为没什么影响,反而令这道门神通略带一丝人道威严,本身威力又增进了几分。 路宁略略感应了一番变化,暗中点了点头,忖道:“这样一来,就算龙虎派再派人偷入皇宫,也别想拿九玺做文章了。” “只是这一番落了他们面子,日后必定有所回报,我还得小心三分才是。” 齐王见路宁沉吟不语间轻轻将九玺放回,虽然是肉眼凡胎,但也隐隐觉出这九尊玺印与先前略有不同了。 他也是皇室成员,有开国帝王的血脉,轻轻伸手在九玺上一触,顿时浑身一颤,似乎隐约感应到了这些玉玺上有一股令人臣服的威严气息。不免颤声道:“院主,这是?” 第40章 深宫天子秘(上) 这九尊印玺虽然被祭炼了太上玄罡正法,但只是将九玺气运联成一体,并不能算是仙家法宝。 路宁见齐王发问,沉吟了一下,略略酝酿言辞,方才解释道:“这玉玺之上被一家道派的弟子施了法术,才会仿佛活物一般作乱,贫道方才打散了那道法术,重新又祭炼了一道新法术在上,免得那家道派的弟子可以隔空操控此印。” “九玺因此略微受了贫道祭炼,方有这些异相发生,不过应当不妨碍天子运用。” “竟有此事?却不知如此一来,九玺有何等异相?” 齐王又惊又喜,惊的是居然有道派暗中对皇权象征的九玺下手,喜的则是察觉出九玺如今似乎已经不再是当初的模样,变得越发神圣起来。 路宁有意解释道:“贫道法术也不算太精,勉强将九玺祭炼为一,除了略带人道威严与权柄气息,凑到一起能在夜中微微发出光亮,隐隐有虹气相连罢了,却并没有什么真实威力。” “此物虽然受了贫道祭炼,但毕竟我修的不是人道法门,待日后缴还了仙官符诏后便触碰不得此物,天子与齐王殿下也不需为此烦恼。” 这等小事在路宁看来不算什么,但齐王听了路宁之言,却不免欣喜万分。 解决妖孽作乱也就罢了,那九玺本就是皇权象征,如今多了这些异兆,不啻于祥瑞天降,传扬出去不但有助于国家稳定,更平添三分气运,可以更好的压制南唐大周。 齐王自信,若是将这些异兆传扬出去,再好好引导一番令百姓传颂,舆论一起,便足以抵得上平添几万大军,因此一阵仰天大笑,喜悦之情溢于言表,甚至连仪态也顾不得了,当场便要拉着路宁去见驾讨赏。 路宁却道:“齐王殿下,贫道本是山野之人,一心修炼,讨赏什么的大可不必。” “只是贫道入山之前也曾读过几本书,前些时日入宫时看到文琳阁,不免勾起少年时的念头来。” “殿下若是有心,不如在天子面前替贫道求个情面,准我入文琳阁观一观天下图书典籍如何?” 齐王笑道:“那文琳阁正是本王该管的,院主要看什么典籍,本王命人取了来送去提箓院便是,这等小事何须天子下诏?” 齐王也不知路宁如今修为日深,智慧通达、神魂灵敏,什么一目十行、过目不忘都是等闲,几十上百本书也只瞬息间就能阅尽。 那日经过文琳阁,却正好触动他灵机,有道是行万里路不如读万卷书,这博览群书亦是一种体悟人心沉浸红尘的手段,放着这一座天下第一藏书楼在此,何不细细阅看一番? 他思忖此举必定对修行大有助益,因此才有今日之言。 路宁知道齐王并未领会自己的用意,只得道:“贫道是想常常入楼观看,毕竟天下图书多矣,文琳阁藏书又是海内第一,若只能借阅几本,岂不是入宝山而空回?” “只是此地深藏皇宫之内,贫道不好随意出入,方才有意请齐王殿下求下一道旨意来,许我自由出入宫禁至文琳阁内。此事大非人臣所能为之,贫道也觉有些过分,方才斗胆请殿下相助。” “原来如此,却是本王想岔了。” 齐王这才恍悟,他对路宁想要出入文琳阁倒没什么意见,毕竟此地虽然是皇家藏书之地,内中有天下无穷典籍图书,对读书人来说吸引力大得无以复加,但不喜读书之辈见了,也不过是一堆故纸破烂罢了。 文琳阁位于皇宫之内,随时出入宫禁乃是亲王一级爵位方才能享有的,清宁院主虽然乃是本朝仙官,位列二品,这等殊恩也得天子亲自斟酌是否赐下,齐王即便也自位高权重,也是不好擅专的。 不过路宁此番降妖极有功劳,齐王自忖若是天子闻讯必定大喜,那些寻常人想要出入宫禁自然极难,但路宁乃是真正的仙人,执掌仙官四院之一,本就极得皇室信任,再加上此番大功,这点恩赏自然不吝赐下。 于是他毫不迟疑的道:“既然如此,小王这便去见驾,却不知院主是在此地稍候,还是回提箓院安歇?” “就回提箓院吧,王爷也不必着急,九玺之事为大,天子与王爷必定还有运筹,贫道就不耽误王爷的大事了。” 说罢,路宁便拜别齐王,施法回了自己小院不提。 那齐王喜不自胜地去拜见天子,将这番事细细禀奏,又替路宁好一番表功。 果然天子闻奏大喜,只是事有轻重缓急,身为天子,毕竟以国事为重,故此召集了一班大臣谋划如何利用九玺异变,一时间却无暇去理会路宁。 至于引发此事的龙虎派,路宁与悟明都没提,大梁朝廷上下都无从知晓,天子也只是命齐王继续秘密搜捕那个鹤袍老道罢了。 待到国事计较已毕,齐王再度替路宁讨赏,天子却道不急,眼看着祭天大典就在眼前,事后一并封赏,免得有心人将路宁与九玺异变联系到一起。 齐王点头称是,离宫之后便去寻路宁,细细解释了一番。 路宁对此也不以为意,毕竟他也不急在一时,依旧每日慢慢修行度日。 再说那天子,待到齐王离宫之后,便回了自家起居的明福殿,将诸多太监与侍卫等遣散,孤身一个坐在御书房之中。 不多时,御书房内白雾弥漫,现出一个老道的身影来,却只是一个背影,不是悟真又是何人? 但见这老道将头垂下道:“老道见过大梁天子陛下。” “悟真仙长不必多礼,此番九玺之事,仙长传讯于朕,说是不必轻举妄动,顺其自然便可遇难呈祥,如今朕的处置,仙长看可还妥当吗?” 大梁天子坐在桌案之后,面带微笑地说道。 悟真老道并非真身到此,不过是用了法术传信罢了,故此依旧背朝着天子,点头道:“天子洪福,自然有人替国家分忧,龙虎派此番不过是试探罢了,后面必定还有计较。” “不过放着紫玄山的弟子在此,他们两家实力不差往来,正合作个对手,天子只需静观其变即可。” 大梁天子道:“到底还须得混元宗诸位老仙长坐镇,朕心才安。” 悟真老道回道:“陛下放心,龙虎派当不得什么大事,有老道在此,天京城稳若泰山一般。” 大梁天子含笑点头,老道挥了挥袍袖,白雾渐渐散去,人影也跟着渐渐消散不见。 待到悟真彻底离去,天子面上的笑容这才慢慢敛去。 他面无表情的坐在桌案后面,用一只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似乎是自言自语道:“混元宗与朕平分大梁天下气运,自然稳坐钓鱼台,龙虎派在南唐大周闹得好大声势,如今居然又将手伸到朕的天京城来了……” 一个佝偻的身影自屏风后转了出来,其人面目被一团光笼罩,看不清五官,只令人觉得威严神圣,身上虽只一袭青袍,但气度仪态丝毫不在齐王之下。 第41章 深宫天子秘(下) 他接口道:“陛下,混元宗庞然大物、与国休戚,休说一个小小的龙虎派,便是所谓道门七大正宗合在一处,只怕也难奈何得了混元宗。” “秦道主说的不错。” 大梁天子依旧面无表情,“混元宗与天下各家王朝平分气运,以四极八荒群雄逐鹿、亿万万生民人心向背为修行,这等气魄龙虎派自然是比不上的,他们最多也就想要谋一个国师之职,好窃取气运修炼他们的上部印法罢了。” 若是路宁在此,势必会惊讶万分,谁人能够想到,久居深宫,本身也是凡夫俗子的大梁天子竟然对修行之道如此熟悉,远在负责与仙官们联络的大宗令齐王杜言中之上。 一脸光芒的秦道主道:“混元宗在天京城中的大阵祭炼了近千年岁月,早在前晋、前赵等朝就在经营,龙虎派如今被紫玄山压制,连七大正宗第一的位置都丢了,以小神看来,就任龙虎派零敲碎打也无妨。” “左右如今天京城中有混元宗、紫玄山两派仙官在此,还有悟真坐镇,龙虎派无非也就能在朝堂中插一两根钉子,在京城里迷惑几户人家罢了,还不如劫王教祸患更大。” 大梁天子对此不置可否,片刻之后方才道:“无论混元宗还是龙虎派,只要不乱了朕的江山就行……秦道主,你可知道吗?” 秦道主脸上光芒晃动,连忙跪下道:“陛下,小神知罪。” “朕肯分一州愿力给你,是看在你投靠朕多年,替大梁镇压妖魔、平复天下纷争得力,你若再不知好歹,擅自将神道播撒于磐州之外,就不要怨朕下旨撤了你的神位、拆了你的庙祠!” 秦道主连道不敢,他法力极高,虽然走的乃是香火愿力之道,修为也在五境巅峰,比起道门大派的金丹高人丝毫不逊。 适才悟真道人凭借天京城大阵与天子联络,他隐身在侧,悟真老道居然也发现不了,可见其了得。 但成也愿力,败也愿力,他这一身修为来自于天子敕封、民心所向,面对执掌他修为源头的大梁天子一怒,这位磐州的秦道主也不得不放下修行人的身段,老老实实跪地求饶。 略略磋磨了一番秦道主,大梁天子方才道:“你去打听打听,那个龙虎派的老道到底是什么人。” “胡乱散布流言也就罢了,毕竟道佛几家都有此惯伎,但把主意打到朕的印玺上,如此胆大包天,未免太小觑了朝廷的威严,必须施以惩戒才是。” 秦道主口称领旨,见天子再无话问,这才低声告退,化为一道光华入地而走。 大梁天子又自己一个人静坐了半晌,方才取过案上的一本书来,打开自览,一边阅看一边口中喃喃自语。 但若真有人在切近,便能听出,这哪里是天子自言自语,分明是在与人对话。 “……你的想法,朕考虑过了,只是朕的要求,你们可能做到?” 那书中传出比蚊蚋大不了多少的声音道:“大梁天子,别看天下道佛魔妖四家高人无数,但敢满足你要求的一个也没有,只有靠我们赤霞天才行。” “然则,朕凭什么相信你们?” “天子当知你所期盼的这种事情,想要瞒过混元宗几乎不可能,但我们赤霞天既然找上门来,自然不会哄骗天子,只要计划开始执行,天子自然会慢慢感受到我们的诚意。” 大梁天子将手中的书放下,再度用手指在案上轻轻敲打,似乎在衡量利弊。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这位天子终于下定了决心,重新拿起了那册书。 “朕准了。” 那书页之中隐隐发出一阵低微的怪笑,“天子圣明”,然后便寂然无声,仿佛就是一册普通的图书。 大梁天子厌恶的将这本书丢回到案上,“赤霞天,赤霞天……混元宗、龙虎派、弥罗道、劫王教……紫玄山、紫玄山?” 在心中计较了一番,大梁天子轻轻敲了敲身边的一枚玉磬,清越的响声传出,外面走进来一个苍老的太监,俯身道:“陛下有何旨意?” “传旨,待祭天大典结束后,因提箓院主清宁仙官道法精深、祈祷有功,册封淳于县子,加授金紫光禄大夫,赐金纹玉牌一面,入宫不禁、见上不礼。提箓院加赐皇庄五座,仆役百人,每年供奉加倍。” “奴婢遵旨。” “再去告诉昆伽和尚,他的求恳朕准了。” “是!” 皇宫之中发生的诸多隐秘之事路宁也无从知晓,小小的坏了龙虎派的事之后,虽然其本身与这家道门正宗无冤无仇,但自觉略略替当年的紫玄山出了一口气,心情也是颇为舒畅。 不过他这些天修行时也加了几分小心,毕竟坏了龙虎派之事,不免担心那什么鹤袍老道会冒天下之大不韪来寻自己的麻烦。 只是在提箓院中静候了半月,路宁始终也未曾察觉异样,故此猜测龙虎派来人必定是有些惧怕混元宗的大阵,这才略略放下心来。 至于大梁朝廷,这些时日因为九玺祥瑞而好一番热闹,左右二相、各部尚书均是忙碌异常,各州各府纷纷上表称颂不说,便是海外诸国都被惊动,连大周和南唐都因此令使者递了国书,民间百姓间着实沸腾了好一阵子,先前传说宫中闹了妖孽之流言不攻自破,于国家气运大有提升。 而造就了祥瑞的路宁,则在提箓院中静心修行了一段时日后,终于等到太常寺卿来请,说是祭天大典行将开始,请他老人家先行入宫,在祭天殿熟悉演练仪程。 此仪式乃是国之重典,每三年一次,以譬喻阴极阳生、万类生长、受命于天、国家兴盛,有服章、祭扫、升陛、奠礼、牺牲、三番献礼、祈福、静坐、天子亲宣祈天祷文、撤馔、送神、望燎等诸多礼仪。 路宁做了这几年仙官院主,主持过许多仪典,加上读书多年,这些事情上倒也来得,何况还有太常寺和礼部的诸多积年官吏在,也不用几天的功夫,便将诸多事项料理得井井有条,丝毫不逊色当年的悟明和魏文康道人,参与大典筹备之人无不交口称赞。 想当初刚来天京城之时,路宁还颇以这些杂事为厌烦,觉得耽误了修行。 如今他五脏俱炼,开始打磨窍眼的水磨功夫,行动坐卧无不在修行,加之心态转换,故此这会儿不但不觉得这些事儿耽误功夫,反而觉得这些仪典之中别有一番意味,每一个环节中似乎都饱含深意。 其中既有远古流传而来的洪荒韵味,亦有融合道佛等家的修行仪轨,更多的则是人道中的百姓愿景,足以让人细细体味一番,从中妙悟不少玄理。 “师父当年说入世也是修行,此言诚不我欺。” 路宁如今越来越发现,自己小小年纪就入山修行,既是机缘,也是一种束缚。 修道就是修心,自己历练太少,道法上想要突飞猛进,便总要受些限制,温半江真人让自己到这滚滚红尘中走一遭,果然是用心良苦。 不经历世间这许多事情,哪能枯坐山中,忽然就一下子醒悟领会天地间的无数道理?心中不得明白,又怎能修行得明白? 他这边正在心中感慨,面上却是肃穆威严,为仪式最最庄重不过的主祭,气势镇压全场,目光所及之处,仪式中无数人等纷纷肃穆恭敬。 忽而见得大殿外无数人等环侍拥簇着一个黄袍金冠者到来,此人看去约莫三十多岁年纪,仪态雍容,面貌英俊,满身的贵胄气息。 路宁虽然这两年替皇室主持过不少仪式,都不曾见过此人,但观其形窥其气,显然不是凡俗之辈,再瞧他一身明黄金丝袍服,金冠上宝石仿佛火炭一般赤红,腰上玉带亦是纯白无暇,挂着全套的玉饰,走起路来阵阵清脆声响,路宁便猜出了此人身份。 第42章 尚书亦有忧(上) 若不是日后御极天下的东宫太子,焉有人敢着这般服色出入宫廷? 召来太常寺中人一问,果然此人便是当今太子杜予初。 本来这位太子常年在朝中观政、东宫养识,为一国储君,但当今天子近日以来龙体欠佳,眼看着祭天大典将至,便令太子代为祭天。 此时便是太子奉旨驾临大典,提前熟悉仪程,预备当日祭天的时候不出错漏。 本来祭天之事,天子若因病不能来,太子代祭理所当然,路宁熟读经典,也不以为异。 只是听到龙体欠佳几个字,不免抬头看了看宫中的天子龙气,眉头略微一皱。 那皇宫之中的龙气虽然衰落了一些,显然天子身体确实抱恙,但看气象也不至于连祭天大典都来不了。 随即眉头便自舒展,天子如今也有五六十岁年纪,在凡人来看已然年齿甚高,加上政务繁忙,让太子代祭也在情理之中。 太子骤得重任,驾临祭天殿,心情也甚是高兴。 往年祭天,或者别的什么大典祭祀之类,他身为太子都要坐镇东宫,或者率领百官在外替天子助祷,今日却是站在祭天殿正中,感觉自然不同。 待到太常寺的官员将祭礼等事奏对已毕,太子方才有暇环视四周,颇有些意兴生发。 忽然发现一个年轻道人一身道袍,头顶玉冠,身着紫纹黑袍,腰系紫符玉带,神情淡然地站在祭天殿高处,身边经过之人无不恭谨有加,甚至连要呼吸都屏住,面貌却十分陌生。 太子心中略略一转便自猜出路宁身份,知道此乃是提箓院的仙官院主,此次大典主祭,连忙分开众人,上前道:“原来是清宁院主当面,却是孤怠慢了,不曾前来见礼。” 路宁连忙还礼,与这位太子殿下敷衍一番、对答几句。 不得不说,大梁皇家的教育着实了得,太子言谈话语极为得体,几句话就让人如浴春风一般,便是路宁与他素不相识,交谈了几句后也觉得平添了几分好感,在心中喟叹果然不愧是国之储君,风采果然不凡。 不过这也是路宁身份足够高,才能让太子也折节相交,若是换成寻常野道,只怕太子殿下此刻就要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崖岸自高了。 太子拉着路宁问了半天祭典之事,路宁也没有不耐烦,一一答了,那太子也甚是讶于路宁之眉目秀逸、清奇逼人,尤其是谈吐不凡,比起东宫中那些饱学宿儒丝毫不差,丘壑却似有过之。 他本来想世外的仙官,该当是鹤发童颜、飘然若仙的才是,这位清宁院主却是与自家想象的大异,明明年纪极轻,却如云中白鹤飞落人间一般。 若非太子自度身为储君,不能与仙官太过结交,免得令天子不喜,否则的话他真有俯身交纳,引为挚友的念头。 两人对谈许久,那太子方才叹息道:“恨不能早些识得院主,孤也能早得教诲。” 路宁笑道:“贫道不过一化外散人罢了,哪里谈得上教诲?” 他还待要与路宁说些话,旁边却有内侍上前,说是今日经宴时辰到了,需得回东宫听讲,太子太傅已然遣人来催促了。 太子无法,只得遗憾告辞,路宁瞧着他摆起太子鹤辂而去,头顶之上已然隐隐有龙气盘旋,直冲辂顶伞盖而上,不免点了点头,心中暗道此人倒也有几分人君气象了。 只是这等人间帝王家事,路宁却是半点也不关心,随即便将太子之事放下,专心祭典之事。 又过了十余日,终于侯得良辰吉日,大梁朝廷以路宁为主祭,足足操持了三日,一礼接着一礼,一程接着一程,直至最后一日太子亲宣祭表,将这一道精雕细琢的祭天表文焚烧了祭天,路宁便见冥冥中有一道莫名之物自虚空中降下,落在太子头顶。 那些凡俗之辈瞧不见,但路宁分明看见这莫名之物一落入太子头顶,其身上的龙气便仿佛往烈火中浇了一瓢火油一般膨胀许多,终于凝成了一条金龙之形。 此龙一旦成形,皇宫之中原本的天子龙气隐隐又弱了几分,新生的龙气已然隐隐能够与其分庭抗礼了。 路宁看了默不作声,并且感应到随着自己在殿中主持祭祀,那冥冥之中亦有一道莫名之物降下,往自己身上飞来。 他隐隐猜出一些玄妙,若非自己练就太上玄罡正法,只怕雷法再高也感应不到这道莫名之物,而且此物落在身上,对寻常道法修为只怕有损无益,不过若是有正宗气法在身,那情况又有不同。 当下他便捏了个隐身的法诀,自泥丸宫中透出金光紫罗手来,劈面一掌把那莫名之物捞在手中,这东西就与金光大手融合为一体,退回泥丸宫中,路宁这才收了隐身法,重又显出身形来。 这一节旁人都不曾看到,毕竟此时殿中所有人目光都集中于太子身上,只有太子似乎有所感应,眼角余光略一扫,瞧见了路宁忽而消失不见,随即又显现出身形来,瞳孔不免微微收缩,显然已经瞧出了路宁的不凡来。 路宁面带微笑的瞧了瞧太子,二人对视一眼之后便仿佛什么事情都未曾发生一般,那太子继续焚表祭天,路宁则内视泥丸宫,但见这道门神通所化金光大手光华大盛,仿佛通体都是纯金打造的一般,金光中又透出道道紫纹,隐隐凝聚为奥妙无穷的符箓。 路宁心知这莫名之物,不是传说之中的气运便是与天子龙气相类之物,都是修行人的克星之一,只有少数古老宗门的练气道法能够加以修持利用,或许传说中修行气运之道者亦能攫取。 太上玄罡正法为紫玄山练气正宗,上古流传至今,这才能将这莫名之物收了,若是自己用阴阳有无形雷罡去触碰此物,恐怕反要被这莫名之物克制,雷法修为有倒退之虞。 随着太子焚表已毕,路宁便挥斥众人,依着仪程陆续撤馔、送神、望燎,又经一日的功夫,祭天大典终于完满结束。 路宁终于卸下重担,也不用如太子和太常寺卿等人那般还要向天子缴旨,径自便回了提箓院。 劳碌了这几日,他见耽误了修行,便吩咐童子令闲杂人等不得打扰,在两间镯安隐楼中扎实闭关了十日。 将祭天大典前后的收获与感受好好体悟了一番,路宁只觉丹田之中紫府玄功种子符箓上的紫金之色又重了几分,原本停滞的总纲修行似乎亦有松动之感,不免大呼一声不虚此行,这些时日看似是在为朝廷忙碌,其实亦是一种绝佳的修行。 出得关来,路宁本待派人去齐王府,打听打听文琳阁之事可有眉目了。 谁想到甫一招来伏牛童子,他便道:“老爷,那齐王与天子宣诏的使者正在本院之中候着,他们奉了天子旨意,每日必到,已经等老爷五日了。” 路宁心说刚好,直接去大殿之中见了齐王与宣诏使者,那使者见了路宁先宣旨意,正是当日大梁天子对老太监所言的诸多封赏。 这些赏赐中的爵位、供奉之类对路宁来说作用不大,但赐下金纹玉牌可以入宫不禁、见上不礼,便等于可以随时出入文琳阁,此事甚得路宁之心,不由得面露一丝欣喜之色。 齐王见状拱手道:“恭喜院主心愿得偿,本王已经吩咐过文琳阁中管事诸人,院主若去读书,也不必禀报回事,随去随入,只要不一把火烧了阁中典籍,其他事全都任凭院主。” 第43章 尚书亦有忧(下) 当年初见齐王时,此人略显轻浮浅薄,故此路宁一直不曾太看得上这位朝廷的大宗令。 如今却见他极识得趣味,撩到自己心头痒处,终于略略对其改观,点头道:“多谢齐王殿下,殿下实在有心了。” 那宣诏的太监宣读完旨意,便一脸谄媚的退下了,齐王见路宁今日甚是高兴,趁热打铁道:“院主,本王深知院主仙法精深,极有神通,景命玺之变手到擒来,如今却有一桩为难之事,想要劳烦院主出面,却不知院主可有闲暇?” 刚刚才得了齐王的好处,路宁也不会就此驳了他的面子,故此微笑道:“贫道方才出关,这几日倒没什么大事,却不知殿下有何事为难?” “不是本王之事,乃是本王好友,当朝的刑部尚书刘昰。” “他家中多年来有些变故,一直不曾弄得明白,刘尚书心中介怀多年,前些时日与本王宴饮之时偶然又提起此事。” “本王想起院主神通,心中钦佩,便跟他略略提及,刘尚书因此特地托本王向院主伏地求恳,不知能否法驾一临,解一解本王这老友多年疑难?” 六部正堂都是朝廷正一品的高官,只是路宁为论外之人,虽然有职司品阶,与这些真正朝廷中的大佬也从无接触,只有齐王这等皇室贵胄才能引荐。 路宁听齐王说的含糊,好奇心起,便详问其细节,齐王叹了口气道:“刘昰乃是斛山刘氏子弟,斛山刘氏为开国十二姓之一,可谓家学渊源,刘尚书为官三十载,一贯精明强干、清正廉明,如今才能做到刑部尚书的位置上,为国家干城。” “只是他近十年来入京为官,每年正月里都家宅不宁、有人身遭横死,而且死因莫名。” “最初那几年大家都以为不过是意外,后来年年如此,刘尚书才察觉有异,也曾遣人侦看,也曾延请高人,诸如仙官四院中的威仪将军都请过七八位,却始终找不到缘由,刘兄耽于人命关天,这才渐成心病。” 路宁本以为不过是闹什么精怪之类的小事,听说涉及人命,而且每年如此,顿时重视起来,眉头亦皱了起来,“刘昰尚书为刑部正堂,刑部刑名高手如云,四院威仪将军更是专司在天京之中斩妖除鬼,见识极多,若有人横死,他们怎会查不出原因?” 齐王叹道:“休说刑部的刑名高手与威仪将军们,刘兄自己武道修为便不差,甚至前几年本王还曾求魏文康仙师赐下一道灵符,怎奈始终不曾解了这个祸胎。” “如今眼看着正月将至,又是一年到来,不得已之下才想求院主慈悲搭救。” 一听连魏文康的灵符都解不得事,路宁更加有些吃惊。 虽然混元宗不以符箓一道闻名,魏文康所施展的终究也是仙道手段,居然都未能了结刘府之事,可见必定有些缘由。 他略略沉思片刻,终究还是觉得人命之事非同小可,自己身为修行中人,既然学成手段,便当将此事妥善处置了,免得坐视年复一年都有人横死,那就大非修道之人所为了。 于是路宁慨然应允齐王所请,喝令伏牛童子守家,自己则带着黄睛童子与齐王一起前往刘府一行。 路上齐王便将前事细细说了,原来这刘昰尚书原本是一州督抚,十年前奉旨入京为刑部尚书,那斛山刘氏富贵多年、家世非凡,故此刘昰入京后便住进刘家在天京城中的老宅。 谁想到第一年正月中,宅中便有一个家仆在夜间横死,死时一脸惊恐,但是全身毫无伤痕。 刘昰大怒,刑部尚书家中发生如此命案岂非是笑话?故此着了部中高人限期破案,谁想到刑部仵作与刑名高手查了数月,只说这家仆虽然脸色神色不对,但死因却是正常无比,既无外伤也无暗伤,更非中毒,就像是寿终正寝一般。 刘昰闻报,虽然心中略有狐疑,但毕竟相信刑部这些手下,而且他也有一身武艺在身,眼光锐利,确实看不出那家仆死因,这才勉强同意就此结案,给天京府尹报了个暴毙而亡的由头。 这也就罢了,不料第二年正月里,白日里又死了个丫鬟,死状与家仆一般无二,也是彻查了数月,始终找不出死因。 那丫鬟还是家生子的奴才,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在内宅中做些粗使,刑部差人在刘昰的准予下几乎将刘府上下查了个底掉,却依旧无功。 似如此,每一年正月间都有人横死,仆妇、护院、武师、西席,甚至还有来借住的远亲,十年间闹得整个刘府家宅不靖,甚至当中还特意搬了一次宅院,也依旧如此。 刘昰在刑部为官,多年来功劳不少,但是自家之事却如跗骨之蛆一般,连带着他官声都大受影响,甚至家中从来没客来访,同僚下属真有事要上门,全都另约地方待客。 路宁闻言沉吟不语,齐王又说起刘昰这几年想尽办法,凭着家族力量,请了威仪将军、各州的武道高手与江湖上有名望的法师、禅师,可惜没一个人能有本事窥破其中玄机,甚至还请齐王殿下疏通,求了两大仙官也未起什么作用。 那悟明老道忙于“炼丹”,连见都没见齐王,前两年求到魏文康头上,这道人听说有人命牵涉其中,倒是重视了几分,只是他也忙于修炼,于是赠了一道灵符,说是足以保得家宅安康。 刘昰得了此符,家宅倒是安宁了不少,睡觉连噩梦都不做了,但正月横死家人之事却如故,故此今年看看正月将近,这才没办法又来求齐王帮忙。 齐王想起见识到路宁神通也自不小,而且年轻,耳根子软,似乎比起悟明和魏文康都好说话,故此来为老友来请路宁相助。 想不到此番却是十分顺利,路宁丝毫不摆架子,竟然一请就动,随着齐王往刘府而去。 那刘昰听下人来报,说是齐王请动了提箓院主清宁仙官,如今法驾即将到来,顿时喜出望外,连忙率全家出迎仙官与齐王殿下。 按理说一国大臣饱读诗书,不该如此崇信仙道,起码也要顾忌一下颜面。 但是一来刘昰久为家中诡异之事所困;二来他与齐王交好,亲耳听齐王说起路宁神通;三来斛山刘氏富贵绵延数百载,对于世间隐秘之事多少有些了解,故而精神大振的刘昰才会舍了脸面亲自立于门外,等候路宁。 等到了刘府,齐王先将刘昰引荐给路宁,然后一同陪着入府叙话,刘尚书自是千恩万谢,感激路宁肯出手相助。 路宁心说我还真未必就能解决你的事,只是这话却是不必说明了,于是一边闲谈,一边暗自给黄睛童子传音,叫他四下里先看一看,瞧瞧有没有什么异常之处。 黄睛童子黄公焞乃是四百多年五彩纹雀得道,自从得了淬血丹,这两年里依法服食,再加上路宁的调教指点,如今也是飞上枝头变了凤凰,和伏牛童子一般自三境巅峰突破到了四境初步,修为与道法俱都精深,人间几乎无敌的角色。 尤其他乃是禽鸟成精,目力过人,此刻听得老爷吩咐,便低头告退,自家去了外边,也未避讳旁人,直接一纵身跃至在半天云里,往下一看,只见一道祥光瑞气笼罩住一处房舍。 第44章 何物至横死(上) 除此之外,刘府之中并无什么妖邪阴鬼的痕迹,也没什么碍眼的光华,倒是隐隐有怨气上冲。 因着眼看就要到正月,刘府之中所留的下人不多,这些人见仙官随从“嗖”得一声跃在半空,半天不见下来,纷纷发出惊呼之声,黄睛童子也不理会他们,看了约莫盏茶功夫,却没瞧出什么端倪来,这才落回刘府,入得厅堂悄声回禀了路宁。 那刘昰也听到下人禀报,说这位仙官随从真个有莫大法力,适才一纵身就能飞在空中,许久不曾落下,可谓神通广大。 齐王听了,面露得意之色,丝毫记不起当初自己对路宁这两个童子颇有看不起的意思,刘昰则是按捺住心中喜悦,对路宁说道:“院主,却不知仙童可曾在老夫府中找到什么不对的地方?” 路宁摇了摇头道:“他只看出府中颇有怨气积累,倒没瞧见什么妖魔鬼怪来。” 说着,路宁遥遥一指黄睛童子所说祥光瑞气所在的方位,“却不知那处房舍,是个什么所在?我那童儿说此处有祥光上冲,显然大非寻常。” 刘昰心悦诚服的说道:“不瞒院主,此乃前番齐王殿下替老夫向魏院主求来一道灵符,老夫将它挂在起居的内室之中,只是可怜我肉眼凡胎,什么祥光瑞气老夫却是不曾见过。” 路宁点了点头,魏文康所学混元宗道法极为正宗,随手一道符箓有此景象也不算奇怪。 他站起身来,对齐王和刘昰道:“看来尊府的问题贫道童儿也瞧不分明,还是贫道自家理会吧。” 说罢,他也不等两人,便施施然走将出去,站在庭院当中,催动法眼往四下看去。 他的眼力可比黄睛童子又强出许多,甚至不需居高临下,就能将刘府洞若观火一般。 只见偌大的府邸之中,有书卷气、有刑煞气、有脂粉气、有富贵气,就是没有妖气鬼气、魔气怪气,又有十余道怨气盘绕在各处,显然与这些年来横死之人脱不开关系。 路宁也不说话,就在刘府中漫步而行,走到一处怨气盘踞的所在,就伸手指点一下,那刘昰脸色就变上一变,三人带着一群人走遍了刘府上下内外,一连指了十余处地方,这老儿惭愧的无以复加,对于路宁的佩服亦是无以复加。 “院主神通,老夫无能,身为刑部堂官,执掌天下刑狱,府中却年年遭此横祸,累及十余人性命而不能解之,羞愧之极也。” “此事其中必有玄机,连贫道如今也尚未参透,刘尚书又何必羞愧?” 路宁走了这一路,虽然将横死的十余人所在位置都寻了出来,却也未曾勘破内中的奥妙,找出到底是什么东西害死了这么多性命。 似这般事,本来若用紫玄天书上的法术,拘来本地鬼神问一问也可寻出些端倪,但天子脚下神道不兴,中土各处地方都有城隍、鬼差、土地、灵神,但只有大梁、大周、南唐三处帝王都城中有天子龙气压制,没有神道存在的余地,故此路宁空有法术,却没法取这个巧。 “嗯,既然如此,我记得紫玄天书中有一道摄魂的法术,不如就试试看,能不能把横死之人的魂魄招来看看。” 路宁在心中略一盘算,便屏退众人,只留下齐王刘昰和童子,站到一处怨气盘踞之地,随手捏一道诀印,口中念诵了两句,便有一阵阴风卷起。 这部紫玄天书上的各类法术,大多都是世间各家各派都有流传的通法,也不需苦修,只要有足够的修为与真气便可以任意催动。 只是这些法术威力有限,不过是修行道路上的点缀罢了,与真正各家的根本道法比起来,无论境界威能还是根底奥妙,都不能同日而语。 路宁此时亮出一手摄魂的法术,齐王与刘昰不过是凡人,眼见着随着路宁口中念诵真言,平地里一阵阴风卷过,二人虽然各自都有武道修为,也不禁一起打了个寒战,齐齐身上发冷。 奈何摄魂法下,却没有半点阴魂显现。 路宁见状不由一怔,随即发觉却是自己想的差了,虽然天京城中有天子龙气压制,没有阴司鬼神存身的余地,但生老病死天地循环,便是枉死的阴魂也不至于能停留世间太久。 那齐王与刘昰见路宁施法之后卷起一阵阴风,有刺骨寒意,自己二人全都一阵神思恍惚,不知道这是本身魂魄受了法术牵引,隐隐有脱体之兆,但也觉察出厉害,情不自禁的后退了几步。 路宁见状颇觉有些不好意思,干笑一声道:“两位休怕,贫道略施小术,想要将横死之人的魂魄摄来,可惜年头太久,死者魂魄已然投生,空留怨气在此罢了。” 齐王刘昰虽见路宁法术无功,但也晓得厉害,齐声恭维道:“院主神通,我等敬服!” 路宁一使法眼无功,二使摄魂法落空,不由在心中暗道这致人横死的源头真个不好找,果然降妖伏魔也是个难干的差事,一不小心便要丢个大脸。 不过自己都答应了齐王相助,刘昰又如此恭敬,总不好甩手就走。 于是路宁又想了个法子,在心中将适才法眼所观刘府形势与横死之人所遗留怨气位置做了一下对比,略略划了个范围,然后对刘昰道:“摄魂法既然也无功,贫道打算亲自在府中看上一看,瞧瞧有无蹊跷的地方,不可可否?” “院主尽管看,我这便让家中之人敞开门户,便是内宅我夫人处和老夫的书房,院主也但看无妨。” 刘昰知道路宁乃是真正的神仙中人,与寻常左道不同,因此丝毫不曾顾忌什么礼教关防,一心就想路宁找出祸根来,闻言连声答应道。 路宁见他如此说,便当先而走,按着心中所划范围逐一看去,先去了后花园与东西客房、仓廪以及下人仆妇之类所居之处,然后绕到中堂、花厅等处,一无所获。 至于刘昰起居之所,路宁连看也懒得看,放着混元宗的灵符在彼处,若真有什么邪异能在这道灵符之下为祟,路宁也不觉得自己的法力就能奈何得了它。 走来走去,转到了内宅之中,当中的妇孺等都躲去了别处,空留房舍在此。 路宁也不消深入,只站在门外略看一看,就能透过外墙将里面看个通透,忽然间在一处房舍之内瞧见一幅怪画挂在堂屋正中。 这画中乃是一个形貌古怪的男子,披头散发佩着骨冠,手持玉杖,身上服饰怪异不类中土,颇有些异域之风,座下趴伏着一匹怪兽,似狼非狼、似狐非狐、似鹿非鹿,顶生三角,两肩处各有一个弯月也似的痕迹。 说它是怪画,倒也不是因为画上人物走兽古怪,而是路宁眼光锐利,一眼就瞧出这画并非乃是纸质,而是某种不知名的兽皮鞣制。 只是这皮质极薄,又被高手匠人用中土的裱画之法裱过,因此看去与寻常画像并无什么差别。 若非路宁身具法力,眼光与众不同,自家又读过多年的书,对字画之类本就十分谙熟,只怕也难分别其中的差异。 再看这画下面摆着瓶花铜炉,三柱清香腾起袅袅青烟,显然得人在此拜祭,只是以路宁的见识,也瞧不出这画中到底是什么神圣,司掌何等职位。 路宁站在门外,用手一指那房舍道:“刘尚书,此乃是何地?” 刘昰闻言应道:“院主,此乃是老夫一个妾室芊娘的居所。” 第45章 何物至横死(下) “唔……” 路宁闻言沉思了片刻,他在刘府中走了许久,都不曾察觉到半点异样,直到看到这幅画方才若有所觉。 倒不是因为那画中人兽古怪,也不是因为画质为兽皮所制,而是因为那画的笔法古拙苍劲,极有意韵,而且并非是人间画师惯常的画法,其中几笔倒似是修行之辈画符的根底,并且偏向魔门一路。 紫玄山虽然是道门正宗,但其实并不擅长符法,五大真传之中也没怎么涉及符箓之道。 但有道是一法通万法通,路宁虽然没正经学过符法,好歹也修行了十来年时间,各种阵法、道法、法宝飞剑中的符箓之形也见过不少,而且他还在锁魔镜中见过一本《青面六臂魔经》,对魔门符法也不算完全陌生。 故此一见那画,他便觉得莫名有几分熟悉之感,因此方才停步,继而发现画像和画纸的古怪。 “刘尚书,不知可否让贫道细细看看那幅画?” 刘昰忙道:“院主尽管看,若是不愿踏入贱妾房舍,我这便叫人将那画取出来。” “这却是不需。” 路宁摇了摇头,踏步入内,齐王、刘昰、黄睛童子正要跟着进去,路宁一回头看了三人一眼,表情似笑非笑,“殿下,刘尚书,还请外边稍待,免得有所惊扰,黄睛,你护着两位。” 齐王与刘昰一怔,还未想明白清宁院主所说惊扰为何,就见这个黑袍道人已经走到了古画之前。 路宁上下打量了那画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方才微微一笑,挥袖一拂,一道耀目之极的雷光便照在那古画的画芯之上。 只听得一声怪啸立时响彻小院,仿佛婴孩啼哭一般,那画的画芯模糊一片,仿佛一道门户一般,从内中跃出一只猛兽来,与原本画像那人座下的怪兽一般无二,宛如小牛犊子般大小,透过雷光,张着血盆大口直扑路宁而来。 房外的两个凡人吓得猛然惊呼起来,黄睛童子得了老爷吩咐,早有准备,当下一手持杖当先,另一手将两个人一圈,如弄雏鸡一般将齐王与刘昰圈到身后护住。 至于路宁,他瞧出画中古怪后用雷法将其照破,本拟其中虽然暗藏玄机,但有阴阳有无形雷罡催动的雷光照住,料也无妨。 却不曾想到有如此一头怪兽猛扑而出,其速比电光还疾,远超他的想象不说,那么厉害的阴阳雷罡居然也丝毫不曾拦阻住怪兽半分,甚至连迟滞片刻都不曾做到。 路宁不敢怠慢,身形电闪,脚尖一点地便自屋中退出,同时扣指一弹,十余道剑气飞射而出,分别取向怪兽的双目、咽喉、口鼻等要害,倒也不是指望这些离合阴阳剑气就能斩杀了怪兽,只是意图阻碍罢了。 却不想那怪兽居然未曾躲闪,十余道剑气全都射中却纷纷透体而过,射入房舍之内,将大半面墙上射出十余个棱角锐利的孔洞。 但那怪兽本身却是仿如未觉,依旧来势不减,正往路宁脸上扑来。 “咦,此兽莫非?” 路宁瞧出这东西的古怪,似乎介于虚幻之间,猛然想起一事来,心头忽然有了想法,于是按着紫府玄功之中的法门,稳守识海不动,本身却是不避不让,任由那兽扑中自己。 却见这怪兽明明偌大身躯,扑中路宁的一瞬间便自踪迹全无,再看路宁他人,却是呆呆站在原地,彷如木雕泥塑一般不动了。 黄睛童子顿时大惊,正要上前探看,路宁已然周身一颤,恢复了过来,然后若有所思的长出一口气,接着手掌一转,托出三颗晶莹剔透的果子来。 齐王与刘昰不明所以,还在一边心惊于路宁张手就是雷光飞剑,宛如神将天王一般,一边左张右望那猛恶怪兽的行踪,疑惑这等庞然大物的去向,浑没发觉路宁的神色异样。 路宁无端端得了些好处,一抖手便将掌中的果子收了,伸手一招,那房中的画卷凭空飞到他手上,齐王刘昰再定睛一看,这画上已然空空如也,只是一卷兽皮了。 随手用阴阳有无形雷罡的法力一震,把兽皮连同装裱画轴等统统震为齑粉,路宁方才迈步走到两人与黄睛童子身边,叹息道:“今日却是让贫道开了眼,想不到在尚书府邸中作祟的居然是这等东西。” “便是贫道,也只在师门典籍上见过记载,想不到如今却有机会亲眼得见。” 齐王与刘昰急忙问道:“敢问院主,方才那恶兽究竟是什么东西,怎得突然自画上出来?如今又跑去了何处?” 路宁又叹了一口气,“此乃是道门相传的一种异兽,据说有域外一种极诡异魔头梦魔的血脉,故此名曰梦兽,其形各异,但都有形无质,能穿梭生灵梦境,吞噬梦中情绪,十分之罕有,等闲修道之辈终其一生都难得一见。” “这幅画中的梦兽也不知有多少年的气候,变得凶恶无比,不光噬梦,而且竭泽而渔,连带梦境主人的所有情绪亦一同收割尽了。” “难怪贵府每年都有人身遭横死,便是被这东西偷入了梦中,将人的梦境、七情六欲与精气一并吞噬了,其主焉能不落个横死之局?” 齐王和刘昰听得悚然而惊,浑身战战,路宁见状笑道:“两位放心,贫道方才已经将这梦兽除去,不会再伤生害命了。” “只是贫道甚是好奇,贵府这幅画祭拜了多久了?又是何人所拜,按着这头梦兽的气候来看,只怕吞吸生灵年头不少。” 刘昰脸色苍白,略带庆幸地回道:“院主,此画乃是老夫妾室芊娘所有,她年年正月祭拜,说是从族中传下的,难道……” 路宁心说我适才以法眼观之,刘府宅院之中并无妖邪魔气上冲,难道这个芊娘是什么厉害角色,有隐匿之法能瞒过我的赤目碧眸不成? 当下略略沉吟,方才说道:“刘尚书,却不知这芊娘是何来历?” 刘昰便将其身世道来,原来此女乃是当初刘昰未入天京城,在西北砀州为一任总督,管束西北之民,与本地土族结交为友,其中一个深山中的土族族长将其女赠与刘昰为妾。 那刘昰自诩天下名士,素知土族淳朴无饰,而且任性重诺,又见此女因为血脉关系容貌异于中土,本身性情也甚是娇憨可人,故此欣然纳之,取名为芊娘收为妾室,以结土族之心,亦以为是名士风流之举。 不过此事已然过去二十年了,刘昰如今高升入京,当年的壮年名士已然垂垂老矣,芊娘也已经是半老徐娘,而且这些年来老实本分,根本不曾有半点异常之处,对待刘昰也是尽心侍奉,就只有一节,多年来因为她自小生在土族之中,许多习惯不曾改变,诸如饮食、起居、祭拜等都与众不同,刘昰也不曾强令她改变。 譬如这幅怪画,便是芊娘自族中带出的嫁妆之一,据说是土族之中积年所传,年年祭拜可保平安。 刘昰往年也不曾禁止,甚至自己偶然也会上一炷香,以安抚此女之心,万万料不到这画中居然会藏着如此害人性命的凶物。 刘昰将往事说了一遍,犹自后怕的说道:“老夫见此女平素看去甚是老实,一味娇憨,没什么心地城府,还加意怜惜,却不想居然是个害人的祸胎,暗地里祭拜这等东西取人性命,真真可恼、可恨!” 第44章 梦兽化梦果(上) 路宁摇了摇头,对此言不置可否,但他听得此女此画都是来自西北砀州,倒是有些恍悟。 当初路宁也曾看过几本闲书,其上就有记载,说中土之大、各地风俗迥异,内中有西北土族,淳朴愚昧兼备,往往祭拜各类邪神异怪以为神灵。 紫玄山的大千录上也有提到,说魔道纵横天下,虽多在海外、四极八荒等处,但中土亦有出没。 魔道中人往往为乱之时,因为魔染频频,故此常勾引动九渊魔域中的魔物降临荼毒世间生灵,佛道两家诛之未绝,故此天下间也偶有上九魔、下九魔的血脉流传下来。 再加上路宁瞧出描绘那画的笔法,颇有些魔门符箓的根底在,如此推算,只怕这头梦兽当真有九渊魔域中梦魔的血脉,被某个不知名的魔门修炼之辈抓到,用皮肤骨肉血脉炼成一道形如画卷的魔门符箓。 只是这卷魔门符箓却不知如何从法力高强的主人手中失落,以至于流入土族之手,被当成神灵或是先祖一类的画像多年祭拜。 这都是路宁的猜想,他沉思片刻之后,还是让刘昰将芊娘唤来,好当面问个明白。 刘昰此时把路宁看作神人一般,连忙遣人将芊娘唤来,就在庭院之中会面。 路宁一见此女,虽然年纪不小,但眉目之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美貌,而且虽然穿着中土服饰,但异域风情不减。 细看其眼神,眸子纯真而无邪意,再以望气法观之,气息纯澈干净,无杂念亦无恶气、血气,不免暗中点了点头。 “此女性子单纯质朴,而且一无法力二无孽气,绝非肆意为恶之人,想来其中另有蹊跷。” 于是路宁便温言问起芊娘怪画之事,芊娘懵懂不知其所以,还是刘昰皱着眉头叫她直说,此女方才将自己所知之事娓娓道来。 此画来历其实连她也不清楚,只知道是家中祭拜多年之物,起码有两百年以上的年头,父母口口相传,说是族中先辈遗留之物,吩咐要年年祭拜,可保一族平安。 芊娘后来被身为族长的父亲送与总督为妾,临行前其母知道总督这等大官规矩多、脾气大,而且不可能久居砀州,心系爱女,故此将这卷画当成嫁妆留给芊娘,并吩咐她年年祭拜,以寄托父母思念,同时也略作平安符之意,希望女儿一世平安。 故此芊娘将这画视若珍宝一般,一直随身携带,便是后来跟着刘昰日久,入了京城之后也是不忘根本,专门在房中设祭,年年正月祭拜,直至今日。 “原来如此,贫道却有一言相问,不知这位如夫人当年族中有多少人,可有族人亦如先前刘府中人一般身遭横死?” 芊娘听路宁提起当年之事,神色甚是伤感,仔细想了一想方道:“贱妾当年年幼,却也记得族中众人在大山之中,生活极是不易,阿父所辖数十个寨子,哪个寨子不是月月有人亡故?” “有人打猎为野兽所伤身死,有人为毒蛇所噬而亡,有人饿死,有人病死,许多人朝不保夕,贱妾能活到与我家夫君相见,已然是缴天之幸了。” 路宁闻言默然,挥手让芊娘退下了,之后方才对刘昰道:“刘尚书,贫道以法眼观之,你这位如夫人一身洁净气息,神魂中并无血气怨气缠绕,并无什么问题,怪画之事当是机缘巧合,并非她本意要杀人害人。” 刘昰当下长出一口气,却不是为了芊娘,而是怕此女实为妖邪一类肆意害人,自己却茫然不知,最终影响到身家清白与官声前途。 如今听得提箓院主亲口说芊娘无辜,这才放下悬着的一颗心,叹道:“就算不是她的本意,但这幅画害了十余条性命,其过亦是莫大。” 路宁再度摇了摇头,“此画年深日久,害人只怕在数百之间,不过当年藏于深山,后来又随着刘尚书宦途变幻,加上梦中害人,外面查不出什么迹象,只怕害人再多也难有察觉。” “还是后来刘尚书你入了天京城为官,城中有天子龙气压制,这梦兽虽然有梦魔血统,也一样难以为祸,只能每年正月之时,得了祭拜后才有余力害人,这才被察觉行迹。” 刘昰闻言做声不得,齐王在一旁道:“此事如此稀罕,确实也不怪刘尚书与你那如夫人不查其中蹊跷……多亏院主法力通神,方才能够找出这个东西的根底来。” “否则只怕刘府之中的人都被害尽了,也不知居然是一幅画杀了人。” 刘昰被齐王这么一提醒,连忙拜倒在地,多谢路宁广施法力,救人于水火之间,路宁哪里肯受他的跪拜,连忙运用真气将其托起。 此人如今害怕渐渐散去,心中便生出几分喜悦之心来,原来刘昰做刑部尚书多年,但是家中总有命案,虽然经查之后都与主人无关,但总显得他这个刑部尚书无能,以至于流言蜚语无数,甚至连天子都有所耳闻。 故此即便为官多年、功劳不小,与皇室关系也密切,刘昰却始终不得升迁。 如今查出这幅怪画来,而且害人者并非芊娘,又有齐王与仙官院主为证,这些命案岂不是与他完全无涉? 祸胎即去,沉疴尽消,多年心病一散,一则欣喜一身轻松,二则宦途有望,顿时有些喜不自胜。 当下这位刑部尚书恭恭敬敬对路宁道:“多谢院主拔冗来救,老夫铭感五内,愿以平生积蓄金五百两、田五十顷供奉提箓院补房添瓦,丫鬟使婢二十人充入提箓院公中使用。” 路宁正待拒绝,刘昰又道:“老夫尚有一幼子,年方五岁,能识文断字、聪明伶俐,老夫愿将其舍与院主为童为仆,替吾偿还院主大恩大德!” “嗯?” 路宁心中嗤笑一声,乜斜了这位尚书一眼,默默体味此人心中所思所想,一时间却是不曾答话。 刘昰还以为这位清宁院主嫌弃报酬不够,心头一阵打鼓,于是搜肠刮肚,看还能供奉些什么,那边齐王已经将刘昰拉住,微微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再说话。 心中却自腹诽道:“这老刘,好生会算计!” 这位尚书哪里是在感激路宁?分明是瞧出这位仙官院主有真才实学,故而以此为借口,打算将儿子送到路宁身边学个一招半式,又能攀上这位真神仙的高枝。 要知道路宁虽然不比一国亲王这样的顶级权贵,自落生之后便惯会揣测、算计人心,但他不但天生聪慧通透,而且自打破识海谜题、彻悟本心之后,神识灵觉活泼莹润,极能感应人心。 所以他当年初入天京城见着齐王,便觉出此人有些草包,并有瞧不起自己师兄弟之意。 遇见太子,便看出他的狼子野心、虚情假意来。 这番见着刘昰的作为,亦察觉出此人城府颇深、凉薄自私,遇着芊娘,则能看出其本性纯良、心无杂念。 故而刘昰的打算他也不是不明白,甚至此人先前心绪的不断变化、事事算计的念头也如观掌纹一般。 只是看破之后路宁却不打算说破,而是肃容道:“这些却用不着,贫道不过是为这些横死的人命而来,修行人体悟上天好生之德,行善乃是该当的,哪里需要什么报偿。” “至于贵公子,小小年纪正该好生读书,在父母膝下承欢,贫道却是不需他来报什么恩情。” 第45章 梦兽化梦果(下) 刘昰还待要说什么,齐王连忙将他拉住,微微在耳边嘀咕了几句,这老儿方才略觉自己失态,“却是老夫唐突高人了,院主高德,又岂会在乎这些俗物?” “不过我斛山刘氏诗书传家久,家中倒是积累了不少典籍,老夫愿以三十册古籍相赠院主,同时为弥补老夫与芊娘的罪衍,再以五百金采买药材粮食,在城内外舍粥舍药、救济百姓,不知院主意下如何?” 原来齐王见老刘腹内颇有些算计,还如此放肆,生怕惹得路宁不喜,连忙制止他的举动,又因见路宁对文琳阁颇有兴趣,便猜出他许是喜欢读书,或者要在古籍中找寻什么,故此齐王便给刘昰出了这个主意。 果然此言一出,路宁神色终于缓和了一些,缓缓点头道:“如此,刘尚书倒是有心了,典籍什么的倒也不用,贫道也不愿夺人所好。” “不过如今岁近正月,天寒地冻,尚书大人愿意舍粥舍药,功德非小。” 刘昰自是没口子的应允,齐王凑趣道:“若如此,本王也来凑个热闹,舍粥舍药也当有孤一份,回头本王谴人在府中搜罗看看有无院主感兴趣的古籍,与刘兄一并送去提箓院,也是本王一番心意。” 解决刘昰家中之事,本意是为了历练一番,顺带行善救人,路宁可不是为了什么报偿,因此办完正事之后也就不再耽搁,带着黄睛童子告辞而别。 不提齐王与刘昰如何安顿府中之人,如何庆贺,如何安排舍粥舍药,单说路宁,回了提箓院自家的小院,便让黄睛童子去休息,自己则入了两间镯安隐楼中,静坐半晌,方才又长出一口气,将先前那三枚晶莹剔透的果子取了出来,托在掌中沉思。 原来先前那梦兽扑中路宁,却不是消失,而是凭了本身天赋扑入路宁梦中。 只是此兽扑凡人入梦,乃是潜入人的识海意识当中,吞噬梦境、记忆、情感乃至精气,故此凶险异常。 但路宁是什么人?那是道门正宗的真传弟子,身怀紫府玄功和太上玄罡正法两大绝学,尤其是前些年修炼天地五要,这眉心识海祭炼了多次,怎是寻常凡人可比的? 这头梦兽也是倒霉,若是平地斗法,多少也能与路宁支应几合,它却一头撞进路宁的识海,还待要发威,牵引路宁彻底入梦,将其梦境搅乱吞噬,顺带连性命都取了。 却不想刚一闯入路宁识海,梦兽便觉出不妙来,这一处眉心识海广大异常不说,内中更有一颗白光四射的珠子与一朵佛性金莲悬在识海之内照耀虚空,那梦兽本能的觉出不对来,正待要返身逃走。 可惜它来得容易,走却没有那么轻而易举了,这一朵佛性金莲光华一闪,不需路宁催动便有无穷禅唱之声回荡于识海之中,将边缘的无数白雾卷动如涛。 梦兽本来嘶吼声音如同婴孩惨叫,极为凄厉,但被这禅唱声音一震,顿时悄无声息,天赋之中牵引梦境的本能也自失效。 而太上玄罡正法种子符箓所化白色珠子中则自动发出无数白气,漫空卷来,将梦兽死死缠住。 到了此时,路宁自己也已经回过神来,神识灵觉探入识海,生死金舟之法发动,一艘仿佛紫金铸就一般的紫色巨舰破开迷雾降临识海,仿佛开辟天地的神只一般震慑四方,那梦兽被压制得动也不能动,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巨舰降下压为齑粉。 这种梦兽有形无质,究其本源,当是精神或者神识灵觉所化,故此被镇压化为齑粉之后,立刻消散在了识海之中,只留下了三颗晶莹剔透的果子,被路宁摄走送出识海,显化在掌中。 只是先前人多口杂,路宁也不想对齐王刘昰解释这东西的来历,故此随手收起,如今方有闲暇取出细看。 要说起来,先前被梦兽扑入识海,乃是路宁前所未有的体验,甚至可以说是十分凶险,也就是这头梦兽本领有限,路宁方才会如此托大。 若是真正九渊魔域之中的梦魔,或者别的什么厉害魔头,路宁绝不敢如此放纵其侵入自家的识海,因为便是有金丹、元婴实力的修道人,被厉害魔头吞噬精神、鹊巢鸠占的也比比皆是。 不过与被梦兽闯入识海的凶险比起来,这次的收获也是巨大的,这三颗果子便是此行最大的意外之喜。 此物在紫玄山大千录上也有记载,正是梦魔一脉身死之后残存之物,与妖怪内丹、魔门金丹之类有异曲同工之妙,乃是梦魔一生吞噬的无数生灵记忆、情感、精神等的精粹,凝聚化为晶体一般的珠子。 当然路宁所镇压的这头梦兽实力有限,吞噬的生灵也不多,故此凝聚的这三枚珠子比起真正梦魔所产的内丹天差地别,最多是几百人的记忆精华罢了,勉强可以称之为梦果。 此果服用后,便可以凭空得到梦兽害死那些人的记忆、情感、梦境、精神,仿佛自身经历一般。 寻常修道人若是服用了这东西,一是能多不少历练经验和记忆,二则可以借此扩充识海,也算一桩有益修行的至宝。 不过有利必有弊,若是修行之辈本身道心不定,识海不强,往往服用了梦果之后,反倒被多出来的经验记忆等带偏了道路,污染了道心而就此沉沦。 而道心坚定之辈往往内心强大,识海不需如此拔苗助长,故此真正道门大派弟子通常视此物为鸡肋,并不会太过追求。 路宁出身紫玄山,大千录上早有记载,说透了这梦果的利弊,他志向远大,因此并不会贪图这三枚梦果扩充识海的功效。 毕竟前番修行冲破天地五要时,路宁自己就先靠着佛法助长了神识灵觉,后又是以本心最坚定的一点意念感应到识海核心,彻底锻炼此处要穴,识海本就远比同境的其他修道之辈厉害。 但这梦果的另一番功效路宁还是有点眼馋的,因为他修炼年头实在太短,十余岁就入山学道,前前后后加在一起也不到三十年时光,经验阅历等十分浅薄,此乃是硬伤,非得岁月积淀不能弥补。 若非如此,路宁为何对文琳阁中那些古籍如此上心?便是因为读书能增长人的经验阅历,凭空得到许多历练。 此乃是修心之法,虽然不是道门修行的正途,却足以弥补路宁的一些缺憾,让他在短时间内就拥有足够的经验阅历,继而转化为本身的智慧,去驾驭诸如紫玄总纲、紫府玄功、太上玄罡正法等等奥妙的道术。 是以路宁对这三颗能让人凭空得到许多经验的梦果十分上心,唯一的问题就是该如何运用此宝,取得其中的好处,毕竟大千录上也只记录个大概,并无具体如何汲取梦果效力的细节。 路宁本有心吞服使用,却怕贸然将梦果吞下后数百人的经验一口气涌上心头,便是他本身道心久经锻炼,只怕也难承受如此庞大的记忆,势必会对本心造成极大影响。 他也不想以后变成脑中同时掺杂几百人记忆的疯子,因此思来想去,还是犹豫不定。 “哎,若是石师兄在此,就算他也不知,还能有个商量。” 路宁打量着三颗梦果,忽然间想起悟明老道来,这惫赖道人也是金丹,修行年头只怕不比仲孙厌、马奇他们晚,还在石亦慎之上。 而且悟明出身混元宗这等庞然大物,若是去找他问一问,说不定就有些眉目。 第46章 传艺二童子(上) 至于悟真道人,他的修为虽然更在悟明之上,但是其人执掌天京城大阵、神秘莫测,路宁实在不想招惹,因此根本没有寻他的念头。 当下路宁便出了安隐楼,也不吩咐旁人,自己一纵剑光,隐身往悟明老道的匡衡院而去。 这一次与上一次来时一样,悟明老道正躺在炼丹的大殿之中闭目躲懒,路宁一到,他便遣散了众人,笑道:“师弟这段时日操持祭天大典辛苦,怎得不好好休息几日,却有暇来师兄我这里盘桓?” 说罢就将袍袖一抖,凭空变出茶桌茶座,一壶清茶,两只茶盏来,延请路宁入座。 路宁坐下饮了一口茶,只觉唇齿生津,一股清凉的灵气入心入腹,不由先赞了一声好茶,然后笑道:“还是师兄悠闲,我前些时日忙着应付龙虎派,又要主持祭天大典,今日还被人请去降妖伏魔。” “哪里像师兄这般享受,高卧蒲团之上静参功果,清闲自在。” 说罢,路宁又看了一眼那丹炉,只觉得炉火比当年来看时又旺了几分,略加分辨之后不由惊讶道:“好厉害的五行真火,这一昧火虽然不入道门九大真火之列,但也非同小可,能焚山煮海,师兄这是炼的什么法宝,要用如此猛烈的火焰。” 悟明道人大笑道:“师弟果然是行家,我混元宗擅五行法术与祭炼法宝,这一件自炼的法宝须得五行真火祭炼三十载,才能转入下一个阶段,故此我朝夕离不得此地。” 他这话一方面是回答路宁,一方面也是解释了一番龙虎派之事。 路宁既然接下了龙虎派这件事,本也就不会再埋怨混元宗,只不过是拿它做个话头罢了,“师兄这件法宝厉害,只怕炼成之后距离元婴也就不远了吧?” 悟明道人含笑不语,“师弟此来必定不是为了探讨为兄这件法宝,可是有什么事吗?” 路宁见他如此说,也就不再遮掩,随手亮出一枚梦果,“今日我在刑部尚书家中偶然见到一头梦兽,斩杀了之后留下此物,不知师兄可能识得?” “梦果!师弟好造化,这东西可罕见,虽然与我等正经修道人用处不大,但总也是件极稀罕的物件!” 悟明道人眼前一亮,捻须叹道:“我到天京城也有近十五载了,眼皮子底下居然有此好东西,却叫师弟抢了个先,真是惭愧,惭愧。” 路宁才不信他的胡话,便是悟明道人真不知道,那混元宗大阵笼罩四方,悟真道人洞明整个天京城的一草一木,焉有不曾发觉之理?不过是重担在身,懒得理会这些小事而已。 眼下有求与人,路宁也懒得说破此事做那恶人,当下只是微微一笑,“这也是机缘巧合,师弟无意中得了此物,有心想要借助其力,却是年轻识浅,不敢胡乱作为,生怕一口吞吃了反受其咎,特来求教师兄,想寻个稳妥的服用法儿。” 悟明上一眼下一眼,打量了路宁四五眼,“以师弟修行根基之深厚,要此物何用?” 路宁一笑道:“我入道不过十余年,经验阅历浅薄,故而师父令我来红尘之中走一遭,多历多闻。” 悟明这才点点头,似路宁这等年轻天才,确实需要积累人生阅历,才能映照琢磨本心,更好驾驭道法,汲取梦果之中的情绪记忆只要不过分,确实有助修行。 他眼中神光一闪,神识灵觉轻轻往路宁身上一扫,路宁似有所觉,识海自发运转,两人神识灵觉微微对撞了一下,那悟明道人笑道:“怎么师弟这神识倒有些贼秃的味道?” “师弟前些年为破识海,兼修了几日佛经,倒让师兄见笑了。” “我道门修行神识灵觉较迟,以师弟四境初步的修为,有这等程度已然是积累深厚了,老道当年也是自愧不如……既然师弟有意这果子,老道刚好便还了欠师弟的人情吧。” 悟明道人说罢,便指着路宁掌中的梦果道:“此物得自一头梦兽,略显得有些火候不足,想必那梦兽年纪不长,吞噬梦境有限,依老道看,这东西里当有七八十人的记忆梦境与情绪,若是一气吞食,果然会反受其害……” “嗯,老道便教你一个入梦法儿吧,以法术反入其梦,便可以择其一二而历之,不受过多梦境的戕害。” 这老道就手传了几百字的咒文给路宁,路宁过耳能诵,转眼间便记在心间,细细一琢磨,这才想起自家紫玄天书上也有类似的法术,名曰嫁梦法,与混元宗这入梦法颇为类似,但奥妙与道理有别。 路宁将两者一加印证,顿时大有感悟,不免感激道:“多谢师兄指点,小弟回去便将此法细加钻研。” 悟明道人提醒道:“入梦法虽能规避梦果弊端,但也不可过分频繁,依老道看来,以师弟神识灵觉的修为,每入梦一次,当休息十日养神,这样最为稳妥,可以尽得其中好处而不至于影响本身。” 他这乃老成关爱之言,路宁闻言甚是感激,便听其又道:“佛门经卷又臭又长,哪有我道家法门深幽奥妙?老道与师弟也算有缘,就再传你个养神的法子,毕竟道门弟子,修持那些颠来倒去的佛经有甚意思?” 于是悟明道人又传了路宁一套混元宗嫡传的养神法门,名曰定玄真言。 这道法门与入梦法这种通法不同,乃是混元宗独门奥义,是道家罕有的在金丹之前修持神识灵觉的法门。 路宁得传此法,不由得肃容起身,一揖到地,感谢悟明道人传法之德。 毕竟这定玄真言乃是一门一派的独得之秘,虽然并非混元宗真正了得的根本道法,但悟明慨然相授,总也是极大的人情。 “师弟也无需多礼,贵我两派一贯交好,紫玄山也不是没有此类法门,不过师弟未得传授罢了。” 悟明笑眯眯地将面前茶盏饮尽,路宁知道他也不是因为看自家顺眼,只是因为九玺之事紫玄山替混元宗分担了龙虎派压力,所以才会如此慷慨。 路宁谢过悟明道人,之后本打算告辞,忽而想起一事,又问道:“还有一事,小弟有些不明白,这天京城有天子龙气压制,鬼神不兴,那天地间阴阳如何运转维持?莫非人死之后,魂魄不需鬼差也会自家去地府?” 悟明道人哈哈大笑道:“师弟,岂不闻十三异派中有一家独乎其外,便是道魔九大派也不敢轻忽吗?” 路宁顿时恍悟,“天京城中莫非还有酆都鬼门弟子?” “不错,天下间尽有鬼神不到之处,如我道门洞天,便是洞天大阵执掌阴阳转生之道,魔门、佛门也都有各自奥妙。” “但天下绝大多数不受地府管束的地方,都有酆都鬼门遣人弥补疏漏,天京城中虽无城隍阴司,却有鬼门弟子执掌一座阴司大阵,也不受天子龙气镇压。” 路宁这才明白为何刘昰府中横死之辈魂魄早就转世,原来是被酆都鬼门的阴司大阵接引走的。 这一脉虽然只是旁门异派,但极为神秘,寻常修道人少有接触,其派中人介乎阴阳之间,拥有莫测之威能,传说其门户之盛甚至不在昆仑山、蜀山剑派之下,还在混元宗、青城派之上,难怪自己的摄魂法无功。 他解了心头疑惑,这才从容告辞,回了提箓院,却见院门口一群人热热闹闹,也不知在干些什么。 第47章 传艺二童子(下) 路宁没理会这些人,径直回了小院,伏牛童子便来禀报,说齐王和刑部尚书刘昰府中各自送来许多礼物,其中便有古籍近百册。 对于礼物,路宁完全没有兴趣,这些古籍却是随手拿起翻看了一番。 齐王与刘昰精挑细选了家中古籍,又是送来给仙官的,自然不是什么儒学、经典、训诂之类,而是路宁能用得上的“杂”书,诸如游记、野史、异闻、医卜星象之类。 斛山刘氏家藏加上齐王府珍选,自然都是些路宁少年时只是耳闻却无缘得见的珍品孤本,只看得他连连点头,当下一目十行,随翻随记,仗着身有修为,眼明心灵,眨眼间便看完一本书,并牢牢将其中内容记在心间。 这些书虽是珍本古籍,洋洋近百册,其实真实文字并无多少,哪里架得住路宁如此看? 不过两顿饭的功夫,路宁便将这些书的内容尽数记下,虽然完全融会贯通还须得一些时间,但路宁已经觉得自家的经验见识略略又增长了一些,由此可知通过读书来增长见闻经历果然也是有用的,只是不如亲身经历那般深刻。 但亲历红尘哪里有嘴上说得那般容易?那是需要岁月积淀的,读书却能借助前人积累的典籍一蹴而就,短时间内就有飞跃。 路宁确定了这一点,心头喜悦,便吩咐牛玄卿将这些礼物连同古籍都退回去,然后快去快回,待伏牛回来后,便把两个童子喊在一起,说要考较考较他们俩的修为。 这两年间,牛黄二童子不光自身用功,顺带也将石亦慎所炼淬血丹尽数服用炼化了,道门功法也都顺利晋升了四境。 再加上路宁一得闲暇便悉心指点,故此二童武艺、修为、法力全都提升了不少,不但超过了当年所遇四境中的猿将军、黄震等辈,便是比起紫玄山、玄真派、道德宗中的一些低辈内门弟子,只怕也不差些。 只不过路宁对待他们虽然极好,但在修行上盯得却是极严厉,往往闭关之前还要督促童子,给他们订下修行的目标。 故而此时说要考较修为,两个童子顿时心里有些打鼓,牛玄卿腆着脸道:“老爷,您这次闭关时间也不久,怎得就要考较修为了?伏牛这段时日杂务颇多,耽误了修炼,若是入不得老爷的眼,可须不能怪我。” 路宁闻言一笑,就问起两童子最近都在忙碌些什么事。 牛玄卿就掰着指头一件一件禀报了老爷,除了修炼、打理些提箓院佐辅司主报上来的杂事,还须得处置城中偶然发生的怪异之事,虽然绝大多数都是凡人自家做的恶,假托妖鬼,但其中人情纠葛、事态复杂,也给二童子添了不少麻烦。 除此之外,牛玄卿当初得了路宁赐下的紫金禅杖,又有师伯石亦慎帮忙炼化,如今连同原本的兵器一同用一气驱山法重炼,化作两柄笆斗大小的紫金大锤,有二阶中品的品阶,须得他花不少时间祭炼。 黄公焞也说:“黄睛如今把老爷赐下的蛇牙匕首与长杖炼化为一条蛇牙双头枪,用玄霜真诀祭炼了,也有二阶下品。” “只可惜小鸟儿没学过上乘的枪法,发挥不了这件兵器的威力,故此这几个月都在琢磨此事,修行上倒是有些疏忽了。” 路宁瞪了二童子一眼,“道门修炼,不进则退,这些外物值当的下如此大功夫么?把一气驱山法和玄霜真诀练好了,不比什么法宝都厉害?” 他话是如此说,但见二童献宝也似把掌中兵器拿给自己看,脸色堆满谄笑,眼珠在眼眶中转来转去,便知道他们心中所想,不免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喝骂道:“两个小子弄鬼,这是要求老爷指点武艺不成?” 牛玄卿打蛇随棍上,“老爷慈悲,伏牛我用惯了单锤,之前老爷所赐又是剑法与心得,如今得了两个锤子,却不会耍了也!” 路宁轻轻啐了他一口,瞥了一眼那对紫金的锤子,见其沉重无比,兼着伏牛童子如今修炼戊土练气诀,一身驱山真气与妖身结合,膂力比路宁还大的多,直追一些专修肉身的妖魔或者武僧,这对锤子与他可谓相得益彰。 若是弃了这对锤,转用飞剑,凭牛玄卿的资质,短时间内只怕也练不出什么头绪来。 于是他笑眯眯的思索片刻,方才道:“老爷我这两三年里专心修行,剑术上是未得空磨砺,不过日夜修行之余也在心里琢磨过玄都剑诀二十四式的剑意,可惜未有大成……” “今日见你这对锤,倒引起我些想法,便依着山岳式的剑意,传你一套锤法罢!” 说罢,路宁便双手虚握,仿佛捏着一对大锤,缓缓在伏牛童子面前打了一趟拳,拳式既缓,也仿佛虚浮无力,但看得牛玄卿双眼却是一亮,情不自禁伸手比划起来。 左顾右盼、双拳似拙实巧的将一十七式拳法打完,路宁方才缓缓收势,看着牛玄卿若有所思的模样,“怎么样,这路锤可中意么?” “老爷,你的剑术又进步了也,以剑式化锤法也能如此厉害,想必山岳式的剑意也领悟得差不多了吧?” 牛玄卿着实机灵,虽然刚才全力记忆这套即是拳法、亦是锤法的武艺,但马上就猜到了老爷的厉害,半是恭维半是羡慕的说道。 “你嘴倒是甜,老爷我还差着一筹呢,光靠想哪能就领悟剑意,真想把山岳式融会贯通,恐怕还得去名山高峰之中好好沉浸几年才行。” 路宁摇了摇头,呵斥道:“还不退到一边,好生体悟这套顾应搬拦锤?” 牛玄卿依言退下,黄公焞连忙喜滋滋上前,“老爷,却不知传黄睛个什么枪法?” “你是禽鸟出身,我便改了白鹤式,传你一套风雷灵鹤枪好了。” 路宁也不厚此薄彼,趁着今日兴起,又在黄睛童子面前使了一套极刚猛的拳法,浑身紧绷、拳出似枪,方寸间一击便有如平地惊起风雷,三十六式使完,路宁周遭的空气仿佛都被他拳拳打爆,完全不似白鹤之悠。 但看在黄睛童子眼里,却是仿佛回到了山林之中,见一头千年大鹤在山崖之间游走,身似悠闲,但随便一口啄下便有开山裂石之威,本身却浑不受力一般。 原来路宁剑术上的天赋着实不凡,还是领悟了剑意的剑道高手,加上如今眼界见识都渐渐高了,虽然多年未曾琢磨苦练剑术,但一身剑艺不退反进,将玄都剑诀、白猿剑诀、离合阴阳剑气等剑术融会贯通,此时已经是卓然大家。 他见了两童兵器尺寸分量,再瞧瞧他们俩的身量膂力,回想起本身修为境界,顷刻间便结合玄都剑诀中的两式,创出两套量身打造的武艺来,各自度才传授,虽然比不得真正的仙家剑法厉害,也远超牛黄二童子当年所学。 最妙的是这两套拳法同时也是锤法、枪法,修行之时由外及内,也兼具助长真气,锤炼肉身的功效。 路宁这也是在将二童子拉回正道,毕竟本身修为才是根本,否则便是斗法之能天下无双,终究也是一抔黄土。 “多谢老爷!”黄公焞悟性比牛玄卿略差,又劳老爷再练了一遍三十六式风雷灵鹤枪,方才尽数记在心中。 路宁试演武艺,活动了一番筋骨,顺带提点教导了童子,方才叫他们俩退下,日后好生修行,不可再生怠慢之心。 二童子忙不迭的点头称是,各自拜谢了老爷欢喜而去。 第48章 徜徉文琳阁(上) 见这两个小妖居然能有今日成就,路宁便知道他们俩其实甚是上进,回想当年锁魔镜初遇时的懵懂,心中不免也有几分欣慰。 又想起刘昰说要把儿子交给自己指导,不免摇头笑了笑,收徒这种事还是以后再说吧,路宁自家人知自家事,如今他自己修炼的时间还嫌不够,须得分心许多杂务,连指点童子都是许久一次,哪里有心思给自己再添几个累赘? 理会了这些杂事,路宁便回了静室,躲入两间镯安隐楼中,先调息了半日,把精神养足,这才取出自己那本紫玄天书,细细把悟明道人所传的入梦法和定玄真言两门法术记录其上,然后默默参悟。 以他今时今日的修为,这等小术自然弹指可成,不多时就全都精通,然后又在心中细细推演了几遍,直到确认不会出错,方才取出一枚梦果,施展入梦妙法,明面上入定而去,实际上却是将一缕神识灵觉借助法术渗入梦果之中。 昏昏沉沉中,路宁浑然忘我,再清醒过来后已经变作一个少年猎户,手持钢叉正在山中搜捕野兽,猛然间被一头花豹从头顶树上跳下偷袭,腥臭难闻的血盆大口险些咬中脖颈。 幸好在危急关头,少年猎户用钢叉柄抵住花豹腰腹,用力将它顶了出去,然后一番恶斗,负伤多处才将它叉死,足足将养了半年多才得康复。 其后又在山中下套抓野猪,怎料为毒蛇咬中,情急之下一刀削去伤口附近许多血肉,方才保住一条性命。 又一次在风雪中搜索猎物活命,吃了七八日的兽皮,差点直接饿死,好不容易才抓住一只雪兔,甚至来不及生火就将活生生的兔肉塞入腹中充饥。 似这般经历无数苦楚艰辛,终生凄苦一人,壮年时落下一身病痛,稍显老态就衣食无着,也从无人关心,最终死于梦兽之口,甚至连山寨之中的猎户同伴都是数月之后才惊觉其已然死去,成了一具干尸…… 等到最终路宁满身冷汗地豁然觉醒,时间刚刚过去了一夜,但他却像是又活了一世数十年一般,脑海中多出了无数深刻之极的记忆。 那狰狞猛兽腥臭的大嘴,利齿撕咬肉身的痛楚,饿到了极处似乎连石头都想吞下的饥火攻心……全都是路宁这一生从来不曾经历过的苦楚,而且因为梦果的功效,这些记忆连同最深刻的感受全都直接注入到路宁的精神之中。 他虽然有雁荡派剑阵持剑问心幻境和温半江蜃珠幻境两次的经历,但和这一次的入梦相比,术法神妙似乎不同,但沉浸其中的感受却又深了许多。 “呼……不知宁之梦为猎户与,猎户之梦为宁与?”路宁怔怔的发了一会儿愣,方才自失一笑。 原来这梦果中残留的都是为梦兽所害之人的梦境、记忆、情绪精华,只有最纯粹的梦、最深刻的记忆、最强烈的情绪,才会化作许多碎片被留存在梦果中。 路宁如今借助入梦之法潜入其中,以己化身他人,便如同自身经历了这些事一般。 只是旁人的记忆与情感多是一生岁月积淀,当然不是那么好消化的,尤其是路宁本身的生命历程与经历太短,骤然受到这样的冲击,饶是他本心坚定异常,一时间也有些恍惚起来。 路宁知道此非等闲,一个不好就要损伤道心,当下连忙运起紫府玄功,以最纯正的道门功夫运转周天、调息真气,整整入定了六个时辰,方才重新稳住了心境。 然后他才催动悟明道人所传的定玄真言,以真气养神,恢复着因为脑海中骤然多出的记忆情感而纷乱的神识灵觉。 似如此三日之后,路宁才算是将初次入梦的经验尽数化为己有,并且消除了后患,那猎户生命中最深刻、最为刻骨铭心的经验、记忆与情感尽数化为了路宁修行的养分,成为他本身阅历的一部分。 果然经此一来,紫玄总纲隐隐又有所松动,甚至连太上玄罡正法所修成的一道如意真气也变得活泼了少许,仿佛特意修行过一样。 “离山之时师父曾经有言,说修道既修心,如今看来果然半点不差,难怪大千录上诸位修行前辈无不四方游历,绝少有自困山中的。” 路宁经此一事,更加明了红尘历练的必要,对梦果之功用更加上心了几分。 照估算,如果每入梦一次养神十日,起码要两年以上的时间才能尽数消化梦果之功用,但若是将三颗梦果中约莫两百多人的经历尽数纳为己有,路宁自忖紫玄总纲必将小有所成,太上玄罡正法的修为就算追不上紫府玄功,踏入三十重天以上也无什么问题。 “想不到有如此意外收获,依照师父所言,总纲一成,紫玄嫡传道法修行就要容易许多,也许到时候不用三十年的功夫,我就能打通周身窍眼,彻底将真气炼化如水银了。” 路宁眼见得道行精进的契机就在眼前,心中大是喜悦,随即有些自省,梦果中的经验、记忆与情感来得容易,但一味倚仗这些,日后修行途中必定会遭遇反噬。 “嗯,先前齐王他们送书来的时候试过,多读些书果然也对修行有些帮助,毕竟书籍也是他人经验,可以提炼为己用,与梦果有异曲同工之妙,但不似梦果灌输过快。” “我当多去文琳阁中找些书来读,可缓缓壮大本性真如,从而与梦果功效相辅相成。” 想到这儿,路宁有些按捺不住,兴致勃勃地纵剑光直入宫中大内。 他先前得了天子令旨,可以不经通传任意入宫,文琳阁中大小人等也得了齐王吩咐,故此路宁也不需办什么手续,便昂然而入文琳阁中。 附近那些洒扫仆厮等一见路宁闯入,先是吓了一大跳,随即想起齐王殿下吩咐,连忙通传给文琳阁当值管事的一个刀笔吏。 那小吏闻报慌忙出迎,对着路宁大献了一番殷勤。 路宁随口与这小吏敷衍了两句,便问道:“贵司,贫道少年时有个心愿,想要读遍世间之书,如今蒙天子与齐王之允,特来文琳阁了愿。” 这话倒也不假,当年路宁在家中读书多年,秀才功名也曾考中过,若非入了修行之道,只怕日后还要去考个状元回来,因此对图书经典真个不陌生,就算不为修行,对文琳阁也是甚感兴趣。 小吏在这文琳阁中做个值守的差使,芝麻绿豆般的前程,今日难得遇上巴结路宁这等二品仙官的机会,故此谄媚之极,连忙躬身在头前引路,伺候着路宁往藏书楼内而去,一边走,一边向路宁介绍这座阁的来龙去脉,以及号称天下第一的丰富藏书。 这文琳阁名为阁,其实乃是数十间殿堂楼宇的统称,藏书十数万部、近百万卷,路宁到了文琳阁深处,只觉得浩浩气息扑面而来,鼻中嗅到的都是墨香,眼中见的都是郁郁乎文华。 但见那:楠木为骨,承千载墨香;青砖作础,镇历代文章。十二重檐垂星河,九曲回廊锁苍黄;蠹鱼潜纹啃旧典,蛛丝悬笔钓残章。东阁缃帙垒成岫,西厢缥囊聚作洋。风过处青简漱漱如诉,月来时黄卷粼粼泛霜。 架上书:上数层收北荒朔气凝刀笔,下几叠藏河东杏雨润词肠。铁画银钩凿石魄,飞白游丝缠月光。虫蛀处恰是上古遗篇残页,水渍痕偏留前人眉批数行。尘封箱底压着未解之语,斜插架隙藏着断序诗章。 更还有:松烟墨渍浸透梁柱纹,梨木雕版暗生蕈花香。晨昏线割裂经史子集,琉璃瓦漏筛子丑寅卯。百代兴亡缩成册页厚,万里河山摊在案头上。 终不过:墨迹污字字愈重,岁月蕴华华更凝,珠玑非是凡间物,却纳红尘百年光,一册能窥天地阔,半卷可载宇宙长。 第49章 徜徉文琳阁(下) 这座阁,真真不愧“天下第一”四字,投身其中,不免勾起路宁少年时的回忆来,心中叹息道:“我若不是偶遇温师,入了紫玄门墙,只怕如今就算不为功名奔波,也还在皓首穷经,做一小小书虫罢了。” “就算文战数场,得了官职,终其一生也未必就有机会入得这浩瀚书海、文琳之阁。” 他心中叹息,那小吏还在不住口的向其介绍阁中如何布置、陈设,有哪些特异的珍品与孤本,满口的谄词。 路宁见了这无穷无尽的典籍,心内实有许多感触,懒得听这些话,便说要一个人清静读书,不需人在跟前伺候,小吏这才怏怏而去,并吩咐手下人不得打扰贵人。 好不容易得了清净,路宁一个人走在偌大的文琳阁中,随便入了其中一间藏书楼,看了看书架上的类目,无非是天地玄黄甲乙丙丁之类,随便以神念透过书函略看了看书中内容,却都是些儒学经典之类。 这类书路宁少年考秀才时读过不少,后来无心功名之后便弃如敝履,虽然文琳阁中这类书籍车载斗量,而且比当年所读更深更精,但已经入不了他的眼了。 转身出了此屋,又转了几间藏书楼,无非是些圣贤之说、诸子百家的典籍,与他也无什么大用。 最后终于找到一处,内中全是记录上古异闻只言片语流传的杂书,这等书明显不受重视,只存放在最低矮、最偏远之处,但偏生极得路宁喜欢。 他也不用去翻看,就这么负着手在诸多书架中穿梭,直接以神识灵觉透过封皮阅读。 毕竟是天地五要都打通了的人物,识海又极宽敞,神识灵觉须不是白练的,故此看得又快、记得又牢靠,不过两个时辰的功夫,就读过了三百多卷书,腹中墨水算是又多了些,而且完全不耽误真气自行运转淬炼窍眼。 “不错,不错!每日来这文琳阁中徜徉两三个时辰,比单纯打坐静修同样的时间收获只怕还要大些。” 路宁心中略略盘算了一下,甚是欣喜,正欲再接再厉,忽而心中一动,眉头皱起,原来却是提箓院中自己当初布置的阴阳有无形旗门居然被人触动,故而心中得了警讯。 “奇怪,何人居然会闯进我的小院?” 路宁心中暗忖,正欲赶回去,随即感应到阴阳有无形旗门并没有被破解,来人感应到旗门法力后并没有硬闯,而是一沾即走,消失于无形了。 思索了片刻,路宁不由冷笑一声,并不急着就走,而是施施然又在文琳阁中待了半日,方才回了提箓院。 一入小院,路宁便把二童子唤来,问了问先前情况。 牛黄两个却是茫然不知,看来来人法力甚是不弱,两童子也有四境初步的修为,居然都未曾发现有人潜入小院。 路宁也不怪他们,只是提点了两句,让二童日后多加几分小心,然后便站在院中,随手一招,把四面阴阳有无形旗门召在手中检视了一番。 这四面小旗这几年也没得路宁祭炼,依旧还是当初两重禁制在内,但就是因为威力甚低,气息微弱,又借阵法之力掩饰,故此不曾被来人察觉,这才会被不小心触动。 当然这都不是根本原因,那人之所以会触动阴阳有无形旗门,根源还是整个天京城都有混元宗大阵笼罩,那人全部心神都在混元宗阵法上,却没想到路宁暗中也布置了一个小小阵法,这才不小心着了道。 能在提箓院中来去自如,甚至触动了阴阳有无形旗门还可以无声无息逃逸,可见来人之举重若轻、境界不凡,光只这份从容,路宁便能推测出来人功侯法力绝对还在自己之上。 “须得有与我相当……不,在我之上的修为,而且得有真传和异宝,才有些许瞒过混元宗阵法的可能。到底来我这里窥探的到底是什么人?肯定不是混元宗监守自盗,他们也用不上这等手段,是龙虎派的人,还是天京城中潜伏的其他修行之辈?” 路宁皱眉想了一会儿,毕竟他修道年浅,没什么仇家,甚是连同道都没几个,故此始终不得要领。 思来想去,路宁对还在身边等候吩咐的二童子道:“先前佐辅司主曾说,提箓院威仪司有不少能人异士,我修行事多,一直不曾关注,难保其中没什么内贼或怀有异心之辈。” “今日有人闯入我这小院,我虽不惧,却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便思扫清这些隐患,伏牛,你且去找佐辅司主,令威仪司这些能人明日一早去本院大殿候见。” 伏牛童子应诺去了,眨眼间将事情办好,路宁这才叫二童子退下,自己在院中沉思。 “我虽与诸天派黄氏、本派章逸师兄等不睦,但这些人应当不至于来人间找寻麻烦,我又没什么值得旁的修行之辈觊觎的,来人一触即走,最大的可能还是龙虎派中人。” “若是龙虎派寻仇,来人肯定不会就此罢休,阴阳有无形旗门已经被发现,下一次就用不上了,我还是得另寻他法用作示警才是。” 当下路宁先一抖手,将掌中阴阳有无形旗门内的禁制化去,复原为纯净元气,然后重新将太上玄罡正法的禁制打入,以金光紫罗手的法术另行祭炼了一套如意金光紫罗幡,重新布置在小院之中。 这一手不过是遮掩罢了,路宁拿出当初皇室供奉的风磨铜来,运剑切为八块,以雷法炼成八座巴掌大小的灯盏,然后方才袍袖一抖,自右边袍袖月轮里取出清净莲华轮来。 这件佛宝品阶颇高,威力也大,路宁得到手以后获益极多,只是这两三年安居天京城中,实在用它不上。 今日想起这宗佛宝,却不为别,而是觉得来人既然能短暂瞒过混元宗的阵法,根底恐怕不凡,因此除了设下如意金光紫罗幡为表相之外,便是打算再立下一套佛门法器为里。 这样表里各一套阵法,而且跨越佛道两门,庶几能逼得来犯之人露出蛛丝马迹来。 当下路宁以玄雷剑的剑锋为笔,在这些灯盏上刻了数百字的经文,将清净莲华轮中的佛门法力引出,缓缓注入其中,再口颂《妙藏真如虚空莲台法》,禅唱声声中,佛性金莲中的佛门法力被源源不绝地被加持到了灯盏之上。 这两股法力本就同源,眨眼间融合为一,然后心火一发,经文佛法共同化为八点微黄的火头,以风磨铜中本身蕴含的灵气为燃料,变作了八盏供佛火灯。 路宁算计了一下灯盏中灵气浓郁的程度,估摸着这灯火能燃两年有余,而自己加持到八盏小灯上的佛门法力最多也就维持不到两年的功夫。 毕竟他也不想在这等东西上下太多功夫,甚至连核心禁制都没加入,急就章似的粗粗炼了一番之后,就将八盏供佛火灯散布到小院的各个角落,藏匿于细微之处。 这八盏灯并没什么威力,也不需有什么威力,散布在院落之中后,只有真正修行佛法之人才能感应到院中多了一点淡淡的佛韵,能使人心平气和。 而且虽然院落之中的布置并无什么变化,但却隐隐给人一种天人合一般的和谐感觉。 第50章 一拳逞威风(上) 若是有外人外物入了院中,或者暗中施展什么法术潜伏进来,难免就会破坏这一种和谐感觉,从而被主人侦知。 路宁要的正是这种效果,他手头不是没有更厉害的阵法和法术能护持小院,但那些道法威力强大,难以遮掩本身气息,容易打草惊蛇,反倒不如这种小手段暗藏玄机,更容易让自己掌握主动权。 重新给小院布下两重禁制,足以在敌人来犯之前给自己略作提醒,路宁便已经心满意足,这一夜安心修行,并无事情发生。 到了第二日,提箓院威仪司的人都接了司主之令,齐聚提箓院大殿之中。 直等到日上三竿,等候之人都有些心浮气躁了,路宁方才带着两个童子姗姗来迟,大大咧咧地坐到了大殿正中的桌案之后。 路宁故意迟了些时辰到来,便是存心要看一看这些人的举止,此时扫视一圈,只见除了佐辅司主、威仪司主两个院中的司官之外,另有九人立于殿中。 原来按仙官四院旧有之规,每院各有九名威仪将军,专职处置天京城中偶发的神鬼怪乱之事,又有个名目,叫仙官三十六将。 当然,虽然名为将军,其实这些人不是军职,而是道职,多是大梁朝廷从各地各处选了又选、挑了又挑的能人异士,起码对大梁皇室的忠诚都是靠得住的,才能进入仙官四院中享受供奉。 也因此这九人来历芜杂,路宁打眼看去,其中既有和尚也有道士,有叫花子打扮的人,也有一身锦衣的商贾,甚至还有个烟视媚行的女子,正用灼灼目光打量着自己。 路宁以赤目碧眸的法眼一观,便瞧出这九人的底细,他们倒是各自都有一身不错的修为,起码都练通了一百多处穴道。 放在凡间武林之中,这些人每一个都是不逊色刚出道的路宁以及宝珠严氏严徽那等级数的武道大豪,最厉害的几个甚至还在施之魏老道之上。 要知道施之魏可是十方观仙师之徒,凡人之中顶儿尖儿的人物,由此可见这九人果然个个都是人中龙凤,难怪会为皇室所网罗。 路宁看罢这些人之后,略点了点头,但随即又有些失望。 这些武道高手在寻常凡夫看来都是了不得的人物,本身功力不凡,若再加上一些旁门左道的法术、法器之类,合三十六人之力,就算天京城人口有百万之众,偶有什么怪力乱神的事儿也足以应付了。 可是在路宁这样真正的修行之辈看来,这仙官三十六将本领有限,就算九人都有异心,也不够本事襄助昨日偷入提箓院之人,倒是完全不需提防。 他这般看着九人出神,那九人也都在打量审视路宁。 只可惜路宁早已经不是当初初出茅庐的小书生了,彼时他修为有限,人间武者还能瞧出其修为强弱来。 如今修为渐涨,却是开始与天地浑然一体,还有道门正宗的遮掩之法,这些威仪将军便只能看出路宁乃是个气质不俗的黑袍道人,而且年纪甚轻,至于到底何德何能而成为提箓院之长,为朝廷仙官,却是一点端倪都瞧不出来。 这些人各有各的想法念头,因此看向路宁的目光中包含着种种情绪,有羡慕、有嫉恨、有垂涎,有傲气、有贪婪、有谄媚,路宁自踏入天京城以来,各种各样的目光感受的多了,但如此赤裸裸的被人目光洗礼还是头一次。 他也不曾厌恶,也没生气,更没有说话,反而饶有兴致地感受其中的意味,体会情绪之中的差异。 直到九人中有几个都已经露出不耐之色,路宁方才一笑,缓缓说道:“贫道清宁,执掌提箓院,今日特请诸位来见,一者先前几年事多,一直不曾会面,未免怠慢了诸位,二来也是有几件小事吩咐。” 他言语甚是平和,也没失了礼数,只是先前来得迟了,又打量众人许久,故此显得有些做作,威仪将军中多有人心中腹诽、暗自不屑。 尤其是其中最年轻的一人,此人约莫三十多岁年纪,和路宁真实年岁相当,一幅富贵公子打扮。 其人出身天京某个大富家族,无意中得了一部散修注解过的道书,修成六口飞刀,能离身十步杀人,也打通了一百六十处以上的穴道,有二十余重心法修为,只是未得真传,法力有其极限,眼界也不够宽广罢了。 以他这般年纪,有如此本领已然算是年少有为,放在江湖中就是一方霸主,便是殿中九大威仪将军之中,也没几人能胜过他的飞刀,故此甚是自傲。 如今这富贵公子看路宁身居仙官之要职,迟来傲慢不说,还肆无忌惮的打量自己等人,显得十分居高临下,更关键的是看上去年纪轻轻,只有二十出头罢了。 大抵年轻有为之辈,最看不得有人比自己更加年轻,更加有为,此人不免心中有些嫉恨,忍不住嗤笑一声道:“院主贵人事多,自去忙便是,何必拔冗接见我等?” 依他想来,这道士大约是要利用自己等人做些什么事,又自恃身份,故此才如此拿捏九人,故此才会出言讥讽。 路宁听了也不生气,正要开口解释,旁边却恼了牛黄二童子,他们视老爷如天神一般,怎容得这小子如此轻慢? 黄公焞先是叱喝了一声“大胆!”,声音宛如晴空一个霹雳,震动整个提箓院簌簌作响,威仪将军们纷纷浑身一抖,感受到这一喝之中蕴含的卓绝功力,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好强的功力,这童子深不可测!” 黄睛童子不知自己这一喝惊呆了多少威仪将军,只是对着那人怒目而视,牛玄卿则更加暴烈,不肯坐视这富贵公子嚣张,当下倏地从路宁座后站了出来,拧腰跨步,径直一拳捣出。 这一式乃是顾应搬拦锤法中的一式,即是兵刃之法,也是拳法,以牛玄卿的本事,虽然着意收敛,只将威力拿出些许,而且有意聚拢了拳劲,只对准富贵公子一人,但依旧如同雷霆霹雳下击一般势不可挡。 路宁乜斜了他一眼,却没有出言阻止。 牛黄二童子侍立在路宁身后时收敛了气息,又有紫玄秘法傍身,故而外人看去不过是两个丑陋童子,根本不曾有人注意。 但当黄公焞这一下呵斥一声,牛玄卿站出来一拳,顿时展露出了四境大妖的滔天气势,一股巨大的威势随即笼罩整个提箓院,殿中除富贵公子外的八位威仪将军虽然不是目标,却都如遭雷击一般,浑身战战,忍不住齐刷刷倒退数步。 “陆地神仙?!这两个小小童儿,居然都有陆地神仙的修为?” 首当其冲的富贵公子面对伏牛童子的拳头,根本连催动飞刀阻拦的念头都不曾升起,就被虚空一拳的拳风击中胸口,一口鲜血狂喷而出,倒飞数十步落到殿外,顿时生死不知。 这人其实也有几分真功夫,如今看去凄惨,而且昏死过去,但体内聚集的内力却自百多处穴道中疯狂涌出阻拦拳劲,这才保住了他的一条小命。 当然,不是牛玄卿杀不得此人,只不过他是为了立威,因此故意只用了三分力,叫这人知道厉害也就罢了。 否则的话,就算殿中九大威仪将军联手,也没几人能在牛玄卿拳下留得性命在。 一拳将富贵公子打飞出殿外,牛玄卿方才一收手,站回路宁背后,低首侍立不语。 第51章 一拳逞威风(下) 八名威仪将军看向他和黄睛童儿的眼神都是又惊又恐,这才知道路宁的厉害,只是背后二童就有如此修为,由童子推想,其主人如何厉害可想而知。 因此这八人连忙收拢了许多纷乱的心思,也不去管外面的同僚,纷纷向路宁低头道:“属下等见过院主!” 佐辅、威仪二司的司主不通武学,牛黄二童子出手的时候有意避开他们,故此这两个凡人倒没受什么影响,眼见得八名威仪将军如此恭顺,不免暗自在心中高兴。 这些人仗着武道卓绝,平素里甚是不服管教,嚣张跋扈地紧,如今撞在院主手里,却是顺服的如同小鸡一般,两位司主见了也觉有些畅快,。 威仪司主到底把稳些,见富贵公子被打出殿外躺在地上,不免有些担心,低声劝解道:“院主,袁飞将军虽然大胆冒犯,但总是天子亲封,还望院主看在朝廷的面目上,暂歇雷霆之怒。” 路宁不置可否的一笑,好半天功夫方才淡淡地道:“看在威仪司主面上,黄睛童儿,用一粒丹治了他,毕竟只是失礼。” 黄公焞依言出去,用一粒紫玄生灵丹将那富贵公子袁飞救起,转眼间人醒伤愈,袁飞满脸惨白的站起身来,这才知道厉害,低眉臊眼地跟在黄睛童子身后进了大殿,站在其他八人身后,再不敢多话了。 另外那八个威仪将军也都低头垂首、噤若寒蝉,无论心中如何想,起码面上都是恭敬有加。 拿捏住了这些人之后,路宁方才施施然开口道:“昨日有人想要偷偷闯入贫道小院,被吾发现,却是不知何人如此大胆。” “尔等九个威仪将军,职司巡察处置天京城中怪异之事,并且护卫此处道院,可有发现此人的端倪么?” 众人以佐辅司主为首,闻言心中都是一震,这才知道路宁今日怎么好端端想起召集众人,并且让童子出手立威,随即齐声道:“院主恕罪,吾等并未有所发现,实在有失职责。” 路宁摇了摇头,“此人能脱开贫道阵法,瞒过两个童子,你们疏忽之下发现不了也是寻常,贫道并无怪罪之意。” “只是须得问问你们,最近天京城中可有什么特别之事、特别之人,或许与闯入之人有关,贫道毕竟消息闭塞,你们当中若有人知道些什么,不妨报来。” 众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便有几人站出来,轮番禀报了所知怪事。 一人说前些天城外有一个渔夫,夜间垂钓之时忽见两个人影自月下飞过,其中一人穿一身青,另一个却是顶盔掼甲、三头六臂,飞行之时各有光华满身,风雷激荡,连河水都被激得冲天而起。 渔夫见之以为神怪,吓得半死,只是除他之外再无第二个人见此异状,提箓院派人去查看了,也未见什么异常。 一人说城北有个书生夜入邻家与人私会,结果未遇着约好的妇人,却迎头撞上几个鬼怪,吓得书生赤身裸体逃回家中,自此得了离魂之症。 那些鬼怪后来又被几户人家撞见,却是盗匪假扮,只是官府审来审去人数都对不上,便有人说有真鬼混入盗匪其中寻替,闹得城北普通人家夜间都不敢出门。 又一人说如今天京城中来了一伙番僧,寄居一处破寺,到处传播西域古怪佛门教义,与天京城原本的佛道两家都有些龃龉。 天京府派人去处置过,不过这些番僧似乎与太常寺有些关联,官府管束不得,如今搅闹得沸沸扬扬,骗得了不少百姓跑去他们门前焚香祷祝。 还有一人说起城中有处数百年枯井,内中最近涌出清泉,泉水中淌出一条细细地铁链,有好事者把铁链打捞上来,但拖来拖去,却怎么也没个头,最后霹雳一声,拉拽铁链者全都被震倒,那链子却消失无踪,枯井中的泉水也自无踪。 这些稀罕事儿说完,连路宁都觉得颇为有趣儿,城外那个三头六臂的神怪,听起来倒与龙虎派似乎有些干系,只是此时再派人去打探,怕也难查出什么踪迹来。 至于其他怪事,路宁却也分辨不出来哪些与闯入者真个有关,哪些不过是市井流言。 “也罢,这般打探消息却非我之长,还是叫这些人自己去探访探访吧……” 路宁心中暗自思索一番,方才咳嗽一声道:“不错,你等所言贫道先行记下了,不过今日唤你们来,还有几桩事情要吩咐。” 众人一起躬身道:“但凭院主吩咐!” “一者,自今日起,提箓院上下须得小心提防,多加些戒备,以防外人再来,就请威仪司主安排诸位将军轮班值守,免得让人笑话本院防备空虚。” 威仪司主连忙应下,“下官马上分派人手,绝不敢再有疏忽。” 路宁也不理会他,继续说道:“二者贫道疑心一个人,便是祭天大典之前,曾有个鹤袍老道在皇宫大内门外搅扰,说是宫内有妖气上冲、妖孽作祟,后来被禁军赶走。” “此人颇有些来历,可能涉及真正仙道中人,不是等闲可比,故此请你们九位威仪将军替贫道用心访查此人下落,也不用你们拿住他,只是略得些线索,能找出他行迹来,便足够了。” 说到这儿,路宁转头看向佐辅司主,“若是觉得人手不够,佐辅司主你去请太常寺卿徐大人发令,着其他三院的威仪将军相助,务必找出这老道的根底线索来。” “倘若真有所得,贫道绝不吝啬,或指点指点修为,或是赐下些得用之物,总不至于让诸位将军白忙一场。” 威仪将军们闻言精神大振,心头火热,伏牛童子的拳法与黄睛童子的丹药他们可都是看在眼里的,如何不晓得其中珍贵之处?因此纷纷精神大振,佐辅司主也点头称是。 路宁又道:“三者,天京城中若再有方才这类真正的奇异古怪之事,或者有修行之辈的行迹,或是牵涉鬼神妖魔之事,你们都须得加意探听,报与贫道童子,其中有处置不了之事,或者特别为难的,也可以告诉童子,自有贫道来管。” 众人将这三条俱都应了,路宁这才打发了他们分头行事,那些司主将军们各怀心思,自去做事不提。 路宁至此便把此事轻轻搁下,重又专注于修行,每日里不是在安隐楼中调息运功,就是去文琳阁读书养气,而且每十日就闭关入梦一次,汲取经历与记忆。 如此光阴似箭,眨眼就过去两月功夫。 这两月里路宁又入梦了五次,读了不下两千册各类图书典籍,只觉智慧渐生、阅历渐长,紫玄总纲的禁锢越来越松动,修行之际那种浑身真气沸腾之感越来越轻。 终于有一日,总纲修行有所进境不说,连带着太上玄罡正法的修为也跃升了一重天,此虽是路宁厚积薄发之功果,但梦果与定玄真言的奥妙也是功不可没。 而且在文琳阁中路宁居然还有意外收获,他徜徉于故纸堆中之际,居然偶然间从古书中找到了些许修行之辈流落于人间的遗传。 其一乃是一页丹方,上面记载着六种丹药的方子和炼制法门,因为药材名目古怪,常人不识,故此收在某本医书之后,以为是前人以密语书写的人间药方。 实际上路宁这等真正修行人一见便知,此乃是道门丹药的方子,而且居然连紫玄山这等丹道大派都不曾有类似的丹药,可见来历也非一般。 这六种丹药全是补益真气、襄助修行的路子,君臣佐使不同,效力大小有差,但各派三境、四境的弟子若得了,依法炼制,都能有助本身修行。 第52章 双姝何所来(上) 此等丹药路宁这样身怀真传、志向远大之辈用之不上,但价值也自不小,于是便将其记载在自己那本大千录上,也算为紫玄山的丹道贡献了一份力量。 除了丹方之外,路宁还偶然发现了一份道诀,名曰洞阳图录。 此法虽然略有残缺,但路宁以紫玄道法加以修补之后稍稍推演,便觉出此乃是一种罕见的根本道法,依法修行起码可以直抵元婴境界,放在修道界的一些小门派都能做镇派功法了。 这洞阳图录也不知如何流传到了人间,被人记载在某本古籍之上,以为是一卷古画上的题跋歌赋。 可惜那卷古画本身已经失传,空留文字在此,否则只怕古画本身也是一卷了不得的修行功法。 这丹方与洞阳图录对路宁用处都不大,但用来印证本身所学却是足够,还能增厚紫玄洞天中的积累,收获可谓不小。 经此一事后,路宁读书的兴致更增,毕竟文琳阁浩浩荡荡百万册以上的典籍,其中岂止就这两样好东西?一边读书一边还能如寻宝一般偶有所得,端得是人生快事。 这一日,路宁正自沉浸书海,忽而得了黄睛童子传信,说是齐王前来拜访,还带了别人一同前来。 路宁不知这位王爷又有何事,于是只得暂时将读书的兴致按下,纵剑光回了提箓院。 到了提箓院大殿之上,正看见牛玄卿待客,齐王坐于几案之后品茗为乐,另有两个年轻少女坐在另一侧的几案旁,一边低声笑语,一边打量牛玄卿,一副十分好奇的样子。 待见得路宁进来,齐王连忙起身道:“院主,叨扰了。” 路宁与他多番往来,如今也算熟识了,当下笑着拱手点头,算是见过礼数,“齐王殿下今日怎么有暇前来寻贫道,莫非又有什么妖魔鬼怪作乱?” 齐王大笑一声道:“院主说笑了,天子脚下,哪里来这么多作乱的妖魔?” “前次刘尚书之事,院主随手拔除多年祸患,神通广大,着实令本王大开眼界,只有一节略微不好。” 路宁好奇道:“却是哪里不好?” “那日不是说好了,厚恩大德当以孤本古籍为谢,谁想院主高洁,居然将礼物和书籍都退了回去,叫本王和刘尚书好生为难,不知该如何面对院主。” 路宁这才哈哈一笑,“殿下误会了,贫道有纵马观碑、过目不忘之能,那些书都已经看过了,自然原物奉还,倒不是有意孤傲。” 齐王惊叹道:“难怪院主要去文琳阁,如此说来,院主若是肯去人间科场中走一遭,只怕状元也能考个回来。” 那两个少女听得路宁有如此神通,也不由纷纷露出一份极为羡慕的模样。 路宁却是心下好笑,暗道贫道不弹此调久矣,否则这十多年功夫,便是凭真本事考个状元也不是难事。 只是此话有炫耀之嫌,他也不好言说,故此笑着换过话题道:“说起来贫道还要谢过齐王殿下,若非殿下襄助,这文琳阁只怕还不太好进呢。” “院主若真有心,天京城哪里去不得?本王不过锦上添花罢了……” “我听属下书吏说最近院主常去文琳阁盘桓,这些人伺候地可还好?若有胆敢怠慢的,院主尽管与本王说,看我开销了他!” 路宁见齐王如此说,忽然想起一事来,他在文琳阁中巡弋多日,天下各类书籍无不俱全,甚是连佛经都有许多,虽然都是些凡经罢了。 偏生路宁看了两月的书,都没见着几本正经的道经,偶有所见也是旁的书附录,心中颇为奇怪,今日遇着该管文琳阁的齐王,便问起此事来。 齐王听了此言先是一怔,随即开始回忆,终于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一拍手道:“本王想起来了,确实听人提起过此事,若是院主不说,本王只怕再记不得这事也!” 说罢就将前因后果叙述,原来当初文琳阁中非但有道经,而且数量不少,可谓堆积如山。 只是前朝有个宣宗皇帝,秉政之时恰好四位混元宗的仙官都有些个性,常年闭门静修,不理会俗事,便是皇家仪典也不愿出面主持。 宣宗皇帝心有不喜,便差人遍访名山,寻了一个道士叫谢元略,呼云唤雨颇有灵验,天子拜其为护国法师,因未敢擅动仙官四院的名分,故此在城外西山立下一座万寿道观,号为天京首观,令谢元略为观主,统率天京道门。 那仙官四院名义上统领大梁两京一十八州七十六郡所有道观道院,统摄天下有度牒的道人,这万寿道观却是受封统率天京道门,隐隐有四院之下第一的意味。 彼时因有宣宗天子信重,那谢元略也有些野心,欲代不理世事的仙官四院管理天下道门,因此上奏朝廷,收天下道门典籍,修成一部万寿道藏以为天子祈福所用。 因此文琳阁彼时收藏的诸多道经,就都被万寿道观调走去修万寿道藏了。 据说这部道藏最终修成之后,一共有四万八千册之多,号称天下道门四万八千法门尽收其中,尽善尽美,修成之日紫气下降,笼罩万寿观三日,为极大之祥瑞,宣宗天子将此盛事昭告天下,载入史册之中。 有此功德,谢元略所谋自然得逞,万寿道观自此兴盛,极奢极华,在凡间道门中地位高隆,据说连武学圣地之一的十方观都受其管辖。 可惜好景不长,宣宗天子龙御归天之后,谢元略也未能得正果,不久寿尽而亡,万寿道观虽然在民间依旧兴盛,但却失了继位天子之心。 加之后来仙官四院换了人执掌,有人重新替混元宗理会朝廷之事,那万寿道观便更加式微。 虽然直到如今,此观还是天京道观之首,但与当年烈火烹油之时比起来,却是天差地别了。 “如此说来,那万寿道藏如今还在西山万寿观中咯?” 路宁甚有兴趣的问道,并在心中默默记下了此事,齐王点头回曰:“不错,本王以往也曾去万寿观中游览,那观中有一座藏经楼,说是专收此万寿道藏,只是本王对这些道经没甚兴趣,不曾真个入内瞻仰一番,只是耳闻罢了。” “王叔,那藏经楼我倒是进去过,不过只有许许多多贴着发黄封条的经卷罢了,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一个清脆的女声接口道,路宁听着声音略微有些耳熟,转头看去,正是齐王身边两女之中年纪稍长的一个。 他不免开口问道:“殿下,却不知这两位贵人是?” “哼,不因她们俩,本王则敢来打扰院主清修?” 齐王没好气的哼了一声,这才起身介绍道:“适才说话的这位便是当今天子之女,沁阳公主殿下。” 路宁早听说当今天子子嗣众多,皇子之中自然以太子身份最为贵重,其他便是理王、怀王、庆王等,皇女之中,则以沁阳公主最为得宠。 据说这位公主生母早亡,但极得天子宠爱,自幼抚养在皇后宫中,虽然与太子不是一母所生,但相互间极为亲善,尚未成年便被天子封了公主,位与亲王相并。 再加上大梁风气开放,故而沁阳公主虽是女子,却也有几分权柄,在朝堂上分量甚重,甚至能独自在天京城中开府建衙。 往日在皇宫之中主持各类仪式之时,路宁从来不曾见过这位公主,但今日一听这声音,他立刻就分辨出此女正是当年躲在齐王屏风后面窥探嗤笑之人。 只是当年她还年幼,如今过了两三年的功夫,已经是婷婷少女了。 第53章 双姝何所来(下) “沁阳见过院主,都说院主乃是神仙中人,今日沁阳总算是见过真神仙了。” 沁阳公主扑闪着双眼,笑语晏晏地说道,语气中透出几分言不由衷。 路宁也不戳穿她,打了个稽首说道:“原来是公主当面,贫道礼过去了。” 齐王又道:“旁边这个乃是本王的女儿,杜云蘅,蘅儿,还不过来见过清宁院主大人?” 其实杜云蘅也有郡主的封衔,乃是位列一品的贵人,但是齐王自忖与路宁平辈论交,故此对自家女儿便严厉了些。 杜云蘅怯生生地站起来,郑重对路宁行了大礼,路宁亦还礼道:“郡主殿下不需如此,贫道不过是一化外散人,当不得如此大礼。” 沁阳公主在旁又是噗嗤一笑,“如今天京满城都知道提箓院主清宁仙官法力通玄,能飞天遁地、降妖除魔,乃是立地飞升的真神仙,我等虽然有些身份,也不敢在院主面前拿乔。” 这女子性情比杜云蘅开朗外向得多,言语中多带暗刺,可见性情十分的刁蛮。 路宁听了不免苦笑一声道:“公主说得哪里话来,贫道只是略修成几分法力,如何算得神仙?” 但他也知道沁阳公主所言也不算无由,虽然这两三年来自己不曾在外人面前展露法力,但经过九玺、梦兽两事后,大梁朝廷中还是有不少人晓得路宁确实有真实本领,乃是传说中修行之辈,就算不是神仙,与各种话本中记载的神仙也没什么两样了。 故此路宁如今在天京城中也有些声望,就如同成京城的石亦慎一般,亦是名震一方。 只不过石亦慎是连寻常人也知晓其厉害,而且极得武道高手承认,许为大梁陆地神仙中的前列,路宁“清宁院主”的名头却只在顶尖权贵之中流传。 齐王见沁阳公主言语有些轻佻,怕路宁见怪,连忙在旁打岔道:“院主,本王今日来并无什么要事,却是来约院主出游,顺便带这两个丫头一同去见识一桩盛事,却不知院主今日有暇否?” 依着路宁想来,能得齐王赞一声盛事,还特意带着女儿和公主侄女同去,可见非同小可,自己正嫌经历不够,怎能放弃这般机会?于是便问道:“贫道闭门静修,不闻槛外之事,不知殿下所言为何?” 齐王指着沁阳云蘅两个女孩子道:“便是这两个丫头,听下人们嚼舌头,说今日城中有两派僧人斗法,其中一方乃是西域来的番僧,有许多稀奇古怪的神通,轰动天京百姓,另一方则是天京城中诸多名僧大德。” “故而今日百姓们都去东城大觉寺看热闹,这两个丫头有心也想去瞧瞧稀罕,又觉得见识不够,怕被那些秃驴哄骗了,便夹磨了本王许久,想要求院主带挈一番。” 原来此事乃是沁阳公主挑的头,她因极得圣眷,养成骄纵性子,从来做事都是任凭心意而行,听说有这一番热闹后便有心去见识见识,看看西域番邦的和尚到底有什么不一样的神通。 只是这种事情虽然有趣,总要有个懂得内中关节之人讲解才能看得分明,否则说不定就要被番僧的左道妖术之流哄骗了,平白丢了公主的脸面。 她左思右想,便找上了齐王和杜云蘅,齐王一听也觉兴致勃勃,但他自家人知自家事,虽然负责皇室与仙官四院的联络,其实对修行也是不大懂的,若不是最近在路宁身上长了些见识,与女儿侄女其实也没什么两样。 因此齐王便把主意打到了路宁身上,带着两女兴致勃勃地来了提箓院,想要邀请这位仙官院主一同去看看这场斗法。 若是那些番僧果有神通,乃是神佛一流,仙官大人自然识得厉害,刚好结交一番。 若是他们不过是旁门左道,弄些障眼法唬人,自己等也不至于受骗,说不定还可以揭穿一二,人前显一显脸面,与百姓也有便利。 路宁闻听此言,不由想起前些时日威仪将军们的说法,略略点头道:“斗法?如今天京城中来了几个番僧传播教义,这事儿贫道倒也听人提起过,却不曾晓得得他们的底细。” “殿下,却不知这些人是哪两派的僧人,有些什么神通,又是为甚要在人前斗法?” 那沁阳公主便抢着说道:“院主不知,我听说这是一伙西域番僧,为了要在城中宣扬他们那一脉的佛法,大觉寺的和尚自然拦着不让,两边纠缠了几次。” “为免大打出手,他们干脆就相约在百姓面前讲经辨法,结果两派不分上下,那些番僧于是约了今日做二番比试,说要斗神通法术,这才轰动全城。” 路宁这才点了点头,觉得此事果然算得有趣。 那佛门中许多规矩与道家不同,他当年曾见戒轮寺传法,就甚是奇特,因此虽然知道齐王、沁阳公主等请自己同去,必定是为着自己也有修为,能指点其中关窍,但此时也不免勾起好奇心来。 略一沉吟之后,路宁便答应道:“既然齐王殿下来请,又有沁阳公主与云蘅郡主在此,贫道也不好推辞,便一同去见识见识西域来的高僧有什么不一样的神通吧!” 沁阳公主一下自几案后跳了起来,抚掌欣喜道:“极好,极好!有院主在,倒要看看那些番僧可有什么真本事!” “要是他们敢弄虚作假,糊弄本公主……和院主、王叔,就休怪本公主不给他们留情面了,定要一个帖子发去五城兵马司和天京府,把他们秃头打破,统统赶出京去。” 她言语无忌,丝毫不顾公主的仪容姿态,却有几分天真模样。 杜云蘅在旁边看着乃姊偷笑不语,齐王深知这个侄女的脾气,当下也见怪不怪,只是微微扶了扶额头,颇有些无奈地说道:“沁阳,略收敛些,休要失了皇家体统。” 沁阳公主丝毫不在意这些,“王叔,难得今日碰上这么有趣的事儿,您就不要扫兴了好不好?” 齐王无奈叹息一声,沁阳公主便嚷嚷着赶紧赶将过去,免得误了斗法的正时辰。 这三人此番来时并未大摆车架,而是易装轻车而来,两辆精致的碧油小车正停在提箓院门口,沁阳公主便说要请院主一同上车,好赶路去大觉寺。 路宁笑了笑,拒绝道:“还请殿下等先行一步,贫道自去大觉寺便是。” 沁阳公主还待要说什么,齐王是见识过路宁甲马法的,连忙伸手拦下侄女,“那就有劳院主相侯了,沁阳,云蘅,我们抓紧走。” 说罢,便拉着不解的两女径直上车而走。 路宁目视碧油小车远去,方才带着二童以甲马法行去。 那大觉寺在天京城乃是头一等的大寺,名声播于天下,路宁在天京城里好歹待了几年,也识得此寺所在,一主二童漫步而行、似缓实疾,不多大会儿功夫就到了寺外。 只见此地如今人挤人、人挨人、人碰人,熙熙攘攘,将偌大一个大觉寺挤了个水泄不通,看阵仗,起码也有万人之多。 要知道这大觉寺乃是天子脚下的第一寺院,论起富丽堂皇来,比成京的戒轮寺还要更胜许多,占地也广。 今日传闻两派僧人要在大殿之前斗法,顿时惊动天京城中无数男女老少都来瞧热闹。 那大觉寺见人实在太多,只得报上朝廷的太常寺,请五城兵马司撒下许多兵丁来维护,这才不至于生乱,否则只怕大觉寺的庙门都要被百姓们拆了。 第54章 西域有异僧(上) 路宁有生以来还是头一次见这许多芸芸众生聚在一起,挨挨挤挤各说各话,无数念头随起随灭,比当初在成京城闲逛时更热闹十几倍。 相对于仙山空寂、小院独居来,此情此景无疑多了无限红尘人味,少了许多幽静意趣,路宁不禁细细体味此中情绪,借以磨砺心境。 他带着二童混迹在人群之中,在山门之外悠然旁观,丝毫不见着急,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见齐王等的碧油小车从远处行来。 等到了大觉寺近前,因着行人实在太多,饶是王爷公主之尊,未表明身份时车驾也再前进不得了。 这三人便带着几个侍卫使女跳下车,分开众人亲移玉步而行,老远就见着路宁带着两个童子站在山门之下,来来往往的人那么多,却极少挤挨到路宁衣袖,就那么蹊跷地在他身边空出一小片地方来,众人也觉不出奇怪来。 沁阳公主远远瞧见路宁在山门下等候,不免一拉齐王的袖子道:“王叔,这位院主可是会飞天遁地?我方才让车夫快马加鞭而来,居然也会被他赶在头里。” 齐王嘿嘿一乐,“院主神通岂止于此?他手下那两个童子都会飞哩!” 沁阳公主与杜云蘅对视一眼,两个女孩儿都觉得心中甚是痒痒,宛如有狸奴爪子在里面挠动一般,恨不能亲眼见着这般稀罕事情。 齐王见四周百姓实在太多,于是捻须道:“休要再耽误时辰了,院主想必已经在此等候我们多时,今日大觉寺如此多人,我们还是快些会合院主入内才是。” 三人带着侍卫使女等上前会合了路宁,齐王便令手下人去找五城兵马司的头头以及大觉寺的和尚,一番安排之下,轻松绕过山门,从大觉寺一处偏僻的小门入内,径往大殿之后一处浮屠宝塔而去。 原来两派僧侣约定斗法之处乃是大觉寺大殿外的广场,彼处早就被无数信众和瞧热闹的百姓占据,虽有兵丁把守,但齐王身份尊贵,公主郡主又是女流,怎好在人堆里挤着? 还是那大觉寺派来迎接齐王的和尚乖巧,干脆领着这一干贵人去了后院的多宝塔。 这塔有三十三重之高,内中供奉本寺历代高僧舍利,除了有法事之外,便是本寺僧人等闲都不让进。 今日也就是齐王驾到,那和尚方才大着胆子开了塔门,恭恭敬敬请齐王一行人上去。 等到了塔上,果然就能透过窗棂看见大殿前的广场,不但视野极佳一览无余,而且连广场上人说话都能听见,外面却瞧不清楚塔内之人,端得乃是瞧热闹的上佳所在。 “呀!姐姐你看,好大一头怪兽!” 路宁和齐王还在打量这座多宝塔内的木构与泥金饰件,端详各处供养的佛像、菩萨金身,尚未来得及往外看,便听得杜云蘅轻轻惊呼一声。 原来两个女孩子性子颇急,上得塔来就向外张望,杜云蘅一眼就瞧见广场西边有座高台,约莫七八丈方圆,丈许高下,其上趴着一头棕黄色的怪兽,体型巨大,似虎而无纹,头颈周边满是长鬃,正侧着头沉睡,微微露着血盆大口与雪亮的牙齿。 怪兽身上端坐一个老和尚,一袭黑色僧袍,颌下虬髯堆垒、模样丑怪,手中提着三十三颗数珠,沉甸甸的也不知是什么东西所铸,此刻闭目低首,仿佛也在沉睡一般。 沁阳公主也道:“果然好生狼犺,这是什么猛兽,比画像上的老虎还威猛许多!” 齐王走过来一瞧,也吃了一惊,不过他见识可比两个女孩多多了,“好雄壮的一头狮子!比天子秋狩围场里那些虎豹还大许多,每日里不知要多少血食才喂得饱这般恶兽!” “那老和尚是谁人,面貌不类中土人士,居然能降服这般异兽,莫非就是要斗法的番僧?” 路宁眼睛微微一眯,仔细打量着,却不是看那狮子,而是瞧狮子背上那老僧。 原来那狮子虽然比寻常狮子老虎都要大许多,看去威猛凶恶,但也只是凡兽而已,最多血脉中略带特异,比寻常狮虎厉害几倍。 路宁连真正修行数百年的妖怪都见过无数,哪里把这小小狮子放在眼里。 但是那老僧就不同了,路宁只是略略观望一二,便觉得识海之中的佛性金莲微微一动,随即生出感应来,察觉到老僧一身佛法修为不凡,若是路宁估量不差,此僧近乎有直心的境界了。 佛道魔妖四家若以元神境界为限,以下都分九境。 佛门讲究众生皆有佛性,故此若要入佛门修行,便有十金刚心要修,一旦觉悟佛性,便直抵十金刚心第一的信心,获得浅薄的佛门法力,有机缘好的,还能觉悟一两门佛门神通,一如道门第一境的引气入体,魔门第一境的魔气灌身一般。 普天之下佛门弟子,便是没有得到法空有三家真解的,多读佛经后往往也有一时智慧萌动、生发妙有,静中参悟信心的,身具粗浅佛力与神通,能够修行佛法。 当年初遇劫王教的路宁,便是在一瞬间觉悟了佛门狮子吼,自此练就佛门法力与神通,只是若不得真解,无论悟性多高,终究不成正果罢了。 信心之后,便依次是第二的念心,第三的回向心,第四达心,第五直心,第六不退心,第七大乘心,第八无相心,第九慧心,直至第十不坏心。 到此境界,即为金刚不坏之身,佛门称之为金身罗汉、阿罗汉,等同道门渡过三次天劫,超越九境成就的元神之辈。 路宁自家有回向心的佛法修为,而且身具《妙藏真如虚空莲台法》,放在人间端可称得上是有数大德,故此佛性金莲一动,立时感应出黑衣老僧佛法甚是高深,虽然有些驳杂不纯,还不如自己的佛门法力精粹纯正,明显未得真解,但其浑厚深湛却是远超自己。 这也还罢了,最关键的是其人脑后隐隐有六圈微不可见的背光,显然身怀六种不同的佛家神通,只是不懂得真正佛门的收敛之术,所以才会被路宁看破行藏。 至于这老僧身边侍立的四个模样各异的和尚,路宁却没有太在意,虽然他们身上也都有不凡法力,但都只有回向心的修为罢了,在黑衣老僧身边有如萤火比之巨烛,任谁也不会留意。 当路宁的目光投注到老僧身上,细细打量的同时,那老僧也若有所觉,微微将眼皮一翻,一道雪亮目光仿佛电闪一般朝着路宁所在方向射过来。 多宝塔上层层叠叠的窗棂,寻常人看之不透,却瞒不过这老僧的目光,一眼便瞧见了路宁等一行人。 那老僧隔空深深看了路宁一眼,然后才将眼皮合上,不再动作。 齐王等恍若未觉,路宁却知道这老僧约莫也发现了自己身怀颇高法力,因此心有疑虑,只是以静待变,未做进一步的动作罢了。 “这黑衣老僧本领不凡,若是来斗法的,只怕东边台上这些和尚不是对手。” 眼见得此人法力不凡,比起自己的道门修为都有过之,路宁不禁开口对齐王说道。 原来与西边高台相对的,广场东侧亦是一座高台,七八个或老迈、或庄严、或闭目、或嗔怒的和尚各自坐于蒲团之上,与西边高台上的狮子老僧以及四个和尚遥遥相对。 这些人路宁虽不识得,但也看出这些人或精于武道,或有佛门法力在身,倒真不都是浪得虚名之辈。 第55章 西域有异僧(下) 不过这些和尚最多也就有道门三境或者佛门回向心的修为,远比不上黑衣番僧厉害,今日斗法结果不问可知。 齐王瞧了瞧东边台上的这些和尚,发现都是天京城中最为出名的高僧,徒子徒孙无数,城中百姓视为罗汉活佛一般的,故此对路宁之言未免有些不信。 他皱了皱眉头道:“东边台上这些和尚可都是大梁有名的高僧,也不光大觉寺一家,其中有几位连天子都有所耳闻,说是佛法深湛,不啻于罗汉临凡,难道都斗不过那黑衣番僧?” “即便他能有些神通,但到底来自西域边陲,怎见得就一定胜过我大梁的和尚?” 沁阳公主注意力却不在这些胜负上,“这怪兽就是西域的狮子?本公主却是不曾见过,果然好玩……” “依我看院主说的甚是,这西域老和尚连这么大一头狮子都能降服的如同狸奴,比起那些只会念经和吹胡子瞪眼的和尚自然强的多了。” 路宁闻言一笑,“公主殿下说的是,与贫道不谋而合。” 几人说说笑笑,正闲谈间,却见广场之中聚集的百姓已然越来越多,有个官员模样的人与大觉寺的方丈商议过后,觉得再等下去人只会越来越多,便宣布比试正式开始。 原来当初这西域番僧到天京传法,并且想要在破庙的原址上再新建起一座寺院来,初时天京百姓哪里看得上这西域番僧?因此传道十分不畅、信众不多。 后来黑衣老僧与弟子们便开始展现法力,并且得了太常寺一位副卿助力,方才渐渐有起色。 城中诸多本地的寺院因为这番僧所传播的法门与中土佛寺大大不同,有许多冲突之处,故此共推大觉寺出面干涉,先是辩经,双方谁也驳不倒对方,那位太常寺的副卿便说既然辩经相当,那就不妨论一论法,这才有了今天这场佛法比较之会。 场中那官员模样的,便是太常寺副卿谴来的使者,他与大觉寺方丈大师一说完话,黑衣老僧身边侍立的四僧之一便缓步走到台前。 他口宣无量世尊的佛号,自称戒得,与大觉寺的慧法方丈重述约定,两家比试佛法神通,第一场乃是大觉寺出题,第二场西域僧侣这边出题,第三场则是互出难题,能完成对方题目者为胜,若是不分胜负,则由在场百姓为评判。 待到规矩宣读完了,戒得和尚便道:“方丈大师,如此一来贵我两家便算是定下约了,如今四方施主们都等得急了,不如就请大觉寺快快出题吧。” 普慧方丈主持寺院的本领高超,却不擅长神通法术,不过他们与城中诸多寺院早已经商量好了对策,见戒得如此说也不慌张,口颂佛号道:“解脱世尊,既然如此,请戒得师兄恕老衲失礼了。” “我佛门有三宝,乃是佛、法、僧,久闻你西域法宗之名,不如这第一场就比说法度人如何?” 塔上的两女闻言好奇问道:“法宗?这佛门不都是一家么,怎么还有什么法宗?” 齐王略懂一些,解释道:“佛门据说有三宗流派,中土多是有宗一脉,空宗也有些大庙传承,但是法宗多在域外流传,中土罕见,因此你们不知。” 路宁也道:“那戒得和尚口宣无量世尊佛号,可见是法宗传人,普慧方丈当是有宗弟子,成京城中有一座戒轮寺,乃是武道圣地,贫道有幸去过一次,他们乃是空宗。” “这三家虽然都是佛门,但根本经义不同,故而相互之间有些不睦。” 二女似懂非懂的点点头,那场中的戒得和尚已然允了普慧方丈之言,然后就见黑衣老僧身边四僧之中走出一个身披袈裟、头带毗卢高帽的大和尚,身高过丈、须髯虬张,看着像武夫多过僧人。 这和尚站在西边高台前端,从怀中取出一件法器来,一头乃是三股的金刚杵,另一头则是个铜铃,伸手摇动,口中念念有词,却不是在念诵什么咒语,而是将他这一脉的佛法精义念诵传播。 这和尚不是中土人士,官话说得不甚畅通,他这一脉的佛法精义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听懂的,故此一开口众人便自有些昏昏欲睡之感。 但他手中那金刚杵铜铃的声响却是越来越大,渐渐仿佛铜钟一般,发出一阵阵摄人心魄的响声。 百姓们初时还不觉,这响声听得多了,看这大和尚的眼光就渐渐变了,只觉他越发高大神圣起来,不多时便有许多百姓不自觉地跪在地上,口中跟着和尚一起复述起经文来。 而且随着钟声回荡,受影响的人也越来越多,刚开始还只是高台周边,眼看着越跪人越多,渐渐扩散到院外、寺外去了,甚至连黑衣老僧座下的狮兽都被吵醒,一阵摇头晃脑,身体却不曾动,像是怕把老僧摔下来的模样。 多宝塔上,路宁微微摇了摇头,真气离体将塔中诸人护住,沁阳公主不知全靠路宁暗中护持众人,遥遥见塔下跪倒无数百姓,不由咋舌道:“这和尚本领不小,说法之际居然能感动这许多百姓。” 路宁却道:“以法力强制人心,不是佛门正道。” 齐王面色难看,作为朝廷大臣、一国亲王,他最见不得这种事情,不禁皱起眉头,一时间也不知道是该遣人捉拿妖僧的好,还是继续看热闹的好。 正当此时,就见东边高台上一个白眉白须的老僧,口宣一声佛号,亦开始念诵佛经。 他所诵的,乃是普天下流传最广、最为普通百姓所素知的几部佛经之一,极乐本源涅盘经,又名往生经的便是,这经文平素乃是寻常百姓寿尽身死之时和尚们做法事时所诵,最是通俗不过,便是不懂文字之辈闻听的多了,往往也能背诵几句。 老和尚轻声细语的颂念此经,初时被那大和尚的铜铃死死压制,几乎传不出高台之外。 但随着时间推移,这经声一字一句渐渐穿透铜铃之声,播与四方,许多已经跪倒在地诵经的百姓听了这声音,渐渐转跪为坐,盘腿结跏、双掌合十,口中跟着念诵起这往生经。 不多时,老和尚便已经汇聚起无数百姓,共同一字一句念诵着,“……拔一切业障,得生西方净土、四重五逆十恶谤方等罪、悉得灭除……” 说来也怪,这往生经的字句渐渐便将大和尚声若洪钟的铜铃声压过,反而无人再复述他所念诵的法宗经文,全都改念往生经了,由跪而坐的人越来越多,甚至天空中飞过的鸟雀都落将下来,在大觉寺各处房屋殿顶之上聚集,如同被佛法所感染一般。 就连黑衣老僧座下的狮兽也将头垂下,不复先前摇头晃脑的模样。 这般景象将塔上除了路宁之外的人都瞧得惊了,齐王满面笑容,“果然还是我中土佛门技高一筹,那西域大和尚的铜铃虽然霸道,但到底还是不如白眉白须的这个老和尚。” “本王记得他好像是云岩寺的和尚,名叫知觉,不识文字,一生只学了一本极乐本源涅盘经,日夜念诵不休,天京城中引为奇谈,想不到他竟然有如此神通法力。” 路宁点了点道:“此乃是佛门开口禅法,想必这位高僧念诵这往生经多年,由诵经中觉悟了佛门神通,虽然这位知觉禅师未能做到开口成法,但也有些妙用,那西域大和尚运用法器迷惑人心,法门过于下乘,比说法,自然是不敌开口禅法了。” 第56章 声色惑人心(上) 果然西域大和尚眼见得斗不过知觉和尚,讪讪地收了金刚杵铜铃,归回黑衣老僧背后。 戒得见状,上前来大大方方的认了输,赞叹道:“知觉大师果然好神通,开口禅法高深,贫僧自愧不如。” “不过这第二场,当由贫僧出题了,吾等欲比燃指供佛,却不知普慧方丈可敢派人比试?” 此时场中百姓人等才刚刚回过神来,重新站起时还在回味先前的斗法,忽听得“燃指供佛”四字,便有许多人交头接耳起来。 有那见识多、读过几本佛经的人便对身边同伴解释,何谓燃指供佛,一时间议论四起,普慧方丈虽然面露难色,但终究还是道:“解脱世尊,既然如此,还请戒得师兄先施为吧!” 戒得微微一笑,却是退开到一边,黑衣老僧身后又走出一个和尚来。 此人身着白色僧袍,站在老僧身后时将头埋低,众人也瞧不分明。 此时他站到台前,把脸露出来,顿时惊得场中无数百姓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原来此僧面貌极俊极俏,比女子更姣好三分,一身白衣合什立在高台上,端得有如芝兰玉树一般,有那无知愚妇便心生爱慕之情,看向白衣和尚的目光无比炽热,便是多宝塔上沁阳公主与云蘅郡主都有几分脸红,“呀,这和尚生得真好看!比院主还要俊俏几分。” 路宁闻言不免失笑,他虽然长得不错,气质脱俗,但单纯论相貌,也确实不及这个白衣和尚多矣。 齐王笑骂道:“你们这两个丫头,一个和尚罢了,年纪如此大,便是皮囊再好看又如何?如此胡言,也不怕院主笑话。” 云蘅郡主不敢多说,沁阳公主却反驳道:“王叔,可他确实生得极好看呀,沁阳夸奖两句有何不可?院主也不会真怪沁阳的。” “公主说的是,皮囊外相,长出来便是给人看的,好看与否存乎一心,倒也算不得什么。” 路宁一边看那白衣和尚,一边随口对沁阳公主说道。 就见白衣僧人站到台前,先是自报姓名,乃是善见和尚,然后便道:“贫僧欲修三摩地,发诚心供佛,不敢说与诸位大师比试。” 说罢,他便自怀中取出许多东西来,无非香料、油脂、火折之类,就见这俊美和尚将左臂五指裹满油脂、香料,弄得仿佛一只巨大火炬一般,然后以火折一点。 台下无数百姓惊呼声中,就见这和尚左掌瞬息就被火焰点燃,仿佛一只巨大的火烛一般熊熊而燃。 这和尚面容不改,将左手高高举过头顶,盘膝坐于台上,一手竖掌当胸,闭目默念经文,居然就这样任由手掌燃烧,仿佛完全觉察不到疼痛一般。 这便是以肉身燃脂供佛,又或者说是燃指、燃臂供佛,乃是西域僧侣惯常的苦行之一,中土罕见,但诸多佛经上记载迥异,有的经文说此法最为虔诚殊胜,诸佛祖菩萨喜见;亦有经文说此乃无用苦修,真正信众所不取。 善见和尚燃己身以供佛,瞬息之间便震惊全场,许多善男信女连忙双掌合十跪下,一同诵经礼佛。 多宝塔上齐王面目苍白,杜云蘅吓得双目紧闭,不敢再看,沁阳却是满脸可惜的神色,“这么漂亮的和尚,怎么如此狠心,若被火烧残了,未免也太可惜了。” 路宁面无表情的看着那熊熊火焰,心中却是有些奇怪,这善见之名为何如此熟悉,仿佛以前曾听人提起过一般,故此在心中思索,一时间寂然无语。 东高台上天京城中这些和尚们,眼见着熊熊烈火,心中全都忐忑不安,自知难以学步。 但既是比试,当着寺里寺外如许多的信众,总不能就此认输,大和尚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一个黑铁塔也似的和尚自告奋勇,将台下小沙弥送上来的香料油脂等也裹在手上,却是五指捏成一个拳头,然后咬牙用引火之物点燃。 台下人又是无数声惊呼,火焰燃起,那黑铁塔似的和尚面目狰狞,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远不似善见从容,但以臂为烛的模样却是不差往来。 这和尚乃是天京城中有名的武僧,一身横练了得不说,内功也是极深湛,周身窍穴通了一百五十处以上,只是碍于天地五要无法打通,修不成真气罢了。 此时他以菁纯的内功配合横练功夫硬抗火焰,一时间竟然与善见不分伯仲。 但烈火无情,光靠肉身硬捱终究不是办法,眼看着手臂上的火焰越烧越旺,虽然比善见和尚迟了不少时间点火,可血肉之躯终究难敌烈火,这武僧最终痛嚎一声跳将起来,狂甩手臂上的火焰,显然是有些抵受不住烈火焚身之苦了。 台下慌忙跑上来一大群小沙弥,各拿净水、棉被、沙土等上来帮忙灭火,好一阵忙乱方才将火焰熄灭,但这武僧依旧受创极重,被抬下去救治。 看这样子,只怕就算事后勉强治好了,一身功夫也要毁去大半。 再看善见和尚,居然还是面不改色,此时他那手臂早就被火焰烧得焦黑一片,形如枯骨焦木一般,台下众人看向他的目光无不宛若在看神佛,便是多宝塔上众人也心中惊讶钦佩,暗赞这和尚好生能忍耐。 只有两个童子面带讥讽神色,路宁则是目光一闪,终于想起当年自己初出茅庐之时,追索路家逃奴,曾路过东升府与万昌府之间的一座大山。 此山之中有个铜炉山寺,路宁在彼处剑斩妖蟒,得了一颗避毒珠,寺中和尚还奉送了他一部《人间轮王自在经》,说起最初本寺中有个弟子叫善见,当年参悟宝经不成,便在佛前发下誓言,离寺出走,非要练就此经上的佛门功法方回本寺。 “善见,善见,莫非这白衣和尚,就是当年铜炉山寺的弟子不成,只是怎得却入了西域番僧的座下……” 路宁打量着白衣和尚善见,虽然其面目俊俏之极,但这般外相也只好哄得凡人,以路宁的眼力自然早就瞧破,此僧颇通幻术,虽然本身相貌也十分出众,但如今这番惊绝天下的皮囊却是多得幻术之功。 而且他本身年纪已然不小,起码在五十往上,倒是与当年铜炉山寺和尚们所说年纪能对应得上。 路宁正思索间,那台上的善见见得武僧终究被抬走,东边高台上再无人出声,这才满意的站起身来,口宣了一声佛号,往手臂上吹了一口气,那枯枝也似的手臂上火焰便开始渐渐熄灭。 本来到此时他们赢了也就罢了,偏这和尚还要卖弄,口中念念有词,右手掐了几个印诀,一道纯白佛光凭空罩下。 那烧焦的左手被佛光一照,渐渐黑色尽去,透出血色来,却是血肉自生,居然长出透明的皮肤来,最后眼睁睁就在无数百姓信众目光下恢复如初,依旧白莹莹一只血肉之手。 台下惊叹念佛之声四起,齐王、沁阳公主与云蘅郡主都是目露讶异神色,尤其是齐王,饶是他见识远比二女更高,也被惊得心中直跳,“院主,这佛光居然能肉白骨,令残肢重生,却是何等法术?” 路宁见状摇了摇头,这善见越发入了弯路了,这等以色相蛊惑人心,岂是佛法真意?难怪他空守着《人间轮王自在经》许多年,却修不成经上的佛法,其中固然有不得真解的缘故,也还是他本身慧根有限。 至于齐王的疑问,他倒也不吝解答,“什么佛光,不过是幻术罢了,他那手根本不曾被烧坏,先前燃指供佛,都是虚妄。” 第57章 声色惑人心(下) 沁阳公主一听顿时大感兴趣,“院主,何为虚妄?” “这善见僧人倒也真有几分佛门修为,不过他参悟出的乃是佛门心火的初步功夫,与我道家的五行之火颇类,那燃脂的火焰根本就是他自己以法力凝聚,如何烧得坏自身?” “不过他还学过几手旁门左道的幻术,用幻术遮盖了本身手臂,又有佛门心火遮掩,旁人看之不透,这才被他哄骗了而已。” 众人这才知道善见的根底,沁阳公主吐舌道:“看不出这么一个俊俏和尚,心肠居然这样狠,他用幻术骗人,方才东边高台上这个武僧可是实打实的用火燃臂,吃了天大的苦头。” 路宁道:“岂止燃脂是幻术,便是他这俊俏面目也是幻术,这和尚年纪当在五十以上,真实样貌虽然也清癯,比起众人目中所见却是天差地别了。” 这一句话可是大大惹恼了沁阳公主与云蘅郡主,两个小丫头本来为善见面貌所惑,虽然觉得他有些心狠,又在骗人,但依旧觉得为了他这一方取胜,也算不得什么。 却不想这和尚惯会骗人,甚至连好看的皮囊也是假的,顿时心头火起,那杜云蘅不过是鼓起腮帮自家生闷气,沁阳公主却哪里是肯善罢甘休的性子?连忙喊过一个侍卫来,让他下去场中将善见的真面目拆穿,煽动百姓,务必要给这弄幻骗人的坏和尚一个好看。 只是她这一番动作却是迟了,不待那侍卫下场将善见拆穿,戒得和尚已然上前与普慧方丈对话,那方丈自承不敌,坦然认输,声称要开始第三场比试。 侍卫见状也无法开口,只得无奈回来复命,倒把个沁阳公主气得满脸通红。 路宁却在心中思量,当年无意中路过铜炉山寺结下一番缘法,今日居然还真能遇见,倒要留意留意此人。 只是这位铜炉寺弟子负气离开之后也不知经历了些什么,居然会入了西域番僧门下,眼见得如今虽有佛法神通在身,但所作所为似乎已经入了左道旁门,非正宗佛门弟子所为,若有机会,自己或可出面点拨一二,以偿《人间轮王自在经》之情。 如今双方斗法,大觉寺与黑衣番僧那边斗成一胜一负,接下来便要看最为关键的第三场。 这一场双方各出一题为难对方以为比试,戒得和尚倒是大方,说是让大觉寺先出题目,普慧方丈却是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 戒得和尚见状笑道:“方丈大师如此支吾,莫非是想要认输不成。” 普慧方丈正为难间,忽有一个小沙弥走到他身后,低声说了几句,这方丈顿时精神大振,双掌合十道:“解脱世尊,戒得师兄,本寺出题的人到了,师兄待他上台自去问便是。”说罢便闭目不语。 戒得和尚与台下众人闻声往东边高台下看去,果然见一个身披袈裟的年轻僧人正拾阶而上,缓步走上高台。 这和尚年纪比起两处高台之上的高僧大德们都要年轻,与路宁年岁相当,一派雍容华贵,虽然头顶戒疤身披袈裟,行动之间却仿佛世家公子一般,其容貌固然不如幻术加下的白衣善见,但气质却犹有过之,只看得公主郡主又是眼前一亮。 随即二女便把眼来看路宁,似乎是想问一问他,这上台来的年轻僧人是否是以本来面目示人的。 路宁却无心搭理她们俩,心中暗暗好笑,想不到今日心血来潮,随着齐王出来瞧一瞧热闹,却一下子撞见两个熟人。 那善见也还罢了,毕竟只是耳闻,这气质不凡的年轻僧人却当真见过面,正是当年戒轮寺得了圆寂高僧始如和尚传承的贵族公子。 如今距离戒轮寺传法已经十年有余,这人虽然做了和尚多年,但少年时的仪态气质不改,只是一身佛法修为却端得了得。 依路宁看来,此人不但有回向心的修为,而且一身佛门法力气息凝重、内敛精纯,在场众多高僧,除了黑衣番僧之外再无人能够比拟。 “当年我被马奇师兄接走,那劫王教主供养和尚与始如和尚师兄弟之间如何纠缠,戒轮寺十方观合力绞杀邪教教主到底如何收场,却是不得而知。” “只看石师兄在成京城忙于邪教之事多年未得清闲,便可推想供养和尚当日必定逃出生天了……嗯,今日事毕,倒要问问看此僧可知其中内情,或许能对石师兄有些帮助。” 路宁这边在腹内思量,那边厢年轻僧人已然登上东侧高台,台上这许多天京城中的名僧见了他纷纷站起,合十见礼,丝毫不敢以前辈自居,反而有如众星拱月一般将年轻僧人迎到最中心的蒲团之上座下,然后侍立其后。 台下众人看得议论纷纷,那年轻僧人自己面上却是不露任何异样神色,依旧淡定从容,仿佛众多高僧恭敬他乃是应当应份的一般。 戒得和尚来自西域,不认得这个年轻僧人,不免开口问道:“无量世尊,敢问这位师弟法号如何称呼,出身何宗何寺?” 那年轻僧人回道:“净妙世尊,贫僧觉真,见过戒得师兄。” 觉真二字一出,齐王、公主、郡主全都露出恍悟的神色,反倒是路宁对这个法号毫无所闻。 不过他察言观色,见着这几人似乎都知晓觉真这个名号,因此便开口问询。 齐王解答道:“院主乃是道门,而且不履凡尘,自然不晓得这位觉真大师的名号。” “此人本是我大梁成京守备朱希若的六子,当年大梁两大武学圣地之一的戒轮寺有一位高僧圆寂之际传法世间,这位觉真大师身具佛门因缘,与乃父恰逢其会,成为高僧的传人。” “虽然他身入佛门的时间不长,佛学却自深湛之极,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被戒轮寺方丈许为本寺佛法第一,故此世人都说他生有宿慧,必定是某位高僧大德转世。” “后来他于十年间苦行传法,游遍天下十八州,为大梁有数名僧,便是西周、南唐,都有无数信众拥趸,诸多名寺大刹延请说法,只是因为乃父是朝廷大员,故此不便去西周南唐,也不曾踏足本朝两京之地罢了。” “想不到今日斗法,大觉寺居然能请动觉真大师,便是本公主也早就听说他风度、谈吐、佛法都是本朝佛门第一,如今一看,果然有几分风采。” 沁阳公主目光灼灼地看着高台上的觉真,路宁听她话中之意,只怕什么佛法第一她是完全不在乎的,但这风度谈吐乃至容貌,才是吸引公主殿下的重中之重。 西边高台上的戒得和尚虽然来自西域,但在大梁传法已久,自然听过觉真大师之名,闻言也是吃了一惊,连忙施礼道:“原来是戒轮寺的觉真大师,恕小僧失礼了。” “敢问大师此来,可是要替大觉寺与我等师徒斗法不成么?” 觉真和尚点点头,“请恕贫僧狂妄了,只是毕竟此乃我戒轮寺方丈法旨,贫僧也不得不来。” 戒得和尚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的师父,见黑衣番僧无动于衷,于是便道:“既然如此,还请觉真大师出题,看我师徒能否解得。” 觉真叹了一口气,他修成佛门回向心,自然也能分辨得出来黑衣番僧的厉害,虽然对方似乎所学不正不纯,但佛法修为还在自己之上却是确定无疑的。 “净妙世尊,贫僧奉了方丈法旨,如今便以金莲宝座一尊,请教西域大僧的飞空之术。” 第58章 西风压东风(上) 觉真和尚也不起身,也不做法,但见身下原本普普通通的蒲团忽然泛起阵阵金光,居然凭空化为一朵金色重瓣莲台将他托起,缓缓升至空中。 两座高台下的百姓轰然惊呼,旁的法术倒也罢了,这离地飞行之术最是惊世骇俗,比什么稀奇古怪的法术都要让人惊骇佩服。 先前善见以火燃手,佛光之下生肌长肉,百姓们看他只是如同神佛一般罢了。 但当觉真和尚驾驭莲台飞腾而起,在空中被太阳光一照,映射出无数光环光斑,台下之人立时就把这位大和尚真当成现世活佛,纷纷跪倒,口中乱七八糟各类佛号念诵不迭,磕头有如鸡啄碎米。 更有甚者,直接就有人双手合十,开始祈愿长命百岁、升官发财起来。 沁阳、杜云蘅两女看见觉真这般法力,全都惊呼扑到窗前,指指点点低声议论,脸上羡慕之色溢于言表。 倒是齐王,见过路宁身化剑光飞行,也见过黄睛童子飞天,倒还把持得住,只是叹道:“久闻觉真和尚之名,如雷贯耳一般,本王还当朱希若那个老货给自家儿子吹嘘得紧,想不到真有如此法力!” 凡夫俗子们惊叹羡慕,那边西高台上的黑衣番僧则终于睁开了双眼,微微瞥了天上的觉真一眼。 他轻轻用手一拍座下狮兽的顶门,就见这头雄壮之极的狮兽嘶吼一声,摇晃着脑袋,终于站了起来。 这头狮子趴着的时候还罢了,只是看去庞大,如今这一站起来,从爪至肩起码有两丈高下,目若金灯、血盆大口,足上利爪深深刺入高台木板之上,更显得凶恶异常。 原本围在西高台周边的百姓被吓得慌忙后退,但是周边人实在太多,却哪里退得下去,不免有那胆小的一下子就昏死过去几个,便是维持秩序的兵丁都颤抖得宛如寒风中的鹌鹑。 好在番僧随即用手一指,那狮子不再怒吼四足之上各自有一股清风缠绕,居然抬着这庞大的狮子连同狮背上的黑色番僧一起腾空而起,直上高空,转眼便到了与觉真和尚平起平坐的高度。 这却不是狮子有什么本事能飞,纯是番僧神通了得,不知弄了什么咒术的法门,连自身带狮兽一起摄起,明明一狮一人的分量远超觉真和尚,但速度却丝毫不逊。 原来在世间修行之辈眼中,飞行之术非同小可,甚是难得,寻常道佛妖魔四家,那妖族仗着天赋,往往三境就能驾风、腾雾,或者自家飞行,暂且不去说它,余下三家,都起码要到四境才有飞行的法力,以下境界虽然偶也有飞行之能,但都不能持久。 便是路宁深得道门真传,三境的时候积累深厚之极,更兼修成上品真气,飞行之能也很是一般,只能在洞天之内用来赶路罢了,长途还得靠甲马法。 非得等到打通了周身穴道与天地五要,真气积累的厚了,积蓄真气的速度也快到一定程度,才能渐渐不惧长途飞行的真气消耗。 这还是路宁此等大派真传,寻常凡间之辈,就算机缘巧合之下踏上修行之路,有一身不俗法力,但也极难寻得御空飞天的法门。 觉真和尚乃佛门弟子转世之身,精研戒轮寺镇寺三大经卷之一的《顶礼微尘毗舍普光经》,小小年纪就参悟得几种佛门神通在身,其中之一便是金莲宝座,兼备飞行护身之能,此法世间罕有,故此才会以飞行之法为难番僧。 他却想不到黑衣番僧如此厉害,居然也有飞行之术,连带座下这么一头庞大的狮兽一同飞空,而且看样子还行有余力,足见法力之高深。 觉真和尚虽然自负,却也不禁开口赞叹道:“这位大师好深厚的法力,好精妙的佛法!” 那黑衣番僧终于开口,腔调十分怪异,“老僧昆伽,你可还要比试吗?” 觉真和尚叹道:“不得不比,大师见谅!” 说罢,他催动座下莲台,渐渐往高空飞去,这是明显要和黑衣番僧斗一斗飞行之术的高度与消耗了。 黑衣番僧昆伽和尚便也一拍座下狮兽,越飞越高,眨眼间两人便已经化为比飞鸟还小的黑点,目力差一点都看之不清,直到最后完全没入云端之中。 下面百姓一连串的惊呼,拜伏在地,便是齐王等人,也不禁目眩神移。 尤其是两个女孩子,根本不曾见过这般异景,杜云蘅还好些,有些自持,沁阳公主却是不顾形象的拉住路宁衣袖,一叠声的问道:“院主,院主!你看,他们在比试飞腾也!” “院主,你可会飞不会?院主,院主,本公主也好想飞在天上看看……” 果然凡俗世人对于绝迹飞空这种事情都是没有抵抗力的,路宁回想起自己当年随着云雁子真人御剑飞行、出入青冥,不也是一下就下定了要好好修行,异日凭借自己修为飞行万里的决心么? 因此不免笑道:“公主说得不错,这两位高僧精通佛法,尤其是那黑衣番僧,修为还在贫道之上,飞腾之术自是不在话下。” 言下之意,却是自承亦有一样能够飞行绝迹的法力,只是沁阳公主兴奋之余并未在意,而是拉着杜云蘅,两个女子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个不休。 瞧她俩那模样,真恨不得飞到天上的不是两个和尚,而是她们自己。 “院主,这一番比试,却不知谁人高,谁人低?” 齐王与两个女孩儿不同,关注的却是胜败,毕竟他天然就向着本土的这些僧侣,若是让外来的和尚占了上风去,尤其还是胜过与朝廷大有关联的大觉寺、觉真和尚等,大梁的颜面上需有些不好看。 路宁眼力与这些人自然不同,早透过云端看得分明,如今觉真和尚和昆伽老僧起码飞起两千丈有余,那觉真和尚已然渐渐显露出颓势来了。 原来高空之上,且冷且寒,空气稀薄不说,更有极猛烈的罡风乱吹,故此不论各家各派御剑、祭宝、御气还是遁术,飞行的越高,便越需要消耗法力与真气回护自身。 尤其是到了万丈以上的高空,罡风更是猛恶无比,甚至连高阶法器都抵挡不住。 只有真正修为高深之辈,才能在高空飞得又快又稳,譬如当初的云雁子真人,又或者如路宁借用徐之溪真人的阵图风雷翅,这才能视万里空域如同坦途。 觉真和尚与昆伽老僧这一番比试,势必不能在低空比法力消耗,故此各自拔高,一心往高处去。 只是那觉真和尚到底修为逊色一大筹,虽然金莲宝座乃是佛门一种兼备飞行与护身的绝妙神通,但昆伽老僧一人一狮却比他飞得又快又稳,天空中凛冽的罡风已然吹拂的金莲宝座所发佛光阵阵闪烁,却似乎对昆伽老僧丝毫没有影响一般。 更可怕的是他座下的狮子虽然毛发乱舞,但也被昆伽老僧的法力护住,丝毫没有受伤的迹象。 可见这黑衣番僧的法力当真了得,明明负担比觉真和尚更重,却更加的应对自如。 这一幕景象此刻场中只有路宁能看到,他随口向齐王等人描述了一番后道:“依贫道看,觉真大师便是拼尽全力,也难让那个昆伽番僧露出半点狼狈,这比试不如早早认负罢了。” 齐王叹气道:“这番僧居然有如此神通?却不知比起院主师兄弟或悟明仙长如何?” 第59章 西风压东风(下) “悟明师兄法力与境界都在番僧之上,不比也罢;守拙师兄境界上虽弱了一筹,但静修本门道法超过二百年,这番僧哪里及得?只有贫道修行年浅,修为上不如他深厚。” “不过若真个比拼法力,贫道也有几分手段,自信不会输与他。” 路宁实话实说道,齐王一听悟明和守拙两位仙师都能压得住番僧,更不用提悟真老道了,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沁阳和杜玉蘅却似乎有些不大相信,毕竟她俩觉得眼见为实,而且路宁看起来年纪又实在太小,从观感上先天就输给那番僧。 路宁微笑不语,也不去辩驳。 此时天上两个人中,觉真和尚已然自知不敌,他倒也坦然,并未因为得享大名就妄自尊大不肯认输,一发现自己的金莲宝座神通斗不过昆伽老僧,便自双掌合十,将头一低,在空中就认了输,主动降落。 老僧见觉真认输,面无表情的一拍狮兽顶门,那狮子亦是缓缓下落,渐渐透过云层落地。 这两个人各自落回高台,引得下方百姓又是一阵阵惊叹,虽然瞧不见天上比试的情形,却丝毫不影响众人的议论。 只有东西高台上的和尚们最为关心胜负,各自凑到两人近前询问,结果自然是东边高台愁云惨淡,西边高台趾高气昂。 那戒得和尚笑道:“觉真大师棋差一着,这一阵便算是贫僧等胜了如何?” 大觉寺的普慧方丈哪里肯依,“按着先前约定,贵方还须得设下一题,吾等若难以做到,才好做负论。” “既然诸位高僧非要如此,那就别嗔怪贫僧等猖狂了。” 戒得和尚一笑,依着他们先前的计较,从怀中取出一个钵盂来,不过是普通黄铜打造,沉甸甸地有些分量罢了。 他将这钵盂举在手上,展示给众人去看,大家都见得不过是个普通家什,并无特异之处。 然后戒得和尚便问台下众多百姓,有没有自告奋勇,愿意以这钵盂打一盂清水来的。 自有那好事的人上得台来,手捧着钵盂下去,先是翻来覆去看了一番,又展示给身边众多百姓观瞧,然后方才就近在大觉寺中找了个存水的水缸,满满打了一钵盂的清水,重新上台捧给戒得。 “诸位施主可曾看清?这便是贫僧乞食所用的铜钵,烦请台下施主打得清水,是否并无特异之处?” 百姓们纷纷都道是寻常一盂清水,戒得这才将钵盂轻轻放在高台之上,众人就见狮背上的黑衣老番僧用手遥空往清水之中指指画画,也不知念了几句什么咒。 戒得面露得意之色,指着钵盂对东边高台众僧道:“诸位大师请看,吾师所出的这一题,便是这一钵盂清水,诸位大师……不,在场中人全都算在其内,若有一人能将这钵盂拿起放在手中,便算是吾师输了,前番比试全都不必再提,吾师徒五人转身就走,如何?” 台下百姓顿时哗然,便是东边高台上的诸多高僧也全都暗自运气,无名火萌发。 毕竟戒得此言实在太大,直把场中诸人视若无物一般,只有觉真和尚面色凝重,一言不发。 多宝塔上沁阳公主对齐王道:“王叔,这和尚口气好大,量那小小一盂水能有多重?不如我派个侍卫去将钵盂抢走,瞧他脸皮臊也不臊。” 齐王瞪了她一眼,“小孩子家家,哪里晓得什么事,这和尚明知大觉寺这般有许多高僧,还敢如此说,这钵盂必定不是好相与的,你没瞧见那老番僧掐诀念咒?” “说不定此时那钵盂用手一碰,就有烈火雷电之类迸发,何必派人去触这个霉头。” 杜云蘅也劝道:“沁阳姐姐,我等在一旁看热闹便是,说不定等会便有高僧出手随手将钵盂取了。” 这几个人交头接耳,路宁眉头却略略皱起,打量那钵盂的眼神中颇多了几分审视。 在场中人除了昆伽本人之外,就以他、觉真及二童子法力最高,其他人哪里有这等眼光见识? 眼瞧着西域来的这些和尚虽然有些神通,却把大家如此轻蔑,不免就激怒了许多仗义之辈,有几个壮汉自恃膂力过人,便自骂骂咧咧走上台去,要去拿那钵盂。 戒得和尚见了也不阻拦,就这么袖手微笑,看着众人施为。 那些汉子敢上得台来,都是天京城中有名的力士,平素里都常习练武艺、打熬气力,个顶个的身强力壮,双臂约莫有三五百斤的气力,寻常百姓十多个都近不得身。 但他们虽然身体强健,但俯身去拿那钵盂,却一个个有如蚍蜉撼树一般,只管挣的面红耳赤,连让水波荡漾一丝都不能够。 一连换了几个壮汉都拿之不动,百姓们渐渐轰动起来,又有几个身携兵刃,看去似是武林健者之辈上得台去,想要试着挪动钵盂,却也一样无功。 多宝塔上沁阳公主哼了一声,因着先前幻术之事,便觉得这都是番僧提前安排好的,故意做戏,故而皱起秀眉,转头吩咐手下一个侍卫让他下塔去试试。 齐王本待阻拦,转头一想,觉得便是遣人替大觉寺众僧先去试探试探虚实也是好的,故此也就闭口不言了。 就见这个侍卫飞也似的下塔,以轻身功夫越过众人,一纵跳至在西边高台上,他虽然打扮普通,但气质不类寻常百姓,加上一身极俊的轻身功夫,顿时令得众人喝彩不迭。 这侍卫能随侍在公主、亲王身侧,忠诚出身品行武艺等无不是选中优选,尤其是一身功夫,便是放在江湖武林之中,也是能开宗立派的一时豪杰。 此刻他奉了公主号令要拆穿番僧的把戏,因此抖擞精神,运足了一身内力,伸掌便在那钵盂上一拍。 若以这侍卫的真实功力,这小小一个黄铜钵盂,即便是实心的,他运足内力也能一掌打飞十数丈远,便是过于沉重打之不动,以铜料的质地,他这一掌也能打出深深印记来才是。 谁想到这侍卫全力一掌击在钵盂上,才刚刚一触便觉得不好,那钵盂居然毫发无损不说,更有无穷大力护持,侍卫自觉这一掌宛如击在大地之上,无穷无尽的力量反震自身,一下便将手臂震断,痛哼一声倒退数步,一缕鲜血自嘴角流下,已然受创不浅。 戒得和尚哈哈一笑,“施主何必如此心急?拿不起钵盂便罢了,伤了自身,却是有违我佛家慈悲的心肠。” 百姓们哪里晓得这侍卫的厉害,还以为他只是轻功了得,手上本事却稀松,故此随着戒得和尚的话,纷纷发出讪笑之声。 那侍卫臊红了脸,连嘴角的血也没来得及擦就浪费下了台,偷偷溜回了多宝塔。 见到沁阳公主时这侍卫羞愧不已,只是齐王、公主等哪里有功夫理会他?原来西边高台上又上去了一个老者,此人就连齐王、公主也都认得,乃是天京城中数一数二的武林大豪,据说修通了周身两百处以上的穴道,号称大梁朝两京十八州武林道上排行前十的高人,追风手吴佩。 此人武艺极高,但久已不出手,其门下弟子众多,在天京城周边开了十余家镖局,还是天京禁军的御教师之一,得过天子亲口夸赞,故此连齐王与公主郡主都识得。 只是吴佩与大觉寺第一高手微妙大师相交莫逆,此番本来只是观战,顺带替老友掠阵。 如今见得西域番僧猖狂,吴佩便忍不住动了侠义之心,因此跃上台来,要替老朋友试探一下敌手的虚实。 第60章 借问旧时友(上) 吴佩比沁阳公主的侍卫可老成太多了,不曾盲目施为,而是先朝着几个番僧施礼,道声孟浪,然后才缓步走到钵盂跟前。 他围着这钵盂左右绕了几圈,实在瞧不出什么蹊跷来,方才弯腰伸手,缓缓拿住铜钵,然后停了片刻,调动全身内力,直至功行圆满,方才运足了气力往上抬去。 依着吴佩想来,这钵盂若是真个十分沉重,这西边高台也不过是木板搭成,应当早就被压坏了,所以必定是番僧用什么法术镇住了钵盂,所以大家才拿之不动。 心中有了这个想法,他才会上得台来。 毕竟吴佩在武林中纵横多年,也曾遇到过几个精通法术之辈,不过这些人的法术与吴佩精修多年的内力武艺比起来,威力最多也不过在伯仲间罢了,法力不敌武艺的也比比皆是。 故而虽然见了昆伽和尚有飞天之能,显然非同凡俗,但吴佩还是半点不惧。 此时他故意将自己几十年的精纯内气贯入钵盂里,然后方才往上猛力一抬,这一手有个计较,若是能以内气威力破了法术最好,若是不能,吴佩双脚上也运足了力量,只要反震之力一到,就可以趁机将高台的台板踏破,连同钵盂一起掉落下去。 到时候自己和钵盂都落在地上,便可以浑闹一番,借口说是将钵盂拿到了手中。 吴佩哪里知道,此时这昆伽番僧正用了自身浑厚无比的法力压住钵盂,他有佛门五境修为,故此一身法力可以连带整个西边高台都一一镇压,沉稳如山一般。 而在场数万人之中,除了路宁有足够强横精纯的真气,可以破去昆伽的镇压之外,再无第二人能与番僧的法力相提并论。 故此吴佩设想得虽好,但他到底未得真传,真实功力毕竟有限,哪里能硬碰硬坏了昆伽的法力? 虽然施展浑身解数猛力一挣,但无论钵盂还是高台,都纹丝不动,甚至连他脚下的木板都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反倒是吴佩自己闷哼一声,面色一红一白,瞬息间略略变色。 百姓们看不出来,在场眼力高妙之辈谁人不知,此老已然如同先前的侍卫一般被反震之力所伤,只是不曾表露出来而已。 几十年的精纯功力使出却是如此下场,吴佩感受着仿佛大地江海一般浩瀚无垠的力量,强行压住内腑之中因为运劲过猛而导致的伤势,轻轻放开钵盂,惨笑一声道:“老夫拿不动此物,大师法力高强,远超老夫所能想见,佩服,佩服。” 说罢,吴佩便头也不回的离去,甚至没有和老友微妙大师打声招呼。 东边高台上的诸多和尚相顾失色,他们中也有武艺不凡之辈,也有精通一两种佛门神通的,但自忖最多不过与吴佩相当罢了。 如今眼见着追风手都败了,当下不免齐刷刷把眼来看觉真和尚,便是大觉寺第一高手微妙大师也不例外。 觉真和尚也知道对手厉害,但身负重责,不能不强撑着道:“贫僧也曾觉悟过一门神通,颇有佛门神力,不知哪位师兄愿意出手,贫僧当以佛门辟支神咒加持,两者相加,或许能敌得过昆伽大师的法力。” 众僧听闻辟支神咒之名,无不精神大振,商议了片刻之后,还是决定由微妙法师出面。 他武艺未必就是在场高僧中的第一,但精通大力金刚手与罗汉伏魔拳两项佛门武道功夫,不光内功深湛,外功也极为厉害,正合今日之用。 这微妙法师当下口宣一声佛号,跃至西边高台,人还在半空,觉真和尚便自一挥袍袖,一道寻常人完全觉察不出的佛光加持到了法师身上。 此乃佛门正宗辟支神咒,乃是护身降魔的神通,若是修行界中真正的高僧施展,能使人化为辟支金刚,有降龙伏虎之威能。 觉真和尚所悟自然不比真正得了佛门真传之辈,但佛光一出,便是昆伽番僧也不禁皱了皱眉头,认出此法非同小可。 随即他的眉头又舒展开来,觉真修行年头实在太浅,虽然因为是佛门弟子转世,法力远比身边那些天京城的和尚更为深厚,所悟神通也极是了得,但和在西域苦修了两百多年的昆伽和尚比起来,还是有明显差距的。 微妙法师本拟以自身深厚的武学根底,加上辟支神咒的加持,两者合一之后简直有如金刚降世,休说千斤之物,便是天子殿前九尊万斤鼎,只怕如今的自己也能将其扛起。 尤其是他此时肉身隐隐泛出金色,目中神光射出三寸来长,便是寻常百姓见了也知不凡。 可当他伸手去拿那钵盂,依旧有如顽童撼柱一般,仿佛那小小一钵盂的水,竟似是整片汪洋大海一般,人力根本不能为之动摇。 唯一可称安慰的是,虽然没有拿动钵盂,但是昆伽番僧的法力也没有能够震伤微妙,只是让这位高僧黯然退下,却是丝毫未损本身。 戒得和尚见状颇有些趾高气昂,大笑道:“想不到小小一个钵盂,天京城中竟然无一个高僧能拿得起来,着实让贫僧有些失望。” “不过也是,吾师这几句咒将一盂清水化为一河之水,汝等岂有担山架河的法力,拿不起也是自然。” 他这般夸夸其谈,赞颂师父的神功妙法,百姓们听得越发目眩神移、议论不休,场中喧闹四起,同时又有许多人跪下念起佛来。 东边台上诸多和尚连同大觉寺方丈等都是面上无光,神色黯然,越发衬托着番僧等的神气。 多宝塔上齐王一拍窗棂,甚是不满,两个女孩也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无非是觉真和尚败北,因此嫌弃番僧气焰嚣张,甚是无礼之类的。 沁阳公主一边说,一边把眼来看路宁,见这位提箓院主面色从容,未有怒色,不免有些不满,“院主,你也是我中土人士,怎么见得番僧取胜,却丝毫无动于衷?” 路宁淡淡道:“贫道先前就说过,大觉寺这边诸僧无人是那昆伽番僧对手,便是觉真大师赶来也是一样,斗法败北实属无奈。” 沁阳公主眼珠一转,想起当年路宁在齐王府中随口夸下的大言,故意道:“院主,当年你在王叔面前自称法力无边,种种神通具足,如今这番僧眼见得亦有滔天本事,院主何不去教训番僧一二,也好显你提箓院主的威名?” “公主说笑了,当年贫道不过随口一说罢了,再者说此乃是佛家两脉相斗,贫道也不便掺和。” 路宁老神在在的回道,丝毫不以沁阳公主的话为意。 他虽然不乏少年心性,其实也挺有与昆伽试一试道佛两家妙法孰高孰低的念头,但眼下这个场地十分不适合,故此收拢了杂念,不再与沁阳公主多言,而是举目看向场中。 原来此时戒得和尚已然不再自夸,而是依着先前与大觉寺两家的约定,约束东边高台上的诸僧黯然退场。 而西边高台上四个僧侣也盘膝坐倒,狮背上的昆伽老僧则缓缓开口说法,传播他这一脉的教义。 此老中土口音虽怪,口舌功夫倒比其他几个番僧纯正的多,缓缓说法之际将每个字都轻松送到在场所有人耳边,宛如当面对话一般,而且令人倍感亲切,忍不住便沉浸其中,可见说法之能丝毫不在先前知觉和尚之下。 随着他将本脉教义娓娓道来,场中先前的喧闹渐渐停歇,众人到底晓得番僧法力不凡,因此多有心听一听他这一脉佛法如何奥妙,全都沉浸其中,便是多宝塔上的齐王等人也不例外。 第61章 借问旧时友(下) 路宁也留神听了几句,不多时便有些失笑,原来这番僧虽然乃是法宗,但是所宣讲的佛法教义驳杂,其中不少夹杂不少有宗的宗旨,颇有些过去未来合一的意味,难怪为大觉寺众僧所不容。 毕竟这般驳杂已然入了旁门,可见昆伽番僧本身法力固然了得,但纯以佛法论,却难入真正方家之眼。 难怪上次两家相约讲经辨法,结果不分上下,不得不以下乘的斗法来分胜负。 而且路宁自己对佛法亦有涉及,如今细细听来,若昆伽依着眼前的路子继续修行,非但前去无路,而且万分凶险,再强自践行下去,只怕就要堕入邪道。 “难怪这和尚跑来中土大梁,在天京城中传播教义,只怕是本身修为已经到了尽头,前去无路,故此要来中土撞一撞机缘。” “莫非他要走汇聚信众愿力铸金身的道路么?此虽然也是佛门正道,却比修行佛门神通的正统路子艰难许多啊……” 路宁心中暗自思忖,一时间也猜不透这番僧的想法,不过天京城中多了此人,势必又要多出不少事端来,只怕眼下这大觉寺中轰轰烈烈的斗法,都仅仅是刚刚开始罢了。 他再看向东边高台上退下来的众僧,这些人此时正聚在大觉寺方丈面前面面相觑,只有觉真和尚脸色最为正常,并不太以输给番僧为念,反而饶有兴致地听起番僧说法。 只是片刻之后,他便觉得此法与自身理念不合,而且错漏百出,不免遗憾地摇了摇头,与大觉寺并天京城众僧说了几句什么,然后便飘然退走,躲到僻静无人的角落,一纵金莲宝座往空便走。 路宁还有事想要问他,因此便嘱咐了二童子自行回去,又冲齐王等人点了点头,紧接着便催动飞剑,化为一道炽烈的黑色剑气飞纵而出,直奔金莲宝座消失的方向而去。 他飞走时用了隐身之法,大觉寺中这许多人并无一个能瞧破,只有昆伽番僧说法之际眼皮一翻,似有意似无意的看了路宁一眼,却并没有做出什么举动。 至于多宝塔上众人,除了二童子、齐王之外,全都大吃一惊,这才知道眼前这个黑衣道人的厉害。 尤其是沁阳公主与云蘅郡主,看着路宁消失的方向,眼眸之中都放出光来。 她们早知道路宁有法力在身,也听齐王多次谈起其降妖伏魔的事迹,但人总要眼见为实,道听途说怎及得自家眼中所见? 这两个小女娃今日连番见识了各类法术,那还只是远观,如今路宁在身边御起剑光走了,虽然她们也分辨不清其中奥妙,但终究是大开了眼界,对路宁的神通方才更加信服起来。 路宁这边离开了大觉寺,循着觉真和尚飞去的方向追下去,他的剑术和法力都在觉真之上,故此不过片刻功夫便已经追到近前。 觉真和尚往常以金莲宝座的神通飞空,除了飞鸟连半个人影都不曾见过,今日却听得身后有锐啸之声,回头看去,只见一道黑色雷霆也似的剑光飞射而来,顿时唬得佛心不稳,险些跌落莲台。 原来他虽然也修成不俗法力,但一身佛法大多都是当初乃师圆寂前灌顶而来,平素往来也都是凡俗之辈,见识浅薄,哪里见识过道魔两家真正的剑光? 更别说路宁这一口玄雷剑品阶极高,所化剑光凌厉非凡,甚至连身上肌肤都仿佛能感应到极其锐利的剑气,寒毛纷纷竖起,故此吓了一大跳,慌忙催动金莲宝座金光,化为一个罩子将自身护住。 路宁见觉真如此举动,连忙道:“觉真大师勿惊,贫道清宁来访,一时莽撞了,还请不要见怪。” 他一边说话一边收敛剑光,虚空漂浮于金莲宝座之外,露出自己的身形来。 觉真这才见着来人,只见其一袭黑色道袍,佩玉背剑凌虚而立,风采极为出众,先就心折几分,再听其人自报姓名乃是清宁,心中便是一凛。 仙官四院的底细旁人不知,他却曾听戒轮寺方丈提起过,清宁道人乃是这几年新任的提箓院主之事,他也是知道的,不由心中暗道:“难怪能催动如此厉害一道剑光,原来是真正的道门大派弟子。” 当下觉真连忙在金莲宝座上肃然施礼道:“小僧不知是提箓院主大人当面,失礼了,还请院主恕罪。” “觉真大师过谦了,贫道不过遇见故人上来打个招呼,问几桩事情,觉真大师不见怪就好。” 路宁笑容满面,虽然凌虚而立,却是甚有礼数。 觉真闻言不免有些惊讶,“净妙世尊,小僧头一次得见清宁院主仙颜,如何说是故人?” 路宁笑道:“你不认得我,我却认得你,当年你师父始如神僧开法会以《顶礼微尘毗舍普光经》与观想之法挑选传人时,贫道恰逢其会,曾见你参破信心,得悟天眼通神通,被始如神僧收为门徒。” “不过彼时觉真大师身在众人目光注射之处,贫道却在场外围观,大师自然不曾见过贫道。” 觉真和尚这才恍悟,路宁所言字字非虚,不是当年在场中人,也真没几个人知道当日法会情形以及自己那日初得佛法时所悟得的神通,这才确信面前这个黑衣道士真是当年故人。 他连忙顿首道:“原来院主当年也在戒轮寺,想必是隐瞒了身份游戏红尘,否则鄙寺当年必定扫榻相迎,小僧也不会今日才得见院主仙容。” 这番话一说开,两人便觉得亲近了些许,觉真将金莲宝座的金光散去,奇怪问道:“却不知院主今日御剑而来,寻小僧有何事要问?” 路宁沉吟了一下,方才道:“当年贫道道法尚未修成,恰逢尊师行将圆寂设下传法之会,因此与十方观梁子真仙师师徒同去戒轮寺观礼,曾听说法会之后劫王邪教的供养和尚、衍晦道人等会去戒轮寺趁着尊师圆寂之时作乱。” “贫道本待与诸多道友协力相助,只是后来恰逢本门师兄,恰好同回山门,因此不曾经历这一番争斗。” “此一节这些年来一直悬于贫道之心,今日恰好遇着觉真大师,便想问问当年之事。” 觉真和尚当年不过初入佛门,但始如神僧圆寂之日戒轮寺一番极惨烈的大战,他却还是记忆深刻之极,闻言不禁面露惨痛之色。 “原来院主当年也曾来援本寺,似乎是听十方观的仙师们提过,说是忽然失踪了一个道友,想不到就是院主……” “哎,那日师父他老人家圆寂之前,供养妖僧、衍晦恶道携劫王教许多凶人来犯,还不知从哪里请来了两头极厉害的妖魔相助。” “若非本寺连同来援的诸多同道动用了镇压寺院的大阵,师父他老人家临化去之际又用佛法重创了供养妖僧,只怕戒轮寺千年古刹都要毁在那一日了。” 原来当日供养和尚来斗始如神僧,幸好戒轮寺早有安排,请动了俗世之中几个没什么名头,实际上却有佛门神通在身的神僧相助,还有十方观的梁子真等同观中一位亦有四境修为的长老暗中潜伏,打算一鼓作气,荡平邪教中人。 只是戒轮寺虽然汇聚了如此之多的助力,但邪教势头却更加昌盛,一番恶斗之下两大圣地之人死伤惨重,连“觉”字辈的高僧都陨落数人,终将彼时劫王教中诸多邪教凶人一网打尽,连同供养和尚请来帮忙的两头妖魔也一并斩杀了。 第62章 骤然闻噩耗(上) 始如神僧在斗败供养妖僧,灌顶传法觉真和尚之后便圆寂化去,那供养和尚则因为某些特殊原因,虽然被始如重创,却未身死,被劫王教副教主衍晦道人用魔门血光遁法救走。 其后供养和尚、衍晦道人藏匿养伤不出,劫王教元气大伤、偃旗息鼓了好几年,直到最近几年方才又在成京附近各州重新兴盛起来,渐渐成了气候。 虽然坐镇成京的楚王千岁极力设法镇压剿灭,依旧有如星星之火,剿不胜剿。 故此戒轮寺、十方观等都推测是不是供养和尚与衍晦道人终于伤愈,又出来兴风作浪了,暗中曾派人四处打探,却始终未得二人踪迹。 只知道劫王教如今又搜罗了许多左道妖人、山精野怪为恶,愚民百姓多为所惑,虽然并未直接杀官造反,但也是如今大梁王朝的心头大患。 “想不到当年之事,居然是如此结局……” 路宁听觉真将当年之事略略道来,不免在心中暗叹一声。 彼时自己若不是被马师兄带回紫玄山,势必要与邪教一番大战,其中凶险不言而喻,说不定亦有性命之忧。 因此他不由更加担心十方观三位仙师与施之魏等人,便殷勤问起觉真和尚可知这些人的安危下落。 觉真和尚叹息一声,半是遗憾半是悲痛的说道:“当日小僧受师父庇护,正在灌顶之时,所知所闻不多,事后又为灌顶法力所激,旬月之后方才醒来。” “彼时来援同道都已经走了,寺中诸位高僧因师兄弟并诸多同道死伤狼藉,都不愿多谈此事,故而小僧也不太知道就里。” “只听说当日十方观有一位吴子通仙师伤重不治,三位低辈道友捐躯,其中就有这位施之魏施师兄,据说他是为阻拦其中一头妖魔偷袭梁子真仙师,当场被打得魂飞魄散,连尸身都未能保住……” 路宁闻言心中一阵剧痛,默然了好半晌之后方才缓缓出了一口气,对觉真说道:“多谢大师坦言相告……想不到施师兄居然早已身死,哎,悲也,痛也,运也!” 觉真和尚闻言便知二人感情不浅,开口劝道:“施之魏师兄已往生多年,以他功德,想必如今已然转世于积善人家,院主切莫如此悲痛。” 路宁摇了摇头,面上露出一丝坚毅神色,“施师兄之事,还未算完结,既然供养、衍晦都未死,如今劫王教又在兴风作浪,日后若有机会遇上了,贫道倒要看看这两人的手段!” “至于其他的,觉真大师,贫道也没什么好问的了,今日有缘一见已是难能,就此作别,日后大师若有事,也可来提箓院寻我,贫道这几十年应当都在院中修行。” 他骤然听闻当年友人死讯,心中着实有些意难平,吴子通仙师毕竟相识不久,也还罢了。 施之魏却是为自己的事情从列仙观一路帮忙到成京,没想到最后因此死于非命,再想到至今杳无音讯的薛峙,路宁不禁骤然生出生死无常、世事难料之感。 本来追上觉真和尚还想聊些当年旧事,如今却是心中悲痛、谈兴皆无。 觉真连忙合十为礼,恭送路宁,就见这黑袍道人纵起剑光,瞬息间飞走不见。 这和尚见状甚是羡慕对方法力,同时也庆幸自己得此机缘,日后若是修行路上有什么为难之事,倒真有必要来向这位修行大派的弟子诚心求教一番。 可惜眼下这位提箓院主心情不佳,自己无缘与他多聊几句,只得叹息一声,催动金莲宝座回归戒轮寺不提。 这边路宁则径直回了自己的小院,运用紫府玄功中的法门斩杀心中杂念与怒火,立誓要给施之魏师兄报仇,如此一直打坐到了半夜,方才收拾好心境,重归平和的心态。 他把从觉真和尚口中打听到的诸事细细写了封书信,飞剑传书给石亦慎,也算是给师兄提供些情报。 过了两日,石亦慎师兄的飞剑传书尚未回信,那沁阳公主却似乎发现了什么有趣事儿一般,居然跑来提箓院求见路宁。 原来这位公主虽然早从齐王处知道人间有修行法术之辈,却并未亲眼得见,心中总是半信半疑,并不太当一回事儿。 前日她却是大开眼界,见识了佛门两派和尚大斗神通,最后还亲眼见到路宁化为一道黑色炽烈剑光飞走。 沁阳公主虽然贵为金枝玉叶,普天下的女子论起身份地位来没有几人能高过她,人生得意之极,可谓要什么有什么,但真遇到路宁这样的“神仙中人”,也还是羡慕异常。 当初刑部尚书刘昰,诗书传家多年,本来城府颇深,但骤然见了路宁的本事还是忍不住动了心思,想把小儿子塞给路宁做个童子学法。 这沁阳公主虽是女子,也一样动了这个念头,故此自大觉寺回府后辗转反侧了两日,终于还是不顾一国公主的矜持,亲自跑来提箓院求见路宁。 路宁本来还以为这位公主有什么正事,故此还停下修行来见,却不想沁阳公主一见路宁,就说要拜路宁为师,求学仙法。 “学法?” 路宁哈哈一笑道:“公主说笑了,你乃是天子亲女、煌煌贵胄,一国的公主,岂有和贫道一个山野道人学法的道理。” 沁阳公主大眼睛眨巴几下,故意做出一副乖巧模样道:“院主师父,公主算什么了不起,要像您似的一身道法,能飞天遁地、降妖伏魔,神通变化无穷,方才算是了不起。” “沁阳自忖也有几分聪慧,院主师父若肯教我,沁阳必定用心习练法术,绝不会坠了院主师父的名声。” 路宁目光平和地看着她,微微摇头,“公主殿下,且不说本门规矩森严,贫道并无收徒之权,就说修仙之路艰难困苦,公主乃金枝玉叶,绝难承受,还是听贫道一句劝,熄了此念吧。” 沁阳公主见路宁拒绝,倒也在她预料之内,当下不免做出泫然欲泣的模样道:“院主师父,您有所不知,沁阳自小就对仙法仙术痴迷不已,常常做梦都梦到自己跟着仙人修行仙法呢。” “沁阳虽生于深宫之内,可那些荣华富贵、金玉满堂都比不上沁阳对修仙的一片赤诚之心,您若不收我,沁阳愿在提箓院中长跪不起!” 说罢,她也算豁得出去,真打算“扑通”一声跪到地上,好体现自家的诚心。 可惜路宁对人心的琢磨远在她之上,早瞧出此女言不由衷,所谓学习仙法,只不过是贪图好玩罢了。 当下他一边将袍袖微微一动,一股真气涌出,顿时将沁阳公主身体挡住,让此女想跪也动弹不得,一边悠然道:“公主莫要胡来,贫道可收不得你这等徒弟。” 沁阳见这招不行,转瞬之间又有了新的主意,侧头看着路宁,故意露出得意笑容道:“哼,院主若不肯收沁阳为徒,我这便去求父皇,当今天子下旨,看院主收也不收!” 路宁嘴角微微上扬,似乎觉得有些好笑,“公主这又是何苦,况且你便是去求见天子,天子也不会下这道旨意。” 要知道沁阳公主极得天子宠爱,这一生还未曾遇有什么违拗之事,此时被路宁三番五次拒绝,不免心中略略生出嗔念,暗忖这清宁道人不识抬举,自己堂堂公主之尊,放下身段来拜师居然不得允许,实乃是从未有过之事。 她自忖得宠,若真要向天子求肯,谅必一道旨意还是能求得下来的,不免冷笑一声道:“区区一道拜师的旨意罢了,院主这却是小瞧了沁阳。” 第63章 骤然闻噩耗(下) 路宁见沁阳公主又是骄傲自负、又是生气娇嗔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沁阳殿下,天子与历代大宗令焉能不知世上有真仙,修行之路一旦踏上,少说也能多活百年岁月,岂非羡煞凡人?” “可你知道为何不论天子也好,历代大宗令也好,便是当今天子与齐王殿下,也都不曾动过学仙延寿的念头?” 沁阳公主一怔,她倒是没想过这一节,念头微微一转便道:“谁说不曾动过这念头,现放着悟明老仙官正炼着丹呢,沁阳也曾听过传言,说前几代天子中有求仙访道之举,别的不说,城外那万寿观便是明证。” “公主殿下既知悟明师兄之名,当知他深得天子信重,而且悟明师兄这一脉乃是天下有数道门正宗,门中无数奇功妙法,能令人霞举飞升,神通无穷,便是再下乘的道法,学有小成之后活个两三百年也不算难事,为何不曾传与天子?” “又或者公主殿下可曾听说过,世上有哪个皇帝王爷、公主世子能学成道法?不说长生不死,便是寿活百载以上的,遍数史书,可有一个么?” 沁阳公主顿时语塞,她也是饱读史书的,如何能不知道路宁所言非虚,当下犹豫半晌方道:“许是他们舍不得皇家富贵?” 路宁早知道若是自己直说其中奥妙,沁阳公主必定不信,故此先以历代天子与各世皇朝举例,直到沁阳自己察觉其中确有异常,方才揭开谜底,“与长生相比,皇家富贵又算得什么?” “只是修行也是极艰辛极不易之事,而且凡人修行都是要有仙缘的,本身若无仙缘,便是天上真仙要教你也是无从下手。” “更何况世间万物万类,自有天生的道理,据贫道所知,中土历朝历代,无论国土大小、国势兴衰,皇室中人都有龙气傍身,此乃是天下间最为厉害的一种气运,与仙家修行的道理相克。” “故而若有皇室血脉,无论男人女子,天资再高、人再聪慧,也学不得半点道法,享不得长生延寿,此乃是天理循环,任何人都违拗不得的。” 沁阳公主到底有些不信,“院主休要糊弄沁阳,这世上哪里有什么龙气,若有此物,人间皇朝岂不是永世不磨,哪里有改朝换代之日?” 此女也真个聪明,很快就找出路宁所言的矛盾之处,只是她却不知路宁所言非虚,至于改朝换代,天子龙气虽然传自血脉,却也有生发溟灭,自然变幻的道理,真有一日天地反覆,天子龙气自有更迭。 只是这些事只与天地循环之理相联,却与修道人无关了。 路宁也没打算把其中的道理都与沁阳公主说尽,只是摇头道:“贫道言尽于此,沁阳公主若不信,自可去寻齐王,或者其他仙官求证,自然知道其中真假。” 沁阳公主见路宁态度坚决,先前所言与史实相符,而且她扪心自问,若是没有路宁所说的道理,父皇、楚王叔、齐王叔等焉能不学仙法?毕竟就算练不成神通法术,延年益寿也是好的。 但他们却都无此举动,看来其中确实有些阻碍。 只是沁阳公主这两日思来想去,脑海中全都学成仙法之后如何如何威风有趣,眼下却是美梦破碎,未免十分烦躁,只得丢下一句“既然如此,我去问问父皇再说。” 说罢,她便转身气呼呼地朝院外走去。 路宁望着沁阳公主远去,也并未太当回事,转头又自回去修行了。 又过了一日,石亦慎的回信也到了,说是果然多年不闻供养和尚之事,但衍晦道人最近几年却是行踪偶有出现,只是亲自作乱不多,石亦慎若非得楚王倚重,全权处置邪教之事,普天下朝廷的眼线尽数为其所用,只怕也难以发现此人已然重新出世。 只是衍晦道人在大梁十大陆地神仙中一直位居前三,据传闻学贯妖魔佛道四家,手段诡异,而且修为也极高,偶露行踪也是神出鬼没、飘忽不定,便是石亦慎也不知这邪教祸首正满天下的谋划些什么事。 而且如今劫王邪教在各地越发猖狂传教,除了正副教主外,新近又有什么日月星三尊“降世”,据说都有陆地神仙的修为,精通各类邪法妖术,十分能惑乱人心。 虽然大梁近年来天时不错,但天子体弱太子监国,民众生活日艰,邪教传教极易,故此这几年也不知坑害了多少无辜百姓。 石亦慎与楚王麾下的能人异士虽然多番剿灭,但碍于劫王教高层行事隐秘,又都有法力傍身,有无知百姓遮掩,以这位紫玄山弟子的手段,只管斩杀了不少邪教中人,一时间也寻不到几个祸首的踪迹,难以彻底解决此乱。 路宁得了师兄传书,才知道邪教已然猖獗如此,连石亦慎都整治不得,不禁感慨一番百姓多难世事多艰,看来等第一颗梦果吸收完了,得了闲暇,还是要去成京走一遭,看能替百姓和师兄帮些忙不能。 他正自思索间,忽听得伏牛童子求见,路宁见其面露迟疑之色,便知道童子寻自己确然有事,于是随口问道:“怎么,又有什么大事么?值当得你如此面色凝重。” “禀老爷,是天京府尹前些时日派人来求见老爷,说城里遇着一桩凶案,似为鬼物所为,手段十分残忍,事涉好几条人命。” “伏牛晓得老爷脾性,遇到此事势必不能袖手旁观,因此便命几位威仪将军去查看了一番,却未曾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 “后来我自家也去发生凶案之处看了,果然下手十分凶残,只是小牛法力浅薄,勘察了半日也无头绪。” “此事牵连不小,天京府的官差十分为难,多次上门求问,又是本院份内之事,故此小牛不得不来烦老爷。” “咦,什么鬼物连你都对付不了?这可真有些稀奇了。” 路宁闻言十分好奇,仙官四院虽然负责处理天京城中神鬼之事,按理说整个城池都为天子龙气镇压,别说凶神恶煞,往日便是游魂野鬼也少有作祟。 故此京中所谓神鬼之事多是人为,假托鬼神而已,又或是些积年老物偶然成精作乱,也当不得什么大事,最多的还是隐匿在世间的修行中人偶露行藏、现出锋芒,被凡人看见,因此传出这些话来。 往年遇着这些事情,有四院威仪三十六将处置便已经足够,不过都是些小事罢了。 而且路宁自从就任提箓院主,暂时总摄四院诸般事务,便把这些事情都丢给各位司主和牛黄二童子,以他们俩的法力,所遇诸事自然是手到擒来。 因此这几年来,还是头一次遇上连二童子都处置不了的事情,由不得路宁不奇怪。 牛玄卿摸了摸后脑勺,面露无奈之色,将事情一五一十道出。 原来前些天,天京城东金桥坊的一名巡吏深夜巡逻打更之时,偶然路过一处路口,见夜色中一盏青碧色灯笼在空中飞舞,飘飘忽忽,周边却并无凭依。 那巡吏本以为眼花,揉了揉眼睛仔细看去,却见那灯笼果然是自家在夜空中飞行,一路穿过金桥坊,径入了崇仁坊北巷一户姓卢的人家。 巡吏在这附近居住多年,知道那卢姓人家人口稀少,只有一对老夫妻带着两个孙女过活,儿子媳妇都早因病亡故,平素为人最好不过。 因此见这诡异灯笼飞入卢家,心中一是奇怪,二也是有些担忧,便大着胆子追上前去,贴近门缝窥视。 第64章 酆都裴九郎(上) 谁想到才一贴过去,巡吏便听见屋内传出撕咬咀嚼的声响,又有血腥气扑鼻,除此之外寂然无声。 巡吏当时只觉得毛骨悚然,连忙逃走,仓皇之时不忘回头看去,却见那灯笼又越过院墙,落入旁边一户人家。 这人情知不妙,待逃远之后便筛起锣来,惊动巡夜的兵丁和街坊,许多人乱哄哄拥出来查看。 巡吏方才将先前之事都说了,这些人仗着人多,与巡吏一起大着胆子闯进卢家,却惊见卢家四口人全部暴毙,面色黑青,带着诡异笑容,最可怕的是腹腔内脏器全部消失,仅存青黑色黏液,似是被什么东西吞吃了一般。 墙壁上则现出斗大的两个血红符咒,深深烙入砖石三寸,却不知是什么意思。 再去旁边宅子一看,此地原是一个老太监买了个宅子,养了几个奴仆,不当差时在此消遣度日。 今夜这太监恰逢其会,也遭了大难,连自己带奴仆全都横死,也与卢家一般遭遇,墙上亦有同样的两个符咒。 所幸的是除了这两家,再无别的人家出事,至于那青碧色灯笼,再也无人曾经得见。 此事第二日一早便报到了天京府,府尹大人派了仵作公差等上门检视,也全都被惨状吓得瑟瑟发抖,好不容易检看了现场,录了众人证词,定了一个鬼怪杀人的缘故上报给府尹。 那府尹见两户人家死了七八个人,是天京城中罕见的大案,不但涉及宫内太监,而且如此怪异凶残,怕搅闹得满城风雨,故此对官差和知情人等下了封口令,不许肆意传播,又奏请监国太子,将此案转给了仙官四院处置。 这等案子,其他三家道院的司主们都不敢收,故此直接报来了提箓院,交到了伏牛童子手中。 本来童子以为此事也不过是盗匪杀人,假扮鬼怪的旧事,就派了几个威仪将军率人去查看,花费心力查了两日,回来报说不见半点人为痕迹,真似鬼神所为,而且极其凶残诡异。 伏牛童子心说天子脚下,怎么可能有如此凶恶的鬼神作乱?便是我自己,若无老爷用仙官符诏的力量护持,也是施展不得太大法力的。 因此他有些不信这些威仪将军的眼力,便亲自去现场看了一看。 不想那凶案现场果然诡异凶残,而且连牛玄卿也认不出端倪,不过他检看过尸体,不单这些人死状极其凄惨,身上残留的阴鬼之气亦是极重。 如此一来,便是不用看现场痕迹断案,也能知晓这些人果然死于幽冥鬼物之手。 牛玄卿跟随路宁日久,焉能不知道天京城中连幽冥城隍都没有?故而这事连查都无从查起,只得回头来求老爷出手。 “想不到居然有这等事,什么灯笼作妖,居然能一连害了七八条性命,如此张狂,别说天子脚下,便是寻常州郡,也不曾听说这等骇人听闻之事。” 路宁听说此事后面色一沉,“莫非是真正有法力的妖魔作祟?一般等闲鬼怪,可敌不过天子龙气的压制……” “此事我果然不能坐视,须得查个究竟才是,免得这妖魔得了便宜后还再要害人,岂不是我做这一任仙官、有失查点?” 伏牛童子也道:“老爷说的是,如今这案子消息虽然未曾四散,但附近坊市的百姓已然人心惶惶、夜不能寐,若不查出缘由,这事还不知道要翻腾多久。” 路宁听童子如此说,便道:“也罢,老爷我入提箓院之后,还从未理过事,今日就借此案为百姓出一点微薄之力,也不枉了受他们供奉。” “伏牛,你去带路,老爷倒要看看这是个什么东西作怪。” 一主一童才到那崇仁坊卢宅,路宁远远便见此地血光鬼气冲天而起,连附近的红尘之气都遮盖不住,显然牛玄卿所言不虚,这里果然有阴鬼作乱,害死许多人命,方才有这般凄惨气象。 只是路宁眉头却是一皱,这些气息十分的古怪,那太监的宅子中怨气冲天而起,而卢氏宅中却并无寻常横死之人该有的怨气。 按理说就算天京城中有酆都鬼门的大阵,接死引生,如此被妖鬼所害之辈也当有怨气留存,想当初刘昰尚书府中那些横死之人,魂魄早就不存,也还有怨气残留,卢宅里却是光有鬼气血气,真个有些古怪。 这些事情路宁暂时藏在腹中,他跟着伏牛童子走进卢宅,迎面就见到两个血红的符咒,牛玄卿见路宁凝神注视,便问道:“老爷,我先前来时看了半天,这东西符箓不似符箓,文字不似文字,究竟是何物留下?” 路宁见识与他们不同,早认出这是两个西域梵文,乃是“轮回”二字。 “西域梵文?莫非此事与昆伽那些番僧有关?” 牛玄卿十分机灵,一听路宁说这符咒是西域梵文,立刻便联想到了前不久见过的那个与大觉寺和尚斗法的番僧。 路宁却摇了摇头,“不好就此盖棺定论,还是让老爷我看看再说。” “怎么不是昆伽?天子脚下,一般妖魔怎能有这般法力为恶?依小牛看,这些和尚来天京传教,先作恶、再解厄,迷惑愚夫愚妇,似乎也说得过去。” 路宁依旧把头摇了摇,他如今早不复当初的鲁莽,因此并未急着下决断,而是缓缓在卢宅内走了一遍,发现不过是普通人家,并无什么特别之处,只是收拾的特别整齐罢了。 再去旁边老太监的宅子转了两转,此处更是收拾的干净,路宁便知这所谓的诡案现场并无什么线索残留,于是略想一想,又将摄魂法施展,果然如自己所料,这法术第二次运用也如第一次一般失败了。 路宁微微一笑,并不以法术失败而奇怪,转过头看看两处宅院冲天的血气,叹息道:“这鬼物有几分道行,可惜时间过去太久,连我也看不出太多踪迹,看来只能找人帮忙了。” 伏牛童子好奇问道:“老爷要找何人帮忙?” “这你却不必问了,待会儿老爷自有真神要寻……此地都被人清理干净了,老爷我又不是断案的推官、刑名的师爷,再看也是无用。” “嗯,伏牛你等会先去大觉寺,寻几个有法力的僧人来此诵几场往生咒,去掉这些鬼气血气,也免得日后真引得孤魂野鬼作乱。” 不待童子回答,他突然又道:“等办完此事,你再去找那些番僧,也不消昆伽出面,便叫那个善见和尚来我提箓院,老爷要问一问西域梵文之事。” “是,伏牛这便去办。” 将童子打发了出去做事,路宁自家却也没闲着,一路漫步而行,一边在心中思索着卢家诡案中隐隐可见的异常,一边来到仙官四院之首的匡衡院,见到了悟明道人。 一道明来意,悟明眉头便自一皱,“怎么,师弟要找酆都鬼门的弟子?” “不错,还请师兄相助。” 路宁将这桩案子前前后后对悟明道人复述了一遍,悟明微微叹息一声,“师弟何必纠缠此事,坐镇提箓院静修功夫岂不是好?” 此言一出,路宁便知道悟明必定知道许多自己不清楚的事情,毕竟混元宗大阵覆压整个京城,要说发生此等大事,悟真老道这个持阵者不明所以,混元宗的弟子完全懵懂不知,路宁头一个就不会相信。 第65章 酆都裴九郎(下) 路宁抿了一下嘴唇,也知道悟明道人此言发自内心,实乃是金玉良言,更知道自己如此行事,不但有干扰人间皇朝更替之嫌,说不定对混元宗谋划的某些大事亦有所扰乱,但路宁还是坚持道:“毕竟死伤了这许多人命,便是贫道阻止不了此事发生,总也不能漠视不管。” “师弟这心肠,怪不得身兼佛门修为……” 悟明道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最终还是不得不摇了摇头,“谁让老道先前欠你人情,指点你去找鬼门弟子不难,但是你可莫要太过牵扯其中。” “若是师弟坏了规矩,扰乱了人间循环之道,天地间自有莫名气运降下,是福是祸实难以言说,万一误了本身修为,便是令师温真人也护不得你。” 路宁当然知道此事之重,肃然应诺,悟明这才不情不愿地说了一个地方,一个名字。 大梁朝堂三台六部、九卿十八府中,以三台最为位高权重,但除了三位台官分别为首、左、右三相之外,另有一位朝中大人可以号称副相,便是六部之中的吏部天官,执掌天下百官升迁罢黜,大梁官吏哪个敢不恭敬? 便是齐王、沁阳公主这等顶尖权贵,太子这样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监国皇子,见到这位老大人也是言笑晏晏,不敢有半点怠慢。 而对副相王昶王大人稍有熟悉的人便知道,他老人家在吏部之中,最为信重的既不是两位副手左右兰台仆射,也不是一手提拔起来的爱徒知印使书令,而是在部中浮沉三十载,号称从未犯过错的承务司提举裴英裴九郎。 承务司提举官不过五品,在吏部之中算得芝麻绿豆般的前程,看去混不起眼。 但裴英不同,他稳坐此官三十年,便是副相王昶都对他礼遇有加,吏部大小细微之事他莫不了如指掌,而且公平无私,在历代吏部天官手上都从没出过纰漏。 虽然如今年纪大了些,在提举的位置上半隐半退,但是吏部上下也没有半个人胆敢小觑于他。 今日恰逢部中事务都忙得差不多了,这位当年的裴九郎、今日的裴九老悠然的将最后一份文书合上,将掌中的秃笔搁下,轻轻搓了搓手,目光刚刚转到文书边上的一碗酥醪上,却是微微一怔。 裴英随即无声的笑了一笑,“想不到我这个老头子,居然也有贵客来拜访。” 路宁撤去隐身法,从容的在门口现出身形来,举目望向内间,“敢问可是裴英裴大人?” “不敢,却不知贵客为谁?” 见裴英自承身份,路宁也不敢怠慢,恭恭敬敬朝他一礼道:“道友,紫玄山清宁有礼了。” “院主多礼了,你到天京城日子虽然不久,我却是从悟真悟明处听过好几次你的大名,虽未见面,却是神交已久了,何须如此客气。” 裴英语调轻松,似乎完全不在意路宁的身份。 要知道提箓院主、灵济法师官居二品,比他的五品提举官职高出不知多少。 便是不论官职,路宁如今在天京城中名声鹊起,颇有仙人之名,他区区一个半退隐的老官吏,面对仙人却是老神在在、游刃有余,口称悟真、悟明之名,而且十分轻松,甚至顺手端起酥醪喝了一口,仿佛来访的根本就不是神秘威严的仙官院主,只个普通老朋友上门一般,丝毫不见局促。 他这般做派丝毫不出路宁意料之外,“想不到您堂堂酆都鬼门的弟子,凭无双法力纵横阴阳两界,执掌偌大天京的阴司大阵,居然肯委身在这小小的承务司做个提举,处理文书卷宗三十载。” “若非悟明师兄说破,贫道便是在这朝中再待三十年,怕也不知道眼皮底下居然就有如此一位高人。” “悟明道人忒也多事,所谓大隐隐于朝,这大梁朝堂上有修为的人也不是一个两个,偏他就要把我说出来,真个惫赖。” “回头倒要把这老小子偷炼法宝的行迹说破,叫他也弄个手忙脚乱,不能再揭别人的短也。” 裴英见路宁说破他的身份,却也不再遮掩,虽然还是懒洋洋的啜着酥醪,身上的封禁却自放开,一股阴阳相间、诡异莫名的气息散发出来。 路宁略加感应,便觉得周身发冷,仿佛遇到天敌一般,忍不住微微皱起了眉头。 这却不光是对方的实力远远强过自己,更是气息中微微蕴含着一股幽冥世界、地狱府君执掌生死权柄的意味。 此乃是活人最大的禁忌,路宁虽然已经有道门四境的修为,但是不成金丹终究还是凡人,当不得一个仙字,故此遇到这股气息,便有一种本能的畏惧,却与道心稳定与否无关。 “前辈居然有阴司官职在身?果然厉害,清宁佩服。” 感应到此人修为境界远超自家,路宁便依着道门规矩,称呼了裴英一声前辈,毕竟酆都鬼门神秘之极,即便紫玄山元神真人不少,对此一门户了解也是不多,更谈不上有交情。 “清宁道友当知天子脚下不立阴司,我这个城隍不过虚职,与寻常城池的城隍比起来无权无职,手底下连个小鬼都无,勉强靠着执掌阴司大阵的机会分润些功德罢了。”裴英似笑非笑地说道,仿佛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情。 路宁如何肯信这等瞎话,“理定阴阳的大功德,岂是寻常修行之辈能得的?前辈太过谦了。” “况且我观前辈气息,只怕第二次天劫就在顷刻,只是强行压制住了,这等修为,还在悟真师兄之上,着实令贫道钦佩羡慕。” “咦,你才不过刚刚踏入四境不久,怎得对阴阳一道感悟如此之深,我才放开这一点气息,你就感应到我金丹中的那一点阴极阳生,后生可畏啊……” 裴英这却是真个有些吃惊了,“温真人果然厉害,调教得好弟子,我以往并没听过你的名字,想来修炼不过几十年,居然就有这样的见识眼光,这样的修为体悟,嘿嘿,紫玄山当兴啊。” “前辈谬赞了。” 路宁面对这位化名裴英,实则半人半鬼,修行御鬼法门已经到了距离元婴只有临门一脚的酆都鬼门高人,虽然不至于害怕,却也生不出一丝亲近之心,闻听他的赞赏,也只是微微欠身,以示愧不敢当。 裴英夸着夸着,话风猛然一转,“只是你小小年纪,到底有些不晓事,遇事非要刨根问底,没见连悟真悟明都不理会这些事,偏你要来搅扰我的清净,怎么,当我酆都鬼门收不得紫玄弟子的魂魄么?” 随着这一句话,裴英身上的气息猛然转变,瞬息间宛如阴气大海,深不见底,仿佛要一口气将路宁吸入无底深渊一般。 这股压力,路宁当年还是在孙霖师姐身上才感受过一次,此时再遇半步元婴高人,他浑身毛孔一张,仿佛又回到了那一次生死关头一般,于是下意识便将寒电式的剑意灌注全身、引而不发,这才勉强抗拒住裴英的压力。 路宁这几年研读大千录,知道传说中酆都鬼门弟子最为精擅御鬼之术,一般的邪魔中人,无论是御使冤魂厉魄还是拘役精怪生魂,都不过是收集些徘徊在人间的游魂,又或者直接抽取生人的三魂七魄而已,全得靠着本能和施展法术之人的法力增加一点凶威。 但是酆都鬼门的御鬼之术驱使的却是那些穿过鬼门关与奈何桥,进入十八层地狱乃至阴山背后的积年厉害老鬼,甚至还可以驱使传说中的阴神,因此在威力上实在不可同日而语。 第66章 寻访万寿观(上) 此时裴英裴九郎的这一股气息,便宛如无数阴魂汇聚成海一般,休说路宁,便是孙霖、悟真这等半步元婴之辈,应对之时也要好生谨慎。 好在这一股阴海也似的气息一发即收,并未真个接触到路宁的神识,只是给了他一些压迫,然后便自收了回去。 裴英略带玩味的感应了一下路宁仗以护身的剑意,深深的看了这小子一眼,“这般深刻的阴阳感悟,你若来本门,也当是真传弟子之一了。” “晚辈有幸得恩师栽培,得入本门阴阳灵泉,却不是靠的自家本事,着实惭愧了。” 裴英嘀咕了一句“好虚伪的小子”,却不再用气息威吓路宁,而是一气将碗中的酥醪饮尽,方才道:“然则,你是非要管这等事了?” 路宁叹息一声,“贫道本不想管,奈何职司在身,也过不去本心这一关。” “啧啧,既然你执意如此,我好言难劝该死之鬼,你自家结的因,自家去承受好了……” 裴英摇了摇头,似乎有些为路宁不值,毕竟牵扯进皇朝更迭之事,势必会引动天地气运的异变,对一般修行中人来说,其害无比,裴英已然算是其中的异数了,也不想太过沾染此中之事。 不过他也不晓得路宁有太上玄罡正法和紫玄总纲,因此不惧这些特殊气息的沾染,更不会在意一个道门小辈的修行是否会受影响,只是淡淡说道:“城外西山有个万寿观,这些年朝拜的人不少,作的法事更多,兼着天子龙气寡淡,故此聚敛了些许阴气和香火愿力。” “那里不在本门阵法笼罩范围,但勉强也算是个阴阳两界薄弱之处,你要找的东西便在那儿。” “多谢前辈,不知那些枉死的魂灵?” 路宁见一番交涉终于有了结果,心中甚是喜悦,当下又追问道。 “嘿嘿,你若有闯进地府十殿的本事,我便指点你一二又如何?” 路宁有些无语,知道裴英这是说天京阴司大阵运转,这些魂灵虽然是枉死的,但经过了这几天时间,却已经被大阵之力转去地府了。 自己小小一个四境道门弟子,怕是没有那个本事能突破生死界限直入地府,那是元神不灭之后才能企及的地步。 不过,能找到别的线索也算不错了,路宁此行已然不虚。 更何况此番得见了神秘莫测的酆都鬼门弟子,尤其是裴英还不是一般的修行之辈,他如今正竭力自行压制修为,免得引来第二次天劫,乃是修行之辈所能遇见的极罕见、极稀少的境遇,旁观此等情形,对日后修行实有莫大好处。 当然,这并非是说裴英力所不能及,所以才强撑着不渡劫。 他这是如同路宁冲破识海前所做的一样,要将金丹中的灵性磨砺得完美无瑕,身心调和到极致,渡劫手段也准备周全,彻底看清本性,方才放开限制从容渡劫。 到时候,便能将渡劫的虚弱期缩短到最小,而且一过了劫数,元婴便有自保之力,直接踏入道门第七重元婴如意的境界,减少许多风险和水磨工夫,能够期冀更为远大的道途。 裴英说出一个万寿观,便自不再多言,又拿起酥醪边上的点心,饶有兴致的品尝起来。 路宁知道这是这位鬼门的前辈要送客了,于是也不再纠缠,深深打了个稽首,这才飘然离去。 承务司的房间内,裴英露出一个莫名的笑容,微微摇了摇头,轻轻将点心塞入口中,仿佛那点心不是点心,却是某种别的东西一般。 得了个地名,路宁却不急着去城外西山,而是先回了提箓院。 果然牛玄卿办事极牢靠,已经带着两个和尚在院中等候了,却是他虽然只寻了善见和尚,但是昆伽和尚的二弟子戒得却怕仙官四院此举别有用意,执意跟来。 路宁虽然认识他们俩,这两个和尚却不得有缘得见路宁,只知道此人乃是仙官四院其中之一提箓院的院主。 仙官四院是人间道门都领袖,掌管天下道箓,他们俩却是佛门,天生有些瞧不对眼,故此戒得虽然看不出路宁、伏牛童子的真实本事,但对他们着实有些戒备之心。 这个戒得和尚的微末道行根本不在路宁眼中,他感兴趣的其实是善见,只是此时还不便将自己与他的渊源道出,见两个和尚都是一脸的慎重,路宁心中不免有些好笑,突发奇想要吓他们一吓。 毕竟先前刚被裴英有意用气息恐吓了一番,路宁虽然报复不得他,但是也少不得在两个和尚身上找回来一点,略作消遣,抒发心绪。 故此他先让伏牛童子把之前的事情一说,然后方才咳嗽一声,故意道:“如此凶残的恶鬼,大梁开国以来从未有过,偏你们这群番僧来了之后就自出现,还在墙上留了西域梵文的轮回二字,这是欺我中土没有识得梵文之辈吗?” 戒得和尚能言善辩,连忙否认道:“院主无凭无据,休要将这恶事栽在贫僧等头上,贫僧等佛门弟子讲究慈悲为怀,怎会行这等悖逆凶残之事?” “你一句慈悲为怀,便能解释清楚了么?” 路宁笑眯眯的回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们番僧为了传播教义,做下此等事也不出奇。” 想那戒得本来极其机灵巧变,但却被路宁一句轻飘飘的话气得七窍生烟,正待要和他争辩“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八个字,旁边的善见连忙道:“院主误会了,我师父师兄虽是西域人士,小僧却是中土的和尚,不过拜在老师门下罢了。” “想小僧自幼出家,茹素苦修,连半点荤腥都没沾过,焉能做这种杀生害命的勾当?还请院主明鉴。” 路宁正是要这善见说话,于是又问:“你说你是中土的和尚?模样倒是不似西域番民的怪异,你是哪里的人士,怎得拜入番僧门下,莫不成中土就没有佛寺么?” “这……”善见一时语塞,本想随口编些理由,但又怕引得路宁怀疑,最终还是老老实实道:“小僧出家在南阳郡东升府铜炉山寺,亦是大梁治下的臣民,不过离寺求取佛门精义已然二十多年。” “小僧这些年走遍了大梁十余州,前后拜了百多座大小寺庙,最终还是在西域遇到昆伽恩师,方才得了佛门传授。” 这几句话,却是透露出了无穷艰辛。 想当初铜炉山寺的慧清主持说过,他这徒弟善见当初参悟人间轮王自在经不成,便在佛前发下誓言,离寺出走,非要练就此经上的佛门神通方回本寺。 如今这和尚练就佛门回向心的修为,又有幻术和佛门心火的神通傍身,却不肯回归本寺,想必所学都是昆伽所传,并非得自人间轮王自在经,所以应不得誓言。 路宁听了不禁心中叹息,却不点破其中隐情,“原来还真是我中土人士,若如此,你可愿意给你师父和师兄弟作保,他们与此案完全无涉?” “愿的愿的,小僧情愿作保。”善见忙不迭的说道。 “既如此,贫道就信你一次,你且回去,准备证物证词,只要说清楚案发那夜你等在哪,所忙何事,有人证物证为佐,便可断定与此事无涉,到时候自然还你们一个清白。” 善见连忙将此事应下,戒得和尚还待要说什么,却也知道仙官四院在大梁朝中的地位,嘟囔了两句也没敢再发出声音,与师弟一起告辞回去,准备自证去了。 第67章 寻访万寿观(下) 路宁还是头一次以势压人,感觉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旁边的伏牛童子奇怪的问道:“老爷,怎得如此轻易放过这两个和尚?若依着伏牛看,这天京城中有法力作乱的不多,又牵涉西域梵文,番僧嫌疑甚大,岂可容他们如此轻易的脱身?” “嘿,这天京城中卧虎藏龙,有法力之辈恐怕如过江之鲫,伏牛你这却是做井蛙之观了。” 路宁今日才见识了深藏不露的裴英,听他话意,暗中潜藏人间历劫的高人还不知有多少,顿生往日小觑了天下英雄的感慨。 本以为自己修为已然是人间罕见,却不想随便一个天京城中便有如此之多的高人,每一个的身份似乎都不差紫玄山真传弟子多少。 牛玄卿可不知路宁今天又见了一位神秘莫测的半步元婴,所以才有此等感慨,犹自道:“那他们嫌疑也是不少,西域梵文可不是人人都会的。” “嘿,你这蛮牛,如今我们执掌权柄处置人间大事,怎能随意由着性子行事?” 路宁叹息一声道:“你就没有想过,混元宗何等门户,悟真这等半步元婴的人物坐镇天京城,那妖鬼是何来历,居然能让他们视而不见?” “昆伽此人法力不凡,相当于道门金丹,又怎会无缘无故来天京城传法,还莫名掺和到这妖鬼害人之事当中,肆无忌惮的留下西域梵文?” “此中牵扯实在太多,便是老爷我心头不悦,也不好将其揭露,只能尽自家心力罢了。” 伏牛童子闻言,这才知道老爷心中早就有如明镜一般,只是因为暂时奈何不得昆伽和尚,方才会如此处置善见和戒得之事。 路宁其实心中也是万分不满,却碍于混元宗的规矩,不能肆意插手,只得忍气道:“伏牛,你且先去盯好了大觉寺的和尚做法事,然后接收番僧们递交来的证据,然后便好好修行。” “我看你最近又有些懈怠了,修行虽然用功颇勤,但见识却太过不足……嗯,就罚你回头把大千录认真研读五千页,免得日后再给老爷我丢人。” “是,老爷。” 牛玄卿无端端挨了罚,有气无力的退下,自去办事去了。 路宁见他去了,方才用隐身法掩了剑光飞出城,取道往西山而来,心中暗自忖道:“哼,昆伽和尚也不知与朝廷有何勾连,混元宗护得他紧,我一时奈何不得,不过这亲自害人的妖鬼,却也不能容其逃脱。” 裴英所言西山万寿观,便是当初路宁与齐王、沁阳公主等闲谈时说起的万寿道藏收藏之处。 只是路宁万万想不到,前些时日的灯笼鬼居然也与此地有关,故此飞来西山,将剑光按落在距离道观不远之处,打算乔装改扮进去探上一探,看看到底此地有什么特异之处,所谓灯笼妖鬼又是因何隔着偌大一座城池,跑去远远的崇仁坊作祟。 才刚刚收敛了剑光落回地面,路宁却忽然一怔,扭头正看见山路道旁一棵枯树之下,一个青袍老者正对着自己微笑。 此人身形佝偻,面貌甚是方正,看去像个饱学的宿儒,但路宁却不会以宿儒视之,毕竟他先前御剑来时明明看得清楚,四周空无一人,方才会收了隐身之法落下,但这青袍老者却突然出现,仿佛就在树下久候路宁一般。 若是换了旁人,说不定还会以为自己花了眼,但路宁修为心性都自不凡,当然知道自己并未看错,落地之前此处绝无第二个人在。 光这随意隐现不被自己神识发觉的本事,就足可见这青袍老者绝非等闲之辈了。 “青袍……” 路宁想起当初提箓院下属所言,曾有个人夜间看到青袍人与三头六臂神将飞过,心中不免有所揣测。 他尚在思忖中,却见那老者已然走到自己近前,上上下下看了自己几眼,这才惋惜似的说道:“本以为找到了正主,却不想道士是道士,却不是我要找的人。” 他这一开口,气息掩饰得不似先前完美,路宁顿时隐隐察觉到有些熟悉的感觉,“香火愿力?前辈是哪处的神只下降?” 这老者身上的香火愿力远比百目妖王的纯正百倍,而且气息正而不邪,显然不是自家聚敛香火的野神,要么是人间信念汇聚的神灵,要么便是得了朝廷敕封认可的正神,故此路宁才会如此客气。 “咦,你感应倒是敏锐,如此见识,又是一身道气,莫非你是守拙道人?不对,守拙修为比你高,你是清宁道人。” 老者甚是诧异,却一口道出了路宁的身份。 “不错,贫道正是清宁。” 见对方认识自己,路宁也有些惊诧,不知眼前这老者到底是何方神圣,只知其修为境界绝对比自己高出不止一筹,却不知为何在万寿观前将自己拦住。 “原来是提箓院主当面,老夫本有心寻个小辈,冥冥中感应到此处有道门真气和剑光,故此匆匆赶来,却不想认错了人,” 老者面对紫玄山的仙官,却没有表露身份的意思,“既然不是那人,老夫便告辞了,院主不要见怪。” 说罢,这青袍老者便化为无数光点,凭空消散无踪了。 “嘿,香火愿力之身果然有几分神妙,可惜我却未能知道他到底是何处的神灵,所寻之人,又是不是龙虎派的那个鹤袍老道。” 路宁注视着消散的光点,总觉得此人与龙虎派中人脱不开关系,只是他也不知当朝天子的布局,本身实力亦有极限,故此并不能窥破这位神只的底细。 再加上最近遇到的高人太多,精神上已经有点麻木,当下路宁也就懒得思量更多,摇了摇头,赶走了这些汇聚于脑海中的杂念。 转过了念头之后,路宁便用了个紫玄天书上的化身法儿,变作了一个年近中年的落拓道士,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手持拂尘,面目平庸,只落个逍逍遥遥、身无牵挂,正是个云游四方的野道。 耷拉着十方麻鞋,路宁所化云游道士顺着山路一直走进了万寿观,却有两个小道士拦住他的去路。 “站住,你是哪里来的野道,万寿道观也敢擅闯?” 路宁看了看四周出出入入的香客人群,不免笑道:“怎么,这么多人出入,怎得就拦小道一人?” 一个小道士嫌弃的看了看路宁的衣服,“本观香客自是进出无妨,你是道门中人,本观执掌天京道门,当然要管束严一些。” “嘿嘿,这莫非是要买路钱了?” 路宁心中暗道,他做了十几年读书人,十几年的道士,倒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事情,不免感到十分的新鲜,“原来如此,小道是云游的道士,不是天京城本地人士,不知规矩,莫怪莫怪。” 另一个小道士见路宁十分客气,这才缓缓点头说:“如此还像句人话,你是哪里受箓的道士,叫个什么道号,来本观作甚?” “小道友,贫道不曾受箓,有个名字叫全垢,久闻万寿观是天京首观,云游到此想来观瞻观瞻。” “全垢?”先前那个嫌弃路宁的小道士“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这模样,倒是与道号十分的相符。” 路宁本就是有意耍弄,方才起了这般名号,见得两个小道士不似先前的蛮横,便有意笑道:“却不知小道如今可以进观了么?” “这却不行,你来历不明,又没有受箓,怎能进我万寿观?万一在观中胡作非为,香客们见了误以为本观中人都如你一般,岂不是损了万寿道观的清誉?” 却不想两个小道士先前还在笑,此时却立刻翻脸,并没有给路宁留一丝面子。 “果然还是要个买路钱……也罢,就耍弄耍弄你们。” 第68章 仿佛游地府(上) 路宁如今紫玄天书在手,各类小把戏也似的法术知晓不少,便将手在怀中掏摸了两下,其实是用搬运术在香炉中掏了两把炉灰,变作两个小银锞子,取出托在掌心。 “两位道友这是哪里话,小道云游四方,道观去过无数,都是敬神访友,怎会胡作非为?我这厢也提前备下了点香火钱,还烦请两位师弟替我供在上神之前,也是小道一番心意。” 两个小道士这才回嗔作喜,其中一个道:“你倒是乖觉,不过本观执掌天京道门,其实也就是执掌天下道门,受些供奉也是该当的。” “别说你一个云游的道士,天下道士无论有无受箓,又有哪个不归本观步观主的管束?” 另一个小道士伸手自路宁掌上夺了银子,接口道:“也罢,既然你有香火供奉,便许你进去,只是须得注意规矩,不然可别怪观中的师兄们又把你赶出来。” 路宁见他们笑眯眯的拿了银子揣在怀里,这才让开一条道路来,在心中暗自摇了摇头,不齿这座道院的风气,只是他也不屑与这些小道士一般见识,因此迈步便进了万寿观之内。 至于那炉灰变作的银子,一时三刻之后方才变回原形,弄得两个小道士一身上下都是香灰,却不知灰从何来。 他们自知理亏,于是以为此乃仙神降罪,怪他们贪图香火银子,日后行事再不敢如此肆无忌惮了也。 路宁对两个小孩儿略作薄惩,却不去理会手尾,自顾自的在万寿观中闲游。 这座观位于城外西山之中,占地极广极大,而且是皇家敕建,故此殿宇繁复、重檐高阁,比起佛寺来别有一番气派,就算比之路宁的提箓院,也是富丽堂皇地多。 毕竟仙官四院是混元宗的手笔,建筑幽静清雅兼而有之,住的是真正的有道之士。 这万寿观名义上管束天京道门,实际上还是应对的天京道家信众,若是门面上不够华丽,凡俗百姓只怕就觉得不如和尚的寺院了。 路宁在观中走走停停,只见青灰色的殿瓦隐在松柏之间,高耸的香炉当中烟火袅袅,无数香客在诸多殿宇之中往来,又有青、黄、红、紫诸色袍服的道士出出入入,端得是好生热闹。 只是这些道士面上,少有谦冲温和,多是趾高气昂,别说道气,便是人味也不多,路宁心中更有几分不喜,本来还想游玩一番的心也淡了。 “想不到这人间道观,只占了个观字,却是道味全无,可惜,可惜,本来还想着此处或许也有高人隐藏,可以对谈一番,如今看来,什么高人也难以在这般名利场、金银坑中久藏,却是我想差了。” 路宁来此地有两个目的,一个是想看看此地有无道门高士潜藏,顺带瞧一瞧万寿道藏,另一个便是找一找裴英所言阴阳两界薄弱之处。 此时既然有些失望,便不打算浪费时间闲游,于是将神识灵觉放开,略略感应了一番,果然觉得此地有些怪异,明明是道家供奉神圣的所在,却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阴气存在。 这阴气并不会伤人,只会暗暗影响人的情绪,使之低落惆怅、萌生一些不好的念头。 难怪这万寿观香客繁多,只怕寻常人一进来,就会觉得有生皆苦,忍不住想要求神只们保佑一二。 “啧啧,果然当年万寿观也有高人,选择在此处建道观,确有几分好处。” 路宁一边在心中嘀咕,一边暗自分辨方向,那阴气来源若有若无,似乎源头却是道观最北侧,此观建筑全都坐北朝南,最北边刚好就在山崖边上,紧挨着西山中的几座高峰。 阴阳两界薄弱之处找到,然后便是万寿道藏所在了,路宁随手拉住身边一个正在扫阶的老道人,打了个稽首道:“道友,有礼了。” 那老道人不过是个火工的道人,算是观中地位最低下的仆役一流,见路宁如今是个落拓的云游道士打扮,却还是有些畏惧,“不敢当不敢当,道爷何事?” 路宁见他害怕,于是又压低了声音,温和道:“道友,贫道是外乡来的云游道士,久闻万寿观有当年奉旨编纂的一套万寿道藏,共计四万八千册,十分仰慕,却不知此道藏现在何处?” 火工老道人见是问路,这才放松了一些,“道长,本观中有一座藏经楼,专藏此经,便在正中央的大殿之后,道长你去看看不妨,只是要注意两桩事。” “却不知是哪两桩?” “你是外乡来的道士,想必不知本观的厉害,那大殿上如今有观主正在替御史台右相大人的家眷祈福,故此不能打扰。” “另外万寿道藏虽有,却有皇家的封印,不可打开,你远远的看一眼便罢,进是肯定进不去的。” “嘿,我若拿出提箓院主的名号来,这藏经楼只怕进出也是无碍的。” 路宁听了老道士之言,先是心中暗笑,随即又自失的摇了摇头,“噫,却是我人间历练太少,这万寿观与仙官四院纠葛不少,我若亮明身份,只怕适得其反,连门都不想让我入了。” 他心中念头一阵转动,面上笑容却是不改,“多谢道友指点了……另有一事,贫道方才遥遥眺望,那北边山崖下面香烟缭绕,似乎香客众多,却不知是个什么所在?” 老道人用笤帚一点,“那边?哦,那是本观后山的石窟,藏着当年谢元略观主延请高手匠人雕刻的十殿阎罗并十八重冥狱塑像,是本观中头一个胜迹,况且世人都要祭奠死去的亲人,故此香客极多,比大殿上的香火还旺哩!” “如此说,贫道倒要去观瞻一二了。” 路宁一听,更加确定感应无差,只怕当日害人妖鬼的踪迹,就要着落在这十殿阎罗塑像并十八重冥狱之中了。 告别了老道,路宁先去了一趟藏经楼,果然见大殿之前人头攒动,无数道士正在作法事。 他也不认得什么观主、右相之流,只是躲开人群,到了藏经楼前,只见一座高阁入云,上下七层,内中似乎书卷锦绣气涌起,却被天子龙气压住。 隔着窗棂看进去,只见内中堆满了道书经卷,每一册上都有皇封玉玺之印,而且保存打扫的甚是洁净。 路宁见状不免皱了皱眉头,这些道士编撰了这道藏,只怕把其当成了威权的象征,根本也不会翻开阅看内容,自己便是亮明身份入内,只怕也难求得一观。 他自觉今日有事,要看万寿道藏也不必急于一时,于是干脆也就不去触这霉头了,直接改了方向,一路径往后山石窟而去。 越靠近石窟,路宁便越能感应到阴气的痕迹,虽然身边香客络绎不绝,阳和人气浓郁,却丝毫不能冲淡这丝阴气。 他顺着感应而行,避开了石窟正前方的幽冥阁,三转两转之间,就走近了一处天然的石窟,虽有一堵照壁挡住那石窟的入口,但隐约仍可见一道石阶蜿蜒入地,恍如巨兽张开的咽喉。 此地正是幽冥造像的所在,照壁前有两个黄袍道士把守,有那香客想要进去游览上香的,便须得先奉上香火银两,否则绝不许入内。 路宁见这些道士把个道观弄得有如生意场,越发瞧不上万寿观了,因此这次他甚至懒得用香灰戏弄黄袍道士,直接便隐身而入,稍稍避开些人流,也无人能发现他的端倪。 第69章 仿佛游地府(下) 路宁轻轻松松入了石窟,沿着石阶渐渐走进了一片黑暗之中,原来此窟乃是沿着山中石缝开凿,深入地下甚多,因此不见天光,只有许多昏黄的灯盏摇曳着豆大的烛火,越发衬托着石窟阴森恐怖。 众多香客才刚下到此处,便已经畏惧三分、裹足不前,匆匆将手中香烛纸钱等点燃便算了事。 路宁却是怡然不惧,迈步深入其中,只觉得随着深入地下,附近的阴气越发明显了一些,甚至渐渐引发些许自然异象,自身行走之间就觉得冷风穿身而过,却不是真正的风寒,而是类似当年路宁遇到过的几只小鬼身上所蕴含的阴世之冷。 这种差别凡俗之辈根本感觉不出来,不用说,此便是裴英所言的阴阳两界薄弱之处了,若没有天子龙气的镇压,简直就是立下一城阴司的最佳所在。 再往前走三四十步,壁上油灯摇晃间,正照见“秦广王殿”四个血字,一座孽镜台雕刻在高高的石壁之上,镜中诸多作恶人的塑像十分骇人,虽然数量繁多,却一个个活灵活现,就仿佛真是一面宝镜中照出了人作恶的前事,历历在目一般。 尤其塑像用的乃是混合了辰砂与骨粉的赤泥,经年累月竟生出霉斑似的黑纹,活似人死后的尸斑一样,越发的令人一观之下便心寒胆战。 孽镜台下则是石头雕刻的巨大香炉,内中香烟层层袅袅,又有无数黄纸灰烬,一些胆大的香客半闭着眼睛摸到此处,将手中的贡品香烛纸钱丢进香炉,然后便拔腿就跑,显然是把这石头雕刻、泥灰抹就的鬼神之像看作真的一般。 路宁这才想起,似乎当年读书之时,曾见有一本游记上描述过此地,说是宛如人间地府一般,所有的塑像都是能工巧匠极尽心力所为,仿了真正阴世鬼府冥狱的构造,共十殿一十八重,又有孽镜台、黄泉路、望乡台、奈何桥、无间处乃至阴山背后诸般雕刻,旧为天京八景之一。 后来因为太过恐怖,无人敢游遍这处石窟,这才渐渐被人剔除出了天京八景,但是常来万寿道观中的香客却还是习惯下来敬香烛、烧黄纸,以寄托哀思。 “哎,这便是生死之间有大恐怖么……” 路宁自忖若非自己修成道法,还是当年那个书生,到了此处只怕也会骇的心胆欲裂,心中着实有些感触,不免一边琢磨着生死界限,一边继续往“地府”深处走去。 孽镜台之后其实便几乎无香客涉及了,路宁落得轻松,从容转过阴风呼号的回廊和万仞刀山,层层叠叠似乎还在冒着热气的灼热蒸笼,直径丈二大小隐约可见下面破碎筋骨的石磨,正闯入了血池地狱之中。 却见此地以赤铁矿砂铺地,钟乳石雕刻的熔浆也不知用了什么东西染色,造就的翻滚血池彷如真实,看去无比骇人。 这倒也倒罢了,头顶的岩壁之上,又有十来盏青碧色的灯笼高悬,发出惨绿色的光芒,内中并无火烛,却是当年塑造此地的工匠用了绿色的萤石磨制而成,映照着石壁上的微弱灯火,这才有这等怪异的光华闪现。 路宁眼中精光一闪,细细在这些灯笼上来回打量,很快便找到了目标,嘴角露出一丝笑容,“便是你了!” 他随手一指,一道红白夹杂的剑光飞去,冲着其中一盏灯便是一绕。 那灯笼本是萤石雕刻而成,被洞顶上雕刻的奇丑鬼物提在鬼爪之中,却哪里经得住剑光这么一绕?顿时石裂灯落,只是却不曾就此跌落于地,而是飘飘忽忽飞起,凭空卷起一阵阴风,往石窟更深处的拔舌狱逃去。 “嘿,贫道在此,你却往哪里跑!” 路宁连忙催动剑光追将下去,飞剑的速度可比青碧灯笼快太多了,轻轻松松便自从后赶上,剑光一闪,便想要从中间一剑把灯笼剖做两个。 只是连路宁都不曾想到,这灯笼明明乃是石头磨制的,却是发出一声怪叫,忽然光华若隐若现,丹朱剑丸从中一穿而过,却似乎什么东西也没有斩中,完全不曾影响那灯笼驾驭阴风逃遁。 路宁眉头微蹙,“这是……穿行到了阴世?” 要说剑术,那真是道门斗法杀伐的第一法门,但却不是无敌的手段,尤其是灯笼鬼物此法着实有些神妙,仿佛游走于阴阳之间一般,便是再锐利无双的剑锋,对上这有若虚无的鬼物,也多有些使上不力气。 “既然如此,便用法术克它也罢。” 路宁刚打算运转阴阳有无形雷罡,随即又熄了这个心思,却是雷法专克妖鬼,他有心想要拿住这灯笼鬼,从其身上窥破一些隐秘之事,但若是用了雷法,只怕这青碧色灯笼整个都要被雷霆之力震为齑粉,却哪里还能留存得住? 在心中略一盘算之后,路宁心念微动,头顶泥丸宫中便自飞出一只金光笼罩、紫纹纵横的大手,仿佛一道金紫长虹飞纵而出,亦是快捷如风,一瞬间便自赶到妖鬼近前,劈面将这只躲藏于拔舌狱无数铁钩之中的青碧色灯笼抓在掌中。 那灯笼便又故技重施,光华开始变幻,想从金光紫罗手中逃走。 只是练气法与御剑之术有别,各自玄妙不同,那青碧色灯笼虽然一样穿行于阴阳两界,却被大手一把抓住不放,似乎这道门神通居然能无视阴阳两界一般。 妖鬼被困,却是一计不成又生一计,那灯笼上忽而腾起薄纱也似一层虚影,匆匆穿过紫金光华逃走,却空留下一个萤石灯笼落在金光紫罗手的掌中。 “咦?” 连番出手亦自落空,就连路宁见多识广,也不禁有些惊讶这灯笼妖鬼的厉害。 所幸他先前就有所察觉,故此抓住石头灯笼之际已然摄了一丝气息在手上,此时心念再转,那大手便如同他自己的手掌一般随心所欲,轻轻将萤石灯笼的躯壳捏为了石粉,然后半空一个变化,已然将想要逃走的灯笼虚影抄在掌中。 路宁如今这一门神通的威力已然非同小可,有如意真气之助,加上高达二十七重天的太上玄罡正法修为,这金光大手威力已然不差三阶上品的法宝分毫,灯笼虚影虽然能游走阴阳,却奈何气息被路宁用练气法摄了,不免乖乖就擒,再也逃脱不开。 只是这头妖鬼最近得了许多血食,凶性已经养成,虽被金光紫罗手捏住,却还是骤然张开身体,化作一张血盆大口想要反咬一口。 可它却哪里咬得动金光紫罗手的分毫?反掌间便自被镇压了,化作提溜乱滚的一团青碧光华。 “嘿,谢元略看重这块风水宝地,以为是修筑道观的绝妙之处。” “只是他当年怕也不曾想到,随着年深日久,这里的阴气越发浓郁,加上天子龙气的镇压与无数信众的香火愿力,硬生生将这处石窟深处变作了阴阳交界之处,竟然滋生出了这等能出入阴阳的鬼怪。” 路宁把金光紫罗手一收,伸掌抓住乱滚的青碧光华,只见这光华中阴气浓郁得几乎要滴出水来,透出阵阵的刺骨寒气,又有刺鼻的血光缠绕在光华内部,宛如血纹一般,显然杀生害命非止一条。 此怪正是崇仁坊惨案的元凶,天京城附近因为地理之故造就的罕见妖鬼,若是无裴英这等鬼道中人指点,只怕路宁把这案子再查个十年,也未必能找寻到这个隐秘之极的地方来。 第70章 梦入妖鬼魂(上) 随手用练气法将这青碧光华禁住,往袖子里一塞,路宁方才出了石窟,纵起剑光直往提箓院而来。 这一次却是无波无折,顺顺利利回了自家小院。 刚到门口,伏牛、黄睛二童子已然迎了出来,路宁吩咐二童子把小院看好,不许人擅入,自己则打开两间镯安隐楼,藏身于这宗宝贝之中。 原来路宁虽然在裴英的指点下寻到了作恶的元凶,却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此鬼既然得了无穷阴气灌注与香火愿力,开启了灵智化为异类,怎得却会舍近求远,放着万寿道观这么多香客道士不折腾,却跑去天子龙气浓郁的天京城中坊市做下那等大恶。 这种事若无地府权柄之力,应当根本无从查起才是,好在路宁先前便已经经过了深思熟虑,故此回到自己潜修之所以后,他便运起了紫玄天书之中所载的嫁梦法,打算借助法术之力,从妖鬼的梦境中看一看当初案发时的景象。 紫玄山的嫁梦法与混元宗的入梦法其实颇有异曲同工之妙,只不过入梦法更贴近自身入梦、感同身受,嫁梦法却是入梦旁观、独立于外,两者孰高孰低不好说,但对于眼下,路宁觉得反倒是嫁梦法更值得一用。 按理说鬼物并不会做梦,但其实他们一样会有精神与记忆,特别是神魂模糊之后,这些记忆更是与梦境颇为类似。 紫玄天书中的法术虽是通法,亦自十分神妙,在路宁精纯的真气催动下,轻易破开了这灯笼妖鬼的识海障壁,潜入了它的记忆之中,开始随波逐流的翻看起了内中有限的记忆。 太过久远的记忆路宁并不感兴趣,无非是在血池狱所雕萤石灯笼中的日复一日枯守罢了。 只是也不知过了多少岁月,阴世之中偶然泄露出的阴气附在了灯笼之上,再加上前来石窟中众多香客们的恐惧与愿力汇聚,由此从真正的血池狱中牵引到了某些恐怖妖鬼的一丝力量,进而催生出了灯笼妖鬼的灵智。 限于诞生之初力量极为弱小,这东西并未作祟,只是默默在石窟深处汲取阴气,消磨阴阳两界的障壁。 直到有一天,一个莫名的存在,一个灯笼妖鬼完全无法感应其一切的存在破空将它从石窟中抓了出来,交给了一个形貌模糊的老道。 这老道在它体内种下一道灵符,然后才将它丢入了天京城的一处坊市之中。 整个坊市里都充满了一种奇异的力量,压制着灯笼妖鬼,逼得它想要立刻逃走,但体内的灵符亦在压迫它,最终逼得妖鬼发了疯,勾引出了无穷嗜血欲望,在老道指引下落入一户民居,屠戮了其中的活人。 路宁仿佛一尊天外的神只,凌空漂浮于灯笼妖鬼的身后,看着它先潜入卢家,用天生妖法将其中的四个生人迷了神志,活嚼内脏、吞噬魂魄,造下无边大孽。 只是令人万分奇怪的是,那卢家的四个活人,一对老夫妇,两个年轻少女,尚在还没有被妖法迷惑之前便似乎知道自己的命运一般,在深夜之中将家中一切都收拾干净,面带肃穆神情,整整齐齐等候在院中。 “赴死么?” 路宁看着眼前这一幕,口中喃喃自语了一句,目光随即在这四人血肉模糊的胸前划过,却见四个无面神像正自缓缓碎裂,化为粉末,最终被阴风一吹,化为点点飞灰,消散不见。 妖鬼咀嚼血肉的声音惊动了隔壁,老太监使唤人出来看看情形,却惊动了妖鬼,灯笼飞起落下,又是三四条人命,连警觉之极的老太监都不曾逃脱,落了个一般无二的惨死下场。 即便知道不过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此乃是妖鬼似幻似真的梦境回忆,但路宁还是有些不忍卒睹,回忆着似曾相识的无面神像,不免咬了咬牙,挤出了“劫王教”三个字。 想不到这起妖鬼惨案的背后,居然也有劫王邪教的勾连! 而莫名陷入这场惨案的妖鬼虽然是害人的凶人,却不能被称作元凶了,背后推手只怕另有其人。 路宁推动着梦境,饱餐血肉之后的灯笼妖鬼忽然撞见了一片佛光,抵守不住光中的法力,狼狈而逃。 说来也奇怪,那佛光却并未杀死灯笼妖鬼,而是任由它逃走,却转而在两户人家的墙上留下了印记,强行打开阴阳通道,将那些枉死的魂灵送去了阴世。 至于发出佛光的到底是什么人,灯笼妖鬼却完全不晓得了,它被体内灵符催动,游走于阴阳两界,最终逃出了天京城,却在城外的一处乱葬岗附近被先前的老道堵住。 那老道发出一阵怪笑,伸手似乎要施展什么法力,将灯笼妖鬼灭杀。 只是此人却低估了何为生死界限,何为阴阳两分,最终被灯笼妖鬼侥幸逃往了阴世,辗转回到万寿观后山石窟之中,自此藏匿修养不出了,直到今日路宁再度找上门来。 收了嫁梦术,路宁端详了一眼掌中的青碧光华,叹息了一声,掌上雷光迸现,一记纯阳有形雷无声无息将灯笼妖鬼泯灭,总算是为枉死之人先出了一口气。 至于后面之事,便是路宁身具不凡法力,一时间也是无能为力了,故此心中十分压抑,原本淡定从容的面容也带上了几分肃然。 “昆伽,劫王教,混元宗……或许连裴英也在其中?” “自愿赴死劫王教的教众,皇宫之中的老太监,缠在其中的诸多幕后推手,嘿,这天京城,看来比当初想象的还要复杂的多,却是我见识浅薄了。” 路宁压了压胸中的怒气,方才出安隐楼把伏牛童子唤来,问道:“先前你们查案之时,可曾问过那老太监的来历身份?” 伏牛童子服侍路宁不少年了,一见他这般神情,就知道老爷心情不佳,于是加着小心回道:“回老爷,天京府说问过宫中执事,宫中不肯透露,后来还是天京府尹亲自入宫了一趟,才问出了名目。” 原来凶案之后,因着事涉内监之死,惊动宫中管事的大太监过问。 因着这横死的老太监私自在宫外购宅留宿,犯了宫规,有碍物议,故而大太监令天京府做了低调处置,淡化老太监的身份,只做普通死者处置,更不许天京府将凶案与皇宫大内牵涉上。 为此,他们还特地派人把这宅子里一切能彰显老太监身份的旧物都毁了。 “哼,不过是欲盖弥彰罢了……你可知这老太监在宫内是个什么职司?” “老爷,我记得他们公文上说这老太监是个什么浣衣局的司掌,手底下管着百多个人,差事又不重,方才有钱有闲,在宫外买个小院子消遣。” “浣衣局么……” 路宁在心中微微点了点头,虽然不知道老太监因何而死,但既然与劫王教扯上关系,又惊动人用妖鬼来施加暗算,事后还有昆伽帮忙收拾手尾,十九牵扯了极隐秘的事情,死的也不算冤枉,只是连累了身边伺候之人。 伏牛童子看着路宁若有所思的样子,小心翼翼地问道:“老爷,那灯笼?” “老爷我已经寻到正主,灭杀了此灯笼妖鬼。” 路宁虽然心中不爽,面上却依旧淡然,“只是内中牵扯太广,元凶甚至不止一方,连老爷我也难以深究,只能暂时放下了。” “回头你便去告诉天京府,提箓院已经诛杀了作恶的鬼物,算是为横死之人报了仇,此案就此了结吧,让他们妥善处置善后之事。” 第71章 梦入妖鬼魂(下) “是,老爷,那善见和尚那边呢?” “嘿,这个执迷不悟的和尚,日后只怕还是跟着吃挂落,老爷我暂时还顾不上他,倒是昆伽他们几个,虽然与案件有涉,但不过是出手将死人的魂魄送入阴世,真论起来,他们还可以说是为善,板子绝打不到这些人头上。” “与其与这几个番僧争辩,倒不如就此放下,日后老爷我必定还要给他们一个计较。” 伏牛童子憨憨一笑,点头道:“老爷如今脾气渐好,若是换了当年在锁魔镜中之时,说不定便要打上门去了。” “你这夯牛,还议论起我来了?今日老爷心情不佳,也懒得和你掰扯,暂且寄下这顿打,回头等番僧们交了人证物证过来,伏牛你就把他们的事转去天京府好了。” 吃了童子挤兑,路宁知道童子实在为自己宽心,因此也没有真个发火,几句话把这头黑牛打发走了,方才回了起居的小院。 此番他所遇之事颇为复杂,又不能凭着自己心意去惩治其中的推手,故此十分令人心绪郁结,路宁又不欲此事影响到石亦慎那边,故此不肯传信过去分其关注,只得将其藏在心底,转而开始静修,体悟自己种种不同的心境与感受。 越是回味,路宁便愈发觉得红尘万丈,端得是历练道心的绝佳之处,自己若躲在深山之中的洞天福地,亦或是常年藏身于提箓院中,不与人、不与事接触,却哪里会有这等辗转反复、煎熬心意的体会? 趁着心头感悟颇多,路宁又闭关了几日,用心参悟紫玄总纲,总算又略有所得,真气沸腾难治的感觉越发少了。 依着他自己计算,光凭这几日的复杂经历,只怕就能顶得上四五次借梦果入梦的功效。 这边总纲的修行才刚刚有了进展,路宁甫一出关,便撞着沁阳公主又来搅扰。 原来此女当日拜师失败,却并未就此罢休,依旧隔三差五便来一趟提箓院,不过由于路宁一直在闭关,因此连吃了几回闭门羹。 结果此番才一出关,这位大梁公主便又找上了门来,只是她这一次却改了先前刁蛮态度,变得十分亲近温柔、谦逊知礼,拿出女孩儿的缠人劲儿来,一味纠缠不清,想赖着路宁收其为徒,并且一口一个院主师父的叫着。 路宁自然严词不许,此女也真个固执,不改称呼不说,任凭路宁如何拒绝,却完全不见她生气,依旧频繁前来,仿佛点卯一般。 路宁道心坚定,每日依旧专注于修行,该闭关就闭关,该静养就静养,该待客就待客,并不因这青春年少的美貌公主一番纠缠而有任何的改变,倒是叫心中暗自打着小九九的沁阳公主徒呼奈何。 原来沁阳公主后来前去求问了天子与齐王,才知道历朝历代也不是没有亡国的皇室后裔修行的传闻,但确实自古以来都没有国运尚在之时,皇室血脉能修习仙法有成的例子,这才知道路宁所言非虚。 只是她自家有个想法,虽然知道拜路宁为师学成无边仙法的愿望势必落空,但这位公主本就不是打的求仙访师、得成大道的主意,只是羡慕道法神通,贪图好玩罢了。 故此她自家打定了主意,依旧常常来缠着路宁,也不真个为了学成什么了不得的道法,只盼着路宁有一天被烦不过,能教她几手法术,让她能超出寻常凡人,可以显摆一二罢了。 路宁本来琢磨不透这少女的心思,等日子久了,有意旁敲侧击了几次之后,他才总算弄明白了沁阳公主心中的想法,不免有些哭笑不得。 后来路宁仔细一想,凡人遇到仙人,所怀的念头最初不都如此吗? 便是自己当年遇着白猿与温真人,想要学仙法,最初的念头似乎也并不就是要追求什么大道、渴求什么长生,还真就与沁阳公主一般,只是想要与众不同罢了。 如此算来,这位公主的想法,岂不是最为贴近凡人的本心本性? 路宁仔细琢磨咀嚼其中的道理,对于道心的感悟不免又深了些许。 但是对于沁阳公主的请求,却还是坚持不肯答应。 那公主发了气性,只要成功不肯失败,越发来得勤了,路宁也不怕她打扰,除了闭关入梦之时都是乐呵呵的接待,借机观察揣摩沁阳公主的心性脾气变化,对于皇室权贵和小女孩的心态,倒是多了许多感悟,与人生经验、人心揣摩上不无小补。 这一日沁阳公主又来,路宁在大殿之中见了她,便听其说起最近又读了几本道经,有了些感悟,特地来拜见路宁,探讨一番。 此乃是沁阳公主强压着脾气投其所好的举动,如何能瞒得过人去?而且她小小人儿,读了道经的所谓领悟也自浅薄之极,只是路宁也不加点破,只是笑着听其侃侃而谈,如同老叟旁观儿童嬉戏一般。 正当此时,伏牛童子走将进来,以目注视自家老爷,路宁知道童子必定有什么事要禀报,便令他直说无妨。 伏牛童子这才将一个富家公子模样的人自大殿外唤将进来,此人不是别个,正是当初被伏牛童子一拳几乎打死的袁飞,提箓院九名威仪将军之一。 此人说起来其本性不恶,只是年少得志有些心高气傲罢了,当初被牛玄卿打伤又救活之后,若换了其他人,难保心中不会暗藏怨气,甚至有可能记恨一世。 他却是与众不同,非但并未心存怨恨,反而因此极佩服伏牛童子的本领,顺带自然也极服气清宁院主,自当初那日之后,常去拜访伏牛童子请示公务,顺带求教修为。 牛玄卿当初还以为此人心中不忿,有什么阴谋诡计要施展,后来往来得多了,才渐渐发现此人真有几分赤子之心,并非诡诈之徒,请教时真心实意,对于路宁派下的差使也十分上心,这才高看了两眼,见其差事办的极好,还随口指点了几句武艺与修炼之道。 袁飞当初被黄公焞喂了一颗紫玄灵丹,药力尚未散尽,再得牛玄卿指点,数月之内接连打通了十几处穴道,功力又进一步,六口飞刀的变化也更加精妙,这才叫因祸得福。 因为此事,袁飞更加体会到院主主仆深不可测的本领,对他们倍加敬重,费劲思量想替路宁办事,除了在提箓院中当差值守的时候尽心之外,下了差之后便满天京城踅摸鹤袍老道的踪迹。 也许是因为他心诚,居然真就被袁飞找到了些许线索,故而今日来求见路宁。 “哦,居然还真能找到其人的踪迹?” 路宁一听此事便来了兴致,那鹤袍老道按着行迹判断,十有八九是龙虎派中的高人,潜伏天京城之内谋划不小。 甚至路宁都怀疑,此人不但就是闯入自己院中之人,而且定然与悟明道人口中人间循环之道的大事有关,最少也是牵扯其中。 路宁当初虽然让属下留意搜寻这人,不过是存了万一之想罢了,没料到居然真个有了收获,于是便让袁飞说说究竟用了什么法子,居然能寻到这等深通道法之人的踪迹。 袁飞在路宁面前甚是拘谨,但还是开口回禀,原来他虽然本事有限,但家境豪富,又对此事上心,故此苦心孤诣想出个主意来。 天京城乃京畿重地,处处都有朝廷的法度在,十三处城门司、五城兵马司、天京府等管束森严,不似荒郊野外,修炼之辈好藏身,那鹤袍道人若还在天京城中,肯定是躲藏在什么人家里。 第72章 错寻恶道人(上) 江湖上找人的法子,无非是车船店脚牙、花子窝、勾栏瓦舍一类,袁飞对此尽数精通。 但他料这鹤袍老道既然能得路宁重视,只怕神通不小,这些消息来源估计都不甚靠谱,难以借此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袁飞出身的袁家乃是天京城有名的豪富,家中有一路生意乃是胭脂水粉铺,他突发奇想,花重金买通了全城胭脂铺子的伙计,在来买胭脂水粉的丫鬟、仆妇口中,旁敲侧击的打听各处有无行踪诡异、不肯轻易抛头露面的道人。 本来这主意不过是搂草打兔子罢了,结果不想真个有所收获,这些卖胭脂的伙计常年在莺莺燕燕中周旋,眼角眉目都是通的,口才上又极来得,得了银钱便十分地卖力气,不过数日功夫就在女人堆里打听出了一堆或真或假的消息。 袁飞从中去芜取精,很快就找到了几处确有疑点的宅院,都是暗藏道人在深宅内院,身份不明的。 他人又颇细心,不敢自家冒冒失失跑去求证,便求到了牛玄卿身上,牛玄卿于是请黄公焞跟了袁飞过去,在空中远远瞧了那些宅院几眼。 鸟雀成精的黄公焞眼力了得,虽然为了不露行藏,只是遥遥观望,便看出那些道人不过是寻常凡人,借了道袍掩饰,做些偷鸡摸狗、翻墙抛瓦的勾当罢了。 只有其中一户宅院气息貌似寻常,但仿佛被一层若有若无的法力笼罩遮掩,就连黄公焞的眼睛都窥之不清,不用说,必定有高人暗藏其内,这才施法护住了宅院气息。 不过此地躲藏的到底是不是鹤袍老道,就连黄公焞也拿不准,故此他们才来禀报路宁,请院主定夺行止。 “好,袁飞你这一手甚是高明!” 袁飞寻人之举另辟蹊径,而且并未惊动宅中之人,连路宁听了都不禁眼前一亮,点头赞许,“就算不是贫道要寻的鹤袍道人,此宅既然用了法力遮掩,当不是什么寻常人所居,贫道倒要去看看,是什么样的人在此处居停。” 沁阳公主在一旁听得也是连连点头,夸赞道:“你倒真是个人才,办事停当,头脑甚灵,可愿意来本宫身边做个侍卫?日后必定给你个大大的前程。” 以公主之尊当面说这些话,实在有些失了体统,袁飞连忙低头不语,路宁笑道:“公主殿下,袁飞是仙官四院的威仪将军,已经是在替朝廷当差了。” 沁阳公主其实不过是见猎心喜罢了,哪里是重视人才的人?闻言便不再关注袁飞,转而对路宁道:“院主师父,你找这个鹤袍老道作甚?” “我听说父皇上次下旨申斥禁军无用,居然放跑了这个妖言惑众的老道,处置了当值的守卫不说,还下令全城缉拿,只是始终找不到此人的踪迹……院主师父找他,莫非是要替父皇分忧么?” 路宁摇头道:“此中有许多缘由,公主也不用知道,贫道如今要去那处宅院看看,会一会这位高人,公主还请自便吧。” 他这是要逐客了,沁阳公主却完全没有客人的自觉,兴致勃勃道:“院主师父,见高人岂能交臂而失之,我早听说这个鹤袍老道甚有妖法,在天京城中搅闹风雨,传出许多妖言,正要去瞧瞧他到底是不是真有三头六臂,为何如此胆大,院主师父,不如便带我同去吧?” 路宁本待要拒绝,但转念一想,此女性情执拗,若是一口拒绝,她势必还要纠缠不清。 而且若是真遇上龙虎派同道,有大梁皇室之人做个见证也不错,当下便改了主意。 “若要同去,公主需得独身前往,不能带那些随从,此行也得听贫道的号令,否则便免开尊口。” 沁阳公主闻言大喜,对于这些要求自是满口答应。 于是路宁便叫伏牛童子、袁飞随行,黄睛童子看家,带着公主等走出提箓院。 因着袁飞说彼处距离提箓院也不算远,于是他们干脆也就不用法术,几人全都安步当车,步行前往。 当然,路宁也随手丢了一道幻术在自己几人身上,这样旁人看去便是一个年轻书生带着婢女仆人外出,不至于那么惊世骇俗。 沁阳公主出身大梁杜氏,煌煌贵胄,其实家学渊源,也深通武学、身手灵便,只是身份不同,故而往日出入都是鸾车。 今日难得步行出门,还没有女官、使女等围绕,得以深入天京城诸多坊市之中,也觉得极是新鲜,一路走来左顾右盼,看什么都有兴趣,对着路宁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路宁半答不答,敷衍着罢了,沁阳公主也不觉得受了轻视,不住问东问西,不但问路宁,也问袁飞与伏牛童子,甚至都不用人回答,便自说自话,又引发新的问题,仿佛笼中鸟头一次自由飞翔一般,显得十分活泼娇憨、青春可人。 似这般走了一个多时辰,袁飞便引着路宁等到了一处人烟稀少坊市之前,没想到沁阳公主居然识得,脱口道:“这不是泰兴坊么?” “我听说外地来京官员,多在此地租宅居住,虽然不是权贵云集,内中也有不少高官,太子哥哥东宫中延请的几个老学究就住在此地,我随他来过这儿,故此识得。” 袁飞躬身道:“公主殿下所言正是,泰兴坊虽然僻居一隅,但据说风水不错,而且景致脱俗,许多外地官员进京后没宅子的,多在此坊租个宅子,其中不乏侍郎学士、统制御史之类的高官,当然更多的都是各部各司的小官吏。” 路宁远远瞧了瞧这坊市的气象,只见无数红尘气息中有不少处贵气上冲,显然宅主人都有些身份,只是被这些红尘气息掺杂了。 虽然他身具法眼,一时间也看不出什么异样来,于是点头说道:“不错,这里确实是个遮掩行踪的好去处。” 袁飞接口道:“小人发现的那处宅子,便是一个外地进京的四品官周成周大人所赁,占地倒是不小,但宅中只有二十来口人。” “周大人在天京府衙职司非小,按理说家规甚是森严,此番若非这宅子中的厨娘买胭脂时说漏了嘴,谈起主家请来打醮的道爷不好伺候,饮食极精,害得她操劳甚重,小人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那老道居然可能藏身在这宦游之所在。” 几人一边说话,一边深入坊市,遥遥看见一座拱桥,袁飞便住了脚,指点地方说道:“院主大人,便是此宅了,只是我先前便不敢靠近,怕惊扰了对方,不得不请黄睛先生远远看了一眼。” 路宁细细打量那宅子一番,果然不甚起眼,占地也不算广,从外表上看,这类宅子在天京城里没有两万也有一万八,若是无人指点,就算道术高人搜索几月也找不到此处来,不免点点头道:“你们猜得甚是,此地果然有些诡异。” 原来刚到了宅子近前,路宁便瞧出这地方的不对来,虽然猛一看去,此地与旁边宅子相似,也是各色气息混杂,但却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吞吸这些气息,使其漂浮无根,仿佛宅中诸多人随时会一命归西一般,只是被法术镇压住,暂时凝结在一起罢了。 而且这法术虽然十分隐秘,却是邪而不正,令人下意识的便有些畏惧。 路宁不免暗忖道:“若是龙虎派中人在此,绝不至于用这等邪法遮掩来历,莫非不是鹤袍老道,却是旁的什么人?” 他一边在心中思量,一边对伏牛童子道:“伏牛,此地潜藏之人是邪非正,不一定是贫道要找之人,你且小心谨慎了,莫要让人伤了公主殿下与袁飞。” 牛玄卿点头称是,袁飞一听心便悬到了嗓子眼,沁阳公主却是眼睛一亮。 她也是不知天高地厚、世道凶险,一听此言反倒觉得十分有趣,连忙道:“院主师父,这院子里难道不是妖言惑众的老道,而是什么厉害的妖魔鬼怪不成? 第73章 错寻恶道人(下) 以沁阳公主想来,若是真能看到路宁施展神奇的法力降妖伏魔,方才不白来这一趟。 路宁却是不置可否,当先而行,一道隐身法悄悄罩下,掩着四人身形,一路径直往宅内而去。 那宅子大门紧闭,侧门前守着两个家丁,却是并未察觉任何异常,就这样任由四人闯进宅子。 沁阳公主兴奋异常,用手捂住嘴巴不令发出声音,路宁却是遥遥注视虚空之中的某处地方,仿佛从高空之中俯视一般,从容避开这宅子中往来的各色人等前行,不多时就拐进了后宅一处颇为隐秘的无人院落。 路宁一马当先进了院落,微微一笑,正要开口,猛然间就听一个苍老的声音低声喝道:“哪里来的小贼,居然能摸到道爷门前!” 随着声音响起,屋中门户骤然打开,一股金色劲风从门中激射而出,直奔路宁而来。 “大手印?” 路宁眉头一皱,认出这金色劲风隐带禅唱之声,正是佛门有名的大手印神通。 此法亦有人间武学流传,但武学的大手印与佛门神通比起来威力差了太多,不似面前这一击,劲力内蕴,兼含真气与法力,若是一下被打中,别说血肉的身子,便是一块铁,也要被打出印记来。 面对这赫赫有名的佛门神通,路宁也是不敢怠慢,于是连忙运转阴阳有无形真气,挥袖拂开这一击,但隐身法却是不攻自破,一行人立时暴露出身形来。 阴阳有无形真气与大手印一撞既收,路宁已然试探出对手这大手印神通威力有限,盖因催动大手印的却不是佛门法力,而是一种不知名的道门真气,品质只能说是下品,但功力却极为深厚,显示出其心法修为起码有道门四境圆满的地步。 路宁心中不免吃了一惊,暗道这俗世之中除了混元宗、龙虎派弟子,居然还有如此修为之辈? 当下连忙暗扣丹朱剑丸在手,将身后三人护住,这才朗声道:“佛门大手印,道门真气,道友端得是好修为,不知可敢报上名来!” 那房中之人正是一个面貌颇老的道人,他蓄势而发的一记大手印被路宁袍袖拂开,同样感应到了来人深厚的真气修为,不免也大大吃了一惊。 这老道经历过风波无数,却也料不到来人居然有如此厉害的修为,足能在生平诸多敌手中排进前五之列,因此忍不住从房中跃了出来,打算看一看来人究竟是谁,难不成是某个老对头新修成高强本领,特意来找自己的麻烦? 谁想到他出来一瞧,来人一共四个,却都面貌陌生,并非自己预料的旧敌。 其中最扎眼的便是领头的一个黑袍道人,其人面貌俊秀、气质脱俗也倒罢了,关键是年纪看去极轻,若方才与自己动手的是他,只怕来历非同小可。 当下这老道枭鸟也似怪笑一声,“道爷的名讳岂是你能知道的,既知大手印神通与道门真气的厉害,为何还不束手就死?” 路宁打量了一眼这老道,只见其头发花白,丑怪的脸上满面皱纹,颇有凄苦之相,身上道袍火红,背负一个大葫芦,腰中挂剑,气息驳杂不纯,血气、魔气、鬼气、妖气、戾气应有尽有不说,居然还隐隐有佛光悬在脑后,本身又自称道爷,端得是古怪异常。 但其人绝非善类,却是一眼可知。 因此听得老道喝骂,路宁毫不客气地回道:“你修为固然甚高,但大手印不是佛门正宗,真气品质也不算上乘,贫道有何惧哉?” 一句话说得老道心头暗恼,却还是强自压了压火气,去看余下的三人。 那一男一女不过是普通凡人,倒也罢了,却还有一个童子打扮的矮子,身上气息十分古怪,似怪非怪,似妖非妖。 老道虽然看不破紫玄山遮掩妖气的道法,但仅凭这古怪的气息,也能猜出牛玄卿不是什么易与之辈,当下便有十分的警惕了。 他微微用眼角看了看四周,发现除了面前这四人,并未再有更多敌人,似乎也没什么法术封禁,老道这才略略放下心来,转而目光灼灼地看着路宁,口中道:“大言不惭,略学了些本事就敢如此放肆,道爷的手段多着哩!” 路宁此时已然瞧出,这老道绝非自己先前所猜想的龙虎派中人,倒似是传说中的另外一个人。 相比龙虎派的弟子,其实路宁对这个传说中的人物还要更感兴趣些,于是先传音伏牛,叫他护着沁阳公主与袁飞退到院子边缘,自己却擎出丹朱剑丸,一边缓步上前,一边道:“哦?那贫道倒是要见识见识,你这老道还会些什么手段,请赐教!” 请赐教三字一出,路宁便一剑劈了出去,正是白猿剑诀中的一手立地分金。 此地毕竟乃是天京城中的坊市,他自觉不好运用太过招摇的法术,免得惊扰百姓,故此只以剑术对敌。 丑怪老道则是因为被天子龙气压制,也催动不了太强的法力,当下怪笑一声以掌相还,掌风与宝剑相交,居然发出金铁之声,显然佛门神通了得,肉掌之厉害殊不逊色路宁掌中的宝剑。 两人交手速度极快,转瞬间便是三四十合过去,路宁方知此人掌法果然功力深厚,招数老练,与人争斗的经验更是十足。 尤其是大手印这佛门神通,力能降魔、手诀通玄,精微奥妙之处丝毫不在道门剑术之下,不由在心中暗赞了一声厉害。 不过敌手越是厉害,他反倒兴致倍增,当下全力以赴,凝神以白猿剑法中的妙招相应,直至将一身剑术发挥出了八成以上,这才渐渐占了上风。 要知道路宁如今功力修为日复增高,一身剑术虽然不曾刻意修炼,亦船随水涨,如今剑术还在当年力斗于太岳时之上。 可他用了八成本事才刚刚压倒空着手、而且还受着龙气压制的老道,足见此人之厉害,绝不在名门大派的积年内门弟子之下。 殊不知那丑怪老道心中惊讶比路宁还要更甚,一面斗一面在心中暗骂,从哪里跑来这么一个厉害剑客,一身真气菁纯了得不说,剑术端得是神妙莫测,生平所遇对手中竟无一个剑法上能比拟的。 自己功力虽还在这黑袍小道士之上,但论起武艺来却要差了不少,在有天子龙气压制法术的天京城中,当真是个难缠之极的对手。 眼见得奈何不了路宁的剑术,老道不得不强行变招,右手依旧是大手印,左手却曲指成爪,而且惨绿一片,腥臭难闻,有如金铁一般丝毫不惧剑锋,这样左爪右掌,与路宁的白猿剑法斗在一处。 这一下局势又是一变,那惨绿爪子显然带着剧毒,气味四散不说,而且爪法怪异,威力还在大手印之上。 路宁见了也有些提防,不得不稳守为先,十成剑势中倒有九成用来防御,故此先手优势尽数丢失,口中也自喝道:“嘿,你是什么畜生成精?此乃是妖族凝练剧毒妖身的法门,你居然也会,十成十不是人了。” 丑怪老道激斗之际不忘与路宁斗嘴道:“道爷法力通玄,区区妖族的手段何足挂齿!倒是你小小年纪就有如此剑术,十方观和戒轮寺,都教不出来你这等弟子!” “汝到底是何来历,是哪个老怪物调教出来的,又或者什么隐世门派的弟子?还不速速道来,老道看在你师父面上,说不定还能容让一二,否则反掌之间杀了你,恐怕这些老怪物脸上有些不好看。” 第74章 血光纵万里(上) 路宁嗤笑一声,也不答他,只管将剑招威力催动,又十余招便自扫尽颓势,重新夺回了上风。 那老道心中一团火热,这次却并非全是恼怒,而是越发觉察出路宁身份不凡,似乎身负绝顶传授。 老道多年来学兼多门、法力不低,功力也早就进抵了世人所说的陆地神仙之境,即便在所谓的大梁十大陆地神仙当中,也被人称作最为难惹的一位。 但苦于没得过正经传授,自身悟性又不足以自创道法,所以空有一身浑厚真气,周身窍穴畅通,却不知如何调理真气以凝结金丹,前去已然无路。 这些年来老道为此受了无尽苦恼、费了无数心思,却始终未能突破,如今却撞见路宁这么一个既年轻,功力又不在自己之下的道人,心内端得是又惊又喜,看着路宁的眼色难免有些遮掩不住的贪婪。 此刻在一旁观战的三人也是各怀心思,那袁飞何曾见过这等恶斗?只瞧得目眩神移,觉得场中两个道人每一招每一式都能轻易取走自己性命,不免在心中感叹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沁阳公主功力最浅,眼花缭乱之下勉强能看见一团白里夹红的剑光与红影金光惨绿搅做一团,却分辨不清到底谁是谁了。 唯有牛玄卿眉头紧锁,瞧出这个丑怪老道所学虽然驳杂,却有十分的真才实学,不但打通了一身三百六十五处穴道,真气浑厚,而且精通多种斗法的手段,与自家主人正是敌手。 甚至若非老道受了天京城中无所不在的天子龙气压制,以他四境圆满的修为,路宁只怕还要稍落下风。 “这老道的功力和修为在人间只怕无敌,便是前几日所见那个番僧昆伽,老爷说他佛法有些厉害,不过若真动起手来,怕是也只与这人在伯仲之间,不知老爷能不能胜得过他……” 伏牛童子心中忧虑暗生,却不知路宁此刻心中念头纷起,生出了一丝杀意来。 这老道修为非凡,手段诡谲,更兼一身妖魔佛道混杂的驳杂气息,加之前些时日灯笼妖鬼背后推手之一亦是个老道,更加印证了路宁心中的判断,令眼前之人的身份呼之欲出。 “气息上妖魔佛道各家掺杂,而且功力如此高深,又绝非善类,莫非他真是传说中劫王教的副教主衍晦道人?” “若是此獠,倒要设法留下他的性命,免得其搅弄风雨、再去害人。” 回想起劫王教这些年做下的冤孽,路宁心中杀意越发浓郁,剑招愈发凌厉,进退如风,将一身剑术催至巅峰,只待一个能够催发剑意,从而发出致命一击的时机。 丑怪道人正是劫王教中令人闻风丧胆的衍晦道人,他眼见对手剑术造诣委实超出想象,自己修炼了百多年的大手印与毒爪功夫都奈何他不得,不免有些按捺不住焦躁的性情,眼中凶光一闪,厉声喝道:“好小子,剑术果然不俗,且看道爷我这一招如何!” 此人仗着此地距离皇宫尚有一段距离,猛然间咋呼了一声,强行用真气催发了一门厉害邪法。 只见他火红道袍猛地一抖,百余团漆黑如墨、寒气刺骨的气团骤然喷涌而出,如同活物般绕身疾旋! 刹那间,小院之内阴风怒号,啾啾鬼泣之声大作,温度骤降,地面竟瞬息间凝出了薄薄的一层白霜! “这妖道,下手好快!” 路宁心头暗叫不妙,认出这乃是传闻之中魔门的炼魂魔法,以特殊时辰的惨死冤魂掺以阴磷砂之类练成的阴魔火,专一能焚人血肉魂魄,且阴且毒,每一条冤魂只能祭炼一团,还得是祭炼之人亲手所杀才行。 衍晦老道以自身为饵,诸多阴魔火贴身环绕,整个人如同一团四溢的火焰一般,路宁猝不及防之下被他近了身,饶是肉身千锤百炼,又有真气护体,也觉出一身刺骨的寒意。 好在他临危不惧,知道日月紫纹袍的防御范围太大,只怕抵挡不得这等近身偷袭,剑术也难克制并无实质的阴魔火,于是真气自然流转,阴阳有无形雷罡的法术勃发,黑白两色雷光从周身三百六十五处穴道之中狂涌而出,直溢身外。 这一团雷光,却未像真正雷霆一般肆意爆开,而是化作一面流转不息、晶莹剔透的光幕笼罩在道袍之外,乍一看去,仿佛被整个人套上了一层黑白两色的透明美玉。 此正是路宁这几年来功行大进,方才参悟出紫府玄功中一种运用雷法的妙谛,名曰雷衣,乃是炼就雷网、雷龙、雷水、雷池等雷法高阶运用的初步,可以将迅猛爆裂的雷霆驯化,仿佛一个罩子般护在身外。 若是练到精深处,这种雷法甚至可以如同一层柔软的衣物附在体外,眼光难以看透,却实打实的有护体御魔之能,防御力不逊色佛门金刚之身。 路宁此时当然还没有化雷为衣的本事,只能把阴阳雷火变作光幕附于身外,不过雷法毕竟是阴阳变化之枢机,万邪之克星,丑怪老道的阴魔火虽然厉害,却为路宁雷法所克制。 这黑白两色雷光与阴魔火甫一接触,火光雷电四溅而起,鬼叫之声瞬间便由凶戾转为凄厉,似乎要刺破人的耳膜。 衍晦老道心知不妙,连忙收法撤后,同时大叫一声道:“不对,你这是道门正宗雷法!” 虽然他见机极快,但百余团阴魔火依然折损了三成之多,各自化为黑光阴气,消散于虚空之中。 这些阴魔火最能暗算敌人,但炼来却煞非容易,衍晦老道不由心疼异常,一边将剩余的阴魔火收回,一边咬牙切齿地骂道:“小畜生,胆敢破吾法术……有这等道术,还不受天子龙气压制,你是魏文康,还是清宁?” “贫道正是清宁,既知我等仙官威名,还敢放肆,你莫不就是劫王教的衍晦道人?” 路宁毕竟还是第一次在争斗中用出雷衣之法,火候掌握的不足,肉身在方才那一瞬里到底受了些许阴魔火的震荡,略略受了点伤,因此只能一边回话,一边暗中调息,准备抽空发动雷霆一击。 谁料那衍晦道人听路宁喝破自身行藏,又自称清宁,便知道不好,这邪教头子当真果决狠辣,毫不迟疑将脚一跺,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来。 “血光遁法?!” 路宁瞳孔骤缩,此乃魔门诸多保命绝技之一,速度快得匪夷所思。 他反应已是极快,离合阴阳剑气立刻如暴雨般激射而出,可惜此时再出手已然迟了,一道骤然爆发的刺目血虹堪堪闪过诸多剑气,瞬间冲破龙气压制,直射天际,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路宁空有许多手段未来得及用,此刻也只能望虹兴叹。 “好厉害的血光遁法,难怪当年十方观和戒轮寺诸多高人都拿他不住……” 在心中暗叫一声可惜,路宁也只得一抖袍袖,收了雷衣与剩余的剑气,站在原地叹息一声。 他也是没料到此行居然会碰到衍晦道人,而且邪法如此诡异厉害,堪堪能与自己平手对敌,故而准备不足,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逃走。 “若是早知他在此地,把黄公焞也带来,合我等三人之力,再加上玄雷剑、清净莲华轮与紫纹日月袍齐出,当能稳稳取了此獠性命,可惜,可惜啊!” 第75章 血光纵万里(下) 此时,院墙边的沁阳公主与袁飞尚未从惊骇中回过神来,他们两人原先还能看个热闹,虽然不明其中厉害,但目睹真正法力高强之辈争斗,也算是眼界大开。 后来衍晦道人用阴魔火要害路宁,伏牛童子识得厉害,知道光是那些啾啾鬼鸣与阴气身后两人都承受不住,连忙显出妖魔真身来,头角峥嵘,双持紫金大锤,以一气驱山法护住了沁阳公主与袁飞的魂魄与肉身, 否则的话,面对这种超出想象的法力神通,光是散逸的阴气就足以让二人送掉性命了。 虽然不清楚自己二人已经在鬼门关前晃了一圈,但无论是路宁的雷法剑气、衍晦道人的阴魔火与毒爪、大手印,亦或是牛玄卿的妖魔真身,都足以震慑住沁阳公主和袁飞的心神。 袁飞还好些,到底纵横江湖多年,经历过生死恶斗,虽然脸色煞白、冷汗涔涔,但勉强还能站住脚步。 沁阳公主却是被这些气息所激荡,下意识的腿一软坐到了地上,娇躯瑟瑟发抖,俏脸毫无血色,樱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还是牛玄卿变回童子模样,好心扶了她一下,这位一国的公主方才挣扎着站起,面色通红,眼神中隐带着几分畏惧,本来还强撑着打算说几句话,但是嘴巴张了两张,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路宁见状便知道这位金枝玉叶是真被吓着了,又略略散发神识感应了一下四周的动静,不免叹了一口气,转过身吩咐伏牛童子道:“你带着沁阳公主,速速赶去齐王府,将劫王邪教副教主衍晦道人潜伏于天京之中的事情禀报齐王,顺带安置沁阳公主殿下。” “袁飞,你去调拨本院威仪司人手,将这个宅子看住,等候齐王的人到来。” 袁飞战战兢兢地回道:“院主,不知院中周大人的亲眷,是否都要看管起来?” 路宁又叹了一口气,“劫王教精擅灭口的邪法,如今这宅中哪里还有活人?只怕他们早都入了邪教,连同天京府衙中的那位周大人也是一般,一旦行迹暴露,便要被邪法追去性命。” 袁飞将信将疑地跃上墙头往四下里一看,果然见整个宅院中人人皆尸横就地、死状诡异,不禁汗毛倒竖,知道若非伏牛童子护持,自己只怕也是一般下场。 当下他又是惊惧,又是庆幸,连忙掏出威仪司的信火,发射出去召唤同僚。 路宁也不去理会这些事,看着伏牛童子顾不得惊世骇俗,纵起妖光将不及多言的沁阳公主带走,径往齐王府方向而去,这才摇了摇头,收拾心思御剑直奔璇玑院。 到了这小小道院之外,却见门户无风自开,路宁缓步而入,不多时便又见到悟真老道,依旧背对着自己,枯坐于大殿神像之前。 路宁便问道:“悟真师兄,先前几日便有人在深夜之中纵鬼为恶,如今又有邪教祸首藏身于天京城中图谋不轨,暗害凡人,混元宗大阵难道就发现不了?” 悟真老道的声音依旧平缓清和,“师弟,悟明师弟当与你说过,本门于人道红尘中修行,自要依着人间运转之法。” 路宁也知道混元宗代代为国师、与国休戚,其中许多秘密不是自己所能窥探影响的,但思及最近遇到的这几桩事,到底还是心中有火,忍不住说道:“混元宗为道魔九大派之一,道宗源深,诸位前辈与师兄见识高远,路宁本不该多言。” “但邪教一事造孽无穷,衍晦这人也不知害了多少人性命,岂可放任不管?” 悟真老道略顿了顿,似乎是惊异于路宁的固执,然后方才缓缓道:“师弟之意老道自然知道,若是等闲邪教,吾等随意出手不妨。” “只是此事关系大梁鼎器相争、气运更迭,本门也管束不得,只能压住事端不令太过罢了。” 这老道有半步元婴的修为,替混元宗坐镇天京城,诸事尽可自行作主,本不用对来帮忙的紫玄山门人解释什么,但他对路宁有几分看重,这才略略提点了几句。 路宁闻言眉头紧锁,再度抬头看了看皇宫方向,半晌无语。 悟真老道也不多言,直到路宁自家思索半晌,主动站起身来告辞,方才缓缓道:“师弟还须得多历红尘,方能修成正果,天京城正是修炼道场。” 路宁叹道:“众生皆为炭、红尘真如炉,不知何时才能得清宁啊。” “老道痴长你几百岁,如今还不是在红尘中?便是令师铸就元神、长生久视,难道就走脱了?我辈修道,道阻且长啊!” 悟真老道笑了笑,给路宁留下一个萧瑟的背影,不再说话了。 路宁亦是一时无语,好半天方才默然告辞。 从璇玑院归来,牛玄卿已经在提箓院中等候多时了,路宁便问了问之后的事情。 如今天子久病,太子奉旨监国,齐王面对如此大事自然不敢轻忽,一方面派人送沁阳公主回府休养,一方面上奏天子与太子满天京城追索邪教,处置周成和周宅暴亡之人的善后之事,忙得不可开交。 太子得报后亦是震怒,下教令谴各部各司严查邪教,务要还天京城一片清明,袁飞与仙官四院的诸多威仪将军也受了皇命,着重在天京附近清查劫王教的行踪。 只是朝廷靠着周成一家的线索,虽然翻出了几处在天京城中潜藏极深的邪教巢穴,证明劫王教不但在成京猖狂,在天京城中也有许多暗桩,但却并未找到更多邪教高层的行迹,所谓收获,不过聊胜于无罢了。 “多事之秋,天京城大乱之日,恐不远矣……” 路宁回想悟真老道透露的只言片语,不免在心中喟叹一声。 只是这等皇朝之中兴衰更替的事儿,连他也无力干涉,故此转而问起番僧之事。 牛玄卿便说,当初灯笼妖鬼一案后,昆伽并未出面,他的弟子戒得、善见等却找了不少人证物证,证明自家与案无涉,再加上路宁斩杀了鬼物,故而如今此案已结,不再有人提起了。 “去和天京府说一声,当日灯笼妖鬼似为衍晦道人所催动,若要盘查邪教,也可以从此着手。” 牛玄卿依言去了,路宁自家想了又想,暂时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毕竟他出山时邵柴州师兄曾有告诫,不得乱了混元宗的大事,随意插手人间国事,故此他也只能在某些节点上推一把,却无法真个深入其中。 处理完这些,路宁只得暂时将此事放下,将心力重新投入到了修行之中。 许多事儿,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罢了。 只是他刚刚清净了两天,黄公焞便来禀报,说是沁阳公主又来拜访。 而且这一次还不单她一个人,这位一国的公主又带来个相貌极英俊、仪态雍容的男子,一同在大殿中等候,要见路宁。 路宁心下了然,猜到这必定是某个人借故而来,倒有必要见上一见,于是便出关相会。 果然人还没走到大殿,路宁就见到龙气上冲,笼罩了整个提箓院。 再入得大殿一看,只见沁阳公主正熟门熟路的在殿中转悠,与牛玄卿说话,另有一个三十多岁的俊美男子在一边安坐品茶,意态悠闲。 虽然此人身着普通服饰,但龙子凤孙的贵胄气息却扑面而来,只要不是瞎子,便能看出其身份不凡来。 “太子殿下居然驾临鄙院,贫道不知,有失恭敬了。” 路宁见果然如同自己猜测一般,来的正是监国的太子殿下,此人身份特殊,也不好怠慢,远远便招呼一声。 第76章 太子用心思(上) 大梁太子杜予初见了路宁,连忙站起,远远还礼道:“清宁院主,有段时日未曾得见仙颜,院主还是这般清闲,真个叫孤羡慕呀!” 沁阳公主则道:“院主师父,好几日没来看您,沁阳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刚好今日太子哥哥听说我这些时日受了惊吓,前来探视,于是便请太子哥哥一同来此,院主不会怪我们耽搁您的修行吧?” 这位公主自那日见识到路宁与衍晦道人一番恶斗,被森森鬼气吓得腿软,回去后怕了两三日,方才缓过神来,却更加对路宁的法力神往。 刚巧她遇到太子来探视自己,便将心事告之太子,撺掇他同来提箓院,心中打的什么主意不问可知。 路宁闻言便晓得沁阳这是拉着太子上门做说客来了,只是连她自己怕也不晓得,太子本身对来提箓院一趟,恐怕也是有些想法的。 当下他也不揭破这些事,只是笑道:“殿下如今身负监国重责,国事繁重,能抽出时间探视公主已是不易,又何必在贫道这山野之人处虚耗辰光。” 太子自从上次见过路宁之后,就十分欣赏清宁的人品风采,故此被沁阳说动之后,自愿上门替她说项,当下随意地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方才道:“好茶,院主这里果然没有凡物……” “近日朝堂确实诸事繁杂,民间亦有邪教与妖鬼作乱,孤心甚忧,所幸院主道法高深,有悟明仙师与院主在天京坐镇,就算有一二妖魔小丑,孤又有何惧哉?” “就是就是,太子哥哥你是没见到,那日院主与什么邪教的教主一番大战,出手便是剑光飞纵,又有雷霆护身,比什么话本里的神仙灵将都要厉害,这才把邪教教主打跑。” “依沁阳看,悟明仙师法力固然也高,尤其擅长炼制仙丹,但论法力,也真就未必能比院主师父更厉害!” 沁阳公主这是好了伤疤忘了疼,此时再回想起当日之事,已然完全没有了害怕的念头,心中全是兴奋。 太子虽然心思深沉,闻言也不禁面现羡慕神往之色。 他比沁阳公主晓得的事情更多,早就听人提起过,衍晦道人虽然在民间声名不显,却是大梁朝积年的陆地神仙,寿过百岁,乃是与供养和尚并称的天下两大魔头,声威之恶,远远超出路宁当年所杀的立地罗汉提因魔僧。 路宁没好气的瞧了沁阳一眼,“公主慎言,贫道这点微末道行,与悟明师兄比起来可差远了,便是当日那衍晦魔头,法力道行也不在贫道之下,着实有一身厉害手段,足可为祸一方,朝廷万万不能小觑了他。” 沁阳公主也分不清路宁所言是真是假,笑嘻嘻的对太子道:“太子哥哥,当年院主师父入京之时,我刚巧也在齐王叔府中,听院主师父亲口说过自己有许多神通,只是这两年院主越发的自谦了,你可不要被他老人家蒙骗了。” 说罢,她便将路宁“自吹自擂”的一番话又念诵了一遍,真亏得沁阳公主记心极好,当年路宁随口编了几句俏皮话,她居然到今天都没忘。 “得道玄真神通大,陆地神仙法术高……院主果然也是陆地神仙,否则焉能胜得过衍晦老魔?” “那日孤在祭天大典上见到院主,便确信院主不凡,今日亏得沁阳妹妹,否则孤不是与真仙失之交臂了?” 杜予初虽然是太子,但羡慕仙人乃是人之常情,他即便在有大梁朝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身份,也不禁为之神往。 这两人一唱一和,将路宁好一番吹捧。 既然推脱不得,路宁便干脆随他们去了,只是含笑在一旁品茶。 这茶也是不是路宁的私藏,而是大梁各州汇聚而来,按例供奉到仙官四院的。 此物比起皇宫之中的御茶来味道不如,但是胜在灵气充沛,常人饮用不过是觉得神清气爽罢了,只有路宁这等修行人,才能将其中的灵气转化为真气,常年饮用,倒是能抵得上打坐数日。 他这边悠然品用佳茗,也不答话,也不逐客,也不着急,十分怡然自乐。 沁阳公主最是晓得路宁耐性之好,见状终于忍耐不住,向太子一连使了好几个眼色。 太子便咳嗽一声,略微踌躇一下,方才道:“院主,沁阳虽非与孤一母所出,但实则与胞妹无异,她自幼便聪慧异常,性情坚韧,不逊男儿,而且本性纯善,极得父皇母后喜爱,小小年纪受封公主、开府建衙。” “甚是父皇当年还曾许诺,待到沁阳年纪合适之时,许她自择驸马,足见恩宠。” 路宁轻轻将手中茶盏放下,将他话头拦住,“太子殿下,前次贫道已然对沁阳公主说过,休说修行本就需要仙缘,便是皇室贵胄这一重身份,也是拦在公主面前的天堑,贫道也逆天意不得,拜师之事,太子不用再提了。” 沁阳闻言气鼓鼓的偷偷瞪了路宁一眼,心说本宫生平所求之事,无有不成的,怎么偏就是你这个小道士,不过要你教点法术罢了,就如此推三阻四? 太子却比她稳重许多,闻言也不着恼,依旧不急不缓地说道:“院主,孤听齐王叔和沁阳多说您为天上仙人下降,身份贵重,道法高深,学问风度都是世间绝无,孤也觉得院主乃是世上难遇的高人,再加上沁阳身为皇女,本不该动此妄念。” “但依孤想来,沁阳自持得宠,无人能管束,脾气骄纵,恐日后因此得咎,故而有意请院主拔冗指点一二。” “也不用教她什么性命双修的至法、护国安邦的妙术,只求能管束管束她的脾性就行,至于她能不能从院主身上学成什么真实本事,那都是沁阳自家的造化罢了。” 杜予初身为太子,说出的这番话来将位置放得甚低,若是东宫或者朝堂上的官员们听见了,只怕任谁也不会相信自己的耳朵,更不会相信堂堂一国太子、未来大梁天子,居然肯放低身段去恳求一个道士。 倒是沁阳公主见太子当着路宁的面数落自己脾气不好,气得面色通红,偷偷在身后扭了太子一把,举动甚是无礼,但却体现出她与太子关系确实极为亲近,才敢冒此大不韪。 路宁装作看不见沁阳公主的小动作,对于太子之言,他也并未真个听进去。 虽然这位太子言辞恳切,神情温和,颇有上古贤王礼贤下士之风,对沁阳公主这个妹妹的关爱也是尽显。 但路宁如今修为日深,读书与阅历均丰,加上紫玄总纲和定玄真言的修持,神识灵觉越发厉害,对人的细微情绪十分敏感,因此太子虽然无论言谈举止神色表情等都没有半点破绽,但路宁依旧从此人的情绪深处感应到些虚假的意味来,甚至隐隐察觉出了一丝恶意。 沁阳公主浑金璞玉,虽有诸多念头纷至沓来,但率性而为,骄纵肆意却没有主观上的恶意,不过是久居人上惯了的,难免有些过于傲慢而轻忽他人,终究本性不恶,故此路宁能容她放肆。 但这位太子……其思也深远,其欲也无穷,其心大有可堪玩味之处,远非外表所展现的那般风采过人。 第77章 太子用心思(下) “难怪世上那些传说,都是仙人戏弄、看透、考较凡人,就没几个是能反过来哄骗仙人的。” 路宁暗自在心中忖道,对太子的真实想法不说洞若观火,但对其今日上门的意图也是了然于胸,这位尊贵的太子殿下,必定与妖鬼、邪教二事有涉,因此特意来探析自己的虚实。 他本待随口拒绝,忽而想起悟真、悟明二人之言。 虽然自己不能强行插手国事,但暗中施加一些小的影响,似乎并不会令混元宗为难,万一日后真个遇着大梁天地反覆之时,也不至于无从着手。 故此路宁心中一动,终于还是转了念头,淡淡说道:“沁阳殿下兰心蕙质,有如石中美玉,只是未经琢磨,未曾大放光华罢了。” “贫道精力有限,平日里还要在院中清修,研习道法,实在抽不出时间教导殿下。” 他虽然依旧婉拒,但口气已然松了不少,太子和公主都是在宫中打滚多年的人精,哪里听不出路宁话中之意,顿时都是心中一喜。 太子怕沁阳公主莽撞,失却了这一番机缘,连忙抢先道:“也不消院主耗费什么辰光,甚至连师徒名分都不需有,只要院主修炼闲暇时,略分心些许,对沁阳严加管束就行。” 路宁故意沉吟片刻,方才缓缓点头道:“既然是太子殿下开口,贫道也不好多推辞,沁阳公主若真有心,贫道闲暇时指点一二,甚至传授一两手法术也不是不能,只是师徒名分确实无缘,还望两位殿下不要强求。” 沁阳公主还想再求肯几句,真个拜个师父,免得路宁日后搪塞,只把些粗浅法术相授。 太子却是一口就答应下来,“如此便极好,能得清宁院主亲炙,此乃是沁阳之福、大梁之福,便是父皇知道了,病榻之上也必定甚是欢喜。” 然后他转头对满肚子话说不出来的沁阳公主道:“沁阳,虽然未定师徒名分,但你还是要以师礼以待院主,回头先将束修送来提箓院,孤回东宫禀告父皇母后,到时候宫中必定还有赏赐。” “你要好生珍惜这等机缘,日后若有所成,不但是你一人之幸,亦是大梁杜氏的功果……还不快快拜见老师?” 沁阳公主心愿终于达成,虽然并不如自己先前所预想的那样,但到底有学法术的机会,终于也回嗔作喜,顺着太子的话对路宁深深一个万福,“沁阳拜见清宁老师,愿老师洞悉天机、修行圆满,日后长生久视、永享仙福。” 路宁笑道:“大可不必如此,公主还是唤我院主就是,叫别的贫道实在听不大惯。” 太子在旁道:“既然您开口,沁阳你便还以院主相称吧,也免得旁人听了惊世骇俗。院主也别公主来殿下去,就直接唤她沁阳即可。” 至此这事便算是成了,路宁看着太子一番作为,再瞧其眼神中掩饰不住的一丝喜色,知道他并非是为了沁阳得遇名师庆幸,而是觉得终于有机会将自己绑上他的战车,最次看在沁阳份上,不会与他为难。 如此看来,刺探自己的想法与态度,果然才是太子今日来此的真实目的。 倒是沁阳公主,眼见得路宁终于松口,多日来心中日思夜想就是想学些神妙的仙法,好在人前炫耀,当下再也忍耐不住,“院主老师,您既然愿意指点沁阳,不知要传授我什么仙法?” 太子自知身份不同,绝不可能有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传授自己法术,但仰慕仙道之情连他也不例外,闻言也不免目光灼灼地看向路宁。 “此事言之尚早,贫道尚有一道考验设下,公主若能解开,贫道便传你一个隐身法如何?” 路宁微微一笑,泰然自若地道。 本来听说还有什么劳什子考验,沁阳公主心中便觉有气,但隐身法三字一入耳朵,那满腹的怨气顿时消散得无影无踪,忙将头点得宛如小鸡啄米,“院主老师有什么考验尽管说来。” 路宁令人取来纸笔,手书了一篇文字,乃是节选摘录于当初他无意中自文琳阁中得来的一篇法诀,名曰洞阳图录的。 这洞阳图录乃是道门根本功法,依法可以修到元婴境界,沁阳公主自然是学不得的。 不过路宁只从中摘出了四五百字的一小段口诀来,乃是修行最初步的基础功夫,静功入定。 此法与武学中的打坐内视略有相似之处,只是对修炼者的要求更高,又有个名称叫守窍法,乃是道门修气的初步。 修行者若能意守某处穴位关窍,依法而为,神魂混一,心神专注而浑然忘我、超脱物外,就算没得仙缘,无法引动天地灵气,也足以感应到人身小天地的内气,将其凝聚于意守的穴位之内。 如此凝聚的内气,比武学中内家功夫修炼出的内力更为精纯,品质也更高,可以凭其略微施展一些消耗不大的通法。 路宁将这篇文字递给公主,郑重说道:“此一门洞阳定心诀,虽是贫道无意中得来的妙法,并非师门所传,但也极是玄奥,珍贵难言。” “公主若能依法修习入定一个时辰,便算是通过了考验,其后每日入定,自然能借此修出些本事来,到时候再来寻贫道,贫道必定悉心指点你练成隐身之法。” 沁阳公主将这近五百字的法诀细细看过,不免在心中暗道:“这道人也未免太小看本宫了,本宫自幼也学过杜氏嫡传的炎皇篇功夫,这些年来虽然未曾用心,也在父皇指点下打通了二三十处穴道,资质不说绝顶,也是人间少有。” “此一篇洞阳定心诀不过是玄门入定的功夫罢了,还只限一个时辰,能有多难?倒要早早练成,本宫也好早日学到真正的法术,在父皇母后面前施展施展,也不枉我在这道人面前伏低做小,委屈求全这么久。” 她心中如此想,当下根本不曾把这考验当成一回事,随手就收在怀中,显然并没太过珍惜这法诀。 沁阳公主到底小觑了路宁,她哪里知道这一篇文字的珍贵之处?若能完全参悟其中奥妙,再加上后续的指点,此女即便修不成仙道,但足以凭此筑牢根基,在日后将杜氏根本武学炎皇篇练到绝顶境界,打通周身穴道,甚至凭此踏入陆地神仙境界也非不能。 只是天潢贵胄的心思与寻常人不同,对机缘都不重视,别说沁阳公主,便是太子都未真个将这篇法诀太过看重。 虽然太子本身心思深沉,看出来路宁这番考验必定不是随意摆布,而是隐含深意,不过也没有提醒沁阳,而是收起微微羡慕之情,继续和他攀谈。 几人一边品茶,一边谈笑,又过了一会儿方才兴尽告辞,沁阳公主欢天喜地的回府琢磨洞阳定心诀去了,太子达成了目的,面上虽看不大出来,但也是满意而归。 路宁将这两位殿下送出提箓院,看着二人远去的车架,着意看了看太子的气息,果然龙气升腾,有如冲天之虹,比祭天大典时强盛得多,显然这段时间处理朝政,执掌一国之权柄,宛如一条幼龙得无穷水气滋养,已然有龙腾九霄的征兆。 再看皇宫大内的龙气,暮气沉沉不说,最近这段时日比起新年之时又萎缩了不少,眼下虽然依旧胜过太子龙气一筹,但新旧两股龙气非但在天京城上空并驾齐驱,而且太子的龙气凭借新生的锐气已经隐隐然有凌驾天子龙气之势。 当然,这种凌驾只是暂时,天子龙气依旧沉稳厚重,以路宁观之,两股龙气没有数年之功只怕难以真正分出高下。 除非,再生出些新的变化。 第78章 道争暗潮生(上) “只盼着这天下不要大乱,否则,那些艰辛过活的生民何辜……” 路宁嘴中微不可闻的嘀咕了一句,摇了摇头回了小院,按捺住因为太子的到来而略微躁动的心绪,继续沉浸到总纲和紫府玄功的修行之中。 这一次,他足足修炼了一个月都无人打扰,盖因齐王与朝廷忙于邪教之事,官府、四院等处即便偶有事情求到提箓院,也都被牛玄卿和黄公焞拦下处置了。 倒是太子的东宫与沁阳公主府自从那日后,派人送来提箓院无数大小礼物,端得是金玉如泥、珍珠如土、锦缎如草,宫中也加赐了许多珍玩与天材地宝,这其中不乏一些真正修炼之辈也能用上的,诸如金铁之精、珍稀药材之类。 二童子按着路宁吩咐照单全收,存在两间镯的空间之内,反正这些东西虽是民脂民膏,但不拿白不拿,路宁就算不收,大梁朝廷也不会因此少收百姓的孝敬与赋税。 至于沁阳公主,原本每隔三两日就要来提箓院一趟,但这一次却一反常态,许久不曾露面。 却是沁阳公主得了洞阳定心诀之后,仗着学过炎皇篇的皮毛,打通了身上几十处穴道,本以为轻易就能入定,练就内气。 谁想到此法为道门入门的口诀,入定与否不看武学修为高低、天资是否聪慧、禀赋根骨如何,唯一考察的便是心性。 沁阳公主虽然有如浑金璞玉一般,不似有些人心思杂乱,但野惯了的性子,如何能轻易收束得起来? 性子收不住,又如何能够一心意守穴位? 故此别说入定一个时辰了,整整一个月时间,沁阳公主甚至连初步入定都不能够,一旦开始打坐,便自心猿意马,根本控制不住心绪。 不能入定,她自然不好意思来提箓院,故此路宁才能得享一个月清净。 这段时日,路宁则是一边入梦、读书,增厚积蓄,一边反复咀嚼思索与衍晦道人之战。 他还是头一次在人间遇到如此厉害的对手,比提因魔僧更强许多,虽然说仓促遇敌难免应对不周,但路宁还是觉得自己着实有些大意了,明明自己才是更占优势的一方,可以不被天子龙气压制,坐拥许多手段与底牌,而且杀心已起,却险些为衍晦道人所伤。 最关键的是这魔头不但出手狠辣,而且说退就退,机变果决,这份生死搏杀间的潇洒自如,实在给路宁留下了极为深刻的教训。 按理说他有过锁魔镜中的磨砺,斗法经验其实在同境之中可谓丰富之极,但一来路宁自知脾气急躁,吃了几次大亏之后一直修心养性,越发养成了谨慎的习惯。 二来他生平各类争斗大多都是以切磋为目的,并非生死之战,故此出手之极总是习惯性地留三四分余地,扣着杀招不肯随意施展。 如今事后反思,与人比试切磋时多留几分力无妨,但真要遇着厉害的敌手,还是要调整心态全力对敌才是。否则万一被敌方厉害手段伤了肉身或根本,乃至于性命不保,空学了一场道,岂不是悔之晚矣? 想通此节,路宁浑身上下冷汗淋漓,本来到了他这个修为境界,周身毛孔都隐约能够控制,不至于如此狼狈,但此时自省反思,才发现自己的错误与疏忽,方有这一番狼狈。 这一下如同拂去心镜尘埃,令路宁一颗道心更显澄澈通透,继而隐隐引发了总纲变化,忽然一夜顿开金锁,紫府玄功又有进境,将这门根本功法晋升到了三十三重天的境界。 其他道法虽然未能如紫府玄功一般突飞猛进,但也都各有提升。 本来半年之前路宁才刚刚将紫府玄功修到三十二重,非经年累月之功难以再进一步,但他隐隐感觉到这一次道行突然增进,除了道心反馈之外,恐怕更多还是因为最近自己经历颇多,紫玄总纲上的桎梏又松动不少的缘故。 作为紫玄一脉的根本,这总纲果然极有奥妙,路宁这才明白为什么师门如此重视此法,而当年因故失却总纲之后,堂堂道门大派又为何会忽而中衰。 这一发现令路宁更加确定总纲的厉害,修行之时更加侧重此法,起了深研之心。 只是他刚打算闭关个几十日,沉下心来好生琢磨琢磨紫玄总纲的奥妙,便又有事情找上了门来。 “太常寺卿徐大人来访?” 路宁本来正自在安隐楼中稳坐,静思总纲之妙,忽而听得牛玄卿传音,说是太常寺卿来拜,不禁有些奇怪。 算计时日,如今也不当有什么祭祀、仪典须得自己主持,这徐大人所为何来? 但是仙官职责如此,路宁也只得出了小院静室,来见这位不速之客。 却不想这位大人此番并非独身一人前来,一同而来的还有三个老道,年纪都在六十上下,须发花白,身着紫袍,不过纹制各异,显然并非出自同一门中。 路宁仔细打量了三个道人一番,发现他们修为全都不俗,周身穴道起码打通了两百八十处以上,心法二十六七重上下,在人间已然是绝顶之辈,虽然比不得陆地神仙之流,但也都修成真气,比起路宁提箓院中的九大威仪将军来都要厉害得多。 这还只是本身功力,最难得的是三个老道身上全都隐带光华,含而不露,依路宁看,十有八九是身怀祭炼过的法宝、灵符之类。 如此之辈,论起修为法力,约莫能与藏地大王洞府附近的启辰老道、洪应辰等相提并论,放在人间,也堪为一宗一脉的执掌之人了。 这三人也都偷眼来看路宁,虽然路宁有紫玄秘法护身,非功力高过他甚多者根本窥不破其虚实,但三个老道人老成精,只看路宁眼中偶露神光与一身的气韵,便知其深藏不露、底蕴深厚,即便人看上去极年轻,却丝毫不敢生出半分小觑之心。 “这样有几分手段的道人,我平日里一个也见不到,怎么今日却和徐大人同来我这里,莫非是朝廷收拢的高人,来寻我处理什么祸事?” 路宁心中盘算,面上不露端倪,笑着与徐大人打了稽首,分宾主坐下,方才问起来意。 那太常寺卿徐大人常来提箓院中传旨,与路宁也算相熟,今日来此实在是被三个老道夹磨不过,被迫来卖个老脸,本身却没什么要事。 听路宁问询来意,他也真个拿得住架子,不慌不忙地与路宁叙了一会儿话,说了些朝中与城中的趣事,聊了几句天子、太子与齐王的近况。 等到三个老道为首的那一个实在有些焦急,忍不住用力咳嗽了几声,露出催促之意,这徐大人仿佛才突然想起还有三个老道不曾介绍。 当下就听他笑眯眯的介绍道:“却把三位仙长一时忘却了,是本官的不是了。” “院主,我来引荐引荐,这三位仙长是本城中香火最为鼎盛的三处道观的观主,当先这一位是天京首观,统帅天京道门,城西万寿道观的步四维真人。” “这一位是十方观天京下院的殷子寿道长,最后这一位是王建玄王道长,本真观观主。” 本真观乃是大梁最大道门瀛祖道在天京城的祖庭,十方观下院是武林圣地镇压天京附近地域的分观,万寿道观更是受过皇封统率天京道门,隐隐有四院之下第一观的意味。 故而这三人身份地位均不同凡响,足堪称是大梁天京城道门领袖,若非有混元宗坐镇朝中,只怕这三个老道才是货真价实的一国之师,位高而尊崇。 尤其是殷子寿,出身十方观之中,便是路宁原先并不留意此人,听到徐大人介绍时也忍不住用眼微微瞄了一下。 第79章 道争暗潮生(下) 殷子寿老道气质出众、道韵深厚,眼神正而不邪,听其道号,想是与梁子真等同辈之人。 尤其是他身上所穿道袍,颜色纹饰也倒罢了,材料极为特殊,正是海外特产的粼缎,还是当年路宁在成京时无意中以一颗辟毒蟒珠换来,赠给十方观的。 既着此物,其人必定是十方观中有数的人物,路宁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 万寿观、十方观、瀛祖道这些凡间的道门虽然与修行界的道门不同,甚至相互之间并无声息往来,但总归同学一个道字,只有高下之分,并无本质上的区别。 因此路宁面对这三位老道也未摆什么仙师的排场,而是以礼相待,各自稽首见礼,然后方才道:“不知三位道友来提箓院寻贫道,却是为着何事?” 三个老道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领头的步四维真人推搪不过,站起身来对路宁深施一礼,踌躇半晌方才叹道:“清宁院主,小道乃是左右无计,特来求院主相救的。” 果然世上求人之口最难开,此言一出,步四维真人便仿佛泄了气一般,一下子垮了半截,不复先前的神仙气象。 徐大人不慌不忙的喝茶,仿佛事不关己,殷子寿眼观鼻、鼻观心,王建玄则把眼偷偷来看路宁,显然对此事甚是关心。 路宁早知这几人不会无故跑来见自己,此时见步四维神情,便知道事情不小,否则绝不至于将这老道逼得如此模样。 他虽因上次去万寿观时所遇之事,对这座所谓天京首观的观感并不好,但仍不免心中好奇,“步观主这是遇到什么难事了,放着徐大人与诸位道友在,便是天大的事,想必也不会坐视。” 他不知就里,故此不肯接步四维的话头,而步老道心想左右都是丢人,在同道面前丢人,总好过在天下人面前丢,既然开了口,也就不遮不掩了。 “院主啊,实在是我等无能,斗不过那番僧,却不能眼看着道门一脉被他们欺压,只能来求院主,请您看在同为道门弟子的份上,千万救救鄙观。” 番僧二字入耳,路宁心下就明了了大半。 只是他也不开口,就等着步四维说话,果然待这老道絮絮叨叨将前事说出后,任谁都会觉得有些丢人,难怪先前期期艾艾不肯说话。 原来当初番僧昆伽入得天京城,与大觉寺论战和斗法,胜了大觉寺请来的诸多佛门同道一筹,自此名声陡然而起,成为天京城中红透半边天的活佛,带着四个徒弟四下里传法,升斗小民无不知晓他的名头,视若真神一般。 只是他们光赢了大觉寺还不算完,了结了灯笼妖鬼一事后,这伙番僧似乎觉得还需得再接再厉,故此又找上了道门诸观。 要知道仙官四院虽然名义上管束天下道门,但其实都不大管事,京中大小道观还是以万寿道观马首是瞻。 加之路宁这个提箓院主上次微微戏弄了一番戒得、善见,这些番僧欺软怕硬,不敢招惹朝廷仙官,略加打探之后,便将目标转到了步四维身上。 步真人明知对方厉害,但为了道门与万寿道观的名誉,也只能赶鸭子上架,与昆伽和尚约定相斗,比一比佛道两家到底谁更胜一筹。 双方惯例先是论战,比一比嘴上功夫,述一述两家的道理。 谁想到佛家弟子言辞了得,京中诸观的道士们口舌功夫不及,头一阵便大败亏输。 步四维不肯就此服输,又强词夺理,推说有高人未至,要重比辩经勘典。 昆伽番僧倒是大度同意了,步四维就遍撒法帖,将附近能请到的道门高人请了个遍,二次与番僧比辩经,结果又输了个一败涂地。 按理说连负二阵,便该认输才是,可步四维身负道门与万寿道院众望,觉得实在是不能输得如此难看,只能舍了老脸,说道门不擅辨论,有本事比比法力。 那昆伽番僧的弟子们哈哈一笑,居然说就怕你不比,于是双方约定第三场比斗法,只要道门这边胜了,那么前事皆休,昆伽老僧自认不如。 可若是番僧那边赢了,就要万寿道观自承天京道门诸观都是浪得虚名,天下诸多道人并无真本事,只会哄骗百姓的香火钱罢了。 事情闹到这个份上,步四维也是无法,只得咬牙应了下来,回观就将至交好友殷子寿与王建玄请来,三人闭门研究半日,应当如何谋个万全之策。 那昆伽番僧法力之高强,三个老道当日虽然未曾如路宁一般亲临大觉寺,但也有所耳闻,而且昆伽的四个徒弟据说也是各有神通傍身,大觉寺彼时高僧云集,连觉真和尚都请来了,一样落个惨败。 步四维等计算己方人手,算来算去,始终觉得胜算太小,十成里面连一两成赢面都占不到。 殷子寿虽然有心去请十方观高人相助,但两大武林圣地实力相当,十方观中胜似觉真者或有那么一两个,但如今都有要事在身,急切间来不了天京城。 王建玄倒是出了个主意,但步四维听后觉得后患太大,一直犹豫不从。 最后还是殷子寿猛然间想起,说最近京城之中传的沸沸扬扬,那劫王教的副教主衍晦道人被仙官四院中的提箓院主无意中撞破行踪,一番大战下逃之夭夭,引得朝廷如今满城搜索邪教踪迹。 更有传言说,就连久不现世的大梁陆地神仙立地罗汉提因,也早已死在清宁道人之手了。 想那衍晦道人魔焰滔天,大梁真正有修为的高人谁个不知?三个老道更是深知其厉害,毕竟衍晦乃是大梁有名的陆地神仙中最为难缠的几人之一,隐隐还在戒轮寺隐世神僧、十方观观主真人之上。 步四维等自忖,就算自己三个人齐上,只怕都难敌得过衍晦、提因任意一人,而提箓院主清宁道人居然能将衍晦逐走,斩杀了提因,此人虽然潜藏于京中不怎么张扬,但是一身修为绝非等闲可比。 如此人物,本身又份属道门,岂不是天生的强援? 只是要请提箓院主相助,却还有一般碍难。 那步四维主持的万寿道院,与仙官四院之间关系十分尴尬,仙官四院名义上统领大梁两京十八州七十六郡所有道观道院,统摄天下有度牒的道人,万寿道观却是统摄天京城诸多道门,相互之间权柄本就有冲突。 只不过仙官四院中人多是真正的修行中人,不怎么争权夺势,所以两者之间从没有真正敌对过。 甚至万寿道观暗中侵吞了仙官四院许多好处,比如各地道观献上的天材地宝、珍稀材料、古旧丹方、残破道书之类,以往混元宗中人也都睁一眼闭一眼,没太当一回事情。 如今遇到昆伽难敌,殷子寿便说不如请动这位清宁院主相助,庶几可与昆伽和尚做个对手。 步四维十分为难,往日他们从来不曾搭理过提箓院主清宁道人,甚至同在天京多年,连面都不曾见过一次。 如今遇到了极难之事方才上门求人,饶是步四维八面玲珑,也未免有些难开尊口。 王建玄自然极力劝说步四维不必自降身份,殷子寿却道:“往日混元宗的弟子不在意这些琐事,只怕这清宁道人也是一般,再者说,他毕竟是朝廷的仙官,天下道门无了面目,与他脸上也不好看,依老道看,此人必定一劝就动。” “便是劝动了此人,难道就一定敌得过昆伽番僧不成?”王建玄依旧有些不愿,殷子寿则道:“就算此人仍斗不过昆伽,吾等岂不是可以借机援引远在成京城的守拙道人来帮忙不是?” 第80章 允诺斗番僧(上) 石亦慎坐镇成京,两年多来名传天下,盖因那劫王邪教两位教主最近这些年都隐匿不出,教中只有日月星三尊纵横世间,居然都有陆地神仙的修为,个个法力通玄。 但这位守拙道人相助楚王,曾与这三人都动过手,那么凶威卓着的日月星三尊,联手居然都敌他一人不过,因此一举奠定大梁第一高人的美誉,甚至连原本十大陆地神仙和两大武林圣地的名头都压过了。 本来步四维还在犹豫不决,王建玄也不住撺掇要请另外一人相助,但是殷子寿提起守拙道人后,这位万寿观主顿时意动。 依着步四维想来,清宁道人也许确实不是昆伽和尚对手,但守拙道人如今名望之高,几乎盖压一时,就算十方观传说中的观主真人前来相帮,也未必就能超得过这位守拙道人去。 若能先求得清宁道人相助,再借此人将守拙道人也一并请来,到时候道门这一方何惧昆伽和尚? 因此步四维细细斟酌一番之后,终于决定还是要请提箓院主相助。 打定主意之后,三人便细细商量,如何一石二鸟,借着仙官四院统辖天下道门的由头来请清宁道人出面顶缸,若是其手段厉害,斗法胜了,自然扬眉吐气,扬道门之威。 就算输了,也是大梁道门不敌西域佛门,万寿道观和京中诸观的面上稍微能过得去些。 这些人算计已定,只是自忖诸观无人与路宁有交情,打听来打听去,天京城中只有皇宫大内、齐王与沁阳公主府三处与提箓院有往来。 几个老道够不上这些大梁顶级权贵,便托了右相的门子,转去太常寺寻寺卿徐大人帮忙。 毕竟太常寺掌礼乐、郊庙、社稷之事,兼管大梁上下佛道教派等,与步四维等往日就熟识,在仙官面前也能说得上几分话。 徐大人宦海浮沉,哪里肯管这等闲事,只是被几个老道团团围住、喋喋不休,不达目的不肯罢休,终于被烦得无法,只得卖了老脸,带着步四维等求见路宁。 不过事先说好了,他只肯引荐,帮忙说项这种事却是无论如何不肯做的。 路宁如今经历的事多了,不像当年初出茅庐的愣头青,渐渐懂得揣摩人心。 虽然步四维老道叙述前事之时言语之中许多不尽不实,把那些个私心等等统统抹去不说,便是与昆伽番僧约定比试的过程都说得甚是含糊,但路宁心中依旧将暗藏的门道猜出了大概,连步四维的未尽之意也一并了然于胸。 当下他不免在心中暗自嗤笑,万寿观自己上次也曾见识过,其中的道士们哪里有修道的模样?倒把一座道观转作了生意场模样,连看门的小道士都被污染得心思杂乱,如此之辈,焉能斗得过苦修多年的西域番僧? 若依着路宁心中酌量,那步四维看着修为不凡,也有一身道气,许是不擅管束道院,才把万寿观弄得乌烟瘴气。 但这些老道先前不曾理会过仙官四院,自己入京两年有余也不见这些道友们前来拜访过,如今遇到天大难事便上门求救,这岂不是将自己当了三岁娃娃一般由他们搓来揉去、任意摆弄? 路宁虽然很想借机敲打敲打昆伽,叫他不要过于肆无忌惮,把那乌烟瘴气的佛法到处传播,却并不打算太过容易就答应步四维等人,免得这些人觉得自己年少可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因此他口中言语一味谦和,顺着步四维的口风对答,一同数落番僧不是,却始终不肯答应帮忙。 步四维空费了半天吐沫星子,见路宁面色平淡,一句实在话头也不接,心中大是焦急,忍不住道:“院主若肯施以援手,小道必定不会吝啬,愿以黄金千两、百年雷击木、九叶芝草、寒煞乌金等天材地宝以及各处道院炼制的八瓶各色灵丹为酬……” 路宁闻听此言心中怫然不悦,且不说这些东西十之八九都是四方道门供奉到朝廷仙官四院,被万寿道院倚仗权限截留下来的,单是以利诱人,便实在小觑了自己,面上不免微微带出了一丝恼怒。 步四维看出路宁脸上有些变色,情知说错了话,连忙向两个道友使了眼色,要他们帮忙说项,以缓其窘迫。 王建玄便假情假意在一旁帮腔,极言步四维与万寿道观如何不易,如何为了维护道门声望与番僧约战,如今眼看不敌,迫不得已求到仙官四院,悟明闭关不出,魏文康云游四海,清宁院主你既然享受国之供奉,便该为诸观表率,力斗番僧才是。 路宁内心冷冷一笑,你万寿道观等处在京中道门呼风唤雨、争权夺利,侵吞天下各道院对仙官四院供奉之际,怎么不提要我等做表率? 如今不过是想拿人顶缸罢了,何必起这等高调来架着自己?他只是平素不理会这些凡俗事务,又不是痴傻,怎会随便被人几句话就拿住了。 更何况路宁隐隐看出,那步四维求人还有几分真情实意,这个王建玄却似乎怀着什么不同的目的,眼神闪烁,言语隐带撩拨,与其说是来帮忙说服自己,倒不如说他像是在暗中拱火。 殷子寿因为来请仙官院主的主意是自己出的,虽然讷于言辞,但到底还是却不开情面,也开口在一旁帮忙说项。 他不似王建玄口若悬河,只是低声以情理动之,也不提什么道观与四院的纠葛,只盼着路宁看在同为道门一脉的份上伸一伸援手,免得天京道门尽数为番僧压倒,传扬出去,天下道士颜面上都不好看。 这几句话倒是入了路宁的耳朵,却不是因为其中的情理,而是因为殷子寿的身份。 路宁看着这位白发老道身上的袍服纹饰,特别是那极稀罕的粼缎,不禁想起当年因为丢失师门典籍之事,薛峙、施之魏古道热肠、一路助力,梁子真等三位仙师素味平生,但也极肯帮忙,颇有长者之风。 虽然最后戒轮寺一场大战自己并未赶上,薛峙也为魔道中人掳去,甚至连施之魏也在那一战陨落,但十方观对自己当年着实有几分恩情,路宁如今虽然法力渐高、前途无量,十几年前的情谊却还是记得的。 故而路宁对步四维、王建玄二人颇有几分看不上,但念及当年之情,对殷子寿还是不肯失礼,面容一肃,拱手道:“殷道长,贫道十多年不曾入世,不知梁子真、李子明两位道长近来可好?” 此言一出,殷子寿不免眉毛一扬,“院主敢是识得我这两位师弟不成?” 路宁颔首道:“不错,当年贫道未入山门之际,曾游历人间,与梁、李、吴三位道长,以及施之魏、薛峙两位道友识得,殷道长身上这粼缎,便是当年贫道赠给梁仙师弟子施之魏道友的。” 此言一出,殷子寿顿时惊喜交加,连忙起身肃容道:“原来是本门故交,却是老道怠慢了,若是早知您与本门有此渊源,老道必定腆颜上门求教,何至于今日方才有机缘面见院主。” 步四维见殷子寿与路宁攀上了关系,心中也是暗喜,王建玄眉头却是一皱,似乎有些不悦。 路宁神识灵觉遍布四周,不用眼看也有所察觉,却是不曾说破,只是与殷子寿道:“想当年薛峙道友为人掳去,至今下落不明,前些时日与戒轮寺觉真大师相晤,贫道才惊闻吴子通道长与施道友已然仙逝,哎,良师益友纷纷凋落,着实令人扼腕。” 第81章 允诺斗番僧(下) 殷子寿听路宁提及此事,也喟叹一声道:“吴师弟功行深厚,嫉恶如仇,施、薛等师侄天赋不凡,都是本观中的杰出人物,便是观主朱子玄师兄也多有期许,想不到于剿除邪教之际或死或失,此皆是本观莫大的损失。” 说到这儿,殷子寿瞧了一眼路宁,见他脸上也露出一丝悲伤之色,这才继续说道:“非但是他几人,便是梁子真师弟,乃是本观中第一流的人物,本来成就当远在老道之上,可惜也在当年戒轮寺一战中受了重伤,许多年不曾痊愈,如今还在观中静养,修为难以寸进。” “只有李子明师弟侥幸身免,还因祸得福法力大进,一手掌心雷法极能伏魔,如今游历天下得享大名。” “原来如此,想不到连梁道长当年也受了重伤,迁延至今不得痊愈……却不知施道长虽然身陨,可有后辈传人?” 路宁回想觉真和尚所言,难怪戒轮寺许多高僧都不愿提起当年一战,想不到惨烈至此,连助阵的十方观都伤亡惨重,更遑论戒轮寺了。 殷子寿道:“施师侄门徒不少,不过成器的不多,只有一个名叫杨云帆的尚知道努力、本性纯良,如今也打通了身上百多处穴道,学成了一两种秘传道法,只是武艺未经打磨,故此不曾放他出门历练,还在观中学艺。” 路宁沉思了片刻,叫了黄公焞过来,让他取了三颗紫玄生灵丹出来,用一枚玉瓶盛了,递给殷子寿道:“当年贫道与施道友相交,甚是得其关照,便是梁子真道长虽然相处没几日,也深感其长者之风,受了不少提携。” “这三枚灵丹乃是贫道师门所传,灵效非凡,还烦请殷道友将其中两枚转交梁道长,或可助其疗伤,剩下一枚赠给施道友的徒弟,也有助长功力之效。” “日后此子若是下山云游天下之时,可来提箓院寻我,也好让贫道见一见当年故友的传人。” 殷子寿大喜过望,他身为道门中人,诸色丹药见得多了,但却知道人间凡俗丹药与修行中人炼制的丹药迥然不同,那真是可以生死人、肉白骨的。 梁子真重伤多年,若得这两颗灵丹之助,恢复旧日功力,实乃是十方观一脉的大喜事,便是杨云帆得了一颗灵丹,也可一跃成为后辈弟子中的后起之秀,前途无可限量,由不得他不欢喜。 当下殷子寿也不舍推辞,直接起身,恭恭敬敬将灵丹收了,然后大礼谢过路宁,一脸的喜不自胜。 王建玄看着那灵丹,又是羡慕又是嫉妒,知道此乃世间难得的珍宝,比他得自凡间道门的各色灵丹好无数倍。 只是此物指明了要给谁人,王建玄便是再羡慕,也只能干咽吐沫,却是不好开口分润。 步四维注意力倒是没放在灵丹上,而是咳嗽了几声,冲殷子寿使了几个眼色。 殷子寿却不过老友情面,加上主意本就是自己所出,故此虽然收了灵丹,还是不得不强自开口道:“院主,本来老道不该开这个口,只是……” 他话未说完,便被路宁打断,“殷道长,看在十方观诸位道友面子上,若要贫道襄助斗法却也不难。” 此言一出,步四维喜出望外,连忙开口道:“院主若肯出手,万寿观上下必定深感大恩,今后在观中立下院主牌位,日夕祭拜……” 路宁微微一笑,打断步四维的满口许愿,“贫道山野之人,不需祭拜,也不用什么黄白之物、天材地宝,只是贫道生平爱读书,听说贵观有一部万寿道藏,共计四万八千卷,乃是前代天子下旨所修,内中搜罗了天下道经,非同小可,却不知?” 步四维就怕路宁不开口,若是路宁要的是金银财帛、土地人口、天材地宝等,他还十分肉疼,更怕这位仙官院主要的是天下道观供奉,或者管束群道的权柄。 如今路宁一不要利,二不要权,只是提及万寿道藏,步四维忙不迭地说道:“院主若肯来敝观观经,小可等必定焚香扫榻相迎。” 路宁闻言微微一笑,他心中已有成算,故此也不多言,只是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斗法之日派人传信与贫道便是。” 步四维心中一块大石头顿时落了地,连忙不住口的恭维路宁,还想要再提一提延请守拙道人的事,却被殷子寿偷偷拉住,只得住口不言。 那太常寺卿徐大人见事情计议已定,便起身告辞,带着千恩万谢的两个老道并王建玄一同离去。 到了提箓院外,徐大人便上轿离去,殷子寿揣着灵丹出神,王建玄却是眉头紧锁,低声对步四维道:“虽然清宁院主肯出面斗法,但他年纪幼小,又能有多少法力?依我看未必就能斗得过昆伽。” “真人不可貌相,他毕竟是仙官四院的院主……再说只要清宁院主出了头,此事便算在了提箓院的面上,我天京道门的责任便轻了许多。” 步四维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其中的得意。 王建玄却道:“万一输了,我们终究面上无光啊,除非守拙道人也肯出手。” 步四维摇头叹息道:“看在殷老弟与十方观面上,好不容易求得清宁院主出手,我怎好冒昧再提守拙院主之事?此事还看清宁院主自己的想法,若是他为着胜算,自家修书请师兄助阵,那便稳妥之极了。” 王建玄眼珠一转道:“道兄,不如我和先前提起的那人说一声,也请其到场观战如何?” “若是清宁院主斗得过番僧,那便一拍两散,若是清宁道人本事不济,或者没请来他的师兄,输给了番僧,再由那人出头替我们翻过场面来,岂不是万无一失?” 步四维沉吟了一下,方才道:“回去再说吧。”这才与殷子寿等人各怀心思去了。 提箓院大殿之中,路宁端坐云床之上,似笑非笑的沉吟了片刻,方才依旧回小院之中静修。 没过半天,他答应替万寿观出面与昆伽番僧斗法的消息便在天京城权贵之间流传,甚至连最近一段时日苦修入定之法不成的沁阳公主都听说了。 第二日,这位许久不曾上门的公主殿下便与齐王一同上门求见。 路宁才一见到这两位天潢贵胄,沁阳公主便埋怨道:“院主师父,上次您不是说那个番僧十分厉害么?怎得还轻易就答应了万寿观那帮牛鼻子老道出头,就为了看一看万寿道藏,未免太过不值了!” 齐王也道:“万寿道藏虽然存在万寿观,但只消天子一道旨意,院主便可遍览无虞,确实不需为此去斗那昆伽和尚。” 这段时日以来,那昆伽番僧在天京城中越发名头高大了,就连齐王耳朵里也多有闻听。 “如今看来,此僧果有神通,这段时日在天京城中展现佛法,斗败觉真,世人都传说他厉害之极,与院主师兄守拙院主相仿,更有好事者将他二人与悟明真人并称天下三大宗师。” “院主你虽然亦有非凡本领,又何必为了区区一个万寿观去招惹这等强敌。” 路宁哈哈一笑,他也知道齐王与沁阳公主都是在替自己着想,故此饶有兴趣的说道:“谁说世人愚钝?这三大宗师排得甚是靠谱,便是贫道也觉得此三位果然是人间少有。” “只是两位也不必太长那番僧的志气,贫道道行固然不及他,真要斗法,却也未必就见得会输呢。” 第82章 五阵决输赢(上) 齐王若有所思的说道:“莫非院主有意要请守拙院主助阵?若得贵师兄之助,合二人之力,确实不惧那番僧。” 沁阳公主不由目光灼灼地望向路宁,“守拙师伯肯来吗?” 路宁不理此言,反过来问沁阳公主道:“贫道上次传授的入定之法,不知公主练成几分了?可以入定多久?” 沁阳公主脸一黑,头也不回地掩面而走,竟是把齐王都给抛下了。 齐王也听说过当日太子与沁阳共同拜会路宁、求得传授之事,见状哪里还不晓得她这段时日必定一无所获,这才羞愧而走,不由得捻须大笑,“这丫头心高气傲,院主着实费心了。” “贫道所传之法非同小可,沁阳公主若能静心入定,日后必定获益匪浅,只是她过于心浮气躁、神思难宁,入门这个关隘非旬日可成。” 齐王闻言心中一动,“院主,小女云蘅,年纪与沁阳相当,资质也不逊色,却不知院主可否……” 路宁笑着打断齐王道:“殿下,天潢贵胄学法其实有害无益,殿下还是不要为难贫道了。” “哎,看来蘅儿还是没有这个福分了。” 齐王叹了一口气,随即将此事放在一旁,又问起路宁,“院主既然要斗那番僧,必定经过深思熟虑,本王也不好再劝。” “只是院主身份非比寻常,万万要谨慎小心,务必要胜了那番僧才是,否则于院主和朝廷的声望都有损伤。” 路宁之所以答应步四维的请托,最重要的便是不想让天京城中的暗潮越来越汹涌,到时候苦的还不是普通百姓。 昆伽和尚若只是传法于中土,即便他再张扬,路宁也不会有所敌视,可此僧明显掺和进了一些他不该掺和的事情,故此路宁才不得不生出打压此人的念头,这才以十方观和万寿道藏为借口,答应天京道门出手相助。 面对齐王的担忧,他倒是稳如泰山一般,毕竟自己就算斗不过番僧,天京城里还有悟真悟明这两尊大神在,其中任意一人都足以应付昆伽。 “殿下勿忧,贫道本事不成的话,大不了豁出脸面去请悟明师兄帮忙,守拙师兄忙于邪教之事,还是不要让他分心的为好。” 齐王闻言这才放心,这几位仙官院主的修为高低他是分不出来的,但悟明修为明显高出其他三位院主这件事,悟真老道在他担任大宗令之时曾经隐隐透露过,故此路宁提起悟明之名,顿时让齐王将心放到了肚子里,不再担心此事,告辞而去。 又过了几日,那步四维与昆伽番僧商议好了斗法事项,约定好了时辰,专程来报知了路宁,斗法的地点就选在了万寿观。 只不过与上次斗法时不同,这一次佛道之争并没有闹的满城风雨,步四维生怕万一斗法失败丢了颜面,有意封锁了四周,不令普通百姓观看,只有朝中知晓此事的权贵实在推脱不得,被准予入观旁观。 “如此甚好!” 路宁对这安排甚是满意,他也不消做什么准备,每日依旧苦修苦读,到了斗法约定的日子便欣然带着两个童子依约而往。 他驾驭一道黑色剑光,带着两道妖风到了观外,早惊动许多老道前来相迎,为首的正是步、殷、王三个老道,以及一大帮胡子或花或白的道士。 这些人都是天京城诸多道观中的头面人物,其中不少老道功力不俗,也有人身上隐隐带着各色法力,丝毫不逊色大觉寺当日斗法的诸多高僧。 只可惜其中并无出类拔萃之人,便是都攒在一起也难敌昆伽一僧,若是今日路宁不来,万寿观这一场势必还是要败。 “院主法驾光临,吾等感激不尽!” 步四维等道人眼见着路宁御剑光而来,身后还跟着两个亦能飞天遁地的童子,足见法力非同小可,不免十分欣喜。 这一群人欢天喜地的拥簇着路宁,一同往观内行去,先去正殿之内参拜了太昊上帝等先天二十四太,也就是道门二十四正神,然后偏殿饮茶叙话,静待昆伽和尚等应约而来。 不多时,便听得道童来报,说是观外飞来一头怪兽。 众人出殿往空中看去,只见一头张牙舞爪地威猛巨狮驮着五个奇形怪状的和尚遥遥飞来,正是当初路宁所见的狮子并昆伽师徒五人。 众道人多是闻听,并未亲眼见过昆伽番僧的厉害,此时见这番僧坐一头庞大狮兽,脑后挂着佛光,宛如神佛临世一般飞来,无不相顾骇然失色,这才晓得昆伽和尚盛名无虚,着实有非凡神通。 路宁不似步四维等肉眼凡胎,早知道那狮子本身不过是体型庞大的野兽罢了,略通人性,却没什么能耐,乃是昆伽和尚在狮子四足上施了佛门飞腾咒,再以本身浑厚无比的佛门法力硬生生托着其飞行,才有这般效果。 虽然由此足可窥见昆伽功力之深,但其未得真传,法术手段寻常也是一目了然。 盖因这等飞腾咒不过是走借法驱物的路子,算不得真正神妙的佛法,路宁大千录上似这等水准的通法起码有数百种之多。 “这番僧也不知吃了多少辛苦才修成直心,功力深厚堪比道门金丹,可是这法术么,就着实差了一些,上次斗法时就是纯以功力压人……今日若有机会,我倒刚好可以试一试他的六种佛门神通。” 路宁心中暗忖,面上却是悠然自得。 步四维等见路宁神态自若,心中略宽了宽,低声道:“院主,这番僧法力不凡,今日之事,全倚仗院主了。” “贫道自当尽力而为。”路宁含笑说道,似乎并未把昆伽太过放在眼中。 步四维见路宁如此神情,又并未请来同门师兄守拙道人,除了童子外也无人帮手,心中还是觉得有些不把稳,却不敢多言,于是干笑着引路宁转身往万寿观的戒坛而去,彼处宽敞明亮,正合用来比试。 至于天京城中那些观战的权贵等,全都早早到场,散布在诸多附近的殿宇之中,却不曾像当初大觉寺斗法那般有人肆无忌惮的围观。 齐王与沁阳公主、云蘅郡主自然也早就到了,此刻正在北斗殿中存身,各自安坐饮茶。 远远瞧见路宁等一行人到了戒坛之上,沁阳公主便有些担忧地望向齐王,“王叔,看样子老师他并未请师伯前来,却不知道今日斗不斗得过昆伽那西域老秃。” 齐王轻轻捻动颏下胡须,“那日院主说过,成京处邪教诸多事情未了,不愿师兄分心,想必院主心中自有成算,他乃是有大法力的高人,用不着我等担忧。” 沁阳公主自觉刚拜了路宁为师,若是其败在番僧之手,连带着自己也大失颜面,故此心中十分焦躁。 她还待要说什么,突然间见不远处南极阁门前闪过一个人,十分面熟,猛然想起此乃是东宫中的一个伴读,讶然道:“咦,此人乃是东宫伴读,莫非太子哥哥也来了?” 齐王眉头一皱,抬眼看去那人却已经无了踪迹,“太子如今秉国,日理万机,哪里闲暇来此消遣,定是沁阳你看错了。” 第83章 五阵决输赢(下) 那边昆伽等五个和尚上了戒台之后,与路宁等一干道人分南北两侧而坐,暗中那些看热闹的权贵多有识得这番僧的,甚至还有不少人听过昆伽和尚讲经,一个个都在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些杂音自然传不到戒台之上,路宁被众道人拥簇到最中间的蒲团上落座,二童子侍立在后,这才微微用眼去打量今日的对手。 昆伽和尚自然不用说,依旧闭目不语,高居狮兽背上,身边服侍着他的四个弟子。 这几人当初大觉寺斗法时还都寥无人识,如今却一个个得享大名,其中褐衣黄冠的乃是二弟子戒得,也是番僧当中最为伶牙俐齿之人。 余下三人分别是身高过丈、须髯虬张的大弟子罗蹉,一袭白衣、样貌俊美的三弟子善见,最后一个则是未曾在大觉寺出手,但后来昆伽城中传法时显露过神通的四弟子毗难呑。 四僧拥簇着昆伽老和尚,得意洋洋地四下里张望,丝毫不曾把位居北方主位的一众道士看在眼中。 毕竟先前两次辩论说法道门都是输得干干净净,让番僧们占尽了上风,如今比试斗法,他们一样信心满满。 只有昆伽和尚自己,一直端坐在狮兽身上闭目不语,但是此刻终于隐隐感觉到了路宁身上似曾相识的气息,不免微微抬了抬眼皮,电也似的打量了路宁一眼。 路宁昂然不惧,两人对视了一瞬,目光碰撞了片刻,随即各自收敛。 昆伽依旧闭上了眼皮,路宁则微微一哂,这和尚架子倒大,不过功力也是真高,那戒得等人不过碌碌之辈,今日斗法就只有此人难缠,须得自己亲自应对才行。 番僧这一方,向例是戒得和尚出面理事,此刻到了戒坛之上,面对着天京群道,此人施施然走将出来,先是瞥了人群中路宁一眼,深恼此人上次以妖鬼案牵连自己师徒等。 只是他也知道此人乃是朝廷二品的仙官院主,不敢正面挑衅路宁,只得恨恨收了目光,冲着众人合十为礼,“步观主,诸位道门高士,今日我师徒等依约而来,有劳诸位久侯了。” 步四维打了个哈哈,随口寒暄了两句,方才道:“戒得大师,却不知今日斗法是个什么章程?” 原来当初道门与昆伽一脉比试,因为连输了两阵,到最后道门依旧不肯罢休,还约着要斗法,好一雪前耻。 戒得就说斗法可以,时间地点都依着道门,但如何比试却不能由道门说了算,该当由自己一方做主才是。 步四维为了争回脸皮不得不认下此事,如今昆伽等人依约上门,他心下不免有些忐忑,不知对方会出什么难题,才会如此问道。 戒得和尚微微一笑,“小僧与师尊商议之时,师兄弟们个个争先,都觉得若有机会与天京道门诸多高人一会,实在是难得的机缘。” “故而今日比试,我等四个师兄弟会各出一个题目,以博高人一笑,待我等受教了,说不得师尊他老人家也要出面讨教一二,以正宗佛法会一会诸位的道门妙术。” 此人言下之意,便是要以五阵立下五个题目,道门须得将五个和尚都斗败了才能算赢。 这般比试对道门十分不公,毕竟就算前面四阵道门都赢了,那昆伽和尚法力高强,天京群道谁人能比得上?如此真可谓是立于不败之地了。 步四维焉能看不出戒得的用意,只是他为求这次斗法的机会,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了下来,“好,既然如此,这第一阵不知哪位大师赐教?” “便是小僧了。” 戒得和尚上次在大觉寺并未出手,步四维也不知此人有何神通,当下眉头一皱,问道;“能得见大师之法,却是我等的机缘了,还请大师赐下题目来。” “无量世尊,小僧出身西域,也没学到师尊什么真本事,那西域之中有万里黄沙阻路,小僧为传法四方,不得已学了个土遁的法门,本不敢在道门诸位高士面前卖弄,如今被逼无奈,只能献丑了。” 说罢,他纵身一跃,从戒坛之上跳下,落在下面的青石板地面上。 这和尚也真有几分神通,双脚一落地,便自陷入进去,宛如寻常人入水一般,在地面上载浮载沉,时隐时现,冲着戒坛上步四维等人喊道:“步观主,若是有人在这土中捉得贫道,便算是胜了此阵如何?” 说起来五遁之术乃是道门正宗,这和尚如此卖弄,道门中人无不面色难看,相互商议了一番之后,公推出一个人来,乃是京北黄羊观的孙九成道爷。 此人修为不济,但专修旁门五行小术,平日里多有吞火嚼金的本事,天京城中无人不知。 如今要斗和尚的土遁术,众道人都觉得不济,只有此人自恃也学过粗浅的道门遁术,又被众人恭维不过,因此站将出来。 他也学戒得和尚一般,纵身跳下戒台,运用道门遁术的粗浅手段,也一样落入土中,只是明显比戒得迟滞些许,不如和尚灵便。 齐王等遥遥在殿中看见,不免有些皱眉,沁阳公主更是直言不讳,“这老道手段稀松,怕是不成。” 果然连旁观之人都看出不济来,孙九成自家在土中更是叫苦不迭,原来那戒得和尚炼就佛家一门神通,名曰须弥土身,虽只得了皮毛,但在土石之中如鱼得水。 孙九成口中还要念着土遁诀儿,在土石之中不过比常人走路快些,戒得却是快愈奔马一般,老道哪里追得上和尚? 反过来戒得在土中来回穿行,戏弄孙道爷,不是扯他的道袍,就是劈头抢了道冠,不到一时三刻孙九成便自支应不住,法力消耗殆尽,甚至连脱身都来不及,就这么陷在了土中。 还是戒得和尚洋洋得意的将其救出地面,如同摔死狗一般将其往旁一扔,冲着众道喊:“这位道爷是不成了,还有谁人肯下来一斗?” 要说功力修为,步四维、殷子寿等人还都要在戒得之上,但这些人空学了不少本领,偏偏没有土遁的法力,实在奈何不得和尚。 面面相觑之后,步四维只得老着脸来求路宁道:“院主,您看这?” 路宁也没想到头一阵道门这边就束手无策,不免在心中嘀咕一声“好脓包的道士们”,然后转头看了看在身边已然跃跃欲试的伏牛童子牛玄卿,微微笑道:“伏牛童儿,此阵交于你如何?” 牛玄卿正要建功,闻言大喜过望,挺胸叠肚、摩拳擦掌,对路宁道:“老爷,这等好事难得您老人家先想着我,童儿必定不叫老爷失望,老爷您也知道,想当初……” “话多,先去打发了和尚罢。” 路宁见他啰嗦,连忙挥手止住。 伏牛童子见状不敢多言,老老实实先对着老爷拜了拜,然后才分开众道人,跳下戒坛,站在地上看着露出半个身躯的戒得,笑眯眯说道:“和尚,你老老实实上来自家认个输,小老爷我便给你个乖,放你过去,若是叫小老爷我动手,嘿嘿,只怕你要吃亏。” 戒得和尚上次就被路宁、牛玄卿借着妖鬼案拿捏,全靠善见出面方才脱身,因此深恨这两人。 此时他见得伏牛童子出面,哪里把这面貌丑陋,看去不到十岁的小道童放在眼里?当下不屑一顾的叫道:“莫要大言,先追上小僧再说。”说罢就潜入了土中。 方才他与孙九成争斗,还露出一半身体在外,如今全身入土,踪迹全无,显然是想给对手一个厉害。 第84章 弟子各显能(上) 牛玄卿见他不肯认输,也就把真本事拿了出来。 他本就是修为有成的大妖怪,拜入路宁门下做童儿之后,又被马奇传授了一气驱山法,此乃是道门练气术的一种,可以修成驱山裂石法、后天厚土大擒拿等法力。 牛玄卿此刻精研道法数年,早已经将这些法术初步炼就,就算对上四境的道门高手,也能支应得一二,更何况区区戒得? 此刻他也不欲在番僧身上多浪费功夫,宛如蛟龙入海一般潜入土石之中,往和尚追去。 休看这秃驴也有佛门土遁之术,但牛玄卿有驱山裂石法傍身,土遁之能仅在藏地大王之下,直视万千土石如无物,眨眼间便追上了戒得。 和尚大惊失色,反身出掌,就要在土下与牛玄卿动手。 这却是他自取其辱了,伏牛童儿最近精研顾应搬拦锤,土中身法又快,戒得和尚只支应了七八招,便大感不敌,被牛玄卿分开双臂,随手一拳将戒得打晕,抓在手中,然后口中轻轻叱喝一声,破开土石回了地面。 他们这番比试全在泥土之下,旁人除了少数几个高人之外,多瞧不分明,正在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的当儿,却见得泥土骤然一分,现出一个大坑来,牛玄卿小小孩童也似的身躯从土石之中飞腾而起,一手提着戒得的袍带,纵身一跃跳到了戒坛之上。 随手将昏迷不醒的戒得往狮兽脚下一丢,牛玄卿冷哼一声道:“萤火之光也放光华,不过小老爷毕竟心慈手软,且饶你去吧。” 观战之人无不大哗,这一番斗连片刻时间都不到,那小小童儿便自将戒得和尚斗败,虽然无人看得清楚,但两人都能入土如同潜水,足见法力厉害,由不得众人不惊。 牛玄卿面无表情的回归路宁背后,只是冲着黄公焞使了个得意的眼色,路宁则依旧含笑不语,似乎并没有把这等小打小闹放在心上。 昆伽和尚座下大弟子罗蹉抢出,把戒得抱起探视一番,发现师弟受伤不重,这才放心,将其托回狮兽边上救治。 四弟子毗难呑见输了师兄,于是看了看师父,窥得昆伽老僧并无表情变化,于是便依着师徒等先前商议,第二个站出来道:“无量世尊,你们车轮战胜了戒得师兄,却也不算手段,不过既然先前说好,吾等也不多言,这一阵便由小僧来见识诸位道门高士的神通。” 说罢,他便对步四维道:“步观主,久闻万寿道观乃是京中第一大道观,小僧有一门神通,还请贵观借十缸酒如何?” 步四维也不知这和尚闹的什么玄虚,但还是依言叫小道士去搬酒。 须知万寿观富贵之极,加上平日打醮仪祭等法事需用酒水,故此观中窖藏的好酒也不知有多少,毗难呑虽说了只要十缸,步四维却干脆吩咐小道士,一口气搬出来二十口大缸,每一口缸都有半人高下,蓄满了素酒,摆到了戒坛之下。 毗难呑见状甚是满意,对着众道人道:“小僧年幼家贫,虽然有些贪图口腹之欲,却碍于穷苦不得享用,后来拜师之后,悟得佛法一门,唤作虚空肚,能顿食头牛,餐谷三百斤,饮酒十瓮。” “今日和诸位高人比试,不好太放浪,便以酒代食,小僧先饮,直至喝不下为止,如有高人能与小僧一般肚皮食量,吾等这一阵便算输如何?” 这等酒囊饭袋也似的比试,真个前所未闻,一时间众道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大殿之中沁阳、云蘅两个女孩儿噗嗤一声忍俊不住,搂着笑作了一团。 齐王站起身瞧了瞧那些口大缸,不禁摇头咋舌道:“好大的缸!就是水,这一缸下去也要把肚皮撑破了,更何况是酒……依我看,这一番比试,只怕有人要被醉死了。” 他们这些观看之人议论纷纷,毗难呑却并不多言,径自去酒缸之前,随手将缸盖开了,凭空将嘴一吸,那酒液就有如一道白泉也似飞射而出,落入他的口中,显然功力也自不俗。 随着他喉咙耸动,将酒吞入腹中,不多时便自饮完了整整一大缸酒水,毗难呑却面不改色,只是腹部微微凸起一点点罢了。 “这……”步四维看了殷王两个道士一眼,不知如何处置,四下殿堂之内却隐隐传出极微弱的叫好之声,显然有些人对于毗难呑的海量十分认可。 殷子寿皱起眉头,暗自思量对策,王建玄却将眼睛咕噜乱转一番,凑到步四维耳边嘀咕了几句。 步四维迟疑片刻,低声问道:“道兄可有把握?” 王建玄道:“我以真气遮掩,想必那些和尚就算看出来,也拿不出证据来。” 步四维终于还是点了点头,“王道兄既然有此异宝,便由你去对这一阵也罢。” 殷子寿诧异的看着两个老友低声交流,最终王建玄背身做了做准备,然后走将出去,在戒坛之上高声道:“那和尚,道爷王建玄在此,便与你斗一斗酒量吧!” 说罢,就见这老道跳下戒坛,也如毗难呑一般举动,纯以真气逼起酒水吞入口中。 他有一部花白的胡须遮着嘴角,故此饮酒之时不如毗难呑豪迈,有些酒水顺着胡须淌到了胸前,有些不好观瞻,但也一样一口气喝干了整整一缸素酒,速度比起毗难呑也慢不来多少。 “好神通!” 那和尚见有人能够学步,也对王建玄点了点头,称赞了一声。 天京群道都认识王建玄,晓得他武道绝伦,却不知其还有这等本事,顿时彩声如雷,赞叹王建玄真人不露相,不愧是天京道门领袖之一。 毗难呑见这些人呱噪,当下冷冷一笑,然后便打开第二口大缸,片刻之间又自饮尽一缸美酒。 王建玄有样学样,不让和尚专美于前,就这样一缸接一缸,直到各自饮到第五缸,在场众人从大呼喝彩到目不转睛,已然都惊得呆了,任谁也不曾想到,两个身量也不大的人,居然有如此海量,可以喝下如此之多的酒水。 “这两人莫非是龙王转世,或是天上天酒星下凡不成?这般海量!” 沁阳公主此时早就止住笑,丝毫不顾仪态的张口结舌。 齐王到底年长些,看出些不对来,“只要是个人,便绝不可能真个喝下这许多酒水,这两个必定是用了什么法子把酒水转移去了别处,否则肚皮早被涨破了也!” 戒坛之上的路宁与二童子自然早看出破绽来,那毗难呑是用了佛门神通,所谓的虚空肚,乃是在肚腹之内修出一处空间,有如道门的法宝囊一般能存些事物,用时吐出,不用时吞下,故此这和尚所谓喝酒,不过是把酒水藏在虚空肚的空间内罢了。 至于王建玄,这老道更是惫赖,他是真个把一件道门法宝囊藏在胸口,借着真气牵引把酒水藏入法宝囊里,也不知他从哪里得来的这种宝贝,居然如此不珍惜,用来骗人酒喝。 他们功力高见识广,能识破这些,众老道和旁观的天京权贵们可没这本事,就这样惊讶万分的看着两人你一缸我一缸,最终将戒坛下的二十缸酒喝掉了十八缸,眼看着酒水就要不够,那毗难呑却终于停了下来。 却是他本事有限,腹中的虚空肚空间到了极致,再也存不下第十缸酒,因此不得不住了口,红着眼睛看着王建玄老道,气喘吁吁道:“老道士,真个好本事,小僧酒量有限,奉陪不得了,却不知老道士你可能喝下第十缸酒?” 第85章 弟子各显能(下) 王建玄长笑一声,他所藏的法宝囊品质甚好,内中空间广大,休说十缸酒,便是再来十缸也放得下,因此干脆将手一伸,把酒缸整个抄起,对准嘴巴灌下。 此人功力也是真个高深,偌大的酒缸在他手中轻若无物不说,倒灌而下的酒水也被其真气逼住,乖乖在胡子的遮掩下落入法宝囊中,众人眼光只落在他豪迈之举上,却哪里看得出此人用了手段? 只是如此一来,毗难呑也只得甘拜下风,摇了摇头,黯然退回到乃师身边。 昆伽和尚双目紧闭,丝毫不为所动,王建玄则是把缸一摔,得意之极的在众道拥簇下回到自家的蒲团,一时极是风光。 毕竟与昆伽一脉斗了这许久,道门还是第一次靠着自家的力量取胜,故此便是步四维的脸上也难得露出笑容,更何况其他这些道人? 只是他们笑了没多久,罗蹉和尚便口宣佛号站将出来,“无量世尊,贫僧来也!谁人与吾比试膂力?” 这和尚身披袈裟、头戴毗卢高帽,身高过丈、须髯虬张,看着像武夫多过僧人,当初在大觉寺便出手过,有勾魂摄魄的法音,不过输在了知觉和尚的开口禅法之下。 如今在群道面前,他不再准备比试法音,却要比斗膂力,全然不似佛门高僧的举动。 只是这样一来正中群道下怀,要是比震慑人心的法音,道门这边还真就未必有必胜的把握,但比膂力,不说道门中功力深湛之辈比比皆是,便是精通外门神功与道门秘法的也有几人,正可与罗蹉做个对手。 步四维对天京道门之士了若指掌,思索片刻之后便对殷子寿道:“殷道兄,此人恐怕还得烦劳你亲自出马才是。” 殷子寿也不推辞,他不但功力深湛,不比步四维这个道门领袖差上分毫,更学有十方观秘传三种,其中一种正是道门丁甲神咒,虽然也不是道门真传,但已然十分神妙了。 刚才王建玄已然立了一功,同为老友,他自然也不愿意落在人后,因此慨然出手,站到罗蹉和尚面前朗声道:“大师,却不知这膂力,您打算如何比试?” 罗蹉从袍袖中取出一件法器来,一头乃是三股的金刚杵,另一头则是个铜铃,乃是西域独有的降魔杵,也不知是用什么材料打造的,挥动之间风声诡异,铃声阵阵,显然沉重无比。 这和尚将头一昂,口称道:“你我双脚不许移动,但凡用兵器砸得对手手软拿不得兵器,或者自认不敌求饶,便算是赢了。” 这人虽然是番僧大弟子,但说话瓮声瓮气,话语直来直去,显得十分憨直。 殷子寿闻言一笑道:“便是这般硬打硬架么?与水牛顶角有什么区别。” 罗蹉不屑回道:“旁的法子都不显本事,就是要看谁人力气更大!” 殷老道也就不再争辩,笑道:“便比力气也罢,只是老道我这兵器有点厉害,怕你的降魔杵抵挡不住,若是硬碰硬时吃了亏,可不要埋怨老道不讲究。” 罗蹉把金刚杵一摆道:“我这宝贝上有师父念的咒,不怕,你亮兵器吧。” 殷子寿依言亮出一口白鲨鱼皮鞘的三尺长刀来,路宁看得眼前一亮,正是当年自家赠给十方观的宝刀,乃是出自海外,内中掺有一颗珊瑚金,为人间罕见的宝物,只比道魔两家炼魔的飞剑稍逊。 就算路宁的丹朱剑丸,纯以材料来论也比不上这口刀。 原来此物当年经路宁之手送给施之魏后,这老道不敢自留,连同粼缎等都上缴给了总观。 十方观掌教朱真人知道此宝难得,因此赐给了天京十方观下院的殷子寿,毕竟此乃天子脚下,人间重地,殷老道也是十方观中名列前茅的高人,得了这口宝刀,再加上粼缎所制道袍,正可镇压一方。 当下这老道便是亮出这口镇压十方观下院的宝刀来,刀光虽然暗沉,常人辨之不明,真正的高人却全都看出厉害来,便是昆伽番僧眼皮也微微动了动。 殷子寿将这刀略摆了摆,却不曾弄什么刀法的架势,而是暗中调运真气,把六丁六甲符咒画了一道在刀上,随即笑道:“老道这边准备好了,大师如何?” 罗蹉道:“嘿嘿,既然你找死,就休怪贫僧无情了,且看我这一杵!”说罢便是一杵砸下。 此人身高过丈,手中的降魔杵长也有三尺,此刻砸杵之势端得是猛恶之极,看那声势,只怕挨上就有身死道消的风险。 按理说殷子寿习得十方观七绝艺中的三种,武艺乃是世间第一等,要是平手对敌,罗蹉和尚就算有法术傍身他也不惧。 但此时是纯比膂力,殷子寿自知不能让开,因此只得运足真气,催动六丁六甲符咒之力,将宝刀往上一迎。 刀杵相交,只听得“当”得一声巨响,围观众人纷纷捂耳,便是齐王、沁阳、云蘅等远处之人也不例外,毕竟这声音实在太大,直如天雷劈在身前一般。 罗蹉和尚眉头顿时一皱,面皮变色,他本待这一杵就能取胜,因为其掌中杵乃是陨铁所铸,在佛像之前供奉了百年,又被乃师昆伽番僧念了七七四十九道龙王咒在上,看去不大,但其实重四十九斤,坚比金刚,专一能破魔障。 这和尚自家也学有佛门大力神通,膂力过人,故此在西域有佛门神将之称,却不想如今运足了气力,居然打不动对面的白胡子老道,而且殷子寿只是单手持刀反手上撩,居然就硬生生挡住了降魔杵的一击,这等情形,委实是罗磋和尚从未遇过的。 罗磋哪里知道,殷子寿不但本身功力高深,那口宝刀本身也有三五十斤的分量,论品质不次降魔杵,再加上道门六丁六甲符,极能破除邪祟、安镇坛宇,饶是罗蹉佛门神通厉害,遇上了殷子寿,也真个拿他无可奈何。 “这和尚好硬的兵器,好大的力道,可惜了,若是比试武艺,老道我取胜不难,纯以膂力比试就有些难说了。” 殷子寿也不是十分轻松,他心疼的收回宝刀仔细看了看,好在方才有意用的刀背,刀杵相交之下并无损伤,这才放下心来。 却见罗蹉似乎也并未受伤,“嘿”了一声又是一杵砸下,老道只得挥刀反击,于是又是一声巨响,碰撞之下再次平分秋色。 二人打出了兴头,有如天神催山、海神推波一般,“叮叮当当”连打了十六下,金铁交鸣之声混杂着阵阵铜铃之声震动四方,偌大的西山山谷之内都有回响,震得两人脚下的戒台石块都碎成了齑粉,四足深陷其中,嘴角都震出血了,居然也未分出胜负来。 这两人各有所求,都没有叫停或者认输,虽然消耗极大,却咬牙不肯服软。 “徒儿,他有六丁六甲符咒的法术,你们分不出胜负来的。” 到了此时,至此以来一句话都未曾说过的昆伽番僧终于开了金口,用古怪的腔调低声说了一句。 此时戒得和尚早已经醒转过来多时,一直在一旁休养,见师父发话,他早解其意,强撑着坐起说道:“师兄,师父的意思是,既然道门那边这位道爷与你不相上下,那便不要再斗下去了,还是请他们再换一个人吧。” 戒得和尚乃是昆伽一脉的智囊,罗蹉和尚闻听此言,立刻便收杵不打,“师父说的是,那老道士,看不出你还真挺厉害。” “不过师父说你我分不出胜负,那便是分不出胜负,你回去吧,再换了别人来打过。” 第86章 蛇窟试禅心(上) 殷子寿闻言有些皱眉,他受限于比试的方式,确实奈何不得根净,昆伽所言倒也不错。 可自家人知自家事,天京道门之中不如自己者多,胜似自己者少,自己若是一退,还有何人能对付得了罗蹉的力气? 无奈比试的规矩是对方定的,想要不遵守就算是输了,殷子寿正为难间,步四维已经发话了。 “殷道兄请回,罗蹉大师也请少歇,恢复气力,我等商议商议由谁接替比试如何?” 待到殷子寿回来,王建玄便皱着眉头问道:“殷道兄,这和尚膂力居然如此之大?” 六丁六甲符咒乃是道门神咒,十方观秘传,王建玄素知厉害,再加上相交多年,殷子寿的功力他也是钦佩的,没想到居然奈何不得罗蹉,着实让人有些意外。 殷子寿叹息一声道:“这般比试也太吃亏了,那和尚硬碰硬着实了得,兵器也厉害,不在我这口宝刀之下。” “若是能施展武艺,凭我几十年修为,胜他不算太难,可只凭膂力,他的佛门大力神通殊不在我的神咒之下,那就奈何不得他了。” 步四维叹息道:“想不到这般番僧如此厉害……便是换了我去,只怕也一样只是平手之局罢了。” 殷子寿在心中盘算之后,无奈的也点点头,“不论我等谁去,都是一般结果,步道兄,我看要不还是请清宁院主出面如何?” 王建玄有些不乐意,步四维也觉得有些难堪,头一阵就是院主座下童子出力的,如今才第三阵,又要去求人,着实令人脸上无光。 但想着既然已经求得这尊真神下场,却是不用白不用,因此步四维又一次来到路宁身前,躬身道:“院主,小可等试过了,却奈何不得那罗蹉和尚,还得院主广施法力才是。” 路宁也不推辞,“黄睛童儿,你去试试……” 一旁的牛玄卿连忙开口道:“老爷,我先前看着他们斗力就有些眼热,其实若说膂力,我还是比黄睛力气大些,不如还是我去吧?” 黄公焞笑骂道:“好夯货,就许你一人为老爷出力不成?老爷都开口了,你还要来抢?” “好兄弟,我也是一时技痒,你就让了这一阵与我吧,下一阵若是再有什么比试,老牛绝不插手如何?” 黄公焞倒是无所谓,便看向老爷,路宁笑道:“既然如此,就还是伏牛童儿你去吧,下手要有分寸才是,不要随意伤人。” 牛玄卿闻言喜不自胜,连连点头,然后又一次跃到人前,冲着罗蹉和尚道:“小老爷又来也!你这和尚个头倒是不小,却不知可真有气力,来来来,与小老爷试试手吧!” 罗蹉和尚瞥了牛玄卿一眼,“你用个什么兵器?” “嘿嘿,对付你个小和尚,哪里用得上什么兵器?” 牛玄卿也不欲亮出紫金双锤,这法宝自从石亦慎出手炼过,如今单锤改了双锤,被牛玄卿祭炼了正经的道门禁制一气驱山法在内,威力不小,若用来对付罗蹉,着实有些大材小用。 因此他只将一双小小拳头一亮,“小老爷这双拳头,你若经得住三下,便算是你赢了。” 罗蹉大怒,他也真是个浑人,当下把三尺降魔杵舞了个杵花,铃声阵阵中一杵往伏牛童子胸口捣去,完全不似比试,倒像是生死搏杀。 牛玄卿不躲不避,轻轻巧巧用左拳将降魔杵架住。 好厉害!虽是肉身,杵臂相交却发出金属之音,声音比起先前刀杵撞击的声势丝毫不逊色。 旁观众人又是一阵喧哗,便有偷看之人低声喊道:“好硬的胳膊,这童子莫不是修炼的外门硬功?便是铁条打的,也不当如此之硬也!” 这些人哪里知道,妖族专修肉身,哪一个大妖没有金铁也似的身躯?便是佛门金身之法乃是修行界中最为厉害的修持肉身之法,当初也是学步的妖族天妖真身。 牛玄卿用手试过罗蹉的降魔杵,也觉得有些意思,不免大笑一声道:“好,真个有点滋味,你也接我一拳!” 先前殷子寿和罗蹉对战,每次都是后手,牛玄卿却哪里是光挨打的性子?反手就是顾应搬拦锤中的进手功夫,一拳反捣回去,拳式不见风声,力道却是凝练之极。 因为有老爷的话在前,伏牛童子这一拳也没真个使出全力,罗蹉舞动宝杵,堪堪遮拦住拳风,但拳杵相接,这和尚却不免在心中暗叫一声厉害,盖因拳风虽然封住,反震之力实在太大,就连他的手指头都被震的有些发麻。 不待罗磋反应过来,牛玄卿的第二拳又已经到了,拳式又快又猛,正中降魔杵后端的铜铃。 这一拳力气大到了极点,一下子把铜铃都打扁了,使之变得哑然无声。 罗蹉当不得伏牛童子第二拳的巨力,手臂酸麻,眼看着拿捏不住兵器,只得暴喝一声,强行用双手把降魔杵抓死,但脚下已然吃不住劲,连退了三四步方才拿得住桩子,而且站住之后不住气喘,显然吃了不小的亏。 “嘿,也就不过如此……算上你打我那一杵,也算支应了三招,倒是个汉子,饶你去吧。” 牛玄卿三拳打退了罗蹉,拳法与功力之强有目共睹,便是昆伽老僧也把眼皮微微睁开,扫了他一眼。 罗蹉见惊动了师父,十分愧疚,有心还要再出手,戒得和尚连忙出声道:“大师兄回来,你不是这位高人对手,还是比下一阵吧。” 见对手算是认输,伏牛童子这才回来,嬉笑着对路宁道:“老爷,幸不辱命。” 路宁点头夸赞了一句,“你如今居然能发能收,功力确实有长进了。” 得了老爷夸奖,牛玄卿喜不自胜,黄公焞在一旁羡慕的说道:“你连胜两阵,下一场无论如何都得我来了。” 牛玄卿笑着低声回了几句,两个童子笑谈了两句,也不知在嘀咕些什么。 不提这两个童子,单说昆伽番僧这边,连输了三阵却还是面不改色,那善见终于走了出来,依旧白衣如雪,有如芝兰玉树。 这和尚双掌合十朝着步四维等拜过,“诸位道门高士,小僧善见,这第四阵便由小僧来见过,小僧修为浅薄,手段有些腌臜,还请诸位不要见怪。” 众道虽然不曾识得此人,但对其风采全都暗暗喝彩,而且当初大觉寺斗法之时,也曾听过此人燃指供佛、宛如仙神一般的表现,不敢有所小觑,步四维咳嗽一声,当先还礼道:“大师说笑了,小可等哪里敢见怪,只是不知大师这一阵打算如何斗过?” 善见指了指地上先前被牛玄卿打出的大坑,笑曰:“小僧便借了这个坑,试一试诸位高人的定力。” 步四维奇道:“定力?这大坑如何试定力?” 善见不答,径自走到昆伽番僧面前,从其袖中捧出一个钵盂来,却不是上次斗法时戒得和尚用的铜钵盂,而是个木头疙瘩掏成的。 这和尚将钵盂用双手捧定,跃下戒坛,走到大坑之前,先是口中念念有词,绕着大坑边缘走了七遭,然后方才将钵盂一翻,“哗啦”一下倒出许多东西来。 只听得四下里惊呼之声不绝于耳,便是戒台上的许多高道也是惊呼出声,盖因这和尚钵盂里倒出的不是别个,竟是无数五色斑斓的毒蛇。 第87章 蛇窟试禅心(下) 这木头钵盂其实比人拳头也大不了多少,但显然也是个藏物的法宝,竟似无底洞一般,也不知收了多少条毒蛇,足足倒了半盏茶的功夫才算是顷尽了,此时地上那大坑里已然爬满了毒蛇。 说来也奇怪,这些蛇并不往外攀爬,而是层层叠叠、曲曲缠缠的挤在一起,一时间蛇信乱吐、毒气大作,嘶嘶蛇息传出老远,饶是在场中人无不见多识广,也都有些不寒而栗。 至于各处殿堂中围观的众多权贵里,多吓得眼都不敢睁开,诸如沁阳云蘅等便是,齐王之类人还能强自镇定,有些娇生惯养之辈甚至当场吐了一地。 “善见大师,你这是?” 步四维也觉得脊背有些发凉,以他的修为,等闲蛇虫便有剧毒,也不放在他眼里,但此时坑中毒蛇之多,委实超出了他的想象。 毕竟生而为人,便是有天大的本事,人之本性却不能免,看到如此多的毒蛇汇聚,武艺再高之辈也一样胆寒。 将钵盂随手收在自己袖中,善见和尚笑眯眯的回道:“步观主,佛经有云,一切有情众生皆有佛性,诸世尊佛祖教导吾等,当以忍辱波罗蜜超越恐惧,解其恶业,导其向善。” “小僧不才,愿以身入蛇窟,试着导引众蛇为善,却不知哪位高人愿意随我同往?”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无不噤若寒蝉,连呼吸声都小了许多。 步四维面色难看,左顾右盼了一番,见无人敢和自己对视,只得苦笑一声,叫善见稍待,自己则到了路宁跟前,躬身道:“院主,不是我等无能,实在是这些番僧出的题目太偏……” 路宁面无表情的摇了摇头,因见对手是善见,心中一动,对身后的黄公焞道:“也罢,黄睛童儿你去一遭就是。” 不待黄公焞答应,他便又道:“你且先附耳过来。” 黄公焞领命上前,路宁低声嘱咐道:“这个和尚与我有些渊源,老爷欲试探他一二,你等会不可轻易胜了,给他些压力,老爷要看看他的本性到底如何。” “这些蛇虫虽是凡间俗种,数量倒是不少,老爷曾参悟得一门护身的佛法,这便施一道清净法身在你身上,助黄睛你抵御毒蛇。” 伏牛童子此时也凑了过来,闻言噗嗤一笑,黄公焞笑道:“老爷勿忧,小的原身乃是个五彩纹雀,虽然没什么神通本事,但当初在山林中厮混时也是以蛇虫之流为食的,更何况如今得了传授?却不需老爷以佛法相助了。” “呵呵,却是老爷我小觑了你,既然如此,你且去吧。” 黄公焞好不容易也有了露脸的机会,冲着老伙伴使了个得意的眼色,然后分开众人下了戒坛,站在善见和尚面前,仔细打量这个老爷说有些渊源的家伙。 但任凭黄睛童儿左看右看,这善见也只是个普通秃驴罢了,也看不出什么特别。 总是老爷吩咐过的,他也不敢怠慢,拱手施了个礼,方才道:“大师,不知道是你先下去,还是我先下?” 善见先前见识过牛玄卿的厉害,此刻见黄公焞与牛玄卿一般打扮,也是个年纪幼小的道门童子模样,虽然丑陋,但气质与村顽并不相同。 他也知道真人不露相的道理,因此半点不敢小看,只是口宣佛号道:“无量世尊,仙童请了,小僧出的题目,自然是小僧先下。” 好和尚,他也不惺惺作态,直接便一纵身形,在惊呼声中跳下了蛇窟。 本来按理说如此之多的毒蛇,见了人势必要开口噬咬,善见连皮带骨也不过百来斤肉,这许多毒蛇分也不够分。 但说来也奇怪,他跳进蛇窟之中,这许多毒蛇居然视而不见,任凭善见和尚稳稳落在坑底,用脚扫开一小片地方,就那么施施然在蛇群中席地而坐,如同安居乐土一般。 他张手朝坑上的黄睛童子招呼道:“仙童,何不一起下来坐一会?” 善见这举动仿佛居家的主人延客一般,加上本身就神采照人、俊美出众,若非身在蛇窟之中,只怕旁观殿堂中就有些人要开口相应了。 黄公焞却是憨憨一笑,也不搭话,而是凌空步虚,一步一步从空中走将到坑底。 这一手并非轻身功夫,而是妖族驾风的本事,黄公焞修为不到家,不能及远,但用在这儿却是技惊四座,在场高人无不暗中夸赞厉害,善见也是眼睛一眯,不由暗叹对手实在有些来头,光是这身手,自己就是万万不及的。 黄公焞到了坑中,那些毒蛇中便有许多感应到了异常,张开嘴本待要攻击来人,被黄公焞微微放开本身妖气,在坑中扫了一扫。 甫一相触,这些蛇儿便自吓得骨软筋麻,没把苦胆吓出来已然是好的,纷纷闭口,挨挨挤挤地躲到一边,黄公焞脚踩到哪里,哪里便立刻空出一片来,再无半点蛇踪。 这却是天地万物相生相克,五彩纹雀虽然不是专克蛇虫毒物,也有擒捉毒蛇之能,这些毒蛇又都是凡种,不似锁魔镜中那一窝水蛇厉害,哪里能敌得住黄公焞这等修行数百年大妖的气息? 善见和尚见状不免目瞪口呆,他敢身入蛇窟,乃是昆伽一脉先前商议好的套路,让信众搜集了许多毒蛇过来,用幻术调教过的,就算靠的再近,也能迷惑蛇虫五感,让它们无论如何找不到善见的踪迹。 他本身再反运佛门心火的神通,将全身热气收敛,遍体上下有如寒冰一般,蛇类乃是冷血生灵,遇之避退不迭,故此算计着即便身入蛇窟也能万无一失。 谁想到黄公焞这个小小童儿居然也有如此神通,那么多毒蛇居然根本不敢靠近他的身躯,这可叫善见和尚也是大呼不可思议了。 “大师,我已经下了蛇窟,却不知还要比些什么?” 若依着黄公焞本意,下了蛇窟将善见一把揪住,叫他自家服输也就是了,但路宁有话在先,说善见与他有旧,故此只得按捺住性情,耐心询问。 善见和尚当初算计时也没想到会有此一节,盘算片刻之后只得道:“想不到仙童慧根如此深重,先前小僧便说欲在这蛇窟万千蛇口之内,与道门高士斗一斗定力,既然仙童驾临,不如我们就在此席地而坐,比上一个时辰的禅功定力如何?” 此举正中黄公焞下怀,因此连忙应道:“妙,妙,妙!就依大师所言。” 说罢,他也不等善见和尚,自家就盘腿坐下,摆了个五心朝天的姿势,修炼起玄霜真诀来。 似他这等大妖,正经修炼时便是一坐三五日也是寻常,一个时辰的功夫,不过是当作打了个盹儿罢了。 善见见状也自假装闭目坐禅,其实他哪里是要真个比试定力,不过是借这一个时辰的功夫,看能不能把黄公焞赶出土坑,赢下这一场罢了。 一连坐了半个时辰有余,善见窥见黄公焞端坐蛇口之中,眼观鼻鼻观心,动也不动分毫,但也不知群蛇为何就是不对黄公焞下口。 他以为是这童子或许身怀什么异术,欺瞒或者吓住了群蛇,因此便起心要用幻术诈上一诈。 说起来善见这幻术,还真不是在番僧处学来的,而是游历四方之时从一个左道处学来的,倒是有几分厉害。 此刻善见念动咒语,虽然身不摇、手不动,幻术却已经暗暗发动,变出来几十条极粗极长的毒蛇,或是黑质白章、或是金目碧鳞,猛一看去全都剧毒无比,夹杂在真蛇里往黄公焞身上游去。 第88章 法宝斗神通(上) 若是旁人,一下子遇到这许多毒蛇游来,光是吓都要被吓个半死。 可黄公焞感觉四周微有异动,偷眼一看,便瞧出乃是幻术,自然不放在心上,任凭这些假蛇游到身上,却是怡然不惧。 善见眼瞧不是个,又用幻术勾引真正的毒蛇,往黄公焞身边爬去,只是任凭他如何鼓动操弄,那些蛇就仿佛遇到了天敌一般,根本不敢靠近黄公焞身边半寸之地。 噫,也是合该出事,先前善见绕大坑七遭,乃是用幻术暂时禁住大坑,不令毒蛇往外爬。 但此时他专心以幻术催动毒蛇攻击黄公焞,而诸蛇本身又被妖气所骇,不敢靠近,一来二去,许多毒蛇便被逼得发了狂性,居然转头往大坑之外游去。 这些毒蛇中颇有些身大力长的,又善于攀附,片刻间就突破了善见和尚的幻术爬到坑外,四散奔逃。 “不好!” 善见和尚眼见事情不妙,也顾不得比试了,连忙飞身而起,将木头钵盂拿出来,用幻术驱赶毒蛇,想要将它们都收回钵盂、 但他毕竟法力有限,一时间却哪里收得住这许多蛇?不免就有许多漏网之鱼往四下各处殿宇钻去,只听四下里皆响起男女惊呼之声,亦有拔剑抽刀的异动,显然已经有观战的权贵被毒蛇惊扰。 黄公焞在坑中冷眼旁观,见善见又是用幻术四处堵截毒蛇,又是用木头钵盂收起毒蛇,直忙得满头大汗、左支右绌,却是一心只顾着救人,于是朝路宁处看去。 只见路宁微微颔首,黄公焞便晓得自家老爷之意,连忙飞身而起,将妖气放出,有如飓风一般横扫一圈,顿时将整个万寿观范围内的蛇虫鼠蚁等统统震慑的匍匐战栗,动弹不得。 得了黄睛童子的援手,善见趁隙将瘫软一地的毒蛇纷纷收起,这才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对着黄公焞躬身一礼道:“多谢仙童,幸好未曾造成大乱、伤害生灵,此番却是小僧输了。” 路宁当初在大觉寺见善见燃指供佛,所作所为便有些入了左道,今日身入蛇窟之试,也一样心思不正,完全不是佛门正道,纯然都是投机取巧的偏门。 但面对四散的毒蛇,善见和尚能够弃比试于不顾,一心只想着救人,而且坦然认输,胸怀气度也有,可见其天良未泯、佛性尚存,倒也不是一无是处。 路宁因此在心中对善见暗暗认可几分,待到黄公焞回来,也向他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毕竟方才黄睛童子既没有伤到人,又试出了善见的真性情。 黄睛童子欣喜而归,而昆伽一脉则面面相觑,他们在天京城中传法已久,却从来不曾这般大败亏输、颜面扫地过,居然一连败了四阵。 戒得和尚作为智囊,对此情形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唤善见回来,同时低声对昆伽番僧道:“师尊,弟子等无能,还得劳烦您老人家了。” 昆伽番僧闻言,终于缓缓睁开了双眼,用古怪的口音宣了一声佛号,眸中精光如电,直视正含笑坐于群道正中的路宁道:“天子脚下,果然有高人,老僧还请与道友一战。” 步四维等人心头俱是一跳,他们好不容易等到昆伽开口,却没料到这番僧眼里根本没有旁人,目光只是放在路宁身上,不免全都扭头去看这位清宁院主。 路宁也自一声长笑,站起身来道:“前次于大觉寺得见大师法力,贫道心甚慕之,今日正好领教!” 说罢,他缓缓离座,步履从容,行至戒坛中央。 清宁院主名声在天京城中多有传播,但却从来不曾有人见过其真实手段,一时间万寿观上上下下无数人目光纷纷集中在他身上。 只见这名动京华的高人,不过是个眉目秀逸、清奇逼人的青年,一袭紫纹黑地的道袍,双袖绣着日月,背后背着一口银鞘黑色短剑,腰中悬五色玉佩,气度超然。 然其年岁实在过轻,看起来最多只有二十岁罢了,因此不免就有些人心中暗忖:“此人年纪轻轻,虽有一副好皮囊,却未必就真有什么大本事,只是位居仙官四院院主的高位,这才博得大名罢了。” 昆伽却是个识货的,见路宁施施然走上前来,仿若闲游一般,实际上周身三百六十五处穴道一起贯通,内外天地交汇,有阴阳二气从头顶任意出入,与天地之气遥遥呼应,功力之高远在步四维等人之上,正是人间所谓陆地神仙之辈。 此等修为,便是昆伽番僧有直心境界的佛门法力,也不敢有丝毫小觑,轻轻一拍座下狮兽,那狮子摇了摇脑袋站了起来,缓步走上前去,正与路宁相对。 “大师,却不知你想如何比试?” 路宁兴致勃勃观战到现在,其实也有些心痒难耐,当下便依着斗法的规矩问道。 昆伽用眼往四下看了看道:“此处喧嚣狭促,不合演法,道友可敢随老僧直上云霄、一决输赢?” 说罢,他依旧如上次大觉寺一般,用法力强行摄起狮兽往空中飞去,直到飞至数百丈之外的高空,遥遥悬于万寿观无数殿宇之上,方才住了飞腾之势。 那狮子似有意,似无意的在空中嘶吼连连,声势极为威猛,引得万寿观中无数旁观之人纷纷赞叹不已。 路宁本不想太过招摇,但自觉气势上不能被和尚压倒,于是微微一笑,袖中飞出一物,迎风便长,化为一辆数丈长的铜车,然后踏足其上。 这铜车上立刻腾起无数火焰,也有一头铜狮子为牵引,那狮子满头火鬃,肋下火翼,虽然不能嘶吼,但满嘴满眼都是火星四射,比昆伽座下雄狮无论个头还是威势都要更盛,同样引得万寿观中众人惊呼。 此乃是路宁随机应变,将许久不用的烈焰飞兽车祭了出来,驾驭长车在惊呼声中腾空而起,片刻间就来至昆伽面前。 观中惊呼此起彼伏,声浪更胜先前。 “大师所言极是,空中确实比戒坛上更易施展,只是此地距离京畿重地不远,虽然没有天子龙气压制法力,但高空斗法,万一惊扰了百姓也不好,贫道觉得还是速战解决地好。” 昆伽番僧不语,但身后六道佛光之中,一道金光骤然炽盛,狮兽身躯之外忽而闪出一尊宝塔虚影,若隐若现不太分明,正是佛门神通金刚浮屠。 随后昆伽一拍狮兽脖项,便自连人带兽裹挟着偌大的塔影直冲路宁宝车而来,显然这番僧对路宁的话也甚是认可,故而并未迟疑,直接就动用了佛门神通,想要以力压人。 “来得好!” 路宁见状精神一长,烈焰飞兽车本身亦有防御之能,再加上他以阴阳有无形真气催动,虽然不是玄真北宗本门的路数,也是道门正宗一脉,只见宝车上烈焰忽得腾起几丈,宛如火云一般,不避不让,正与狮兽塔影撞个正着。 火云与金塔猛烈相撞,一声巨响震彻云霄,气浪翻滚如潮,直吹得下方殿宇瓦片哗啦作响,万寿观一众观战之人抬头看去,只见半空中金红二色光华纠缠绞杀、难分难解,直瞧得目眩神移、咋舌不已。 直到此时,许多人才晓得盛名之下果然无虚,提箓院主清宁道人与三大宗师之一的昆伽和尚实有惊人神通。 而激斗中的昆伽与路宁,此时也各自在心中暗道了一声厉害! 第89章 法宝斗神通(下) 昆伽出身西域,一直未得佛门真传,虽然侥幸证得直心境界,但一身法力不成系统,都是本身偶然所悟,故此只管功力高深,也有六大佛门神通随身,却只会以力压人的本事。 路宁真实功力其实差着番僧一大截,但烈焰飞兽车是道门正宗法宝,玄真北宗祭炼许久之物,阴阳有无形真气也是紫玄山嫡传,道门有数的上品真气,故此这一番试探性的碰撞与缠斗,两人却是势均力敌,谁也未能压倒对方。 然而相持时间稍久,路宁便感受到了浩瀚如山般的压力,毕竟昆伽高了他一个大境界,饶是路宁最近静修紫玄总纲与雷法,修为又有进境,也觉得十分吃力。 “这和尚的金刚浮屠法比乌龟壳还硬,力道堪比山岳,光用烈焰飞兽车,时间长了必定不是对手。” 毕竟烈焰飞兽车虽然卖相不俗,但本身专长乃是飞行,其实并不合用来斗法。 路宁也不是拘泥之人,眼见不敌,马上收拢了火光,转而催动阴阳有无形雷罡的法力,五道黑白混杂的雷霆自宝车内劈到外界,在半空化作一层极细小的光幕,混杂在烈焰之中。 昆伽和尚遥遥看见,眉头微微一皱,但毕竟眼界未开,不知道路宁所施展的乃是道门雷法中一门极厉害的变化,因此依旧盲目用金刚浮屠不住撞击。 但这一次他却是吃了大亏,金色的宝塔虚影虽然不惧烈焰,却宛如琉璃破碎一般,被雷光灼出道道裂纹,甚至连狮兽本身的毛发都被雷霆所激,根根直立而起。 也就是昆伽和尚法力太强,口宣一声佛号,强行用佛门法力阻隔了雷光入侵,否则他本身固然无恙,这头雄狮的性命却怕是已经保不住了。 番僧见势心头一凛,知道光凭金刚浮屠法是敌不得路宁了,于是口中念念有词,咬破舌尖,喷出一道道血光梵文,却是正而不邪,浮屠虚影上的裂纹瞬间便被这些梵文填补恢复了。 此乃是昆伽六大佛门神通里的心血真言,有助长法器、法力威力之妙用,据说修炼到极高深处,可以言出法随,但唯一的缺陷便是要耗损肉身精血。 只是经此法一催动,金刚浮屠法威力更盛,路宁的雷光却是侵蚀不进去了,纯拼力道,却非阴阳有无形雷罡的优势,故此转而又被番僧以力压人,落到了下风。 路宁见状,虽然十分佩服昆伽的佛门修为,却也瞧出他施法的手段粗糙不堪,空有一身雄浑霸道的佛门功力却不知如何使用,不免在宝车上摇头叹息道:“如此耗损精血,便是占了上风也与本身修为不利,大师何至于此。” “无量世尊,道友雷法精奇,老僧闻所未闻,为取胜,不得不如此尔。” 昆伽和尚自修习佛法以来,一直都是如此运用法力,甚至一生都未曾遇到过对手,因此也并不觉得浪费、可惜。 他回了路宁一句话之后,见这黑袍道人虽然落了下风,却是神色自若,心知金刚浮屠法加上心血真言固然威力巨大,也难以在短时间内击败对手。 似这般巨大的消耗,饶是番僧功力不凡,也不能持久,只得收了金刚浮屠法,将双掌合十,七点银光自眉心飞出,游蛇一般又快又滑溜,灵动诡谲,居然绕过火云与雷光,化作七道银环悄无声息地套向路宁。 “咦,是多烦恼伏魔圏!” 路宁如今对佛门法术所知甚多,早认出这门神通,知道此法介于有无之间,兼备各种妙用,非是寻常法术能够抵御,专伤肉身与神识。 若是被这东西套中,只怕连念头想法都要被昆伽影响,立刻化敌为友,甚至视其如父如师一般,一不小心就要被拐入佛门了。 这门神通不可以用剑术、雷法抵御,故此路宁只得一挥袍袖,取出一只三寸大小的轮子来,轮身为英华白铁所铸,九支角汇成一轮,每一角都形如莲瓣。 此乃阎浮寺遗宝清净莲华轮,除了能加持三重天的心法修为之外,本身亦有清净法力,路宁用佛门法力一催,轮中便自发出一道黑白两色的光华,长虹一般飞纵,正卷中七道银环。 先前那么厉害的雷火都抵御不得这银环,但清净莲华轮乃是佛门清净法门祭炼,最能破瘴,斩灭烦恼,故此破障神光一卷,七道银环竟被反弹而去,在昆伽的御使下倏忽往来,环飞如雨、进退趋避,宛若七口飞剑一般,灵动无双。 “想不到佛门不擅飞剑之法,但这多烦恼伏魔圏的御使法门,精妙也不在剑法之下,着实让人眼界大开!” 路宁看得心中暗自佩服,昆伽和尚虽然只会按着所觉悟的神通依样画葫芦,但佛门神通每一项本身均有无限潜力,倒也真不容怠慢。 他一边在心中琢磨这佛门法术的奥妙,一边御使破障神光,宛如一条黑白交杂的巨龙,与七道银环飞星逐月一般在云中激斗了半个多时辰,却是谁也奈何不了谁。 最后还是路宁凭借剑术中的技巧法门,破障神光猛然扩张数倍、攻敌必救,强行逼着七道银环硬拼了一记,直把这些多烦恼伏魔圏震得直飞出去老远,皱着眉头的昆伽和尚方才强行慑伏躁动不已的银环,将其重新收回眉心。 “道友怎得能催动我佛门之宝?” 昆伽眼见得自己最为厉害的一种佛门神通亦奈何不得路宁,终于诧异发问。 多烦恼伏魔圏威能不凡,便是道门雷法飞剑都难抵御,乃是他惯用的克敌绝招,却不想居然被路宁以佛门之宝反制,因此目光更多的则是注视在清净莲华轮上。 见得这轮上佛光氤氲、禅唱隐隐,饶是昆伽佛法高深,一时间面上也情不自禁露出了些羡慕之情。 毕竟这和尚修持几百年的功夫,也不知经历了多少磨难,拜过几多寺院、参过几多禅法,却从未到手如此佛宝,反倒是路宁一个道士手持这宝轮,焉能不让番僧暗叹一声没缘法。 “此乃贫道无意中得来之物,仗以渡过几次危难。” 路宁淡定回道,他借助宝轮之力,反克了多烦恼伏魔圏,但对昆伽和尚的法力与神通也越发佩服,自忖若不是得了紫玄真传,还有诸多法宝在身,绝不是此僧对手。 因此他虽然恼恨这番僧乱入京城,搅皱一池春水,而且佛法也走入了旁门,但看在其五境的修为上,语气依旧谦和有礼。 “大师佛法高深,正该深山古寺、静参真如,发直心之妙理,又何必身入是非之地,非与我道门为难?” 昆伽摇了摇脑袋,并不回答路宁之言,反而道:“道友身怀诸多法宝,老僧就算神通尽出只怕也难匹敌,只是老僧欲借传法之事修行,却是不得不得罪院主了。” “大师乃是因为参悟佛理不果,道行困顿,故此发了大誓,要汇聚信众愿力巩固直心的修为么?” 路宁也算精通佛法,而且有大千录在手,如今眼界大开,别人不知昆伽为何要来天京城搅闹风雨,他却是早就识破。 昆伽瞳孔微缩,“道友不愧是大派弟子,眼光果然高妙……老僧还有一法,道友若能抵挡,吾等两家便算是平手如何?” 此人与路宁斗了许久,已然知道对手功力其实远不如自己,但真气神妙,法宝众多,实乃是大大的劲敌,番僧自忖就算六大神通齐出,靠着直心修为强行碾压对手,付出的代价势必也是极大,更得罪了仙官四院背后的道门大派,太也不划算。 只是为了本身前途道路,他虽明知不可为,也不得不强自出手搏上一搏。 第90章 芥子纳须弥(上) “大师若有手段,不妨使来,贫道尽数接下便是。” 路宁本以为昆伽还要施展什么佛门神通,却不想话音方落,番僧手中一直捻动不休的数珠突然崩散。 这三十三颗数珠,黑乎乎、沉甸甸的也不知是什么东西所铸,如今散如乱珠,昆伽屈指一弹,其中一颗便自激射而出。 这数珠也不知是个什么东西,在空中忽而化作栲栳大小的一团黑光,飞行之际无声无息,但速度却是快绝,转瞬就自飞临路宁身外。 此物与雷光烈焰气息一触,忽而也变作一团黑色雷云,依旧无声无息,但所到之处,无论是烈焰飞兽车的火焰还是阴阳有无形雷罡的雷光,都是一触既溃,而自身却是损耗极小。 “无音禅雷!” 路宁一见此情形,脸色顿时大变,却是认出了这黑色雷云的本质。 这种佛门法术他曾听师父、师兄偶然间提起过,乃是佛门空宗一类法术的总称,与道门雷法颇多相似之处,虽然练至最深奥处尚且不及道魔两家的雷法厉害,但也极有可称道处,乃是空宗许多高僧惯用的降魔手段。 想不到这昆伽和尚手中居然有前辈高僧用此类佛门雷法凝练的雷珠,这可真是大出路宁意料之外,看这一雷的威势,怕不是真正佛门五、六境的高僧所凝练遗留,便是对上道门金丹人仙亦有威胁,更何况自己这个小辈? 电光石火之间,路宁心中念头顷刻间千回百转,算计本身法宝、道术,却都敌不过这一颗无音禅雷。 因此就算百般不愿,他也不得不一声叱喝,将肩膀微微摇动,“铮”的一声清越剑鸣裂空,一道墨色电光自路宁背后剑鞘中激射而出,剑光夭矫,化作一道气势恢宏的玄墨长虹,凭空划出一道墨色弧线,后发而先至,拦在了无音禅雷之前。 这一剑虽然不是剑意的功夫,却与路宁当初抵御道德宗孙霖师姐第一剑时全神催动的剑术相差无几,也是他头一次在紫玄山之外用上五阶的玄雷剑。 五阶飞剑低境罕有,即便只凭了飞剑本身的材质与禁制层数,已然非同小可。 再加上路宁催动玄都二十四式中的长虹式,剑光变幻之际有如勾连天地的一道墨色长虹,无音禅雷只管厉害非常,总也奈何不得五阶飞剑,终于还是被路宁妙到巅峰、浑不着力的运剑一挑一引,将禅雷斜斜挑飞了出去。 这一剑的奥妙便在于劲道若有若无,本来剑光一触禅雷,必然会引发爆炸,但路宁却以绝高剑术卸去了无音禅雷之力,反手将其挑飞,并且送出去老远。 无音禅雷失去了目标,终究激射去了半空,在湮灭了大片流云之后无声无息的彻底炸开,威力极强不说,也真不愧无音之名。 只是路宁虽破了无音禅雷,亦觉周身真气翻涌,脸色也是微微发白,他生怕昆伽借机偷袭,只得强压气息急匆匆将玄雷剑召回,化作一片墨色光幕护住周身。 毕竟昆伽和尚手中的数珠还有三十二颗之多,也不知道是不是都是无音禅雷,若是昆伽和尚心一横,再发个三五颗,路宁自忖就算有玄雷剑、清净莲华轮等异宝护身,也只能落荒而逃,去寻悟真或者悟明帮忙了。 或者用上剑意,亦可有反败为胜之效,只是胜算太小,而且那就不是比试,是一决生死了。 路宁自忖与昆伽和尚无冤无仇,倒也犯不上与他拼命,因此打定主意,这番僧要是还恃强动手,说不得只有让混元宗的师兄让这和尚知道知道,什么叫做道魔九大派的高人了。 就在路宁以飞虹一式将无音禅雷挑飞之后,下方万寿道观的一处隐秘房舍之中,一个人冷冷的哼了一声,似乎正在发泄心中的不满,最后却还是默默无声,消失在了一片光芒之中。 路宁可不知万寿观中暗地里有人窥探着自己的动向,他犹自目光灼灼戒备着昆伽的无音禅雷。 好在番僧瞥见玄雷剑之后,终于脸色苦涩的将散乱的数珠收起,黯然宣了一声佛号,“无量世尊,道友身怀如许多的异宝,老僧实在奈何不得你了。” “不过道友即便有外物可以倚仗,只怕也难胜过老僧……不如就此言和如何?” 路宁在心中暗忖:“可惜,这番僧若没有无音禅雷在手,凭了本门嫡传的雷法剑术,谁胜谁负倒也难说的很,如今却是奈何不得他了。” 算计眼下这局面,再斗下去胜算委实不大,还真就是握手言和的好,于是路宁也就见好就收,撤了玄雷剑,散了火焰雷光,在宝车之上立身行了一礼,“大师佛法高深,贫道领教了,你我双方便算是打和。” “不过,佛经有云,如筏喻者,法尚应舍,何况非法?还望大师不要再执迷不悟,当秉持正教源流,智慧修行,方是佛门弟子的本份。” “天京城乃是人道王都,自有纲常法度维系秩序,大师若再以佛门身份妄涉俗事,不仅失了修行的清净,也有违我佛四大皆空的本意,贫道此言,还望大师深思。” 昆伽和尚不言不语,也不知有没有把路宁的话听进去,自顾自的收了金刚浮屠法,一拍座下狮兽开始下落,路宁随后降下,一僧一道终于回了地面。 步四维、戒得等人见状连忙围了上来,他们目力有限,只看到天上雷火四溅、光华闪烁,知道两人都有无穷神通,斗得十分激烈,却不知谁胜谁负。 此刻见两人一同落回地面,连忙上前关切询问。 “从今日起,握手言和。” 昆伽丢下硬邦邦的八个字,便带着满脸不可置信的四个弟子走了。 他们先前来时虽然人数也不多,但十分地意气风发,如今却是有些灰头土脸,被昆伽用法力一同摄起,转眼间便自飞远不见。 步四维等道门之士全都大喜过望,唯有王建玄脸色有些尴尬,随即强笑掩饰。 路宁哪里在意此人的想法?面对团团围过来恭贺的道士们,他微微用手一拦道:“贫道侥幸与昆伽大师斗了个平手,他们自此之后再不会来我道门挑衅,就这样不伤和气也是极好。” 步四维等人终于见识了路宁与昆伽的神通,深服其能,闻言哪里敢提什么意见,连连说道:“如此便好,如此便好!院主广施神通,小可等感激涕零!” 此时,各处殿宇中看客方才如梦初醒,各自暗呼今日果然遇见了活神仙。 那昆伽番僧也就罢了,毕竟先前多在城中展露法力,更被人推为大梁当今三大宗师之一。 但这清宁院主一向只闻听名气不小,却不知道也有无限神通,两个童子都有非凡之能,本身除了可以立地飞天,举手投足之间亦有火云雷电相随,真真有如天仙下降一般。 当下就有不少人自恃身份,纷纷从隐身之处走出,要来近前见一见神仙的真容,攀谈一二。 没想到此举已然迟了一步,路宁微微一抖袍袖,便带着两个童子驾起剑光消失不见,这些人不免都在那里捶胸顿足,悔不曾早点过来拜会神仙,就算不能得些好处,便与神仙混个面熟也是好的。 北斗殿内,齐王捻须微笑道:“如此也好,总算院主大展神威,不至于让那些番僧笑话我大梁无人。” 云蘅郡主则十分羡慕的对沁阳公主道:“姐姐,你得了院主的青眼,只怕用不了多久也能学成同样厉害的仙法,不像小妹,前次父王去求他老人家也收妹妹为徒,却是被一口拒绝,哎,真个可叹。” 沁阳公主随口安慰云蘅几句,心中却想:“原来院主老师法力居然如此厉害,看来那篇洞阳定心诀果然有几分奥妙,我虽然始终不得入门,却不能不对此决下些苦功了,否则岂不与仙缘失之交臂?” 这些人正自各怀心思,就听得路宁的声音忽然响起,“齐王殿下谬赞了,贫道方才不过是凭借外物之力,这和尚道行着实不浅,也有异宝随身,却是贫道小觑了他。” 随着声音,路宁与二童子的身形也在北斗殿中出现,原来他方才驾驭剑光却并没有飞走,而是隐身来到齐王这边。 第91章 芥子纳须弥(下) 一见路宁现身,齐王顿时满脸堆笑,“院主何必过谦,昆伽那老和尚自入天京以来事事争先,压倒本朝无数高人,如今却与院主握手言和,由此足可见高明了。” 沁阳公主一张俏脸红扑扑地,仿佛先前驾长车飞天而战的不是路宁,反倒是她一般,眼中全然是兴奋与张扬的光彩。 “老师当真厉害,沁阳先前还为您担心的不得了,早知道您这么厉害,当初在大觉寺时就该出手,也不至于让番僧嚣张这么久。” “若是当日,只怕贫道还未必能是番僧对手呢……倒是沁阳公主,许久不见,想是你入定功夫已然修炼得差不多了吧?” 路宁今日虽然未能斗败昆伽,但终于也小试了一次身手,居然与相当于金丹的佛门五境高人也勉强斗了个平手,又借机敲打了一番昆伽,灭了灭他们的嚣张气焰,一时间心情大好,因此见了沁阳公主,忍不住打趣了她一句。 沁阳恨恨地一咬嘴唇,白了路宁一眼,“老师好坏,沁阳不就是笨了些,未曾领悟您传授的道法,就如此编排取笑人家!” 齐王与杜云蘅都掩嘴而乐,路宁也是哈哈一笑,“贫道可不是编排,只是有句话要劝公主,所谓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公主要学法术,光是羡慕别人可不成,还是得靠自家努力。” “贫道也不是自夸,传你的这篇道法委实非同小可,公主用上一日的功夫,便有一日的收获,日复一日,终究有水到渠成的一天。” 他这乃是金玉良言,却不管公主能不能听懂,转头对齐王道:“殿下,我今日还有件事,要请齐王殿下做个见证,还望稍待片刻再走。” 齐王不知路宁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大大方方答应了下来,“院主有事,本王必定鼎力相助。” “倒也不必殿下出什么力,只消在一侧旁观就是了。” 路宁含笑说道,沁阳与云蘅因此好奇心大盛,围着追问到底何事。 路宁却是笑而不语,有意岔开话题,说起当初查访灯笼妖鬼时来过一次万寿观,只是无缘得见万寿道藏,后来才与步四维约定相助斗法之事,又说起在后山石窟游地府塑像时的见闻,阴森恐怖,一时间便将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了别处,暂时无暇关心其他了。 几人正说话间,万寿观外边那些权贵们已然渐渐离去,这些人都是来此看热闹的,不是京中权贵便是道门中人,也夹杂着几个光头和尚。 路宁神识扫过,在当中甚至发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诸如刑部尚书刘昰,太常寺卿徐大人等,甚至还有自己仙官四院的下属,也是混杂其间。 等到人群几乎走完了,才有几个小道士引着一群人从南极阁中走出,这些人都带着兜帽,外罩披风,等闲也看不出面貌来。 只是路宁也不消看脸庞,只是望了一眼头顶之气,便知道这群人是谁,不免在心中微微笑了一笑。 “果然他也来了,只是似乎有些不大高兴?原来昆伽与他也有几分关联……” 路宁一边与齐王等说话,一边将许多事情在心中琢磨了一番,越想越觉得有几分怪异,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却又说不出来。 “也罢,此事暂时我却管束不得,只是烈火烹油,怕不是什么好事啊!” 路宁最终还是放弃了探究之心,待得这群人也都远去,整个万寿观中除了京中各处道观之人,便只有齐王、公主、郡主等之后,他方才住了话头,对齐王一拱手道:“殿下,我与步观主还有几句话要说,还请殿下等移步。” 齐王等人听路宁说灯笼妖鬼之事,此刻兴致正浓,忽然止住了话头,不由大失所望。 沁阳公主头一个便不答应,“院主师父,那妖鬼到底藏身哪一狱,你可还没说清楚呢,这西山石窟冥府的名头本宫也曾听说过,却不敢亲自去看,难道真如院主师父所言,与真实地府一般无二?” “哈哈哈哈,公主若有兴致,此殿离后山也不远,回头亲自去看一眼也就是了,不过须等到贫道事了才行,我这里还要公主殿下也一同做个见证呢。” 沁阳公主眼中满是兴奋的光彩,显然有些心动,路宁却是将袍袖一挥,领着二童子走出了北斗殿。 齐王等连忙带着侍卫使女等跟了上去,一行人浩浩荡荡往万寿观正中的天帝大殿而去。 步四维才将满观的权贵送走,刚与一群道友回到大殿之前,准备去后殿找一处安坐,共贺今日的大喜事,却猛地见先前以为已经走了的清宁院主法驾居然又自出现,顿时面露惊讶之色。 不过,看到他身后还跟着齐王、沁阳公主等人,老道又是心有所悟,暗道早听说这位提箓院主与齐王府、沁阳公主府交往密切,如今一见,此言果然不虚。 这两位殿下可是大梁朝最为炙手可热的顶尖人物,饶是步四维等人也算见多识广,平素往来皆是非凡人物,也难见到这等身份的天潢贵胄,于是面上堆起十二分笑容,率众慌忙迎将上前。 一通纷乱见礼之后,步四维殷勤的对路宁言道:“院主,先前您行色匆忙,小道等不曾多谢,如今您与齐王殿下、公主殿下再度驾临,还请容小道片刻,小道这便令人置办素宴,款待诸位,聊表寸心……” “步真人不用客气了,贫道方才见人多,故此先去与齐王等叙一会儿话,如今闲人们都散了,贫道却有一言要说。” 步四维面露狐疑之色,“却不知院主有何吩咐?小道等若能做到,必定肝脑涂地。” 他以为提箓院主这是要携恩图报了,心中不免有些惴惴不安,生怕他开口索要天京道门的管束权柄,或者要收回这么多年万寿观截留的供奉。 却不想路宁只是淡淡道:“当初我便说过,听说贵观之中有当初收集天下道经编纂而成的一套万寿道藏,如今贫道既来了贵观,藏经楼近在咫尺,岂可入宝山而空回哉?” 步四维听得万寿道藏四个字,顿时把悬着的心放回到了肚子里,“原来如此,院主放心,小道绝非食言之人,不论院主何时要看万寿道藏,小道必定扫榻相迎,请,请!” 说罢,他便殷勤带路前行,领着一众人等直往藏经楼而去。 绕过天帝大殿,但见一座飞檐斗拱、气象森严的七层朱漆高楼矗立眼前,到了楼前,几个机灵的小道士已经提前将楼门打开,露出其中的无数书架。 步四维面有得色的用手一指道:“此便是本观的万寿道藏了,共计四万八千卷之多,皇封多年,从未打开过。不过既然是院主要看,小道这便派人将书封启开,却不知院主要看哪些卷?” 路宁抬眼,将这凝聚无数道士心血、象征道门世俗荣光的七重楼阁尽收眼底,微微一笑,挥手止住那些就要入楼的小道士,对着步四维打了个稽首道:“多谢步真人,贫道……却之不恭了。” 话音方落,他也不理会这些人的疑惑,轻轻将左手道袍上的袍袖一抖,那袖中的一轮大日骤放光华,闪耀得在场中人全都以手掩目,耳中只听得呼呼风声响起,再睁眼时,却见眼前这座耗时许多年方才建成的藏经楼正在微微轻颤,歇山顶上发出阵阵琉璃碎裂轻响。 随着路宁袖口内风云乱卷,那数十丈高的朱漆楼阁竟如水月镜花般晃动起来,片片金瓦、根根梁柱、层层书架,乃至承载楼体的三层青石高台,尽数化作道道流光溢彩的线条,有如百川归海,又如飞蛾扑火,呼啸着投向路宁翻卷的袍袖,没入大袖深处璀璨耀目的光华之内。 “芥子纳须弥!” 站在最前面的步四维、殷子寿、王建玄等老道心中骤然想起了道经最隐秘传说中的几个字,喉结滚动,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随着藏经楼的变化,整个万寿观中似乎忽然响起细密的瓷器开片声,清脆的碎玉声中,路宁微微抖了抖衣袖,隐约可见微缩了千万倍的藏经楼轮廓正在袖中一团大日中沉浮,最后缓缓消散于无形。 云蘅郡主檀口微张,惊骇凝固,沁阳公主明眸圆睁,清澈如秋水的瞳仁里,清晰倒映着路宁日月紫纹道袍中那轮逐渐敛去的袖里大日。 就连原本镇定从容的齐王殿下,此时也毫无风范的张大了嘴,双目失神,完全不知该惊呼,还是喝彩。 不怪这些人如此惊讶震撼,实在是路宁此举太过出人意料,而且神通惊人,竟然借助紫纹日月袍之力,一袍袖将偌大一座藏经楼连楼带道藏统统笼进了袖中! 神通收敛处,原本直耸入云的高楼已然消失不见,满场死寂,似乎落针可闻,唯余微风掠过那片突兀出现的、空荡荡的三合土地面,仿佛万寿观的心脏,被硬生生剜去了一块。 路宁本身却是云淡风轻,仿佛只是随手往袖中笼了一片树叶,在群道、齐王、公主郡主等不可思议的眼神中,轻轻对着步四维道了声谢,“多谢真人慷慨,贫道心愿已足,这便去也!” 话音未落,玄雷剑光飞纵,路宁与二童子人影已然不见,众人麻木的看着剑光消失在云里,又转头看了看眼前的空空荡荡,竟都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第三卷完) 第1章 道藏藏玄机(上) 步四维惊怒交集,眼光在空空如也的土地和自家门人弟子以及齐王、沁阳公主等人身上惶急地扫视,最终踉跄扑到齐王面前,用力拉住这位大宗令殿下的袍袖,用哭也似的腔调说道:“齐王殿下,清宁院主他这是……这是在绝我万寿观的道统根基啊!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齐王被问的哑口无言,但好在他久历朝堂,心中虽自茫然,口中却是自然而然的答道:“步真人,休要乱了方寸,站起来好生说话。” 步四维哪里肯起来,死死揪住齐王的袍袖,生怕这位王爷也如路宁一般跑了。 “齐王殿下,请务必为小道做主,清宁院主他仗着援手鄙观之恩,强抢了鄙观为宣宗天子所修的万寿道藏,此乃是藐视朝廷威严的大罪,殿下不可不管哪!” 王建玄眼珠急转,连忙也跟着步四维跪下,天京群道见状,呼啦啦跪倒一片,尤以万寿观弟子为甚,多是扑倒在地,捶胸顿足,哭嚎震天。 只有殷子寿面皮涨红,跪也不是,立也不是,只得悄悄后退,站到了那些素与万寿观关系稍远的道士之中。 齐王如今与路宁颇为交好,见此阵仗不由得眉头紧锁,面上已显不豫之色。 一旁的沁阳公主本来还目眩神驰地望向路宁消失的天际,此时闻听步四维控诉,口出不敬之言,顿时峨眉倒竖,不待齐王说话,便自冷哼一声道:“步四维,你这是在参奏弹劾朝廷二品仙官吗?” 步四维失了立观重宝,痛彻心扉,岂肯轻易干休,虽听出沁阳公主话音不善,依旧梗着脖子道:“清宁院主前来襄助斗法,小道自是会铭记五内、深感大恩。” “然则万寿道藏乃是本观谢元略祖师奉宣宗天子之命而编纂,乃是万寿观立下根基的重宝,修成之日天降紫气,昭示一国祥瑞,清宁院主如今挟恩图报,倚仗神通强占为已有,此举又与强盗何异?” 齐王与步四维本无深交,自然偏向路宁一方,故此怫然不悦道:“步真人未免言过其实了。” 他话语之中还有些收敛,毕竟万寿道藏真是宣宗天子下旨修成,其祥瑞载入过史书的,可沁阳公主却哪里在乎这些?这位公主殿下脾气一上来,根本不肯给步四维留什么情面,冷冷诘问道:“本宫老师当初答应相助你斗法时,是如何说的,你可敢道来?” 步四维张口欲答,猛地有些语塞,却是想起当初与路宁相约之时,的确未曾说清楚,到底是要借阅万寿道藏,还是以万寿道藏本身作为相助斗法的交换条件。 却是自己当时心急,又怕路宁提出其他苛刻条件,因此没问清楚具体情况便一口答应了下来。 念及此处,他顿时面如土色,嘴唇翕动,竟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沁阳公主见他表情,再回想路宁先前闲谈之时有意提起约定时的情形,便知自家老师这是早有此念,不由偷偷抿嘴一笑。 随即她又板着脸对步四维教训道:“怎么不说话了?清宁老师分明与你约定拿万寿道藏换取助天京道门一臂之力,如今他老人家以雷霆手段退了番僧,全了尔等天京道门的脸面,你怎么就敢翻脸不认账,诬陷本宫师父强取你们的道藏?真真好没道理!” 步四维此时也顾不得公主之尊,脱口反驳道:“荒唐,荒唐!万寿道藏乃全观之公器,非小道一人私物,小道哪里就有答应将其拱手送人的权利?” “再说仙官四院本就是天下道门之首,来此抵挡番僧,此乃是院主本身之责,便是有功劳,又岂能与谢元略祖师所遗道藏至宝相提并论?” 原来这万寿道藏一贯被万寿道观视为立观的至宝,镇压一门气运,甚至是管束天京道门的权柄,若无此物,天京城中大小道观众多,他步四维又拿什么压下十方观下院与瀛祖道本真观? 故此失却了道藏之后,别人都万分惊诧于路宁的法力,他却是如丧批考一般。 沁阳公主在路宁面前几次吃瘪,那是因为路宁完全不在意她的公主身份,沁阳又是有求于人,故此束手束脚。 如今面对步四维,她却是伶牙俐齿,言辞犀利,“哼,步老道,你口口声声说清宁老师乃是提箓院主,为天下道门之首?那他取走所管束的一座道观中的经卷,又是何罪之有?” 步四维被戳中软肋,面皮微红,再次语塞,王建玄却在一旁解释道:“这万寿道藏乃是万寿观立观之本,便是院主为道门之首,按理说也不能随意攫取。” 沁阳公主噗嗤一笑,“本宫倒是听人说过,这些年来天京道门只知道有万寿观,不知道有仙官四院,连天下道观按例的供奉都要先经万寿观过上一手,却不知此等僭越之举,到底是流言蜚语,还是确有其事?” 齐王听沁阳公主越说越是直至要害,步四维等万寿观中人全都面红耳赤,于是故意重重咳嗽一声,示意女儿杜云蘅上前拉住沁阳公主,自己则亲手将步四维扶起,“步真人,诸位请起,且听孤一言。” 他身份尊贵、冠绝当场,步四维等不敢不听,只得全都站起,垂首听训。 “步真人,”齐王目光炯炯,“孤记得当初宣宗天子时,谢元略真人奉旨编纂万寿道藏,曾从我大梁皇家的文琳阁中调集天下道经,是也不是?” 此事史书昭昭,由不得人否认,步四维只得涩声道:“殿下明鉴,确有此事。” “着啊,那修完道藏,宣宗天子可曾明发谕旨,言明所调道经从此归属万寿观,永不归还文琳阁了?” “呃,这个……”步四维今天似是着了魔一般,连囫囵话都说不出几句,把嘴来回张了几张,最终还是颓然道:“当初祖师修书,许多道经乃是古籍珍本,故此都修入了道藏之中,如何能还得回去?” “哼!”齐王冷哼一声,气势陡增,“你那祖师奉天子旨编纂道藏,用的还是大梁皇家藏书,你怎敢妄言万寿道藏乃你观中私产?分明是我大梁皇室寄放在此处的皇家典藏!” 齐王这才图穷匕见,他宦海浮沉多年,在朝堂上与人论辩的经验丰富异常,若论口舌便利、编织理由,步四维焉能是齐王对手? 沁阳公主适时在一旁抚掌笑道:“还是王叔所言是正理,这道藏分明就是本宫家里的东西,暂时寄存你这道观罢了。” “清宁老师乃是皇家御封的二品仙师,连祭天大典都由他老人家主持,这道藏放在何处,由何人执掌,除了当今天子之外,还有谁人比院主更有资格决定?” 这叔侄二人一唱一和,瞬息间就将万寿道藏的归属权从万寿观处“夺”了回来。 也怪当初宣宗天子将万寿道藏修成后的紫气当做国家的祥瑞,即没下旨将道藏收去大内,也没有将其赐给万寿观,这么多年过来,虽然万寿观自家一直觉得道藏就是他观中之物,甚至天下道门之士也多是一样的想法,但真要论起根底来,还就如齐王殿下所言,这东西归根到底还是皇家之物。 即是皇家之物,齐王与沁阳公主都不曾有什么异议,路宁取之,又何错之有? 步四维此时当真的欲哭无泪,深悔当初不该去求路宁帮忙,更不该招惹番僧,痛痛快快认输了事多好,焉有今日之难? 齐王一通话将步四维等道士驳倒,见对方理屈词穷,犹自不肯干休,似乎还在搜肠刮肚,寻些说辞抗辩,于是又温言安抚道:“步真人,今日虽然院主取走了万寿道藏,想必自有他老人家的用处,孤也可怜你等照看道藏多年,没有功劳亦有苦劳,这样吧,孤回头便将此事上奏天子,待天子圣裁如何?” 第2章 道藏藏玄机(下) 路宁一袍袖便能将偌大藏经楼兜走,这般神通步四维自忖绝无法抗衡,故此先前求齐王,也不过想要个“公道”名分,此时听王爷说愿意将此事上奏天子,自然是千肯万肯,连忙跪下道:“若殿下能将此事上奏,小道等感激涕零、心意足矣!” “哼,老道想得倒美,孤便是上奏天子,院主肯还这道藏,那也要收去宫中的文琳阁才是,凭什么把这宝贝留在万寿观让你们凭此作威作福?真遇上事情屁用没有,还不是得靠仙官四院的真仙人?” 齐王在心中嘀咕,面上却甚是和蔼,勉强算是将路宁丢下的烂摊子收拾了,一众人等这才告别群道,打道回城。 不过他们却都没有回自家府邸,而是直奔提箓院而去。 待到齐王一众人离开万寿观之后,王建玄方才皱着眉头问步四维道:“步道兄,难道此事就此罢休不成?” 步四维此时面目阴沉,瞥了一眼人群中的殷子寿,低声说道:“老道虽然无能,却也不能把祖师留下的根本拱手相让,此事待我等回头商议一二,再去计较……大不了一拍两散!” 不提天京群道们如何暗中谋算,顺带收拾万寿观中的烂摊子,单说路宁与二童子,一袖子将整座藏经楼都兜了走,路上片刻不曾停留,驾驭剑光直奔提箓院而去。 回了自家小院,路宁便挪移去了两间镯中,催动紫纹日月袍,一抖袍袖又将那座巍峨楼阁吐了出来。 原来路宁这件道袍虽然也十分神妙,但本质乃是护身的法宝,袖中阵法所化空间不算太大,勉强容纳七层楼阁已是极限。 反倒是明云山小师叔赠的这两间镯空间甚大,内中甚至炼入了一座小山峰,藏经楼虽大,但放在山峰之巅,却是半点不显得臃肿,反而平添了几分仙家气象。 而且路宁平日里多在此处修炼,道藏放在此处,日后修行之余翻阅参悟,却是更加方便了几分。 “老爷,”伏牛童子牛玄卿凑上前一阵挤眉弄眼,他素来便喜欢插科打诨,没大没小,此刻见一贯讲理的老爷竟行此“豪夺”之举,虽知其中必有缘由,仍忍不住揶揄道:“您平日里总教诲小的们要行事规矩,怎的今日自家倒做起那剪径的强人勾当来了?” 路宁斜睨了他一眼,“混账童子,老爷我怎么就做了强人?” “这万寿道藏分明就是万寿观的东西,老爷你看着好,仗着法力高收走了,岂不是强抢?若是步四维跑去报官,只怕老爷你也得落个白日持杖行抢的罪过哩!” “噗嗤!”路宁忍不住笑了出来,骂道:“好你个惫懒的混牛,偏你会说嘴弄噱,老爷是什么样人,怎会做强梁之事?” “此举我自有道理,只是老爷懒得与那些老道饶舌罢了,你不见我特意请齐王与沁阳公主去做了见证?自有这几位替老爷分说明白呢!” 牛玄卿嘿嘿一笑,摇头晃脑道:“这便叫做官匪……呃,官仙一家了,有齐王与公主两位殿下撑腰,老爷便是没理,也要辨出理来了。” 路宁心中光风霁月,他自有道理在,岂会在意童子的玩笑话?随口解释道:“这万寿观将这些珍版道书编成道藏,既不从中学道,又不肯让别人观看参悟,空自藏着宝山,做那损人不利己的勾当,观中道士更是只知聚敛财货,哪里是个修道人的模样?” “他们倚仗这部道藏,侵吞天下道门的供奉,架空仙官四院,中饱私囊,混元宗的师兄们懒怠不管,老爷我本来也无意多事,偏他们还主动找到老爷头上,想要借助我的力去抵御番僧。” “若光如此,老爷看在大家同学一个道字的份上,也就容忍了,怎奈这些人居然还包藏祸心,暗行鬼蜮,他们真当那日来提箓院求我时躲在院外偷偷议论的腌臜算计老爷不知道么?” 说到此处,路宁目光微寒,“这些人不止算计老爷我,连石师兄也被他们盘算在内,更不知是否与龙虎派或其他势力有所勾连!” “如此宵小之辈,老爷若不略施薄惩番,岂不是让人以为我提箓院软弱可欺?” 原来当日步四维等告辞之后,在提箓院门外自以为隐秘的说了几句私话,本来此地距离大殿甚远,他们不曾提防隔墙有耳,却不知路宁疑心这些人的来意,有意用了紫玄天书上的天视地听之法,将神识透过大地潜到门前,刚好听了个真切。 本来步四维与王建玄若是诚心求助,路宁即便出了力,也不过就打算借阅道藏一观而已。 谁想到这些人心存不善,暗暗藏了诸多算计,路宁因为先前灯笼妖鬼时的事,本就不喜万寿道观的做派,见此情形更加恼怒,这才打算借机惩治一番。 这其中的缘由曲折,路宁略略剖析给二童子听,又笑骂了牛玄卿几句,方才叫他俩退下,去提箓院门口等候齐王等人。 他自己则整了整衣冠,施施然步入那藏经楼中,欲沉心静气,好好品鉴一番这万寿道藏。 毕竟这一部道藏,乃是当初谢元略借大梁国力,搜罗天下道经编纂而成,一共有四万八千册之多,号称天下道门四万八千法门尽收其中。 其实中土三分天下,南唐与大周国境之内亦有众多道经,谢元略也不能尽数染指,这部万寿道藏实不能囊括天下道门的所有经卷,只能说是尽得大梁道经精华罢了。 路宁在紫玄山日短,其实他本门之中,亦积攒有无数前人智慧汇聚的典籍、书册,其中多是超凡脱俗之辈所着,远比人间道藏深奥得多,但这些人间的道经直管高深奥妙处不及紫玄珍藏,但其中许多根本的道理一般无二。 既然暂时无缘得见紫玄本门的藏书,能领略人间道经精华,亦是修行幸事。 路宁走入藏经楼,信步于浩瀚书林之间,检看封签,最终落在道藏开篇的第一卷道书之上,乃是人间道门号称万法之宗、开道门明义的《元始太上灵宝本章》。 这本经路宁往年在家中也曾读过一二,只是远不及道藏中收录的精妙齐全,略展读数页,便觉字字珠玑、引人入胜,不由得沉浸其中,频频颔首。 不过盏茶功夫,他已将《元始太上灵宝本章》通读完毕,意犹未尽,复又取过一卷《无量度世上品妙经》,潜心翻阅…… “妙哉,妙哉,这些道经比起文琳阁的藏书,各有不同玄妙,极能助长我的修行与心智历练,对于参悟道门各种玄妙,也是大有裨益,不枉我不告而取一回。” 路宁此时智慧通达、神识强横,端可称得上是一目百行,不大一会儿功夫便看了数十卷各类道经,并且记忆在心中。 他越读这些道经,越是觉得其中虽然大有穿凿附会、荒诞不经之处,但偶有所得,便如沙中碎金、贝里珍珠,实在妙不可言、令人拍案。 自己当初读书多年,寻常道经也见过不少,却远不如这谢元略去芜存菁,多年苦功编纂所得的万寿道藏,因此读经入神,浑然忘却了时间,整个心神尽数沉浸于这智慧瀚海之中。 甚至连路宁自己也不曾觉察,随着他开始阅读、参悟这些道经中的道理,那藏经楼中却有一丝丝、一缕缕的紫色气息透过皇封与陈旧的书皮封面,从万千书卷中腾起,极细极微,渐渐往他身上汇聚。 第3章 紫气隐道德(上) 等路宁隐约察觉到灵台有异,下意识将赤目碧眸睁开一看,赫然发现约有四五十缕淡若游丝的紫气,正缭绕盘桓于自己身周尺许之地,并隐隐然欲循七窍毛孔向体内渗入。 “咦?”路宁心中讶异,“此是何气?” 饶是他如今眼力阅历都大非昔日可比,也不曾认出这些细微的紫色气息是何物。 正疑惑间,路宁丹田气海深处那一枚仿佛紫金与水晶混合铸成的令牌,也就是他苦修紫府玄功多年所成就的一枚种子符箓,此时却忽的一跳,散发着耀目的紫金光华,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一般,雀跃不已。 而识海之中,太上玄罡正法所化的一颗白珠也是跳跃不休,在识海空间中疯狂旋转、四处乱撞,其异动比紫金令牌更大十倍、百倍。 这一通乱撞,不单将原本高悬正中的佛性金莲撞去了识海角落处,并且还在识海边界混沌未明的白雾中,凭空撞出了数百个或金或紫的奇异符号来,形态古拙玄奥,仿佛周天星斗一般在识海的最高处缓缓运转、照耀四方。 这些符号自当初龙华后山洞穴中惊鸿一现,平复了路宁走火入魔之厄后,便消隐无踪,甚至路宁勘破本心,一举踏入四境之时,这些符号也仿佛从来不曾存在一样,连路宁彻底祭炼眉心识海时都不曾发现半点端倪。 此刻,这些沉寂已久的奇异符号竟因紫气牵引,伴随着两大功法的剧烈异动而重现,路宁遍思所得紫玄山两大真传典籍,以及温半江真人多年来的传授,却完全不明了这些变化的由来,心中蓦地一沉。 盖因此事已然超出了他的想象之外,虽然太上玄罡正法、紫府玄功皆是路宁日夜苦修、性命交关的根基,向来运转如意,如臂使指。 现在却忽然不受控制的异动,饶是他道心坚定无比,此时也是心神剧震。 正当路宁心念电转,强自运转师门所授道法,欲以浑厚真气强行压抑紫金令牌与白珠异动之时,目光无意间扫过周身那丝丝缕缕的紫气,刹那之间脑海中有如过电一般,原本金玉散注、紫玄残缺总纲中都曾经记载,自己却怎么也无法与修行联系到一起的“道德之气”四个字骤然间印入心底。 “道德之气……万寿道藏修成之日紫气三日不绝……道德、道德……道者,导引化生也,冲和抱朴,乾坤枢也……德者,秉念直行也,厚生利物,天地心也……” 路宁脑海之中诸多念头纷至沓来,往日仅仅只是有所松动的紫玄总纲却像是一下子开了窍、松了绑一般,灵台有如拨云见日,以往百思不得其解的关窍瞬间便自贯通。 心念引动之下,体内真气如江河奔涌,自发循周身三百六十五处大穴、勾连内外天地,极速流转不息。更奇的是,如此磅礴真元依着紫玄总纲的诀窍运转,竟未引动丝毫沸腾紊乱,反而圆融如意、变化自如。 “紫玄总纲果然玄妙!师父说紫玄门人修炼总纲所得好处,万人万象,莫非这两大神功的异动与识海中的奇异符号,便是总纲衍化的妙用?” 路宁心头一动,想起当初师父的教诲,顿时把此时身上所有的异状都归结到了紫玄总纲之上。 他当初苦炼许久,所能参透的总纲不过十之二三,这几年在天京城中颇得历练,机缘频现,但自忖领悟的总纲玄妙也绝不会超过五成。 但就在方才道德之气绕身的短短一瞬间,竟如醍醐灌顶一般,路宁似乎突然间就勘破师尊所授总纲的大略真意,完全跳出了藩篱与迷雾,即便领悟还很粗浅,也一下子晋入一片前所未见的新天地之中。 紫玄总纲奥妙无穷,乃是堂堂道门大派的立派根基,路宁所得总纲本就不全,如今也只是初入门径罢了,但一与紫玄真传结合,立刻就发生了绝大变化。 原来这总纲并不能修成任何特异的真气或是法力,本身也无什么威力可言,却能与任意一种紫玄真传合修,继而生发出极为特殊的妙用。 路宁才刚刚参透了总纲的大略,甚至还未来得及精研,便已经引得体内两大神功修成的真气不停鼓荡,自行交织变化,无论是气韵还是性质,都开始往更高的层次演化。 与此同时,环绕在路宁周身的这些道德紫气仿佛受到无形感召一般,倏忽间尽数没入他的体内,而太上玄罡正法所化的白珠、紫府玄功所化的紫金令牌则全都兴奋地仿佛活物,分别裹挟着如意真气与阴阳有无形真气,在识海、气海两处颤抖不已。 那四五十缕道德紫气,则沿着剩余的三百六十三处大穴、五经七脉,仿佛江河归海一般浩浩荡荡汇聚到了识海、气海两处。 丹田气海中的紫金令牌种子符箓久得紫玄总纲锻炼,而且如今有三十三重天境界,威力极大,此时一遇道德紫气,便仿佛长鲸吞海一般疯狂吞吸,速度奇快,真真比贪狼犹胜,眨眼间就吞没了一二十道紫气。 而太上玄罡正法的修为就要差上紫府玄功一筹了,白珠这道种子符箓只有二十六重天的境界,虽然也在吞吸汇聚到识海处的道德紫气,速度却是远不如紫金令牌更快,只吞下了十来道紫气。 路宁此刻已经完全控制不住紫府玄功与太上玄罡正法两门神功,只能坐视紫金令牌吞吸完丹田气海内的道德紫气,便顺着气脉一路冲出,先是自下肢与胸腹之间转了一周,吞吸了这些地方穴道与经脉里残留的道德紫气,然后便一路逆流而上,过阴脉、渡阳脉、越心宫、穿神脉,最终冲入了识海之中。 紫金令牌这时总共吞吸了三十道以上的紫气,犹自不肯罢休,还在识海中与太上玄罡正法所化白珠争夺最后的一部分道德紫气。 眼看着白珠就要大败亏输,原本一直高悬识海之上的佛性金莲忽而一动,似乎准备金光大作。 却不想那些仿佛星辰般运转不休,却一直静静旁观的奇异符号,到了这个时候终于有所动作,半金半紫的光华骤然照耀四方,镇得佛性金莲骤然收缩,化为几乎微不可见的点点微尘,再不敢有丝毫异动。 紧接着,漫天奇符有如群星坠落,一枚枚、一道道落到了太上玄罡正法炼就的白珠之上,继而融入其中,在珠体上增添了无数或金或紫的纹路。 而白珠表面,则也浮现了无数细微到难以辨识的微粒,行行列列,共同交织在紫金纹路之中,继而组成一道道仿佛符箓一般的图案。 可惜路宁内视之功并未有足够火候,否则必然能发现,那些微粒分明就是无数细微之极的古老文字,组合在一起,便是一部太上玄罡正法,只是被紫金纹路一影响,道法的内容似乎也发生了些许的变化。 只是这一切如今的路宁却是无从发现,他只能察觉出,先前这太上玄罡正法所炼的种子符箓远不如深得总纲祭炼的紫金令牌那般威风八面、声势显赫。 但此时与这些紫金两色的奇异符号一加结合后,白珠的威能立刻大涨,不但瞬息间将识海中残留的道德紫气一点不剩的统统吸尽,而且发出的光华丝毫不逊紫金令牌,并且开始膨胀气息,与紫金令牌气息完全分庭抗礼,不住来回交锋,仿佛正自恶斗一般。 第4章 紫气隐道德(下) 最终,总纲祭炼的紫金令牌与和奇异符号结合的白珠两者共同高悬于识海之中,仿佛两轮大日一般照耀虚空,相互追逐争辉不休,彼此制衡之下,终归于一种奇异的平静。 “这……” 这一切说起来慢,其实不过发生在瞬息之间,等到路宁回过神来时,识海中已然变作了这般情形,阴阳有无形真气自然而然的沉归丹田,如意真气则盘踞识海,而且两者的品质与总量,都莫名地提升了不少。 初时路宁还暗自欣喜于功力增长。然而当他试图试演道法之时,心头猛地一沉! 原来他赫然发现,如今自己空有一身浑厚的真气,但许是因为两大真传的种子符箓高悬识海,彼此争斗对峙,所以完全不听调遣,阴阳有无形雷罡、紫罗金光手、赤目碧眸等这些惯用的道术与神通,竟是一样也施展不得! 若非玄都、白猿两大剑诀尚能指挥如意,路宁简直要怀疑自己多年修行的法术都被方才道德紫气引发的剧变废去了。 “奇哉怪哉也!”路宁反复催动神识与法力,却都石沉大海、徒劳无功,只得颓然一叹,暂且放弃,“我苦练多年的两门真传功夫怎得忽然都不受控制了,究竟是道德紫气之故,还是修习紫玄总纲所致? “道德紫气,道德紫气,就连本门大千录都没有记载,师父他老人家也不曾说破其中关窍,此气为何会突然出现,还助我领悟了本门总纲?这两者之间又有何关联?” “那识海中突然出现的许多奇妙符号似乎也是别有神妙,竟似不在恩师传授的总纲之下,又是因何而来?” 路宁眉头深锁,心中疑窦丛生,正自苦苦推衍之际,忽然感应到两间镯的禁制被人触动,却是牛玄卿来报信,说是齐王与沁阳公主已然自城外归来,联袂求见。 原来方才路宁读经聚气、异变悟法,耗时已然颇久,齐王等人自西山车马劳顿赶回城内,却都没有回家,而是怀揣着满腹心思径直来寻路宁。 先前强取万寿道藏,路宁有意留这二位殿下在彼处做个见证,如今虽然落了满肚子的疑惑,却不好对这几人避而不见,因此只得暂时收拾心思、整肃衣冠,来到提箓院大殿。 甫一见面,沁阳公主便按捺不住,不顾皇家威仪,一个箭步上前拉住路宁的袍袖,翻来覆去地仔细察看,一边看一边啧啧称奇,“老师,您好威风神气!那么大一座藏经楼,您只把袖子这么一抖就没了,快让徒儿瞧瞧,您这袖子里莫非藏了什么法宝……咦,怎么什么也没有?” 见了乃姊的模样,杜云蘅也忍不住好奇,上前一同翻看那看似寻常的袍袖,仿佛真要从里面找出点乾坤奥秘来。 路宁被两个妙龄贵女扯住衣袖,挣脱不得,不免有些哭笑不得,“公主、郡主快些撒手,奈何作此小儿女态耶?” 只是对于二女的问询,他却是不愿回答,毕竟这日月紫纹袍乃是道门护身之宝,其中奥妙怎能轻易对人提起? 齐王则带着几分无奈埋怨道:“院主啊院主,您今日做下这般石破天惊的大事,好歹也先知会本王一声,也好提前筹措些应对之词。” “结果骤然生变,险些让那步老道问得哑口无言,今日若非沁阳机灵,抢白了他几句,我一时间还想不起搬出文琳阁藏书这桩旧事来搪塞他哩!” “哦?却不知两位殿下先前是如何为贫道开脱?” 沁阳公主立时抢过话头,眉飞色舞地将路宁离开后,他们如何应对步四维纠缠的情形绘声绘色地描述一番,最后还自表其功,“老师,你可不算白收了徒儿一场了吧?若非本公主伶牙俐齿、据理力争,那步老道此刻怕还在撒泼打滚、不肯干休呢!” 齐王也颔首笑道:“沁阳此言倒是不虚,今日实亏了她也。至于天子那边,院主尽管宽心,有本王在朝中斡旋,断不会生出什么风波来。” 路宁淡然一笑,“多谢两位殿下回护之情,今日之事也非贫道妄为,而是另有缘故。”然后便将先前在万寿道观所遇之事,以及步四维等人来请自己帮忙时的一些猥琐心思娓娓道出,只是不曾点破他们可能与龙虎派或者其他势力有所关联的猜测。 “若是如此,那就不怪院主会突然出手了。” 齐王捻动颌下胡须,不住点头道。 沁阳公主则是面露不屑,“这几个老道,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却把歪心思动到师父您头上,回头本宫定要去找父皇求一道旨意,或者请太子哥哥下一道教令,收了他们管束天京道门的权柄,看他们还如何敢耀武扬威,兴风作浪!” “殿下好意贫道心领,这倒是不必了,今日取了万寿道藏,已然算是给他们小惩大诫,回头等贫道将这部道藏研读一二之后,便将其安置在提箓院中,也算奉还给了大梁朝廷,不知两位殿下以为如何?” “呵呵呵呵,此事院主尽管自决,孤绝无二话。” 齐王对什么道藏不道藏的完全不在意,但是今日难得帮上清宁道人的忙,还令这位深不可测的仙官欠下自己一个小小的人情,着实让这位王爷高兴,心下甚是满足。 这几人又说了会话,看看天色渐晚,齐王便识趣告辞。 沁阳公主与云蘅郡主还待要缠着路宁,问东问西,若是换成平时,他或许会敷衍一二,然而此刻路宁心系识海内两大种子符箓对峙的异状,便推说自己先前与番僧斗法,消耗不小,如今要养一养精神。 二女无奈,只得跟着齐王告辞离去。 送走了这三人,路宁方才有空安坐在大殿之上,将先前发生的诸般事情细细思忖揣测。 依着他猜测,只怕那突然出现的道德紫气十九与万寿道藏脱不开干系,看来当年传言与史书记载不虚,这部道藏修成之日必定真有紫气下降。 而那时天降的紫气,如今依着路宁想来,不是紫玄总纲中描述的道德之气又是何物? 只是当初谢元略毕竟不是真正修行之辈,虽然编纂了道藏,引动天降道德紫气,却是有眼不识真宝,也不知此气有何用处,只以为是寻常祥瑞,空用了天子龙气和皇封玉玺之印将道藏封住,把道德之气封锁在道藏之内数百年,如今机缘巧合之下,却是便宜了路宁。 毕竟路宁取走道藏不过是为了对万寿观略加惩戒罢了,发现道德紫气之前,还真就不知道此物的存在,更没想到这道德之气与紫玄总纲大有干系,吞了之后对本身修行实有无穷好处。 本来他有心用飞剑传书之法请教一下石亦慎师兄,又或者寻悟真道人探一探口风,然而转念又想起当初师父要自己发下的誓言,关于修行总纲之事以及由此引发的一切异状,都不许透露出去半个字,只得就此作罢。 “这事太过古怪,就算真的去问,恐怕也得不到答案,既然真气无恙,想必并无大碍,那便既来之则安之,随这两大种子符箓在识海中争斗去吧!” 路宁思前想后,却是始终不得其中就里,最终还是决定将这些事儿埋在心底,顺其自然了。 他打定了这个主意,便离了大殿,让二童子安守在外,自己则打算回两间镯安隐楼中静修几日,琢磨一下失去了道法之后的行止。 没想到刚刚踏着清冷月色进了小院,路宁眉头便是一皱,却是觉察出此地原本淡淡的一缕佛韵生出了变化,打破了院中隐隐的和谐感觉。 第5章 险死终还生(上) 当初路宁发觉有人瞒着混元宗布置在提箓院中的阵法,偷偷潜入自家修行的小院,故此后来暗中布下了八盏供佛火灯以防万一,想不到今日还真就派上了用处。 要是换成平日,路宁或许会不动声色、麻痹对手,但现下他两大真传失控,状态十分不好,索性便不再遮掩,朗声点破道:“是哪一位道友光临贫道这小院,清宁有失远迎,还请现身一见,当面恕罪。” 回应他的乃是一道快捷绝伦的剑光,色如碧水一般,而且不光快,剑光晃动间隐含十余种精妙后招,笼罩路宁周身要害,显然也是极厉害的一招剑法。 路宁见状却没有出剑抵御,而是微微一抖袍袖,三十三轮大日皎月虚影骤然旋动,交织成一片厚重光华,将身前完全护住。 此乃一力降十会,凭那剑光中暗藏多少变化后招,也是无从施展,就此硬生生被日月紫纹袍的威力逼退。 击退剑光之后,路宁正要开口说话,突然神识一凛,眼前景象骤然剧变,整个小院瞬间陷入一片粘稠如墨、深不见底的黑暗当中。 如此一来,非但目不能视,路宁更觉出有一股诡异绝伦的权柄之力弥漫开来,四周草木砖石,乃至空气尘埃,皆被此力引动,蠢蠢欲动,使得他情不自禁生出一种被天地万物敌视排挤的窒息之感。 甚至连路宁先前布置下的八盏佛灯与如意金光紫罗幡也统统失去了效用,仿佛顽石一般,根本也感应不到了。 “这是什么法术,如此厉害?” 路宁心中大震,同时激灵灵一个冷战,一股寒意自尾椎骨窜起,周身寒毛倒竖,下意识地觉察出似有什么危险近在咫尺。 纵有宝衣护身,路宁亦不敢托大,身形如灵猿越涧,凭空一个纵跃,猛地向前飞扑而出。 他身形甫动,其原本伫立之处便有恶风降下,一道凝若实质的雷光轰击而下,却是引而不发,一旦走空,便又诡异之极的消失在了黑暗中。 这一道雷光不知是法宝还是法术,威力着实惊人,饶是路宁极为警觉,已然提前闪躲了,仍被那雷光散发的波动撞中。 好厉害!按理说路宁如今也有四境的修为,一身真气无论总量还是质量都不逊色寻常四境圆满的修行之辈,竟然还是被一下击伤,五脏六腑隐隐作痛,真气在识海、气海中一阵翻腾,一时间竟然平复不下去。 由此可见这一道怪异的雷光之厉害,威力甚至还在白日里番僧昆伽的无音禅雷之上! 路宁眉头紧锁,匆忙将一颗紫玄生灵丹吞入口中,借助灵丹药力镇住伤势,真气这才如臂使指,随之神识一动,玄雷剑自背后的飞烟剑匣中铮然出鞘。 他甚至都没有来得及回头,直接反手并指疾点,玄雷剑顿时化为一道两三丈长的黑色光华,自院中横扫一片,有如黑色狂涛怒卷四方一般。 可惜的是这一剑虽然威力十足,却未能斩中任何东西,仿佛路宁身边数丈之内完全空无一物。 “不对,抛开先前那口飞剑和雷光不说,我院中这些湖石树木等哪里去了?” 感应到剑光落空,路宁心头警兆狂鸣,似乎感应到了危险就在身边,他当机立断,忙将三十三轮大日皎月虚影收缩至身周数尺,凝成更坚固的防御圈,免得护身之法扩得太大,再次被敌人钻了空子。 同时他身形片刻不敢停留,接连用了白猿剑诀中的两招苍龙搅海与仙人脱衣,先是斜趋三丈,然后骤然一个翻身,临空翻了两个跟头,活似一头真正的猿猱一般,在方寸之间闪转腾挪。 “哼!”黑暗中似有一声不屑冷哼传来,一柄烈火缠绕的虎头金枪骤然自虚空中刺出,枪势刁钻狠辣,直击路宁翻腾时的空门之处。 而且这一枪力道大得离谱,虽然接连有数枚大日皎月撞上了烈火金枪,全如琉璃般应声碎裂,竟是丝毫未能阻滞其势! 路宁却似早就算定了一般,他之所以在看不到敌人攻势的情况下就贸然运用白猿剑诀的身法,便是为了卖个破绽诱敌上钩。 故此眼见金枪及体,他不惊反喜,一声清越长啸,周身三百六十五处穴道中剑气勃发,刹那间,三百余道或刚或柔的无形剑气便仿佛一股汹涌地洪流,齐齐冲撞在金枪之上。 离合阴阳剑气! 这些剑气每一道威力都不大,但数量实在太多,饶是那烈焰金枪威猛无俦,枪势亦被这无孔不入的剑气洪流生生挫动。 而借着剑气的掩护,路宁一个闪身便到了金枪隐没于虚空的尾部,与玄雷身剑合一,化作一道撕裂黑暗的黑色闪电,一剑正撞在那看似空无一物,实则暗藏玄机的所在。 这几年时间里,路宁已经将两大剑诀都练到了三十重天以上,再加上身剑合一乃是道门剑术中威力至大的一式,纵使敌人十分强横,这一剑也实在令人猝不及防。 当下只听得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爆鸣响彻小院,锵然响动中,路宁身体已然与剑光重新分开,如遭重锤一般倒退数丈之远。 原来敌人的实力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仅仅只凭反震之力,就硬生生破了路宁的身剑合一,逼得他不得不后退老远,好卸开玄雷剑上传来的力道。 “咦?” 虚空中一个女子声音轻咦了一声,带着几分意外,而原本隐没于黑暗之中的敌人也终于真正现出身形来,却是一尊身穿赤金色甲胄的巨大神将。 这尊神将身高足有丈六,三首六臂,左首青、右首赤,中央头颅双目如电,六臂各持雷锏、风旗、火枪、水鞭,空着的两只手则各捏着一道法诀,好似虚握着两枚印玺一般。 不过看那神将握住火枪的一只胳膊臂甲上剑痕宛然,便知道先前路宁方才那身剑合一的一剑,也不算无功而返。 “龙虎派伏魔神将!” 因为先前的冲击,路宁嗓子略略嘶哑,却忍不住喃喃自语道,胆大如他,眼见传说中龙虎派的伏魔神将出现在眼前,心头亦不免一沉。 而且这尊神将的实力比起路宁当初听闻的更强,若依着他推测,起码有相当于下品金丹境界的战力,甚至完全不逊色紫玄山的玄巾力士。 如此之敌,若非有混元宗大阵和天子龙气压制,刚才那一击雷锏、一记火枪,就足以要了路宁半条性命。 似乎也知道神将现身之后混元宗必定会有所察觉,暗中隐藏的女子并不肯浪费这难得的良机,神将面目狰狞,挪动巨大的身影,六臂宛如暴风骤雨一般疯狂对着路宁展开了攻势,显然要一口气彻底终结眼前这个敌人。 这种正面攻势固然强横之极,但没有了自虚空中突然出现的诡异,路宁应付起来却比先前稍微容易一些。 即使雷法与练气术神通都用不上,但路宁这两年根本道行增长神速,剑术自然水涨船高,此刻将白猿剑诀与玄都剑诀二十四式结合为一,所催动的这一口玄雷剑光通灵变化、气象万千,或如灵猿飞纵,或如深邃寒潭,或如流星过度,或如天坤倒悬,其剑轻重缓急,刚柔曲折,全都信手拈来、随心如意,剑术上的造诣实已经追上了当年的于太岳,甚至犹有超出。 只可惜对手却比于太岳更强许多,雷锏、风旗、火枪、水鞭每一击都有超过四境巅峰的威力,双手捏成的印玺威力更是有如山岳倒悬,转眼间三四个呼吸过去,路宁催动的剑光已然节节败退,但伏魔神将势若怒涛狂澜的攻击却似乎永不会止歇。 第6章 险死终还生(下) 路宁此时仅凭本身修为已经完全支持不住消耗,不得不以清净莲华轮加持真气,四阶紫纹日月袍防身,再加上五阶的玄雷剑不惧损伤的强接强架,三大法宝齐出,这才勉强撑了下来。 “哼,不修道行,倚仗法宝,没得丢了紫玄山的脸!” 眼看着天际似有一点青光即将浮现,虚空中一个女声冷冽响起,语气中隐隐透出了一份急躁。 随着她的话语,那伏魔神将周身金甲光芒刺目闪耀,猛然将双掌一合,捏了个古怪的印诀,隔空朝着路宁一指。 “嗡!” 虽然有三宝护身,但路宁却骤然感到周身一紧,一股无形无质却沛然莫御的权柄之力骤然降临,原本运转未停的真气、剑光与日月等全都一下子停滞不动,就像是被一只巨灵之掌握住了一样,再也动弹不得。 这还不算完,束缚住路宁的这股力量更开始往内挤压,那无匹的巨力疯狂涌出,竟似要将他彻底捏成一团烂泥! 暗中藏身的女子眼看着终于制住对手,脸上不由微微浮现了一丝冷笑。 只是这笑容尚未完全绽开,忽然间便只听得“锵”的一声剑鸣,略带笑意的目光顿时凝固,眼前的小院也变得阴沉冰寒,似乎被寒冷的雾气笼罩,一切都变得晦冥空无起来。 一道惨白电光在黑暗中浮现,它非但不曾照亮四周,反而贪婪地吞噬着除自身外一切的光芒,带着一种不可阻挡,足以令万物归寂、永坠太阴的恐怖意蕴,缓缓升腾至高空之中。 玄都剑诀二十四式,寒电,剑意! 生死关头,路宁终于祭出了他如今最强的底牌,道门上乘剑术之剑意! 剑意一出,凌厉无匹,龙虎派的伏魔神将虽然厉害,但在天子龙气的压制下原本就无法全力发动,那束缚路宁的权柄之力顷刻间便被剑意彻底催破。路宁乘势飞纵而起,将整个人的精神、意志、真气、剑诀等全都灌注在了一口玄雷剑中,凭借着对阴阳之意的一丝明悟,朝着虚空中刺出他有生以来最为璀璨、最为决绝,也是最强的一剑。 这一剑,比当日力抗孙霖时更纯!更强! 剑意弥漫,无孔不入!这一剑甚至不需要主人找寻目标,那暗中藏身的女子借以掌控小院、匿去身形的道法便被无处不在的剑意破去,剑锋所指之下,露出了一张俏脸。 这张脸容貌极美,垂落的青丝间隐约可见眉心一点朱砂,明眸中满是冷漠与居高临下,此刻却闪动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惊异与不可置信。 剑光一闪而灭,如白驹过隙,女子虽惊不乱,毕竟她本身亦有非凡道法,眉心朱砂点上骤然透出琉璃也似红光,将其整个身体罩住,路宁这足以瞬间逼退半步元婴的一剑,竟被这层看似纤薄的红光死死抵住,两股力量不住碰撞、湮灭,最终归于虚无。 那女子脸色则红了两红,却不是害羞,而是根本道法被破,显然已经受创不浅。 此时天际的青光已经彻底显现在了小院上空,情知再不走便万难脱身的女子侧过头,用极为怨恨的神色盯了路宁一眼,似乎要用目光杀人一般。 路宁强压翻腾不休的真气,自袖中掏出一个葫芦,托在掌中,怒目回视那女子,倔强地道:“哼,暗中偷袭、倚仗神将,没得丢了龙虎派的脸!” 这句原样奉还的话语令那女子眉眼剧烈一跳,只是见路宁竟似犹有余力,掌中葫芦口中亦有灵光浮现,女子敏锐的感觉到了一些危险。 最重要的是混元宗大阵的青光已经笼罩头顶,再不走,只怕真就不好处置了,女子只得含恨闭口不言,用一枚玉环收走了那庞大的伏魔神将,同时捏碎了掌中玉佩也似的一道灵符。 一声清脆如琉璃碎裂的轻响传来,女子的身形连同周遭空间,如同被打碎的镜面般,瞬间化作无数晶莹碎片,消散于无形。 “嘿,琉璃逝光遁……” 青光闪烁中,混元宗的悟真道人一步从虚空中踏出,却只来得及看到那些晶莹碎片消失,不免开口感慨了一句。 随着女子与神将的消失,原本这处小院中弥漫的权柄之力也一同消散,月光重新洒在了满目疮痍、如同废墟般的庭院之上。 直到悟真道人现身,路宁这才放下心来,把葫芦重新收回袖中,强提着的一口真气一松,顿时觉得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痛,特别是神识,几乎消耗殆尽,连带着精神都大为萎靡。 原来先前路宁只是强行用两大真气撑住肉身,装作犹有战力的模样,而且无论表情还是掩饰都得极好,甚至肆无忌惮的开口反讽,这才未让女子发觉他的外强中干。 直到此刻确认了安全,心神松懈,路宁顿觉双腿酸软无力,踉跄一步,伸手扶住身边一块碎裂的湖石,倚靠在上面大口喘息不已。 这可不是他没用,实在是敌人太过厉害,那女子也不知是谁人,本身便有四境巅峰修为,更驾驭了一尊拥有下品金丹战力的伏魔神将,路宁在法术被封、修为逊色的情况下猝然面对如此强敌,居然还能保住一条小命,已是仗着身家丰厚,剑术通神,殊为不易了。 悟真瞥了狼狈不堪的路宁一眼,暗叹了一口气,掌中麈尾轻扫,脚下小院中的满地狼藉竟开始自行复原。 只可惜院子可以复原,路宁的佛灯与旗门却是已经毁坏,再也修复不得了。 与此同时,一道从天而降的青光则笼罩在路宁头顶,却是悟真调动了整个天京大阵的天地元气替他疗伤。 也不知道混元宗的这座大阵到底运转了多少年,积攒了多少天地元气,只一瞬间,路宁便觉得之前与女子激斗时所受的诸般伤痛恢复如初,已经差不多消耗殆尽的两大真气居然也在这股庞大力量的灌输下尽数复原。 悟真道人用天地元气将路宁治好后,一挥衣袖收了阵法之力,略带歉意的对路宁稽首道:“此事,却是师兄我的不是了。” “此女动手之前,先用了乃师的一道灵符封锁了提箓院的空间,老道一时不查,被她欺瞒了过去,若非伏魔神将乃是权柄之力炼制,与天子龙气冲突,继而被我察觉异样,否则真要让师弟落入险地了。” 路宁知道他这是在为未能提前发现提箓院中的变故而道歉,遂展颜一笑道:“师兄切莫自责,此乃是紫玄山与龙虎宗的宿怨,而且师弟我也不曾想到,此女居然会如此疯狂,居然甫一见面就要对我下杀手。” “不知悟真师兄可知道来人是龙虎派哪一位弟子?我日后想要登门拜谢今日之‘恩’,总要能找到正主才行。” 路宁今晚看去无事,实际上却在生死关头来回徘徊,几度险死还生,他可也不是能任人欺辱的脾气,因此忍不住开口问道。 “她么?”悟真略一沉吟,并无替龙虎派隐瞒什么的念头,“老道曾听人说过,龙虎派介相真人有几个徒弟,其中一个虽只是内门弟子,却甚得真人欢心,得赐了一尊伏魔神将,虽然本身只是四境巅峰,却有金丹战力,号称龙虎派内门弟子第一人……” 路宁听了这话十分的耳熟,不免想起一段往事来,拍手道:“莫不是当年仙霞派丹元大会上,败于我石亦慎师兄之手,后来负气回山闭关的那个……周巡?” 第7章 半载逍遥游(上) 悟真老道麈尾轻拂,面上浮起一丝了然笑意,“此事老道亦有所耳闻,周巡正是她的胞弟,听说是被你师兄打败,负气回山闭关了?” “至于此女,名唤周遥,论及修为法力,她都更胜乃弟几分,神将的祭炼火候也更为精熟。” “啊,原来如此!” 路宁这才恍然大悟,不由苦笑摇头,“贫道今夜却是替石师兄结结实实挡了一回灾,背了好大一口黑锅!” “不错,老道听人说,那周巡本来有结丹的希望,可败于人手后愤然闭关练法,有此心结,只怕这金丹就结不成了……此乃是阻道之仇,却怪不得周遥道友先前出手如此之狠厉,不留半分余地了。” 路宁闻听此言,对于周遥的芥蒂方才略略减轻了几分,“怪不得,怪不得……我就说,即便因为当初九玺之事坏了龙虎派的谋算,也不至于就惹来杀身之祸,那周道友甚至不惜在天京城强驱神将,此可是要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 “不错,龙虎派召灵谴将的本事虽然不凡,然天子龙气煌煌,岂是等闲可比?” “依老道推测,只怕这一尊神将回去之后便要威能大损,不复金丹威力,而且天子龙气纠缠入骨,没有几十年的功夫,休想祛除干净。” 悟真说到此处,免不了用麈尾轻摇,叹息道:“耗费如此大的代价,想要置同道于死地,就算你与她道行相差不远,两家又有阻道之恨,多多少少也要落个以大欺小的名声,此女性子刚烈偏执,便是修行天赋再高,日后也不是个成道的器量。” 路宁自然不可能如悟真老道一般居高临下的评点同道,当下只是自嘲道:“这位周道友有没有成道的器量我是不知,不过今日要不是师兄来救,只怕师弟我就没有以后可言了。” 悟真面上露出一丝尴尬,“老道刚好有事,故此就算发现异动,终究迟来一步,幸得赶上收场。” “师弟的剑术着实令我大开眼界,手中宝物亦自不少,有此等不凡手段,根基又扎得如此牢靠,所谓通达诸窍,于师弟来说只是过场罢了,最多沉淀半甲子时光,便足可轻松成就了。” “那师弟便谢过悟真师兄的吉言了。” 路宁也知道如今自己最缺的便是时间,尤其是无意中参悟妙理修成紫玄总纲之后,对紫府玄功与太上玄罡正法的修行必定有着难以想象的帮助,如果再有足够的时间,果然可以直上通达诸窍境界的巅峰,根本不会遇着任何瓶颈关隘。 而且这个足够的时间,绝非路宁刚出紫玄山时自家估计的三四十年,按照现在肉身反馈来推演,他估计再有个十七八年左右,周身窍眼的水磨功夫便能完成,两大真传一起晋升到三十六重天也不是难事。 到时自己便算是追上了石亦慎、于太岳等人,可以开始琢磨金丹大道的奥妙了。 这等修行速度,休说紫玄山内门弟子,便是十余位真传弟子当中,除了那寥寥几位天骄之外,也是绝对无人可比,毕竟纵是道魔九大派这等庞然大物的真传弟子,在这一关上往往也都要花费三十年以上的光阴。 只是这等心思,路宁只会烂在自己肚子里,却不会对悟真道人提起,此刻只是随口谢过这老道,便看了看小院,见此地已经恢复如初,于是问道:“师兄,我那两个童儿?” “此间事我都用阵法掩盖了,他们如今还在打坐修行、懵然未觉,毕竟晓得太多事情,对他们来说也是心障。” 悟真谈兴颇浓,见路宁亦点头认同,这才继续道:“师弟遭遇此难,混元宗难辞其咎,老道略备薄礼,聊作补偿,区区微物,还望师弟莫要嫌弃。” 老道说罢,从怀里取出一朵青湛湛的莲花,莲瓣之上隐有点点星光流转。 “此乃棂星青莲,是老道采天星之力凝聚,能挡下品金丹一击,不过只能用一次。” “哦?”路宁心中微动,“这老道出手倒不小气,此等防御秘宝虽不及真正法宝珍稀,却也需耗费心血凝炼,果然是半步元婴的手笔。” 路宁虽也有不少宝贝护身,但这等能救命的秘宝还是越多越好,因此毫不犹豫的收了下来。 悟真用一件秘宝略略补偿了路宁,这长吁了一口气,“师弟方才一番剧斗,想必耗损不小,亟需调息静养,老道便不叨扰了。” 语罢,老道周身青光一闪,一步便自跨入虚空,眨眼不见了踪迹。 待到悟真走后,路宁亦是长长叹了一口气,抬头望了望天空,只见满天星斗,东升西坠,运转不休,心中想的却是这些时日里天京城中发生的诸般事情。 眼看着偌大的天京城烟尘渐起、风云诡谲,混元宗的态度却是暧昧不明,却不知有多少人与事纠缠于天京这迷乱棋局之中,演绎胜负兴亡,不免又是一声感叹:“人世间便是试炼场,此言诚不欺我啊……” 收拾了一番心绪,路宁料定经过今天之事,混元宗必定会把提箓院看守得滴水不漏,避免周遥再来搅扰,因此也就懒得再多费手脚,施施然回了静室,遁入两间镯之中,安心休息养伤、调和心绪了。 这一闭关,便是七日光景。待路宁神完气足破关而出,虽然两大神功的种子符箓依旧缠斗不休,不曾恢复功用,但神识、肉身与真气等都已经恢复,心境也复归澄澈,而且经此一厄,道心更加纯粹了几分。 甫一出关,黄睛童子便来报讯,说是齐王府几次遣人来问院主出关了未,似乎有什么紧要大事相告。 “齐王府?莫非朝中又出了什么事情?”路宁心中奇怪,便令黄公焞去请齐王会面,结果非但这位殿下亲自前来,并且还是与沁阳公主联袂而至。 沁阳公主一见路宁,便气鼓鼓地说道:“老师,你可知道步四维那老牛鼻子,居然撺掇御史台胡老头儿,上奏天子告了您一状?” 路宁早知以步四维、王建玄等人的心胸算计,万寿道藏之事绝不会就此平息,却毫不在意,反而眉峰一挑,目光如炬般落在沁阳公主身上,“殿下,你入定了?” 原来沁阳公主才刚说了一句话,路宁便察觉她体内气息有异,原来她不知何时居然已经真个入了定。 虽然入定的时间肯定不长,但拜洞阳定心诀所赐,这位公主殿下体内除了原本修行炎阳篇武道而生的内力外,已然多出了一丝若有若无、却异常纯净的天地元气。 当然,拥有了天地元气,并不代表沁阳公主就开启了仙缘,这一丝天地元气乃是她肉身之中天然带来的,又名之曰内气,只是被洞阳定心诀凝练吸收,使主人可以运用罢了。 不过以此为引,沁阳公主只要能坚持修行入定,逐步壮大这一丝天地元气,直到略成气候之后,就能凭了这些天地元气运用一些浅薄的法术了。 沁阳公主本欲将此进境作为惊喜,对景时机再抛出来好吓师父一跳,却不想刚一见面就被路宁道破了进境,只得娇声嗔道:“老师,您怎的如此扫兴!徒儿好不容易才琢磨出这点门道,正想着寻个好时机,让您大吃一惊呢!” 路宁呵呵一笑,“此事的确出乎贫道意料之外,殿下这段时日用心了。” 得了路宁夸奖,沁阳公主这才回嗔作喜,“老师,弟子短短时日已然能够入定,是不是真有几分修行天赋?” 第8章 半载逍遥游(下) 其实似沁阳公主这种禀赋资质,怕是连真正修炼之辈的千分之一都不足,但路宁微微一笑,却没有道破事实打击她,而是随口点拨了几句,“公主有学武的根基在,如今又能够静心入定,这修行的第一步便算是踏稳了。” “接下来只要日积月累,便可以温养出一股天地元气,待到火候足时,便可以学一学隐身法的法诀咒文了。” 沁阳公主前些天见识了路宁袖纳藏经楼的玄妙后,着实艳羡不已,这心中的一股火反倒逼得她真正静下心来,这几夜在公主府中抛开繁杂诸事,真个用功甚勤,这才偶然得了入定的机缘。 此时她难得听到清宁院主夸赞自己,心中不由更加得意,“老师放心,我必定日夜苦练,绝不至于堕了您的威名……就是那步牛鼻子着实可恶,也不知父皇是怎么想的,居然真听了胡老头儿搬弄是非,下旨令斥责老师,并差您出巡半年以示惩戒,真个不知所谓!” “沁阳,别太放肆了,天子之旨也是你可以置喙的么?” 齐王面色一沉,肃然道:“虽然此地没有外人在,你也要收敛一点才是,万不可恃宠生骄。” 略微斥责了沁阳公主两句,齐王殿下方才转过头来对路宁一礼道:“院主息怒,此事连天子也是无奈,右相胡大人直闯到天子病榻之前上本,力陈院主欺辱同道,谋夺万寿道院根基,行为悖逆,虽是论外之人,也一样有违国法。” “毕竟御史台专一纠察百官、肃正纲纪,右相大人执意弹劾,就连本王也无法阻拦。” “天子本不想理会这等微末小事,偏右相死缠烂打,以“崇信左道、祸乱朝纲”之言威逼天子,陛下也没奈何,又不能真把这个犟老头子打一顿板子,只得作此处置了,权作给京中道门一个交代,万望院主体察圣心,莫存芥蒂。” “殿下多虑了,贫道岂会介怀此等小事?” 路宁乃是云中之鹤、世外仙人,哪里肯把这些事情放在心上,什么申斥、什么处置,都不过是浮云罢了,倒是对这个所谓的处置十分好奇,“只是不知这出巡半年是个什么章程?可是要贫道去做什么事么?” “本来天子意欲下旨,令院主往岱岳一行,好代天子祭祀岳神百日,一则以赎前过,二则也为国家社稷祈祷。” 齐王解释道:“后来是本王劝阻了,如今百姓生计颇艰,祭天之行势必耗费糜奢,何不令院主代天巡游,探查世情,也好寻访民间弊端,为国出力分忧?” “天子深以为然,这才改了旨意,明面上还是下旨申斥了院主几句,责令出京,暗中另有一道旨意在我这里。”齐王说着,自袖中恭敬捧出一道黄绫密旨,“天子特旨,请院主代天巡游,体察民情,半年之后方许回京。” “朝中四院之事,天子已令悟明仙师代管,院主接了此旨,便可择日轻身出京,先往岱岳一行,焚表祭天三日,便算完了天子旨意,其后就可任意游历大梁十八州了。” “原来不是处置,却是步四维与右相大人替贫道求了半年之假!” 路宁闻听此言,第一反应便是有人看不得自己在京中搅扰,似乎有暂时将自己调出去的意味。 但随即又有些欢喜,抚掌笑道:“贫道久想去访一访石师兄,只是碍于职司,一直不得空闲,不想此番恣意妄为,反倒得了闲暇,真真叫人啼笑皆非。” 同时,他对齐王也是刮目相看,前些年齐王的表现委实有些草包,浅薄易变,与其朝堂上两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身份并不相称。 但就冲他劝解天子的这几句话,也可看出齐王腹内倒真有些丘壑,难怪能得天子信重、权倾朝野。 沁阳公主对这道旨意却是十分不满,她刚刚成功入定,正是对修行十分上心的时候,路宁却突然要出京半年,自然有许多的不情愿。 “步四维,区区一个万寿道观的主持,居然敢如此张狂,害得老师要长途跋涉,一去半年……哼!回头我定要去劝父皇,或者找太子哥哥,非想个法子彻底治一治他不可。” “沁阳,不可胡闹!”齐王在一旁劝解道:“你没见陛下根本都没提万寿道藏之事?本就有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意思,你又何必在这个时候把事情闹大,对院主非但无益,反而有损。” “王叔,我便是气不过此事嘛!”沁阳公主跺脚道:“老师才帮了天京道门一个大忙,这些人转眼就如此恩将仇报,放着这等小人不去惩治,沁阳连觉也睡不踏实!” 齐王没好气的说道:“你个丫头,做事便是这般急躁,放着王叔在此,执掌大宗令之权柄,岂能容得他们放肆?” “只要过了这一段时日,本王必定设法夺了他万寿观管束天京道门的权柄,连同天下道门的供奉也一并收回提箓院管辖。没了这两条,看那步四维还有什么可倚仗的!” 路宁莞尔一笑,“两位殿下拳拳盛意,贫道心领,不过倒也不必如此,贫道夺了万寿道藏,已经算是对他的惩治了。” “若是这位步观主日后再来招惹我,贫道再给他一个厉害不迟。” 沁阳公主自然不肯就此善罢甘休,依旧蹙眉苦思报复之策,路宁却不再理会她,而是接过天子旨意,对齐王道:“既然天子有旨,贫道也正好打算出京游历一番,这提箓院中许多杂事,就还请殿下多多看顾了。” “这是自然,却不知院主您作何打算,是轻车简从、孤身出游,还是要依制摆齐车架威仪?” “贫道带着两个童儿足以,何用什么车架威仪?只是去岱岳之前,贫道打算先去成京一趟,许久不见师兄,理当探望探望,想必也不会误了天子旨意吧?” 成京那边乃是楚王千岁坐镇,镇压邪教作乱的要害地方,齐王自然乐得路宁过去帮忙,欣然笑道:“成京那边邪教猖獗,幸有守拙院主坐镇,上次二兄来讯,说守拙院主一举击伤劫王教日月二尊者,剿灭了四个分坛,解救黎庶无数。” “只可惜仍有许多愚民不识好歹,教乱此起彼伏,任凭朝廷如何严厉,都有些弹压不住,院主若过去指点一二,二兄必定倒履相迎。” 路宁对于劫王邪教也是十分厌恶,“此去若有机缘,贫道必定助师兄一臂之力。” 沁阳公主闻言眼眸也是一亮,“老师,不如您带着我也一起去成京如何?我也许久不曾见过楚王叔了。” “公主殿下还是安心在天京城修行吧,贫道此去时间不短,回来时还是要考较考较殿下功课的,若是修行懈怠,可别怪贫道收回当日对太子殿下的承诺了。” “哼,不去便不去,摆什么老师的架子……”沁阳公主气鼓鼓地暗自腹诽了几句,知道路宁绝不会轻易改变想法,只得悻悻罢了此念,此后倒真个勤修不辍,唯恐惹恼了路宁,学不到那心心念念的隐身法术。 交代完了天子旨意,齐王便不再多留,起身告辞而去。 路宁看着沁阳公主闷闷不乐的样子,于心不忍,便随口指点了几句入定的诀窍与禁忌,以及引纳、淬炼天地灵气的小技巧,果然引得她兴致盎然,笑语晏晏地与路宁说了好些话,末了又可怜巴巴地叮嘱师父务必早日归来,方才依依不舍地登舆离去。 第9章 灵都跨鹤游(上) 待到沁阳公主告辞,路宁伫立院中,看着她的銮驾渐渐远去,心中不免又是一声轻叹。 此女与太子过从甚密,只怕未来不久就要被卷入那皇权倾轧的漩涡之中,就不知道那时候,她又该是何等心境。 出神地思忖了半晌,路宁方才挥手召来了牛玄卿,“去,将提箓院四位司主请来。” 待四人匆匆赶至,肃立阶前,路宁便将当今天子的密旨略作交代,令人去禀报太常寺卿,自己即日便将离京,这段时日提箓院便由佐辅司主暂代院务,一应重大事务,均听从悟明仙师之命。 四位司主躬身领命,路宁这才屏退他们,对两个童子说道:“当今天子许了老爷半年清闲,刚好可以乘此良机去见一见你们石师伯,你们两个且去收拾收拾行装,咱们今天就走,免得后面再生什么变故,却扰了老爷的逍遥。” 牛黄二童在天京城中拘了快三载,也颇觉得气闷,听闻能出外游历半载,皆是喜形于色,齐声应道:“是,老爷!” 不一时,二童便将行囊收拾利落,路宁遂不再耽搁,携二童御剑而起,飞出巍巍天京城门,辨明方向,催动烈焰飞兽车化作一道赤虹,撕裂云层,疾驰而去。 烈焰飞兽车乃是道德宗用火遁之法炼就的代步法宝,一个时辰便能飞纵三千余里路程,速度着实不慢。 路宁如今真气浑厚,虽然还没有到达凝练如水的地步,却也已经非同小可,那天京、成京之间相距约两万余里,路宁驾驭飞车一路风驰电掣,不过六七个时辰光景,这座大梁名城的轮廓便已遥遥在望。 此时天色已晚,路宁在城外一座小山上收了飞车,遥遥望着这座大梁两京十八州第一风流富贵所在,看着万家灯火次第亮起,煌煌如星落人间,万丈红尘之气招摇,不禁感慨万千。 十年前自己初到此地,种种际遇犹在眼前,如今再度来此,可谓物是人非,人世间又换了一幅新画卷了。 然则,可对于这座古城,这个世间,这片天地来说,十年又岂非只是一瞬,天地又何曾因为这匆匆十年的光阴,而有半分改易? 短短十年时间,就能令人心生这般感慨,若百年、千年,乃至沧海桑田、白云苍狗,又当如何? 念及此处,路宁方才能略微领悟师父师伯、云雁子真人等前辈高人的一些微妙心境,修行中人若无一颗坚定剔透、万载不磨的本心,又如何抵御得住岁月长河的冲刷,奢谈什么长生久视、逍遥世间? 默然负手伫立山巅,路宁久久不语,牛黄二童子面面相觑,但是感应到路宁身上气息的起伏,知道老爷这是心有所思,故此才会陷入一种类似入定修行的状态,因此并不敢打扰,只是老老实实在一旁守护。 直到一弯冷月高悬中天,清辉遍洒,路宁方才从这玄妙的思绪中抽身,打破寂静,神识一催,真气勃然而发,上抵天、下临地,继而与整个天地融为一体。 牛黄二童子一个错愕间,忽然就觉得老爷似乎从眼前消失了,消散在了天地自然之中,再无半分痕迹。 但是揉了揉眼睛之后定神再一看,老爷分明还在原地,半步也不曾移动过。 好在路宁这般天人交感之态并未持续太久,马上便自收拢了真气,复归己身。 与此同时,成京城中,一道沛然莫御的真气冲天而起,内中天降火、石中火、丙灵火、虚空火、焚心火五火盘结、五色各异,仿佛焚天的火柱一般,煌煌赫赫,一闪即逝。 此等异象,一般人自然是看不到的,便是有修为在身之辈,也难以隔着老远察觉,只有路宁这等神识已经得到锻炼,又通望气之法的修行之辈,方才能够清晰察觉。 “呀?”路宁眼中精光一闪,抚掌赞道:“石师兄修为精进如斯,竟已至这般境地,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真乃吾之楷模也!” 这道紫玄嫡传的五火真气一发即收,除却石亦慎还能有谁?路宁心中欣喜,不再逗留于外,带上牛黄二童子离了小山,隐身飞入城中。 不过片刻的功夫,三人便来到了真气遥遥升起的地方,乃是一片极清净、极隐秘的宅子。 路宁当年在成京城中也盘桓过几日,却从来没有来过此地,只见门首匾额上书着“雨庐”二字,牌匾下立有一人,一袭素净白衣,面目如画、长身玉立,气质沉静温和,令人一见便生亲近之意。 “石师兄,何劳你亲自出来迎……咦,师兄你!” 路宁见石亦慎居然迎到门外侯着自己,顿时心中一暖,许久不见,师兄为人举止还是如当年在山中时一样温润如玉。 他正欲开口埋怨师兄多礼,目光才落在师兄身上,细细这么一打量,便自震惊不已,讶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之前路宁在城外感应到石亦慎冲天而起的五火真气时,他心中其实已经略有猜测,毕竟那一股五火真气浑圆流转,显然已有质变的迹象,五火不再分明,而是有融合为一之兆。 而如今亲眼见着石亦慎,路宁立时便能从他身上感受到一丝的异样,气息圆融通透,大非当年刚出紫玄山时所能比拟。 若不是路宁最近这一年来吸收梦果中的记忆,加上遍览群书、揣测人心,如今又参透总纲的部分奥妙,恐怕还察觉不出这其中的差异。 “师兄,莫非你?”路宁惊喜交加的问道,石亦慎却是笑而不答,侧身引手道:“此地并非叙话之所在,师弟与两位童儿还是到为兄的精舍之中稍歇吧。” 步入雨庐,穿过几重清幽院落,来到石亦慎的起居之所在,路宁环顾室内,但见陈设简朴素净,不禁笑道:“师兄居所还是这般素净,而且与紫烟岛上的无垢轩一般无二,可见师兄身在浮华,心却在山中呢!” 石亦慎微微一笑,伸手取了几案上的一盏香茶,递给路宁道:“师弟坐镇天京,听闻最近杂务颇多,做得好些大事,怎么却有空来寻我?” 路宁接过茶盏,看着茶水中倒映着窗外月光,颇有些以皎月为饮的感觉,心头快意,于是轻啜一口,方才将最近这段时日里发生的事情对师兄娓娓诉说了一遍,只将修炼紫玄总纲导致紫府玄功、太上玄罡正法种子符箓异变这一节瞒了下来。 前面诸事,石亦慎只是静静聆听,最后听到周遥之事,石亦慎眉头微蹙,指节在案上轻轻一叩,“龙虎派最近这几年越发猖狂了,想是忘记了当年师祖他老人家给予的教训……周遥么,为兄此番事了回山之前,定要先去一趟天京,向这位龙虎派高人讨教一番。” 路宁闻言失笑道:“师兄,上次诸天派之事,便是劳烦仲孙师兄替我出头,如今这个周遥,总不至于还要让师兄你出面,就请高抬贵手,还由我自家处置如何?” 石亦慎看了师弟一眼,见其语气轻松,似乎并没有因为不敌周遥而颓唐,反而锋芒更盛,这才点了点头,“也罢,既然你有此心,师兄便不越俎代庖了,道途且长,日后你修成手段,再教训此女不迟。” “师兄,龙虎派之事无关紧要,倒是师兄你,如今气息大异当年,若是师弟未曾看错,岂不是已经有了结丹之兆。” 第10章 灵都跨鹤游(下) 路宁对于自己的事情避而不谈,一双眼却在石亦慎身上扫来扫去,甚至连神识灵觉都放开,细细体味师兄身上一转而逝的微弱气息,越是感应,心头越是狂喜。 此言一出,连牛黄二童子都喜形于色,石亦慎境界停滞不前已有多年,甚至因此不能晋级真传,眼看着寿数都快到了,肉身将要衰老。 如今若能一朝改天换地,岂不是天大的好事?二童都得过石亦慎的好处,此刻无不衷心为这位温和的师伯感到欢喜。 石亦慎自家却未见多少自得喜悦,神色反而透着一丝历经沧桑的平静,声音低沉的说道:“昔年师父授道之时对我言道,斩尽俗念、金丹可期,结果我斩俗念斩了足足一百二十载。” “师兄质朴脱俗,赤子情怀,焉有俗念可斩?”路宁轻轻将手中的茶盏放下,真诚的对石亦慎道。 石亦慎苦笑一声,“师弟你未见当年之我……百多年苦修,道心自问已臻圆满无憾,却始终未能得金丹萌动之机,我以为仍是本心有瑕,故此愈发静心磨砺,希望能如师父所言一般斩尽俗念、道心无垢。” “只是无论我如何努力,一次次叩问本心,却一次次无功而返,久而久之,竟生出一丝难以言说的执念与迷茫,不肯待在雪竹洞,躲到了紫烟岛上,筑‘无垢轩’以自警。” “无垢,无垢,便是想提醒自己斩尽俗念。”石亦慎一边说,一边似在回忆往事。 路宁默默无语,想起自己前些年三次祭炼眉心识海不成的经历,这才知道石亦慎当年的经历,只怕比自己昔日之烦恼更甚数倍,煎熬困顿更是远超,不免暗叹一声,默默提起茶壶,弯腰替师兄斟了一盏茶。 石亦慎端起茶盏,看着水中自身的面庞,轻轻叹道:“直到这次奉师命下山,来到成京镇压邪教,三载光阴,目睹了太多人间疯魔,太多人心鬼蜮……” “有子为求邪法,鸩杀生母;有夫为炼法器,戕害发妻、炼其尸骨;有稚子被邪教蛊惑,竟剜出至亲心肝以为献祭供奉……” 石亦慎的眼色中满是疑惑的神色,“最令人心悸的便是那些身陷绝境的邪教徒,临终之际非但不悔,反而纵声狂笑,仿佛真信邪教能让他们登临极乐、永生不死、超脱因果。” 石亦慎掌中茶盏忽然迸裂,茶水自他指间流淌滑落,点点溅落在白衣之上。 “三月之前,我突然醍醐灌顶,猛然醒悟,从前修行时我与那些邪教中人的妄想何异?” “为了修行,我泯灭了本心,企图斩尽一切俗念,仿佛是活给旁人看的木偶,以为这样就能结成金丹,追寻至高无上的大道。” “却不知,那自私、俗念、情欲等等,本就是‘我’之一部分,‘我’便是这天地间独一无二的存在,何须管他人说我该是梅,还是草?” 路宁不住咀嚼着石亦慎的话语,“师兄悟到了什么?” “师父算定我金丹就在这二三十年间,说只要开窍就能成就,颠来倒去却是点醒我,莫要太顾忌他人眼光,甚至不必囿于他老人家的期许,要为自己而活,为‘本我’而修,自私一点,又有何妨?” 石亦慎随手一拂,衣袖上火光微动,将茶盏碎片化为乌有,同时也将自身悟得的道理讲述给师弟路宁。 “我之前并未参透师父真意,反而一直以为我的本心就是无私,就是体谅顾忌他人,就是温和对待世间一切,直到那一天惊觉之后,我才知道,我的本性本心之中也有自私,也有欲望,也有脾气与暴虐。” 路宁只觉石师兄体内那磅礴如海的真气,此刻竟凝练得如同实质,若非被一股强大意志强行压制束缚,简直随时能凝结成一颗光灼灼、圆滚滚,蕴藏无穷生机的丹丸,随意呼吸之间,竟隐有龙吟虎啸之声! “师兄!”路宁霍然起身,眼中震惊更甚,“你……你如今岂止是金丹在望,这分明是随时可引动天劫,立地结丹的境界,只是因为什么缘故,故此强自压抑功力,不肯破境?” 路宁这时才发现自己竟然还是低估了石亦慎,原来这位师兄这三年间的进境竟然比他想象的更大。 “不错,我勘破本身的私心,不再顾忌他人的观感视线,只是还有最后一点执念不肯放弃,此地也非渡劫之所,因此强自压抑功力,并未结丹……只是不知道还能够压制多久。” 石亦慎此时方才将真正的境界道出,原来他一朝勘破心结,不再为师父期许、为他人目光而活和修行,立刻就找到了凝结金丹的机缘。 但是石亦慎却并未直接顺理成章结丹,而是按照紫玄秘传,强自压抑了凝丹的进程。 这并非是石亦慎不知好歹,明明有机会结丹居然还在浪费时间,而是正行走在真正道门大派杰出弟子必经的一步上。 那道门第五境金丹境,又有个名目叫金丹九转,一身真气所凝结的金丹一共要经过九转,方能臻至圆满、得成正果。 一到三转为下品,四至六转为中品,七转以上,方算得上是上品,直至九转无暇、精粹至极,便能孕育灵性,琢磨再下一重的灵光历劫境界。 而在凝练金丹之前,根基越是浑厚、积累越是精深、天资越是横溢、道法越是奥妙、悟性越是绝佳之辈,便越有可能在甫一凝丹的瞬间,成就更高品阶的金丹。 比如诸天派黄周秦、花雨道人等辈,虽然也是金丹,但碍于本身不足,即便勉强能够成就金丹,却也只能丹成下品,勉强有个一两转,须得花费五六十年、昼夜不歇的功夫,才能勉强将金丹再度精粹一转。 而金丹境本身不过能增加两三百年寿算,试问,他们要浪费多少年光阴,才能有淬丹九转的一日? 而仲孙厌、马奇这些人,一朝成就金丹,就能丹成中品、上品,金丹一转也只需二三十年,这样才有机会与足够的寿命去跨越道途,进军修行的下一重境界。 至于真正的修行天才,如李元阳、颜阙、道魔九大派中的天才弟子等,甚至能直接丹成九转,凭空跨越一个大境界,减去数百年水磨工夫,这才算得有真人之姿,能期冀永生不死的机缘。 以石亦慎禀赋资质,苦修两百多年积累的底蕴,再加上此刻的境界,他自己也是心知肚明,一旦成丹,最少也是中品,甚至有丹成七转以上的可能。 故此他才会不惜用紫玄秘法压制成丹的进程,就是为了彻底消弭心结,稳固来之不易的“本我”道心,同时将自己一身如水银一般流淌不休的五火真气提升至上品境界,并谋划祭炼足以抵御天劫的秘宝,直到进无可进、升无可升,方才是他引动天劫,凝结金丹之时。 到时候,他便极有可能一步登天,直接丹成八转甚至九转,追上紫玄真传弟子中实力靠后的几位,比如秦皓、马奇、田士建等人。 故而当年玄真北宗的顾明朗方才会说,石亦慎只要成就金丹,说不定便能一跃在他之前,根由便在于此。 此中奥秘,牛黄二童子自然懵懂难知,路宁却是心知肚明,不免抚掌大笑,朗声吟道:“丹炉火冷两百秋,尘劫消磨洞府幽;云开月涌星河转,灵都峰头跨鹤游!师兄苦尽甘来,大道可期,小弟恭喜师兄,贺喜师兄!” 第11章 居高砺道心(上) “蹉跎两百年,方见真我面目,惭愧惭愧。” 石亦慎神色间并无骄矜,只有历经沧桑后的澄澈,他拱手谢过路宁之贺,方才又道:“三年未见师弟,你修为与日俱增,难怪连那周遥都未能奈何得了你。” “依为兄看,再有二十年光阴,你就能越过圆满之境,进抵四境巅峰,修行三十年而至如此境界,便是九大派真传也不过如此,他日灵都峰头跨鹤同游者,岂能无路师弟哉!” “二十年内凝练真气如水银,游走周身窍穴,这一点我有自信无碍,只是这紫玄总纲,哎,两大真传种子符箓纠缠异变,尚不知何日能够理顺呢……” 路宁心中暗叹,面上却不露分毫,只笑道:“那就要承师兄吉言了……师兄,你异日渡劫之时候,自然是要回紫玄山的,却不知如今还有什么执念牵绊?” “嘿,为兄也没什么旁的事,只是到底在成京三年,与劫王教作过这一场,总不能有始无终吧?” 石亦慎提及劫王教,脸色也是变得凝重起来,“过去我游历世间,也不知遇到过多少人间不平事,只是这等害人的邪教却是头一次撞见,真个当得起涂炭生灵、遗毒无穷这八个字。” “我也知渡劫在即,只怕无法将这群人连根拔起,还百姓一个清平世界,但总也要多尽一份心力才是。” 原来石亦慎这几年镇压邪教,亲历天灾人祸交迫下劫王教众的作恶之举,所遇惨事数不胜数,饶是他道心清净,诸事不萦于怀,亦对此等荼毒生灵之举深恶痛绝,难以容忍。 “师兄所言极是!”路宁深以为然,眼中亦闪过一丝厉色,“这些人为一己之私祸害苍生,我辈不遇上则罢,遇上了,岂能袖手旁观?” “可惜上次撞见衍晦道人时我一时大意,竟被他走脱,如今思及,依旧懊恼不已。” 路宁与劫王教结怨更早,对此邪教也是早欲除之而后快。 “衍晦道人隐匿多年不出,如今居然现身天京搅弄风云,只怕另一元凶供养和尚也快要按捺不住了。” 石亦慎眉头越发紧蹙,“本来我前些天设计重伤了邪教的日月二尊,没有几个月功夫他们再难出来惹事,没想到这两个老魔却再度临世。” “不过如此也好,趁着我尚能压制境界,若能毕其功于一役,将此二獠一举拿下,回山渡劫之时便再无什么牵挂了。” 路宁颔首称是,随即与石亦慎细谈起天京城中所发生的诸般变故,以及自己对这些风云际会的一些猜想。 师兄弟二人虽然这几年飞剑传书信息不断,但到底不及面谈畅快,路宁既然聊起这些事,石亦慎也颇有兴致,两人便细论起来。 石亦慎顺带也将这些年间剿灭邪教所遇种种诡谲、心中许多感悟一一对路宁道出,路宁这几年入梦悟道、博览群书,感悟亦是极深,刚好也向石亦慎请教了许多修行中遇到的疑难。 牛黄二童子知此乃千载难逢的机缘,腆着脸也凑过来聆听,石亦慎索性就敞开怀抱,将自己多年来积累的修行心得分门别类,毫无保留的倾囊相授。 他先是讲法两日,然后与路宁不住探讨议论、指摘臧否,你一句我一句,直谈到了第三天日上三竿,兴致始终未减。 此时,雨庐之外却有使者请见,却是楚王殿下得知路宁来了成京,他也早听说提箓院主清宁道人之名,不敢怠慢,立时遣使来请师兄弟二人,说是今晚在临河别院积翠轩中设下一宴,要给钦差仙官接风洗尘,恳请守拙、清宁两位院主务必赏光。 “这位楚王殿下耳目果然灵通。”路宁闻言微感讶异,“我驾驭法宝而来,然后便直入师兄静室,行踪如此隐秘,他居然也能知晓?” 路宁对这位号称“中天砥柱”的楚王殿下倒真有些好奇,大梁天子的两个亲弟弟都受封王爵,但楚王在朝中声望远高于齐王,休看太子如今已然监国许久,论起在朝野间的威望与分量,只怕还不及楚王更重。 “哈哈哈哈,这位殿下若无此等手段,焉能与劫王教周旋多年?休说成京之中发生的事情逃不出他的眼睛,便是天京城中的风云变幻,楚王亦是洞若观火。” 不过,石亦慎随即想起路宁所言如今天京的诡谲局面,联想到楚王近两年行事的种种顾忌,不免收敛了笑容,转而一叹道:“只是天子病弱、太子监国、邪教猖獗,此诚天下变乱之兆也,虽有楚王坐镇成京,也不知能不能镇压住这等危局,大梁百姓的日子,怕是自此多艰了。” “吾辈修行中人,遇得此事也只有尽心而已。”路宁也一样叹息了一声,“师兄,你我对谈甚惬,这宴席不如就推脱了吧?” “师弟此言差矣。”石亦慎却摇头道:“楚王殿下为国忠直,为民操持,持身也正,这三载若非他倾力相助、调度有方,为兄只怕也难对付得了劫王教层出不穷的诡计与手段。” “哦?能得师兄如此夸奖,师弟倒真要去见识一下这位中天砥柱了。” 路宁听得石亦慎对楚王评价如此之高,当下便允了宴会之请,两人也不消收拾什么,便带着童子,安步当车,一边攀谈,一边由使者引路,往九曲河边而去。 十年前路宁头次来成京,路宁曾与好友薛峙沿着九曲河迤逦而行,看不尽人间繁华。 如今故地再临,心境却是大异,他不禁想起这位当年好友,如今十年过去依旧音讯全无,也不知薛峙为北溟派弟子掳走之后,究竟境遇如何。 “日后若是有机缘碰上北溟派中人,定要设法打听打听薛贤弟之事。”路宁心中暗自忖道。 待得到了临河别院积翠轩,只见大门外站立着两排侍卫,都是一身鲜明锦衣,手中并未持着兵刃,但一个个气概轩昂,目光锐利如鹰。 而楚王这位大梁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人物居然亲自迎到了门前,一见石、路二人,威仪堂堂、须髯似铁的楚王杜言守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真挚微笑,抢先拱手行礼,声若洪钟,“守拙真人,一再劳动大驾,小王心中实在难安。” 石亦慎含笑还礼,“王爷过谦了,贫道早说过不必如此客套。” 那楚王朗声大笑,上前一步,“真人你每日不是清修,就是运筹帷幄,图谋剿灭劫王教之事,小王三请四邀你都不肯离开雨庐,今日难得赏脸移步,小王当真受宠若惊,再不赶紧来迎,万一要是有所怠慢,怎么对得起真人的一番辛劳?” 他话语间对石亦慎的敬重与倚赖,真切之情溢于言表。 “殿下言重了……”石亦慎先是谦逊了一句,方才侧身引荐道:“这位便是我师弟,提箓院院主清宁道人。” 楚王目光转向路宁,见其一袭黑袍,身姿挺拔如孤峰云松,面容年轻却气度沉凝,双目清澈深邃,隐有神光内蕴,不禁眼前一亮,深深一揖道:“久仰清宁院主大名,我弟言中与沁阳那丫头多次来信提及院主仙姿道行,小王虽未曾谋面,却是与院主神交已久了。” 路宁见这位大梁实质上的第二人对师兄执礼甚恭,言语真诚,毫无倨傲之色,石亦慎与之相处亦显自然亲近,心中便有几分亲近之意,稽首还礼道:“贫道亦是久闻楚王大名了。” 第12章 居高砺道心(下) 楚王与师兄弟二人见过礼数,笑容更甚,便一边一个,携了石亦慎、路宁的手,并肩走进积翠轩。 此举亲厚之意,令随行官员无不侧目。 待三人步入轩中庭园,早有等候多时的许多官员纷纷上前见礼,左手都是成京城中的大梁官员们,以成京守备朱希若为首,此老身材魁梧,须发花白,面色红润,眼神精明,正是戒轮寺高僧觉真和尚的生父。 右手一侧则是王府之中的属官,不过爵禄之高、地位之尊,绝不在正经朝廷官员之下。 这些人以楚王傅李博元为首,其中甚至还有许多奇形怪状、僧尼道丐之士,气息或沉凝或隐秘,目蕴精光,居然都身怀不凡修为。 “师弟,这些人都是楚王为了剿灭邪教招揽的能人异士,号为镇抚营,虽无什么特别出色的人才,但也多有等同道门三境、二境之辈,为国为民出力不少。” 石亦慎当年被天子下旨派来此处,便是为了统领这些人,如今见路宁将目光投注在他们身上,于是便传音微微解释一番。 路宁点了点头,从中居然还看到了一个熟人,正是当年在戒轮寺法会中曾经见过的觉圆和尚。 此僧当年在路宁眼中看去深不可测,如今再看,原来不过勉强踏入佛门三境回向心的门槛罢了,随身有两道佛光隐没,当是觉悟了两种佛门神通护体,真论起佛门修为来,比如今的自己只怕还差着一筹。 然而觉圆已然是镇抚营中最为出色的人才之一了,可见石亦慎对付劫王教时事必躬亲,也不知耗费了多少心力。 见到宴席主宾到来,成京守备朱希若一马当先,哈哈大笑道:“守拙真人,听说王爷今日请你,老夫便赶来做个不速之客,上次东陆县邪教作乱,多亏了您法驾降临,救了老夫与手下几千兵丁,今日我可非好好谢过真人不可。” “老货!”楚王笑骂一声,语气却透着熟稔,“放着守拙、清宁两位真人在此,莫要如此喧闹。” 朱希若听见“清宁”二字,眉毛顿时一挑,他曾得儿子觉真和尚来信,偶然间提起过这位提箓院主,说是真正的谪仙人,非是凡俗可比。 如今终于见着其人,饶是朱希若位高权重,在楚王、齐王面前都常常倚老卖老,也不由得收敛了几分豪气,拱手压低声音道:“这却是老夫的不是了,不知清宁院主当面,有所轻慢,万望海涵。” 路宁淡然一笑道:“贫道与觉真大师亦是旧识,朱大人不需如此。” 楚王又向路宁一一介绍这些重要的宾客,路宁一一笑着见礼,态度平和,倒让这些人全都心中暗自称奇,心说此人这一二年来声名鹊起,想不到如此年轻不说,居然还颇平易近人。 待到众人熟悉了之后,方才共入积翠轩分宾主落座,楚王、朱希若等占了左首,右首头一个便是石亦慎,路宁坐在第二,然后便是二童子侍立于后,右首再无第三个席位了,足见楚王对师兄弟二人的礼遇非常。 不一会儿酒宴便自摆起,这座别院紧临一河金粉、九曲红裳的九曲河,楚王令人奏起丝竹,将积翠轩两侧的湘妃竹帘卷起,众人一边饮宴,一边看着波光摇曳,荷花灯星星点点漂浮在水面,随波逐流、蜿蜒而下,月色掩映,水上尽是光影斑斓的碎鳞,说不尽一时美景。 楚王见众人坐定,赏景饮酒,各自为乐,气氛渐渐融洽,便起身举盏,朗声道:“诸位,今日之宴,其一,乃是为了恭贺守拙院主前些时日立下大功,一连重创邪教日月二尊、灭其凶焰,最近这段时日劫王教偃旗息鼓、不敢妄动,此皆真人之力也。吾等为国为民、牧守一方,岂能不谢过真人哉?” 席上众人轰然叫好,纷纷起身敬酒,石亦慎却不过这许多人的情面,只得端起盏来略饮一杯。 有些人还待要劝酒,楚王这几年与石亦慎相交,知道他的脾气,连忙以眼色止之,既而将目光转向路宁。 “其二么,却是为了给提箓院清宁院主接风洗尘,清宁真人道法通玄,曾在天京力战劫王教副教主衍晦道人,将其逐走,亦曾与如今在天京名重一时的西域活佛昆伽和尚论道斗法,天子与朝廷极为信重,倚为柱石。” 楚王消息灵通,对天京城中发生的诸多事情了若指掌,自然不会像当年的齐王一般犯错,对路宁也是极为尊重。 尤其是他如今正发愁劫王教屡剿不平,路宁当初却与衍晦道人大战,丝毫不逊色这位邪教巨擘、陆地神仙,故此楚王一听京中传讯,说提箓院主要来成京,便自十分上心,这才会有今日之宴。 他此刻滔滔不绝,把路宁在天京城中做下的许多大事,比如破解刑部尚书刘昰府中十余年的离奇疑案、斩杀屠戮百姓的灯笼妖鬼、以一袖乾坤之神通收走万寿道院七层高的藏经楼等等,只听得宴席中许多人咋舌不已,看向路宁的目光宛如在看在世的真仙。 “院主如今代天巡狩,驾临成京,实乃成京之幸,万民之福!”楚王最后高举酒盏,声音洪亮的说道:“孤与诸位共敬院主一杯,略解真人路途乏累,遥祝天子圣躬安康。” 路宁自入宴席以来,便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席间众人神色,细细体味着这红尘高位、众星捧月下的百态人心,也颇有些自得其乐。 如今楚王替自己吹嘘了一通,然后便见众人目光灼灼、尽归己身,其中蕴含的羡慕、嫉妒、敬畏、谄媚……种种复杂情绪交织成一张无形巨网,将自己缠绕了一层又一层。 他面上含笑,举杯与众同饮,心中道心虽稳如磐石,却也清晰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新奇体验,一种权力与地位带来的、令人微醺的熏然之感。 然而,这还仅仅是个开始,紧接着,大小官员纷纷离席,单独上前敬酒,并且奉上各类礼物让路宁笑纳,其中有金珠、有古器、有灵药、有兵器,甚至还有人不知从哪里打听得路宁喜欢古籍,竟捧上了数匣干枯发黄的珍稀孤本。 楚王与朱希若等人对此习以为常,含笑旁观,石亦慎亦端坐不语,目光深邃。 路宁却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与贵重礼物弄得颇有些应接不暇,连连推辞,心中那份因高位而起的微妙熏然之感,却也随之变得更加清晰、深刻。 “原来如此……”路宁心中豁然开朗,仿佛拨开了一层迷雾,“怪不得世人皆汲汲于功名权位,身居高位,手握权柄,受万人逢迎供奉,这般滋味的确与深山枯坐、餐风饮露截然不同,直如暖风熏人,蚀骨销魂!” 路宁此刻心中不由想起了当初温半江真人的谆谆教诲,他老人家让自己到俗世红尘中多经历、多见识,体味人间权势富贵,其对于道心的磨砺与考验,远胜于深山枯坐。 如今亲身体验,终于感受到师父的深意,路宁不由暗叹一声,“果然红尘多蚀骨,尘海溺孤身。我自忖道心坚定,经历过持剑问心与师父的多番考验,先前面对富贵红尘以及众人恭维时,一时间也有些熏熏然,险些便要心神摇曳,沉醉其中,此念一起,真真令人毛骨悚然。” 他一旦醒悟,立刻便收束心思,眼神复归清明澄澈,周身真气自然流转,虽身处锦绣华堂、喧嚣宴席,心境却已如置身于雪山绝顶,万籁俱寂。 第13章 妖影侵翠轩(上) 石亦慎先前故意不曾提醒路宁,此时冷眼旁观,见了路宁眼神瞬间转为警惕,继而恢复清明,并且越发的通透了,不由暗中点了点头。 “我这路师弟虽然修行年头短,但真个乃是成道之器也,这等浮华富贵,最是消磨人心、迷乱心神,但他立刻就能醒悟,勘破其中迷障,不愧名列本门真传。” “看来这三年清贵仙官、万人逢迎的日子,并未污浊师弟本心,亏我还想借今日之宴点醒他,免得师弟被迷了双眼,走错道途,如今看来,却是我想多了也。” 石亦慎心中甚是欢喜,再看路宁在宴上应对自如,在席间应对从容,眼神湛然,心怀顿畅,无需人劝,便自斟满一盏,仰头一饮而尽。 朱希若举着金杯过来,陪了石亦慎一杯酒,方才望着路宁由衷叹息道:“真人师弟,果然亦非凡间之士,气度超凡,令人心折。” 石亦慎微笑道:“朱大人过誉了,令郎觉真大师亦是身具佛缘,慧根深种,假以时日,成就自不可限量。” “嗨!” 朱希若摆摆手,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神色,“说什么佛缘不佛缘,此子本是我朱家最成器的一个,老夫寄以厚望,奈何如今舍给了戒轮寺,家中老妻至今意难平,常常以泪洗面。” 这两人正说话间,却听得楚王朗笑一声,拍掌为号,两队孔武有力的王府武士应声鱼贯而入席间。 原来此时围着路宁敬献礼物的人潮已渐渐散去,各自归座,按着大梁风俗,此时当有舞姬献艺为乐。 不过楚王不喜女色,石亦慎、路宁亦都是正宗道门之士,故此这次宴会楚王就不打算以女色娱人,换了一队精心挑选的武者对演剑术刀法。 虽然席中许多人自恃乃是读书人,对这舞刀弄剑的把式有些腹诽,不过看在楚王面上,大家都是抚掌叫好,一时间金铁交鸣,呼喝阵阵,酒宴气氛比先前倒是更加热闹了几分。 路宁好不容易脱身归座,这才松了一口气,正要向师兄抱怨几句红尘应酬之繁累,忽然心头警兆陡生,一股极其阴冷、暴戾、带着血腥气息的庞大威压,毫无征兆地自九天之上轰然降临而下。 “谁!”几乎是同时,石亦慎亦轻喝了一声。 路宁猛地扭头望去,只见一道黑红夹杂、宛如火焰飞腾一般的怪异佛光自天而降,笼罩整个积翠轩,而佛光的核心指向,赫然便是端坐主位、犹自捻须微笑的楚王殿下! “供养和尚!”路宁瞳孔骤缩,脱口而出。 镇抚营的人群之中,觉圆和尚亦是骇然起身,异口同声的喊出了这个名字,语气惊怒交加。 原来这道佛光才一印入眼帘,路宁便觉似曾相识,脑海中过电一般回忆,顿时想起当年戒轮寺观礼时那惊鸿一瞥的魔影,随即在心中暗叫不好。 这老魔虽然炼就佛光,却是作恶无穷的邪教祸源,此时突然出现在这里,总不能是来欢迎自己的吧? 因此路宁连忙调运真气,正要飞出剑光,去护住楚王殿下,石亦慎却比他更快一瞬,已然将自家的一口晨思剑化为一道青光飞起,将楚王周身上下护得风雨不透。 果然,那魔焰佛光凝成一束,狠狠撞向楚王,却被石亦慎的剑光稳稳抵住。 空中有人“咦”了一声,随即便是刺耳的狂笑,积翠轩顶上的琉璃瓦、雕花藻井轰然炸裂,一道魁伟身影裹挟着漫天碎屑猛地砸落厅中。 此人一身金色袈裟,头如麦斗、面目狰狞,颌下的胡须根根似铁,尤其是一双眼睛,半黑半红、摄人心魄,直如闯入人间的鬼神一般,令人望而生畏。 “有刺客!”“保护王驾千岁!” 在场中人见状全都大骇,护卫们纷纷抽刀出鞘,嚷嚷着将此人围住,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们则被吓的魂飞魄散,尖叫着推桌倒椅,仓皇逃窜。 如此一来,许多被楚王招揽而来的能人异士亦是情不自禁退后了几步,只是路宁、二童子、觉圆和尚等少数几人反应迅速,立时抢步上前,将楚王与几位重臣护在核心。 那和尚虽然被围,却是丝毫不惧,挥动袈裟将火焰一般的佛光收回,望向石亦慎的眼光十分不善,厉声喝道:“你就是那个什么守拙道人?打伤我徒儿证会的可就是你吗?” 路宁前两日曾听石亦慎提起过,他设计引来了劫王教的日月二尊,其中日尊便是供养和尚的弟子证会,手上血债累累,而月尊则传说是衍晦道人的徒弟,自称江月娘,年纪已然不小,却犹自卖弄风骚、妖媚惑人。 石亦慎何等修为,虽然证会与江月娘亦有四境圆满的修为,但以一敌二之下依旧轻松取胜,重创二人,只可惜最后为受了蛊惑的愚民所阻,未能一口气将这两个邪魔彻底斩杀。 岂料供养和尚十年不曾现身,如今石亦慎前脚将证会和尚打伤,后脚这个邪教教主便自天而降,悍然现身在成京楚王别院之中。 “不错,贫道正是守拙!” 石亦慎也伸手召回剑光,化为一柄三尺青锋灵蛇一般绕身游走,目光也难得的凌厉起来,细细打量眼前的妖僧。 别人惧这供养和尚如虎,石亦慎又岂会怕他?这老魔虽然是人世间少有的陆地神仙,修为高深莫测,但终究未得真传,所学多是东拼西凑而来,根基不稳。 石亦慎却是紫玄嫡传,苦修了两百多年时光,道门七大正宗许为内门弟子四境第一,无论剑术、道法还是心决无所不精,故此面对凶焰滔天的供养魔头,他非但不惊,反而喜形于色,开口问道:“你便是劫王教的教主,供养和尚?” “不错,正是佛爷我!” “妖僧,你藏头露尾多年,今日终于现身,却是气数尽了!” 石亦慎本就打算趁着成就金丹之前的这段时间,彻底抚平邪教之乱,故此眼见得供养和尚现身,岂不是正中下怀? 因此他听得供养和尚自承身份,便自将剑光一纵,有如惊鸿掣电,直扑妖僧面门而去。 “来得好!”供养和尚狂笑一声,面对石亦慎的剑光竟然丝毫不惧,身上黑红佛光大盛,香氛禅唱之声大作,整个人有如一团火焰笼罩的魔佛,以一双肉掌硬撼石亦慎的犀利剑光。 一时间魔焰翻腾、剑光纵横,两大四境巅峰的高手斗在一处,竟是难分高下! 不过路宁眼力何等高明,一下便自看出,石亦慎行有余力,只是碍于供养这佛光也不知如何修炼而成,邪而不正,光焰到处、万物消融,波及的范围实在太广。 石亦慎心细,怕伤了附近之人,尤其是楚王、朱希若等,便用剑光、五火真气强行将战圈连同那滔天魔焰一并托起,挪去了半空之中。 正是因为分心于此,两人才能暂时斗个旗鼓相当。 供养和尚却浑不在意下方蝼蚁死活,只顾将魔化佛光催动得愈发炽烈、光华耀眼,将半边天幕都染成了极为诡异的颜色,力拼石亦慎的一口飞剑、万千火焰,却是将先前的目标楚王殿下撇下不管了。 路宁见了此魔凶焰也有些心惊,暗叫了一声厉害。 这供养和尚修为只怕已经进抵达心的巅峰,论境界虽比番僧昆伽稍逊,但看法力,却比昆伽空有数量的佛门神通厉害不少。 路宁自忖若是自己对上这和尚,必然要落入下风,只能凭借法宝周旋保命罢了。 第14章 妖影侵翠轩(下) 由此便可知供养和尚的厉害,已然堪比不动用神将的周遥和于太岳了。 他心念急转,便想出剑去助师兄一臂之力,忽听身后楚王正大喝下令,声音竟出奇地沉稳。 “朱希若,速去镇守府调兵,李博元、觉圆,令镇抚营结阵封锁积翠轩,务必要助也石真人拿下劫王教祸首!” 原来是楚王好不容易逃出生天,脸上却丝毫不见畏惧之色,也没有自顾自逃走,反而大声指挥下属,想要借机拿下供养和尚。 路宁眼角余光朝楚王处看了一眼,见他立于残席之间,虽衣袍微乱,但身姿挺拔,目光锐利如鹰,指挥若定,不禁也暗自赞叹了一声,真不愧是镇守成京的中流砥柱,此人确实有几分气魄胆色。 正当此际,异变再生! 只听得“哗啦”一声,九曲河面万点波光碎裂,一道身影穿水而出,自手中撑开一把伞,旋动之间,无数水流激射而出,笼罩整个积翠轩,宛如万箭齐发一般,竟似是想将此地之人一网打尽。 “法宝?” 路宁眉头皱起,背后玄雷铿然出鞘,却没有襄助石亦慎,而是化作一道曲折跳跃的黑色电蛇,直斩那持伞破水之人而去。 同时他神识急催,紫纹日月袍光华大放,大日、皎月虚影交织成一片光幕,牢牢护住临水一侧的轩堂,阻住了无数喷溅而来的水箭。 密集如雨的水箭撞在日月光幕上,爆开团团水雾,虽声势骇人,威力却远逊那魔焰佛光,被路宁一心二用,从容挡下。 但那持伞人面对玄雷剑的凌厉一击,却显得颇为忌惮。 他似乎眼力不错,认出路宁飞剑品阶极高,因此根本不敢以自己掌中之伞抵御,而是变化水流,瞬间交织成层层叠叠、柔韧无比的水网,重重设阻,缠绕迟滞,手段精巧奥妙,饶是玄雷剑锋锐无匹,一时间竟也未能尽数斩开水网纠缠,被那人觑得空隙,身形如鬼魅般一闪,成功落至岸边。 “咦,此人控水之法如此精妙,似乎不是凡间手段!” 路宁心中一动,再看那人,他的目标似乎就是要趁石亦慎被供养和尚缠住,借机突袭成京高官与楚王殿下,故此才刚躲开路宁的剑光,掌中伞便用力一挥,九曲河水之中“噌噌噌噌”声息不绝,接连冲出八道漆黑如墨的身影。 仔细看去,这些身影却不是真人,而是不知名金属打造的机关人,浑身上下涂着黑漆,指爪如刀,动作迅捷如风,比寻常武道高人更快、更敏捷有力,随着那伞的挥动,就要冲入人群肆意逞凶。 路宁没想到水中出来这人手段如此之多,以这些机关人的行动之速、爪牙之利,场中除却少数几人,余者皆难抵挡,若是被它们闯入积翠轩,只怕真是虎入羊群一般,连镇抚营的所谓能人异士,怕是也要惨遭屠戮。 故此他连忙大喝一声,“大家速速退后,伏牛黄睛,护住王爷!”同时以白猿身法闯入机关人群之中,身似灵猿、进趋如电,剑光泼洒开来,竟然以一敌八,生生拦住了所有的机关人前进的道路。 持伞之人连连催动机关人,或分进合击,或诡变突袭,却硬是闯不过路宁的剑圈,他忌惮对手掌中这口锋利无匹的短剑,不肯轻易折损了机关人,更不敢亲身犯险,只能气急败坏地喝道:“好厉害的剑法,你莫非也是紫玄山的弟子?” 路宁没空理会此人,剑势越发凌厉狠辣、快如闪电,已经有机关人的手臂被剑光带到,虽是金铁所铸,也一样被削下一大片来,气得那人哇哇怪叫,不得不将机关人散开更广,攻势却更显疯狂,试图靠着数量优势绕过路宁的阻截。 楚王此时早认出这人是谁,高声示警道:“清宁院主小心,此乃是邪教星尊范蝉衣,守拙真人说他可能是百炼门旁支一脉!” 同时他对着正纷纷赶来他身边的众人道:“邪教此番大举进攻,非同小可,汝等快去调兵结阵,朱希若,传令成京内外各处兵营,提防教匪作乱!” 成京镇守朱希若、楚王傅李博元、觉圆和尚等纷纷应诺领命而行,指挥着反应过来的镇抚营中人结阵,将整个积翠轩围住。 至于那些成京城中的普通官员,此时哪里还敢立于危墙之下,纷纷逃散,只有一个身着紫袍的文弱官员未曾逃走。 此人不但未走,反而朝着楚王处走去,面上带着焦急神色,口中念念有词,似乎是有什么话要对殿下说。 “嗯?” 路宁虽然正在用心对付机关人,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注意力从来不肯离开楚王左右,见状便觉有些不对。 毕竟范蝉衣虽然本领不凡,但路宁心中思量,劫王教此番大举来犯,目标绝非只是为了给供养和尚的徒弟出气,成京自楚王以下诸多负责平灭邪教的官员应当才是他们要杀之人。 故此他用眼角余光瞥见此情形,眉头便自一皱,先前这紫袍官员在众人前来敬自己酒时并未出现,只记得楚王介绍时提过,似乎是成京少尹王承业?也算得成京城里少有的从三品官员。 此时这个王大人明明身为文官,却不曾逃走,反而步步趋近楚王,路宁赤目碧眸的道门神通虽然不能用了,但还是以望气之法观之,果然一眼之下便发现端倪,怒斥了一声道:“好大胆的贼人!伏牛黄睛!” 原来望气法之下,邪教贼人无处遁形,那王承业身上根本没有凡人的浑浊之气与文武官员的官僚气、威风气,反倒是血光充盈,隐带妖气,显然身份有异,接近楚王的目的不问可知。 行藏被人喝破,但此人已然逼近到了楚王身前,只听得“王承业”怪笑数声,就地一个旋身,化为一个尖嘴圆头、朝天鼻孔的怪人,口中喷出一大团黄气,内中夹杂着腥臭星火,去势比电还疾,直奔楚王面门。 “呔,大胆!” 牛玄卿、黄公焞看去不过两个十岁未满的孩童,故此酒席宴上几乎无人注意,但他们俩得了老爷叮嘱,一直寸步不离的守在楚王和百官附近,不敢有半分懈怠。 如今这“王承业”现出原身来,一身妖气四溢,伏牛童子连忙也一起现出妖魔真身来,却是双角峥嵘、阔口巨鼻,身高过丈的一条昂藏大汉,双手持着两柄紫金大锤,拦在那黄气之前。 那团黄气乃是怪人修行多年练就的一团鳖宝,威力甚大,牛玄卿也是妖怪出身,如今又得了道门真传,眼光不凡,早看出厉害,连忙将近年苦修的一气驱山法催至极限,尽数灌注到锤上,以顾应搬拦锤中的一式回马献瑞相敌,双锤正中黄气核心之处。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中,黄气轰然炸裂,其中的点点星火撞击在紫金大锤上,直如流星坠地,震得天摇地动,整座积翠轩屋瓦如雨点般飞落,梁柱间已透出细密裂纹,仿佛随时可能彻底坍塌。 原来那怪人乃是大梁某处河流之中修炼多年,成精作怪的一头大鳖,已经有天妖第四变易血境圆满的修为,此番乃是受了供养和尚蛊惑,来人间兴风作浪。 他仗着妖族变化之术,暗中害死并顶替了真正的王承业,在邪教掩护下潜入宴席,供养和尚、范蝉衣等先后出手,就是为了引走别人的注意力,最后的杀手,却是放在了这头鳖妖的身上。 第15章 联手破魔钟(上) 只是供养和尚他们哪里算得到路宁会突然到来,身边还带着牛黄两个道门四境初步的童子。 虽然暗中潜伏的范蝉衣及时出手引走了路宁,但牛玄卿却护持在楚王左右,他如今修为也只比鳖妖稍差一筹,这才挡住了黄气的致命一击。 “哇呀呀呀,气煞我也!你是哪里来的妖怪,居然敢坏爷爷的好事!” 鳖妖鳖宝凝聚的黄气被破,气得三尸神暴跳,尤其是感应出对手居然也是妖怪,不由得破口大骂。 “妖孽,你与邪教勾结,刺杀国家亲王,死期不远矣!” 牛玄卿功力略逊,方才虽然勉力破了鳖宝,已然受伤不浅,故此一边回口,一边凝聚真气,继续用庞大的身躯护住楚王。 一旁的黄公焞眼见得鳖妖厉害,连忙也现了妖身,身量也有丈许开外,眉分五色、干枯精瘦,手中持着双头长枪,纵身飞起,姿态曼妙,一枪直刺那鳖妖的心口。 “你又是哪里冒出来的妖怪?” 鳖妖见黄公焞枪式不凡,不敢大意,连忙举起用原身之壳炼就的一面圆盾,抵挡黄公焞的双头长枪。 这头鳖妖乃是个野生的妖怪,虽然有天妖第四变的修为,武艺却并不算高,仗着妖力雄浑、圆盾坚固,虽然将黄睛童子压制,只是一时间也难彻底取胜。 “二弟,我来助你!” 牛玄卿知道此妖非一人能敌,见状连忙来助战,他和黄公焞都有道门四境初步的修为,而且这几年得道门高人轮番指点,如今早已不再如锁魔镜中那般脓包了。 再加上二童心意相通,双锤一枪攻势如潮,鳖妖立刻就有些吃力,左支右绌,颇为狼狈。 不过他到底已经修成了一丝妖祖真血,力大无穷,身躯也如洪荒之兽一般刀枪不入,饶是紫金大锤与双头长枪也非凡物,却硬是伤不到这鳖妖的根本。 楚王在二童子身后瞧得场面僵持,连忙命镇抚营上前围攻。 这些所谓的能人异士,多是武道高手,或是旁门左道之士,只有觉圆和尚等少数几人是真有法力在身的,虽然在楚王严令下一拥而上,勉强用兵器或者灵符之类去骚扰鳖妖,却反被鳖妖圆盾横扫,数名硬手当即骨断筋折,惨呼后退。 “净妙世尊!” 觉圆和尚见状,连忙运用本身所悟的佛门神通自在神指,临空虚点,发出佛门法力,利如刀锋一般,指指不离鳖妖的双目,牛黄二童子也把各自的一颗水火珠祭起,三人合力,方才将鳖妖压制,彻底落入了下风。 待得两个童子与觉圆和尚拦住了鳖妖,楚王转危为安,路宁心中一定,当下不再留手,改用了玄都剑诀,全力进攻。 这路剑诀与玄雷剑中的禁制配合无间,威力比先前光用白猿剑诀时何止大了一倍?一时间剑光暴涨,如龙游走,所过之处,眨眼就接连斩断了两个机关人的胳膊,顺带给一个机关人开膛破肚。 “我的宝贝!” 范蝉衣看得心胆俱裂,心疼如绞,他乃是秦岭散修世家范家的不肖弟子,范家与十三异派中的百炼门有些渊源,故此精通机关之术,乃是半混迹人间,半隐世苦修的散修世家。 这个小子修行禀赋太差,故此不得家族重视,又贪恋富贵繁华,这才被衍晦道人招揽到了邪教之中。 不过范蝉衣虽然本事一般,这些机关人却有些来历,乃是出自范家长辈之手,每一个威力都不次于普通的三境巅峰。 八头机关人合力,再加上范蝉衣掌中水系的三阶法宝千流伞,其人虽然位居三尊之末,斗法之能其实却是最强。 只是他这点本领又哪里及得上路宁?一旦动了真格的,玄雷这口五阶的飞剑可谓挡者披靡,不一时便将八头机关人尽数斩伤。 范蝉衣心疼宝贝,眼看着袭杀楚王的计划势必要落空,一下便动了贪生之念,匆忙以独门法术凭空收了机关人,自身则如游鱼般钻入九曲河中,根本也不去管鳖妖与供养和尚。 路宁岂容这个邪教头目轻易遁逃,百忙中以阴阳有无形真气灌注在玄雷剑之上,听得一声似龙吟雷鸣般的异声自剑上响起,炽烈无比的黑色剑光宛若七八丈长的黑龙,无视滔滔河水衔尾直追而下。 范蝉衣仗着千流伞能控制水流,在九曲河的河水之中如鱼得水一般,本待此次定能全身而退,万万想不到路宁忽然将一身真气灌注于五阶飞剑之上,那剑光真如天雷降世一般,衔尾而来,直视万千河水于无物,誓要斩杀了敌人方才回头。 范蝉衣情知不妙,他心也是真狠,眼看剑光瞬息既至,居然咬牙将左臂扯断,化为一蓬血光迎将上去,触动了剑光,自身则将身附在千流伞之下,深潜水底,头也不回的逃走了。 “噗”的一声,剑光轻易斩碎了这一蓬血光,余势不衰,在水中炸开滔滔巨浪。 路宁感应着剑上力道,情知并未真个杀死对手,略有遗憾,剑光在水中到底不如空中灵便,否则敌人岂能如此轻易逃脱剑锋?当下也只得召回玄雷,却见剑锋上血痕宛然,敌人虽然逃得残生,此番伤势也自极重,短时间内是绝难为祸了。 “可惜了,我如今不能施展法术,否则雷法与剑术齐施,谅必这家伙逃脱不得……” “机关术,散修范家,百炼门?想不到邪教之中,也有这种颇有来历之辈。” 路宁摇了摇头,暂时撇开逃走的范蝉衣,转头去看半空中的石亦慎与供养和尚。 却见此刻两大高手已然打出真火,斗得激烈无比,好在石亦慎已然重新占据了上风,那一道青色剑光夹杂五火,直如烈日一般煌煌兴盛。 供养和尚却是略逊一筹,佛光被压制得只有三四丈大小,在剑光与五火之间左右冲突,却挣脱不开,显然用不了多久,就要彻底败在石亦慎手底。 “师兄,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对于这等老魔元凶,路宁决心要除恶务尽,故此也不迟疑,长啸一声,整个人驾驭剑光飞空而起,一式朝阳刺出,宛若旭日东升,带着不可阻拦的绝大气势直刺佛光核心之处。 石亦慎与路宁心意相通,一闻啸声,便也将剑诀全力催动。 他修成五火真经,虽与路宁路数不同,但剑术入门也是玄都剑诀,此刻一式明月使出,与朝阳式刚好相辅相成,青、黑两道剑光映照半空,直如一片剑光之海,将供养和尚的佛光彻底压制,眨眼间便已经薄如蝉翼。 “从哪里跑来这么一个厉害的小道士……咦,此人倒有些像是前些天衍晦说的那个清宁道人,莫非有人走漏了佛爷欲刺杀杜言守的风声,紫玄山守拙、清宁这对师兄弟才会突然联手?” 供养和尚眼见得情势不妙,却也并未着急,他纵横世间多年,便是上次吃了始如神僧算计,险些走火入魔之时被戒轮寺、十方观许多高人围攻,却也能逃得性命。 如今他功行大进,步入了四境巅峰,佛法修为更加圆融,凡尘俗世几无对手,又哪里会引颈就戮? 故此面对路宁、石亦慎双剑,他眼看佛光抵御不得,不由得狞笑一声,双掌一合,在空中盘膝坐定,紧接着佛光之外的禅唱之声便自大作,供养和尚张口一吐,自口中吐出一物,迎风化为丈许高下的一座大铜钟。 “嘿嘿,佛爷今日与尔等送钟了罢!” 第16章 联手破魔钟(下) 这口钟乃是供养和尚得自乃师,原本也是正宗的佛门之宝,后来被他污秽了,用《未来超世劫王经》中的法门炼就一尊邪音之宝摄心钟,乃是其生平最厉害的护身法宝,足有四阶之高。 想当年路宁初出茅庐之时,有个元真和尚,曾得供养赐过一个木鱼,便让他与施之魏、薛峙等吃了老大的亏。 这摄心钟却比那木鱼厉害十倍、百倍,在虚空之中微微一振,便自有无数诡异禅唱之声交错,仿佛有成百上千的和尚正自喃喃诵经,直入人的心魄。 若是任由这魔化的禅唱声侵入神识灵觉,无论本身修为多高,都将深深影响道心,甚至会被供养和尚以他诡异的佛门修为抹去本性意识,沦为邪教的狂热信徒,彻底泯灭本我意识。 “师弟小心!” 石亦慎经验老道,摄心钟一出便知厉害,他所修五火真经虽然偏向丙丁火之道,但五火中却有一种乃是焚心火,因此除了自我镇压心灵之外,也不忘屈指一弹,一点火光落在路宁身上,燃起一团焚心火光,助他慑伏杂念、镇守灵台,免得为摄心钟所伤。 路宁自己有过前车之鉴,更是明白厉害,不过他如今有正宗佛门修为在身,已非是当日的吴下阿蒙,识海之中佛性金莲一动,双手在胸前结了个陀罗印,此乃是路宁当初学成《妙藏真如虚空莲台法》时无意中参悟得来,最能镇定心神,安忍不动。 印法一结,路宁整个人便仿佛稳坐莲台一般,那些魔化禅唱,再也影响不得他。 “咦,你这是什么佛法,好生玄妙,快快告诉我其中的法门!” 供养和尚杂合佛道妖魔各家法门,七拼八凑,好不容易才练出一身邪门的佛法,平生也不知读了多少卷经文,却从来不曾见过路宁的《妙藏真如虚空莲台法》和陀罗印法,一见之下心痒不已,浑然忘却了正在与敌人恶斗,直接就开口询问。 “这和尚心智有异,只怕已经修炼入魔了……咦,正好用狮子吼震他一下!” 路宁心中一动,将口一张,冲着供养老魔喝了个“叭”字,意欲清除烦恼,当下只听得禅音广布,震慑四方,仿如佛祖菩萨坐下狮子嘶吼、百邪惊怖,兽王一啸,转妙梵轮间慑伏一切邪异外论。 “哎呀!” 供养和尚骤然听闻狮子震啸,顿时浑身一抖,他果然是修行修的神魂灵智都糊涂了,碰上了路宁这极正宗的一记狮子吼,顿时只觉头脑中有无数佛音响起,搅扰得心烦意乱、烦恼丛生,不由得捧首大呼。 石亦慎瞧出便宜,连忙将袍袖一抖,五火真气催动五火真雷,天星雷、丙灵雷、石火雷、无妄雷、定心雷,一连数十颗雷火齐发,正中供养和尚身上。 这老魔身上佛光先前只剩下极薄的一层,此时又被石亦慎雷火连击,当下只听得风火怒鸣、动地惊天,黑红佛光被彻底炸得粉碎。 风雷爆鸣之中,一声极凄厉的惨叫由近及远、划破夜空,却是供养和尚受了重伤,危急关头催动魔门血光遁法,一道污血长虹穿出雷火,直往天外而去,转瞬不见了踪迹。 “又是魔门遁法,这些祸首老魔总是仗着此等遁法脱身,快得连剑光都追不上,真个可恶!” 路宁本来正打算趁着供养和尚被雷火击伤,一剑斩了这妖僧,却不想他居然也学了衍晦道人的血光遁法,霎那间逃去无踪,蓄满了真气的一记剑光却是落在了空处。 石亦慎抖袍袖收了晨思剑、五火真气与残存的雷火,对路宁笑道:“师弟莫恼,道门与魔教斗了无数岁月,自有克制此类遁法的手段,只是我们修为浅薄,未曾练过罢了。” “今日虽然走了老魔,但你的狮子吼与我的雷火伤得他不轻,也算给他一个教训了。” “也罢,今日便宜了供养,且饶他多活两日。” 路宁只得悻悻地收了剑光,与石亦慎并肩落回几乎已经成了废墟的积翠轩。 此时朱希若调来的大队兵马早已将此处团团包围,镇抚营的人则把楚王等人护得风雨不透,只有牛黄二童子、觉圆和尚尚在苦斗鳖妖。 可怜这妖怪,原本在江河之中逍遥自在,一时差了念头,被邪教哄来此处刺杀楚王,结果供养和尚与范蝉衣各自逃生,却把他丢在此处顶缸。 如今鳖妖心中叫苦不迭,左支右绌,却不知该怎么打退眼前这许多难缠的角色,好逃之夭夭。 还没等他想出妥帖的主意来,石亦慎与路宁已经落下,路宁刚才方才没杀得了供养,心头气尚未出,见这妖怪犹自负隅顽抗,因此玄雷出鞘、疾若电掣,越过二童子直斩鳖妖。 鳖妖连忙举起圆盾来挡,却不知路宁这一剑虽然未曾动用剑意,却是运足了真气与剑诀全力出剑,玄雷剑可是货真价实的五阶中品飞剑,他这原身背甲所炼的圆盾焉能抵挡得住?被这一剑当场刺了个透明窟窿,顺带直奔鳖妖面门而去。 亏得此妖脖子柔软,危急关头仿佛没有骨头一般疾扭到一边,总算避过了路宁这一剑,不过半个耳朵却被剑锋削掉,淌下来好些腥臭之血。 路宁一剑无功,正要再接再厉,那鳖妖却已经心胆俱寒,根本不敢再争执,连忙将圆盾举过头顶道:“莫要打,莫要打,小妖服了也!” 石亦慎伸手拉住路宁,对那鳖妖道:“你且把圆盾丢了,现出原形再说。” 鳖妖果然撇了圆盾,却还不肯现出原形,有些扭捏。 “嘿,此妖果然有些诡诈,看来不是真心服软。” 路宁眉头皱起,石亦慎却是一笑,踱步走上前去,鳖妖不敢躲让,被他随手一掌拍在肩膀上,五火真气一发,口中念念有词,却是镇妖真言。 那妖怪却哪里当得起石亦慎真气压制与真言?顿时筋酥力软,神魂一阵混乱,不由自主伏身显了原形,原来却是一只井口大小的黑鳖,形状极丑,难怪不肯现出真身来。 随手在黑鳖脑袋上书了一道镇妖符,再在妖躯里打入许多五火真雷,彻底降服了这妖怪,石亦慎方才对楚王笑道:“此妖与劫王教一同刺杀殿下,对邪教中事知道必定不少,刚好将其擒下拷问。” “只是殿下这里恐怕收束他不得,贫道回头将此妖带去雨庐,若是问出什么消息,再禀报王爷。” 楚王点头道:“这是自然,今日多亏了两位院主,否则非但孤性命不保,只怕这劫王教就要趁机作乱了。” “先前朱镇守就说,包括成京在内,附近共计七处地方禀报有邪教起事造反,后来不知为何偃旗息鼓,当是刺杀本王和诸官事败之故。” 朱希若也道:“虽然不曾大乱,不过也闹得百姓惶恐不已,甚至连成京城中都有十余处火起,波及不少民居,明日上报朝廷,必定是举国震惊。” 石亦慎亦叹息一声,“连成京都如此,附近诸多州县只怕也不能免遭涂炭,这些人善能蛊惑人心,就算供养和尚被我与师弟重伤,也需防着那些坛主、护法之类的头目趁机害人,镇抚营也当出手,四下搜罗信息,抓捕这些人才是。” “不错,尤其是守拙真人与清宁院主合力击伤了供养和尚,此乃天赐的良机,正该趁机捉到这个祸首,将其绳之以法才是,否则等他养好了伤,岂不是又是我大梁的心腹之患?” 这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商议了一番,定下善后等事,路宁在一侧旁听,也不禁大感国事之不易。 第17章 归乡逢妖异(上) 石亦慎见邪教作乱、手尾繁杂,恐耽误师弟行程,便道:“师弟且先将那鳖妖押回雨庐镇压,此间琐事,交由为兄料理便是。” 路宁心知清剿乱党、安抚百姓、追查魔踪等要务,皆非片刻之功,遂从善如流,袍袖一拂,将那兀自颤抖的黑鳖收入袖中,这才告别众人,领着牛黄二童,化作一道剑光径返雨庐。 到了雨庐,路宁便令黄公焞找了个大缸,把黑鳖丢在其中看守,自身则于静室蒲团上趺坐,调息吐纳,静待师兄归来。 忽忽一夜过去,直到翌日午后,石亦慎方风尘仆仆归来,见路宁还在打坐,于是笑道:“你倒是清闲自在,可曾见识到为兄这俗务缠身的滋味了?” “师兄这是哪里话,若是能有成丹的机缘,便是再忙三分,师弟也是甘之如饴。” 石亦慎大笑数声,指了指路宁,“你这嘴真不饶人,我不过打趣你一句,你就揭为兄的老底,真真令人可恼。” 路宁也笑道:“师兄,你此处事多,我在天京城中事也不少,不过是同病相怜罢了,只盼得早日离了这红尘纷扰,能够归山静参大道!” “为兄归山之期不远矣,师弟你却还早,还是安心历练吧!” 石亦慎说到此处,忽然正色道:“不过在回山渡劫之前,为兄尚有一事相求。” “师兄,你我之间,何谈一个求字,到底何事?”路宁见石亦慎神色慎重,于是奇怪的问道。 石亦慎这才道:“此事其实是楚王殿下先行提起,为兄也有同感,想着与师弟交厚,这才腆颜来求师弟。” “却是成京这边邪教太过猖獗,教中能手层出不穷,日月星三尊都有四境修为,如今又冒出了供养、衍晦与昨夜的鳖妖,师兄我孤身一人,实在有些势单力弱,独木难支。” “故此想求师弟,把两个童子借我一段时日,或是剿灭了邪教,或是我机缘到了回山,到时候再把他俩还给师弟。” “我道是什么事令师兄十分为难,原来如此!” 路宁哑然失笑道:“难怪当初师父他老人家令我们下山时,说人间多事,他们俩算得是个帮手,如今看来,师父他老人家果然有先见之明。” “正是,他们俩甚是勤勉,如今修为也不逊色那日月星三尊多少,正合替为兄出些力,却不知师弟可舍得么?” “师兄这是哪里话,我的童子,与师兄自家童子何异?但凭师兄差遣就是!” 路宁立刻便将两个童子唤将进来,将此事一说,牛玄卿马上躬身道:“师伯有命,伏牛定当竭尽全力。” 黄公焞也道:“此乃是黄睛的福气,怎会有所推辞?” “不错,你们倒还晓得感恩,不枉了你们师伯当年赠丹之德。” 路宁对二童子的态度颇为满意,“记得,不许跟师伯没大没小,好生办事,若是立下功劳,日后也是你们的功德。若是不知好歹、懈怠生乱,坏了师伯的大事,日后仔细你俩的皮!” 黄睛伏牛凛然称是,石亦慎笑道:“师弟言重了,都是自家人,哪里就有这么讲究。” 此事就此定下,其后路宁便又在成京城中留了十日,与石亦慎及牛黄二童奔波于成京及周边州县,协助处置邪教余波。 只不过清剿所得,都是些细枝末节,供养和尚与范蝉衣以及日月二尊等重要头目全都踪迹全无,鳖妖虽然被石亦慎制住,拷问一番之后也是所知不多,仅仅借此发现成京城中一两处没有被察觉到的邪教巢穴罢了,所获有限。 眼见得自家也帮不上太多忙,路宁还有岱岳祭天之事要办,故此与石亦慎又深谈一夜之后,便与师兄、二童子辞行。 临走之前,路宁将悟真老道用来堵自己嘴巴的棂星青莲取了出来,留给了石亦慎。 “师弟,你马上就要游历天下,这等防御秘宝自家留着正好,为兄这边却是用它不着的。” 石亦慎哪里肯要路宁的宝贝,坚辞不就,路宁却道:“师兄,我本身有好几件法宝傍身,上次周遥暗中偷袭于我,不也是未曾得手么?” “但你这边就不同了,虽然我留下了两个童子,但邪教之中人手不少,供养和尚就非等闲可比,还有与他齐名多年的衍晦道人,也是手段恶毒的老魔,说不定往后还能蛊惑得一些妖魔鬼怪前来帮手,此宝放在师兄处,才能物尽其用。” “日后万一借助此宝之力剿灭了邪教,师弟我也能分润得一些功德,若是并无用处,大不了师兄日后回山之后再还我就是。” 这一袭话说服了石亦慎,他这才收了棂星青莲,却又取出一瓶丹药来回赠路宁。 “此乃是我这一二年间炼就的一瓶子青灵玉髓丹,比你原本的紫玄生灵丹略好用些,你拿了去,游历之时也许能用得着。” 路宁笑道:“师兄乃是丹道大家,此等好东西师弟不拿白不拿,就生受了师兄了!” 言罢,路宁长笑一声,潇洒转身离去,取道径往岱安府而去。 岱岳为天下五岳之首,最被中土朝廷所重视,乃是祭天礼圣、敬奉神明的所在,位于大梁十八州之中的元州,距离成京路途着实不近。 不过这一次路宁奉天子之诏前来祭天,本就是临时找寻的一个借口,并非天子亲祭,自然不需那么大动干戈,他到了岱安府中,偷入官邸秘密见了府尹,将天子密旨示之,令他筹备仪式、安排人手,在岱岳祠和岱岳之巅的天帝宫各自设下祭坛。 那府尹焉敢有半点怠慢?立刻发动阖府人力逢迎,路宁却让他不必大肆铺张,也不许对外宣扬,筹备几日之后,便在岱岳祠与天帝宫中各自祭天三日,以完天子旨意。 只是祭祀岱岳之时,路宁隐隐感觉到岱岳深处仿佛极遥远之地,似有一股浩瀚磅礴却隐晦至极的力量被引动,并在仪式之中遥遥隔空传递了一丝苍茫古老的气息过来,落入了路宁识海太上玄罡正法种子符箓所化白珠之中。 这也还罢了,在天帝宫祭祀太昊上帝之时,亦有一缕难以言喻的玄奥之物自冥冥天外降下,一样落入了白珠之中。 两股莫名气息从何而来,到底又是何物,路宁心中微有猜测,许是真与传说中的山岳正神、太昊上帝相关。 不过这等事情也不是他一个四境的小道士能够揣测的,只是令他更加烦恼的是,太上玄罡正法本来这些时日与紫府玄功争执时已然落在下风,没想到吞了这两股气息后,一时间气势又重新高涨起来,两者再度对峙不休、难分高下,令路宁实在有些哭笑不得。 “这一下迁延日久,又不知道要到何时才能分出胜负了……或许得靠总纲修行再进一步?” 路宁思忖半晌,也只得将希望寄予紫玄总纲上了,刚好祭天之事已完,刚好接下来有四五个月空闲时间,他便打算一边游历山河,一边继续琢磨总纲奥妙。 至于紫府玄功与太上玄罡正法两门真传的纠缠,却是只能暂时搁置了。 完结了祭天之事,路宁没有再去岱安府,而是就此远去,先在附近城池之中略略休息了半日,直到第二天一早,方才收拾心情,驾驭烈焰飞兽车往南阳郡万昌府而去。 之所以收拾心情,不过是近乡情怯罢了。 那万昌府太平县乃是路宁出生之地,自从当年舅父亡故、家仆盗宝,他刚好借机离家追索之后,已然十年不曾回去。 如今难得有闲暇,路宁办完了祭天之事,便寻思要回乡看看亲人、故居,此也是人之常情。 第18章 归乡逢妖异(下) 半日之后,路宁已然遥遥看见了太平县城墙,便自收了法宝,寻了个僻静地方落回地面。 他有意改了面目容貌,变作一个中年云游道士的模样,手持一面“天机神算”的幡儿,走进了久别的太平县城。 此时天方过午,太平县中人来人往、川流不息,路宁随着人流一路往东,不多时便来到了当年故居宅院之前。 “十年未归,这门楣旧了许多,家中下人也都不认得了。” 路宁没有上前表明身份,只是远远的看了一眼大门,只见家中进进出出的虽然还有不少人,却连一个熟悉的面孔都没了。 他心中叹息一声,虽然并不会后悔出家学道,但身处昔日熟悉无比的街头巷口,当年居家苦读、往来舅家的许多场景仿佛就在眼前,仍不免有物是人非、斗转星移之感。 在门前徘徊了片刻,路宁终究还是没有进去,而是走到附近,寻了个摆摊的商贩,打听路家近些年来的境况。 那商贩颇为健谈,见了路宁的打扮,还以为他是个江湖骗子,有意要做路家生意,故此劝道:“这位道爷,这路家乃是本县中的大户,惯常修桥补路、施粮舍粥的,最是心善不过,您若是要觅生意,不妨去别家,没奈何去哄骗这等好人家作甚。” 路宁故作不解,笑道:“这位老兄何出此言,怎见得贫道就是要哄骗这户人家了?” 商贩嗤笑一声,“我平素里做生意,见过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道爷这幡上明晃晃的天机神算,岂不是一心要做这家人的生意,好哄些银钱来花销?” “只是我一贯心善,不忍见你挨打,因此提醒道爷一句,还是听我一句劝,趁早换了别家吧!” 路宁闻言颇有些好奇,故意顺着商贩话意说道:“你不是说这家人十分心善么,贫道便是盘了这家的道儿,去做一回生意,凭了贫道的口舌本事,怎见得就要挨打?” “嘿,你这道人好不晓事,都说了此家人积善,乃是本县中头一等的仁善之家,多年来活人无数,你若是去哄骗他家人,便是我们这些门口的街坊,也容不得你。” “再者说,你哪里晓得他家人的病根?盖因他家累世单传的一位小公子,便是受了你们这等人的哄骗,无端端撇家舍业出去访仙求道,至今音信全无,只怕已然死在外头。” “故此如今这一家人与当家理事的石昆老爷最是见不得你这等道人和尚,见了就要打将出去。你若心疼自家皮肉,便早些换一户人家谋算罢。” 路宁顿时哭笑不得,原来这事的根由居然还在自己身上,看来当年留书出走,虽然自己是畅快了,但却闹得家中不得安宁。 尤其是路家还罢了,毕竟路宁父母早亡,家中都是些仆役之辈,余下也都是远亲,但表兄一家只怕因此平添不少烦恼。 原来刚才商贩口中所谓的石昆老爷,便是路宁舅父石青的爱子,路宁的舅表兄弟,当初他离家出走,便是留书托付这位表兄看顾家中之事。 “原来如此,却是贫道莽撞了,却不知这户人家明明姓路,怎得理事的老爷却姓石,莫非是这家的大管家不成?” “你这道爷果然是外乡来的,不晓得本县之事,我这太平县中谁人不知,路家、石家乃是一体,石家的奶奶嫁入了路家,后来路氏少爷离家不回,临走前便特意留书让石老爷管事。” “故而如今石昆石老爷一人理会两家的事,若非如此,只怕这路家无有主人,早就衰败了。” 路宁有意使了个眼色,作出一付若有所思的样子,“呀,如此说来,岂不是这户的家产,都被娘家人给占了?真真岂有此理,他路家便是再无人,又怎能让姓石的掌管门户?” 那商贩闻听此言顿时恼了,把袖子卷起,怒骂道:“你这个村道!石老爷岂是这等人?他自家的家产还吃不尽呢,如今尽心尽力护着路家门庭不败落,上香拜佛盼着路家公子归来,你却如此污蔑好人,真个找打!” 说罢,他甚至招呼附近其它做小买卖的生意人,“诸位,这个村道胡嚼舌根子,说路石两家的坏话,非说石昆老爷居心叵测,要夺人家产,必定是哪里走脱来的贼人,暗放谣言打算害人,诸位,我等一起绑了他见官去!” 这些生意人平素也都没少受路石两家的好处,因此轰然叫好,各自抄起手边的物件,无非是木杖水瓢、锅盖掸子一类,一起要来打路宁。 “好好好,想不到我返乡头一日,却要被街坊们送官了。” 路宁见众人如此维护表兄声誉,心中颇为欣慰,石青仁义之名在外,连外人都为之打抱不平,可见平素为人,身为表弟,路宁也是与有荣焉。 故此他也不使手段,不用法术,只是弄了个幻术,假作不敌人多势众,被打得狼狈逃窜,一溜烟跑出老远,实则隐身在侧,飘然离去。 “表兄这些年着实不易,又要照料自家,又要替我看顾路家,可惜我如今入了紫玄山,修成仙道,必定是不会归来了……嗯,回头倒要见见他,彻底了结此事才是。” 路宁离了旧宅,就近寻了个茶铺,坐在二楼上,运目去看路家与石家。 却见路家气息颇为衰败,但掺杂着浓厚之极的功德之气,显然先前那商贩所言不差,果然路家这些年积善不少,若非种下这些善因,只怕家宅早就败落了。 再看石家,气运就浓厚得多,内中隐隐有金星闪现,亦有功德之气升腾,若依这气运看,石家当有兴旺之象。 只是所谓盛运之巅,必伏劫波,鹏程将举,先淬风雷,石家家声固然有望振兴,但路宁何等眼力?却早看出那气运之中居然夹杂了些许妖气,虽然极微极弱,却是纠缠不去。 “怪了,我表兄家怎么会有妖气潜伏……哎,没了赤目碧眸,又有红尘之气干扰,连我都看得不甚分明,还是走到切近处再用神识窥探好了。” 路宁于是便离了茶楼,手持长幡走到石家宅院附近,神识灵觉散出,遍布整个府邸,细细搜索那妖气到底从何而来。 寻来寻去,正看到一处小庭院,里面布置了一间雅致的书房,内中一个小少爷,年纪不过八九岁,此刻正伏在书案之前,用脸压着一卷书呼呼大睡,旁边一个小书童无可奈何的看着自家少爷,却是怎么拉扯也拉不醒他。 “难怪白日里看石家气运明明正旺,却居然会被妖气纠缠,原来却是应在我这表侄儿身上。” 路宁口中喃喃自语道,虽然隔着整个家宅,但他分明就感应到那一丝极其微弱的妖气,正缠绕在这年幼的小少爷身上。 而且从书童的表情与少爷的模样看,只怕自家表侄之所以会昏昏大睡,与这妖气源头也是脱不开干系的。 只是任凭路宁如何用神识分辨,都看不穿到底何物作妖,又是如何留下了这一丝淡淡妖气的。 “真个奇哉、怪哉,居然连我也找不到妖孽作祟的痕迹?” 路宁用手扶了扶额头,略略感到有些头疼。 “也罢,本不想露面,但毕竟涉及妖邪之事,却是无可奈何,就用这个云游道人的身份混进石家吧,待我细细看个分明再说。” 次日清晨,路宁手持写有“天机神算”的长幡,敲响了石家的大门。 门房听见响声,拉开半扇门,探出身子上下打量了一番路宁,见对方面目平庸,手持长幡,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耷拉着的十方麻鞋上还沾着泥点,只落个逍逍遥遥、身无牵挂,正是个云游四方的野道。 第19章 蠹蚀顽童心(上) 见得来人如此模样,门房不由得撇了撇嘴,“你这道士,却是自家找打来的不成?通太平县谁人不知,我们石路两家门上,不许道人僧侣这等人来往,还不快快滚开,免得被大老爷撞见,赏你一顿好打!” 路宁哈哈一笑道:“莫要恼,莫要恼,尊管,贫道可不是平白上门,却是为贵宅消灾解难而来的。” 门房把嘴一撇,对路宁的话嗤之以鼻,“这等浑话,只好去哄别人,自从路家小公子离家出走之后,哪里有人敢在我们老爷面前提这个?快滚快滚!” 虽然被人驱赶,路宁却是不为所动,“贫道向来不哄人,尊管不妨去对你家老爷说,贵宅少爷近日来有些异状,十分的不妥,此乃是妖孽作祟,耽搁不得,贫道擅能伏魔降妖,正是来搭救你家少爷的。” 门房先前一直满是嫌弃,此刻闻听路宁之言,脸色顿时一变。 “你这道士,莫不是来骗吃骗喝的?我家公子好好的,哪有什么妖孽作祟?休得胡吣!”说罢就要关门。 路宁眼疾手快,伸长幡挡住门,笑着说道:“尊管,你家公子之事,瞒是瞒不得别人的,尊管也不消理会贫道,只消将方才那些话禀报你家老爷就是了,见不见贫道,不还是你家老爷说了算么?”。 门房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言语,只重重哼了一声,砰地关上门,然后慌忙转身,一路小跑着进去禀报。 不多时,宅门再度打开,一身锦袍的表兄石昆面带不豫的走将出来。 多年未见,石昆比路宁当年离家时发福了不少,面色红润、气度沉静,眉间却藏着一抹忧虑。 他出得门来,上下打量着路宁,见是个面貌平庸的中年落拓道士,虽然气质颇为脱俗,不似寻常道士那般市侩,但仍是半信半疑地问:“道长自哪里来,道号如何称呼?” 路宁与表兄阔别十年,却不打算在此时相认,故此捻须笑道:“贫道全垢,山野散人,哪里有什么来处。” 他这是自露行踪,没有来处,便是此处之人。 只是石昆如何能解得此中哑谜?但他见路宁言谈举止不凡、举止从容,索性便直言相告了,“全垢道长果然能够降妖?实不相瞒,犬子这些时日确有些怪异,让我这做父亲的着实头疼。” “石员外放心,贫道修行多年,颇有些降龙伏虎、斩妖除魔的手段,昨日在贵宅外路过,看出此地有妖气上冲,今日这才不请自来……” “若依着贫道算来,贵府小公子这些时日是否常常昏睡不醒,旁人唤也唤不醒?” 此是路宁以神识窥探而得,自然是如同亲眼得见,那石昆却无从得知,闻言眼睛顿时一亮,心说这道人所言竟是半点不差,果然有几分道行。 他本来因为表弟路宁当年离家之事,对道人和尚十分的不喜,只是眼下儿子出事,内心方寸已乱,故此遇着这一口道破秘辛的道人,顿时惊为天人,连忙道:“正是,仙长所言半点不差,若能相救犬子,驱除邪祟,石某必有重谢!” “此乃贫道分内之事,事若不成,自是分文不取!” 路宁语气斩钉截铁,神色淡然,浑不以钱财为念,石昆见状心中的疑虑更加消了几分,连忙伸手引路,将路宁请进府中。 一路恭恭敬敬将路宁请至上房之内,石昆先是奉上香茶,然后才详详细细的对路宁讲述了儿子的变化。 原来这位小少爷石恒乃是石昆的三子,他前面两个儿子都浑浑噩噩,不甚成器,只有这个小儿子乃是个读书的材料,故此一直爱若珍宝,苦心教导。 石恒原亦不负所望,一心向学,打算再过得一二年,便去试着考一考秀才的功名。 却不想最近这段时日,这孩子却突然间得了一种怪病,苦读之时往往突然沉沉睡去,然后三五个时辰不醒,便是任人在耳旁大喊大叫,又或者针扎指掐,都完全醒转不过来。 好不容易等他自家醒过来之后,石恒却对昏睡之事茫然无知、毫无记忆,但只要下次一碰书卷,往往又会不自觉的昏睡过去。 若是换了另外两个儿子如此模样,石昆说不得就要痛打他们一番,不想读书便不想读书,瞌睡便瞌睡,编这些谎话出来哄骗亲父,真真岂有此理。 但石恒又自不同,他打小便不会说谎,而且真个喜欢读书,为了能早日考上秀才,一日都不肯休息的,故而这怪病虽然厉害,他却还是日日苦读不辍,也日日陷入昏睡,看得石昆心疼不已。 幸而石恒也只是昏睡,身体似乎并没什么大碍,石昆也只能由得着儿子去了,直到路宁今天找上门来,点破此乃妖孽所为,石昆方才大为惊惧。 “听起来倒真像是妖怪作祟,可我却不曾在石家附近寻见什么妖怪的踪迹……莫非是鬼物所为?也未见什么鬼祟阴气呀!” 路宁听了表兄一番话,却也找不出什么端倪,于是便道:“员外所言贫道已知之矣,却不知小公子今日可曾昏睡?” “今日倒没听得家人来报,想必还未……” 话音未落,便有一个老家人慌张过来禀报,“三少爷……三少爷他又在书房睡过去了!” 石昆一时间无语,路宁却笑道:“员外爷莫慌,刚好让贫道过去瞧瞧。” “也好,也好,仙长,请!” 石昆如蒙大赦,急引路宁至书房,甫一入门,路宁便见小侄儿又自伏案大睡,头上灵光蒙昧,显然连灵智都已经暂时丧失了,果然不愧“昏睡”二字。 “呀,怎得连三魂七魄,真灵都迷住了。” 路宁瞧得这般情形,眉头也自皱起,当下轻轻伸出手去,在孩子臂膀之上一点,一缕醇和无比的阴阳有无形真气度入他的体内。 要知道,修行人的真气奥妙无方,比什么吊命的参汤、武道高人的内力乃至寻常佛、道两家炼制的丹药都要厉害,果然真气到处,原本蒙蔽石恒的妖法便被冲破,这孩子“唔”地一声,眼皮颤动,竟悠悠醒转了过来。 “咦,爹,你怎么来了,莫非我又睡过去了?” “这位道长又是谁人?” 石昆本拟这什么全垢道人便是再神通广大,也不能一下就治好儿子的怪病,却不想此人一指下去,原本怎么喊也不会醒来的儿子一下便醒转过来,顿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口称神仙,拜谢不已。 路宁被他拜得哭笑不得,连忙伸手表兄其搀起,叫他暂时等在一边,自己则笑眯眯地对石恒道:“这位小公子,你这段时日读书之时,可曾遇到什么怪事么?比如妖孽、鬼物,又或者不同寻常的人和物?” 谁想到这个石恒,年纪不大,主意倒是挺正,一脸不屑地说道:“你这道人休要胡言乱语,子不语怪力乱神,这世上哪里有什么妖鬼?我不过是身染怪疾,读书劳神时易发昏睡罢了。” 路宁见他小小年纪,似乎颇中了书毒,却也不曾动气,只微笑道:“哦,原来不是撞了邪,却是生了病,不过贫道也擅能治病,小公子如若不信,且待贫道望闻问切一番,也能找到病根。” 他伸手往小公子腕上一搭,石恒本待要躲闪,可是路宁手段何等厉害,这一指便是武道高人也逃之不开,被他轻轻巧巧抓住手腕,度过去一缕真气,同时又运足目力往他身上看去。 第20章 蠹蚀顽童心(下) 昨日路宁以神识窥探时隔得远,原不如贴近了瞧得真切,此时双管齐下、贴身一看,顿时便发现了些许妖孽的踪迹,却是身量极小,而且游走于人的七窍之中,难怪先前找不到端倪。 除此之外,路宁还有些意外之喜。 原来真气到处,劲透四肢百骸,他居然偶然间发现石恒这孩子颇有些根骨天赋,而且最稀罕的是身具仙缘,乃是正经可以修仙了道的可造之材。 以其资质,虽然学不了上乘道门功果,但也有成就金丹的希望,若能真个精心入道求法,不说旁的好处,比寻常人多活个一两百年当不是太难之事。 “咦,这孩子居然还有此等造化,难得被我遇上,倒是要点拨一二,若是能得入修行之道,也是表兄家的福份。” 路宁难得有此发现,心中不免也自一喜。 只是眼下妖孽未除,故此他先把石恒身具仙缘之事暂时按下不提,转头对石昆说道:“贵公子昏睡之故,贫道已了然于胸,只是要治此怪,还须得公子略微受点小痛楚,此事须得先禀明员外,若是受不得苦,这妖贫道可是除不得的。” 石恒闻言似信非信,又听说自己要受些苦楚,不免眉头紧皱,颇有些不愿意的样子。 他父亲石昆却看出眼前这个道人出手不凡,显然并非寻常骗人的假道士,故此毫不犹豫便道:“仙长若有神通,尽管用出,只消除了妖孽救得我儿子便是。” 路宁这才点点头,轻轻用指头在石恒额头一弹,用了个摄魂法儿,先将小公子三魂七魄制住,然后方以本身真气护住其肉身。 做足准备之后,路宁逆转法力,将石恒一身阳和之气尽数化为寒冰之气,整个人仿佛瞬息间就变作了一块亘古不化的坚冰。 “哎呀,怎生如此之冷?” 石昆也不知路宁用了什么法子,只是觉得儿子书房之中气温骤降,突然间就有如三九严冬一般,寒气刺骨。 再看石恒,却见他双眼一闭,紧接着便自面色铁青,肌肤之上白霜泛起,仿佛在雪山之上冻毙得死人一般。 石昆只看得心头一颤,正要抢上前去,只是脚下却仿佛被什么东西按住了一般,根本移动不得。 “员外莫慌,你且看小公子脸上。” 本来见着儿子异状,石昆一时间心乱如麻,只是不知怎的,路宁声音一入他耳,就有一种熟悉感觉,莫名让其心神稳定了不少,当下依言往儿子脸上看去,却是再度吓了一大跳。 原来石恒被冻得发青的脸上,此刻居然从眼睛里爬出来了一只小虫,看去不过芝麻粒大小,乌黑发亮,其形似鱼而尾又分二歧,哆哆嗦嗦顺着脸庞往外游动,似乎是在躲避小公子此时一身的寒气一般。 “仙,仙长,这是何物啊?” 石昆颤声说道,路宁却是呵呵一笑,“此物世间尽多,难得居然有能成精的,倒是有些稀罕。” 说罢,路宁从怀里取出一本道藏中的古书,放在小公子身上,却见那虫子仿佛嗅到了什么美味一般,摇头摆尾的往古书上爬去,滋溜一下钻入书页缝隙之中。 路宁就手用真气将其封住,收了古书,然后才对石昆道:“幸不辱命,折腾贵公子的,便是这小小的一头蠹鱼精了。” 石昆也不知什么是蠹鱼精,见得路宁收走了小虫子,又惊又喜,连忙拜伏于地道:“仙长既然收了妖孽,不知我儿……” “放心,小公子不过是受些寒气,将息个半日就会无妨,这蠹鱼精喜暖怕寒,若不用寒气冻一冻它,此妖如何舍得出来?” 说到这儿,路宁将寒冰之气重又转回阳和之气,石恒脸色便渐渐变回常人的红润,再收了摄魂法儿,轻喝一声道:“小公子,醒来!” 石恒这才悠悠醒转,先叫了一声“好冷!”茫然四顾,不明所以。 石昆连忙从柜子中取出被褥,将儿子身体包住,搂着他暖了半天,这孩子方才恢复过来,十分奇怪的问道:“爹,我怎得又晕过去了?还这般的冷,莫非是先前的病越发厉害了?” “好孩子,是这位仙长施了神通,将那害你的怪虫捉了出来,往后,我儿便可安心读书了!”石昆满心欢喜的说道。 “怪虫?”石恒虽冻得发抖,固执犹在,梗着脖子道,“什么怪虫?我日日沐浴更衣,书斋洒扫洁净,圣贤典籍环绕,怎会有虫?” “定是这道士用了什么妖法,冻坏了我,又弄了个障眼法出来糊弄人,爹,你莫要信他!” 石恒年纪不大,但读书读的头脑有些发呆,性子又十分刚强倔强,根本不相信他父亲的话,一味盲从书上的圣人之言,故而只以为路宁是个骗子。 路宁见他不信,有意点拨,让这孩子开开眼界,晓得世上真有仙道,故而又把那蠹鱼精从古书中取出来,托在掌心之内道:“小公子不信,请看贫道掌中此虫。” 石恒久读诗书,蠹鱼也不知见过多少,早认了出来,不屑一笑道:“不就是个蠹虫么,你骗得过我爹,却骗不过我!” “哈哈哈哈,不错,正是个蠹虫,不过小公子可曾见过这般大的蠹虫?” 他一边说话,一边将真气封禁放开,那蠹鱼精便自挣扎起来,一下变得足有半尺长短,身披黑鳞、多须多足,只不过被路宁以真气扣住要害,逃脱不开,故而不住地扭动身躯,张牙舞爪,口器狰狞开合,看去丑恶异常。 “妖……妖怪!”石恒何曾见过此等骇人景象?惊得魂飞魄散,一下子掀开被褥躲到一边,石昆亦是面无人色、战战兢兢,但毕竟身为人父,勉强鼓起勇气护在儿子身前。 “可看清了么?这头蠹鱼也不知活了多久,居然侥幸成精,能大能小,还混入了贵府,偷偷潜伏在小公子的七窍之内,害得他常常昏睡不醒。” “若今日它不被贫道拿住,必定会继续吞吸小公子的记忆,汲取精气,虽然不至害人性命,但用不了多久就会记忆尽失,到时候小公子别说读书,只怕就连父母也认不得了。” 路宁略略说了眼前这蠹鱼精的来历,方才又一催真气,将这妖孽镇住,收回了袖中。 毕竟蠹鱼寿命不长,能成精的极少,甚是稀罕,而且此妖也没怎么作祟,并不曾真个害死人,罪不至死,故而路宁也没打算斩尽杀绝,便禁在袖中暂放,日后丢进锁魔镜里,多少也算上体好生之德。 石恒见路宁将这般丑恶的蠹虫变大变小、任意拿捏,这才晓得这道人当真厉害,这才撇着嘴不再说话。 “原来这东西这般可恶,险些害了我儿一生!真是多谢仙长,多谢仙长!” 石昆则是忍不住又要磕头,并且一叠声的令下人去置备酒宴,要与夫人一起好生谢过仙长救子之恩。 若是放在别处,路宁便是做了善事,必定也会拂衣飘然而去,不过石昆一家乃是他在世上唯一的至亲了,加上石恒身具仙缘之事,故此路宁虽没有表露身份,却也没有就此离去,而是从善如流,在表兄的陪伴下暂且歇息。 至于石恒,则被几个家人带去了夫人处,一来是灾劫已去,自然要让亲娘看看,二来也要略略歇息片刻,压惊定神。 石昆与路宁在上房的书房中略作闲聊,这位石老爷如今把路宁看作当世的活神仙,自然是没口子的恭维尊崇。 路宁却是有意引着表兄,说了些石路两家的近况,表姐如何,几个表侄如何,路家这些年又自如何。 第21章 青衿误长生(上) 一切与路宁所知相去不远,路家全亏着石昆执掌,总算没树倒猢狲散,家宅家资都还留着,只是杳无路宁这个唯一主人的音讯,故此终究聚拢不得人心,已然日渐有破落的迹象。 而石家倒还好,舅父膝下原有一子一女,儿子便是石昆,另有一女嫁到了邻县,据说日子过得甚是不错。 至于石昆自己,四子二女,家势正盛,而且一贯的修桥补路、多做善事,太平县石大善人之名通万昌府都有人传颂。 就是前两个儿子养得有些纨绔,幼子又才落生不满三年,故此才把石恒看得十分之重,把石家前途全数寄托在此子身上。 “若依此看,只怕我这表叔想要拐了侄子学道,倒有十分的为难。” 路宁借着闲谈,摸清了表兄家的境况,顿觉石恒学道的希望有些渺茫。 只是这种事究竟还要看个人缘法,故此他也不与石昆多言,只是在自家腹中琢磨。 虚应片刻之后,下人们便来禀报酒席已然备妥,石昆便请仙长入席,路宁欣然而往。 酒席宴上,石昆与夫人两口子对路宁自是千恩万谢,又命人端出许多金银、细软、绸缎、珠玉充作谢礼。 那石恒虽然先前见识了路宁的厉害,但看着父母对路宁恭敬,又见家中舍了这许多金银财帛,顿时又有些不乐意,面上情不自禁便带了几分颜色。 路宁见这个侄儿如此,便有意与他攀谈,先问了些学问上的事,引得石恒开口,然后借机考问起功课来。 要知道路宁当初秀才也曾考上过,如今这些年修道有成、灵智大开,在天京博览群书、经历世情,胸中之锦绣岂是石恒能比的?三言两语,便问得少年张口结舌。 路宁借机稍展才学,渊博见识立时镇住这心高气傲的少年,不再以骗子视之,反而开始频频询问,仿佛遇上良师一般。 路宁见他入港,便又旁征博引,渐渐将言谈话语引到清谈玄学之上,说了些道门避樊笼而隐迹,脱俗网以修真,乐林泉兮绝名绝利,隐山谷兮忘辱忘荣的话。 石昆两口子越听心里越不是滋味,不免想起当年路宁离家出走的事来,腹内一叠声的叫苦,颇有些心惊肉跳。 石恒却忽地冷笑一声,“仙长,莫要拿‘淡泊’二字哄人,我寒窗十载、铁砚磨穿,正要科考场里挣一个功名回来,给我石家门前立个进士及第的牌子,祖宗祠堂里挂上当朝一品的牌匾,总不成我这一肚皮学问,空老了林泉去看什么南山豆苗草盛苗稀?” “这孩子的性子……却是与我当年背道而驰。” 路宁见此子振振有词,慷慨激昂的样子,似乎全然以功名利禄为第一要务,不免在心中暗叹一声可惜。 他如今见识渐广,知道性情这东西违拗不得,但到底觉得机缘难得,总想着给石家留下点什么好处,故此还想勉强一试,看能否挽回石恒的念头。 因而路宁并未径直驳斥石恒的话,而是微微一笑,“小公子,你哪里知道我道门的好,你来看!” 说罢,他用手一拍桌子,就见眼前这红木桌子之上,慢慢生出树枝来,以肉眼可见之速抽条、展叶,顷刻间枝繁叶茂,最后结出一枝妁妁其华的桃花来。 尤其是这一枝桃花,香气扑鼻不说,花瓣与枝叶还略带透明,其上隐隐放出光华来,仿佛金玉雕琢的一般。 饶是石家富贵,众人却都不曾见过这般异景,不免目眩神迷,全都看得呆了。 此并非是顷刻花开、化死为生的仙法,全是幻术所为,按理说上不得台面,但以路宁的修为施展,与江湖术士、旁门左道比起来却是天差地别。 最起码石氏表兄一家是完全分辨不出来的,只看得满眼迷离,惊叹不已,石昆夫妇连呼:“神仙!真神仙也!” 就连石恒,也惊得丢掉了手中的筷子,不知该说什么好。 “小公子,如何?贫道不过微末伎俩,便有枯木逢春、立地开花的神通,道法玄妙,可想而知,你便不向往羡慕么?” 同时,路宁也不免在心中暗道了一声惭愧,以异端形相惑人,以言声色香诱人,此乃误入歧途之举,实非修道人劝人向善、启人道途的本分,他此举也是有些无奈,实在是心疼表兄家的这一点仙缘,也只得行此下策了。 听得路宁如此说,那石恒明明十分艳羡,却还是嘴硬道:“这有什么,不过是枯木逢春罢了,你若是能叫这花立刻结成许多仙桃,吃了便能叫人长生不老,才算得真正的活神仙、有神通,我便撇了功名跟你去学道,又有何妨?” 听得此言,路宁所化云游道士也不免手捻胡须,摇了摇头,“结几个桃子何妨,只是连我也不能长生,却哪里又有助人长生的本事?” “既不能长生,那还修个什么道?终是镜花水月一场空罢了!”石恒少年意气,脱口而出。 路宁喟然长叹,“罢,罢,罢!小公子此言有理,却是我们无缘了。” 说罢,他袍袖微拂,那枝头桃花渐渐凋零,顷刻间结出了三个仙桃,两大一小,红艳艳的十分好看,然后自家离了桃枝,落在桌面上蹦蹦跳跳、滴溜乱滚,引得石家两口子并石恒都不住眼的去看。 趁着众人分心,路宁自家捏了个隐身的法诀,叹息了一声,离开了石家。 “可惜了,此乃是他自家选的道路,本来我还想若是这孩子性情能看得过去,便将《洞阳图录》暗中留下,这几个月时间暗中传他修行之法,也不枉舅父、表兄这么多年的恩情与顾念,奈何没缘法,着实是没缘法呀!” 随着路宁的离去,那桃枝、仙桃的幻术便自解开,石家几人只觉眼睛一花,“全垢”仙长已然踪迹不见,桃花、桃枝也没了,仙桃也没了,只有三颗圆溜溜的丹药在桌子上不住滚动,莹然生辉、宝光内蕴,仿佛三颗明珠一般。 “爹,那道士怎得不见了?” 石恒到底年幼,席间忽然不见了路宁,却也不觉得有什么异样,只是略感奇怪罢了,一大半的心思依旧还在桌上滚动的丹药上。 石昆夫妇却是知道这回怕是真遇上奇缘了,只看路宁随手就治好了儿子的怪病,却把自己相送的重金酬谢弃若敝履,谈笑间隐遁无踪,就可以推测出方才这道士与众不同,绝非贪财图利的等闲之辈,说不定便是隐世的神只、仙人一流。 只是他俩对视一眼,倒是都有些轻松,毕竟比起虚无缥缈的神仙,儿子若能金榜题名,承欢膝下,岂不比什么神仙都来得好? 故此二老便不再多言,随口安抚了石恒几句,还叫他安心读书,不要把道士的话放在心中,同时叫下人们不许乱嚼舌根子,免得宴请仙人之事流传出去,惹来无限的祸根。 待到把所有人都打发走了以后,石昆夫妇却珍而重之的将桌上的丹药用个玉匣子收了起来,虽然不敢服用,却打算就此供奉起来。 是夜,石昆入眠之后,却是做了个梦,梦中那道人全垢又来,石昆还要以大礼拜见,那道人却笑而止之,把脸一抹现了真容,原来竟是自己那离家十多年杳无音信的表弟路宁。 第22章 青衿误长生(下) 石昆惊问其离家之事,路宁坦言十余年前离家之后便自入仙山学道,如今略有所成,下山探亲,恰逢侄子被妖孽所缠,这才现身搭救,本想着传授侄子一些道法,奈何没有缘法,只能遗憾而去。 临别时路宁说,路家早已托付给了表兄,兴衰由之、不必挂怀,左右自己一心向道,已然是决意不归了。 至于白日里留下的丹药,表兄却不妨好生保存,此乃是仙山中得来的灵药,日后若有病痛灾劫,可以刮下少许服用,庶几可以治病疗伤,也算是他聊报当年舅父抚养的恩情。 石昆醒来后大惊失色,那梦中诸多细节宛如亲见一般,根本不似幻梦,而且与路宁对谈,他言谈话语之中的点滴与当年在家时一般,连语气也是完全一样,由不得石昆不信。 因此他连忙叫醒夫人,细细讲了梦中所见,再拿出丹药一看,却见其上光华更增了几分,比白日里的模样颇有不同,更有淡淡香气飘散,夫妻二人这才晓得所梦非假,原来竟是修道有成的表弟回来探亲,难怪对自家如此之好。 这二人自此之后,便熄了表弟归家的一点念头,更加的乐善好施、积攒阴功,同时一反往年的态度,斋僧布道,不再将这些方外之人视若仇寇。 后来年深日久,石路两家凭借路宁留下的仙丹,一直无劫无灾,石恒成年后,果真连捷科场,秀才、举人一路考取,官至一方父母,石家遂成万昌府显赫官宦门第。 石昆后来又将小儿子过继到路宁名下,聘了路氏远亲之女为妻,也算是替路家续了香烟,不过这都是后话,在此略过不提。 且说路宁,以入梦之术与表兄略叙了叙亲情之后,便不再留恋,飘然隐去,却也不曾远去,转头又到了万年县,打算看一看当年的同窗好友楚玉书。 这次他依旧是云游道士打扮,到了楚家门前,却见此地气象迥异当年,朱墙高耸、门户森严,有满面横肉的家丁把持门户、耀武扬威,万年县人经此门前,都绕道而走,噤若寒蝉一般。 路宁心中奇怪,当年他到楚家之时,见其家世也不过是与石路两家相似,怎么十多年不见,好友家门前竟变得如此景象? 故此他便寻了两个路人,打算问一问楚家之事,不料这两人皆面露惊惧愤恨之色,连连摆手,闭口不言,匆匆离去。 路宁不免更加奇怪,转头看了看楚家的气息,眉头便自一皱。 那楚家原本当是书香气与财富气混杂才是,如今却是文气之内掩饰不住的强梁暴戾之气上冲,虚浮无根,这可不是什么好气象。 “哎呀,这气数看似炽盛,实则如沙上筑塔,根基虚浮,冤孽缠身,若是我看得不差,最多一二十年间就要倾覆,遭受灭顶之灾,玉书贤弟怎得家风转变如此?” 看着漂浮不定的气息,路宁心中甚是不安,毕竟是入道之前唯一的同窗好友,如今见得他家中生变,怎能袖手不管? 思及此处,他便径直往楚府大门而去,不过如同往石家时一般,他并不打算以真面目去见楚玉书,而是依旧打着天机神算的幡儿,作道人打扮。 果然到了楚家门楣之前,便有几个恶奴将路宁拦住,他尚未及开口,恶奴便如虎狼般扑上,为首一人厉声喝骂:“哪来的野道?瞎了你的狗眼!楚老爷的门前也是你站的?滚开!”不由分说,钵大的拳头已迎面砸来。 这几个花拳绣腿的恶奴,如何能被路宁放在眼中,只是因为要见楚玉书,不免就弄了个幻术,叫他们几拳打在身边的石狮子头上,顿时疼得他们哎呦乱叫,抽气甩手。 当下便有一个领头的恶奴叫道:“好妖道,弄鬼弄到我们楚大爷的府上了,莫非不知我们大爷乃是举人老爷,回头一个帖子递去府衙,便把你打作妖人,千刀万剐,你却是自家找死来了。” “哈哈哈哈,贫道却正是来寻你家老爷来的,不如你去替贫道通传一声,就说门外有个道士,有神机妙算,要替他消灾解难来了。” 这几个恶奴骂骂咧咧地退进了府邸,却不是去通传楚玉书,而是另寻了管家与护院,十几个人抄着家伙便出来要打这不知死活的道士。 “难怪先前没人敢经过此地,就连我寻街坊问话,都没人敢议论,原来如今楚贤弟家风一至于此……” 路宁心中叹息,见得来人中有个管家打扮的,竟然当年曾经见过的楚家故人,只不过彼时他忠厚本分,如今再见,却已然是满面狰狞、判若两人。 当下他也不耐烦再弄什么玄虚,随手用手点了几下,便将除了这个管家之外的恶奴护院等统统点倒,方才笑眯眯对他道:“尊管,贫道不过想寻你家主人说几句话罢了,何须如此妄动干戈?” 这管家被吓得浑身有如筛糠一般,这才知道捅了马蜂窝,不过他并不晓得路宁真实来历,只以为是遇上了人间游侠武士一类。 “却是吾等有眼不识泰山了,原来道长武艺如此高强,却不知寻我家大爷作甚?若是要打秋风,在下这儿倒是能支兑些银两。” “贫道乃是化外之人,却要银两做什么?不过是有几句话要问你家主人罢了。” 管家无奈,只得依言去回禀楚玉书,说是门外有这么一个可恶的道士要求见大爷。 要知道楚玉书如今可不是十多年前的温文书生了,在此万年县中也可算得上一霸,黑白两道均有交结,威势滔天,等闲之辈连见他一面也难。 今天却是稀罕,管家入内一说,本来依着楚玉书如今脾气,就该恶向胆边生,派人去县衙请三班六房之人,再备下黑狗血、妇人天癸等破邪法之物,好生款待款待来人。 只是这几日恰逢着他老父的忌日,因此这一会儿听得管家说外面有个道人搅扰,却正好触动他的心怀。 “母亲这几天老说起父亲当年之事,说是忌辰将至,叫我寻些和尚道士的给他老人家做做法事、发送超度,可巧今日就来个道人,莫不是正应着此事?” 有此一节,楚玉书却是难得之极的转了念头,居然真个跟着管家出门,站在门口,打量着眼前这个不请自来的云游道士。 “那道士,你是何处道观来的,为何非要见我?” 路宁手持长幡,眉头微皱,当年他与少年时的楚玉书同窗为友,记得其人总是眉目舒展,带着腼腆笑意,白净面皮透着书卷气。 转眼间十多年过去,如今再见之时,却见其眉眼阴翳、薄唇微抿,面上虽然依旧带着笑容,眼底却毫无温度,举手投足间再不见往日的清朗,只剩让人不敢靠近的森冷。 “想不到玉书贤弟变化竟然如此之大!” 路宁一见楚玉书,心中便是一跳,却见其头顶虽有灵光,但是有许多冤孽气纠缠,显然为恶非少,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文弱书生、明朗少年了。 他心中暗叹一口气,面上却是形容不改,“贫道全垢,云游四方之时路过万年县,见得贵宅之中有孽气上冲,晓得与主人有碍,故此特意来与楚老爷结个善缘。” 楚玉书目光如刀、冷冷一笑,“怎么,道长不去山中清修,却要来凡间度我这等俗人么?” “俗便俗,只是贫道若是没看错,楚老爷腹内自有一股子书卷气,却奈何行事失之狂悖,长此以往,只怕祸事不远矣!” 一旁的管家闻言大怒,正要大骂呵斥,楚玉书却是伸手一拦,“哦?你如何知我行事狂悖?” “望气所得耳,贫道有法眼观世、天机神算,算得楚老爷本非如此性情,心有善念,若能悬崖勒马,重拾旧日之脾性,日后自当逢凶化吉、去祸消灾。” “若我肯改……”楚玉书声音中带着浓烈的讥讽,“你这云游野道,又打算与我结什么善缘?” 第23章 鬼吏述因果(上) 路宁正色道:“贫道虽无大能,却也略通术法,保贵宅百病不侵、妖邪远遁,尚可为之……” 楚玉书不待路宁说完,脸色遽然阴沉下来,“哼,装神弄鬼,妖言惑众!管家,拿我帖子去县衙,就说这里有个妖道,炫耀妖法,说不定便是劫王教的妖人余孽,着他们速速派人锁拿了!” 路宁闻听此言不由得啼笑皆非,“楚老爷,贫道此乃是以良言相劝,怎见得就是妖人?” “良言?”楚玉书嗤笑一声,“当年我楚家落难,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之时,怎得不见你们这群人出来搭救?如今却是上得门来大言不惭,说什么法术神通,不过是为了哄骗钱财罢了,焉能骗得过我?关门,休放此妖道入内!” 说罢,楚玉书便自拂袖而去,厚重的朱漆大门在路宁面前砰然紧闭,隔绝内外。 “这小子,性情怎变得这般乖张?” 望着楚府紧闭的朱漆大门,路宁无奈摇头,只得也自离去,于城中寻一僻静空宅栖身,一边修行,一边寻思该如何再劝一劝楚玉书。 第二日,他又思得了一个法子,遂寻个僻静处,念动真言,便将身一转,道袍化作绛红袈裟,本身则变化为一个白眉老僧,皱纹如古树年轮,身着污色中衣,布鞋沾泥,手持乌木念珠。 路宁改容易貌,缓步至楚府门前,合掌而立,口中默默诵经不止。 他本身便身怀不凡佛门法力,此时有意将法力微微透出,周身隐有宝光流转,早有家丁咋舌:“好个宝相庄严的大和尚!昨日那道士平平无奇,这位大师却气象不凡,便是本县宝林寺的方丈,怕也逊他三分。” 因有着昨日道人的例子,家丁们见状也不敢驱赶眼前这老僧,便任由其在门口默默诵经,路宁暗运狮子吼神通,将所诵经文一个字一个字送入院墙之内。 这诵经之声飘飘荡荡进了后宅,不偏不倚,刚好只落进楚家老夫人和楚玉书两人的耳中,旁人却是半点声音都不曾听见。 楚玉书正在书房之中闲坐,只是回忆昨日莫名而来的道人,心中总是有些烦躁不安,正作没理会处,耳中忽听得诵经之声不绝于耳。 “……阎浮众生,结恶习重,旋出旋入……是诸众生,脱获罪报,未久之间,又堕恶道……” 闻听诵经之声,楚玉书烦躁更甚,唤过管家来,劈头盖脸骂了一通。 管家莫名其妙,于是便问了阖家奴才,都没听到什么念经之声,只有护卫说门口来了个老和尚,双掌合十许久,嘴唇微动,也不知在做什么。 管家闻言便知异样,不敢有半点怠慢,连忙禀报楚玉书,这位楚大爷这才大惊失色,“昨日才来一个妖道,今日又遇到这般老僧,楚家当真流年不利。” 两人正自面面相觑,老夫人忽然派丫鬟来喊楚玉书,娘俩见面一说,才知道老夫人耳中亦是诵经声不绝于耳,但丫鬟使女之类全无所觉。 楚玉书便将门口老僧之事说出,老夫人闻言眼眶便红了,“儿啊,你这几年……哎,我前些时日又梦见你父亲在那边受苦,故此这几日一直神思不宁、昏昏沉沉。” “如今你与为母都听得有人诵经,岂不是正应了此事?这位大师必定是来超度你那亡父的神僧,岂可拒之门外。” 楚玉书如今虽然性情与当年大异,乖戾凶横,但对母亲倒还一直恭敬孝顺,闻言便安慰了一通母亲,只说自己马上便派人去万年县中几处大丛林中请来高僧,必定要给亡父做一场大法事。 老夫人却只要见门口的和尚,无奈之下,楚玉书只能叫人把路宁请将进来,屏退了左右,只留了老夫人、自己与路宁所变老和尚三人。 路宁见了楚母与楚玉书,知道若不显露神通,绝难以言语打动这两人,于是直接双掌轻合,口中念起《妙藏真如虚空莲台法》中的一段凝神经文,同时佐以狮子吼神通,将一身佛门法力缓缓散发出来。 佛门神通自有奥妙之处,此时路宁有意变化,将诵经之声宛如涟漪一般扩散开来,老夫人心绪较定,闻声只觉微风拂面,心静神凝,楚玉书却如遭雷击一般,浑身颤抖不已。 二人受了佛法暗制,都情不自禁想起了许多与楚父之间的陈年记忆、冷暖爱恨,一时间只觉无数情绪随着经声中来回翻涌起伏,忽而仿佛回到了合家欢聚的过去,忽而又似陷入了流离失所之时的万般凄苦。 楚母本就心有所念,转眼便自泣不成声,“大师,我夫君亡故这些年,孤儿寡母,日子实在太难了……” 楚玉书却是浑身剧颤,额头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面上表情不住变幻,仿佛正重新经历那炼狱般的岁月。 路宁见状不由在心中叹息,他大约能够猜到,楚玉书这些年性情大变,必定与楚父之死以及当年经历相关,因此缓缓开口道:“旧年变故,确是磨难,但因此弃了本心,与豺狼为伍,岂非造下更大业障?” “住口!”楚玉书猛地从痛苦回忆中挣脱,闻听路宁之言,顿时拍案而起,“业障?我若不攀附权贵、不择手段,如今怕是连母亲的坟头草都无人打理!” “你这和尚高坐云端,满口慈悲,可尝过忍饥挨饿、当盆卖瓦的滋味?可见过求告无门、流落街头时,路过的亲友连眼皮都不抬一下的情形?” 厅中气氛骤然凝固,路宁乃是实诚人,并非货真价实、口灿莲花的和尚,因此被问的哑口无言,楚母的啜泣声也戛然而止。 楚玉书却纵声一笑,笑得眼泪都滚了出来,“什么狗屁圣僧佛祖,彼时汝等为何不曾来搭救我与母亲,如今我楚家坐享富贵之时,你却跑来让我放下?凭什么,就凭你念的这几句歪经?” 一时间,房中除了楚玉书的咆哮之声,只余一片死寂,老夫人被儿子骇人模样吓得噤声不语,路宁也自默然无语,只是眼中痛惜之色更深。 “玉书……心中怨念太深,绝非言语所能开解,我佛法修为不够,却是度不得他也。” 念及此处,路宁也只能垂首道:“施主心魔盘结,贫僧有心无力,告辞了……” 当下长叹一声,转身欲行。 “大师!求您……”楚老夫人哀泣着跪倒于地,欲再挽留,楚玉书却一把扯开母亲,“莫要被这妖僧蛊惑!来人,将他轰出去!” 家丁们一拥而上,路宁见状却并未反抗,任由这些恶奴推搡着将自己赶出府门。 经过先前两次接触,他也知道此中情由果然不是自己三言两语就能开解的,关键节点还在楚家过去遭遇上,于是又换回云游道士模样,出去四处打听,想要将楚家之事问个明白。 只是这等事情无关的旁人又哪里会清楚?便有略知其中关窍的,也不肯得罪楚家,平白对外来之人说起。 路宁探访了半日,也不曾有什么结果,于是索性隐身跳到了半空,念了几句口诀,使了个拘灵法儿,凭空拘出个白袍神只来。 只见这神只宽袖长袍、腰系绶带,足踏祥云、手持笏板,一出来便自面带恭敬,朝着路宁躬身一礼道:“上仙,小神日游巡参见。” 原来这神只一身祥光瑞霭,却有掩饰不住的森森鬼气,正是万年县城隍下属的日游神,被路宁用法术拘了出来问话。 第24章 鬼吏述因果(下) 日游、夜游二神,虽是阴司差使,却是正经的神职,专司白昼与黑夜之中巡视人间,纠察作恶者,记录世人的善恶行为,上报于天地,作为阴司审判的依据。 故此路宁唤了此神出来,楚家之事凡人不敢说、不肯说,这纠察之神账下,却是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果然路宁开口询问,这日游神半点不敢隐瞒,遂将楚家旧事一一道来,听得路宁亦不免扼腕叹息、唏嘘不已。 原来当年楚玉书父亲商贾出身,家中广有银钱,自搬来万年县之后,便与本县中钱、范等家合股做生意,声势不小。 结果十年之前,这钱范两家眼红楚家的买卖,于是勾结本县的其他大户,暗中作祟设计坑陷,坏了楚家的生意,吞了他家的家产。 楚父因此气恨交加,一病身亡,楚玉书与母亲家人等虽不至于立刻流落街头,却也一下子家道中落,空守着一处大宅子,典物鬻产,勉强度日。 没想到钱范两家还不肯罢休,又上门反复欺凌,还寻了山贼草寇暗中欲行不轨,企图斩草除根。 幸好楚玉书读书明理,为人又机警,一家人扮作花子逃出万年县,在外流落了几年,饱受苦楚,这才勉强保住了一家人的小命。 楚玉书受此一难,自是性情大变,但更加发奋读书,后来侥幸中了举人,还攀上了万昌府城中的权贵豪绅,借机将当年旧案重翻,反倒吞了钱范两家的生意,这才家业复兴,成为万年县中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 只是楚家经历磨难之后,家风也自迥异,原本也如石路两家一般积善称仁,如今却变得刻薄寡恩,惯会欺压百姓、鱼肉闾阎,地方官员也不敢去管束,故此竟一变而为万年县中的一霸。 “怪不得,怪不得,我说怎么玉书贤弟怎么变化这般大,颠来倒去,却是为此。” 路宁听罢日游神之言,心中长长叹息一声,楚玉书本是他少年读书之时仅有的好友,想不到十多年未见,却被世情磋磨得面目全非。 不过路宁却也知这其中更多都是因为当年家道中落之时世事无情、人心叵测的缘故,万事有因必有果,若非经历过那一段痛苦,楚玉书的性子也不会变得如此偏激,难怪自己反复以道佛两家之理劝解,他却宛如隔靴搔痒,全然不听。 日游神将楚家之事尽数言说,然后见拘来自己的上仙沉吟不语,便欲告退。 路宁却伸手将其拦住,“日游巡,却不知贵县城隍庙坐落何处?烦请引路。” 日游神心中叫苦不迭,却不敢违逆,“谨遵上仙法旨,请随小神移步。” 他虽是阴鬼之身,但受了城隍敕封,有神只之力加持,便能在白日里周游全县,完全不避日光,此刻得路宁之令,便自躬身带路,不多时便自飞临万年县城隍庙之外。 路宁挥手撤去法力,放了日游神归去,自家则落在地上,信步走进这座城隍庙中。 当初在万寿观,路宁曾有过搜索阴阳两界的经验,如今才入得庙中,他便已然略有所觉,果然诸多泥塑的神像之上,都有阴气、香火愿力并微弱的权柄之力汇聚。 他自度如今乃是白日,也不好在人前施展什么法力,平白唤出鬼神来,于是便在殿后随便寻了个僻静所在坐下,隐去身形,闭目打坐静待天黑。 再说那阴世之中,日游神得了自由之身,不敢怠慢,连忙去寻了本县的城隍老爷禀报先前发生的事情。 “什么,有道门仙人拘了你去问楚家之事,而且驾临本县的庙宇?” 万年县城隍老爷闻听日游神之报,心中颇有些惊异,毕竟万年县乃是小地方,又是人间烟火地,极少有修行之辈往来,故此老爷也甚是奇怪路宁的来意。 “楚家、楚家,莫非是这家人胡作非为,得罪了修行之辈?倒是有几分可能……文判,汝速速去将楚家的案卷取来,本县要好好看一看。” 等到了天色终于暗了下来,夜幕深沉,路宁才终于睁开了眼睛,此时城隍庙中已然空无一人,甚至连庙祝都已经归家,他却站起身来,走到大殿之中,细细打量了一番庙中神像,最后对着正当中的城隍像微微一礼,“贫道紫玄山清宁道人,请见本县城隍尊神。” 话音刚落,那神像上便自光华一闪,随即仿佛薄烟一般从神像上飘出一个人影来。 等这人影落在地上,方才凝实了不少,却并不如神像一般做官宦打扮、神态威严,而是青衫长须,仿佛人间一个老秀才一般,只是面上有些不怒自威,显然久居人上、养成气度。 路宁修行多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等有阴间职司的鬼神,不免用法眼一观,却见一股神道气息冲天而起,覆盖整个万年县范围,与人间无数百姓气息隐隐相连。 单从这气息便可知道,这位城隍爷法力也自不凡,甚至还在路宁当初在锁魔镜中所见的百目妖王之上,果然不愧是执掌一县的神只。 只是这法力并非是他本身修炼所得,绝大部分都是天地敕封而来,一旦离了万年县范围,立刻便会被打回原形。 城隍老爷也不住眼的打量路宁,那云游道人的幻术自然瞒不过鬼神之眼,老爷见来人果然一身道气,眉目秀逸、清奇逼人,穿一袭紫纹黑色道袍,双袖绣着日月,背后背着一口银鞘黑色短剑,腰中悬五色玉佩,件件都宝光内敛,迥非人间之物。 再回想先前自报的名姓,这位城隍老爷如何还不知道眼前之人,便是白日里日游神所说的上仙,因此一拱手道:“原来是紫玄仙山来的道友,小神本县城隍胡某有礼了。” “城隍大人,贫道也礼过去了。” 路宁亦郑重稽首还礼,然后当面直陈道:“贫道冒昧来访,实在有个不情之请,唐突之处,还望胡城隍不要见怪。” “可是为着楚家之事?凡人之事皆有宿世因果前定,如今报应未到,便是本县也篡改不得,道友若要施加惩治,只要不怕阴世如椽之笔,尽可自行为之,我却是无力干涉。” 胡城隍语气随和,却是未曾应承路宁之请,却是他先前看了楚玉书一家的阴司典籍,晓得了其中许多曲折,因此不欲管此闲事。 路宁闻言便知道城隍老爷误会了,不免淡然一笑,“城隍大人会错贫道之意了,贫道此来,并非寻了他家什么错处想要惩治,而是来了断一段故人情谊的。” 当下他便将自己与楚玉书当初交好之事说了一遍,然后才诚恳道:“贫道修道多年,也知凡事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兰因絮果、必有来源,以贫道微薄法力,也难解楚玉书之前生后世、诸孽纠缠,不过毕竟相交一场,总不能看着他如此行事却放任自流。” 胡城隍闻言神色稍缓,“然则,道友欲待如何?” “贫道想着,玉书贤弟当初性情高洁、脾气柔顺,实在是家变骤临,饱受人间疾苦、世态炎凉,才会如此品行大变,若是长此下去,必定落入歧途。” “坐视友人堕入这般境地,贫道怎能忍心?故此特意来求城隍大人,不敢妄动阴司典籍,逆天改命,只求胡城隍能行个方便,差几个鬼使钩了玉书贤弟的魂魄,送入阴世一行。” “如今想必楚老伯父早已转世,但贫道想着,若能令玉书贤弟旁观诸狱行事,再请文判大人相助分解楚伯父与钱范等家因果旧事,让他瞧一个果报,或许便能解了玉书贤弟心结,令他自苦海回头。” 第25章 魂游醒尘迷(上) “此事……怕是有违阴司铁律。” 胡城隍听完路宁之言,倒是没有一口推辞,而是沉吟了半晌方才说道。 路宁观其神色,知事有转圜之机,连忙道:“只一夜而已,天亮之前便叫他魂魄归体,料与人世与阴世都无什么大碍。” “再者说,此事乃是导人向善、功莫大焉,若真成功,冥冥中说不定还会有功德降下,于神道修行亦是有益,城隍大人不妨三思,看看贫道所言有无道理。” 胡城隍捻须不语,默然良久之后终于道:“此事我需与文武二判、诸僚属共议,道友还请稍待片刻。” 路宁面露喜色,拱手道:“大人只管去,贫道在此恭候佳音。” 于是胡城隍将身隐入了阴世,召来手下文武二判、日夜巡游、诸司鬼吏、勾魂使者等,将路宁来历和所求之事详尽道出,叫众鬼神共同商议此事。 文判出列,向着胡城隍拱手道:“启禀大人,此法古已有之,名曰阴司警世,凡间典籍间亦有记载,虽非寻常,却未逾铁律,若为导人向善,应是无妨。” 众鬼神听罢城隍判官之言,各自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不一会儿便都道:“此事倒也做得。” 文判又道:“大人,紫玄山乃是人间道门正宗,底蕴深厚,门户中真仙众多,我等区区一小县的鬼神,实在是招惹不得,不如从其之言,了结此事,将他礼送出去,也免得此人嫉恨吾等。” 胡城隍道:“毕竟有违律法,阴世之中,还需周旋一二。” 文判道:“此事包在小人身上便是,大人不须忧虑,毕竟就算日后传扬出去,阎君大人与世人也只会说阴司赏罚严明、善恶分际,足以令宵小胆寒,万民敬仰,此乃一举两得之事。” 日游神则悄悄在城隍耳边道:“大人,白日里那道人施展法力,小的隐约在他身上感应到一丝岱岳气息,虽然极细微,但也引得小的笏板颤动,此事大人须得留心。” 胡城隍心中又是一惊,光是紫玄山,背景已然不小,岱岳气息更是不得了,由不得城隍老爷不重视。 于是他与手下们商议了片刻之后,再度化形而出,这一次却不再是老人模样,而是身着绯袍、手持玉笏,周身萦绕祥云也似的紫色绶带,却是现出了神只之身。 “有劳道友久侯,本县虽司掌此城阴司诸事,但诸多职司都各有分属,不得不先问个清楚。” “无妨无妨,如今大人可曾问的分明?”路宁见城隍现出神只之身,便知道他十有八九是同意了自己的主意。 果然胡城隍道:“阳寿未尽之魂,按律当留阳世,不可强行拘拿入阴世,只是此事情有可原,有道友作保,本县可以勉强网开一面,谴使试上一试。” “只是能成与否,那楚玉书又是否会由此幡然醒悟,却非本县所能左右。” “阳间阴世,因果循环如影随形,你那好友若肯斩断恶缘,自有福报相迎;若执迷不悟,他日重坠阿鼻,亦是咎由自取。” “大人所言字字珠玑,亦是贫道心中所想。” 路宁点点头,对胡城隍之言也是深以为然,“若能如此,真是多谢大人,贫道身无长物,便以些许香火愿力为酬,还请大人不要推辞。” 说罢,路宁就将清净莲华轮取出,以佛门法力强自从轮中摄出部分香火愿力来。 这些香火愿力乃是李元阳灭杀百目妖王后凝聚的,与佛宝中的象魔神毗那夜迦结合,化为一尊佛门护法,路宁虽是主人,却也不能尽数将其剥离出来,故此只能取出一小部分来,聊表心意而已。 胡城隍见了这佛宝,心中已然颤了一颤,再用神只之身略一感应,果然路宁识海之中,略略散发出极微弱的岱岳气息,以及一些更为隐秘,似乎本质也更高妙的气息。 要知道阴世乃是地府与岱岳共管,虽则如今十殿阎罗阴世为尊,但岱岳大帝亦有极重的阴世权柄,胡城隍生前有功于天地,死后被封阴神,执掌一县,故此感应到岱岳气息之后,内心着实有些惶恐。 是以面对这些香火愿力,往日胡城隍必定会笑纳,如今却是坚辞不受,笑道:“道友此举也是为了拯救昔日好友,其心可嘉,本县不过顺天道、循因果,为他开一线生机罢了,有何可谢?” 路宁还待要劝几句,胡城隍却道:“道友,如今天色已晚,事不宜迟,便是今夜就勾了贵友魂魄如何?” “好吧,如此,倒是贫道生受了大人好意。” 路宁见胡城隍态度坚决,便不再多言,日后他回了天京平乱之后,和齐王偶然提及此事,大梁朝廷对万年县城隍额外加以封敕,倒也没有白了这位胡大人。 而此时,胡城隍已然轻轻挥动玉笏,大殿之中神像上光华闪耀,又飞出两个人影来,一个牛头,一个马面,正是本县的勾魂使者。 “你们两个,随这位清宁道友先去楚家,勾了楚玉书的魂魄回来,到时候本县自有安排。” 路宁肃然深揖,“如此,那阴世之事,便烦劳城隍大人费心了。” 胡城隍亦是还了半礼,然后路宁方才御剑腾空而走,与化为阴风的牛头马面一同去了楚家,勾魂使者出手,酣睡中的楚玉书魂魄浑浑噩噩,被铁链轻轻一锁,便离体而出。 看着被带走的旧日好友魂魄,路宁却不曾随同离开,毕竟以他如今法力,还去不得阴世,再说,楚玉书尸身在此,虽然一夜的功夫肉身不至于腐朽,但魂魄离体,肉身多少也要折损一些元气。 当年自家便吃过亏,路宁自然不肯让楚玉书肉身也受损,便留在楚家,用真气护住他的身躯,静待阴世之事了结。 直至寅时三刻将近,天空之中方才刮过一阵阴风,牛头马脸领着楚玉书的阴魂归来,将其推入原本的肉身之中,然后各自打出一道法诀,楚玉书便自微微喘息呻吟,渐渐恢复了知觉。 路宁也不打算与楚玉书见面,此时已然倾尽自家心力,全了当年情谊,自当飘然离去,于是便收了真气,与牛头马面一同回了城隍庙。 那胡城隍正在大殿之中等候,又有文武二判侍立在左右,与路宁见过礼之后,胡城隍方才笑道:“幸不辱命,适才本县令文判去阴世之中,假作有些渊源,引汝友楚玉书魂魄遍游十八重地狱景象。” “更于查察司中,使其亲睹楚家与钱、范两家累世宿怨簿册,经历一番警醒,此人似是心结稍解。” “本来鬼魂入得阴世之后再度还阳,须得以法术清洗记忆,不令地府奥妙外泄,露了神道之秘,只是道友你既要借此令他改过向善,本县便做主免了他这一遭。” “至于他还阳之后究竟能不能真个改过自新,却也只能看他自家了。” 路宁拱手道:“能如此,已然是大人慈悲了,贫道力也止此,心意已然尽到,便自问心无愧了。” 二人又论及善恶果报、阴阳循环之理,直到耳中听得隐隐有雄鸡高唱,路宁方才拱手道别阴司之神。 胡城隍等各自消散,气息归于神像之上,路宁则在目送诸神归位之后,又在大殿之中沉思了良久。 第26章 魂游醒尘迷(下) 这几日重归故里,自然算不得衣锦还乡,乃是路宁已入道途,虽将凡尘抛却,但入道才十多年,与人世尚有许多牵扯,这次回来,不过是乘机断一断俗缘罢了。 岂料数日之间,牵扯俗世亲情、友情,又看到短短十余年,旧日的亲眷好友便自发生这许多翻天覆地的变化,倒是让路宁心中又多了许多红尘感悟,尤其是隐隐感觉到紫玄总纲又起了些极细微的变化。 本来自从功德紫气出现引发修为异变之后,路宁已然粗解了温半江真人所传紫玄总纲,但这些时日以来他虽然日日参悟修持总纲,却总也没什么大的效果,阴阳有无形真气与如意真气只管茁壮成长,七百二十处周身窍眼也自锻炼无碍,但两大神功的种子符箓依旧争斗不休,连带着道法、神通尽失。 想不到今日略微了了些许俗缘,心中生出些感悟,这紫玄总纲便又有所异动。 路宁甚至隐约觉出,若是觅地潜修几日,只怕这一门神奇无比的总纲道法又能微微向前跨越一步,连带着对两大神功的种子符箓分出胜负,也自会有些影响。 “红尘中果然是修炼场,只不过如今我却是要找个隐秘安静之处,好静心体悟总纲……咦,龙华山岂不是就在眼前?” 路宁思及此处,便生出一股怀念之情,毕竟此地乃是他入道之地,又有与白猿之间亦师亦友亦仇的纠缠,于是纵起剑光,直往龙华后山而去。 才飞到半路,路宁就觉出识海之中,那颗白珠上气息略微变化,先是悄然散去一丝,旋即又补入一缕更为精纯凝练之物,旋即复归平静。 剑光速度不减,路宁在心中暗自盘算,若有所思的回头看了一眼万年县所在方位。 计算时间,这是楚玉书醒来,想起了地府之中的经历,心境与性情又有了变化?自己先前所为违逆天地之道,改变凡人命运,故此受了反噬,但又因为导人向善,所以天降功德? 路宁在心中猜测着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怪事到底因何而来,先前他尚未炼成紫玄总纲与太上玄罡正法时,对此等玄机变化懵然无知,如今却已能隐隐生出感应。 “看来申师伯当初替我选择这一门真传,其中必定有极深刻的寓意,只是我修行此法后,感受与寻常炼气士略有不同,这到底是我紫玄所传与众不同,还是紫玄总纲的缘故?日后有暇,倒是得请教一下师父他老人家才是。” 路宁心中千头万绪,一路思索,不多时便自到了龙华山范围之内。 当年路宁被云雁子真人用剑光带出此地,如今却可以自行驾驭剑光而来,在空中略转了几圈,便自找到了旧日所居的山谷之中。 却见此处人踪全无,十余年的时间,荒草藤蔓早已经将山谷掩埋得完全不似当年模样,勉强找到了当初所居的洞口之处,却见山石崩塌,露出大半山体,显然整个洞都已经堵死了。 “哎,不但人非,物也不再是当年模样了。” 路宁站在洞口前,回忆起白猿授剑、恩师传道、兄弟反目等事,不免摇了摇头,转头便出了山谷,再去了白猿另外一处隐藏的洞府。 只是此处亦被温半江、云雁子两位真人捣毁了,路宁也就不再进去,而是就在泉眼附近寻了一处山崖,用飞剑削出一方浅浅石穴,勉强能避露水风雨,便在此地隐居潜修。 龙华山位列道家七十二福地之一,但其实山势不广,又地处人烟稠密之处,故此没有修行之辈往来,但其中灵气还算充沛,故此路宁在此一待就是一个月,好生修炼了一番紫玄总纲。 这段时日在故地静修,路宁对紫玄总纲的领悟又自深了一筹,连带着两大种子符箓也更加凝练了三分,光华烁烁,相互之间已然不光是争斗,更似是在互相争辉一般。 只是无论紫府玄功,还是太上玄罡正法,都依旧不受控制,谈不上往更高境界推进,好在窍穴的淬炼不受影响,反而因为路宁无法可修,只能专心于此,进境比起在天京城中快出不少。 而路宁通过这一个月的修炼与摸索,心中已然大致猜出,自己之所以会落入这般境地,还是因为提前修了本门两大真传,又得了总纲之妙,如今体内修为正面临谁主谁辅之争。 本来自己的根本道法乃是紫府玄功,正该以雷法为主导,参以紫玄总纲,太上玄罡正法为辅才是。 这也是掌教申真人替路宁铺下、温半江真人认可的煌煌正道,日后直通元神、妙不可言。 孰料识海中那些奇异符号异军突起,平添了太上玄罡正法许多威力,导致这门功法隐隐然能与紫府玄功并驾齐驱,分不出主次来,这才惹得两大种子符箓争斗。 “哎,若是当初压制太上玄罡正法,让紫府玄功吞了全部功德紫气,只怕此刻已经将紫玄总纲与紫府玄功成功合练,修行一日千里了,如今……也只能静待其变了。” 出得定来,路宁又在龙华山后山待了几日,凭吊了一番当年练剑、学雷等处,细细体味了一番心境变化之后,他方才离了空寂的山川,打算再历人间红尘。 毕竟路宁难得有闲暇出来游历,若光躲在山里苦修,与躲在提箓院里又有何异? 因此一待消化了近期感悟,他便又静极思动,飞出了龙华山。 路宁原欲辨明方位之后便往东方一行,看一看广阔无垠地大海,只是待一条蜿蜒玉带般的清河印入眼帘之后,他便又改了主意。 想当年路宁头一次出家门时,便是在清河之上遇到两个小鬼,结果被锁了魂魄,引出来怒斥龙君,师父搭救之事。 若非有那两个小鬼,自己也未必就有后面这些际遇,可以得遇白猿入仙道之途,侥幸拜在紫玄元神高人门下。 今番再临清河,虽难逢旧事,为何不效仿当年,泛舟重游? 想到此处,路宁顿时来了兴趣,便调转剑光往清河上一处人烟稠密的渡口而去,在码头上寻了个船家,以金银买了一艘乌蓬小舟,然后单人只舟,顺流而下。 孤舟一叶,随波逐流,滔滔江水东去,两岸青山如屏,时远时近,到了暮色渐浓,江上雾气升腾,月华洒落粼粼波光,恍若碎银铺满了江面。 路宁斜躺在船头,暗中用真气控制着小舟的速度与方向,感受着充盈的水气与扑面而来的清风,心中着实放下了不少块垒,甚至在天京城中积攒的不少闷气忿怒,也自涤荡一空,甚至想起一首小诗来。 轻舟划破碧琉璃,两岸青山掠影驰。渔歌声中云影碎,一襟风露任东西。 路宁在两间镯中搜索了一番,找出两瓶海外商客所遗的美酒对月而饮,仿佛在缅怀十多年前读书下酒时的少年时光。 就这般飘飘荡荡、顺流而走,路宁在船上颇过了几天轻松日子,为免自己太过懒散,他除了每日雷打不断的继续淬炼窍穴之外,便又将万寿道藏取了出来,在船上一边沐风,一边读书,终于体会到了一番修行人的无拘无束、自由自在,任意逍遥。 这种逍遥,却是一种心境,而非形骸放浪,路宁入道十余年,还是头一次晋入到这种心境,自知机会难得,故此便顺其自然,甚至于偶然间在清河上遇上成精的大鱼,行劫的水匪,路宁都有意操控小舟躲了过去,免生什么事端。 毕竟他如今这等心境,十分特殊,虽然并不有助修行,却是难得有抚平心境、淬炼道心的功效,也不比禅机入定、静中生慧等机缘来的差了。 只是他不去寻事,事情却寻着他来。 第27章 白雾锁清河(上) 这一日,路宁正自翻看一本万寿道藏中极珍稀、极罕有的一本古版《玉枢消灾宝诰》,忽然觉得周遭水汽骤凝,一层白雾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瞬息间便笼罩了整个河面。 本来清河上船只往来不休,人声桨影不绝,但这白雾一起,许多船只的踪迹连带船上发出的声息便自都没了,仿佛偌大的清河之上,就只有路宁这一叶孤舟罢了。 路宁本来正自在心中琢磨《玉枢消灾宝诰》中几句摘自上古道经中的只言片语,此时不免眉头微蹙,将本身神识散了出去。 “咦,这是什么雾气,居然连我的神识都穿之不透?” 不运神识倒也罢了,一动神识,路宁却是更加奇怪了,心中微微生出一丝警觉来。 要知道以路宁如今的修为,神识已然能离体数百丈,隔空御剑也差不多是这个距离,可见其神识之强大,远比同境界的其他道门之士更强。 但面对着河水之上的淡淡白雾,路宁的神识却是有如泥牛入海一般,完全起不了作用,只探查出十数丈远便自需要收回,否则必定要迷失于白雾之中。 “这雾气自然纯粹,毫无浊气,当不是邪魔所为,不过能布此奇雾者,道行必远高于我,须得小心一些才是。” 路宁心中警惕,但却不曾收了书、改了路,依旧大着胆子驾舟沿河水而下,渐渐撞入了白雾深处。 到得此时,便是小舟之上也是伸手不见五指,路宁正自暗中琢磨造就这片白雾的究竟是何等妙法,却听得耳中忽然有个女子声音道:“还以为是哪家的小泥鳅偷跑至此,怎么却是个小道士?” 这声音有如露滴蕉叶、清亮却又略带空灵。 路宁闻言不禁一怔,未及反应,却又听得这个声音继续说道:“咦,这本书倒有些意思。” 话音刚落,路宁掌中的《玉枢消灾宝诰》便自“嗖”的一声脱手飞出,径直没入浓雾深处,消失不见。 “好厉害,此女是谁?” 路宁心中暗叫一声厉害,他如今阴阳有无形真气遍布全身,,手上何止有千斤之力,这说话的女子却能轻描淡写地隔空摄走他手中枯黄脆弱的一本古籍,还让路宁连反抗的念头都来不及升起,这等本事端得是匪夷所思。 好在随着这本《玉枢消灾宝诰》飞走,小舟四周的白雾也渐渐稀薄了几分,一艘华美绝伦的画舫在雾气中半隐半现,渐渐来至路宁的小舟之前。 此舫非比寻常,长约十丈,三层重檐,极尽奢华。 上层绘着鸾凤衔芝,中层窗棂皆镂冰纹,下层舷侧则悬着青铜衔环,整艘画舫朱栏玉砌,飞檐悬着八棱琉璃宫灯,白雾在灯间穿流,映得灯中烛火明明灭灭,恍若天上晨星坠于人间。 最奇怪的,画舫虽然富贵堂皇,却是不耐风浪,本该在内湖才见得到,可此刻却出现在这清河上。 路宁面色凝重,他已然看出这画舫隐含无穷宝光,显然并非普通船只,无论雕梁画栋、冰纹铜环,还是八棱琉璃灯,居然都是久经祭炼的法宝,任意一件,品质都不次自己的玄雷剑! 诸多这等品质的法宝组成一艘画舫,此物品阶必定超过五阶甚多,怕不是七阶法宝之中的极品? “好家伙,这是何人的座驾,居然是一件高阶的法宝,难不成又与清河龙君有关?” “不对,没有真龙气息,也没有魔气佛光,莫非是我道门前辈,又或者什么水中神只?” 路宁用神识贴近感应,却未曾有什么收获,心中不免惊疑不定,却听那画舫之中又传出了先前女子的声音,“小道士,你一身阴阳有无形真气,是紫玄七真谁的门下?” 紫玄山六代一共有七大弟子,倒出了六大元神,虽有一人意外陨落,但天下各门各派依旧以紫玄七真呼之。 这其中大师兄便是卢苍岭真人,剑术法力均是紫玄第一,其后依次便是陨落的岳青峰真人,掌教的九曲真人申长河,精通阵道的徐之溪真人,丹药第一的温半江真人,唯一的女子冷玉岩真人,以及意气张扬的明云山真人。 这女子张口就问紫玄七真,却是窥出了路宁修为的底细,知道他是修炼的紫玄山雷法、练气法,因而才有此问。 “回前辈的话,晚辈路宁,乃是温真人门下弟子,才得列入门墙不久,于七代之中排名第十二。” “哦,原来是温半江的徒弟,难怪看你根基浑厚,还有上品真气、五阶的飞剑傍身,只是你明明是紫玄山的弟子,怎么却有清河龙宫的避水玉?” 画舫中的女子声音清冷,但似乎对紫玄山很是了解,而且法力高绝,虽未现身,却把路宁底细看了个通透。 “此乃是晚辈当年在清河龙君处初遇恩师,无意中得来的东西,倒叫前辈见笑了。” 这块霓虹避水玉的来历有些尴尬,故此路宁虽带在身上,也不惮让人知道,却不好意思直说其来历,只得含糊而过。 好在画舫中的女子并未追着避水玉不放,只是微微一笑道:“先前见着此玉,还以为是敖家的小泥鳅在此游历,所以现身一见,没想到却是温半江的徒儿……不过也算不虚此行。” “小道士,”她话锋一转,切入正题,“你方才所看的这本《玉枢消灾宝诰》,是从何处得来?” “回前辈的话,此乃是大梁天子下旨编纂之《万寿道藏》中的一册,晚辈无意中得来的。” “果然是《万寿道藏》!”女子声音透着一丝了然,“予便说这本宝诰散佚多年,世上绝少,等闲难得一见,想不到当年大梁朝廷却搜罗到了一部,还编入了道藏之中。” “小道士,予听说《万寿道藏》在大梁天京万寿观收藏,有天子龙气镇压,怎会落在紫玄山弟子的手里?” 画舫中女子法力高深莫测,起码也是元婴以上的级数,路宁自思若非必要,实在不需在此小事上扯谎,遂坦然相告道:“前辈,晚辈如今得了混元宗仙官符诏,在大梁朝中暂做一任仙官,因缘际会之下,才得了这一部万寿道藏。” “咦?”女子有些讶异,“听你这话意,莫非全套四万八千册道藏,你都得在手中了不成?” 路宁微一沉吟,方才应道:“不错。” 画舫内静默片刻之后,那女子声音才又响起,带着一丝感慨,“小道士,予听闻这部道藏编纂之时,编入了不少罕世的孤本,虽然都是人间流传之道经,并无仙家的妙法,却也甚是难得。” “却不知可否容予一观这道藏?” 这画舫中女子的语气甚是平和,并无盛气凌人之感,路宁虽不知其来历身份,却也晓得必定非同小可,因此略作考虑之后,便道:“虽不知前辈为何要看道藏,不过这些书我取来亦是为增广见闻,前辈要看,晚辈自然不会阻拦。” 说罢,路宁便自放开了两间镯的禁制,将内中的空间展露出来。 这两间镯虽然神奇,内蕴偌大空间,藏着不少宝贝,却也不在那画舫中女子的眼里,一股微不可查却浩瀚深邃的神识轻轻扫过两间镯,旋即专注于那藏经楼内浩如烟海的典籍之上。 “呀,果然有不少绝版的古籍孤本,连予都不曾见过。” 画舫中女子声音略略拔高了一些,显然有些高兴,“小道士,这些道藏可否容予拓印一份?放心,不会损了古籍本身,只影了副本便罢。” 第28章 白雾锁清河(下) “前辈要这些经书何用?这些都是人间流传,却不是我道家真正的修行典籍。”路宁闻言,不禁疑惑的问道。 他出手夺来这些经书,得了道德紫气不过是意外之喜,实际上却是为了广览群书,以增阅历见闻、利于修行,而画舫中女子修为明显绝高,本不该看重这些凡人写的经书才是。 那女子道:“予素喜文字、典籍,广收天下群书,这世上孤本古籍,若在俗人手中蒙尘,予便觉如骨鲠在喉。这万寿道藏予闻名已久,今日一见,怎可失之交臂?便是影下来的副本,也好过空手而归。” “原来这位前辈也是个爱书之人。” 路宁这才恍悟,他自家也是爱书之人,故此很容易便能理解画舫中神秘女子的想法,便慨然道:“若能留下原本供晚辈日后研读,拓印之事,前辈尽可自便。” “如此甚好!” 画舫中女子闻言甚是高兴,神识微微一动,路宁便觉得红光一现,照在藏经楼中四万八千卷万寿道藏之上,紧接着那些古籍上便有薄纱也似一层光幕腾起,光幕之中,许多比蚂蚁还微小许多的黑点与线条若隐若现,显然便是女子施法拓印下的文字了。 只一眨眼的功夫,四万八千道藏上的无数文字便都被光幕拓印一空,继而这些红光便自收拢在一起,化为一丸晶莹红珠,落入画舫中去了。 “这法术好生奇妙,拓印这么多书却行若无事,我要是有这般本事,当初也不至于要强夺道藏……咦,若不强夺道藏,我却哪里能有这几个月逍遥日子?” 路宁在心中暗自琢磨,不由得莞尔一笑,那画舫中女子已然欣喜开口道:“好了,此番收获却是不少,予那楼中又要多添些珍藏,却是多得小道士你慷慨。” “前辈说笑了,晚辈亦是爱书之人,能将这些书馈与同道,自家也是不胜欢喜的。” “不错,不错……小道士,你先前自报姓名,可是唤作路宁?” “正是晚辈。” “路宁,同为爱书之人,予也不能白拓你的道藏,只是紫玄弟子自有师父调教,予也不好给什么旁的好处,既然如此,予便赐你一道灵符,日后若有机缘,可来西湖合一楼一观海内外之典籍。” 话音方落,画舫中便自飞出一道光芒,落在路宁的手中。 他仔细一看,却是自己那本《玉枢消灾宝诰》,当中夹着半红半白的一片荷花瓣,仿佛水晶铸成一般,晶莹剔透,内里隐有玄奥符箓浮动流转,灵气盎然,绝非俗物。 路宁得了这道灵符,又听得合一楼之名,顿时又惊又喜,脱口而出道:“西湖合一楼,莫非是西湖主映日红前辈当面?” 他这一惊非同小可,原来这画舫中的女子,竟然不是道门中的前辈,而是一尊罕世大妖,江南柳圣座下四弟子,西湖主映日红。 柳圣乃是妖族四圣之一,虽然排名最末,但已然是极了不得的顶尖高人,实力即便是在天仙境界中也是出类拔萃,不逊色昆仑山、峨眉剑派的掌教真人。 映日红为其亲传弟子,虽然并未被列入天下十六大妖王之中,但真实法力也绝不会低于道门元神、佛门罗汉。 而且此妖与真龙一族也有瓜葛,明明是莲花成精,却被龙族封在渚州西湖,为一湖之主,天下水族中地位极高,类似于天子所封的郡主、县主一般。 如此一位前辈高人骤然现身眼前,由不得路宁不惊讶万分。 且喜的则是映日红虽是妖怪,但却是天下罕有的草木精怪,性情平和,不喜与人争斗,除与乃师一般爱巡游天下山水外,便最喜欢搜索海内外文学、典籍、珍本、图书。 她在西湖中立下一座合一楼,为天下读书人心目中的圣地之一,与天京文琳阁、蜀都天宝台向来齐名。 路宁早有一睹这三大藏书圣地风采的意愿,想不到今日却有缘撞上了西湖主映日红出巡,得了她一道灵符,并且许可自己入楼一观,此乃人生大愿之一,不免有些喜形于色。 映日红见这小道士面露欣喜之色,点点头道:“你修行年头不长,倒是知道予之名号,既知吾为世间大妖,便不怕吗?” 路宁闻言朗声一笑,“前辈雅量高致、云水襟怀,行事宛如清风朗月,晚辈虽入道年浅,但也听过世人传颂,心中极是仰慕,恨不能一一学之,又怎会害怕?” 他这几句话倒不是有意谄媚,而是真个心有所羡,人又实诚,想到什么便说什么。 “小小年纪,油嘴滑舌,难怪还不是金丹便被收入真传,想必是平日里哄得温半江开心的缘故吧?” 画舫中传来映日红的轻轻一笑,如清泉击玉,“今日难得遇到个有趣的小家伙,也算一份缘法,你好生修行,日后若遇什么难解之事,可来西湖寻予。” 话音方落,周遭白雾又自渐渐浓厚,画舫的璀璨宝光亦于雾霭中一点点隐没、淡去,终至声息全无。 路宁知晓这世间大妖翩然若仙、惊鸿一现,此时兴致尽了,便自催动画舫远去,不由深羡其长生逍遥、自由自在。 “哎,却不知何年何月,我方能如这位前辈一般,纵情山水、逍遥无羁。” 立在乌蓬舟头,路宁极目远眺,却见画舫消失之后,浓厚的白雾终究一点点散去,不息流淌的清河逐渐清晰,过往船只的声影也再度显露,他这才将《玉枢消灾宝诰》与莲花灵符收起,重新躺回船头,继续优哉游哉的顺流而下。 似这般又在清河之上飘荡了两天,路宁也不知自己飘到了何处,只知道这几天又看了许多道经,收获不小,唯一不好的却是天上却忽然下起雨来,这才打断了他的游兴。 其实这雨刚开始下时,不过是牛毛细雨,便是后来雨水密了些,打在乌蓬之上,噼里啪啦地也甚是有趣,路宁有避水玉在,又有真气护身,这些雨水丝毫不能影响他闲游读书,反倒别有一番自然的滋味。 只是后来这雨越来越大、越来越急,整个天地间都是一片蒙蒙的雨幕,更有狂风卷起巨浪,与雨帘交错成一片,原本的清澈河流顿时变作了一片混沌世界。 清河虽然是天下六渎之中少有的秀丽河流,且清且缓,但在这瓢泼也似的风雨中也变得浑浊湍急起来,路宁所驾小舟有真气护持,不至于在河水中倾覆,附近其他船只却都老老实实靠岸躲避。 一时间,狂风、怒雨、惊涛,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路宁这一叶孤舟,在茫茫水世界间起伏。 “好大的风雨,我自落生以来,也算活过二三十载,却不曾见过这般大雨。” 路宁撞到这般罕见的暴雨临头,虽然不怕,却也不禁有些感慨自然之力,“这还只是清河罢了,若是在四海之上,遇着传说之中的飓风巨浪,却不知又该是何等景象?” 此时天上铅云厚重如墨,低垂似欲压垮河山,云缝里开始掣起闪来,有紫色、有金色、有青色,还有的雷电像火球一上一下跳着炸开……连绵不绝的雷电宛如与狂风大雨作伴一般,竟是一阵紧似一阵。 待到电光亮过片刻,闷雷声便自像车轮碾过石桥似的滚滚响起,声音却比车轮响了千倍、万倍,直炸得人心都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跳将出来,直震得整个天地都在打颤儿。 第29章 浊浪叩道心(上) 新一轮的电光不待雷声止歇,便又开始在云层间宛如金蛇般蜿蜒划过,时而又似不甘在黑沉沉地乌云后舞蹈,于是狂怒地将它灿烂的光从云缝中激射出来,依旧五色并举,耀目之极。 “好雷!” 路宁此时迎着狂风暴雨昂然立于孤舟之首,雨水虽然被避水玉挡住,身上道袍依旧被狂风撕扯得猎猎作响,他却浑然不觉。 虽然学成雷法,自身便能召雷控电,但路宁在紫玄洞天和天京城中这些年,却从来不曾见过这等狂雷闪电。 此时,默默感应着似近实远的云层之中,天地间阴阳二气的激荡变化,他忽然想起师父传授《紫府玄功》之时的两句话来,“雷者,阴阳之击搏,电者,刚柔之发泄。” 这天地间的雷霆生发,要比任何文字记录的典籍都更生动的诠释着大道至理。 云层深处继续传来阵阵闷雷,原本路宁听了只觉得响彻云霄、十分刺耳,此时却宛如闻听黄钟大吕一般,令他心潮澎湃、愉悦至极, 刹那间,他仿佛看见无数道阴阳气息自云间垂落,与大河之上翻腾的水汽、洪峰的奔涌、狂风的呼啸交织成网,明明混乱之极,却阴阳两别、点滴分明。 闭上眼睛,不再用肉眼去看这天地,一样能感受到气机激烈变化、阴阳自然分开。 雷法,绝非单纯操控雷电,而是寻得天地气机运转的节点,顺势而为,就像此刻,洪水是阴浊泛滥,而雷霆正为阳极之精,这暴雨与狂雷的交缠,何尝不是天地在自行调和阴阳、运转造化? 又一道炽烈电光撕裂苍穹,路宁猛地睁开眼,就在这天地狂雷中,他方才意识到,自己往日雷法之渺小,甚至仅仅只攫取了浩瀚雷霆伟力中的一点点皮毛罢了。 故此他摒弃杂念,心神全然融入这天地脉动,活像是天地雷霆的一个见证者。 修炼雷法多年,此时神识四散,切身感受着无穷无尽的真正雷霆,路宁才终于明白,所谓的道门雷法,根本并不在于引动多少雷霆,而在于参透这雷霆背后,阴阳流转、生生不息的天道至理。 这道理,温半江真人并不是没有讲过,但听者容易,想要真个体悟践行,却比登天还难。 收起避水玉,任由暴雨冲刷着自己的面颊,路宁却自仰天大笑。 “真正的雷法本源,应是与这天地同频共振、呼吸相应。” “雷从心起,心即是雷!” 这一阵天雷,在暴雨之中足足响彻了两三个时辰,路宁便在舟头站立了三四个时辰,接受这场雷霆的洗礼。 待到雷声终于止歇了,他方才从诸多感悟的沉醉中清醒过来,再度感慨道:“好雷,好雷啊!” 之前他也不是没有遇到过天发雷霆,却从来不似今日这般,忽然间机缘便至,领悟至深。 最奇妙的是,他明明没有动用一丝一毫的真气,紫府玄功的境界也没有半点的提升,但是在连绵不断的雷声里,在领悟了雷从心起,心即是雷,感应到天地阴阳之变化的天道至理后,路宁识海中原本与太上玄罡正法争斗不休,根本不听使唤的紫府玄功种子符箓,突然间又与阴阳有无形真气重新建立起来了一丝极微弱的联系。 路宁心中更加狂喜,知道这是静心参悟道理,从而反馈到修为上,才有如此好事发生。 接着他便借助这一丝联系,想去微微影响紫府玄功的种子符箓,可惜的是这种联系实在太过微弱,并不足以调动真气,去帮助紫府玄功赢下识海中的主导权之争斗。 但路宁依旧精神振奋,“不管怎么说,这总是一番好迹象,待我好生温养这一丝联系,慢慢将真气运去识海,便可以加速两大真传的种子符箓分出个胜负来了。” “到时候以紫府玄功为主,太上玄罡正法为辅,庶几可以如师父与掌教师伯所期望的一般,在金丹之前将这两门真传都练到极高境界了。” 明明只是经历了一场风雨雷霆,却无意中极大增长了雷法的积累与感悟,更意外松动了两大真传争斗的僵局,路宁心中不胜欢喜,在小舟之上纵声长啸,声闻十数里之外。 幸好如今偌大的清河之上,雷声虽然渐渐停住了,狂风暴雨却是半点减小的迹象都没有,依旧漫布天地之间,故此也不曾有人听到路宁的啸声,否则必定会以为是神怪所发,继而留下许多神异的传说。 本以为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路宁心中寻思,这般大雨总不能就如此一直下下去,故此并未急着舍舟登岸,而是继续顺流而下。 却不想这场雨的雨势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竟是连绵不绝,又过了三四天都不曾止歇,而且眼看着雨势居然还有越来越大的迹象。 “不好,这般暴雨连绵,绝非什么好兆头,再下一两日,怕是就要酿成滔天大难了。” 路宁此时早没有了读书、悟道的兴致,看着身下清河的水势一日胜过一日,如今已经几与两岸齐平,便知道一场水灾迫在眉睫。 “嗨,老天爷这是发了疯不成!” 几乎就在路宁站在船头,端详四周雨势的同时,端州沐阳郡的郡守谷成节也在正在一处岌岌可危的大坝之上破口大骂。 他这几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清河上下游日日降雨不休,河水早就暴涨到了极危险的地步,位高权重如他者,也完全没有心思在郡衙府邸之中安坐,每日里不分昼夜,带着郡中诸多官吏冒雨从一个河堤赶往下一个河堤,巡视汛情,派员召集徭役,护堤安民。 只是这场雨已然成了天河倒泄一般,面对这种天灾,岂是他一个凡人能够抵御的?虽然竭尽全力,发动了全郡上下大小官吏,也只不过聊尽人事罢了。 望着那不断上涨的河水,情知再有一日,不,半日的雨,只怕沐阳郡至少有三四处紧要的大坝会决堤,无数生民倾覆于滔天洪水之中,谷成节的眼睛里不由布满了焦躁,嘴里不停地嘟囔着:“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大人,大人,这里水大,实在危险,大人还是回郡衙坐镇吧,此处有我等看顾便可。”幕僚们生怕谷成节出了什么事,在一边善意的劝解道。 谷成节大骂道:“此时我哪里坐得住?你们还围着本官作甚,赶紧去召集些人来,此处堤坝还须得加固,不然必垮无疑!” “还有,你们速速派人骑上快马去上游,看看上游雨情如何……还不快去!” 这位郡守大人往日为官一向注重官体官威,言语温和不怒自威,可如今却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的猛兽,疯狂在河堤上咆哮。 他下面那些小官吏们看着堂堂朝廷三品大员居然如此疯狂失态,知道谷大人这可是真急了,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各依着职责行事,只留下三两个人随侍在他身侧。 谷成节独立堤岸,狂风裹挟着雨水,抽在他的脸上,生疼生疼的,他却浑然不觉。 一个幕僚小心翼翼地凑上前说:“大人,眼下这处堤坝怕是撑不了多久了,要不赶紧组织百姓疏散?” 谷成节瞪了他一眼,吼道:“疏散?往哪儿疏散?这方圆百里,都是汪洋一片,百姓能去哪儿?咱们得想法子保住这堤坝,这可是万千百姓的命根子!” 第30章 浊浪叩道心(下) 谷成节叱喝着属下,想要尽力保住脚下这座堤坝,可现实却残酷得让人绝望,洪水越来越猛,水位不断攀升,附近应徭役或者自发帮忙的百姓望着那汹涌的洪水,眼中全都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有些年轻力壮的,还在帮着官府往堤坝上搬运土石,试图加固防线,可更多的人则是转头往家中跑去,携老扶幼,开始往地势稍高之处逃难,更多的老弱妇孺则无力的倒在地上哭泣,企图祈求老天爷开眼。 就在这时,一个随从忽然指着河堤惊叫道:“大人,管漏,管漏,涌沙了!” 谷成节急转头去看,就见浑浊的浪头一个接着一个,咆哮着、翻滚着,正自疯狂地拍打着堤岸。 而自己脚下堤坝上的土石在这无穷无尽的冲击下,终于开始松动,出现了一道道细小的裂缝,正自疯狂涌出细沙。 这缝隙越来越大,细沙逐渐变成黄汤,仿佛自一张张狰狞的巨嘴,流淌着令人作呕的涎液,随时准备吞噬堤坝外的一切。 “快,快叫人抬砂石木料来……” 谷成节疯狂大喊,言犹未停,便见天边黑光一闪,一道炽烈之极、仿若雷霆一般的光华骤然从无穷风雨中闯出,径自飞临堤坝之上,光华敛处,现出一个年纪轻轻、身穿黑袍的道士来。 “什么人!” 幕僚惊叫了一声,连带着谷成节也是吓了一大跳,这些人平素里何曾见过这样飞天遁地、驾御雷光之辈,一时间也不知眼前这个道士是神是鬼、是人是妖。 这道士正是路宁,他眼见得洪水滔天,却哪里还有修行悟道的空闲?于是便弃了小舟,顺着水势往岸边飞来。 一路上,他接连看到有几处堤坝摇摇欲坠,已然施展法力解救危难,也在洪水中救出了七八个不小心被浪卷走的百姓。 此时他也是偶然御剑飞过此地,本想顺着水势往下,看看再下游是否更加情势危急,猛然间瞥见此处堤坝要垮,坝上还有不少人影晃动,故此才急匆匆飞将过来。 眼见得堤坝上无数裂缝里均有黄水涌出,路宁也知道情势万般危急,因此也顾不得惊世骇俗,直接袍袖挥舞,将阴阳有无形真气疯狂催动,口中念诵不绝。 先用了个禁水诀,将堤坝上所有裂缝中的水流临时禁住,再以驱山移石的法门,将堤坝中的砂石泥土往一块一撮,最后一口真气喷将上去,天地元气聚集一处,将整座堤坝禁得宛如铁石一般。 那清河的河水犹自疯狂涌将上来,所幸堤坝在路宁法力护持之下,当真比金铁铸成的还要牢固三分,在洪水冲刷下始终屹立不倒。 最终,这一波洪峰只能无奈退却,继续汹涌澎湃,往下游而去。 原来路宁用的都是紫玄天书中记载的法术,仗着本身修为不凡、真气奥妙,一时间却是稳住了局势。 但这些法术的效力最多维持三五个时辰便自要消散,路宁怕有些不稳妥,又念了个拘神咒,只见雾气升腾,从砂石泥土中钻出个神只来,个头不高,头戴三山帽,一身青色直裰,须发皆白,手扶木杖,正是本方的土地,口称上仙,向路宁施礼。 “土地神,贫道急于救灾,故此用法术护住了此处堤坝,奈何不能持久,你即为土地,当速速施展神力,将这处堤坝护住,好保境安民,贫道还需往别处去哩!” 说罢路宁便要御剑飞走,那土地连忙道:“上仙,上仙!本次水劫乃是天灾,小神虽受封敕在此为土地,却哪里能有抗拒天灾的本事?便有十分的神力,也用不在这堤坝上,还望上仙明察!” 路宁闻言,顿时有些醒悟,只怕这场大雨乃是天数,故此这些神只违逆阻拦不得。 “既如此,世人供奉你这土地神又有何用?” 那土地苦笑道:“上仙,小神职责不过是沟通天地人神、导民向善罢了,能守一方安宁已是不易,便是目下这等天灾,小神已然豁尽全力,暗中施法斡旋,四处安抚百姓,却哪里还有什么余力。” 路宁也知这事怪不得土地,闻言不免叹息一声,点了点头,“也罢,既然如此,还是贫道自家想办法便是,你且去吧。” 那土地这才躬身告退,路宁颇有些无奈,只是如今水势正急,他也不可能老是留在此处看顾,便一跺脚,正打算径直去往别处,先救急再说,忽然便见一大群人涌将过来,在自己面前跪成了一团。 原来眼见得堤坝将垮,突然间却天降一个黑衣道士,随手施展无穷妙法将原本岌岌可危地局势扭转过来,只惊得堤上诸多人等目瞪口呆。 谷成节最先反应过来,大喊着:“神仙,神仙!多谢神仙搭救,护我城池!”并且领头跑了上来,不顾泥水,扑腾一声跪倒在地。 郡守都跪下了,余下这些幕僚、民夫、护卫之类自然也都有样学样,有个幕僚虽然跪下,嘴中还自小声嘀咕着:“也许不是神仙,却是劫王教那班妖人……” 话音未绝,此人已然被身边同伴捂住了嘴巴,低声喝道:“休要胡说,此乃是救世的仙人。” 眼见着许多人胡乱猜测,神仙佛祖、天王大帝,叫什么的都有,纷纷学着谷成节一般跪在地上行礼,路宁连忙解释道:“贫道乃是天京提箓院清宁道人,当今天子亲封的二品灵济法师,如今奉旨代天巡狩,却不是什么神仙也!” 他这一下自报官职,别人不晓得其中关窍,依旧乱喊个不休,谷成节却是心头大喜过望。 他也是大梁堂堂的三品大员,自然知道朝廷之中有所谓的灵济法师,几乎便等同于一朝天子亲封的国师,非同小可。 因此他连忙止住身边众人胡乱呼喝,再次拜倒在地,改口道:“清宁国师驾到,下官沐阳郡守谷成节有失远迎,国师施展神威、普救万民,真乃沐阳郡之福、百姓之福、天子洪福也!” 路宁忍不住啐了他一口,“眼下是什么时节,休要乱拍马屁,你既是本郡郡守,还不速速遣人运送砂石木方、加固堤坝?” “贫道法力有限,这几道咒语下去,最多保得此堤两三个时辰,若是水势更大,时间还更短,万万耽误不得!” 谷成节本以为路宁乃是在世真仙,一道咒语就能咒得堤坝稳如泰山,这才拿出官场上那一套礼仪来。 此时听得路宁如此说,顿时唬了一跳,连忙火烧眉毛也似蹿起来,大声呵斥下属,叫他们抓紧找人加固堤坝。 他自己则是紧走几步到了路宁身边,“国师,国师!我沐阳郡如今被洪水侵袭,危若累卵,万千生民性命系于一线,还望国师广施法力,救这一郡百姓一救啊!” 路宁望着汹涌而下的清河,又看着那仿佛永无止境的滂沱大雨,不由叹道:“贫道不过有些微末的法力,却如何敌得过天威?只不过能一时救急,想要应对这场水患,还得郡守大人全力施为才是。” 谷成节正待要说什么,却见路宁猛然间剑眉倒竖,背后剑匣之中铮然一声锐响,他目光如电,直刺汹涌浑浊的河水深处,厉声喝道:“孽畜,你想做甚?” 郡守大人惊骇之极,急转头看去,却见滚滚黄水之中,似有暗流涌动一般,卷起无数旋涡,在堤坝之前一闪而过,又有一截数人合抱的断木从堤坝前的水流中撞过,却被旋涡卷偏了一些,否则的话,只怕就要正撞在堤坝之上。 第31章 劫数不可违(上) 这截断木体型如此庞大,若真撞将上来,虽有法术禁制,堤坝总也要损伤不少,故此谷成节不禁抹了抹头上混杂着雨水的冷汗,庆幸道:“老天保佑,这断木幸好不曾撞将过来……国师大人,何为孽畜?” 路宁眉头紧锁,目光依旧锁定着浊浪深处,口中却道:“无妨,却是贫道看错了。” 原来就在刚刚那断木顺水撞将过来之时,他却是敏锐感应到一股妖气自水中出现。 这妖气也不算太厉害,不过三境巅峰而已,但出现的时机实在太巧,路宁不免就以为此是水中妖怪趁着洪水要行波作乱、毁堤伤人,因此怒气勃发,便待要出手斩了那水中不知名的精怪。 谁想到那妖怪虽然在水中搅弄波浪,却不是要害人,而是一头撞在断木之上,将其势头撞偏了许多,这才未曾伤到堤坝。 路宁见状,这才止了飞剑,不曾真个出鞘,心中却颇有些疑惑,遥遥看着黄水深处那条庞大的青鱼摇头摆尾而去,不由暗道:“想不到这妖怪倒有几分良心,如此大水,他却不曾借机为恶,反倒有意救人,真个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了。” 他心中暗自思忖此事,一时间便没顾得上与谷成节说话,郡守大人与几个随从耳语了几句,面色变得通红,显然是有了什么事情,却不敢打扰国师思索,只急得在一旁转圈。 好容易等路宁收回思绪,转头看了他一眼,谷成节方才忙不迭的说道:“国师大人,适才又有人来报,城东下游好几处大坝告急,下官虽已调拨人手过去,心里总也不托底,却不知?” 路宁望着依旧肆虐的风雨,叹了口气道:“交予贫道吧,你安心调派人手,好生防灾固堤,真有危难之时,自有贫道出手。” 说罢,他便一纵剑光,往河水下游而去。 谷成节拱手再拜,口中喃喃自语道:“好了好了,这番却有救了,可怜许多百姓,不至于亡于鱼腹了……” 且不提这沐阳郡郡守此后,如何组织人手加固堤坝,遣人四处救灾,安抚百姓灾民,拨粮供粥。单说路宁,他御剑到了半空之中,却不急着就走,而是将真气运到眼中,四下里观望一番。 虽然没有了赤目碧眸的神通,不过望气术仍在,路宁举目四望,便觉得水气冲天而起,将天地间红尘之气尽数淹没,又有许多或大或小的神光在四处闪动,大约是各处的神只各施法力救灾。 只是在这浩然天灾面前,饶是这些神只也得有天地敕封,身具不凡法力,却也只如沧海之一粟,起不了什么大的作用,只不过能多救些人命,却挡不住这浩浩汤汤的洪水之劫。 这些倒也罢了,最令路宁奇怪的是,无穷水气之中,又有许多强弱不一的妖气涌起。 他定睛往妖气出现处看去,却见都是些水中的精怪,境界高低不同,但有一点,都是如同先前的大青鱼一般努力平复水势、默默解灾、救人,而绝非是依着妖魔本性肆意妄为,兴风作浪。 “这却与传言不同,不都说一遇洪水,往往便有蛟龙水魔之类趁机为患么,怎么这清河附近的水怪都如此良善,反而出力救灾?” 路宁在心中暗自忖道,却是百思不得其解。 只是他既然看清了局势,却不能老在空中停留,因此瞅见下游一处堤坝已然溃决,滔滔而下的河水正在冲进一处镇子,路宁心头一紧,不敢怠慢,连忙催动剑光疾飞而去。 这却是一个叫平沙镇的地方,因着地势较低,堤坝一破,汹涌地洪水便仿佛天塌地陷一般,以排山倒海之势压了下去,瞬间淹没了整个镇子。 房屋在洪水的冲击下,像纸糊的一般,纷纷倒塌,百姓们的哭喊声、求救声交织在一起,却都被淹没在洪水的咆哮声中。 路宁虽有法术,遇到如此大范围的灾劫也无什么好办法,只能勉强催动禁水诀,想要阻拦眼前的滔天洪水。 岂料紫玄天书中的禁水诀不过是道门通法,奥妙不足,焉能面对煌煌天威?不过是落个被洪水一冲即破的下场罢了。 只是经此一来,水势稍微得缓,路宁趁机挥剑出鞘,一道剑光宛如十数丈长的匹练,生生劈开排空的浊浪,贯入洪峰之中。 剑光过处,原本堤坝溃口的水势竟然被这一剑彻底斩断,前赴后继的洪流想要再度涌将进来,却被剑光之威钉在虚空,寸寸崩解成细雨,竟是半步也不得进入。 这一剑断流分江,虽然不能比拟路宁搏命的一剑,却也已然是道门极为上乘、威力绝大的剑术了。 休看路宁这一剑似乎信手拈来,其实所耗真气极大,便是用来对付四境绝顶之辈,也是足够令其动容了。 路宁这一剑斩出,暂时隔断洪流,却是连一口气都来不及喘息,便自将自家神识探出,骤然扩散到身外百步,探得洪水之下的底细,旋即口中真言疾诵,五指虚空一抓,喝了声起。 轰隆巨响中,一块比屋舍还大的黝黑巨岩,竟被硬生生被路宁从河床深处摄起,裹挟着浑浊泥水凌空飞起,不偏不倚,正正砸在堤坝溃决的巨口之上! 搬运术! 此术虽然浅显,却是道门正法之一,若是法力高妙到难以想象,便可凭此移山填海、拿日捉月。 以路宁如今通达诸窍初步的境界、心法三十三重天的真气修为,在洪流之中搬运挪移这巨大的岩石,也是煞费了一番元气。 不及平复因为施法而翻涌的气息,路宁紧接着便以指地成钢的法术,勉强将巨石连同堤坝整个禁制住,眼见着洪水奔流至此而还,这才算是微微松了一口气。 平沙镇中,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正死死地抱住一棵大树,浑浊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房子被洪水冲垮,儿孙们也不知去向,自己最多再过半刻也要力竭,落入水中就此丧命。 却不想原本汹涌的洪水竟然渐渐退去,仿佛失去了源头一般。 老人勉强睁开眼睛,往水流来处看去,却见原本已经被冲破的堤坝居然奇迹般的被一块巨石堵住了缺口,无论洪水如何猖狂,都再不能越雷池一步。 一个黑衣道人则漂浮在巨石之上,伸手虚压以平复胸中乱蹿的逆气,随即化为一道黑色雷霆,又不知飞往何处去了。 老人再往平沙镇内看去,浑浊的洪流如今已褪去半尺,露出原本的青石板路。 许多躲在高处、房顶、树木上的百姓得保残生,亦有些已经被卷入洪水、被冲得七荤八素的百姓终于获得了活命机会,拼尽全力游出了洪水,男子背着妻子、老汉扶着孩童、母亲携着幼女,看着退去的水面发出傻笑。 老人依旧攀在树上,看着大伙儿重新冲上堤坝,开始垒石填土,加固堤坝,口中不由呢喃有声,“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神仙啊!” 而老人口中的神仙,此时已然再度出现在了一处新的险情之前…… 第32章 劫数不可违(下) 面对如此凶猛的洪水,沐阳郡的官府虽然想尽了办法,可实在是力不从心。 谷成节一边向朝廷加急奏报灾情,向端州州牧求救,一边组织人手四处救援,将沐阳郡官府所能调集的力量都使尽了,再加上一道剑光四处救灾的路宁,方才勉强维持住了局面,不令整个沐阳沦为一片泽国。 但他们也只是维持住了清河两岸的大坝,还是有很多地势低洼之处彻底遭受了灭顶之灾,百姓或落个流离失所、或沦为水底冤魂。 虽然谷成节将四处的船只调集,全力救援,但能救出来的百姓也只是极少数,更多人只能在浊浪中挣扎求生,惨状令人不忍卒睹。 此时的路宁,却也无力出手了,他忙碌了一天一夜,一连转场十七八处地方,马不停蹄地四处游弋,哪里有险情就出尽手段救助,救下生灵百姓不计其数。 然则他终究也只是才入道不久的小辈,法力有其极限,能做到眼下这般,已然是尽心竭力了。 幸而,天色微明之际,肆虐多日的暴雨终于渐渐开始有止歇之势,路宁也终于得以寻隙喘息一二。 “呼,这水势终于缓了下来,若再下一天半天的暴雨,只怕大势就再也维持不住了……” “这还只是沐阳郡,却不是清河上下,还有多少地方受灾。” 路宁心情沉重之极,但也知道一人之力微薄之极,只能搭救得眼前的沐阳郡了,至于上游、下游的其他地域,他却是无力旁顾,就算是连想一想的念头都欠奉,既然无力,何必多生此烦恼之心? 眼见得暴雨渐小,自己则周身生疼、识海刺痛发胀,实在是支撑不住了,路宁这才寻了一处高山,落在一处无人的山崖之侧,背靠一处大树,好生调息,恢复着几乎被榨干的精气神。 盖因这一日夜间委实太过劳累,连路宁积累无比深厚的真气与神识都自消耗殆尽多回,全仗着他出身丹道大宗,手中有两位师兄留赠的灵药,这才勉强维持的住。 若是换了寻常四境之中的道门弟子,面对如此天灾,只怕勉力出手三五次便要精疲力竭,再战不能了。 “如此灾劫,怕只有修成了法相,能任意操纵天地元气的八境、九境散仙,才能抵挡吧?我若不是得了紫玄天书,学成许多术法在手,这一次光靠剑术,必然是束手无策,只能坐视洪灾蔓延。” 路宁一边搬运真气,以悟明道人所传定玄真言恢复神识,一边在心中暗自思忖,忽然间觉察到自身修为似有不妥之处,细细一分辨,原来却是如意真气略微有些亏损。 如意真气与阴阳有无形真气不同,其根基扎于识海之中,乃是修行太上玄罡正法凝聚而出的独门真气,因为修行日浅的缘故,远不如阴阳有无形真气浑厚厉害。 但无论如何,这股真气总也有二十六重天的境界,无论品质还是总量,都十分可观。 然而就在这一日夜辛苦忙碌间,路宁却觉出自家苦修的如意真气却在不知不觉间莫名消失了许多。 他本以为这是因为自己消耗真气太过,连带着伤了如意真气的本源,因此用心调息。 只是随即便愕然发现,这真气的变化却是并不源自本身消耗,而是如同被冥冥中某种力量悄然抽走一般,即便如今已经不再运用,却仍在持续而缓慢地消散于天地之间。 路宁心中一颤,仔细回想自己修行太上玄罡正法的过程,以及这部真传道法中的描述,这才略有所悟。 所谓练气法,便是练气之要,在于以我之息踵天地之息,以我之气合万物之气,勘破天地人合一,吸则采天地之清阳,呼则吐脏腑之浊阴,一息之间暗合斗转星移,一念之瞬交感草木枯荣。 此乃最为古老的道法之一,内蕴无穷之玄机,便是太上玄罡正法乃是道门最正宗、最古老的练气道法之一,却也不能穷尽其中奥秘。 路宁细思自己这些年练气的过程,尤其是在修行了紫玄总纲之后,非但能借天地万类气息修炼,在祭祀天地、接触皇权、阴世之秘等时,也都有莫名气息融入本身道法之间。 此种境遇特殊非常,路宁自忖绝非常事,而是练气之法参以本门至高无上的总纲,方才会造就这般妙用。 “只怕我如今如意真气的流失,与这几日抵御天灾之事脱不开干系……若非我有加盖了天子印玺的仙官符诏在身,又得了紫玄总纲维护道基,只怕这天地反噬必定十分严重,甚至会大大影响修为,就连紫府玄功也要动摇。” 他沉思良久,隐约明白为何修行中人多避讳直接干预人间大灾,只怕与天地间神秘莫测的规矩有关。 自己法力低微也就罢了,便是真正的元神之辈,也多隐于山野之中,极少干预世间一切,这其中必定有些缘故,只是这些事儿只有真正修为境界到了一定地步的高人,才有资格去琢磨了。 “也罢,此中玄机却不是我如今能够触碰的,也不必为此谋算烦恼,一切从心而已。” 路宁直到神识渐渐恢复、疲倦尽消之后,却始终寻不出个头绪来,只得澄净道心,暂时将这事儿压在脑后。 反正如意真气消散的数量也不算太多,路宁自忖就是再救几回灾,也不至于彻底坏了太上玄罡正法的修为,因此也就不再当成一回事儿。 转回头来,他立于山巅之上遥望,只见附近水势已然暂缓,但视野所及之地,满目疮痍、哀鸿遍野,凄苦之气充溢山野村镇,处处都惨不堪言。 路宁又不是真神仙,面对这般遍及大河上下的灾情,光凭他一人又能如何?只是他心怀慈悲之念,却不肯把眼一闭,就此离开,而是看了看地理方位,御剑直往沐阳郡城而去。 “昨日看到的那个郡守谷成节,危急关头并未畏缩逃走,而是冒险在大堤之上救灾,可见其心。” “如今水势暂缓,我一人之力有限,还是要去见见此人,若能聚集得郡城上下勠力同心,生民或可多得一条活路,我切不可一走了之也。” 他心中怀着此念,来到郡城林陵,远远地便自隐去了剑光,不令凡俗之辈看见,落在了郡衙之外。 此时这处官衙早不似往日那般威风气派,大门敞开着,无数人等进出不停,神色匆匆,显然都在忙于救灾。 路宁用神识一扫,在后堂侧厢的花厅中找到了谷成节,此时他正满面憔悴,盯着几个身着官服之辈训斥,大骂他们尸餐素位。 那几个人无非是苦着脸解释一番,谷成节如今哪里有空听他们解释,立刻便吩咐了几件事下去,无非是勘察灾情,计算人口伤亡,调拨官仓粮食、设置粥厂赈济灾民,集中安置无家可归者、避免流民四散,并且派遣官兵巡逻,打击趁灾抢掠、囤积居奇等乱象,稳定沐阳郡各处的秩序。 路宁遥遥听得这谷郡守指派得当、条理清晰,虽临大事而不乱,不由心中暗赞一声,此人是不是好官不好说,倒真是人间一员干练的能吏,自己若身无法力,来坐此人的位子,所能做的事情只怕也不过如此。 待到这些个官员唯唯诺诺应下差使,各自退下忙碌之后,路宁方才步入花厅,现出身形来。 谷成节才安排了许多事情,正自垂首用手指按住太阳穴,略略按摩以缓解精神,忽然感觉到花厅中有人进来,还以为是幕僚有事要禀报,连忙抬头看去,却见个黑衣道人,不免一怔,随即便又自大喜,连忙起身相迎。 “原来是国师驾临,下官谷成节,见过清宁国师。” 谷郡守昨日在溃散的堤坝上亲见路宁神通,又听得他自报来历,知道他叫作清宁道人。 这一日夜间路宁为了救灾,不惜在凡人面前暴露法力,知晓他功劳者甚多,不住口的报之谷成节,因此这官儿如今耳朵里几乎都灌满了清宁二字,还有许多人劝他好生求一求这位驻世真仙广施法力,干脆直接把水退了,也免得生灵涂炭。 第33章 奔波济万民(上) 谷成节自家也是读老了书的,岂不知天道轮回之理,焉有仙神可以随意挽回的?便是真神真仙,也不能阻挡自然之伟力,故此并不会有如此妄想。 只是这位国师大人毕竟仗着法术解了许多处万般危难的水情,因而此时见了路宁之面,谷成节先以官场之礼数见过,然后便大礼参拜,郑重的叩了三个响头。 路宁上前将其扶起,叹息道:“谷大人也劳累了几日,何须如此多礼。” 谷成节却正色道:“此礼非是郡守敬国师,乃是谷某人敬道长救苦救民耳。” “谷大人言重了,贫道乃是修行之辈,虽然无力解这天灾,却总也不能袖手旁观,只是聊尽些心力罢了。” “倒是谷大人尽忠职守、鞠躬尽瘁,亦是活人无数,远胜贫道多矣。” 路宁一边说,一边郑重向谷成节施了一礼。 这两人相互致意之后,方才坐下对谈,因着眼下情势危急,自无暇客套寒暄,路宁便向郡守问起沐阳一郡灾情如何了。 “回禀国师,本郡五府二十七县,如今几乎尽数受灾,除了清河沿岸十四县灾情最重外,余下十三县也都遭暴雨侵袭,下官已然谴人设法救灾……” 谷成节絮絮叨叨对路宁说了半天,却是灾情太重,饶是他身为一郡之守,能调集的人力、物力也自不少,但如今处处皆是洪水,便是倾尽全力,也只不过是杯水车薪罢了。 “大人辛苦,贫道甚是敬佩,却不知眼下可有什么贫道能效微劳之处?” “这……”谷成节略一沉吟,“下官因灾情重大,已然派人往端州求援,只不过即便是州牧大人立刻禀告朝廷救灾,怕也要迁延时日。” “下官这里如今最大的问题,便是灾民太多,而各处府县禀报,洪水侵蚀之下,各处官仓与常平仓都受损不小。” 路宁与谷成节其实都心知肚明,这官仓与常平仓之损,恐非尽是天灾,人祸亦在其中,只是眼下这个节骨眼却不便追究这些事情。 果然谷成节又道:“下官已然下令,命各府县开仓放粮、赈济灾民,万万不能饿死百姓,甚至逼得他们变作流民反叛。” “只是开仓一事事关重大,下官虽是郡守,却也无此权利,却不知国师大人可否?” “此事易耳!” 路宁一听便知谷成节之意,开仓放粮须得天子亲旨,或者户部得了明旨才能依规矩调拨,谷成节开仓之举虽然大大有助救灾,却是遗祸自身。 眼见得这位郡守大人求到自己头上,路宁却也不曾躲避,将离京之前得到的天子密旨取出道:“贫道此行,乃是有天子旨意,代天巡狩,恰到沐阳郡,开仓之事你只管推到贫道身上,料也无妨。” 谷成节本来只想着这位国师大人在天京城中帮自己美言几句,免得事后上峰真追究下来。 却不想路宁直接就将这烫手山芋接了下来,顿时大喜过望,“如此,谷某人替得粮的灾民,多谢国师大恩!” 他习惯性地又要往地上跪去,路宁却看不得这个,随手一道真气拦住,“谷大人不必再拜,开仓之事既了,贫道心中稍安,至少可免大灾之后饿殍遍野之惨剧了。” 路宁当年读书,大灾之后灾民沦为饿殍、人尽相食之事史书记载不绝,因此水势缓和下来之后最担心的便是此事。 谷成节苦笑摇头:“国师有此心,百姓之福。然则……” 他话锋一转,忧色更浓,“仓廪虚实,国师与下官皆心照不宣,仓中存粮能否支撑到外援抵达,实难预料。国师若有余暇,不如随下官亲往城外一观?” “郡守既有此意,贫道自当奉陪。”路宁颔首道。 于是二人便一起离了郡守府,特意没带幕僚和侍卫,直接按着谷成节的指引,来到了沐阳城外的一处高地之上。 却见此地临时搭建了许多个简陋的窝篷,鳞次栉比,望之宛如蚁穴,但总算是给了那些侥幸逃生的百姓一个暂时的栖身之所。 窝篷里如今挤满了人,男女老少,衣衫褴褛,个个灰头土脸、哀声低徊,数量之多,一时间也难以点出数目来。 一个林陵城的衙役提着一桶稀粥过来,往一个土台子上一放,许多百姓立刻围了上去,拿着各种破碗破罐,疯狂地争抢起来,最后还是在衙役的钢刀威胁之下,方才勉强排起队来。 一个孩子因为被挤出队伍领不到粥,坐在地上大哭起来,他的母亲心疼地把他抱在怀里,一边安慰,一边默默流泪。 谷成节与路宁看着这一幕惨景,再看向漫山遍野的灾民,都是忧心忡忡,一时相对无言。 最后,还是谷成节先开口道:“大灾之下,那些日常被蛀虫蛀空了的官仓与常平仓,却还能剩下多少救命的粮食?” “便是下官所辖郡城的官仓,如今存粮也不过三分之一,而且大半因水受潮。” “若以下官一位钱粮幕僚的估算来看,只怕林陵存粮最多够十余日之用,若是灾民再更进一步汇聚,再设法支援各府县,怕是只能支应得七八日就要豁尽了。” “如今水路如今走不得船,陆路又多被冲毁,外边的援助急切间进不来。但各处县城的灾民又都在往府城、郡城汇聚,七八日后若是断粮,沐阳郡上下,只怕立刻就要大乱。” 路宁久读史书,闻言便谏言道:“不如寻城中商家募集些粮食如何?” 谷成节苦笑道:“清河上下皆受灾,粮食和药材均是短缺,郡城中这些商家,多数有些背景,下官以势强压,不令他们囤积居奇已是勉强,如今许多商户都说无有粮食,不肯出售存粮,米价已然一日三涨。” “若强行征调商家物资,又怕激起民变,引发大乱,故此下官虽然想了些法子,也找几个相熟的富商募捐,但都是杯水车薪,这才不得不向国师求助。” 说到此处,谷成节也是无奈摇头,满脸疲惫与无奈。 路宁微微皱眉,轻声道:“谷郡守,却不知您所求为何?” 谷成节目光殷勤,“国师,您身份高贵,又有法力在身,能纵横飞空,不啻世上真仙,不知可能往州城向州牧或者上游的南阳郡求助,再以法术护送粮船来援?如今水势这般大,除了您广施法力之外,只怕这清河上根本就无船可渡。” 路宁思索片刻,缓缓摇了摇头。 谷成节以为他是不愿,连忙伸手抓住路宁袍袖,恳切哀求道:“国师大人,此乃下官所思唯一救命之法,还望国师慈悲,普救沐阳百姓!” “谷郡守莫急,贫道非是不愿帮忙,只是觉得此策不妥罢了。” “如今这洪灾极大,清河上下无不受难,休说南阳郡,只怕整个端州都自顾不暇,却哪里还有余力来援?此去,恐徒劳无功耳。” 此言一出,谷成节也是无话可说,他焉能不知其中道理,只不过是存了万一之想罢了。 然而路宁接下来的话却立刻让谷成节重振了精神。 “贫道想,清河上下皆有灾情,大梁诸州郡必定无力赈灾,南唐远在清河下游,水势只会更大。” “不过大周昀州位于清河上游,受灾必定较轻,而且天府之国、膏腴之地,一向物阜民丰,想必物资也自充裕。贫道打算御剑前往昀州,采买粮食与药材,用法宝囊带回,或可解沐阳郡燃眉之急。” 第34章 奔波济万民(下) 谷成节先是一喜,旋即忧疑道:“国师,此去大周有数千里之远,而且本郡灾民不下数十万,您便是有飞天之能,又能采买多少粮食归来?” 路宁淡然一笑,胸有成竹道:“这你却不用管了,贫道自有储粮之法。” 当初沈越青师姐赐下的紫纹日月袍,两袖之中各有一座储物的阵法,其中连万寿观中那座七层的藏经楼都能勉强装下,路宁自然不用担心无处存放粮食。 再说他也只是要筹集些粮食以作补充罢了,真个赈灾的大头,还是要看各处的官仓。 听得路宁此言,谷成节眼中顿时燃起希望,紧握路宁的手道:“国师,若真能去大周购来大批粮食,您就是救下沐阳郡数十万灾民的恩人呐!” “事不宜迟,下官这便去开郡库,调集金银以供采买!” 路宁微微一笑,“谷郡守,贫道受国家供奉,这几年亦积攒了不少钱财,购粮之资贫道自有,郡库之资,还是留待救灾吧,郡守当先助许多流散灾民安置下来,此事紧要程度不次于赈饥,万万不可小觑了。” “国师教训的是,下官愚钝,这就去办!” “如此的话,贫道这就出发,或一二日,或三四日,必定回来给郡守一个交代。” 说罢,路宁微一稽首,身形倏忽隐去。 下一瞬,一道十数丈长的墨色剑虹冲天而起,撕裂阴沉天幕,径直往大周昀州方向疾射而去。 纯粹御剑的话,路宁如今真气尚有不逮,故此半路之上他便改用了烈焰飞兽车。 此车迅疾如火云一般,风驰电掣一路疾驰,不过数个时辰的功夫,便自越过大梁与大周两国的国境,深入到了大周昀州之内。 虽然不曾来过这座国度,不过路宁熟稔舆图,顺着山川走向,很快便锁定了此行的目标,昀州州城青安。 这是大周有名的一座繁华城池,由于地处清河上游,而且并未遇着滂沱雨水,因而此地依旧一派繁华景象,城门内外,车水马龙、商旅络绎,贩夫走卒为生计奔忙,喧嚣之声不绝于耳。 这一次路宁却没有用僧道的模样,而是改了富商打扮,施施然入了城中,随口向人打听了一番城中最为有名的商号。 “鹿鸣号么……不知道这处商号,有没有囤积足够粮食,能解沐阳一郡的燃眉之急。” 路宁连问了几人,皆言青安城最大的商号便是鹿鸣号,亦是昀州乃至大周之内有数的联号,商道通于诸国,号称无物不有、无物不售。 他此时正怕找不到足够实力的商号,买不够粮食,闻言精神一振,因此连忙问清楚方位,赶上门去。 只见街衢尽头,矗立着一座气派的三层高阁,门前悬匾,正是鹿鸣号三个大字,门前往来商贾摩肩接踵、络绎不绝。 路宁如今扮相也是个中年富商,一身金玉、珠光宝气,故此才在门前打量了片刻,便有鹿鸣号的伙计主动上前,躬身问道:“这位老爷,却不知来小号有何贵干,可是有什么生意要关照?” 此言正中路宁下怀,当下微微颔首,“不错,确有一桩大生意要与贵号商谈,却不知谁人能够接洽?” 那伙计笑问道:“老爷,却不知是什么生意,您老略微透露一二,小的也好替您禀报不是?” “此言倒也不错,鄙人欲做大宗的粮米、药材生意,要多少也不嫌多,这般生意,贵号何人能够做主呀?” “原来是大豪客到了,只是药材与粮米,如今可不是好买卖的,老爷来的却不是时候。” 路宁闻言心下一沉,随即心态便又恢复过来,他久炼道心,岂会因为这伙计一句话就生出气馁之意? “此事我自知之,你只管将能做主之人寻来,生意能不能做,鄙人自然与他分说。” 那伙计赔笑道:“是,是,却是小的胡言乱语了,老爷不要见怪……本号中专司大宗生意的乃是三掌柜,小的这便去请,老爷还请移步前厅待茶。” 路宁昂然入内,在前厅略坐了片刻,那所谓的三掌柜便匆匆赶到。 商贾一流眼力最毒,路宁以幻术化形,因其久在天京,往来皆是权贵,故此身上那些金玉装饰都是比照着王爷、大臣们的饰物变化,早看花了那三掌柜的眼睛,以为真个是来历非同小可的大客商,连忙以礼相待。 他笑盈盈地先对路宁说了许多恭维的话,方才小心翼翼问道:“贵客不知从何而来,到小号要淘换些什么玩意儿?” 路宁横了他一眼,气势微露、语气疏淡,“鄙人来历,就不用打探了,知道多了,对你家商号也不是什么好事。” 这般大大咧咧的口气,倒让三掌柜更加重视了几分,干笑道:“贵客说的是,却是小老儿冒失了。” “鄙人久闻鹿鸣号名声在外,通衢四海、货殖八方,因此想从你这儿买些东西,数量颇巨,却不知你可能做的了主?” 三掌柜道:“贵客,小老儿在号中效力十多年,蒙东家赏识,倒也能做得一二分的主,却不知贵客要买些什么?” “鄙人要采买三万石的粮米,另加各类药材若干,总计亦是三万石,贵号可能承办?” “嘶……” 三掌柜倒吸了一口凉气,路宁采买的粮米药材虽然数量极多,但也不在他这鹿鸣号掌柜的眼中,本来只是普通生意。 只是如今南蛮异动,大周天子下旨,各类军资粮草等须得严管,预备国家有用,因此管控甚严。 路宁正逢此关节还想要一口气采买如此之多的粮米药材,便是鹿鸣号财大势雄,也不敢轻易冒此大不韪。 因此三掌柜面带歉意道:“贵客,实在不是小老儿……” 话音未绝,便见路宁目光一闪,面色一沉,一股无形的威势散发出来,顿时把三掌柜的话压回了肚子里。 “不过几万石粮米药材,怎么,鹿鸣号拿不出来么?” 三掌柜连忙陪着笑说道:“贵客不知,近日天子听闻南方蛮夷有异动,下旨各处用心筹备、提防战事,因此对物资管控极严,诸如粮食、药材,都属军资一类,故而买卖都需官府批文,小老儿也不是不想做这笔生意,只是实在无能为力啊!” 路宁微微一笑,“此事我焉能不知,不过对南蛮用兵,国家也不差你这点粮秣。” 说到此处,他自袖中取出一物,却是海外所产赤阳金铸成的一个五十两锭子,随手丢在三掌柜面前,“鄙人要这些东西有用,价格随便你开。” 这赤阳金的锭子,乃是路宁在师叔明云山所赐安隐楼中偶然翻到的,大约有那么一两箱,也不知是不是海客敬奉的,他此时随手拿出,却叫三掌柜也咋舌不已,暗叫一声好大的手笔。 原来赤阳金只有海外出产,非但珍贵稀少,而且价值比黄金更高三四倍,便是路宁随手丢出这么一锭来,就可以供许多人在青安城中花天酒地一年,连三掌柜见多识广,也从未见过如此不把赤阳金当一回事情的豪客。 “此人衣饰看去不起眼,其实无一不是世上罕有的珍品,出手又这般豪阔,背景委实深不可测……罢罢罢,此事非我所能置喙,还是交于少主人定夺吧。” 于是他带着十二分的小心,先将赤阳金放回桌上,然后才恭恭敬敬的对路宁道:“贵客,您所购之物关系非小,小老儿这便去请示本号少主人,还请您老人家暂歇片刻如何?” 第35章 尸妖井中变(上) 路宁不耐道:“这等小事,再去问你那什么少主人,一来一回须得耗费多么时间,岂不是耽误鄙人大事?” “贵客勿恼,鄙号少主人便是昀州分号之长,亦在本城之中,只是近日身体有恙,正在宅中静养罢了,万万不会耽误贵客时间。” 听三掌柜如此说,路宁方才罢了,让这老儿自去请示。 约莫过了有顿饭功夫,这三掌柜方才归来,恭恭敬敬对路宁道:“贵客,鄙号少主人说了,采买粮米不难办,药材也好商量,只是他有一事相求,贵客若能应承,官府批文的关节,便由鄙号少主人一力承担。” 路宁闻言面色不变,依旧静如平湖,“何事,不妨说来听听。” “贵客来历,吾等本不敢胡乱思忖,只是您出手便是赤阳金,大约与海外客商有些往来。” “鄙号少主人听说,赤阳金只有海外月澜国有产,中土之内便只有南唐国都最多,故斗胆揣测,贵客或来自南唐。” “贵客不知,鄙号少主人如今沉疴缠身,故此这些时日一直各处延请名医,却总不见好,久闻南唐杏林第一圣手冯延玄之名,医道通神,冠绝天下。” “若贵客能联络一二,或是冯大家,或是其门下高足,延请一位过来替少主人诊治一番,这粮食药材之事,自然一切好说。” 冯延玄之名就连路宁也听说过,据说不单医术南唐第一,而且还是天下少有的医道宗师,门徒弟子也都是世间名医,妙手仁心之名播于四海。 但他也只是听过这位杏林圣手之名罢了,却不曾与其结识。 若是这鹿鸣号少主人就认冯延玄一个,路宁自是无可奈何,不过其所求既然不过是治病而已,这对他来说便不是什么难事。 “此事易尔!不过鄙人须得先见一见贵少主人,问一问所患何等疾病,有什么表征,才好去请大夫不是?” “呃,贵客思虑周全,既如此,还请贵客明日再来如何,少主人与小老儿必定扫榻恭候。” 路宁点了点头,转身便离了鹿鸣号,转眼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这一夜他便在异国他乡随意寻了一处清幽道观,于大殿之后静坐了一夜,第二日到了约定的时限,方才去了鹿鸣号,果见三掌柜已然恭候在了门外。 此番入得鹿鸣号,却不再是前厅待客,而是转入了后厅,拐过几重回廊,方才到了一处极隐蔽的僻静小院。 甫至小院之外,路宁鼻子便微微一耸,抬眼看了一眼院中,却没有说话,依旧跟着三掌柜走将进去。 却见院中软榻之上卧着一人,面上蒙着纱巾,周身裹得严严实实,也不知是在遮掩什么。 最令人难以忍受的便是院中弥漫着一股臭气,中人欲呕,彷如小院中正在淘洗东厕一般。 “贵客见谅,少主人病体沉重,不得不作此装束。”三掌柜装作院中并无异样,一脸抱歉的说道。 路宁却是不置可否,仔仔细细打量了这位少主人一番,方才点了点头道:“果然病得不轻,这一身尸气沾染内腑、侵蚀阳气,若再迟上几个月,贵少主怕就要化为活尸,沦落阴曹了。” 此言一出,三掌柜宛如雷劈的蛤蟆,两眼茫然、张口结舌,完全不知路宁所言何意。 那少主人却是从榻上一跃而起,一把抓住路宁衣袖道:“什么尸气、活尸,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路宁拂袖震开其手,语气淡然,“我是何人不重要,不过小公子你明明是个活人,却从哪里沾染得这一身阴尸之气,莫非真不要命了不成?” 少主人如遭雷击一般,仿佛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力气,颓然瘫倒在地,三掌柜慌忙上前搀扶,口中道:“贵客万望直言相告,我家少主人之病,可有解救之法?” 路宁摇头叹息道:“你家少主人哪里有什么病?不过是被尸妖所害,阳世之人交结阴气,肉身自然会被侵蚀。” “看这样子,贵少主遇上那尸妖怕是有半年之久了吧?如今肉身已然被尸气蚀髓三分,生出尸臭、尸斑来,若再一意孤行,祸不远矣。” 话音未落,那少主人猛地咳出一口乌黑腥臭的污血,染透面纱,腥臭难闻之极,他自己却仿若未觉,挣扎着匍匐于路宁脚边,涕泪横流道:“神仙,神仙,万望救我一救啊!” 路宁心中微哂,早知这少主人遇到了邪祟,自己何须乔装改扮去商号做什么生意,直接来找他便是,也省了许多麻烦。 此刻他亦懒得再改换形貌,便依旧以富商的模样道:“我却不是什么神仙,只是略学过一两天的道法罢了,你既要求活命,便把如何为妖孽所缠之事对我说来,越详细越好,不能有半分隐瞒,否则我也不知该如何救你。” 那少主人便将三掌柜屏退,自家一个人低声细语的对路宁嘀咕了半天,这才将前事说明。 原来这位少主人名叫徐文礼,乃是鹿鸣号老主人的幼子,在这昀州分号主持大局,素以精明强干着称,将生意做得蒸蒸日上。 奈何有一节,便是此人好色如命,夜夜笙歌不休。 也是他命中该有此劫数,半年之前他偶然有一次夜宴饮酒而归,无意中在家宅附近遇上一个女子,年幼貌美,徐文礼便将她骗入宅中、勾搭成奸,及至天明,此女便趁他沉睡未醒,自家跑了。 徐文礼初时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中,谁想着那女子得了趣儿,便每隔一段时日就来与徐文礼私会,次次都是深夜无人之时。 如此诡异行迹,岂是好人家女子该有的?徐文礼本该早发现其中的异样,只是一来他为色欲所迷,二来也是中了妖法,故此并不觉得奇怪,反倒与女子恋奸情热,甚至连其他女子都不大看得上眼了。 似如此与这女子欢好了半年之后,徐文礼的身体便一日不如一日,先前还只是神虚体弱,后来身上便渐渐生出臭味来,继而脸上、手上、身上都生出大片大片黑斑,仿佛整个身躯都在渐渐腐烂一般。 他此时方知不妙,本以为自家得了什么重病,因此四处延请名医医治,却始终药石无解,这才起了疑心,再寻那女子,却是一下子便自杳然无踪。 徐文礼心下惶恐,又不大敢对旁人提起其中的蹊跷,因此只将这些事藏在心底,恰巧遇着路宁前来采购粮食药材,又露出赤阳金来,这才引得徐文礼想起南唐第一圣手冯延玄之名。 他也是有病乱投医,原本存着万一之想,却不想错有错着,刚好将路宁请到了面前,一下便自道破了心中的隐秘。 “原来如此,有道是色为刮骨钢刀,徐公子如今可曾悔悟?” 徐文礼痛哭流涕道:“小子如今却知道错了,今后再不敢如此妄为了,还请神仙万万救小子一回!” 路宁心中暗道,这徐文礼哪里是知道错了?分明便是知道自己要死了,才会如此后悔,若是给他个机会活命,今后难免固态重萌。 只是他又不是普救众生的老好人、真神仙,却哪里肯替徐文礼的父亲管束儿子,不过是借此机会替大梁沐阳郡灾民弄些救命的粮米药材罢了,因此道:“若要救你,却也不难,只是我先前所说诸多粮米、各类药材之事,却可有法子可想?” 徐文礼如今只要活命,什么国家的法度、天子的令旨,全都不在他眼中,“神仙放心,此事小子立刻去办,最多三日,便可调集齐整,至于什么官府的批文,自有小子筹谋,绝不会误了神仙之事。” 第36章 尸妖井中变(下) “如此甚好,若是粮米药材备的齐,你便将其囤在大号的商船之上,也不需什么水手把头,直接将其停放在青安城外码头,找人看守好便是。” 徐文礼一一记下,便吩咐院外的三掌柜去办,然后方才眼巴巴盯着路宁道:“神仙,却不知小子的事?” 路宁见他知趣,办事爽利,也懒得弄什么鬼,轻轻用袍袖在他脸上一拂,便有一股如意真气透体而入。 这真气虽然不知阴阳有无形真气厉害,但驱逐小小尸气却是不难,不大一会儿功夫便自游走遍了徐文礼的四肢百骸,所过之处,阴寒尸气如遇克星,纷纷自毛孔迫出体外,化作腥臭粘稠的黑水渗出。 徐文礼只觉一股极温暖极阳和的气息在周身游走,然后便有恶臭黑水从自家皮肤毛孔之中渗将出来,把周身严实的衣服全都沤得臭不可闻,身上却是轻松之极,仿佛一下子脱去了一层厚厚的躯壳一般。 待得尸气驱尽,路宁方才道:“你这条命算是暂时先捡回来了,先去洗漱一下,再来这儿,我还有话要问你。” 徐文礼如蒙大赦、掩面而去,叫人安排下香汤沐浴,不一时便自梳洗打扮好了,又是一个翩翩富家公子,只是眼窝深陷、手脚无力,虽然性命无虞,元气精髓却全都大伤了。 路宁为了叫他尽心办事,索性又送了他一粒丹药,只是紫玄生灵丹和青灵玉髓丹这等宝贝须舍不得给这种货色服用,于是在袖中掏摸了半天,把当年无意中得来的定春丹摸出来一颗,随手丢进徐文礼的嘴巴里。 这定春丹也是海外流入,虽不是道门炼制的真正灵丹,放在人间也是能救命的妙药,可以大大补益元气。 果然徐文礼服下丹药之后半晌的功夫,精神便自好了许多,沉疴尽去,从先前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变得已然有七八分是人了。 “多谢神仙搭救,多谢神仙搭救!” 徐文礼万万想不到,自己只是偶然动念,与一个神秘客商见了一面,便将困扰自己许久的大事解决,端得是欣喜若狂,立刻便伏在地上向恩人郑重拜谢。 路宁待他拜完之后,方才道:“你替我办事,我便解你此厄,公平交易,也没什么可谢的。” “不过你虽得了活命,那尸妖却还未曾伏诛,它既害了人,我便容不得其逍遥,还需得斩草除根才是。” 徐文礼巴不得如此,闻言正中下怀,连忙吩咐人备下马车,恭恭敬敬请路宁上车,直奔自家宅院。 马车刚到徐家宅院之外,路宁便嗅到了一丝极微弱的臭气,再以望气法一看,却见宅院上空果有尸气,虽然不显,却已然压过了徐家本身的气运。 当然,这些气息除了路宁这等精通望气法之辈,等闲人也看不出来,便是青安城中的阴司鬼差,只怕也未能就能发现此中的异常。 “神仙,此处便是小子的家宅,您看?” 路宁却不答话,下了马车之后,带着徐文礼径自前行,不一时便走到宅院最西侧,此处是个偏僻的小花园,布置的颇有几分雅致,距离墙角不远的地方却有一眼青石栏杆的小井。 望着井口处隐隐飘起的尸气,路宁问道:“这井中往日可有水么?” 徐文礼哪里知道这些事,便唤过一个管事的细问,然后才低声道:“神仙,此处水井本是有水的,半年多前昀州地动,之后此井便枯了,因本宅中尚有好几眼上好的甜水井,便一直没有管它。” 路宁点了点头,心中暗道:“此处也不知是什么死尸生出变化为妖孽,我既然撞上,便当诛灭了它,也省得尸妖日后成了气候,怕是整个昀州都要深受其害。” 心怀此念,路宁便自让徐文礼屏退了家人,然后才道:“此井透出的气息不对,那怪必定就在其中,你且在此等我片刻,待我灭杀此妖,免得遗祸无穷。” 说罢,也不待徐文礼答话,他便已然一纵身形,跃入了井口之中。 原来这井也不甚深,离地面不过七八丈而已,路宁宛如一片落叶,轻轻松松飘落到了井底。 四下一打量,却见此处井底淤泥早已干涸板结,四壁苔痕斑驳。借着上方透下的微光,可见井壁一侧有一道巨大的、犬牙交错的裂口,显是半年前地动震裂,原本的井水想必由此流失殆尽。 裂口深处,地动之力撕开条条幽深缝隙,蜿蜒曲折,其中一条尤为宽阔,足可容人通行。 路宁循着愈发浓烈的尸臭与阴气,钻入裂隙深处,行不片刻,眼前便自豁然开朗,竟是一处天然形成、后又经人工修凿的地下墓穴,约莫一间厅堂大小。 墓穴最中间则摆着一座石棺,棺盖半遮半掩,也不知藏了些什么东西在内。 若是换了旁人来,见此情形只怕早就吓得逃跑,但路宁是何等人?隔着老远便看出那棺上本有道门正宗封禁之法,只是石棺在地动中受损,封禁随之崩坏,才会散逸出这些尸气来。 再细看棺内,当中躺着一具女尸,蜷曲半卧、一袭黑衣,手足和裸露在外的面孔、头颈等处长满绿毛,一对犬齿翻出唇外,长逾三寸,犹自白光森森。 “想不到此地居然有如此妖孽,禀赋如此怪异,明明气息虚浮、阴气过盛,显然尸变未久,尸身却修到了铜尸地步,真个罕有。” 路宁眼力过人,早看出此尸与众不同,实力亦自不凡,却是丝毫不惧,昂首而入,大喝一声道:“何方妖邪,在此为祟!” 话音未落,气息触动之下,那半开的沉重石棺盖竟“轰”地一声凌空飞起,狠狠砸向洞壁,女尸从棺中笔挺挺地跳将出来,进趋如风,绿毛飞扬间,一双腥臭利爪已然递到了路宁面前。 “这尸妖动作倒快。” 路宁暗赞一声,却哪里将这东西放在眼中?原本就打算一剑横扫,灭了这尸妖。 毕竟它只修得铜尸境界,约莫相当于三境初步,路宁便是只用丹朱剑丸,凭了超绝的剑诀与剑术,也足以斩杀了此妖。 只是他却爱惜自家这几口剑,不欲用来斩杀这等污秽不堪的腐尸,因此便以如意真气裹了周身,运转三十六式魔相拳法中的招数,轻轻巧巧一拳,便如山岳倾覆一般,拳风将尸妖整个震得倒飞数丈,重重砸回到了石棺之上。 结结实实挨了一拳,这尸妖才晓得来人厉害,只见其周身绿毛无风自动,浓郁黑气自七窍喷涌而出,瞬间将其身形淹没,须臾间化作了一个黑衣美娇娘,妖妖娆娆地十分风骚,莲步婀娜、风情无限。 “哪里来的汉子,如此凶蛮霸道,莫非是要拆了本夫人的骨头?” 路宁失笑道:“一具腐尸,居然也学人卖弄风骚?” 尸妖脸色未变,眉头却轻轻蹙起,“本夫人深藏地底,从不害人,你是何方高人,却这般苦苦相逼?” “从不害人?莫非你这尸妖一身的怨毒血气是地里长出来的不成?” 路宁嗤笑一声,他早看出这尸妖身上血气怨气颇重,显然除了徐文礼之外,也害了不少别人。 被人一下揭穿底细,尸妖美貌的面容顿时变得铁青一片,她猛地张口,发出一声穿金裂石、直透神魂的凄厉尖啸。 路宁道心坚定,又身怀狮子吼的佛门神通,故此丝毫不受这啸声影响,只当一阵清风拂面。 他正要出手,斩杀了对手了却这一桩事,却不料尸妖眼见得来人如此厉害,不得不拿出压箱底的本事来,一双芊芊素手自袖中亮出一个灰扑扑的袋子。 第37章 剑气灭妖氛(上) 这袋子约莫是什么兽皮所制,袋口以某种暗红色筋绳扎紧,看去灰扑扑毫不起眼,内中却蕴含法力禁制,居然是入了阶的法宝。 此物被尸妖略加催动,便自袋口中放出极猛烈的一股火焰来,色作纯青,喷泉也似激射而出,黏黏糊糊仿佛浆糊一样,沾到哪里,哪里便自疯狂燃烧起来。 “碧磷魔火!” 路宁这才悚然一惊,道魔九大派之一的九炎山最擅魔火,共计三十三种之多,其中便有这碧磷魔火,十分阴损厉害。 面对这种出名厉害的魔道手段,便是身为道门真传,路宁却也丝毫不敢小觑,当下凝神以对,先行逆转阴阳,将一身浑厚无比的阴阳有无形真气化作纯阴之气包裹全身,免得一不小心被这魔火沾上,便要吃上大亏。 然后方才施展白猿身法,于狭小墓穴中腾挪闪跃,险险避开道道魔火,觑准空档直扑尸妖,劈面便是一拳,势头彷如海潮侵袭、流水无情,正是三十六式魔相拳法中的厉害家数。 尸妖吃过一次亏,如今反应便快了很多,回身躲过这一拳,手中捧着的灰口袋一甩,便有许多魔火化作火星四射。 亏得路宁身法了得,于方寸间趋避自如,这才一一躲过,接连又是几拳捣出,只管打得尸妖狼狈不堪,但却未能真个置它于死地。 “啧啧,我这拳法只得五招,威力确实差劲了些,罢了罢了,不可再与它磨蹭,还是早些了结了吧!“ 路宁几拳无功,知道这是因为所得拳法不全,往日也不曾精研过,奈何不得尸妖也自正常。 如今这土穴之中魔火飞溅,危险异常,他也不耐烦再和这怪物纠缠下去,猛然间一个踏步,闪身蹿至尸妖身前,作势便要出拳攻其面门。 尸妖自然闪身要躲,路宁却把袍袖一抖,袖中一口气涌出百余道离合阴阳剑气。 这一手完全出乎妖尸意料,漫天的剑气宛如狂风暴雨,只一下就将尸妖轰飞了出去,“噗”得一下砸在土穴边缘,歪倒于地,连美女的模样也维持不住,变回了绿毛僵尸本相,腥臭的绿血淌了一地,原本拿在手中的灰口袋亦自甩到了一边,显是不活了。 路宁这一手剑气功夫当初练来只是为了增长真气,并不是用作克敌杀伐的手段,故此每一枚剑印下得功夫都不深,纯靠数量取胜罢了。 但离合阴阳剑气到底是紫玄山镇山的九大剑诀之一,即便牛刀小试,也非尸妖所能抵挡,一身铜皮铁骨完全抵挡不住剑气削切,虽不至于被细细地剁作臊子,却也千疮百孔,落了个筛子的下场。 以积蓄的剑气灭杀了尸妖后,路宁犹自不放心,继续用法眼观之,却见其尸气已散,而且有许多重浊之气重归自然,知道尸妖已然死得不能再死,这才略略松了一口气。 只是尸妖虽死,魔火却依旧肆虐,路宁上前拾起灰口袋,真气一扫,发现这原来却是一口魔门弟子惯炼的焚天袋,而且品阶不低,内中已然祭炼了二十重丙火禁制在内。 这东西全然是魔门路数,路宁一身道门功法,自然无法祭炼此宝,不过简单催动还是不成问题,随手摆弄了几下,路宁便以如意真气操控了焚天袋,将肆虐的碧磷魔火倒卷而起,重新收回到了口袋之中。 “这东西勉强算得三阶下品,虽然我用道门真气无法催动全部禁制,但总能派上些用处,倒也不虚此行。” 路宁无意间得了一件魔宝,却也不太当一回事,随手纳入袖中,这才打量土穴四周,只见除了魔火肆虐的痕迹之外,并无什么扎眼的东西。 再看被尸妖掀倒在地的石棺与棺盖,俱是青石打造,厚重无比,其上有些道门正宗的符箓,只可惜破损严重,已然泄了灵气,成了一文不值的花纹了。 尸妖方才催动碧磷魔火时有意避开了石棺,因此保存的依旧完好,棺内堆着几匹腐朽了的绸缎,气味难闻,倒也罢了,棺盖上却有些特别之处。 路宁仔细一看,原来上面却是錾着几个篆字:九秋子镇孽徒镜云于此! “九秋子?”路宁默念此名,却毫无印象,不知其何方神圣。 不过看了此地的布置,路宁倒略微有些猜测,可能这尸身生前名唤镜云,乃是九秋子之徒,后来背师叛逆入了魔道,最终为九秋子所杀,连久经磨砺的魔躯与焚天袋一同镇压在地穴之中。 路宁此番猜测倒是与事实相差不远,这镜云生前果然是个无恶不作的魔徒,数百年前在昀州搅弄风云,惹得天怒人怨,最终被其正道之师散仙九秋子灭杀神魂。 只是九秋子到底与她师徒一场,心底不忍其尸骨无存,便将尸身连同生前服饰、法宝、随身物品等统统封禁在石棺之中,埋土填实,以绝后患。 岂料镜云生前入魔,学了魔道锻体之法,肉身强横无匹,故此死后数百年尸身亦不得腐化。 也是说来凑巧,此番昀州地动,石棺内原本九秋子布下的禁制被毁,土坑附近也被震出了裂缝,刚巧与外界通过水井相连。 那镜云的尸首摆脱了法术禁制,又得了外界之气,也不知怎的便生出尸变来,长出一身绿毛化作僵尸,重新又生出灵智来,并还回忆起了许多生前所学的魔法。 尸妖潜伏古井之下,因为到底复生不久,阴气过盛,这才变化美貌女子在青安城内四处为祟,采撷精血阳气弥补本身亏空,好早日完全恢复前生法力。 徐文礼便是为其所惑,以为得了便宜,其实沦为了妖尸汲取精血阳气的炉鼎。 总算尸妖晓得兔子不吃窝边草的道理,故此才没取他的性命,反倒是这半年来趁夜外出,在青安城内外做了不少恶,害人无数,最终才遭了天谴,彻底死在路宁之手。 路宁也不知这其中的详细,他见尸妖的残躯污血已然流尽,甚至开始慢慢腐朽,生怕这东西再生出什么变故来,又或者日后徐家人胆大闯入,遭了毒害,因此干脆捏了个手诀,一记掌心雷将残躯与石棺等彻底震作齑粉,这才放心,转身出了此地,飞出了枯井。 再说那徐文礼,自路宁下井之后,又听得井下似乎许多声响传出,不免一直胆战心惊,生怕神仙不敌妖怪,自己站在井口附近遭了池鱼之灾。 只是他又不敢违逆了神仙之命,真个逃离此地,自觉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故此躲在院门之侧,将身藏于门扇后面,只露出半张面孔盯着井口。 等到路宁一纵身形跳出枯井,徐文礼见出来的正是神仙,而且气色轻松悠闲,方才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从门扇后面出来,颤声问道:“神仙,却不知那妖怪如何了?” 路宁瞥了他一眼,“我已然用天雷下击,灭了尸妖,你回头找些人来,用土石仔细填了此井,再用假山压住井口,也免得残存尸气与魔气害人。” 徐文礼闻言自是一百个应承,路宁见他看向枯井的眼神犹自十分惶恐,便宽慰道:“尸妖确已伏诛,绝不会再有机会害人,便是这些残存的气息,最多一两年功夫也都会散尽。” “多谢神仙,多谢神仙!” 徐文礼这才放下心来,没口子的感激,路宁听得他神仙长神仙短,十分不耐,便道:“此间事情已了,我的事你却何时能办妥?” 第38章 剑气灭妖氛(下) “神仙放心,此事小子亲自去办,后日晚间,神仙若在码头见不到粮船、药船,只管取了小子项上人头去。” “如此便好,只是这些东西并船只所费几何,你我如何交割银钱?” 徐文礼叫起撞天屈来,“神仙,神仙!这些破烂值得什么,便是船只也都是小子奉送,孝敬您老人家的,万不敢与神仙谈什么阿堵物。” 路宁先前打算以真金白银来买粮米药材,但如今机缘巧合之下既然救了徐文礼一命,也就乐得省点开销,当下点了点头,有意展露法力,平地一跺脚,身形便化作一道清光冲天而起,倏忽不见。 徐文礼见状自是更加敬畏三分,连忙放声大叫,唤来手下,全力去筹集粮米药材,务求要早些将神仙吩咐下的事情办妥。 路宁自己则换了个形貌,又在青安城中盘桓了两天,白日里四处寻找大小商家,采办了许多石灰、油布、芦席、木炭之类救灾时得用之物,夜间则是觅地潜修,丝毫不曾放松片刻。 等到了第三天傍晚,路宁隐身来至城外码头之上,却见水面上一字排开十二条吃水极深的大船,都挂着鹿鸣号的旗帜。 原来却是徐文礼为令神仙满意,除了先前说定的三万石粮米,三万石药材之外,额外又奉送了两船粮食,都规规矩矩停在岸边。 只是按着路宁先前所说,这船上却无什么船员,只有徐文礼带着一群人老老实实待在码头上,看守着这十二艘大船。 路宁见状,也不打算再和这些人周旋,便弄了个法术,召来一阵浓雾。 不多时,码头上便自伸手不见五指,待到白雾忽而散去,徐文礼等人方才愕然发现,那水面上的十二艘大船已然尽数消失,就仿佛被幽深的河水完全吞噬了一般。 顺利取走了粮米药材,路宁便不再耽搁,一路驾驭烈焰飞兽车疾行而返。 路上他还顺道拐去了太平、万年两县看了一看,好在这两处却是受灾不重,毕竟位于清河上游,远比中游的沐阳郡雨势、水势要小。 看过了乡土故旧,路宁不再耽搁,径直回了林陵城,那谷成节早已望眼欲穿,宛如热锅上的蚂蚁,这一日总算等到了路宁归来,他大喜过望,上前一问,却不想路宁给他的惊喜远远超乎想象。 “粮米药材居然各有三万石之多!” 望着路宁从袖中放出,整整齐齐停放在清河上的十二艘大船,谷成节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心中喜悦当真难以用言语来形容。 这点东西本来也不在堂堂一郡之守的眼中,只是目下却是什么时节?大灾之时,这些物资对于灾民来说可是要比十二船黄金还珍贵的。 “成节代本郡受灾的百姓,谢过国师活命之恩!” 谷成节激动的“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叩头如捣蒜一般,路宁连忙将他扶起,“贫道侥幸不负所托,只是这些东西如何发放,如何赈济,如何调配,都还要郡守大人劳心才是。” 要知道谷成节也是大梁一员能吏,早就有所准备,当下便安排人手,将船上粮米药材以及路宁带回的石灰、油布之类的物资分门别类,一一入库,亦有几艘大船被他直接谴人押送去了其他府城,以解彼处灾民的燃眉之急。 吩咐了这些事之后,谷成节又对路宁道:“国师,您为普救百姓,奔波数千里之遥,劳心耗力至此,下官钦佩之极,回头必定具本上奏,将诸多功德上禀朝廷,天子圣明,定有封赏,到时候也好叫天下人皆知国师仁心如海、道法通神。” 路宁一笑道:“这却不必了,贫道山野道人,要这些虚名与封赏作甚?而且贸然传扬神怪之事,于教化安民亦有不利,郡守万不可做此不智之事。” 谷成节闻言,更是叹服国师深藏若虚、功成不居,但毕竟做得这般大事,还待再劝几句,以免功绩灭失,路宁却一摆手道:“这赈灾之事自有大人去办,但贫道担忧大灾之后必有大疫,打算最近这段时日就在附近云游,顺带防备疫起。” “除了疫病之外,贫道还为一事不安,不知郡守大人可晓得劫王教?” 忽听得这三个字,谷成节面色顿时一沉。 “下官知晓,这几年来此教甚是猖狂,在各处州郡都有作乱生事,沐阳郡往日也曾有过此教踪迹,下官平素里也曾关注,未曾让他们酿成大祸……怎么,国师难道在本郡发现了这些混账东西的踪迹?” 路宁摇头道:“这倒没有,只是贫道偶然想起,这类邪教惯会利用天灾制造恐慌、蛊惑人心。” “如今清河上下泛滥成灾,只怕劫王教会借机兴风作浪,大人救民之余,也不能小觑了此事,若是遇上会邪法之辈为乱,或是有人在灾民之中偷偷传教,尽可来知会贫道一声。” 谷成节却道:“国师所虑极是,如今各处受灾之地皆有仙人救苦救难之名流传,此乃是国师的大功德,只是百姓却不知其中根底,有些忠厚老实的,不过是觉得上天派下神灵搭救,或者土地、社神、一方灵应庇佑。” “不过也有那些妄人,胡乱安了些牛鬼蛇神的名号,立下淫祠祭祀,只怕劫王教的人亦有一样的心思。” “故此下官却觉得,既然国师代天巡狩至此,又替此间百姓做了无数大事,倒不如坦坦荡荡把国师之名传扬。” “如此,一来是替天子、替大梁朝廷正名扬理,二来也免得国师之恩德反倒助长了那些邪教中人、图谋不轨之辈的气焰,三则也是让百姓晓得是受了朝廷仙官的恩德。” 路宁闻听郡守之言,确实甚有道理,总不能自己明明做了善事,却让邪教中人借机得了便宜,虚名固然不打紧,但若是百姓因此受了愚弄,却是与自己的善心善行背道而驰。 因此他沉吟片刻方道:“郡守大人言之有理,既如此,贫道也不便阻拦,只是郡守大人不要过分宣扬,总要体现朝廷浩荡之恩、天子宽宏之意,贫道的虚名只是顺带,不令百姓误信匪类即可。” 谷成节躬身领命,路宁将心中几件事都吩咐过了,余下事情既插不上手,也不愿耽误了郡守的正事,便自告辞而去。 只是虽然别了谷成节,路宁却不曾离开沐阳郡附近,而是变化了形貌在周边府县之内游走。 此番洪灾,沐阳郡几成人间炼狱一般,如今雨势暂时止住,洪水却未曾完全消退,百姓依旧流离失所。 幸有谷成节开仓放粮,路宁又设法自大周运来三万石粮食,及时赈济灾民,才免得无数灾民沦为饿殍,而且灾民腹内虽然勉强得食,但大灾之后必有大疫,如影随形一般随时威胁许多百姓的生命。 幸好此事路宁早有预料,他虽然不曾做过官、救过灾,却曾在史书上看过洪灾之后的诸般惨剧,因此去大周之时顺带也采购了许多药材、石灰之类,便是防止疫情蔓延。 怎奈此时已然入夏,暑气开始升腾,虽然谷成节救灾得力,但人力终究难以抗拒冥冥中的天意,疫病依旧在灾民之中流行起来。 本地诸多大小神只,都开始暗中施法救护黎庶,甚至路宁还偶然见到一两个修行之辈路过,略微展现法力助人,只是都惊鸿一瞥,并不似路宁这般深陷其中。 毕竟不是人人都有仙官符诏、紫玄妙法在身,平日里做做善事积攒些功德无妨,真个阻碍天灾,无论是神只,还是佛道两家的修行之辈,都还是有些忌讳的。 第39章 幽影惑苍生(上) 至于那些妖魔外道,值此天灾之际,不来趁火打劫、兴风作浪便已是万幸,更不用指望这些人出头相助了。 路宁这几日在四处府县都转了一番,早见灾民之中渐有各类瘟疫横行,若不及时救治,定然死伤无数。 面对此般境况,他自然不肯坐视不理,仗着紫玄天书上也略有些药石、炼丹之术的皮毛,勉强试着用洪炉诀炼了几次丹。 只可惜他到底未曾学过丹理,也没地踅摸丹方与合适的药材,只炼制了一批最为基础的五灵丹、还气散,勉强救治了几百人,比起炼丹消耗的功夫来,却是事倍而功半。 面对源源不绝的病患,后来他只能选择强行以真气灌注清净莲华轮,换来救人的法术。 只是这样用法力治病,远不如药石对症不说,效率也自太差,忙碌一天,往往也救不了多少人。 路宁终究只是一个略有修为的道士,并非真正的神仙,他一人之力,又如何解救得了沐阳一郡万万千千的灾民?其努力只能是螳臂当车、飞蛾扑火罢了。 本来他也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举目皆是需要救助之人,路宁实在硬不起心肠袖手旁观,最终还是选择了遵循自己的本心,无非是四个字,尽心竭力而已。 眼见着炼丹不成,去找师兄求助又太远,他自家便又寻思了一个主意,干脆把手头的定春丹、紫玄生灵丹和青灵玉髓丹都拿了出来,在各地寻了干净水源,将丹药投在其中。 这些丹药上路宁都施了法术,令其缓缓于十数日内融化,如此一来,灾民饮了这些丹水,即便身染疫病,却有灵丹药力维持救治,生存下来的几率便增大了许多。 为免灵丹浪费,或者被心怀不轨之人利用,路宁在每一处浸泡了灵丹的水源旁都念了拘神咒,令本处的土地看顾水源,引导灾民饮水,最大限度的发挥这些丹药的作用。 他如此不惜丹药,这才又搭救了许多灾民的性命,只是浪费也是惊人。 毕竟路宁出身紫玄山,有擅于炼丹的师父与师兄,方才积攒得这些丹药,若是换成其他门户中人,只怕却舍不得如此糟蹋宝贝了, “嘿,可惜我本领有限,这法子笨是笨了些,若能多救些人,总也是一番心意。” 路宁对于这些灵丹看得却不是多重,其实这几瓶灵丹价值着实不菲,若是拿到修行之辈中间,怕是连三阶的法宝都能交换,他却毫不可惜。 此番偶遇水灾,路宁做下如此之多的善举,虽然并未留下姓名,但当初洪水之中力抗劫难,事后又多番救人,再加上谷成节郡守以官府之力大肆宣扬,因而许多事迹渐渐开始在沐阳郡上下四处流传,得许多灾民交口相颂。 真有那受过恩,晓得事的,不免把路宁看作天仙下凡,搭救世人。 也有笃信佛教的说路宁乃是佛祖菩萨显化身外之身,普渡慈航。 虽然暂时还无人替路宁立什么庙宇牌位,也无人真个供奉上香,但人心所向、交口相传,亦有无数香火愿力自冥冥中凝聚,感应着那玄之又玄的一点气机,纷纷隔空依附到了路宁身侧,环绕其身,宛如点点淡金一般。 香火愿力路宁其实也不陌生,只是因着本身而汇聚的,还是第一次见,初时他还不以为意,以为不过是好事做的多了,自然而然生出的,反正常人也看不到,因此也没当一回事。 却不想随着日子迁延,这些愿力越积越多,数量之巨,便是路宁见多识广,也有些咋舌。 盖因如今汇聚到他身外的这些香火愿力几乎已经凝聚为一道纯金色的光环,其质其量,几乎与当初被大师兄李元阳捏爆了的百目妖王都相差不远了。 而且这种力量远比自家修行得来的容易运用,灵变万分、妙用无穷,尤其是对神识魂魄的增长,都大有助益。 只是这种力量来源驳杂,太过容易影响心性,也受冥冥中的气运克制,故此正宗修行之辈,往往都只是辅修,借用香火愿力之力,绝少完全走神道之路的。 本来以路宁修行的太上玄罡正法之妙用,便是收了这些愿力也非不能,而且还可以极大助长这门练气法的威力。 如果将这么庞大的一股香火愿力完全纳入本身练气法,路宁只怕自己的太上玄罡正法修为立刻就能有极大突破,并且晋升到与紫府玄功相当的地步。 可是这样一来,就会偏离了他先前预先选好的修行道路,继而干扰识海内两大真传种子符箓的争锋。 故此路宁心中权衡了几日,终究还是不肯将这些数量庞大的愿力纳入自身法力,于是寻了个荒山,躲入其中,取出清净莲华轮,将香火愿力统统纳入到了宝轮之中,灌输给了由毗那夜伽炼化而来的佛门护法。 这尊宛如象头人身神将的佛门护法,骤然得了许多香火愿力,并且被路宁用得自李元阳的法门祭炼了,此时又自发生了新的变化,变得金盔金甲,眉心中长出了一只竖眼,背后光焰中生出丝丝电光与波涛,掌中长杵亦复如此。 最妙的是毗那夜伽本身的魔气几乎全数都被炼化,化为十分精纯的神力与愿力,本身修为亦自暴涨。 当初第一次用愿力合炼之时,这头护法神将约莫有四境圆满的战力,如今则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纯以斗法之能而论,几乎已经能与于太岳、周遥等四境巅峰的道门弟子相抗衡了。 甚至就连路宁自己,若是不动用玄雷剑的剑意一击,也奈何不得这尊佛门护法了。 暂时解决了香火愿力之事,路宁便又开始继续四方巡视,解救灾民之厄,只是这一次他与先前想法又自不同。 因为香火愿力汇聚的缘故,路宁心境又有所触动,因此不再高高在上,以本身形貌宛如神仙一般降临,仿佛施舍一样拯救众生,而是以幻术随时变化各种形貌,或老或少、或僧或道、或男或女、或贫或贱,悄然混迹于无数灾民之中。 如此一来,才能真切体察所谓的众生疾苦,切实感受其中情绪,借以磨砺本心,而且所行许多善举却也不会太过招摇。 不过这种经历却是路宁前所未有,比之往日逍遥世间的感悟,却又完全不同,感受也自极深,比之借助梦果、读书等手段获得他人经验,更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对于修行的好处,更是不言而喻。 这一日,路宁正变作一个游方郎中模样,假模假样替人诊治扎针,其实内里全靠灌注真气、驱疫治病。 他一边催动真气,一边打量、揣测着周遭各色人等的表情、神态、眼光、心情,感受着众生情绪,换位思忖,自己若是遇到类似情况,心绪又当如何变化,借此不住打磨、升华着自身心境,此举,无形中已是上乘修行了。 他正自得其乐,忽然听得旁边有一阵喧哗吵闹之声传来,用眼角余光一瞥,却见是几个人追着一个鼻青脸肿的中年汉子过去。 那中年汉子慌不择路,躲入了许多灾民之中,追他之人犹自不肯放弃,推搡了许多灾民想要闯入,因此惹了众怒,便有几个急公好义的人站了出来,拦住了他们。 如今各处灾民汇聚,全无管束,似这般口角追逐乃至动手斗殴之事,一天之内也不知会发生多少,多数都是为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第40章 幽影惑苍生(下) 路宁本也不当一回事,略看了一眼便又继续忙于救治病人。 不久之后,那几个追击的中年汉子都被人打跑,而先前的穷汉则被灾民围住,你一言我一语,渐渐消失在人群里,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待到路宁治完了此处的病患,拍拍衣服站了起来,准备转去别处之时,神识略一放开,便觉得有些异样。 原本此处乃是一处山坡,因为地势甚高,故此聚集了不少流民百姓,官府也在此处设置了赈济舍粥之处,一日两餐。 奈何无家可归的灾民太多,故此虽有赈济,绝大多数人只能勉强混个饿不死,勉强活下去而已。 因此若非必要,这些人是绝不会四处闲逛游走,浪费所剩无几的体力。 只是路宁此番却发现,约莫有三五百人居然一起离了山坡,相互簇拥着往远处而去,也不知道要干些什么。 尤其是路宁在那群人里,居然还看见了先前那个鼻青脸肿的中年汉子,正被几个灾民中的领头之人围着,半推半就地走着,显然是被人裹挟。 而且这些人一边走,一边还左右乱看,似乎在防备着些什么。 若是平日里,路宁看见这一幕也就看见了,不会太过放在心上,只是他前不久才提醒谷成节提防劫王教之事,如今眼看灾民之中有此异动,心中不免有所警惕。 “眼看着未时将过、申时快至,这些人不在此地等着衙役舍粥,却结队远行,胡乱走些什么?莫非是有邪教中人暗中煽惑生事不成?” 思及此处,路宁便有些警觉,他早从石亦慎处知道如今大梁各州郡都有邪教踪迹,时不时便会借机作乱,尤其是值此大灾之时,若说劫王教那些人不会趁机哄骗衣食无靠的灾民,路宁头一个就不会相信。 于是他便施了个法术,隐去身形,尾随其后,想要探个究竟。 这群灾民之中大多都是青壮之人,不过也夹杂了些妇孺老幼,加上吃不饱肚子,因此走路速度并不快,沿着小路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方才来到了一处山林边上。 灾民在林子外几条道路分岔的地方停留了一小会儿,领头的几个人与鼻青脸肿的中年汉子吵闹了起来,似乎正在争辩些什么。 路宁有些好奇,远远将神识探将过去,便隐隐听到这些人正在争论下一步是否要进密林。 那鼻青脸肿的中年汉子苦苦哀求道:“诸位大爷,求求你们放了我吧,我家老爷脾气最是不好,若知道是小的领你们去了他窖藏粮食的宅院,小的这条命却哪里还能保全?” 灾民中有个领头的作猎户打扮,闻言骂道:“你一个背主逃奴,哪来这许多废话?那院子离此处还有多远,从哪条路可以去得?” 鼻青脸肿的中年汉子跪地求饶,连连叩头,只求灾民们放他一马,却又被那猎户带着几个人拳打脚踢了一番,方才骂骂咧咧道:“若不带路,今日便将你吊死在树上。” 那鼻青脸肿的中年汉子迫于无奈,只得哭哭啼啼带着灾民们走进了树林中一条偏僻小径。 路宁远远跟在后面,偷听得这些人说话,估摸着这些人似乎与劫王教并不相干,只是这一路而来,却见得那些灾民头顶死气越来越浓,唯有那鼻青脸肿的中年汉子、其中一个头领以及灾民中混迹的另外三个人,头顶半点气息也无,显然有几分异样。 本来生灵头顶,都有各类气息上冲,混杂不堪,若是头顶无气,要么便是身怀异术,能遮掩本身气运,要么便是死人一个。 先前路宁还未曾发现汉子等人的怪异之处,如今以望气法观之,却是立刻就生出了警觉之心。 至于他们口中什么老爷,什么宅院,什么粮食,不用猜也能知道,其中必有诡诈。 看样子这些灾民却是中了圈套,以为能寻到不少粮食果腹,却不想落入了鼻青脸肿的中年汉子算计,看样子这些好不容易才从洪水中逃得残生的灾民,便又要有性命之忧。 “做事行径颇似邪教,不过这几个无气之人却不是邪教中人,身上并无法力,这倒是怪了……” 路宁心中奇怪,他这双眼如今虽没了道门神通,但依旧厉害无比,却看不穿中年汉子等人,只隐隐觉得有些怪异,再加上这许多灾民的性命,因此更加了几分小心,紧随其后,倒要看看这些人究竟在弄什么古怪。 一众灾民又在林中跋涉了将近一个时辰,方才来到了一处荒废的古寺之前。 此时已然有许多灾民走不动了,那几个裹挟住中年汉子的领头之人中,有一人皱着眉头看到眼前的古寺院墙,心中有些发慌,“不对啊,刘二不是说你家老爷藏粮之处是一座宅院吗?这怎么是个破庙?” 其他人也觉得情况不对,眼前这哪是什么大宅院,分明就是一座破旧不堪的古庙,四周透着阴森之气。 灾民领头之人中,一个与中年汉子刘二一般头顶全无气息之辈站了出来,有意道:“刘二,你可是在哄骗我们,故意带错了路?若是今晚我们寻不到粮食,可就别怪我们几个心狠了。” 刘二脸上露出十分委屈的神情,“各位乡亲,各位大爷,小的怎敢哄骗你们?这破庙只是外面看着破,其实乃是我家老爷当初建下的家庙,大宅院就在庙后面,要从这庙穿过去。” “我也是怕你们看到这庙就不愿意来,所以没说实话,当初我家老爷便是未雨绸缪,提前将许多粮食、衣物,还有些钱财暗中窖藏在这儿,若非老爷一家躲灾出去了,如今生死不知,便是你们打死我,小的也不会将此地供出来。” 听得刘二言语,这几个领头之人又有些犹豫起来,那头顶毫无气息的领头之人道:“都走到这儿了,总不能就此折返回去吧?我们便再往庙后看一看,若真不见宅院,便打死这刘二!” 先前那个略有警觉的领头之人道:“若是这庙中有危险怎么办?” “我们这么多人在一起,又有棍棒火把,能有什么危险?没见刚才一路进来,连林中的野兽都不敢现身么?” 灾民们饥肠辘辘,闻得粮食在前,又见人多势众,便压下疑虑,在几人带领下,小心翼翼地走进古庙山门。 刚一进去,众人就感觉一股寒意扑面而来,忍不住打起哆嗦来,但在刘二和领头之人的不断催促下,大家还是逡巡着向内行去。 待到所有人都进了寺庙范围,骤然间一阵阴风吹过,吹灭了众人手中的火把,四周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这几百灾民大多是青壮,但其中到底有几个老幼之辈,顿时惊慌失措,开始大声呼喊起来,连带着其他灾民也都慌乱起来,纷纷转身想要逃离。 可不知怎的,古寺之中忽然生出了团团迷雾,弥漫四周,众人来时走的道路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无尽的雾气与阴森,庙外林中呼啸的风声也自越来越响,并从中隐隐透出诡异的哭声。 先前那个警觉的领头之人大惊,一把抓住刘二的胳膊,从腰中抽出一把短刀抵住他,怒喝道:“你把我们带到哪里来了?” 刘二见众人慌乱,脸上终于露出了真面目,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声音也变得尖细刺耳起来,“哈哈哈哈!一群蠢货,终于落入我彀中了,不枉本大人一番辛苦!” 第41章 古庙藏奇阵(上) “你究竟是何人?为何要害我们!” 警觉的领头之人怒目圆睁、厉声喝问,一刀刺进刘二大腿,意图威胁他说出实情。 然而刘二面对穿腿一刀,却是面色丝毫不变,依旧面露诡异笑容,持刀之人的手却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我?我乃白额侯麾下巡山使者玄瞳子是也,专门引你们这些蠢物过来,供我家主人享用。” 刘二话音刚落,四周原本若有若无的哭声忽然一变,换成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啸声,无数绿光在雾气之中凭空出现、闪烁跳跃,如同嗜血的活物般朝着一众灾民逼近。 灾民们这才如梦初醒,他们虽不知什么白额侯,却都明白眼下身陷死地,顿时哭闹作一团,挥舞着手中简陋的木棍石块,试图抵御那索命的绿光。 可在这阴森恐怖的雾气中,他们的反抗显得如此渺小而无力,持刀之人从刘二腿上拔出刀来,奋力挥动犹自滴血的短刃,砍向最近的一团绿光,却发现刀刃仿佛砍在虚无之中,毫无着力感。 而那绿光却瞬间化作一条青蛇,绕过手臂扑中他的面门,只一瞬间,这汉子便自面目铁青的摔倒在地,昏迷了过去,竟是丝毫没有抵抗之力。 随后便有一声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这群灾民终究没能逃过厄运,全都被那绿光扑倒,统统落了个昏迷不醒的结果。 只有以刘二为首的五个头顶全无气息之辈狞笑着立在白雾之中,得意地相视狂笑。 “玄瞳大人,多亏您的谋划,此番又引了这几百人来,侯爷必定十分满意,说不定便会赐下什么厉害法宝,或者修行的法门,到时候玄瞳大人得道参玄,可别忘了我们兄弟几个。” 与刘二一同引灾民入局的那个领头之人,如今也露出阴森森的面容,两眼之中略带血光,不过言语之中对刘二却颇多讨好之意。 刘二,不,或者可以称其为玄瞳子,此人仰天一笑,“好说,好说,我若得了好处,总不会忘记兄弟们,大家俱为一体,都是替侯爷办差,有福自然要同享才是。” 说罢,他便指着满地昏迷不醒的灾民道:“你们几个,速速用侯爷的收魂袋,将这些蠢货都收起来,送到侯爷处收用。” “回头等他老人家有了闲暇,享用了此番血食,我等都有大功。” 这四个家伙全都拱手应诺,其中便有个满面晦气色的汉子,从怀中取出一个破旧的黑皮口袋,从袋中放出许多黑气,如活物般卷向地上灾民。 那黑气过处,一地的灾民竟如变戏法般凭空消失,数百之众,不过片刻功夫便被收摄一空,那袋子却依旧瘪瘪如初,显然是件异宝。 玄瞳子见状十分满意,便道:“青牙,事不宜迟,你这便将血食送去侯爷处,我与他们再在此地盘桓几日,看能不能再骗些蠢货过来送死。” 满面晦气色的汉子依言,驾起一阵黑风,顺着庙后小路一溜烟走了。 玄瞳子谴走了青牙,觉得今日替侯爷立了大功,于是坐在大殿之前的蒲团上接受着手下的吹捧,不禁十分自得,“今日却是大有收获,这场洪水来的刚好,若非如此,哪能一口气聚集这许多血食?” “那也是玄瞳子大人的本事,其他几位巡山使大人就没有您这般能干,难怪侯爷他最为倚仗您。” 四个手下侍立在一旁连声恭维,玄瞳子志得意满地听着手下拍着马屁,正欲略略谦逊两句,就听大殿之外悠然有人接话,“原来你叫做玄瞳子,却不知你们伺候的这位侯爷,又是何等角色?” “谁?” 接话的人声音陌生,玄瞳子等人全都吃了一惊,收敛了笑容转头往大殿外看去,却见一个黑衣道人站在殿门之外,那么厉害的阴风与无数绿光,却完全不曾影响到此人,只将其双袖上日月纹饰来回吹动,看去颇有几分出尘飘逸之气。 要知道,这座古庙中的阴风、绿光等皆是白额侯布下的魔阵所化,阵法一动,整个庙宇便有如铁桶一般,便是千百人进来,也休想有一个逃得出去。 同样的道理,魔阵发动之后,外面的人想要进来,却也是千难万难。 可这黑衣道人却在玄瞳子等完全不曾发觉的情况下轻易闯入魔阵,那四周洋溢的阴风与阴魂所化绿光居然完全奈何不得他,任由其登堂入室,由此可见这道人绝非易于之辈。 玄瞳子强压下惊惶,加足了小心,遥遥对着黑衣道人一拱手道:“鄙人道号正是玄瞳子,白额侯大人麾下奴仆,这位道长,您是何人,可是识得我家侯爷吗?” 大殿门口的黑衣道人不是路宁又是何人?他目不转睛的打量着玄瞳子,好半天方才啧啧称奇道:“难怪先前看不出异样,甚至连死气都无,原来却是几只伥鬼,占据了生人肉身,故此封闭了气息,连贫道的法眼都未曾看出来,想必吃了你的这头猛虎道行也自不浅。” 人死于虎,则为伥鬼,导虎而行,引其噬人,乃天地间一大恶鬼也。 若是猛虎居然还能成精作妖,修成高强法力,其麾下伥鬼便会比凡虎伥鬼更加厉害十倍,精擅幻术,深通人心,而且能顶死人皮囊作恶,几乎全无破绽,甚至连一般修行之辈都难看得出来。 路宁往常只是在古书上见过伥鬼的记载,紫玄山大千录上倒也有提过,猛虎若修成气候,伥鬼便能得主人法力奥援,极难对付。 只是这些都只是文字描述而已,却不想今日叫他见了个真,因此不住在口中啧啧称奇,顺带掂量那个自称白额侯的虎妖道行。 玄瞳子听得路宁叫破了他的本相,心知今日必定月缺难圆了,于是目中凶光一闪,暴喝了一声道:“动手!” 原来他先前与路宁说话,不过是虚以逶迤罢了,暗中已将白额侯所赐阵法令符取在手中。 此刻他瞅着对手似乎并未防备,便将令符一展,催动魔阵威力,大殿之中顿时阴风大作,风中无数阴魂所化绿光交织为一片网罗,将整个殿宇罩住,声势十分骇人。 除了玄瞳子之外的几个伥鬼也各自亮出利爪,化为三条黑影,鬼鸣啾啾,在绿光网罗的掩护下朝路宁扑了过去。 “区区阴魂阵,魔门小道而已,也敢在贫道面前卖弄?” 路宁却并未将这漫天的阴风绿光看在眼中,任由绿光网罗罩下,却是立刻穿体而过,那些令凡人立刻昏迷的绿光对他根本全无效用,阵法中专门摇动魂魄的阴风也是一般。 玄瞳子见状大惊失色,他哪里晓得,路宁之所以在古庙之外耽搁了一会儿,以至于未曾救下百姓,便是远远瞧见此处暗藏魔气,心中警惕,故此不曾立刻就跟了进来。 当初在锁魔镜中,路宁与藏地大王等为了对付强敌,曾布下魔门覆地阵与水蛇精水赤儿大战。 那水赤儿修为比如今的路宁也差不了太多,还现出了巨蛇之身,也一样饮恨在覆地阵之下,有此前车之鉴,他哪敢有半点大意? 所幸路宁看过《青面六臂魔经》,又有徐之溪所赐《阵道密参》为佐,当下细细辨别,方才认出眼前魔阵正是魔门三十一种初级阵法之一,与覆地阵向来齐名的阴魂阵。 第42章 古庙藏奇阵(下) 覆地阵与阴魂阵同为魔门初级阵法之一,其中奥妙一脉相承,路宁之前又曾学过覆地阵的通行令符,故此先前他便在阵外略耽搁了些时间,调整了一下符文脉络,这才仗着令符之力越墙而入。 果然难者不会、会者不难,若是寻常四境之辈,对上这阴魂阵势必有些头疼,路宁却一路轻松,毫无阻碍的闯入阵中,甚至连执掌阴魂阵令符的玄瞳子都未能发现。 只是他到底因此耽搁了一些功夫,入庙之后神识一扫,居然发现灾民都已无踪了,路宁心中暗自懊恼,方才现身直面这几头伥鬼。 此时玄瞳子本仗着白额侯的魔阵厉害,以为挡者披靡,谁料到眼前这个黑衣道人视阴风绿光如无物,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凉了半截。 路宁也不知这个玄瞳子心中如何想,他见伥鬼们挥舞鬼爪而来,将自己团团围住,不免失笑道:“慢来,慢来,汝等甘心事仇而噬同类,其害甚于虎矣,贫道今日正好开销了你们,也省得回头再去害人。” 这几个伥鬼被揭了老底,顿时大怒,各自将腐臭的鬼爪抓来,直似将要路宁分尸一般。 他们虽然也得了虎妖之力,远比寻常伥鬼厉害十倍,但若论手段,也就与刚出锁魔镜时的牛黄二童子相若罢了,放在人间自然是厉害无比的鬼怪,但在真正修道高人面前,却是不堪一击。 路宁如今催不得雷法,于是便施展白猿身法,从容在爪影中闪来闪去,引诱得伥鬼们大呼小叫、酣战不已,方才猛然窥了个破绽,飞出丹朱剑丸来,将其化作一道白色长虹,龙吟阵阵中电射而出,猝不及防之下在其中一只伥鬼项上绕了一绕。 那伥鬼的嘶吼戛然而止,连肉身带魂魄一起分作两段,脑袋在地上轱辘了两下,尸身栽倒在地,一股阴气四散,显然肉身中的伥鬼已然魂飞魄散、彻底消亡了。 剩下两个原本耀武扬威的伥鬼见状顿时吓得大叫,“你这是什么剑,居然能斩阴魂?” 一边尖叫,一边连连后退,却是他们虽然阴狠恶毒,一心害人,却最痛惜自己性命,即使死后做了伥鬼也一样,自私自利之极。 路宁笑道:“前几日遇着一具腐尸,我当时心疼宝剑,不肯沾染了污秽,事后便思得此法,免得再遇上同类妖邪,飞剑难以运用。” “如今却刚巧遇上你们几个,也是你们作孽太多,命里该死在贫道剑下了。” 原来飞剑虽利,本难斩灭阴魂,这些伥鬼的肉身不过有如鬼魂穿上一层衣服,按理说飞剑飞刀之类的武器,最多能斩断肉身,却万万伤不到阴魂之躯,故此这几个伥鬼方才有恃无恐。 他们却不知道,路宁修为高深,剑术也强,自从上次遇到尸妖之后,便思考过如何面对类似的局面。 此时,他仗着真气锤炼足够奥妙,将阴阳有无形真气化为纯阳真气灌注剑身之外,有这么一层防护,丹朱剑丸便不再畏惧污秽,这才一个照面就斩杀了一头倒霉的伥鬼。 玄瞳子眼见阵法无功,手下被斩,顿时勃然大怒、哇哇怪叫起来,“好大胆的泼道,连我家侯爷麾下使者也敢斩杀,真是不知死活!” 顺带怒骂几个退下来的伥鬼,“你们几个,还不上前动手,莫非要逼我咒得你们三魂不宁、七魄散乱?” 原来那剩下的两个伥鬼都被玄瞳子妖法暗中所制,根本不敢违背他的命令,闻言不免舍生忘死围上来,拼着被飞剑所杀,也要用沾满尸毒的爪子来伤路宁。 他们不过是普通伥鬼罢了,也没学过什么上乘的武艺,扑击毫无章法,却哪里能碰得到敌人一根汗毛? 先前已经动了剑,路宁此时便不再容情,当下毫不留情,直接掣出丹朱剑丸,凌空一式寒电,剑光急电也似在空中连闪了两闪,早从两头伥鬼眼中刺入,脑后穿出,顺带以纯阳真气灭杀伥鬼魂魄,轻轻松松便将这些搅局的货色解决了。 这些伥鬼在人间为祟多年,也不知害了多少人,如今撞上路宁凌厉无匹的仙家剑术,可算是遇上了命中的煞星,就魂飞魄散,也是助纣为虐,作了一场伥鬼该有的下场。 路宁出手如电,瞬间解决了围攻上来的伥鬼,眼角余光便自瞥见阴魂阵却已经转了变化,不再阴风阵阵、绿光成网,而是化为白茫茫一片浓雾,将整个古寺诸多殿宇统统笼罩,视线与神识皆受极大干扰。 而那玄瞳子口中叫嚷的厉害,实际一等路宁出剑,便立刻抽身后退,躲入了浓雾之中。 可惜路宁主要注意力都放在玄瞳子身上,此刻察觉异动,法眼一闪,便看见这头伥鬼之首正借着浓雾掩护,悄悄转出殿后,驾起邪法趁脚风,忙不迭的往外逃去。 看他样子,是打算借着手下之命,来个溜之大吉。 此獠即便不是罪魁祸首,路宁也不可能让他轻易逃走,先前不过是为了留下个活口逼问白额侯之事,因此出剑时暂时不曾捎带上他而已。 如今见着玄瞳子意欲逃走,路宁不由冷笑一声,一纵剑光追了上去。 他这剑光比伥鬼催动的趁脚风可要快出不少,阴魂阵的白雾也起不到什么遮拦的作用,不过两三个呼吸之间,路宁便已后发先至,飞临玄瞳子背后,只是自口中轻叱了一个“吽”字,便有如狮子狂吼一般,一道声浪冲出,正中这头伥鬼。 玄瞳子只觉耳朵中灌满了巨大的声浪,同时背心一凉,激灵灵一个冷战,头脑一晕,神智混乱、浑身发抖,伥鬼妖魂瞬间内便被狮子吼的神通震飞了出来,只余下一具肉身“噗”得一声栽倒在地。 原先这头伥鬼顶了别人肉身,看起来就是个鼻青脸肿的中年汉子,与寻常困苦百姓也没什么不同。 如今被佛门神通破了邪法,现出伥鬼之身,原来却是个白须白眉的老道,羽衣高冠,猛一看去倒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只是面目铁青,一对三角眼闪烁狡诈眼神,显然生前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这玄瞳子被狮子吼一吼震得神魂颠倒,脱了肉身晕死于地,但是他到底有几分邪功底蕴在,片刻功夫又自醒转过来,下意识的便要继续施法逃遁,然而刚一抬头,便见路宁已悄无声息地立于身前,那柄蕴含着沛然纯阳气息的丹朱剑丸正稳稳地悬停于自己咽喉之前。 虽是阴魂之身,玄瞳子依旧能感觉到那纯阳气息加持的剑锋之利,当下唬得魂飞天外,连个小指头儿都不敢乱动,勉强在喉咙中挤出几个字来,“上仙饶命啊!” 路宁将飞剑往后略挪了两分,方才不急不慢的问道:“既为伥鬼之身,你的主人便是那白额侯了?他在何处为怪,修为如何,为何要谴你们诓骗灾民?” 他一连问了几句,玄瞳子眼珠略转了两转,正要编几句谎话回答,却见眼前这黑衣道人伸指头一弹,便有一道剑气飞射而出,刺穿了自家身体。 “啊!” 虽是阴魂之躯,但这离合阴阳剑气到底是道家极厉害的一门剑气功夫,内中蕴含着阴阳二气,顿时伤得玄瞳子不轻,疼得他痛叫一声,魂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丹朱剑丸又往前顶了一顶,将玄瞳子后续的痛呼又顶回喉咙里,路宁面上温和笑容不变,淡淡说道:“若是弄鬼,休怪贫道叫你连鬼也做不成。” 尝过了这彻魂裂魄的苦头,又感受着咽喉前那毁灭性的剑意,玄瞳子心中所有侥幸瞬间灰飞烟灭,瘫软在地,再不敢生出丝毫隐瞒之心。 第43章 逐剑诛妖行(上) 玄瞳子见路宁目光如炬,洞悉幽微,心知眼前这道人绝非易与之辈,任何欺瞒之举恐招致形神俱灭之祸,当下一肚子狡诈心思尽数烟消云散,老老实实说道:“上仙,小的正是白额侯大人麾下伥鬼,侯爷他老人家乃是一头黄虎成精,据说有八百年的道行,法力通玄、深不可测。” “近日附近洪水肆虐,侯爷便命吾等三个伥鬼中的头目,各带些帮手,四处哄骗些受了灾的百姓,用邪法封禁了以作异日的血食。” “毕竟平日里做这些事,容易引起官府和百姓们的惶恐,传出各种谣言,十分招眼。但如今大灾之下,百姓、官府中人均自顾不暇,我等从中做事,便不易被人发现,更不会召来修行之辈替天行道。” “哼,看不出这个白额虎妖,倒会趁火打劫,算计得精明。” 路宁听玄瞳子老老实实将白额侯的谋划道出,这才点了点头,又问道:“此妖如此胆大包天,想必已然祸害了不少人,只是他虽然成精作怪,但一日能吃多少血食,山中野物尽够,何必如此麻烦,偏要吃人?” “吃人?我家侯爷却不是为了吃人,只是为修炼罢了。” 闻听此言,路宁心中陡然一沉,面上亦自带出几分不豫之色,“修炼?这虎妖炼的什么法,你可知道么?” “上仙,小的不过是个伥鬼,哪里知道侯爷的隐秘?我只是偶尔偷看过一次罢了,那些被骗来的人都被侯爷先用法术折磨,半死之际摄走魂魄修炼法术,肉身则都被侯爷用法宝装走,也不知弄到哪里去了。” 玄瞳子说话言真意切、不似作伪,但路宁闻听之后却不由觉得有些奇怪。 大凡猛虎成精者,一般都凶恶无比,而且血脉禀赋中便有驱鬼摄神的本事,至于血食,便是凡虎也自无肉不欢,岂有成精作怪之后,反倒只吞魂魄不吃尸身的道理。 “玄瞳子,你莫要虚言哄骗于贫道,那虎妖既然夺了人的魂魄,岂有弃肉身于不顾的道理?莫非他成精之后,便转做了吃素不成?” 伥鬼连忙把头摇了又摇,“上仙,我若想骗你,便说侯爷将这些人都吃了,岂不是更加容易取信于人?” 路宁这才将信将疑,心中暗自思忖,若真是如此,这虎妖行事倒真有几分诡异。 摄人魂魄祭炼法术,再加上古庙中的阴魂阵,这些迹象无一不表明,这头虎妖行事颇有魔道之风。 八百年猛虎成精,再加上魔道法术,只怕此妖气候已成,虽然伥鬼并不通晓修行之事,对于白额虎妖只用了法力通玄、深不可测的形容,但路宁自家估计,这头虎妖只怕修为着实不浅,说不定便有天妖第四变易血境圆满乃至巅峰的本事。 为着小心起见,路宁又逼问玄瞳子,令其将所知关于白额侯的一切和盘托出。 这头伥鬼面对路宁的飞剑,虽然有心隐瞒,但到底还是自私之心更盛,为求多活片刻,便一五一十,竹筒倒豆子般把自家所知统统叙说了一遍,甚至连一些捕风捉影、自家揣测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路宁听他说了半天,却始终不曾提及自己所犯之恶,又没说起白额侯的踪迹,于是十分不耐烦的斥道:“休要说这些无用之事,先前你们几个设计引来庙中的数百灾民,如今却在何处?” 玄瞳子畏缩的偷瞥了路宁一眼,却又不敢虚言哄骗,只能低声回道:“回禀上仙,我家侯爷擅炼法宝,发下来一个兽皮口袋,名叫收魂袋,能装万物。” “先前还有个伥鬼名唤青牙的,他拿收魂袋装了那些人,已然出了此地,去大王洞府处了。” 路宁虽然猜测这些百姓已然落入妖魔之手,却不曾想到玄瞳子如此猴急,当下忙问道:“虎妖洞府却在何处?说!” 然而此番,玄瞳子却抵死不肯吐露洞府所在,即便路宁又射出了几道离合阴阳剑气,在他魂体上刺了几个透明窟窿,但这头伥鬼还是咬牙闭口不言。 这却不是他忠义,而是身为伥鬼,万一主人身死,或是被主人晓得自己背叛,立刻便会落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玄瞳子先前说了这许多话,把自己所知侯爷底细等都暴露了出来,却也不敢真个将他的行踪告诉路宁,免得殃及池鱼,害了自己的小命。 路宁见玄瞳子咬着牙不说话,不免冷冷瞥了他一眼,“你不肯说实话,莫非就不怕贫道手段厉害?我也不消用飞剑,便只一道纯阳真气,便能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可自家掂量好了!” 那玄瞳子闻听路宁威胁,吓得立刻翻身跪倒在此,叩头如鸡啄碎米,“上仙饶命,上仙饶命,小的身为伥鬼,一举一动都受主人暗制,其实我当初亦是可怜之人……” 他口中说了个“人”字,语调凄惨,仿佛要诉说冤屈,却自突然间昂首把口一张,喷出一股子黑气来,当中夹杂着二十四颗米粒大小的东西,迎风化作二十四口白亮亮的飞刀。 这飞刀去势比电还疾,在玄瞳子面容微微露出一丝扭曲狞笑的同时,正劈在路宁身躯之上。 只听得“铛铛铛铛……”一连串的金铁交鸣之声,玄瞳子的狞笑顿时凝固,原来路宁虽然收剑在手,玄功却是片刻未歇,那些飞刀方自喷出,他已然身剑合一,将整个人化作一道矢矫灵动的白色剑光,正与这些飞刀碰在一处。 这二十四口销魂飞刀乃是玄瞳子得了虎妖传授,采集白铁精英,用了数十年功夫,以许多阴魂并冤死之人的尸身污血炼制而成,能虚实变幻、大小如意,歹毒无比,威力比起寻常道魔两家二阶的飞剑也不逊色,乃是玄瞳子仗以安身立命、为祟作恶的至宝。 他先前虽然将白额虎妖之事说了个底儿掉,却不过是为了保住自己的狗命罢了,如今路宁逼问虎妖行踪,他自知说也是死,不说也是死,便立刻起了鱼死网破之心,这才猝然发难、暗施飞刀。 可惜的是路宁论起剑术与剑诀来,也不知比他高妙多少,身剑合一之下,这二十四口销魂飞刀却哪里能伤到他分毫?早被其鼓荡真气,全力催动白猿剑诀,一口气将二十四口飞刀绞成了一堆铁屑。 然后他将剑光顺势往前一劈,不待玄瞳子讨饶,便有如一道匹练也似,将其从顶门处起一剑劈作了两半。 玄瞳子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绝望嘶吼,其阴魂之体自顶门至下身便被齐整整地一劈为二,残魂发出“噗”的一声轻响,瞬间溃散开来,化作缕缕精纯阴气,即将消散于天地之间。 路宁散去剑光,显出身形,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玄瞳子消散之处,突然袍袖一卷,从散逸的阴气中卷出了一丝极微弱的气息来。 这气息却不是三魂七魄散去后的阴气,而是一丝妖气,虽极微弱,却是伥鬼的立身之根,虎妖仗以操控属下的跗骨之蛆。 “好精纯的妖气,这虎妖的道行比我想象的还高!” 路宁以如意真气裹住这一丝妖气,气与气相接,立刻便对其本质有所感应,眉头不免微微一皱,随即便又松开。 “便是修为法力再高又如何,趁着天地灾劫如此为祸苍生,此妖已有取死之道。” 他运转如意真气,将这一丝妖气裹住收好,然后才以掌心雷毁了几个伥鬼的尸体,又寻到了阴魂魔阵的阵眼处,将其中的魔道符箓尽数毁了,这座阵势也就不攻自灭了。 解决了这些手尾,路宁这才重新祭起丹朱剑丸,将那一缕妖气附在剑光之上,然后用了个寻踪之法,那剑光便自飞空而去,路宁则自御玄雷剑紧随其后,往茫茫夜色中而去。 第44章 逐剑诛妖行(下) 两道剑光一白一黑、一前一后,便有如流星飞度、划过夜空,直飞了半个时辰,方才落到了一处荒山之前。 虎妖妖气至此已然散尽,加上路宁的追踪之法得自紫玄天书,本身也不是什么特别厉害的法门,故此追到了此处荒山,便再也追索不下去了。 “可惜,若是太上玄罡正法能随心运用,此乃练气术正宗,寻索虎妖气息绝非难事。” 路宁此番出门,才深深感觉到想要一剑纵横天下,当真难上加难,不由十分怀念自己的两大真传、无边法术。 好在得自玄瞳子的妖气虽散,路宁在此处荒山,依旧感应到了极淡、极细微的妖气痕迹,正与白额虎妖一般无二,显然追踪之法也不是无功,此处即便不是虎妖老巢,他也曾在此出没过。 当下路宁凝神静气,全力运转如意真气,将神识透出体外,细细沿着山势搜索,虽然此处荒山野岭没有人踪,山势也极广极大,但找寻了两三个时辰之后,路宁到底还是沿着一条若隐若现的妖气痕迹,找到了一处浅浅的水潭之旁。 此潭水深不过数尺,清可见底,垒着许多大大小小的卵石,半片弯曲的山崖宛如伞盖一般,罩住半个水潭的水面,那山崖上半是碧萝藤蔓,半是斑驳岩壁,看去颇有些幽静野趣。 此处不仅是整座荒山中妖气最为浓郁之地,天地灵气也异常汇集,仿佛荒山灵秀尽聚于此一般。 换而言之,此处不仅是整座荒山的龙眼所在,也当是地脉节点一类,才会有如此异状。 “若是虎妖有意开辟一座洞府,此地果然是个上好的去处……只是这水潭不过数尺之深,清澈见底,连条鱼都没有,却哪里能藏得了虎妖及其手下?” 路宁细细看过了潭水,又用剑光探了探,确定就是一汪普通潭水,这才又飞身往山崖上搜索了一圈,依旧一无所获,就连用上法眼也都看不出半点问题。 “奇怪,此地如此多妖气痕迹,怎会找不到虎妖巢穴?” 路宁奇怪的喃喃自语道:“莫非是我找错了地方,虎妖其实暗藏在别处?” 于是他运转如意真气,又重新在四下里感应了一番,结果依旧未变,妖气的踪迹确确实实指向这口水潭。 “这可真是奇怪了,莫非须得下水一探究竟?” 路宁虽不通水性,不过有避水玉在身,倒也不惮下水,只是他走到潭边,正打算寻一处合适地方下去一探究竟,眼光却忽然落在了潭边岸上许多卵石之上。 这些卵石虽然大小不一,但无不莹润可爱,其上水痕宛然,而且与潭水中那些卵石显然同出一源,看起来就像是有人故意捞起,堆砌在岸边一样。 再看清澈水底的卵石,路宁亦发现有些不对,按理说水中卵石,便该是遍布潭底才是,即便不够覆盖水潭,也当是东一处、西一处分散开来,才符合自然之道。 此处潭水中的卵石,却是只集中在一小片区域,全都在山崖映出的阴影之内。 “咦,这些卵石莫非暗藏什么玄机?” 路宁瞧出不对,便上前拾起几块石头来,运用真气一探,确是普通卵石无异。 他想了一想,随手丢了一块卵石入潭,精准地落入那片卵石堆积的中心之处。 圆溜溜的石头破入水中,顿时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映着崖外散射的阳光,荡漾起粼粼波光。 波光一起,路宁立刻便感应到了灵气的异动,顺着异动的方向看去,却见那些波光在头顶山崖的石壁上来回映射,浮光掠影之中,那原本坚固无比的磐石却也如水面一般缓缓起伏,最终荡漾开一个径长五尺的光斑,仿佛一轮圆月一般,端端正正镶在岩壁之上。 只是与四下里充沛的山野灵气不同,那光斑之内却透出一丝丝的污浊之气来,正与外面的灵秀景致形成极其鲜明的对比,显然正是一处隐秘所在的出入之口。 “这封禁之法当真不凡,厉害,厉害!” 路宁眼见得如此,忍不住在心中暗赞,这掷石入潭、波光化门的门户法术,颇得化实为虚的三昧,无论巧思还是奥妙,便是他往日里与师兄弟们闲谈之时,也从未听人提起过。 若非自己偶然窥破卵石上略有青苔、水痕,继而有些怀疑,否则便是再在岩壁上搜索一百年,把水潭翻个底朝天,怕也未必能找出其中的入口来。 如今门户终于洞开,内中又透出污浊之气来,显然不是什么善地,但为了先前那数百灾民,路宁还是毫不犹豫的运转玄功,将身化为一道剑光,投入了“圆月”之中。 甫一穿过光斑,路宁便觉得宛如进入了一片截然不同的天地。 此处似有无穷广阔的空间一般,只是内中蕴含的却不是轻灵隽秀之气,而是重浊污秽之气。 对路宁这等修道之人来说,这等气息他完全利用不上,只有修炼魔道功法之辈,才会觉得如浴春风一般。 这种环境在修行之辈中便有个称呼,叫做魔土! 路宁心下凛然。他此刻方知这光斑门户的背后,竟然不是自己想象中妖怪开辟的石洞、土穴,而是一处魔门中人开辟的洞府,唯有此等所在,方能汇聚如此浓厚的污浊之气,甚至将附近天地的灵秀之气尽数驱赶到了外面的山崖水潭附近。 “怪不得,怪不得,原来是一座魔门洞府,看这样子,起码也是魔门金丹以上的高人所开辟,只是不知为何会落入一头虎妖之手。” “可惜我修为不够,看不穿这开辟洞府之法,否则说不定还能窥破那虎妖更多的跟脚。” 路宁身陷魔土,心中越发的警惕,他小心翼翼打量四周,却见此处天地混混沌沌,空中一轮昏黄大日,乌云浮动、云雾缭绕,脚下一条蜿蜒的小径通向一座山峰,许多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地分布山中。 山峰之外,便是莽莽群山,延伸也不知多少万里,整个天地仿佛无穷无尽一般。 不过路宁见识过真正的洞天之宝锁魔镜,眼光非同小可,早看出此处大日呆滞,仿佛是炼制而成,群山瞧去巍峨,其实全属虚幻,根本禁不起推敲,若真是驾御飞剑往那些山中行去,便是飞一万年,也绝碰不到半块山石。 唯有小道尽头的山峰方才真实不虚、巍峨高耸,气象极其不凡,其中许多建筑与山势浑然一体,直如传说之中的天帝宫苑一般。 当然,若是凡人,只怕真以为此乃仙境,但路宁深知魔土之中,岂有善地?于是开了法眼一观,果见这座山仿佛通体均是血气凝结一般,腥臭无比,更有一股妖气冲天而起,正是路宁追索许久的虎妖气息。 “若观此气,这虎妖只怕是得了洞府主人的遗泽,妖魔双修,绝非寻常角色可比。” 略看了看那一股掺杂了许多魔氛的冲天妖气,路宁心中已然掂量出了虎妖的分量,修为比自己只高不低,而且兼修魔道法术,斗法之能不问可知,必定十分厉害。 只是到底数百灾民的性命事大,而且都辛苦追到了此处,路宁又怎肯善罢甘休?即便知道对手厉害,但他暗忖自己身怀异宝,手段众多,也不差虎妖多少,倒是没有畏难之情。 第45章 虎山除邪魔(上) 路宁驻足片刻,凝神静气,将周身状态调整至巅峰,方自隐去了身形,这才沿着那条蜿蜒小径,从容不迫地向山峰深处行去。 这便叫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因对这妖魔洞府的底细虚实一无所知,路宁并未冒然御剑飞行,以免触发未知禁制或打草惊蛇。 他只是靠着双腿一路走去,仗着肉身修炼有成,又有白猿剑诀配套的身法,步履轻盈、踏地无声,速度着实不慢,只约莫走了半个时辰的功夫,便渐渐深入了山峰腹地。 此地显然常有妖物、伥鬼活动,路径清晰可辨,道旁枯木林中,时有样式奇特的建筑隐现,皆带有魔门风格。 只是路宁一路小心翼翼行来,却是半个妖踪邪影都不曾发现,偶然路过建筑,其中也是空空如也。 “奇怪,既是魔门洞府,便当有阵法护持,而且虎妖与伥鬼一气相连,我杀了玄瞳子,又撞入此间,怎得那虎妖却是全无动静?甚至连这洞府里都没有小妖巡弋?” 路宁越是往山峰高处走,心中疑窦越深。只是他胆子也是真大,又仗着身怀奇功异宝,并有紫玄真传玉符护身,故此虽然察觉到有些异样,仍决心一探究竟,并未转身退走。 又走了约莫顿饭功夫,路宁忽见得路边有一大片平地,仿佛是有人特意开辟好的田亩,里面全是些奇花异草,与凡间物类迥异。 “看来是一处魔药田圃,也不知是何人栽培。”路宁心下明了,暗自思忖道:“可惜这些药材虽非凡品,却皆属性阴邪,于魔道修士或是大补之物,于我玄门正宗而言,却不啻于穿肠毒药。” “这些东西留在此处也是害人,我还是拔了去吧。” 细细看了一圈,见这药田也没用什么法术封禁,路宁也不管这些东西有没有用,干脆一袍袖连魔壤、药材等一口气连锅端了,封印在袖中空间的角落。 “看这药田沟垄中的痕迹,近十日内分明有人打理照料过,如今却是杳无人踪,越发怪异了。” 路宁喃喃自语了几句,又在药田附近转了两圈,奈何实在没发现什么碍眼之处,这才撇了此地,又往山峰之顶而去。 这一次走了不到两炷香的时间,刚绕过一处断崖,路宁神情便自一变,却是不远处枯树腐枝之中,现出一处黄墙黑瓦的建筑,非庙非观,看起来倒似是一处双层楼阁。 似这般类似的建筑,路宁一路上也见过不少,只是这一处地方却有些特别,其他建筑都是空无一人,此地却是相隔老远便有声息传出。 路宁侧耳听去,隐隐察觉到此声竟似是许多女子的哭号之声。 因着此地诡异,他虽然一路都将神识撒开,却不敢离身太远,以免惊动可能存在的强敌。 此刻闻得异响,路宁便不再保留,神识如潮水般骤然向那楼阁蔓延而去,欲先探明内中虚实。 这一散开神识不打紧,待到楼阁内的凄惨景象映入“眼”中,路宁顿时双瞳冒火、口内生烟,胸中一口怒气升腾而起,压也压不下去。 原来那楼阁内部竟是中空结构,上下贯通,形成一个巨大的囚笼。其中关押着十余个凡人中的殊色少女,个个容颜艳丽,其中年纪最大的不过十八九岁,小的只有十一二岁的模样。 这些女子一个个衣衫褴褛、浑身带血,凌乱的发丝上黏着干涸的血痂,一双双眸子中完全看不到神彩,尽是惊恐与绝望之色,脚上套着沉重的铁链,正自艰难躲避着凭空抽来的白色鞭影。 只是这鞭来得太快太猛,少女们又身娇力弱,却哪里躲闪得开?身躯上不免布满了血肉模糊的鞭痕,因此方才发出一阵阵凄楚无比的哭号。 角落里,有个少女已然蜷缩成一团,任由鞭打,手臂上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渗血,每呼吸一下都伴随着痛苦的呜咽。 又有个女孩满脸血污、瘫倒在地,眼神空洞,似已被折磨得没了生气。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则是楼阁正中那一个手持一道雪白骨鞭的女子。 此女看起来比楼中其他女子更小,最多只有七八岁的样子,面若敷粉,毫无半点血色,一双杏眼漆黑如墨,流转着狡黠又残忍的幽光,身着一袭破旧的猩红襦裙,裙裾沾满暗红血渍,手中白骨鞭节处还缠绕着缕缕青丝,鞭梢缀着尖锐的骨刺。 最可怖的则是她耳垂上悬着的两枚白骨铃铛,宛如两个骷髅人头,随着她舞动手中的白骨长鞭,不住发出清脆却透着森冷的声响,如同幽冥鬼啼一般。 “咯咯咯,小美人儿们,哭啊,继续哭啊,叫啊,再大声点,大声点,你们哭叫得越响,本姑娘才越开心呢!” 这个怪异可怖的女童腻声说着令人不寒而栗的话,手中鞭却是挥舞得越发急促狠厉,也不知她这小小身躯,从哪里得来的力量,这一根一丈三尺的骨刺长鞭在其手中简直比手绢儿还轻便灵巧,鞭梢不住舔在那群可怜少女仅有的好皮上,带出一条条新的血痕。 “此獠可恶!” 路宁见着这般凄惨场景,心中怒意勃发,他早看出这女童与先前的玄瞳子一般,也是虎妖麾下伥鬼,而且此女法力与玄瞳子也是不相上下,绝非一般伥鬼之流。 回想起先前逼问玄瞳子时,他曾经提到白额侯有三个最得力的伥鬼头目,号为巡山使者,除了玄瞳子自己之外,另外两个便是阴无影与骨铃儿。 “身若幼童、残忍恶毒,手持长鞭、耳带铃铛,看来此獠便是骨铃儿了,如此狠毒凶戾,便在伥鬼之中也当是罕有之辈。” 路宁本就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子,见此情景哪还按捺得住?当即催动剑光,身化一道剑虹,如电射星驰般掠至楼阁窗前,然后毫不减速,“轰隆”一声撞碎窗棂,剑光直取骨铃儿后心要害。 不过路宁为人正大,虽然是自骨铃儿背后出手,但破窗之前,犹自喝了一声道:“妖孽受死!” 这骨铃儿本来正绕着一个被铁链锁住,身材高挑的少女踱步,用白骨长鞭一下又一下的抽打着她的双腿,“这双腿儿真是我见犹怜,啧啧啧啧,可惜,本姑娘却和那些臭男人不同,只觉得打烂了的血肉才有趣!” 见少女挨不住鞭打,痛得不住蜷缩闪躲、浑身发颤,骨铃儿正欲拍手大笑,猛听得身后一声怒喝,随后就是窗棂破碎、金风不善,心中顿知不妙。 这头伥鬼法力也自不俗,反应极快,急忙戾啸一声就地滚开,同时把手中长鞭舞动,宛如雪白光幕一般护住自己周身。 饶是路宁剑术了得,见状也不禁暗赞一声“好快的反应!”,原来这骨铃儿与玄瞳子不同,玄瞳子老谋深算,炼就二十四口飞刀,善于暗算,骨铃儿则是武艺惊人,鞭法莫测,肉身虽小,却是强横异常。 单凭这临危应变的一滚一鞭,路宁便已经看出了她搏杀之能远在玄瞳子之上,于是剑光急转,免得被长鞭卷住,跟着唰唰唰一连三剑,将骨铃儿闪躲的方位全数罩住,竟似要一剑将其钉杀在地上一般。 “哪里来的野狗,居然敢惹本姑奶奶!” 骨铃儿口中尖声咒骂,身形挫动,于不可能间骤然转向,拔空而起,一记鞭腿带着凌厉腿风反蹴路宁小腹。 第46章 虎山除邪魔(下) 她身形娇小,目标自然也小,但鞭腿带起的风声却一点不小,直如一口钢刀破空一般,路宁毫不怀疑,就算自己肉身饱经天地元气的淬炼,遇上这记腿风,必定也要开肠破肚、身负重伤。 然而,路宁却不能轻易闪躲,毕竟这处楼阁之中全是无辜的女子,他若闪开,这记凶戾腿风无论扫中谁,都必是香消玉殒的下场,甚至可能一击便毙杀数人。 路宁只得硬生生收回攻出的剑势,还以白猿剑诀中的一式倒转阴阳,纯以精妙柔韧的剑风裹住骨铃儿的腿风,借力引带兜转了方向,从阁楼顶上射将出去,把好好的一处屋顶打穿了一个好大的窟窿,碎木瓦砾簌簌落下。 “好剑法!” 骨铃儿也是识得厉害,口中夸赞了一声,竟还有暇出声夸赞,随即语气陡变,充满怨毒。 “就是这双眼睛惹厌了些,凭得会瞪人,本姑奶奶这便剜了它,看你还敢再凶我不敢!” 她一边说着话,一边提起长鞭朝着路宁疾攻了数招,宛如毒龙出洞,式式狠辣无比,而且似乎已经窥出路宁顾忌阁楼中的其它女子,因此出手十分狂放无忌,大有对手你若不自家过来受死,我便先打死这些女子的意思。 对于这样的伥鬼,路宁心中杀意已决,因此毫不留情,随手几剑封住了对手的招数,然后忽然从白猿剑诀转为玄都二十四式中的飞花式,剑光宛若风吹落花如雨,分作无数细碎的点点剑芒,每一点剑光都有剑气掺杂,每一剑都轻轻点在骨铃儿招数的空隙之处。 路宁这一招已然得了飞花式五成以上的真意神髓,即便不是完善的剑意,也非区区骨铃儿所能抵挡,长鞭舞动再疾,也阻拦不住万点梨花也似的剑茫刺在身上。 只是骨铃儿的身躯却不似普通伥鬼般腐朽软弱,而是不知用什么邪法祭炼过了,居然比生铁也不逊色,路宁密集的剑芒在她的身躯上硬生生刺出了许多点火花,强大的剑劲撞得骨铃儿小小身形倒飞而起,口中亦是喷出一道绿血。 骨铃儿这才知道对手厉害,远远超乎自家想象,连忙借着倒飞之势转身逃窜。 路宁先前不晓得她肉身有古怪,才会失手一招,但这种错误可不会再犯第二次,于瞬息之间又出一剑,这一次他运足了剑诀威力,剑锋仿佛清风拂过,无孔不入,比起骨铃儿后退的身形更快了三分。 骨铃儿只觉得身后一阵冷风吹拂,根本毫不着力,但脖子处却自一凉,一道细细的绿线自她脖颈间浮现,小小的脑袋歪着跌落一边,身躯也是骤然无力,“噗通”一声栽倒于地。 路宁这一剑中亦饱含了纯阳真气,而且丹朱剑丸久得白猿剑诀祭炼,后来还被打入了一枚白猿剑印,如今也算得二阶中品飞剑,一剑下去,便是钢铁之身也要两断。 谁想到骨铃儿明明连头都被斩下,也受了纯阳真气冲击魂魄,居然还不得就死,那落地的头颅竟雪雪呼痛,也不知如何催动了一道黑气,卷起头颅便要往楼阁外逃去。 “好孽障,还想跑!” 路宁见这百足之虫,犹自死而不僵,于是一伸宝剑,串糖葫芦也似将她小小脑袋刺穿,然后以纯阳真气镇压,这伥鬼方才逃窜不得,只是口中喷出无数咒骂路宁之词,端得是污秽之极。 对于这种妖孽,路宁却是毫不怜惜,一剑将其钉入地板。 骨铃儿这具肉身也不知是怎么锻炼的,都被一剑两断了,居然还能维持得妖魂不散,路宁本想用雷法将其打死,但估摸着光凭纯阳真气和掌心雷恐怕都奈何她不得,于是在心中略一盘算后,干脆把前些天在大周筹粮时无意间得来的焚天袋取了出来。 此物乃是魔宝,路宁难以催发其全部威力,但碧磷魔火本身也是天地间少有的凶戾火焰,故此路宁以纯阴真气操控袋子,略略从袋口中洒出些魔火来,正落在骨玲儿的头颅之上。 “啊,狗贼,你不得好死啊,啊啊啊啊……痛杀我也!” 虽是魔火,却真有以魔克魔的效用,那骨铃儿的头颅被路宁用纯阳之剑刺穿,居然也能支持不死,但一沾染上碧磷魔火,立刻就像是遇上了克星一样,不过短短一瞬便自熊熊燃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融、碳化、最终化为飞灰。 就连头颅中残存的妖气与阴魂之气,也全都焚烧殆尽,落了个彻底形神俱灭的下场。 四下里那十几个少女眼见这恐怖的一幕,却出乎意料的没人惊呼,而是全都目不转睛,死死盯着骨铃儿彻底被焚化,除了少数几个少女眼中略微露出一丝不忍,绝大多数少女都流露出了快意的神色。 路宁知她们受尽折磨,心中暗叹,正欲温言安抚,忽听得山峰最顶端处传来一阵闷雷也似的轰鸣,仔细听去,原来却是有人瓮声瓮气的说话。 “哪里来的生人,却真有几分本事,连骨铃儿都死在你手,想必先前玄瞳子之死,也与你有关吧?” 这人话语中虽有反问之意,却根本不打算得到什么人的回答,直接便继续说道:“罢了,罢了,既然你找死,便来山顶大殿找本侯爷吧。” 话音落定之后,山顶便自重归寂静,只余那威严而残忍的余音在群峰间回荡。 路宁见状,便知自己行踪早已泄露,不过这也在他意料之中,因此并不惧怕,反而面露思索之色。 而那些原本被骨铃儿虐打,又被闷雷异响吓得花容失色的女子们,如今终于反应过来,拖着铁链纷纷围到路宁身边,拜倒在地,先是谢过救命之恩,再就是哀声求肯,求路宁解救她们出此苦海。 路宁怕这些人中有什么古怪,先用法眼看过,见果然都是些普通凡间女子,这才出剑将她们脚链全都斩开,然后低声问了几句她们被困于此的经过。 原来这些女子都是被妖法掳劫而来,困在此处,只是她们却从来不曾见过旁人,只有骨铃儿像是个狱卒一般,负责看守着她们。 而且骨铃儿也不光是看守,而是日夜不休虐待女子们,却不肯让她们就死,一旦有人自杀,或是肉身承受不住伤势,便会施展妖法将她们救活,然后继续虐打。 “这等做派,果然有些像是神魔宗祭炼神魔的路数,若非我来,只怕这些女子非被折磨得怨气冲天、恨天恨地不可,到时候再用魔法虐杀了抽出生魂,必可祭炼出一件极凶戾的魔道法宝。” 此等伤天害理之事,绝非骨铃儿一介伥鬼所能主导,幕后主使必是那虎妖白额侯无疑。 路宁思及此处,不由抬眼看了山顶一眼,问这些女子道:“你们谁见过此处洞府的主人,他或许自称白额侯,乃是个黄虎成精的怪物。” 结果这些女子都摇头,只有一个胆子最大的女子道:“回禀恩人,我不曾见过什么白额侯,只有一次,我夜间假寐,恍惚听到骨铃儿与人隔空对话。” “那人说话声音飘飘忽忽,小女只听了几句,什么时机将至,什么大老爷已经发动,此时不是炼制姹女旗的时候,又叫骨铃儿不可太心急……小女也不知,这人是不是就是白额侯。” 这几句话没头没尾,饶是路宁聪慧,却也不明所以。 倒是姹女旗,听名字就知道便是虎妖欲用眼前这些女子去炼的魔道法宝,由此可以推想,与骨铃儿对话之人,十有八九便是白额侯。 除此之外,众女再也提供不了什么新的线索了。 第47章 血殿劫波生(上) 路宁见她们惊魂未定,楚楚可怜,心中怜悯之意大起,便取出两间镯来,温言对众女道:“此间妖氛未净,危机四伏,非久留之地。诸位姑娘可暂入贫道这法宝之中避祸,待贫道前往峰顶,诛除了那元凶首恶,再救你们出去。” 众女闻言,如蒙大赦,纷纷含泪拜谢。 路宁便将众女收入镯内空间安顿,细细叮嘱她们于其中静心休养,这才收了法宝,将目光再次投向云雾缭绕的山峰之巅。 既然虎妖都已经开口邀请,再隐匿行藏、步步为营反显怯懦,路宁也就放开手脚,洒脱地御剑腾空而起,一道白虹经天,直射峰顶而去。 此举看似鲁莽,实则是路宁深思熟虑后的结果,果然,随着他越来越接近山巅,感受着那越发肆意和强大的妖气,以及整个洞府之中的诡异气机,路宁便越发印证了自己心中的猜想。 穿越一层灰蒙蒙、阻挡视线的浓郁魔雾之后,路宁终于抵达山峰之巅。眼前是一处天然生成的广阔平台,平台之上,巍然矗立着一座气势恢宏的大殿,殿首高悬一匾,上书三个巨大的古篆——血河殿。 殿门前矗立着两尊硕大的铁鼎,鼎中翻滚着粘稠的暗红色液体,血腥味扑鼻,也不知为此残害了多少生灵。 大殿共计九扇绝大的殿门,如今却只有最当中的殿门大开,殿内深处,赤红的宝座之上坐着一个身高起码有一丈开外的昂藏大汉。 此人身着一身华丽赭黄锦袍,头戴紫金冠,虬结浓密的络腮胡将整个面目遮掩,双目深陷眼窝,从中透出两点黄星来,其气魄之狂霸凶悍,实乃是路宁生平仅见,即便昔日锁魔镜中数千妖魔,却也没有一个能比得上的。 这大汉坐在宝座之上,两点黄星也似的目光微微落在路宁身上,络腮胡一动,从中飘出一阵洪钟般响亮的笑声,震得整个大殿都嗡嗡作响。 “原来是个小道士,你是哪家哪派的弟子,胆敢擅闯我洞府,岂不是活腻味了?” 这笑声明明豪迈张狂,路宁却隐约从中听出一丝阴森冷酷来,再细看其一身毫不掩饰的妖气,路宁已然判断出了对方妖法上的境界,果然与自己先前推测一般无二,心中不免再度放下了一块大石。 “天妖第四变,易血境巅峰,不,不止,似乎又往前强行迈了半步……” “可惜根基不稳,血脉修行本未至圆满,却凭魔功外力强行推升,妄图触碰妖丹之境,你这虎妖,胆子倒是不小,就不怕玩火自焚么?” 路宁毫不遮掩的道出了白额侯的真实实力,倒让虎妖笑声也是一顿,诧异地瞥了一眼路宁,方才继续道:“小道士果然有些来历,居然一眼就能看破本侯的修为根底。” “只是你才不过通达诸窍初步的本事,微末本领,却敢直面本侯、侃侃而谈,而且言语放肆,莫非你生了九个胆子,就不晓得害怕二字吗?” 路宁闻言却是哈哈一笑,“怕自然是怕的,易血境的对手贫道也曾遇到过,果然厉害,别说半步妖丹,便只是刚刚踏足巅峰,也非贫道所能力敌。” “不错,看来你也晓得我妖族天妖易血、返祖升华的厉害。” 白额侯用一根手指头轻轻敲打着宝座的扶手,饶有兴趣的看着路宁,“便是道魔九大派中的秀出之士,也跨不过将近一个境界的差距来挑战本侯这等半步妖丹,小道士,你的倚仗究竟何在?” “应该不是倚仗背后有人,此洞府内外动静,瞒不过本侯感知。” “也不是靠什么厉害道术,你连杀骨铃儿都是靠的剑术与碧磷魔火,虽然也有几分本事,却和真正的道术高手相差甚远。” “本侯想来想去,也只有靠法宝或者灵符一类了,却不知你的倚仗是哪一种,居然自信能敌得过本侯的魔虎之身?” 说到这儿,白额侯眼中黄星中凶光四射,身上一股凶戾之气勃然爆发,真如黄虎月夜下山,风起云涌、万灵避退一般。 面对这滔天凶威,路宁却是神色不变,淡然道:“好个虎妖,贫道行事,何须倚仗外物?你也不必在此虚张声势。” 白额侯口中响起一声怒啸,“泼道,本侯这便叫你瞧瞧什么叫虚张声势!” 随着这一声吼,血河殿外那两尊铁鼎之中立刻腾起两股血浪,势若蛟龙一般,携带着刺鼻腥风与滔天怨力,向着路宁绞杀而来。 面对白额侯的骤然发难,路宁却自岿然不动,身上黑色道袍紫光闪烁,霎时间,三十三轮璀璨大日与三十三轮清冷皎月的虚影自袍上浮现,环绕周身,形成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任凭那血浪翻天覆地,冲击得日月光影摇曳不定,却也近不得他的身。 “四阶的护身道袍?” 白额侯眼光不错,立刻便看出日月紫纹袍的底细来,怪笑道:“难怪,难怪,有此宝护体,便是本侯法力无边,一时间也伤你不得,小道士,你便是靠着此宝张狂么?” 说罢,他随手一拍宝座扶手,整座血河大殿忽而血光冲天,整座建筑全都变得透明一般,处处散发蒙蒙地红光,无数繁复诡异的黑色魔纹自殿中浮现,散发出滔天的凶煞之气。 而那两股血浪,似乎也从大殿中得了法力奥援,变得越发狂暴起来,由血浪化作咆哮的血河,一时间将路宁周身的日月虚影都压得光芒黯淡了下去。 若换常人,见此威势,只怕早将这大殿本身误认为是一件惊天魔宝,但路宁却是一眼就看了出来,这大殿分明是一座阵法凝聚,而且与整座洞府之力连为一体,这才会有这般威势。 “好一座血河大阵,气象不凡……没想到你区区一头虎妖,居然也通阵法,真个稀罕。” 白额侯此时身形已然被无穷血光遮掩,但声音犹自从光中响彻,“既识得血河大阵,还不引颈就戮?” 路宁嘿嘿一笑,面带嘲弄的看着身外似乎威势无穷的血浪与血光,淡淡说道:“此阵怕是五境以上魔门高人布置的吧?夺天地之气、噬世间血元,便是真正的道门金丹面对这座大阵,也得小心三分。” “贫道修行年浅,确实斗不过这座血河大阵,不过你如今魔难将至,一身功力十成中发挥不出一成,若再为了恐吓贫道,虚耗这座阵法之力,待会却拿什么与天劫争锋?” 天劫二字一出,血河大阵的光华顿时凝结不动,仿佛被无形之手按住一般。 白额侯原本凶暴异常的气势也猛然一滞,随即血光如帘也似分开,露出宝座上面色阴沉的白额侯来,那对黄星也似的眼睛已然收缩成了一线,“你……你竟连这都看出来了?!” “也不全凭眼力。”路宁从容道:“你行事异常、颠三倒四,贫道早已心生疑窦,待到与你照面,气机感应之下两相印证,自然便心知肚明了。” 白额侯一时默然,一双凶目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又打量了路宁好几遍,方才再次问道:“小道士,你究竟出身何门何派,道号为何?” 这次路宁不再避而不答,爽直开口道:“贫道清宁,紫玄山弟子。” “紫玄山……”白额侯沉吟片刻,“虽非道魔九大派那般势倾天下,也是天下少有的玄门正宗了,门下弟子眼光如此锐利,胆子如此之大,倒也不怪。” 第48章 血殿劫波生(下) 白额侯倒也听过紫玄山的赫赫威名,当下不禁点了点头,似是释然了几分,“原来你看出本侯如今压制不住气息,劫数随时可能降临,方才会如此有恃无恐。” “一颗元丹吞入腹,我命由我不由天。天妖第五变妖丹之境,又被人称作大妖境,比我道门金丹境丝毫不逊半分,贫道这点修为,若没有点把握就冒然深入虎穴,未免也太过失智了。” “哼,小小年纪,便有这般见识,这样的胆色,若是就此死在本侯手下,未免可惜了……小道士,你若就此转身离去,本侯可以看在你师门的面上,既往不咎,饶你这一回。” 白额侯以四境巅峰、半步妖丹的实力,手下也不知残害了多少生灵,能说出这种话来,着实乃是异数。 只可惜路宁早就看破了这头虎妖的外强中干,闻言不由嗤笑一声道:“嘿,你如今危若累卵,眼看着就要万劫不复,竟还想用这般空话唬人么?” 路宁法眼如炬,早已经看穿了白额侯自身天妖九变的修行其实不足,本不能从易血境巅峰更进一步,却因为近些年兼修了魔道秘法,凭借外力强行拔升修为,这才勉强达到了接引天劫的地步。 这种情形,看起来与路宁在成京城遇到师兄石亦慎时的境况相似,都是天劫将至,只是两者本身的实力却是天差地别,带来的后果也是各别。 石亦慎积累深厚之极,甚至能反过来压住天劫气息,打磨自身,等到真按捺不住了,再渡劫之时也有极大的把握,所求并非单纯渡劫,而是通过劫数成就更加完美无瑕的金丹。 而白额侯却是凭借外力强行触碰到了第一次天劫的机缘,似这样根基不稳却又强行为之,渡劫的把握自然极小,即使侥幸渡过,凭此妖本身的底蕴,最多也就成就最下品的妖丹,一二转而已,法力道行甚至都比不过老迈无能的黄周秦。 也正是因为这头虎妖正面临这等上不上、下不下的尴尬境地,这整座洞府方才会显得如此诡异,便是白额侯为怕影响自己渡劫,将洞府之中大小妖鬼全都赶走,只留下骨铃儿看守祭炼姹女旗的材料。 甚至先前玄瞳子死于路宁之手,白额侯明明早就有所感应,路宁在洞府之外、之内耽搁了这么长时间,这虎妖也是心知肚明,但偏偏值此压制气息、准备渡劫的紧要关头,根本就分不出什么余力来对付这个比苍蝇还讨厌的小道士。 只因一旦力量消耗过大,他恐怕再也压制不住自身气息,天劫立时降临不说,更可能因为准备不足而导致渡劫失败,八百载道行一朝尽丧,落得个形神俱灭的下场。 路宁正是算准了白额侯这最大的弱点,方才会大喇喇飞上峰巅,直面虎妖,实在是吃准了这妖孽如今进退维谷、投鼠忌器,反倒是自家斩妖除魔的绝佳时机。 “哇哇哇哇,气煞我也!就算本侯如今面临天劫,不敢消耗血河大阵与本身法力,难道就拿捏不得你个小小的四境初步?” 被眼前这个黑衣小道士完全窥破虚实,甚至屡次出言不逊,原本就因为面对天劫临头而焦躁万分的白额侯只气得暴跳如雷,发出阵阵怪啸。 盛怒之下,白额侯只管叫嚣,却仍不敢真个消耗血河大阵的力量,于是用手一指,飞出一道刀光来,也有七八丈长短,宛如一匹矫捷凌厉的黄色匹练,带着裂帛之声,一刀直劈路宁头顶。 “贫道敢来,自然有几分手段在身,虎妖,你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 路宁胆大包天,面对着这距离天妖第五变只差半步的白额侯,却是丝毫不惧,动念间背后玄雷剑已然出鞘,剑光如暗夜流星,明灭不定,疾刺而出,正是玄都二十四式中的流星式。 这一剑于间不容发之际精准地点中黄色刀光的侧翼,将其震得微微一偏。旋即剑锋流转,化震为刺,剑尖直指犹自被血光拥簇中的虎妖本体。 流星式本就是玄都二十四式中绝快的一招,又有飞烟剑匣的加持,这一下速度几乎快到不可思议,白额侯虽然修行数百年,斗法经验丰富,却也罕遇如此迅疾凌厉的剑光。 “来得好!” 白额侯大喝一声,似是赞赏,却依旧不敢催动血河大阵相助,连那两口巨鼎中的血浪也死死按住,不肯浪费分毫。 原来先前他虽然展露了阵法,多半还是存了恐吓之意,想借这魔阵凶名吓退这看似出身名门的对手,免得泄露自家底细。 毕竟依着白额侯想来,越是出身名门大派,越是晓得血河大阵的厉害,便越是会退避三舍,不会轻易来捋自家的虎须。 岂料路宁根本不按常理出牌,一眼便看穿了虚实,故此如今面对这一道正宗之极、雷电隐隐的道家剑光,白额侯反而不敢平白消耗血河大阵与两口巨鼎之中的生灵精血,只得将本身祭炼了近三百年的一口如意宝刀运起,化为黄色匹练与路宁的玄雷剑缠斗在一处。 刹那间,刀光剑影纵横交错,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在这血色大殿前迸溅出无数耀眼光星。 短短数息之间,一刀一剑已硬碰硬地对攻了二三十招。 “好虎妖,这手刀法精妙狠辣,倒也不逊色大门户的内门弟子,便是我上次遇到的龙虎派周遥,招数上也就不过如此罢了。” 原来这虎妖不知得了哪里的传授,许是这座洞府旧主人的遗泽,这口刀招数精妙、变化多端,颇合战阵搏杀之道,尤其是刀光中蕴含的力量之大沉重如山,实在路宁生平所遇诸多对手当中,除了道德宗孙霖之外的第一人。 感受着玄雷剑上传来的阵阵磅礴巨力,路宁不免咬着牙,仗着玄雷剑中有四十重玄都剑诀禁制,比本身剑诀修为还高出许多,在全力催发之下剑身雷光爆闪,发出阵阵低沉轰鸣,恰似九天雷动,这才勉强抵御住虎妖披风斩山也似的凶猛刀势。 虎妖修行八百载,妖气浓厚异常不说,招数上也着实了得,深得快、狠二字的真意,就连这口黄色的宝刀,居然品质也极上乘,不知被他用妖气温养了几多岁月,内中的禁制层数起码也在三十层以上,质地之坚固,锋芒之锐利,再加上浑厚无匹的妖气灌注,威力甚至足以与五阶的玄雷剑并驾齐驱。 一时间,一刀一剑,一黄一黑,宛如两条恶龙在大殿中翻滚缠斗,碰撞出一天灿烂星火,气劲四溢,吹得地面浮尘尽去。 不过,路宁只管被这势大力沉的刀光逼得连连后退,却将玄都二十四式周而复始、运转变化,守得周身风雨不透,自身稳如太岳一般。 反而是白额侯,虽然刀光凶蛮霸道,看去威风十足,实际上渐渐已经感到吃力起来,暗中叫苦不迭。 此时他非但已经将血河大阵收敛起来,光华顿减,就连灌注在刀光中的妖气,也不敢肆意激发,每一刀最多只敢用足三四成的力量,倒有六成以上的妖气收在自身,免得气息外露,妖气消耗过大,一个不小心,便自会引动天劫。 这般束手束脚的出手,白额侯自是越斗越是憋屈,渐渐压制不住路宁,反被他寻着几个机会,以玄都剑诀中的奥妙招数反制,渐渐将刀光死死缠住,而且鼓荡剑诀威力,一股股剑气顺着刀光反冲上去,一分一分的消弭着白额侯体内妖气。 第49章 雷火炼白额(上) “这泼道!” 白额侯心中又惊又怒,暗自咒骂,“身家怎得如此豪阔,有一件护身的法衣也就罢了,这一口剑也丝毫不逊本侯的如意宝刀,怕不是有四五阶的品质?而且剑术凭得了得,居然能敌得本侯从搏龙剑式中变化出的刀法。” “若非他功力尚浅,真气未臻大成之境,不然光凭这一手剑术,一口神兵,天下之大,何处不可纵横?” 他不住的心中惊叹对手厉害,似此又斗了约莫盏茶功夫,心中越发的焦躁起来,却是发现自己不光刀势渐渐压不住路宁,妖气的损耗居然也比想象中更快,照此下去,即便能胜,也必是惨胜,于即将降临的天劫而言,无疑是雪上加霜。 “不能再这般纠缠下去了!”白额侯心念急转,“否则纵然最终能打退这泼道,自身损耗也非同小可,天劫转眼即至,此刻与他死斗,殊为不智!” 想到这儿,这头虎妖不免心中暗自咬牙切齿,恨不能一口气平吞了路宁,但却不得不按捺住性情,冲着对手大喝道:“小道士,本侯看在紫玄山面上,不肯与你撕破脸,只用宝刀试试你的身手,未曾真下杀手,你这小辈又何必如此咄咄相逼,不肯罢休?” 路宁却是问心无愧、气定神闲,“虎妖,你纵容爪牙、戕害生灵,炼魂夺魄、恶贯满盈之时,可曾想过会有今日天劫临头、惶惶不可终日之局? “弱肉强食,天经地义!本侯未修行之前,天地生灵便任吾取用,如今法力通天,吞吃凡人,便如豺狼虎豹啖羊,顺天应道,又何恶之有?” “猛虎食兽,果然天经地义,本无可指摘。” 路宁目光如电,直视虎妖,“只是你如此放纵贪婪、残害无辜,全为一己之私,杀孽太过,故此贫道今日并非替天行道,实在是你劫数到了,只不过借贫道之手引发罢了。” 这几句话字字诛心,如同重锤敲击在白额侯心上,果然修行世界中有刀兵劫、雷劫、水劫、真空劫、人劫等诸多劫难之说,路宁所言,正中他内心极虚弱处,莫非眼前这个小道士,真就是自家命里的劫数? 只是白额侯毕竟修行了八百余年,张狂为恶了一世,凶性深入骨髓,到了眼下这个关头,终究还是不改性情中蛮横凶霸的念头,桀然怪笑道:“好一张利口!也罢,今日就算拼着直面劫数,本侯也要撕了你的破嘴,吞了你的血肉,炼化了你的魂魄,将汝首留作便溺之器,方消我心头之恨!” 咒骂声中,他猛地张口一喷,一股浓稠如墨、腥臭扑鼻的黑煞之气狂涌而出,瞬息间笼罩四方、变作漆黑的魔云。 云中又现出许多猛兽毒虫、夜叉长蛇,约莫有三十余种怪物,各自夭矫飞舞而下,一时间仿佛整座峰巅都化为了妖魔鬼蜮,将小小的一个路宁围在当中。 “诸天外魔,与本侯啖了这泼道的生魂!” 白额侯一声咆哮,这些名为诸天外魔的怪物便自蜂拥而上,用利齿尖爪不断撕扯啃噬着日月紫纹袍所化的大日皎月虚影,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响,日月光辉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黯淡、收缩。 须知这一道黑煞天魔瘴乃是白额侯自己苦练多年的一门魔功,也不知害了多少凡人,吞噬了多少生魂,方才练到今日这般地步,将数千生魂炼为三十六头诸天外魔,果然极有威力。 凭了这一手魔功,白额侯若不是畏惧天劫临头,简直能与周遥的伏魔神将试一试高下了。 路宁亦是悚然动容,下乘的魔门法术往往不求助长修为,与所学相辅相成,而且凭借残害生灵助长其威力,与斗法之中别有一功。 譬如虎妖如今这一道黑色瘴气,便是因着他害人无数而被祭炼得凶戾无比,三十六头诸天外魔虽然只是借了外魔之形,远非真正的天外之魔,也自厉害非常。 他面对这等魔门恶法,丝毫不敢大意,连忙将大日皎月之威催动到了极致,光华灼灼,勉力抵抗。 同时玄雷剑光如龙矫捷,绕身疾旋,既要抵挡如意神刀的劈砍,又要分心斩击扑近的魔影,一时之间,竟有些左支右绌起来。 面对一位半步妖丹之辈含忿全力出手,压力真如山崩海啸一般,只两三个呼吸间,路宁身外的大日皎月便有数团被魔法打破,原本护着身外十数丈的日月光焰,也自被猛然压缩到了不足五丈。 眼看形势危急,若再任由虎妖肆意攻伐,就算玄雷剑无事,日月紫纹袍也要大损元气,本身落入极危险境地,路宁不敢犹豫,忙将清净莲华轮取了出来,口中默念了几句佛门经文,一道黑白交织的光华自轮身上绽放而出,直冲云霄。 此光一出,三十六头诸天外魔仿佛遇见了天生克星一般,发出惊恐的尖啸,纷纷闪躲不迭,竟让出了一条通路,被破障神光毫无阻碍的直贯入了浓稠魔云之中。 白额侯见了这道光华,面上也不免露出错愕之色,佛门法力颇为克制妖魔两道,他虽认不得这清净莲华轮的破障神光,但其中的佛门气息却自不会认错,于是急忙运转魔功,想要挪移黑云、避开佛光直射。 然而魔云笼罩四方,覆压甚广,岂是顷刻间能收回的?只听“嗤啦”一声裂响,仿佛布帛被强行撕开,那浓稠的漆黑魔云竟被破障神光硬生生轰出一个巨大的窟窿,并且窟窿边缘还在不断滋滋作响,迅速消融崩解! 所谓破障神光,能破苦集灭道四谛,驱散幻业心魔,降伏诸天外道,冲开一切证道的屏障,正是许多外道邪法的克星之一。 路宁这件佛宝虽远未达到佛经传说中那般无上威力,但其根基确是正宗佛法炼制,故此无论黑云煞气本身还是诸天外魔,遇上了这道佛门神光均吃了好大的亏。 黑云被破,白额侯苦心祭炼多年的魔法便自大损了元气,路宁得势不饶人,手腕一转,清净莲华轮随之旋动,破障神光跟着转向。 一头三首三身的怪蛇躲闪不及,被破障神光扫个正着,顿时发出凄厉无比的惨嚎,在空中疯狂扭曲翻滚,周身冒出滚滚黑烟,最终“轰”的一声巨响,竟当空爆裂开来,化作漫天碧火魔氛,四散飘零。 这一下,等若一口气破了白额侯十多年的苦功,其中的辛苦倒也罢了,关键是三十六头诸天外魔数目不全,黑煞天魔瘴便不再圆满,运用之时要减去好多妙用,白额侯回头面对天劫之时,无疑少了一张极重要的护身符。 故此这头虎妖只气得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他怒吼一声,正欲不顾一切催动如意神刀先去抵挡那讨厌的破障神光,再命令剩余三十五头外魔不惜代价撕碎路宁的护身法袍,将这可恶的小道士生吞活剥。 谁想到那爆散四溢的碧火魔氛居然并不就此泯灭,而像是受了什么气息牵引一般,飘飘荡荡被一股莫名之力吞吸于天。 整座洞府的天空其实都是血河大阵变化而成,范围与空间都有限,但这些碧火魔氛却径直飘到了洞府天空的极限高处,顺带引得天空颜色渐渐变得阴沉,仿佛苍天失去了支柱,渐渐低垂、压迫下来。 原本整座洞府之中就弥漫着一股异样的气息,此时随着洞府之外天空的色变,一股更加难以言喻的压迫气息瞬间笼罩了整个洞府,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浓郁和清晰,而白额侯的脸色也随之变得煞白,与天空的晦暗阴沉刚好形成鲜明的反比。 第50章 雷火炼白额(下) 路宁虽被剩余外魔和刀光逼得护身光华仅剩不足两丈,脸上却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扬声道:“虎妖,你的劫数终于到了!” 这一番斗法,路宁因着功力较低,而且两大真传不能动用,处处落在下风,但凭借日月紫纹袍、玄雷剑、清净莲华轮这三件各具神妙的异宝,终究还是极大的损耗了白额侯的妖气。 本来这虎妖距离天劫降临就只差着一丝一毫,因此才躲在此处血河大阵的枢纽之处,遣散属下、压抑气息,连快要完成的几件魔门法宝都不去祭炼,一心延缓天劫降临的速度,以便积蓄力量、静待时机。 结果却被路宁撞上门来,吓又吓不走,杀又杀不了,最后终于还是动了真怒,被逼得动用压箱底的魔功黑煞天魔瘴。 此法一经施展,气息再也无法完美隐藏,那魔功修炼时本就干犯天和,戾气冲天,两相叠加,终于彻底引动了冥冥中的天道法则,天劫转瞬间便自九天之上成形,降临在了洞府之外。 修行之辈虽有洞府、洞天、秘境之类居所可以避世,但无论什么厉害的法术、阵法,都无法彻底隔绝天劫的降临,原本洞府之外的黑云不住低垂,竟然完全无视隔绝内外的阵法禁制,彻底的侵入了洞府的天空。 如今,整个洞府的天都低得不能再低,墨云翻卷,浓厚得宛如黑夜,其中电光闪个不停,雷声隐隐,几乎微不可察,却将整座洞府都震得晃动起来。 到了此刻,白额侯哪里还顾得上路宁?天劫已然临头,闯得过去,海阔天空,闯不过去,万事皆休,正是修行三难中的头一难。 因此他心急火燎地收回了如意神刀与残余的三十五头外魔,护在自家身外,同时端坐在血河大殿的宝座之上,不住激发这处洞府阵法的枢纽,真正将血河大阵彻底催发开来。 却见殿前两尊大鼎剧烈震颤,其中贮存的无数生灵精血,均是洞府前后几代主人数百年来提炼贮藏,此时被血河阵法激发,化作一道浩瀚磅礴、无边无际的血色长河,将半个洞府的天空染成一片刺目的猩红,刚好与天空之中的乌云一黑一红,分庭抗礼。 “嗷!” 狂吼声中,白额侯不再压抑,就地现出原形,却是四五丈长短的一头白额黄纹巨虎。 他将全身浩荡的妖气放开,原本已然冲天而起的气息顿时层层拔高,这种拔高却不是催动妖气威力,而是激发其本质,将其推向原本易血境根本不能触及的绝高境界,浩瀚的妖气甚至开始旋转、搅动,仿佛巨大的妖躯之中正孕育着一个可怕的漩涡,既要牵引天劫之力,也要吞噬万千妖元! 眼看着白额侯将祖妖血脉激发,化作恐怖巨虎,天空中劫云弥补,低沉威压,路宁也顾不得再对他下手,而是连忙纵起剑光直退数百丈,方才停歇下来,抬眼往劫云中看去。 旁观他人劫数,若是境界相当,亦有引劫之能,便会受其牵连,一同历劫,而且气机纠缠之下,倍增劫数之威,比独自一人渡劫难上数倍。 不过若是境界差得太多,比如路宁这样才刚刚踏入四境不久,连窍穴淬炼和真气都未大成,遇上白额侯渡劫,只要不妄图与天劫一起攻击对手,而是拉开一段距离,也不至于为天劫余波波及,自然也就无碍。 不但无碍,对于他这样的名门真传、前途无量的天才弟子来说,根本道法又是选的雷法,旁观他人渡劫,体悟其中的阴阳变化、天道化劫,实在是天赐的良机,数百年未必能遇着一次的悟道际遇。 “终于将这天劫提前引动,也不枉我甘冒奇险,招惹这半步妖丹的凶怪……如今倒要看看这头黄虎,可真个有渡劫的本事,也刚好见识见识第一次天劫,所谓修行三难的第一难,究竟是何等模样。” 路宁立于剑光之上,目光灼灼地盯向那覆压而下的恐怖劫云,仔细体味着其中蕴含的、比当日清河上暴雨雷霆足足强横数十倍,充满了毁灭与新生交织的天地伟力,一时间竟有些如痴如醉。 至于白额侯渡劫成功与否,他倒是完全不去担心。 若是此妖渡劫若败,路宁便可省却不少功夫,只要这座洞府阵法不被天劫完全损毁,他便可以从容在阵中搜索,将可能残存的百姓、灾民等救出来。 若其侥幸成功……天劫之下,岂有完卵?纵能渡过,也必是元气大伤,实力百不存一。 普天之下,劫数临头之际而被人算计找上门来,不论渡劫与否,最终下场都是极为不妙的。 路宁当初受温真人考验,以大蜃所产幻梦之珠考验,便曾体验过这种事,当时他梦中法力高强之极,还不是在渡三次天劫时为人所算,最后落了个一身修为尽丧的下场? 故此就算白额侯真个天赋异禀,侥幸渡过了天劫,劫数之下也不可能有全盛时的本事。 路宁便是算定了此事,故此决心静观天劫之变,其后老天爷若真的放过此妖一次,自家也要仗着护身三宝与其周旋,未必没有机会斩杀这头初入妖丹之境的大妖,替世间饱受其荼毒的生灵讨还一些公道。 就算不敌,大不了逃走就是,凭了五阶飞剑的剑遁之速,再加上师门真传玉符,路宁自忖足可自保无虞,逃脱之后不论是求助悟真悟明,又或者传信紫玄山的同门,都足以碾压这头虎妖。 心中计议已定,路宁便安然立于剑光之上,全神贯注地观摩这天劫变化,体悟其中蕴含的天地法则。 他这边悠哉悠哉的参法悟道,那边白额侯的天劫却终于酝酿到了极致,墨云翻卷之中,一股浓烟首先激射出来,如同天河倒泻般激流直下,继而由黑转红,化为百十丈的烈焰,铺天盖地地砸落下来,正落入那滔天血河之中。 “南方丙丁火,竟是雷火双劫!”路宁不由惊呼出声,“想不到虎妖的第一次天劫便如此厉害,这可比单纯的雷劫猛恶多了!” 虽然隔着老远,但路宁眼光如炬,早看出那些火焰并非单纯之火,而是雷霆与真火交融而生,任意一点火星,都比自己全力发出的纯阳有形雷厉害,便是自己日后也到了四境巅峰、半步金丹,全力催动的阴阳有无形雷罡能否有此等威势,都还在两可之间。 他隔着数百丈远旁观,都不禁为天劫威力所震撼,身处劫云正下方的白额侯更是叫苦不迭,若非有血河殿作为大阵枢纽,能调动整座洞府之力对抗天劫,光是这第一波雷火,就足以让他手忙脚乱,甚至受伤了。 “吼!” 虎妖疯狂咆哮着,将自己数百年积攒的磅礴妖气注入大阵之中,那滔天血河得到加持,顿时沸腾起来,河中竟跃出无数奇形怪状的血色生灵虚影,都是血河中原本繁衍生息的怪物之形,全凭妖气凝聚,黑红相间、有形无质,一个个前赴后继,用身体去抵御雷火之威。 这些虚假的血河怪物与雷火一触,顿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阵阵腥臭的血烟冲天而起,两股恐怖的力量互相砥砺消弭,不过片刻功夫,整个洞府之中便满是腥臭无比的血气,空气都变得粘稠而灼热起来。 第51章 劫尽死生斗(上) 白额侯见状,心中不喜反忧。 虽然血河大阵确能抵御雷火,但这种损耗的速度也实在超出了他的想象,尤其是多年积累的妖气,都用在了催动血河大阵上,若此阵先于天劫结束之前崩溃,只怕自己小命立刻难保。 天劫之下,有进无退! 如今这局面,却容不得白额侯有半分后悔和迟疑,他只得咬牙苦撑,行那饮鸩止渴之事。 从从路宁所处之地远远望去,只见无穷火焰之中,血光与黑气纵横交织,形成一道冲天的火柱,矗立在峰顶之上,上连天、下连地,火柱之中无数异响大作,仿佛百万天鼓惊霆一般,震撼得这处洞府剧烈摇晃,似乎就在下一刻便要彻底崩塌。 血河大阵与天劫这一番惊天动地的对峙,眨眼便持续了数个时辰,劫云之中的雷火仿佛数量无穷无尽,犹自不紧不慢的持续落下,白额侯操控血河大阵反击的无穷血浪与本身黑气,看去依旧煊赫,却路宁眼尖,早发现和刚开始相比,这些血光黑气已然缩减了近半。 而且那两尊巨鼎之中贮藏的生灵精血也已经消耗大半,鼎腹空出许多,血河殿本身的光华亦自黯淡了不少,整座大阵的威力开始逐步衰退,连带着洞府的震动都愈发剧烈起来。 若是再这样继续下去,只怕再过两个时辰,血河大阵就要为天劫所攻破,连带这处奥妙隐秘的洞府,也要被劫数彻底毁去。 “咦,劫数似乎又生变化!” 远在数百丈之外的路宁正遥遥看着劫云,默默推算血河大阵还能坚持多长时间,突然心中一动,却是感应到了乌沉沉的劫云之中,阴阳二气再度变化。 阳气骤然大盛,阴气急速凝聚,劫云中落下的雷火,也不再是赤红如血,而是色作金红,带着一股专克邪魔、涤荡妖氛的纯阳辟易之力。 之前的雷火与血河碰撞,多半是互相湮灭,如今这重新变化了的金红雷火,却威力大变,直似将血河看作了燃料一般,两者一遇,火焰立刻大盛,将四周一切甚至淡红色的雾气全都点燃,化为无数金红沸浆。 这些沸浆宛如瀑布飞泉、四下喷射播撒,映着天地间的各色光华,反射出万般异彩,简直有如天地末日,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毁灭之美,端得是壮丽无俦。 此火一出,路宁顿觉周身炽热之感暴增,那热力仿佛能直接灼烧神识魂魄一般,逼得他不得不又退后了千多丈,直至距峰顶约一千五百丈之遥,目力仅能勉强看清大殿轮廓,方才觉那无所不在的焚灭之力减弱到了可以承受的范围。 “好可怕的劫火!”路宁暗自骇然,“这还只是一头不成气候的虎妖所历天劫,却不知似石师兄那等根基深厚、志在金丹九转的绝顶人物,他面对的第一次天劫又将是何等毁天灭地之象?” “日后我若有一日能得成金丹,又该面对什么样的劫数?” 路宁一边喃喃自语,一边运足了目力,去分辨火焰之中不断消融缩小的血光与黑气。 到了眼下这个情况,形势已然无比明朗,虎妖若再不拿出什么保命的底牌,光靠血河大阵硬抗,只怕今日渡劫的机会渺茫之极。 果然,就连路宁这个局外人都看出来了,身在这等浩劫核心的白额侯更加知道生死关头已至。 危急时刻,他再也忍耐不得,将从大哥处费尽心机求来的三颗血刹魔雷取了出来,抖手化作三道梧桐子大小的雷火,混在血光中倒飞而起,正与无穷金红沸浆撞在一起。 下一刻,只听得震天介三声绝大的霹雳声响,血刹魔雷中蕴含的至阴至煞之力,与纯阳雷火的至刚至阳之力猛然碰撞,阴阳激荡,相克相生,竟引发了难以想象的剧烈爆炸,碰撞之处宛如万千雷霆同时炸开,又好似大地震裂、群山崩解,一叠声的巨响在洞府有限的空间内疯狂回荡,声势也变得越来越骇人。 随着这震动之声,那天上的劫云竟然也稍微消散了两三分,连带着漫天金红沸浆也被抹去了一大片。 路宁虽然隔着震荡核心之处足有一千五百丈远,犹自被这声音震得周身真气波动,心中也自颤了一颤。 而在震动之声中,整座血河大殿轰然坍塌,化为一团栲栳大小、色作嫣红的血珠。 白额侯所化巨虎发出一声震天咆哮,头顶那枚凝聚了整座血河大阵精华的血珠,足踏一道黑光,猛地冲天而起! 他这是孤注一掷,竟不顾日后的巨大损失,直接将这洞府最根本的阵法核心化为一颗血珠,当作最后一击的武器,狠狠投向苍穹中的劫云! 但见劫云之中光焰如潮般剧烈翻涌,血也似的光华疯狂闪烁了数次,紧接着,无数血红的水泡状光芒在劫云内部争先恐后地涌现、猛烈爆炸。 待这最后的疯狂平息下来,那原本笼罩在峰顶的万丈劫云,竟已消散了十之八九,只留下一小片残云依旧不散,还在执拗地落下金红的雷火,但威势已远不如前。 路宁此时也不禁暗赞一声虎妖果决,“嘶,这虎妖也真舍得,一口气用了三颗专门抵御天劫的阴雷不说,居然还将洞府根基的血河大阵也一口气毁掉……” “如此一来,这劫数已经消散了九成以上,怕是真要个叫这作孽多年的虎妖侥幸躲过劫数,成就妖丹之境了。” 阴雷最大的作用便是抵御天劫,道魔两家都有凝聚的法门,只是其中奥妙各异,唯一的共同点便是凝练艰难。故此能用来消弭天劫威力的阴雷,哪怕是最低等的,只能抵御第一次天劫之用,也是罕见稀有之极。 甚至可以说,白额侯这三颗阴雷放在修道人之间的坊市里,几乎都可以换取一口五阶的飞剑了! 更别说一座以血河大阵为核心的洞府,其价值也不在三颗阴雷之下。 如此豪阔手笔,就连见过不少世面的路宁也是咋舌不已,想不到白额侯的家底深厚如此,看来等会一场恶战终究难免。 于是他便暗中调动真气,运转剑诀,凝神静气,静待天劫消散的最后时刻做那雷霆一击。 不提路宁暗作准备,单说白额侯,他接连动用两大杀手锏,耗费之巨,实在心疼到了极致,只是见劫云消散了如此之多,心中却又涌起劫后余生的狂喜。 虽然血河大阵一毁,此处洞府最多半日之内就要崩溃,损了大哥的一处根基,但自己若能侥幸成就妖丹,晋身五境,想必大哥也不会因此见怪,说不定反而另有奖赏。 毕竟妖丹一成,他白额侯在世间也算得一号人物了,对大哥自然更加有用。 “天可怜见,我白额侯也有今日!这劫数虽厉害,终究未能奈何得了本侯!” 他见那劫云中的雷火犹自落个不休,知道眼前这一道劫数尚未完全渡过,又没有血河大阵抵挡,因此不得不按捺住心中喜悦,用巨虎之身硬抗了几下。 但是这类雷火之中蕴含的阳气实在太过厉害,便是千锤百炼的妖躯也不能凭空抵挡,因此白额侯连忙将黑煞天魔瘴再度发出,借这门压箱底的魔功去消磨天劫最后余威。 虽然三十六头诸天外魔已然残损了一头,无法布置白额侯本身最擅长的外魔阴魂阵,但这道瘴气总是一种极厉害的手段,三十多头猛兽毒虫、夜叉长蛇的虚影冲天而起,与雷火纠缠撕咬在一起,狂嘶怒吼之声不绝于耳。 第52章 劫尽死生斗(下) 这一番恶斗,时不时便有诸天外魔被雷火震散炼化,但却散化成无数阴魂之气,消弭着雷火之威,导致天劫终究还是突破不了黑煞天魔瘴的防护。 待到最后这一团劫云终于变得黯淡无光,只余最后一丝力量,正要凝聚出一颗巨大的雷火做那最后一击,白额侯却是凶性大发,收起了仅余七头诸天外魔的瘴气,本身则驾驭着那口如意宝刀,化作黄色匹练逆伐而上,悍然身刀合一撞入劫云之中。 刀光狂烈无比,白额侯也在此时将自身最后一丝妖气都榨取了出来,竟生生凭着刀光劈散了劫云,随后虎口大张,将逸散的劫云之气一口吞入腹中! “哈哈哈哈哈!” 终于渡过了让人胆颤惊心的第一次天劫,虽然损失远超预估,但心中涌出的狂喜还是让虎妖忍不住变回了人形,扬首向天,发出阵阵肆意张扬的狂笑。 与此同时,天劫散去后的劫气、天地之间的重浊之气与虎妖原本的妖气则疯狂绕着白额侯的身体旋转,最后龙虎汇聚于丹田气海,与内外天地无穷之气引发共鸣,清越异响有如金玉相交,直入云霄。 金声玉振之中,一颗赭黄色的妖丹从无到有,最终具现而出,约莫有鸡子大小,悬浮于白额侯的丹田气海,随着他呼吸轻颤,如荷叶承露,摇曳而不坠。 妖丹一成,白额侯周身血脉中的祖妖精血与仅存的妖气,顿时如百川归海,全都开始向丹田气海之中汇聚,开始逐渐转化他的妖躯与妖气,令其开始向更高一层的境界迈进。 然而,此刻汇聚而来的并不只有浊气、精血与妖气,还有一道从远处疾刺而来,带着无穷意蕴的玄色雷光! “虎妖,且接贫道一剑!” 即使远在一千五百丈外,早在虎妖出刀逆斩劫云之际,路宁便已经知道时机将至,远远便自御起剑光,身与剑合,以一式流星遥遥斩来。 白额侯也不是未看见他出剑,只是他如今连天劫都已经打破,妖丹也已经成形,又如何肯将区区四境初步的敌人看在眼里? 就算因为渡劫折损了太多力量,但拥有妖丹之力后,白额侯自信别说区区一个紫玄山的小道士,便是三五个,也绝不可能在自己手下逃生。 这也不怨白额侯狂妄,实在是修为差距太大了,路宁如今展露出来的本事,连带几样法宝在内,最多也就相当于四境圆满之辈,实在与已经结成妖丹的虎妖差得有些多了。 当下这虎妖狂笑之声丝毫不停,依旧如天劫之前一样,如意宝刀宛如黄云铺地一般洒开来,意图轻易荡开路宁的剑光。 然则路宁此番蓄势已久,虽然距离太远,若催动剑意的话,完全起不到出其不意的作用,故此只以二十六重天的玄都剑诀、五阶中品的玄雷剑配合身剑合一,发出这惊天一击。 刀剑相交之下,顿时发出一声刺耳锐鸣,白额侯只觉刀身上传来一股凝练至极、锋锐无匹的巨力,那铺洒开的黄色刀光竟应声崩散,显露出古铜色的三尺阔刀本体,哀鸣着倒飞而回。 而路宁的身剑合一之势,竟似丝毫未受影响,玄雷剑光如暗夜流星,其速不减,直刺白额侯心口! 虎妖的狂笑声戛然而止,惊骇之下,全力扭身闪避,却已经迟了片刻,左臂被剑光边缘掠过,霎时间血光崩现,一大块血肉被生生削去,氤氲着妖气的鲜血泼洒开来,带着一股难言的腥臭。 “嗷……!” 白额侯发出一声痛楚与惊怒交加的狂吼,吼声中蕴含着他初成的天妖第五变神识之力,如同无形尖锥,直钻敌人耳鼓。 饶是路宁道心坚定,受此蕴含大妖神识的冲击,也觉得头脑猛然一阵晕眩,把持不住身剑合一的状态,身形一个踉跄,自剑光中跌落出来。 这虎妖虽然受伤,凶性反被彻底激发出来,那未曾受伤的右臂猛然鼓胀了一倍,一记虎爪手抓出,爪风如刃、气势惊人。 路宁识得此招厉害,不得不展动白猿身法让开要害之处,然后才以玄雷剑硬接了虎爪。 “当”的一声,剑爪相交,一股比先前微弱许多,但性质却是截然不同的妖气顺着利爪与剑身交汇之处狂涌而来,路宁一身浑厚强横的阴阳有无形真气,居然完全抵挡不住这股妖气的侵蚀,当即如遭重击,口喷鲜血,身形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 而白额侯却也没有乘胜追击,适才含怒一击,他已然将妖丹先前转化的些许妖气一口气都用尽了,如今体内也是后继无力,于是连忙深吸了一口气,疯狂汲取转化天地间的重浊之气以为己用。 拥有妖丹之后,汲取天地之气的速度比四境巅峰不知快出多少,转瞬之间,虎妖左臂上的伤口便不再流血,伤势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恢复,而一丝丝妖气,亦在他的周身要穴之中不断重新生出,只是吸了一口气的功夫,已然将先前打飞路宁的消耗弥补得七七八八。 只是这处洞府根基刚刚被虎妖亲手毁去,重浊之气已然开始不断散逸,外间的天地元气一时半会儿难以补充进来,故而恢复的速度终究不如白额侯想象的那般快。 “这便是五境大妖的妖气吗?还仅仅是强弩之末时的随手一击?” 路宁往日也不是没有遇见过高人,便是道门金丹,或者与金丹战力相若之辈,也曾交过手,但直至此刻,他才真正体会到五境之辈的可怕之处。 无论是吼声中运用的神识攻伐,还是升华了本质的妖气,果然都非所谓四境巅峰所能比拟。 由此路宁更加深知眼前情势之凶险,一咬牙将涌至喉头的半口鲜血硬生生咽了回去,全力运转玄都剑诀,将体内真气毫无保留地灌注于玄雷剑中。 只见原本黝黑的剑身上,黑白两色雷光灿烂升腾,四十重禁制全力激发,五阶飞剑的真正威力于此一刻尽展无遗,剑光如裂锦帛、锋芒毕露,疾斩白额侯胸腹要害。 虎妖眉头一蹙,这道士好不讨厌,拼命死缠烂打,可五阶中品的飞剑却也不能不挡,当下只得伸手接住如意宝刀,刀光纵横变幻,挡住了路宁狂风暴雨也似进击的连珠剑式。 “泼道,本侯如今渡过天劫,凝就妖丹,已然晋升大妖,你竟还敢过来送死?果然胆大包天!” “不过,你这狂妄的性子本侯甚是喜欢,回头便给你个便宜,摄了你的魂魄炼作伥鬼,叫你永世服侍于本侯座前!” 白额侯在如意宝刀与玄雷剑不住交锋的间歇里,犹自张狂的叫嚣着,但他如今损耗极大,故此刀光虽盛,其实是做了守势的,奈何他妖丹已成,口含风雷、一呼一吸之间,身外有如元气的漩涡一般,虽然有几分狼狈,却给人一种一切尽在掌控的感觉。 路宁对这虎妖的叫嚣置若罔闻,玄雷剑越运越疾,每一剑皆倾注全力,逼得白额侯不得不将刚刚恢复的些许妖气,尽数用在抵挡这绵绵不绝的犀利剑光上。 如此激斗片刻,白额侯这一口气始终缓不上来,一身惊天动地的本事根本无从发挥不说,先前天劫时所受的损伤也无暇调理,甚至连左臂上的伤都因运劲而再次崩裂,滴滴答答淌下血来。 这一切,皆因路宁早在旁观劫数时便已筹谋既定,他深恶此等凶残狠毒的怪物,不趁着眼下这个千载难逢的良机下手剪除,却还要等到何时? 第53章 剑虹分五色(上) 眼见得以飞剑抢攻半晌犹自无功,路宁百忙之中趁隙取出了清净莲华轮,这一次却不是催动破障神光,而是默运法诀,轮身旋转,唤出一扇黑白交杂的光华门户。 一尊身躯异常高大、金盔金甲的神将从光华中迈步而出,其象头人身,面目威严,眉心正中生出了一只竖眼,背后光焰和掌中长杵上皆有丝丝电光与波涛,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磅礴力量与神道气息,望去端得是威猛无俦。 这正是经由香火愿力淬炼了两次的毗那夜伽,其斗法之能惊人,足可以与四境巅峰之辈交手不落下风,正是路宁敢于滞留此地、誓要铲除这头五境虎妖的最大倚仗之一。 毗那夜伽方一出现,便自仰天一声咆哮,声震四野,白额侯虽然不识这尊神将的来历,却是立刻瞧出其厉害来。 这虎妖心头不免大惊,暗骂道:“这泼道不当人子!有一口厉害无比的飞剑与护身的道袍也就罢了,居然还有一件威力奇大的佛门宝轮,眼下召来的这金甲怪物又是何来历?身上气息古怪,颇似那些受了天地敕封的神只,但似乎又略有不同,怎得还隐隐有些魔气?” 虽然看不破毗那夜迦的真身,但白额侯心中估算,这尊金甲神将起码也有四境巅峰的法力,比起自己未曾渡劫之前的全盛状态差得也不算远。 “这贼道士身家忒也丰厚,那紫玄山最近这些年听说好生兴旺,但到底逊着道魔九大派一筹,怎么门中如此豪阔,随便一个四境初步的弟子,就能拿的出这么多厉害手段?” 白额侯这时方才恍悟,为何自家先前百般恐吓,眼前这个小道士却始终从容不迫,原来真有足以依仗的雄厚底牌。 虎妖心头暗暗叫苦不迭,而那毗那夜伽现身出来之后,也不需路宁指挥便找准了对手,掌中巨杵朝着白额侯展开了狂风暴雨般的一阵强攻。 若论气力,白额侯这具妖躯千锤百炼、力大无穷,如意宝刀也是随身温养了数百年的利器,质地坚韧之极的。 然而毗那夜伽的攻势实在太凶,那宝杵上纠缠着黑白二气、雷霆怒涛,刀光碰上便自崩解,甚至能透过如意宝刀的刀身,直接震散白额侯其中灌注的妖气,端得是神力无穷。 又有路宁从旁策应,玄雷剑光神出鬼没,专寻白额侯招式间的破绽偷袭,两厢夹攻之下,只杀得虎妖汗流浃背,连连后退,每一丝由妖丹汇聚而来妖气都不得不全部灌注入宝刀之内,甚至还在压榨血脉中的本源力量填补,否则的话,早就被毗那夜伽的大杵连人带刀一起打飞了。 这一番恶斗,说起来慢,其实不过半炷香的功夫,白额侯已然觉出自家肉身中传来阵阵难以忍受的亏空之感。 若再如此下去,只怕用不了多久,自己就要被这小道士逼得油尽灯枯了。 反观路宁,却是以逸待劳许久,如今神完气足,势头正旺。 他猛然窥见虎妖刀势中一个微不可查的破绽,当即剑势暴涨,上下左右连刺四剑,快如闪电一般。 虎妖慌忙用宝刀去格,却被毗那夜伽一记重杵打中,杵头所向、势如山岳倾覆,一下子便自荡开了如意宝刀,再度逼得白额侯门户大开。 如此良机,路宁又怎会放过,剑光轻颤间一式流水悠然而出,已然带上了几分润物无声、却又无孔不入的水之真意。 这却是路宁连日来流连清河,继而面对天降洪灾,心有所感,故此这一剑才会有此变化。 这一招虽然还比不过寒电、朝阳二式已得阴阳之道部分真髓,威力却隐隐然凌驾于其它二十多式玄都剑以及白猿剑诀之上了。 虎妖亦识得此剑厉害,见这一剑宛若流水、倾泻而来,知道只凭自身刀术与武艺根本抵挡不住,故此慌忙将手中如意神刀向前一抛,略作阻碍,同时把黑煞天魔瘴从周身窍穴之中逼将出来护体。 他也是积年老妖了,深知这等瘴气法术抵御剑术刺击绝非上选,不过仗着搏杀经验丰富之极,于千钧一发之际将瘴气中的七头诸天外魔一阵急速旋转,化为一道龙卷风也似,堪堪迎向那如流水般的剑光。 “嗤嗤嗤”一阵乱响,饶是路宁这一式流水式剑光无孔不入,终究还是统统斩在了外魔凝聚的龙卷之上,未能彻底突破黑煞天魔瘴。 这些生魂融合祭炼的外魔本就在天劫之下损伤严重,此时撞上路宁蕴含了剑意的上乘剑术,顿时发出凄厉惨嚎,顷刻间便又有三头被剑光绞碎湮灭,只余四头外魔侥幸得存。 借这拼死一搏换来的瞬息喘息之机,白额侯已然变回了巨虎原身,暴纵后退,身外黑气旋转,四足踏动妖风、冲天而起,意欲强行拉开与路宁的距离。 “想走,哪有这般好事!” 路宁有心给他一个厉害,正要晃动清净莲华轮,再打虎妖一记破障神光,却忽听得洞府之外传来一声清晰的“咔嚓”脆响,仿佛琉璃破碎一般。 旋即,一道炽烈金光与一道绚烂五色毫光并作的剑光,竟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电射而来,它们不知用了何种方法,竟强行撕裂了本就因洞府震荡而摇摇欲坠的封禁阵法,从外界悍然闯入此处空间之中,正撞到路宁与白额侯激斗的战圈之上。 “好厉害的两口飞剑!” 路宁眼光一凝,却是看出这两道剑光品质都自极佳,就算比不上玄雷,也绝对在蛰龙剑之上,而且剑光纯正浩大,祭炼的法门显然都是道门正宗。 变生肘腋,虽然这两道剑光明显是出自名门正道,但出现的太过突兀,路宁也不得不留个心眼,故此先将破障神光按下不发,仅仅驱使着毗那夜伽上前追击。 他自己则是稍稍落后了半分,先用剑光绞住如意宝刀,抖袖子收了这口已然被主人放弃的宝刀,然后方才重振旗鼓,御剑追杀而去。 说时迟,那时快,这两道剑光迅疾绝伦,转瞬间便已经切入战圈,却是左右一分,其中的炽烈金光拦住了毗那夜伽,五色毫光则是毫不留情地向虎妖身上斩去。 这一道剑光矫若惊鸿、奇快无比,在剑主的催发之下化作十余丈长的一道巨大剑虹,带着沛然莫御的气势直斩显化原形的白额侯,正是道门极正宗的身剑合一之术,而且同时还展露了一手剑气化虹的上乘剑技。 白额侯先被路宁一个小辈逼得显出原身,又折损了黑煞天魔瘴,好不容易才躲到空中,正欲赶紧恢复几分妖气,却又正撞上这口五色毫光并举的飞剑,心中不由惊怒交加,“虎落平阳被犬欺,本侯今日好不容易渡过劫数,怎地敌人却是一波接着一波杀到?” 他猛地想起方才渡劫时,心神似有微动,自己麾下三大伥鬼头目,其中玄瞳子与骨铃儿早就死于人手,本来还有个幽影使,结果就在自己渡劫的同时忽然死于非命。 当时白额侯根本无暇旁顾,也不把这手下被杀当成一回事情,只是如今算计时间,只怕这头伥鬼之死,也正与眼前这两道新来的剑光脱不了干系。 虎妖心思电转,应变却是丝毫不慢,他方才虽然撇了如意宝刀,手无寸铁,但身外四头诸天外魔却各自发一声吼,悍不畏死的与五色毫光剑虹纠缠在一起,而本身却是一个虎跳,驾驭妖风转身往已经露出崩溃之象的天外飞去,却是已经动了遁走之念。 第54章 剑虹分五色(下) 只要逃到远处,稍微有几分喘息的机会,白额侯自信凭了妖丹之力,就能很快恢复全盛时的浑厚妖气。 到时候,不论是小道士路宁,还是后来的这两道剑光,都没有五境以上的实力,又凭什么来与自己这头大妖争斗? 五色毫光似乎也洞悉了虎妖要逃的想法,剑虹一转,在四头诸天外魔扑击的缝隙之间肆意游走,居然在间不容发的空隙里硬生生寻到了一个口子,电射而去,抢先一步拦在了虎妖逃窜的前路之上。 “嗷!” 白额侯惊怒交加,再次发出蕴含神识冲击的虎吼,那五色毫光却只是微微一颤,随即便似完全不受影响一般继续矢矫飞腾。 虎妖无奈,只得将一双利爪如疯魔般乱抓,想要逼退剑虹,毕竟妖魔原身比起神兵利器的质地也不逊色,足以在短时间内硬撼道门飞剑。 五色毫光却是从容不迫,迎空转折、纵横开阖,剑路刚猛无俦,与白额侯的巨虎之身缠斗到了一起,顷刻间就交手了数十招开外。 路宁见状,正要加紧催动毗那夜伽上前合围,以防虎妖走脱,那道金色剑光却是对毗那夜伽似有几分敌意,速度陡然爆发,竟后发先至,一剑便自斩在了宝杵之上。 剑杵相交,各自发出一阵龙吟,毗那夜伽庞大的身躯被震得暴退丈许,金色剑光却也是倒飞而起。 原来金色剑光功力深厚、剑诀高妙,毗那夜伽却是本力巨大,又有香火愿力加持,故此双方一触即分,竟是拼了个旗鼓相当。 金色剑光在半空一个灵巧翻卷,收了身剑合一之术,现出一个明媚皓齿、琼肌玉貌的锦衣少女来,她横剑当胸,叱道:“不要过来,我师妹正自降妖伏魔,不得打扰。” 路宁此时已然驾驭剑光飞至近前,见状也自现身,遥遥拱手问道:“可是混元宗的同道当面?” 原来那道五色毫光所化剑虹路数奇特,路宁一时间不曾认出根底,但这一道金色剑光中蕴含的剑诀他却曾听人提起过,便是混元宗嫡传的太乙灵剑,非内门弟子不得传授。 由此便可知眼前之人必定身份不凡,乃是出自东崆峒大化岭的混元宗门徒,与悟真、悟明算是同门。 那锦衣少女闻言一怔,仔细看了路宁的剑光,忽然恍悟道:“玄都剑诀,你是紫玄山的门人?” “不错,贫道紫玄山清宁道人,家师温半江真人。” 听得温半江三个字,那锦衣少女周身凌厉的剑气方才稍稍收敛,“原来是清宁道友,我乃混元宗广法真人座下弟子,季云姑。” 混元宗广法真人亦是成就元神的道门巨擘,与紫玄七真都有交情,算起来两家渊源颇深,并非外人。 故此路宁神色更显敬重,改口道:“原来是季师姐,小弟久仰师姐大名,早听人说您乃是混元宗内门中出类拔萃的人物,半步金丹、道行高深,今日有缘得见,幸何如之。” 季云姑微微稽首,回了路宁一礼,这才瞥了一眼毗那夜伽道:“这东西一身愿力与佛光纠缠,但本质中还透着魔气,莫非是师弟之物?” 路宁这才知道为什么季云姑方才会对着毗那夜伽戒备,原来是看出其跟脚乃是诸天外魔,不由深服其能,略带歉意的笑道:“此物乃是师弟无意中得来的护身之物,因着追杀妖物,本身力有未逮,不得不借助外物,倒叫师姐见笑了。” “原来如此。”季云姑神色稍霁,“此处魔气森森,分明是魔门洞府,故此我不得不谨慎一些,师弟请勿见怪。” 路宁笑道:“却哪里敢见怪,只是此时却不是闲话的时候,那头虎妖才是此间之主,先前侥幸渡过了第一次天劫,消耗极大,故而此时正是除妖良机,若是不小心叫他跑了,势必会招惹来许多事端。” “刚刚渡劫?看来我们姐妹却是来得巧,若是来早了一些,怕不是要退避三舍,以避天劫之威。” 季云姑明眸一亮,转头细细端详了一番正在与五色毫光翻滚恶斗的虎妖,“不过师弟不必担心,我那师妹虽也未成金丹,法力倒比我高出不少,此妖今日定是难逃劫数了。” 路宁心下一奇,转头去看那五色毫光,在心中暗自忖道:“比季云姑师姐法力还高的四境?当初我曾听石亦慎师兄说起过各派内门中有望金丹的杰出天才,其中便有此女,乃是天下少有的俊才,只差半步就可以成就金丹,一身修为比起石师兄来也只逊着半筹而已。” “这五色毫光剑虹的主人既是她的师妹,又怎当得起法力高出不少这一评语?莫非道魔九大派中的杰出弟子,就真比石师兄还厉害许多不成?” 当下他凝神看去,却见白额侯的巨虎之身如今只办得遮拦闪避,身上颇多了几道伤痕,显然落足了下风,那五色毫光却是纵横挥洒、步步进逼,杀伐威势之盛,路宁瞧了也不禁心惊,暗呼一声好厉害的剑术。 再回想大千录上所载,以及往日师父师兄们的教诲,路宁心中忽然浮现一个念头,随即与那道剑虹相互应证,不禁脱口而出道:“五行合运、剑气化虹,这是五德混元剑诀!” 季云姑略带诧异的看了路宁一眼,颔首道:“师弟眼力过人,我师妹所学的确是五德混元剑诀,她才刚刚练成此剑不久,火候不足,不过用来斩灭区区一头刚渡过天劫的虎妖,料想也不是太难。” 路宁脸上不禁露出钦佩之色,赞叹道:“居然连五德混元剑也能在金丹之前练就,而且剑气化虹如此之久,难怪季师姐对令师妹有如此信心,却是师弟我浅薄了。” 要知道五德混元剑诀乃是混元宗最上乘的三大剑诀之一,比紫府玄功中所载的列缺天遁剑诀、离合阴阳剑气以及神光三十六斩都要厉害,非要比较的话,也只有剑修真传《玄都紫微诀》中最绝妙的紫微万象剑经和太元真诀两种剑术,才可以与其相提并论。 而玄都剑诀二十四式这种在紫玄山九大剑诀中垫底的,也就和太乙灵剑进阶的太乙凝金剑诀相当,根本难以望五德混元剑诀之项背。 这一路剑诀走的是剑气化虹、气纵万里的路数,而剑气化虹又可极大助长身剑合一的延续时间与威力,难怪这道五色毫光所化剑虹在白额侯的神识攻击和巨虎之身两般打击之下,还能毫无畏惧的维持身剑合一如此之久,不见半分真气衰竭之象。 季云姑听了路宁之言,便晓得他也深得剑术三昧,当下不免略略替师妹谦逊了两句,二人一边交谈,一边各自驾驭剑光逼近战圈,毗那夜伽则提前拦在了虎妖可能逃窜的路线上,隐隐以一个三才阵将虎妖与剑光围在了当中。 毕竟大敌当前,无论如何也不能大意,万一被虎妖趁机跑了,岂不是闹了一场笑话? 白额侯此时只应付五色毫光剑虹便已经竭尽全力,余光中瞥见小道士、金甲神将与一个锦衣女子已然合围了上来,知道比先前强渡第一次天劫时更凶险的局面已然来临,生死只在顷刻之间,不由恨得一口钢牙险些咬碎。 他苦练了几近八百载,不知造了多少年孽,又替大哥做了多少事,方才能有今日成就,九死一生渡过第一次天劫。 岂料流年不利,撞中这几个命里的魔星,眼看着就算已经成就了妖丹,但面对三个明显来历不凡的强敌,自己恐怕终究难逃一死。 第55章 仙缘续旧识(上) 生死悬于一线之际,这虎妖凶性彻底爆发,双眼瞬间变得赤红如血,伴随着一声凄厉至极的咆哮,他周身斑斓的虎毛根根倒竖,竟脱离身体,化作如钢针般的利刃向四周八方激射而出。 五色毫光剑虹矫捷异常,于空中一个灵巧至极的盘旋,便将射向自己的虎毛利针尽数荡开,路宁、季云姑也各施手段,剑光流转,将袭来的攻击一一化解。 然则虎妖此招不过是为挣得片刻喘息之机罢了,只听得他体内的骨骼噼里啪啦作响,竟在瞬间膨胀数倍,原本就高大的身躯变得更加魁梧壮硕,宛如一座小山般耸立。 更骇人的是,其肋下更生出一对巨大的肉翅,翅上布满黑色的鳞片,每一片都闪烁着幽光,好似蕴含着无尽的可怕力量。 “祖妖之身!” 路宁与季云姑几乎同时脱口惊呼,却见那巨虎双翅一扇,顿时狂风大作、飞沙走石,浓郁得化不开的血光自其体内爆发出来,将那庞大的身躯笼罩。 血光之中,竟隐隐有一尊更加庞大、更加狰狞的上古虎妖虚影浮现,发出震彻天地的咆哮,似在为白额侯助威,又似在宣泄着万古积郁的不甘与愤怒。 “季师姐,虎妖要搏命了,速速动手!” 路宁虽知五色毫光的主人十分厉害,但妖怪之流一旦现出祖妖之身,瞬时间法力便自会暴涨极多,白额侯再怎么说也已经踏入了五境,虽然状态差到不能再差,但这最后的反扑也是半点小觑不得的。 他不待季云姑回应,手中清净莲华轮的破障神光已然发出,黑白缠绕的光华如同一道光柱般直贯虎妖心口。 毗那夜伽则挥动手中的宝杵,杵头上亦是黑白光华缠绕,身形一闪,瞬间出现在巨虎头顶,宝杵宛如岱岳压顶、天地倾覆,毫不容情的猛击而下。 这两下攻击猛恶无俦,若是之前的虎妖,势必要退避三舍,谁想到如今仗着祖妖之身带来的狂暴力量与凶性,白额侯居然不避不让,任凭那宝杵将自己砸得七窍喷红,破障神光在胸前灼出一道焦黑惨烈的伤口,甚是连五色毫光剑虹骤然一闪、穿腰而过,它竟也全然不顾。 这头虎妖眼中凶光燃烧,只盯着路宁一人,完全不顾自身伤势,以一种决绝无比的姿态,撕裂狂风,朝着路宁猛扑过来,大有同归于尽之势! 季云姑虽因想让师妹多些历练而出手略慢了半分,此刻却恰好娇叱一声,太乙灵剑展开,金色剑光化作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及时拦在了路宁身前! 虎妖巨口怒张,一颗赭黄色的妖丹被他喷吐了出来,一股腥风托着这丹,霹雳也似撞在季云姑全力催动的金色剑光之上。 只听“啪”的一声,一阵鸣金断玉也似的破碎之声响彻云霄,无数道细碎裂缝迅速在妖丹上蔓延,但这丹并没有因此彻底破碎,反而爆发出一阵猛烈无比的狂风,硬生生将季云姑连人带剑整个吹飞了出去。 饶是此女也有半步金丹的修为,猝不及防间受此一击,亦一时难以折返。 白额侯狞笑一声,已扑至路宁近前,此时他早已经没有了逃生的念头,拼着损毁妖丹、肉身重创,也只欲将眼前这最令人憎恨的小道士拖入黄泉。 巨大狰狞的虎口箕张,祖妖之力完全灌注在头颅上,这一口比什么神兵利器、法宝飞剑都要快绝凶戾,只要被咬中,休说路宁只是四境初步的小道士,便是他浑身都是金铁打成的,白额侯也有信心一口咬他个断根。 鼻中几乎嗅到了虎口中浓烈的臭气,生死已然到了一线之前,然而,路宁却是心如平湖,不起一丝波澜,面上神色之宁静,让白额侯略带快意的目光也自忽然凝固。 他眼前的一切骤然变得黑暗,跟着周身一冷,似乎被寒冷的雾气笼罩,而身边的一切都变得晦冥空无。 一道惨白电光在黑暗中浮现,一边吸收着除自身之外所有的光芒,一边带着不可阻挡、永坠太阴的意蕴,自虎妖眼前掠过,缓慢却毫无阻碍的穿过了千锤百炼的祖妖之躯,坚定不移地升至到了最高空,化作一道穿行于天际的寒彻电光。 玄都剑诀二十四式,寒电式,剑意! 生死关头,路宁如今自身所持的最强力量,道门上乘剑术,剑意! 这一道威力无穷的剑光从虎妖的眉心穿过,贯穿了整个巨虎妖躯,白额侯身躯由是剧震,喉咙也自颤抖了几下,方才挤出了半声嘶吼,随后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身形仿佛顽石一般无力坠落,最后“扑通”一声摔在了峰顶之上,变成一团模糊的血肉,就此再无声息。 只是最后那半声虎吼低沉怨毒,远远在四周荡开,似在诉说着它的不甘与怨恨,却也无法改变这已然注定的结局。 “剑意!” 不远处,正自平息妖风、将破碎妖丹摄入掌心的季云姑再一次惊呼,眸子中满是不可置信。 而那一直保持着身剑合一、化虹飞掠的五色毫光此刻也终于敛去光华,从中现出一个衣锦绣、佩珠玉,云鬟水鬓,体态婀娜的女子来。 此女素手一扬,先收了那口五色毫光并作的长剑,凭虚凌空而立,任由天风拂动郁金色的锦衣,一双妙目注视路宁,清澈中又略带着几分好奇,似乎对于路宁这饱含太阴意味的一剑十分感兴趣。 随即,她的眼神便有些飘忽,先在路宁面孔上来回扫视,不经意的又瞥了一眼路宁腰间系的霓虹避水玉,然后才若有所思的低下了目光。 此时路宁也刚刚从施展剑意后的沉浸中恢复了过来,长长出了一口气。 原来他虽然初步掌握了剑意的奥妙,却还做不到念动即发、发完便收,故此不到有十足把握,又或者生死关头之际,绝不敢轻易动用这一种上乘剑术。 比如刚才,虽然一剑斩杀了决死反扑的虎妖,但路宁还是恍惚于剑意的肆意激昂之中,若不是身边两女都是同道,光是这一小段时间的恍惚,就足够敌人杀他好些回了。 “师弟好高明的剑术修为,居然连剑意也能驾驭!” 季云姑御剑与自家师妹会合一处,一手托着妖丹,犹自不可置信的对路宁道:“你如今周身窍穴都尚未完全淬炼,就炼就如此绝顶的剑术,莫非紫玄山的剑法别有奥秘不成?” 路宁一笑,对着季云姑及其师妹微微一礼,正要回答,忽然想起一事来,慌忙道:“两位师姐稍待,贫道还有急事要办。” 他匆忙一拱手,纵剑光直落下去,目标正是已然摔成一摊肉泥的虎妖。 季云姑与师妹对视一眼,均是不明所以,随即也催动剑光跟了下去。 那季云姑与路宁素不相识,虽然敬佩这位师弟的剑术,但见他急匆匆追索妖魔肉身而去,还以为这虎妖身上有什么厉害法宝,路宁是要谋夺,心中不免微微一哂。 “紫玄山虽是道门正宗,弟子到底小家子气了些,这些妖魔身上能有什么好宝贝?便是这虎妖的内丹,寻常修炼之辈当成罕世的异宝,自己与师妹却也不过视若瓦砾一般。” 她因此对路宁略生了几分小觑之心,却见这小道士飞到虎妖血肉近前,用真气在肉泥之中一阵探寻,忽而翻出几个破旧的黑皮口袋来,运用真气往里面一探,顿时面现喜色,长吁了一口气。 第56章 仙缘续旧识(下) 紧随路宁落下的二女之中,那师妹容色依旧清冷,季云姑却是嘴角不禁微露讥讽之色。 “如此贪图外物之辈,居然也能领悟剑意,与自家师妹剑术上的境界相仿,真可谓是暴殄天物,可惜了这等上乘的习剑天赋。” 路宁此时心头却是大定,原来这几个袋子正是虎妖当初炼成赐给伥鬼们的法宝收魂袋,内中装的都是被妖法迷晕、送来给虎妖享受的血食,除了路宁所追索古庙的那一批数百灾民之外,余下袋子里或多或少,也都是些昏迷不醒的百姓。 所幸虎妖虽然摔为一堆肉泥,但这些袋子久经妖法祭炼,跌落之时虽受了撞击,内中这些百姓却还未受什么伤,路宁以真气探得收魂袋内的虚实,这才放下心来。 他随手将这些袋子上的血污抹去,收入袖中,方才笑着对二女道:“二位师姐休怪小弟怠慢,这头虎妖麾下伥鬼害人极多,哄骗了好些百姓,迷晕了充作血食,为祸着实不浅。” “我便是追索其中一批百姓而来,幸而虎妖伏诛,这些收魂袋里的百姓侥幸未遭横死,实在托了二位师姐之福。” 季云姑这才晓得虎妖袋子里装的都是无辜的百姓,而非是什么天材地宝,明白自己误会了路宁先前举动,不免有些惭愧,略略红了红面皮。 那位师妹却轻声开口,其声也清、其音如玉,“原来是为了救人,我与师姐也是遇着一个厉害伥鬼,叫什么幽影使的,平白施展邪法害人,我等将其擒捉了询问,才知道此处有一头恶虎盘踞,因此特来翦除祸根。” 路宁这才明白混元宗二女为何也会来到此处,他正要询问其中细节,忽然觉得这位御使五色毫光、剑术极为出众的混元宗女弟子声音有些熟悉,好似在哪里听过一般。 他不免略微在心中想了一想,又偷偷打量了一眼这女子,却见此女绝美的面庞虽然陌生,但其身姿气质,越看便越觉得有几分似曾相识。 女子察觉到了路宁的目光,却是大大方方不遮不掩,季云姑与师妹相交十余年,亲眼看着她修为一日千里,知道其向道之心最坚,从来不曾见她对什么年轻男子稍假辞色,甚至同门师兄弟之间都不怎么交谈,今日却主动与路宁说话,甚至还任由他打量自己,心中不由大为奇怪。 季云姑尚未来得及偷偷问一问师妹缘故,就见路宁一脸恍然,击掌道:“原来是清河公主驾到,当年龙宫一别,本以为人神殊途,并无再见之日,想不到今日还能再遇,岂非异数哉?” “清宁师弟,你原先就认得我敖师妹?” 季云姑不禁诧异的反问道,她知道自己这位龙女师妹来历非凡,乃是东洋大海龙君嫡派孙女,清河龙君的掌上明珠,便是在混元宗诸多弟子之中,也算得身份贵重。 她不光血脉尊贵,而且入道之时得了广法真人相助,以一颗灵丹散去了真龙妖气,重修道门正果,这才在短短十多年时间追上了修行百多年的自己,半步踏入了金丹。 这也就罢了,其在剑术和道法上也极有天赋,如今一身法力甚至不逊三四转的金丹之辈,道魔九大派中甚有名声,被混元宗诸多长辈视为这一代的天才弟子,只待金丹一成,便要纳入真传,悉心栽培。 只是自己与这位敖令微师妹十余年来几乎朝夕相处,却也从来不曾知晓,这位龙君之女居然与一位紫玄山弟子在龙宫结识过。 敖令微其实也早就认出了路宁,且不说他这十余年来虽然气质早变,但容貌依旧宛如少年之时,便是路宁腰上的霓虹避水玉,也是东海龙宫、清河龙君的旧物,故此因物及人,早认出这个当初一气之下怒骂自家父君的少年。 这其中的缘故,她也不好和师姐提起,幸亏路宁机敏,早知晓当年之事十分尴尬,于是抢先道:“季师姐有所不知,那年我师父温半江真人路经清河,应清河龙君的请托,曾为敖师姐炼了一炉阴阳易元灵丹,故此我才有幸与师姐结下一面之缘。”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但真的这一半刚好季云姑也有所耳闻,因此立刻信了个十足。 “都说敖师妹当年机缘巧合之下得了一颗阴阳易元灵丹,这才将真龙血脉之力转为天地元气,有缘拜入本门,从此修为一日千里,想不到却是托了半江真人之福。” 路宁谦逊回道:“此皆因敖师姐自家道心坚定、志向远大,故此天赐缘法,家师不过恰逢其会罢了。” 季云姑闻言不由心中暗暗点头,“这个清宁小道士谦逊知礼、为人不俗,剑术也精湛,果然堪为同道之友。” 敖令微见路宁侃侃而谈、温文尔雅,不禁想起当年他拍案骂父、据案大嚼时的惫赖模样,嘴角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旋即敛容正色道:“若非当年温真人赐丹之德,令微焉能有日后拜入混元宗的境遇?还请师弟受我一礼,聊表心意,日后若是有幸再遇温真人,令微自当重以大礼参拜。” 说罢,敖令微便敛衽朝着路宁深深一礼。 这一下礼数他如何敢受,连忙闪身让开,苦笑道:“师姐莫要拜我,你以后若遇着我师父他老人家,再谢过不迟,我却是不敢如此无礼的。” 敖令微坚持拜完,虽然路宁闪身不受,她这才觉得心意稍抒,遂不再多礼,转而问道:“若我不曾记错,道友似是姓路?如今可是以道号行世?” 路宁老老实实回道:“这倒不曾,小弟姓路名宁,清宁二字乃是本代真传的道号,我奉师命到世间来做一任仙官,与悟真、悟明两位师兄同在天京,故常以道号示人。” 季云姑一听,这更加不是外人了,笑道:“原来当初本门许出去的几张仙官符诏,却有一张落入路师弟之手?”随即又有些惊讶,“师弟才四境初步的修为,便已经得了真传道号,莫不是已经列入紫玄山的真传弟子之中了?” “此乃师父降恩,小弟其实是十分惶恐的。” 敖令微也有几分惊讶,道门大派真传惯例都需金丹修为,通天下也没几家有四境的真传弟子,她要是知道路宁还在三境之中就被收为真传弟子,怕是惊讶更甚了。 至于真传弟子身份本身,她与季云姑倒是浑不在意。 混元宗在道魔九大派之中也算得庞然大物,广法真人又是元神第二步的高人,故此季云姑的身份地位在本门弟子中也并不逊色真传多少。 敖令微更得广法真人传授了《五行轮转混元真经》的金丹篇,默认为日后的真传弟子,如今虽不是真传,论起来与路宁的身份地位也相差无几。 季云姑与路宁交谈越多、了解愈深,便越发觉得眼前这个黑衣小道士顺眼了,不禁把先前心中的些许不屑都抛到了九霄云外,颔首赞道:“温真人果然慧目识人,师弟一身道气、英华内蕴,才四境初步就掌握了剑意绝学,日后前途不可限量,提前收为真传却也不算什么。” 转头看了看自家师妹,有意打趣道:“敖师妹,你在本门弟子中素被称作天资卓绝,少有人能够比肩,一向压得做师姐的喘不过气来,想不到今日却遇上这位紫玄山路师弟,他亦是人中龙凤,足堪与你为道途之砥石也!” 路宁连忙摆手道:“季师姐谬赞了,我这点微末本事,怎好当得师姐一夸?” 第57章 九九化龙诀(上) 敖令微出人意料的点了点头,显然对季云姑的话十分认可。 “路师弟当年在龙宫之中不过是一凡俗书生,尚未曾入道,如今十多年刚过,就已经踏入通达诸窍的境界,更难得的是剑术也极精湛,温真人不愧为元神真人,调教出这般佳弟子。” “竟有此事?” 季云姑目光一亮,“入道才十余年?令微啊,先前单你一个,师姐就自惭资质太差,以至于空耗百多年苦功却连金丹都未成就,如今路师弟才十多年功夫就快追上来了,岂不是更令师姐我愧煞了?” 路宁面上一红,却是被两个师姐夸得有些羞赧,谁料敖令微紧跟着便道:“路师弟,方才见你玄都剑诀极精极妙,而且精通剑意,却不知可否与我切磋一二?” 季云姑闻言忍不住噗嗤一笑,知道师妹这是老毛病又犯了,路宁却是有些愕然,他也不知敖令微性情十分爽直,心思纯净且专注,一向是心中有什么便直言不讳。 此女自入混元宗之后,除了根本道法进境一日千里之外,还展露出了极强的剑术天赋,不但同境之中少有敌手,连门中许多金丹苦修不成的《五德混元剑诀》,她亦有所小成。 因着敖令微有打散的真龙妖气为根基,真龙之躯的周身窍穴也早已锻炼得通透,不需像一般人修道还需要打牢根基、积累天地元气为真气,故此省却了无数水磨工夫,有着大量时间用来练剑。 故此如今她除了将根本道法五行轮转混元真经修到了四境巅峰,就连剑术之中最难的几大绝学之一的剑光虹化亦自初窥门径,虽是借助了剑诀本身特异的便利,却也已经被师父广法真人、诸多同门夸赞有加。 至于剑意的奥妙,敖令微自然也有所得,只是领悟尚且不深,往日运使之时威势也远不及路宁那式寒电。 如今闲谈片刻,偏季云姑提起道途砥石之言,倒勾起了她比试切磋剑术的念头,当下便直接出言约战。 路宁对此却是敬谢不敏,他对剑术高低完全没有执念,连忙拒绝道:“敖师姐,我这点微末手段,却哪里是你的对手?况且如今尚有许多事情未完,尤其是这些收魂袋中的百姓,都被妖法所害、昏迷不醒,须得早日救治,否则必定伤及元气、有损寿数。” 他这番话虽是在推辞比试,但事关人命,敖令微也不好说什么,季云姑更是点头道:“路师弟说得甚是,师妹,救人如救火,切磋也不急在一时,左右这段时日我们在清河上下救灾,日后得了闲暇,再来寻路师弟比剑却也不迟。” 敖令微这才颔首应允,路宁闻言暗松了一口气,随即颇为好奇的问道:“听季师姐之意,原来两位师姐也恰逢这番洪灾,在清河上下救灾不成?” 季云姑叹道:“此番我陪师妹回清河龙宫省亲,却不想刚巧逢着此番天灾,我等亦无法力回天,还好师妹开口求了龙君,约束龙宫麾下不得借机兴波作难,反而设法平复水势。” 路宁这才恍悟,“难怪前几日我在清河泛滥之时遇上许多水怪,却都在努力平复波涛,护持堤坝,原来却是敖师姐之故,此乃天大功德,救民无数,实乃泽被苍生之举!师弟佩服,佩服!” 却是他想起当初刚遇到谷成节郡守之时的那条大青鱼,这才明白为什么这段时日,只见水怪助人,却不见水怪害人,原来全赖眼前这位回家省亲的真龙公主。 季云姑又继续说道:“待得水势渐缓之后,我与师妹二人便在清河上下四处奔波,只可惜到底力弱,救人有限。” “若非有此一节,也不会遇上那个伥鬼幽影使,继而寻至此地除妖,遇上路师弟你了。” 路宁也就顺势将自己在沐阳郡附近救灾之事说了一遍,季云姑听他说洪灾方兴之时便插手其中,力抗许多洪水,救下无数必死之人,不由皱了皱眉头,叹息劝道:“师弟许是修行日子太短,令师温真人没有提起过,这等天生劫数,我辈修道之人怎好直接插手?” “此乃悖逆天意、劫数深重,轻者修为受损,重者因果缠身、引发业力,便是我等名门正派,体谅上天有好生之德,想要救民于水火,也须等得劫数之后,去解救那些不当死、不应劫之辈才是。” 路宁还真没听师父师兄们提过这些事儿,只是先前力抗洪灾之后,他在荒山恢复之时确实也有类似的感受,因此知道季云姑所言非虚,诚恳说道:“季师姐金玉良言,小弟如今已然知道其中厉害了。” 季云姑点点头道:“你知道便好,你看我敖师妹,明明是龙宫公主,她父君清河龙君大人司掌一河之水,然九霄天外令旨一下,行云布雨、洪水成劫,却也没有丝毫延缓的办法,纵使敖师妹心怀慈悲打算救人,也只能迂回曲折、事后为之。” 路宁如今学道多年,也知道这等天劫,看起来虽然源头似是龙君行云布雨、祸害生灵,实则都有冥冥中的天意有关。 只是天意究竟为何,便是位高权重如龙君、法力无边如元神真人之辈,也都讳莫如深。 路宁修道年浅,完全不解其中奥妙,却也不会揪住此事不放,将水患的源头栽到清河君敖钰身上,更不会埋怨敖令微善心不够,因为若不是她,只怕此番水患只会更烈,死伤生灵更多。 敖令微自己倒是颇有愧疚,半是解释、半是埋怨的道:“其实我亦因此劝过父君,奈何天意难违,父君虽然执掌清河权柄,却也无计可施。” 季云姑也不欲多提此事,轻轻将话题转过,“路师弟,此间洞府眼看着便要倾覆,不是讲话的所在,我等还是先离了这处吧。” “季师姐所言极是,不过此地终究是妖邪巢穴,小弟打算将此处涤荡一番,以免漏了什么妖魔小丑,被他逃出生天,以后为祸世间,岂不是我的过失?” 当下路宁便纵起剑光,电也似的在山巅附近反复盘旋,先将神识撒开,仔仔细细搜索了一番,再以望气之法四下观瞧,可惜都是一无所获,显然白额侯除了骨铃儿之外,早将所有的小妖都遣散尽了,倒是有些树倒猢狲散的意思。 再看当初血河大殿所在之处,这座洞府枢纽已经完全被白额侯渡天劫时毁去,空空荡荡,唯有原先盛放万千生灵精血的两口大鼎倒还留在原地。 路宁剑光掠过此地之时运用神识略略一扫,却发现这两口大鼎乃是铁精所铸,倒是有些吃惊,这些铁精虽不是道门最上乘的炼剑材料,但胜在数量足够多,稍加精炼之后,便足够炼制一口三四阶的飞剑了。 如此两口铁精之鼎,丢弃此处未免有些可惜,于是顺手用真气摄入袖中,方才回到二女身边道:“小弟已然看过,此处并无什么妖孽遗留了。” 敖令微饶有兴趣的问道:“师弟方才用的可是望气之法?我久想学此术,可惜师父叫我专心《五行轮转混元真经》与剑诀,却是一直未曾窥得望气法的门径。” 路宁笑道:“这等小术,想是广法师伯不欲师姐分心罢了,否则只要传下口诀,不过瞬息可成的小术罢了。” 季云姑则催促道:“好了好了,不要多言了,再过一会儿这洞府必定崩解,只怕声势还自不小,便是以我们的修为,卷进去也要耗损不少真气,还是快快远离的为妙。” 第58章 九九化龙诀(下) 三人当即各纵剑光飞出这处洞府,却也不曾远离,而是远远看着这洞府开始崩溃,巨峰倾倒、山岭摧折,许多破碎的建筑簌簌坠落,最终化作漫天碎屑流光,消融于虚空之中,只余下几缕残存的重浊之气,在风里渐渐消散了去。 直到洞府污秽浊气散尽,天地元气渐渐平复,也没有什么生灵不小心卷入其中,三人这才放心,随便寻了附近一处小山头落下。 路宁方才收起铁鼎之时,偶然发现鼎腹内部有字,之前却无暇提及,如今无事,故此便将铁鼎从袖中取出,立于小山之上。 “咦,这鼎居然是铁精打造,如此大鼎,怕不是有千斤之重,若是好生祭炼一番、取其精粹,怕不是能炼一口不错的飞剑了。” 季云姑十分识货,一眼便看出这鼎的不凡来。 路宁道:“还是季师姐慧眼识珠,我先前差点就没认出来,不过这铁精倒还罢了,鼎腹之中又有些字迹,师弟看着像是法诀,却不知师姐可认得?” 季云姑、敖令微闻言也有些好奇,各自把神识放出,在两口鼎的鼎腹之中一扫,果然内中各自铭刻有许多文字。 左面的一口鼎内铸得是一套剑法,名曰搏龙剑式,右面的一口鼎内铸得却是一套奇妙的法诀,名唤九阴九死化龙诀。 “咦,这法诀……” 敖令微先看的是右边的大鼎,九阴九死化龙诀内容一旦入眼,立刻便将全部精神都沉浸到了这门极其特异的法诀之中,沉吟思忖不已。 路宁见状,也好奇的看了看这篇法诀,但见其内容浩繁玄奥,而且晦涩难懂之极,一瞥之下,路宁也只能勉强分辨出这法诀既不是根本道法,也不是用来斗法降魔的道法、通法,倒似是一种极奇妙的隐秘法门,专一用来打破关隘,助人突破境界之用。 季云姑则是先看了看搏龙剑式,口中称赞道:“这剑诀专精于争斗,颇有几分奥妙,虽然剑诀不全,估计最多练到五十重天潜力便将垂尽,却也不逊我所修炼的太乙灵剑多少了。” 看罢剑诀,她方才发现路宁与敖令微都在揣摩右边的鼎腹文字,十分好奇的也过来一看,果然也是大为惊异,“这法诀好生奇特,居然专为破境之用,而且似乎别有奥妙,九阴……九死……化龙?” 三人各自琢磨这篇法诀的奇妙之处,但略一思索便觉得深晦难解。 路宁甚至由这篇法诀,想到了当初在鄱阳湖中所见覆雨翻云、九变化龙大阵,忍不住开口道:“此中奥妙,倒与龙宫覆雨翻云、九变化龙大阵有些异曲同工之处,只不过龙宫大阵是豢兵无上妙法,这道法诀名字虽然相似,却有些诡异偏激,不似大阵正气堂皇。” 敖令微诧异道:“路师弟竟然也识得我东海龙宫流传的覆雨翻云、九变化龙大阵?” 路宁笑着解释道:“不过是曾经于机缘巧合之间见识过这座阵势威力的百分之一二罢了,敖师姐乃是真龙嫡传,精通龙族秘法,对这门九阴九死化龙诀,想必领悟更深。” 敖令微这次却是沉默不语,良久之后方才看了一眼自家师姐,然后低声与她说了几句什么。 季云姑一边听,一边点头,随即转过头来对路宁道:“师弟,这两尊鼎乃是你斩杀虎妖得来,按理说做师姐的本不该……” 她话还未说完,路宁便一摆手道:“若非两位师姐来得及时,光凭我一人,只怕还真就奈何不得这头大虫,这铁鼎与鼎中之法如今俱是无主之物,敖师姐若是觉得这门法诀有些趣味,只管便将鼎拿去就是。” 路宁如此大气,倒叫二女有些意外,毕竟不说九阴九死化龙诀的奥秘,光是这数百斤重的一口铁精大鼎,便是在名门弟子眼中也算得价值不菲,路宁却似是完全不放在眼中。 敖令微心中略略觉得不好意思,她性情直爽坦荡,见路宁似乎因为看在自己师姐妹二人面上,直接选择放弃了这尊鼎,还是忍不住开口解释道:“师弟,这九阴九死化龙诀我瞧着颇有些古怪,仿佛与龙族秘法有些牵扯,却又有些不妥之处。” “我本身所知龙族秘辛不多,所以想把这道法诀带回龙宫,请父君鉴一鉴其中的奥妙,若非如此,我怎会轻易开口争夺师弟的机缘。” 路宁自家的两大真传都修行不过来,还有紫玄总纲等待领悟,其实根本也不在意这些事儿,当下坦然道:“师姐说笑了,我学的道门正宗,机缘只在自身,这九阴九死化龙诀虽然奥妙,但既然是龙族秘法,自然也不在师弟心上。” 他顺带一指另外一口大鼎道:“敖师姐剑术精绝,乃师弟生平仅见,不如再来品鉴品鉴这一门搏龙剑式如何?” 敖令微却是十分坚决的摇了摇螓首,“我二人既然取了九阴九死化龙诀,另外这一尊鼎便该是师弟之物,却是不必再看了。” 与此同时,季云姑也将刚刚收到手中的虎妖内丹取出,抛给路宁道:“师弟如此慷慨,做师姐的也不能小气,这一枚妖丹按理说也是师弟应得之物,可惜本质太差,便在天下群妖内丹之中也是最下品。” “不过到底是五境大妖孕育的内丹,师弟这等前途无量的道门英才自是用它不着,便留着日后炼什么法宝,或者换些得用之物吧。” 路宁待要拒绝,毕竟此物也是季云姑出手夺下,若非有她全力出手相助,先前自己反杀虎妖时绝不会那般顺畅,说不定便要重伤在这枚妖丹之下,他怎好意思强取师姐之物? 但季云姑却看出他的想法,“此物算是我们敬你奔走救民的一番心意,师弟先不忙推辞,毕竟先前我一时情急,出力大了些,加之虎妖妖丹刚刚成形不久,本质未坚,所以伤得不轻,若不温养一二,怕是很快就要破碎,化为废物。” 路宁往这妖丹上看去,果然见这颗鸡子大小的妖丹上满布细小裂缝,不停有极微弱的妖气散逸,当真受创不浅。 季云姑用手一指,便有一块小玉片落在路宁手中,“这是本门所传的一种温养妖丹的法子,师弟可以将本身真气变回天地元气,依法温养半月,这妖丹便可以恢复如初。” 路宁实无谋取此物之心,摇头叹息道:“季师姐,我先前便得了这虎妖一口如意宝刀,品质颇佳,师姐又说将铁精与搏龙剑式分我,这妖丹我却是无论如何不能再留下了。” “便是斩妖除魔,也不是我一人出过力,二位师姐亦功劳极大,做师弟的怎好独霸这些好处?” 季云姑笑道:“谁说我们没有收获,这九阴九死化龙诀连敖师妹都觉得蹊跷,可见珍贵,我们二人拿了此诀,才是得了最大的好处,师弟你就不要过谦了。” 其实路宁一心修行,对这些东西看得也并不如何之重,此时听得季云姑如此说,只得笑道:“如此厚意,师弟我汗颜无地,只能厚着脸皮、受之有愧了。” “此乃你应得之物,何愧之有?” 季云姑抿嘴一笑,以目示意敖令微,这位清河龙女便将玉腕微微一动,用手上一枚晶莹剔透地镯子收了刻着九阴九死化龙诀的铁鼎,然后季云姑才问路宁道:“师弟,你方才救了不少百姓,嗣后却不知意欲何往?” 第59章 月下现魔影(上) 路宁沉吟片刻方道:“小弟先前救灾之时曾与附近的人间官吏打过交道,因此打算将这些灾民都送往沐阳郡的郡城,有此处郡守相助,也好安抚百姓、妥善救治,否则光靠师弟一人,只怕也难以成事。” “既如此,我等也不再耽搁你了,你敖师姐还要把九阴九死化龙诀送回龙宫,请清河龙君大人验看,不如就此别过,日后若有机缘,做师姐的必定还要再和师弟好好论一论道,试一试剑。” 路宁也自拱手作别道:“既如此,路宁便拜别二位师姐了,他日重逢,小弟必定再向二位师姐请益。” 敖令微敛衽一礼,化作虹光倏然远去,季云姑亦是衣袂飘举,凭空飞去,举止潇洒自如。 路宁送别了这两位混元宗高徒,心中犹自赞叹,道门大派果然底蕴深厚、弟子出众,这二位师姐虽然都未结成金丹,但法力之精纯、气度之超凡,竟丝毫不逊色仲孙厌、马奇等辈,远在诸天派杨海平之上,也在玄真北宗的顾明朗之上。 可见道魔九大派确有不同凡响之处,其誉满天下、举世皆敬,绝非侥幸所致。 略略收拾了一番心思,路宁把铁鼎、妖丹、玉片等分门别类,也都收在袖中,这才纵身飞在空中,略一盘旋,辨明了方向,直往沐阳郡城林陵而去。 哪消得半个时辰,路宁便已经在郡守府中按落了剑光。 见了谷成节之后,他便把虎妖害人之事细细一说,那谷郡守大惊失色,慌忙跪下道:“下官虽然已经令各处官吏小心谨慎,提防邪教、宵小与妖魔趁着水灾作乱,终究还是防不胜防,万万料不到就在林陵切近,就有这等凶妖为祸人间,还望国师恕罪!” 路宁知道此事也怨不得谷成节,因此温言抚慰道:“此事非郡守之过也。” 谷成节这才战战兢兢站起身来,召集了许多人手与大夫等到郡守府之中,路宁此时方把那些为妖法所害的百姓陆陆续续转移出来,连先前从骨铃儿手下救出的许多少女,也一同从安隐楼里放出,然后运转真气,解了百姓身上的妖法,将众人救治醒转过来。 这些人前前后后加起来,有近千之多,一旦恢复神志,整座郡守府顿时人声鼎沸,乱成了一锅粥。 好在谷成节是一员能吏,面对这么多遭难的百姓,他也毫不慌乱,而是分门别类,按着轻重缓急一一安抚,将其中老幼孤女等安置妥当,请大夫善加诊治,有些不妨事的便令官吏登记造册,暂定住处,传令本处县令、府尹派人领走,忙了个不亦乐乎。 路宁见状,知晓此事交给谷成节之后便无大碍,也算又做了一番功德,于是也不和郡守打招呼,便自悄然离去,依旧在城内外变幻形貌、治病救人。 一转眼又过去了几日,如今洪水已然消退了不少,灾民聚集也不似先前那般多,路宁自觉身上的担子也略轻了一些,便寻了城中一处道观暂居,白日里外出诊治病人,晚上则一边淬炼窍穴,一边逆转真气,化为天地元气、温养虎妖内丹。 世上修行之辈,能晋入五境者寥寥无几,多数人都如当年的王风府一般,直至老死都未能窥得金丹的门径。 若是寻常修行者,比如大部分门户那些资质平庸、道心不静的弟子,又或者如供养和尚、衍晦道人这些旁门左道中的四境巅峰,若是得了虎妖这枚妖丹,必定视若天大的机缘,大可以用各家独有的法门将这妖丹祭炼入肉身,凭空得到丹成以上的境界修为,从而一步登天。 虽然这样做隐患极大,而且终生无望修炼到更高境界,甚至想要继续淬炼妖丹、增长功力也不可得,却可立获金丹修为,延寿三百载,加上本身寿命,等于能活近五百岁! 这般好处,叫人如何轻易割舍得下? 也就是真正大派这些前途无量的弟子,如路宁、敖令微、季云姑这等人,自信可以凭了本身的努力修得丹成,方才会把这妖丹看成是一件可以任意拿来送去的物件。 但在那些普通修道人眼中,这小小的一颗妖丹,却比什么神功妙法、法宝飞剑都要珍奇万分。 路宁得季云姑赠送此丹,也并未将其看得太重,只是可惜这东西到底乃是白额侯八百年修为所化,不想其平白破碎、化为乌有,故此修行之余,微微分出一两分的心思来,用季云姑所传法门徐徐将其温养。 至于温养好了之后这东西打算用来干什么,他却是完全没有考虑,甚至都没有萦绕于怀。 对比虎妖的内丹,路宁更感兴趣的其实是搏龙剑式。 这一路剑法果然如季云姑所言,颇有些不凡之处,可惜残缺不全,而且路宁略看了几眼,便觉得有些熟悉,随即将得自白额侯的如意宝刀取了出来,细细一比较,果然祭炼此物的根本剑诀正是搏龙剑式。 虽然虎妖将剑式改作了刀法,但本质却无力改变,这口如意宝刀中足有三十二重天的搏龙剑式禁制,着实有几分厉害,算得一件四阶中品的宝刀。 “这口刀似乎本身就是古物,得了虎妖数百年妖气淬炼,早将质地锻炼的精粹无比,再加上三十二重天的禁制,品质威力都在蛰龙剑之上,可惜是一口宝刀,用来施展剑术稍微不那么趁手。” 路宁如今没了雷法与练气法阐发的神通,只有剑术与三大法宝护身,正嫌护身降魔的手段不足,如今得了这把宝刀,于是干脆就用了一两天的功夫,潜心参悟其中的奥妙,在丹田之中凝就了一枚搏龙剑式的种子符箓,但约莫修到五重天的境界便自罢手了。 随后他用阴阳有无形真气反复洗炼,打散了如意宝刀核心禁制中的妖气,结合搏龙剑式的种子符箓,烙印了本身气息在宝刀之中。 如此一来,虽然路宁搏龙剑式的修为只有五重天,却已经勉强可以运用如意宝刀本身禁制,这一道刀光的威力已经比丹朱剑丸要大出许多了。 “此刀如今也略可发挥几分作用,约莫能有玄雷剑五成威力,待我回头琢磨琢磨刀法运用,对敌之时就可刀剑齐施,略多一些对敌的手段了。” 路宁心中暗喜,虽然他绝不会在这口刀与搏龙剑诀上下太多的功夫,但平白多出一项对敌的厉害手段,总是一桩好事。 从此日起,他便白日行医行善,夜间修行练刀,日子过得倒也十分充实。 只是闲暇之时,路宁偶然也曾想起敖令微、季云姑来,对这两位混元宗高徒的风姿赞叹不已。 特别是当年未入道时便曾有一面之缘的龙女,当初两人无论修为身份,都不啻天渊之别,如今自己却已经与她同在四境,各入道门大派,不免颇为感慨人生际遇之奇特、世事变幻之奥妙。 这一日晚间,路宁正自琢磨修为,发现自己这段时日没日没夜的辛苦却也不曾白费,凝练真气、淬炼窍穴的速度比当初估算的要快许多,如今如水一般的真气已经有凝滞之感,虽然还做不到精粹凝练如水银,但也总是往这个方向迈出了坚实的一步。 周身七百二十处窍穴感应亦越发清晰,当初刚入天京城时,路宁算着自己大约能在三十年内能做完这一项水磨功夫,从而进抵四境圆满地步,但今日按着进度一推算,这一时日还能再缩短好几年。 第60章 月下现魔影(下) 再加上梦果、万寿道藏和文琳阁藏书的磨砺之功,若是心无旁骛、专心修行的话,路宁自忖再过十七八年,自己或许就能彻底打通全部的窍穴了。 须知就算是真正名门大派的弟子,能在一甲子内抵达四境圆满之境,已然是内门之资,能在三四十年内完成的,都是日后的真传弟子。 而二十年间成就这一功行,紫玄山七代真传弟子中目前只听说大师兄李元阳、五师兄颜阕、九师兄沈涛白三人有此能为,当年号称天资绝顶的七师兄秦皓前三境都是一蹴而就,第四境却耗时良久,其实并未算完成这一壮举。 路宁虽然欣喜自己修为进境颇快,但并未得意忘形,更不会因此就松懈怠慢,而是依旧日夜苦修不辍。 只是今夜方才修行到了夜半三更之时,路宁却是心头一动,猛然生出一丝警兆来。 原来随着神识茁壮成长,路宁的灵觉越发敏锐,他虽全身心沉浸在修行之中,却猛然觉察出身边有些异样,匆忙之间身形猛然跃起,直接跃至了所居房舍的梁柱之上。 他急睁眼看去,但见四周窗棂缝隙里,不知何时流淌进许多白色的光华来,宛如流水一般,将原本自己打坐的蒲团淹没。 眨眼间蒲团上白霜凝结,眨眼间化为一团坚不可摧的寒冰,森然冒着冷气。 “月华阴光?” 路宁看这道光华顷刻间将蒲团冻住,识得其中厉害,此乃是夜夜采集太阴星光华之精,用法力祭炼而成的一种手段,介乎法宝与法术之间,因着内蕴太阴寒气,故此威力甚大,而且有形无质,十分难以抵挡。 那月华阴光偷袭路宁不成,只将一个蒲团冻住,其主人似乎也知道失手,不免在屋外笑了一笑,“院主好生小心,可是早知妾身要来,故意设计戏弄妾身?” 这声音略有些沙哑低沉,明显发声者上了些年纪,却偏要学少女般黄莺婉转,有些故作的娇嗔。 路宁在梁上微微皱了皱眉,他本以为是什么妖邪窥破了自己行藏,因此过来害人,却不想来人开口便是“院主”二字,心中警兆更盛。 果然,窗外女子不住说话吸引路宁注意的同时,屋顶的瓦片“哗啦”一声被人撞破,一只惨绿巨爪散发着腥臭之气,直抓路宁面门而来。 同时亦有一个阴惨惨的声音自碎裂之处响起,“月娘截住退路,待为师擒此小辈!” 这个声音路宁曾经在天京城中听过,不是劫王教的衍晦道人又是谁人? “来得好!” 面对内外两大强敌,路宁却是丝毫不惧,背后玄雷冲天而起,直如一道黑电自虚空中生发,狠狠一剑劈在惨绿妖爪之上。 衍晦道人这用妖法修成的爪子原本刀剑不入,十分厉害,再加上当初天京初遇之时,路宁用的乃是丹朱剑丸,品质甚差,故此这老道士一时托大,不避不让,直接一爪抓在剑锋之上,想要先擒拿住这口飞剑,然后才顺势再下狠手。 岂料路宁剑诀略一催动,衍晦道人立刻感觉到这口剑的无匹锋锐,高达五阶的玄雷岂是寻常飞剑可比?仿佛电光一般在他爪中翻腾如龙、跳跃不休。 老道惊觉此剑厉害,急撒手时却已经慢了一步,两个指头已然被玄雷轻轻切下,剑脊上雷光一闪,断指便彻底化为了两截焦炭。 “哎呀!” 衍晦道人惨叫一声,吃痛收回了妖爪,身形亦自从屋顶上暴退。 路宁却得势不饶人,避开追袭而来的月华阴光,一道剑光起在空中,周身三十三轮大日,三十三轮皎月纵横交错,先护住本身,然后便是一式飞花,点点黑色剑光播撒而出,瞬息间笼罩了衍晦道人周身所有要害之处。 原来上次在天京城,路宁偶遇衍晦道人之时,因着这魔头一开始并未暴露身份,所以路宁出手之际也留了不少力,以至于险些被其所伤,事后方才后悔未曾手段尽出,将这个为祸世间的大魔头斩于剑下。 如今异地再逢,而且还有一个明显法力修为都自不凡的女子相助,以二打一,故此路宁不敢怠慢,甫一照面便自出了全力,以清净莲华轮加持功力,玄雷配合玄都二十四式,连紫纹日月袍也自催动,便是要全力施为,免得空有法宝在手,却被这狡诈万分的魔头暗算。 衍晦道人纵横世间多年,一贯所向无敌,连能勉强抵挡他的对手都少遇,今日一时不查,却被路宁斩落了两个指头,顿时气得他暴跳如雷,心疼不已。 只是再面对玄雷剑光时,他便不敢有半点小觑,知道无论大手印还是妖爪的功夫,都难抵挡这口品质极高的飞剑,因此连忙一拍腰间佩剑,就见一道青光如灵蛇一般飞腾而起,六气交缠剑身,与玄雷剑绞成一团,居然是正宗的魔道剑术,猛一看去,威力丝毫不在玄雷之下。 此剑乃是这魔头运道非凡,当初在南荒传教之时得了一本道书,内中记载魔教旁支所传七宗魔宝之一,玄阴六气迷魂剑,故此衍晦道人虽然并不精通真正的剑术,但此剑乃是生魂祭炼,本身亦有魔性,只要以真气加以催动,便可自行攻敌伤敌。 衍晦道人用了数十年的时光,消耗了劫王教中无数资源,方才炼成此剑,其本身剑质只能说是尚可,乃是用了千多斤五金之精精粹提纯,铸成一口一斤六两剑胎,按幽、蚀、冥、寒、秽、腐六气,用了百多名玄阴生辰的生魂祭炼一甲子以上,方才彻底炼就这一口魔剑。 此剑祭炼法门与寻常法宝飞剑一重重祭炼根本禁制不同,出炉之后剑身自蕴魔法,威力惊人,直接便相当于一口四阶中品的飞剑,只是再也增加不了威力,故此正经魔道大派中人,都不会浪费时间祭炼这种东西,有一甲子的功夫,足够他们炼制一口同品阶的真正魔门飞剑了。 路宁还是第一次遇上这种飞剑,不禁在心中啧啧称奇,同时御使玄雷飞腾变化,死死压住这口玄阴六气迷魂剑,剑术之高妙展露无疑,但终究还是无法越过这口剑的阻拦,倒叫这老魔头及时给伤口上了药,顺带破口大骂了几句。 此时那在窗外偷袭路宁的女子也自现身,驾驭一道碧光飞至近前,却见此女原来是个年近四十的妇人,鬓角已染霜色,偏还绾着少女时的双蟠髻,身披一件茜纱衫子,飞行之时故意款摆腰肢,环佩叮当作响,甚是做作。 路宁生怕此女偷袭,便把一大半的日月调转在她的方位,这妇人却远远停下,捂嘴一笑道:“院主何故如此拒妾身于千里之外?” 先前听衍晦道人唤她作月娘,再看此女修为与做派,路宁便已经猜出其人身份,嗤笑道:“劫王教月尊江月娘?上次听守拙师兄说你侥幸在他剑下逃生,如今想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又敢来撩拨贫道了?” 一听石亦慎的名号,这江月娘再不能拿腔作调,霎时间一脸铁青,“这个杀千刀的守拙道人,老娘早晚要拆了他的骨头!” 对此狂言,路宁自然是嗤之以鼻,面露不屑之意。 江月娘乃是衍晦道人得意的弟子,深得此魔真传,一身功力亦有四境圆满,最近这些年来两个老魔不怎么理会邪教事务,她便已经是劫王教中最顶儿尖儿的人物,位高权重、横行无忌。 第61章 荒野战双魔(上) 奈何如今石亦慎出世,奉旨辅佐楚王剿灭邪教,他一身修为在人间来说几乎无敌,甚至能与初入金丹之辈掰一掰手腕,江月娘却哪里是他对手?几次遇上都吃了大亏。 有一次劫王教与楚王一系的属下恶斗,供养的徒弟日尊证会,月尊江月娘再加上星尊范蝉衣三人合力,想要给朝廷的人一个厉害,结果却被石亦慎孤身击败,守拙之名由是名震天下,却也让这三人丢尽了脸面,教中声望一落千丈。 就在路宁离开天京城前几个月,石亦慎又设下一个计策,单人独剑围住了证会与江月娘,将二人重创。 可惜如此大好良机,最终却被邪教蛊惑的普通百姓一拥而上,以无数人的性命死死拖住石亦慎,若非如此,只怕那一次他们俩人便要伏诛剑下了。 江月娘好不容易逃得了性命,静养了许久才得康复,她平生还未吃过如此大亏,深深嫉恨于心,故而此时路宁提起师兄守拙道人之名,顿时激得江月娘勾起旧怨来。 这妇人把脸一翻,当即娇叱一声,将两柄飞叉化为两道碧光交错飞出,直刺路宁要害,看去声势倒也不凡。 与此同时,衍晦道人亦从背后把一个大葫芦取了下来,将自己苦练多年的这件魔宝催动,要与徒弟双管齐下,彻底击败路宁。 这一师一徒一同出手,路宁立时便感受到了不小的压力。 这江月娘还自罢了,也不知她是有意还是本领真就不济,那月华阴光与那两柄飞叉所化碧光看去气势汹汹,实则速度不够快,威力也不够大,路宁只凭了紫纹日月袍便足以应付。 但衍晦道人却不同,此魔虽然在根本道法上未得真传,却身兼佛魔道妖四家许多秘术,尤其是所炼魔宝,那真是有十足的威力。 先前一口玄阴六气迷魂剑便自绊住了路宁的玄雷,如今更是用手一拍自己所背葫芦的底,只见这葫芦咕嘟咕嘟冒出一股子黑气来,内中夹杂着许多黑乎乎的圆球,仿佛一道黑色长河,其势比电还疾,直往路宁身上罩去。 “癸水魔雷!” 路宁所学的根本道法乃是紫府玄功,本就是雷法大家,虽然并未从五行神雷这一脉入道,眼力却是过人,一眼就看出这黑气中这些黑乎乎的圆球非同小可,乃是正宗魔门雷法中的癸水魔雷。 此物且阴且毒,若是中在人身,或者在人附近爆散,立时便能化为黑色寒气侵蚀肉身,乃至化为玄冰彻底将人冻死,杀伤之能委实不凡。 尤其衍晦道人发出的这一道魔雷,虽然法术品质不高,但量上着实可怕,也不知老魔头自家偷偷祭炼了多久,抽取了多少癸水精气,炼入了多少阴损魔气,这才积累如此之多的癸水魔雷。 依着路宁估量,若是这魔头将癸水魔雷威力全数放开,足以冰封道观附近数十里范围,将笼罩其中的无辜生灵尽数化为齑粉! 先前斗法不过是小打小闹,这道魔雷一出,便是路宁见了也不禁勃然变色,甚至连抵挡之念都不敢升起。 “不好,这些魔雷一旦爆开,笼罩范围实在太大,到时候势必涂炭百姓……” 路宁心中暗叫不妙,连忙将剑光一催,逼开玄阴六气迷魂剑,随即身剑合一,突破江月娘的阻拦,往城外方向便逃。 衍晦道人这些魔雷祭炼不易,若伤不到路宁,自然不想平白浪费了,于是重新收回葫芦,也御剑而起,化为一道黑虹紧追路宁,江月娘亦驾驭飞叉紧随衍晦道人之后。 衍晦道人一边追,一边不住狞笑喝骂道:“小畜生,今日你便是逃到天边,也脱不得道爷之手!”双目之中满是贪婪神色,却并无几分杀意。 原来衍晦道人与弟子江月娘找上路宁来,并非是想要取他的性命,实则是打算活捉路宁,从他身上得到紫玄山弟子能修行到金丹以上的奇功妙法。 衍晦道人近半年来一直躲在天京城中,处置劫王教暗中谋划的大事,只是他偶遇路宁之后,便知晓此人身份不同,乃是真正修行之辈,紫玄山的得意弟子。 那混元宗的来历太大,悟真、悟明、魏文康道人等人的修为都在衍晦之上,故此他虽然明知这几个人都身怀绝学,却也不敢真去招惹。 但路宁修为比衍晦还弱着一筹,又明显得有道门真传,紫玄山的门户在衍晦看来,也不如混元宗显赫,故此这魔头也不知天高地厚,居然就此动了心思,暗中令邪教中人关注清宁道人,想要着落在他身上获得自己梦寐以求的修行真传。 想那劫王教的势力在天京城中盘根错节,虽然被朝廷清理了几回,却也一样消息灵通,路宁孤身离京不久,他们就得了确切的消息。 成京城内供养和尚出手暗杀楚王,却被守拙、清宁两大仙官院主联手击败,这事儿随即也在劫王教内沸沸扬扬传开。 之后路宁行踪便再无人知晓,直到最近沐阳郡遭灾,其人才在林陵城再次露出了行迹,盘桓甚久。 衍晦道人通过当地教众探得这个消息,按捺不住心头贪念,便立刻动身来寻路宁的麻烦。 当然,他也知此路宁修为不凡,颇有几分手段,自己独身一个怕是拿不下这个对手,却又不想分润太多好处给别人,故此便找了自家徒弟江月娘来做个帮手。 江月娘一听师父说要来暗算守拙道人的师弟,图谋紫玄山的真传,顿时满口答应,二人结伴来了沐阳郡,仗着邪教暗中的耳目,还真就叫他们找到了路宁的行踪,今夜方才会来此地偷袭。 故而先前二人出手暗算之时都舍不得下重手,便是为怕真个杀了此人,妄图谋夺奇功妙法的主意岂不是落在了空处? 路宁也不知这其中还有如此多的弯弯绕绕,更不会怕了这两个魔头,之所以转身就跑,还是有意将他们引到无人之处,免得斗法之时殃及无辜。 此时他耳中隐约听到衍晦道人的叫嚣,干脆回头喝骂道:“果然是邪教祸首,心肠恶毒,居然敢在城池之中施展癸水魔雷这等凶恶法术,你就不怕涂炭生灵、遭了劫数报应么!” 衍晦道人狞笑着说道:“什么涂炭,什么劫数,老道活了快两百岁,却不曾见过什么报应,此番拿下你之后老道拍拍屁股就走,这天下又有谁能拦得住我?” 路宁也知此魔猖狂,向来只知有己、不知有人,于是也不和他斗嘴,继续驾驭剑光往荒野而去。 为怕两个魔头追不上自己转头就走,他还特意压低了速度,免得衍晦和江月娘跟不上来。 似如此两追一逃,不多时便自远离了林陵城,各自驾驭遁光闯入一片茫茫山野之中。 路宁一马当先,接连转过几处山坳,眼见得此地静寂无声,既无人踪也无家宅灯火,这才放下心来,猛然间调转剑光,照着追来的黑虹碧光轰出了两百多道离合阴阳剑气。 衍晦道人功力深厚,捏了佛门大手印连续拍开剑气,举止倒也潇洒自如。 江月娘手段便差了许多,被这密集如雨的剑气弄得有些狼狈,好不容易才仗着两柄飞叉尽数格开了射向她的剑气,却也有些气喘,不免白了路宁一眼,“好狠心的贼!院主这是打算给妾身来个万箭穿心不成?” 一边说,这妇人一边故作风情的冲着路宁抛了几个媚眼。 第62章 荒野战双魔(下) 可惜路宁根本就没空理会他,因为衍晦道人甫一追到近前,便又把葫芦一举,同时目露凶光的说道:“怎么,这里便是小畜生你选的葬身之地了吗?” 不待路宁答话,一大片癸水魔雷再度汹涌而来,威势惊天动地。 若是换成旁人,不解其中厉害,或许会选择用剑光与法宝硬抗,那样便算中了衍晦道人诡计,势必要吃个大亏。 路宁自己便精擅雷法,而且也对癸水魔雷略有了解,自然知道如何应对这类法门,当下一式仙猿指月,剑光一点既回,把黑气中头一枚癸水魔雷斩碎引发,化为无数漆黑的流萤,隔着老远便自炸开。 原来这类雷火惯例是会连环炸开,然后相互助长威力,尤其是癸水魔雷中蕴含的癸水精气与阴损魔气更是会化为玄冰,将天地万物冻结,最是阴损厉害不过。 要是不明内中玄妙,硬接硬抗,势必会被玄冰所困,或是为寒气所伤。 而路宁不待魔雷近身,便以绝佳剑术提前将其遥遥引发,那些流萤纷纷爆炸开来,顿时连带其他魔雷亦自为气机牵连炸响。 当下只听一阵阵闷雷在荒野天空之中炸响,回声连绵不绝,那一大片癸水魔雷中已有一小部分彻底炸开,紧接着寒气四溢,将虚空化为许多黑色的坚冰,如同流星般纷纷坠落于地。 也只有路宁这般剑术超卓,同时又持有上佳飞剑之辈,才能如此行事,若是换了寻常之辈,要么就是剑术不够精妙,难以赶在合适的时机提前引发魔雷威力,要么就是飞剑逃不回来、品质承受不住爆炸威力,彻底毁灭。 衍晦道人苦心祭炼这宝贝许久,实指望出手便能建功,谁想到却在路宁手上结结实实吃了个大亏,还没碰到敌人便被引发了不少,平白折损了一部分威力。 这却是因为衍晦道人到底没有得过真传,不晓得真正魔门中人运用这些雷法的禁忌与法诀,雷火上也没祭炼入聚散由心的禁制,要是道魔九大派中人来此催动雷火对敌,自然便不会犯这等大错。 只是此时再懊悔已然来不及了,衍晦道人连忙手忙脚乱的用葫芦收回余下的魔雷,免得连环爆炸之下自己多年苦功统统白费。 而趁着这个混乱的当儿,路宁已然自袖中取出了清净莲华轮,一道破障神光打出,长有十数丈,寒光耀耀,犹如一条蛟龙一般,却是有意避开衍晦道人,照在了江月娘头上。 这妇人见自家师父宝贝无功,正自心中惋惜,当然也不无幸灾乐祸的念头,猛见一道黑白交缠的佛光照来,速度快绝,顿时吓了一跳。 她仗着衍晦所传魔法肆意为恶多年,除了遇上石亦慎之外,几乎就没有吃过亏,也不识得这是佛门破障神光,因此有些托大,只是按照平素与人斗法的经验,下意识的将一口飞叉挡了上去。 江月娘这两口飞叉也是乃师所得魔门经典中记载的六件魔宝之一,唤作子母阴风叉,叉上须得祭炼入许多阴魂,才能助长威力。 本来按着魔经记载,应该炼就一母七子,或者一母九子的一套飞叉,威力才足够厉害,奈何江月娘下的苦功不够,这么多年也才勉强炼成一子一母两柄而已。 正所谓术业有专攻,若要用子母阴风叉来抵御玄雷剑这等五阶飞剑,亦自可以遮拦一二,但面对破障神光,却是正对上了克星,佛光照耀之下,子叉上祭炼的魔门禁制立刻便被破坏,囚禁的阴魂纷纷化为阴风四散。 江月娘也自惨呼一声,却是不光苦练的法宝被破,整个人亦被破障神光越过子叉照中了半边身子,因此身上倒有一半窍穴的真气造起反来。 此时的清净莲华轮可不比当年在锁魔镜中刚刚破禁之时了,这些年来虽然路宁并未用心祭炼此物,但也已经通过妙藏真如虚空莲台法的佛门法力,把这件法宝内的禁制掌握了二十重以上,足以将其威力发挥到六成以上。 当年这一记破障神光便能重伤四境初步的猿将军,如今对上江月娘更是不在话下,神光之下,不止破了江月娘护身的月华阴光,甚至引发了真气异动,这位邪教月尊真气逆反、收束不住,在经脉窍穴之中一气乱撞,连累主人也不知受了多少处重伤。 甚至连那一口母叉也驾驭不住,从半空之中直接摔落下去。 衍晦道人刚收回魔雷,便见徒弟被打落,正要一催剑光飞过去帮忙,却不想路宁将身一转,清净莲华轮中又是一道光华射出。 老魔以为这也是江月娘所中的那种佛光,慌忙运用炼魂阴魔火护身,他哪里晓得路宁这破障神光短时间内只能发出一道,因而此时只是虚晃一招,实际上却是把毗那夜伽唤了出来。 这尊护法神将现身,立刻仰天一声大吼,将大杵舞动生风,朝着衍晦道人当头打去。 老魔学贯四家,识得厉害,连忙将佛门大手印、炼魂阴魔火与剧毒妖爪连环运用,一边避开杵势,一边与毗那夜迦近身斗在一处,一时间内却无余力去管徒弟了。 此时江月娘已然勉强用残存的真气重新控制了子母阴风叉,一振碧光重新飞起,可是路宁好不容易才将她重伤,怎肯就此罢休?剑光急催、身剑合一,已然飞至她的切近。 这妇人知道路宁来者不善,亦自从其身上感受到了滔天的杀气,当下再也不敢有半点疏忽,不顾一切催动月华阴光环绕其身、阻挡路宁逼近,霎那间周身白光烁烁、寒气四溢,仿佛太阴冰神临凡一般。 衍晦道人亦窥得情势不好,虽然被毗那夜迦缠住,却也勉强分出周身一半的炼魂阴魔火飞来支援。 这数十团炼魂阴魔火裹挟着刺鼻的臭味,如暗红毒蛇般缠向路宁后背,江月娘则将子母阴风叉与月华阴光一起运用,母叉化作丈许碧芒反刺路宁心口,月华阴光则散化成十数缕,专挑他剑光的间隙钻去。 路宁却不慌不忙,借助紫纹日月袍堪堪挡下阴魔火的灼烧,周身三百六十五处穴道猛然打开,内外天地勾连,玄雷剑骤然迸发刺目光芒,剑身上腾起阵阵黑白雷霆,竟将母叉的碧芒震得节节后退。 江月娘见状,猛地张口喷出一口本命精血,精血落在母叉上,瞬间让这口魔叉重新燃起碧绿光华,数十条怨气深重的阴魂尖啸着从叉尖溢出,化作一张鬼网朝着路宁当头罩下。 此女深知自己经脉受损,真气运转滞涩,唯有拼命才能求得一线生机,故而连压箱底的血祭之术都施了出来,周身月华阴光也在瞬间暴涨三倍,一时间,连周遭的空气都被冻出细碎的冰碴。 路宁眼神一凝,阴阳有无形真气骤然间转为纯阳,玄雷剑猛地化作一道黑色雷霆,带着至阳之气一剑劈开鬼网,随即剑势陡转,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劈向江月娘的月华阴光。 只听得“呲呲”声不绝于耳,那看似冰冷至极的月华阴光竟被路宁的剑光生生撕开了一道缺口,飞剑的本体则顺着缺口如鬼魅般钻入,江月娘好歹也有四境圆满的修为,见机不妙之下急忙闪躲,身法快绝。 最终玄雷的剑锋仅仅只是擦着她的肩头疾掠而过,带出了一大蓬鲜血。 江月娘痛呼出声,干脆撤了叉光,身形摇晃的急速坠落,试图借此躲开玄雷的追袭,可路宁哪会给她机会,继续疾追而下,不放此女半点空处。 第63章 阴谋诡计长(上) 此时高空之上的衍晦道人已然反过来压制住了毗那夜迦,毕竟这尊护法神将没有路宁的指挥便有几分呆滞,空有四境巅峰的战力罢了,并不能真的胜过衍晦这个积年的老魔。 激斗之中,这道人瞥见徒弟被杀的节节败退,性命眼看不保,却只是咬了咬牙,并未再分出功力支援,反而又取出了苦心祭炼的几件魔宝,趁着路宁如今无力分心的功夫,对着毗那夜迦疯狂的进攻,打算先彻底解决了眼前这个敌人再说。 老魔心思歹毒,对江月娘这个徒弟也是利用之心居多,此刻他一心只想擒下路宁,用邪法逼问紫玄山的真传,岂肯放过取胜的大好机会?于是干脆便任由徒弟拖住敌人、自生自灭。 江月娘先向师父投去了求救的目光,却见衍晦对岌岌可危的自己不管不顾,反而对金甲神将发出疯狂攻击,立时便猜出了师父的心思,心头一片冰凉。 她本就受了不轻的伤势,如今心头愤恨懊悔、兼而有之,真气竟有了片刻的滞涩。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路宁已欺近至江月娘身前,此女疯狂催动月华阴光,想要阻拦玄雷剑,却不防路宁袖中飞出一道黄色匹练,速度之快,只比玄雷稍逊分毫,刀光乍起,如惊鸿掠影,顿时便将她的身躯斩做了两截。 鲜血喷涌四溅,月华阴光瞬间溃散,子母阴风叉也失去法力支撑,“当啷”一声坠落在地,唯有江月娘眼中残留的不甘与绝望,随着身体的坠落渐渐消散。 衍晦道人只瞧了这边一眼,却不曾有任何表示,依旧对着毗那夜迦猛攻。 这魔头法力也是真高,居然凭借着几件魔宝将这尊金甲神将打得节节倒退,连身上的神光都开始黯淡下来。 等到路宁用刀光卷起子母阴风叉,运用纯阳真气彻底毁掉了这件魔宝,放了叉上阴魂四散之后,衍晦道人也终于打退了毗那夜迦,洋洋得意、不可一世的驾御魔剑冲到了路宁近前。 “小畜生,居然还敢逞凶,如今你那帮手已经无力,且看你如何脱得道爷之手!” 路宁有些心疼毗那夜迦的损耗,随手将其收回到清净莲华轮中,不屑回道:“好个邪教魔头,居然连徒弟的性命都能拿来垫背,只为了自家逞威,果然是狼心狗肺之辈。” 衍晦被路宁说的老脸一红,他倒不是真对这个徒弟有什么太深的感情,因此心中愧疚,而是因为路宁之言太伤他的颜面,因此哇呀一声怪叫,当头便是一记玄阴六气迷魂剑斩下。 如今少了一个敌人牵制,路宁虽然也自损耗了不少功力,却不再畏惧与衍晦道人单独斗法,玄雷剑再起,化为一道十余丈长的黑虹,惊天掠地而来,把紫玄山的玄都剑诀二十四式与白猿剑法运使的淋漓尽致。 衍晦道人的玄阴六气迷魂剑上阴魂众多,不需催动便能变化自如,只见天空之中两道比夜色更暗的剑光纵横来去,各显奇能,一时间竟是难分伯仲。 衍晦道人修为深湛,此时犹有余力,又把葫芦拿在手中,这一次却是学了个乖,不再一气狂撒,而是一颗颗将癸水魔雷放出,用手一指便是一道雷光迸射而出。 如此一来,一颗又一颗的癸水魔雷仿佛流水一般绵绵不绝,和玄雷所化剑光一碰,便即无声无息的爆散开来,发出凛冽刺骨的寒意,虽未伤及剑体,却把这些散开的剑光尽数冻住。 路宁不得不运转真气,以精妙绝伦的剑术将冰封的寒气震开,免得整口剑都被寒气所侵蚀。 好魔头!衍晦这老道先强行击败了四境巅峰的毗那夜迦,如今再对上路宁时真气却依旧强横无匹,见两般魔宝犹自奈何不得对手,便又将多年来东拼西凑学来的各家秘传统统使出,炼魂阴魔火之类阴损法术层出不穷,竟打得路宁节节后退、应对不暇,果然称得起魔焰滔天四个字。 眼见得光靠玄雷剑敌不得衍晦道人,路宁不得不又将如意宝刀掣出,刀剑齐施,再加上紫纹日月袍的大日皎月,方才勉强拦下了老魔惊天动地的诸般手段。 “这老魔,当初我在天京城中却是小觑了他,没想到居然如此厉害,看来若非那时候有天子龙气压制,我也未必就能在他手下讨得了好。” 路宁心中暗自吃惊,万万想不到衍晦道人一旦没有天子龙气压制,真实法力居然如此厉害,果然不愧是人间陆地神仙之中排名靠前的棘手人物。 如今路宁功力虽然比当初又有进境,但却少了两大真传的法术可以运用,衍晦道人更加没有了限制,一身功力得以尽展,这才能以以一己之力压着路宁,眼看着他那一刀一剑外加护身宝衣的光华都被限制到了身外数丈,明显只有招架之功,却无反击之能了。 不过斗到此时,路宁心中犹自大呼过瘾,没有半点退让之心,反而道心一片清明,玄都、白猿、搏龙三大剑诀的招数在心中流淌不休,衍化出更多更精妙的变化,玄雷剑与如意宝刀如同两道流光,在他身前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防御网,将衍晦道人袭来的无穷法术、魔宝尽数挡下。 似如此又斗了个把时辰,二人犹自未曾分出胜负来,衍晦眼见着路宁身陷险境之后非但不慌,反而越战越勇,眸子中不由闪过一丝阴狠。 “小畜生,倒真有几分本事,可惜月娘死早了,不然如今二人合力,何愁此人不束手就擒?” 路宁越是顽强,衍晦便越是眼馋于他修行的道法,似有百爪挠心一般,终于按捺不住,怪笑一声,突然在贴身近战的空暇里,忽然张口喷出一团漆黑如墨的雾气来。 这雾气之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的人脸,正是衍晦耗费六十年光阴炼制的万魂噬心雾,亦是他所学的魔门六宝之一,平日里藏于肺腑之间,却不能养生健体,反而消磨真气血肉,不过十分阴毒,便是真正道门高士遇上,也是沾之即腐,触之即伤,更能侵蚀人之道心,端的是阴毒无比。 此一口雾气喷出,瞬间弥漫开来,将二人周身数丈范围尽数笼罩,路宁一双刀剑虽然密如风雨不透,依旧觉得一股腥臭之气扑面而来,道心竟微微一荡。 他心中一凛,连忙运转紫玄心法压制这气味引发的异动,奈何紫府玄功与太上玄罡正法都有些不听使唤,只得转而催动识海之中的佛性金莲,左手捏了个那陀罗印。 那陀罗印乃是以手结印镇定心神的佛门神通,这才将万魂噬心雾的效力隔绝于道心之外,那些扭曲的人脸在雾气中发出阵阵凄厉的惨叫,却始终无法突破防线。 衍晦见状,脸色更加阴沉,他与供养同恶相济多年,本身对佛法亦有研究,一眼便认出那陀罗印这佛门神通,不免气的破口大骂,万万想不到自家多年祭炼的魔宝几乎都用尽了,却还是奈何不得路宁。 如今这魔头将自身祭炼多年的几大魔宝尽展,看去威风八面,但自身消耗也自极大,尤其是炼魂阴魔火、癸水魔雷、万魂噬心雾之类的魔宝,都是用一次便少一次,需要多年苦心祭炼才能恢复旧观,如今一口气消耗了这么多,衍晦道人自己也是心痛不已。 “不行,再这样下去,这小畜生没死,老道我的看家宝贝就都要耗尽了,天京城中大事未完,我岂能在此处虚耗功夫?” 第64章 阴谋诡计长(下) 衍晦道人在心中比较了一下,天京大事与金丹功法孰轻孰重,片刻之后他终究还是下定了决心,日后约了供养和尚和其他高手,再来对付这个清宁道人不迟。 至于眼下,还是保存实力的好,免得误了劫王教中千载难逢的大事。 这魔头纵横世间多年,当真能拿得起、放得下,虽然心中怨毒之念几乎要满溢出来,却还强自按捺得住,正要思量如何寻路宁一个破绽,好借机分解,脱离了战场就此远去。 正当此时,天际却传来两声龙吟也似剑啸,战圈中的两人听得声音不对,几乎同时抬眼望去。 路宁立刻便是面露喜色,衍晦道人则是悚然一惊,完全没有半点犹豫,直接便化身一道猩红长虹冲天而起。 “魔头休逃!” 路宁看见天际来人之后便防着魔头逃走,一式饱含剑意的朝阳升腾而起,此一剑是路宁剑意最为浓郁、最为精妙的两式剑法之一,与寒电威力相当,实乃是路宁如今一身剑术之中威力最大的一招。 朝阳一出,一股灼热无比、仿佛旭日初生的意味升腾而起,仿佛黑暗的荒山之中真个腾起一轮朝阳,与衍晦道人疾驰而去的血光遁法几乎并驾齐驱。 “小畜生好高妙的剑法!” 衍晦道人为剑意中的纯阳意蕴所慑,心中暗叫一声厉害,知道若是不管不顾,就算能仗着血光遁法逃生,说不定也要身负重伤,于是忍痛把身上剩余的数十团炼魂阴魔火尽数丢下,化为一面火网,与路宁的朝阳剑式撞在一起。 待到路宁剑光应激而发,将魔火尽数斩灭之后,血色长虹已然远去无踪,而天际那两声剑啸的主人已然飞临荒山,一道五色毫光并举,一道金光璀璨夺目,正是前不久与路宁合力斩杀虎妖的敖令微与季云姑。 只可惜这两人驾驭剑光飞至路宁近前时,衍晦道人已然不知所踪,便是想去追,也根本追之不及了。 路宁此番出剑,只求一个快字,剑意威力并未运足,故此很快便从沉浸剑意的状态中恢复了过来,伸手收了如意宝刀与飞剑,朝着同样敛去剑光的两女微微施了一礼道:“想不到与季、敖两位师姐如此有缘。” 季云姑看了一眼地上的江月娘尸身,“师弟,这又是何人,方才飞走的那一道血红魔气森森,莫非是哪家魔门弟子不成?” 路宁便将衍晦道人与江月娘等人的来历说了一遍,“想不到我身在沐阳,这些邪教中人还自纠缠不清,好在今夜我奋力斩杀了这江月娘,回头石亦慎师兄在成京,压力总算能略小一些了。” 季、敖二女久在混元宗山门之内,对人间这些事情并不清楚,听说路宁杀了一个邪教头目,她二人也不当一回事,只是惋惜说道:“可惜,可惜,却是我二人来得迟了,若是早到片刻,便可助师弟杀了这衍晦道人,也算是为民除害。” “不错,这魔头倒是命大,我与他两次相逢,都被他用魔门的血光遁法逃生,此法真是厉害,难怪魔门向来猖獗。” 季云姑笑道:“师弟说的是,魔门能与我道门、佛家为敌无数岁月,如今反有道消魔涨之势,委实不能小觑……不过等师弟再历练些年头,学成紫玄山高妙的道法,斩妖除魔自是不在话下。” 路宁想想也是,之所以拿不下衍晦、供养这些人,实在是自己修为略浅了些,而且偏巧紫府玄功与太上玄罡正法都不听使唤,否则的话,今夜怎会斗得如此艰难?就算依旧留不下衍晦,多少也要叫他吃些苦头。 经了季云姑开解,路宁这才放下心头郁闷,转而问起二女的来意,“两位师姐,今日道左相逢,敢是巧合么?” 季云姑皱了皱眉,看了师妹一眼,这次却是换了敖令微说话,“路师弟,我与季师姐却是专程来寻你的,只是在林陵城中找了一圈也未见你,却在一处道观外发现斗法痕迹,这才一路循着天地元气的异动寻到此处。” 路宁奇道:“专程找我?却不知二位师姐有何要事?” 季云姑道:“此处也不是什么讲话之所,我们还是回你落脚的道观再细说。” 路宁自无不可,便将月尊江月娘尸身上的东西检索了一番,可惜未曾发现什么异样与劫王教中的机密,于是路宁随手一雷,将其尸身炼化了,免得日后被百姓发现了骇人听闻。 收拾完此战手尾,三人便纵起剑光飞回了林陵城,到了路宁落脚的道观云房之中。 路宁再度问起来意,敖令微方才道出其中的原委,原来归根结底,还是与先前在虎妖洞府中发现的九阴九死化龙诀有关。 本来敖令微刚见了这门法诀,便察觉其中异样,似乎与龙族秘法有些关联,于是特意将其带回了清河龙宫,请乃父清河君敖钰看上一看。 没想到敖钰到底是天妖第七变神髓境的高手,这一道法诀路、季、敖三位名门弟子都未曾看出破绽,到了精通龙族秘法的敖钰眼中,却是立刻瞧出古怪来。 敖钰细细看过了这道法诀,又在心里琢磨了一番,才发现这法诀根本与龙族秘法南辕北辙,并不如敖令微先前所想是龙宫之中流散而出的法诀,而是魔门遗毒。 这道法诀看起来是专一用来打破关隘,助人突破境界之用,而且修行起来不难,似乎正应了名目之中的化龙二字,有所谓“蛰伏寒渊岁月长,忽闻天际起玄黄。逆鳞抖落风云怒,昂首直上九苍茫。”的激昂之意。 只不过这些都是表象,实际上据敖钰看来,这法诀根底却是肮脏狠毒,似乎是下九魔之一的血魔一道流出,一旦修行了一段时日之后,就会暴露本来面目,勾引得修炼之人开始吞噬天地生灵精血以肥自身,从而达到破关越境的功效。 要知道吞噬他人精血固然是修行捷径,可势必因此负上极大的孽债与因果,而且极度影响心智与神魂纯净,使修行之人变得残忍好杀、阴毒狠辣,除了极少数幸运儿之外,根本从无能得善终之辈。 所谓冲破境界,化龙飞天,不过是自囚牢笼、徒寻死境罢了。 而且敖钰看到这道法诀的最后,还摇头叹息,说此法真个害人不浅,不但本身就是歧路邪法,而且当中还暗中施下了诡谲毒计。 敖令微与季云姑十分好奇,问其中设下了什么毒计。 敖钰借机指点二女,说这一道法诀最后一段被高人暗中篡改过,若是依法施为,虽然能修成不俗法力,但绝过不去元神那一关,往往功力到达一定境界,便会遭到魔功反噬,一身吞噬万物精灵而得来的功力尽数归于此法的源头,修炼之人自己则会落个万劫不复的下场。 二女这才知道这门法诀之卑劣阴狠,也才知道修行路上虽然常有奇遇,但其中也多有陷阱,甚至会因此沾染天大的因果。 本来敖钰揭破了此中奥秘,敖令微也不缺修行道法与龙族秘法,就算得了这九阴九死化龙诀无用,也并无什么损失。 只是她心地十分良善,听敖钰说起这秘法修行起来祸患极大,而且流毒无穷,便求敖钰将这道法诀毁去,转头又想起此物得自虎妖洞府,却不知这头虎妖有没有将这法诀流传出去。 敖令微心中存了此念,也没和敖钰、季云姑提及,而是暗中在龙宫中找了几个水军中的将校,令他们去打听打听虎妖白额侯的底细。 第65章 龙女重相邀(上) 清河乃是天下六渎之一,两岸的水族妖怪多多少少都与龙宫有几分牵连,就算是陆生的精怪,看似不受龙宫管辖,与敖钰麾下这些大小水妖也是声息相闻、往来频繁。 敖令微这位清河真龙公主下令要探白额侯底细,龙宫水军将校自然不敢怠慢,奉若头等大事,不过数日工夫,便已辗转于各路妖邪之间,将那虎妖的根脚打探得清清楚楚,这才前来回禀。 闻听禀报之后,敖令微方才晓得这头虎妖竟然不是那座魔道洞府的真正主人,其本是附近另外一处山场的山大王,自号黄风大王,麾下许多伥鬼,虽然也害人无数,不过总算还知道收敛,故此恶名不着。 只是后来虎妖被一个五境大妖名唤赤津公的击败,赤津公见这虎妖有几分修行天赋,一身妖法距离第一次天劫也只一步之遥,因此未下杀手,反收其为义弟,赐下了白额侯的名号,传授了许多魔法邪功,实则乃是笼络其为得力臂助。 这赤津公方是魔门洞府的真正主人,有一身极厉害的魔道法力,掌控血河大阵,残害生灵无算。 后来白额侯眼看着便要渡劫,若赤津公这等五境大妖留于洞府,妖气一但泄露,势必引得天劫威力剧增,白额侯难免死无全尸,恰逢赤津公另有要事,便暂时离了洞府,将血河大阵、魔门洞府交给白额侯执掌,顺带渡劫。 这一切在妖魔之中并不算是什么隐秘之事,清河龙宫想要打听,自然有谄媚的小妖小怪将其一五一十的禀报上来,但敖令微一听,方才知道虎妖之事并不算完,后面居然还留了个十分棘手的尾巴。 因为如按龙宫水军所报,这赤津公才是魔门洞府的真正主人,而且魔功滔天,那他必定也学了九阴九死化龙诀,而且造诣远在虎妖之上。 连白额侯学了九阴九死化龙诀等魔法都害人无数,这赤津公焉能是个良善之辈?敖令微便动了心思,打算除了这个魔头,也算是为清河附近的无辜生灵断去祸根。 只是按照龙宫打探得来的消息,这赤津公渡过第一次天劫已然有些年头了,妖丹堪比道门三四转的金丹之辈,绝非白额侯这等货色可比。 敖令微自知一人之力,绝难对付得了一个结成了妖丹的五境之辈,便将这个想法告诉了季云姑,季云姑与她姐妹同心,自然一口应允相助。 不过面对如此敌手,季云姑虽然自负出身名门、修为非凡,却也十分谨慎,便对敖令微说,光凭师姐妹合力,只怕也不能十分稳妥能胜,更不敢说一定就能取了此妖性命,因此最好再找一两个法力高深之辈以为奥援。 毕竟赤津公不但本身精通魔法,还曾执掌过血河大阵,阵法之道向来难学难精,斗法之能远超寻常道法,季云姑只是对本身法力自信,却不至于自信过了头。 敖令微觉得师姐所言十分有理,却不愿借助清河龙宫之力,一则龙宫中人身份特殊,若是随便以大欺小,必定为天下群妖诟病,以为清河龙宫以势压人。 二则真龙一族其实也算妖族一支,龙宫水军大半亦是妖类,只有一小部分才是上天册封的神只,赤津公身为妖怪,虽然残害生灵,恶迹却并非特别彰显,甚至有些事在妖怪们看来根本也算不得什么罪过,故此龙宫中的高人多不便直接出手。 姐妹两个在心中略一琢磨,便不约而同的想到了先前一起合力斩杀了虎妖的路宁,毕竟混元宗与紫玄山都是道门大派,斩妖除魔名正言顺,路宁又是参与斩杀虎妖之人,一同再去寻赤津公的晦气,却也是理所当然。 正因为如此,二女方才会突然来到林陵寻找路宁,结果恰好惊走了衍晦道人。 “原来如此!” 路宁听完二女所言,这才恍然大悟,“难怪我总觉得那虎妖本事有些蹊跷,与魔门洞府、血河大阵并不匹配,本以为是刚刚得手不久的缘故,想不到却是另有其主。” 随即他又面露忧色道:“只是那《九阴九死化龙诀》既暗藏祸心,不知道搏龙剑式又会不会暗藏黑手?我前几日却是见猎心喜,略微研习了一二。” 季云姑宽慰道:“师弟不必过虑,依我先前所见,这路剑式的修行之法本身便自残缺不全,缺了后半部分更为精妙的变化,不会有人在这种本就不全的剑诀中再做手脚的。” 此乃是名门大派弟子惯有的见识,路宁到底修行年浅,无人和他讲述这般道理,如今听了季云姑之言,他这才略略放心。 敖令微则道:“师弟若是不放心,回头我可请师弟去一趟清河龙宫,让我父君帮忙参详一番这剑式。” “这倒不用,有季师姐之言,我怎会不放心。” 路宁连忙推辞不就,那敖钰当年被自己痛骂一场,虽然后来看在师父的面上不曾责怪,如今见面也极尴尬,对于这位龙君大人,他自然是能躲就躲的。 至于搏龙剑式的问题,大不了日后回紫玄山后请师门长辈看一看便是,就算真有陷阱,路宁也无所谓,他又不打算继续深入修行这套剑诀,有这个功夫,多练练紫玄山本门的剑术岂不是更好? 敖令微瞧出路宁的心思,知道他不愿意去见清河龙君,不由回想起当年龙宫中的情形,忍不住抿嘴一笑。 季云姑不晓得二人之间的旧事,也不明白师妹笑个什么,狐疑的看了一眼二人,方才道:“然则师弟可愿意助我与师妹一臂之力?” 路宁神色一正,肃然回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季云姑提醒道:“师弟,这赤津公据龙宫打探得来的消息,颇有些法力在身,便是不考虑那些魔道秘法,恐也有等同道门四转金丹的修为,绝非易与之辈。师弟虽有奇珍在身,剑法超卓,也不可小觑了他。” “季师姐说得是,小弟省得,只是此妖既然学了九阴九死化龙诀这等邪法,若是放纵不管,日后这沐阳郡还不知有多少人要为其所害,小弟不知便罢,既然知道,断无坐视之理,必定要除之而后快。” 敖令微颔首道:“不错,我也正是如此想。” 季云姑见路宁心意坚定,这才道:“好,既然如此,我等便一同去剪除了此妖,有敖师妹在,再有路师弟与我协助,量那妖邪也翻不出大天去。” 路宁问起这赤津公现在何处,敖令微答道:“我令龙宫属下四处打探,如今探听得此妖率着一帮小妖,躲在清河一条支流河汊下的岩穴之中,正自大肆搜罗死于洪灾的生灵尸首。” “若我所料不差,他此刻必是欲借助九阴九死化龙诀中的法门,以这些生灵尸首为柴薪,妄图提升本身法力。” “嘶,此妖竟然如此恶毒?” 路宁闻言眉头紧锁,此次清河洪灾颇大,光是沐阳郡一地,受灾百姓便在数十万上下,可见附近数千里地方死于洪水的生灵何其之多,赤津公居然连这些可怜人的尸身也不放过,想要吞噬利用,其丧心病狂便是路宁也觉得吃惊。 “不错,此獠麾下小妖不少,这些时日以来也不知搜罗了多少尸身,只是借了洪水掩饰,暂时无人发觉罢了。” 季云姑也叹道:“若不是师妹请了龙宫中人细致打探,天下人焉能想到,清河之畔一条不起眼的支流河汊之下,竟然藏着一头如此残忍的魔怪,干着这等令人发指的勾当。” 第66章 龙女重相邀(下) “既然如此,事不宜迟,我们这便去寻此妖的晦气。” 路宁心中义愤填膺,见此时天色已明,觉得捡日不如撞日,干脆就早些上门,打发了这头魔怪也罢。 他原本只是应邀相助,此刻却最是积极,敖令微见状自无异议,当即指明了赤津公藏身的具体方位,三人遂不再耽搁,各自驾起剑光,风驰电掣般直扑那处河汊而去。 三人联剑飞行,一路谈论,因着回头要共斗强敌,便把各自修为、所学法力与身上拿手的法宝互通了讯息,免得回头对上五境大妖时不明敌我、应对不利。 路宁便把自己修行紫府玄功,手上几件法宝的虚实说了,只是故意谦称自己专爱剑术,真气品质上乘,于法术上没有下过苦功,免得引起二女误会,觉得自己不肯出力,明明身怀一身雷法,却不肯运用。 对此季敖两个却不觉有什么奇怪,毕竟路宁入道才十余年,修为已然踏入四境初步,而且竟然连剑意这等上乘剑术都能运用,倒也符合二女心中所想的醉心剑法之辈该有的样子。 至于五阶中品飞剑、四阶下品的护身法宝外加三阶上品佛宝、战力相当于四境巅峰的护法神将,这些东西在寻常人看来自是极了不得的,但二女出身的混元宗排名道魔九大派前五,师父还是元神第二步的高人,因此倒没有太过诧异。 反倒是二女的修为与身家,略略叫路宁有些吃惊。 季云姑在混元宗内门弟子之中甚是出色,也得广法真人喜爱,除了未曾破例授予真传,所学乃是内门中的太乙灵剑与纯阳五变神罡,一口振霄剑却是四阶中品,而且纯以太乙灵剑祭炼,最能配合季云姑本身剑术,威力绝非易与。 除此之外,季云姑另得师门赐下了一件四阶的防御法宝天罗云盖,一件四阶攻伐之宝的纯阳真火环,身家比起路宁亦不遑多让。 至于敖令微,她掌中五色毫光并作的飞剑竟然也有五阶之高,与玄雷剑禁制层数相仿,乃是广法真人当年随身旧物,名唤度厄。加之她本身修成五行轮转混元真经与五德混元剑诀,因此倒是没有什么额外的法宝,平素只以飞剑护身。 不过路宁却是半点不敢小觑这位龙宫公主,因为她当初未拜入混元宗之前,真龙血脉已然极强,只要她愿意,随时可以凝聚一颗真龙内丹,渡过天劫成就天妖第五变的修为。 只是敖令微心气太高,向道心诚,决不肯只凭本身天赋修行,而是发誓要投入道门,非学得极精深的道法,更胜龙族本来神通不可,她的目标,根本不是修成天妖九变,如四海龙王一般成就远古真龙之躯,而是要更胜一筹,进抵道门天仙乃至更加高妙的境界。 后来这位公主得了温真人一颗阴阳易元灵丹,将一身真龙血脉凝聚的法力化为天地元气,这十余年来一路破关,已至金丹前最后一道门槛。 敖令微不光底蕴惊人,自身修行的天资亦是绝顶,入了混元宗之后竟然练就了五行轮转混元真经与五德混元剑诀,五行轮转混元真经乃是天下第一等的法修法,五德混元剑诀则是道门最上乘的剑诀之一,两者合一,奥妙之处甚至更胜紫玄山五大真传半筹。 再加上真龙之躯的禀赋实在太过浑厚,其修成的五行混元一气不仅品质名列上品,真气总量更是磅礴如海,骇人听闻。 休看路宁根基打得无比稳牢,一身真气修为连温真人都赞不绝口,但敖令微积蓄的真气数量之多,简直可以比拟道门真正七八转的金丹,比如马奇之流。 靠着这浑厚无匹的真气,敖令微虽然剑意功夫稍逊路宁一筹,却在剑术道路上走得更远,已然初窥剑光虹化的门径,能够发挥出这种精深剑术的部分威力。 故此敖令微才会被季云姑称为法力远在自己之上,混元宗本代的弟子谁人不知,敖令微虽然还不是真传,但一身修为胜似真传,特别是一手剑术,便是混元宗真传弟子个个皆是人中龙凤,也不是人人都能有。 若没有这般本事傍身,敖令微焉能只凭一口飞剑就大刺刺的在外游历,并且还敢肆意招惹五境的大妖? 路宁与二女一番闲谈,心中不免深深叹服,他本以为紫玄山的几位师兄师姐已然是天下仅有的英才,当初在天京城见到混元宗的悟真、悟明等,也从来都觉得他们只是仗着修行年头久,才能压过仲孙厌、马奇等人一筹。 如今见了季云姑、敖令微,无论道心、资质还是一身法力,都出类拔萃、夺目之极,这才晓得天下豪杰之多,这才仅仅只是混元宗的冰山一角,那道魔九大派中还不知有多少这样的天才之辈。 而且佛门与妖族之中,岂能没有相类乃至更加出类拔萃的天才?四极八荒与海外呢?由此可见天下之大,俊杰之多,自己所见,不过是沧海一粟罢了。 路宁原本这些年在人间厮混,被人奉承的多了,虽然知道不应该,但心中多多少少生出了几分傲气。 如今这份傲气却是不知不觉间消散殆尽,由衷感慨道:“天下英杰何其多也,小弟在紫玄山、天京城两处坐井观天,实在是惭愧,惭愧啊!” 敖令微也自入道年浅,而且一路修行高歌猛进,对路宁此言感触不深,季云姑却笑道:“路师弟却不要妄自菲薄,你亦是人中龙凤,便是道魔九大派中的天才弟子也没多少人能够比拟,为世间罕有的修行种子,正该一心一意、直上九霄,去搏一个长生久视才是。” 此时季云姑看路宁已然与刚见面时不同,那时季云姑还自持出身名门,修为高深,隐隐有些不大瞧得上这个黑袍小道士,心中尚未将其视作同等人物。 但是相处时间稍久,她道心清明,便自看出路宁实非池中之物,不但修行根基扎的极厚,而且道心纯净、为人宽厚,锋芒亦自内敛,宛如渊中潜龙一般。因而此时不知不觉已经把这个来自紫玄山的小道士视为可平等相交的道友。 非但是季云姑,连敖令微平素对人不假辞色,之所以对路宁另眼看待,也绝不仅仅只因为当年之事。 盖因二女得元神真人亲炙,明白财法侣地、道途四要,深知什么样的人在修道上前途远大,什么样人不可交接。 而如路宁这般人物,正是道途中可相互砥砺、共探大道的良友,这才令二女折节下交。 此时三人越谈便越是投机,颇有相见恨晚之意,又顺势商议起对付赤津公及其麾下小妖的策略,只可惜他们剑遁速度都极快,谈兴方起,便已经靠近了赤津公藏身的河汊。 到了地头,路宁正要问一问妖孽踪迹,却见季云姑已然伸手在虚空中指点,以法术幻化出一卷图纸来,其上水脉蜿蜒,地理分明,正是周边地域的山水脉络详图。 季云姑道:“此乃是我托师妹从龙宫拓印出的水脉图形,据说那赤津公就在地底深处的岩洞之中。” 一边说着,她一边以玉指在虚空图形上一处轻点,一个醒目的红点随即闪现。 “而然此妖诡诈,极少在人前显露真形,岩洞又四通八达、曲折幽深,极为隐秘,最近一段时日他都是驱使小妖在四处搜集尸体,似乎便囤积在这几处。” 第67章 血雾锁幽洞(上) 季云姑又在图形上点出几个略淡的红点,待得路宁细细看过,并且强记于心之后,她方才道:“我们要闯入此间,须得先经过这几处岩洞,不可能不惊动此中的小妖,到时候赤津公有了防备,自然更加难以对付。” “若依我看,倒不如先飞剑法宝从地面上方打开岩洞,与赤津公及一众小妖正面为敌。如此一来,我们进退自如,绝不至于陷入不利之地,更便于降妖。” 路宁倒是有不同的看法,“强行破坏地形,虽然利于斗法,但只怕坏了山川地气、扰乱水脉流通,而且影响范围太大,万一波及附近凡人,更为不美。” 敖令微性子率直,亦附和道:“师姐,我亦觉得动静太大,说不定还未寻着赤津公的踪迹,便自打草惊蛇,若让这妖孽遁走,到时候再想除掉这妖孽,就不知要往何处去了。” 见师妹与路宁都不赞同自己的想法,季云姑也不以为忤,点点头道:“既然你们都这么说,我们便从这处入口进去,一路见妖伏妖、见怪捉怪,只要小心些,不盲目冒进,不要分散游走,想那赤津公也奈何不得我们三个合力。” 路宁这才点头称善,转头又问敖令微,“敖师姐,却不知龙宫中人可曾打听得这赤津公的底细?他是个什么东西成精作怪,其法力神通又有何特异之处?” 敖令微摇了摇头,“此妖行踪诡秘,几乎不在寻常凡人和妖邪前露面,若非清河上下神只、水怪等多受龙宫辖制,我甚至都找不到这头大妖多少行踪。” “这附近偶有与此妖打过交道之辈,只晓得他已然成就妖丹,出入之时常化为一道血河,法力极为特殊和霸道。” “曾经有人暗中见他与一位云游路过的佛门弟子恶斗,那和尚不敌败走,赤津公彼时偶露峥嵘,在血河中隐约现出妖身,身上鳞甲宛然、头生肉瘤,似乎也有几分龙族血脉,也不知是蛇是蛟,亦或是其他龙种旁支。” 听说赤津公可能有龙族血脉,路宁心中顿时一惊,同时更添了几分警惕之意。 原来衡量妖怪的实力,惯是先看境界、再看血脉,似白额侯这等虎妖,虽然厉害,但不过是凡虎修成,终究有其极限。 但若是血脉来源越古老、越神奇、越厉害的妖怪,即便同是初入五境,可能斗法之能就要远超白额侯这种寻常精怪,强横莫测。 故此赤津公虽然也只有五境初步的修为,可若其他身怀真正的龙族血脉,哪怕只是杂色龙种,比如青蛟、蟒蛟、虬螭之类,甚至更下一层,只是掺杂了微薄蛟龙血脉之妖,遇上了也要多加提防,绝不能以寻常野兽成精的妖怪一般视之。 此中关窍,路宁不说季敖二女也自心知肚明,三人又在空中低声计议片刻,方自按落剑光,悄无声息地落于河汊旁一座乱石嶙峋的山丘之前。 季云姑对照手中之图,左右端详了片刻,便指向山腰处一堆乱石掩映之地道:“此处当有一处岩洞入口,正可深入魔窟……路师弟,你修为稍弱,不如由师姐我打头阵下去,敖师妹断后,师弟居中策应如何?” 路宁本待要自告奋勇,请缨打个头阵,忽的心念微动,当下也不答话,而是并指如剑悄然一弹,一道离合阴阳剑气飞纵而出,疾若闪电一般,径直射在附近的乱石堆中。 却见石屑纷飞间,一道模糊红影惊惶闪过,身上妖气凝而不散,不过却没有显形,而是猛然往乱石深处一蹿,瞬间钻入一个仅胳膊粗细的狭小孔洞消失不见了。 路宁以神识继续催动几道离合阴阳剑气,如影随形紧追而入,奈何这小小洞穴太过曲折幽深,剑气追袭数丈后终是力竭,被那红影妖邪遁去无踪。 “师弟好敏锐的神识!”季云姑、敖令微慢了路宁半拍发现妖孽踪迹,虽然法力更高,出手却已不及,季云姑见状不禁赞道:“此等神识,依我看已然不在一些金丹辈的师兄之下了。” 她扫了一眼那幽深小洞,面色微凝,“此地既是那赤津公的巢穴之一,想必这红影中的怪物就是他麾下的巡逻小妖,我等行踪,怕是已然暴露。” 路宁颔首,面色也开始严肃起来,“不错,这小妖妖气收敛的十分奥妙,似乎学过正宗的敛息秘法,当是赤津公所传,若非我修过佛门经卷,神识略有所长,只怕还发现不了他。” “只是此妖虽然躲得好,妖气却弱的很,也没必要搭理他,还是先找到赤津公藏身之处最为要紧。” 路宁一连几发离合阴阳剑气无功,也觉有些可惜,心说今后修行闲暇,倒是要把一身的离合剑印多祭炼几重天上去,否则威力太小,运用虽然方便,却当不了什么大用。 敖令微却对这剑气功夫赞赏有加,只是眼下却不是探讨修为剑术的时候,故此三人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中的果决,便也就不再多言,纵剑光来至岩洞入口之处。 此处正是一个颇为隐蔽的洞口,大小仅容一人通过,一堆长草藤蔓将其遮拦得严严实实,路宁指尖剑气吞吐,悄无声息地将杂草削平,露出其后黑黢黢、深不见底的洞窟,阴风自深处倒灌而出,带着一股腥湿之气,呜咽作响,不知通向何方。 不过区区黑暗与阴风如何吓得住这三个人?依着先前所议论,季云姑默运玄功,神识如水银泻地般向前铺开,左手托起天罗云盖,宝光莹莹,护住周身,当先步入那幽深洞穴。 有此一件法宝护身,纵遇突袭,她亦足可自保无虞。 路宁则按着季云姑的安排居中而行,敖令微手持度厄仙剑,剑身五色毫光内蕴,神色冷冽,断后而行。 三人身怀绝艺、胆大心细,脚程自然极快,片刻功夫便沿着洞穴慢慢进入了地下,曲曲折折一连走了十余里路,一路上别说妖怪,就连普通生灵也没见一个,倒是洞穴忽然宽阔起来,但也开始渐有歧路,变得有些四通八达的样子。 好在三人先前就得了龙宫拓印来的地形图纸,便是路宁,也靠着记心强行把各处道路记住,因此歧路虽多,三人却并未迷失方向,而是稳稳照着先前方位前行。 又走了约莫一顿饭的功夫,忽然自前方洞穴深处传来一片密集的扑翅之声,嗡嗡作响,由远及近,速度极快! 走在最前面的季云姑急抬头看去,就见黑暗中涌来一大片黑压压的怪物,一个个才巴掌大小,鼓荡着双翅,浑身毛茸茸的,只有翅膀宛如两片皮膜,正是无数蝙蝠,顿时吃了一惊。 若仅仅是寻常蝙蝠,焉能吓得住季云姑?盖因这些蝙蝠双眼之中尽是血芒,翅爪之上亦有层层血色缠绕,显然不是天生的兽类,而是经过魔法祭炼的怪物,这才让季云姑大为警惕。 “师妹师弟,小心了!” 季云姑见这些血眼蝙蝠来势不善,最讨厌的是数量实在太多,约莫有数千头之多,虽知道敖令微、路宁都有一身惊人本事,却也忍不住开口提醒了一句,同时把天罗云盖撑开,宛如一柄云雾聚拢而成的香花宝盖一般,将身外护持的严严实实。 血眼蝙蝠在洞穴之中飞行极快,转瞬间便自扑到了天罗云盖之外,竟用尖牙利爪“咯吱咯吱”地撕咬起宝光来。 第68章 血雾锁幽洞(下) 季云姑这件法宝虽然是四阶之物,却也不想放任血眼蝙蝠撕咬,心念一动,振霄剑化为一条矫捷金蛇,腾跃闪动,在蝙蝠群中肆意飞掠。 金光到处,许多血眼蝙蝠无声无息的被斩为两截,脓血四溅,尸身如雨般坠地。 路宁曾服过灵石钟乳,能够暗室生白,比季云姑更早发现异常。他下意识踏前一步,拦在敖令微之前,紫纹日月袍展开,日月虚影流转,气机绵密,将身后护了个风雨不透。 众多绕过季云姑的血蝠尖啸着扑来,却尽数被路宁拦下,日月旋转之间,一道黑色雷霆与一道黄色匹练变化如意、迅似奔雷,纵横开阖间,也不知有多少血眼蝙蝠被路宁的刀剑之光斩中,化作一摊又一摊的肉泥。 只是这些蝙蝠虽然威胁不到季云姑与路宁,但身上的血色却很奇异的并没有损毁在两人的剑光之下,反而丝丝缕缕飘荡而出,随着死亡的血蝠越来越多,竟在半空中汇聚成一片氤氲流动的血色雾气,渐渐弥漫开来,将周遭洞穴笼罩。 季云姑修道多年,路宁斗法经验老道,都看出有些不对,不约而同地放缓剑势,二人渐渐往后移动,与敖令微汇合到了一处,这才略松一口气。 他们虽然主动放缓了剑光,但血眼蝙蝠们自己却依旧前赴后继的蜂拥而来,仿佛是在主动送命一般。 不消片刻功夫,数千血蝠已然死伤殆尽,而空中那血色雾气却已浓稠得宛如一条蜿蜒奔腾的微型血河,从中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邪异气息。 敖令微与季云姑、路宁三人对视一眼,均看出对方内心中的谨慎,不过季云姑作为三人中修行年纪最长之人,有事自然当先,于是仗剑护在两个师弟妹身前,冲着这一道血河问道:“尊驾可是赤津公?” 却见那血河扭曲蟠动,渐渐化为一个面目模糊、宽袍大袖的人影,双目宛如两点红芒,赤睛竖瞳,毫无感情的盯着下方的三人。 他并未直接回话,而是微微露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强大气势,如潮水般向三人涌去。 “好浓烈的妖气与血气!” 路宁修为最差,只觉一股阴冷暴戾的妖气夹杂着冲天血气扑面而来,身上忍不住寒毛炸起,他修行至今,金丹也遇过不少,却还没有一个如这血色人影一般,肆无忌惮的将本身强横气息尽数展现。 这妖气比起渡过第一次天劫之后的白额侯强出太多了,饶是路宁也算身经百战,但此刻直面妖丹的威压,也情不自禁生出一股难以喘息的错觉。 这还是血色人影之中仅有一丝妖气隔空发出,而路宁神识灵觉本就极强,若是换成寻常四境之辈,比如牛黄童子、江月娘之流,此时光是感应到这一丝妖气,只怕都要心神俱颤,筋骨酥软了。 沉寂片刻之后,血色人影方才缓缓“开口”,其实却是不知藏身何处,遥遥运用法力震动天地元气发出的声音。 “我等井水不犯河水,三位道友……何故苦苦相逼?” 这一手法术端得是巧妙非常,三人虽然都出身名门大派,却也各自在心中暗赞一声了得。 季云姑随即昂首反问道:“汝可识得虎妖白额侯?” 此言一出,血色人影赤睛未动,却发出了一声微微的叹息,“二弟原来不是死于天劫,而是折在你们手上……那女子,你一身纯粹龙气,却身怀道门法力,不知与清河龙君如何称呼?” 他所说的女子自然便是敖令微了,这位龙宫公主却不曾答话,只将手中度厄仙剑轻轻一震,五色流转、剑意森然,展露出混元宗独门的剑诀来,已是最好回答。 “早听说清河龙君有一爱女,明明生来便是真龙种子,却一心向道,后来拜入混元宗门下……” 血色人影也不需敖令微回答了,言语之中似有一种难言的苦涩,“三位道友,你等若是就此退去,我便当先前诸事都未曾发生过,如何?” 这家伙姿态摆得甚低,显然是有些忌惮混元宗与真龙一族两尊庞然巨物。 敖令微闻言,却只是冷冷开口,声音清越如冰泉击玉,“你可愿意废了九阴九死化龙诀?” 那血色人影默然无语,片刻之后方才冷冷回道:“既如此,那便鱼死网破!” 几句话谈崩,血色人影身上血腥气味骤然浓烈,再度散化为一道血河,带着刺鼻腥风与沛然巨力,朝着三人汹涌而来。 季云姑早防着他动手,天罗云盖一扬,宛如中流砥柱,将滚滚血河冲开,却见血河之中纷纷扬扬,暴雨也似射出数百道血色尖刺,看去竟比剑锋还要锐利。 路宁轻叱一声,玄雷剑光化作重重山岳虚影,层层叠叠,配合日月虚影将这些血色尖刺统统拦下。 敖令微则把度厄仙剑飞出,五色毫光中四色收敛,只有黄芒突出,却也一样稳重如山,居高临下,镇压住身遭的滚滚血河。 五德混元剑诀原本是天下极罕有五行俱全的剑诀,却被她临机应变,暂时收去其它四行,只留下土行,这才能轻易反克血河。 然则一头五境大妖,怎会如此轻易就被三个四境小辈压制? 赤津公虽然只是隔空运使法力,但吸纳了数千蝙蝠的精血之后,这一道血河也真个不容小觑,只听血河中传出一阵嘶哑怪笑,被镇住的河体遂剧烈膨胀,轰然冲开戊土剑气的镇压,彻底爆散开来。 顷刻间,滔滔一条血河已经化为无边无际、浓郁粘稠的血色雾海,充斥了整个洞穴空间。 若是身在广阔天地之中,这血雾膨胀速度再快,路宁三人也必定能设法躲开,只是如今却是幽暗洞穴的深处,而且赤津公妖法变化极快,只一瞬间便将血雾播撒四方,三人不及躲闪,瞬间便被这浓得仿佛化不开的血雾吞噬了身形。 “紧守自身!” 季云姑急呼一声,三人各自将飞剑、法宝光华催至极致,化为三团紧密的光茧,将自身牢牢护住。 只是这血雾好生厉害,甫一沾上宝光剑幕,路宁便觉一股阴冷蚀骨、贪婪吮吸的异力透来,自身真气运行竟为之微微一滞,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触手,正拼命试图透过防御,汲取、腐蚀法宝灵光与自身元气。 甚至就连法宝核心禁制都被这股力量摇晃,令三人御使之时不得不分出更多心神小心维持,生怕稍有疏漏,便被这无孔不入的血雾侵蚀进来。 “此妖法力如此诡异,连我等用道门正宗法门祭炼的法宝遇上都如此吃亏,若是寻常人对上,岂不是立刻就要被这雾气连皮带骨吞个干净?” 路宁心中暗惊,连忙运用法眼观瞧,却也完全看不透这血雾,他从来也不曾遇到过如此厉害的法力,心中半是讶异,半是可惜。 “哎,只叹我的阴阳有无形雷罡与紫罗金光手、赤目碧眸都不能运用,否则对上这些血雾,或许能有些奇效。” 他正自叹息思忖,敖令微与季云姑两个已然不约而同换了手段。 季云姑纤手挥动,从袖中飞出一团又一团的火云,烈焰熊熊,乃是道门正宗五行法术衍化的纯阳真火、专克阴邪。 敖令微的剑光也从中央戊己土转为南方丙丁火,直如一条火龙也似在血雾之中翻腾咆哮,其势远比季云姑的真火更为酷烈。 第69章 孤身陷暗湖(上) 按理说血河转作血雾之后,也一样有克火之妙用,但这血雾之中蚀元汲精的阴诡魔法,却似乎对至阳至刚的道门真火颇有忌惮,熊熊烈焰与灼热剑罡过处,浓郁血雾竟如遇克星,纷纷退避消散,发出“嗤嗤”的灼烧之声。 路宁见状立时醒悟,也将玄雷剑中的真气转为纯阳,果然效果奇佳,霎时间剑光煌煌,有如烈阳初升、光芒普照一般,剑光转到哪里,哪里的血雾亦如冰雪遇阳,迅速消融退散。 三人各施绝学,抵御住血雾之中的妖法,却听得浓稠血雾深处忽地有水声响起,哗啦啦如山崩、如海覆,一股绝大的潜力毫无征兆地自雾中汹涌而来,一下冲在了三人护身的宝光、剑光之上。 “小心!” 季云姑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惊呼,其声便在雾中急速远去,连带其护身宝光亦瞬间黯淡、远离。 敖令微虽未出声,但火龙一般的剑光亦在同一时间被那沛然巨力猛地推散,消失于茫茫血雾之中。 路宁功力比她们俩还不如,只觉得血雾中的潜力异常猛恶,自己全力运转飞剑都险些把持不住。 这却不是玄雷剑威力不足,品质不高,实在是这股潜力纯以力道取胜,仿佛开山巨锤一般,饶是路宁机变极快,以飞剑的锋锐削开潜力,不至于被冲击之力伤到,却也不得不顺着余力后退,好泄一泄这股猛劲。 然而这一退,原本相互守望的三人阵势瞬间被彻底冲散,各自没入浓郁的血雾里,不仅身形相隔,连彼此声息竟也彻底断绝,仿佛被隔绝在了不同的空间之中。 路宁心知不妙,正要提气长啸一声联络二女,同时将清净莲华轮取出对敌,却觉得身上猛然一紧,霎时间天旋地转,眼前光影乱闪。待他猛地定住身形之后方才愕然发现,身边的血雾竟然全都消失无踪了。 原来须臾功夫之内,路宁就已经被赤津公暗中设置的阵法挪移了方位,待到路宁发现雾气散尽之后,已然换了一方地界,再不见季云姑与敖令微踪迹了。 “好厉害的阵法,竟能于瞬息间将我等挪移方位,看来这赤津公不但妖法惊人,这座洞府之内也早就被他做足了布置……” 路宁眉头紧蹙,他倒是不怕跟人斗法,但如今被阵法挪移了方位,孤身一人,同伴也不知去向,饶是他胆大心细,心头也不由微微一沉。 再一联想赤津公的阵法之道居然如此厉害,能凭空挪移三人方位,说不定便存了避强击弱,先拿捏自己这个软柿子的念头。 念及于此,他警惕之心大起,脑海中第一个念头便是稳守待援,玄雷剑光非但未收,反而将真气催谷得更急,黑白剑芒交织流转,守得风雨不透,严阵以待。 “咦,居然不是冲着我来的,莫非这妖魔心中另有所图?” 然而,屏息凝神戒备片刻之后,预想中的强敌却并未出现。 路宁略感意外,心下稍安,复又为敖令微与季云姑担忧起来,好在名门大派弟子多有护身的灵符、令牌、法宝一类,连路宁自己都有保命的杀手锏,混元宗弟子更不会例外。 所以路宁很快便反应过来,以二女的身家与底蕴,便是那赤津公真有天大神通,短时间内也绝威胁不到二女性命。 “与其空自担心,倒不是抓紧时间探查出这处岩洞的虚实内情,找到赤津公真正的藏身之处,又或者此阵枢纽,到时候当可顺利与二位师姐汇合,即便依旧失散,也可以找到些许她们的线索与踪迹才是。” 在心中思忖已定,路宁这才略微放下担忧,透过护身的剑光四下打量起自身所处环境来。 先前他虽然记住了龙宫拓印的地形图,如今也不知被阵法挪移到了哪里,而且身处魔阵之中,原先的地形势必已经大变,却是再也倚仗不得了。 此刻举目四望,路宁只见自身仍处于一巨大岩洞之中,较之前遭遇血蝠处宽阔了数倍不止,洞顶垂下无数奇形怪状的钟乳石,有的如撑天巨柱,有的似森森狼牙,有的宛若天河倒泻,有的则像累累葡萄,千姿百态。 更有一条小溪自洞底蜿蜒而过,曲曲折折,不见其源,亦不知其终。 “这溪水……好生古怪!” 路宁自家洞府中就有一条小溪流淌而下,此等景致惯熟,因此一眼便瞧出眼前溪水有些蹊跷来,盖因这水中水气充盈之至,远不是这么一道涓涓细流该有的,倒似是一条千百丈的长河一般。 光是站在距离溪流二三十步的远处,路宁便已经觉得身上肌肤略有湿意,可见这条溪水之奇特。 他目光炯炯,一边四下观望,一边于脑中飞速回忆所看过的阵道典籍与真实阵法,与之相互印证参详。 “先前那虎妖手下伥鬼便懂得阴风阵,后来又借助血河大阵抵御天劫,敖师姐打听得这白额侯乃是赤津公收服的属下,其所学魔阵手段,只怕多半亦源自赤津公。” “由此看来,这头五境大妖当初从魔道洞府之中除了学会九阴九死化龙诀与搏龙剑式之外,只怕还得了魔门阵法的真传,眼下这小小溪水,莫非便是此阵一处变化?” 路宁此番猜测倒是与事实相差不远,那赤津公确实是当初虎妖渡劫洞府的真正主人,并从中得了一部魔门阵法秘籍《饮血天书》,借助洞府核心的血河大阵参详了天书数百年,这才修成如今的手段,甚至连第一次天劫都没能奈何得了这头血债累累的大妖。 如今他在这河汊下的天然百窟岩洞之中图谋一件大事儿,早将此地经营的如同铁桶一般,更布置了一门极厉害的阵法,名曰九曲血河阵。 此阵纯以威力论,比起洞府中的血河大阵还略有不如,但奥妙却有过之,加之岩洞之下天然便与清河暗通,水脉灵气充沛无比,故此赤津公藉此地利,布置了九处阵眼,显化为九处水景,以阵法脉络一一相连。 故此这九曲血河阵才有如此威势,凭空挪移了路宁三人分散各处,一举破了他们的合力。 只是赤津公却不似路宁先前所推测的,想要分而破之,而是出于某个目的,径直去找清河龙女的麻烦了,路宁方才有此闲暇时间,琢磨起眼前这处阵势的奥秘来。 《饮血天书》中所载阵法乃是魔道之秘,路宁却是道家,但他先有风雷翅三百六十道阵图运用参详,后又得了徐之溪真人亲传的《阵道密参》,虽未真个精研,却总算是对阵法之道有所涉猎,当下细细看了半天,终有所得。 “是了,是了,此阵略涉空间变化之道,才能将我挪来转去,仿佛刚到天京城时悟真师兄所为一般。只不过赤津公这座阵法威力有其极限,绝不能任意搓弄我这等修为之辈,所以才会将我暂困在此处……” “至于这溪水,应当也是利用一样的阵法原理,将大化小、以形掩实,从而惑人耳目,若是依着此等道理,只怕这溪水便当是阵法中最重要的脉络,甚至是阵势节点之一。” 阵势节点,乃阵法力量汇聚与流转之核心枢纽,其实也就是俗称的阵眼,往往既是一处阵法的最强点,也是破阵的关键所在。 路宁窥破此溪十有八九乃是一处阵眼,便试探着往溪水近前走了几步,当然,护身的剑光依旧不曾缓慢分毫。 第70章 孤身陷暗湖(下) 果然路宁的小心半点不错,他方才接近溪流,那看似平静的溪水蓦地如海潮般汹涌而起,当中夹杂着一丝又一丝的血光,变化为森森寒气,汹涌的水势夹杂锐利的寒冰,瞬息间便将路宁连同剑光一并吞没。 “果然如徐师伯所言,阵眼处阵法威力犹大,这溪水的水势,便比方才赤津公亲自催动的血雾还要厉害三分。” 路宁感受这剑光外的沉沉压力,尤其是玄雷的剑锋之上,竟然都沾染了一丝血光与寒气,虽然玄都剑诀一催,这些血光寒气便存身不住,又被剑光逼开,但也可见其厉害。 若非五阶飞剑本身品质便极高,换成丹朱剑丸,或者是三阶的蛰龙剑,面对这冰水交攻必然不敌,只怕顷刻间便要灵光黯淡,受损不轻。 那些被剑光逼开的血光寒气却不曾消散,反而继续萦绕在剑光之外,不多时便化为层层寒霜,渐渐将剑气逼开的水气冻为坚冰,从外面猛一看去,路宁整个人宛如被封印在一块巨大的坚冰之中。 然而路宁却并无余暇去击破这块坚冰,只是不住发力,真气宛如江河直下般往剑光之中灌注,却也引得阵势变化越来越烈,寒气越来越重。 路宁苦苦支撑了半个时辰,这才隐隐感到溪水中的寒冰变化忽然一个停顿,显然是阵法力量消耗太大,终于有些供应不足了。 路宁未入四境之前阴阳有无形真气便自沉雄已极,如今这几年在凡间厮混,真气积蓄得越发浑厚,此番硬抗阵势变化,也足足消耗了体内三分之一的真气,此刻敏锐捕捉到了阵法瞬间的疲弱,他又岂会错过? 当下清喝一声,一招白猿剑诀中的天坤倒悬,身与剑合,化作一道极致凝练的黑色电芒,悍然撞破了层层坚冰。 只见一道剑光如黑虹逆流,顺着水势奔腾的方向逆斩而上,所过之处,“咔嚓”脆响不断,宛如水晶崩碎,那浩荡水势与重重坚冰竟应声而散,阵法幻象瞬间破除。 待路宁收了身剑合一之术,便发现自己已然置身在了一片茫茫水域之中,四周水雾朦胧,凭是多好眼力也难辨边际,却是一片广阔的地下暗湖。 再看来处,那原本看似小小的一道溪水,其实乃是一条极汹涌的暗河,难怪先前水势那般大。 此时,路宁腰上的霓虹避水玉再度生发妙用,此物斗法之时用处不大,比如方才他以剑光隔开血光寒冰与汹涌而来的潮水,这宝贝便完全像是凡物,连光华都不闪烁。 但面对真正的天然之水时,却自然而然便会生出灵效。 如今路宁落入河水之中,避水玉就立刻发出微弱的五色光华,将所有靠近他肉身的水流统统隔开,甚至连一根头发丝都不曾沾染得水珠。 虽然以现在他的法力以及一身真气,便是在水里潜伏个三五个时辰也自不妨事,但有了避水玉的功效,行动便越发自如,也不至于狼狈。 路宁用了个小小的蹈水法儿,配合着避水玉踩在水面上,先深深吸了一口气,天地之桥打开,精气神贯通内外,几个呼吸之间便将先前消耗的真气恢复了不少,速度之快,比起刚成就妖丹时的白额侯也差不了太多。 略作调息恢复战力之后,路宁方才有暇举目望去,却见这暗河之中有无数根青竹顺着水流而下,每一根都有七八丈长,十多个竹节,青莹可爱,汇聚在暗湖之中,一眼看去也不知有多少根,几乎占据了路宁目光所见四分之一的湖面,随水浮沉,蔚为壮观。 “咦,这妖孽弄来这些青竹作甚?” 路宁瞧着这些青竹,心中疑窦丛生,正要上前看个究竟,没想到面前的湖水忽然剧烈翻涌起来,水下传来一声犹如牛马一般的嘶吼,然后猛然绽开一圈一圈的浪花, 一头似蟒非蟒、顶上生着两支肉瘤的怪物分开水面,一下子从暗湖深处分水钻出,却见其身上灰鳞如同冰盘般大小,脑袋大如笆斗,口裂牙尖,两个眼睛宛如两盏血灯,不过圆滚滚的身体上没有利爪,却生着宛如利刃一般的背鳍。 “这岂非是一条蟒蛟?” 路宁如今得了大千录,多年积累之下见识越发渊博了,一眼便自看出眼前的怪物赫然便是带着一丝蛟龙血脉的怪物,蛟种之一的水中猛兽,蟒蛟。 所谓蟒蛟,大约是蛟龙与成了气候的巨蟒毒蚺之类生下的混血,因此其中既有能翻江倒海、法力不逊色真正蛟龙之辈,也有比山野蟒蛇强不了多少的普通货色,通常本领如何,只依着蛟龙血脉的多寡而定。 眼前这头蟒蛟体型颇大,虽然头上连角也无,又无四足,但观其气息,体内蛟龙血脉不少,底蕴颇深,只有一节不好,便是与当年锁魔镜世界中的鳌王相似,都是灵智刚开,并未炼化横骨化形为人,只能算作妖兽,却不能说是妖怪。 当然,从身上散发的妖气看,这蟒蛟比鳌王又要厉害不少,鳌王法力最多相当于三境巅峰,这头蟒蛟的妖气要更强横,勉强有匹敌四境圆满之辈的实力。 看到突然有这般恶物现身,路宁不敢怠慢,玄雷剑依旧收在身边不敢擅动,却把手一指,一道黄色匹练也似的刀光破空飞出,直斩那蟒蛟七寸之处。 这头蟒蛟虽然并未化作人形,开始修炼肉身与血脉,灵智懵懂,但天生的兽性十足,凶恶狡猾,兼而有之,乃是赤津公收服之后特意安置在此处护持青竹的看守。 因此它还未等路宁发出的刀光近身,就“嗷嗷”的两声大叫,把沉甸甸的身子从暗湖中探出了七八丈长,通体宛如混铁打造的灰鳞在剑光映射下隐然有微光闪耀。 用蛇类惯常的习性将上半身高高昂起之后,这头蟒蛟从口中吐出了一道惨白的浓郁妖气,居然把如意宝刀的刀光都抵住了。 “这东西不光血脉不俗,只怕还活了不少岁月,这一股妖气好生浑厚,竟似不在白额侯之下!” 斗法之时凭着妖气、真气等碰撞时的反馈,修行之辈便能估算出对手的厉害程度、真气法力的品质与浑厚程度,故此路宁才斩了惨白妖气几刀,便试探出了这头蟒蛟的深浅。 “好厉害!此物身大力不亏,又是蛟种之一,数百年积修之下委实非同小可,若是能够变化人形修炼的话,只怕一身强横法力还要超出白额侯之上。” 路宁骤然遇上这等猛恶异兽,心中也不免有些吃惊,好在当初斩杀鳌王之时,他便得了对付这类妖兽的经验,知道与其硬碰硬绝非上策,自己身为修行之辈,便该用智慧与技艺去应对才是。 因此路宁先把神识散开,免得被湖水中万一存在的其他东西偷袭,然后仗着刀身坚固,把刀光骤然加长,宛如黄霞长虹一般,围绕着蟒蛟庞大的身躯疾速盘旋飞绞,不求一刀奏功,而是专找鳞片缝隙之处下手。 那如意宝刀也得了虎妖几百年的妖气温养,本质之坚并不逊色道门飞剑,但碍于路宁并不精通搏龙剑式,故此锋锐远远不及玄雷,这一道刀光直管在蟒蛟灰鳞上斩出道道白痕,甚至溅起火星,一时间却是破之不开。 此乃是路宁有意为之,果然这刀光一通乱斩,虽然并未伤及蟒蛟,刀上蕴含的力量却叫蟒蛟吃痛,顿时将其凶性彻底激发,把惨白妖气胡乱喷吐,搅得湖水翻滚如沸,看去好不凶恶。 第71章 邪阵溯源头(上) “嗯,这样一来,估摸着此妖不会扭头就走,却方便我直接斩了这凶兽,免得再遗祸人间。” 这条蟒蛟虽然深藏地下暗湖之中,但显然不是个吃素的,赤津公为了养它也不知填了多少生灵血肉进去,路宁若不曾见到也就罢了,此时见了这蟒蛟身上血气,便知其造孽不少,自无放过之理。 待他故意以刀光跟蟒蛟缠斗了数十个回合,把这妖兽的注意力完全吸引,惨白妖气也全数用在抵挡阻拦如意宝刀的时候,路宁原本用来护身的玄雷剑光终于动了。 这一口五阶中品飞剑在空中如电闪一般掣动,猛化作一道黝黑极光撕裂虚空。 可怜蟒蛟此时怒气正盛,所有心思都放在如意宝刀上,却哪里还来得及注意这石破天惊的一剑? 而且路宁骤然发动的偷袭时机抓的太妙,完美避开了缠斗在一起的妖气与刀光,速度差可比拟真正的电闪,快得超出了蟒蛟的反应极限,瞬息间从这头妖兽的左眼钻入,右眼钻出。 这头妖兽疯狂怪叫一声,惨呼未绝,上半身已然“嗖”得一声缩回了水中。 敌人重新没入了水中,路宁却好整以暇的收回了玄雷与如意这一刀一剑。 不是他托大,实在是被玄雷这等飞剑一剑穿脑可不是闹着玩的,这蟒蛟的一颗脑袋外表看去未有什么异样,其实脑子已然被剑光彻底搅成一团浆糊,必然无幸了。 怎奈蛇性最长,即便受此致命重创,一时间也不得就死,故此庞大的身躯缩入水中后便开始疯狂地翻滚挣扎,整个暗湖中心的湖水宛如炸开了锅一般,连带许多原本聚集在一起的青竹都被纷纷冲散,四下游荡。 路宁也不急着去收拾残局,而是踩在水面上若有所思。 “嗯,这些日子来我与白额侯、衍晦道人斗法之时便自发现,没有法术配合,玄雷威力虽强,但是变化较少,往往难以克敌制胜,只能凭借法宝之威强行压制,要不就是必需靠剑意博得一线胜机,实在令人气闷。” “我如今神识颇强,真气积累也厚,短时间内运用两口飞剑飞刀并无什么问题,回头倒真要研究研究刀法,以及刀剑合用或者双剑合璧的法门,一正一奇、正奇相辅,方是取胜之道。” “不对,也不光是双剑或者刀剑并用,若是再加上蛰龙剑、丹朱剑丸以及飞天剑影,我甚至可以三剑、四剑来回变幻,令人防不胜防……” “如今不能催动雷法,我也只能在这些剑术技艺上下些功夫了,或许对敌之时能够另辟蹊径,出奇制胜。” 此番轻易斩杀蟒蛟,正是因他突发奇想,以刀惑敌、以剑偷袭,纯是欺负蟒蛟没甚脑子,没想到一击凑效,轻而易举斩杀了一头实力不俗的妖兽。 他这段时间本就因为斗法时只余剑法与法宝,遇上好多敌人都束手束脚而苦恼,没想到如今却因为这头蟒蛟豁然开朗,心中顿时涌出无数关于御剑斗法的奇思妙想。 只可惜蟒蛟仅此一头,如若不然,只怕路宁说不定会兴奋不已的拿它多练练手,试一试自己各种新奇的剑术构思。 直到此时,原本翻腾的湖面方才渐渐恢复平静,不大一会儿之后,一条二十余丈长的妖兽尸身翻着肚皮浮上了水面,原本灰色的鳞片变得惨白无光,虽然在波涛中一起一伏,却显然已经死的透了。 路宁这才微微一笑,飞出如意宝刀,将蟒蛟皮剥了下来,毕竟这等妖兽之皮本就出名坚韧,得妖气温养之后端得是刀剑不伤,回头将这条蟒蛟剥了皮鞣制一番,也算得一件不错的天材地宝。 另外,龙蛇龟蚌之类都产珍珠,路宁虽然并不贪得,却也不想暴殄天物,于是催动剑光剖开蟒蛟之首,果然寻见了一颗宝珠。 此物约莫有拳头大小,光华凝练之极,纯是蟒蛟血脉凝聚日精月华与癸水精气孕育而成,冷森森、光灼灼,质地坚固,不用祭炼便是上好的法器胚胎。 路宁见了此珠,不禁拿它与当年所得蟒蛇之珠略作比较,那颗珠子虽然有辟毒之效,但着实没有什么大用,本质也低劣。 这颗蟒蛟珠却是不逊色大妖元丹之物,即便没有奇异的效果,光凭了内中的日月精华与本身质地,就有好些不同的妙用,比蟒蛟皮更好数倍。 无意中得了两件宝贝,路宁面上也不禁微微露出一丝喜色,但此刻却不是高兴的时候,于是随手将二物收入了袖中,将神识散开,深入湖水之中,看看除了这蟒蛟,此地还有别的活物没有。 略略搜索了一番,并未发现其他敌人,路宁这才有空转过头去关注那些青竹。 只是不看不打紧,稍加探查之后,路宁心中怒火立时按捺不住,暗骂一声好残忍、好恶毒的妖孽。 原来路宁用神识扫过几支靠近自己这边的青竹,却骇然发现这些青竹每一根都被人施了妖法,外表虽与寻常青竹无异,实则那竹子每一节的中空之处竟都暗藏了一具尸体。 这些尸体全都皮肤惨白发肿,甚至有些都已经开始腐烂,身体上并无特别明显的外伤,眼睛凸出、面目青紫,身份上也是男女老少富贵贫贱都有,显然都是溺毙的,并非是妖孽亲手害死,而是死于此次天灾之下的无辜之人。 一根青竹十余节,便有十余具尸体藏匿其中,这湖水中少说汇聚了数千根青竹,粗略一算便是五万具以上的尸体,饶是路宁如今也算得见多识广,却也被这恐怖的尸体数量吓了一跳,身上不由感受到了一丝阴森寒意。 “敖师姐曾说,那赤津公正大肆搜罗死于洪灾的生灵尸首,好修炼九阴九死化龙诀中的邪法,想不到便藏在这些青竹之中……不,此次洪水水势极大,受灾之地绝非沐阳一郡,清河上下淹死百姓不计其数,只怕此处藏匿的尸身也只是其中一部分罢了。” 想到这儿,路宁越发觉得赤津公此妖绝留不得,若被他借助这些尸首修成更高的魔法,日后食髓知味,再下一次他可能修炼时就不只是要搜索死尸,而是打算祭炼活人了。 九阴九死化龙诀之害人,由此可见一斑,无怪乎敖令微、季云姑二女得知这道法诀的底细之后就起了除恶务尽之心。 至于眼前这些尸体,路宁虽然觉得他们极为可怜,却也无力使他们复活过来,只是既然遇上,便当将其自妖法之下解救出来,入土为安的好。 因此他也真个不嫌弃这些尸首的恐怖,大袖一展将无数青竹收拢在袖中,没了看守暗湖的蟒蛟,此事倒也进行得十分顺利,不多时,湖面青竹已被收取得七七八八。 收拾完青竹,路宁展目四周,见有一处水势略与其他处不同,且有阵法力量流转的迹象,显然是此处阵眼连接其他区域的通道。 但是路宁却没有沿着这处通道顺水而下,反倒飞至先前奔腾不休的暗河之前,盖因此处水流之中依旧零零星星有青竹流淌而下,故此他才逆水流而上,跟着青竹流淌的踪迹,见一根收一根,一路顺着水道往源头而去。 似如此在幽暗湍急的暗河之中穿行了两顿饭的功夫,路宁便又隐约感应到了阵法力量逐渐变强,水气也越发的充盈磅礴。 果然片刻之后,水道前方忽有白色雾气涌现,弥漫开来,路宁心知此乃阵势变化之象,因此毫不犹豫御剑穿雾而过。 第72章 邪阵溯源头(下) 雾外已然不再是原本的水道,而是换了一处极高大的瀑布。 路宁抬头看去,却见瀑流自百仞危崖倾坠而下,如银河决堤、雪浪排空,水势撞着岩峦,轰然作响,声若雷霆裂帛,激扬回荡、经久不息。 那水流泼泼洒洒,溅起的水珠化作蒙蒙雨雾,从下望去,只能见到白茫茫一片。 但是以路宁的目力,却能隐约见着瀑布顶端有人影活动,正自将一根根青竹投入水中,顺着瀑流隐没,显然便是暗湖之中那些青竹的源头。 再看那些人影,一个个奇形怪状,身上妖气根本不曾遮掩,显然此处也是整座阵势的其中一个阵眼,故此才有这些妖孽聚集。 而且从此地瀑布中蕴含的阵法力量与四周隐约可以察觉的布置来看,这处阵眼比起暗湖来更加重要数倍,很有可能便是整座大阵的核心阵眼之一。 骤然闯入此等重地,路宁心下凛然,趁着尚未被人发现,连忙念了个口诀,暂时将身形隐住,同时悄无声息地御起剑光,小心翼翼飞至瀑布上方,寻了一处巨石嶙峋的隐蔽之所藏好身形,方才将神识如丝般悄然探出。 原来瀑布顶上这些人影却是十余个小妖,此刻正围在堆积如山的尸体之前忙忙碌碌。 他们虽然能变化人形,道行却都只在天妖第二变上下,因此被充作苦力,两个身穿灰袍、看似头目之人正指挥他们将许多尸体分拣,完整的便丢入青竹,攒够一根就抛入瀑布一根。 而那些残缺严重的尸身,又或者短肢残臂、半截身躯之类,以及许多畜类、禽鸟、蛇虫、鱼介等腐烂发臭的尸体,便被小妖们胡乱扔进一口大鼎之中。 此鼎明显是仿造虎妖洞府血河殿前的铁精大鼎所铸,只是材质远不如铁精,乃是用极厚重的赤铜打造,体型比铁精大鼎更大数倍,内中锻得许多符箓,正不住把这些东西炼化为一鼎血汁,咕嘟冒泡,望去直如传说中幽冥地府的血池地狱,令人作呕。 “想必这东西炼化到最后,便是铁精大鼎中的生灵精血了……” 路宁皱着眉头看着眼前的一切,虽然这些生灵都是死于洪灾,但尸体被人如此亵渎,化为妖魔修行的资粮,还是令他心中十分不喜。 生死虽有命、物竞亦天择,但路宁还是很看不上这等肮脏的修行手段,此非关道魔之见,亦非鄙薄妖魔急功近利,实则是此举全然缺乏对万物之灵最基本的敬畏与尊重。 “这生灵精血极能助长血河大阵的威力,想必也能助长此处赤津公布置的阵法之威,须得将此处这些尸身毁去,再把这口大鼎连同血汁也一并消灭才是。” 路宁一面在心中暗忖,一面细细去看那些妖魔,琢磨该如何出手。 十来个天妖第二变的小妖无足轻重,剑光一扫尽可荡灭,但两个灰袍的头目却不能小觑,他们俩竟然不是妖怪,而是活生生的人。 而且不但是人,修的还不是魔道,当然也不是正宗的道门,而是旁门左道,类似当年路宁在南屏山中访友时撞见的三辰派中人。 这二人身上血气隐隐、冤孽缠身,又在此处监督小妖,显然也不是什么好人,不过修为倒比三辰派的几个破烂高明一些,两人都有通达诸窍的境界,只是尚未周身窍穴圆满,真气凝练也不足,勉强算是与路宁处于同一境界。 然而路宁忌惮的并不是他们的修为,而是二人灰袍深处隐带血色宝光,与阵法之力呼吸相应,气机十分诡异。 故此他依着所知猜测,只怕两人身上都带了阵法之力凝结之宝,能借用阵势的部分威能,发挥极大妙用。 两个四境初步的左道,再加上两件能借用阵势的特殊法宝,这等战力比起两个江月娘来也不逊色,绝不是路宁随手便能打发的角色。 “还是得想个法子,先以雷霆手段除去其中一人,余下的一个加上这些小妖,就好对付了。” 路宁于石后屏息凝神,先将神识收束如针,细细探查这两个灰袍左道的动向位置,发现其中一人正背对着自己所处的这堆石头,站在赤练铜鼎旁掐诀念咒,控制鼎中血汁的炼制。 另一人则在尸堆旁不停来回踱步,不时踢一脚动作迟缓的小妖,他脚力甚重,那些小妖被他踢的龇牙咧嘴,却是敢怒不敢言。 “先解决背对我的这个左道。” 路宁默默在心中算计了片刻,方才定下主意,当下取出丹朱剑丸托在掌中,然后深吸一口气,周身真气鼓荡,猛然一指头点在了丹朱剑丸之上。 只听得剑丸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嗡鸣,倏忽间化作白光腾跃,却被瀑布震耳欲聋的轰鸣掩盖了所有异响。 路宁用手再一指,这道剑光已然借着水雾掩护,宛如游鱼一般滑出石头缝隙,绕到了另外一个方位上,方自电射而出,目标却不是背对路宁那人,而是正在督促小妖干活的灰袍左道。 此人乃是邪道有名的散修之一,名曰血手判官安行袭,与另外一个左道丧门神周守并称平湖双恶,原本隐于附近一处湖心小岛潜修,虽然也作恶不少,却从来不在沐阳郡附近犯案,故此凡人多不知道他们的厉害。 可惜后来赤津公看中此处地脉水源之力可以布置阵法,因此强占了百窟岩洞,顺带扫荡附近各种妖魔鬼怪,收为助力。 赤津公乃是五境大妖,平湖双恶不过是四境初步,而且未得真传,自然不是这大妖的对手,很快便被收服为手下。 不过因为二人修为勉强能看得过去,故此便被赤津公赐下法宝,喝令其镇守此处阵眼。 血手判官安行袭此时正没好气的踢着小妖出气,他本自逍遥自在,虽然前途无路,却也足以纵横世间了,却不想被赤津公抓来,如今日日做着监工,四下收集人兽尸体,环境臭气熏天,故此心中十分烦恶。 只是碍于赤津公厉害,又在自己兄弟二人身上种下了血咒,安行袭这才不得不老老实实在此苦挨。 却不想刚踢了一头豺狼精两脚,小妖脸上忽然露出十分恐惧的神色,安行袭也是久走江湖的老练之辈,虽然未曾练出厉害神识,做不到如路宁一般“秋风未动蝉先觉”,却也顿感不妙,急回头看时,却见一道白光矫捷如龙,凌厉剑气扑面而来,分明是传说之中的道家飞剑! 安行袭大叫一声不好,甩出一个绿色的光罩来,乃是他用无数鱼胆参以左道秘法炼成的碧水罩,既能上天入水,也有几分防身的功效,堪堪挡住了来袭的剑光。 只不过碧水罩到底本质太差,受了这剑光一击,已然有了动摇的迹象。 丧门神周守此时也已经反应了过来,他浑身一颤,猛地转身朝着飞剑袭来的方向,却是不见人影。 此人见机比安行袭更快,虽然未曾见得敌人,却直接从怀里取出了赤津公所赐法宝,一套九枚赤练梭。 这东西拿在手中比起人间纺织用的梭子还小许多,九枚攒在一起,倒像是个两头尖尖的莲蓬,一经催发,立刻便是九道赤电连环打出,撞击在白色剑光之上,把这道白光撞散,现出里面两尺多长一口剑器来。 周守与安行袭同舟共济多年,这一下救同伴于危难之间,心中正自松了一口气,却猛听得安行袭又大喊了一声小心! 第73章 磷火焚邪秽(上) 安行袭惊呼未绝,周守正自奇怪间,忽而感觉到身后风声不对,再想回头自知已然来不及了,百忙之中只来得及将自己苦练的一面诛魂网撒向身后,同时身体则是拼命往前一扑,哪怕会摔个狗吃屎,也好过送了命去。 果然诛魂网一出,便罩中了一道黄色匹练,蕴含的力道绝大,带着诛魂网犹自飞出老远,只是到底偏了方位,却斩不到周守的身上了。 这小子吓得魂飞魄散,正要运转真气来个就地十八滚,先滚出黄色匹练笼罩的范围,却见那匹练之中又分出一道黄色飞芒,直奔自己面门而来。 “哈!” 百忙之中,周守口吐一口真气,他也是周身三百六十五处穴道全通之辈,虽然真气下乘,但拼命之势也不可小觑,一口真气运足,居然硬生生将那道黄色飞芒凌空震散。 安行袭远远瞧着,这才略略松了半口气,随即将赤津公所赐法宝取出,乃是一面血河神幡,随手一摇就是一道血浪击向诛魂网中的刀光,想要救援同伴。 只是他这血浪尚在半路,被周守真气震散的那道飞芒里,竟如毒蛇吐信般,猛地又钻出一道漆黑如墨、迅疾如电的剑光! 这剑光去势实在太快了,只一个瞬息间,就自周守因吐气而微张的口中射入,后颈穿出。 此人身形猛地一僵,随后倒地,项上的六阳魁首已然滚落一旁,死得不能再死了。 如意宝刀明攻惑敌,飞天剑影虚招逼其自救,真正的杀着玄雷剑则隐于最后,一击毙命,可怜周守这左道凶人真实修为不在江月娘等邪教三尊之下,还有安行袭这个老搭档在侧,却也没有能挡住路宁的雷霆一击,空有赤练梭在手,却是就此了账,把几件宝贝丢弃于地,死尸栽倒,多年功行付诸流水。 而路宁自从暗湖杀蛟之后,便一直在暗自琢磨如何提升剑术,如今只是略显峥嵘,便将这左道凶人周守当场格杀,顿时便觉得剑术又突破了一层桎梏,心胸大开、十分畅快。 “老周!” 安行袭则厉声尖叫,目眦欲裂,同时也终于以微薄的神识锁定了路宁的所在。 他单手竖在胸前,做了几个手势,灰袍下顿时血光大作,却是安行袭催动了体内赤津公所下的血咒,无数血色符文如活物般爬满全身,法力气息骤然暴涨一截。 他狂吼着,将另一手所持血河神幡反复摇动,一连三道血浪飚出,宛如品字形一般斩向仇敌。 周守腔子中亦有一道血光飞出,卷了赤练梭就待飞向安行袭手中。 路宁岂容这东西落入敌手?玄雷剑光回转,连忙将赤练梭截住,同时如意宝刀也摆脱了失去了主人的诛魂网,有如瀑布倒卷一般飞回他身前,刀光暴涨,阻挡住了三道宛如小山峰也似劈来的血浪。 “何方小辈,安敢在此撒野,杀我道友?” 安行袭面容扭曲,狞声喝道,随手一挥神幡,那被刀光劈散的血浪立刻转变形态,化为数十只血光大手,鬼魅一般抓向路宁。 那些搬运尸体的小妖也纷纷现出原形,有豺狼、有山魈、有长蛇,个个眼冒红光,嘶吼着扑了上来。 “贫道紫玄山清宁道人,来此诛魔,汝等还不受死?” 路宁朗声回应,声压瀑布,他早看过这些妖邪,个个血气缠身,孽障深重,全有取死之道,因此出手之际完全不曾顾忌,先一拂袍袖收了玄雷剑带回来的赤练梭,然后又把丹朱剑丸也收了,免得不小心损毁了,这才心无旁骛,刀剑齐运,在周身织出一张密不透风的光幕。 一口五阶中品的飞剑,一口四阶中品的宝刀,双宝合璧,威力岂是等闲?安行袭的血手乃是阵法之力衍化,也还能抵御得住,这些个不知死活的小妖却哪里晓得厉害? 最先扑到的三头狼妖被光幕一逼、刀剑闪过,霎那间便自身首异处,三头狼尸栽倒于地,腥臭的妖血四溅。 余下的小妖见了浑身发抖,这才反应过来对手厉害,连周守都被干掉,自己等却冲的这般快作甚?因此立时裹足不前,想要避上一避。 路宁得势不饶人,将刀剑光幕往外一罩,轻轻松松将这些小妖弄了个断根。 但他很快就发现自己下手有些狠了,反倒造成了不利的影响,那些血爪立刻就将妖怪尸身捞在手中,吞噬炼化,一时间凶焰大炽,反又把路宁的剑光刀光逼回到了身前数丈。 更棘手的是,这些血爪非但威力极大,而且还能侵蚀剑光,玄雷剑的道门正宗法门祭炼,本质又高,也还罢了,如意宝刀的光华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了下去。 “这血爪便如同赤津公亲自施展的血雾一般,都能污秽法宝、侵蚀法力!” 路宁心头一凛,当即变招,三十三轮日月虚影自紫纹日月袍上浮现,替下了如意宝刀,免得这口利刃被伤。 同时剑锋上腾起纯阳真气,将抓在剑光上的血爪灼得滋滋作响,不得不暂避锋芒。 安行袭见状脸色也是一变,他先前听得紫玄山三个字,心中便有些惊惧,只是一来为血咒所制,二来毕竟多年同伴被路宁斩杀,心中有怨,因此踌躇了片刻之后,终于下定了决心,决定拼个鱼死网破。 他突然咬破舌尖,喷出了一口精血在血河神幡之上,这东西本就能借用赤津公所布置九曲血河阵的力量对敌,如今被安行袭以本命精血一催,立刻就宛如往烈火中浇上一瓢火油一般,环绕路宁周身的数十利爪转眼间相互吞噬,化作九条碗口粗的血蟒,从不同角度缠向路宁的身躯。 一旁那口赤铜大鼎也开始剧烈震动,鼎中血汁如沸水般翻腾,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显然下一步就要被阵法之力催动,化入血蟒之中,使得血河神幡威力暴增。 路宁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心知不能再拖,连忙凝神静气,全部心神寄托在玄雷剑之上,身形宛如游鱼一般,于间不容发之际骤然跳出血蟒缠绕的范围,身剑合一,一道炽烈剑光有如天河倾泻、奔腾直下。 安行袭从不曾见过这等剑术,被剑光中凌厉无匹的气势所慑,忍不住后退了几步。 但路宁身剑合一之术何等之快,一旦脱出血蟒纠缠,立刻就逼到了他身前。 安行袭虽慌不乱,一边催动身上碧光罩想要负隅顽抗,另一边还召回了九条血蟒,想要来个前后夹攻。 按着他想来,只要自己勉强顶过这一记剑光,再来个九蟒合围,这个紫玄山的小道士必定要吃不了兜着走。 安行袭之所以如此自信,归根结底还是眼皮子太浅,以前并未遇到过真正学有道门剑术的高人,而且先前路宁以丹朱剑丸偷袭时,只求声势显赫、吸引眼球,并未发动全力,又是特意用的最差的一口飞剑,才会让他错判了对手实力。 这一次面对五阶中品的玄雷,以及路宁全力施展,已然有三十二重天之高的玄都剑诀,区区一件碧光罩如何能敌? 剑光与碧光只一触碰,甚至都没有将路宁从身剑合一的状态中打破,这件安行袭苦心祭炼了数十年的防身至宝便自宛如薄冰一般被剑光震了个粉粉碎,化为点点流光消散。 只听此人闷哼一声,身形也自踉跄了一下,显然法宝受损牵连心神,但安行袭此时已经完全用不着担心这伤势了,因为玄雷剑光已然势如破竹一般到了他身前。 第74章 磷火焚邪秽(下) 慌忙之下,安行袭甚至下意识的举起手中血河神幡的幡杆去挡剑光,却不想黑色的剑光毫无阻碍的切开了血河神幡,随后便是前心一凉、真气泄露,浑身力气如潮水般退去,眼皮已然不由自主的垂了下去。 一剑带走安行袭的生机,路宁这才解除了身剑合一,回头看去,却见血河神幡受损,连带着阵势之力所化的血蟒亦自呆滞,盘桓反复、不知如何。 路宁手指剑光反卷过去,将九条血蟒尽数绞碎,这才以纯阳真气镇压了那半截残幡,一并收入袖中。 随着平湖双恶先后授首,小妖也都被斩杀殆尽,瀑布顶端除了震耳欲聋的水声,终于复归平静。 路宁神识散开,搜索了一遍周边,确认再无遗漏,这才放下心来。 他皱着眉头看了看尸山与赤铜鼎,见其中积蓄的血汁异臭熏天,心中着实叹息,虽然这些生灵绝大多数都是死于天灾,这些妖邪不过是将尸首搜罗了来炼法作恶,但也实在有些令人胸中憋闷、几欲作呕了。 “这处瀑布阵势之力浓郁之极,水源与阵法脉络四通八达,就算不是最核心的阵眼,也当是几处要害之一,绝不可任其运转,否则我与季、敖两位师姐哪里是一座完整阵势与一个五境大妖的对手?” “再者这些尸山血海与青竹中的尸体,也当妥善处置了才是,否则平白作了妖魔资粮……只是我如今没法催动雷法与练气术,光靠紫玄天书中记载的通法,想要毁去这阵眼,处置尸身,却是有些犯难。” 路宁沉思片刻,忽然想起前不久偶然得了一个魔门法宝焚天袋,不由得眼前一亮。 这袋子中有二十重丙火禁制,封印了一袋子碧磷魔火在内。 此种火焰乃是魔道大宗,东方魔教九炎山的三十三种魔火之一,一旦施展,便有如跗骨之蛆、无物不燃,正合在眼前这种水气充盈的地方运用,而且同为魔道法术,也不会被血雾、血河所克制。 路宁当初对付尸妖镜云轻而易举,视焚天袋中魔火如无物,那是因为对手太差,甚至连灵智都不全的缘故,否则的话,他拿这魔火也没有太好的办法。 而九炎山虽然名列道魔九大派之末,但那是因为九炎山流沙魔宫的元神之辈目前在九大派中最少,只有十余人,但这只是一时之兴衰,却不代表九炎山的传承不强,根底不深。 实际上五方魔教,武夷山剑庐宫、北溟派、神魔宗、南荒神教、九炎山五家,论起根底来只能说是各有所长、旗鼓相当,九炎山以魔火与炼制法宝两大绝学称雄天下,碧炎魔珠魔焰滔天,乃是最正宗的魔道传承之一。 故此别看这碧磷魔火只是三十三种魔火中最差的几种之一,焚天袋也只是三阶下品,但论起威力来,真就不容小觑。 路宁想通此节,当即便将焚天袋取出,播撒出点点碧磷魔火在赤铜鼎之上。 呀,果然这魔火威力非凡,铜鼎中的血汁虽然并未彻底炼化为生灵精血,却也十分的厉害,等闲法术点燃的烈火别说将其彻底炼化,碰上了说不定就要被扑灭,便是道门真火,品质若不够高,也要受其中浓厚之极的血气克制。 偏生这碧磷魔火一遇到这些血汁,便有如遇着上好的燃料一般,顿时汹汹燃烧起来,将内中蕴含的精血彻底烧成青烟,连带整个铜鼎也被烧得扭曲变形,几近熔化。 趁着魔火焚烧血鼎之机,路宁又在瀑布顶端来回探查,找出地脉与阵法连结交接之处,然后将先前那几千根青竹取出,堆积在一起,把原本小妖们搬运的尸体也都挪来此处,一并以碧磷魔火焚烧。 这魔火得了燃料,顿时燃起滔天碧火,不仅疯狂吞噬着尸骸青竹,更猛烈灼烧着地脉节点与阵法脉络,大量消耗着阵势力量,甚至连地脉本身都受创不轻。 不过路宁此时却也顾不得这些了,与其让妖邪利用为恶,倒不如暂时破坏,反正地脉之力源源不绝,再有个十数年自会恢复。 路宁还嫌弃不足,又把赤练梭、血河神幡也都用纯阳真气破坏一番,再丢入魔火之中炼化。 如此一来,路宁可谓一举数得,既彻底毁去了赤津公一处重要阵眼,又焚了数万尸骸断其资粮,更损毁了两件阵法法宝,致使阵法之力大减。 只是路宁却没有空闲等着这些东西统统燃尽,故此看着火势已成,就算再有妖邪过来,也肯定拯救不了大局,他便打算沿着阵法脉络,再去寻找下一处阵眼。 正当他准备离开时,失去了地脉与阵法之力奥援的瀑布突然断流,路宁往下望去,只见百仞危崖上灵光黯淡,原本被阵法维持的水流竟凭空消失了三分之二,只剩下了些许涓涓细流。 而裸露的岩壁上,赫然显露出个幽深的洞口。 “唔,瞧此模样,这洞口便当是通往他处阵眼之路径才对。” 路宁细细看了阵法脉络,确定此处别有洞天,虽然不知道到底是通向别的阵眼,亦或者赤津公藏身之处,但总也是个去处,当下便不再犹豫,直接御剑而入,沿路探查而去。 就在路宁焚烧尸骸、破坏阵法的同时,九曲血河阵三大阵眼之中最为核心之地,一处湛蓝的幽潭之上,赤津公端坐在虚空中一座仿佛赤色晶玉打造的宝座之上,一双眸子半闭半开,饶有兴趣的看向幽潭最深之处。 此妖外表看去不过是个瘦高老者,身披赤红锦袍,袖子垂下,皮肤苍白透青,皮下隐约有血丝游动,脸上无眉无须,眼眶凹陷,直似骷髅上蒙了一层皮也似,完全不像敖令微先前所说,有什么龙族血脉。 不过他眸子深处那两点针尖状红芒,却是异常摄人心魄,开阖之间,便自透露出一丝极霸道、极强悍的气息与气势。 若是路宁在此,必定就能分辨的出,赤津公如今的姿态气势正与当初血河殿中端坐的虎妖白额侯极其相似,只不过白额侯的气势虽也霸道威严,但与赤津公一比,相差却是不啻天渊。 而赤津公所端坐的宝座,也正与当初白额侯身下宝座形制一般无二,只不过两者之间蕴含的力量,亦与赤津公和白额侯之间的差距一般巨大。 原来这尊宝座,才是当初洞府之中魔道前辈所遗留的阵法核心原物,赤津公虽然把血河大阵留给了白额侯渡劫用,却另外炼制了一尊仿制品留在洞府之中镇压大阵,而蕴含了血河大阵一半威力的这尊宝座,却被他携来此处,重新用来布置了九曲血河阵。 此时这头大妖似乎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一样,脸上微微露出一丝微笑,自言自语道:“好,就是这样,多消耗些真气……便是真龙之躯,体内真气也总有耗尽之时,到时候,便可以叫你尝一尝九阴九死化龙诀的滋味了。” “真龙血脉啊!只是想一想,本公都兴奋地有些发抖……快了,再快些……” 他低声呢喃,指尖轻敲扶手,晶座内沉积的血丝如活物般蠕动。” 幽潭最深处的中心,一大团浓郁的血光围绕着一块足有三四十丈方圆的巨大坚冰,正自往内不住侵袭,故此猛一看去,这坚冰简直就像是一块赤红色的水晶一般。 而与同伴失散的清河龙女敖令微,则不知何时被困冰内,正自全力运转度厄仙剑,化为炽烈的五色光虹,艰难抵御着坚冰的冻结与侵蚀。 第75章 魔阵困真龙(上) 冰内空间本就狭小不堪,除了许多血光,又有八十一条赤红色的锁链飞舞。 这些锁链一头仿佛扎根于虚空,另一头则如活物毒蛇般灵动狠戾,死死追逐、缠绕着敖令微护身的五色剑虹。 这些锁链也不知是法术还是什么法宝,非金非铁、似虚似实,竟然完全无惧锐利无匹的光虹,虽然经常会被剑虹瞅准机会一截两断,却是随断随合,重新连成一体,永无休止地纠缠消耗着五色光虹。 敖令微面罩寒霜、眸光清冷,不动声色的运转剑光,将身外十余丈的空间牢牢挡住,虽然外面这些天一之水化成的坚冰比金铁还要坚固,寒气凛冽,足以轻易冻杀寻常三境之辈,但对于拥有真龙之躯的她而言,却并非最大威胁。 只是骤然被人偷袭冰封于此,并且倚仗阵法之力压制,饶是龙女一身艺业非同小可,却也陷入了极被动不利的境地。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是赤津公,他先前有意分开三人,唯一目标便是清河龙女,不过是不想让人在一旁碍手碍脚罢了。 此时赤津公仗着自己在地下岩洞水源尽头偶然得到的三滴天一之水偷袭得手,暂时将敖令微困住,然后便自发动了重重叠叠的阵势,将其送入了幽潭阵眼的核心之处。 如此一来,任凭龙女有通天的本事,短时间内也休想脱身,赤津公刚好可以凭借整座大阵,调集无数力量,从容炼化了眼前这条并不珍惜自身强大血脉的真龙之女。 “既然连天赐真龙之身如此强大的血脉都不稀罕,那便干脆献给本公好了……” 赤津公心中狞笑,他对真龙之身垂涎已逾数百载,如今机缘自送上门,岂有放过之理? 虽然敖令微真气浑厚,剑法了得,一身本事大大出乎赤津公意料之外,此女身后的清河龙宫乃至真龙一族,以及道魔九大派之一的混元宗也都给这头大妖带来无穷压力,但是滔天的贪婪终究还是压倒了赤津公残存不多的理智,促使他悍然动手。 幽潭深处,敖令微正不惜代价地肆意激发着剑虹威力,真气消耗之巨大连赤津公这等五境大妖都有些侧目,但他不但不曾烦恼,反而更觉得身心舒畅,仿佛那潜力无穷的真龙血脉马上就会流淌在自己的躯体里,助自己龙飞九五,真正脱离泥潭,成为天地之间的宠儿。 正当赤津公笑容越发浓郁之时,九曲血河阵的运行忽然一阵颤动,却是瀑布阵眼的地脉为路宁以魔火所焚,原本运行顺畅的阵势立刻显出混乱来。 “咦,这是?” 全副心神都放在幽潭深处镇压的龙女身上,已经许久没有关注九曲血河阵的赤津公忍不住眉头蹙起,眼中红芒骤盛,轻轻抚摸了一下身下的都罗血煞晶座。 此宝乃是当初他所得洞府的真正核心,血河殿的本体,血河大阵法力的源泉,乃是一件货真价实的五阶魔宝。 虽然只有三十七层都罗血煞禁制,不过刚刚够上五阶的品质,但此物与《饮血天书》、《九阴九死化龙诀》并称当初遗留洞府的魔道高人三宝之一,若非有了此宝,再配合上血河大阵与九阴九死化龙诀,赤津公虽然有些妖法上的天赋,却也难以迈过第一次天劫这等天堑。 此时,这件魔宝已然被赤津公彻底化为九曲血河阵的核心,故此虽然其本身依旧端坐晶座之上,但魔念却已经借助魔宝与阵势之力,瞬间扫过整座九曲血河阵笼罩的无数岩洞。 “嗯,这是碧磷魔火?本公的瀑布阵眼居然被毁了!” 赤津公冷哼了一声,他已然发现了正在循着阵法脉络继续前进的黑衣小道士路宁,心中不免有些惊讶。 在这头大妖眼中,突然出现的龙女敖令微才是不折不扣的惊喜,乃是他一生成道的最大机缘。 故此他先前才假意要握手言和,实则是为了瞬间爆发全力,将龙女敖令微摄入了幽潭之中,用地脉阴寒之力凝结的天一之水所化坚冰困住,并靠着八十一条血煞锁链开始施展九阴九死化龙诀,图谋炼化这条真龙,借机得到她的一身真龙精血。 至于季云姑与路宁,却完全不在他心上,只随手调动阵法将二人挪移至他处困住。 此阵之中有无数布置,最起码七八处险地,要么有妖兽镇守,要么有厉害的妖邪看管,并可以随时激发阵法威力,化为无数厉害法术。 故此在赤津公看来,这两个想要降妖伏魔的小辈用不了多久,便自会被自己的属下与阵法灭杀,伏魔不成反被魔诛,根本也用不着为此分心。 直到赤津公如今感受到了阵势变化,运用魔念去查看时,才发现事情大大出乎了自己的意料之外,三人中境界修为最低,也最为他看不起的黑衣小道士居然也通阵法之道! 此人先在暗湖阵眼中斩杀自己精心豢养多年,打算抽取血脉练法的蟒蛟,又偷走了自己收集的数千根青竹中的尸骸。 这尚且不算完,他还杀了平湖双恶,毁去了瀑布阵眼、赤练铜鼎、赤练梭与血河神幡,一把碧磷魔火烧了自己多日苦心收集而来的近半尸身,损失之重,实在难以想象。 不光此獠猖狂,就连另外一个锦衣女子亦是在阵势之中横冲直撞,她虽然不通阵法,但法力之高,剑术之强,甚至不逊当初刚刚渡过第一次天劫的自己,俨然亦有妖丹境的战力。 目前她已然接连击破了三处阵眼之中镇守的妖邪,虽然未曾破坏阵势本身,但再任由她这般杀下去,只怕用不了多久,自己多年聚拢的班底就要被她与黑衣小道士彻底杀个星流云散了。 “好个不知死活的小辈,既然找死,本公便成全你们!” 赤津公勃然大怒,当即欲亲自出手,先彻底抹杀这两个祸患,然后再回头从容对付清河龙女。 想不到被困在幽潭深处的敖令微似乎也感受到了一些阵法之力的异动,觉得原本沉重如山的压力略微减弱了那么一丝一毫。 龙女得龙宫、混元宗两脉真传,受许多元神、散仙辈高人亲炙多年,应变本能已深入骨髓。 虽然无力打破天一坚冰,血煞锁链也斩之不断,但却鼓荡苦修五行轮转混元真经而成的上品真气五行混元一气,将度厄仙剑所化五色长虹催谷到极致,在坚冰之内发动了一轮又一轮的反击。 当初她在清河龙宫之内,其实就有了凝聚妖丹的实力,只是一直忍住不曾去渡第一次天劫,直到得了温半江真人的阴阳易元灵丹,方才把这等足以凝聚上品妖丹的真气统统打散为天地元气,继而在广法真人指点下,修成五行混元一气,一举奠定了道门上品金丹的雄厚根基。 只是她龙身之内的天地元气实在太过庞大,十余年过去,路宁都已经从一介凡人成就了四境初步,她才刚刚将所有天地元气炼化为真气,还在熟悉、温养真气,巩固道基,故此并未急功近利,盲目晋级。 否则的话,她甚至在几年前就可以直接成就中品金丹,一跃成为比肩顾明朗、杨海平之辈的道门真传。 由此也可窥见真龙一族的禀赋之强,敖令微如今体内真气数量,根本就与真正的道门金丹不相上下,如果说路宁根基浑厚,真气积累几乎是修行中人所能企及的极限,那么敖令微作为修行之真龙,体内真气比起路宁来,甚至还要多出几倍。 第76章 魔阵困真龙(下) 此乃是种类之差,人生天地间,虽然也为天地骄子,但比百鳞之长,上古流传下来的真龙一族血脉,还是要差着不少的。 一身真气浑厚如此,故此敖令微一旦在幽潭深处疯狂反抗起来,赤津公便见天一坚冰摇动,八十一条血煞锁链哗啦作响,甚至连湛蓝一片的潭水都荡漾了起来。 “嘶,好厉害的真龙血脉!” 赤津公不惊反喜,目光中满是贪婪与疯狂的喜悦,心中一股欲念上冲,顿时又将路宁与季云姑二人之事抛到了脑后。 和敖令微身怀的血脉比起来,几个属下,一座九曲血河阵又算得了什么? 故此这头大妖沉思了片刻,便决心还是要直指本质,先夺了真龙血脉,其他一切皆可沦为代价。 当下赤津公便用手头敲了敲都罗血煞晶座,发出指令,让其他阵眼之处的妖邪汇聚一处,务必要拦住季云姑与路宁两个。 他自己则是深深看了幽潭深处的敖令微一眼,强自压住眼中之中的贪婪神情,猛地一抬手,大袖飞扬,口中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将原本准备万全之后方才发动,一举助自己冲破当前妖丹境界,升华本身血脉的手段与布置提前拿了出来。 “化龙补天术!” 霎时间,整座九曲血河阵内尚未来得及被路宁与季云姑毁掉的万千尸骸、甚至被二人斩杀的小妖、头目等的残骸,全部无声无息地化为一摊腐烂发臭的脓血,被阵势之力发出的道道血光吞噬、接引,沿着阵法脉络化作道道血虹,汇聚向幽潭之上高悬着的都罗血煞晶座。 此乃是九阴九死化龙诀中的秘法,原本赤津公是打算用在自己身上,强行提升本身血脉的,此时却因为有了更好的选择,故此转而用于加持都罗血煞晶座。 这件五阶的魔宝得了无穷生灵之血灌注,原本就通红的晶体中暴射出无数血丝,舞动着身躯,仿佛活物一般,晶座内的红光也浓郁了极多,甚至比鲜血还要刺目,体内蕴含着的三十七重天都罗血煞禁制在这记超级补药的催逼下疯狂提升着,三十八、三十九,继而一举提升到了四十重天之多。 从五阶下品,强行突破祭炼岁月的限制,临时提升到了五阶中品,威力顿时暴涨三成有余! “还不够!” 赤津公眼中凶光一闪,猛地咬破舌尖,一口本命精血狠狠喷在晶座嵌着的骷髅额骨上。 整座九曲血河阵得了这一口血,立刻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起来,除了生灵精血之外,同时还开始强行抽取地脉之力与水源之力,经过九曲血河阵其他阵眼与都罗血煞晶座的转化,疯狂灌入幽潭之中。 霎那间幽潭沸腾,潭底浮现出由万千血光,交织成一道道莫名符箓交叠的怪异图样,那些血之精华与地脉、水源之力统统转变为了纯粹而狂暴的法力,催动着天一之水化成的坚冰不住向内凝结,并且在敖令微周身结成新的锁链。 只一眨眼的功夫,敖令微剑光所能支撑的空间已从三丈被急剧压缩至身外七尺,而八十一条血煞锁链也一口气再度增加了一百零八道,如今五色长虹与层层叠叠的锁链搅成一团,纵是度厄仙剑乃元神真人当年佩剑,在坚冰与血煞锁链的交攻之下也显然有些腾挪不开了。 情势已然岌岌可危,敖令微的面上依旧冷若冰霜,不见半分慌乱,继续将一股股真气不住的灌注进剑虹之中。 度厄剑完全没有力量匮乏之虞,这才能顶着整座阵法的压制发挥出五阶之物应有的威力,死死护住龙女身躯,未被那污秽血光沾染分毫。 赤津公眼见自己不惜耗损阵基、将多日苦心积累尽数献祭,竟仍未能一举压垮龙女,虽将其剑光逼退至七尺之内,却是再也难以逾越半步。 这头大妖不禁抚掌大笑道:“好!好一头四海真龙!你既有这么多真气,本公便看你能耗到几时!” 他此时再想提升法术威力,除非拼着九曲血河阵立刻崩溃,但赤津公自觉尚未到那般地步,因此也就不再勉强,只是暂时维持着先前的威力,一点一点的借助血光吞噬着剑虹之中散逸出来的力量。 无鱼虾也好,暂时吸取不到真龙血脉,便吸些道门真气的残余也好,也是一种修行上的积累。 再说,自己多吸一丝,敖令微的真气便多消耗一丝,倒要看看是自己这个布置周全的五境大妖手段高妙,还是这头莽莽撞撞闯进来的真龙厉害。 赤津公思及此处,不由眯起眼睛,缓缓坐回晶座,耐心等待猎物力竭的那一刻。 “真龙血脉……终究是本公的囊中之物!” 而此时,路宁正自穿过断流瀑布后的岩壁洞窟,他神识敏锐之极,而且也略通阵理,故此赤津公发动九阴九死化龙诀中的化龙补天术,将都罗血煞晶座与九曲血河阵威力催发到了极致,企图炼化清河龙女,路宁虽未能得见,却立刻察觉到了异样。 “不对,这气机变化……赤津公那魔头正在全力催动阵法?怎得声势如此骇人!” 路宁感受着身边阵法脉络中流过一股又一股的力量,以法眼观之,甚至隐约能看到石壁内部似乎变成了血肉组织,无数细微之极的血光在岩缝之间穿行,恍若血脉贲张一般,匆匆汇聚到某个不知名之处。 而在这个不知名之处,仿佛有什么巨兽正在痛饮、吞噬着这些血光,借此不断壮大、萌发,变得更加强大,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强横魔威。 路宁自不知那是都罗血煞晶座被强行提升之象,其实这种法门对祭炼法宝来说乃是大忌,便如强行将功力灌注给境界低微的弟子,虽然他们能临时获得巨大的提升,但长远来看,却是拔苗助长,隐患非小,日后的前途堪忧。 都罗血煞晶座也是一样,它本来按部就班,再得赤津公祭炼百年,就足以晋升五阶上品,但如今骤然提升之后,禁制虚浮、本质受损,只怕再有两百年的功夫都难弥补损伤,晋升上品了。 路宁隐约感觉到了都罗血煞晶座的存在与变化,心中暗叫不妙,“这气息究竟是何等存在?居然与整个阵势相连,如今还膨胀到这般地步,连我都能远远感受到,可见那赤津公必定正在对付强敌……” “是季师姐,还是敖师姐,还是她们俩一起正在与赤津公做生死之斗?” 想到同伴可能正面临险境,路宁也不得不加紧了动作,他本来还自提防妖孽动向,尤其赤津公这个大敌,但如今这头大妖既然已经在与人动手,暂时肯定就顾不上自己了,于是路宁干脆放弃步行,直接御剑开始在岩洞之中穿行起来。 “剑光在这等狭窄地形里确有些施展不开,我记得紫府玄功中记载了一种紫雷遁形幡,兼备遁法、护身之妙用,颇合这种情形下运用,回头若有闲暇,定要炼出一杆来。” 路宁一边飞行,一边在心中思忖着,剑光已猛然飞入了一阵忽然出现的白雾之中。 他老马识途,晓得这是阵势之力运转,自己已经闯入了下一处阵眼的入口,因此连忙一收剑光,将玄雷剑归鞘,自己则捏了隐身法儿,悄无声息地穿过了白雾。 雾气一散,眼前便自豁然开朗,却并非想象中洞窟,而是一片望之无际的沼泽草地。 第77章 沼泽除天蜈(上) 此处泥泞不堪,深草遍布,水洼处处,望去一片死寂荒芜。 然而当路宁神识扫过,心下顿时了然,这些表面看起来普通的草丛与水洼,内中都是深不见底的陷阱,一不小心踏足其中就要遭受没顶之灾,而且因为不是水流而是泥浆的缘故,就算有避水玉在,也难保不被灌一肚皮泥汤。 光是这潮湿泥泞的地形也就罢了,空气中还有一股极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由此足见这里并非善地,而且泥浆满地,隐身之法有等于无,于是干脆大大方方现身出来,落在一处以神识探明的稳固青石之上。 此时九曲血河阵的脉络依旧如同痉挛的血管般剧烈抽搐,每一次脉动都抽取了无数血光汇聚而去,路宁眉头蹙起,心中暗忖道:“赤津公这是在强行汲取阵法力量,可见斗法正酣,只是如此涸泽而渔,这座阵势只怕也坚持不了多久,就要地脉耗尽、阵势蹦毁了……” 忽然路宁耳廓微动,不假思索之间身形猛地向左侧闪避,只听“嗤”的一声,一道黑影擦着他身际掠过,钉入头顶石壁三寸有余,竟是一根泛着幽红血光的巨大骨刺。 刺上惨绿的毒液顺着石壁流淌下来,腐蚀出滋滋白烟,其毒之烈,可想而知。 路宁见了也有些心惊,抬眼望去,却见前方沼泽深处缓缓浮现出两盏猩红的灯笼,竟是一条三丈余长的赤纹蜈蚣。 这怪物体型远比先前暗湖之中的蟒蛟要小,但妖气之强烈,却还在蟒蛟之上,粗大的身体上每一节甲壳都长满了暗红色的花纹,百足划动间,一层粘稠的血流凭空出现,顺着其甲壳上的纹路流淌,平添了几分诡怖。 “嘶……入阵者……死……” 赤纹蜈蚣伏在泥浆之上,宛如鱼行碧波般从容,他把丑恶的头颅略抬高了些许,口吐人言,声音如同铁片刮擦,令人头皮发麻。 原来这蜈蚣竟然不是妖兽,而是现了祖妖之身的妖怪,难怪妖气之强烈还在蟒蛟之上。 这却是因为先前赤津公给各处阵眼之内的属下都下了号令,叫他们全力击杀入阵的两个敌人,这处泥潭沼泽中的蜈蚣精朱天吴乃是赤津公麾下得力之辈,论身份只在白额侯之下,法力与修为还在蟒蛟与平湖双恶之上。 只是他虽然修成天妖第四变的本领,脑筋却没有其他妖邪好使,此刻得了赤津公的命令,又闻到了路宁的生人气息,顿时怒发如狂,将原身现出,见面就是一骨刺,好险没把沉思中的路宁一刺穿心。 “好妖怪!这等法力,怕不是有天妖第四变圆满,再加上祖妖之身,短时间内甚至不逊色四境巅峰!” 见这蜈蚣如此威风煞气,路宁便晓得不易对付,正在心中暗惊妖怪厉害,那赤纹蜈蚣已经将口器张开,喷出一股腥臭的毒雾。 不待雾气散开,雾气中又射出三根的幽红骨刺,去势竟然比电光还快,简直如同三口上好的飞剑一般。 路宁连忙运转如意宝刀,将骨刺隔开,不过面对逼来的毒雾,他却不好硬抗,连忙施展白猿身法,在沼泽中仅有的几块岩石上来回纵跃,这才险之又险的避开了毒雾的侵蚀。 赤纹蜈蚣却已经紧随毒雾之后,如影随形般迫近到了路宁身前,他那庞大的身躯在泥潭上游动自如,百对利爪根根如刀,闪着寒光划向敌人,若是不小心挨上,下场定然比挨上真正的钢刀一斩还要悲惨十倍。 若是换做平日里,遇上这等稀罕厉害的妖怪,路宁必定要好好称量一番蜈蚣精实力,以印证自身所学。 但眼下这个功夫,路宁却自知耽搁不得,而且又是当面相逢,不能设下巧计,因此他当即立断,将清净莲华轮从怀中取出一晃,把毗那夜迦唤了出来。 金光闪处,金盔金甲的护法神将骤然现身,如猛虎出柙般飞扑到蜈蚣精身前,将其死死截住。 毗那夜迦体型极大,也有飞行之能,最重要的是力大无穷,故此虽然双足陷入泥中,却是行动自如,举起宝杵便狠狠砸在赤纹蜈蚣的背上。 这蜈蚣精朱天吴虽脑筋不好,却也识得厉害,赶忙游动身躯避开宝杵,扬起口器边六支镰刀也似的锋利肢爪,低吼发威,似乎是想要吓退毗那夜迦,实际上却是用下半身猛然一卷,如巨蟒般缠住了护法神将的双腿。 毗那夜迦到底得了路宁用许多香火愿力祭炼,如今可谓刀剑不入,赤纹蜈蚣无数利爪在他身上来回划动,铿铿作响,却伤不到根本,反被毗那夜迦丢开大杵,双手死死扼住蜈蚣精噬咬而来的大口,与他展开一场最原始狂暴的角力。 这两者一个是久经锻炼、佛门护法,一个是血脉特异、祖妖之身,全都力大无穷,一交上手便自把桩不住,在泥潭沼泽里来回翻滚起来,溅起无数腥臭难闻的泥点。 路宁知道如此机会难得,毗那夜迦虽然也有四境巅峰的战力,但此处乃是蜈蚣精的主场,随时能得九曲血河阵的支援,故此绝不能拖泥带水。 他当下以心念默默指挥护法神将,不顾一切用蛮力制住蜈蚣精的头颅,却故意将其后背暴露出来。 一道墨色电光宛如蛟龙,自路宁背后冲天而起,瞬间劈在蜈蚣精的一处背甲之上。 蜈蚣精的赤纹甲壳虽然坚若金铁,但在五阶飞剑的剑锋面前还是有些不够看,雷光炸裂处,顿时被撕裂了一个巨大口子,妖血横流、甲壳焦黑,露出里面雪白的蜈蚣肉与墨绿色的纹路,也不知是经脉还是血管。 朱天吴顿时仰天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百对利爪开阖乱剪,在毗那夜迦身上来回乱抓,擦出无数火星。 毗那夜迦虽然未曾因此重伤,却也十分吃痛,同样还以一声怒吼,双臂之上雷霆与水流之光暴涨,灼得蜈蚣精被抓擒拿之处滋滋作响,冒出阵阵白烟来。 眼看着已然拼出了真火,路宁更不容情,收回玄雷蓄势又是一剑,比第一剑更重。 几乎就在玄雷刺出第二剑的同时,如意宝刀也化作匹练漫卷而出,疾斩蜈蚣精甲壳连结之处。 蜈蚣号称百节,其节与节的连结之处自然是弱点,如意宝刀论起锋锐来远不如玄雷,故此路宁出手之时便有意调准了方位,果然刀剑各自奏功,在蜈蚣精的身体上留下了两处凄惨之极的伤口。 连遭重创的蜈蚣精朱天吴凶性不减,竟不顾伤势,强行挣脱了毗那夜迦其中一只手,掉头咬在了他的肩头。 好厉害!这一口咬下,连带六个镰刀也似的锋利肢爪也猛然刺入肩膀附近,饶是毗那夜迦乃是诸天外魔之一,久经香火愿力祭炼,那法力幻化的金盔金甲也被一口破开,伤口凄厉之极,甚至喷涌出了大量金碧交杂的魔血。 “可恶,这东西好生凶恶!” 路宁心疼自己的护法神将,这头毗那夜迦自从被收服以来,替自己出力不少,却还从未受过如此重伤。 他忍不住心头火起,眉毛一挑,左手捏着剑诀往玄雷剑上一指,就见这道黑龙也似的飞剑光焰骤然暴涨,从数丈长短猛增到十余丈长,剑光中黑白两色的雷光交相缠绕,直奔蜈蚣精的头颅而去。 玄雷剑中四十重天禁制,再加上路宁本身三十二重天的玄都剑诀,汇合在一起的力量简直势不可挡! 第78章 沼泽除天蜈(下) 朱天吴虽然与毗那夜迦死死纠缠在一起,但还没有完全失去理性,眼睛余光早看见了这一剑,只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松开口器,蜷曲身形,想要躲开这一剑。 但路宁出剑之时用上了玄都剑诀最快几式剑招之一的极光,怎容得他躲闪? 虽然勉强被蜈蚣精让开了脑部要害,依旧将半个口器与四只肢爪,连同小半个下颚切了下去。 极光方去,又化作鸣涧式闪回,虽然锐气不如极光,然寒芒依旧,回旋斩击。 蜈蚣精百足狂舞,试图格挡,但玄雷剑锋之下几乎势如破竹,一连斩断了它数十支利爪,腥臭的妖血四下喷溅而出! “嘶——!” 蜈蚣精双目之中的怒火几乎凝聚成了实质,身躯疯狂扭动,终于挣脱开了毗那夜迦的束缚,背上纹路上萦绕的血流发出一闪一闪的光芒,身上诸多断口处血肉蠕动,竟开始快速再生。 “不好,这怪物居然能借阵法之力恢复伤势!” 路宁暗叫不妙,他如何肯让蜈蚣精恢复元气?心念一动,毗那夜迦不顾肩头血流如注,重新抄起宝杵照头一下,打得蜈蚣精眼冒金星,晕头转向。 他自己则是如意玄雷齐出,再配合上飞天剑影、离合阴阳剑气,连丹朱剑丸也都使了出来,诸多剑光刀光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最妙的是,虽然是三剑一刀齐出,却不是胡乱施为,每一道剑光都精准刺中蜈蚣精的关节、口器、复眼等薄弱之处。 这全亏了路宁神识过人,真气积累也足够,才能如此运用飞剑,若是换了旁人,就有这么多飞剑在身,本领不到,想要同时催动这么多手段,也必定难以为继。 那蜈蚣精朱天吴除了赤津公之外,何曾遇到过如此敌手?就算是当初和白额侯切磋,他若现出祖妖之身,也勉强能打个平手,却不想今日被毗那夜迦和路宁联手揍了个狠的,虽然狂吼挣扎,却也彻底落入了下风,凄惨无比。 毗那夜迦巨杵起落如流星,路宁刀剑连环气势如虹,最终一式白露,剑转纯阴,冰雷交织,化作一座倾倒的冰峰,终于彻底贯穿了蜈蚣精的头颅。 朱天吴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的哀嚎,残破的躯体重重砸在泥沼之中,抽搐几下,就此再无生息。 路宁收剑而立,只觉一番狂攻之下,自身真气亦消耗甚巨,连忙运转紫府玄功,将真气调匀,吞吐天地元气以作补充。 至于毗那夜迦的伤势,却只消有香火愿力便可复原,路宁如今还在沐阳郡范围之内,依旧有百姓虔诚的愿力汇聚,因此就把他收回了清净莲华轮中,以缓缓聚集的愿力温养修补他的肉身。 做完这些事,路宁方才长出了一口气,瞥了一眼蜈蚣精的尸体。 按理说这妖怪修为着实不浅,尤其是现出祖妖之身后,甚至能与四境巅峰一较高下,算得不凡。 但奈何此番遇上的对手是路宁,他虽然两大神功都不得动用,可随身法宝与飞剑着实厉害,又得有紫玄真传,斗法之能远在这些野生的妖怪之上,这才能以弱胜强,没半个时辰的功夫便斩杀了如此强敌。 路宁看着这怪物的尸体,刚打算运用碧磷魔火将其彻底焚化了,免得其尸身为赤津公阵势化去吞噬,反倒助长了敌人威风。 只是此时细细看去,才发现蜈蚣精虽然身死,居然还有阵势之力在其体内蕴藏,正自缓缓运转,与外间的阵势之力遥相呼应。 “这可奇了,莫非这蜈蚣精的肉身才是阵眼不成?” 路宁再三确认,这头赤纹蜈蚣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但阵势运转的力量他也不会看错,不免好奇心起,于是用如意宝刀破开蜈蚣精残缺的肉身,略一翻拣,便自找到了异样的源头——一尊青铜阵盘。 这东西才是此处阵眼的核心力量所化,比平湖双恶手中的赤练梭、血河神幡更加厉害,朱天吴之所以有浑身如钢似铁、恢复血肉之躯的能耐,便全靠这阵盘提供力量,否则的话,区区一头野生的妖怪,焉能如此难缠。 “呵,原来是这个东西作怪,所幸不曾疏忽,毁了此物,刚好就破了此处阵眼。” 路宁眼中寒光一闪,以如意宝刀将阵盘斩成了数片。 果然阵盘一毁,此处阵法之力大乱,沼泽之中的血气与水气迅速褪去,浑浊泥泞渐渐化为一片干涸的黄土。 而那青铜阵盘本身,因为被路宁斩破了形体,力量便不再受到控制,骤然炸裂开来,虽然威力不大,却也把蜈蚣精残缺的尸身炸得四分五裂。 路宁叹息了一声,正要掏出焚天袋,猛然间见血肉之中清朦朦一点光华闪现,细细看去,原来血肉之中滚出一颗珠子来,大如鸡子,通体浑圆晶莹,发出青碧色的微光来。 “咦,这东西,岂不是蜈蚣珠?” 世上人都说龙蛇龟蚌,实产珍珠,其实蜈蚣也产珍珠,只不过极其稀少,路宁想不到这头赤纹蜈蚣体内,居然就长出了这么一颗宝珠来。 他随手用真气将其摄起,略看了看,原来是最本源的妖力与肉身精华凝结,内中蕴含力量不小,甚至还有一丝纯阳炽烈之气。 本来这条大蜈蚣若是没有死在此处,日后万一得了机缘渡过第一次天劫,便可以将此珠寄托丹田,化为妖丹,比起寻常妖怪凭空凝结妖丹来,要轻松便捷一些,妖丹的威力也要比寻常妖丹略大一些。 又得了一件好东西,路宁却是无暇细细研究,随手收入袖中,和蟒蛟珠放在一起,然后把蜈蚣精的残躯收拢,一把魔火烧了个干净。 此时干涸的黄土上露出一处黑乎乎的地缝,裂缝之下,其中隐约可见另一层洞窟的轮廓。 路宁纵身跃入,身形如同一片落叶,轻飘飘地落到了缝隙深处,沿着狼牙般交错的裂缝不住往下,最终又见到了一片白雾。 穿过这层白雾,路宁尚未看清周身环境,耳中先听得一阵哗哗水声,然后就忽然觉得浑身寒毛倒竖,神识中感应到一股极其锋锐的剑气袭来,速度之快,甚至连念头都来不及多转,便已经迫近到了身前。 好在路宁已经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了,玄雷出鞘,在身前略划一个半圆,凭着剑身质地,硬生生挡在了来袭的剑光之前。 双剑交击,迸出刺目火星,同时发出了“铮”的一声脆响,袭来的剑光倒飞十余丈,而玄雷却是岿然不动,宛如山岳般安稳。 路宁后撤半步,伸手抄住玄雷,剑锋横于胸前,朝着剑光飞回的方向大喊了一声:“季师姐,是我!” 那剑光的主人正是季云姑,其实她虽然鲁莽出手,但意在剑先,剑光尚未触及到路宁便已经发现不对,故此强行扭转了剑光方向,收回了九成以上的力道。 否则路宁刚才这一剑速度虽快,力道却嫌不足,却哪里能轻易就将季云姑的振霄剑击飞? “路师弟,是师姐莽撞了。” 季云姑收了宝剑,面带歉意的说道,她此时站在一处山涧之侧,锦袍上片尘不染,不过振霄剑的剑锋上却有挥之不去的妖气与五颜六色的妖血,脚边犹自躺着三具无头尸首,一狐一羊一条蛇。 这些妖孽显然刚才伏诛不久,连尸体上的妖气都尚未散尽。 原来自从她被阵法之力移走,因此与两位同伴失散之后,便在九曲血河阵中大开了杀戒。 第79章 携手荡迷窟(上) 季云姑不似路宁有阵法根基,因此只在阵中四处乱闯,但她的法力可比路宁强的多,又着实心忧师妹敖令微,因此振霄剑下丝毫不肯留手,所到之处挡者披靡,直杀得血流成河、妖尸枕藉。 别看路宁一路来斩蟒蛟、诛双恶、灭蜈蚣精,又清理了十数小妖,算得战绩斐然,但其实季云姑才是杀星临凡。 自三人分散之后,短短半日的功夫,死在她手下的妖邪便已然不下三十之数,其中至少有五个有四境圆满的战力,比如现在伏尸在其脚下的三具妖尸之中,那头赤狐便与蜈蚣精朱天吴法力相当,亦是赤津公最得力的手下之一。 可惜他们遇上了季云姑,却是连一丝逃命的机会都没有,此女下手之狠辣无情,不愧是名门弟子,就连路宁都要自愧弗如。 路宁见季云姑收剑道歉,知道方才是她因为身处险地,又心忧师妹,所以才会略微莽撞一些,绝不至于因此就生出芥蒂来,而是也将玄雷归鞘,朝季云姑迎了过去。 “季师姐好快的剑,若非你收了手,只怕小弟非死即伤……咦,这几只妖怪的脑袋哪里去了?” 原来路宁目光扫过地上三具妖尸,发现狐、羊、蛇三妖脖颈断口平整,显然是被一剑斩首,但却只见其身,未见其首。 季云姑轻叹了一声,“师姐本以为得了地形图,妖魔已然失了地利,却万没想到会在这破阵里撞来撞去,却怎么也寻不着师妹和你,故此性急了些。” “这几个妖怪不肯回答我的话,师姐一时焦躁,便施展太乙灵剑将他们三个的头统统斩成了粉末……” “师姐好剑法、好煞气!” 路宁闻言不免尴尬的笑了一笑,难怪自己刚从白雾中现身就挨了一剑,看来着实不冤,若不是有这三个妖怪泄了季云姑几分火气,只怕享受太乙灵剑不计代价强攻的人就是自己了。 季云姑也知自己如今心浮气躁,实乃是修行大忌,先前她独身一人时尚未自省,如今遇上路宁有意出言提醒,立刻就惊觉不对,因此连忙默运玄功,以道门慧剑斩了斩心中杂念与急躁,这才恢复了几分平和的神态。 她收敛了一番身上的威风煞气,这才轻声问道:“路师弟,你可曾见到令微的踪迹?” 路宁摇头叹息道:“我与两位师姐同时失散,先前连经了几处阵眼,遇上不少敌人,恶斗了一番,却不曾见到敖师姐的踪迹。” 季云姑道:“我亦是一路杀穿了好几处诡异之地,看来这岩洞经赤津老魔布置过,着实有几分厉害,我斩杀各类妖邪三十有余,却始终未曾见到老魔的巢穴,也寻不到令微的去向。” 比起无头苍蝇似的季云姑,路宁倒是有些猜测,“季师姐,先前此处阵势有几分异动,仿佛被老魔全力催动,甚至有些竭泽而渔的迹象。” “而且阵势最核心处当时亦有一股魔气爆发,我猜测赤津公必定因为遇着强敌,正在恶斗,方才会如此强催阵势之力。” “先前我以为老魔是遇着季师姐你,如今看来,对手只可能是敖师姐了。” 闻听此言,原本已经勉强平静下来的季云姑心中烦烦又生,秀气的指节捏得发白,深吸一口气道:“可恶,没想到赤津老魔所布阵势居然如此诡异,神识也被压制,想要联络师妹都不可能……” “也罢,既然已经找到路师弟你了,我也不需忌惮了,便直接毁了此处阵法,赶紧解救令微才是。” 路宁愕然问道:“师姐,你有什么法子可以毁了此阵?” 季云姑将玉手一翻,亮出一枚梧桐子大小的珠子来。 “这是我一个蜀山剑派的好友所赠的太乙神雷珠,威力大绝,最能开山辟岭、断江塞河,我这儿有七八颗,一颗一颗的发将出去,便是这岩洞有五百里方圆,亦足以荡平了。” 路宁万万想不到季云姑掌中这毫不起眼的小小珠子,居然就是蜀山剑派名震群邪的太乙神雷珠,顿时吃了一惊。 天下道魔两家精擅雷法之辈,都能炼制雷珠,有的采集乾天罡气,有的聚敛天地真雷,有的借助地肺煞气,有的采撷天地阴气,各家有各家雷法的独到之处,乃是道门除了剑术之外,流传最广的一类护身御魔法术。 蜀山剑派本就是雷法上的大宗,所传太乙神雷珠却是与众不同,乃是用太白庚金之气炼制,威力随着炼制之人的修为而提升,几乎没有限制。 季云姑手上的太乙神雷珠想来也不是什么元神高人炼制,最多不过是金丹之辈所赠,不过路宁却丝毫不敢小觑了它,这东西若真有七八颗一起爆炸开来,果然五百里内山倒洞塌,无数生灵都要死绝。 “季师姐慢来,这太乙神雷珠可不是好耍子的,不说万一引发地动之灾或者地火蔓延,便光是震力一发,附近数百里生灵便要涂炭,岂不是造下滔天大孽?” 季云姑却眉毛一扬,“我师妹天资绝顶,乃是本宗这一代无可争议的真传弟子,万不可深陷险地,便是此举牵连甚重,我也不能不当机立断。” 她这番话发自肺腑、情真意切,虽然稍显鲁莽,而且略显名门大派弟子独有的高傲,但路宁却也并没太觉得季云姑过分。 毕竟他自忖若是自己与马奇、石亦慎等师兄一同外出历练,要是也深陷险境,两位师兄怕是也会不顾一切,挽救自己于水火之中。 将心比心之下,路宁并未看轻季云姑,反而感受到了她与敖令微之间的姐妹情深,因此叹息道:“季师姐如此照拂师妹,小弟甚是钦服……只是如此行事,固然能坏了此阵,但只怕威力太大、地动山摇,万一反而伤着敖令微师姐,岂不是事与愿违?” 此言正中季云姑的心病,她先前之所以一直扣着太乙神雷珠不发,便是有此担忧,如今被路宁说破,面色顿时露出踌躇之色。 路宁趁机劝道:“师姐,小弟不才,却也略懂一些阵法的门路,不如这样,我先试着找一找敖师姐的踪迹如何?” “就算我本领不济,破解不了这阵势的根本,但小弟自信总能助季师姐找到一些破绽,到时候再以太乙神雷珠攻之,或可以起到事半功倍之效,也更加不易牵连到敖师姐身上。” 季云姑这才转忧为喜,“路师弟,你竟然也学过阵法?” “略懂,略懂罢了。”路宁这时候却顾不得藏拙了,“当初在紫玄洞天之中,曾得徐之溪师伯指点过一二。” 徐之溪乃是紫玄山一脉元神中最为精通阵法之辈,季云姑身为混元宗内门弟子,确实有所耳闻,当下不免更信了三分。 “想不到师弟根底如此之深,既然如此,还请路师弟施为,若能找到令微,云姑感激不尽!” “师姐这话就见外了,不需如此客气。” 路宁劝服了季云姑,便运起法眼四下里张望了起来。 此处妖邪都被季云姑一人单剑杀的尽了,也无人来打扰路宁,不过片刻的功夫,便被他顺利找到了此处阵势的要害节点,就在山涧的转折之处的一块巨岩上。 随手以真气触动,便见一条极细微、极隐秘的细微血光顺着水势延伸出去,继而生发出无数细密之极的血光,仿佛蛛网一般密布四方。 这便是九曲血河阵的阵势根本,阵法脉络了。 第80章 携手荡迷窟(下) 其实以路宁阵法上的见识,根本不需触动也能看得一清二楚,但他如此做,却是为了给季云姑增加一些信心,免得这位混元宗的天之骄女过分焦躁,道心失衡。 果然一见路宁当真懂得阵法之道,季云姑顿时安心了不少,暗忖道:“这位路师弟剑术高明之极,却不是剑修,我又不曾见他用过什么法术,本来还有些奇怪,原来他除了剑术之外,精力都用在了阵道之上,难怪在道法上稀松平常。” “不过阵势玄奥精微,易学难精,却又出了名的能以弱击强,路师弟弃弱取强,倒也不能说是错……” “我依稀记得师父曾经说过,温师叔虽是炼丹大家,但是他的师父袁雪竹真人却是精通阵法,据说还十分厉害,曾有天下第一的美誉,威压道魔九派,路师弟这还真是师门渊源,底蕴比我当初想的还要深厚许多。” 季云姑这一番思量,却是终于把担忧之心略散了一些。 路宁沿着血光巡弋了片刻,似乎在推演其中的动向,然后方才来到季师姐身边,问起她先前遭遇赤津老魔被迫分开之后所发生的种种之事。 若是换了先前,季云姑出于自谦,描述起来必定有所取舍,越简略越好。 但是此时她却换了想法,路宁既通阵法,其问必有所指,故此竟是半点不曾遮掩,实实在在把如何冲闯、如何厮杀,如何来到此间的事尽数说了一遍。 路宁微微一笑,赞道:“师姐,杀得痛快!”然后便在心中默默计算起来。 过了大约半柱香的功夫,他便一拍掌道:“季师姐,你一路厮杀过来,虽然不曾破坏各处的阵眼,但将其中镇守的妖邪都杀了个干净,已然算是大损了这座魔阵的元气。” “若依小弟先前所见,结合师姐经历,只怕这座阵势规模不小,约莫有七到九处阵眼才是。” “不过我俩各自出手,已然将这些阵眼破坏了半数以上,无怪如今这座魔阵运行越发迟滞,许多血光郁结,想必赤津公如今虽然全力催发,此阵威力却也在逐渐垂落当中。” “就算如此,我等又如之奈何?”季云姑听路宁说的头头是道,却不提起敖令微的踪迹,不免着急追问。 “师姐莫急,小弟已推算出此阵有三处核心阵眼,我先前已然毁了一处,另外一处按照师姐描述,虽然阵眼未破,却不是老魔巢穴。” “因此赤津公必定就在最后一处阵眼之中,否则的话,他绝对无法从容催发阵法之力。” “这山涧附近有三处通道,分别往不同的阵眼而去,刚好有一处可以通向最后一个核心阵眼,师姐不识阵法,就替我掩护,助小弟闯一闯这魔阵如何?” 季云姑大喜道:“路师弟尽管走,有什么敌人,都由师姐担着,便是迎头撞上赤津老魔,师姐也必定全力以赴,绝不让他伤着师弟半根寒毛!” 路宁一笑,“师姐言重了,此时事不宜迟,还请跟我来。” 说罢,他便一剑斩断了山涧转折之处的巨岩。 岩石崩裂处,现出一个黑黝黝的洞窟来,阴森森的也不知通向何处。 路宁擎剑往里就闯,白猿身法纵跃如飞,虽不如直接驾驭剑光快绝,但也远胜过人间的轻身功夫。 季云姑收了宝剑,把天罗云盖与纯阳真火环都持在手中,紧随其后而行,速度也不比路宁稍慢。 两人沿着隐隐约约的血光指引,不过片刻就迎头撞上了一片寒冰凝成的墙壁。 这冰色作血红,明显不是什么善物,路宁随手一记剑光,却也只在冰上凿了一个巴掌大小的窟窿,而寒冰内里却不知有多深多厚。 “师姐,这冰乃是魔法所凝聚,想必是赤津老魔用来阻拦我们闯入的手段,你我各施手段,打破了它如何?” 季云姑闻言更不答话,纯阳真火环直接出手。 先前她第一次遇上赤津公时,不过是将这宝环套在手上,从袖中放出烈火,抵御血雾罢了。 这会儿她却是动了全力,纯阳五变神罡配合四阶中品的纯阳真火环,放出一道头尾二十余丈长、水桶般粗细的火流。 那火焰内蕴纯阳之力,外显金红烈焰,火力之猛,要不是路宁久经炉火锻炼,又曾身入阴阳灵泉,只怕连目光都难以逼视。 以季云姑一身不逊于石亦慎多少的法力,所持又是四阶法宝,这一道火流的威力可想而知,炽烈的火焰灼烧在寒冰之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刺耳怪响,蒸腾的血雾与火焰交织,化成一股股诡异的紫色烟雾。 冰壁虽是魔法凝结,终也抵挡不住混元宗的纯阳真火环,渐次消融,只是速度不如二人预想快。 路宁手中的玄雷剑不惧烈火,于是趁着季云姑火流威势正盛,一式寒电刺出,虽然并未运用剑意,剑身上缠绕的电光亦如银蛇狂舞,猛然劈向冰壁薄弱之处。 轰隆巨响中,雷光与火焰齐飞,庞大的威力硬是将冰壁凿开了一个人头大小的缺口。 季云姑得势不饶人,手腕翻转,振霄剑化作金光飞旋而去,一口气猛攻了二三十剑。 她的修为距离金丹只有半步之遥,此番全力出手,每一剑当真都有石破天惊之威。 剑雨袭过之后,整面冰墙轰然炸裂,无数血色冰晶四下飞舞,虽然伤不到路宁与季云姑,却砸得洞窟之中的石壁岩屑纷飞。 “师姐好霸道的剑式!” 路宁虽然自负剑术出众,看了季云姑的太乙灵剑也不禁有些心惊。 混元宗道法兼通五行,太乙灵剑乃是庚金属性的剑诀,自然锋锐凌厉非同寻常。 路宁由此想到,蜀山剑派亦是以庚金属性的剑诀称绝天下,号称剑术攻势凌厉天下第一,混元宗的太乙灵剑自然是远及不上蜀山剑派的秘传,但威力已经如此了得,由此及彼,不禁令路宁为之遐想,继而暗自惊叹了。 季云姑也不知路宁心中如何想,她一口气攻破了冰壁,略出了一口心中闷气,这才收了法宝飞剑,对路宁说道:“师弟,此冰已破,我们下面该如何走?” “这法术看似坚不可摧,其实后继无力,想必赤津老魔已经与敖师姐斗到酣处,无力顾忌我们了,沿着这洞窟继续前行就可,不过要小心暗藏的妖邪偷袭。” “哼,就怕他们不来!” 季云姑冷哼一声,还是示意路宁先行。 路宁自然不会推辞,眼下正当危急之时,因此毫不迟疑,转身辨明方位就径直而行,二人一前一后,消失在了曲折回转的岩缝之中…… 正如路宁所料的一样,此时在九曲血河阵的核心阵眼,湛蓝色的百丈幽潭之上,都罗血煞晶座已然盛极而衰。 这座刚刚突破四十重天都罗血煞禁制的五阶魔宝先前颜色比鲜血还要刺目,射出无数血丝接引着大阵之中的无穷血力,魔焰之盛有如天魔降世一般。 但如今,漫天的血丝只剩下了一半,颜色暗沉,晶座之上满布目力几不可见的细小裂纹,显然遭受过重创。 而九曲血河阵的阵法之力,如今也有摇摇欲坠之势,以至于原本端坐于晶座之上,静待敖令微真气消耗的赤津公居然也终于按捺不住,身形消失不见。 幽潭最深处的天一坚冰之外,锦袍大袖的五境大妖周身魔气滚滚,面目狰狞扭曲,与之前仿佛万事皆在掌控的模样已然大不相同。 此时,赤津公将一双苍白的双手死死按在冰上,竭力运转着本身的妖气,化作种种诡异绝伦的魔道法术,想要隔着天一坚冰,配合其中那近两百条血煞锁链彻底击杀炼化敖令微。 第81章 血河势滔天(上) 此时的幽潭深处,血光肆意翻涌、暗流无声咆哮,仿佛有一头蛰伏万古的巨兽即将苏醒一般,隐隐有一股森寒诡谲的气息弥漫开来,好似无数冤魂在其中挣扎、嘶吼,哀鸣之声穿透水波,直抵神魂深处。 岩壁间渗出的缕缕黑气与潭底翻涌的血光交织缠绕,将这座空间映照得忽明忽暗,更添几分阴森可怖。 这般骇人景象,正是拜九阴九死化龙诀中的化龙补天邪术所赐。 这门秘术最能吞噬万物精华以反哺己身,除了能破境晋级,对于妖族来说,更有提纯血脉、返溯祖源之神效。 不过,赤津公却不想激发自己的祖妖之血,他甚至有些厌弃自己本身的血脉,一心只仰慕九霄真龙,这份执念日久年深,早已化作心魔。 因此对于敖令微的真龙血脉,他是势在必得的。 只要龙女真气耗尽,御使不得度厄仙剑,赤津公自然有一万种法子把她体内所有的血肉抽取,无论精华还是残渣,统统化为本身的养分,甚至连一丝一毫都不会浪费。 “到时候,我必将脱离卑贱的血脉,化身真龙,翱翔天宇,看这天地间还有谁敢嗤笑蔑视于我!” 赤津公一边控制着兴奋到颤抖的肉身,一边在心头畅想,忽然,他扭曲的面孔上眉头紧皱,血瞳中露出一丝嗜血凶光。 “哼,两个不知死活的小辈,居然真敢闯到这儿来,本公座下这些蠢货莫非都死绝了不成?连两个小辈都拦不住,真是废物,废物!” 虽然身在潭水深处,无人能听得见,但赤津公还是忍不住怒声咆哮,声音如洪钟般震耳欲聋,在潭水之内回荡不休。 随着他的怒吼,原本湛蓝的潭水更是沸腾起来,从中翻起无数血光,整个洞窟都被这光华映照得如同九幽血狱一般。 赤津公再度分心,虽然只是下意识的怒吼了几声,甚至并未影响到阵法的变化与威力,但天一坚冰深处的敖令微神识敏锐之极,立刻便感觉到了原本全神贯注笼罩在自己身外的妖魔神识居然微微一动。 这等细微之极的变化,若是换成一般人,只怕根本就觉察不出来。 但清河龙女何等天才?连真龙妖丹都能忍住诱惑不去凝练,心性之佳、天赋之厚,说一声千年不遇的修道种子一点也不为过。 故此赤津公这边刚刚分神,她便立刻反应过来事情生变,心中暗忖:“是季师姐,还是路师弟?又或者父君来了?” 龙女并不知晓导致赤津公屡次分心的罪魁祸首到底是谁,却明白眼下正是此次危局之中一次一闪而逝的变数,眼中不由亮起一丝决绝的精光。 “无论来者为准,皆为天赐良机,若不能把握此刻,待老魔九阴九死化龙诀侵入我的神魂之中,到时候便是父君亲至只怕也难挽回了!” 敖令微心念电转,当即默运玄功,周身金光大盛,体内沉睡的龙族血脉迅速沸腾。 虽然师父广法真人并未给龙女太多法宝与护身之物,但身为真龙一族的嫡系子孙,只凭龙宫秘传,已足以媲美道门中品金丹修士了。 比如此刻,她便毅然决然地催发了真龙七十二法之中极为玄奥的一门龙渊破厄诀,这一式秘法虽能短时间内提升功力,却要以燃烧本命精血为代价,若非万不得已,绝不会动用。 只见敖令微面色先是一白,继而泛起异样红晕,周身真气竟在瞬间恢复如初,更有暴涨之势,然后便是一声清越龙吟响起,幽潭中夹杂着血光的潭水竟然脱离了魔门阵势的操控,开始旋转逆流,朝着天一坚冰的核心汇聚而来。 这水势来的实在太快,饶是赤津公身为五境大妖,猝不及防之下竟也来不及阻拦,被一道湍急无比的水流硬生生冲离了原位。 而原本刀剑难伤的天一坚冰也在这股力量的冲击下,表面裂纹迅速蔓延,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崩碎。 赤津公脸色骤变,意识到不妙,连忙以莫大法力在激流中稳住身形,周身妖气也骤然爆发,想要重新加强对血煞锁链和天一坚冰的控制,压制住敖令微的反击。 按理说他的反应已经算是极快,五境的实力也足以压制平常状态下的清河龙女,但在催发了龙渊破厄诀的敖令微面前,却变得有些不够看了。 “在水中妄图困杀真龙,赤津老魔,你是在蔑视百鳞之长的威严吗?” 虽然寒冰未破,但是敖令微清冷的话音已然贯入了老魔的耳中。 赤津公怒极反笑:“好个伶牙俐齿的龙女!死到临头还敢口出狂言,待本公抽干你的龙血龙髓,看你还如何嚣张!” 他一边怒骂,一边拼命调集九曲血河阵之力镇压坚冰,却只听得一声惊天动地的轰响,原本应当坚不可摧的天一坚冰轰然炸裂,冰屑如利刃般四散飞溅,近两百条血煞锁链被一股莫名法力震得漫天乱舞,却连一根都无法迫近到龙女身侧十丈之内。 碎冰纷飞中,敖令微手持度厄仙剑,自冰封中缓步而出,每一步踏出,居然都带着一丝莫名而来的气势与威严,甚至完全能与五境大妖的金丹威压分庭抗礼。 “真龙血脉,真龙血脉!” 赤津公把一口钢牙咬得咯吱乱响,潭水翻涌如沸,正如如今这头大妖的心境一般。 以他的眼光,当然知道敖令微此刻必定是用了什么龙族秘法燃烧精血,所以才能强行自天一坚冰之中脱身出来,而且法力暴涨到隐隐然与自己并驾齐驱的地步。 除非自己稳扎稳打,等到秘法功效过去,否则绝难再将这龙女镇压,更遑论抽取真龙血脉了。 “为今之计,切不可让她借助秘法逃脱此地,否则的话,下一次绝不可能有如此良机,再困住一头血脉如此精纯浓厚的嫡系真龙。” 赤津公心思电转,立刻就打定了主意,周身妖气翻腾如浪,居然借助九曲血河阵的力量,硬生生从真龙的控水之能中夺回了一部分权柄。 他信手一指,幽潭潭水中便射出万千连珠水箭,每一箭都缠绕着森森寒气与刺目血光,配合着从天而降的血煞锁链,封锁住了龙女身边的一切空隙。 随后无数血光自潭水之中腾起,与赤津公身外的光芒共同汇聚成一条灿烂的血河,赤津公的妖魔神识则与血河结合一处,沉沉下压,似乎要将清河龙女彻底吞没到自身的无穷鲜血之中。 这一手法术当真好生厉害,饶是敖令微如今亦有等同五境的法力,也觉得四周压力骤增,连身上肆意散发的真龙气息居然都被压制了三分。 “什么百鳞之长,本公非是鳞虫,你便是龙威肆虐,却又能奈本公何?不过一条披鳞的泥鳅罢了,安敢在吾九曲血河阵中逞威?” 赤津公发出肆意的嘲笑,似乎故意在激怒龙女,免得她不顾一切转身就逃。 只是这头大妖却是想得多了,以敖令微的性情,连龙渊破厄诀都发动了,又怎会选择逃避? 在她心中,万千阻碍、一剑破之,不是剑修,胜似剑修! 根本懒得反驳,度厄仙剑铮然鸣动,龙女直接人剑合一,斩出一道璀璨之极的五色毫光,剑光掠过无数锁链水箭,竟然都不曾被延误分毫,直劈头顶血河之中最为核心之处,赤津公存身的所在。 面对这声势喧天的一剑,赤津公却是哈哈一笑,合身扑向了剑虹。 第82章 血河势滔天(下) 原来他这一身的血光法术,正是得自魔门《饮血天书》上的饮血大法,无穷血河翻涌,真身隐在其中,攻敌防身俱有无限妙用,根本不惧道门攻伐第一的飞剑之术。 一边是以妖族妖丹催发的魔门秘术,散发着强大神识与威压的血色长河。 另一边则是以龙族秘法激发血脉与道门真传,剑诀飞剑配合无间的绝顶剑术,剑光虹化。 两者都有接近中品金丹之辈的战力,剑虹与血河悍然相撞,顿时爆发出无比耀眼的光芒,整座幽潭都在瞬间被照得亮如白昼。 强大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向四周扩散,潭水被震得高高抛起,连洞窟的岩壁在这股力量下开始崩塌,碎石如雨点般落下,继而被翻涌的水花与斗法余波化为齑粉。 第一次碰撞过去,两边却是斗了个旗鼓相当,但是赤津公与敖令微却是半步都不肯后退,各自鼓荡法力,毫不留情的开始了第二次、第三次,以及无数次的猛击。 却见一条血河、一道五色剑虹,宛如两条真龙也似缠斗在一起,翻腾欺负、灵动矢矫,不住相互碰撞摩擦,震得幽潭无数潭水四散炸裂,掀起数十丈高的巨浪。 而幽潭阵眼则因为这一番恶斗,灵气紊乱之极,甚至连九曲血河阵的原形都被迫现了出来,却是一道虚幻的大河,盘桓九曲,一头延伸到无穷无尽的虚空之中,一头连结在都罗血煞晶座之上,加上潭底传来阵阵轰鸣,仿佛整个九曲血河阵乃至整个大地都在颤抖。 “这泼泥鳅好生了得,剑术恐怕得了混元宗的真传,本公血河之法诡变万分,根本不惧刀剑,又能吞噬万物精气,居然也奈何不得这道剑虹……莫非真只能硬挨到真龙秘法效力过去不成?” 赤津公越斗越觉得心惊,万没想到敖令微明明还在四境当中,根本没有凝练金丹或者妖丹的迹象,却偏生如此难缠,比起同为四境巅峰的白额侯不知要厉害了多少倍。 如今他几乎毁掉了苦心布置的阵法,九阴九死化龙诀也消耗掉了全部血祭的尸体,甚至连都罗血煞晶座都伤了元气,却依旧不曾拿下敖令微,心中不免更觉焦躁万分、进退失据,胸中怒火直冒天灵,恨不得一口活吃了眼前的真龙之女。 就在一龙一魔斗到如火如荼之际,潭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越的剑鸣。 赤津公面色骤变,他分明察觉到有一道墨色剑光飞纵而至,剑上带着极强的雷霆与天地纯阴真意,霎那间便自穿透了九曲血河阵的阻隔,撞入了自己化身的血河之中。 寒电剑意! 滔天血河仿佛一下子遇到了克星一般,连敖令微如今灌注了上品真气与五德混元剑诀的度厄仙剑都伤不得这血河的元气,只能随斩随合,但这一记寒电剑意却是不同。 所谓剑意,便是以天地间某种真意的意蕴灌注飞剑,最能慑伏神识灵觉,而且镇压三魂七魄,乃是道门最上乘的剑术之一,亦号万剑开端。 此术乃是剑气雷音、剑光虹化、剑光分化等等绝顶剑术的根基,等闲金丹都不能掌握,往往只有元婴散仙,或者少数半步元婴的剑修,才能从容发动。 只是路宁却凭着绝顶天资以及李元阳的传授,再加上阴阳灵泉之中领悟的一丝天地阴阳真意,居然在区区四境就略窥这最上乘剑术的门径,堪称道门异数。 此时,他这包含太阴意蕴的一剑划破血河,饱含阴煞魔气的血河上竟尔结了一层坚冰,随即被玄雷剑的剑气一绕而过,硬生生切下了绝大的一截血河。 这一截血河受了剑意的压制,便再不能像面对其他剑光时一般随斩随合了,而是就此分作了两处,一时间居然挣脱了藏在血河核心处的赤津公掌控。 “季师姐!” 一举切下了近四分之一的血河,路宁受了血河之中力量的反击,再也驾御不住剑意灌注的剑光,身剑合一被破,在半空之中现出身形来。 然而他却完全不顾自身安危,冲着剑光飞来之处大喊。 却见得幽潭之上,半空之中,一道明红火焰冲天而起,宛如火德降世、荧惑临凡,一时间整个幽潭上空密布火云,红彤彤、赤灼灼,热力足以熔石焚金,一下便包裹住了被路宁剑光切割下来的血河。 “贱婢竖子敢尔!” 赤津公目眦欲裂的大喊,但季云姑已然将纯阳真火环的威力发挥到了极致,一身真气狂涌,只短短半息之间,便将那四分之一的血河彻底焚化成了袅袅青烟。 敖令微一个人苦斗赤津公至今,终于撑到了同伴来援,心神不禁为之一松,而季云姑消灭了被斩落的血河,也终于现身出来。 只是她并没有急着赶到敖令微的身边,盖因季云姑毕竟是混元宗高徒,受元神真人亲炙许久,先前心忧师妹安危,举止不免略有失当,如今既然看到师妹并未出事,立刻便恢复了冷静。 因此季云姑只是遥遥向敖令微投去一个眼神,然后便一捏法诀,以天罗云盖护身的同时,再度隐去了自家身形。 混元宗嫡传的分光匿迹遁法! 这可不是路宁紫玄天书里记载的大路货隐身法,而是极厉害的一种法术手段。 此法若是单独用来对付赤津公,只怕依旧难逃他阵法的感应,但如今幽潭之上乱成一锅粥,又有路宁和敖令微在,赤津公却哪里有功夫去仔细分辨季云姑藏身于何处? 这头大妖见状当机立断,又操纵幽潭潭水射出道道水箭,想要将季云姑逼出来,免得受了暗算。 路宁却哪里肯让他如愿?当下一声长啸,再度晋入身剑合一的状态,这一切却是用上了略带流水真意的一剑,威力虽然远不如寒电,却也略略超出四境该有的凌厉,与翻涌起伏的血河搅作了一团。 “敖师姐,切不可让妖魔喘息,他尚有阵法可用!” 剑光中传出路宁的呼喊,而且根本顾不上注意语气分寸,显然已然动用了全力。 敖令微甚至都没听完路宁的话,便已经催动剑虹,趁着龙渊破厄诀效力尚在,与路宁的玄雷剑光汇聚一处,并肩御敌。 虽然此刻两口飞剑都尚未找到赤津公的妖魔真身,无非是在血河之中四下攒刺,可路宁的玄雷与敖令微的度厄一旦形成犄角之势,即便算不得双剑合璧,威力也比单人独剑大上许多,在血河之中纵横往来,声势惊天。 赤津公虽然自忖短时间内绝无受伤之虞,却也奈何不得这两口身剑合一,而且品质极佳的剑光。 更何况还有一个手持天罗云盖与纯阳真火环,躲在一边窥伺着的季云姑,若是被她找到破绽,这位半步金丹的道门高士可也是极精擅飞剑之术的,哪怕赤津公妖身经过千锤百炼,却也一样挡不住振霄剑的斩击。 眼看着原本功成就在眼前的局面,如今渐渐有了往身死道消方面倾斜的势头,赤津公心中的焦躁越发难以抑制。 连这头大妖自己都不知道,此刻他的妖丹之上已然黑痕密布,识海边缘的无尽白雾中,亦有无数黑雾纠缠入侵,虽然他自己一无所觉,但这一切,分明就是魔门大忌魔染的迹象。 所谓魔染,乃是魔门弟子修行之时不可避免遇上的一种险境,有些类似道门弟子的走火入魔。 道门入魔,乃是自身修行出了岔子,引来冥冥中的域外莫测之魔觊觎,继而扰乱道心,坏了道行。 第83章 魔染不足叹(上) 魔门修行法门比道门更古老偏激,向来有两条道路。一者是以身饲魔、以本心驾驭魔头,二者则是以万魔为养料,夺道于外魔。 然而无论何种道路,修魔皆是凶险万分,随时有可能被各类诡异万分的魔头沾染,最终身心俱为魔染,沦为异类。 赤津公原本不过是一头四境巅峰的妖怪,受限于天赋与血脉,本来连第一次天劫都无望引动,终其一生也不可能窥见妖丹境的门槛。 只是他机缘巧合之下,奇遇得到了一座魔门洞府,学成数种极厉害的魔法,造下无数孽债,以魔道秘术弥补自身妖法与血脉之不足,这才造就了今天这尊五境大妖的无边魔威。 只是魔道岂是这么好修的?君不见中土五大魔教中有无数天之骄子,自以为人定胜天,投身魔海意图染指魔门至高功果,但无数岁月过去,别说成就与元神相当的真魔不死之身,便是突破修行三难第一难,成功跻身魔门金丹又能有几个? 故此世上修行之人都说,入魔道者,必定要抱着十死无生的觉悟,盖因一万个魔道弟子当中,也不知可有一个能摆脱魔染,落得个善终的下场。 赤津公当然不会觉得自己有什么异样,但其实早就已经为冥冥中的魔头所沾染,心性大变,狂悖暴躁,许多想法看似是自主萌发,其实都是魔头引诱产生。 别看此刻他威风凛凛,仿佛以一己之力压制了道门三个极杰出的天才弟子,其实越是施展魔功,便被魔头沾染得越深。 似如此继续缠斗下去,只怕用不了半个时辰的功夫,他自己就要彻底被冥冥中不知名的魔头彻底染化,从此真如尽灭,生命中的一切都为魔头所承袭,就此沦丧、万劫不复。 这一切,与他恶斗当中的路敖季三人茫然不知,依旧各施手段,咬牙与赤津公拼死苦斗。 “真正稳固了修为的五境大妖,果然比我想象的更强许多,而且这恐怕还不是他的全力,我须得小心谨慎些,万不可鲁莽行事。” 路宁一边估量着赤津公的法力,一边在心中提醒着自己,暗自把碧水神砂与清净莲华轮准备停当,随时打算不惜代价强行降魔。 正激斗间,路宁忽然发现身边配合出剑的清河龙女敖令微状态似乎有些不对。 先前两人联手对敌,神识真气相互碰撞,饶是激斗之中,路宁也不禁感慨龙女无论神识、真气、剑诀乃至飞剑,全都比自己只强不弱,尤其是一身上品真气五行混元一气,简直渊深如海一般。 而且由于五行混元一气与阴阳有无形真气同列道门上品,一者五行皆通,一者阴阳易换,配合起来竟是天生的天衣无缝,若非如此,也不能轻轻松松便将赤津公逼入了下风。 虽然眼下看起来形势一片大好,甚至连季云姑都还没有来得及出手,单单敖路二人联手便已经扭转了局势,但路宁却终于察觉到敖令微气息与法力强横充沛之余,却隐隐有了一丝的外强中干。 “这种情况,怎么像是燃烧了自身精血一般……”路宁心中暗惊,“难道敖师姐为了强行与赤津老魔抗衡,竟然用出了类似舍生忘死诀、天魔解体大法一类的秘术?” “若真如此,只怕片刻之后,敖师姐的战力必定会一落千丈!” 路宁惊觉此事,却不好开口道破,当下只得把生平所学尽数施展了出来,一口玄雷剑剑气如雷,大千十二式与天象十二式交替用出,硬是逼得身外血河来回翻涌,不得不暂避锋芒。 “好贱狗,竟敢坏我好事,今日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赤津公也不知路宁姓名,却并不妨碍他感知到正是此人破坏了几处阵眼,焚化了许多生灵尸首,不由深恨路宁。 虽然被魔头沾染得脑筋已然不够清醒,但这头大妖却也知道眼下已经是最要紧的时刻,再不舍命,别说谋夺真龙血脉了,自己的小命只怕都要难保。 这妖孽当下终于豁尽全力,在血河之中疯狂咆哮一声,暗藏在血色锦袍中的身体开始不断膨胀,皮肤逐渐变得粗糙,长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鳞片,口吻峥嵘,额头上凸起两个肉瘤,眼睛中闪烁着的血红色光芒直透出三四尺开外。 随着血色锦袍刺喇一声化为碎片,赤津公的肉身最终现出了狰狞的面貌。 却见他连头至尾七八丈长短,却有一丈粗细,周身无足、鳞甲宛然,一张满布畸牙的血盆大口,原来却是一头似龙非龙、似虫非虫的怪物,周身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在血河之中载浮载沉,仰天咆哮不已。 “龙女,贱狗!今日本公便活吞了你们,看一看所谓真龙血肉的滋味,到底是何等滋味!” 五色剑虹之中,龙女敖令微只是冷哼一声,路宁却是怒斥道:“我道是个什么东西作祟,原来却是一头水蛭成精!亏你自称为公,假作龙族,原来不过是泥淖中一肮脏蠕虫,居然也敢狺狺狂吠?” 路宁因着入道年浅的缘故,确实不如季云姑、敖令微这等混元宗中杰出的内门弟子一般功力高深,但眼力却是向来厉害,一待这妖怪现出了祖妖之身,便立刻认出了赤津公的真实身份,原来却是一条嗜血成性的水蛭成了气候。 他本不是囿于成见,只在意血脉、出身之类的浅薄之人,却气不过这妖孽伤天害理太过,修行魔功企图吞噬众生以肥自身,如今居然还想要炼化真龙血脉,因此忍不住开口喝骂了几句。 却不想这些话正戳中了赤津公的内心,此妖多年以来本就以自身的血脉为耻,故此一直保持神秘,极少显露真容,更别说祖妖之身了。 如今却被路宁揭穿老底喝骂,赤津公本来就被神识中沾染的魔头扰乱了神志,如今更是愈发的怒火中烧、难以自抑。 这一股火气瞬息之间直冲识海,却似往火里浇了一瓢热油也似,顿时引得识海边缘的黑雾疯狂涌入,几乎就在半个刹那都不到的功夫里,这头大妖的识海就已经统统被黑雾吞噬占据,再也不复本来面目了。 可怜赤津公也是五境大妖,纵横清河上下多年,说不尽万种的威风煞气,雄心壮志凌云,想不到今日一朝遭了劫难,甚至连心心念念了一辈子的真龙血脉就在眼前,尚未来得及染指,本我真如便彻底为黑雾泯灭了。 这些黑雾随即化作一只三头八臂、狰狞无口的雾状怪物,正是亿万种诸天外魔之一的穈达骊,在赤津公的识海之中耀武扬威、欢欣鼓舞,似在庆祝终于得了躯壳,从此可以纵横人间了。 与此同时,赤津公丹田气海中原本一颗浑圆无暇的妖丹,也瞬息间漆黑如墨,变作粘稠的一滩,不住变幻着形态,虽然还有妖丹威压,形质却自与先前大异了。 至于路宁、敖令微等眼前的祖妖之身,则是微微颤抖了一下,两眼血茫的深处微微有漆黑闪现,整个妖躯的气势陡然一变,原本是妖气、魔气各半,相互助力逞威,此时却是骤然全数转为极纯粹的魔气,与魔念威压共同冲天而起,震得护身血河哗哗作响,直如真正的天河泛滥一般。 “魔染!” 敖令微和路宁异口同声惊呼道,他们两个都得元神真人教诲,师门传授亦自渊博,故此猛见得魔气冲天、赤津公气质陡变,一眼便都认出了赤津公如今的状态。 第84章 魔染不足叹(下) 路宁心中暗道一声不妙,“这妖怪怎得在这个时候突遭魔染!” 本来作为一头五境大妖,虽然厉害无比,但依旧是世间生灵,行事举动都有章法,贪生畏死皆是常情。 但魔染之后的怪物则不同了,此乃域外异物,凶残狠毒之性超过最可怕的妖怪十倍不止,而且一身法力都被沾染的魔头夺取,变得更加强大和诡异,因此这东西只怕比没魔染之前的赤津公还要难斗五分。 敖令微吃惊则是因为赤津公魔染之后,势必更加疯狂,自己龙渊破厄诀的却渐渐就要褪去,此消彼长之下,虽然已经与季云姑师姐、路宁师弟会合,但接下来的战斗,自己只怕是要拖他们的后腿了。 她心思纯粹,想要做什么便做什么,因此一但觉出自己可能要成为累赘,马上便趁着龙渊破厄诀还在发挥作用,燃烧的真龙精血力量并未散尽,五色剑虹迸发出刺目光华,再度长虹倒卷,斩向了赤津公,不,斩向了入魔血蛭。 路宁的剑光亦紧随其后,默契无比的化作一道反曲的剑虹,宛如锐剪双刃一般,双剑相汇之处,正是入魔血蛭的头颈要害! 谁料到入魔血蛭却完全不似先前的赤津公一样,仗着饮血大法的厉害与剑虹纠缠,而是纵身飞腾,轨迹怪异无比,转折之间变幻莫测,居然比剑光变化更加妖异灵动,从容闪过了两道剑虹。 路宁见状心中又是一惊,“这魔物,飞行之能居然如此诡谲,甚至不逊色道魔两家上乘的剑术!” 不过入魔血蛭并没有趁隙反击,反而飞纵到了都罗血煞晶座切近,一口便将这五阶中品的魔宝吞入了腹中,然后才得意洋洋的咆哮了一声。 其动作神态宛如畜类,虽然灵智之狡黠一瞥可知,却与赤津公的习惯举止完全不同。 若是有魔门中修炼经验丰富的门人弟子在此,便晓得这正是魔染之后,真正的诸天外魔占据了原主的身躯,才会如此的变化。 如今这头血蛭已非是普通生灵,而是一头真正的域外之魔穈达骊,行为举止自然完全与这个世上原本的生灵迥然不同。 吞了五阶中品的魔宝之后,这头入魔血蛭身外的血河又是一变,不再翻涌起伏,而是骤然缩小,贴敷在圆滚滚的身躯之上,渐渐渗入其鳞甲之中。 此时不单是血河,就连整个九曲血河阵的力量也都统统汇聚到了它的身上,并且不是临时加持,而是彻底融入自身。 “小心,它在用九阴九死化龙诀消化那件魔宝!” 敖令微清冷的声音响起,不过语气之中已然有掩饰不住的疲惫,原本能坚持极久的剑虹都已经维持不住,化为一口三尺青锋掣在手中,面容比平常更白了三分。 显然她先前燃烧龙族精血发动龙渊破厄诀的功用终于消失,饶是真龙之躯强横无比,敖令微如今也自受创不浅。 她到底只是四境巅峰而已,并非真正的道门金丹,即便凭着无双真气、真龙肉身与龙族秘法坚持到现在,终究还是已经到了强弩之末,不得不显出颓势来。 路宁剑光一敛,下意识移形换位,稳稳挡在龙女与魔蛭之间,同时右手一翻,清净莲华轮现于掌中,一道破障神光已然电射而去。 似乎是对破障神光中饱含的佛门气息有些敏感,入魔血蛭一双黑红交织的怪瞳一下便盯住了路宁掌中的法宝,身形犹如雷电崩裂、电蛇乱走,与间不容发之际闪躲开了破障神光。 它正要扑向路宁所在方位,毗那夜迦已然出现,肩上伤势已然不见,重新焕发了精神,舞动宝杵将入魔血蛭拦截在了半途。 “昂!” 似乎感应到了毗那夜迦身上隐约的魔气,以及更加浓烈的佛门法力、香火愿力,入魔血蛭的目光转移到了这头护法神将的身上,畸牙密布的巨大口器张开,喷溅着无色粘稠的液体,并且发出一声刺耳嘶吼,散发出难以言喻的臭气。 正当此时,暗中不知藏身于何处的季云姑骤然现身,一道酝酿已久的炽烈火流自天而降,正中血蛭的后背。 这头入了魔的血蛭正对着同为魔类的毗那夜迦发威,猝不及防之下,被这道炽烈火流生生打的翻滚跌落下去,身上的气势也是随之略略低落,不再如先前一般疯狂高涨。 季云姑眼力过人,这一下偷袭纯以纯阳真火出击,果然重伤血蛭之背,尤其是其中的纯阳之气,虽不似剑锋锐利,但对魔躯伤害却比飞剑更大。 只是她这一下彻底激发了血蛭凶威,反口便是一道血光喷吐,季云姑冷笑一声,收了纯阳真火环,身形一晃又自无踪,却让血蛭的反击也自落空。 毗那夜迦此时在路宁的催动下再度扑了上来,血蛭用圆滚滚的尾部来回横扫,迫住护法神将来势,身上血肉则是一阵蠕动,渗出血光修补伤口,同时头顶之上的鳞甲之中开始游离出一丝一缕的黑雾。 “这便是吞噬了赤津公的魔头?” 路宁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异象,不过他的神识马上就从那完全不似凡间生灵的怪异气息上感应出了黑雾的真实身份,看似雾气,实则域外之魔! 只可惜穈达骊这种魔头不似毗那夜迦,那是修道之人常见的魔头种类,穈达骊稀罕之极,便是魔门弟子识得的也不多,因此光从这些黑雾上,路宁可认不出这种外魔的真实身份。 转瞬之间,众多黑雾便已经汇聚在了血蛭头顶,此处原本有一双如角肉瘤,如今被黑雾沾染异化,肉瘤居然宛如活物一般自己扭动起来,却是一个汇聚了血河阵的气息,另一个则蕴含了五阶魔宝的力量。 这两个肉瘤分别得了魔头灌输的新生力量,渐渐变作两个丑陋的独目魔首,裂开了两张怪口,三个头颅四只竖瞳之中同时凶光闪烁,三首中各自喷吐血光魔气,带出阵阵怪异尖啸。 那声音尖锐刺耳,震得人耳膜生疼,连残存的潭水都被声波激得高高溅起,化作万千血刃,铺天盖地地朝着众人压来。 血刃在空中闪烁着寒光,带着一股凌厉的杀意,仿佛只要被触及,就会被瞬间切成碎片。 与此同时,一道道血光魔气从三张怪口中不住喷涌,宛如瓢泼大雨一般肆意播撒,毗那夜迦、路宁、敖令微全成为它攻击的目标,甚至就连暗中藏身的季云姑都觉得压力一下子大了起来。 分光匿迹遁法只是藏身之法,又不是遁入虚空,季云姑可也不敢让这些血刃与血光魔气沾染到自己,又不敢动作太快暴露了行迹,因此闪躲的也甚是艰难。 敖令微此刻已然驾驭不得剑虹,度厄仙剑只是化为光幕护在身外数尺之地,一遇到血光魔气便会被震得连连退却,可见其力量消耗到了什么程度。 好在路宁一直不曾让开方位,稳守在龙女与血蛭之间,一口玄雷剑收拢了剑光,只以本体剑身抵挡万千攻势。 这一口剑,被他钩挑弹扫、抹撩崩截,使得宛如星丸跳掷、变幻无方,凭了五阶中品的禁制与海外太乙玄金所铸的剑身,硬生生的将所有射将过来的血光魔气一一抵挡,连一丝一毫最微弱的魔气都不曾漏过。 这一手剑术神乎其技,就连剑术并不在路宁之下的敖令微看了也是妙目流光,显然对这位路师弟以四境初步的道行,纯凭剑术便能如此抵御这暴风骤雨也似的攻势,心中也自钦服。 第85章 震雷破魔躯(上) 只是路宁此刻却是有苦说不出,他一路激斗至此,体内真气消耗不可谓不大,虽然根基筑得极牢,但紫府玄功的心法毕竟只有三十三重天的境界,如意真气境界更低,因此战至此时,体内原本浑厚的真气也自消耗得七七八八。 而入魔血蛭此时吞了九曲血河阵与都罗血煞晶座,再加上五境大妖原本的妖丹、祖妖之躯,肆无忌惮的催发之下,一身法力直逼赤津公全盛之时。 此时路宁每出一剑,就等若与一个道门中品金丹,比如顾明朗、杨海平之辈正面硬拼,饶是他剑术精妙不凡,可以卸去其中绝大部分的力道,却哪里能长此以往的坚持下去? 才数个呼吸之间,路宁额头便已经冷汗涔涔,身上的道袍也被汗水浸透,湿漉漉的紧贴脊背。 然而,他却依旧死斗不退,一者龙女的状态只会比他更差,若是退让开来,只怕敖令微性命堪忧。 二来也是胸中一股气在,与强敌交手岂能一遇挫折便自怯懦退让,那还修什么道,破什么关? 路宁性情本就刚毅强硬,此刻血蛭带来的压力极大,反倒触发了他的倔脾气,竟是咬牙苦撑,半步都不肯避让。 暗中藏身一侧的季云姑哪里看不出路宁与师妹如今境遇窘迫?眼见得情势危急,虽然并未抓准时机,她也不得不再度出手,又是一道炽烈火流斜刺里射出,半路上便自突然爆散开来,如烟花般从四面八方涌向血蛭。 这一次纯阳真火的力量分散,虽然声势浩大,却伤不到敌人根本,但季云姑不过是借火势遮掩视线罢了,她本身却是身剑合一,疾斩血蛭三首其中之一。 那怪头只有一只眼睛,却根本不用看,光凭着散布而出的魔念便已经将身边一切洞若观火,季云姑这一剑固然厉害,却也未能斩中血蛭,反倒被它闪身躲过,三首中最大的主首恶狠狠一口咬在了剑光之上。 这一口下去,诸多畸牙带着血肉被剑光震飞,但季云姑身剑合一的剑术也被强行破去,振霄剑落入怪口,季云姑自己倒是提前脱身,也不知用了个什么遁法,一闪便自退出去二三十丈距离,未曾陷入死地。 饶是她躲的快,也还是被几颗锋利的畸牙带了一下右臂,霎那间血肉横飞,差点整条手臂都被撕下来。 更可怕的是,不光手臂所受伤势极重,伤口处的血肉也仿佛被什么力量牵引一般,宛如奔流归海,居然想要离体往血蛭的血盆大口中涌去。 季云姑花容失色,连忙运转本身心法,以真气反哺肉身,入神坐照,灵肉合一,这才压制住了外泄的血肉。 路宁得了季云姑以身犯险,引开血蛭注意,当下更不犹豫,从袖中抖出了当年玄乘道人所赐装着碧水神砂的葫芦。 真气略催,便见一道碧光自葫芦口电射而出,内中乃是一颗碧水神砂,在空中迎风变化,一变二、二变四、四变八,哪消得眨眼功夫,便化作无穷无尽的碧色砂子,瞬时间便如一道碧色长河,要将血蛭彻底淹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入魔血蛭似乎也感觉到了这颗碧水神砂的厉害,主首箕张,喷出两道梧桐子大小的雷火,与碧砂迎在了一处。 此正是赤津公生前花费无数功夫,采集地底煞气混合本命精血炼制的血煞魔雷,威力极大,但炼制着实不易,一共才炼了五颗,以作渡劫却难之用。 后来为了白额侯能够强渡第一次天劫,赤津公方才舍了三颗给他,最后这两颗珍藏至今,却在身遭魔染之后,被入魔血蛭用了出来。 当下只听“轰隆”巨响不断,血刹魔雷与碧水神砂当空对撞,暗红与碧绿两道光芒激烈交锋,直震得整个洞窟摇晃不已。 这种魔雷到底不愧是魔门专为破劫而炼,极能消弭天劫或者法术的威力,效果非凡,爆散开来的血煞之气竟暂时抵住了碧砂神砂的侵蚀,为血蛭争得了一线生机。 虽然最终神砂威力更胜一筹,破开血煞光华继续攻向血蛭,但经此一阻,威力已然减去了不少。 血蛭趁机发出一声直刺人心、震荡神识的怪异惨叫,拼命喷吐着血光魔气护住周身,然后便被淹没在了万万千千的砂砾当中。 它这一身鳞甲本就坚固异常,而且外凝血光,连玄雷、度厄这等仙剑都削之不动,碧水神砂虽然厉害,到底已然受损,却也只能将鳞甲磨出无数痕迹,然后强行破碎部分鳞甲,露出里面的血肉,却终究未竟全功。 只是到了此时,这一颗碧水神砂的灵效也终于耗尽了,随后便是一声霹雳也似大震,响声不绝于耳,无穷碧砂尽数爆散为癸水之气,再度给了血蛭沉重无比的一击。 季云姑虽然伤势不浅,却也知道如今万分危急,见状咬牙从怀中掏出了一把太乙神雷珠来,甚至也未曾数个数儿,便一口气都以真气打了出去。 这些东西发时不过一溜清光,一遇魔气便自骤然膨胀,每一颗神雷都包含了精纯无比的庚金之气,爆散之后每一缕气息都无异于一道剑气,爆炸本身的威力更是惊人之极,若非如此,也不会有震惊群魔的美誉。 此时这一把太乙神雷珠一同爆炸开来,发出震天介的连环巨响,这巨响是由无数爆炸之声聚合而成的,光是响动也自威力无穷,整个幽潭空间的岩壁竟然被这巨大的声音震得剧烈摇晃,岩石裂开、簌簌崩落。 而无数庚金雷霆化作白茫茫的一片,将血蛭的身形再度淹没,其中丝丝缕缕的神雷气息何止千缕万缕?直如无数飞剑一同攒刺一般,威力比起碧水神砂来犹自胜过一筹。 毕竟碧水神砂只有一颗,太乙神雷珠却有一把! 先前碧水神砂已然将血蛭一身法术与鳞甲消磨殆尽,如今季云姑一把太乙神雷珠撒下,两大异宝合力,此起彼伏的攻击终于重创了血蛭。 待得这头域外之魔狼狈不堪的再度现身出来时,刚刚长出来的两个新生头颅已然全毁,原本的狰狞身躯也伤痕累累,神情委顿,完全不像之前那么的凶蛮霸道、狡诈残忍。 “好机会!” 路宁眼中光华一闪,神识到处,毗那夜迦全力一杵击出,“轰”的一声巨响,黑白光华交缠的杵头带着无匹巨力,重重打在入魔血蛭的胸口。 强大的力量瞬间爆发,将杵落处的血肉打成了一片肉泥,血蛭庞大的身躯也被这股力量击飞出去,重重地撞在了洞窟的石壁上。 饱经摧残的岩壁一下被撞出扭曲的凹陷,裂缝如蛛网般向四周蔓延,血蛭口中无色黏液狂吐,竖瞳中的目光第一次露出了惶恐与痛楚。 路宁强提一口气,正打算把周身残存的真气尽数调集后强自出手,以纯阳剑意的朝阳式再给血蛭致命的一击。 但他到底还是慢了一步,被护在其身后的敖令微沉寂许久,却并不是在坐视路宁与季云姑拼命。 此时她终于积蓄了足够的力量,重新挺身而出,掌中度厄仙剑一抬,便有一股沛然水意肆意而出,令前方的路宁仿佛置身于万丈海渊深处,寒意自骨髓深处泛起,甚至连呼出的气息都凝成了细小的水珠。 一道剑光似有生命般扭动,所过之处,不光幽潭,甚至连空气都在瞬间被抽走水分,化作丝丝缕缕的白雾,仿佛整片天地的水汽都被凝聚成一柄无形的巨剑。 第86章 震雷破魔躯(下) 这道剑芒看似柔和,缓缓划过虚空,剑身愈发璀璨夺目,带着一股润物无声却又无坚不摧的气势,速度也在不经意间陡然加快,恰似暴雨前酝酿的乌云,看似缓慢聚集,实则暗藏雷霆之势。 当其绕过路宁的身躯,与岩壁上入魔血蛭最终相遇的刹那,整个幽潭剧烈震颤,碰撞之处,水与血交融却又分明,形成诡异的漩涡,仿佛太极阴阳鱼般相互纠缠。 这一次,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亦无耀眼刺目的强光,唯有一股静谧而磅礴的力量向四周扩散。 幽潭之中的潭水仿佛为一种莫名的力量所慑伏,再不受妖法与阵法的控制,化作万千细碎的水滴悬浮在空中,折射出七彩光芒,却又透着彻骨的寒意。 众人只觉意识仿佛皆被这股水之真意裹挟,如坠浩瀚汪洋,目之所见尽是波涛汹涌,耳中唯有浪涛拍岸之声,心神皆被这无尽的水意牵引,难以自拔。 待到这股意蕴消散之后,血蛭残存的最后一个头颅无声无息的坠落,霎那间化作无数冰晶粉化,纷纷扬扬撒入了幽潭深处。 “水之真意!” 路宁心中默默念道。 他对于这一种剑意只有些许感悟,还是托此次洪灾之助,方才略微领略了一丝流水无形无情的意蕴,远远达不到龙女所展现出的境界。 如果非要比较敖令微这无比纯粹的水之剑意,路宁自忖或许只有极阴纯阳真意方能与之相提并论,意蕴方面也许能略胜过一丝,但若再加上剑诀本身的威力,恐怕都要瞠乎龙女其后。 而清河龙女在斩出了这惊世骇俗的一剑之后,好不容易才聚集的最后一丝力量也都耗尽,甚至都驾驭不得剑光,身形缓缓下坠。 路宁下意识的要上前救助,身形微微动了一下还是放弃,果然季云姑已然压制住了伤势匆匆赶到,一把扶住了软弱无力的敖令微。 “师妹,伤势如何?” “不碍事的,只是有些脱力罢了。” 敖令微声音清冷依旧,靠在季云姑的怀中,显得柔弱无比,眼神却不由自主的飘向了血蛭的残躯。 只见这三个头颅都被毁灭的怪物居然还不曾就死,身上依旧肆意散发着的魔念,其中充满了绝望、不甘与疯狂。 除了魔念未灭之外,血蛭一身血肉亦自疯狂扭曲,淡淡黑雾从血肉之中渗出,仿佛想要再长出一个头来似的。 “好难杀的怪物,域外魔头都是这般难缠么?” 路宁也汇合到了二女身边,见状忍不住惊叹道。 如今三人法力差不多全都耗尽,季云姑虽然好些,手臂伤势却是颇重。 然而,面对宛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的血蛭,他们却也不得不互视了一眼,咬了咬牙,再度将掌中剑紧了一紧。 路宁轻叱一声,催动毗那夜迦,正打算与它共为先锋,却惊愕的发现,那血蛭忽然一阵急剧的颤抖,身躯上的神识与气势骤然一变。 这躯体之内,原来有赤津公本身妖力、饮血大法的魔门法力、九曲血河阵阵法之力、都罗血煞晶座之力、九阴九死化龙诀法力、魔染之后的域外魔头之力等诸般力量混杂,所以才那般难斗,聚合三个道门之中的杰出弟子,方才勉强取胜。 但这一瞬,九阴九死化龙诀的力量却突然异军突起,一下子变得狂暴起来。 它先是将已经溃散的九曲血河阵阵法之力、都罗血煞晶座之力尽数吞噬,再是源自赤津公妖身的力量与饮血大法,最后才是域外魔头之力,等这些力量统统融入九阴九死化龙诀之中后,方才变作了一股气息虽不强大,但性质极为特异的新生力量。 这新生的力量并不庞大,无论如何也不会超出五境,但路宁、敖令微、季云姑三人只用神识一触,便莫名感觉心中一寒,仿佛面对天威难测一般,忍不住便自生出一丝畏惧来。 好在这股新生力量来的快,去的竟也极快,甫一出现便开始减弱,仿佛冥冥中有个洞口一般,这些力量尽数漏进了这个洞中,最终消失在了不知名的某处。 而留在三人面前的血蛭,终于完全变作了一具躯壳,不再扭曲重生,颓然无力的挂在岩壁之上,开始腐烂变质,滴落成一点点黑色的汁液。 原来它竟然连一身血肉精华、神识与识海之中魔头的本我意识都被九阴九死化龙诀一并吞噬了,化为了刚才那股新生力量的养分。 “不好,快走!” 路宁本来正与毗那夜迦冲在前头,此时却是猛然止住了势头,面色骤变。 他略通阵法之道,而且神识也比敖季二女更加敏锐,血蛭刚刚失去生命,他便已经感到了弥漫在整个地下洞窟之中的九曲血河阵开始颤抖、崩塌,而在血蛭体内,那一颗也不知被魔头污染成什么样子的妖丹居然也开始骤然膨胀。 九曲血河阵的崩塌乃是情理之中,这座阵势虽然得赤津公当初花费巨大的苦心布置,设下九处阵眼汲取地脉水源之力作为阵势根本,威力绝大,但究其根基,到底还是落在都罗血煞晶座上。 如今连都罗血煞晶座都被毁去,再加上赤津公、入魔血蛭几次竭泽而渔的调动吞噬阵法之力,如今九曲血河阵已然引发了地脉水源的反扑,故此血蛭一死,这阵势立刻便自陷入了毁灭,并且进一步引发了地脉的异动。 一时间,四面八方的地下岩洞全都疯狂震颤摇晃起来,无数或大或小的岩块与钟乳石如雨般坠落,比先前三人一魔斗法之时引发的异动还要大上十倍。 这也还罢了,赤津公魔化的妖丹乃是其一身精华所聚,饶是九阴九死化龙诀厉害,也并未完全夺走其中的全部力量。 此刻这一枚内丹之中的诸般力量也自失衡,开始膨胀冲突起来,随时有可能炸开,其势足可比拟一头刚入五境的大妖舍身自爆。 别说如今筋疲力尽的三人了,便是他们一身法力都完好如初,遇上了这种事儿也要结结实实吃一回大亏。 路宁窥见这两桩事儿,只吓得浑身冷汗直冒,匆匆收了毗那夜迦,御剑飞回二女身边。 敖令微、季云姑很快也以神识发现了这些异状,她们虽然不晓得阵道奥妙,却也都知道事态危急,倒也不用路宁再多说什么,便各自驾起剑光,毫不犹豫的往空便起,三人并剑一处,往地面所在的方位冲突而去。 饶是他们行动的快,附近数百里之内的地脉已然异动,大地开始疯狂的震颤,三人方才互相扶持,用三口上乘仙剑冲开落石往地面逃去,就听得一声比之前太乙神雷珠爆发时更加剧烈的爆炸声响彻四方。 赤津公的魔化妖丹终于也毁灭了! 这一股异常强大的力量瞬间散布到了整座幽潭之外,不,甚至所有赤津公布置过阵法的洞窟也全都在这股力量的冲击下开始崩塌。 伴随着地动山摇,落石、妖气与魔氛等等异状交织成狂暴的漩涡,将周围的一切都卷入其中,半是天灾,半是人祸,简直要将这处地下岩洞化作了人间魔域。 “不妙,如此下去我们可逃不出去!” 路宁刚飞行了几个呼吸,便觉察出身外状态不对,法眼虽开,居然也看之不清、视之不透,并且体内的真气也因为环境的混乱而完全得不到补充。 自己如此,敖、季二女想必也好不到哪里去,再不设法,只怕真只有死路一条了。 第87章 再论混元经(上) 危急关头,路宁也不及多想,袖中滑出一枚紫纹流转的丹丸,以真气激发,随即右手抓住敖令微、左手抓住季云姑,大喝一声道:“跟我走!” 霎时一道金翅大鹏虚影骤然出现,周身异香清冽如兰似麝,将三人团团裹住。 伴随着一声悠远的长鸣,那金翅大鹏虚影振翅一飞,居然比三人的剑光更快,而且完全不惧周遭混乱的环境,撞开层层岩石魔气,一路往地面扶摇直上。 大鹏丹! 此物乃是石亦慎当初以紫玄秘传丹方炼就的一种奇妙灵丹,内服几可生死人,肉白骨,外用则最擅逃遁,并不逊色某些大派特意炼制的遁法灵符。 眨眼之间,这颗灵丹便裹着路宁、敖令微、季云姑飞出了地动山摇的范围之外,顺着岩洞空隙冲出了地表,直到飞上了百丈之上的天空,逃遁之力方才渐渐消散。 这也还罢了,那股伴随着大鹏虚影出现的异香也有疗伤的奇效,三人身在其中,立刻感受到了浓浓的药力,开始滋润身躯、修补各处伤势,恢复四肢百骸、周身窍穴之中匮乏的真气。 敖令微与季云姑都不是见识浅薄之辈,一个是龙宫贵女,一个是名门高徒,却也从未见过这等奇妙的灵丹,直惊得目瞪口呆。 路宁却是终于长出了一口气,万万想不到此番来剿灭赤津公,铲除祸根,遭遇远比自己想象的困难十倍。 想必敖季两位师姐心中也都是如此想,早知道这头水蛭精这么难斗,三人万万不会如此鲁莽的杀上门来,最起码也会多做些准备,邀一些新的帮手。 好在最终三人都没事,那赤津公虽然严格来说不算死在他们手上,乃是死于魔功反噬或其背后黑手的灭口,但总也是为人间解决了一个隐患,还顺带消灭了不少心怀鬼胎的妖邪之辈。 从这个角度上想,路宁倒是觉得此行虽险死还生,却也着实不虚了,至少无愧于心。 正思量间,身下大地深处渐渐传出了一阵又一阵沉闷的轰鸣声,无数烟尘自密布的洞窟缝隙之中四散而出,地面开始剧烈摇晃,整个地形都在开始慢慢变化,山岭摧折、地脉改换,连清河的支流都受了影响,凭空少了一处缓慢流淌的河汊。 好在很快地动便自停歇,估计赤津公的妖丹所残存的力量不足,九曲血河阵也是一般后继无力,这灾劫影响才会如此之小,否则地劫一旦蔓延,生灵涂炭必不可免。 路宁见灾劫波及甚广,心下不忍,便对二女道:“二位师姐,此番地动之灾范围颇大,你们二人先在此处歇息片刻,温养真气,小弟四下里巡弋一番,看看有没有人家需要救助。” “二位师姐还请在此稍待,恢复恢复真气与神识,小弟去去便来。” 方才大鹏丹灵效生发,他乃是丹药主人,所得好处最大,此时体内真气也恢复了一些,言罢便拱手道别,径自驾驭剑光赶向灾劫最重的几处山岭。 见路宁行色匆匆而去,季云姑忍不住暗自点头,开口赞叹了一句,“这位路师弟,修为倒也罢了,却着实有些宅心仁厚。” 敖令微却是已经支持不住,扶住季云姑的手都在微微颤抖,于是师姐妹二人干脆就落到一处坍塌的山谷之前,端坐于巨岩之上,各自吞服了本门灵丹,开始打坐恢复。 果然虽是荒山,附近常有妖邪出没,也还是有极少数的百姓在此苟且偷生,此时遇着地动,虽不至于立刻死无葬身之地,却也受惊受灾不浅。 路宁前后忙活了一两个时辰的功夫,方才飞遍了附近山岭,将所能发现的受灾百姓都救了下来,安置在了妥善的平坦之地,又留了食水药材之物,这才悄然归离去,重新与敖季二女汇合。 季云姑先前恶斗之时受了外伤,此时已经用混元宗本门的灵丹敷好,她真气消耗最小,此时一身本事已然恢复了七八成,虽然端坐,却并未入定,而是目光灼灼,守护着敖令微。 而清河龙女虽然是三人之中修为最强之人,此番遇敌却最久,消耗也最大,区区一两个时辰,甚至都不足以让她养足疲敝之极的神识,倒是一身浑厚无匹的真气已然恢复了十之二三。 至于龙渊破厄诀损耗燃烧的精血,更是没有几月功夫难以尽数恢复如初,当初所呈现超乎境界的力量,代价自然也不会小。 路宁收敛了剑光落在巨岩之上,见季云姑微笑相迎,敖令微却是双目紧闭,五心朝天、端坐不语,显然入定出神去了,不禁讶然道:“敖师姐消耗居然如此之大,都一二个时辰过去了,还自不曾出定?” 季云姑叹道:“师妹先前用了真龙一族秘传的龙渊破厄诀,燃烧精血方才撑到我们赶来,损耗自然极大……” “此事说来,还是多亏了师弟,若非有你指路,光凭我根本找不到最后这处幽潭,师妹只怕会凶多吉少。” 路宁笑道:“师姐何出此言,敖师姐道行精深、法力惊人,就算我们到的稍迟,也必定能从容应对,哪里会有什么劫难?” “话可不是这么说,先前斗法之际危急万分,若缺了师弟之力,我等只怕皆要性命不保,尤其是最后,师弟你用了一颗珍贵之极的灵丹方才助我等遁出险地,此情非同小可,即便大恩不言谢,师姐我又怎能装作茫然不知?” “季师姐,混元宗与我紫玄山一向交好,我现在还带着混元宗的仙官符诏哩,同是降妖伏魔,何须如此客套?师姐耽于这些小事,未免不够洒脱了。” 季云姑听路宁如此说,知道他乃是谦和之人,不欲自居功劳恩情。 她也不是扭捏之人,心知今日之事路宁出力极多不说,而且在战斗之中展现出来的心性、眼光与潜力,便是比之道魔九大派中的真传弟子来也相差不多,实堪为道途之友。 因此季云姑也就不再多说什么客套之言了,只把这件事默默放在心上,随口与路宁换了话题,谈起赤津公突遭魔染,殊可为道途之鉴,最后一身诡异法力却又不知去了何处,也不知是否是当初留下九阴九死化龙诀的魔道中人有关。 路宁对此也是十分感兴趣,只是其中秘辛他自然也不可能尽知,只是与季云姑探讨了几句,顺带也暗暗告诫自己,日后遇事之时须得多几个心眼,否则只怕白额侯、赤津公等皆是前车之鉴。 他奔波许久,本身也极困乏,略说了一会儿话之后也觉得精力不济,因此便请季云姑代为护法,自己也运转紫府玄功,入定调息了一番。 又过了一个时辰,路宁已然行功完毕,恢复了几分精神,重新出得定来,就见季云姑一手持着天罗云盖,一手按着宝剑,正为自己与敖令微护法,不免展颜一笑道:“师弟此番冒昧,着实劳烦师姐了。” “你我此番斗妖历经千难万险,可谓生死之交,这区区小事,又何足挂齿?师弟你才说师姐客套,怎的转眼自己却也迂腐起来,岂非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季云姑修道年久,看着路宁这等入道十余年的后进,虽然行事举止十分稳重,谦和有礼,终究不免觉得十分青涩,忍不住抿嘴一笑,故意逗他道。 路宁也自哈哈一笑,心中仅存的一点拘束也自消散。 他转头看去,却见敖令微依旧未曾出定,只是身上渐渐神完气足。 第88章 再论混元经(下) 此时敖令微运转玄功,一身菁纯无比的五行混元一气的真气散发于外,上连天、下接地,吞吸天地元气宛如长鲸吸水,路宁不禁开口赞叹道:“这便是敖师姐精修的五行混元一气了?果然不愧是混元宗真传,道门有名的上品真气,当真好生奥妙。” 季云姑亦看向敖令微,眼中流露出些许羡慕与骄傲,“不错,这正是师妹苦修而成的上品真气五行混元一气了,便是我修炼了百多年,却也自愧不如。” “不过师弟真气品质也自不俗,我虽然未曾亲自体会,但观你斗法时气息绵长、变幻由心,想来也当是道门上品吧?” 路宁对此倒也没有什么隐瞒之心,就把自己修成阴阳有无形真气的事略说了一说,同时也暗中将两种上品真气私下里做了一番对比。 阴阳有无形真气走的是阴阳易转之道,讲究在阴阳、有无、虚实之间任意转换,变幻无方。 五行混元一气则是五行俱全、混元如一,走的是以实御虚、万物混一的路子。 这两者并无本质上的高下之分,均是道门之中知名的上品真气,路宁所学紫府玄功之中,亦有一门正反五行神雷,能够练就正反五行真气,这种真气便与五行混元一气极为类似,一样也是道门上品。 当然正反五行真气更讲究五行相生相克、物质循环的杀伐之道,奥妙与五行混元一气既有相通之处,亦有极大区别。 路宁在心中细细揣摩五行混元一气,与紫府玄功典籍之中所载正反五行神雷相互印证,本来颇有所得,却不想越琢磨,却越觉得五行混元一气这门真气有些熟悉。 其实他先前在幽潭之上与敖令微并肩作战,双剑联手之际,便已经感觉到了这种上品真气似乎曾经在哪里遇到过,只是当时激战正酣,并未往深处想。 如今闲下来细细一对照,路宁却是发现自己的感觉并未有差,并且这种熟悉感不是因为正反五行真气与五行混元一气都是天下间罕有的五行俱全真气,而是因为他真的似乎见过修行这种真气的秘法。 “咦,这真气的性质,怎么越看便越觉得与那人相似?” 路宁心中疑惑,面上不由略略带出了一丝异样出来,往敖令微身上看了又看,目光灼灼,一时间竟有些出神。 季云姑冰雪聪明,先前路宁与敖令微头次见面之时,便觉出两人之间气氛有些不同寻常的微妙。 清河龙女平素性情如何,她这个做师姐的如何不知?只凭师妹对路宁另眼相看几分,而且主动开口交谈,这种事儿传回崆峒山,只怕混元宗那些见过敖令微的师兄弟们就都要惊掉了下巴。 如今敖令微入神打坐,路宁居然也如此毫无遮拦的盯着龙女细细打量,饶是季云姑已经认可了路宁的人品和脾气,晓得他道心纯粹,并非轻浮孟浪的妄人,心中也不禁有些打鼓。 她在心中暗自忖道:“这两人早年便自在龙宫相识,其中详情敖师妹讳莫如深,我也不好追问。莫非当年便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瓜葛?” “不然怎么师妹独独对他青眼有加,这路宁话里话外也围着敖师妹转,此时又这般失态地盯着姑娘家看,这可不像是普通道友的举止。” 季云姑也不晓得当年龙宫之内路宁怒斥龙君之事,只凭眼前情形难免生出误会,于是轻咳一声,故作随意地岔开话题,笑问道:“路师弟似乎对敖师妹的功法甚感兴趣?说起来,当年你们在东海龙宫是如何相识的,师姐我倒着实有几分好奇。” 路宁正自沉思,被季云姑一问,猛地回过神来,顿时意识到自己方才盯着一位入定的女子打量,实是大大不妥,颇有失礼之嫌。 便是两位师姐不怪罪自己轻浮,如此肆意打量混元宗弟子运转本门上品真气,似乎也有几分不妥。 他脸上因此微热,又觉得事涉敖令微长辈,怎好将当年自己怒骂龙君之事当成笑料说出?故此不得不含糊其辞,编了几句闲话勉强将季云姑搪塞了过去,又与季云姑又聊了几句修行中的疑难,不再肆意妄为的盯着敖令微。 季云姑见路宁面露窘迫,迅速收敛,这才略放下了几分心思。 二人就这么有一搭无一搭的说了一会儿话,终于,敖令微娥眉微微微蹙,周身流转的磅礴真气如潮水般敛入体内,缓缓睁开了那双清冷剔透的眸子,自入定之中醒转了过来。 她甫一睁眼,便看到守在一旁的季云姑与路宁,起身之后不免微微一礼道:“我一时忘形,多搬运了几个周天,叫二位担心了。” 季云姑关切的问道:“师妹,你动用龙渊破厄诀,消耗非同小可,如今可恢复了几分么?” 敖令微微微摇头,脸色虽仍有些苍白,但气息已然平稳了许多,“多谢师姐关心,精血之损自非一日可复,但真气精神均已无什么大碍了。” 季云姑这才略略放心,路宁则道:“敖师姐吉人天相,根基深厚,必能安然无恙。此番还多亏的师姐全力出手,否则这头水蛭精焉能伏诛?敖师姐为民除害,善功非小。” 敖令微摇了摇玉首,“路师弟,终究还是我与师姐小觑了这个赤津公,想不到他不单妖法厉害,竟还精通如此多的诡异手段与强悍魔功,若不是师弟鼎力相助,我姐妹二人绝拿他不下,说不得就要向师门或者父君那里求援了。” “不错,此番若不是路师弟识得阵势奥妙,一身剑术法宝均极了得,今日我与师妹势必要吃大亏。” 季云姑亦深有同感,便将先前三人被赤津公用阵法之力分开之后,路宁如何寻到自己,又如何两人联手破阵,最终找到幽潭的经过对敖令微说了一遍,龙女听了也颇惊讶。 “我只道路师弟专精于剑术,故此疏于术法之道,这才能以四境初步之修为便领悟剑意,惊才绝艳,想不到师弟居然还学了最为精深难懂的阵法,果然不愧是紫玄本代的真传弟子,温真人座下得意高徒。” 她说到此处,语气微顿,似有感慨,“相比之下,我倒是一味痴于剑,疏于诸般杂学了。哎,经此一役,令微方知天外有天。日后回山,定当勤修不辍,方才不负此生诸般机缘。” 路宁被二女这般夸奖,脸上不禁微微一红,他自家人知自家事,阵法修为其实只能算是略知皮毛罢了,因此下意识地转移话题道:“两位师姐谬赞了……对了,敖师姐,你适才搬运真气,练的可是混元宗名传天下的《五行轮转混元真经》么?” “正是。”敖令微颔首,眼中露出一丝疑惑,不知路宁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路宁沉吟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片刻后方才看向季云姑,有意问道:“季师姐,敖师姐,若我所知不差,这五行轮转混元真经该当也是贵门真传,等闲绝不外泄的吧?” 季云姑听他说话拐弯抹角,不免皱眉道:“路师弟,你若有什么疑惑不妨直说。” “呵呵,还是季师姐晓得我,师弟一贯说话不会转圜,也罢,便干脆直说好了。” 路宁一笑,便在袖中掏摸了两下,摸出一本道书来,对龙女言道:“敖师姐,我适才旁观你静修,忽然觉得这门功法与修成的真气略有些眼熟,思来想去,原来却与这本道书上所载略有些干系。” 第89章 真传原璧还(上) 混元宗传承源远流长,底蕴深不可测,共计有九大真传,号称五经三法一图,每一项都是直指元神、足以开宗立派的的无上妙法,无数年中,都仅次于万法之祖的昆仑山,为天下间第一等的道家门户。 虽然最近几千年以来,蜀山剑派异军突起,以杀伐凌厉的绝世剑道横扫四海八荒,硬生生压过了混元宗一头,但其积累之厚、根底之深,仍令世间万千修士不敢侧目,天下各派高人,无一不对东崆峒混元宗心存三分敬畏。 《五行轮转混元真经》作为九大真传之一,地位尊崇,秘不外传,连季云姑这样杰出的弟子都无缘得见其真貌,敖令微若非身为真龙子孙,势必能够成就金丹,广法真人即便身为元神第二步的绝顶高人,也还真就不敢冒大不韪,贸然传授这等绝学给她。 正因为如此,当路宁随手拿出一本来历不明的道书,就号称与敖令微所学混元真传有关,这如何不令二女惊讶万分,宛如平地一声惊雷? 敖令微还自罢了,毕竟以她性情,对许多事儿既不屑去想,也不愿去想,一心只在修行上。 季云姑却是得混元宗栽培多年,百多年来历经了无数风浪,深知“真传外泄”四字背后所代表的惊涛骇浪,因此连忙正色道:“路师弟,休得胡言乱语,这事儿可是好开玩笑的么?若是不小心传扬了出去,立刻便是一场泼天大祸!” 路宁见季云姑反应如此激烈,心下也是凛然,但话已出口,只得硬着头皮苦笑道:“师弟怎敢当着两位混元宗弟子的面开玩笑?此书是我斩杀一个魔僧后无意中从其遗物里得来的,不过其中的内容……哎,敖师姐,要不还是你亲自看看如何?” 说罢,他双手将那道书郑重奉上,神态恳切。 敖令微与季云姑对视一眼,最终还是接下了这本道书,先共同看了看封皮,上面却是歪七扭八的几个大字——《阴癸混元心经》。 季云姑见了混元二字,眉头便自一跳,只是她身为内门弟子,无缘不得随意观看真传,哪怕只是有可能的一丝牵连,因此退后了两步,对敖令微道:“师妹,你仔细瞧瞧,看这本道书到底有何玄虚。” 敖令微依言将道书打开细细观看,一开始,她也和路宁当年刚得到这本道书时反应一般无二,略一打量就有些失笑与失望,因此脸色就略略带出一丝轻松的笑意。 但随着她将道书往后翻了几页,却忽然面色一凝,脸上的笑容不由自主的消失。 原来这部道书前面的内容颠三倒四,有许多不堪入目的法门掺杂其内,尽是些采补阴元、淬炼邪煞、戕害生灵的左道之术,文理粗陋颠倒,内容卑劣恶毒,令人不忍卒读。 而且就算依此法用心修行,最终修成的真气也是驳杂不纯、品质极差,简直辱没了混元二字。 这等粗鄙的道书,别说与混元宗九大真传相提并论,便是正经修炼的散仙门户,三四流的小门小派,也多得是比这书中所载更强的道法。 故此当年路宁得了这部经书,翻看一番之后才会不屑一顾。 但敖令微却是不同,她得了《五行轮转混元真经》元神之前的全部内容,并且依法修行到了距离金丹只有半步之遥的地步,焉能看不出这书中奥妙? 虽然这部《阴癸混元心经》的经文内容被人遮遮掩掩,弄了极多乱七八糟的内容掺杂其中,但其中却真有约莫四分之一的内容,与《五行轮转混元真经》元婴之前的内容惊人相似,只是被古怪晦涩的左道邪法强行掺杂其中,因此若非精通《五行轮转混元真经》之辈细看,否则绝难分辨出来。 路宁倒也未曾看出此经奥妙,不过他当年与魔僧提因禅师交战,亲自体验过其修成的阴癸混元真气,当时就觉察出这真气虽然极为下乘,但本质特异,似乎有些来历,再加上提因乃是他第一个亲手杀死的四境中人,因此一直记忆颇深。 今日他又与敖令微并肩对敌,神识真气近距离与五行混元一气做了触碰,这才察觉出来,这两种品质天差地别的真气,居然略有一丝共通之处。 而敖令微越是细看,面色越是沉凝如水,指尖甚至微微用力捏紧了书页。 季云姑在一旁察言观色,心中已猜到七八分,不由惊声道:“师妹,这难道?” 敖令微将这本道书细细看过一遍,方才将书一合,郑重问道:“路师弟,此书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路宁不敢怠慢,便将当年初出洞天来人间,访友遇着三辰派生事,无意中斩杀魔僧提因得到此书等事原原本本、巨细无靡地说了一遍。 并且他还特意解释道:“当初我偶然得着此书,因为其中内容大多荒谬不堪,但到底能修成真气,为怕遗祸人间,因此便一直收在囊中,倒是不曾给人看过。” “便是我自己,也只是略略看了看开始几页罢了,毕竟我学的乃是紫府玄功、紫玄雷法,与这种混元如一的道路完全不合。” 敖令微闻言略松了一口气,她倒不是担心路宁学过这本道书之中的内容,毕竟此人一身的阴阳有无形真气精纯无比,如意真气亦是道门中品,纯正的练气诀底子,明眼人一看便知,根本不需要去学《阴癸混元心经》中极下乘的左道法门。 且以她对路宁心性的了解,知其光明磊落,绝非虚言狡诈之辈,根本不会在此事上撒谎。 季云姑从师妹的神色之中,便知道这本《阴癸混元心经》必定与本门真传大有关系,忍不住开口问道:“提因,提因,我学道多年,却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人,他到底是何来历?” 路宁遗憾的摇了摇头道:“当初我也曾问过三辰派中的左道,只不过他们对此人根底也不清楚,只说是人间所谓陆地神仙,名气不小……不过当初其人手中有一根七魔禅杖,石亦慎师兄认出杖上有南荒神教的噬魂魔符,只是炼制手法略显粗陋驳杂,并非南荒嫡传正宗的路数。” “此獠最后逃遁时,用了魔门中流传颇广的血纵大法,妄图燃烧精血远遁,幸好功亏一篑,最终还是毙命于师弟我的阴雷之下。” “南荒教?”敖令微听得这一家大派的名字,明眸骤然一亮,“是了,是了,师父传我这门真传之时,曾提及一桩与此相关的陈年旧事,若关联南荒神教,那一切便说得通了!” 这事儿连季云姑都未曾与闻,路宁更是茫然不解,龙女见二人皆是一脸疑惑神色,便略略将其中的缘故解释了一番。 原来许多年前,混元宗曾有个弟子,根骨不俗、心性上佳,当时混元宗中一位九境的长老对他悉心教导,并在其成就金丹之后收其为真传弟子,传授了《五行轮转混元真经》。 奈何此人道心虽坚,却是个多情种子,日后遇上了南荒教中一位烟视媚行的女长老,对她情根深种、难以自拔,最终竟色令智昏,甚至为了她不惜背叛师门,投入了这位女长老所创的南荒教旁支,吞首教之中,甘为其鹰犬爪牙。 然而那魔女天性凉薄,只是利用此人,待榨干其价值后,便显露无情面目。 此人事后虽然虽幡然悔悟,却已铸成大错,回头无路,终究惨死于魔女之手,这一门真传的部分内容也就此流失到了吞首教之中。 《五行轮转混元真经》乃是混元宗九大真传之一,自然不会任由它散佚到别的门户,还是南荒魔教这等五方魔教之一。 第90章 真传原璧还(下) 为着夺回真传,混元宗中的元神高人亲自出手,与五阴山愁云崖天蒙魔宫中的诸多真魔巨擘几番恶斗,吞首教更是被一众道门高手犁庭扫穴、清剿了好几次,连创教的女长老最终都落得个形神俱灭、万劫不复的下场。 只是当初知晓这些事的当事人都已经死的干干净净,流散的《五行轮转混元真经》部分内容却一直没有着落,就此成为一桩悬案。 这么多年来,南荒神教与混元宗为此事一直交恶,吞首教更是迭经重创,沦为南荒千教万门中一个微不足道、苟延残喘的末流小派,渐被世人遗忘。 广法真人当初传授《五行轮转混元真经》向敖令微时提及此事,本是作为警示,告诫弟子道心惟微,需持身以正,即便得了道门真传也不可肆意妄为,放纵心性,否则害人害己,更是会被视为师门罪人。 即使连这位元神第二步的真人也万万想不到,当初混元宗与南荒教两大派都未曾在吞首教中找到的《五行轮转混元真经》残卷,竟未被南荒教高层真正重视,反而被吞首教中一个不知名的普通弟子得了去,改头换面成了《阴癸混元心经》,后来辗转流落到了提因和尚之手。 敖令微凭了本身所知,也不能尽解其中之秘,却并不妨碍她推测出此书正是当年流散入吞首教的部分真传。 将当年之事对季云姑、路宁讲说一遍之后,敖令微站起身,对路宁深施大礼,“路师弟,此物非同小可,极有可能便是当年本宗散佚在外的真传正本,却不知师弟可否?” 路宁赶紧侧身避开敖令微的大礼参拜,淡然笑道:“此物既然是混元宗旧物,自当原璧奉还,师姐尽管拿去,不必问我。” 他性子一贯豁达洒脱,于身外之物从不挂怀,手敞惯了的,别说此物的的确确是混元宗流散的道法,而且残缺不全,即便真是完好无损的全本《五行轮转混元真经》摆在面前,路宁也绝不会起半分贪念。 毕竟他一心修行紫玄道法,也绝不会易辙改弦,放着好好的紫府玄功、太上玄罡正法不修,半路转去学别家真传扰乱道途,平白惹来无数麻烦,实乃智者所不取。 敖令微与季云姑见路宁坦荡磊落、毫不迟疑,更加深感这位路师弟的不同凡响。 原本经过赤津公地底幽潭的生死之战,二女已将路宁视为可托付后背的生死战友,如今更是高看数眼,引以为派外所遇品行最为高洁、前途最为光明、根基最为深厚的罕见英才。 因此二人共同躬身,异口同声道:“混元宗弟子敖令微(季云姑),深感紫玄派路宁道友送还本门真传之情,日后若有机缘,必执剑与道友共守我道门清辉!” 路宁见二女说的慎重,当下也收了笑脸,肃容还以道门大礼。 敖季二女所持,乃是道门极正式的订交之礼,说明她俩经过近日这一连串之事,已然彻底将路宁视作道途之中可以相扶相护,共赴长生功果的生平至交、派外同道,这才会有如此举动。 待路宁还礼之后,敖令微方才与季云姑低声交谈了一两句,然后略带歉意的说道:“路师弟,这本《阴癸混元心经》干系太大,我先前本想恢复真气之后,邀请师弟往清河龙宫盘桓一段时日,也好议论剑法、讲学道术,谢一谢此番援手之情。” “怎奈如今出了这事,我须得赶紧回东崆峒面禀师尊,送还此经,却是要怠慢师弟了。” 以敖令微清冷孤高的性子,居然能略带歉意的说出这些话来,当真是生平罕有,路宁自然不会说什么,连忙拱手道:“此事极大,确实该早些了断,两位师姐尽管去。” “若是关于那提因魔僧之事还有什么不明了的,尽可让悟真、悟明师兄来问我,这几十年我大约都在天京,短时间是不会回紫玄洞天了。” 季云姑与敖令微不再多言,行色匆匆的与路宁作别,然后各自驾御一道剑光撕裂云气而走,瞧那方位,正是直往东崆峒而去。 可见在二女心中,奉还本门真传实乃是第一等的要事,由此也可以推想道门对于各家真传典籍的重视程度。 “想不到这本《阴癸混元心经》居然真是来历非凡,当年我还说这书着者敢称其为经,口气倒是不小,万没想到还真是一本真经,却是我眼光不够,见识浅薄了。” 路宁伫立原地,目送两道剑光彻底消失于云天之外,方才自失一笑,同时也对师父、师伯传授了自己紫玄山两大真传的事儿更加感激了三分。 这等稀世宝典,居然就这样毫不犹豫的传授给了才入道十余年的自己,其中寄托的期望之重,恩情之深,实在难以用言语来形容。 他一边感慨自家际遇之奇、造化之佳,一边就想也纵身御剑,还回沐阳郡去。 毕竟最近这几天洪灾已然退去,难民也渐渐返乡,但总还有许多事情不曾收尾,需要救助帮忙的大有人在。 然而,他催动的剑光尚未飞起多高,便有一道璀璨雷光悄无声息的破云而至,化作一道青光大手要将路宁连人带剑一同攥到手中。 “什么人!” 路宁惊呼一声,下意识的身剑合一,一式极光就想要刺破青光,脱身出来。 怎奈这雷霆所化大手法力高得远远超出了路宁想象,玄雷剑光配合玄都剑诀,明明有分金裂石之威,刺在青光之上却是仿佛刺在了青天大地上一样,竟然连一丝声响、一丝波动都没发出,反倒被青光大手五指一合,轻轻巧巧将路宁捏住,按回了地面。 如此法力无边,却偏偏未伤路宁肉身分毫,可见青光大手力道控制之精妙已臻化境。 路宁这才知道来者厉害,这一身法力远在金丹境之上,自己万万不能抵挡,不得不收了玄雷,无奈站立于地。 而青光按住了路宁之后,也重新化为一道炽烈雷霆,在半空略一游走,旋即有一道身影自雷光中心缓缓凝聚显现出来。 只见其人是个气度雍容的中年男子,一双俊眼微微上挑,不怒自威,唇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浅笑。 他身穿赤金色云锦长袍,其上用金丝绣着九条栩栩如生的五爪真龙,其龙张牙舞爪,似要破衣而出,头戴一顶珊瑚冕,以千年红珊瑚为骨架,雕琢成龙首衔珠的造型,珊瑚间缠绕着细细的金链,更显得冕下的男子气质与众不同,远比路宁在人间看到过的大梁天子、太子、楚王等更有王者气象。 此人是谁路宁并未见过,不过这一身服饰却甚是眼熟,再加上那毫不遮掩的强悍龙气,路宁也只得苦笑一声,躬身道:“紫玄山路宁,见过清河龙君!” 清河龙君敖钰身形不动,也不说话,只是拿眼上下打量着路宁。 路宁也不好贸然开口,一时之间,两人之间只有微风吹拂,吹得龙王爷腰间玉佩叮咚作响,宛如山泉鸣动。 半晌之后,敖钰方才轻轻开口,“本君听令微说你拜入了半江真人门下,这一手玄都剑诀果然使得不错。” 路宁谦逊一笑,“怎敌得龙君殿下的雷法奥妙?这一道青雷,莫非就是真龙七十二法中号称御使先天青阳生灭之气的先天青霓雷?今日得见,方知天外有天,晚辈却是开了眼界。” “咦,你这小子当年胆大包天,连本君都敢指着鼻子喝骂,怎么如今却变得如此谦逊有礼起来?” 第91章 青冥龙神策(上) 敖钰有意打趣道,眼中带着几分戏谑。 路宁脸上一红,略显窘迫地拱手道:“当年年少无知,全仗着胸中有一股激愤气在,自然无所不为。今日与龙君道左相逢,龙君是长辈,小子是晚辈,自然以礼相待。” “你倒还是这般伶牙俐齿……”敖钰轻笑一声,“想不到当日我派人把你送回人间,你却真有仙缘,日后终究拜在了温真人的门下,想必他在龙宫就看上你的性子了。” “只是你彼时身无仙缘,想必也是后来你师父设法炼了什么灵丹,替你逆天改命了?” 清河龙君这番猜测近情近理,却是与事实大相径庭,路宁也不想将当年入道之时的曲折经历说得太细,故此只是微微一笑,避而不答,转而问道:“龙君殿下日理万机,怎会突然驾临这荒山野岭?” 果然敖钰本身也不在意这些琐事,不过随口一问罢了,路宁既然没答,他也完全不在意。 反倒是路宁问他来意,他却深深看了路宁一眼道:“清河龙宫的公主在清河附近降妖伏魔,这等事儿,就算她性子倔强,不愿让我这做父亲的知晓,难道本君就当真会一无所知?” “既然知晓此事,本君又怎会端坐水晶宫之内漠视不理?” 其实路宁也不是没有想过,堂堂清河龙宫,从龙君到属下,能胜过赤津公的高人不知凡几,作为掌控清河水域的最大势力,又怎么可能完全摸不清赤津公的底细? 然而他们三人此番除魔的经过却是千难万险、九死一生,就连龙女自己亦吃足了苦头,不得不连燃烧精血的秘法都使了出来。 如今看来,只怕此中颇有敖钰的深意在内,才会有意放纵,说不定为了历练敖令微还故意瞒下一些讯息, 只不过他到底心疼女儿,因此一直悄然跟在敖令微身边,又因为未遇生死关头,所以不曾出面罢了。 “原来如此,龙君一番苦心,为何不让敖师姐知晓?” “哼!”敖钰轻哼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宠溺,“令微从小性子便倔强,她来找那条水蛭的麻烦,却不想让本君知晓,也不想借助龙宫之力。” “只是她哪里晓得,这些山野之妖也并非好惹的,若没有几分本领,几分根底,焉能在这世间立足?不让她见见这些真实与险恶,对她日后修行也是不利。” 路宁由衷赞道:“龙君为敖师姐计之深远,果然煞费了一番苦心,晚辈钦佩不已。” 敖钰闻言,没好气的白了路宁一眼,“你这小子,起初也是眼高于顶,想必也不曾真个把赤津公这等妖魔放在眼中吧?此时感触如何?” 路宁面露惭色,实心实意的回道:“晚辈确实小觑了对手,本以为有季师姐、敖师姐在,就算对手是个五境的大妖,也当无什么问题,万没想到此妖竟然如此厉害,若非我三人以性命相搏,又有师门、同道的诸般宝贝随身,只怕势必要折戟沉沙。” “算你还有些自知之明。”敖钰语气略缓,“这世上修行之辈万万千千,能渡过第一次天劫的又有几个?哪怕只是成就下品金丹者,也无一不是机缘、天份、心智、道法、努力俱佳之辈。” “你们自己都尚未踏入五境,怎么就敢小觑了这些道途上的先行之人?” “譬如先前地动,若不是本君以龙宫秘法压制,泄去了震动之力,你们还当真以为灾劫就这么一点儿?到时候除妖不成,反而酿成天灾巨劫,未得善功反造恶业,岂不是画虎不成反类犬?” “罢了罢了,这些事儿本就该你们的师父去管,令微若不是我女儿,本君也懒得多管闲事……” “什么?竟有此事?” 路宁闻言悚然一惊,背后渗出冷汗,这才知先前凶险远胜所见,顿时后怕不已,连忙躬身行礼,诚心诚意道:“晚辈无知,多谢龙君殿下暗中护持,此恩此德,晚辈铭记于心。” 龙君乜斜了路宁一眼,突然似笑非笑地悠然吟道:“君不闻,锁蛟封鼍、斩鬼去怪、浪静波平、依时布雨,上体天心,下安黎庶,或可稍赎罪衍?” 路宁立刻被噎了个面红耳赤,原来这几句话都是当年路宁斥责敖钰的原话,本意是说敖钰就应该按着职责,将清河上下治理的井井有条,风调雨顺、百姓安宁,但凡有一点错,都是龙君的不该。 当年路宁胸中一股怨气,说到此处,扬言清河龙君要是不老实认罪,重新做龙,日后剐龙台上难免一刀,当真骂得是酣畅淋漓。 “你如今见了清河水灾、赤津公二事,便当晓得本君的难处了吧?” 敖钰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深意,“风调雨顺,焉能是本君一人所能厘定的?便是赤津公这等妖邪,也非我龙宫能够轻易剪除,其中许多事儿,都牵扯无数高人。” “别说本君只是七境的龙君,便是四海真龙一族,也有许多不得已之事,哪里就是当年你一个小书生以为的那样简单?” 路宁闻言沉默不语,终究还是答道:“殿下所言,晚辈受教,然则知其难,难道便不为了么?否则,龙君又如何执掌这一河之水,享这一方香火?” “你……还是这般大胆,倒是一直没变。” 敖钰的眉毛微微扬了一扬,却没有真个恼怒。 “赤津公背后这个老魔头在人间伏下了无数手段,清河这里也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本君借着女儿师门的势头发作,他也不会主动来撩拨我们四海真龙……” “不过此番这魔头到底只吞了这么一点点修为,肯定是满足不了胃口的,日后必定还要四处搅扰风雨,路宁,你日后说不定与此魔还有相遇之时。” “此魔到底是谁?是道魔九大派中哪一脉的巨擘,还是域外降临的天魔?” “到底是谁,本君也不甚了了,反正总是魔门那些个真魔当中的某一个罢了,他们行事一贯诡秘莫测,本君既懒得理会,也不敢真的去管。” 他显然不愿在此话题上深入,转而看了路宁一眼,神色缓和了一些,“当然,对于你们这等晚辈后进,能如今天这般全身而退,已然是难能可贵,倒也不宜太过苛责。 “尤其是你,临敌应对可圈可点,比令微也丝毫不差了,她那师姐季云姑修行年头比你更久,法力也高,表现却不如你机变稳重。” “况且又善识阵法,紧要关头几次护住了令微,最后还用了一颗紫玄灵丹救人,这些本君都看在眼中,若非如此,也不会现身出来见你。” 说到此处,他居然双手合拢,郑重向路宁行了一礼。 路宁见状大惊,正要闪身避开,却发觉周身气机已被一股无形之力悄然锁住,竟是动弹不得,不得不硬生生受了龙君这一礼。 随即才听敖钰道:“虽然你与令微乃是同行同道,但所作所为深合吾心,还避免我的行迹暴露在微儿面前。” “你几次救小女于危难,本君身为人父,这恩情却不能不谢。” 路宁无奈道:“殿下言重了,且不说我先前所为根本谈不上一个救字,彼此皆为道门同侪,自当同心协力,实不须如此客套,敖、季两位师姐可也出手帮过我不少次的。” “此事你不必再谦让了,只是你小子入道才十余年,一身道法便如此不俗,还有许多好东西傍身,连我这一河龙君看了都有些眼馋。” 第92章 青冥龙神策(下) “本来我还想着龙宫豪富,可以送你几桩法宝算作谢仪,如今看来却有些拿不出手了。” 路宁还待要推辞,敖钰也不理会他,自顾自的说道:“你师父温真人是丹道大师,我哪里好意思送你什么丹药,要不送你几个俊朗的龙宫侍卫,或者妖娆的蚌女鲛人?不好不好,温真人知道了,肯定要埋怨我带坏他弟子……哎,也罢,只有传你一两手特别的龙宫术法最为合适了。” 他自言自语片刻,终于敲定了主意,于是呵呵一笑道:“路宁,本君看你剑术精绝、真气有余,却不通什么道术,我真龙一族有七十二般大法,每一种法术都非寻常通法可比,乃是能随修为境界不断提升,甚至到了元神以上都有功效的妙法。” “今日我欲传你一门,以酬谢你护持小女之功,却不知你想学哪一门?” “这……真龙七十二法乃是四海真龙不传之秘,晚辈岂敢觊觎?” 路宁本来张口就要拒绝,但话到了嘴边上,说出口的味道却已经变了意思。 毕竟他如今也知道,真龙七十二法可与紫玄天书上的大路货不同,乃是货真价实的顶尖术法法门,每一种法术的威力都能不断提升,对上元神高人都有效用。 虽然分别拆开来,每一种法术的威力与前途都不及紫玄山五大真传,但七十二法合一,便是四海真龙名震寰宇,至高的法修法门《青冥龙神策》,这可是威名尚在紫玄真传之上,足以令真龙修成天仙大道的无上法典。 路宁本身并不贪得这真龙七十二法,因为他已经得了紫玄两大真传,只要渡过修行三难,便稳稳的能成就元神,长生不死,按理说完全不必要画蛇添足,再去学雷法、练气法之外的本事。 只是此番除魔过程中遇到一连串的变故,也深深让路宁明白了一个道理,那便是境界是境界,法力是法力,即便自己有一路畅通无阻、径直修成元神的际遇,也须得有护法降魔、应对外敌的本事才能护得自身性命。 剑术虽是道家攻伐第一的手段,但终究有其限制,而目下两大真传都不能动用,路宁还真就觉得,若是能多一技傍身,对修行之道实在大有裨益,只要不过分沉迷其中,因噎废食便行了。 因此他虽然想要拒绝,但最后还是改了主意,拒绝的没有那么彻底。 果然敖钰道:“放心,这真龙七十二法之中流传在外的也不在少数,只要最核心的九大法术,比如本君这先天青霓雷等不曾外传,旁人也凑不齐七十二法再现《青冥龙神策》。” “你这小子虽然曾经骂过本君一场,不过胆色可嘉,又是微儿的同道之友,本君瞧你还算顺眼,你尽可大胆对本君说,究竟想学什么本事。” 路宁在心中迅速回忆大千录之中记载的真龙七十二法,沉吟片刻,最终还是开口道:“既然前辈见赐,晚辈便腆颜求取龙渊破厄诀吧!” “嗯?你学这门法术作甚?” 敖钰颇为好奇,这门法术专一燃烧精血,引发血脉力量,可以短暂恢复真气、提升法力,其实与道家一脉相承的理念不合,故此道门此类法术并不是算多,反倒是佛门、魔道中颇有一些类似的法门。 路宁叹道:“此番对上赤津公,特别是他被魔染之后,果然魔焰滔天、非同寻常,晚辈因此深感境界太低、法力不足,遇上强敌之时不免捉襟见肘,又见识到敖师姐运用这门秘术,短时间内抗衡五境大妖,这才撑到了转机出现。” “晚辈亦想学得此法,日后若再遇到难以抵御的强敌,可以借助此法逃生,又或者在面对无法逃避的局面时,用此法搏命一击。” 敖钰闻言,沉默了片刻,却是想起当年女儿从自己手上学得这门法术之时,似乎也说过差不多的话,回忆往事,一时间不免有些失神。 路宁见龙君沉默不语,奇怪问道:“殿下,莫非这法术也是真龙七十二法中最核心的九种之一?” 敖钰这才回过神来,微微一笑,“那倒不是,也罢,既然你要学此法,本君便传你就是。” “不过龙渊破厄诀乃是龙族秘法,本质是要燃烧真龙血脉,引发力量,你等道门之士学了,效果自然不如真龙,到时候可别怪本君故意传你假法术。” “殿下说笑了,晚辈省得。” 清河龙君便敛去笑容,将这门龙宫秘法对路宁一一讲授,路宁只觉得其中奥妙无穷,内中颇多未尽之意,不免猜测整个真龙七十二法本当浑然一体,之后强自拆分出七十二种来便于修行,故此内中才有这些蹊跷。 “好法术,好法术,真个奥妙……咦,若如此看来,所谓真龙七十二法,恐怕不光全部汇齐之后可以再现《青冥龙神策》,其中各个法术之间亦有融合为一之法,否则其中焉能有这些兼容并蓄的空当?” “不错,孺子可教也,想不到你从一门龙渊破厄诀中便悟出了这么多东西来,此言切中利弊,正是我龙族法术核心关窍。” “不过便是我真龙一族天才无数,历经无数岁月,也只能组合出一十八种极上乘的道法,以《青冥龙神策》为核心驱使,便是一十八卷《御龙经》,乃是我四海龙族镇海之宝。” “可惜你无我真龙血脉,本身也不是妖身,没法子升华血脉,否则的话,以你如此悟性,本君或许会破例传授你一卷《御龙经》,看看你这小子能把这门真龙秘法推衍到什么程度。”敖钰无不遗憾的说道。 龙族固然天才极多,但真正能传承《御龙经》的却少,他方才传授路宁龙渊破厄诀,只讲了一遍,此人便尽解其中之密,甚至窥破了一十八卷《御龙经》的根底,可见其悟性之高。 “我真龙一族,天生万寿,为百鳞之长,奈何子嗣上实在艰难,便有一两个如微儿这般出类拔萃的,悟性也只不过与这路宁相当罢了。” “而天下之人,数量无下亿万,悟性极高甚至超出这路宁的不知凡几,难怪如今这偌大世界都被人族占据,连我们真龙一族都不得不避入汪洋大海、天下河川,真是无可奈何也。” 路宁也不知这短短一瞬,敖钰心中便转过了无数心思,他学得了龙渊破厄诀,略略体会了一番这法术的妙用,果然与自己想象的一般无二,就算没有龙族血脉,运用起来效果远不如敖令微那般好,但也能在短时间内极大提升法力,最适合用来应对强敌与完全不能抵御的局面。 至于后患,只怕也比敖令微用时大得多,不过此乃题中应有之义,既然临时换取了力量,损耗大些却也顾不得了。 得了这种奇妙的法术,路宁本身也颇喜悦,于是再三向敖钰道谢。 这位清河龙君心中暗自忖道:“这个无礼的小子,不单是紫玄山真传弟子,还得了她的青睐,与微儿也是同道之友,看来果然有几分运道……也罢,今日与他结此一个善缘,久后必有应验。” 他笑着受了路宁大礼,方才道:“既然此间事已了,本君事务繁忙,却也就不再久留了,小子,日后你若修行有成,得以周游天下,有闲暇时也可来我清河龙宫盘桓几日。” “殿下盛情,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敖钰呵呵一笑,这才重新化作一道青色雷霆,龙吟阵阵,飞入缥缈云中,忽而不见。(第四卷完) 第1章 京华风雨晦(上) 路宁送走了敖钰,立在原地默然半晌,长长舒出一口气,这才觉得周身筋骨松快了些许,连带着神识也清明了几分。 毕竟敖钰身为天妖第七变神髓境的大妖,即便收敛了气息,周身散发的威压仍如深海暗流,将路宁的神识压得隐隐生疼。 此刻的他甚至不如当年轻松,毕竟十多年前路宁第一次见敖钰之时,真可谓是无知者无畏,完全不晓得天高地厚,小小魂魄之身,甚至连龙君与师父的面孔都无力看清,居然就敢拍案大骂一位七境的真龙河君,如今想来,还真是有些后怕。 当时嘴是痛快了,可若不是师父温半江真人也在一边,敖钰又碍于有求于人,不好表现的太过张狂,路宁自忖便是有一百条小命,也都送尽了。 回想了一番当年之事,他自己也忍不住摇头笑了笑,这才重整精神,驾驭剑光回转林陵城。 剑光如虹,划破长空,路宁俯视着下方苍茫大地,但见洪水褪去、山河依旧,只是民生一样多艰,有生皆苦这四个字,果然不是纸上的空谈。 这半年来他行走四方,见识到了许多年幼时不曾体验过的经历,也越发理解师父在眼下这个道行初成,本该安心扎根基的时候,非要他入人间修行的决定。 故此重归林陵之后,路宁的心灵越发安稳,依旧每日救人、治病,恢复了先前的日子,而且更加摆脱了读书人、修行人、高官显贵的心态,重新以一种普通人的心态,开始伏下身段,去体验身边的一切。 只是还没等他找到融入普通百姓之中的感觉,便又有一个不速之客找上了门来。 这一日的午后,路宁正坐在林陵城一处街角,给一个因为水灾断腿的老汉接骨。 他指尖微微散出一点极微弱的真气,在不知不觉中打断了原本已经长畸形了的断骨,老汉刚要叫疼,路宁如意真气到处,早把断骨重新接好,血脉疏通,并以真气镇压了后续的痛楚。 “咦?这就好了?”老汉惊讶地活动了下腿脚,“方才还疼得厉害,现在竟一点感觉都没有了!” 路宁微微一笑,“贫道只是用点穴法暂时镇住了痛楚,待效力消退,终究还是会疼的。不过经此医治,老丈这条腿便不致落下残疾,好生将养些时日,日后一样能够忙活生计。” 他随手拿了只秃笔,写下了一道镇痛、消肿,生筋续骨的药方,刚刚将其递给老汉的亲人,便感觉一股极特异的气息自身后不远处传出。 这气息的主人并未有意遮掩,倒似是有意亮明身份一般,而且一身修为着实不低。 路宁转头望去,只见这气息的主人头戴七星冠,身披墨色大氅,身着五彩山纹锦衣,腰间悬着琥珀佩,明显不是凡俗打扮。 而且他站在街心,前前后后人流如织,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行人经过他身边之时在不经意间便主动避让开来,而自身却是浑然不觉异样。 “这人……好似不是个人。” 路宁心中嘀咕了一句,眼前这个装束非凡之人应当也有四境初步的道行,看起来不逊色牛黄二童多少,只是却并非道门弟子,甚至也不是佛门、魔道或者妖怪的传承,而是一身浓郁之极的香火愿力,分明是某处受祀的神只,而且乃是正神,才能青天白日出现在人群之中。 见这神只目光灼灼的看着自己,路宁便知他找自己有事,只是不愿意为凡俗百姓所知,故此也不多言,将来治病的老汉与家人打发走了以后,方才起身离开,往自家所暂居的小庙而去。 果然才回到院中,刚找了个无人之处坐定,那神只便已经现身在了路宁身前,道了一声:“清宁院主好雅兴。” 路宁目光一闪,“尊神如何认得贫道?咦,这气息与愿力,怎么与贫道在天京城外所见的一尊神只相似,莫非系出同源?” 这人对着路宁躬身一礼,态度甚是恭敬,“院主明鉴,在下磐州弥罗道显灵神尊座下佐使天风圣,特来拜见大人,有天子旨意降下。” “磬州弥罗道?显灵神尊?天风圣?” 路宁心中默默念着这三个名号,面上却是未显出什么异样来,淡淡问道:“天子有何旨意?” 天风圣从袖中取出了一道敕旨,其上龙气缠绕,显然并非虚假。 他恭恭敬敬用双手将敕旨递给路宁,恭声道:“院主,天京城中有大祭典要办,悟明仙师脱身不得,故此天子特旨,请院主速回天京,先前代天巡狩之事,不必再奉旨了。” 路宁算计了一下时间,其实距离半年之期已然没多少日子了,想不到大梁天子连这几天都等不得,居然下旨召自己赶紧回京。 下旨也就罢了,怎么这大梁天子,居然还有本事差使磬州的神灵使者传旨,这可不是一般人间天子所能有的本事。 路宁直到此时,方才知道自己一直都小看了大梁朝廷中这位病重的天子,因此接下旨意,略略展开看了一番之后,便故意问天风圣道:“天子怎会派你来传旨?天京城中那许多大事,正是用人之际,若要传旨,着个小太监来便是了。” 天风圣虽是弥罗道的神只,其实对天子之事并不了解,只是受了显灵神尊,亦是弥罗道的道主秦长谊之命,用最快的速度将这道敕旨送到大梁提箓院院主清宁道人手中而已。 至于路宁如今的行踪,在朝堂之中却不是秘密,毕竟路宁为了救灾,不得不借用了显灵仙官的名义,如今他在沐阳郡救灾之事,不光名传四海,便是天京城稍微消息灵通的人士当中,也是尽人皆知。 天风圣作为大梁一州之中得过天子敕封的正经神只,自然也知道仙官四院的分量,因此对于路宁的问话毫无戒备,脱口便答道:“回禀院主,天子因各地水患,要祭祀天地水三神,祈求风调雨顺,事情太急,怕耽搁了水情,故此不用内监传旨、迁延时日,特遣小神走这一遭。” “至于天京城中,虽然事务不少,不过天子令弥罗道追索龙虎派周遥之事,一直都是神尊大人亲自在办,小神与天雨圣神力微弱,却是帮不上忙的。” 这位弥罗道佐使言语不多,不过内中透露的信息却是不少。 路宁一边默默消化着圣旨中的内容,一边再度打量了一眼天风圣身上荡漾的香火愿力,心中不禁回想起了当初第一次去万寿道观之时,在观外遇到的那个青袍老者。 “那人想必就是这个什么磬州弥罗道的显灵神尊了,天子令他追索周遥?大梁天子,竟使唤得五境巅峰的神只?” 路宁越想,越觉得天京城的情势远比自己想象的更加云谲波诡,虽然因为天风圣一番话,解了一些胸中疑惑,但又增添了不少新的疑惑。 其中最大的一点疑惑便是,为什么天子会将弥罗道的事情暴露在自己眼前,表面上却只是为了要自己快一些回京,完成一项特别重要的斋醮仪典? 这种事儿,旁人也许会相信,而然已经亲身体验过天京城中诸般诡谲的路宁可不会将此等闲视之。 他这边费神思量、沉默不语,天风圣却不住的催促道:“院主,道主再三对小神说,这一道旨意关系重大,而且是天子反复叮嘱过的,还请院主快些动身,免得误了时辰。” 第2章 京华风雨晦(下) “好吧,既然如此,贫道这便动身回京。” 路宁心说反正在这儿也弄不明白其中的就里,不如返京一探究竟,去看看天子与太子之间到底弄的什么玄虚。 他也不需收拾什么行装,既然决定了要回去,便不再迟疑,当下也不管天风圣,直接便将烈焰飞兽车祭起,一道火光直往天京而去。 天风圣乃是大梁朝明旨册封的神只,职司中便有飞行之能,若非如此,天子也不会令他来传旨。 但这尊神只见了路宁法宝遁光之快,也不禁瞠目结舌,暗道一声厉害,毕竟天风圣自己也只能一个时辰飞遁一千八百里,已然是弥罗道神只之中除了道主秦长谊以外遁法最快之人了,烈焰飞兽车却能一个时辰飞遁三千余里,速度可比他快得多了。 不提这小小的弥罗道佐使如何惊叹,单说路宁,从林陵到天京城约莫七八千里路程,他却只用了两个多时辰,便已经在日落之前赶回了天京。 他并没有直接纵车入城,而是按照老习惯,远远的收了法宝,改用甲马法隐身入城。 巍峨的中土第一雄城再度呈现眼前,夕阳余晖为这座千年古城镀上一层金边,城楼上旌旗招展,守城士兵的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肃穆。 虽然只离开了半年不到,但如今重临天子之都,路宁的感觉似乎又有了些不同。 “太子的龙气竟已隐约压过天子了?看来这半年时间,这位太子殿下利用监国的位置,做了不少事情啊……” 路宁穿过城门,游走在守城的甲士与官吏之间,却没有一个人能够发现他的踪迹。 他一进天京城,便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若有所思的抬头一看,果然天京城上空两处龙气争斗的越发厉害了。 当初路宁奉旨离开之时,当今天子还能与太子的新生龙气旗鼓相当,可如今才过去了半年,情势就大有不同了。 “因为快要压不住太子,所以不惜暴露自己的一些秘密,想要改变些什么吗?” 路宁安步当车、缓缓在城中穿行,心中思考着当今大梁的天子到底在谋算着什么,与自己又究竟有何牵扯。 一路行一路思,眼看着再往前走不远,转过一处坊市就能踏上前往提箓院的大道,那里乃是皇家园林所在,与寻常百姓以及官宦之人所在的区域都是完全隔开的。 然而就在此时,路宁耳中忽然听着附近隐隐有梵唱传来,虽然声若游丝,却带着一种能够蛊惑人心的怪异法力。 “咦,是谁在天京城中动用惑心的法术?” 路宁心头微动,神识如蛛网般铺开,就见一群百姓正自街巷深处鱼贯而过,为首一个老汉鹑衣百结,一身补丁摞补丁的粗麻衣,手上握着一根青竹杖,口中念念有词,当先而行。 “无量世尊,宝色微妙、其明照耀、庄严妙相、渡我苦难……” 老汉身后,则是年纪身份各异的百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中年书生、富家子弟、仆妇乞婆、闲汉屠户,虽只百余人,却似乎涵盖了三教九流、各行各业,口中亦自轻声念诵着同样的经文。 再看这些人的神态,瞳孔涣散无光,脚步虚浮却整齐划一,木屐布靴等触及青石板之声,与口中所念经文节拍丝毫不差,恰似一群提线的傀儡,被无形丝线牵引着前行一般。 “迷魂术?不对,这老汉明明没有法力在身……是这经文古怪?” 路宁先还以为是这老汉的问题,只是法眼一扫,马上便发现他也不过是个凡俗之人,根本没有法力修为在身。 “无量世尊、法宗……是昆伽和尚?不错,果然有些像他当初在大觉寺说法之时提及的,将法宗有宗融合、过去未来合一,胡解出来的经文。” 仔细看了看这些人的神态动作,再听他们口中念诵的经文,路宁心中顿有所觉,找到了古怪的源头。 “原来如此……看来我离京这半年,昆伽和尚已然做下好大事,我本以为他不过是想汇聚信众愿力巩固自家直心的修为罢了,想不到他却彻底入了佛门外道,开始蛊惑人心,强夺信念,这是要自己成佛作祖了?” 想到这儿,路宁不免皱了皱眉头,混元宗眼皮子底下出了这等事,悟真悟明两位师兄为何不管?莫非又与王朝兴替更迭有牵扯? 他暗忖此事蹊跷,不过既然撞见,却是不能不管,于是在袖中悄然掐动法诀,散了甲马法,却把隐身之术催发到了极致,转身拐入小巷,三步并作两步,悄然混入人流之中。 路宁随着这一众人,慢慢转过三条长街、两处坊市,方才见一道赭黄高墙拔地而起,高约数丈,内中殿宇重重,琉璃瓦蓝莹莹的,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抬头观瞧,却见“金阙禅寺”四字金光夺目,笔法苍劲雄浑,显然出自名家手笔。 只是这匾额蓝底金字,上面还有鲜红的玉玺印文,虽然只是九玺最末的德种玺,却也显示出了皇家敕建寺院的气象来。 “我离开天京之时,城中尚未有这么一座大寺院,瞧这建筑多是翻新,最多有几个月的岁月痕迹,是何人匆匆建成这般规模的一座寺院,还是敕建……” 路宁略看了这寺院几眼,心中已然有了猜测,扭头就见那些百姓们已经入了禅寺,不知去向了。 “嘿,这番僧昆伽,当初看起来老老实实,想不到居然也掺和到争夺龙椅这等大事里去了,就是不知道他是跟随的太子,还是听从天子的派遣?” 想到弥罗道青袍老者足有五境巅峰的修为,以及万寿道观中之事,路宁暗中摇了摇头,有这等实力的神只听命,天子龙气居然还略逊一筹,这昆伽和尚的主子只能是太子了。 当初离京之时,不过是天雨欲来风满楼,如今却已经是狂风暴雨齐至,路宁才刚一回来,便已经见了如此之多的暗流涌动,明日见了天子,只怕立刻就要卷入风暴中心了。 不过路宁对此却是怡然不惧,他本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此番出行,连天劫都见识过了,五境的大妖也斗过,甚至还跟七境的龙君学法,与神秘莫测的妖圣弟子做了交易,天京城中的这些诡谲虽然难测,却也不曾放在他的眼中。 想着以昆伽的法力,藏匿行迹的隐身法根本就没有什么意义,于是路宁随手散了法诀,昂首踏入了金阙禅寺的大门。 一进寺门,抬眼望去,只见寺内庭院深深,廊腰缦回,雕梁画栋,确有几分皇家气派。 只是一股浓郁檀香扑面而来,香中似乎还混有龙脑麝香,气味浓烈刺鼻,直教人头晕目眩。 路宁嫌弃的摇了摇头,香是好香,似这般运用却是十分的暴殄天物。 寺院之中,几个小沙弥正在洒扫,见了路宁进来,也不奇怪,略看了两眼便自低头扫地,毕竟这金阙禅寺每天有无数信众进出,焚香祈祷,也不差路宁这一个,虽然他一身黑色道袍有些打眼,却也不至于让小沙弥太过注意。 见无人来拦自己,路宁乐得轻松,将神识撒开,见这庙中处处皆有香火愿力升腾,最终汇聚到核心的一处大殿,彼处却有一团佛性镇压,光灼灼、亮堂堂,正是昆伽和尚的佛门直心。 这老和尚似乎也觉察到了路宁的到来,却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安忍不动,稳居大殿深处,却把佛性外扩,罩住大殿内外,不令自己神识探入,颇有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 第3章 宝刀斩业障(上) 路宁也不想一回天京就和这番僧直接冲突,因此收回神识,转而循着隐约传来的诵经之声前行。 他脚步轻缓,踏在青石板路上竟不发出半点声响,身形如一抹淡烟,轻轻转过金碧辉煌的天王殿,却不去寺院正中的大雄宝殿,而是转去了西厢的伽蓝殿。 离着伽蓝殿尚有一段距离,路宁便见着这座殿门户大开,香烛摇曳,烟气缭绕。 善见和尚一袭白衣、隽秀无双,端坐佛前蒲团之上,先前与路宁一路同行的大群百姓此时正拜伏在他面前,如同跪拜真正的佛祖一般。 此时善见宝相庄严,身上遍布光明之焰,看去比真正的神佛也毫不逊色,口中经文宛如世尊说法、大道纶音。 “观尔众生、溺爱欲海、妻孥为枷、金银作镣、累劫迷障,焉知世尊现无量法相?舍俗家如弃敝履、献资财若焚孽薪、断亲缘即破怨贼、焚典籍方启真智。” “唯拜吾师莲座,得免刀兵劫、可避末法灾,皈依佛门,乘金舟渡业海,若疑此谛、永堕阿鼻,故当顶礼膜拜昆伽真佛、诵“无量世尊”佛号!” 众百姓本已如痴如醉,再经善见用幻术和经文法力蛊惑,愈发癫狂无比。 至于这些似是而非的经文,更是被信众们用各自的想法曲解,有人解下腰间钱袋,双手高举过头,仿佛供佛,眼中满是虔诚,有人褪去身上华服,赤着上身,口中念念有词,更有甚者,抱着啼哭的稚子一同疯狂叩首,额头满是鲜血也不停歇,整个伽蓝殿中,几成疯魔之境。 路宁见状,心中登时大怒,这等以己身为佛的举动,岂止非是佛门正道,根本就是与劫王教这等邪教一般,沦落到了最下乘的龌龊境界。 他性子一贯直率纯净,最是见不得这等自私自利、蛊惑众生之举,虽然相隔老远,还是按捺不住,当即运起狮子吼的神通,猛然张口喷出了一个“吽”字。 这一声吼乃是佛门正宗神通,直指人心,破除痴暗,令外道邪魔心生怖畏,如小兽闻狮吼而慑伏,众生闻声,当以自身佛性破除外法迷幛,故此狮子啸叫,声如洪钟大吕,又似晴天霹雳,顿时震得整座伽蓝殿嗡嗡作响。 殿中百姓无不猛然一怔,先前那些迷乱癫狂的举动全都停了下来,仿佛被这天雷也似的一声大喝震慑住了一般。 而原本高坐蒲团,周身放出道道“佛光”的善见,则是面露痛苦之色,“哎呀”一声跌倒在地,掩面痛呼不已,手指缝中竟然渗出丝丝鲜血。 原来这和尚虽然也有些佛法修为护身,却哪里当得路宁盛怒之下,以回向心的佛门修为运转妙藏真如虚空莲台法,将一道正宗无比的佛门神通发挥得淋漓尽致。 这一声狮子吼对于其他百姓,只不过是一声震慑心灵的巨响罢了,但对于善见这等走上邪路的僧人,却无异于当头棒喝、直指其本性真如,故此一下便将善见震慑得七窍流血,不但幻术邪法被破,连昆伽番僧暗中在他身上所下的手段也被一下震得碎裂开来。 此时的善见神识大受冲击,佛性散乱、头晕目眩,摔倒在地连连呼痛,脑海之中已然乱作一团,一时之间非但不知身在何处,所遇何事,甚至连自己是谁、什么是我,都完全分辨不清了。 路宁一声狮子吼震倒了善见,震住了百姓,却并未就此收手,而是继续踏步向前,开声吐气,朗声言道:“善见!佛门广开方便之门,向来慈悲为怀,以期普度众生,岂容你在此妖言惑众!” 他声音清越,字字清晰,传入殿中每一个人的耳中。 “昔年空宗万丈禅师,年逾古稀,仍“一日不作,一日不食”,每日与弟子一同耕作劳作,以自食其力为修行根本。禅师留有佛偈曰:搬柴运水,无非妙道;行住坐卧,皆在道场。可见这等高僧,亦不曾轻视劳作俗务,将其视作修行。” “又闻西方法宗有一位法住智尊者,具无量智慧,被称为“解空第一”,有罗汉修为,金身不坏,然仍持钵乞食,于人间万丈红尘之中修行,体悟众生疾苦。” 说到这儿,路宁忍不住厉言厉色,戟指对善见道:“善见!你先学空宗,再学法宗,却怎敢如此胡解经文,引诱众生?” “佛法修行,首在调伏自心,红尘为道场,俗务作菩提,历境炼性方显功夫,利他即自利,度人实度己,广行善业以积般若资粮。” “你却教人抛家弃业,断亲灭智,一味求佛保佑,拜佛完愿,与佛门真谛之上报四重恩,下济三途苦之道背道而驰,如此行径,何谈解脱?” “昆伽就是如此教你的?不过是伪佛、伪经罢了!” 善见闻言,仿佛遭了雷殛一般,浑身颤抖不已,面色越发凄苦迷茫。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眼中偶尔闪过一丝清明,随即又被痛苦与浑噩所取代。 正当此时,忽有一僧从殿后转出,正是戒得和尚。 此家伙远远听得路宁之言,只气得怒目圆睁,脖颈青筋暴起,大喝一声道:“大胆竖子,安敢在此胡言!吾师之法,高深莫测,岂是尔等凡夫俗子所能领会,今日定要让你知晓亵渎佛法的下场!” 话音未落,只听“呜哗”两声大吼,又有两名僧人从梁柱之后闪现,一人手持降魔杵,身高过丈、须髯虬张,乃是昆伽大弟子罗蹉。 另一人则是昆伽四弟子毗难呑,身披玄色袈裟,手中拿着一支金环。 这两人对着路宁怒目而视,眼神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只是却并未上前,而是拦在了善见身前。 戒得和尚虽然口出狂言,但等他看清吼翻善见、抨击昆伽之人的真面目之后,立刻浑身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心中暗叫一声不妙,“怎么竟然是他?” 昆伽的这三个徒弟当初在万寿观斗法之时,都曽见识过这位提箓院主清宁道人的厉害,虽然这半年来,包括善见在内的四个和尚,都蒙乃师昆伽赐法,如今竟然都有了佛门达心的修为,相当于道门四境初步,境界上已然不低。 但当初路宁之神通广大,依旧深植在这几人的心中,毕竟当日他几乎与昆伽番僧斗了个平手,连无音禅雷都没能奈何得了他,今日又是一个照面,一声吼便将善见震得翻倒在地,抖做一团、伤势颇重。 故此虽然罗磋性子莽撞,毗难呑也不是什么好脾气,但也只敢面对路宁摆个架势,却不曾真个上前动手。 善见惯会鼓舌摇唇,虽然十分忌惮路宁,但还是勉强上前合十为礼,口称道:“小僧还道是谁,居然敢来我金阙禅寺大言,想不到是清宁院主当面。” “怎么,那日万寿道观之中,院主与吾师约定自此握手言和,从此井水不犯河水,今日却又突然驾临鄙寺,莫非是要以仙官之尊,强行压服我佛门弟子与信众么?” 说到这儿,善见拱手遥向皇城大内方向施了一礼,“好叫院主知晓,数月之前,大梁监国的太子殿下已经下旨,封敕吾师昆伽上人为顺天护国禅师,敕建金阙禅寺,护国敬法。” “如今院主要再想像当初灯笼妖鬼之事一般,借助大梁朝廷势力压迫我等僧众,却是痴心妄想了。” 善见这番话软硬交杂,颇有些不客气,似乎仗着乃师在侧,并没有太把路宁放在眼中。 第4章 宝刀斩业障(下) 不过路宁却也不在意这等小节,只是暗自在心中盘算,“数月之前?岂不是我才刚刚出京,这太子就急不可耐的将昆伽和尚捧上了天?” “如此说来,只怕当初右相参我,天子下旨令我祭祀岱岳、代天巡狩,其中也大有内情可以琢磨……” 他心中虽然千头万绪,但随即便以玄功心法慑伏,化为慧剑斩去杂念。 路宁如今已然渐渐领悟到师父令自己进入天京这个俗世洪炉之中的深意,无非是体悟红尘万丈,借以磨砺本心、修炼紫玄总纲罢了,因此把事情略一想明白,便不再萦绕于怀,更不会因此生出无名火、烦恼心。 面对善见的言语攻势,他也是毫不在意,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善见,却见这白衣和尚此时幻术被破,已然露出了本来面目,容貌虽也不俗,但明显十分苍老,起码年在五十以上。 此时他七窍之中犹自不住淌下鲜血,眼皮颤抖,双目之中全是茫然无措与迷乱,显然佛性佛心俱乱。 再看向余下三僧,与当初万寿道观斗法之时比起来,他们如今佛法修为明显高深了许多,只是路宁以正宗佛法感应,总觉得他们身上气势虚浮,仿佛空中楼阁一般。 再以法眼运足目力,与三僧逐一对视、看向他们眼神深处,却见这三个番僧各自低头,情不自禁的躲开了路宁的眼神。 只是路宁早已经趁着这一瞬间,瞥见了他们眼神深处潜藏着的一些东西。 “种下了类似皈依的种子么……这种蛊惑人心的手段,怎么倒有些像是供养和尚的路数?是昆伽自悟,还是?” 路宁对比三僧与善见的眼神,便晓得方才自己无意中一记狮子吼,似乎破掉了善见和尚心中的邪法禁制,故此他才会伤得如此之重,连神魂都十分茫然。 不过此事对这白衣和尚来说有益无害,路宁不禁在心中暗自叹道:“哎,也是一番缘法,倒要看看这和尚能不能自己挣脱苦海了,跳的出,还有日后,跳不出,便是万事皆休了。” 路宁略略运用法力,窥破了昆伽和尚以及这座金阙禅寺的一些底细之后,也就无心再滞留此地,只是看着眼前这些被迷惑了心智的百姓,他却是不能撒手不管。 因此路宁转头看向戒得和尚,淡淡说道:“戒得,贫道也懒得与你多费唇舌,你将这些人放回去,今日之事就此作罢,如何?” 他虽然言辞平和,语气却十分笃定,显然不是在与戒得打商量。 戒得和尚与两个师兄弟对视一眼,然后才道:“院主,这些百姓都是本寺信众……” 不待这嘴硬的和尚把话说完,路宁已经微微一弹指,一连三十道离合阴阳剑气飞射而出,却不是盲目四散,而是两两配合,衍化为一招极精妙的剑法,唤作旋转乾坤。 这一招乃是离合阴阳剑气这路剑法本身中蕴含的剑招,路宁虽然没有正经练过这套剑法的路数,但如今剑术根底既深,一试之下却也得心应手,三十道剑气旋若飞花,变幻莫测,直逼戒得和尚面门。 戒得连忙双掌合十,一派金光从掌尖腾起,仿佛薄纱一般将自己全身罩住,一旁罗磋与毗难呑各自挥舞兵器,也要上前格挡剑气。 路宁轻轻一笑,指尖微微一动,那些剑气速度便骤然变快了数倍,各依着玄奥的轨迹飞了出去,轻松越过罗磋与毗难呑的宝杵金环,在戒得护身的摩提金光咒上激射出了无数涟漪。 “院主休要倚强凌弱,须知小僧等也不是好惹……” 戒得再度开口,没想到话才说到一半,便又戛然而止。 原来他仗着新领悟的摩提金光咒神通护身,自以为足以抵挡清宁道人的剑气,所以才嚣张叫阵、意图挑衅。 却不想戒得才刚刚分心说话,路宁三十道剑气之中骤然飞出一道黄色细丝,看去比头发丝还小还细,霎那间便从细若游丝变作数丈长的一道匹练,轻轻松松穿入摩提金光咒之中,从戒得和尚的面前一掠而过。 戒得只觉得眼前一亮,脸上一凉,深知不好,连忙仓皇后退,路宁却已经收了如意宝刀,散了剑气,施施然背过身去,往金阙寺外走去。 “若不放人,有如此眉。” 这一句话余音袅袅,戒得和尚这才幡然醒悟,用手一摸额头,却是两道眉毛已然被路宁一刀剃了个干净。 三个番僧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各自咽了一口唾沫,最终还是无奈的发出三声长叹。 戒得和尚与罗磋将无神无力的善见扶起,转去殿后不知何处救治,毗难呑则面色难看的唤来几个寺中的僧侣,叫他们把今日寺中所有召集来和自愿来的信众全部送出山门,然后金阙禅寺闭门半日。 这些和尚与信众如何纷乱暂且不提,路宁露了这一手上乘剑术,晓得戒得这些人不敢不从,方才一纵剑光出了禅寺,回自己的提箓院而去。 先前以剑气掩饰如意宝刀的刀光,也是他最近在对付赤津公手下时思路大开,临时构思出的手段,说起来依旧是叶底藏花的手段,但实际上却隐藏了更深的奥妙,便是将如意宝刀刀光缩得极小的法门。 要知道剑光刀光之类,想要催发到十余丈长短,只要剑诀境界足够,真气浑厚便能做到,但要像清河龙女一般,把剑光化作剑虹,极长极大,而且每一分每一寸都威力不减,便是上乘剑术中剑光虹化的功夫了。 与其对应的,想要将剑光缩得极小,细若游丝一般,但剑光威力依然如旧,并且因为更加细微幼小,故此更加隐蔽凌厉,切金断玉如切豆腐一般,便唤作炼剑成丝,乃是比剑光虹化更加厉害一些的手段。 路宁初步练成了一切上乘剑术根基的剑意,又见识过了敖令微初窥门径的剑光虹化,因此自己也一直在琢磨类似的法门。 他的真气尚不如敖令微浑厚,故此支撑不起剑光虹化,于是便反其道行之,略试演了几番炼剑成丝。 结果凭了他的剑术根底,以及阴阳有无形真气阴阳变化的一丝理念,他倒真琢磨出了几分将剑光锁得极小极淡的法门, 但路宁也只是勉强能做到细若游丝,但却做不到威力与原本正常大小的剑光相同,若一直维持游丝状的剑光,不过是个银样镴枪头罢了。 故此他才想了法子,借助别的法术或者飞剑剑光遮掩,这样便能瞒过敌人注意,再杀他一个措手不及。 如此用法,虽然远不如正宗的炼剑成丝威力惊人,但偶然用来,却也能生出几分奇效来。 比如刚才,若是路宁真起了杀心,别看戒得三僧都有达心的修为,各有佛门神通傍身,但路宁想要斩杀其中之一,再重创余下二人,却并不太算费力。 “此番游历天下,时间不长,收获倒真不小。” “就是时日积累还不算足够,要是给我几年岁月沉淀一二,在不耽搁修为进境的情况下,我的剑术当还能再进一步,可以试着去触摸剑气雷音、炼剑成丝、剑光虹化这些上乘剑术的门槛。” “到时候就算没有雷法与练气诀傍身,遇上五境之敌我也不算没有应对的手段了。” 他思索着剑术之事,眨眼间已然回到久别的提箓院,路宁无心惊动旁人,直接就回了先前所居小院。 虽然没有牛黄二童子看管,但这小院却也空寂安静,并无人敢来打扰,路宁安心在小院之中修行了一夜,到了第二天日上三竿之时,方才悠悠然出了提箓院。 第5章 榻上病天子(上) 路宁仗着当初天子所赐金纹玉牌入了禁宫内苑,在几个内监的引导下,来到了当今天子起居养病的明福殿中。 有意没有先去见一见齐王,而是直接就求见天子,路宁便是想要看一看这位自己一直以来小觑了的一朝天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丸。 当初路宁也不是没有见过这位天子,只是彼时他尚未身染重病,看去不过是一个极具威仪的中年人罢了,对路宁的态度也自十分和蔼,眼中还颇有几分对于仙道中人的好奇之心。 近三年之后的这次再会,看着越发瘦弱,横卧于病榻之上,手中握着一卷旧书,不时重重咳嗽数声的天子,路宁再也没有了当年的轻松感觉,明明晓得眼前之人根本身无半点法力,却有一种比面对清河君敖珏时更为明显的压迫感。 “清宁院主此番远行,祭祀岱岳、救灾护民皆有功劳,着实是辛苦了,朕回头必有封赏赐下。” 大梁天子缓缓开口,一双细目之中神色清冷,目光根本没有看向身前的路宁,也没有落在自己手中的旧书上,而是飘逸疏远,仿佛远眺天外一般,也不知究竟在看些什么。 “陛下谬赞了,此乃是贫道份内之事罢了。” 路宁一边公事公办的回答着天子的话,一边细细观其气色,虽然没有赤目碧眸的辅助,但亦自瞧出了一丝异样,眉头不由微微蹙起。 似乎是发现了路宁的神色不对,天子的目光终于从天外转回到了身前,看着这位眉目秀逸、清奇逼人的青年道人,不禁微微叹了一口气,“怎么,你看出来了?” 路宁沉吟了片刻,方才回道:“陛下这病……悟真师兄看过吗?” “呵呵呵呵,清宁仙师不愧是出身紫玄山,虽然年纪不大,眼力倒真是不错,你想是瞧出朕的病因了?” 天子微微一笑,言谈颇无忌讳,似乎并不是以一朝天子的身份在与路宁对答,反倒像是两个修行同道正自交流。 自从发现天子能够指使真正的神只传旨,路宁也已经不再把大梁天子看成普通凡人,对他的熟稔语气丝毫不觉奇怪。 “陛下肉身崩溃在即,细细看去,乃是香火愿力缠绕之果,莫非……陛下这是在强修神道功法?” 这话问的很是肆无忌惮,但大梁天子却并未动怒,而是饶有兴趣的反问道:“怎么,紫玄山的传承里,有帝王之尊可以修行的神道功法么?” 路宁顿时语塞,普天下哪有一国之尊、天子帝王能够修炼的道理? 别说堂堂中土大梁的天子,便是海外微末小国之王,只要身为至尊,便有龙气缠身,凭是学了什么无上妙法,本身亦有绝顶资质,也绝不可能修成真正的法力,甚至连想要延寿都不可得。 “便是真有这等妙法,放着混元宗在天京城中经营这么多年岁月,朕何德何能,可以在悟真这个半步元婴面前修练什么神道,清宁仙师未免有些小觑了混元宗了。” 路宁本以为看破了天子一丝破绽,毕竟他对香火愿力十分熟悉,又见过弥罗道的两尊神只,如今见了天子之病,竟似是肉身为愿力所侵,灵肉无法匹配所致,这才忍不住发问。 结果被天子一句反问,路宁便知道自己猜错了方向,沉吟了片刻,方才回道:“不错,混元宗虽然号称与国休戚,但若是陛下真的踏入修行之途,想要延寿长生,只怕头一个不能容忍的,便是他们了。” “哼,与国休戚,与国休戚,可惜与的是国,却不是大梁,更不是朕……咳咳!” 大梁天子轻轻咳嗽了两声,换了一个舒服了一点的姿势,方才继续对路宁说道:“朕身子的事儿,仙师不必担忧了,朕自有道理。” “此番急召仙师回京,却是另有一桩事儿,仙师可知如今大梁一十八州,倒有十州遭了水灾?” 路宁前些时日一直流连清河附近,救助了无数灾民,如今听天子提起,说大梁竟然有十州之地遭遇水灾,顿时为之色变。 “端州的折子朕看了,水势的确不小,只是今年大梁四处俱是阴雨连绵,浊河、阳河等俱是水患滔天,比较起来,清河一带其实还算是好的了。” 天子略略对路宁讲了些各处官府上报的水情,果然沐阳郡一带的水患已经算是大梁各处水患之中最为轻微平常的了,毕竟当时得了路宁之助,而且清河在大梁境内的三条大河之中,已然算是水势最平缓的了。 可比起浊河、阳河等大河肆虐州郡中生民百无一、白骨露于野的惨状,沐阳郡的灾民已经算是十分幸运了,最起码能够苟全性命。 “陛下,此事关乎无数黎民性命,亦是一朝气运所聚,还请陛下传旨百官,设法赈济救灾、安抚百姓,以稳定国脉才是。” “仙师放心,这些事儿自然有人去做,你别看那孩子如今翻腾得紧,这种事儿他也是不敢怠慢的。” 天子脸上露出一丝讥讽的微笑,“除了朝廷赈济等事,朕已下旨,命令仙官四院筹备祭水大典,投龙简以告天地水三神,平息波涛雨势。” “悟明这个老东西,为祭炼他的本命法宝好突破到金丹九转,抵死不肯出京替朕分忧,悟真朕也使唤不动他,你师兄又快面临第一次天劫,只肯对付供养和尚这些邪教。” “仙官四院明明是受大梁朝廷供养,如今朕却一个人都指使不动,只好来找你了。” 天子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但那双细目中却闪烁着锐利的光芒,仿佛能看透人心,而且言语之中若有所指,仿佛说的并不只是祭水大典一事,而是包含了更多更深的东西。 路宁听着天子之言,便觉得背心微微渗出些汗来,这位大梁天子居于深宫之中,区区一介凡人,结果对混元宗、紫玄山的几位仙官之事却是洞若观火一般,其中蕴含之深意,当真令路宁思之心中生寒。 楚王、齐王两位,已然是人中龙凤,但是与他们的哥哥,这位深不可测的大梁天子比起来,相差实在不可以道里计。 路宁忽然意识到,自己不但一直都小看了这位病榻上的天子,也一直小看了这场围绕着大梁至高宝座的明争暗斗,这可不是小孩子的游戏,而是人心叵测、生死之争。 天子见路宁若有所思,面上一直神色不定,却不曾回话,不免问道:“怎么,连你也不肯为朕效力么?” 路宁轻咳一声,清了清喉咙,拱手道:“水灾虽是天谴,却还需人救之,与其耗费巨资举办大典,不如将那些银钱用于赈济灾民,修建堤防,这才是实实在在的救灾之道,这个所谓祭水大典,若依贫道看,不办也罢。” 天子闻言略怔了怔,忽然失笑,“你这句话说的,倒似是个穷酸秀才,哪里像本朝的仙官、高高在上的修行仙人?” “陛下说笑了,贫道此言出自真心。”路宁神色坦然,“陛下为人道至尊,自然当依人道治国。” 天子终于自榻上坐起,将那本旧书拿在手中,略拍了两拍,方才道:“祭水大典之事,亦是国家制度,下能安抚百姓之心,上可遥应天地神道,也是人道治国的正理。” “此事本朝惯例是由仙官负责,朕本意直接下旨,就叫你们仙官四院的属下去办。” “不过那孩子却多番阻拦,他先前借着监国之权,已然封敕昆伽和尚为顺天护国禅师,品级与你相当,也可为国出力。” 第6章 榻上病天子(下) “朕听说他有意让这个昆伽来主持祭典,将祭水大典改作祈佛法会,求得佛祖保佑,从而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仙官你说,朕到底该让谁人去主持这个祭典呢?” 路宁无语,让昆伽和尚主持祭典,那祭祀的佛祖到底是谁人?供养?昆伽自己?还是别的什么人? 一旦让这些人的谋算成了,势必要牵连无数无辜百姓,此乃是路宁万万不能忍受的,因此他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叹息一声,“既然如此,贫道愿主持祭水大典。” 大梁天子这才微微点了点头,“朕知道你的性子,既然清宁仙官愿意为朕分忧,朕可以应承你,有些事会将影响控制在最小,绝不至于扰了我大梁的百姓。” “这个承诺,清宁你可还满意?” 这位一朝至尊似有意,似无意的将语气重点放在了“为朕分忧”四个字上,不动声色的看了这位仙官院主一眼。 果然以路宁的聪慧,不用大梁天子把话挑明便已经猜出了他的心思。 对于这位用自家子民性命做筹码的帝王,路宁心中十分不屑,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份筹码的分量对于自己而言实在太重了。 因此他虽然十分不喜这种交易,也根本无意替这位天子卖命,然而叹息了数声之后,路宁终究还是强自按捺住了心中念头,“贫道乃是道门仙官,受大梁百姓供奉,自然该当为陛下分忧。” 这句承诺一说出口,大梁天子面色未变,但眼神深处还是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朕接下来会发明旨,仙官你回去略作准备,朕想来,那孩子必定不肯干休,就算他奈何不了你,也会借机生事……他就是这般沉不住气。” 大梁天子说到这儿,再度歪倒在榻上,用那本旧书将面目遮住,喃喃道:“哎,去吧,去吧。” 路宁冲着他微微一礼,方才转身离开了禁宫。 “这位天子,倒真个是让人如临巨渊……他似乎说了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说,而且还这么大胆子,居然敢以万乘之尊赴于险境,到底倚仗在哪里?” “是弥罗道,还是混元宗?还是有些人根本就是他的人?为何我感觉这大梁朝中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下……可那天子龙气又作何解释?” 路宁暗自思忖,感觉自己仿佛陷入了一张无形的大网中,而这网的每一个节点,都可能牵扯出意想不到的秘密。 经过今日与天子的对谈,路宁对于“勾心斗角、机关算尽”这八个字,如今也终于有了更深一层的领悟,即便只掀开了天京层层迷雾之中的一角,已然让他大为震撼,道心又受淬炼。 他甚至隐隐感觉到了,正在识海之中争斗不休的两大神功,似乎也因为道心更进一步,终于要分出胜负来了。 路宁本来打算御剑飞回提箓院,借机参悟一番紫玄总纲,但一路上心绪总也安宁不得,于是走到一半,索性改了方向,跑去了悟真老道所在的璇玑院。 悟真老道并没有避而不见,不过他一见路宁,便又微微吃了一惊,赞叹道:“师弟才游历了半年,怎么气质又有变化,若是老道没看错,再有十余年功夫,你就能淬炼完周身窍眼,可以去琢磨把根本道法修炼到三十六重天极限的事儿了。” “这等修行的速度,比老道当年快了不知多少,足见师弟天资之高,便是我道魔九大派杰出弟子无数,能及得上师弟的也是不多了。” 路宁谦逊一笑,“师兄过誉了,贫道这点修为,实在入不了真正方家法眼。” 他也知道敖令微等才回去崆峒山没多久,而且混元宗的元神高人说不定还要核实,奉还真传的事儿只怕悟真现在还不知道,路宁也不愿自表其功,因此便把遇上敖令微、季云姑的事略过不提,只是问悟真道:“师兄,我离京半年,想不到居然就已经物是人非,情势变幻至此了。” “适才天子对我说了许多事儿,贫道方才晓得这位大梁至尊的厉害,却不知师兄可曾知道关于他的一些事儿?” 悟真微微一笑,也不隐瞒路宁,“师弟,这位天子要做什么事儿,有什么人掺和其中,老道虽然不能说是尽知,但也多少晓得一些。” “只是他做的事情,本宗也管束不得,师弟虽然身在局中,其实只消随波逐流即可,至于这天下大势……嘿嘿,放心,有老道在,绝乱不了。” 悟真的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路宁心中略有不满,这悟真老道明显是只顾混元宗的大局,却不会去顾忌天子谋算之下,普天下有多少人会遭遇劫难,甚至因此丢了性命。 但他却也知道,自己根本改变不了这些人的想法,只能微微一叹,对悟真道人说道:“师兄,还望看在天下百姓求生不易的份上,将此事影响压到最小,这些王图霸业、富贵权谋的事儿贫道也懒得搭理,只是若牵扯的性命太多,到底有干天合。” 悟真点了点头,“师弟放心,混元宗亦是道门正宗一脉,老道也是要积修善功的,绝不会坐视天下大乱。” 路宁这才松了一口气,告别悟真回了提箓院,这次他并没有刻意避开人,而是径直去了大殿坐定。 提箓院中几位司主、副司主、威仪将军等人听说院主回来了,慌忙赶到大殿拜伏一地,齐声道:“属下等恭迎院主归来!” 路宁挥手令他们起来,略问了问佐辅司主自己离京之后提箓院中诸般事务。 佐辅司主一一禀明,然后道:“院主,旁的事倒也罢了,先前您奉旨出巡之时,有个人自称是十方观施之魏道人的弟子,名唤什么杨云帆,来院中想要求见您。” 路宁眉峰一扬,却是想起当初殷子寿确实提过,说施之魏有这么个弟子,因此问道:“杨云帆?他来寻贫道作甚?” 佐辅司主道:“他说是奉了天京十方观下院的殷子寿观主之命,特来谢过院主赠药之恩。” “属下对他说院主外出怕是要半年,他便说先回十方观下院等着,待院主回来了,再来磕头谢恩。” “他倒是有心……这样,你明日派人去一趟十方观下院,将这位杨云帆请来,贫道要见他一见,至于其他人等,都回去各忙公务吧,贫道这里也用你们不着。” 佐辅司主等依言告退,路宁却一指其中一人道:“袁飞,你且留下。” 袁飞待佐辅司主等人尽数离开之后,方才躬身道:“院主,袁飞在此,却不知有何差遣?” 路宁喊他也不为别的事,只是牛黄两个童子如今都在石亦慎处听差,手下缺了人用,故此道:“袁飞,贫道那两个童儿不在,如今要请齐王殿下过来,便烦你去走一趟吧!” 袁飞当初虽然被牛玄卿一拳打了个半死,后来却是与二童子相处的极融洽,得了不少指点,如今修为日高,超出侪辈一筹,跻身人间所谓先天高手的行列,故此敬路宁更是如神人一般,闻言喜不自胜,连连拱手道:“属下遵命,这便去请齐王殿下。” 此人也有一身非凡艺业,不多时便赶到了齐王府,齐王一听路宁回来了,还请他上门一叙,却是半点不曾迟疑,立刻便快马加鞭来了提箓院。 他一见路宁之面,便大笑道:“好了,好了,院主回来了,本王心定矣!” 第7章 主持祭水典(上) 路宁闻齐王之言,观其神色憔悴,眉宇间隐见忧思,便知这位王爷近来日子必不好过,因此笑问道:“天子脚下,殿下又是当朝亲王,却因何心绪不宁?” 齐王长叹一声,面露苦笑道:“院主,这半年……哎,当真是一言难尽啊!天京城中风云变幻,局势之诡谲,便是本王这般久经朝堂之人,也觉心惊。” 当下他便将路宁离京之后天京城中的变化细细道来。 原来路宁走后不久,大梁天子的病体便越发沉重了,虽有太医院无数名医诊治,却总也不得好,反而更加缠绵病榻,早已不再临朝,甚至连齐王这等人,往往十数日都不能面见一回天子。 而原本勤于政务、谦和有礼的太子,似乎也有些不一样了起来,东宫教令一日数十道不绝,如雪片般飞往各台阁部院。 一开始这些教令还是萧规曹随,依着大梁天子的旧规依样画葫芦,后来便渐渐开始自作主张起来,无论什么重大的国事,都是太子一言而决,甚至连首相、左相等辅政大臣们的意见都不听了,颇有些独断跋扈的意味。 这些事儿齐王等人看在眼中,一开始还以为太子初掌权柄,难免有些不老成,想要立威罢了。 再说太子虽然专断了些,处置政事倒还算公允老练,因此也不好劝谏,只私下议论几句便罢。 谁想到随着天子越发病重,这太子行事也越发的无忌起来,整顿吏治、贬黜老臣、勾连右相、阻塞言路、插手科举、提拔亲信,所作所为渐渐肆无忌惮起来,就连原本位高权重的首左二相,如今都被孤立,许多教令甚至直接绕过他们下令六部执行,而二相在朝堂上却连句重话都不敢说。 甚至于敕建金阙禅寺,封敕昆伽和尚为顺天护国禅师,使其堂而皇之居于朝堂之上,这等大坏朝廷原本礼制之事都只能算是细枝末节,根本不引人注意。 也就是齐王殿下乃是天子亲弟,为杜氏一族的大宗令,太子的亲叔叔,当朝的亲王,总算让太子忌惮三分,尚未敢在他面前撕破脸,面上还带着三分尊敬。 但这份恭敬之下,却暗藏机锋,齐王几次婉言劝谏,太子总是面带微笑听着,事后却我行我素,丝毫不改。 故而最近这两月,天京城中已然是流言四起,有人说太子是想趁着天子病重,想趁机掌控朝政、培植势力;有人说太子是被番僧蛊惑,才变得如此霸道;还有人说天子根本就是被太子下毒,想趁机谋夺皇位、早日登基。 这些流言像长了翅膀一样,在京城的大街小巷传播,致使民心浮动、朝野不安,颇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 齐王倒不至于疑心太子想要造反,只是他也与许多人一般,将太子异变归结在了昆伽和尚头上,因此多番向天子谏言,要设法驱逐这个妖僧,限制太子权柄,天子却总是不置一词。 若非京畿骁果大营与禁军两处大军俱是天子心腹执掌,太子新近监国,根基太浅,尚无力插手军中,齐王只怕晚上睡觉都不敢合眼了。 听罢齐王之言,再结合今日面见大梁天子所得信息,路宁不禁当着齐王的面长长叹息了一声。 这对父子之间的斗争不光是在私下里,在邪教中,在佛道之争,如今朝堂中也如此公开激化,看来距离彻底反目、天下震动的那一日已然不远了。 二人正自闲谈唏嘘,忽闻殿外佐辅司主来报,传旨的太监已然到了提箓院。 原来就这半日的功夫,天子已然发下明旨,敕封提箓院主清宁道人为淳于县男,加封为显灵仙官,位居一品,赐号“清静秉诚”,三日后启程赴浊河畔翠微山,主持朝廷祭水大典,祭祀天地水神,以平息水患。 那太监宣读完旨意,直接便将圣旨交到了路宁手中,一群小太监捧过各种御赐服饰、“清静秉诚”金牌等,交给佐辅司主等收存,众人全都对着路宁连连行礼,万千恭喜不尽。 直到这伙太监走了,齐王殿下方才笑道:“原来院主已然去见过天子了?我早听陛下说过,要召你回京主持祭水大典,只是想不到你回来的这般快。” “此事原来殿下也知道?” 齐王苦笑道:“此事我焉能不知?为这祭典之事,太子几番欲下教令,打算让昆伽那个番僧出面主持,只不过被孤与首相大人极力拦阻,因此暂且搁下而已。” “好在今日明旨已下,此事终于定下,有院主在,任那背靠太子的番僧再猖狂,也必定翻不出什么风浪来了。” “刚好借此事打压他一番,挫其锐气,也省得这番僧再蛊惑太子,惹出什么事情来。” 路宁知道齐王殿下所知内情必定不多,因此也没多说些什么,只是奇怪道:“怎么,这番僧如今这般得势吗?” “岂止得势!院主你走后,此僧也不知如何,居然真个蛊惑了太子,被封了什么顺天护国禅师,也是位同二品,并且对他言听计从,那番僧出入宫禁,如入无人之境,实在不成体统。” “我与首相大人几次相谈,都觉得此僧问题颇大,甚至太子如今性情大异,都可能是他暗中蛊惑,方才会闹的这般田地。” “只是他身怀妖法,而且表面上却是佛法精深、宝相庄严,如今不光天京城中百姓俱呼他为活佛,就连天下十八州,也都知晓太子尊崇这么一位降世的罗汉,普度的菩萨。” “故此如今许多百姓真心受他蛊惑,说只要供奉这番僧和几个徒弟,便能脱得人世苦海,转生西方佛土、极乐无穷……嘿,我看此獠为祸之烈,遗毒之狠,也不亚于劫王邪教了。” 路宁笑道:“殿下慧眼如炬,贫道回京之后,未见天子,倒先见识了一番这位护国禅师,果然有些古怪,怕是已经堕入了邪道。” 齐王拍案道:“哎,早知如此,当初他还在与大觉寺斗法之时,本王就该上奏天子,将这番僧赶出京去,也不至于如今让他蛊惑太子,惹出这许多事端,如今尾大不掉,反倒难办了。” 路宁心中暗笑,“蛊惑太子?只怕反倒是太子蛊惑了这和尚,至于当初昆伽入京时得太常寺副卿相助,如今想来,恐怕也是暗中得了大人物的襄助。” “甚至那个大人物,也未必就是太子,是天子的可能性反倒更大。” 这些事多半是出于猜测,路宁也不好对齐王明说,只好宽慰他道:“朝廷大势,在天子、太子,在王爷,在诸位臣工,岂有系于一介番僧身上的道理?” “贫道既然做了提箓院的院主,执掌天下道箓,主持朝廷仪式祭典等一应大事,食了朝廷与百姓的俸禄供奉,便绝不会置身事外。” “有院主此言,本王心安矣。” 对于路宁的本领神通,齐王自然是深信不疑的,而且对其为人,这几年来也都看在眼里,早已经与当年初见时的想法全然不同了。 二人又议论了一会儿如今天京城中的变化,问了问沐阳郡救灾的事务,齐王还顺带给路宁讲了讲朝廷之前几次祭水大典的规程,这才拱手告别。 齐王才走一会儿,沁阳公主也不请自到,她在京中消息之灵通,也不在齐王之下,宫内给路宁传旨,敕封他一品仙官、主持祭水大典这么大的事情,而且还是太子眼下最为关注的事情之一,她自然早早就得了信息。 第8章 主持祭水典(下) 如今齐王与太子之间有些微妙,沁阳公主又是太子一党,故此原本亲密无间的叔侄俩如今倒有些生分起来,所以直到齐王走后,沁阳公主方才踏入了提箓院的大门。 “老师,你可回来了!” 人还未至,声已先至,却见一道娇俏的身影从殿外飘了进来,刚到路宁面前已然飘飘下拜,却始终昂着一张吹弹可破的俏脸。 今日沁阳公主穿着一袭鹅黄宫装,云鬓微松、珠翠轻摇,更显娇媚动人。 “殿下消息可真灵通,贫道回来方才一日,你便已经得了消息。” 路宁看了一眼这位许久不见的公主殿下,颇有些意外她的长进,“短短半年不到,殿下已然积攒了不少天地元气,进境当真不错,看来这半年果然未曾荒废修行。” 沁阳一听路宁夸奖,顿时乐得眼角都弯了起来,“老师,我这段时日以来可是每天都要入定修行,如今早就能入定一个时辰以上了。” “本宫早说过,以我的冰雪聪明,实乃是天下第一等的良才美质,老师您还推辞不肯收我,如今可后悔了吗?嘻嘻……” 路宁失笑着摇了摇头,这个丫头也不知是故意说笑,还是心中当真如此想,其实她这点进境,只是相对于之前许久不能入定来说算得有了进步,实际上别说与真正的修行中人比较,便是与那些三脚猫功夫的左道妖人比起来,资质都差得太远太远了。 只是这种大实话却不用说出来打击金枝玉叶的刁蛮公主了,因此路宁淡淡回道:“虽然有些进步,积蓄的灵气却还不够施展太过高深的法术,殿下还需持之以恒、莫要懈怠才是。” 沁阳公主顿时垮下脸来,嘟着嘴道:“怎么,我努力了这么久,难道积蓄的元气连一个法术都支撑不下来么?师父莫不是哄我?” 路宁从容回道:“那倒是也不是,虽然隐身之法不行,一两个搬运之法还是能运用的。” 公主闻言,顿时欢欣雀跃起来,“师父,好师父,那便传沁阳一个搬运之法吧,虽然不能隐身去吓父皇和太子哥哥一跳,但这法术想必也十分的好玩。” 听着沁阳公主所提二人,路宁心中微微一叹,如今天子病重,太子性情大变,这深宫之中暗流涌动,她一个少女身处其中,想必也有许多不易。 随即他便收拾心思,传了一门极粗浅的搬运法给了沁阳公主。 此法比道门各家流传的通法还不如,迹近于左道旁门,不过对于体内只有微乎其微天地元气的沁阳公主来说,已经足够她揣摩一段时间了。 刚见了久别的院主师父,就得了他的夸奖,还得传了搬运之术,沁阳公子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笑容,格格笑个不停,甜言蜜语不绝于口,不住说着恭维话儿去哄着路宁开心,银铃般的笑声在殿中回荡,驱散了几分先前的沉闷气氛。 只是路宁觉着她的笑容深处,也有着掩饰不住的一丝悲伤。 精灵如她者,又怎会看不出如今天京城中的局势?只怕这些欢喜都是装出来给人看的,既骗人,也骗己。 “生于帝王家,纵是金枝玉叶、地位显赫又如何,还不是有如此之多的忧烦,休说比拟我等仙道,便是普通人家的姑娘,想必也不会在这个年纪经历这些令人思之就遍体生寒的事情吧。” 路宁心中暗叹,不禁生出几分怜惜,一时心软,与沁阳公主就这话缝儿对答了几句,挑自己这半年游历时的所遇有趣的事儿说了些,勉强算是宽慰一番这个挂名的徒儿。 沁阳听得入神,时而惊呼,时而娇笑,似乎暂时忘却了烦恼。 不料二人还没说几句话呢,路宁便自提箓院外感应到了一股异样的气息,神识略一散开,便发现了来人是谁。 “哼,这个番僧,先前在金阙寺中死守着大殿不出,十分古怪,如今却敢抛头露面,跑来我提箓院外耀武扬威,倒是不知道他意欲何为?” 沁阳见路宁说着说着话,忽然出神不语,奇怪的问道:“院主老师,你在想什么呢?” 路宁暗中传音袁飞,叫他立刻安排整个提箓院中上下人等立刻远离,免得等会受了斗法波及,然后才微微一笑,“公主殿下,你与太子殿下交好,不知可曾与那什么顺天护国禅师,原来的番僧昆伽熟识?” “哼,这和尚讨厌得紧!”一提起昆伽和尚,沁阳公主的脸色顿时不好看起来,“也不知太子哥哥看上他什么了,如今对他竟是言听计从,常常顶礼膜拜,视若神佛一般。” “我劝了太子哥哥几次,他反倒说我有眼不识真佛,不该胡乱谤佛谤僧,犯了口舌之戒,气得本宫好久都不想理他。” 说到这儿,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院主师父,我听宫中消息说,父皇封了你做一品仙官,还让你主持祭水大典?” “不错,旨意贫道已然接下了。” 沁阳公主眉头微微蹙起,“我记得太子哥哥一直想叫昆伽和尚主持这个祭典,说是要把祭水仪式改了祈佛大会,要召集十万信众一起诵经祈福,求佛祖保佑风调雨顺。还说什么佛法无边,最能消灾解难,比道门祭祀更加灵验。” “因为事情牵涉太大,而且改了祖宗家法,故此父皇一直不置可否,朝中诸多大臣们也都反对,特别是首相与齐王叔。” “太子哥哥却一直固执己见,此番院主老师回来,居然接掌了此事,岂不是大大开罪了太子哥哥?他如今脾气急了许多,只怕会对师父不利。” 路宁饶有兴趣的问道:“如此说来,贫道坏了太子好事,却不知公主殿下欲如何处置?是帮太子哥哥,还是帮贫道这个老师?” “哼,这有什么好处置的,您是我老师,太子哥哥拜的那个昆伽我又不喜欢,这祭水大典,自然是由老师您主持最好啦!” 沁阳公主毫不犹豫的表达了对路宁的支持态度,路宁闻言不由莞尔一笑,“多谢殿下了,可惜那个昆伽和尚,却似乎不太满意贫道多事,夺了他的祭典主持之位,你看,他这不就不请自来了么?” 路宁伸手一指,就见提箓院外,一头雄狮凌空而起,鬃毛飞扬、目射金光,狮背之上,一座金光灿灿的宝塔高耸,映日之辉、夺目之极。 佛门神通,金刚浮屠法! 而且比起半年之前万寿观斗法之时,如今的金刚浮屠法,不再若隐若现看不分明,而是金光凝练有如实质,猛一看去,真的如同纯金打造的一般,散发着强大的威压。 座下狮兽,头顶浮屠的昆伽和尚,也不像当初那样一袭黑色僧袍,而是换上了金红色的金缕袈裟,头顶毗卢宝冠,虽然颌下虬髯堆垒,模样丑怪,但眉心一道白毫烁烁放光,再不似普通番僧,而活像是佛门经变图中成了神圣、得了果位的佛祖菩萨一般。 “昆伽!” 沁阳公主诧异的叫道:“你怎会来此?谁允你擅闯皇家仙官的提箓院?” 虽然这位公主殿下算是大梁朝中数得着的人物,影响力之大,甚至能超过右相、六部尚书等一品大员,隐隐为满朝皇亲国戚、勋贵人家之首,但在昆伽和尚眼中,却似是根本看不见她一般,一双细眼微微睁开,便有如天地间骤然闪了一道电光一般,锐利无匹的眼神已然落在了路宁身上。 第9章 真意破虚妄(上)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半年之别,这番僧非但形貌大变,气质也与先前迥然有异,路宁先前也不是没有和此僧对视过,但如今看他这眼神,却仿佛是从无穷高处落下的神佛目光,端得是诡异非常,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完全不似活人。 “无量世尊!清宁院主,久违了。” 昆伽开口,声音洪钟大吕,回荡在提箓院上空,震得瓦片簌簌作响,那声音中仿佛带着魔力,让人不由自主地想顶礼膜拜。 沁阳公主见这和尚居然胆敢不理睬自己,顿时气得柳眉倒竖,正要冲出殿外,大声斥责空中的番僧,却被路宁伸手拦下,摇头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然后他才施施然走出了提箓院大殿,微微往空一礼,隔空与昆伽对话道:“大师,当日你哄骗贫道,让我以为大师是发了大誓,来天京不过是想汇聚信众愿力巩固直心的修为,如今看来,却是贫道小觑了大师。” “老僧来天京,便是要做一件佛门之中亘古未有的大事,区区直心修为算得什么?” 昆伽和尚面无表情的回答,腔调虽然是纯正的中土口音,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这件大事若成,老僧眼光所及,又岂止在十金刚心?” 路宁冷冷一笑,忽然厉声道:“和尚,你久读佛经,岂不闻‘应观佛法性,非识色与空,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你真打算误入歧途,要以己身为佛,自家成佛作祖吗?!” 昆伽和尚闻言,脸上不见喜怒,只是那道眉心白毫的光芒忽明忽暗,仿佛在回应路宁的质问。 他沉默片刻之后,方才缓缓开口,仿佛每一个字都能震得空气微微颤动。 “清宁院主此言差矣,我佛亦有云,‘众生皆有佛性’,又言‘直指人心,见性成佛’。” “老僧参悟佛法多年,深得其中妙谛,如今即身成佛,让万千信众得以窥见真佛之容,又何至于不能见如来之说?” 路宁眉头微蹙,感知到面前这番僧周身佛门法力浩若烟海,知道大战一触即发,便提前打开了周身穴道,吞吐天地灵气,化为无穷阴阳有无形真气,仿佛从天降下的一条滚滚长河,前无尽、后无穷。 “大师,汝佛门修行讲究‘明心见性’,以自性见真如,而非以神通惑众,聚纳虚妄愿力。” 路宁声如金玉,字字铿锵,“结果你却哄骗那些相信你教义的善男信女,甚至连弟子都不放过,以心血真言勾连他们的念头,注入皈依种子,将自身塑造成佛,聚敛愿力归于本身佛性,已然彻底堕入了邪道,大师,须知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邪道?” 昆伽和尚忽然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悲悯,却又藏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傲慢。 “院主执着于表象了,老僧每一次讲法,都能让信众抛却烦恼,每一次显化神通,都能让苦难者暂忘伤痛。” “天京城中的有情众生,念老僧之名,求老僧庇护,这份心念便是真的,这份愿力便是净的,以真净之物塑老僧之佛身,何来邪道?” 这番僧说到此处,微微顿了顿,座下的雄狮忽然低吼一声,金色的浮屠宝塔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经文,那些文字竟似活了过来,变作无数细小的金色光点,在空中盘旋飞舞,竟然全都是极纯净的香火愿力所化。 “你看这些愿力,它们汇聚于老僧之身,让老僧能断人因果,能消人罪孽。” “这些百姓,念我昆伽真佛名号千遍万遍,虔诚皈依,老僧便助他们消弭宿业、远离灾厄,日后得以转世佛国、光明遍照,这难道不是老僧的功德?” “什么功德,狗屁不是!” 沁阳公主也算读过不少书,此时听得和尚与自家师父辨经,全然一派歪理邪说,终于忍耐不住,学着路宁一般走出了大殿,遥遥指着昆伽斥道,“你哄得了太子哥哥,哄得了那些愚民百姓,却哄不得本宫!” “以幻象逼迫、惑人心意,与邪魔外道的迷魂术有何区别?真正的佛法,又怎会用这般阴私手段!” 昆伽和尚终于将目光转向沁阳,只是那眼神依旧淡漠如冰,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童,“公主殿下生于深宫,不知有生皆苦,老僧不过是以雷霆手段,显菩萨心肠,纵有瑕疵,终是渡人向善。” 沁阳公主还待要反驳,路宁已经截口道:“渡人向善,便要让他们失去自我,化为行尸走肉、受你操控?” 他不似沁阳公主,本身亦精通佛法,故此才能直指昆伽和尚邪法中的要害。 “强行用心血真言灌注皈依念头到人神魂之中,他们不是信你为真佛,而是被你强行夺了灵智!” “甚至一旦你身死道消,他们的神魂便会跟着溃散,轻则痴傻,重则魂飞魄散,哪里会转世什么佛国,受光明庇护?” “这便是你口中的渡人向善?真佛?呸,你不过是个蛊惑人心的邪魔罢了!不,甚至连邪魔都不配当,你根本就是个强盗、恶贼!” 路宁的痛骂终于让昆伽和尚脸上的笑容淡去,眉心白毫的光芒骤然变得炽烈,“成大事者,何惜小瑕?老僧若能证得无上佛果,自能护他们永世安稳。” “便是退一万步,这些人能为真佛献身,亦是他们前世修来的莫大福报。” 说到此处,昆伽抬手指向路宁,语气陡然转厉,“倒是你,清宁院主,你于万寿观阻老僧降服天京道门于前,如今又坏祈佛大会于后,断了十万信众亲近佛法的机缘,阻断老僧积累功德、即身成佛的道路,你,才是真正的魔!” “若是你肯迷途知返,自愿放弃祭水大典,安守提箓院从此不理凡尘之事,老僧或可看在紫玄山面上,不再追究此事。” “若是冥顽不灵,还敢与……作对,可就休怪老僧要动用降魔的手段了。” 路宁听这和尚将那两个字眼含糊而去,不由叹了口气,“贫道本来怜惜你参的野狐禅,未得真传便能入直心之境,自有悟性根行,只是求佛心切,所以才会误入歧途。” “想不到你却泥足深陷、迷途难返,罢了,今日不与你做过一场,怕是大师也不晓得这愿力可不是好消受的!” 他右手捏了个剑指,缓缓抬起到胸前,背后的玄雷剑并未出鞘,却已经在飞烟剑匣之中发出阵阵龙吟之声。 此乃是路宁故意收剑在匣,孕养剑意,但只要一出鞘,势必便是石破天惊的一击。 昆伽和尚不是第一次面对这口五阶的玄雷剑,虽然忌惮,但自恃如今得了秘法,汲取香火愿力之后法力暴增,因此面对路宁的威胁,他反而狂笑起来,座下的雄狮猛地咆哮一声,四足在虚空一踏,头顶的金色的浮屠宝塔轰然作响,发出阵阵震慑人心的禅唱之声。 “清宁小道士,老僧今日倒要看看,你那道门的雷法神通,可敌得如今老僧的多烦恼伏魔圈!” 七点银光自他眉心白毫之中飞出,这一次却不再化作银环飞击,而是在提箓院大殿上空膨胀为七道巨大的银色光圈,仿佛七道通向佛国的门户一般。 光圈之内,隐约可见无数信众合十跪拜的虚影,每一个信众口中都在念诵着“昆伽真佛”的名号,字字入耳入脑,散发着镇压心神的力量,瞬息之间便自传遍了四周。 第10章 真意破虚妄(下) 这正是昆伽和尚以万千信众的烦恼念头与本身佛门神通合并炼化而成的新神通,若任由那些烦恼念头所化佛号啃噬心神,最终必将沦为愿力的一部分。 路宁眉头一皱,他神识强健过人,又身怀无穷道法,本心坚定异常,面对这声声佛号,居然都有些心悸,不得不以紫府玄功中记载的安定心神法门稳守道心。 连路宁尚且如此,其身后的沁阳公主更是不堪,立刻惊呼一声用双手捂住了耳朵,却依旧抵挡不住佛号的侵蚀,面上露出十分痛苦的表情,下意识地抓住了路宁的衣袖。 “殿下,还请退回大殿,自家小心些!” 路宁用左手捏了个陀罗印的手诀,化作佛门光华护住沁阳公主,然后反手吐出一道劲力,将其送回了提箓院大殿之中,免得这位公主殿下被昆伽和尚所迷惑。 这种佛门神通以手结印镇定心、安忍不动,路宁虽然是第一次用,却是以正宗佛法催动,故此对上昆伽的邪法十分有效,沁阳公主脸上的痛苦马上褪去,恢复了本身神志。 她如今也见识过几次斗法,晓得其中厉害,不是可以任性的,因此连忙躲入大殿之中,以路宁所传的法门入定,免得遭了池鱼之灾。 路宁护住了沁阳公主,方才抬头向空中的七轮光圈看去,不屑的摇了摇头,“你这些神通,原本得自本命真如,自然十分厉害,如今却是借的他人念头,以无数愿力幻化的虚妄佛国罢了。” 昆伽和尚闻听此言,面露讥讽之色,以为路宁不过是嘴硬罢了,有心要以力压服这个对手,因此他口中念诵心血真言,多烦恼伏魔圈中无数念诵佛号的虚影纷纷伸出手来,七道光圈汇为两只银光闪闪的大手,隔空向路宁所在方位按来。 这一下若是按的实了,怕是路宁与提箓院大殿,以及附近数里之内的建筑统统都要化为齑粉。 这和尚却不晓得路宁得李元阳传授过香火愿力祭炼神将的法门,本身在沐阳郡救灾,也曾汇聚过香火愿力,还真就对此颇有研究。 因此面对这铺天盖地的一双佛掌,路宁依旧神态安逸,口中一声轻喝,道了个“去”字,背后飞烟剑匣内一道黑色雷霆猛然刺破苍穹! 这道剑光初起时还十分微弱,却如同一道黑色烈阳,自混沌之中挣脱,沿途碾碎漫天阴霾,拖着焚尽虚妄的焰尾,运行间自有煌煌天威,根本不容半点迟滞。 待升至中天,这道剑光中的剑意已然凝成纯阳大日,将虚空照得透亮如昼,万事万物都似被这威严慑服,敛声屏气地随着光晕流转。 最终,剑光以无可匹敌之势照耀四方,仿佛天地间再无任何力量能逆其轨迹,瞬间撞上了多烦恼伏魔圈所化一双大手。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无数细微的碎裂声,那些由愿力凝结的银光,触到纯阳剑光的瞬间便如冰雪消融、纷纷溃散,一时间,那些愿力溃散的瞬间显露出一张张迷茫的信众面容,他们的念头被剑意斩断,茫然地在空中漂浮了瞬息,便化作点点星光消散了。 “不可能!”半空中的昆伽和尚目露难以置信的神色,失声叫道:“我汇聚了这么多信众的愿力,怎会被你一剑破开?” 他看似不过一招失手,甚至都没有落在下风,只要鼓荡余力便可以再战,但路宁这一记纯阳剑意看似斩在多烦恼伏魔圈上,实在斩在了昆伽和尚的心上。 他这半年以来因为改换佛法路数积攒的信心与气势一下全都被打破,尤其是寄予厚望的神通完全不敌路宁“随手”的一剑,更是完全让这番僧心中的许多信念崩溃。 佛法的奥妙,几乎全在一个心字,昆伽和尚本就自乱直心,如今再挨了路宁这一记正心诚意的纯阳一剑,失魂落魄之下,周身法力不受控制的一阵狂涌,风云为之色变,甚至连座下威猛的狮兽都被他外泄的佛门法力震成了一堆肉沫,头顶原本招摇的金塔浮屠也是金光全失,黝黑枯朽有如锈铁。 路宁趁着昆伽失神的功夫,也自剑意的沉浸中恢复过来,伸手召回了玄雷剑,持在手中,一步步向前走去。 这口飞剑剑脊上黑白二色的雷霆光华不停闪动,而路宁口中言语比起这口飞剑更加锐利,一剑又一剑劈向昆伽血淋淋的内心。 “因为你这些所谓的愿力,本就哄骗得来的,你的这些信众们甚至都不晓得何谓佛,何谓法,何谓四大皆空,对你那什么昆伽邪佛的虔诚念头自然也是假的。” “这样虚假的愿力,再加上你这虚假的佛,看似强大,实则不堪一击,正如贫道方才所说,不过是虚妄罢了。” 话音刚落,路宁突然身形一闪,合身化为一道剑光瞬间出现在昆伽和尚面前,直接斩在了他护在身外的浮屠宝塔上。 这一次,已然枯朽的宝塔没有任何抵抗之力便如琉璃般碎裂开来,昆伽和尚被连破两大神通,再也控制不住法力,软弱不堪的从半空跌落,身上的金缕袈裟变得破烂不堪,眉心的白毫彻底消失,露出原本那张丑怪的面容。 他趴在地上,看着自己布满老茧的双手,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迷茫,“我的佛法……我的愿力……怎么会?” 路宁心知这是斩灭此獠最好的时机,刚要出剑彻底了断此人,神识却感受到天京城中又有两股气机勃发,一个藏于金阙禅寺内,隐显黑红怪异佛光,另一个则距离自己极近,就在提箓院附近,泄露出一丝非人的威猛气息来。 “供养和尚,龙虎神将?” 路宁受了这两股气息的震慑冲击,掌中玄雷便不可避免的迟了一个刹那,而趴在地上的昆伽和尚也仿佛听到了什么人的提示,终于醒悟过来,周身金莲翻卷,骤然化作无数莲花飞散,已然远离了提箓院,飞向了金阙禅寺。 “可惜,可惜,就差一步了。” 路宁见昆伽用了佛门金莲遁法逃走,虽然有心要追上去再斩一剑,但想到龙虎派伏魔神将居然就潜伏在侧,金阙禅寺中还有供养这个妖僧,只得熄了此念,心中颇为遗憾。 昆伽这和尚大概是才被供养引诱堕入邪道不久,身心灵肉不合,香火愿力运用之法有极大的破绽,方才会被自己一剑击破。 错过今日,再想要如此轻易击败此人,却是不能够了。 只是路宁自知绝不可能是昆伽、供养、周遥三人联手之敌,故此玄雷剑也只得归鞘,遥遥发出本身气机,在提箓院上空耀武扬威了一阵,那供养、周遥二人却也没有再进一步行动,各自收了气息,消失不见了。 沁阳公主不知什么时候已然出了大殿,再度来到路宁身边。 她当然不知道刚才一瞬之间发生了多少事情,更不晓得几个强敌与路宁隔空以神识气机交锋了一番,只是羡慕无比的看了看路宁背后飞烟剑匣,小声问道:“院主老师,你这剑法也太厉害了,能不能教教我?” 路宁看了看透过云层洒下的道道阳光,照在提箓院的庭院里仿佛一块块耀眼的黄金,而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斗法,却仿佛从未发生过一般。 他慢慢踱步回了大殿,方才笑着摇了摇头拒绝了沁阳公主。 “殿下,你还是安心先学好搬运之法吧,想要学剑,也得一步一步来不是。” 第11章 执念报师仇(上) 沁阳公主虽然素来刁蛮任性,但这一年来见识渐长,也约略明白了路宁的非同凡响,此刻见他婉拒,她竟破天荒地没有使小性子,只是噘嘴道:“知道啦知道啦,我这就回去参悟老师你传授的搬运法。” 说到这儿,她脸上又露出狡黠之色来,“老师,要是我搬运法学的好,您能不能再传我个穿墙法?我在坊间话本中瞧见过,说是能穿墙过户,神出鬼没,这法子也极是好顽。” 路宁笑着与这位殿下又对谈了几句,方才将她打发了回去。 不多一会儿的功夫,袁飞悄悄从殿外走入,躬身问道:“院主,佐辅司主等派小人来问,可否能回院中理事了?” “嗯,叫他们回来吧,你去传话佐辅司主,让他即刻去与太常寺徐大人交接祭水大典之事事宜,三日后诸事务必齐备,不得有误。” “遵命!” “好了,此番事了,贫道也要回小院清修了……对了,袁飞,你从今天起就不必再去威仪司当值了,贫道那两个童子不在,就烦你搬到贫道小院外值守,也免得我无人差使。” 袁飞闻言喜形于色,连忙躬身应诺。 “明日若是佐辅司主他们请来了杨云帆,你便带他来见我,其他杂事,一概替贫道推却便是。” 路宁将诸事分派已毕,这才返回自己的小院,一边打坐蕴养真气,一边沉思今日发生之事。 “有天子龙气和混元宗大阵镇压,昆伽、供养和周遥还能如此肆无忌惮……” “昆伽也就罢了,他投入太子门下,也得了朝廷敕封,当可不受龙气压制,混元宗大约也懒得理会此人。” “至于供养妖僧,居然藏身金阙禅寺大殿,而且昆伽变化如此之大、骤然转入邪道,与此人必定脱不了干系……如此说来,劫王教与太子之间,也自合流了?” “倒是周遥此女,有弥罗道的神只追捕,居然还如此肆无忌惮的招摇,到底是真有本事,还是弥罗道的那个青衣老者故意放纵?又或者,这一切根本就是天子想要看到的?” 这些事儿千头万绪,纷繁复杂,路宁沉思良久也难以彻底理清。 他忽然想起自己先前劝沁阳公主稳步修行的话,不由自失一笑,“不错,我既然已经站到了天子一边,便看不透又如何?还不是要一步一步来,却是我急躁了。” 想到这儿,路宁方才抛下这些事儿,专心开始修行,自此一夜无话。 直到第二日天将近午,路宁方才听到袁飞在院外禀报道:“院主,十方观下院殷子寿观主与一个叫杨云帆的年轻人求见。” 路宁收了修行,却也懒得去大殿见客,就叫袁飞把这两个客人请来自己院中相见。 等殷子寿和杨云帆二人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到了院外,一进门便看到路宁站在院中的石桌石椅之前,稽首道:“贫道见过二位道友。” 殷子寿上次见识过了路宁的神通,晓得此乃是真正仙道中人,绝非自己这些凡间道士可比,因此连忙一拉杨云帆,跪倒叩拜道:“十方观小道殷子寿(杨云帆),见过提箓院主,愿院主道法精进、长生清净。” 路宁连忙抬手虚扶,一股极柔和的真气托着二人起身,目光则更多落在殷子寿身后的杨云帆身上,“殷道长不必多礼,当年我与施之魏、薛峙两位道友平辈相称,道长份属长辈,何须对我行此大礼。” 殷子寿这才起身抬头,见路宁笑容甚是谦和,不免讪讪一笑,“院主当日力助天京道门,结果万寿观步道兄恩将仇报,反而托右相奏本,告了院主一状。” “小道虽然多次劝阻,怎奈步道兄成见已深,根本听不进去,子寿着实惭愧,见了院主怎能不拜?” 路宁哈哈一笑,“这些不过琐事罢了,况且贫道亦有些不是之处,只是看不惯步四维一肚子算计,所以故意气一气他罢了。” “那万寿道藏十分难得,乃是我道门之宝,到底也非万寿观一家之物,日后贫道当上奏天子,找人将这道藏誊抄几份,分藏各处,也好弘我道门妙理。” “这原本的道藏,到时候自然按着天子之意发下,说不定天子体谅万寿观,还会下旨留给万寿观。” 万寿道藏虽然珍贵,连映日红这等神秘莫测的大妖都有兴趣,但路宁既然得了其中的道德紫气,日后读完道藏之后,要这原版的古本也是无用。 故此刚好借着殷子寿之言,他便把自身的想法一说,殷子寿也是连连赞同,“院主所言,果然乃是正理,当初万寿观先辈编纂此道藏大非容易。” “虽然当初本意是用来镇压天京道门气运,但若如院主所说,能多抄录几份,让天下道门同侪都能参阅,阐发妙理,乃是大大提振我道门一脉的盛事,果然比藏在楼里发霉更好十倍。” “这些事儿,贫道嗣后自然会去做,却不耐烦和人解释,步观主若还是怪罪我,贫道接下便是,若是觉得贫道之言不错,大可安心等待。” 路宁一边说,一边示意二人落座,袁飞则将早已准备好清茶奉上。 殷子寿饮了一口茶之后,方才回答道:“院主之心宛如青天白云,贫道已然知晓了,只是步道兄如今以此事为心瘴,连对小道也频频口出怨言,将多年交情弃之不顾,如今与太子、右相等过从甚密,小道只怕就算带话给他,步道兄也未必就能听得进去。” 路宁摇了摇头,“步四维有自家的想法,贫道却也强求不得,随他去吧……” 于是他不再提及这些琐碎事,转而看向杨云帆,“上次听道长提及,说是施道兄有个弟子,便是这孩子了吗?” 提到杨云帆,殷子寿脸上的笑意淡去,却是想起了观中死去的那些师兄弟与后辈弟子,微微叹了一口气,转头看向身侧的少年,“正是,云帆,还不上来再向院主行礼,他乃是你师父的好友,也是你极亲近的师长。” 杨云帆听了师伯祖的话,连忙上前叩头,路宁这次却是没有拦着他,而是细细打量了这少年一番。 只见这少年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道袍,袖口磨出了毛边,眼神里带着怯意。 但路宁神识何等灵变,早感应出此子性情单纯,却又有一股藏不住的执拗,论性子倒是个学道的好坯子。 可惜他虽然身具仙缘,能够修行,但根骨禀赋实在是差了些,即便远在殷子寿、施之魏这些人之上,但和真正的修行中人,例如各家各派的内门弟子之类一比,便有云泥之别。 当初施之魏自己修为也不济,门下并未收多少亲传弟子,大多不成器,只有这个杨云帆乃是襁褓中被父母遗弃,无意中被施之魏发现,抱入列仙观中抚养。 因着发现他小小年纪便身具仙缘,施之魏便将其收为嫡传弟子,以本身真气为其伐毛洗髓、筑牢根基。 只是后来施之魏因为路宁之事去了成京,不幸死于妖邪之手,这杨云帆年纪幼小,在列仙观中无人照料,就被施之魏的师父梁子真带去了十方观本观,代徒授艺,在观中苦修了十余年。 梁子真当年也受伤极重,伤势一直未愈,杨云帆虽然得了他的传授,但是碍于资质与年岁,这十多年来也仅仅打通了身上一百多处穴道,学成了清心咒、大力诀两种十方观法术。 第12章 执念报师仇(下) 若是放在人间,杨云帆这等修为已然是了不得的侠少,足以行走江湖,闯下非凡名声。 但别说和路宁这等修炼之辈比较,就算在十方观年龄相仿的弟子里,这等修为也只能算是出色,却还谈不上出类拔萃。 “院主,云帆这孩子性情着实不错,施师侄死后,他便一直跟着子真师弟学艺,您赐下了三颗仙丹,本来其中有一颗是给他的,结果这小子生怕两颗仙丹治不好他师祖的病,偷偷将自己所得的仙丹融入茶水,骗子真师弟喝了……” “如今子真师弟已然伤势尽愈,而且得三颗仙丹之助,如今功力大涨,为免浪费药力,不得不闭关冲击周身穴道,以期在有生之年踏足陆地神仙之境。” “因此他特意嘱咐我带着云帆回京来给你磕头,以谢您赠丹释厄之恩德。” 路宁一边听殷子寿说话,一边看着杨云帆。 他先前就奇怪,自己明明赠了一颗紫玄生灵丹给这少年,但他一身功力却并没有突破到三境,凝聚真气,成为凡间所谓先天高手。 如今听了殷子寿之言,他才知道这小子竟然颇有孝心,倒是梁子真仙师得了便宜。 “梁子真仙师传道受业解惑,门下弟子有此孝心,也是他老人家自己种下的福因,得了善果。” “施道友得徒如此,想必九泉之下也能心安了。” 路宁回想起施之魏的音容笑貌、长者之风,不禁心下一酸。 如今薛峙落入北溟派,也不知如何收场,施之魏却是早已死在妖邪之手,亡故十数年。 当年结伴追索梅道人的三个好友,如今只剩自己一个,孤身面对故友之徒,说起来着实令人唏嘘不已。 “云帆,你是施道友的徒弟,便与贫道自家的弟子无二,难得你来看我,做师叔的前不久刚将灵丹败光,也没什么好东西给你,这是……” 杨云帆看出路宁似乎要送他些东西,这孩子生性固执,而且十分淳朴,连忙站起身来推辞道:“师叔,弟子是来替师祖、师父谢过您赠丹之恩的,此已经是天大的恩情,弟子焉能再有别的指望?不拘是什么东西,弟子都万万不敢再收。” “哎,真是个不错的孩子,云帆,你师祖当年对贫道十分关爱,你师父更是义薄云天,若非是为了贫道,也不至于壮年横死,此乃是贫道欠他的一份恩情。” 路宁叹息着说罢,从袖中摸出一枚莹白玉简,递到杨云帆面前。 “这是贫道昨夜修行时备下的,贫道本门所传不能轻易外传,但是这些年来我亦得过一些派外的传授,故此总结出了这份吐纳诀,虽不如紫玄生灵丹那般立竿见影,却能帮你稳固根基,日后修行不易走岔路。” 这莹白玉简中,有路宁根据洞阳图录、小诸天禁法以及本门的玉锁金关诀,变化融汇而来的扎根基法门,不涉各派之秘,但比之人间寻常法门,自然是高妙了甚多,也是路宁替老友弟子备下的礼物。 殷子寿知道十方观本身的嫡传心法并非上乘,杨云帆若得此物,无疑有鱼龙变化之机,因此连连给这少年使眼色,示意他收下。 这老道倒不是贪图路宁的功夫,实在是可怜杨云帆,怕这一贯倔强的孩子发起牛脾气来,失却了罕世仙缘,那未免也就太可惜了。 没想到往常在殷子寿面前十分强项的杨云帆今日却似换了个人,并没有拒绝路宁的好意,而是恭恭敬敬以双手接过玉简,然后突然跪倒在地,“师叔,弟子今日来,并非为求丹求法。” 路宁眉梢一挑,殷子寿正要开口,杨云帆已经一个头重重磕在地上,“云帆求师叔看在师父早死的份上,传授云帆仙家剑术,好让弟子替师父报仇雪恨,斩杀邪教恶人!” “哦?” 路宁指尖摩挲着石桌上的茶盏,目光落在杨云帆紧绷的后背上,只见这孩子浑身震颤,肌肉控制不住的抖动,显然心情激荡、情真意切,所言字字都是发自肺腑。 殷子寿长叹了一口气,“你这孩子,观主早和你说过,邪教根深蒂固、势大难除,须得从长计议,你却总是不听。” 他转头又对路宁道:“院主不知,这孩子一心就想要替他师父报仇,多次求观主放他下山,好去找劫王教的这些祸首。” “观主知晓其中厉害,那供养和尚和衍晦道人何等人物,岂是他一个孩子能惹得起的?故此反复教训了他多次,这小子却总也不听。” “这次若不是要我回观中送上仙丹,顺便带他过来替梁师弟谢恩,观主真人是绝不敢随便放他出来的。” “此子所言……倒也是人之常情,不过都是自家人,不需如此多礼,你先起来说话吧。” 路宁的声音平静无波,“云帆,你想报仇,可知自己修为如何,劫王教的根基又有多深,劫王教两个教主与日月星三尊修为何等厉害?” 杨云帆依言站起身来,胸膛依旧不住起伏,显然胸中气息激荡,“弟子知道,劫王教教众逾万,人多势众,连不少州府官员都暗地里信奉他们。” “弟子本门心法才练到第十五重,劫王教的两个教主与三尊却都是传说中的陆地神仙,和观主真人修为相当,弟子这点本事,只怕连靠近他们都难。” “云帆自知本事不济,因此特意来求师叔,请看在我师父面上,传授我剑术,云帆必定穷尽一生之力,学成本事,哪怕耗上一辈子,也要想办法替师父报了杀身之仇。” “若是一辈子都杀不了呢?” 路宁不待他继续说下去,直接追问了一句。 少年愣了愣,随即咬了咬牙,“那便死在杀妖人的路上,到了地下也好向师父交代。” 殷子寿在一旁急得直叹气:“哎,这孩子,如此莽撞,也不知观主和子真师弟是怎么管教的你!” 路宁却笑着对殷子寿摆了摆手,转头对院外喊道:“袁飞。” 袁飞应声而入,他依旧一身富家公子打扮,不过经过路宁与牛黄二童子指点之后,如今早已经不复当年的轻浮傲慢姿态,而是沉静如水,站在那儿宛如一座深不见底的清潭。 “你与云帆过过招。”路宁淡淡吩咐道:“不用留手,我想看看他的修为与心性到底如何。” 袁飞虽有些诧异,但他对路宁敬若神明,因此毫不犹豫的对杨云帆拱手道:“杨小道长,请。” 杨云帆则是迟疑着拔出腰间的长剑,这口白阳剑是戒轮寺当年送回到十方观的施之魏旧物,梁子真将其再次赐给了杨云帆,以期其继承乃师的遗志。 此时他手持师父所遗宝剑,深吸了一口气,回忆着十方观七绝艺中的纯阳剑法,猛地一剑刺向袁飞心口。 袁飞也不用兵刃,直接空手相应,先以身法闪避剑锋,然后还以拳风掌劲,瞬息之间就与杨云帆过了十几个回合。 要知道袁飞本是提箓院威仪司的九大将军之一,无意中得过一部散修注解过的道书,修成六口飞刀,能离身十步杀人,打通了一百六十处以上的穴道,虽然不是牛玄卿的一拳之敌,却也是人间少有的厉害角色。 至于杨云帆,虽然学艺十多年,但却是稚嫩的紧,手段比起当年的薛峙来还有许多的不如,毕竟薛峙乃是武道奇才,即使心法修为远逊杨云帆,真动起手来也足以要了这小子的性命。 第13章 浊河祭水典(上) 袁飞也是看在路宁的面上,才容杨云帆与他过到了十几招,而且只用了三成本事,便将这少年的剑招一一拆解,偶尔反击一两招,都逼得杨云帆手忙脚乱,额角见汗。 等过到第二十五招时,袁飞终于略拿出了几分精神,伸出五指闪电般在杨云帆手腕上一拂,这少年立时觉得虎口发麻,运足了心法修为也拿捏不住,长剑终究脱手飞出,“哐当”一声落在院中青石板上。 杨云帆喘着粗气,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他看着地上的剑,又看看面不改色的袁飞,小脸涨得通红。 路宁犹自有些不满,“说了不用留手,还只用三成力?” 袁飞被路宁一句话说的面红耳赤,垂首告罪,杨云帆的脸却不免更加红了数倍。 然而这少年的头却始终不肯低下来,眼神中的倔强也不曾少了半点。 路宁看着他,除了想起施之魏与自己试演剑法时的敦厚风范,也不免想起自己当初在大智城遇到玄乘道人时的那份执着。 自己当年面对势力超乎自己想象的劫王教,岂不是也如这小子一般半步不让? 想到此处,路宁心中也不免一动,于是缓缓说道:“袁飞,你替云帆在提箓院威仪司里补个缺,暂时就顶你的威仪将军职司,然后陪你一起守在我的院外,就暂时不要回十方观了。” 吩咐完了袁飞,然后他才转头过来对杨云帆道:“你将贫道所赠的吐纳诀好生修习,若有不解之处,可以向袁飞请教。” “等你心法修为突破十八重,炼就真气之后,贫道便会传你掌心雷的法术与一门剑术。” “你若愿意,便去补了这个缺,留在贫道身边听差,如果只想去报仇,贫道也拦不住你,却没必要传授本事给一个必死之人。” 杨云帆闻言整个人都愣住,不知所措的看向殷子寿。 殷老道若有所思的捻了捻胡须,冲着他点了点头,这少年方才“噗通”一声跪下,对着路宁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弟子……谢师叔成全!” “施道兄当年因贫道而死,为他复仇之事,也不是云帆你一人之责……至于这劫王教吗,哼,如此自恃修为,搅闹天下,总有一天,贫道会让他们为自己做的事付出代价。” 这些话,路宁只在心中想,却没有真个说出来,他征得了殷子寿的同意之后,便叫袁飞领着杨云帆离去,踏入他人生的新一段路程。 殷子寿倒也洒脱,就此将这个侄孙托付给了路宁,然后施施然离去,临别之时还不忘替十方观观主真人邀请路宁,若是有暇可以去十方观一叙,顺带会一会梁子真道人。 接下来几日,路宁便不再见外客,而是专心修行,稳固心境。 而经过昆伽和尚之事,太子一方似乎也没有打算再撕破脸的念头,故此也无人敢来打扰他的清修。 直到三日后清晨,袁飞来报,说是万事准备妥当,该当奉旨出京主持祭水大典了,路宁这才领着袁杨二人到了天京朱雀门外。 此地已集结了数十辆马车,仙官四院的佐辅、威仪、法程、供奉四司官员皆身着青色祭服,神色肃穆地等候在道旁。 “院主,诸事齐备,可以启程了。” 佐辅司主趋步上前,手中捧着一份名册,躬身对路宁说道:“此次除了我提箓院四司诸多人等,随行的还有太常寺派来的三位礼官,以及京兆府调拨的三百护卫,皆已在此处恭候院主大人。” 路宁颔首,目光扫过列队的官员,这些人多是仙官四院的属下,虽然没有修为在身,却熟稔祭祀仪轨,正合此番祭典之用。 他淡淡道:“今年水患频发,此次祭典关乎大梁数百万生民,诸位当尽心行事,不可有半分懈怠。” “谨遵院主号令!”众人齐声低首应和。 路宁这才发令启程,一行人等围着数十辆马车,开始浩浩荡荡往翠微山行去。 翠微山,位于天京之西数日行程之外,浊河河湾之畔,此山高耸入云、形如灵龟,传说乃是上古神人治水的灵府所在,故此一直都是历朝历代祭祀水神的圣地。 因为要主持祭水大典,而且考虑到太子一方可能存在的阻挠,故而路宁这一次并没有施展法力孤身前往,而是老老实实坐在一辆巨大的七香辇中,跟着大队人马一起出行,免得祭典人手出甚差池。 当然,他虽然身在辇中,却不能真就浪费这路上的时光,前些时日与赤津公斗法之时,他曾觉得临敌手段太少,起心要祭炼一件法宝,这几日车马行进,他见左右无事,干脆便打算抽空将紫府玄功中记载的紫雷遁形幡祭炼出来。 这件法宝功用单一,祭炼法门也简单,故此最多只能祭炼到四阶,不过却有飞行之能,而且最擅在狭小空间内进趋如电,同时略带一些护身、隐身的功用,故此也有一些紫玄山的内门弟子会抽出时间来祭炼这种法宝。 本来路宁若是紫府玄功、太上玄罡正法两门神功能尽数施展,倒也用不上这面幡,但如今他仅有几件法宝能运用,对敌之时总觉得束手束脚,因此才不得不拿出时间,去祭炼这种注定会跟不上修为的法宝。 路宁随手在七香辇上布置了一层真气,免得被人随意打扰,自家则藏身到了两间镯安隐楼中,将早就准备好的炼宝材料取了出来。 他当初在锁魔镜中制服鹿呦鸣,曾一剑斩落了他头上的鹿角,这对鹿角被鹿呦鸣用妖气温养了三百年,本意是打算炼化为一对兵刃,不过如今落在路宁之手,他也不缺什么兵刃,因此便打算以这一双鹿角作为紫雷遁形幡的幡杆。 至于幡面,他手中也没找到什么合适的材料,于是干脆便将记载《自在真解》的丝绸拿了出来。 路宁当初刚将这丝绸得在手中的时候,便发现其触手冰凉、混若无物,失落在地宫里数百年都未曾腐朽,明显不是凡物,只是后来路宁也一直不曾认出这东西到底是什么材质。 后来路宁用佛门经卷取换藏地大王的戊土之精时,本来是把两卷佛经的原本都送了出去,但藏地大王眼睛颇尖,发现这丝绸似乎是大雪山的赤精天蚕所吐之丝织成,乃是一种颇上乘炼制法宝的材料,便不肯再收,只用法力誊抄了两本经卷全部的内容,原物却奉还了路宁。 路宁此时便刚好将此物用上,先把鹿呦鸣的一对鹿角以真火炼化,扭成了一根,然后运转紫府玄功心法,以阴阳有无形真气凝练了一枚又一枚细小却又具体而微的奇妙符箓,一点点的将其打入到了鹿角幡杆之内。 似如此一共打入了三百三十三枚符箓,渐渐气息相连,化为一体,路宁方才暂时罢手,又换了赤精天蚕丝的幡面,一样炼入阴阳有无形真气所化同样数目的符箓。 最后则以紫府玄功中记载的秘法,将两者炼化合一,由幡面的三百三十三枚符箓与幡杆中的三百三十三枚符箓相互结合变化,这六百六十六枚符箓最终结成一道全新的紫雷遁形符。 此乃是这件法宝的根本符箓,在幡体中化成了一团雷光急转不休,最终具化在幡面之上,乃是一道紫光隐隐的八角形,周边全是云气电光之形。 路宁有心试演法术,故此特意用如意真气去触碰这幡中的根本符箓,却被这团雷光上生出一股斥力,反弹了开来。 第14章 浊河祭水典(下) 果然这两种法力虽然都是紫玄真传,相互之间却并不能替代,路宁弃了如意真气,改换了阴阳有无形真气,这枚根本符箓立刻得心应手的纳入了掌控,并且开始借助浑厚无比的紫府玄功修为淬炼符箓,不断开始提升。 至此,这面紫雷遁形幡便算是初步练成,再往后,便需日复一日的苦心祭炼下去了。 路宁暗自估算,除了一开始祭炼容易,半个多月功夫可以将其祭炼到九重禁制圆满,余下就要靠日子有功慢慢磨了,没有三五十年的功夫,是休想将其祭炼到四阶圆满,三十六重禁制俱足的地步了。 当然,路宁也没必要将这面幡祭炼到那般境地,只要有个二十多重天禁制,此幡威力已然不小,日常对敌足够运用了。 因此路途之中,路宁除了警惕太子一方的势力来扰,也不忙别的事了,就是炼幡不辍,朝廷官员们则是埋头赶路不迭,一众人等晓行夜宿,不数日,大队人马便到了浊河沿岸。 而且出乎路宁的意料,一路上并未出现任何阻拦和异样,让他先前预测太子一方势必会暗中捣乱的念头落了空。 浊河,六渎之中水势最为浩荡宏大,河面宽阔之极,水流浑浊如泥浆,水下更有翻涌的暗流,亘古不通舟楫,蛮横而且凶戾。 越靠近这条大河,空气便越发潮湿,道路、田埂上随处可见半露的淤泥,显然是刚退水不久。 沿岸村落稀落,偶有几个面黄肌瘦的农夫在附近张望,见官府车队伍经过,纷纷跪倒在地,口中念念有词,多是祈求老天保佑、水神息怒的话语。 翠微山就在前方,山体巍峨高耸,透着一股苍莽之气,山脚下已搭起连绵的祭棚,天京府提前派来的工匠正赶着布置祭坛,那祭坛纯是青石垒就,每层都有数尺高下,顶层则供奉着天地水三神的牌位。 一尊硕大的青铜香炉高居祭坛中央,燃着朝廷特制的龙脑香,烟气笔直上冲,直入云霄。 “院主,按本朝的礼仪规制,明日辰时三刻开始举行祭水大典,一共三日,只是此仪典虽然名为祭水,实际上却是先祭天,再祭地,最后祭水神。” 法程司主捧着礼单,逐一向路宁禀报,“投龙简所用的三十六条金龙已由工部造办司奉旨铸造完毕,院主档主持祭祀三日、焚裱上奏天地水三神之后,将其中紫金的十二条埋于翠微山巅,青金的十二条投入峰顶西侧深谷,余下玄金的十二条则沉入浊河。” “别的事儿都罢了,唯有焚裱祭祀与投龙二事,须得院主亲自动手,吾等却是代劳不得也。” 路宁未入道前便自饱读史书,还真就晓得投龙简的规矩,闻言点了点头,“贫道理会得,汝等且先准备了,明日起,贫道当亲自主持仪典。” 说罢,他便叫法程司主暂时退下,而眼光则暂时转向了身侧那一条滔滔浊河。 只见这条大河的河水汹涌异常,虽然自己所在的方位乃是一处河湾,按理说本该水流较缓和,却还是远比清河水势最湍急的地方还要厉害三分,尤其是河水之深,更是不可揣测,路宁甚至都从水中看出了一丝一丝发散而出的妖气,可见这水下深处暗藏妖怪,而且数量绝不在少数。 他眉头不由微微蹙起,对身边的两人嘱咐道:“这河底不甚宁静,说不定便有什么厉害妖邪盘踞,让威仪司的人今夜加强戒备,莫要出了岔子。” 袁飞与杨云帆齐声应下,这两人如今顶替了牛黄二童子的位置,贴身听从路宁吩咐,处置一些杂事。 得了袁飞的指点与调教,言传身教之下,杨云帆这几日已然有了些长进,但到底还是年纪幼小,没经过世面,见路宁提醒,他还是忍不住问道:“院主,这河里是什么妖怪?” 路宁不以为意,“不过是水怪觊觎罢了,寻常精怪,便是借他们个胆子,也绝不敢扰朝廷祭典……嘿,若真有不开眼的,贫道正好拿它祭天敬神,效果只怕比猪羊犬马好些。” 当夜无话,次日清晨开始,一众人等随着路宁齐齐登上半山的高台,开始举行祭典,第一日,涤坛、肃仪、起仪、请符,第二日,迎涛、献表、宣祝、酬功,而到了最为重要的第三日,则是撤俎、焚表、投龙、归序。 前两日都顺顺当当过去了,不过是繁劳些,但是最后这一日,该当行最为重要的焚表、投龙二礼,却生出了一些变故。 焚表乃是为了祭祀天地水三神,故此路宁一声令下,礼乐齐鸣,太常寺的三位礼官高声诵读祝文,传遍四野:“维大梁元启二十三年,岁在癸卯,提箓院主清宁仙官,奉天子诏命,谨以玄珪苍璧、金龙玉帛,祭于天地水神之前……愿龙君息怒,波神敛威,护我大梁子民,岁岁丰登,无水旱之灾……” 祝文宣读的同时,路宁捧着三道加盖了天子玺印的表章,依次送入青铜香炉之中焚烧,其后便按方位分送三十六条金龙。 须得埋入山巅祭天的十二条紫金之龙已然被安置到了一处人工掘出的深坑之中,路宁从属下手中接过装满泥土的盘子,将金龙虚虚掩埋,然后便有许多人一起动手,将埋龙的深坑填实,压上数块巨石,再贴上皇命封条,此乃传讯天神之信使。 十二条青金之龙,则是由路宁亲手捧了,站在一块半悬在绝壑之上的巨石顶端,从容投入了深不见底的山谷之中,以传讯地神。 最后轮到沉入浊河的十二条玄金之龙,八名力士抬着一座宝辇,上面放着一个纯银的匣子,内中便是传讯水神的信使。 这些力士缓步走到河边,将其放置在石台上,由路宁亲自出手一推,那宝辇连同匣子缓缓滑入水中,一个浑浊不堪的浪头打过,宝辇银匣便尽数落入了水中,眨眼消失不见。 本来事情到此,祭水大典几乎便已告全功,只消再在水边另外搭建的一座稍小的祭台上行最后的归序之仪,撤器归藏、解严散众、禳灾镇流之后,仪式便可以收场。 然而,就当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时,准备要上祭台行最后的礼仪之时,浑浊的河面突然无端端翻起阵阵巨浪,浪头忽然高达数丈,水中似有黑影来回游动。 紧接着,原本已经沉入水中的金龙银匣被一股巨力冲撞,“砰”的一声飞到了半空之中,十二条金龙从匣中滚落,纷纷掉落地面,砸在岸边的岩石之上,原本华丽的玄金身躯上顿时被砸的坑坑洼洼,还沾满了泥沙。 “妖孽大胆!” 路宁眉头一扬,心中大怒,袍袖一抖,便有百十道离合阴阳剑气激射而出,钻入了翻滚的巨浪当中。 这些浑浊的河水能遮掩凡人的目光,却瞒不过他的法眼,路宁分明瞧见,此刻水下乃是一群妖怪嘻嘻哈哈,运使妖法催波聚浪,将金龙银匣扔了回来。 他辛苦数日,方才完成朝廷的祭祀,先前祭天、祭地仪式完成,冥冥不知多高远之处,均有奇异的气息降下,落入路宁识海中去了,算是太上玄罡正法得了些好处。 如今这祭水的十二条金龙才一入水,就被这些妖怪打了回来,路宁自然没了收获,再加上人道祭典的仪式被破坏,有碍百姓,因此不由得俊眉倒竖,忍不住便要出手惩治这些妖邪。 第15章 威伏鲶鱼精(上) 随手弹出百余道剑气钻入水中,虽然路宁在离合阴阳剑气上并未下功夫,但到底是道家上乘剑诀,随手施为威力也自不容小觑。 水下那群妖怪里固然有修为较高的,但大部分都是连人形都变化不全的货色,顿时便有不少伤在了剑气之下,浑浊的水浪中霎那间便如同开了个染料铺一般,赤、青、黑、黄,五颜六色俱全。 这群妖怪本来是以戏耍岸上的凡人为乐,结果却被打伤了许多,却哪里肯干休?故此全都暴跳如雷,纷纷运转妖法,浊浪排空、水势翻涌,继而分开一条丈许宽的水道,从中跃出一大群水怪来。 这些怪物约莫有十七八个,全都青面獠牙,上身似人,赤裸着一身健壮的肌肉,下身却是各色的鱼鳞、鱼鳍、鱼尾,手里握着用鱼骨打磨的兵器。 领头的是个身形肥胖的妖怪,面庞圆润,生着一对七上八下的胡须,眼如铜铃,挺着滚圆的肚子,身上覆盖着滑腻的青黑色鳞片,赫然是个鲶鱼成精。 “哪里来的杂鱼儿,也敢在你鲶先锋爷爷的水面上撒野?” 这头名为鲶先锋的妖怪摇晃着脑袋,两根须子得意地翘着,洋洋自得的环视一周,作出十分凶恶的模样喝道,“刚刚是谁行的妖法,快给爷爷滚出来!” 一群小妖也凑趣的呼喝起来,弄得四周腥气扑鼻,活似坠进了鱼肆中一般。 提箓院与太常寺的这些官员们,不过是普通凡俗百姓,不曾见过世面,眼见得青天白日妖怪现形,而且面貌丑恶兴风作浪,一个个吓得屁滚尿流,只恨了爷娘少给他们生了两条腿,慌不择路的四下里乱钻。 路宁见状自觉有些泄气,却也知道怪不得这些人,便叫袁杨二人领着威仪司的将军,赶紧将这些人都护送到远处,自己则微微放出神识,挡住肆虐妖气对凡人的恐吓。 鲶先锋和属下这群鱼怪见识不足,没发现路宁的神识,但见了这些凡人乱乱哄哄的狼狈模样,顿时乐得哈哈大笑起来,作出许多奇形怪状的模样来,越发的骇人了。 杨云帆也是第一次遇上真的妖怪,虽然也自心惊胆战,却不肯退走,横着白阳剑护在路宁身前道:“师叔,这群妖怪人多势众,弟子来助您!” 路宁一笑,“你这孩子倒是有心了,只是贫道对付这些小小妖魔,还用不着你帮忙,还不退下了。” 他见这少年明明双脚发软,却还强撑着挡在自己身前,心中微微一暖,随手在杨云帆肩膀上一拍,一缕真气贯入他的体内,顿时令他觉得周身有一股暖流流转,惧意渐消,身形也能稳稳立住。 而路宁自己,则已经越过杨云帆,站到了鲶先锋面前,目露寒光的打量一下眼前之妖,冷哼道:“区区一头鱼精,也敢破坏人道祭祀,你莫非把自己当成这浊河的水神了吗?” 鲶先锋仗着本身有天妖第四变的本事,在浊河上下也算有些名号,向来横行无忌惯了的,故此在凡人面前甚是张狂。 此时见路宁大喇喇的挡在面前,仔细看去,却不过是个年纪轻轻的小道士,虽然背后背着的一口宝剑略有些扎眼,却也看不出什么别的厉害之处来。 此妖也不知路宁得有紫玄真传,可以收敛一身气息,除非修为高过他甚多之辈,一般人根本瞧不出其底细来,因此把路宁看作了寻常山野之道,大大咧咧的道:“你?呔,娃娃!刚才打伤本先锋手下的妖法,莫非就是你施展的么?” “不错,正是贫道所为。” “嘿嘿,瞧不出你年纪不大,倒有些本事,不过如此胆大包天,连我等水中神只也敢冲撞,你家大人没教过你,见了先锋爷爷须得下跪磕头求饶命的吗?” 鲶先锋晃着滚圆的肚子,用手捻着嘴边的须子,“娃娃,识相的赶紧跪下给我等神只一人磕三个响头,你家先锋爷爷或许还能饶让一二,如若不然,今日就让你变成这浊河里的鱼食!” 路宁法眼一开,见这些妖怪几乎个个头顶都是血光冲天,造孽非小,便知他们都有取死之道。 他心中本就有气,闻言更加不耐烦和这些东西多说什么,嘴角勾起一抹冷峭,一道黄色匹练骤然从袖中钻出,急电也似连连闪动,已然斩向了鲶鱼精以及他身后的诸多鱼怪。 “飞刀?” 鲶先锋小眼睛中闪出惊异的光芒,双掌一拍,掣出一柄三尖大刀来,一刀斩在如意宝刀所化光华之上。 这东西妖法倒也不浅,靠着蛮力硬是将路宁这一道刀光震开,同时他也知道麾下小妖难敌这飞刀之术,因此动手之际不忘喝道:“小的们快逃!” 路宁有心除妖,怎容得这些小妖轻易逃脱?如意宝刀一个转折,已然绕过了鲶先锋,钻入了小妖群里,砍瓜切菜似的一连斩下了十来颗鱼头。 余下三两个站得稍微远了些的小妖“哎呦”一声,纷纷变化鱼形跳入水中,潜伏于波涛之内,这才侥幸逃了性命。 鲶先锋见状气得哇哇大叫,“哪里来的小娃娃,胆子比天还大!居然敢擅杀浊河龙君水军,你真是不想活了?” “浊河龙君?” 路宁心中微动,面色却是丝毫未变,依旧一脸冷峻,“祭水大典是朝廷钦定,天地神人共鉴,你毁金龙、扰祭祀,已是犯了天条,贫道今日便替浊河水军清理门户,你那龙君知道了,只怕还要谢我哩!” 鲶先锋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忽然猛地一拍肚子,周身青黑色鳞片突然竖起,如同一层坚甲,“在这浊河水里,爷爷的话就是天条!小娃娃,看招!” 话音未落,他猛地张口,喷出一股漆黑黏液,在空中化作无数细针,带着腐臭之气射向路宁。 这黏液是这条鲶鱼精数百年修炼而成毒水精华,沾之即烂,便是寻常修炼之辈的护体真气与法宝也能腐蚀,端得是狠毒无比。 但是这等雕虫小技如何能看在路宁眼里?他身形骤然化作一团雷光,在方寸之间闪转腾挪,任凭毒水细针如何绵密,竟然也未能沾上雷光半点,尽数落在了空处。 “呀,这是什么法术?” 鲶先锋瞳孔骤缩,他这手毒水化针的绝学受过龙宫大妖指点,平素里用起来无往而不利,怎得竟被这小道士轻描淡写就破了? 绝招失灵,这头鱼精心头火起,怒喝一声双掌拍向水面,浑浊的河水突然掀起两丈高的浪墙,浪头里裹着无数尖利的冰棱,如万箭齐发般射向路宁所化雷光。 “这一下把方圆十丈之内都笼罩了,看你这油滑小道士如何躲!” 路宁刚刚以新炼的紫雷遁形幡牛刀小试,见果然甚有妙用,心中也是一喜。 不过对于鲶先锋这一手用妖气催发的浪墙,他却是连躲都不屑躲了,此法笼罩的范围广则广矣,却不够凝练,焉能有用?当下只是以神识真气催动如意宝刀,刀身上寒光闪动,立时化作一道七八丈许长的刀光劈出,正中浪墙核心之处。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浪墙被自正当中劈得粉碎,冰棱尽数化作水汽,根本毫无威胁。 而如意宝刀的刀光则余势不减,竟在水面上炸出一个丈许宽的漩涡。 水下的鱼怪们被这一记刀光震得东倒西歪,慌忙逃散,只有一个修为浅的不及逃跑,直接被刀光余波震晕,翻着白肚皮浮了上来。 第16章 威伏鲶鱼精(下) “你,你这是什么刀法,怎得如此厉害?” 鲶先锋虽然在浊河里称王称霸惯了,但总归已经修成天妖第四变,总不是个傻子,此时早已经看出路宁一身修为绝非凡俗中人,而且这一道刀光十分厉害,看去竟然似是传说中的道魔两家杀伐之法,顿时又惊又怕,虽然还在死撑,声音却都有些发颤了。 “贫道清宁,大梁一品仙官,提箓院院主!” 路宁大方的自报姓名,却有意没有说出紫玄山的名号,免得吓跑了这条鲶鱼。 谁想到这妖怪贼胆颇大,趁着路宁说话的当儿猛地吸气,再度喷出大量的毒水精华,这一次却是化作千百条青黑色的软鞭,破空缠卷而至。 杨云帆从未见过如此激烈的斗法,看得十分心惊,此时终于忍不住高喊道:“师叔小心!” 路宁却神色不变,微微笑道:“云帆,且看贫道这一式剑法如何!” 面对天妖第四变妖孽的搏命一击,他终于收了如意宝刀,祭出了五阶中品的玄雷剑,黑色雷霆也似的剑光仿佛化作无数道细碎的剑气,如雾如湮,弥漫于天地之间,精准无比地斩在每一条青黑色软鞭的顶端。 这一剑并非剑光分化,而是玄都剑诀天象十二式中的雾湮一式,纯靠变化与速度取胜,以路宁如今的剑术火候使来,每一缕剑光都似假实真,剑气催动如雾如霾,任凭那毒水精华分化百千,却也逃不开玄雷的剑锋。 虽然说这些毒水本来便有污秽法宝飞剑的功用,但玄雷的品阶实在太高,质地实在太好,再加上路宁精纯无比的剑诀,故此反为凌厉无比的剑光剑气克制,被一举劈散了其中灌注的妖气不说,紧跟着连毒水精华本身也彻底被玄雷上自带的雷霆蒸发,化为了乌有。 “啊!” 毒水精华上的妖气被一剑尽数斩灭,鲶先锋感同身受,不由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心疼得他双目含泪,原本滑腻的鳞片都炸了起来,“小娃娃,你敢伤我本命妖气!我家龙君不会放过你的!” “龙君?” 路宁剑指鲶先锋,笑吟吟的道:“贫道早说过了,便是浊河龙君在此,也不敢纵容你扰乱人道祭祀,今日贫道不略施薄惩,你也不知道天高地厚!” 说罢,他伸手一指,玄雷剑直指鲶先锋眉心,剑上雷光缭绕,似乎是要下杀手。 鲶先锋见状,直骇得魂飞魄散,别看他修为境界与路宁几乎旗鼓相当,但先前一剑,周身妖气已经被路宁打散了七八成还多。 此时面对生死危机,他哪里还有刚才的嚣张?连滚带爬的撇了大刀,伏地喊道:“仙长饶命!仙长饶命!是小的有眼无珠,不知仙长大驾降临,求仙长看在我家龙君的面子上,饶了小的这一次吧!” 路宁降服了这头鲶鱼精,却并不打算直接一剑斩杀了事,毕竟还有些用他之处,因此剑势一顿,用剑尖将其逼得抬起头来,冷声道:“饶尔不难,但需回答我一事,到底是何人让你在此捣乱人道祭典的?” 鲶先锋眼珠乱转,还想扯个谎来胡乱搪塞,路宁何等精明,早就操控玄雷,从剑尖上放出一丝电光狠狠刺在他身上。 那雷霆之力在鲶先锋鳞片上微微跳动,顿时电得这家伙妖躯抽搐,体内妖气溃散,鱼精这才晓得小道士不但手狠,人也极精明,当下哪里还敢隐瞒,连忙道:“是……是龙七太子敖真极殿下!” “他老人家说这祭典是凡人冒犯我浊河神威,因此让小的给你们点颜色看看,小的这才放肆来此捣乱!” “龙七太子敖真极?” 路宁眉头微皱,“浊河龙君是四海真龙中的哪一脉?这龙七太子又是何来历?” 鲶先锋战战兢兢回道:“回禀仙长,本何的龙君大人乃是北海真龙一族,名讳小的不敢提起,龙七太子敖真极则是龙君大人七子,兄弟间排行最小,也最得龙君大人宠爱。” “原来也是真龙一族,不过却是北海一脉,不是敖钰殿下还有敖师姐的东海一脉。” “不过敖钰殿下自称子嗣稀少,连师姐在内不过一女一子,这浊河龙君居然有七个孩子,岂不是比龙海龙君的子嗣还多些?” 路宁心中默默想着,微微将玄雷剑收回了一丝,冷哼道:“然则这位敖真极太子,如今却在何处,他又为了什么才会突然叫你来扰乱祭典?” “你可别说不知道,贫道颇知龙族之秘,真龙一族天生万寿,一贯子嗣艰难,这位太子既然排行第七,只怕年纪十分幼小,在真龙当中只能算是个小孩子,怎会莫名其妙掺和涉及人间之事?” “呃……” 鲶先锋大惊失色,他本来还打算装作一问三不知,糊弄一下路宁,免得出卖了敖真极太子,回龙宫之后不好收场。 万没想到路宁似乎对真龙一族十分了解,一下就揭破了其中要害,当下只得垂头丧气,缓缓把实情说出。 原来鲶先锋因为形貌丑陋、本事低微,在龙宫水军之中不甚得宠,混不到班辈靠前的几位龙君太子面前去。 只有这个敖真极太子年纪幼小,生年不满百,勉强算是幼生的小龙,身边需要人手护持,鲶先锋便寻了几个人情,投到了这位七太子手底下服役,以期哪一天万一得了龙太子欢心,可以从同僚之中脱颖而出。 不过敖真极毕竟才七十岁不到,最多能比作人间四五岁的孩童,虽然生为真龙子孙,法力高强,但到底年幼无知,许多事儿只会瞎闹。 此番也是不知从哪里跑来个老道,说是敖真极太子麾下几个妖怪的朋友,前来拜会太子,还送了他好些人间有趣的玩意儿,哄得敖真极十分开心。 后来老道也不知给这头小龙灌了什么迷汤,敖真极太子便发下令来,叫鲶先锋到此处水湾,务必要坏了凡人的祭典,不许他们祭祀水神。 路宁听罢此言眉头一皱,细问了一番老道形貌,鲶先锋略一描述,不是衍晦这个邪教头子又是何人? “果然又是这帮人,他们看来当真与太子一党合流了,明着争不过我,便暗自到浊河龙宫坏我之事,真个可恶。” 遂又问鲶先锋道:“这个老道如今在何处?” “小的离开太子麾下来此处预备破坏仙长祭典之前,那老道就自称有事,离开浊河了。” 路宁冷哼一声,“这家伙果然还是这般滑不留手,只在背后弄鬼。” 他也知道自己不可能如此顺利就抓到这个诡计多端,祸乱世间多年的邪教头子,因此便暂时将此事放下,继续追问道:“既然如此,你那龙七太子现在又在何处?” 鲶先锋这回却是不敢说了,他不过是求一条小命,可若是将敖真极的行踪说出来,让眼前这个厉害无比的小道士伤到了太子一根汗毛,自己日后焉能在浊河立足? 不,别说立足了,自己不被龙君大人麾下那些大将活吃了就算得不错,想要留住一条贱命?那根本就是休想。 路宁知道眼前这妖孽必定不敢轻易松口,左右这东西造孽也是不少,因此不惮对其下重手,当下将玄雷剑平平的压在这妖怪头顶,然后鼓荡阴阳有无形真气,逆反阴阳,化作一缕纯阳真气灌注到了鲶鱼精的体内。 可怜这鱼精,虽然修为也自不差,但自家琢磨的粗浅功夫凝聚的妖气,如何能与位列道门上品的阴阳有无形真气抗衡? 第17章 御鲶浊河游(上) 不过三两个呼吸间,路宁的纯阳真气已然冲破了这妖怪周身三百六十五处大穴,一举破了他苦练多年的妖法。 只听得这怪物“吱”的尖叫一声,周身妖气翻涌,青黑色的鳞片簌簌发抖,身形急剧膨胀,转瞬化作一条五丈来长的黝黑大鲶鱼,其头如石臼,眼似铜铃,两根须子足有两丈长,宛如钢鞭也似来回扫动,鱼腹雪白,背鳍却如钢针般竖起,看着倒有几分狰狞。 路宁声如金玉相击,“妖孽,贫道如今破了你的变化之术,你可还要顽抗下去?再不老实,贫道可就要开杀戒了。” 鲶先锋被迫现出本相,又被玄雷剑压住顶门,浑身上下被纯阳真气侵入,犹如滚油浇雪,痛得他浑身鳞片都在颤抖。 此时再听了路宁的话,委屈得眼泪都差点掉出来,腹中暗骂道:“你先前斩杀我那些小的们,莫非都不算开杀戒?分明是在戏耍你家鲶爷爷……” 只是妖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鲶先锋虽然畏惧龙君,但眼前这个要命的道士也不是好惹的,权衡一番之后,他终究还是老老实实低下比石骨碌还大的脑袋,口中道:“仙长饶命啊,小的说了,小的说了。” 路宁这才停下纯阳真气,却将剑锋转了过来,微微压在偌大鲶鱼的头顶,“既然肯说,还磨蹭什么?” 鲶先锋如今再不敢藏着掖着,慌忙道:“仙长,我家龙七太子殿下在上游三百多里的沧溟宫!那里本是龙君大人自身出巡时备下的行宫,真极太子这段时日出游在外,喜爱这座宫殿乃是玄水精晶所建,对水族修行大有好处,所以流连于此不走。” “沧溟宫?”路宁略一沉吟,“离此处不过三百多里,倒是不远。” 他目光扫过岸边散落的十二条金龙,这些玄金铸就的走龙虽然被砸的坑坑洼洼,上面还沾满了泥沙,却未伤及根本,内中依然隐隐有大梁的天子龙气灌注。 路宁袍袖一挥,一股真气将金龙卷起,抖落其上的泥沙,但见那真气如流水般拂过金龙身躯,所过之处污垢尽去,玄金光泽重新亮起,然后才笼入了袖中。 他转身对杨云帆和刚刚把官员们送到安全地方、业已重新赶回来的袁飞道:“祭水大典虽然被这妖孽破坏,但所幸金龙未毁,贫道打算亲自将这些金龙送与水神,与浊河龙君一晤。” “你们两个,与提箓院、太常寺的人一起还留在此处,将原本未完的祭典仪式完成,然后便打道回京,在提箓院等贫道回去。” 袁飞见识过路宁神通,倒还把持的住,杨云帆今日第一次见识真正的妖魔与仙术、剑法,只看得目瞪口呆,险些没把下巴落在地上。 此时路宁对他说话,他的目光却还放在那比人还要大许多倍的鲶鱼身上,手中长剑犹在微微发颤。 “好了,云帆,不过是条鲶鱼,年深日久成了精怪罢了,也算不得什么稀奇的。” “袁飞,贫道走后,此地便以你为主,你务必要小心行事,完成祭祀后立刻回京,不得有误,可知么?”路宁又嘱咐道,目光扫过远处瑟瑟发抖的提箓院众人。 这些官员被袁飞送到了山石之后,依旧一个个面如土色,显然被方才的妖物现形吓得不轻。 袁飞躬身应喏,杨云帆此时也终于从惊骇中回过神来,担忧的问道:“师叔,这浊河深不见底,波涛万丈,您又怎么去见龙王爷?” 路宁笑道:“龙君而已,贫道早已不是第一次见了,也未见得有什么见不得的。” 说罢,他转过身去看向鲶先锋,眼神陡然转厉:“你既然从沧溟宫来,必定识得水路,便以此原形驮贫道去见龙七太子敖真极,若是敢耍花样,贫道剑下可没饶你两次的道理。” 鲶先锋黝黑的鱼脸居然一下变得煞白,他心中暗暗叫苦,这道士若是与七太子动起手来,无论孰胜孰负,自己这个带路的怕是都讨不了好去。 但眼下剑在脑瓜顶上,他根本生不出半点违抗之心,只得带着几分呜咽的道:“仙长,仙长请上,小的这便驮您下水。” 路宁也不惧他耍什么花样,足尖一点,身形已然飞起,接着稳稳落在鲶鱼精宽阔的脑门之上,这鱼头十分滑腻,却被他用真气牢牢吸附住,身形竟是纹丝不动。 “速行,速行,切莫耽误贫道功夫。” 可怜这条大鲶鱼因着路宁站在他头顶,不敢蹦跳,只得用鱼鳍、尾巴和肥硕的肚腩勉强挪动了身躯,最终移动到了岸边,略略用妖法一引,便有大浪自浊河中拍上岸,一翻一卷中,路宁与这条大鱼便已经从袁杨二人的视野中消失了。 “袁大哥,你看师叔他此行?” 杨云帆犹自十分担心,下意识的问袁飞道,他望着滔滔浊浪,手心尽是冷汗。 袁飞却早从牛黄二童子口中听过路宁的神通,笑着劝解道:“云帆,你哪里晓得院主的本事,他乃是世外修行的高人,比天上的真仙神通也不差些,区区一条浊河,也难不倒他老人家。” 说着,他拍了拍少年肩膀,“你我如今还有院主吩咐的事情未完,不必在此踌躇,还是去把提箓院那些同僚和诸位大人请回来,把祭典完成方是正理。” 这两人如何将吓坏了的朝廷官员们尽数找回来,尽心尽力完成祭水大典之事,倒也不必去提,单说路宁,他脚下涌泉穴打开,真气与鲶先锋连作一体,稳稳当当站在这条大鱼头顶,就此没入水中,眨眼间便投到了深深的浊河之下。 水下世界与岸上截然不同,那浊河更与天下万水不同,最是浑浊,内中除了泥沙,更有秽气夹杂,尤其是到了河水深处,浑浊如墨,能见度不足三尺,水下压力也自随着深度骤增。 若是寻常修士,到了此等深度的水下,怕是早已被无边水势压得骨断筋折了。 别看鲶先锋在岸上现出原形之后,身子狼犺,肥肥大大的十分惹人发笑,但一入水中,当真比蛟龙还要迅捷,不多时便自潜入了数百丈深的波涛之中。 而且即使在这黝黑深沉的水底深处,他亦能轻轻松松分开水流,摇头摆尾间进行极为迅速,简直有如在水中飞行一般。 不过这东西性子甚为顽劣,虽然被路宁暂时降服,却也并未死心,一落入水中,仗着身为水族,到了波涛中便自然而然有无穷蛮力、偌大神通,心思便渐渐活泛起来,一对小眼睛眨啊眨的,颇生出了些不良的心来。 只是他眼角余光往路宁身上一看,立刻就有些发慌,原来这小道士明明是个人,但到了浊河深处却是半点都不慌,也不见其掐诀念咒,便有五色光华环绕周身,这光华也不及远,就在路宁身外数寸,所到之处无论多么湍急的水流也逼近不得,遇上便自退让开来。 更奇的是,那五色光晕过处,连浑浊的河水都变得清澈许多。 鲶先锋好歹在浊河龙君麾下多年,水军之中也有许多同僚,见识过龙君与几位太子出巡,因而此时左看右看,很快便发现了这五色光华的源头,正是小道士腰上的一块五色玉佩。 只是这玉佩的形制与气息,鲶先锋越看越是眼熟,分明与龙君以及几位太子等身上带着的龙宫宝贝纹饰如出一辙。 “这……莫非是避水玉?这东西怎么像是我浊河龙宫之物?” 第18章 御鲶浊河游(下) 鲶鱼精心头一惊,开始顺着避水玉胡思乱想起来,“莫非这小道士,与我家龙君真个相识?这可坏了,七太子哎,老鲶此番可给你坑苦了……” 他越是对路宁的身份有所猜测,便越是不敢怠慢,先前还有些不轨之心,如今也自彻底熄灭,不再妄想反抗路宁,反倒是催动天生的妖法,努力将河水挡在三尺开外。 一时之间,路宁眼前浑浊的河水竟似被劈开,露出一条清澈的水下通路来。 “这鲶鱼,倒有些知情识趣。” 路宁不用低头,也大略能知鲶鱼精的变化,十有八九与自己腰间的避水玉脱不了干系。 这东西本来是误打误撞夹带的东西,不过如今过了旧主人的眼,无论清河君敖珏还是龙女敖令微都没有开口跟路宁讨回,故此如今已经可以算是他自家的东西了,路宁也不怕被人知道。 若非有此一宝,路宁还真就未必敢去浊河见什么龙君,你道天下间的大妖是这么好见的么?若非有几分的把握,路宁可也不敢随意去捋虎须。 路宁在鲶先锋头顶默不作声,自顾自的思忖事情,这条大鱼如今怕得紧了,也不敢作乱,只是一股劲的往前游动,尾鳍摆动间,周遭不时有其他河中大鱼、龟蟹之类的游过,见了鲶鱼精这庞然大物,吓得慌忙躲多老远,倒也显得这黑漆漆的水下深处,也有那么一两分的生机。 行出约莫三百余里,浑浊的河水居然渐渐清澈,能隐约望见水底的景象。 只见厚厚的河沙中间或有五彩斑斓的卵石,几株墨绿色的水藻随波摇曳,深处竟有一片珊瑚林,红的、粉的、紫的,珊瑚林深处也不知哪里传出的光线,在河水之中反复折射,最终落在珊瑚上,照射出极温润璀璨的光泽来。 浊河之中自然是不可能有珊瑚的,鲶鱼精一到此处,便对路宁解释道:“仙长,此处便是龙君大人的行宫了,除了沧溟宫乃是以玄水精晶建筑的,这些珊瑚也是龙君以大法力从北海移来,靠着沧溟宫的水精之气养活,乃是浊河水下有名的一景。”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艳羡,“不过此地亦是龙君设下的禁地,前番若不是七太子带着,小的这等寻常水族却哪里有福分能观瞻这等地方。” 路宁对此不置可否,脚下微微一用力,鲶鱼精便自心领神会,乖巧的住口,顺着水流往珊瑚林中游了过去。 在珊瑚林深处游了不到盏茶功夫,前方便自出现一道淡青色的光幕,光幕上流转着水纹符文。 此乃是水宫秘法,专一用来隔绝外敌,以及水中那些杂七杂八的生灵,免得这些物类进入了龙君行宫,坏了难得的灵景。 不过鲶先锋也是浊河水军的将领,这光幕却不会阻拦于他,连带立在鲶鱼精头顶的路宁也顺利的通过了光幕,映入眼帘的,竟是一片连绵甚广的水下溶洞。 洞顶镶嵌着无数明珠,大者如碗,小者如豆,光芒柔和,将整个溶洞照得如同白昼。 溶洞中央,矗立着一座宏伟的宫殿,通体由黑色的水晶砌成,水晶纯净无杂质,却泛着幽幽的玄光,似有无穷癸水精气在晶体内缓缓流动一般。 但见此宫:晶晶殿宇,叠叠回廊。翠玉门外,莹莹千颗夜珠悬;沧溟殿前,灿灿万道金光绕。白玉为场,寒石为俑。白玉为场,光屑飘飞疑碎雪;寒石为俑,列阵森然若神兵。 又有那龙纹金镶,珠铃玉缀,水纹流壁内,铃语透波间。莫道龙宫深水底,俨然仙境胜北海。 原来这宫殿前乃是一大片白玉广场,玉质温润,竟似寒冰一般,广场中央有座喷水池,喷出的不是水,而是一串串莹白的水泡,水泡破裂后,化作细小的光屑,在空中飘散,落在珊瑚、水草上,便生出点点荧光来。 广场两侧立着两排石俑,皆是虾兵蟹将的模样,虾兵持长矛,蟹将握巨斧,虽非活物,却透着一股凛然的威势。 路宁望着这座沧溟宫,不由得在心中暗赞了一声,此地比起清河龙君的玄元灵水宫来虽然还有所不如,但富贵华丽犹有过之。 尤其是建筑此宫的玄水精晶,乃是亿万里汪洋大海极深处,癸水精英所化,虽然不如路宁曾经见过的戊土之精,也是水行的灵物,在真龙一族手中居然沦为建筑宫殿的材料,砖头瓦砾一般,饶是路宁在人间见识过无限繁华,此时也不禁有些咂舌。 “这些龙子龙孙执掌大江大河的权柄,一个个竟如此铺张奢靡,难怪敖师姐宁愿舍了真龙子孙的便利,也要投入道门,只怕这龙宫之内的风气着实有些不堪了。” “仙长,沧溟宫已至,却不知仙长可否容小的告退,不然万一七太子殿下瞧见小的,只怕……” 鲶鱼精的声音带着几分怯意,巨大的身躯在宫门前逡巡,根本不敢再往前半步。 路宁也不难为这小妖,直接从硕大的鱼头上跃下,脚踩在白玉广场上,避水玉的光晕将水流推开,连衣袍都未曾沾湿。 他瞥了眼缩在一旁的鲶鱼精,淡淡说道:“在此候着。” 路宁既没有开口威胁,也没冷言冷语,甚至连看都没看鲶先锋一眼,但就是这平平淡淡四个字,却让这头天妖第四变的鱼妖根本生不出半点逃走之心,只得心甘情愿的伏在白玉广场上,连鱼鳍都不敢随意摆动一下。 刚往白玉广场中迈了几步,路宁忽听两侧传来“哗啦”水响,两道巨大的身影猛地从宫殿廊柱后窜出,横在宫殿大门之前,呵斥道:“来者止步!沧溟宫乃七太子禁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他不免抬头看去,却见左边廊柱后出来了一条赤甲大汉,身高两丈,浑身鳞甲如火烧云般赤红,背扛一柄丈许长的水纹大刀,刀身泛着粼粼波光。 右边是站着一条青甲大汉,足有两丈二尺高下,手持两柄青铜锤,锤上缠着水草,看着倒有几分憨态。 这俩妖怪刚现身,目光就盯到了鲶先锋身上,瞧见他现了原形,趴在地上狼狈不堪的模样,顿时咧开大嘴,发出张狂的笑声。 “哟,这不是鲶胖子吗?” 赤甲大汉用手拍着大腿,笑得浑身鳞甲乱抖,“往日里在水军大营老是吹嘘自己威风无敌,怎么如今却现出你这一身肥油的原形了?” 青甲大汉不擅言辞,却也跟着起哄,笑声如雷,险些没把沧溟宫的瓦片都震落到地上。 鲶先锋见是这两个向来不对付的夯货,又被他们的笑声戳到痛处,虽然缩脖闭眼不敢吭声,却在心里骂:“两个夯货,等会儿有你们哭的时候!” 路宁见有人拦路,眉头不免微蹙,早看出这两个大汉也是两条鱼精,却是一条红鲤鱼,一条青鲤鱼。 只是这两个妖怪修为功力丝毫不在鲶先锋之下,身上却不带血气,只有浓厚的妖气,显然是凭借自身血脉一点一点修炼起来的老实妖怪。 因此虽然玄雷剑在鞘中轻颤,路宁却没立刻动手,只淡淡道:“贫道清宁,人间大梁王朝提箓院主,有事来访浊河龙宫的七太子敖真极殿下,还望两位将军通禀。” 赤鲤精这才转头看向路宁,见他身上毫无妖气,穿一身黑色道袍,背插宝剑,腰间悬着块五色玉佩,周身光晕流转,居然能逼开水流,与平素来到此地的各种妖怪完全不同,倒是与前些时日哄得七太子殿下十分开心的衍晦老道打扮略有几分相似。 第19章 龙子弄黑潮(上) “什么清宁道人,什么提箓院主,没听说过,你这模样扭扭捏捏,气息也奇特得紧,到底是人是妖?” 赤鲤精声若洪钟,一双铜铃大眼瞪得滚圆,满是困惑。 他修行数百年,在这浊河水军之中颇见过些世面,却从未遇见过如此外貌古怪、气质也古怪,令鱼捉摸不透的人物。 青鲤精脑筋更加不够用,不过他比赤鲤精略勤快些,往前走了几步,凑近了些一看,顿时认出了路宁腰上的避水玉,突然一拍大腿道:“俺知道了,你莫不是龙君大人派来的?不然怎么有避水玉,还能让鲶胖子当坐骑?” 这俩妖怪乃是浊河龙宫中出了名的夯货,心思单纯,直来直去,不过他们认出了避水玉乃是龙宫宝物,又见鲶先锋老老实实趴在这小道士身后,便先入为主,压根没将路宁往敌人身上想。 毕竟,若非龙君信重之人,岂能得赐避水玉,又岂能降服那奸猾的鲶鱼精? 于是乎赤鲤精也卸下了防备,将那柄寒光闪闪的水纹大刀收回肩头,毫无戒心地走到路宁跟前,弯下庞大的腰身,仔细瞅了瞅那避水玉,点了点头道:“果然是避水玉,原来是龙君大人派来的贵客,只不过俺以前在浊河龙宫的时候,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换了别人,说不定就借此哄骗这两个憨直的妖精,顺水推舟冒充龙宫使者,也好省去一番手脚。 不过路宁却不屑对他们两个说谎,他神色淡然,大大方方地一稽首,声音清越,穿透水波,“贫道并非龙宫之人,先前我便说是有事要来找你们敖真极殿下的,还请两位将军容贫道入内一见。” “非龙宫之人?” 赤鲤精刚刚缓和的神色瞬间又绷紧了,眼睛瞪得比先前还大,将水纹大刀横在路宁面前,“那你骑鲶胖头、带避水玉,莫非都是偷的不成?” 青鲤精也举起铜锤,“对!要么是龙宫的人,要么是贼人,你到底是哪一种?” 路宁见这俩妖怪头脑不清、油盐不进,心中那点耐心也渐渐消磨殆尽。 他本不欲多生事端,奈何对方纠缠不休,当下也懒得再费唇舌解释,也懒得和他们多说,身形微侧,宛如游鱼般轻巧,便已避开了横在面前的刀锋,脚步一错,就欲从二妖中间的空隙穿过,径直往那巍峨的沧溟宫门闯去。 “好胆!竟敢硬闯!” 赤鲤精一见如此情形,勃然大怒,也不用大刀,直接便抬起大脚,狠狠往路宁身上踏了下去。 以此妖的庞大身躯和妖气修为,这一脚甚至超过了千斤之力,便是一块水下礁石挨上了,也要应声化为齑粉。 路宁见状心下明了,若不将这俩拦路蠢物制住,今日断难顺利见到正主。 不过因为他们修行不易,而且周身并无寻常水妖那股血腥戾气,可见素来不怎么杀生害命,路宁由此心生恻隐,不欲伤其性命,因此手下容情,当下不闪不避,只是笑眯眯地探出右手,一下托住了赤鲤精的大脚。 赤鲤精心中一声冷笑,心说:“你这个小小人儿,也不晓得俺的本事!” 于是他将毕生气力都运到了那只脚上,意图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小人儿一脚碾得碎了,却万万想不到,任凭他如何使劲,那只大脚却怎么也踩不下去。 旁边的青鲤精素知同伴的力气,此时也不免张大了嘴,活脱脱便似是他那些落入渔夫之手、濒临死亡的鲤鱼同族。 “怎……怎么可能?!” 赤鲤精自己也惊呆了,一个短暂的失神之后,一股浑厚无比的纯阳真气已然从足底疯狂冲入了他的身体。 仿佛先前鲶先锋的旧事一般,赤鲤精靠着自悟的神通所凝聚的妖气到底有所不足,虽然妖气颇为雄厚,却难比阴阳有无形真气玄妙,眨眼之间就被攻破了许多要害的穴道,原本满是气力的手脚忽然间便失去了控制,变得酸软无力、无法动弹。 青鲤精见势不好,当即大吼一声:“休伤俺大哥!”举起铜锤就要往下砸。 路宁反手十数道剑气射出,这家伙下意识就用锤身挡住了剑气,只听“叮叮当当”一阵密集脆响,剑气尽数撞击在锤身之上,爆开团团细碎的气劲。 然而,就在青鲤精全力防御剑气之时,路宁的真身已如鬼魅般欺近他身前,探出的右手化指为拳,不偏不倚,一拳砸在了青鲤精紧握锤柄的五指关节之上。 这妖怪顿时觉得五指剧痛,“哎哟”一声便放开了锤柄,路宁以一股巧劲顺着锤柄一托,那硕大的铜锤便“呼”地一声砸向青鲤精自家的脑门。 青鲤精慌忙歪头,铜锤擦着脸颊飞过,砸在身后的寒石兵俑上,一座虾兵的兵俑应声裂开,半截身体掉落下来,可怜青鲤精躲开了铜锤,却躲不开这寒石兵俑,被一下砸了个眼冒金星,嘴里吐出了一连串的泡泡,模样狼狈之极。 此时赤鲤精也已经一个翻身栽倒在地,青鲤精也头晕眼花,一屁股坐倒在地,疼得直叫唤。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两头鱼精,转眼间便已双双败北,失去了阻拦之力。 “哈哈哈哈!” 鲶先锋终于忍不住偷偷发出瓮声瓮气的笑声,“两个不开眼的夯货!比驴还要蠢,就只会用蛮力,空活了这么多年,修成天妖第四变,结果还不是败在这道人一招之下,比鲶先锋爷爷可差出十万八千里去了。” 路宁试了试这两条青红鲤鱼的身手,知道妖族毕竟寿命绵长,随随便便都能活个几百年,这两条鲤鱼论起妖气的修为来着实不浅,论肉身蛮力,也甚是了得。 只可惜,他们空有境界与力量,却无相应的武艺技巧和临阵机变,战斗方式粗糙不堪,与那些历经厮杀、传承有序的道门精英弟子相比,实在相差太远,一旦动起手来却是根本不中用。 反倒是鲶鱼精有些不凡,虽然也一样不是路宁对手,但勉强算是有几分手段,多多少少能过上几个回合。 解决了两个比驴还蠢的拦路夯货,路宁迈步就往宫门走,青鲤精虽然头晕得紧,却谨记自家的职责,大喊道:“你不能进!七太子殿下在宫里修行,说了谁都不许打扰!” 话音刚落,沧溟宫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尖锐高亢的龙吟,紧跟着一声巨响,这座龙君行宫的大门宕然破裂,随即便见一道巨大的黑影,裹挟着滔天妖气与怒意,从破开的大门之中猛冲了出来。 路宁定睛看去,那竟是一头体型极其硕大的铁头黑鱼,身长足有七丈开外,鱼头坚硬黝黑如墨铁,上面还沾着几片水晶碎片,显然是破门时撞的,周身鳞片乌光闪闪,腹下生着四爪,爪尖锋利如刀,一双眼睛寒光闪烁,端得是威猛狰狞、凶恶无比。 “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家伙敢在本殿下门前喧哗吵闹?” 这铁头黑鱼口中发出粗声粗气的人言,虽然刻意压低了嗓音,试图显得威严,但仔细听来,却仍能察觉出几分未能完全褪去的稚嫩之感,仿佛一个故作老成的少年。 随着这铁头黑鱼的出现,无数黑影从沧溟宫中迅捷无比的游窜而出,居然都是些身长五尺、头大身小、形貌古怪的怪鱼。 这些怪鱼脑袋个个硬如铜锤,明明乃是鱼形,并未变化为人,却甚有灵智,而且居然身具天然妖气,排列得整整齐齐,乌泱泱一片将铁头黑鱼拥在当中。 第20章 龙子弄黑潮(下) 一时间,那弥漫的妖气居然凝聚成了一股股黑色的潮水,渐渐将整个白玉广场都围在了其中。 “棒槌鱼?!” 路宁心中一惊,这种鱼在大千录上也有记载,性情凶恶、头硬似铁,形体就有如一根铁打的棒槌一般,故此得了此名。 这种鱼儿向来在水中成群结队,纵横无敌,宛如草原上的狼群一般,最奇的是它们即便不能炼化横骨、修成人形,也一样有天然的妖气遍布周身,乃是一种介于妖怪与寻常水族之间的奇异之鱼。 至于领头的铁头黑鱼,路宁也觉得有些奇怪,明明从头至尾都与寻常黑鱼骨骼肉身一般,妖气也只是寻常,但当中偏偏夹杂了一丝真龙气息。 “这龙七太子,莫非血脉不纯,却是浊河龙君与哪个鱼妖生下的龙种吧……” 路宁心中寻思,忽然神识感应到略有不对,这才发现似乎自家想差了,于是运用法眼看去,果然见这条铁头黑鱼妖气多得异乎寻常,而且头顶竟有龙气直冲水面之上,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是变化之术,想不到这个敖真极居然喜欢玩白龙鱼服的把戏,明明是真龙之身,却变化了一条猛恶的黑鱼。” 要知道妖族最精变化,寻常妖怪修行的第一步,就是激发血脉中的传承悟出法术,借此炼化横骨变化为人,方便感悟天道,锤炼肉身,然后才开始一步步提纯血脉。 而到了结丹之后,许多天赋异禀的妖族便会领悟出更多的变化之法,除了能变化本身血脉相连的形象,更是化形万千,奥妙非常。 例如天下最有名的四头妖中之圣,其中排名第一的白眉猿圣与排名第三的九尾狐圣二位,便都是精于变化之术的绝顶高人,其变化之法的奥妙之处,实难以用言语来形容,普天下道魔佛三家元神以上高人,谁个不是钦佩有加? 不过真龙一族向来不怎么屑于运用变化之术,毕竟他们一贯认为真龙血脉已然是天下间最完美、最强横的身躯了,因此路宁也不曾想到,眼前这个浊河七太子居然会选择变化为一条铁头黑鱼,差点就将其错认为敖真极麾下的妖怪了。 路宁到底艺高人胆大,虽然被一位龙太子,两条四境鱼妖,以及三千条棒槌鱼团团围住,却是丝毫不曾畏惧,从容不迫地整理了一下袍袖,然后向着铁头黑鱼微微一礼道:“这位想必就是浊河龙君七太子敖真极殿下了吧,果然好变化。” 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敖真极年纪幼小,心性未定,最是听不得夸奖,路宁张口就说他变化之术了得,却刚好入了这位龙太子的心肠,因此原本气势汹汹的出来问罪,此时气却一下子消了一半。 “好个道人,倒还算有几分眼力,竟能看出本太子这‘黑煞玄鱼变’的奥妙之处,不错,本太子正是敖真极!” “你到底是何人?为何擅闯我浊河沧溟水宫,还打伤我的守门二将?” 敖真极也不变回龙身,盖因他一贯觉得几个哥哥龙身威武霸气,自家到底年幼,龙身瘦小,鳞角光华也不足,所以不大乐意在旁人面前露出原形来,反倒喜欢用变化术变些威猛的怪物之形吓人。 此时他将七丈长的黑鱼之形略一盘旋,搅动暗流,果然有几分威风,一双赤眼盯着路宁,并非目露凶光,反倒有几分审视与好奇之色。 “殿下,贫道乃自人间而来,身居大梁朝提箓院仙官,乃是紫……” 路宁正要自报家门,打算把师门也一并说了,免得真与浊河龙君一方交恶。 谁想到这敖真极一听到提箓院仙官几个字,便想起前些时日衍晦道人对自家说的那些话来,顿时勃然大怒。 “好哇,你便是人间那个什么提箓院院主了?我听说你曾在人间骂我真龙一族,尽是披鳞带甲的畜生,与牛马等无异,想不到你今日打上门来了,真当你家太子爷好欺负不成?” 说罢,他也不待路宁解释,口中便自大喊一声道:“布阵!” 随着他这一声,那三千条棒槌鱼同时转动身躯,鼓荡妖气,连成一体,都汇入到了敖真极的身上。 霎时间,原本弥漫在广场四周、翻滚涌动的黑色潮汐虚影骤然变得凝实起来,无穷无尽的妖气与那漆黑的潮水混合在一起,发出轰隆隆的巨响,如同海啸般猛然向下一压,将敖真极和三千棒槌鱼的身影尽数吞没、遮掩。 路宁眼神一紧,“好浓厚的妖气,这是什么阵法?” 青鲤精见状,不顾头晕目眩,连忙拉着赤鲤精一条腿便把他拽着往旁边跑,生怕晚了一步,便遇到了什么不测一般。 路宁此时也无暇去管这两个夯货,随即便见一道阵法起于黑潮之中,那些黝黑的水浪忽而变化形状,竟凝为无数披甲士兵、持矛战将,虽然都是些虾兵蟹将、鱼卒蚌帅,但排布有序、进退依法,竟似一支真正的水军,颇有些战阵森严的气象。 这便是敖真极所学龙族秘法之中的“黑潮大阵”,只不过他本身修为不足,故此须得以三千棒槌鱼的妖气为凭,才能将黑潮化为千军万马,寻常修炼之辈一旦被缠上,顷刻间便会被千军万马践踏成肉泥。 此阵一起,连洞顶的明珠都似被染黑,整个白玉广场阴风怒号、黑潮遮天,尤其是阵中的妖气,一阵强横过一阵,才不过三五个呼吸的功夫,这座阵势的气势已然超越了四境巅峰,迈入五境,而且还在不断攀升当中,其威力之强,完全不逊色真正的结丹大妖出手。 路宁心中一沉,要知道敖真极还不满七十岁,虽然身为真龙嫡系血脉,一落生便有天妖第四变的修为,但毕竟岁数太小,故此先前他还不至于太过忌惮。 但如今随着这座黑潮大阵一布,敖真极的妖气便陡然提升到了五境之上,虽然还未到达五境圆满的地步,却也足足比路宁现在高出了一个大境界。 “那道士,你胆敢辱骂我真龙一族,今天就让你尝尝被千军万马踏为肉酱的滋味!” 黑潮当中,传来敖真极那混合着愤怒与得意的粗声叫嚷,显然对自家这座大阵信心十足。 路宁闻言眉头皱起,望着那由黑浪化作的千军万马,无端端却觉得有些眼熟,心中暗自思忖道:“这座大阵……倒是有几分意思。” 他的神识遍布整个白玉广场,故此早就能感觉到,阵中这些黑潮凝结的兵将虽无真正血肉,却带着棒槌鱼的凶煞妖气,更有敖真极真龙血脉加持,威力并非虚幻,真的有等同五境结丹大妖的法力。 敖真极也不知眼前这个黑衣小道士心中如何想的,他见路宁明明面对自己的如山压力,却并未逃走,只是原地站着不动,似乎对自己的阵法十分不屑,不免更加火冒三丈。 “哼!死到临头,还敢装腔作势!儿郎们,给本太子碾碎他!” 这位龙太子催动三千棒槌鱼同时发力,黑潮化作的千军万马齐声嘶吼,阵阵潮水裹着马蹄,踏出万千波浪,一起朝着路宁猛冲过来。 尤其是打头阵的前锋骑兵,距离他已近在咫尺,矛尖的寒光甚至耀得远处的鲶先锋不敢睁眼。 这头大鲶鱼趴在地上,吓得缩成一团,心里直打鼓,“完了,完了,这道士怕是真要交代在这儿了……却不知鲶爷爷我,又该如何收场?” 第21章 挥袖擒小龙(上) 鲶鱼精心中哀嚎,悔得肠子都青了,只觉自己今日真是流年不利,倒了八辈子血霉,“老天在上,若是这遭让鲶爷爷缓了过来,爷爷我后半辈子就去学那些大头草鱼,一辈子吃素算了。” 这条鲶鱼精隔着老远犹自提心吊胆,路宁却是不慌不忙,铮然一声玄雷出鞘,玄都二十四式剑法纵横捭阖,顿时撕裂了冲在最前面的诸多黑潮兵将,将其斩得粉碎。 不过这黑潮中蕴含的力道实在太大,路宁虽然用的是五阶中品的玄雷剑,却也被这些黑潮兵将身上的强大力道震得连连发出龙吟之声。 “果然厉害,这千军万马之力,比起赤津公所化一条污秽血河,蕴含的力道也相差无几了。” 路宁试过这些黑潮兵将的厉害,便知这阵法的厉害之处,绝非蛮力可以硬破,这才催动紫雷遁形幡,化作一团雷光避让开了这座阵势的锋芒, “哈哈哈!本太子的黑潮大阵滋味如何?” 敖真极先前隐在阵中,见路宁剑光如电,宛如闹海黑龙一般接连斩杀数十头黑潮兵将,不免有些惊讶于这个道士的厉害,他在浊河之中横行霸道多时,却从来不曾见过有人有这样厉害的剑术。 但眼看着路宁很快就弃剑不用,化作一团雷光来回闪躲,顿时志得意满的大笑起来,“我这大阵乃是龙宫秘传,有通天彻地之能,量你这小道士有多大神通,焉能禁得住本太子的雷霆一击?” 路宁却并未如敖真极所想的那般惊慌失措,甚至都没有用上身剑合一,只是靠着新炼成的紫雷遁形幡,便能从容避开千军万马,并且验证了心中猜想,面上渐渐带出了一丝微笑。 原来这座黑潮大阵,亦是源自真龙七十二法,不过却不仅仅只是七十二法之一,而是从九大最核心的真龙大法之一中摘录出来的。 而它的根源,便是路宁也曾见识过的龙宫秘传,覆雨翻云、九变化龙大阵。 当初路宁被诸天派的人追杀,误入鄱阳大湖,曾借助风雷翅阵法窥探过这座大阵与另一位大妖倪神婴恶斗过数十日,因此虽然不曾真个学过这门龙族秘阵,但对于其中的阵法变化,却是谙熟于心。 先前敖真极才一发动阵法,路宁便觉得黑潮大阵的变化,有些类似鄱阳龙君运使覆雨翻云、九变化龙大阵时的一些手段,方才会颇有一丝眼熟。 等到他分别用剑术和紫雷遁形幡试过此阵威力,便更加确定了自己心中的猜想,敖真极这座阵,果然与覆雨翻云、九变化龙大阵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而且运使的十分粗浅,许多原本阵势中的厉害法门与技巧根本发挥不出来。 这就好像一口上古神兵,原本锋利无双,寻常生灵碰着就死、擦着就亡。 怎奈手持神兵的,不过是个懵懂无知的三岁孩童,凭他如何天生神力,但身形到底短小,智慧也不足,焉能发挥得出这上古神兵的作用? 如今敖真极也是一般,黑潮大阵的确神妙,三千棒槌鱼妖气连结一体,也确实能将这位真龙子弟的修为暂时提升到接近天妖第五变圆满的境地,但奈何这座阵势的核心,三千棒槌鱼主人本身的修为实在太差劲,根本没法妥善的运用这股力量。 那无尽黑潮、杀伐森严的兵将本身威力极强,但敖真极运用起来实在太过呆滞,除非路宁主动往上撞,否则的话,它们想要追上并围住敌人,进而将其杀死,却是根本想都不要想。 更有甚者,因为妖气来源乃是三千条棒槌鱼,每一条鱼的妖气最多也就相当于天妖第二变的低阶妖怪,强行被阵势混杂汇聚于一处,主人法力又不足,故此运转之际破绽不少,路宁只是略一分辨,便发现了三四处破绽,只是暂时尚未动手罢了。 他想着毕竟与真龙一族有些渊源,因此想要先礼后兵,故此一边施施然躲避黑潮大阵,一边朗声道:“真极太子,不要受了衍晦道人挑拨,贫道乃是道门紫玄山真传弟子,门规森严,况且又与清河龙宫交好,焉能辱骂真龙一族?” 他开口解释,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雷光却是丝毫不停,声音亦如潮水一般连绵不绝,在万千黑潮之中不住回荡。 敖真极顽童心性,非但听不进去路宁的解释,反倒觉得此乃是敌人在向自己示威,更加勃然大怒,咬牙催动体内的真龙之力,运转阵法,誓要将眼前这个嚣张无比的黑衣小道士彻底绞杀,以泄心头之恨! 至于什么紫玄山弟子,什么清河龙宫的朋友,这些与他龙七太子何干? 路宁接连解释了三次,言辞恳切,敖真极却是如论如何也不肯听,只是充耳不闻,一味地斗狠逞威,驱动阵法狂攻不止。路宁见状不禁摇了摇头,心中暗叹道:“此却不是我莽撞了,虽然你是个娃娃,但贫道好言相劝,你却执意不听,我却也不能束手不前了。” 他当下长笑一声,忽而收了紫雷遁形幡,周身腾起阵阵真气,与玄雷剑融为一体,再度电射而出,“真极太子,你既执意要动手,却怪不得贫道了!今日便让殿下见识一下什么叫作道门剑术!” 路宁已然识破了黑潮大阵的底细,心中已有定计,直接便自身剑合一,矢矫如龙,径直闯入了无尽黑潮之中。 那黑潮色做纯黑,浓郁如墨,吞噬一切光线,玄雷剑的剑光也是黑色,最核心处却有一丝白光,而且宛若雷霆,剑光忽左忽右、忽上忽下,竟如穿花蝴蝶般在黑潮之中任意游走,任凭三千棒槌鱼如何催动妖气,敖真极如何变化阵势,却都不能阻拦这道剑光一丝一毫。 “你!你!你……你怎么可能识得本太子阵法的变化?” 敖真极大惊失色,脱口而出道。 殊不知他的黑潮大阵难比鄱阳龙君之万一,路宁却旁观了倪神婴对付覆雨翻云、九变化龙大阵足足数十日,对许多应对的手段熟极而流,当然极容易极能窥破黑潮中的破绽与空当,再凭借精妙之极的剑法从容躲避,游刃有余之极。 如此不过片刻的功夫,路宁已然在三千棒槌鱼群之中游走了一番,凭借阵法脉络找寻到了敖真极所在的位置,气机感应之下,便发现这位龙太子所变化的铁头黑鱼正在摇尾鼓腮,拼命催动一身妖气,十分的卖力。 路宁微微一笑,低喝了一声“着”!剑光陡然一沉,直刺黑潮中一处不起眼的旋涡。 那旋涡正是敖真极暗中躲藏之处,眼见得剑光骤然来袭,他本想催动黑潮兵将去挡,却被剑光一搅,势如破竹一般接连斩灭了十七波黑潮兵将,终于一剑刺到了敖真极的面前。 “哎呦!” 敖真极吓得连忙抽身闪躲,庞大的身躯好不容易靠着阵势之力脱开了剑光所向之处,但那些随身游动的棒槌鱼却哪里能及时逃脱? 也就是路宁觉得这些鱼儿有些稀罕,故此没下杀手,剑光只是轻轻一荡,一股柔韧的震劲传出,却依旧有百余条棒槌鱼被震得妖气涣散,翻着白眼昏死过去,失去了意识,半浮半沉地飘荡在水中。 路宁见状心中一动,随手一袍袖收了这些昏死过去的棒槌鱼,然后继续御剑衔尾追杀敖真极而去。 少了这百余条棒槌鱼,更重要的是敖真极无暇他顾、心思散乱,故而黑潮大阵竟如退潮一般,一下子便散去几分,越发暴露了敖真极庞大的黑鱼之形。 第22章 挥袖擒小龙(下) “你居然敢用剑刺我?” 敖真极自落生以来,一直娇惯无比,从来不曾有人对他刀剑相向,故此被路宁这一剑吓得心胆俱裂、哇哇大叫,哪里还顾得上重新稳定阵势?只顾着催动真龙之力,手忙脚乱地将其它方位的黑潮兵将与棒槌鱼调过来,团团护住自己周身。 可他越是慌乱,阵法破绽越大,刚堵住东边的缺口,西边又被路宁一剑挑破,好不容易躲到棒槌鱼群深处,眨眼又被路宁杀到了身后,一时间当真是左支右绌、狼狈不堪。 原来路宁仗着知己知彼,剑光专找阵势与棒槌鱼之间的缝隙,恰似庖丁解牛,以无厚入有间,自然能够游刃有余。 转眼间,他已然将整座黑潮大阵搅闹得四分五裂,那些黑潮兵将失去阵法加持,威力大减,被玄雷剑一碰便化作水汽,连半分抵抗都做不到。 路宁身剑合一的身影在阵中穿梭,剑光过处黑潮溃散,竟如烈日融雪一般,直看得阵外的青鲤精目瞪口呆,连趴在地上的鲶先锋都忘了害怕,张大嘴巴怎么也合不拢。 “这,这道人到底是什么人?” 青鲤精喃喃道,手里剩下的一柄铜锤“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被飞剑衔尾追杀的敖真极早已吓得六神无主、魂飞魄散,他本以为这黑潮大阵能把路宁碾成肉泥,谁知对方如入无人之境,自己的千军万马竟成了摆设,他越急越乱,真龙之力运转得颠三倒四,阵中的黑潮忽强忽弱,兵将们东倒西歪,有的甚至自己撞在一起,化作漫天水雾。 “真极太子,这阵势于你来说太难,还是趁早收了吧!” 路宁瞅准一个契机,长笑一声,剑光陡变,仿佛长风吹度一般,剑光丝丝缕缕,无孔不入的渗透进了一群挨挨挤挤的棒槌鱼中间,随即又是两三百条棒槌鱼被震晕,随水飘动,终于将敖真极黝黑鱼身彻底的暴露在路宁眼前。 敖真极看了看周围溃散的黑潮与棒槌鱼群,又看了看眼前气定神闲、剑光吞吐不定的路宁,浑身鳞片炸起,显然是怕得紧了。 他毕竟是个未满七十岁的幼龙,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因此完全看不出路宁的手下容情,反倒吓得妖气散乱,再也维持不住阵法,厉声尖啸了一下,便猛地收了黑潮大阵,转身化作一道黑色虚影,用尽平生最快的速度逃向沧溟宫,连手下的棒槌鱼都顾不上了。 “此时想跑?岂非晚了?” 路宁面上笑容越发浓厚了,好不容易才破了这碍事的阵法,岂能容这龙七太子逃脱? 不过在追上这条小龙之前,路宁反手一挥,紫纹日月袍光华闪耀,趁着黑潮大阵骤然消失,余下的那些棒槌鱼失了阵法核心与主人,被阵势反噬之力震的一个个晕头转向,如长鲸吸水般将余下那两千余条棒槌鱼尽数卷了进去。 再说敖真极,他慌不择路地往沧溟宫跑,路宁随手收了这些天地异种,再度御剑而来,速度比他更快三分,眨眼已追到切近,一道极柔和的真气如网般落下,顿时将这条铁头黑鱼牢牢罩住。 原来方才一番大战,再加上敖真极骤然自坏倚仗,贸然撤了阵法,如今体内妖气十去其九,如何还能再是路宁的敌手? 也就是顾忌敖真极的身份,路宁方才手下容情,只是用纯阴真气化作落网,暂时将他的身形困住,免得这家伙躲入沧溟宫中,只怕还要再多费许多手脚。 “大胆,放肆的东西,快放开我!放开我!” 敖真极在真气罗网中拼命挣扎,变化术渐渐维持不住,身形不住缩小,最终化作一条刚刚三尺长的小黑龙,龙鳞乌亮,龙角短小,瘦骨嶙峋,看着倒有几分可怜。 他扭动着纤细的龙身,龙爪乱抓,却怎么也挣不破那看似柔和、实则坚韧无比的真气束缚,反倒被勒得更紧。 挣扎了半晌,见实在争夺不开,这小黑龙似乎彻底放弃了抵抗,突然光华一闪,化作个四五岁的小童,穿着一身玄色龙袍,梳着双丫髻,只是头发凌乱,龙角在发间隐现,还没完全隐去,并且“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滴落下来。 “呜呜……你欺负我……” 这小童抽抽噎噎,哭得好不伤心,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嚣张。 路宁见他哭得可怜,不免在心中一笑,略微放松了一些真气网,柔声道:“莫哭了,贫道并非恶人,也不会害你,你如此年幼,被人哄骗坏了人道祭典,却也算不得十恶大罪,回头贫道带你去见龙君殿下,将此事分说清楚也就是了。” 敖真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手不停抹着眼泪,抽抽噎噎也不说话。 路宁还待要劝解几句,毕竟他可不想落个欺负孩子的名声,就听得身后忽然传出一声咳嗽,一个渔翁打扮的老者从沧溟宫中走了出来。 这老者头戴斗笠,身披蓑衣,手里握着根鱼竿,件件皆是凡物,毫无特异之处,若是路宁在浊河边上见到,只怕都要错认为凡夫俗子。 但他此刻施施然自龙君行宫之中走出,数百丈深的河水对他来说,却是彷如无物一般,显然绝不可能是河边捕鱼为生的渔翁。 “此人……好高的修为!” 路宁甚至都不需要用神识去探查,只一眼看去,便觉得浑身寒毛倒竖,自然而然生出警惕之心。 “他功力高我太多,起码在金丹以上……不对,这种感觉,深沉似海、晦涩如渊,此人当有元婴修为,这种感觉,与沈越青师姐也不相上下,只怕当真乃是世上散仙了。” 那渔翁模样的老者步履从容,缓缓走到路宁面前数丈之处停下,拱手为礼,声音苍老而平和,却自带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严,“这位便是紫玄山的清宁道友了?真极太子年幼无知,还望手下留情才是。” 路宁先前自报过家门,如今见这渔翁模样的散仙一口道出自己的身份,也完全不觉得奇怪,更不会觉得自己的名号已然足以令散仙之辈挂在心上,当下拱手回礼道:“未知前辈尊姓大名,仙乡何处?” “老朽封散子。”渔翁老者抚着颌下稀疏的胡须,语气依旧平和,“承蒙浊河龙君不弃,腆颜在这龙宫水府之中充任一名客卿,混口闲饭吃罢了。” 他的目光落在哭泣不休的敖真极身上,“真龙一族子嗣艰难,对孩子难免就娇惯了些,此番冲撞了道友,还请道友看在浊河龙君的面子上,莫要与真极太子计较,就此罢手如何?” 此老言语之中,回护之意已然十分明显。 虽然面对着一位渡过了二次天劫的散仙,路宁却也是不卑不亢,“封散子前辈,此事却非贫道要为难一个孩童,实在是职责在身,贫道得了混元宗仙官符诏,为人间大梁仙官,主持人道祭典,职责未完,还需得与龙君说个明白才是。” 封散子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叹息道:“老朽也曾劝过太子,只是……唉,道友既是紫玄山传人,当秉道家谦冲平和之道,又何必咄咄逼人呢?” 路宁听出老渔翁言语中的未尽之意,不由冷冷一哼,“莫非前辈觉得贫道完不成人道祭典,不顾本身职责就此装作不知,从此道心蒙尘、修为受阻,就很妥当了么?” 封散子老眉一挑,他哪里晓得眼前这个黑衣小道士微末修为,居然敢如此说话,不由心中怫然不悦,“你这后辈,紫玄山弟子好威风么,便是你家师长,也不敢与我如此说话……” 第23章 孤身闯龙渊(上) 这倚老卖老的散仙话音未落,路宁已然踏前一步,脸上笑容不改,“贫道紫玄山七代真传,温半江真人门下嫡传弟子,却不知依照前辈之意,家师温半江真人,今日若是在此,又该如何与前辈您说话才算合乎礼数?” “晚辈年轻识浅,还请前辈明示,也好回去禀明师尊,以免失了礼数。” 温半江三个字一出口,封散子顿时哑口无言。 原来他虽有元婴散仙之修为,但潜力已然垂尽,此生都不能再进一步了,不过是在这浊河水府倚仗资历和修为混个客卿身份,安度余生罢了。 而温半江位列紫玄山七真之一,已是元神高人、长生久视,区区一个散仙,难道还能让温半江恭敬不成? 先前路宁自报家门,从来没提起过自己乃是一家大门户的真传弟子,而真传与内门、外门弟子之间的差距不啻云壤,封散子原本以为路宁的师父最多不过是紫玄山中长老罢了,自己身为元婴,自然能在紫玄长老面前有一两分颜面。 谁想到路宁把师父的名讳一报,赫然乃是紫玄一脉的元神真仙,封散子本来还想摆一摆前辈的架子,此时却是有些进退两难。 以他如今的境遇,哪里敢真个得罪道门七大正宗之首,紫玄山元神真仙的真传弟子?因此不免张口结舌,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应答。 看着路宁略带玩味的眼神,老渔翁脸上微微一红,正要找个什么话儿把前番事遮掩过去,忽听沧溟宫深处传来一声钟鸣。 封散子脸色微变,“谁人嘴如此快?龙君大人竟然已经知道此间事了!” 他略略低首,似乎在聆听虚空中什么人的教诲一般,哪里消得片刻功夫,便自抬头看向路宁,拱手道:“清宁道友,龙君大人有请道友前往浊河龙宫一叙,不知道友……可敢随老朽前往否?” 路宁向来是性子一发便自天不怕地不怕,道心坚定,无畏无惧,否则也不会仅凭四境修为就孤身闯入浊河,当下笑答曰:“正要一睹龙君风采。” 封散子见他怡然不惧的模样,微微点点头,心中暗忖:“此子胆魄确实过人,不愧是元神真人门下。” 他从袖中取出个巴掌大的木舟,往地上一抛,木舟顿时化作一艘十三丈长的机关战舟来,通体宛如青玉雕琢,船身内外满是奥妙符文,隐隐凝聚为周天星斗,看着极为神妙。 “此舟名青筠,乃是老朽所制,在水中速度不逊飞剑与遁光,还请道友移步。” “机关术所造的船只么?我在大千录上倒也见过相应的记载,想不到今日有缘得见,不过比起西湖主映日红的那条法宝画舫,这青筠舟就有些小家子气了。” 路宁心中暗自稀奇,天下间各门各派中,懂得剑术的多,晓得机关术的却少,因此对眼前这封散子不免微微高看了一眼,毕竟元婴散仙天下间不少,但精通机关术的还真没几个。 虽然心中啧啧称奇,但他面上却是不动声色,淡淡道:“有劳前辈了。”随即用真气裹住仍在抽泣的敖真极,从容登上战舟。 而且他也没忘记驮自己来此的鲶先锋,一个眼神过去,顺带用手一指,胆战心惊的鲶鱼精便乖乖缩小了身体,也游到了青筠舟上,匍匐在路宁脚边,大气也不敢出。 封散子对于这一切似乎都视而不见,一同上了机关战舟的船头,也不见他如何动作,这条战舟便自化作一道流光,冲出沧溟宫前的白玉广场,沿着浊河暗流,直朝着浊河深处驶去。 此舟也不知是什么东西打造,内中并无法宝常见的禁制,但品阶绝对不低,明明是在极深的河水中,速度却比路宁在空中驾驭烈焰飞兽车还快,两旁的水浪被船身分开,化作两道水墙,船过之后方才合拢,故此凭是什么波涛险阻,也不曾延缓此舟半分速度。 路宁站在船头,看战舟上宝光四射,将乘舟之人尽数护住,但宝光外的水中生灵偶然被这战舟撞上,却又会被宝光极轻柔的护住,送到下方河水之中,不禁点头称妙。 “前辈这条机关战舟甚妙,依贫道看来,当有六阶之妙吧?” “院主眼力不俗。” 封散子先前被路宁一句话堵的开不了口,本不欲与这个无礼的小子多说什么,但难得遇上一个陌生同道夸赞自己的心血之作,到底有些按捺不住心中的得意。 因此他半是炫耀、半是自夸的说道:“老朽琢磨机关术数百载,如今得了浊河龙宫的物力,方才打造出这么一艘战舟,虽然现在还只有相当于六阶,但其中许多妙用,已然不逊色七阶法宝了。” 路宁听了,不免又真诚地赞叹了几句,他看不上这位元婴散仙的人品,但对于这一手极精湛的机关术,却还是不吝赞美的。 一旁的敖真极哭了半晌,见路宁始终没理会他,也不曾放松真气,渐渐觉得有些无趣,而且有封散子在,害怕之心渐去,最终止住了哭声,只是依旧缩在船角,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偷偷打量路宁,眼神里还有几分怯意。 战舟不知在浊河之下穿行了多久,最终驶出一片幽暗的水谷,前方豁然开朗,一片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宏伟景象骤然呈现在众人眼前。 只见一座比沧溟宫宏伟十倍的龙宫出现在路宁眼前,却有一座座水军营盘遍布四周,上下左右皆是,内中也不知有多少妖兵妖将,层层妖氛如烟似雾,将整座龙宫遮掩的严严实实,只有无穷光华自妖雾缝隙中隐隐透出,昭示着水晶宫的存在。 然而路宁目光所及,根本也注意不到那座华丽无比的水晶宫与这无穷无尽的浊河水军,他的眼中,只看到一道庞大无比的妖气透过龙宫建筑,甚至直冲到水面之上,猛一看去,竟如天河倒灌一般,又有如支撑水界的巨柱,从河面一直扎根到眼前这千丈河水深处的龙宫之中。 路宁立在船头,即便隔着老远,青筠舟外还有宝光护持,他依旧能清晰感觉到一股混杂了真龙气息的妖气似有实质一般,顺着自己周身毛孔往血肉骨髓深处里钻,经脉窍穴仿佛都被勒紧了三分,玄雷剑也在鞘中轻轻震颤,似在抗拒这股威压。 面对这等恐怖气势,他不由更加心惊,“没想到这浊河龙君修为居然如此之强,虽然还及不上几位师伯师叔,显然并未晋入元神之境,但这妖气之盛之烈,也远在同为龙君的清河、鄱阳两位真龙之上了。” “那两位殿下都是天妖第七变神髓境的修为,怎么这位浊河的龙君竟然比他们高那么多,到了天妖第八变混沌境,甚或是天妖第九变吞天境的地步?” “如此说来,浊河龙君岂不是距离不死之身的妖王小圣也只差一步了?这般修为,端得是惊世骇俗。” 猛然意识到浊河龙君的修为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可怕得多,饶是路宁胆大包天、道心坚定,此刻见这般气势、这般阵仗,手心里也不免沁出些微汗来。 封散子也不知路宁心中如何想,他驾驭着青筠舟沿着水势而来,刚抵达浊河龙宫门口,便被一队银甲虾兵拦住。 领头的虾将头上生着两个虾枪,一双眼射出道道寒光,掌中一对大叉锯齿横生,周身妖气强横,赫然也有天妖第五变妖丹境的修为,而且还是妖丹圆满,比赤津公的法力境界还高不少。 第24章 孤身闯龙渊(下) 这虾将当是负有守门之责,因此拦在舟前喝问:“来者止步,浊河龙宫不得擅闯!” 封散子身为龙宫客卿,元婴散仙之尊,居然也被拦在龙宫之外,路宁顿时对这浊河龙君治军之严刮目相看。 许是早已习惯于此,晓得浊河龙君律令森严,因此封散子对于银甲虾将的阻拦并不觉得奇怪,随手亮出一枚玄色玉牌,沉声道:“老朽奉龙君之命,请这位清宁道友入宫,此乃是老朽的供奉令符!” 虾将验过了这玉牌,依旧不依不饶道:“令符无误,但龙君驾前,客卿还是收了战舟方才恭敬。” 封散子也依言收了青筠舟,依旧将其变回一只小小木舟,收在自己囊中。 路宁正要带着敖真极、鲶先锋往宫内行去,那虾将看出敖真极太子被真气所困,不由怪眼一翻就要发作,封散子连忙上前一步,挡在路宁身前,对那虾将低声道:“这位将军,此乃是龙君大人亲口吩咐要见的人。” 银甲虾将这才不敢作声,将掌中双叉一分,他麾下那一队银甲虾兵慌忙分作两列,让出一条通路来。 封散子当先而行,路宁用真气裹着敖真极随后,最后则是耷拉着脑袋、胆战心惊的鲶先锋,一行人穿过三道气象万千的宫门,沿途所见,无不是甲胄鲜明、妖气冲天的精锐水族,军容之盛,令路宁暗自咋舌。 最终,他们来到一座巍峨奇丽的偏殿之前,殿首上书三个奇古篆字,乃是潜渊殿。 “此乃是龙君大人处置军机事务的偏殿,清宁道友,请!” 路宁面对越来越浓郁的恐怖妖气,脸上宛如平湖,心中虽然微有波澜,却是怡然不惧,当下头一个昂首迈入大殿。 甫一入内,他耳中便听得一声清叱,宛如万载寒冰骤然炸裂,又如极北寒珠掉落玉盘,清脆而冰寒彻骨,“便是你欺负的我儿?” 声未落,殿内寒气骤起,原本这宫殿内外尽是河水,清澈无比,不似浊河其他地方,都是浑浊无比的泥沙。 而随着这一句话,原本的河水流动间竟凝结出无数细碎的冰晶,一股若有若无的杀气如潮水般涌来,压得路宁呼吸一滞,玉冠下压着的发丝都似被冻住了一般。 “好凌厉的杀气,若不是我当年在十剑问心时被元神高人的杀气吓过,这下只怕真要被弄个措手不及,非当场出丑不可。” 路宁运转紫府玄功,死死压住神识波动,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上竟然反倒露出了一丝笑容,毫不畏惧的抬头往殿内看去。 只见宽阔无比的大殿正中,一座金玉堆砌的宝座上斜倚着一位女子,头戴一顶紫金冠,冠上珍珠垂落,半掩玉容,却掩不住那双凤目中透出的缕缕锐光,玄色龙袍拖曳在地,袍上绣的五爪金龙用寒濯金抽线密密匝匝绣成,龙睛上嵌着赤珊瑚,气势迫人,似要活过来一般。 大殿正中,二十四位蚌美人为舞,这些水族中的尤物肌莹如脂、发缀明珠,背携玉贝、壳透瑞彩,开合间流光溢彩,舞时蚌壳如莲绽,肌肤与大殿中的明珠交相辉映,口中犹自哼唱着悠扬的小曲儿,只为了宝座上的君王展颜一笑。 虽然这些蚌美人个个颜色超群,身姿曼妙,然而根本不会有人会在这个场合下,把任何一丝注意力投至这些看起来国色天香、柔若无骨的蚌美人身上。 因为斜倚在龙椅上的女子实在太过夺目,即使她并没有做什么动作,只是微微用指尖在宝座扶手上的一个盏子口沿上来回滑动,但她身上所蕴含的无匹气势,便足以让天下间任何一个来到此处的人为之侧目。 六渎,浊河,龙君! 虽是女子,但这一身真龙气息,再加上毫不遮掩的恐怖实力,正印证了路宁在龙宫之外的揣测。 毫无疑问,这位浊河龙君已然远远超出了她的那些湖河同侪,竟然真个拥有天妖第九变吞天境修为。 强压住心头的万般诧异,路宁微微一拱手,以道门稽首之礼拜见道:“贫道紫玄山清宁道人,见过浊河龙君大人!” 见自己蕴含龙威的一声清叱与有意释放的凛冽杀气,竟未能让这年轻道士失色退缩,反而能扛着寒意与杀气不卑不亢的对着自己行礼,浊河龙君凤目一挑,紫金冠下的珠帘轻轻晃动,“果然胆大包天,紫玄山收的好弟子。” 她说话细声细气,仿佛只是自言自语,但声音却在潜渊殿中来回震荡,竟然比洪钟大吕还要响亮十倍,“什么时候一个四境初步的小道士,也敢打上本君的龙宫,欺负浊河的真龙太子了?” 仿佛是在呼应浊河龙君,她话音刚落,水晶宫外那些水军大营之中便传来了山呼海啸般的齐声怒吼,无数妖气腾起,内中不乏五境、六境的大妖,随着这些妖气肆虐,整个水晶宫外的河水都像是被煮开了一般沸腾起来。 二十四位蚌美人却丝毫没有受到影响,依旧载歌载舞,那洪钟也似的声浪与水晶宫外水军大营的异变,似乎根本就不曾发生一般。 敖真极此时终于从真气束缚中挣脱了出来,却是龙君说话的声浪不但震慑四壁,也一样令路宁周身真气翻涌、难以自抑,甚至连近在身前的敖真极也控制不住了。 至于鲶先锋,更是两眼一翻,直接昏了过去。 好不容易重得自由之身,敖真极连滚带爬的冲到龙君身边,当然他还没那个胆子钻到母君身上,却缩到了她的龙椅之后,只露出半张脸来,一只手紧紧攥着龙君的长袍。 “母君,便是他欺负孩儿,差点就把孩儿用飞剑劈了……” 耳中听着幼子的哭诉,大殿之中的寒气与杀意越发浓郁的仿若实质,若是换了旁人,遇到眼下这个情形只怕连苦胆都要吓出来了。 但路宁却不曾退后半步,虽然手心已然被汗水湿透,面上却并未露出畏惧与惶恐的神色,而是大大方方的拱手道:“真极太子派遣属下破坏人道祭典,贫道只是依人道之律惩戒,剑下已然留了情分,并未伤他分毫。” “此事前因后果,龙君只需详查,便知贫道所言非虚。” “哦?” 浊河龙君再一挑眉,珠帘后的嘴角似勾起一抹笑意,殿内寒气忽然尽数消去,水流之中凝结的细冰倏忽间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她目光微转,落在下首的封散子以及瘫软在地的鲶先锋身上,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封散子,那鲶鱼,你们都来说说。” 封散子此时已经走到了龙君下首的位置,此时听得吩咐,他便开口将先前暗中护持敖真极时所见一切都说了一遍。 只是此人作为龙宫客卿,说话间不可避免的向着敖真极,虽然将各种事情一五一十说了,连衍晦道人蛊惑敖真极的事儿也没遮掩,但到底有所偏颇,让人听了之后,难免觉得就算路宁占着理,未免也有些仗势欺人了。 路宁任凭封散子搬弄口舌,却一句话也不解释。 待到封散子将他知道的事情都说了一遍,鲶先锋也战战兢兢的开了口,不过他就比封散子老实多了,把自己所知和路宁一路来的行为如实说出,连半个字的揣测都不曾多加。 龙君听了这些话,却也不置可否,依旧用手指在那盏子口沿上划来划去,忽然道:“小道士,他们所言,你可认同?” 第25章 何物换一诺(上) 本来这正是路宁开口解释来意,顺带纠正封散子所言导致误解的大好时机,但他却并未多说什么话,从容应道:“龙君大人烛照万里,不需贫道再多置喙。” “哼,你这小道士,口舌倒利。” 路宁明明没说什么话,却被浊河龙君封了个口舌犀利的评语,而浊河龙君终于微微从龙椅上正了正身子,摆了摆柔荑也似的玉手,原本正舞动翩翩的蚌美人们齐齐一个万福,鱼贯退到了两厢。 “你上来,让本君看看。” 路宁依言上前数步,在距离龙椅约莫三丈之处站定,大大方方地抬起头,坦然迎向那道审视的目光,任由龙君去看。 下首站着的封散子与龙椅后的敖真极见到此景,心中都不免啧啧称奇。 浊河龙君敖玟素来威严深重,加之修为高绝、喜怒无常,所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浊河上下万千水族,哪个在她面前不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触怒了这位北海真龙嫡传、仿佛冰山一般的存在,给自己惹来灭顶之灾?。 但今天这个自人间而来的黑衣小道士,怎得竟有如此胆量,在龙君面前举止自若,就算他是元神真人弟子,但毕竟本身修为只有四境初步罢了,到底此人有何倚仗,才会如此狂悖不羁? 殊不知路宁当年身为凡人之时,因着一腔正气,就敢直斥清河龙君之过。 如今他修为不俗,道心坚定稳固,又有紫玄山为后盾,人间王朝的旨意在身,自然更加底气十足。 莫说浊河龙君只是天妖第九变,就算是真正的一代妖王、真龙小圣,与道门元神真人一般长生久视,路宁也绝不会因此就心生畏惧、畏畏缩缩,失了道门弟子的风骨与气节。 浊河龙君似乎也觉得路宁举止做派与寻常所见之辈不同,打量了路宁数眼之后,忽然道:“你带着东海的避水玉,与青龙一族什么关系?” 路宁一怔,随即意识到浊河龙君所言,当是清河龙君敖钰一脉之事,故此解释道:“贫道与东海并无关系,只是当年游历之时,因缘际会,与清河龙宫略有一些渊源,无意中得了这块避水玉罢了。” 浊河龙君珠帘后的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这一笑之下,仿佛冰河解冻,春回大地,整座潜渊殿都仿佛亮了一亮,满殿明珠翠玉瞬时失色。 “清河君敖钰?本君依稀记得,十数年前,本君这位堂弟曾经为了他女儿,求了你师父温半江真人一颗阴阳易元丹,炼化了敖令微那妮子本身的妖气,令其拜入了混元宗广法真人门下。” “龙君大人所言无虚,当年确有此事。” “哦?”敖玟语气微扬,似乎兴致更浓,“原来你也知道此事,本君还听说当年有个凡人小子,因为一些事儿在敖钰面前大闹起来,指着他鼻子怒骂了一通,言辞激烈,甚至说什么‘如此纵容属下,他日剐龙台上难免一刀’之类的狂言,这事儿你可知道么?” 路宁听浊河龙君突然提起他少年时的孟浪旧事,饶是道心坚定,也不免脸上微微一热,耳根泛起些许不易察觉的红晕,干咳了两声,略显尴尬地应道:“不敢隐瞒龙君,那是贫道年少气盛之时,因为无端遭难,一时激愤的妄为罢了,后来贫道也向殿下当面赔罪了。” “而且当时敖钰殿下虽有过错,但是知错能改,处事公正,不偏不颇,贫道如今想来,心中对殿下的气度也颇是钦佩。” 浊河龙君抚掌道:“如此说来,那骂人的小子果然便是你,本君就说,如此胆大之人,世上只怕也不多了。” “汝可知此事在四海万水的真龙之中传为笑谈,都说敖珏性子太绵软,被人当面怒骂也能啐面自干,不愧是东海一脉中最窝囊的龙子……想不到今日本君居然见着当年骂他之人了。” 路宁也不知自己当年之事居然被四海真龙当成一件笑柄,甚至还传扬了许多年,这才晓得敖钰当年气度有多宽宏。 若是换成一般人,身具天妖第七变的修为,又是东海龙王嫡派子孙,就算当着温半江真人的面假作宽厚,只怕事后被同族嘲笑以后,也难免会找机会拿自己这个始作俑者撒气,以挽回颜面。 万没想到敖钰殿下竟真的将此事轻轻放过、未曾追究,这份胸襟气度,实在不同凡俗。 当下摇头叹息道:“敖钰殿下风采高洁、光风霁月,实非庸碌小人所能体会。” 浊河龙君面上的珠帘一动,也不知这位高人是在点头,还是摇头,“当初本君听闻此事,也不止一次笑话过他,以为他性子确实不堪……不过今日一见,敖钰这小子被你骂了还不曾发作,倒也有些缘故。” 路宁拱手道:“龙君说笑了,贫道年少无知,行事孟浪,修为更是浅薄不堪,实在当不起龙君一赞。” 龙君的指尖在盏沿上轻叩了两下,“好了,见了你的避水玉,想起这桩子趣事来,倒也有几分意思……小道士,你是温半江那老道的徒弟,道号叫清宁是吧?” “正是贫道。” “你今日闯入浊河,欺负本君的幼子,到底所为何来,如今可以说了吧?” 路宁神色一正,从袖中取出一十二条玄金走龙,双手捧在胸前,朗声道:“殿下,人间大梁王朝设祭水大典,欲借万民诚心,祈江河安澜,这十二条玄金走龙,乃是专为祭祀水神所铸之使者,凝聚天子之气、百姓祈愿,恳请龙君代为上禀苍天,平复水患。” 说罢,路宁真气一催,这一十二条小小的玄金走龙立刻发出阵阵清越龙吟,化作一十二道金虹飞至殿中,绕着敖玟盘旋三匝。 敖玟望着这一十二条玄金走龙所化的灵动金虹,凤目中闪过一丝异色,抬起一只纤手凌空轻轻一招,那十二道金虹仿佛受到无形牵引,立刻收敛光华,如同归巢乳燕般钻入了她那宽大的玄色龙袍袖中,消失不见。 真龙一族与人间帝王虽然分属两族,但真龙之气与天子龙气却有神秘莫测的联系,敖玟能清晰感受到走龙之中蕴含的奇异龙气,似人非人,似龙非龙,但对天下各家各派的法力,均有克制的妙用。 此气虽不及她所修真龙之气精纯奥妙,却带着人间烟火的厚重,源自红尘万丈、众生念力,虽然极少,却可以互相参照,让她凝滞已久的修为微微松动。 “人间气运,天子龙气么……果然有几分玄妙。” 她低声自语,似在品味那奇异的感觉,忽然瞥了一眼缩在殿角的鲶先锋。 “本君身为浊河水神,人间帝王祭祀本君,你居然也敢阻拦?” 那鲶鱼精被带进龙君大殿,本就一直被吓得魂不附体,缩在角落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此刻被龙君这一眼扫过,耳听得质问之言,顿时“扑通”一声五体投地,肥硕的身躯筛糠一般抖动不休,连声哀嚎道:“龙君饶命!龙君饶命啊!小的也不知这祭典如此重要啊,千错万错,都是小的不是!” “是小的被猪油蒙了心,一时糊涂,这才坏了龙君之事!求龙君饶命,饶命啊!” 这条鱼精一路被路宁带到此处,正是为做一个见证罢了,他倒是有急智,把罪责全揽在自己身上,仿佛一切都是他无知无识、一时糊涂所为,根本没提敖真极与浊河龙君半个字,把所有人都摘了个干干净净。 第26章 何物换一诺(下) “让本君想想,犯了此等错处,违了浊河哪一条水军军规……” 路宁见浊河龙君故作犯难,干脆上前一步道:“龙君,此妖虽有错,却也是被人间邪教妖道蛊惑,且已被惩戒过,不如还交由贫道处置如何?” 敖玟似乎对路宁的建议颇为满意,“你倒会做好人,也罢,便依你,本君水军之中也不缺这么一条肥硕蠢笨的鲶鱼。” 鲶先锋这才如蒙大赦一般,虽然落在小道士手中势必也讨不了好,可总比犯了龙君大人军规要好,那可真是生不如死,而且下场一定凄惨无比,抽筋剥鳞、神魂俱灭已经算是轻的了。 处置了鲶先锋这件小事,敖玟又叫封散子暂时带着敖真极退下,算是给了大梁一个面上的交代,暂时完结了破坏祭典之事,殿中一时间只剩路宁与敖玟二人,气氛忽然沉静下来,路宁既不提要走,也不说别的话,只是好整以暇的站在原地,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好半晌之后,敖玟方才将盏子从龙椅上拿了起来,指尖轻轻摩挲着温凉的盏壁,慢悠悠的开口道:“清宁小道士,你既与敖钰相识,又身为道门大派弟子,该知江河安澜、水旱调和,都涉及天道运转、阴阳平衡之大事,非龙族一己之力可为,本君虽然贵为一河之君,也不能擅自行事。” 路宁拱手道:“贫道明白其中难处,此皆是天意,无论仙魔与神圣都不可违逆,不过大梁各处河流沿岸百姓已在水深火热中挣扎多月,各处水族多借此兴风作浪,为孽不少。” “若龙君肯如敖钰殿下在清河时一般,约束水族不得作乱,而是设法平息波涛,岂非能救万民于水火之中么?” “你这道士,倒真是为百姓着想。” 敖玟前半句话中还听不出有什么情绪上的变化,忽然毫无征兆地倾身向前,珍珠帘幕轻轻晃动,隐约露出了半张清丽绝伦却冷若冰霜的面容。 她话锋一转,周身气息陡然变冷,一股恐怖且无形的力量如枷锁般罩住路宁,让他连眼珠都动弹不得。 “但你得寸进尺,居然敢教本君如何做事,未免太过狂妄。” 路宁猝然遇袭,一时间连念头都不能转动,识海仿佛被冻结,神识锁死、真气停滞,全身骨骼更是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仿佛下一刻就要被这股力量彻底碾碎。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突然就惹恼了眼前这个喜怒无常的女子,但道心深处的那股不屈之意却支撑着他,即便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也绝不屈服求饶。 片刻之后,那力量微微放松了一丝,路宁才忽然感觉自己又能说话了,他知道这位喜怒无常的龙君或许是想看到自己狼狈求饶的模样,却还是坚持说道:“贫道并非教龙君做事,只是不忍见百姓受难,龙君一手掌控万千浊河水军,欲行此事,岂非易如反掌?” “易如反掌?” 敖玟虽然未能如愿让路宁求饶,却也懒得再对小辈动手,随即收回了那令人窒息的力量,“便是易如反掌,本君又为何要如你所愿?” 路宁骤然去了束缚,只觉得浑身一轻,仿佛重新活了过来,不由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才压下了翻涌的气血。 他也知道对于浊河龙君这等修行妖法,本身又随随便便就能活过万年的真龙来说,什么百姓性命、人间的仁义道德之流都无法打动她,与其谈论什么苍生大义,无异于对牛弹琴,必须拿出她能看得上眼的“代价”才行。 因此略一思忖之后,路宁方才回道:“殿下,便算贫道欠您一个人情如何?” “哈哈哈哈!” 珠帘之后传出了一连串张扬而充满嘲弄的笑声,“你这点点微末修为,便是本君打个喷嚏都怕吹飞了你,浊河水军中胜似你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更别说我北海真龙一族,占据四极之一,为天地霸主……小道士,你的人情,哈哈哈哈,好稀罕么?” 面对敖玟毫不留情的奚落与嘲讽,路宁并未动怒,只是静静地站着,嘴角甚至依旧保持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也不开口解释或争辩,而是等着龙君自家作出决断。 好半天之后,浊河龙君的笑声方才止歇,“不过,就看在你这脸皮与胆量上,本君倒也不是不能给你一个机会。” “本君也不稀罕你的什么人情,你去帮本君找一样东西,什么时候找到了,什么时候浊河水军便自开拔巡视河道、平复波涛,如何?” 路宁闻言精神一振,“殿下有什么吩咐,尽管说来,贫道必定尽心竭力。” 须知浊河乃是流经大梁最大的一条河流,涉及七州繁华之地,比阳河、清河等水患猛烈十倍,若是能令水灾小上一分,便已经是功莫大焉、善莫大焉。 敖玟笑道:“本君生平别无所好,唯嗜杯中之物,只是寻常龙宫仙酿、乃至四海搜罗来的各种珍稀佳酿早已喝腻,便是东海的万泉同心也觉得不过寻常,你若能寻来世上稀少的美酒,让本君沉醉一次,本君便依你所言,约束水族,保浊河三年无水怪作乱之虞。” “至于降不降雨、生不生灾,那就非本君所能了。” 路宁闻言倒有些发怔,他本以为浊河龙君也如敖钰殿下一般,趁机索求紫玄山的灵丹妙药,毕竟作为天下第一等的炼丹大派,寻常修行之辈遇到紫玄山的弟子门人,无非就是期冀能得他们这一脉的灵丹。 比如诸天派的玉华子真人,修为只怕也不比敖玟差多少,还不是因为要求仙丹,而与温真人做了亏本的买卖,甚至连师门镇压洞天的至宝都舍得拿出来运用。 却万万没想到,这位修为深不可测、权势滔天的浊河龙君,提出的要求竟如此……别致?仅仅是要自己去找一种能让她喝醉的美酒?这可着实大出路宁的预料之外了。 只是话已经放下,自然并无收回之理,路宁迅速收敛心神,拱手回道:“既如此,贫道定然不负所托。” 敖玟似乎对路宁的反应很满意,点了点头,终于起身走向后殿,龙袍拖曳在地,如一条游动的黑龙,“去吧,去吧,什么时候找到了,什么时候回来见本君。” 路宁望着龙君渐行渐远,微微叹了一口气,“和我先前料想的有些不一样,美酒、美酒,这却要往何处去寻?寻常凡酒定然不行,仙家玉液她又喝腻了……哎,看来还是得去找石师兄帮忙了。” 他一转头,见鲶先锋依旧老老实实趴在大殿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出,路宁淡淡道:“起来吧,此地事已了,送贫道离开龙宫返回水面之上。” 鲶先锋如闻仙音,慌忙爬起,驮着路宁离开龙宫,虽然心中一直暗自打鼓,却不敢有半点怠慢。 能和龙君大人平等对谈的人物,岂是他这等小妖能够忤逆的? 当路宁离开潜渊殿,往浊河水面而去的时候,浊河龙宫的另一处偏殿里,敖玟望着路宁离去的方向,忽然轻笑一声,昂首将掌中酒盏中的琼浆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她优美的下颌线滑落,敖玟却似是毫不在意。 敖真极也在此处偏殿之中,这位龙七太子似乎还有些气性未散,忍不住问道:“母君,区区一个小道士,您为何如此放纵他,连孩儿被欺负了也不管。” 敖玟冷哼一声,敖真极听出了母君的不悦,畏畏缩缩的低下了头不敢再说。 第27章 三年蛰爪牙(上) 好半天之后,敖玟才缓缓道:“极儿,你身为真龙子嗣,天生万寿,只要积攒时日,日后便有翻江倒海的神通,就算有朝一日赶上甚至超越母君,也非不能。” “不过你要记住,人族与我真龙一族不同,他们寿元短暂、犹如蜉蝣,却总有一些天纵其才,不受时间的约束,甚至元神、妖王这种境界,在他们看来也才是刚刚起步罢了。” 敖真极似懂非懂的道:“母君,你是说那小道士,就是这种人吗?可我看他修为也太低了。” 敖玟摇了摇头,“也许是,也许不是吧……封散子。” 封散子从殿外走进来,躬身答道:“殿下何事吩咐?” “你带极儿去玄冰水眼,不成妖丹,不许他出来胡闹……嘿,人道之事岂是这好掺和的,一旦沾染,气运便异,不成妖丹,只怕就有夭折之险。” “是。” 封散子转身抓住一脸煞白试图悄悄逃走的敖真极,不顾他的叫嚷,半拉半拽将其带了下去。 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敖玟独自把玩着手中空空如也的酒盏,“清宁?倒是个有趣的小道士,不但学了真龙七十二法之一,身上还有她的气息……” “啧啧,这些年紫玄山真是好生兴旺,元神越来越多,都快压过我四海真龙了,也罢,既然如此,本君就认下你这个人情,算卖紫玄山一个面子罢。” “但愿……你莫要让本君失望才好。” 浊河龙宫之中,敖玟喃喃自语的话并无他人能够知晓,至于路宁,则正在浊河的水面上发落鲶先锋这头鱼妖。 先前路宁以法眼观之,曾见此妖周身血气缠绕,怨念不少,显然当初颇有作恶之举,腹中也不知吞吃了多少有情众生,故此本来是想要一剑斩之,一了百了。 不过后来这妖怪极是乖觉,一路上老老实实,认罪伏法的态度也是极好,尤其是对比封散子的护短之言,这条肥鱼倒是能禀实直言,令路宁觉得其倒也不是一无是处,先前在浊河龙君面前才会开口将其保了下来。 如今到了浊河岸边,路宁看着现出原形伏在浅水里,老老实实不敢乱动的鲶鱼精,终于点了点头道:“鲶先锋,你且抬起头来。” 鲶鱼精闻言,小心翼翼地抬起巨大的头颅,一双鱼眼充满了恐惧与哀求。 路宁神色平静,继续说道:“贫道以法眼观之,你周身业力深重,血气怨念缠绕,昔日定然造下不少杀孽,吞食生灵无数。按律依理,本当即刻将你斩于剑下,形神俱灭,以告慰那些枉死之魂。” 鲶鱼精吓得浑身一颤,几乎要瘫软在水中,连连以头触水,发出呜咽之声。 “不过,贫道念在你事后有悔过之心,面对龙君询问时也能直言不虚,不曾诿过他人,性情上倒有可观之处,并非全然凶顽不化。” “也罢,上天有好生之德,贫道也不是滥杀之人,今日便给你一个洗心革面、将功折罪的机会。” 说罢,路宁便以阴阳有无形真气贯入这鱼妖体内,先前他以纯阳真气破了鲶鱼精的妖法,纯阳之气留在其原身穴道之内,如今却被路宁收走纯阳之气,以道门上品真气游走周身,虽然打灭了他身上所得妖法邪功,却修补了妖身中的暗伤。 鲶鱼精只觉体内先是传来阵阵刺痛,仿佛某些根深蒂固的东西被强行剥离,但随即又被一股温暖祥和的力量包裹,原本一些滞涩疼痛之处竟渐渐通畅舒适起来。 他心知这是路宁以无上玄功在为自己“洗筋伐髓”,虽废了旧法,却也奠定了新生之基,心中更是感激涕零。 “从今日起,你不得再肆意杀生害命,须得在浊河沿岸护堤三十年,每逢汛期便以妖力加固堤坝,助沿岸百姓挡那洪涛。” “若你日后能谨守此令,一心向善、尽赎前愆,不再逞凶作恶,三十年后此事便算作罢,贫道亦不再追究你往日罪过。” “但若你阳奉阴违、旧态复萌,再行什么恶事,一旦被贫道知晓,届时便休怪贫道飞剑无情,定斩不饶!你可能做到?” 鲶鱼精听得路宁如此发落自己,他倒也晓得好歹,顿时激动得硕大鱼眼中滴出泪来,连连叩首,声音哽咽道:“仙长所言,小的谨记在心,此生必定一意苦修,再不敢兴风作浪、胡作非为了也。” 说罢,他又重重磕了几个头,不敢再在路宁面前流连,摇头摆尾的自浅水中离去,往河水深处而退走。 后来,这妖精因为今日之事离了龙宫水军,就此成了野生的妖怪,却不再如之前那般肆意妄为了,而是老老实实在水中开辟了巢穴日夜修行。 除此之外,便是沿着河水护堤守岸,偶然遇上船只倾覆,或者有人不慎落入水中,他也都暗中施法相救。 如此三十年之后,他那巢穴所在的水域附近多有传言,说是此地有一条肥硕的黑龙守护水面,甚至有得了鲶先锋好处的百姓立下庙宇,依时祭祀。 后来此妖修为虽然未曾精进,却一直行善积德、尽赎前恶,数百年后当它寿元终尽,安然坐化之时,一缕真灵不昧,居然得了天地人心敕封,晋为此处河段的水神,亦有了龙神的称呼,却成了当地的一段佳话。 路宁发落了鲶鱼精,见其诚心悔过,便不再耽搁,辨明方向,自家驾起烈焰飞兽车,风驰电掣般直往大梁国都成京方向而去。 毕竟他虽然如今也有了些见识,但比起石亦慎两百多年的积累还大有不足,面对浊河龙君的要求,路宁却是全无头绪,因此不得不去石师兄处寻他相助。 只是一见到石亦慎,路宁却又是吃了一惊。 但见其人如今与半年之前又有不同,半年前这位困在金丹门槛处百多年的师兄已然终于迈出了最后的半步,到了随时能引动第一次天劫,却有意压制的境界。 而今日路宁再见石亦慎,却发现他猛一看去,竟宛如凡人一般,周身精气神华尽数收敛于不可知处,若不是路宁对他了解甚深,怕是要误以为这位师兄已然渡劫失败,一身功力尽毁了。 “师兄,你这是?” 路宁讶然问道,随即抚掌道:“我知道了,师兄你竟然到了此等境界,连成就金丹的机缘也能发能收了?” 石亦慎微微一笑,“师兄上次见你时,只觉天劫宛如悬在头顶的一把利剑,随时可能落下,只是心愿未了,不得不勉力以修为支撑罢了。” “却不想这段时日内,为兄突然顿开锁链,彻悟灵机,如今已经将头顶利剑取下,归入了匣中,可以随时取用了。” 路宁闻之赞叹不已,“师兄你蹉跎多年,想不到却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如此境界,岂不是一渡天劫,便可以直接金丹九转,反而一跃超过马奇师兄,与仲孙师兄并驾齐驱了?” 石亦慎谦逊的说道:“师弟谬赞了,马奇师兄剑术高妙,仲孙师兄更是积年九转,如今已经开始琢磨淬炼金丹、孕育灵性的功夫了,我却才刚刚看到迈步而上的台阶罢了。” 他如此说不过是谦虚罢了,但路宁却深知其中的艰难,世上修炼之辈无数,能在第一次天劫之前如此从容的,却是万中无一。 便是本门七代真传弟子之中,传说也只有颜阙一人甫一渡过天劫便有九转圆满之能,其他同辈真传,最多也就八转,虽然也是上品金丹,前途无量,却到底差了颜阙一筹。 第28章 三年蛰爪牙(下) 如今石亦慎亦有这等际遇与修为,当真可谓是“大器晚成”,羡煞旁人,便是路宁,也不由一躬到地,由衷道:“师兄坚守道心两百余年,如今守得云开见月明,一步登上九重仙阙,真为吾道途楷模也!” “师弟,以你根基禀赋,早晚也有这一日……”石亦慎连忙扶起路宁,正说着话,忽而心念一动,扬声道:“伏牛,你家老爷来了,还不速来拜见?” 这段时日,牛黄两个童子在石亦慎手下颇得用,如今黄睛童儿守护在楚王身边,伏牛童子牛玄卿也正自帮助石亦慎处置许多事情,本不在雨庐,此时刚刚回来便听到石亦慎的传音,顿时风风火火地从外面闯了进来,一见路宁的面,便自五体投地、大礼参拜。 “老爷,想煞了小牛也。” 路宁噗嗤一笑,“你这头牛,最是面憨心活,嘴皮子麻利,若是换了黄睛童儿在此,恐怕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会磕头了吧?” 牛玄卿呵呵一笑,他也知道路宁的规矩,不喜过多虚礼,便顺势站了起来,挠着头道:“老爷,这半年多没有小牛和黄睛服侍在侧,您可还好?” “倒也还过得去,就是回提箓院之后,觉得没有你们两个十分不便,不得不提拔了袁飞,叫他替你们应差……咦,伏牛,你如今妖气又淡了许多,道气盎然,若不是老爷我知道你们的根底,怕是还以为你自幼便学的道法呢!” 牛玄卿摸了摸脑袋,十分得意,“全是石师伯所赐,他老人家传授了我们许多本事,又替我们讲解马师伯所授道法中的疑难之处,小牛方才有今日的本事。” 他的自得却也不是无来由的,毕竟当初离开路宁之时,两个童子身上妖气虽得了紫玄秘法,但还是有些掩饰不住,但如今已然能发能收,运用自如,道力越来越高,妖法越来越弱。 看来用不了多久,他们便可以如同白松青竹一般,彻底转修道法,如同凡人入道一般了,到时候这两个小妖亦有结丹的指望,而且不是结的妖丹,而是货真价实的道门金丹! 路宁不得不赞叹道:“还是石师兄有办法,这两个童子在天京跟了我两年多,也不曾有什么进步,转到师兄手下帮忙,半年刚过就如此晓得上进,石师兄,要不这两个童子就送在你手里调教,直到成就了金丹,再还师弟也不迟。” 石亦慎嗤之以鼻,“你倒晓得快活,连童子都是马师兄和我替你调教,等此间邪教事了,你给我赶紧把他们俩领走,再耽搁下去,怕是连师兄的家底都要给他们掏尽了。” 几人说说笑笑,谈论了几句,石亦慎方才又道:“师弟,你今日突然到来,怕不是专为恭维我来的吧?” “师兄你是晓得的,小弟因着修为低微,须得苦修,因此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 路宁先是自嘲了一句,引得石亦慎又是一笑,方才继续把自己从上次离开成京之后发生的许多事儿告诉了师兄,甚至连天京城中这些暗藏于表面之下的许多波澜也不曾有半字隐瞒。 尤其是大梁这位天子深沉难测的心机,对修行之道、修行之人的洞若观火,以及如今被香火愿力缠身的模样,更是令路宁心下不安,难得今日遇到石亦慎这个可以言说之人,便情不自禁全都吐露了出来。 石亦慎听了也是默不作声,好半晌之后,他才微微一叹道:“师弟,我来成京几年了?” 路宁屈指一算,回道:“三年有余了。” “三年了,师弟,难道你就一直不曾奇怪过,以师兄的法力,为什么三年了,都不曾剿灭劫王教?“ 此言一出,路宁的眼睛顿时一亮,脑中仿佛有一道电光闪过,一个隐约的猜想浮现出来,“师兄,难道?” 石亦慎自嘲一笑,“师兄我好歹距离金丹也只差半步了,供养、衍晦这两个祸首也就罢了,劫王教那什么日月星三尊,都不过是四境初步,而且还是未得真传的那种,焉能在为兄手下逃脱一次又一次?” “不错,当初我也曾奇怪过,只是以为这些家伙亦有些本事,而师兄又因为顾忌被邪教裹挟的那些百姓,所以才投鼠忌器。” “直到前不久师弟我对上衍晦和他的弟子江月娘,斩杀了这个所谓的邪教月尊,方才对此事有些怀疑,以此女的微末伎俩,别说三个修为相仿之辈,便是十个一起,师兄只怕也是想杀就杀,而且不会让其中任何一个逃脱。” “呵呵呵呵,师弟你又来恭维为兄……不过这所谓三尊,的确是我有意放纵,甚至上次供养和尚刺杀楚王,为兄若有意,拼着受些损伤,也并非没有机会将其彻底留下。” “只是……哎,师弟你来看这个。” 石亦慎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正是路宁也十分熟悉的天子密旨。 “当初你我二人各自被授仙官,师兄我便从齐王手中接到这一道密旨,不过,别说师弟你了,想必连那位位居大宗令的齐王殿下,以及坐镇成京,职责剿灭邪教的楚王殿下,也都想不到这道密旨之中的内容。” 石亦慎把密旨交给了师弟,路宁展开细细一读,眉头却是越发紧锁了。 “这大梁天子,三年之前就令师兄你剿灭邪教之事不得用出全力,必须冷眼旁观,直到有一天楚王奉旨要离开成京返回天京,才许你出手,斩杀为祸苍生的真正邪教头目?” “不错,若非如此,师兄岂能如此碌碌无为,三年之内除了些小角色,连一个邪教中的所谓陆地神仙都未能斩杀?” “既为仙官,又有师门严令与混元宗的规矩在,师兄虽然不愿,却也只能遵守天子诏令,在这成京城中虚应事务,每每见到百姓受难,为兄心中亦是煎熬无比!” “不过,也因为师兄不得不坐视邪教为乱、涂炭百姓,也才能借此勘破本身道心中的一缕私心,得了破境的机缘,算是因祸而得福。” “故此师兄那日才对你说,要压抑天劫,等到机缘到时,楚王离开成京,师兄便可以正式出手,斩邪教中人。” “怪不得,怪不得……楚王离京,再斩邪教……” 路宁口中喃喃自语了几句,喟叹道:“这大梁天子,以天下苍生、大梁兴衰、邪教正道、佛道各家诸多法力高强之辈为棋子,这一盘棋局图谋甚大,其心思之深沉,气魄之宏大,确是十分了得。” “此人亏得生在帝王之家、不能修行,不然的话,他若得了仙缘入了修行之路,必定也是绝世天骄,若非祸乱苍生,便是大魔大圣之辈。” 石亦慎点了点头,“师弟所言确有几分道理,不过天下英才,多如过江之鲫,区区一个大梁天子,便真如师弟所言那般,亦只是争雄世间的诸多人物其中之一罢了,倒也不需过分重视。” “师兄唯一好奇的是,他身为一朝帝王,却苦心孤诣谋算这么多,无非便是求延寿或者转世的机会。” “可这世上各家各派,却有哪一家有这个本事能满足他的愿望?混元宗不行,蜀山剑派与武夷山剑庐宫不行,只怕昆仑山也没这个本事。” 路宁面色凝重的说道:“大梁天子和什么人勾结,师弟我本也不在乎,只是怕大梁的百姓因他的谋算受难,不得不违心与这个狼子野心之辈沆瀣一气罢了……为此,师弟只怕还得略作些准备。” 第29章 借问饮中仙(上) 石亦慎闻言,抚掌轻叹一声,目光透过雨庐的窗棂,望向成京街巷间熙攘往来的人烟,缓声道:“师弟,这大梁天子虽心思深沉,行事诡谲莫测,然则登基以来,整顿吏治、轻徭薄赋,于民生经济一途,确也未曾懈怠,大梁各州百姓,倒也勉强能得安居温饱。” “师弟为天下黎庶计,选择暂附其势,以求平息变乱、护佑苍生,如何能算得同流合污?只不过是各取所需、各循其道罢了。” 路宁颔首称是,神色间却仍有一丝凝重,“师兄比我通透,师弟这个脾气,这几年着实有些受磋磨了……只是那天子搅动风云,所图定然非小,你我身在其中,犹似逆水行舟,需得时时谨慎。” 师兄弟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又谈论了几句,顺带细细商议了一番日后如何应对天京的变乱,最终还是石亦慎说:“既然如此,你且留在我这里几日,你方才说的那事,自有师兄我来做。” “日后真要到了楚王归京的那一天,我怕是在人间也呆不久了,彼时师弟你孤身一人,还真是不好面对这许多强敌。” 路宁却摇了摇头,自信地笑道:“怎得是孤身?师弟将《阴癸混元心经》还给混元宗,此乃是天大的人情,悟真老道若从师门知晓这个讯息,势必要护得师弟周全。” “再者师弟我亦有几分修为在身,还有掌教真人所赐令符护身,师兄不必过于担忧。” 石亦慎也知道自己这个师弟非同一般,虽然修为差了些,但一身不俗法宝,再加上剑术,再加上刚才二人商议的那事,自保是绝无问题了,于是也不再多说什么。 倒是路宁,与师兄暗自商议了一些事情之后,又把自己主持大梁祭水大典,深入浊河面见浊河龙君的事说了,最后才道:“那龙君修为已经到了天妖第九变的境界,天下间又有何等美酒能令她沉醉?师弟见识浅薄,只得来求师兄指点了。” 石亦慎哈哈一笑,其实他平素也有些喜饮,故此道:“想不到这位浊河龙君,却是同道中人,如此嗜好杯中之物……师弟,你来找我,却是寻对了人也。” 先前在紫玄山中修行时,路宁几次与马奇、石亦慎欢聚,晓得这两位师兄都喜饮、善饮,否则也不会刚从浊河出来就直扑成京。 此时他听石亦慎如此说,于是抚掌笑道:“那便刚好,敢问师兄,却不知何处之酒可以解一解浊河这位龙君殿下腹中的酒虫?” 石亦慎眼光闪烁,沉思半晌,“真龙一族本就禀赋非凡,若这位浊河龙君敖玟殿下果如师弟你所说已然踏入天妖第九变的境界,虽然距离不死之身还远,也非寻常美酒能够影响。” “本来这事儿本也不算太难,但既要能令龙君一醉,时间又不能拖得太久,这一点倒有些麻烦。” “抱朴道院的周师伯?他老人家为饮中八仙之一,所酿的松醪万年以千年松脂混合先天灵露酿造,埋在高山云海下酝酿百年,号称喝一口能忘世间一切俗事,足以令龙君一醉。” “嗯,就是抱朴道院距离成京太远,而且他三年前参与仙霞山丹元盛会之后便传闻闭关了,只怕去了也难见到,不妥,不妥。” 路宁好奇道:“这位周师伯,便是送师兄那瓶千草露的前辈吗?饮中八仙又是什么?” 石亦慎笑道:“不错,正是酿造千草露的周少晨师伯,他也有元神修为,是抱朴道院当今顶梁柱般的人物。” “至于饮中八仙,则是道门中的雅号笑谈,说的是八位元神真仙,各自嗜好杯中之物,周少晨师伯在其中以酿酒闻名,不过论起善饮来,只怕要排在最末。” 他略略向路宁解释了一下何为饮中八仙,然后便又皱起眉头,“天妖第九变吞天境的修为非同小可,难道要去找火猿道人求焚世愁?” “他的焚世愁以离火精英为曲,酒液如岩浆,性烈无比,浊河龙君乃是真龙一族,非此种烈酒不能醉之。” “火猿道人?他不是中土最有名的大妖之一,常年藏身火焰山修行一部玉版九火心经么?小弟听说此妖虽然敬畏天命,从不为祸人间,但脾气极差,与天下各家各派关系都不好么?” “这妖修为也在吞天境巅峰,只怕比浊河龙君还要厉害三分,虽然未曾列入饮中八仙,但论起世上佳酿,却怎么也绕不过他的焚世愁……而且火焰山距离浊河中游不远,路途算是最近。” 路宁苦笑道:“小弟就算有胆子去找这位火猿道人,只怕也难付出足够的代价,找他求取焚世愁吧?” 石亦慎哈哈一笑,“为兄也知此事难如登天,不过是突然想起他所酿的这种美酒罢了,连饮中八仙当中的几位,都曾为了上门求酒而与火猿道人大打出手,思及此处,为兄不免略略有些口滑,故此多说了几句。” “师兄,莫要调笑于我了,师弟所谋也是正事,忙完与龙君的这约定,师弟可还要赶回天京呢。” 路宁没好气的埋怨了石亦慎一句,伏牛童子亦在一般捂嘴偷笑,石亦慎方才道:“好了好了,不逗你了,要说修行界中的绝佳好酒,离成京最近,又好求的,当是华岳人天谷白洞真人所酿的醉生梦死了,据说一坛之内,蕴生死颠倒、梦幻虚实之妙,连元神真仙闻上一闻都要醉上三分。” “白洞真人亦是饮中八仙之一,爱酒成痴,更擅酿酒,此人乃是新晋地仙,脾气甚好,与我们道门七大正宗都有往来,只要你能入他眼,讨一坛酒想必也也不是什么难事。” “白洞真人?” 路宁闻言精神一振,“此老我倒真听马师兄他们提起过,白洞真人成道很晚,说是百余年前刚刚修成地仙,常年隐在华岳五峰之下,极少出世,不过他所修的乃是道门旁支,同紫玄山、道德宗、玄真派等都有些渊源,故此与师门许多长辈都有交情。” “正是,他那人天谷藏在华岳深山之中,需得穿过三道云障才能入内,此老渡过三次天劫之后收了几个弟子,其中大弟子段知峰与我有过一面之缘,他修为与我相当,剑术十分了得,当年一番论道试剑,着实获益不少。” “而且他与道德宗的于太岳关系最好,宛如兄弟一般,于太岳和你也是相识,回头你去求白洞真人赐酒,大可以去走段知峰的路子,想必真人也不会驳这位大弟子的面子。” 路宁顿时心花怒放,“多谢师兄指点!” 石亦慎笑道:“你也是为浊河两岸的生民请命,为兄不过是指点一二,关键还是你自家行事。” 说到此处,他有意叮嘱道:“那白洞真人以剑成仙,故此门下多是剑修,性子难免孤高耿直些,你此去务必要谦逊些才是。” “尤其是段知峰,与于太岳并称‘峰岳双剑’,通天下都有些名气,如今好些年没见,也不知他可曾修成了金丹,你见了他当视之为仲孙、马奇等几位师兄一般,切莫失了礼数。” 路宁笑道:“师兄放心,这些分寸师弟都省得。” 石亦慎又与路宁嘀咕了几句,把先前所商议的事情说定,路宁这才别过师兄,驾烈焰飞兽车径往华岳而去。 成京距离华岳距离不近,不过路宁的烈焰飞兽车乃是道德宗以火遁法炼制,速度极快,不过一日的功夫他便已经见西岳群峰如擎天之剑,直入云中,灵气氤氲高上九霄。 第30章 借问饮中仙(下) 华岳最高的五峰耸峙插天、形如花瓣,故而此山又名花山,其中西峰赤莲峰最是奇绝,峰顶石莲天然生成,朝阳初现时,霞光映得石瓣如燃,宛如九天仙莲降下,乃是华岳第一奇景。 此处不但有白洞真人的人天谷,也有不少其他散仙地仙潜修,故此路宁到了附近便收了飞兽车徒步登山,一路上只见得奇峰怪石、苍松翠柏,偶有灵猴献果、仙鹤掠空,端的是无边好山景。 “果然不愧是是道家洞天福地之一,此山当真不同凡响。” 路宁一路走一路赞叹,“比起我紫玄洞天的清幽,这华岳更添了几分凌厉与雄奇,难怪在此洞天附近潜修的多是剑修,缘来却是山如其人。” 他边行边看,依着石亦慎的指点,先去至西峰半山腰附近,找着一地名曰水帘洞,只见一道飞瀑如白练垂落,溅起的水珠在阳光下映出七彩虹光。 到了此处,路宁方才御剑穿行飞瀑之间,然后绕过瀑后,穿越三层云障,这才见着云中半隐半现一道石门。 路宁情知终于找到地头,连忙御剑直往石门而去,结果刚到近前,云中便有一道白色剑光拦在石门之前,剑光中有人喊道:“来者何人,此乃剑仙禁地,不得擅闯。” “看来是守山门的弟子,白洞真人到底修成元神才百多年,家底还是薄了些,想必这人天谷也没有阵法护持,故此还靠着门下弟子守护。” 路宁心中如此想到,但行动上却自十分恭敬守礼,不待那剑光中人再度发声,已然老老实实降落在石门之前,把玄雷剑收回了飞烟剑匣中。 那白色剑光中人见状也落了下来,光华敛处,现出一个面如冠玉的青年来,一袭青衣,腰系五色石串,正是人天谷的守谷弟子。 路宁不识其人为谁,但白洞真人亦是元神,即便成道极晚,其门下弟子身份亦有些不同,故此十分恭敬有礼,当下郑重一礼道:“敢问道友,此处可是白洞真人仙居所在?” 这守谷弟子乃是白洞真人门下第十一弟子林愈,修行不满二十年,亦是四境初步,他见来人年纪修为均与自己相仿,气质不类凡俗,背上宝剑光华隐隐,举止亦是斯文有礼,心中先就有了三四分的好感。 “不错,此地正是华岳人天谷,道友何人,来此何事?” 路宁面带微笑,“贫道乃是紫玄山门下弟子清宁道人,奉家师之命,特来拜见白洞真人,有要事相求。” 林愈听得紫玄山三个字,眉头便自微微一皱,上下打量了路宁一番,口中道:“原来是紫玄山的道友,你却是来得不巧,家师月前出游,去向不定,连我也不知他老人家何时回来。” 路宁听得白洞真人不在谷中,不由得略感失望,却仍笑道:“既如此,不知贫道可否拜见一下贵派的段知峰段师兄?” “咦,道友,莫非你认得我家大师兄不成?” 路宁道:“贫道修道年浅,无缘得见贵师兄,不过贫道师兄石亦慎与他略有交情,因此吩咐我来此地后,一定要拜见段师兄。” 林愈本来对路宁态度不错,此时听他提起石亦慎,忽然变了脸色,口中喃喃道:“石亦慎的师弟,黑衣,年少,用一口黑色雷霆也似的飞剑……道友,你自称紫玄山清宁道人,却不知本名为何?” 路宁也不知眼前这白洞真人弟子为什么突然间变颜变色,但自觉姓名并无不可告人之处,当下坦然答道:“贫道本名唤作路宁。” 林愈猛地一拍手,“果然是你!” 路宁越发的不明所以,却见眼前这个青衣青年伸手一指,将白亮亮的一口飞剑横在了身前。 虽然此剑长才七寸,但两头尖尖寒光耀目,乃是剑仙源流中惯用的一种无柄飞剑,化作剑光之后威力绝大。 “道友,何故突然亮剑?” 面对白洞真人弟子突然的举动,路宁大为惊讶,毕竟这位元神真人与道门七大正宗关系都不错,门下弟子亦有交往、 虽然因为白洞真人成道刚刚百余年,成道之后方始开始收徒,故此门下许多弟子才刚刚修行不到数十年,即使是大弟子段知峰也才四境巅峰之境,尚未能踏入金丹,门下弟子之间来往最多的都是些各派修为相仿的内门弟子,极少有真传弟子在内,但相互之间的关系还是很好的。 眼前此人却在听说自己名姓之后骤然亮剑,这可着实有点让路宁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原来尊驾就是紫玄山赫赫有名的路宁道友了,在下白洞真人门下第十一弟子林愈,请道友赐教!” 说罢,这林愈也不待路宁答话,剑光骤然一动,直刺路宁前心而来,招数凌厉老辣,而且因为是剑修的缘故,剑诀威力也极是不凡,饶是路宁如今眼界渐高,也自暗暗点头赞了一声不俗。 只是他到现在也没弄明白,为什么这个林愈会选择突然与自己动手,奈何其人的剑光都已经直指自己前心,这场架不打也是不成了,路宁只得随手一剑还击,玄雷化作丈许长的一道匹练,拦在自己身前。 林愈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剑势忽得一个转折,正是人天谷一脉辟魔剑法中的峰回路转,剑尖离胸尺许忽沉,化作弧线斩路宁腰侧,于方寸间暗藏诡谲变化,尽显剑术根底。 只是他面对的乃是身经百战的路宁,见状不避不让,玄雷剑一声轻鸣,速度骤然加快到了极致,闪烁之间已然撞在林愈飞剑的剑脊,一股柔劲涌出,“叮”的一声脆响如玉石相击。 林愈只觉支撑剑诀运转的真气猛然一滞,随即剑光陡偏,被路宁一剑震飞到了丈许之外。 “道友有事不妨直说,何必动手?”路宁剑光护身,负手而立,缓缓说道。 林愈却是又惊又怒,连忙运转本门剑诀,被震飞出去的白色剑光去向陡转回来,化作白虹绕着路宁旋转,变幻为一片剑网罩其周身。 此乃云雾绕峰,招法灵动、专寻破绽,极善于攻坚,乃是林愈生平最为得意的剑招。 没想到路宁甚至都没有动用护身的玄雷,只是略展白猿身法,便在剑光中游走自如,宛似闲庭信步一般,玄雷剑光则在林愈剑光变化转换之时,有意拦在半途,逼得他不得不不停变招,否则的话,剑光便会主动撞在敌人的剑光之上。 林愈只觉自家往日迅疾凌厉宛如霹雳雷霆的剑光此时如入泥沼一般,越使越滞,心头不免焦躁万分,胸中憋着一口闷气,眼见得路宁身形就在眼前,忽然使了个解数,全力以赴、身剑合一,直刺路宁距离自己最近的左肩。 “此子剑术根底不俗,奈何动手的经验太少,虽然修为与我相近,但对付起来着实容易。” 路宁面对气势汹汹的身剑合一之法,根本不曾有半点担心,侧身闪过来势,玄雷剑光微微一吐,巧劲施出,恰到好处的点在了林愈剑光的七寸之处。 林愈只觉得浑身剧震,不由自主的从身剑合一状态中被震了出来,接着那口白亮亮的小小飞剑便自被余力震飞而出,不受控制的钉入了一旁的崖壁,半截剑尖入石,另外半截剑尖犹自嗡嗡鸣动,震的石屑簌簌下落。 好在路宁出招之时计算好了时机,控制了出剑的力道,这一剑只是将林愈从剑光中震了出来,却并没真正伤到这位白洞真人的高足。 第31章 深谷试锋芒(上) 林愈从身剑合一骤然被破的震惊中清醒过来之后,微微运转真气,却发现经络畅通,脏腑无碍,自己竟是毫发无损,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他此时再看向路宁时的表情,就变得十分微妙。 “道友,贫道一时未曾收住力,不小心磕飞了贵剑,不知道友可曾受伤?” 路宁见林愈神色变幻,半晌不语,只道是自己方才出手虽力求精准,但或许劲道拿捏仍有偏差,不慎失手震伤了同道却不自知,不免有些担心地开口问道。 林愈却是摇了摇头,自言自语似的说道:“怪不得,怪不得,有如此剑术,三招就破了我苦练多年的御剑之法、身剑合一,难怪会有这样的名声……” “道友,道友?” 路宁闻言不免越发糊涂了,忍不住又唤了他两声,却见这林愈伸手一招,那枚被打飞后深深钉入崖壁的白色无柄飞剑“嗡”地一声轻鸣,化作一道流光飞回他的袖中,此人方才拱手对路宁道:“路道友剑术精绝,小弟佩服不已。” 眼见得林愈似乎恢复了理智,路宁连忙也拱手道:“不敢不敢,林道友剑术绝佳,只是经验稍差,让贫道捡了个便宜,真论起剑术来,贫道即便先行一步,与道友相差也是不多的。” 他这番自谦之语,却并没有得到林愈的认同,而是耿直无比的道:“我剑术不及你多矣,不过我还是觉得你未必就能赢得过大师兄。” 此时路宁已然渐渐发现,这林愈并非性情古怪,也不是对自己有什么特别的敌意,而是性情十分纯粹直爽,心里有什么话便竹筒倒豆子般直说,想要做什么事就立刻去做,心思澄澈,犹如一泓清泉,一眼便可望到底。 路宁这段时日在人间,尽遇到些心思复杂、一句话都要在肚子里转十八个弯的人,故此骤然遇到林愈这样单纯的人,才会觉得十分古怪。 他察觉到了此人的真实性情,便干脆以直爽对直爽,开门见山的问道:“贫道这点本事,果然未见得就能胜过段知峰师兄,只是林道友你何以晓得贫道的姓名,并且通晓剑术,因此执意要动手比试呢?” 果然,林愈闻言毫无遮掩之意,立刻滔滔不绝地说道:“前不久,道德宗的于太岳师兄来谷中寻段师兄论剑演法,我们几个师兄弟都在一旁围观,那一场比剑真是精彩绝伦,两人斗了上千招,最后于太岳师兄才以半招之险胜了段师兄。” “段师兄便感慨说于师兄剑术又有极大长进,只怕距离金丹又进了一步,日后势必为天下道门之中有名的剑道能手。” “于师兄听了此言却连连摆手,说他前几年去紫玄山访友做客,机缘巧合之下遇上了紫玄一脉的一位后起之秀,那才是真正的剑道奇才,以凝结真气的境界修为就已然领悟了玄奥之极的剑意,被紫玄山的元神真人许为能与颜阙相颉颃的剑道天才。” “于师兄还把你的姓名打扮、师承修为、剑法路数等对我等言说了一遍,只是他虽然说的天花乱坠,我等与段师兄却有些将信将疑。” “那颜阙是何等人物,虽然并不出身在道魔九大派中,却是道门九剑中出类拔萃的人物,未来有希望以剑修成就元神乃至更高境界的绝顶天才,连我师父都对他称赞不已、自愧不如,这个什么后起之秀才刚刚三境,焉能当得起如此评价?” “故此段师兄私下与我们几个师兄弟提起此事,便说万一日后有机会遇到这个叫路宁的剑道天才时,一定要试一试他的手段,看看是否真如于师兄所言那般神乎其神。” “因着有此一事,所以我听说你乃是紫玄山石亦慎石师兄的师弟,又姓路名宁,与于师兄所言一般无二,才忍不住要试一试你的剑法。” “不过于师兄只怕有些言过其实了,路道友你剑术虽然确实强过我一大截,但要说能到与颜阙这样道门九剑之辈都相当,却只怕是胡吹大气了。” 林愈一口气不停的说了一大段话,路宁这才明白其中的缘由曲折,却还是因为当年在紫烟岛上与道德宗、玄真派等同道论剑时结下的因果。 虽然于太岳乃是光明磊落、心胸开阔之人,对自己败于路宁剑下之事毫不介怀,反而真心钦佩,对着段知峰这等同道至交也丝毫不觉得自己输在路宁之手有什么羞愧,更是毫无芥蒂的替这个对手扬名。 但这些话就算在路宁自己耳中听来,也觉得有些张扬了,更何况天下剑修,哪个不是心高气傲、心中唯有自己掌中一口剑的人物?因此惹出眼前这场麻烦,却是丝毫也不出乎路宁的意料。 当下他不由苦笑一声,连连摆手道:“果然是胡吹大气,贫道学道练剑才几年光阴,哪里有这等本事,于太岳师兄的修为剑术其实也远在我之上,当年若非贫道使诈,就算于师兄将功力强行压制到与我当时修为相当的地步,双方纯以剑术较量,五百招之内我也是必输无疑的。” 路宁这番话语气诚恳,林愈听了之后先是点头,后又摇头,“我剑术远不及你,而且自忖绝无法在段师兄面前撑过百招,你却能和于太岳师兄较量五百招,想必在段师兄面前,也是个好对手了。” 说到此处,他便将手一引,“路道友,请入谷,段师兄若知道你来此,必定高兴万分。” 路宁被这个过分直爽的道友弄得哭笑不得,他本就是来求见段知峰,却被拦下来打了一场,如今刚说了几句话,还没提起来意,林愈就主动要引他去见段知峰,不问可知,到时候必定又要被逼着论一论剑术了。 而且除了段知峰之外,只怕人天谷其他的弟子也未必就会放过自己,说不定便要车轮大战,全都来试一试传说中的紫玄山后起之秀,到底剑术高妙到了什么程度,是否真配得上于太岳那般赞誉。 一念及此,路宁心中不免有些无奈。 但他此来是有求于人,而且既来之,则安之,事关浊河周边的无数百姓,路宁总也不能为躲这些麻烦一走了之,故此只得笑道:“既然如此,那便有劳林道友在前引路了。” 林愈依言当先而行,身形一纵化作一道白色剑光,轻盈地投入那巨大的石门之后,路宁则御剑尾随而入。 刚刚到了石门近前,路宁便见岩石上刻着“人天谷”三个古篆,笔力苍劲,隐有直指本心的凌厉剑意,不由心中一凛。 他也有剑意的功夫,故此在这三个字上,便清晰地感受到了写字之人那深不可测的剑法修为,其境界之高已然到了神而明之、意与剑合的化境,远远超出了路宁目前所能想象的极限。 思索生平所见,只怕除了大师兄李元阳、雁荡派云雁子师叔、颜阙师兄等寥寥数人,再无一人在剑术上能高过这个写字之人。 “此字该当便是白洞真人所书,以字观人,此老剑术果然不凡,不愧是以剑入道的元神高人。” 路宁一边思索,一边催动玄雷,剑光穿过石门之后,便觉得眼前豁然开朗,但见谷中灵气氤氲,居然还远胜五岳之一的华岳主峰,谷内奇花瑶草生于林间,吞吐霞光;灵泉叮咚响于石罅,奏动仙音;呼吸之间尽是清灵之气,令人心旷神怡之极。 又有数十间竹舍依山而建,错落有致,舍前空地之上,几个青衣弟子正在专心练剑。 第32章 深谷试锋芒(下) 这些人或使飞剑腾空,如白虹贯日;或持长剑舞动,似玉蟒翻身,剑气纵横,嗤嗤作响,割裂流风,搅动云气。 他们个个都有四境以上的修为,而且其中有那么一两个已然进抵四境圆满,比如今的路宁修为还要高着不少,足见人天谷一脉虽然新创不久,但得白洞真人这位地仙亲自教导,底蕴深厚,实力已然不容小觑。 只不过这些人天谷弟子对于外界的变化似乎都视而不见,根本没有在意来了外人,而是一个个都沉浸在自己的剑术磨练当中。 林愈也没有与他们打招呼的意思,驾着剑光径直穿过竹舍之间,来来去去,仿若到了无人之境。 路宁暗自点头,“此谷弟子,看起来果然个个痴于剑道,心无旁骛,便是生人入内亦无人分心旁顾,只把全副精神贯注于掌中之剑。” “这般纯粹性情,倒都是剑修的好苗子,不似红尘俗人,心思驳杂如乱麻一般,难得片刻清净,有这等剑心,进境岂能不快?” 不一时,林愈带着路宁已然越过整个人天谷,来到一处山崖的清潭之前。 但见一道玉龙也似的瀑布从百丈高崖飞泻而下,注入崖下的一泓清潭之中,轰然作响、声震山谷。 瀑布冲击潭水,溅起漫天水雾,在日光映照下,幻化出数道绚丽的虹霓,蔚为壮观。 潭边青石之上,盘坐一人,身着素白道袍,膝上横着一口长剑,剑身如秋泓凝碧,隐隐有符箓流光,赫然是一口四阶上品的剑器。 此人原本闭目凝神,气息与那轰隆水声、凛冽剑气浑然一体,仿佛一块青石,深得天人合一之妙。 只是似乎感应到林愈与路宁这个陌生气机的到来,他朝着二人飞来的方向猛地睁眼,目光如冷电激闪,并且带上了几分审视。 同时,此人身形飘然而起,身形如孤峰独立,峭拔不凡,对着御剑而来的路宁遥遥拱手,声音清朗、中气十足,穿透瀑布的轰鸣清晰地传出,“不知何方道友驾临人天谷,段知峰有失远迎了。” 这人正是与于太岳相交莫逆的段知峰了,他身形挺拔,面貌英俊,看去不过二三十岁年纪,虽然眉宇之间带着一股傲气,但气质脱俗,因此这一抹傲气并不会让人生出恶感来,反而更加衬托出其人有种卓尔不群、神采飞扬的勃勃英气。 “大师兄!这位便是于太岳师兄口中所称赞的紫玄山剑术高人,路宁,路道友!” 林愈到了潭水之前,甫一收拢剑光,便忙不迭的开口道。 段知峰听得紫玄山三字,便下意识的接口道:“原来是道门七大正宗中紫玄山一脉的道友,失敬、失敬……” 他话说到一半,才仿佛突然反应过来,语气一顿,带着几分愕然与不确定地追问道:“咦,林师弟你刚刚说这位道友叫什么名字来着?” 他先前静思潭前,盘膝托剑、目光如电的不俗风姿,让路宁一见便自为之心折,只是等到真个面对面相见、开口交谈之后,路宁方才愕然发现此人似乎性情与外表十分不符,颇有反差。 尤其是他先对着自己温和行礼,一派大家风范,接人待物都不愧元神真仙首徒的身份。 可等到反应过来路宁这个名字似乎十分耳熟,然后懵懂反问师弟的模样,这才暴露出他的本心性格,根本就不是外表看起来白衣飘飘的凌厉剑客,反而与林愈性情相类,全都是唯剑唯纯,心无旁骛,甚至有些憨直的性子。 而且路宁眼里揉不得沙子,自然看出段知峰这般举动纯粹出乎自然,毫无半点做作伪饰。 由此可知,此人当真十分的纯粹坦率,仿佛常年居于深山幽谷,从未经历过世间人情反复的打磨,仍保有一片赤子之心,与石师兄口中所言威名赫赫的“峰岳双剑”有些不符。 林愈对大师兄这般模样与反应倒是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上前小声在段知峰耳边嘀咕了几句,这段知峰方才猛地一拍额头道:“你便是那个三境便领悟了剑意的路宁?那个让于太岳师兄赞不绝口的路宁?” 他震惊之下没有控制好真气,这一声喊洪亮如钟,顿时震得潭水都泛起了涟漪。 远处那些练剑的人天谷弟子本来都只专注于自家练剑,但纵然他们再如何沉浸剑道,也被大师兄这石破天惊的一嗓子给惊动了,不由自主的停下手中之剑,将好奇的目光投了过来。 等他们再听到“路宁”二字,更是一个个目放奇光,仿佛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消息,不约而同的催动剑光,“嗖嗖嗖嗖”飞来瀑布之下,口中七嘴八舌的嚷嚷道:“路宁,谁是路宁?” “这人就是于师兄说的那个紫玄山路宁么?” “看着好年轻,不过也没见修为有多高,此人是真路宁还是假路宁,大师兄你可能分辨的出?” 这些人乱乱哄哄,指手划脚,毫无拘束,显得十分不恭敬。 段知峰好歹是人天谷这一脉的大师兄,在外人面前总要维护师门体统,因此眉头一皱,轻喝一声道:“住口,如此喧哗吵闹,成何体统?让路道友见了,岂不笑话我人天谷弟子不懂礼数?都给我安静下来!” 他一身修为已经到了四境巅峰,距离金丹也只咫尺之遥,功力深厚,这一喝只震得山谷传音、回荡不绝,一时间连轰隆的瀑布声都压下去了几分。 这些人天谷的弟子们谁个不是大师兄的手下败将?最是敬服于他,故此眼见得段知峰给他们立规矩,立刻便一个个噤若寒蝉、偃旗息鼓,宛如雷雨天的鹌鹑一般,不敢再出头发声也。 路宁见他态度转变如此之快,憨直得全无机心,心中不由莞尔,同时也倍觉亲近,当下上前一步,拱手施礼道:“贫道正是紫玄山路宁,见过段知峰师兄,见过人天谷一脉诸位师兄师弟,冒昧来访,打扰诸位师兄师弟清修,还望海涵。” “至于于太岳师兄夸赞,贫道实在愧不敢当,诸位师兄师弟切莫当真。” 段知峰却哪里听得进这些谦辞虚语?当下只把手一挥,眼中兴奋之色愈发浓烈,“路道友休要过谦!于师兄为人我最是知晓,他眼界极高,生平极少服人,能得他如此推崇,岂是虚妄?” “今日得见师弟,真乃天赐机缘,愚兄别无他好,唯嗜剑如命,早听闻道友剑术超卓,尤其是未成金丹、已蕴剑意,此等境界,心中着实仰慕好奇已久,不知道友可否赐教一二,好让愚兄开开眼界?” 段知峰这些话可不是在斗气,更不是有意讥讽,而是言语恳切、目光灼灼,那模样,便似贪食的老饕得遇天下罕有的珍馐,急切、期盼、渴望之情溢于言表,完全是发自内心,不带丝毫虚伪客套。 路宁见他如此热切,心中虽喜其率真,却也颇感无奈。 他此来是为求取“醉生梦死”仙酿以解浊河之困,乃是为了苍生请命,非为争强斗剑,扬名立万。 况且对方乃白洞真人座下大弟子,修为已达四境巅峰,远胜自己,又是剑修一脉,最擅杀伐斗法,这可与上次斗于太岳时大不相同了。 当时于太岳有意压制修为,纯以剑招与路宁相斗,他才能勉强与这位修行了近一百八十年以上的道德宗高足一较高下。 但如今面对段知峰,路宁自知这个剑痴绝不会收手,他如此修为,又是元神真人弟子,真个动起手来,自己胜算渺茫不说,万一失手伤了和气,所求之事岂不泡汤?当下便婉言推脱、坚辞不就。 第33章 同侪论短长(上) “段师兄剑术精深,乃白洞真人高足,路宁微末道行,萤火之光岂敢与皓月争辉?切磋之事,实不敢当。况且贫道此来,实有要事相求于尊师白洞真人……” 段知峰却不待他说完就连连摆手,“诶!路道友此言差矣!剑道切磋,贵在相互印证,取长补短、共同精进,不在胜负高低。于师兄曾对我言道,师弟剑意宛如太阴行空,神妙非常,愚兄心痒难耐久矣!” 他越说越是激动,上前一步,几乎要抓住路宁的手,“今日路道友驾临鄙谷,无论如何也请赐教一番,否则愚兄必定寝食难安,日夜悬想。” 他言语恳切之极,林愈也在旁帮腔,“大师兄所言极是!路道友剑术着实了得,方才在谷外,只用了三招,便已然震飞了我的灵机剑,端的是有神鬼莫测之机!” 段知峰一听路宁已露过身手,眼中光芒更盛,盯着路宁道:“道友!你看,连我林师弟也败于你手,更证你剑术非凡!愚兄也别无他求,若是师弟真不愿动手过招也自无妨,愚兄只求见识一番师弟的剑意风采,感受一番其中玄奥即可,如何?” 他双手搓动,神情又是期盼又是紧张,那份坦诚率直,纯粹得令路宁实在生不出拒绝之心。 非但段知峰如此,路宁用眼角余光环顾四周,只见那些人天谷的弟子个个眼神发亮,显然于太岳之言早已传遍谷中,众人皆想见识这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剑道天才”。 他心中不由暗叹一声:“罢罢罢!这人天谷上下,果然一脉相承,皆是这般爱剑成痴、爽直无比的性情。我若再推拒,倒显得矫情小气,反伤了这份难得的赤诚之心。” 路宁这几年见多了红尘中的人心反复、诡谲算计,骤然遇到这些心思纯净的同道,本就心生赞赏与亲近。 此刻,他终于下定决心,拱手道:“既然蒙段师兄与诸位师兄弟如此抬爱,路宁若再推辞,便是有负道友们的赤诚之心了。” “只是切磋较量实不敢当,便依段师兄所言,贫道献丑,勉强催发一番自家领悟的一点浅薄剑意,还请段师兄与诸位道友品评指正。” 段知峰闻言大喜过望,连声道:“好好好!师弟快人快语!不如这样,便由愚兄先抛砖引玉如何?我学师父他老人家所传开天剑诀多年,自忖也略得其中三昧,却始终施展不出剑意来,正要师弟指点。” 说罢,他生怕路宁反悔似的,立刻转身面向那轰鸣的瀑布深潭,神情肃穆,深吸一口气,浑身真气鼓荡、破体而出,与谷中天地连为一体。 一股锋锐无匹、似欲斩破一切的气势从段知峰身上骤然升腾,随即他一手虚指于天,仿佛刺出了一柄无形巨剑,同时口中亦低喝一声,道了个“开”字。 刹那间,一道煌煌然、浩浩然的纯白色剑光自他身上冲天而起,正是先前横于其膝前的四阶上品飞剑所化。 这一道剑光当属庚金一脉,光芒万丈、凛冽生寒,剑光甚至比瀑布还要粗大,直刺云霄之上,隐隐带着一股开辟鸿蒙、斩裂混沌的古老苍茫之意。 谷中那些弟子见状,无不屏息凝神,面露敬畏与向往之色。 这一式开天正是白洞真人所授上乘剑术开天剑诀中的绝学,内蕴无匹剑意,白洞真人收了不少弟子,目前也只有段知峰一人略微摸到了一点点门槛罢了。 然而,这道看似威猛无俦、气势恢宏的纯白色剑光升腾至十数丈高时,却已然开始显露出几分力有不逮的滞涩之感。 那“开天辟地”的磅礴意境,更似水中月、镜中花,徒具其形,未能真正触及这一式剑法中的意蕴神髓。 剑光凝而不纯,意蕴散而不聚,空有开天之势,却少了几分真正斩破一切阻碍、一往无前的决绝与纯粹。 片刻之后,这道纯白剑光已然显现出黯淡颓败之势,最终缓缓收敛,如同潮水般退去。 等剑光散去之后,段知峰已然额角微微见汗,显然催动剑意对他而言颇为吃力,虽只勉力维持了数息,真气与心力已然耗去了不少。 段知峰略一调息,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这才转身看向路宁,脸上并无气馁与沮丧,反而满是期待与求教的热切。 “路师弟,愚兄这点微末伎俩,着实让师弟见笑了,此乃是我根据恩师所授开天剑诀所领悟的剑意,愚兄资质驽钝,苦练数载却只得其形,始终难窥堂奥。” “不知师弟观之,其中破绽何在?还请不吝指点!” 路宁方才凝神细观,神识早已将段知峰这“开天剑意”的起承转合、力量流转、意蕴凝聚之妙看了个七七八八。 他见段知峰修为、剑术、身份俱高,但却能如此坦荡地展示自身不足,并向修为低于自己的后学诚恳求教,毫无自矜之意,心中更是对此人的率真性情增添了几分欣赏。 当下他不免先问了一句,“段师兄,你修行这剑意功夫,尊师白洞真人学究天人,剑道通神,岂有不从旁指点、释疑解惑之理?若有真人亲自点拨,师兄又何须向贫道这外人问询?” 段知峰毫不掩饰的回道:“师弟有所不知,恩师说我剑术资质浅薄,金丹之前就不要浪费时间在剑意上,免得舍本逐末,一心琢磨修为才是正道。” “只是我爱剑成痴,尤其剑意乃是一切上乘剑术的根基,故此一心想要提前练就。” “再者说我乃是剑修,剑术一旦长进,金丹自是水到渠成,因此这几年我一直都沉浸于此道,只可惜果如恩师所言,一直都未能真正炼成剑意,图具其形罢了。” 路宁听段知峰如此坦诚相告,不由暗自替此人可惜。 他虽然极爱剑道,天资其实也自上佳,却是有些错了方向,毕竟剑修虽然讲究一心唯剑、勇猛精进,但段知峰却过分执着剑意而不是修行本身,已然略略走上了求技不求道、重术而轻法的歧路。 因此他就算真个在金丹前修成剑意,只怕日后的道途上也要受好多挫折。 这种事白洞真人自然不可能不知,只不过这位高人教训徒弟,自然有他老人家自己的想法,倒也用不着路宁多事。 因此他略一思索之后,觉得既然段知峰诚心请教,自己便只就事论事,对其剑意修行上的具体错处略加指点即可。 至于段知峰道途走岔之事,只能由他自己转回正途,其他人,甚至就连白洞真人,最多也只能旁敲侧击罢了。 想通了此节之后,路宁也不虚言客套,神色一正,直言不讳道:“段师兄此剑意,气象恢宏,立意高远,确有无上威能,然则……” 他略一停顿,目光清澈,随手一指远处的山谷石门,“贫道若未看错,石门上的人天谷三字,当是令师白洞真人亲自书写的吧?” 段知峰点了点头,“不错,此乃是我亲眼见师尊以剑书之。” 路宁赞叹道:“先前贫道入谷之时便见到这三字,内蕴无穷剑意,凌厉无匹,竟欲劈开青天,斩破天地万般不平之势,其中奥妙,实乃是贫道生平仅见,虽然竭力领悟,也只能略窥其中一丝皮毛而已。” 他收回目光,看向段知峰,“不过据这三个字中蕴含的剑意看,师兄的开天之意虽然与令师看似同根同源,但根底上却似乎差了路数。” 第34章 同侪论短长(下) 段知峰在人天谷中修行了数十年,这三个字也不知来来回回看了多少遍,早就烂熟于心,但路宁一番话,却说得他冷汗直流,颤声问道:“却不知愚兄差在哪里?” 路宁叹息一声道:“我观尊师剑意,似乎讲究一个逆势而为,立意并非极刚极猛,而是至柔至韧,最后由柔转刚,以无上锋锐破开一切,抒尽心中不平之气。” “然而师兄催动剑术之时,心中却过于执着于开天之气魄、之刚猛、之宏大,反而忽略了那最为根本的破开一切、逆伐苍天之念。” “剑意过刚则易折,过求其形则失其神,师兄之剑光只顾煌煌之威,然却未能将最为纯粹和根基的意蕴融入剑光本身,空有力道与气势,如同巨斧劈空、声势惊人,是以徒具其威,未尽其神……师兄,须知学我者生,似我者死啊!” 段知峰听罢,如遭雷击,怔立当场,口中喃喃重复:“学者生,似者死……过于执着其形……忽略了破开之念……过刚易折……未能将最为纯粹和根基的意蕴融入剑光……形似而神非……” 路宁这番话,字字如剑,直指他心中长久以来的困惑与滞碍。 他苦思冥想多年,总觉得剑意施展时差了一口气,却始终不明所以,今日被路宁一语点破关窍,顿时有拨云见日之感、豁然开朗之感,心中又是震撼又是狂喜,种种情绪交织,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路宁见他一脸的若有所悟,便不再多言,静立一旁,留给他消化思考的时间。 片刻后,见段知峰眼神渐渐恢复清明,气息也平稳下来,路宁方才缓声道:“段师兄根基深厚,对剑道赤诚之心天地可鉴,假以时日,必能真正领悟开天剑意精髓。” “贫道不才,也有一道剑意,乃是前番机缘巧合,旁观混元宗敖令微师姐除魔的御水一剑,心有所感,于自身流水剑意之上略有所得,今日便献丑一番,请师兄与诸位同道斧正。” 言罢,路宁也不见如何作势,只将双目微阖,心神瞬间沉静下来,与外界的喧嚣隔绝。 与段知峰不同,路宁运用剑意之时并未运转多少真气,而是将全部精神意念,沉浸于对“水”的感悟之中。 刹那间,谷中气氛陡然一变。那原本轰鸣的瀑布声、溪流声,仿佛被一只无形之手抹去,万籁俱寂。 紧接着,玄雷剑在飞烟剑匣之中微微鸣动,一股难以言喻的“意”便自路宁身上逐步弥漫开来。 这“意”并非凌厉剑气,亦非磅礴威压,而是如流水般柔和,如迷雾般弥漫,无所不至,无孔不入。 在场众人只觉周遭空气骤然变得湿润粘稠,仿佛置身于无边无际、深不可测的汪洋之中,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从四面八方缓缓包裹而来。 深潭之水无风自动,泛起层层涟漪,竟似在无声地欢呼雀跃;那自崖顶垂落的瀑布,水流轨迹似乎也悄然发生着微妙的变化,飞溅的水珠不再四散,而是奇异地凝聚成一道道细小的水线,如同无数条晶莹剔透的小蛇,在空中蜿蜒游走,灵动异常。 路宁依旧静立,身形未动,玄雷剑也安然置于飞烟剑匣之中并未出鞘,周身并无一丝剑气光华显现,仿佛只是空手站在原地。 然而,在段知峰以及所有人天谷弟子的感知中,路宁却仿佛彻底融入了这片天地间无处不在的水之韵律当中,化为了那深潭的一抹幽影,瀑布的一线飞流,溪涧的一缕清音。 他无处不在,却又无形无质,难以捉摸。 这便是路宁旁观敖令微御水之剑的剑意后,自身更上一层楼的“流水剑意”! 真龙乃百鳞之长,天生有驾驭雷霆与流水,故此敖令微的剑意更多是江河汇于四海、沛然莫御的宏大。 但路宁所学乃是道门真法,而且精研玄都二十四式剑法,故此领悟与敖令微有所不同,此时发动的流水真意不着痕迹,不显锋芒,却蕴含至柔至韧、至广至深、因势利导、生生不息的道理。 水无定形,随物赋形,水无常态,可静可动。 水看似柔弱,却能水滴石穿,能承载万钧;水看似被动,却可席卷万物,亦可润泽无声。 这股浩渺深邃、生生不息的意境,无声无息地浸润着每个人的心神,让他们仿佛看到了江河奔涌、沧海横流,看到了流水大势、滔滔不绝。 “嘶……” 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冷气,随即,一片死寂般的惊叹在众人心中蔓延。 段知峰更是瞠目结舌,他方才那看似威猛的“开天剑意”,与眼前这无声无息、却又浩瀚无边的“流水剑意”相比,简直可笑之极! 先前抛砖引玉之时,段知峰心中多少还存着几分比较之心,觉得自家剑意虽然并未完全修成,但怎么也能让路宁赞叹几句。 但此刻这种得意和自满早已烟消云散,段知峰如今只剩下无尽的震撼与由衷的叹服。 路宁并未刻意维持流水剑意太久,约莫几息之后,那弥漫天地、无处不在的水之意境便自悄然退去,深潭复归平静,瀑布依旧轰鸣,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路宁缓缓叹了一口气,对着犹自沉浸在震撼中的段知峰等人微微一笑,“贫道这流水剑意刚刚领悟不久,就如此卖弄,未免贻笑大方了。” 段知峰如梦初醒,猛地一步上前,双手一躬到地,行了一个大礼,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路师弟!愚兄……愚兄今日方知何为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于太岳师兄当初所言果然半点不虚,师弟你当真乃是……哎,愚兄已然无话可说,唯有心服口服!” 他性情直爽,不如便是不如,佩服便是佩服,毫无扭捏作态,脸上只有遇到真正高人的狂喜与激动。 见段知峰如此,周围那些早就按捺不住的弟子们也纷纷围拢上来,七嘴八舌,言语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敬佩与好奇,将路宁团团围在中央。 “路师兄神乎其技!” “这便是剑意化境么?当真不可思议!” “路师兄,你那水之意,如何能与剑相合?不知可能教我?” “路师兄,你如此剑术,为何不转作剑修?” 一时间,路宁被这群热情如火、求知若渴的剑痴团团围住,段知峰更是上前拉着路宁,径直到潭边青石坐下,如同求知若渴的学子,连珠炮般询问起修炼剑术的心得、意蕴凝练之法、观想感悟之道。 此等修行之法本是各自的修行之秘,甚至师徒之间都不见得全都能畅所欲言,他们却毫无自觉的开口就问,半点没有觉得不妥。 路宁知道这是人天谷弟子心性纯良、赤诚一片,专注于剑道而心无旁骛所致,不但没有因此就生了芥蒂,反而觉得这种毫无机心、纯粹求知的氛围十分舒适亲切,就如同在与马奇、仲孙厌、石亦慎等人交谈一般。 因此,他也没有丝毫见外或藏私之意,除了一些紫玄山秘传的诀窍与法门需要避讳之外,坦然将本身练剑的一些切实体会、如何观想天地万物以养剑意、如何调和心性与剑气等等心得,毫无保留地对这些人天谷的师兄弟们娓娓道来。 他言语质朴,却往往能直指要害,用最浅显的比喻说明最深刻的道理。 要知道路宁当真有几分剑术上的天赋,连云雁子真人这等剑修大家都说过,要是路宁入了剑修之道,元神之前一片坦途,可见他在剑道上的天资之高。 第35章 伏魔驱剑桩(上) 段知峰等人虽然也是元神真人弟子,但在剑道上的天资,较之路宁确乎逊了一筹。 故此这一番论道,路宁言语质朴,深入浅出,往往三言两语便点中要害,直指神与剑合的要义,听得段知峰与众弟子时而恍然大悟,时而击节赞叹,时而皱眉苦思,如痴如醉。 谷中气氛,一时热烈无比,唯有剑道清音、求索之问与瀑布水声相和。 路宁见众人兴致极高,时机成熟,便打算借机开口,向段知峰提及自己此番来人天谷的真正目的。 他将一些心得讲罢之后,忽然清了清嗓子,极恭敬的对段知峰道:“段师兄,实不相瞒,贫道此次冒昧来访,除拜见白洞真人外,实有一事相求……” 话未说完,忽闻谷口传来一阵清朗长笑,其声不高,却似金玉相叩,穿透瀑布轰鸣,清晰无比的传入每个人耳中。 笑声未绝,一道素白流光自谷外倏忽而至,如星坠寒潭,光华一闪间便已经敛于众人身前丈许之地。 光华散去,现出一位头发花白的清癯老者,葛巾布袍,腰间悬一硕大青皮葫芦,面皮红润,面上带着几分懒散又洞悉世情的笑意,眼神却如古井深潭,深邃难测。 此老不是那位出游多时、方才归来的白洞真人,更是何人? 众弟子一见师父突然回归,慌忙起身、整理衣冠,齐刷刷躬身施礼道:“弟子等拜见师父!” 段知峰也赶忙行礼,“师父,您老人家总算回来了!” 白洞真人随意地摆了摆手,目光却饶有兴致地落在路宁身上,上下打量一番,笑道:“繁文缛节就免了,老夫刚回来,便听得这瀑布潭边热闹非凡,有意听了两耳朵,果然字字珠玑、悟性非凡,不错,不错。” “唔,你这小道士,修行根基打得如此浑厚,道气盎然,还深通剑理,是紫玄山谁人的徒弟?我前些年去紫玄洞天访友,怎么不曾见过你?” 路宁知道这位白洞真人与本门交好,算得是正道长辈,不敢有丝毫怠慢,当下连忙起身,整理衣冠,执弟子礼,恭敬异常。 “晚辈紫玄山七代真传弟子路宁,拜见白洞真人!家师乃是半江真人,晚辈入门时日尚短,修为浅薄,故此未曾拜谒过真人仙颜。” “嗯,原来是温师兄的弟子,他倒是收了个好徒弟。” 白洞真人点点头,捋了捋颔下几缕稀疏的胡须,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先前那道剑意圆融绵密、如水四浸,便是你所发?尚未四境圆满,便能观水悟剑至此境地,后生可畏啊!比老夫当年像你这般年纪时可是强得多了。” 他语气轻松随意,毫无前辈高人的架子,卓然一幅本门亲长的模样。 路宁听闻如此赞誉,连忙低首道:“真人谬赞,晚辈实在惶恐,其实段师兄和人天谷诸位师兄的修为剑术都在我之上。” “方才晚辈只是一时兴起,谈剑论道之余不得不班门弄斧,实是汗颜无地,还望真人不要见笑才是。” “呵呵,论道好,谈剑更好!”白洞真人哈哈一笑,浑不在意,“你们小一辈修行,正该多多互相砥砺,方能共同精进。老夫高兴还来不及,有什么可见笑不见笑的。” 白洞真人哈哈一笑,解下腰间的大酒葫芦,拔开塞子,顿时一股难以形容的奇异酒香弥漫开来,这香气非花非果,非麝非檀,仿佛糅合了世间百味,又超脱其上,直透神魂,令人闻之飘飘然,生出无限遐思。 他自顾自地仰头灌了一口酒,满足地咂咂嘴,才看向路宁,垂在身侧的右手食指忽的随意向前一点,看似轻描淡写,如同闲谈间的随意动作,指尖骤然迸发出一道细微却凝练到极致的无形气劲,细若牛毛,疾如闪电,直指路宁身前虚空! 路宁心头警兆骤生,背后飞烟剑匣中玄雷剑感应主人心意,一声清越龙吟,黑沉沉的剑身裹挟着丝丝电芒,化作一道黑色惊虹,自行飞出护主,间不容发地横亘在路宁身前,拦住了袭来的无形气劲。 一声细微却清脆如琉璃相击的声响爆开,玄雷剑形成的黑色惊虹剧震,光华一阵乱颤,路宁只觉一股奇异的震荡之力从剑身上传来,丝丝缕缕、络绎不绝的侵蚀入自身真气以及与飞剑相连的神识之中。 刹那间,路宁御使玄雷剑的感应骤然中断,这口平日如臂使指、心意相通的飞剑,此刻竟似生了锈的凡铁,运转间陡然生出极大的滞涩,仿佛沉重了千百倍,又仿佛被无数无形的枷锁套住,再也运转不动。 路宁大惊,他自修炼御剑之术以来,从未遇过如此诡异手段,连忙凝聚心神,周身强悍的真气默然运转,神识如潮水般涌出,试图强行稳固与玄雷剑的联系,驱散那侵入的震荡异力。 玄雷感应到主人的支持,剑光猛地一炽,雷音滚滚、奋力挣扎,剑上雷霆交织,硬生生将那无形的震荡丝线寸寸崩断。 然而那股无形气劲已然突破了剑光的阻拦,轻轻将路宁身前道袍衣襟拂动,竟然都没有给他留出催动紫纹日月袍和紫雷遁形幡的时间。 而玄雷剑虽挣脱束缚,剑光却已经崩散,剑尖微微颤抖、光华略显黯淡,不复出现时的雷霆万钧、灵动矫捷的气势。 “嗯?” 白洞真人随手试了试路宁的剑术修为,便知此人绝非夸夸其谈之辈,而是确有真实本领在身,其剑术根基之扎实、临敌反应之迅捷,竟然隐隐还在自己精心调教的大弟子段知峰之上,眼中不由闪过一丝赞许。 随即他又轻轻摇了摇头,“路小子,你真气与神识倒也雄浑,足见温师兄调教有方,而且临危应变十分果决,剑术无论经验还是天赋,都算得不错,虽不是剑修,但一身剑术在你这个修为上也确实算得不错了。” “不过,你若是不嫌我老人家唠叨多事,老夫倒是有几句良言相劝。” 路宁见白洞真人随手一击,哪怕只是以真气化为劲风突袭,亦有雷霆下击的威势,看似轻描淡写、实则神鬼莫测,自己以玄都剑诀配合五阶中品的飞剑,竟然连阻拦片刻都做不到,可见此老剑术之强,已然到了神而明之的地步。 因此面对白洞真人的指点,他连忙躬身施以大礼,诚恳道:“晚辈鲁钝,恳请真人不吝指点迷津,晚辈感激不尽,定当谨记教诲!” 白洞真人见他态度恭谨真诚,心下满意,便捻须直言道:“你的剑术,长处在于天赋异禀,临敌机变经验也足,玄都二十四式更是道门上乘剑术的基础,你深得其中堂奥,已然能念动剑发、尽得意趣。” “然则,你学剑全靠天赋,驱使飞剑时的变化与结合均练习的不多,根基自然不太稳当。” “而且你神识流转间,过于倚仗直觉与本能,却忽略了最根本的千锤百炼之道,想必你练成御剑之术时境界一定不高,真气不纯,只是凭借本身天资强行念与剑合,才能早早踏足这一境界的吧?” 路宁闻听白洞真人之言,不禁浑身一震,对这位前辈高人的眼力佩服得五体投地,他老人家虽然并未经历自己当年学剑时的点点滴滴,却仿佛有如亲见一般,把自己在锁魔镜中强行练就御剑之法的情形说的半点不差。 白洞真人轻轻数言点破了路宁剑术中的破绽,见其神色震动,知他已听入心中,这才缓了语气,继续谆谆教导。 第36章 伏魔驱剑桩(下) “老夫浸淫剑道数百载,认为御剑之术,无论何等精妙变化,其根本精髓,还是贵在‘纯、凝、韧’三字。” “需将自身神识锤炼得精纯如一、坚韧如弦,方能念动无滞,剑随心意,纵遇强敌干扰,亦能如磐石岿然!” “你方才御剑,神念流转间有细微杂驳,韧性不足,遇老夫震荡真气、干扰神识,剑术运转便显滞涩,可见你根基不牢,长此以往,剑道之路恐如逆水行舟,越行便越觉艰辛。” 此言一出,宛如醍醐灌顶,又似暮鼓晨钟,轰然敲在路宁心头,他细思过往,自从四境以来,自己仗着白猿剑诀、玄都剑诀两大奥妙剑术以及自身悟性,即便不下苦功,剑术亦可谓是一日千里。 因此自己的心思多在参悟各种玄妙剑意以及根本道法上,于剑术上最基础的招数,还有以神驭剑、人剑合一的细微掌控,都十分懈怠,只觉心意所至,剑锋所指,剑术已然足够用了。 今日被白洞真人这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指毫无阻拦之力的拂动衣襟,路宁方才惊觉,自己心中颇以为傲的剑术,在真正的剑术高人眼中竟完全就是小孩儿的把戏,错漏百出,因此一股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他连忙躬身再行一礼,心悦诚服的道:“真人所言,真乃金玉良言,字字如剑、直指本源!如拨云见日,令晚辈汗颜无地,晚辈……晚辈确是有些自得于剑意之悟与习剑天赋,疏于剑术根本的千锤百炼,实在是惭愧,惭愧。” 白洞真人见路宁悟性极高,而且态度如此至诚,毫无年轻天才常有的骄矜之气,眼中笑意更浓,又瞥了一眼旁边的段知峰,见大弟子因着自己对路宁这一番剖析与点评,亦是面露沉思之色,似有所悟,不免微微抚须,心中略感欣慰。 若不为了点醒自己这个痴迷剑意等上乘剑技的大弟子,他身为元神真人,又哪里有闲功夫去指点旁人的徒弟?不过是借了指点路宁,去旁敲侧击的触动段知峰,毕竟剑意再高,若无坚实根基驾驭,终是不过是空中楼阁罢了。 再者说,路宁这个小子,先前不吝展示自身剑意、态度恭敬,后来与众人交流剑术心得之时也并未藏私,除了紫玄不传之秘外,许多自悟的诀窍全都坦然说出,这一切都瞒不过白洞真人,因此真人方才会试一试他的剑术,顺带指点一二,以酬其对人天谷弟子的“传道解惑”之德。 “你能醒悟自身疏漏之处,已是孺子可教也……嗯,路小子你虽非我门下,然而心性难得,对老夫弟子亦有传道解惑之德,也罢,老夫弟子不能白占你的便宜,便传你一套剑法,名唤小伏魔驭剑桩。” 路宁心说我手头的剑法之多,已然修行不过来了也,有心想要拒绝,白洞真人却道:“此法非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杀伐之术、犀利剑术,而是我人天谷弟子学习御剑之法时必修的入门功课,不重招式变化,专练神识驭物之根基。” “其核心,就在于我先前所言纯、凝、韧三字,纯则无碍、凝则神聚,韧则念坚。习练此剑法,可提前打熬神识、淬炼念头,稳固心神,更可养自身道心之气,克诸般外邪干扰,于稳固本心、夯实御剑根基有大裨益,你且静心体悟!” 白洞真人言罢,便将一段剑术口诀娓娓道出,传授给了路宁。 “神若太虚、念若游丝、凝于芥子,韧胜金精;其心与剑相系,纯一无杂,伏魔镇邪、百折不挠,神意自生,剑光自明……” 路宁知道白洞真人乃是剑修中有名的人物,居然肯破例传授门中扎根基的剑术给自己,实乃是难得的机缘,因此连忙闭目凝神,用心记诵,并在心中细细体悟。 片刻之后,白洞真人传授已毕,路宁也自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 原来虽只是片刻之间,但他已然用阴阳有无形真气将这道剑诀走了一遍,此诀乃是辅助修行用的法门,无法凝聚种子符箓,但就这么走一遍,路宁便自觉神识运转更加凝练了一丝。 “想不到这小伏魔驭剑桩神效如此,虽然我心思比段知峰他们这些人天谷弟子芜杂些,学这套剑法的效果恐怕也要差些,但只要多下些功夫,最多数月,我就能将御剑之术的根基扎牢,到时候剑术势必突飞猛进!” 突然间得了莫大好处,路宁心中着实感激,“晚辈路宁,谢过真人传法之恩!此法直指御剑根本,实乃大道之基,晚辈定当日夜习练,锤炼神识念力,不敢有负真人厚望!” 白洞真人含笑点头:“你能明悟此理,便不枉老夫费此口舌,这也是你自己结下的善因,老夫若不是回谷的时候发现路小子你心眼实在,对我这些弟子全都真诚相待,倾囊相授,未有丝毫藏私之念,别说传授你剑法,不把你打出去便算是好的。” 路宁这才明白白洞真人为何要对自己另眼看待,“真人门下弟子,淳朴真实,心无杂念,都是学开天剑法路数的上佳心性,晚辈有缘得见诸位师兄弟,委实是意趣相投。” “嘿,你这个小子,口甜舌滑,会说话的紧,怕是平日里哄得温师兄不轻……对了,说了这许久,老夫还未问你,你连金丹都未成就,不在紫玄山侍奉师父、磨砺修为,跑我人天谷来做什么?” 路宁闻言,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自己正愁不知如何开口,白洞真人却自己将此事提了起来,于是便将自己得了混元宗的仙官符诏,暂在人间厮混,主持祭水大典,闯入浊河龙宫与龙君订约等事说了一遍。 最后,他才恭声恳求道:“晚辈久闻真人乃是饮中八仙之一,不仅擅于品鉴天下美酒,更精于酿造诸般仙酿,人天谷‘醉生梦死’乃世间绝品,只是修行年浅,只是一直无缘得来拜见。” “前几日得石亦慎师兄指点,才晓得真人与本门渊源深厚,又遇着浊河龙君之事,晚辈这才不得不厚颜前来求见,还望真人慈悲,将醉生梦死之酒赐下些许,晚辈与浊河两岸万千生民,皆感念真人大德!” 白洞真人虽然智慧渊深,阅历丰富,却也不曾料到路宁的来意,此时闻听他与浊河龙君订约之事,颇有些感到意外。 “原来如此,你这小子倒是有些善心,寻常修道之辈,在你这个境界里,可不会如此多事。” 路宁尴尬一笑,“非是晚辈多事,实在是此番大梁各州水患太重,生民涂炭……” 白洞真人挥了挥手,没让路宁继续说下去,微微叹息了一声,“兴云布雨,早涝天时,此皆乃天意也,老夫虽然侥幸剑斩玄关,入了元神之境,却也违逆不得天道也。” 感叹了一句之后,他拍了拍腰间的大葫芦,“路小子,你可知醉生梦死为老夫穷搜宇内的心血之作,其中主要的灵材梦枕黄粱乃是九天仙府灵种,无意间遗落人间,被我道门先辈发现,乃是天下间酝酿仙酒的头一等宝物。” “老夫机缘巧合,于一处上古遗迹的时空碎片中无意中得了一捧,仅余百粒,每酿一坛此酒,就要耗去一粒。” “还要深入罡风层采集九天星辉凝露,更需寻得千年石髓、万载空青等天地奇珍,以秘法调和,耗费无数功夫,甚至连修行剑法的时间都耽搁了许多,这才能酿成这令饮中八仙亦称绝不已的醉生梦死!” 第37章 寒月梦为佐(上) 路宁本来恭恭敬敬在听白洞真人讲述醉生梦死酿造之不易,依着真人所言,他这种酒若想酿成,也不逊色祭炼一件高品阶的法宝,或者炼制极品灵丹,但猛听得白洞真人提起梦枕黄粱,路宁心中不由微微一动,却是想到了此物的来历。 因此等到白洞真人说话的间歇,他忍不住开口道:“梦枕黄粱?这种灵材晚辈曾在本门前辈记叙中见过,说是极其罕有,其形如金粟,光华内蕴,非但可以酿酒,亦能入药炼丹,古之仙人常用其点化后辈,助其堪破迷障,一步踏上仙途。” “究其根本,便是这宝贝中蕴含一丝九天仙阙的灵气以及太虚幻法之道,能幻化万千,直指人心,照见修行者内心深处最为真实的本性、欲望与恐惧,故此被修行心灵、幻术等路数的道魔两家高人视为至宝。” “前辈居然拿此物酿酒,这醉生梦死岂不是一杯下去,就能令人融汇九天仙阙灵气,彻底看清自身、明心见性,从而照亮道途,省却无数载苦修参悟之功?” 白洞真人对于路宁的博闻强记有些意外,“想不到你年纪轻轻,竟也知晓此物之根脚?紫玄山不愧为道门丹鼎之宗,底蕴之深,确非虚传。” “不过可惜了,你却猜错了一点,老夫所得之梦枕黄粱,并非那真正的、自九天坠落的天阙遗种,而是前辈仙人得了一颗种子,在洞天之中培植出来的。” “虽然再种出来的也是梦枕黄粱,但品质到底逊色真正仙种不少,并不是彻底点明本心,只能略有所得罢了,其中蕴含的九天仙阙灵气也极其稀薄不纯。” “如若不然,老夫也舍不得拿这种能令人领悟大道的灵材来酿酒。” 白洞真人口中说着可惜,眼中实则露出自得之意,“不过,托了梦枕黄粱这九天仙种的福,老夫所酿此酒之妙,亦能引人堕入那似真似幻、包罗万象的大梦之境,于醉中遍历红尘万丈,体悟人生百态,找到自己的本心。” “便是元神之尊,本心亦需时时擦拭,以免蒙尘,故此老夫称此酒为醉生梦死,珍惜异常,便是同为饮中八仙的那几个老鬼经常来求,老夫也是不舍得给他们的。” 路宁听出了白洞真人的拒绝之意,毕竟这酒如此珍贵,自己冒失上门,一个别派晚辈,冒然上门,空口白牙就要求赐这等绝世佳酿,不啻于有人跑上紫玄山的山门,开口就要借紫玄至宝玄天如意炉炼丹,而且还要掌教真人申长河出材料亲自炼制。 这等弥天大脸,路宁自忖是没有的,正打算解释几句,缓一缓尴尬,段知峰忽然在一旁道:“师父,弟子看您那酒酿得也自不少,路师弟又是要做好事,您又何必如此拒人于千里之外呢?” 段知峰此言一出,周围那些或坐或立的人天谷弟子们也纷纷出声附和。 “是啊师父,路师兄一片仁心,您就成全了他吧!” “师父,您平日不是常教导我们,修道之人,当心怀慈悲,济世度人么?” “不过几口酒水,师父您就大方一回嘛!” 白洞真人见许多弟子都在替路宁说话,心中十分好笑,面上却是把脸一板,“你们这些孽障,打量着为师酿这些酒容易么?哪一坛不是耗费无数心力才能造就,岂是这么轻易就舍与人的么?” 路宁此时颇为不好意思,段知峰却浑不在意,反而笑得十分促狭,“师父,您这酒虽然稀罕,但这些年来为了口腹之欲,岂不也喝了不少回?上次你出山访友,弟子侍奉您同去,您不是偷偷带了一葫芦醉生梦死出去? “结果没遇到好友,就在人间遇到一个落拓书生,说什么怀才不遇之类的浑话,您老人家得他作了两句歪诗夸赞,又觉得他有几分豪气,一时心喜,不就和他共分了一葫芦醉生梦死?” 白洞真人被自家徒弟揭了老底,脸上不禁一红,他为剑修,本就率性而为,讲究心念通达,行事单凭喜好,酒醉之下确实做过不少荒唐事。 只是当着路宁这个晚辈被徒弟这般抖落出来,他到底有些面上过不去,笑骂道:“段知峰你个臭小子,为师上次是看那书生身具仙缘,禀赋根骨奇佳,方才起心点化于他么?醉生梦死不过是引子罢了,若是他能过得了本心一关,岂不是为师绝佳的传人弟子?” 段知峰闻言,不屑地撇了撇嘴,嘀咕道:“那人资质的确不错,但心性委实有些不堪,您赐了他三口仙酿,他重复了三次人生,还不是贪恋美色,根本放不下权力?骨子里就是个沉溺欲海、看不破真假的俗人罢了,白糟蹋了三口醉生梦死。” “连这样的人您都不吝赐下仙酿,师父又何惜将此物赐些给路师弟呢?” 白洞真人被自家徒弟一番抢白,忍不住翻了翻白眼,他岂是小气之人?也不是心疼醉生梦死酿造不易,不愿意给路宁拿去做好事,而是另有谋算。 紫玄山号称道门四大炼丹宗派之一,甚至有人说这一脉炼丹法门之高妙,道门堪称第一,白洞真人虽然与紫玄七真交好,平素里碍于面皮,也是不大好开口求些仙丹的。 毕竟到了他们这种元神之境,有用的仙丹炼制起来实在太难,就算温半江、申长河这些人身为炼丹宗师,为了本身修为计,平白无故也不会随便出手替人炼丹。 因此白洞真人才会有意拿乔,故作推辞,其实是想借机与路宁做个交换,有了今日这个人情,往后自己求到温老道或者申长河跟前,他们难道还能翻脸不认不成? 只是被段知峰这么当众一闹,白洞真人也不好再继续端着架子了,只得狠狠瞪了自家弟子一眼,心中暗骂了两句“这孽障,忒不顾家,只晓得拿师父的家当去充好人”,然后才转而面向路宁,脸上瞬间又堆起了和煦如春风的笑容。 “路小子,你可不要听你段师兄乱说,老夫岂是贪图口腹之欲之辈?彼时不过是爱才,看那书生有些意思,所以才会出手试探。” “可惜了老夫三次点化,他都冥顽不灵,也是老夫的冤孽临头,白白浪费了三口醉生梦死。” 路宁察言观色,早已将白洞真人那点心思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他想起自己当年尚且懵懂之时,初遇恩师温半江,被引入仙门的经历,不由心生感慨,顺着真人的话头叹息道:“能遇真人,已经是那人的无上仙缘了,可惜他自己愚根未除,沉溺欲念不可自拔,否则,黄粱一梦得入仙道,流传世间,岂非我道门的千古佳话?” 白洞真人深有同感的点点头,越发的觉得路宁顺眼起来,相比之下,自己这些个徒弟固然性情纯真,但未免也太浑了些,就算段知峰得自己调教许久,脑筋也还是有些转不过来。 他对路宁好感既增,也就没继续拿捏腔调,转而改口,语气变得爽快了许多。 “虽然醉生梦死酿造不易,但路小子你既然开了口,又是为了济世救人的善举,老夫这做长辈的也不好推辞,就许你几口,免得日后撞上温老道,被他埋怨老夫小气,连几口酒都舍不得给他徒弟。” 路宁何等精明,早就听明白了白洞真人言语之中的未尽之意,他和石亦慎既然商议好上华岳求酒,其实早就打定了主意要借师父的情面求人,因而连忙躬身一礼,笑容温煦,“真人肯割爱,晚辈已是感激不尽,铭感五内!” 第38章 寒月梦为佐(下) “真人日后若有暇,还望驾临紫玄洞天,与本门师长论道品茗,饮宴欢聚。到时候晚辈也好多多请教,家师若知晓今日真人之慷慨,彼时定当亲自面谢真人厚谊。” 白洞真人听得眉开眼笑,心中那点因为被徒弟揭穿而残留的些许不快也烟消云散,只觉得这路宁实在是个妙人,温老道收了个好徒弟,便对段知峰道:“你这孽障,如今可称你的愿了?” “还不滚去为师云房,将西边架子上第三层那个贴着封条的青玉小坛取来!” 段知峰见师父终于答应,脸上顿时绽开灿烂的笑容,依言而去,居然连剑光都用上了,速度快得惊人,好似生怕晚上一瞬师父就会反悔一般。 路宁见状不由莞尔一笑,心中对这位性情率真、热心助人的段师兄又添了几分好感。 趁着段师兄取酒的功夫,他忽然想起一事来,萦绕心头已久,此刻正好请教这位显然是此道方家的白洞真人。 “真人,晚辈不通酿酒之术,但先前听您说酿造醉生梦死乃是用的梦枕黄粱,能引人堕入幻梦,于醉中遍历世情,却不知这法子可有什么后遗症么?” 白洞真人奇道:“路小子,你何出此言? 路宁解释道:“晚辈这几年在人间厮混,无意中斩杀了一头有域外梦魔血统的梦兽,得了梦兽精华之果,本意是要汲取其中蕴含的他人经历,助长道心。” “混元宗的一位弟子悟明道人因此指点我,说是晚辈修为经历都太浅,不可一气吸纳太多人的经验记忆、情绪念头,否则反而容易被带偏了本心本性。” “因此一节,晚辈方才会有如此疑问,梦枕黄粱乃是九天仙种,蕴含的道理必定非同小可,此物若是前辈或者浊河龙君这等人物饮之或许不妨事,但如我等修为浅薄之辈,贸然饮之,岂非容易被似真实假的梦境带偏了道路?” “呵呵呵呵!” 白洞真人忍不住呵呵笑了起来,“你这娃娃,经历倒是不少,梦魔血统这等稀罕物你也能遇着?不过你拿这等低劣之物与梦枕黄粱相提并论,也是小觑了这九天仙种了。” 说话间,段知峰已然去而复返,将一个巴掌大的青玉小坛子取了过来,恭恭敬敬递到师父手中。 白洞真人将这一小坛醉生梦死托在掌中,伸指在坛身上一弹,“你当老夫酿酒的本事是白学的么?这醉生梦死酿造不易,便是老夫设法以九天星辉凝露、万载空青等物调和了梦枕黄粱中过于强烈的虚幻之意,令其缓缓发散。” “故此便是凡人饮之,也绝无问题,若是不得开悟,不过是一场光怪陆离的大梦,若是开悟,此酒便能令人坚定本心,比什么仙丹灵药都有助道心修行。” “原来如此!”路宁闻言赞叹不已,白洞真人先将这一小坛仙酿递给了路宁,待其恭恭敬敬接下之后,方才瞥了一眼这小子,叹息道:“不过你这娃娃道心之坚,性情之定,远超我门中这些弟子,这醉生梦死再好,对你也没什么大用了。” “你回头若是有心,倒是可以偷喝一口,虽然助益不大,却也可以让你增强些领悟。” 见白洞真人取笑自己,路宁便顺着他的话笑着回道:“真人说笑了,晚辈虽然眼馋这美酒,可惜却受用不起,还是借花献佛、普救黎民的好。” “真人,晚辈还有一个疑问,便是手中这几颗梦兽精华所化梦果,虽然远不及梦枕黄粱珍贵,但也蕴含了两百余人的深刻记忆、情感烙印与人生经验,晚辈久想将其一一汲取,却碍于修行时间太少,未能如愿。” “真人乃是其中方家,却不知可否指点一二,让晚辈也学着将这果子酿成美酒如何?” 对于白洞真人来说,此事不过是反掌可为的小事罢了,“哦,你既有此念,不妨把那梦兽精华取出来,让老夫看一看。” 路宁依言从袖中将三枚梦果取出,这三颗宝贝他得了快一年了,其中一枚已然吸收了一半以上,色泽略显黯淡。 可惜这一年中事务太多,而汲取梦兽经验却须得闭关养神温识,效率实在太低,因此今日遇着白洞真人,路宁方才腆颜求助。 白洞真人随手取过一枚梦果,置于掌心,也不知他施展了什么法术,就见那梦果骤然光华流转,内部仿佛有星河旋动,亿万细微的梦境碎片生灭不息,看去奥妙无比。 “咦,这东西虽然远不及梦枕黄粱,倒也有一两分玄妙,不愧是域外之魔的血脉汇聚。” 白洞真人看过了梦果,微微点了点头,“不过到底品质太劣,杂质极多,而且内中情绪也太暴躁……老夫这葫芦里刚好还剩下半两自酿的寒月冰,其中亦化入了九天星辉凝露,便替你将此酒与梦果化合为一好了。” 说罢,他伸手一拂,将三枚梦果尽数取走,然后打开自己随身青葫芦,伸指一弹,将梦果弹入葫芦之内。 “路小子,今日便教你看老夫的酿酒之术,是如何的化腐朽为神奇,点石成金!” 话音未落,白洞真人已然出指掐诀,将一道道灵光打入葫芦之内,紧接着便有一道道符箓次第亮起,引动谷中灵气,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 路宁连忙先将醉生梦死收入袖中,然后全神贯注的盯着真人施为,却见在他法力变幻之下,葫芦口中骤然升腾起一片迷离梦幻的七彩霞光,霞光中似有万千景象流转,山川河岳、天地万物、悲欢离合……光怪陆离,瞬息万变。 原本这葫芦中只有一股冷如雪、寒似冰的凛冽寒气传出,如今却有一股直透灵魂深处的奇异酒香轰然爆发,瞬间弥漫整个山谷。 所有闻到香气的弟子,包括路宁在内,都觉神魂一阵恍惚,仿佛要离体而去,坠入那葫芦口霞光中所展现的、无穷无尽的梦境世界之中。 “咄!”白洞真人一声轻叱,如暮鼓晨钟,骤然在谷中每个人心底响起,震散了那股诡异的吸引力,双手则变幻法印,强行收束那逸散的七彩霞光与惑人心神的酒气。 七彩霞光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握住,缓缓地、不甘愿地被压回了葫芦之内,其中氤氲之气缭绕,但先前的异样酒香已然消散不见了。 白洞真人将那葫芦摇了一摇,只听得内里传来汩汩的轻响,仿佛冰泉流动,“嗯,杂质倒是化尽了。”然后又把葫芦凑进鼻子闻了闻,这才皱了皱眉头。 路宁一见心里有些紧张,“怎么,可是出了什么纰漏?” 白洞真人把头摇了摇,“这几枚梦果力量不足,能出什么纰漏?老夫不过是可惜,这种东西拿来入酒果然有几分妙用,虽然不及梦枕黄粱神妙,却也勉强能用了。” “就是路小子你所寻到的这头梦兽太过差劲,所酿之酒难以入口,看来老夫日后倒是可以去域外寻访一二,若是能斩杀血脉更加纯粹,甚至到了真魔境界的梦魔,或许就有机会酿出与醉生梦死截然不同,却完全不逊色的佳酿了。” 说罢,他将葫芦递给路宁,说了个“喝”字。 路宁却愣了一下,有些懵懂不解,“真人,这是何意?” 白洞真人捋须莞尔一笑,“这梦果融入了老夫的寒月冰之中,其中精华已悄然发散,所以才会有先前的异香。” “虽然如此一来此酒风味更佳,不过路小子你要汲取其中的他人经历,梦果精华都散发了,岂不是大大的吃亏?” 第39章 醉中乾坤演(上) “此事连老夫也难阻止,所幸这酒剩的也不多,以你道行与修为,饮之倒也无妨。” 路宁这才知道白洞真人之意,他相信这位元神真人绝不至于谋害自家这个小辈,因此毫不犹豫地伸手取过了葫芦,一口将葫芦中掺入梦果精华的寒月冰酒水尽数吞入了腹中。 他先前在石亦慎、马奇等洞府中做客之时,也不是没有喝过仙家之酿,甚至当年魂魄之身也曾饮过龙宫的万泉同心,如今这寒月冰的酒液甫一入口,路宁只觉一股难以言喻的甘冽清泉直入灵台。 尚未及细细品味这仙酿的滋味,那股甘冽便骤然散化作亿万道冰冷的细流,瞬间席卷路宁四肢百骸、周身窍穴,他体内浑厚无匹的阴阳有无形真气与扎实无比的道法根基,竟丝毫阻不得这酒力侵蚀! 眼前景象骤然模糊、旋转,白洞真人含笑的面容、段知峰等人关切的眼神、人天谷层峦叠嶂的景致……一切都在飞速褪色、远去扭曲。 一股沛然莫御、深沉如海的醉意瞬间淹没了路宁所有的意识,他甚至来不及运转真气,便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咕咚”一声软倒在地,手中的葫芦脱手掉落,被白洞真人随手接了回去,却任路宁瘫卧于地,并未施以援手。 “师弟!” “路师弟!” 人天谷众弟子惊呼四起,段知峰更是抢步上前查看,探得路宁气息悠长平稳,应该只是抵受不住寒月冰的酒力而醉过去,这才稍稍放心,但仍不解地看向师父,“师父为何突然就将路师弟灌醉了?” 白洞真人没好气的一抖袍袖,“你这孽障,这怎得是为师要灌醉他,分明是路小子自己欲炼化梦果中诸多生灵的红尘记忆与感悟情绪为己用,不得不如此罢了。” “本来他若按常法一一汲取,须得漫长时间消化,神识亦恐难承其重,不过你师父我借了九天星辉凝露之功,化合梦果,可助他将这庞杂菁华尽数熔铸一炉,省却无数水磨工夫,只消大醉一场便可功成,岂非天大便宜?”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师父你老人家又喝多了,故意灌醉小辈作弄取乐……” 段知峰半信不信的低声嘀咕了两句,显然白洞真人有此前科,所以才会引得他心中怀疑。 “放肆!”白洞真人被戳到痛处,老脸一红,作势欲打,段知峰连忙缩头躲闪。 不待白洞真人真个发作,段知峰连忙又道:“师父你这寒月冰酒性酷烈,须得以深厚真气化解,路师弟才刚刚四境初步,这一两酒,他岂不是要大醉十日了?” 白洞真人气的狠狠摇了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孽障,你不但小觑了师父,还小觑了路小子,他根基、功力比你想象的更深厚,刚刚这一口的分量,加上梦果之力,若是你喝,只怕也要六日的功夫才能化解。” “至于路小子,为师断定他不出七日,便能凭借本身功力化尽酒力与梦果精华,到时候神识大涨、经历增厚,道行修为势必也要水涨船高,用不了几年的功夫,恐怕就能追上你了。” 段知峰闻言非但不恼不妒,反而理所当然的说道:“路师弟天赋道心都在弟子之上,有此修为也不奇怪。只可惜,他不是剑修,不然只怕再过十年,就能进窥金丹之境了。” 白洞真人轻声嘟囔道:“你小子倒是豁达,你无所谓,为师可丢不起这脸……温老道平素法力也未必就高出老夫多少,怎么调教得这般佳弟子?这个小子修行之速当真太过妖孽,即便不是剑修,看样子距离金丹也不算太远了。” “不行,看来回头我得少喝几坛酒了,须得多费些心思才是,便是踏遍四海八荒,也要再寻两个良才美质的弟子回来好生栽培,否则人天谷一脉何日方能扬眉?” 他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命段知峰将路宁安置于一处临溪竹舍之中,同时随手一抛,把已然空空如也的葫芦丢到了竹舍的屋顶之上。 “师父,您这是?” 段知峰跟随白洞真人日久,深知自家师父这个青葫芦看起来混不起眼,其实却是他这一脉最厉害的一口剑器,九阶的太乙破天剑,因为剑气太过凌厉,故此被师父藏锋芒于葫芦之中,日夕温养,乃是白洞真人性命交修的成道之宝。 “路小子体内似有紫玄山秘法暗藏玄机,为师虽然窥不破内中玄奥,但瞧这架势,这小子一旦消化了梦果精华,修为只怕就要爆涨,弄出不小动静来。” “到时候坏了我人天谷的景致倒也罢了,万一折损了这小子的肉身,坏了他的修行机缘,回头被温老道知道了,岂不是要被他埋怨老夫不够意思,没护好他的徒儿。” “故此为师干脆便用太乙破天剑镇他一镇,护持这小子一番,日后为师再找温老道帮忙炼丹,谅必他也不好再推三阻四。” 段知峰这才恍悟,果然见太乙破天剑一出,竹舍内外一切气息俱被镇压,气机锁死,安稳如岱岳一般,若非自己亲手把路宁送进去,此时根本感应不出这竹舍之内居然还有一个偌大的活人。 “好了好了,你也不必再在此地徘徊了,路小子多管闲事,点破了你剑意中的错讹,还不快滚回去闭关,好生体悟一番此中道理,纵使不能在金丹前领悟为师的开天剑意,也能打下些基础。” “是,师父,您的苦心弟子也晓得,只是奈何弟子心意已决,誓要在金丹之前掌握这等上乘剑术的根基,却不是弟子鲁钝,不晓得您借助教训路师弟的时机敲打弟子。” “臭小子!”白洞真人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骂道:“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愚蠢至极!也不知道当初老夫怎么瞎了眼,收你做了大弟子。” “师父,你不是喝醉了酒,顺手把我捡回谷来的么?” “滚!”白洞真人被揭了老底,顿时恼羞成怒,一脚虚踢过去,“赶紧给老子滚去闭关,悟不透就别出来见人!” 段知峰哈哈一笑,身形如电,瞬间便消失在谷地深处,只余笑声袅袅。 不提白洞真人与段知峰师徒嬉笑怒骂,单说路宁,他喝下葫芦中的美酒之后只觉神魂飘飘荡荡、浑浑噩噩,不知身处何方,今夕何夕。 待得意识稍复,却发现自己竟仿佛内视一般,存神于识海之中,天上有一道紫色大日,一轮白色骄阳交相辉映,光芒万丈,普照一切。 一双耀阳之下,则是佛性莲花绽放毫芒,虽不及双日之炽盛,却也熠熠生辉,岿然不动。 双日一莲之下,则是闪烁着点点星光的冰冷光华包裹着一团迷雾,那雾气翻涌往复、灰扑扑一片,但是内中却是七彩光华投射而出,变幻莫测,散发出梦幻、混乱又引人探究的气息。 路宁心思电转,也不用人指点,便猜出迷雾中定然便是梦果精华了,当下慑伏心神、抱元守一,一缕凝练的神识毫不犹豫的穿过了冰冷光华,投入了迷雾之中。 仿佛穿透了一层薄薄的屏障一般,眼前景致豁然开朗! 灰扑扑的雾气到了尽头乃是一片青山如黛,连绵起伏、林木葱郁。 山下小镇熙攘,街道纵横,此时正是炊烟袅袅之时,人声、犬吠、鸡鸣、牛哞之声交织传来,俨然一方充满烟火气息的人间世界。 唯一与外界全然不同的是,这处世界之中总有微微星光闪烁,伴随着清冷气息若隐若现。 第40章 醉中乾坤演(下) 路宁知道此乃寒月冰仙酿与梦果精华交融,在自身识海之中所化幻境,其中所见的一切生灵,皆非真实,尽为梦兽所噬之辈的魂灵烙印,借天地灵气显化虚形,非真非实,似梦非梦。 他神识化作本身形象,黑袍磊落,漫步小镇的青石街道之上,两旁酒旗招展,摊贩叫卖,顽童追逐嬉闹,老叟倚门闲话,端的是一派祥和,简直与人间景象一般无二。 然而路宁如今神识清明,紫府玄功与太上玄罡正法所化紫白二日高悬识海,映照之下,眼前众生虽栩栩如生,却皆如水中月、镜中花,内里空洞无灵,徒具其形,不过是那梦兽吞噬后残留的执念与记忆碎片,依着仙酿灵气勉强拼凑的木偶泥胎罢了。 正行走间,忽闻前方街角传来一阵喧哗与哭喊之声,却是一个粗壮屠户模样的虚形,手持剔骨尖刀,正追打一瘦弱书生虚形,口中污言秽语、咆哮怒骂,无非是那书生欠了肉钱未还。 周遭乡邻虚形或指指点点,或畏缩躲避,竟无一人上前。 那书生跌倒在地,抱头哀告,屠户狞笑着举刀便欲劈下,凶戾之气四溢。 路宁冷眼旁观,下意识的心念一动,一道剑光从无到有,忽然从虚空之中出现,急电也似在那屠户身前一闪而过。 一声似有似无的轻响,那屠户虚形举刀的身影骤然僵住,旋即整个身躯如沙塔遇水,寸寸瓦解,化作点点灰烬般的黯淡流光,消散于无形。 只余一缕极淡的、混杂着血腥、贪婪、暴戾与一丝市井狡黠的复杂气息,倏忽间被路宁神识牵引,如溪流归海,融入其中。 霎时间,无数破碎的画面如决堤洪水一般涌入路宁识海:血肉模糊的案板,挣扎的猪羊,铜钱叮当的脆响,邻人畏惧的眼神,还有深夜里对隔壁俏寡妇的龌龊心思…… 这些都是那屠户的一生记忆凝结,短暂、粗鄙、充满原始的欲望与欺软怕硬的生存之道。 种种情绪无端而生,如滚油般灼热,试图冲击路宁本心。 然路宁道心如磐石,神识如明镜高悬,灵台一片清明,尤其是周身之外的微微星光与清冷气息也跟着这一缕记忆一同融入他的神识之中,共同生出一股中正平和的沛然之力,扫过识海,将屠户烙印带来的暴戾情绪瞬间抚平、梳理、归束。 除此之外,这股力量还将那些驳杂的记忆碎片一一涤荡净化,只留下最纯粹的经历与可供借鉴的尘世百态。 路宁心湖微澜,旋即复归澄澈,恍若只是饮了一杯略带辛辣的浊酒,滋味虽杂,却丝毫不能撼动其根本。 “果然如此!” 他眼中精光一闪,“白洞真人不愧饮中八仙之一,这寒月冰仙酿果然神妙!梦果精华所化虚形被斩灭,其烙印所携之记忆、经验、情绪,便如无主之资粮,可被我的神识轻易汲取炼化,借以锤炼道心、增广见闻,果然妙哉,奇载!” 一念及此,他便知眼前这片世界实乃是修行的莫大机缘,胸中豪气顿生,一股跃跃欲试的冲动涌上心头。 于是他不再漫步,身形一晃,如同一道青烟,倏忽飘入镇中,开始收割起诸多虚形的“性命”来。 路宁初时尚有一丝心结,故此优先挑选斩杀一些戾气深重、行止不端的虚形。 然随着斩灭渐多,融入的烙印愈发庞杂,他神识如同久旱逢甘霖一般飞速壮大,对虚形烙印的解析炼化也愈发纯熟迅捷,心中更生出一丝明悟来。 “此间众生,无论善恶贤愚,皆为虚幻烙印,其存在本身早亡,所有虚形皆是梦兽一生罪业。” “我若将其尽数斩之,便可借此凝练神识,一举将梦果精华尽数吸收,此便是白洞真人慷慨所赐的难得机缘了!” 心意既决,路宁再无迟疑,他展动身法,快如鬼魅,所过之处,小镇上无数虚形,无论男女老少、富贵贫贱,甚至连鸡犬豕鸟之流,全都被一道道无形剑气隔空点碎,如同被戳破的泡沫一般,化作点点流光,混杂着星光与寒意,尽数融入路宁识海,亦成了他阅历、经验和情感的一部分。 待小镇中的虚形尽灭之后,路宁又转头飞入了莽莽青山,其中多的是豺狼虎豹等虚形,甚至还有些山精野怪,皆是当初无意中亡于梦兽口中之辈。 如今路宁目光所向、剑气过处,便似一尊无情的神只,在这由梦果精华与仙酿灵气构筑的青山幻境中纵横捭阖,所遇一切皆化为纯净力量,滋养其识海。 紫金令符一般的紫府玄功种子符箓与白森森珠子一般的太上玄罡正法种子符箓几乎同时感应到磅礴力量的涌入,各自光芒大盛,旋转愈发激烈,争斗之势陡然加剧! 路宁却无暇顾忌这场灰雾之外的争斗,只是沉浸在这前所未有的杀戮与吞噬之中。 如此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幻境中的数日,亦或是外界的一瞬。路宁终于将青山与小镇之中万千生灵虚形斩灭殆尽。 整片迷雾之中的幻境,也因为虚形的消亡终于开始剧烈动荡。 远处的青山如同褪色的水墨画,迅速失去色彩与形体,脚下的小镇也好似海市蜃楼般,变得虚幻、透明;空间的边缘如同破碎的瓷器,簌簌剥落,不断显露出外面那翻涌不息、灰蒙蒙的雾气本质。 路宁神识所化形象立于残破的青山之巅,近乎与真实世界中的本人一般无二,但无论神情气质,似乎又与真实世界的路宁略有不同。 黑色道袍衣袂无风自动,路宁双目之中神光湛然,注视着头顶的层层迷雾,目光仿佛能够透视一切,一直看到迷雾之外的无尽识海。 而此刻的识海之中,紫白二日的光芒已炽烈到顶点,二者间的争斗之势,也因路宁神识本源的急剧壮大与那海量纯净力量的涌入,攀升至了前所未有的巅峰。 它们不再仅仅是光芒的倾轧,气势的争锋,而是如同两颗燃烧到极致的太古星辰,不住地剧烈相互撞击、挤压,每一次碰撞都爆发出毁灭与创生的磅礴气息,仿佛要将对方彻底吞噬、融合一般。 “想不到,误打误撞得了那一缕道德紫气,初步体悟了紫玄总纲奥义之后,紫府玄功与太上玄罡正法竟会在我识海之中,显化出如此激烈的争斗之象……” 路宁感应着神识中的剧烈变化,心中念头飞转,“这到底是因为我兼修了总纲,引发了某种未知蜕变的缘故,还是每一个同时修行了五大真传中两部以上功法的紫玄传人都会有此经历?” “申师伯传法时并未提及此一节,师父也未曾提前提醒,看来当是总纲之故……难怪那日掌教真人让我在金丹之前把太上玄罡正法修到一定境界,并且嘱咐我说,能在金丹之前兼修两大真传,乃是莫大机缘。” 路宁隔空凝视着两大种子符箓的争斗,感受着如意真气与阴阳有无形真气宛如潮水般的冲撞激荡,胸中豪气亦如潮涌,怎样都止歇不住,不由得张口长啸,其声清越,直透灰雾之外。 此处乃是识海,并非真实世界,一切唯心,他许久不曾动用的紫府玄功、阴阳有无形雷罡的法力,终于可以重新施展了! 只见路宁并指如戟,指尖过处,黑白两色雷光凭空而生,便仿佛天地初判之时的阴阳两极,相吸相斥、缠绕撕扯,嗤嗤作响,其锋直刺虚空。 第41章 太极自然成(上) 阴阳正争斗间,一点煌煌紫意化为电蛇,沛然介入黑白之间,非是调和,而是以无上尊贵之姿,强行统御! 那么桀骜暴烈的黑白雷光,却被紫色电蛇轻易驾驭,三色雷光不再强分彼此,而是彼此激烈绞缠、熔炼…… 终于,在一声撼动识海的无形霹雳中,一枚仿佛巨大无朋、古朴苍茫的雷电令符赫然成形!其符非篆非籀,形如古拙斧凿之痕,又似开天辟地第一道裂痕,散发出令虚空战栗的无上威压。 只可惜这雷符仅仅成形了不到百分之一个刹那,便自轰然崩散,一道无法形容其粗大、无法直视其璀璨的混沌色雷霆自溃散的雷符之中轰然爆发,劈在了已然行将毁灭的青山与小镇之上。 雷霆过处,万物尽归虚无,甚至就连包裹着这一个虚幻世界的翻涌灰雾,亦如沸汤般蒸发! 整个梦果精华与仙酿灵气构筑的幻境,被这道源自路宁识海、却又远超其当前掌控的恐怖雷霆,彻底、干净地轰成了最原始的天地元气,再无一丝存在的痕迹。 反掌间以雷霆殛灭一切,路宁接下来把口一张,有如长鲸吸水一般,对着那些浩荡的天地元气猛力一吸。 立于虚空的神识之身陡然暴涨,须臾间,他竟化作一尊顶天立地的混沌巨神,一口吞尽天地元气,重新降临于自身识海当中,宛如一尊亲手开天辟地、毁灭又重生的远古神只,降临于自身所创造的新天新地之中! 此刻路宁之神识灵觉,较之先前何止暴涨十倍?已然完全不逊色真正的四境巅峰之辈,甚至在某些方面,已然能与结成下品金丹之辈抗衡。 故而他此刻神完气足,意念通达,目光开阖间神光湛湛如电,照彻识海之内的每一寸幽微之地,洞察秋毫,仿佛新生的神只正在巡视自身的神土。 此等惊天巨变,焉能瞒过识海中那两轮高悬争锋的骄阳? 二者本就因路宁先前斩杀虚形、吞噬烙印而力量暴涨,争斗已至白热,相互倾轧撞击,光芒刺目欲盲。 此刻骤感路宁神识化身如开天巨神般降临,而且气息暴涨至前所未有之境,这两枚种子符箓本就是他一身道法根基所系,皆有灵性,此刻感应到主人神识发生翻天覆地之蜕变,各自爆发出最为璀璨的光芒。 那紫金符箓所化的紫阳,紫光浩荡三万里。 白芒珠子所化的白日,则是白气纵横九重天。 它们不再追逐缠斗,而是如同两颗燃烧到生命尽头的太古星辰,带着决绝与毁灭的无上意志,拖曳着长长的光焰尾迹,轰然对撞在了一起。 双阳对撞,天地反覆! 刹那间,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光与热爆发开来!紫气与白光疯狂冲击着对方,每一次膨胀与坍缩,都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毁灭与创生气息,仿佛一个微缩的天地正在其中孕育、挣扎、破灭、重生! 即便无人指点,甚至连紫府玄功、太上玄罡正法的传承之中也无应对此情此景的只言片语,但路宁还是立刻就察觉出了,这正是紫玄总纲引发异变之后,两大神功真正要完成蜕变的最后关头 甚至他还隐约感应到了,如果任由这两大种子符箓如此毫无节制地冲突、对撞下去,最终的结果,必定有一方会因为本源耗损过巨而被彻底压制,成为另一方在道途上的基石。 虽然这样的结果也许正是师父以及掌教师伯所希望的,甚至也应该是紫玄山历代前辈所曾经经历过的,但路宁还是下意识的伸出了自己如今仿佛山岭一般的巨手,一上一下、左右相对,将紫气白光彻底合在了自己的掌心,就仿佛合住了一个新生的宇宙一般。 只是这样一来,路宁的神识轰然一声,便自被紫气白光彻底吸住,再也挣脱不开,意识也渐渐沉浸到了两者激烈的仿佛开天辟地一般的争斗之中…… 识海之内,天翻地覆,演化巨人双手虚握混沌的奇观,而竹舍之外,月华如水,溪流淙淙,依旧一片静谧。 唯有竹舍屋顶的青色葫芦,人天谷一脉九阶至宝太乙破天剑的藏锋之所,此刻微微震颤起来,发出低沉如龙吟般的嗡嗡轻鸣,葫芦口隐隐有青白二气吞吐不定,似乎正在呼应竹舍内那沉睡道人体内正发生的惊人变化。 白洞真人闲卧于自家洞府,自斟自饮,忽然间面露讶色,望向竹舍方向,低声笑骂:“果然是个小怪物!如此气息,这是学了紫玄山什么秘法,连我都不曾听闻过,当真好生神妙。” 他略微咂摸了一下口中美酒的滋味,便不再继续关注路宁,免得有偷窥紫玄山修行秘法之嫌,只是隔空往太乙破天剑之中再度灌注了一些磅礴精纯的法力。 果然如他所料,遥遥将法力送去竹舍后不过片刻的功夫,异变便自陡然而生! 原来路宁醉卧于床的躯体虽未动,但其身周空间却骤然扭曲,紫白二色光芒自其周身窍穴喷薄而出,衍化无穷异相。 紫气升腾,演化阴阳相生,继而化为周天星斗,山川河岳虚影,天地重生、气象万千,乃紫府玄功显化! 白光凝练,则变作一道仿佛宇宙万气汇聚而成的白虹,如龙蛇狂舞,撕裂虚空,尽展太上玄罡正法之威! 一正一反,一个从阴阳初分演化天地万物,一个从无穷宇宙还复为阴阳混一,由此生发出狂暴无匹的法力如同怒海狂涛,以路宁的肉身为中心轰然扩散。 竹舍四壁承受不住这恐怖压力,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痕,屋顶茅草被无形的力量掀起,仿佛下一刻就要连屋顶带墙壁,甚至竹舍之内的空间一起,统统化为齑粉。 若非那落于屋顶的青色葫芦及时绽放光华,从口内射出一道青白二色剑气,化作薄如蝉翼的光罩将整个竹舍牢牢护住,只怕这无边异相与狂暴法力瞬间就能将竹舍连同方圆百丈的山石林木统统夷为平地。 而光罩之内,竹舍之中的一切家什已是混沌一片,连同路宁横卧的身影都被法力狂潮淹没,好在有太乙破天剑的剑气牢牢将其肉身封锁,并且镇压住外泄的真气引发的异动,路宁肉身并未受到任何影响,神识自然也就能够继续沉浸识海之中。 就这样,一天、两天……直至第五天的深夜。 路宁全副心神都沉浸在两大神功的争斗中,但却并非坐视,而是在用尽一切的心力,去引导紫府玄功和太上玄罡正法,让它们设法相容相通,而不是非要一个压倒另一个,毁灭另一个。 一切说来容易,但却哪里是说来这么简单?路宁的神识在识海中化作一尊顶天立地的巨人,双手虚按,极尽周折地调服二者冲突与元气。 紫府玄功所化的紫阳与太上玄罡正法所化的白阳在识海中追逐碰撞,每一次交锋都让路宁神识剧震,如受雷击。 调服这二者的冲突与碰撞实在太过艰难,好多次路宁都差点放弃,任由其中一方毁灭。 但最终,他还是凭着超绝的意志与非凡的道心坚持了下来。 直到他原本充盈之极的神识再一次到了枯竭的边缘,而争斗了半年之久的两枚种子符箓似乎也终于耗尽了力量,紫阳重新化为了一枚有如紫金与水晶混铸的令符,雷电隐隐,而白阳也收尽光芒,变作一枚白森森的珠子,表面光滑如镜,映照万象。 第42章 太极自然成(下) 佛性金莲似乎感应到了这难得的机缘,骤然开始闪烁光华,只是并未有任何动作,只是在提醒着主人,识海之中除了这两者之外,还有第三方的存在。 此时路宁虽然已经力竭,但灵台却一片清明,如古井映月一般,根本没有去理会佛性金莲的变化,而是晋入了玄之又玄的妙悟之境。 “紫府玄功,辟地开天分清理浊,阴阳相应而变化,雷法之宗也。” “太上玄罡正法,阴阳为轴,地水风火、天地万气炼化为一,气法之祖也。” “此二法皆为吾成道的根基,相争相融,都是劫数,亦是机缘!” “我既生出念头,不愿其一生一灭,一毁一成,何不仿效天阳地阴、龙虎交汇,以达道之至境?” 他福至心灵,心中猛然迸发出一个念头。 仿佛感应到了路宁的这个念头,白森森的珠子上骤然浮现了许多奇异符号,纷纷发出或金或紫的光华,宛如一条条锁链,将紫金令符与白珠两者联系在了一起。 随即,路宁神识所化巨人的身体也宛如沙尘一般随风消散,却并非消失,而是变作无数细微之极的光粒,缠绕在了那三百余枚奇异符号所化的锁链之上,以最后残存的神识之力,牵引着白珠开始围绕着更加沉稳凝重的紫金令符缓缓旋转。 紫者居其中,白者环其外,彼此气机牵引,紫光与白光相互渗透、流转,仿佛阴阳双鱼,追逐不息,玄奥深邃的道韵弥漫整个识海。 路宁心念通明,知晓此刻已至最关键一步,只需他运转本心神识,不住沟通祭炼这紫白太极,直到紫府玄功与太上玄罡正法不再是靠着神识与那怪异符号的力量沟通,而是本身亦自水乳交融,相辅相成,便能彻底成就一门紫玄山历代前辈都前所未有的奇妙玄功! 此功一成,不仅法力暴涨,自己修行的前路亦将一片坦途,甚至连许多修行之辈一生都难以企及的金丹大道都是指日可待! 因此他下意识的将神识凝聚,便要开始借助锁链之力,将那旋转不休的紫白太极彻底拉到一处,直至完成这最后一步的融合。 然而,就在神识即将触及紫白太极的刹那,怪异符号所化锁链一起抖动,甚至就连佛性金莲也开始极速旋转,发出阵阵禅唱,似是在提醒着路宁什么。 就在这两者异动的同时,一丝极其细微、却无比清晰的警兆,也如同冰线般骤然自路宁道心最深处滋生而出。 路宁本已澎湃激荡几乎到了极点的神识,瞬间冷却了一些。 “机缘未至!积累尚欠!” 路宁猛然惊醒,紫玄山前辈真仙无数,便是六代七真,也都是身兼其中两门真传成就的元神,自己连金丹都不是,居然就想要盲目融合紫府玄功与太上玄罡正法这种直指元神的无上法门,自己的积累领悟够吗?道心勘破了吗? 区区四境初步的修为与真气,尚未完全完成祭炼的肉身,真的能承受住两大真传合璧瞬间爆发出的、远超当前境界的伟力冲刷而不崩溃吗? 一念及此,路宁顿觉冷汗涔涔,瞬间做出了决断,“道法自然,强求反为不美,机缘未至,不必勉力为之!” 他强忍着那紫白太极散发出的、令人神魂颠倒的无上诱惑,以绝大毅力,运转本心神识,不再强求将两门真传彻底合一,而是以神识不断缠绕锁链,渐渐将其连结合并,化为一座横跨太极的金色桥梁,将紫府玄功与太上玄罡正法更加紧密的连结到了一起。 只是桥梁虽成,两门真传之间的气息暂时还未能互通,紫府玄功还是紫府玄功,太上玄罡正法还是太上玄罡正法。 “能到这一步,已然是侥天之幸了。” 路宁却并未再轻举妄动,而是待紫白太极渐渐稳定,奇异符号所化桥梁也被神识稳固了之后,直接回归了本我。 随着路宁神识的离开,识海之中一阵震颤,那宏大玄奥的紫白太极虚影虽然还在旋转,但紫日与白阳的光芒迅速内敛,虽然依旧高悬识海,彼此气机相连,紫光白光流转不息,维持着一个极其精妙而脆弱的平衡。 竹舍之内,那充塞空间的星斗山河、白气长虹等皆如同退潮般迅速收敛,倒卷回路宁体内,狂暴的法力波动平息下来,只剩下淡淡的紫白金青四色光晕在其体表流转,旋即隐没。 “呼……” 路宁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神光湛然,深邃如渊,开阖之间似有紫电白光一闪而逝,旋即归于温润平和。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凝而不散,竟隐隐带着风雷之音,撞在太乙剑气所化的光罩上,激起一圈涟漪。 虽然未能踏出那最后一步,将两大神功彻底合璧,但路宁心中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喜悦与踏实。 失去已久的紫府玄功法力,回来了! 而且比失去前更加精纯、浑厚,运转之间圆融无碍,阴阳有无形真气如臂使指,如意真气则更进一步,升华为道门上品之一的玄天如意真气。 与之相匹配的是,太上玄罡正法一跃冲破到了第三十一重天的境界,除此之外,还额外觉悟了赤目碧眸、金光紫罗手之外的第三种道门神通,玉素仙衣。 这仙衣可以无形无质、亦可以有形有质,随念而生,护身保命,等闲法宝难伤,实乃是极上乘的奥妙神通。 最令路宁欣喜的则是神识,暴涨了十倍不止的神识,如今轻易便能覆盖整个人天谷,天地间灵气的流动甚至是道理与规则的运转,在他眼中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法术尽复,神识大涨!道心亦复经历冲刷,最重要的是经受住了两大神功考验,虽未突破境界,道行依旧还只是四境初步而已,但路宁能够清晰无比的感觉到,如今的自己比饮下仙酿前强大了太多太多。 “咦?” 一声轻咦仿佛就在竹舍外响起,下一刻,青色葫芦落入人手,剑气尽收,竹舍终于无风自毁,尽数化为虚无,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唯有路宁所卧的竹榻完好无损,缓缓落地。 白洞真人的身影出现在了路宁面前,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惊愕,目光如电,瞬间扫过路宁全身。 “路小子?你竟已然醒了?!” 白洞真人声音中充满了难以置信,“这才仅仅过了五日而已啊。” “老夫那一两寒月冰再混合梦果精华,按理说就算是知峰喝了,也得醉上六七日方能化解!你……你非但五日便醒,而且神完气足,法力充盈激荡,神识之凝练更是不逊金丹之辈,这可当真是奇哉怪也!” 白洞真人绕着路宁走了两圈,上下打量,啧啧称奇,眼中精光闪烁,显然想看看路宁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变化。 只是那紫府玄功与太上玄罡正法种子符箓如今化为紫白太极,潜藏路宁识海深处,有玄天如意真气和阴阳有无形真气遮掩,即便落在元神真人眼中,只要不强行搜索识海,也一样察觉不到其中的玄虚。 而路宁如今周身气机圆融,两大真气精纯如意,因此猛一看去,仿佛只是寻常的功力精进罢了。 路宁恭恭敬敬对着真人行了一礼,“多谢真人赐酒护法之恩!晚辈侥幸,借真人仙酿之力,炼化了那梦果精华,神识略有增益,侥幸提前醒转。” 他言辞谦逊,只提炼化梦果,对识海中两大神功的惊天剧变与那最后一步的险境,却是只字不提。 第43章 持酒馈真龙(上) 紫玄山总纲引发的异变,乃是路宁最大隐秘,遵师命发过誓的,别说只是师门交好的元神真人,便是自家掌门真人、诸位师叔伯之间亦绝不可道破。 白洞真人何等人物?见路宁语焉不详,眼神清澈坦然,并无闪躲,心中便已了然。 他身为剑修,性情虽率真,却也深谙道门规矩,更明白紫玄山这等大派真传弟子的底蕴绝非表面所见,路宁身上必有玄妙,只不过涉及紫玄山一脉核心之秘,他身为前辈高人,又与紫玄山一贯交好,自不会行那窥探小辈隐私的下作之事。 “哈哈,好!好一个侥幸,温老道收了个好徒弟啊!” 白洞真人捻须大笑,眼中惊异化作纯粹的欣赏,也不再追问,只是感叹道,“能五日内炼化酒力与梦果精华,非大毅力、大机缘、大悟性不可为,老夫这口太乙破天剑平素极少离身,算是没白放出来替你守了五天。” 路宁再次拜谢道:“真人护持之恩,晚辈铭感五内,他日若有所命,定当竭力。” 白洞真人摆摆手,笑容可掬,“罢了罢了,些许小事,何足挂齿,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前辈真人不该有的狡黠,“路小子,你这次来人天谷,老夫待你如何?” 路宁心领神会,立刻躬身道:“真人有何吩咐,但请直言。” “小子倒是痛快!” 白洞真人抚掌笑道:“老夫也不绕弯子,我渡过三次天劫方才百多年,这人天谷一脉根基浅薄、百废待兴,路师侄归山后,代老夫向你师父温老道递个话,请他替老夫炼十炉丹,以为本谷弟子的底蕴如何?” “当然,灵材皆由人天谷负责收集,而且日后老夫必有厚报!” 路宁闻言心中一定,他本以为白洞真人是为自己求丹,元神真人法力通天彻地,他所求之丹炼制起来必定极耗心力与时间,就是以师父天下有数丹道大宗师之能,想必也要花费不少功夫。 到时候万一师父不愿意,凭自己的面子,只怕还真难以扭转他老人家的心意。 可给人天谷弟子炼丹就不同了,白洞真人这些弟子里修为最高的段知峰也才四境巅峰,连金丹都不是,就算白洞真人一开口就是炼十炉丹,但说实话,元神以下之辈所需丹药,对于紫玄山的丹道大宗师来说,还真就不是什么难事。 故此路宁当即郑重应下,“真人放心,晚辈定将真人之意一字不差禀明家师。” 此事本也不急在一时,不过白洞真人见路宁应得爽快,心中很是欢喜,又与他闲谈几句,问了问浊河龙君之事,勉励他日后好好修行,日后若有暇,可以多来人天谷陪自己饮酒谈剑。 路宁一一应下,见诸事已毕,便起身告辞,“真人,浊河事急,万千生民翘首以待,晚辈已然耽搁了许多时日,不敢再留,这便告辞,前往成京与石师兄会合。” 白洞真人知这个孩子心地仁善,因此也不挽留,唤来段知峰相送。 段知峰见才刚过五日,路宁已然清醒过来,而且神采奕奕、气息渊深,远胜先前来时,也是惊叹不已,直道师弟好修为、好造化,对他更加佩服的五体投地。 路宁谦逊了几句,终究还是拜别了人天谷师徒,驾长车离了云雾缭绕的华岳人天谷,径往那红尘深处的成京城而去。 这才是:醉卧竹舍身似眠,灵台方寸战正酣。雷符灭世碎幻境,巨口吞天纳百川。紫白争辉龙虎斗,太极孕育结道缘。真人葫芦轻自颤,且看来日破青天! 却说路宁离了华岳人天谷,驾着烈焰飞兽车,风驰电掣般投成京而来。 如今他法力又有精进,故此不过大半日光景,巍巍成京城郭已然在望,于是收了宝车,转御剑光,匿迹径直投雨庐而去。 甫一踏进那熟悉的庭院,便觉一股温和醇厚的气息扑面而来,宛如春日暖阳一般,让人心神宁静。 石亦慎正闲坐于庭中石桌之上,手捧一卷古书,面前石几上清茶袅袅。 他本就因为感应到师弟的归来而特意在此等候,只是直到路宁踏入雨庐,石亦慎方才忽有所感,抬头望来,脸上那惯有的闲适笑意中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异。 “师弟,你?!” 石亦慎放下书卷,仔细盯着路宁上下打量,口中啧啧有声,“奇哉!怪哉!这才几日功夫,师弟你神识内蕴,渊深似海,几乎已经不在为兄之下,而且紫府玄功之气息比前两次见我时更加莫测。” “莫不是此番人天谷之行,得了白洞真人什么好处不成?” 路宁心头微微一凛,石师兄不愧能压制第一次天劫这么久,虽不是金丹,修为与眼力已然胜似金丹。 自己识海异变,神识大涨,玄天如意真气有成,太上玄罡正法的修为也有提升,气机流转间虽然极力收敛,却终究瞒不过这修行近两百年、见多识广的同门师兄。 然则,紫玄总纲引动之异变乃师父他老人家千叮咛万嘱咐的绝密之事,即便是同门师兄,路宁也不敢胡乱泄露。 因此他面上不动声色,只作苦笑摇头状,“师兄法眼如炬,此番去拜见白洞真人,非但得其赐下些许醉生梦死,更求真人用酿酒之法,把我当初从天京无意中得来的梦果精华融合。” “我饮了此酒,不得不醉卧五日,好在经此一来,不单神识得了梦果与仙酿的精华,连带紫府玄功和太上玄罡正法也有新的领悟。” 路宁说到这里,刻意运转玉素仙衣神通,体表浮现一层若有若无的白色光晕,宛如披了一件素色仙衣,“如今又觉醒了一项道门神通玉素仙衣,收获不可谓不小。” 他将自己诸多收获混在一起说出,果然引得石亦慎连连抚掌,笑容发自内心,“好,师弟此行果然甚妙,你不但得了醉生梦死归来,道行更有精进,愚兄心中着实欢喜!” 石亦慎对这个师弟十分放心,因此也不细问路宁此番经历,更不打算深究他到底领悟了些什么道法,如今功力道行又增长到了什么地步。 毕竟修行道途之中许多紧要机密,便是师徒父子都不便探问,石亦慎与路宁情若兄弟,却极能守得住分寸,略略谈了几句修为,便将话题转到了别处。 先将之前路宁前次秘议之时托付自己祭炼的要紧事物化作一道流光,弹入路宁之袖,然后又从怀中掏出三个小巧的玉瓶,递到路宁手上。 这些玉瓶质地温润,隐有宝光流动,虽非宝物,也是难得的美器。 “这三瓶丹药,一瓶是玉髓凝神丸,专养神识;一瓶三转培元胶,固本培元,极能温补肉身;最后一瓶太真丹,功能疗伤续命,可备不时之需。” “前次你说救灾之时,把身上的丹药都用尽了,只剩下两枚大鹏丹护身,如今天京风波诡谲,师弟正处于无穷诡计的最核心处,岂能无丹药护身?” “为兄想着这几年闲暇之时也曾开炉炼过几次丹药,可惜成丹不多,刚好送与师弟护身,你可莫要嫌弃师兄练的丹药效浅薄,不如师父的药好。” 路宁深知石亦慎心思缜密,丹道造诣在紫玄山同辈中亦是翘楚,他所炼丹药,岂是凡品? 本来依着他的性子,这些东西是绝不会随意收下的,但眼下天京眼看着就要地覆天翻,的确须得些丹药护身。 第44章 持酒馈真龙(下) 故此路宁也就不再矫情推辞,郑重将三瓶丹药收入怀中,“师兄厚赐,小弟愧领了!” “这才像话!” 石亦慎满意点头,“上次你来天京,就把混元宗补偿给你的棂星青莲送我,师兄见此物渡天劫时有用,不也直接收下了么?你我兄弟,正该如此坦然才是。” 路宁趁机道:“既然如此,师弟这里有这几年从大梁朝廷中领取的供奉,其中多有些师兄得用之物,还有无意中得来的一部功法,一路剑法,师兄渡天劫自然是用不上的,日后用来奖励弟子后辈,多少也算是我这个做师叔的一番心意。” 石亦慎先前把话说的太满,此时被路宁拿住话柄,只能哭笑不得的收下路宁的回礼。 虽然他送去的灵丹价值不菲,可路宁用来还礼的洞阳图录以及搏龙剑式其实也颇有价值,至于大梁供奉的这些可以入药炼丹的天材地宝,路宁也用不上,石亦慎收下倒也不觉得有什么愧疚。 “你啊……” 石亦慎见路宁还了礼物,方才流露出心安理得的样子,越发喜欢这个师弟的脾性,果然与自己十分合得来。 “浊河之事,刻不容缓,你既已取了那醉生梦死,想必就要送去龙宫,却不知你了结此事后,是否就打算直接回天京了?” 路宁闻言正色道:“不错,大梁那对父子怕是距离分出胜负不远了,我若不回天京,心内实在不安。” “就算我不能未雨绸缪,提前平定此事,总也要去尽一尽心力,少令天下生些变乱,大梁乃至中土各国的百姓,也当能多过两天的好日子。” 石亦慎点点头,“人道之事,尽心就罢了,师弟也不可太过深入其中,免得乱了道途……对了,那两个童子,你这次可要带了回去?” 路宁沉思片刻,还是摇了摇头,“我这段时日怕是用不着他们,天子给你的密旨里提及楚王,只怕日后他的谋算也脱不开这位天子亲弟,两个童子还是留在师兄处,顺带保护楚王也好。” “好吧,就依师弟。” 石亦慎把目光遥遥投向天京方向,淡淡说道:“若是愚兄所料不差,只怕距离楚王回京的日子,已然不远了。” 路宁神色一肃,点头道:“师兄所言,与小弟所料一般无二,故此我打算今夜便启程,直赴浊河龙宫,将此酒送到龙君面前,先替浊河两岸百姓求一个平安再说。” “好!”石亦慎眼中精光一闪,“师弟,师兄困于此地甚久,此番一别,等楚王归京之时,便打算略伸一伸身腰,动一动手脚,吐一吐闷气。” “只是到时候怕无暇再见师弟,就得回紫玄山渡劫了。” “你我兄弟,又要许多年不得相见了。” “那师弟就提前恭贺师兄,早日成就上品金丹,晋位本门真传!” 路宁对于石亦慎的信心无比充足,似他这般人物,第一次天劫举手可过,唯一有疑虑的,无非就是渡劫之后,到底金丹八转,还是直接九转,彻底超过马奇,追上仲孙厌。 石亦慎哈哈一笑,“那便借你吉言了,师弟,日后紫玄再见了。” 路宁深鞠一躬,对着石亦慎行了大礼,算是提前贺其金丹成就之喜,石亦慎也不谦让,坦然受了路宁大礼,然后师兄弟二人方才各道珍重,就此别过。 离了雨庐,路宁紧赶慢赶,不消一日便回到了浊河龙宫附近。 这条浑黄大河依旧泥沙翻涌、水势湍急,波涛汹涌,声如雷鸣。 然而路宁今非昔比,这次他甚至连避水玉都不用,直接催动玉素仙衣,周身三尺之内,浊水澄清,泥沙不近,踏万丈波涛如履平地一般,直入浊河深处。 那龙宫附近诸多水军兵营中的虾兵蟹将,远远见得一道人影破水而来,便有几处营盘中派出人马出来阻挡,路宁便道:“贫道乃是奉了浊河龙君之命前来拜见,有要事回禀,谁敢拦吾?” 这些水中精怪仔细一看,果然认得眼前之人正是前些天那个胆大包天的小道士。 据说此人把龙七太子敖真极打了一顿,龙君大人却并未生气,反倒把真极太子锁入了玄冰水眼,由此虾兵蟹将们都晓得路宁在龙君面前颇有分量,并不敢强硬阻拦,而是慌忙遣人报入了宫内。 片刻之后龙宫中传出军令,叫各营兵马回归,不许阻拦来人,这些虾兵蟹将之流方才各自散去,任由路宁轻车熟路的入了龙宫。 再次来到潜渊殿前,只见殿门大开,早有一队金鲤侍从列立两旁,引他入内。 殿中景象则与前番无二,珠光宝气依旧映得水殿通明,只少了二十四个蚌美人的曼舞轻歌,浊河龙君敖玟斜倚金玉宝座,凤目微阖,似睡非睡。 路宁再次见到这位龙君殿下,上前稽首行礼道:“贫道见过龙君殿下,前番殿下嘱托贫道所寻之物,幸不辱命,已然求得。” 敖玟凤目微睁,珠帘轻晃,瞥了路宁一眼,秀眉微微一蹙,却是一眼便自发现了路宁的巨大变化。 只是她城府极深,虽然极为惊讶,却并不提及此事,只是慵懒道:“哦?小道士,看不出你手脚倒快,不过本君多饮天下仙酿,等闲俗酒可是入不了本君法眼的,你可莫要随便拿些破烂玩意就跑来糊弄本君。” 路宁微微一笑,自信满满的袖中取出了一个青玉小坛。 这东西路宁到手之后一直收藏得极好,如今将其托在掌中,只见坛口封泥以朱砂绘着道道符箓,虽未启封,却隐隐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奇异香气。 此香非花非果,非麝非檀,倒有些像是煮熟的黄粱米饭香气,似有若无,初闻只觉清淡,稍一凝神,便觉神魂飘飘然,眼前似有万千景象流转,红尘万丈、悲欢离合,尽在其中。 敖玟本来慵懒之极的躺靠在宝座之上,完全没有皇者的风度,但此时秀鼻闻得这股异香,神色却骤然一凝,猛地坐直了身子,紫金冠上珍珠簌簌作响,凤目之中精光暴涨,盯住了路宁手中的青玉小坛。 这股奇香钻入鼻端,竟让她这修行了不知多少岁月的九境真龙,喉头也忍不住轻轻滚动了一下,却是分辨出了这香味到底来自何等佳酿。 “这酒……莫非是饮中八仙之一,华岳白洞老儿的醉生梦死?!” “龙君明鉴,正是此物。” 路宁并未卖关子,也没有故弄玄虚、吊一吊敖玟的胃口,而是直接双手捧坛,将其举过头顶。 敖玟也不客气,袍袖一卷,那青玉小坛便如被无形丝线牵引,稳稳落入她纤纤玉手之中,敖钰捧着这坛子仔细端详,眼中难得的露出了一丝满意之色。 她并未迫不及待地便将酒坛打开品饮,而是转过头来,奇怪的看了看路宁,“这才几天的功夫,你居然能从白洞老儿手里讨得醉生梦死?不是传闻说这老儿小气得紧,等闲连这酒的酒坛都不愿让人看见么?” “我听说有一次同为饮中八仙的嵇永夜去找他讨酒,却被白洞老儿拒绝,两个老酒鬼硬是为此打了一架,没想到居然肯分一口给你。” 路宁坦然道:“白洞真人与本门几位师叔伯素来交好,此番看在我师父面上,方才慨然将此酒相赠,虽然不多,但毕竟乃是梦枕黄粱所酿的仙酒,想必也能让殿下一醉了。” “原来如此,想不到你这小道士倒是交游广阔。” 第45章 传授搏龙剑(上) 敖玟看向路宁目光中的锐气稍敛,“小道士,你果然守信,而且当真有些本事,短短十日不到,你居然能求得这般好酒,还肯送来龙宫,实在有些出乎本君意料了。” “既然你如此诚心,本君倒也不能自食其言,不然,岂不是有些小家子气了?浊河水军听令!” 敖玟玉手轻抬,对着殿外虚空一点,一道乌金光华自其指尖飞出,化作流光,穿透水晶宫壁,直射向浊河深处的水军大营。 一声苍茫浩荡、威严无比的龙吟,自水军大营深处轰然炸响,瞬间盖过了浊河波涛的怒吼,紧接着,无数道或强或弱的妖气冲天而起,搅动得整条浊河仿佛沸腾,暗流激荡,浊浪排空。 旌旗招展,金鼓齐鸣,无数身披鳞甲、手持兵刃的虾兵蟹将、巡河夜叉、分水将军,自各处营盘涌出,列成森严战阵,一股肃杀、沉凝、足以平定万顷波涛的军阵煞气,弥漫河底。 路宁神识敏锐之极,但刚刚接触了这股军气,便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冷战,觉得修为受了压制。 这不是浊河水军的妖气太强,而是军阵中产生的煞气对修行之辈体内天地元气的克制,别说浊河水军了,便是人间军队,一旦成千上万、众军一心,便能产生这种军气,极能压制修行人的气息,虽然不及天子龙气,却也别有奥妙。 “这便是军阵煞气了吗?果然厉害,难怪大千录上说,元神以下任何境界的修行之辈,遇上军阵都要吃好大的亏,等闲不愿意掺和到两军交锋之间。” 路宁心中正自惊讶,便听的敖玟声音透过水波,清晰地传入每一个水军将士耳中,“浊河上下水军各部,各支流水府听令!即刻起,水军巡守河道,疏通壅塞,镇压兴风作浪、祸害生民之妖邪,务使浊河安澜!” “三年之内,不得有水怪作乱扰民,凡有不遵号令、擅兴波涛者,杀无赦!” “谨遵龙君令旨!” 万千水族齐声应诺,声浪滚滚,旋即,庞大的水军阵列有序开拔,各按方位散入浊河干流支脉,开始镇压大河、梳理水脉。 路宁在殿中,感应到浊河深处那翻天覆地的变化,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对着敖玟深深一揖,“龙君一诺千金,泽被苍生,贫道代浊河两岸万千黎庶,拜谢殿下大恩!” 敖玟转手不知将醉生梦死收到了何处,慵懒的斜倚回宝座,冲路宁摆了摆手,“罢了,本君也没本事停息水患,只能勉强在权柄范围之内略尽其事罢了……倒是你,小道士。” “你虽然这些时日修为大涨,但毕竟道行还太差,为什么要分心在这些事情上?不管是醉生梦死,还是本君一诺,若是用来助长修行,岂不是大妙?” 路宁微微一笑,“贫道其实也如龙君所言一般,不过是略尽其事,求个心安罢了。” 敖玟奇道:“你这小道士,这番心思真是怪了,如今这天下六渎,倒有五条洪水泛滥,整个中土都沉沦水患,你便是花费这么大心思求得本君帮助,略救了救浊河两岸的些许生灵,天下还有那么多受苦受难之人,你又该当如何?” 路宁沉默了片刻,方才坚定回道:“人力有穷,天意难测。以贫道之能,绝不敢妄言肩挑苍生,不过既然修了一身道法,当为之事,便必定倾力而为。” “贫道所行,不过斩眼前不平,平劫难之波,护身边之人,尽心竭力,问心无愧而已。” 敖玟将路宁的话略一咀嚼,不免失笑道:“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么,小道士,你和本君往日所遇的老牛鼻子们倒是有些不同了……好了,好了,本君已然践诺,你且去吧,莫扰了本君享用仙酿。” 话音未落,她已重新阖上那双风华绝代的凤目,只用纤长如玉笋般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宝座扶手,似乎在品味方才那番对话,又似乎在思索着更为深远的事情,不再理会殿中之人。 路宁心愿已了,也就不在此地久留,当下拱手一礼,悄然退出潜渊殿,离开龙宫,破水而出,回转天京去了。 潜渊殿中,敖钰闭上的眼睛重又睁开,用玉指揉了揉眉心,凤眉微蹙。 “这个小道士,先前本君还小觑了你,本以为你不过是道门中难得的秀出后进罢了,没想到,短短十日的功夫,就有了龙飞九五的迹象……” “早知如此,就该让他欠下一个人情才是,岂不是比得了一坛醉生梦死更妙?失策,失策啊……”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最终细若蚊蚋,终不可闻,唯有那绝美的脸庞上,残留着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大殿重新归于沉寂,只有河底暗流,永不停歇地呜咽着。 路宁解决了浊河之事,心怀大畅,只是刚回天京,运用法眼略一打量四方,他便不免微微生出了一丝物是人非之感。 但见市井繁华、车马粼粼,人烟辏集,叫卖声不绝于耳。 表面看去,这座天下第一城一切如常,仿佛十州水患、天下纷扰皆是遥远之事。 只是齐王府邸肃穆寂静、气息低垂,大梁各处院司衙门等上空气息皆有混乱,便是那巍峨皇城,亦是宫门深锁,龙气低垂,寂然无声。 唯有太子东宫、沁阳公主府、以及十余处路宁并不熟悉的府邸上空,各有气运冲天而起,仿佛无数云霞,越发衬托着太子的新生龙气直冲霄汉,似乎昭示着一国之运已然开始悄然转移。 路宁微微皱眉,不由在心中忖道:“奇怪,以天子机谋之深沉,局势怎会恶化至此……他到底在算计着什么?” 想到此处,路宁不由自主的将目光投向昆伽和尚的金阙禅寺,只见佛光瑞霭处隐见无数众生愿力汇集,仿佛就要有什么神佛将要从那数量几乎浩瀚无边的愿力之中诞生出来一般。 但是在混元宗覆压了整个天京城的浩瀚大阵限制之下,这尊神佛无论如何也不能真个诞生出来。 再将目光重新转向皇宫大内,路宁回想上次与天子的会面,心中似乎隐隐窥探到了一丝这位一国之君的真正想法。 “故意将自己的虚弱暴露给某些人看的,让他们勇于踏出那一步吗?这位天子到底倚仗着什么,为何会如此自信,他如今可是一步不慎,就会彻底跌入万丈深渊了呀。” 路宁暗自摇了摇头,辨明了方位,先去了一趟太常寺,交割了祭水大典的事务,言明自己已然将一十二条玄金走龙亲手送到了浊河龙君处。 太常寺徐大人本来得到下面人回报,说是祭水大典最后为水妖所阻,似乎功亏一篑,提箓院主大人为此不得不以身犯险、深入浊河。 为此朝廷中这几日多有人议论,说是当初就该按照太子之意,改祭水大典为祈佛法会,辛苦二相、齐王等一力压制,才不至于让朝堂之中物议沸然。 此时徐大人终于见提箓院主平安归来,而且亲自见了浊河龙君,知道以他的神通,此事绝非虚言哄骗,自是喜形于色,忙不迭地派人去向齐王并朝廷报喜传讯。 路宁却不在太常寺多留,转头径直回了自家在提箓院中静修的小院。 甫入院门,便见到两个熟悉的身影,袁飞正自持帚扫庭,杨云帆则趺坐在池塘之侧闭目吐纳,辛苦用功。 猛见路宁归来,袁飞身形一震,随即面露欣喜之色,抢步上前道:“院主,您总算回来了!” 第46章 传授搏龙剑(下) 杨云帆闻声也自定中醒来,与袁飞一起上前跪倒,他心思纯净,虽未说什么话,但关切之情溢于言表,显然这段时日没少替这位师叔担心。 路宁随手以真气托起二人,笑道:“起来吧,不过分开十日罢了,怎生这般多礼?” 他将两人带进自己的小院,细细问了问别后之事,袁飞心思细密,便将自己等人如何监督太常寺与提箓院中人完成祭水大典,又如何大张旗鼓,喝令当地官府黄土垫道、净水泼街,一路煊赫无比的回到天京。 等回京之后,他们又是如何的先去齐王府,请了齐王殿下向天子解释祭典变故,复上诏命,然后才向太常寺回报,最后各自分散等事一一说了一遍。 杨云帆对于袁飞的许多安排并不满意,但他总算未曾添乱,一直按捺着脾性与袁飞齐心协力做事。 只是如今见了路宁,他却免不了有些埋怨,觉得袁飞之举有些过于张扬了,有些悖逆了院主大人的本意。 路宁却道:“袁飞你做的不错,虽然张扬了些,总算没出什么乱子,回京先见齐王也是极好的,可见你这几年着实历练了,处事应对得当。” “若非有你,贫道此番浊河之行也未必如此放心。” 袁飞呵呵一笑,也不多言,路宁转而对杨云帆道:“你见识不如袁飞,不过还算识得大体,不但没有添乱,还能压住脾气在一旁帮衬,比起贫道刚见你时也有长进了。” 杨云帆连连摆手,“弟子愚钝,多得师叔指点,这些时日自觉在根本修为和心性上,都比在十方观中时有了些许进益,却比袁大哥还差得远呢。” 他得路宁点破其中关键,方才若有所悟,恐怕袁飞先前一反常态的张扬,才免去了一些暗中的算计,只是自己懵懂不知罢了。 路宁笑道:“你是你,他是他,各有各的造化与缘法……此番你们二人也算有功,贫道当有所奖励才是。” 袁飞和杨云帆听闻,连忙起身,异口同声地推辞道:“此乃我等分内之事,不敢望赏!” 路宁也不急着说要如何奖励,只是把自己与二人分别后的事情拣能说的略讲了一些,饶是如此,袁、杨二人也听得目眩神驰,对路宁的手段愈发敬佩。 路宁一边说,一边以目光扫视二人,见袁飞气息越发沉凝,周身三百六十五处穴道,已然打通了两百二十处以上,显然得益于牛黄童子的指点不少,便是在人间所谓先天武者之中,也算得出类拔萃。 杨云帆则身姿挺拔,眼神锐利如雏鹰,一身功力火候渐足,虽远不及袁飞,但是比之刚到天京之时已然强出一筹了。 这皆是这段时日以来路宁悉心指点,以及传授吐纳法诀之功,毕竟以他如今的修为,指点这些还在人间武人境界厮混的后辈简直是易如反掌。 可惜的是袁飞虽有仙缘,但资质太差,当初又走了弯路,学了旁门散仙注解的道书和飞刀之法,如今虽然重归正路,异日成就到底有限,依路宁看,能勉强企及陆地神仙之境,已然是极境了。 至于杨云帆,情况比袁飞要稍好些,毕竟不论修行根基还是资质禀赋都要略强一筹,日后成就也能更进一步,若是肯努力,再得悉心指教,当能练通周身窍穴,晋入四境圆满,与衍晦道人这样的邪教巨擘并驾齐驱。 若他能有如此出息,也足以告慰施道兄的在天之灵了,就是这小子脾气中的执拗与执念,一时半会怕是改变不了的。 路宁想到此处,先唤过袁飞来,对他道:“如今天京正是多事之秋,你心思极细,又是朝廷的人,正该为国家出力,贫道便传你一路《洞阳图录》的心法,教你如何打通周身三百六十五处穴道。” “此乃是天大机缘,足以助你踏入陆地神仙的境界,若还想在此基础上再进一步,便要看你的造化了。” 袁飞慌忙跪下道:“院主大恩!小人若能有打通周身穴道的一天,全仗院主恩赐!” 路宁取过一枚玉符,以神识将删减过的洞阳图录心法录入其中,然后屈指一弹,把玉符弹到袁飞手中,“拿回去好好参详,若有不明之处,可以来问贫道。” 袁飞得了正宗的修行之法,顿时喜不自胜,连连磕头不已。 路宁见他满面欣喜之色,微微一笑,叫袁飞退到一旁,又对杨云帆道:“云帆,你乃是我施道兄的弟子,传承了十方观的心法,未得十方观诸位仙师的许可,贫道也不好传你别的修行法门。” 杨云帆神色郑重,拜伏于地道:“弟子身受师门大恩,本就没有另投他师的念头,只求院主能够传授弟子剑术,好为师父报仇!” 路宁早知道这个小子脾气,丝毫不以为意的点头道:“既然如此,贫道便传你几招剑法,你且好好修炼,等日后功行深厚了,再求得师门许可,到时候贫道或可指点你如何以剑道入修行之道。” 他令杨云帆仔细留意,然后并指如剑,也不见如何作势,指尖忽有寒芒吞吐,在虚空之中来回比划,似慢实快,隐有风雷之音相伴。 “看好了!此为搏龙剑式,颇合你的性情,好生记下,日后能否有所成就,就全靠你本身的悟性了。” 路宁身形不动,指尖剑气纵横,将搏龙剑式的招数精要、运力法门、步法配合,一一演化分明,剑气虽隐而未发,然那破空之声与凛然杀伐之意,已令杨云帆心神激荡,眼中异彩连连,忙凝神记忆,一双手亦不由自主随之比划,虽然十分稚嫩,却也初具雏形。 袁飞也在一旁细心观看,可惜他的天份不在剑术上,虽然路宁传授剑式之时并未瞒着他,但袁飞所得依旧不多。 等路宁把搏龙剑式来回演示了三遍,见得杨云帆已然深通其中的奥妙,方才传音入密,把这一门剑法的根本法诀传给了杨云帆,嘱咐他道:“云帆,贫道观天京风云色变,劫王教变乱在即,正是你报仇之时。” “接下来这段时日,你须得好生修行这路剑法,贫道还有用你的地方,切不可倏忽怠慢才是。” 杨云帆闻言,年轻的面容上露出了一丝与年纪并不相符的严峻神色,“弟子明白,必当竭尽所能,不负师叔所托!” 路宁点了点头,“你把你师父的白阳剑留下,自家回去修行吧。” 杨云帆也不问路宁要剑何用,直接连鞘带剑留下,然后才与袁飞一起告辞而去。 路宁则把白阳剑拿到手中,细细看了一番,不禁回想起当年自己与施之魏第一次试剑时的情形。 如今物是人非,十多年的时间过去,这剑已然成为杨云帆之物,路宁常常见得这孩子手持此剑苦练剑法,一心想要为师复仇。 “可惜了,以云帆这孩子的年纪修为,想要赶在眼下这个时节为师父报仇,却是为难了一点,也罢,我与施道友相交一场,此事我却不好不出力……施道友,你在天之灵看着,贫道便借你的故剑,略尽一些绵薄之力吧。” 随手将白阳剑收入袖中,路宁便闭目打坐,调养真气与神识去了。 到了第二日,果然齐王一早便收到风声,赶到了提箓院,只是他来的还是迟了一步,沁阳公主居然还早了他片刻到来,提前被请进了提箓大殿。 “沁阳吗……” 齐王手捻胡须,皱着眉头看了看提箓院外的公主倚仗,微微叹了一口气。 第47章 当面论国事(上) 昔年沁阳与杜云蘅姐妹情深,与齐王杜言中这个王叔关系也是极好,可惜自从太子监国,权势越发滔天之后,原本就跟太子关系最好的沁阳公主与齐王的关系便有些尴尬起来。 毕竟齐王对当今天子忠心耿耿,太子虽然也是齐王看着长起来的亲侄儿,但毕竟小着太多,无论是从情感上,还是从利益上,齐王都不可能偏向太子一方,更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太子行那悖逆之事。 而且齐王可是见过当今天子如何登基的,那可真是一路杀伐、死人无数,早就将齐王杀的胆寒心惧,根本生不出半分的背叛之心。 “哎,此时相见,徒增尴尬,还是先打道回府,午后再来吧。” 齐王轻叹一声,望着提箓院朱红大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他此时委实不欲与沁阳相见,免得彼此难堪,于是转头吩咐属下:“回府。” 齐王扫兴而归,而此刻提箓院内,兴致勃勃的公主殿下则已经见到了路宁。 “老师,又是十余天未见,老师似乎越发容光焕发、飘飘欲仙了,莫非又遇着了什么好事不成?” 甫一见面,沁阳就把路宁一顿好夸,路宁却略带疑惑的打量了一眼这位公主殿下,似乎觉得她略微有些不一样了,好像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阴郁。 但很快路宁又觉得自己是生出了错觉,因为沁阳公主一切如故,不论神情动作、言谈举止,甚至完全都没有注意到路宁的疑惑,只顾着去展现她这些天新近练成的“神功”。 此刻,沁阳公主笑意盈盈地将头上一枚小小发簪取下,用极浅薄的搬运驱物法力催动,让这外表金光灿灿,实则乃是竹木削成,外面浅浅涂了一层金粉的发簪在大殿之中来回飞舞,猛一看去,倒真有两分神奇。 “院主老师,我如今已然练成了搬运法,可以施展法力、驱物自如,沁阳的资质也算得上乘吧?您看看,能不能再传我些新奇有趣的法术?” 路宁看着沁阳公主天真神色下难掩的一丝疲惫,便知道她此番欢愉的神情多是装出来的,再联想到刚刚离开提箓院、连门都不愿进的齐王殿下,路宁不禁有些可怜起这位生在天家的少女来。 “看来是我神识大进,觉察到沁阳心中的痛苦与纠结,方才会略觉不妥吧……” “此女与太子牵扯太深,若是太子胜了也罢,若是太子斗不过乃父,只怕沁阳就算再得天子恩宠,也没什么好下场。” 路宁面上神色如常,心中却是连连喟叹,天家纷争宛如血海,实在太过残酷了一些。 只是此乃是沁阳公主自家的选择,而且身为金枝玉叶、天子亲女,这一切也容不得她脱身出来,饶是路宁有一身的法力,无穷的心思,也没办法将其从这苦海之中拯救出来。 他随手一点,将发簪摘了下来,托在手中,笑道:“殿下,搬运法虽然浅薄,但也是道门正法,有许多额外妙用,殿下若能深研此法,多蓄内气,不但可以隔空取物,更可以练就御剑十步的妙法,岂不是比什么法术都要新奇有趣儿?” 沁阳公主一直都十分羡慕路宁的剑术,可以身剑合一、御剑千里,此时听老师说搬运法练到精神奥妙处,居然也可以御剑十步,眼中顿时光彩熠熠,“老师,你可不能哄骗沁阳,这搬运法果然有这般厉害?” 路宁哈哈一笑,真气微动,就见掌心中的簪子骤然化作一道流光,投入了公主发髻之间,随即又有一道金光从其鬓边飞腾而起,绕殿三匝,落入路宁掌心,乃是一枚货真价实的金钗,沉甸甸的坠手,却在路宁真气催动下宛如一口飞剑一般,随心所欲的飞腾变化。 沁阳公主看得目眩神迷,连连抚掌叫好,“老师法力果然妙绝,沁阳日后若能学成老师百分之一的本事,父皇母后也就不必再为沁阳的顽劣费心了。” “殿下谬赞了,贫道这点法力,实难与真正高人相提并论,譬如悟明院主,还有守拙师兄和魏文康师兄,法力也都远在贫道之上。” “老师何须如此过谦?”沁阳公主眨了眨美目,笑道:“那昆伽与悟明院主、守拙院主被天下合称三大宗师,上次还不是败在了院主剑下?” “此事连我母后久居深宫都有耳闻,上次听说沁阳恰逢其会,还说我是好造化,想要请院主老师去景和宫谈一谈养生之法呢。” 她说到此处略顿了顿,观察到路宁的神色未变,方才继续道:“太子哥哥也听母后提过此事,故此嘱咐我,若是老师有暇,想请您去一趟景和宫,毕竟这几年母后身子总也不大好,想请老师法眼一观,瞧瞧到底是什么病症,可能治上一治。” 路宁闻言,面色依旧从容淡定如古井,心中却是一哂。 “太子果然快要按捺不住了,居然请动了皇后出面,这是打算示好于我吗?” “此计倒也不差,只是贫道这池中水,却不是这般容易搅浑的。” 他对于太子所图心下了然,再加上上次面圣时已然答应了大梁天子,对于沁阳公主的恳求自然是婉言拒绝,“贫道只不过略通法术,却不晓得药石岐黄之术,安敢替贵人诊治?” “深宫大内本有御医圣手,况且皇后凤体金贵,当受百灵护佑,岂容方外之人妄加窥探?此议贫道万万不敢应承。” 言罢,他袍袖轻拂,一股无形柔力送出,那金钗已稳稳插回公主鬓间,动作行云流水,不着痕迹,仿佛那金钗一直插在公主鬓间从未动过一般。 沁阳何等机变灵通的人物,自然是闻弦歌而知雅意,见路宁婉拒得滴水不漏,便知太子哥哥的试探无用,老师根本无意向其靠拢。 路宁既然不愿卷入其中,沁阳心想若再强求,反显露痕迹,便也顺着台阶下来,展颜笑道:“老师思虑周全,是沁阳心急了,母后之恙,非一日之寒,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待日后老师得闲,再议不迟。” 几句话将尴尬轻轻揭过,沁阳转而兴致勃勃的向路宁问起搬运法的修行要诀,仿佛方才的话真的只是随意而发,并非有意试探。 路宁也顺水推舟,略讲些如何搬运法的窍门,“师徒”二人言笑晏晏,浑若无事,小院之内气氛融洽,仿佛外面的风云变幻都与这提箓院无关一样。 直谈到了近午之时,公主銮驾方才离去,临行之前她对着路宁盈盈一礼,终于带着几分少女娇憨笑意飘然而去。 不过等远离了提箓院,特别是路宁神识所能笼罩的范围之外以后,这位公主却忽然变了颜色,微微拍了拍胸口,略带疑惑的喃喃自语道:“这小道士身上有些古怪啊,而且怎么一下子神识强了这么多,险些便被他发现了……” 公主銮驾渐渐远去,沁阳的异状自是无人发现,而平静的提箓院之外,车马之声再次喧哗,却是沁阳才走了不大一会儿功夫,齐王车辇又自来到。 这位王爷如今眉间锁着浓得化不开的愁云,早已经没有了往日雍容气度,步履亦不复往日沉稳,略显急促。 他一进大殿,见路宁身边无人,便自长叹一声,“院主,你此番主持祭典,祭祀天地水三神有功,实乃社稷之福,然则……这天京城,不,是整个大梁朝,怕是真要面临塌天大祸了!” 第48章 当面论国事(下) 路宁神色不变,伸手示意齐王坐下,温言道:“殿下何出此言?贫道观市井繁华如旧,百姓安居乐业,天子坐镇九重,纵有宵小,焉能撼动乾坤?” “院主有所不知。”齐王坐到路宁近前,压低声音急促道:“院主离京不过短短十日,朝堂之上,又是一阵暗流汹涌……哎,又岂止是暗流,依本王看,根本已成惊涛骇浪之势了!” “太子……监国日久,羽翼渐成,如今三相之中,右相胡老匹夫已然彻底倒向太子,唯其马首是瞻;六部堂官,吏、户、兵、工四部也唯太子之命是从,刑部、礼部虽暂且持中,然亦如风中残烛,摇摆不定。” “余下百官,泰半皆是墙头之草,唯唯诺诺,只知随声附和,长此以往,君将不君,臣将不臣,纲常紊乱,大祸……大祸只在顷刻之间啊!” 齐王越说神色越急,额角也有青筋隐现,“本王深知当今天子深谋远虑,宛如天人一般,然此等危局,已非寻常,吾虽数度进谏,痛陈利害,奈何天子竟置若罔闻,只说自己病重,总是顾左右而言他,却不肯做任何处置。” 齐王说到此处,不由面露一丝恐惧之色,却并非是因为恐惧太子反迹已露,也非恐惧天子病重,而是恐惧天子完全不将此事放在心上的态度。 毕竟他从小跟着这个哥哥长起来的,焉能不知道当今天子权欲多重,疑心多强,杀心多狠? 当年为登上皇位,这位天子一路杀伐决断,足踏尸山血海,任何人都不能阻其分毫,如今面对太子的步步紧逼,他怎么可能无动于衷,如此怠慢?无非是心中另有算计而已。 “院主,你为仙官四院院主之一,如今悟真、悟明仙师不出,魏文康仙师云游四海不归,守拙仙师与二兄楚王又远在成京……这江山社稷,亿兆黎民,岂是儿戏?如今唯有院主出面,向天子痛陈其中之害,或可免除一场浩劫啊!” 路宁还是第一次见齐王如此失态,他也知道这位王爷与自己心思一般,倒不是担心天子斗不过太子,而是担心这一场大乱,不知有多少人要因此人头落地,又有多少百姓和普通官吏因此家破人亡。 耳中听着齐王的倾诉,路宁脑中却浮现出归京时所见,齐王府气息低垂,皇城龙气沉寂,唯东宫、公主府等十余处气运如狼烟冲霄,更有那昆伽禅寺中,磅礴愿力翻涌欲凝神佛之相,却被混元大阵死死压制…… 天子那深不可测的自信,对天下修行各派以及京中高人的了如指掌,加上自己这些时日以来隐隐窥见的一丝真相,渐渐在路宁脑海之中勾连起来。 他沉吟片刻,方才缓缓道:“殿下忠心赤胆,天地可鉴,然大梁天子乃九五之尊,虽深居九重,但所思所谋,实非寻常人所能妄测……殿下,贫道斗胆妄言,天子或许正欲引蛇出洞,所一直以静观其变。” “引蛇出洞?”齐王悚然一惊,路宁的话正应证了他内心最深处的猜想,“院主是说……天子果然是在故意放纵太子?!” “此事贫道也不敢断言。”路宁面色凝重的摇了摇头,“然贫道观天子所为,明明对一切事情都洞若观火,却迟迟不肯有所动作,很明显是别有所图。” 齐王犹自自我开解道:“是不是天子病重,力所不能及之?依我对陛下的了解,他绝不会行此不智之事才对。” “不然,贫道上次觐见天子之时用法眼观之,天子并无疾病缠身的迹象,反倒是被愿力汇聚,才导致肉身有崩溃之险……” “什么叫愿力汇聚,肉身有崩溃之险?”齐王惊呼问道。 路宁便向他解释了一番何为香火愿力,然后才道:“凡人的肉身,若不加修炼,如何能承受香火愿力的缠绕?积攒的愿力越多,离鬼门关便越近,若非天子有龙气在身,同样能压制愿力,只怕早已经身遭不幸了。” “不过陛下似乎另有法门能够保住自己的性命,而且他不但对自己的遭遇了若指掌,对天京朝局似乎也洞若观火,绝不可能因为愿力缠身而影响对朝廷大势的掌控、对太子之事漠然视之,若非故意为之,贫道实在不知该作何解释。” “居然有这等事!愿力,愿力……莫非是劫王教的妖人暗算?悟真悟明两位仙长,还有院主大人,你们居然也不去解救天子吗?” 路宁再度摇了摇头,叹息道:“此乃是人道神器易变之事,贫道与混元宗皆不能管。” 齐王闻言大惊,“神器易变?你是说,那愿力之事,是太子所为?他……他竟敢当真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路宁冷笑一声道:“天家无情,面对一国大位,太子又怎会不敢?就算他不敢,他手下那些人,也会撺掇蛊惑他做的。” “如今昆伽番僧在金阙禅寺借传法迷惑信徒聚敛无边愿力,固然是为了自己修成外道邪佛,不过依贫道猜想,所图者定非如此简单,更何况其中还有劫王教的供养和尚、衍晦道人以及龙虎派的周遥掺和,若非天子之位,这些人又怎么会甘于受太子驱策?” 齐王愤恨的说道:“这些该死的东西,诸位仙官就该提前将这些祸患斩尽才是!” “不论太子是否真个谋反,有混元宗的规矩在,我等仙官都绝不能轻易插手其间,反倒不如这些妖邪之辈自由。” “再者说,便是贫道真个出手,毕竟势单力孤,面对如此多敌人也难以抵挡。” “故而如今太子之势已成,不论天子有何等暗手,一旦想出手强行压制,只怕也会激生大变。” 路宁一席话说得齐王脊背发凉,这才晓得如今天京情势远比他想象的更加混乱与危险,不由喃喃道:“引蛇出洞……待其图穷匕见么,可这岂非养虎为患?万一那蛇已成蛟龙,虎已生双翼,天子雷霆一击不成,反被其噬,则如之奈何?” “届时天京倾覆,必定国将不国啊!” 杜言中思及此处,浑身抖作一团,猛地抓住路宁衣袖,眼中尽是恳求,“院主,你乃有道真人,神通广大!我别无所求,只求院主看在你我多年相交的份上,万一天京有变,刀兵四起之时,能……能护得我一家老小性命无虞!” “此恩此德,言中结草衔环,亦难报万一!”说罢,齐王竟打算不顾身份,屈膝下拜。 路宁连忙以真气将他托住,正色道:“殿下,何至于此?你也知当今天子计谋深远,若无必胜把握,陛下焉能以身入局?” “就算万一真有那不忍言之事发生,贫道与殿下相识多年,绝不会坐视不理,必竭尽全力护佑殿下与家人周全。” 齐王闻言,如溺水之人抓住浮木,激动得浑身颤抖,连连作揖道:“大恩不言谢,大恩不言谢!院主真乃我杜言中的第一好友,救命恩人呐!” 路宁见他惶急如热锅蚂蚁一般,心知这位王爷虽然忠直,也有些为国为民的心思,但终究如自己当年第一眼时所见,腹内实在有些草包,格局气魄远逊于大梁天子,因此真遇到难事便自方寸大乱、全无主见。 不过毕竟交好数年,路宁也得杜言中助力不少,他扶住齐王,温言道:“殿下且宽心,有贫道在,有混元宗在,天家之事再乱,终究不会酿成塌天大祸、殃及万千生民。” 第49章 未雨先绸缪(上) “至于眼下,一动不如一静,殿下回府后,当闭门谢客,无论何人何事相扰,只推病体沉重,概不见人。” “朝堂之上,无论太子党羽如何鼓噪,殿下只做充耳不闻,唯唯诺诺便是,只要殿下在一天,太子终究有所忌惮,至于剩下的事情,就静待天子处置吧!” 齐王闻言,心稍安,细思路宁之言,再回忆当年天子手段,恍若拨云见日一般,连连颔首道:“院主金玉良言、字字珠玑,是我愚钝,心思已乱,才会如此仓惶。” 他长揖到地,行了一个大礼,面上忧色稍霁,又絮絮叨叨嘱托几句,方才步履蹒跚地去了,那背影显得有些佝偻,完全不复往日挺拔。 送走齐王之后,路宁独立庭中,负手望天,但见日头西斜,暮色四合,提箓院四周气机却愈发诡谲。 几缕若有若无的神识,如游丝般飘荡,居然透过了提箓院中的混元宗大阵,肆无忌惮地盘旋不去,如同暗夜中的毒蛇一样,吐着信子伺机而动。 路宁嘴角微哂,恍若未觉一般,依旧保持着眺望天空的姿势,口中则喃喃自语道:“周遥?汝投靠了太子,便如此肆无忌惮的来威胁我,难道真不怕混元宗一怒,或者天子派弥罗道的人捉你?” 他心念微动,已然猜出了其中的关窍,周遥敢来此肆无忌惮的盯着自己,只怕弥罗道的道主必定已经被人缠住,脱身不得,不是供养和尚动的手,便当是昆伽恢复了伤势,再度出手。 至于混元宗,他们还乐得自己与龙虎派的人相斗,只要不伤及双方的性命便可。 “也罢,就由得你们再嚣张几日,待我将手段备齐,再与汝等算一算当日之帐。” 路宁心中冷笑,拂袖转身,衣袂飘飘,径回静室打坐。 “此时尚不是与太子麾下这些妖邪撕破脸的时候,我的底牌也并未准备充足,这一腔怒火,正好再煎熬几日,待得火候足时,便叫这些人知道,什么叫做紫玄真传、元神弟子。” 此后一连十数日尽皆无事,路宁刚好乐得清闲,有暇得以琢磨白洞真人所传的小伏魔剑桩,弥补自己剑术中的弱点。 而天京城表面依旧繁华似锦,内里却自暗涌如沸,朝堂之上,太子一系气焰日炽,屡有逼迫天子“静养”、请太子“早正大位”之议。 齐王经过前些时日的谈话,果真依路宁之计称病不出,府门紧闭,也不上朝,全仗首相、右相及少数老臣勉力支撑,却也力不从心,根本抵挡不得朝堂大势。 沁阳公主倒是又成了提箓院的常客,自那日试探被婉拒,她似浑不在意,依旧隔三差五便来寻路宁,时而依着洞阳定心诀问路宁一些入定、搬运的粗浅法门,时而带来宫中精巧点心,言笑晏晏,只谈修行与好顽的杂事,绝口不提朝局、齐王、太子等事。 只是她那眼角眉梢,却总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强颜欢笑。 路宁心里如同明镜一般,此女名为求教,实则不过是奉太子之命,一则看着自己动向,免得自己坏了太子谋算的大事,二则伺机拉拢,不想提箓院成为天子布下的棋子。 他也不点破其中的玄机,只做不知一般,虽是公主之尊驾临,他也是按着自己日常的安排,该修行修行,该读书读书,该练剑练剑,间或唤来袁飞与杨云帆,当着沁阳公主的面一一指点。 这般坦然态度,反倒让阅人无数、极擅琢磨人心的沁阳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这道士是真的超然物外,还是另有打算。 这一日,沁阳公主又来,刚好路宁正令杨云帆于殿前演练新学不久的搏龙剑式。 杨云帆虽然功力浅薄,但剑术上当真有几分天赋,远在当年的施之魏之上,少年身姿矫健,剑光霍霍,虽剑诀上的火候极浅,却招数却已显露出刚猛凌厉之势,颇合搏龙剑式之奥妙。 路宁端坐殿上,似乎神游太虚一般,口中则略略指点,将这路剑法中诸般精义尽数口传心授,教与这小小少年,助其更快的体悟这门仙家剑术的奥秘。 沁阳公主坐于殿前,托腮观看,眼中异彩连连,可惜以她的武艺根底,以及功力见识,这些剑招也只能看个热闹,至于路宁指点的剑术精义,更是如闻天书一般。 只是她虽不懂,却似完全不觉得无趣,反而看得津津有味。 待得杨云帆收剑,她便上前笑吟吟道:“杨小郎君好俊的功夫,不愧是老师故友之徒,这路剑法刚猛无俦、剑光连绵,运转之际宛如真龙降世一般,当真厉害!” “老师,你好偏心,为何就不肯传授沁阳一招半式,只把搬运术来糊弄人家?莫非是嫌沁阳资质愚钝,不堪造就?” 路宁笑道:“公主金枝玉叶,习此搏命剑法非但无益,反倒有损身体。公主若真心向道,还是精研那搬运之法吧,待得内气精纯,御使金钗玉簪,十步之内取人发髻,岂不风雅有趣?” 他言语温和,却将话题轻轻岔开,转过去对杨云帆道:“云帆,你那口白阳剑虽然也是人间少有的神兵利器,却无法发挥搏龙剑式之威,贫道这些时日挑选手中的天材地宝,已然定下了法子,再过几日,便替你将这口剑祭炼一番。” “到时候贫道预备将搏龙剑式也炼入此剑之中,你再以本身气息日夕温养,过些年之后,此物便可以不逊色真正的仙家飞剑了。” 路宁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杨云帆闻言喜不自胜,一个头磕在地上,拜谢不已。 沁阳公主更是满脸羡慕颜色,有心想求老师也赐下一口剑来,却自知本事低微,就算有剑也不过是摆设罢了,只得把玉唇嘟着,纤纤玉指绞着衣带,颇有些不乐意的样子。 路宁也不理会此女的小心思,只是对她道:“殿下,贫道欲要重炼此剑,须得闭关一月方能有成,接下来这段时日你也不用再来提箓院,还是该专心修行才是。” “闭关一月?”沁阳公主秀眉微蹙,心中暗道:“如此一来,老师岂非完全无暇旁顾?” 因此立刻展颜笑道:“沁阳自然不敢打扰老师炼剑大事,不过我宫中倒有些各地贡来的奇金异铁,不知道老师可有用处?” 路宁这次倒是没有拒绝公主的善意,“如此甚好,殿下可以派人将其送来,若有合用之物,贫道刚好可以将其炼入白阳剑中。” “云帆,你自家去谢过公主美意,有殿下之助,你这口剑势必更加不凡。” 杨云帆依言过来,恭敬地向沁阳公主行了一礼:“多谢公主殿下赐宝,云帆感激不尽。” 公主笑道:“杨小郎君多礼了,老师,您专心炼剑便是,沁阳这便回宫吩咐人把东西送来。” 说罢,她便盈盈一礼,裙裾轻旋,带着几分满意离去了。 公主既去,半日功夫后便叫人送了许多稀罕的金铁矿石之类过来,林林总总不下二十余种,都是世间难寻的炼器良材。 路宁也不跟她客气,直接照单全收,然后才唤来袁飞、杨云帆二人,嘱咐二人守好小院之余,务必日夜苦修,不可有丝毫怠慢,自己将要闭关一月,除非确有要事,否则不许打扰自己打扰。 袁杨二人神色肃然,领命而去。 路宁支开了沁阳公主,将提箓院中事交托给袁杨,这才入了静室,深入两间镯安隐楼之中,却并不是在替杨云帆炼剑。 第50章 未雨先绸缪(下) 当然,他并非虚言哄骗沁阳和杨云帆,白阳剑自然还是要祭炼一番的,却并非路宁闭关的主要目的,他的真实意图,乃是放在了前些时日在浊河的意外所得。 彼时路宁遇上浊河龙君第七子敖真极殿下,破了这位真龙太子的黑潮大阵,捎带手收了他麾下的三千条棒槌鱼。 虽然后来路宁拜见了浊河龙君几次,但敖玟眼界太高,根本没把这些棒槌鱼放在眼里,甚至连开口索要的意思都没,路宁自然也就乐得闭口不言,平白得了三千妖兵在手。 这种棒槌鱼向来在水中成群结队、纵横无敌,宛如草原上的狼群一般,而且有天然的妖气遍布周身,乃是一种介于妖怪与普通水族之间的奇异之鱼。 敖真极得传黑潮大阵护身,可以将这三千条棒槌鱼的妖气联络一处,将原本只在天妖第四变境界的法力临时提升到相当于五境大妖的地步,端得是奥妙非常。 路宁如今也只有四境初步的修为,可要面对的对手却是一个比一个厉害,诸如周遥、供养和尚、衍晦道人之类,个个都有四境巅峰的修为,论战力甚至不逊下品金丹多少,昆伽和尚修为还是货真价实的佛门五境,本身也有异宝无音禅雷护身,十分难缠。 除了这些人,太子麾下还不知暗藏了多少高手,在混元宗袖手旁观的情况下,若是路宁执意插手皇权更迭之事,就算有仙官符诏、太上玄罡正法护身,不惧气运侵蚀,也得有足够的实力才能施加影响,否则光是自保都不成,还谈何护持他人? 他虽因为华岳一行而神识、法力大进,又有上次和石亦慎商议好的手段,却也知道底牌越多越好,于是便把主意打到了棒槌鱼身上。 这些鱼当初被他收入了袖中空间,后来抽空便转入了安隐楼外小峰的溪水之中,棒槌妖鱼生命力十分顽强,十余日不吃食也自无事,后来路宁得空理会它们时,便试着用大梁朝每年给提箓院诸多供奉中的一些人间药材喂养。 没想到这些鱼儿果然不愧身怀妖气、禀赋不凡,居然荤素不忌,在人间药材喂养下居然也活的极好,在溪水之中挨挨挤挤、戏水翻波,各自把妖气散发,虽然看去令溪水污浊了些,却也让安隐楼畔多了几分生趣。 “也罢,难得有这么多棒槌鱼可供运用,我就来试着练一门阵法,也学敖真极一般抽取妖气为己用,即便不能凭此克敌制胜,多少也能弥补我与这些敌手之间的功力差距。” 路宁打定主意,便先施展法力,在安隐楼前开辟出一大片池水,引入溪水,也使得棒槌鱼们活动的空间变得更大许多,然后取出徐之溪师伯所赐阵道密参,细细研读其中关于水镜秘阵的内容。 此种阵法算是道门入门扎根基的数十种阵法之一,在道门各派之中都有流传,不过每一家奥妙各有不同,紫玄山作为道门七大正宗之一,所得自然十分齐全周备。 加上徐之溪学了紫玄五大真传之一的太玄密录后加以改进修订,故此也算得一门十分厉害的阵法,起码不会比赤津公的九曲血河阵、敖真极的黑潮大阵差上分毫。 想要将这种阵法练到极高深处,本来绝非旬月之内可以办到,不过路宁也不需要将水镜秘阵修炼的如何厉害了得,只要能抽取棒槌鱼妖气为己用,便已经尽够了。 按阵道密参中所载,这水镜秘阵共有七种变化,路宁一时间也用不上这许多功用,因此就把其中最核心的凝镜诀细细参详,然后以玄天如意真气为法力源头,在识海中凝练出了一枚种子符箓来。 此诀一成,便可以凝聚出掌心大小的一面虚幻水镜,有幻法、反射、迷雾、摄形等等功用,不过全都威力甚小。 想要此镜威力增大,就须得用一点一点的水磨功夫苦心祭炼,有如祭炼一件真实的法器一般,慢慢将凝镜诀修习到甚高层数才行。 这还不算完,若要完全发挥水镜秘阵的威力,还需要额外再修行另外六种阵诀,才能相辅相成。 这还是水镜秘阵这等扎根基的阵法,高阶阵法动辄便需同时祭炼十几、数十乃至上百种阵诀,每一种阵诀都要靠着日复一日繁琐修行才有有所进境,故此阵法修炼进境向来为道门诸法最慢,绝非是浪得虚名。 路宁可没这么多时间耽误,所以他分别用了五天的功夫,先把凝镜诀和另外一门配合的法诀引光诀统统练到了十一重天的地步,两诀合一,凝聚的水镜便有了几分妙用,随手一翻便有水镜波光流转,内中符文闪烁,显得有几分神奇。 待得水镜秘阵终于有了一两分火候,路宁方才运转水镜射出无数光华,一一照射到那些正在安隐楼前优哉游哉的棒槌鱼头上,就此将阵法脉络慢慢印刻在这些妖鱼身上,直至棒槌鱼黑鳞上满是若隐若现的阵法符箓。 这一步又足足耗去了七八天的功夫,才算是初步功成。 当初敖真极所学黑潮大阵,乃是从龙宫大阵中拆出来的一小部分,十分凶横霸道,乃是强行抽取棒槌鱼的妖气。 路宁这水镜秘阵却是把棒槌鱼化为阵法本身,到了此时,路宁已然能够借助虚幻水镜,将三千棒槌鱼的妖气联成一体,便有如铁锁横舟一般,甚至根本不需要把棒槌鱼放到外间,便可以用水镜巧妙无比的牵引出纯粹妖气,加持在阵法主人的身上。 他试着催动了一下水镜秘阵,那池水之中一阵水花翻涌,缕缕妖气如受敕令一般腾空而起,凭空消失在一片光芒之中,随后出现在了路宁掌心的水镜之内,而且越积越多,越积越厚。 这些妖气既不精纯,品质也极差,但胜在数量实在太多,转瞬之间积攒的妖气便已经能与路宁本身真气数量相当了。 若是他只学过紫府玄功一门真传,阴阳有无形雷罡的法力虽然极强,要这些妖气也无什么大用,只相当于强行把法力提升到接近下品金丹,胡乱运用妖气的情况下,说不定还会影响道门正宗雷法的威力。 偏生路宁如今太上玄罡正法的修为也到了三十重天,此法能容纳和合天下万气,自然不怕这小小棒槌鱼的妖气,当下他微微动念,金光紫罗手便自头顶泥丸宫中冲出,再借水镜之力将这些妖气引入这道门神通之内,化作玄金紫三色的一只六指怪手,形体也自大了数倍。 不光模样形体有了变化,路宁略一试演,便发现得了妖气加持之后,这金光紫罗手的威力亦自猛增,如今威力几乎等同于四阶上品的法宝,就算对上四境巅峰之辈的全力一击,也能轻易抗衡。 “不错不错,如此一来,我便又多了一手底牌,再遇上周遥、供养等人,到时候手段齐出,便能给他们一个厉害尝尝了。” 路宁试过了水镜秘阵的威力,十分满意,算计日子还有富裕,便又用了七天的时间,把水镜秘阵的两大法诀一同修炼到了十五重天的境界,调运起棒槌鱼的妖气更加随心如意,念动即发。 修行无日月,时光悄然流逝,眨眼一个月的时间便只剩下了不到五天,路宁这才放下水镜秘阵,开始重炼白阳剑。 毕竟这才是此次闭关的借口,而且杨云帆要想报仇,实力到底太差,须得一口利器护身。 第51章 楚王终回京(上) 路宁从袖中将白阳剑取出,略略拂拭此剑上有如古松鳞甲一般的纹路,然后屈指在剑身上轻轻一弹,顿时发出一阵清越龙吟,声如金玉相击,余韵悠长,在静室中回荡不绝。 “剑质果然不错!” 他心中了然,这口白阳剑不愧是人间神兵,当是玄铁百炼成钢后铸造,所以才有如此独特的松纹,虽然百炼玄铁不如用道法淬炼的铁精性质纯粹,但柔韧犹有过之。 路宁沉吟片刻,算定了炼剑的法门,便运转体内阴阳有无形真气,在虚空中轻轻一点,顿时生出一团赤色火焰,悬浮在半空之中跳跃不定。 他并未学过紫玄一脉真传的火法,这一把虚空火威力自然不足,不过用来炼制寻常飞剑,已然足够了。 此时路宁将白阳剑轻轻抛入虚空火中,那赤色火焰顿时暴涨,将整口剑包裹其内,不过数息之间,这口在凡间堪称神兵利器的长剑已然维持不住形体,剑身上的杂质、糟粕在高温下尽数化为青烟散去,嗤嗤作响。 唯有最为核心的百炼玄铁被熔成了晶光四射的一团铁胎,在火焰中缓缓流转,如同活物一般。 路宁见状,当即发动金光紫罗手,一只金光大手凭空出现,稳稳抓住那团炽热的铁胎,配合着他凝练无比的神识,渐渐将其延展锤炼为三尺长的细长剑胎。 这一步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精准的控制,多一分力则剑胎变形,少一分力则难以成型,故而路宁全神贯注,不敢有丝毫懈怠,直到剑形初成,方才将其放置在一块青石之上,等待剑胎自然凉下来。 之后路宁又在安隐楼旧存及沁阳公主派人送来的诸多矿石之中翻翻捡捡,找出了两块寒江辛金,算得颇为上乘的练剑材料,珍奇之处不在当年在胡商处偶遇的珊瑚金之下。 路宁再度运转虚空火,将寒江辛金投入其中熔炼,在烈火煅烧之下,把矿石之中的杂质尽数化去,只留下最纯净的金属精华,化为金红色的浆液,在火焰中翻滚沸腾,散发出灼人的热浪。 他伸手将先前放置一边,此时已然化为乌沉沉一根铁条也似的剑胎拿在手中,然后将其小心翼翼插入熔融如沸的寒江辛金之中。 只听得嗤啦一声响,白雾升腾,那金红浆液遇到冷铁,竟如活物般缠绕攀附,丝丝缕缕渗入剑胎肌理之中。 虚空火得真气灌注,燃烧的越发旺盛,路宁等到整个剑胎再度变得炽热,方才将其抽出,神识暴涨,催动体内真气分化为数股,以绝大的力量不住敲打锤炼着剑胎与缠绕其上的金红浆液,直至两者渐渐贴合,彻底化为一体,再也分不出彼此。 一边敲打,路宁一边禹步持咒,将一道道搏龙剑式的剑诀凌空打入剑身,渐渐化为极纯净的天地元气,融入了剑胎本身之中。 如此昼夜不息,反复入火煅烧、锤炼足足五日五夜,直到第六日清晨,眼见得宝剑终于成型,路宁方才蓦然张口,喷出一口纯阴真气。 这道真气宛如最为阴冷的寒冰一般,瞬间将整口剑包裹其中,发出嗤嗤声响,替这口即将出世的宝剑进行最后一道工序,淬火。 待到纯阴真气消散之后,新生的白阳剑终于出现在了路宁的面前。 但见剑长三尺二寸,宽约二指,剑身以百炼玄铁为骨、寒江辛金为锋,纯阴真气淬火形成的纹路宛如龙鳞,无论形制、长短还是花纹,都与当初的白阳剑极为相似,却展露出一股完全不同的气势。 路宁也并没有打算帮杨云帆直接炼就一口仙家飞剑、道门神兵,因此这口白阳剑并没有耗费他太多的时间精力,祭炼入的天地元气也不足,但所用的材料却不俗,故此成剑之后品质着实不错,虽然比不上铜精、蛰龙、如意宝刀等货真价实的仙剑宝刀,但本质也在丹朱剑丸之上了。 至于剑柄、护手之类的装饰,路宁也懒得去弄,便随手将白阳剑插回原鞘,持在手中,这才撤去静室禁制,出关把杨云帆唤了过来。 这少年正在院中练剑,听得院主召唤,急忙赶来,一见路宁手中那熟悉的剑鞘中插着一柄全新的宝剑,虽然连剑柄都未装上,却已然隐隐感觉到了此剑的不凡,顿时双目放光。 路宁含笑将这口剑递给杨云帆,宝剑入手,少年手臂便不由自主地往下一坠,原来此剑份量竟比旧剑重了数倍不止。 “院主,这剑?”杨云帆惊疑不定的问道。 路宁笑道:“拔剑看看。” 杨云帆依言缓缓拔剑出鞘,只见剑纹如鳞、剑光如水,森森寒芒映面,虽无冲天剑气,然剑身花纹流转,剑光沉凝厚重却又隐含无匹锋锐,内中灵气之充沛,简直还要胜过他体内苦修多年的十方观心法。 “此剑本质尚可,再得贫道打入剑诀、灌注天地元气,已成上好的剑器胚子。”路宁正色道:“云帆,今日贫道便传你祭炼剑器之法,你可将本身所学搏龙剑式祭炼到这口宝剑之中,到时候便可立成一口一阶剑器,或可助你日后力斗邪教,为你师父报仇雪恨。” 杨云帆双手捧剑,欣喜若狂的拜倒在地,连连磕头不止。 路宁坦然受了这少年九个头,方才口授心传,指点杨云帆如何盘膝跌坐,将白阳剑横置膝前,运转天地元气,如丝如缕,缓缓渡入剑身,循着剑体中的天然脉络,烙印搏龙剑式的妙用在内,最终凝聚为一枚根本符箓。 只不过他暗中将剑修的法门打散了,夹杂在祭炼宝剑的法门中传授给了杨云帆,日后这少年一旦练成真气,便可以转为剑修,以搏龙剑式为根本心法,成为人间剑侠剑仙一流的人物, 杨云帆也不知师叔苦心,只是依言施为,他到底功力低微,又不似当年的路宁一般得有道门真传,虽然这些时日转修了路宁所赐功法,但底子到底差了些,虽然额角汗珠滚落,周身气息蒸腾,祭炼起这口剑来依旧十分艰难,直管连连催动天地元气,却一直如同泥牛入海,剑身毫无反应。 毕竟这可不是单纯的祭炼飞剑,同样也有祭炼自身的意味,艰难繁琐自不待言。 然而这孩子心志十分坚毅,牢记路宁嘱咐,咬牙苦撑,如此三日三夜不眠不休,终于在某刻,膝前白阳剑蓦然发出一声清越长鸣!剑身光芒一闪而逝,一道极其微小的、形似龙蛇盘绕的玄奥符箓虚影,在剑脊核心处一闪而没,旋即隐去。 路宁见状,抚掌微笑道:“不错,你已然成功融合了贫道打入此剑的天地元气与剑诀,与本身心法淬炼过的天地元气化合为一,这道根本符箓一成,云帆你便算是成功祭炼了这一口剑器。” “云帆,你日后须得时时以本身天地元气细细温养、磨砺,苦心祭炼这道根本符箓,待得功行深厚之后,此剑威力也当倍增,足可称得上是人间第一流的神兵,降妖伏魔不在话下。” 杨云帆虽然三日未曾合眼,但依旧精神振奋,紧握白阳剑,感受着剑身传来的磅礴力量,激动得浑身颤抖,伏地再拜道:“弟子叩谢师叔再造之恩,云帆必以此剑,涤荡邪教,告慰先师在天之灵!” 路宁对此不置可否,但自此日起,杨云帆练剑愈发刻苦,提箓院中,总见少年身影如龙腾跃,剑光霍霍,风雷隐隐,那口白阳剑在他手中,初时还显几分沉重滞涩,然不过旬日便已经渐显灵动刚猛之相,剑招所指,劲风裂石,隐有龙吟相随。 第52章 楚王终回京(下) 路宁修行之余常于暗中观看,也不免微微颔首认可,杨云帆修行资质一般,剑术天份上倒是比乃师更强。 说来也奇怪,路宁闭关一月之期已经过去了七八日,却是门庭冷落,无人打扰,倒叫路宁颇有些不适应。 那齐王也罢了,毕竟路宁嘱咐他非有必要,不要外出,也不要常来提箓院引人注目,可沁阳公主这些时日居然也不再来了,委实让路宁觉得有些奇怪。 只是这些人不来打扰,路宁也乐得清闲,刚好可以细心琢磨小伏魔剑桩和水镜秘阵,不断提升自身的修为。 这一日,杨云帆正于小院之外演练剑术,路宁静坐一旁,看似是在监督这少年练剑,实则是在运用真气祭炼水镜秘阵。 忽见袁飞神色大变,如疾风般闯入后院,顾不得打断杨云帆练剑,急声叫道:“院主,大事不好,齐王殿下亲至,神色惶恐,说有泼天祸事,天下要大乱了!” 路宁眉头微蹙,拂袖令杨云帆收剑,沉声道:“请殿下至大殿……不,直接叫他来我这静室吧。” 不大一会儿功夫,袁飞便引着齐王杜言中惶急而来。 这位亲王殿下如今哪里还有丝毫皇家威仪气派?一入静室便仓皇道:“院主,大事不好,反了,他们反了!” 路宁见状便知道齐王是真急着了,忙上前扶住他,渡入一缕温和真气,助其凝气定神,“殿下休慌,慢慢将事道与贫道不迟!” 齐王抓住路宁手臂,简直有如溺水之人抓住浮木一般,“院主,劫王教居然真个反了!今日朝堂之上,各处告急文书宛如雪片般递来,明、列、温、冀、陆等十余州郡,同时有邪教中人揭竿而起!” “其徒众打着‘劫王降世,除去旧魔,诛伐无道,天下乐极’的旗号,蛊惑民众,攻城略地,应者如云,目前已有数座州府陷落,乱兵甚至已逼近天京畿辅,烽火连天啊!” 他喘息稍定,眼中惊惧更甚。 “更有南唐、北周闻我内乱,竟也陈兵边境,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我大梁……已是内忧外患,危如累卵了!” 路宁听罢,面上虽沉静如水,心中却是波涛翻涌。 劫王教骤然发难,其势之猛、范围之广,远超他先前估算,可见此教根植民间多年,妖法诡秘,信徒狂热如疯魔,一旦成势,真如野火燎原,难以扑灭。 更兼外有强敌环伺,虎视眈眈,内中又有太子一党伺机为乱,大梁百年江山,竟在旦夕之间便有倾覆之危了。 “朝廷打算如何应对?” 路宁沉声问道,目光如电,直视齐王,他心中已然明了,劫王教早就投入了太子麾下,这必然是太子一党筹谋已久,终于要发动了。 “太子!”齐王提到太子,脸上惊惧稍退,换作一丝愤懑与无奈,“太子正召集东宫属臣、沁阳公主府心腹、后族勋贵并六部之中依附于他的四部尚书、右相胡谦等人,于东宫紧急议事,说是要共商平叛大计,却把本王、首相、左相三人撇在一边。” “哼,这些人哪里是共商平叛?根本就是借机揽权!太子本来无军权在手,调不动一兵一卒,结果劫王教的人刚好造反,太子既然监国,焉能错过这千载难逢之机?正好可以借着剿灭邪教、护卫社稷的煌煌大义,将国事与军权一并握在手中!” “本王料定,今日东宫议事之后,太子必定会以监国身份,名正言顺任命其心腹党羽入主各处边军、州军,接管兵符。” “另一面,他又可以借平叛之势威压朝堂,整合其党羽势力。待兵权一到手,爪牙既成,天子纵使龙体康复,再临朝堂,怕也如猛虎困于铁笼,难以撼动这东宫储君分毫了!” 齐王越说,脸色便越难看,之前路宁曾对他说过,劫王教与太子之间沆瀣一气,如今这邪教满天下四处造反,正是配合太子夺权的第一步,而且配合的天衣无缝。 “唯一的好消息就是,天子今日竟也下了一道旨意,命楚王即刻自成京返京,就任剿逆大将军一职,总督各州军务,执行平叛安邦之大计。” 路宁心中一动,楚王终于要奉旨回京了?按着当初他给石师兄的密旨,这岂不是代表着天子终于要图穷匕见了? 齐王不知路宁心中所想,犹自说道:“此番劫王教作乱,天下各州均有变乱,尤其是成京附近,均是本朝膏腴之地,万不可有失,二兄正该在成京就职,与朱希若分兵进剿,力保这些要地不失才是。” “如今天子却不知为何,非要二兄回京,京畿附近兵马都要拱卫天子,虽也有劫王教小股人马作乱,但终究不过是疥藓之患,地方卫戍足可弹压,又何须二兄这中流砥柱出马?” “如此一来,岂非是本末倒置?” 路宁摇了摇头,“殿下还是没有将此事看透,劫王教倚仗邪术造反,无论声势多大,有各地兵马镇压,都不可能撼动大梁根基。” “敌国兵马压境固然可堪忧虑,不过除非大梁彻底两分,相互交攻,否则他们也不可能趁乱而入。” “殿下可还记得前些时日贫道所言吗?引蛇出洞,嘿,陛下这是终于打算要对太子动手了。” 齐王愕然反问道:“召二兄回京,虽震动朝野,但怎见得便是针对太子?” 路宁便将石亦慎当年所受密诏的内容对齐王诉说了一遍,杜言中更加惊骇万分,“院主是说,三年之前,陛下就已然算到了今日之变?” “当今天子虽然计谋深远,然终究是肉体凡胎,岂能真个算尽三年后之风云变幻?此不过是他这些年来不断在棋盘上投下棋子,或明或暗,或推或引,一步步将太子逼至今日这看似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实则骑虎难下、不得不反的境地罢了!” “若是贫道所料不差,楚王深受天子信重,为大梁中流砥柱,天下兵马俱受其节制,在大梁臣民心中分量之重,还在监国的太子之上,他若回京,太子谋反的难度势必倍增。” “故而召楚王归京,便是陛下威逼太子的最后一招。” “其后,陛下必定还有源源不绝的后招,招招致命……就是不知道太子一方,如今局势虽然看似烈火烹油,却要如何应对天子斩下的这一刀。” 路宁一边将自己的分析说给齐王听,一边抓紧思考,片刻之后又问齐王道:“天子传召楚王归京,太子可曾设法阻拦?或者有其他特别的动作?” “太子不过是监国而已,而且二兄威望素着,在成京手握雄兵,太子岂敢担这阻挠勤王平叛、贻误国事的罪名?” “此诏自然是畅行无阻,此时已然通过混元宗提供的飞火信香,传递到成京去了,二兄立刻便会奉诏启程,成京有守拙院主在,凭他法力,想要助二兄赶回来,也不过一两日的功夫罢了。” “嗯,此乃是题中应有之义,太子绝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硬阻天子明诏。” 路宁点头,在心中暗自忖道:“师兄脚程更胜于我,真要奉诏回京,最多明日便能赶到……就是怕太子那边,绝不会让他们如此轻易就从成京脱身回来。” 于是他又追问道:“那太子一方,今日在朝堂之上,除了商议平叛之事,可还有其他动作?尤其是天子下诏之后?” 齐王最近一段时间韬光养晦,在朝堂之上宛如泥塑神像一般,但这些年的大宗令却不是白当的,耳目灵通,太子一方今日动作不少,他略一思索,便一一将其道出。 第53章 情势如累卵(上) “太子东宫这边,借着平叛急需用人之名,已然提拔了东宫詹事府数名亲信入六部要害之位,又以庸碌无能,贻误军机为由,罢黜了数名依附二相或与齐王府亲近的官员。” “除此之外,还大肆封赏沁阳公主府、后族、右相一系以及勋贵子弟,以固其心。” “最紧要者,便是以加强防务,应对变局为由,调换了北疆、西陲数处边军重镇的将领,皆换上了太子心腹之人。” 说到此处,齐王忧色更深,“调换边将,此乃动摇国本之事!幸而太子一党尚存几分顾忌,未敢染指禁军与拱卫京畿的几支劲旅兵权。否则,即便他势大,本王与二相等,拼却身家性命,也要在朝堂之上与他争个鱼死网破!” 路宁于朝堂政争之道涉猎不深,听齐王细数这些人事更迭,一时也未能察觉其中关窍,只觉皆是太子借机揽权的寻常手段,并非应对楚王回京的手段。 他皱眉问道:“除了这些明面上的擢升罢黜、封赏调换,太子可还有其他举动?” 齐王闻言奇道:“院主,太子今日这些动作,桩桩件件皆在攫取实权,难道还不够大么?” “天子既已落子,其势必如雷霆万钧,太子有心图谋大宝,眼见得对手在棋盘上落下楚王殿下如此重要一子,他又焉能坐以待毙,而不还以颜色?贫道算定他必有应手!”路宁语气笃定。 齐王细想路宁之言,深觉有理,于是再度凝神苦思,将今日东宫发出的所有文书细细回忆。终于,他拍额道:“是了!确实还有几条东宫教令发出,多是些无关痛痒的琐事。或准某州兴办义学,或允某地表彰节妇孝子,皆是收买人心、粉饰太平之举。唯有一条……” 齐王眉头紧锁,努力回忆着那不起眼的条文,“似乎提及……要整顿地方淫祀,清理不合礼法之祠庙?具体措辞记不甚清,只道是‘着有司查察地方,凡无朝廷敕封、不合典制之野祠淫祀,一概捣毁,以正视听’……当时朝堂纷乱,此等小事,众人皆未在意。” “什么?!” 路宁闻听此言,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骤然变色,眼中精芒暴涨,周身气息猛地一窒,连带着静室内的烛火都为之一暗,一股无形的寒意瞬间弥漫开来。 “院主?”齐王与侍立一旁的杨云帆、袁飞皆被路宁这突如其来的反应惊住。 路宁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惊涛骇浪,“原来如此,想不到太子居然应手在此处,其用心之险恶,远胜于调换十个边将!” 齐王茫然:“此令……有何不妥?如今邪教造反,各地奉令清理淫祀,亦是正理。” “正理?”路宁冷笑连连,眼中寒意森然,“太子此令,明为清理淫祀,真正的目的却与劫王教造反无关,而是要借机撤销弥罗道的皇封敕令!” “弥罗道?”齐王更是不解,“可是磬州弥罗道?此道虽得皇家供奉,香火颇盛,但这等神只赐额除额之事,亦是国家常事,莫非院主认为太子此举内涵奇谋,意在他处?” 齐王虽是天子亲弟,又位居大宗令之职,但对于天子之秘却是懵懂不知,因此对于路宁的大惊失色显得有些茫然。 路宁长叹道:“殿下,弥罗道这几尊神只,全仗皇封敕令才能聚敛磬州香火愿力、凝聚神力,因此他们全都是天子亲信,替陛下办事多年,弥罗道神尊有五境修为,法力犹在昆伽、供养等人之上不说,就连贫道回京的旨意,也是弥罗道神尊座下佐使天风圣奔波千里所传。” 齐王骤闻此言,直惊的目瞪口呆,“陛下手下,竟有真正的神只供其驱策?” 路宁颔首道:“不错,甚至贫道怀疑,这半年以来陛下肉身明明为香火愿力纠缠,却一直安然无恙,也许全仗弥罗道神只之功。” “此事深为太子一党所忌,若是贫道所料不差,太子故意颁布此令,暗中必定还有其他手段,弥罗道在磬州的根基不消数日,便会毁于一旦。” 齐王苦笑道:“根本不用什么手段,我记得磬州州牧本就是太子的党羽……” 路宁扼腕道:“若如此,磬州当地官府必会严遵太子教令行事,宣布弥罗道为邪教,捣毁他们在磬州的根基教坛,禁绝弥罗道香火!” “教坛一毁,神像崩摧、香火尽灭,弥罗道道主与其座下神使根基必受重创,其修为道行,将如无根之木、无源之水,骤然跌落,轻则法力大减,重则道基崩毁,遭受反噬。” “而陛下失了这些神只护持,肉身只怕再难坚持,到时候就算太子不反,陛下恐也没几日可活了……” “嘶……”齐王倒吸一口凉气,终于明白了其中关窍,“如此说来……陛下岂非命在旦夕了?” “那倒也不然,毕竟弥罗道多年积累,不至于短短旬日功夫就被人连根拔起,再者以天子的深谋远虑,即便没了弥罗道护持,也未必就一定会被太子谋害。” “贫道只是担心,此番掘了弥罗道之根,即便楚王殿下奉旨回京,天子一方少了修为通玄的弥罗道主护持,面对劫王邪教和昆伽那些人,岂非是危如累卵,任人宰割了?” 说到此处,路宁面色凝重至极,望向窗外阴沉的天色,仿佛看到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借平叛之名揽权于外,暗中再借撤弥罗道敕令毁天子羽翼,此令一出,弥罗道根基动摇,道主与神使修为骤降,混元宗若不出手,天子手中最大的凭依瞬间瓦解。” “太子这一手连消带打,怕是早就算计好了的,如此说来,他焉能不防备着楚王回京这一招?” “依贫道看来,石师兄与楚王殿下回京之途,势必也会万分艰险!” 路宁此言一发,静室之内,一片死寂,唯有窗外风声呜咽,似在为这风雨飘摇的大梁江山,奏响一曲悲凉挽歌。 杨云帆握紧了手中剑柄,少年震惊的眼中,第一次映出了这庙堂之高、权谋之深的森然寒意。 齐王闻之,则是面如金纸、汗透重衣,颤声道:“院主…若依此论,弥罗道若危,则天子亦危矣!我等…本王当速速入宫面圣,禀明此祸,求天子下旨,追回太子教令,万不可损了弥罗道的皇封敕令!” 路宁双目微阖,“殿下稍安勿躁,贸然入宫也无什么作用,况且天子谋深似海,面对太子邪教作乱、釜底抽薪二计,他又岂会只落下楚王归京一子,而无其他后手?只是贫道与殿下,都猜不透天子的底气何在罢了。” “此时齐王殿下若不顾一切入宫求旨,且不说会打草惊蛇,逼得太子一党提前为乱,陛下提前谋定,也未必就愿意给你这个旨意。” 齐王颓然坐倒,“然则,当此局面,本王又该如何是好?”他本就有些草包,如今骤然遇到这种大事,更是心乱如麻,忍不住求教路宁。 路宁对于朝堂之上的经验远不如齐王,也不擅长什么阴谋诡计、一步十算,但是有一点他却是远超齐王,便是本身拥有的超绝法力。 故此他此刻已然镇定如恒,微笑道:“天子谋算,贫道琢磨不透,只是这些年来多多少少也曾提前做些准备……” “如今沁阳公主这边多少还念着些情面,殿下大可以将郡主与王妃等人送去沁阳公主府。” 第54章 情势如累卵(下) “无论天子与太子胜负如何,有沁阳公主在,殿下家人当自无虞。” 齐王闻听沁阳之名,颇有些怅然,随即便坚定道:“院主所言甚是,我与沁阳那丫头之间又无什么冤仇,自该如此,回头我便安排人把夫人和蘅儿送过去。” “至于殿下,却不可行此自保之事,免得为天子所忌……刚好贫道这里有一件事要殿下去办,殿下做好此事,便自归府谨守门户,静观其变,即便真有不可忍言之变,殿下亦可高枕无忧。” “不知院主有何事情要办?” 路宁传音入密,将几句话在齐王耳边细细叮嘱。 “他?院主这是要?” “本来弥罗道若是无事,贫道也不至于要寻他相助,眼下既然猜不透天子谋算,贫道也只能尽本身微薄之力,试着在这风云变幻之中演一演手段了。” 齐王对路宁还是十分相信的,见他此时已然恢复如初、气定神闲,心中稍定,当下垂首道:“既然院主有吩咐,本王这便去办,告辞!” 说罢拱手作别,一脸忧心忡忡而去。 齐王去后,路宁唤过杨云帆来,在他耳边也叮嘱了几句,这孩子连连点头,也如齐王一般告辞而去。 “院主,不知可还有什么吩咐?” 袁飞见路宁运筹帷幄,却没自己的事,忍不住开口问询。 路宁却笑道:“这几日这提箓院中恐怕纷乱不小,不得清净,但修行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故此贫道正需有人守护,好静心修行。” “袁飞你且辛苦些,替贫道守住小院,免得那些不相干的人和事打扰了贫道行功。” 袁飞自是没口子答应,出门调集了仙官四院的诸多威仪将军,分班把守提箓院内外,自己则亲自守在小院之外,昼夜护持不歇。 路宁运筹帷幄,将诸般安排已定,这才独坐静室默参玄功。 一连数日,天京城风平浪静,杨云帆外出未归,齐王闭府不出,楚王据传已然离开成京,却并未出现在天京,不知其去向,故而朝堂之中一片混乱。 这几天,太子如何借邪教谋反揽权,首相、左相、天京禁军统领等忠于天子之人如何设法反制等事,路宁一概也不去理会,然而他作为修行中人的灵觉却渐觉沉闷压抑,直如巨石悬顶,仿佛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一般。 直至第五日深夜,异变终于发生,东南磬州方向,夜空骤然大亮,赤霞如血、泼洒千里,将半壁苍天染得猩红欲滴。 路宁正在提箓院深处静坐,突然心有所感,喟然长叹一声,双目精光如冷电穿空,直刺京外,神识亦自横空而起,仿佛狼烟冲天,随即感应到几股磅礴浩瀚、却带着腐朽衰败的残余神念,如同被斩断头颅的苍龙,发出最后的悲鸣,猛地扫过整个天京城! 这异变寻常凡人一无所觉,便是如杨云帆、袁飞等辈,亦是懵懂不知,但真正有修为在身之人,却全都有所感应。 “有神只陨落了,不过似乎并非当初我所见的神尊秦长谊,这感应……是天风圣与天雨圣?” 路宁细细分辨着神识感应到的信息,这一场大战远离天京之外数百里之遥,然而天象异动,却非同小可,再加上路宁如今的神识堪比五境中人,故此隐隐感觉到了其中包含的一些信息。 “周遥出手了,还有供养那诡异佛光的气息……居然连衍晦道人也出手了?还有三股强横之极的妖气,不知什么来头,不过怕不是亦有四境巅峰的修为了……” 路宁面色凝重,周遥的神将虽然被天子龙气沾染,但她既然投靠了太子一方,必定已然借助太子身上的龙气解决了这个问题,此女一人,便已经拥有不下于五境的战力。 再加上供养、衍晦两个老魔,以及三名不知来历的四境巅峰大妖,弥罗道这些神只若是全盛之时自然不惧,可如今被人釜底抽薪,只怕就远非太子一党的对手了。 从神识中感应到的信息来看,弥罗道的三尊神只之中,恐怕只有道主神尊秦长谊一人仗着绝高的修为侥幸得脱,余者尽遭不幸了。 可就算秦长谊能逃回磬州,也势必元气大伤,在断绝香火愿力的情况下想稳住五境修为都不知能不能做到,天京之变,他是无论如何也发挥不了半点作用了。 就在路宁静心感应城外变故的同时,袁飞静静来到小院之外,低声禀报道:“院主,匡衡院佐辅司的赵司主来报,说悟明仙官偶感灵机,仙法有成,入定闭关去了,怕是没有一两年的功夫都出不得定,因此特地吩咐赵司主来通传院主一声,这段时日仙官四院之事,尽由院主师兄弟一言而决。” “哼,这惫赖老道,当真什么事都不想管么?” 路宁面沉似水,对混元宗的做派颇为不满,不过他也知道,这似乎才是修行中人面对人间事的常态,自己这样将感情与精神倾注其中的反倒算是异类。 只是悟明老道于此时“恰巧”宣布闭关,谢绝一切访客,天京城中天子所能驱策的修行之辈,瞬息间竟只剩自己一人,局势当真可谓是危如累卵。 “楚王至今音讯全无,只怕也是为太子暗中所阻……不过有石师兄在,料也无妨。” “也罢,既然如此,我倒要看看,这对父子到底想要干些什么,他们算计来去不妨事,却不要真惹恼了我,否则……” 路宁似是自言自语了几句,然后便自默然不语,继续运转玄功修行不提。 是夜,月黑风高之时,提箓院外忽然响起一声厉喝。 “什么人!” 巡夜护院的袁飞原本藏于院墙角落的黑影之中,凝神静气,依着路宁当初的指点运转周身真气,以洞阳图录中的心法冲击窍穴。 猛然间,他似乎察觉到了一些不对,急睁眼细看,就见一团仿佛比黑夜更加幽暗的影子已然潜至了路宁所居小院的院门之外,居然想要偷偷闯入其中。 本来以袁飞的本事,还难以觉察这影子的踪迹,但影子到了院门之外居然踌躇了片刻,然后方才打算顺着院门而入,这一下却是立刻惊动了他。 袁飞双手连挥,六口飞刀宛如惊虹急电,飞掠而出,直刺黑影核心之处。 他这手飞刀功夫原本得自一本散修注解过的道书,后来得了牛玄卿、黄公焞以及路宁连番指点,早已经不是人间寻常手段可比,白虹也似的飞刀一出,那黑影立刻识得厉害,慌忙后退不迭,这才勉强闪过袁飞头一次出手。 如此一来,他再也维持不住彷如影子的模样,现出身形来,却是一个缩头缩脑的白衣僧人。 袁飞并不识得来人,但此人一身僧袍,又暗施法术想偷入清宁院主潜修的静室,自然当是敌人了,因此下手毫不容情,六口飞刀半空一个转折,再度刺向此人的周身要害。 同时提聚真气,声若洪钟般喝道:“你是何人,深更半夜,鬼鬼祟祟窥探提箓院,意欲何为?” 袁飞此举,一是为了探查来者之意,二也是意图惊动提箓院外的其他威仪将军。 然而他很快发现,四周不知何时已被设下禁制,声音竟然传不出去。 白衣僧人也是一脸惊惶,不住撤身闪避,动作却颇为狼狈,显是带伤在身,口中犹自疾呼道:“施主且住手,贫僧不是歹人,乃是有要事求见清宁院主!” “袁飞住手,让此人进来吧。” 第55章 龙发害天子(上) 小院之中传出路宁的声音,袁飞本待全力出手,将眼前这不请自来的妖僧斩于刀下,但既然院主有命,他也只得收了真气,将六口飞刀摄回袖中。 他面色不善的打量了一眼白衣僧人,这才不忿的道:“院主,何必听这和尚废话,谨防有诈。” “此乃是贫道与他的缘法,不妨事的,外面的声音已然被贫道禁住,倒也不怕惊动了旁人,袁飞,你且领他进来吧。” 袁飞只得依言将这白衣和尚领入静室之中,却见路宁安坐于云床之上,面色从容,缓缓开口道:“距离那日过去这么久,善见你的伤势怎么还未好?” 这白衣僧人正是善见和尚,只是此时他并未用幻术惑人,露出了本来面目,脸色宛如金纸一般,惨然开口道:“院主大人法力何等浩瀚,您那日一声狮子吼惊破万邪,小僧肉身凡胎,又如何能承受得起?” “故此小僧在金阙禅寺苦苦养了几个月的伤,方才能勉强施展几分法力,若非还能靠着幻术惑人,恐怕也进不得院主这座提箓院。” 路宁微微一笑,饶有兴趣的问道:“善见,你既知道贫道的手段,为何又自家找上门来,莫非是要报复寻仇不成?” “院主明鉴,小僧今日,实是偷逃至此。” 善见和尚轻轻叹息一声,随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叩在青砖之上,“小僧逃来此地,非为寻仇,实是……实是来剖肝沥胆,斗胆求院主搭救,以赎昔日滔天之罪!” 路宁端坐云床,神色如古井无波,“哦?却不知善见和尚你何罪之有?” 善见微微抬头,清癯的面容上满是悔恨,“院主那日一声佛门狮子吼,如金刚杵捣破天魔窟,非但震散了昆伽种在小僧识海深处的佛法种子,更将小僧浑噩多年、如蒙油污之镜的佛性生生打碎!” 他说到此处,呼吸转为急促,似乎回想起了前段时日中所受的极大痛苦。 “数月来,小僧在金阙寺中形同废人,佛心佛性溃散如沙塔崩塌,再也聚拢不起,不得不日日煎熬于苦海。” “那昆伽一心要成佛作祖,与太子、邪教等狼狈为奸、日夜图谋不轨,自是视我如敝履,戒得等亦是有样学样,弃小僧似草芥一般。” “也是世尊垂怜,也正是这生不如死之痛,弃如敝履之伤,恰似醍醐灌顶、当头棒喝,令沉沦魔障多年的小僧终究醒转了过来,照见往昔种种恶行妄为。” 说到此处,善见眼中泪如雨下,“小僧当初因为妖鬼害人之事,曾与院主争辩,自称无辜,彼时也的确为昆伽蒙蔽,对此一无所知,甚至还对院主心有怨怼。” “后来院主与昆伽万寿观斗法,昆伽不能胜过院主,继而投入太子门下,小僧也不知太子如何蛊惑的昆伽和尚,只知不久之后,便有一个和尚自称供养,与昆伽过从甚密,旬月之后,昆伽骤然性情大变,法力猛增。” “有一日,昆伽将吾等四名弟子召集一处,说是要传授新参悟的秘法,小僧不查其中诡异,欣然前往,便被昆伽制住,在佛性之中打入了一枚怪异的佛法种子。” “经此一来,小僧骤然踏入所谓达心境界,法力大增不说,更是视番僧为世尊佛祖一般,虔心听从,供其驱策,浑然忘却了本心本性……不过也因此,这些人行事再也不避讳小僧,才叫我得知了他们前前后后密谋。” “原来这太子居然存心不良,明明已经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却还欲壑难填,故此借助昆伽以及劫王邪教的供养和尚、衍晦道人,伙同龙虎派一个姓周的女子,设下许多阴谋诡计,修炼蛊惑人心的妖法,居然意图谋害亲父,夺取大梁天下!” 善见说到此处,略顿了顿,脸上满是恐惧,“小僧当时猪油蒙了心,并不以此为怪,还依旧帮着昆伽迷惑百姓,膜拜他这假佛。可是得院主大人打破邪法之后,小僧浑浑噩噩了数月,才终究醒悟过来,此举遗祸世间无穷不说,稍有不慎,天下便将反覆,百姓生灵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便是太子一党顺利上位,夺了这大好江山,如此丧心病狂之人坐上天子之位,天下之人又将遭受何等荼毒?” “小僧也是大梁子民,虽然自幼出家,青灯古佛、游历天下,只为解悟佛法、自了自得,却也不能坐视此事发生,所以一朝醒悟自身罪孽,即便伤势未复,也不敢沉湎病榻,总要设法挽回一二,以赎前罪才是。” “只是小僧前思后想,吾身不过蝼蚁之力,焉能力挽此等狂澜?这才不得不腆颜逃入提箓院,求见院主。” “院主法力神通,与昆伽一般无二,又是国家的仙官,朝廷的主祭,太子谋反一事,小僧管束不得,院主却可上禀天子,挽狂澜于既倒!” 路宁端坐的身形纹丝未动,袁飞这些时日也早知这些事情,因此连他面色也没有丝毫改变,善见絮絮叨叨说了这些话,本以为揭露了一个惊天之秘,殊不知眼前这二人早知其中就里,因此面色如常,不免反倒有些目瞪口呆,喃喃道:“院主,难道你就不惊异于此事么?” “善见,你养伤许久,怕是不知道如今天京城中局势吧?如今劫王教已然起兵造反,数处州郡之中杀得血流成河,太子一党在朝廷中只手遮天,如今就算是城中的普通百姓,只怕都知道太子有意图谋不轨了,又何须你来揭露他的野心?” 路宁淡淡说道,此言一出,善见顿时瘫坐于地,惊呼道:“事态已然败坏至此了吗?” “非但如此,天子如今病入膏肓,虽然下令楚王回京,但太子已然开始借着劫王教造反一事夺取兵权,南唐大周各自陈兵边境,大梁情势岌岌可危,这天下……果然行将倾覆了。” 其实当初与天子的一番会面,见识到了这位一国之君的深不可测后,也不知为何,路宁就开始对大梁天子有着十足的信心,认为他绝不会轻易陷自身于如此危难之地,必定有什么暗中的后手足以自保,才会有意放松,引诱太子踏上这条不归之路。 他心中有如此想法,但却并未将内心之言对善见说出,反而有意将情势说的更严重几分,便是要看看这个善见和尚,面对如此危局,又会做出什么样的抉择。 善见越听路宁之言,便越是浑身战战,此人虽是个和尚,但久游人间,如何不知路宁所言局面之险,天下生灵面对时局之艰? 只是善见心中到底藏着几分善念,绝非昆伽、供养那等修行修坏了头脑与心灵之辈,因此更加悲悯众生、心头沉重。 他听到路宁说起天子病入膏肓之言,双掌合十道:“想不到小僧浑噩几月,天京城居然已然乱成了这个样子,此虽非小僧一人之过,却也有助纣为虐的罪愆呀……” “院主大人,您可知天子之病,究竟为何?” 路宁回想了一下,似乎龙虎派入京引发九玺异变不久,这位万乘之尊便自号称有恙,开始将太子推到监国的前台。 而直到自己前些时日亲眼见到天子,才发现他周身有香火愿力缠绕,连带肉身有崩溃之象,这才晓得其中有太多自家不晓得的隐秘之事,天子也不是得了重病,而是受累于愿力缠身。 可直到如今路宁也没弄清楚,这些香火愿力,到底是大梁天子自家招惹的,还是因为什么别的缘故。 第56章 龙发害天子(下) 如今善见有此一问,再一看这和尚的神色,路宁便心有所悟,“你知道天子因何得疾?” 善见苦笑一声,“此事小僧也是事后才无意中听昆伽和尚提及,原来当初太子招揽劫王邪教的衍晦道人为心腹,意图不轨,那衍晦道人十分阴狠,便给太子出了一个主意,暗中在宫中布置,偷偷取了天子一缕龙发,交给了衍晦道人。” “天子龙发?” 路宁略有所思的反问,善见肯定的回道:“不错,太子费尽周章,动用了宫中诸多隐秘关系,这才得了一缕蕴含真龙精血、天子之气的发丝。” “衍晦得了此物,又找来了供养和尚,两个老魔合力,用劫王教秘法《未来超世劫王经》,将天子龙发炼入一尊无面神像之中,引诱天下邪教教众祭拜,妄图置天子于死地。” 善见说到此处,似乎也为此父子相残的惨事所惊,暂时停了下来,静室内一时落针可闻,唯余善见粗重的喘息与烛芯偶尔爆裂的噼啪轻响。 窗外更深露重,寒意仿佛透过墙壁渗了进来。 良久之后,路宁方才缓缓开口,“太子……好深的心机,好狠的手段,为了那张龙椅,竟不惜以万民为薪,以邪法为刃,行此弑父弑君、天人共愤之举。” “真龙天子本该有百灵护佑,又有天子龙气镇压万法,寻常邪法妖术之流想要暗害天子,都有如蚍蜉撼树一般,唯有此等借万民香火愿力为毒的邪法,方能隔空侵蚀,坏其国运,损其肉身,令其无疾而终,便是天子真龙之躯,亦不能挡!” “难怪贫道面见天子之时,他一身香火愿力缠绕,但自身又全无修行之兆,原来却是受了劫王教的暗害。” 善见道:“院主法力深宏,见闻广博,自然知道其中厉害……其实天子落发、指爪之物,深宫之中看管甚严,都有专人收集以火焚烧。” “但太子心思细腻,居然另辟蹊径,不从天子身边着手,而是偷偷找上了浣衣局,日复一日从天子更换的龙袍之中,寻到了几丝偶然被遗漏在角落里的龙发。” “院主大人,您上次出手剪除那灯笼妖鬼,便是太子叫衍晦寻来的,故意酿成惨案,表面上是妖鬼害人,浣衣局老太监不过是遭了池鱼之灾,其实那一户普通人家根本就是邪教徒众,自愿赴死,太子的真实目的,不过是为了杀人灭口罢了。” “至于昆伽,他之所以出手,一来混淆视听,二来也是为了抹去衍晦道人的踪迹,免得被人窥破其中的隐秘。院主大人当时果然起疑,只是后来并未真个疑到昆伽身上罢了。” 路宁冷冷一笑,“贫道哪里是不疑心昆伽,只是为混元宗所劝,因为这些人恶迹未显,不能就此出手罢了……” “若是贫道所料不差,如今劫王教这尊混入了天子龙发的无面神像,就在你金阙禅寺的大雄宝殿之中吧?” 善见拜伏道:“院主明见万里,如今供养和尚传了昆伽邪法,共同在大雄宝殿之中祭拜这神像,除了将部分愿力隔空送去天子身侧,余下的则各依邪法化入本身,妄图以己身为佛,证得金身。” 路宁摇了摇头道:“这等手段,焉能真个证得佛门果位?不过是水中捞月罢了。” 他目光落到善见身上,“善见,你既言养伤之际大彻大悟,又将这些隐秘之事和盘托出,贫道且问你,你一身佛门根基,本属正途,缘何堕落至斯,甘为昆伽鹰犬,助纣为虐?” 善见闻此问,面上愧悔之色更浓,“院主明鉴,小僧出身大梁南阳郡铜炉山小庙,自幼出家礼佛,诵的乃如是我闻,求的是明心见性。” “奈何资质愚钝,苦修许久,始终难窥本寺秘藏、真如堂奥。心灰意冷之下,这才发愿离山云游,欲效仿先贤行脚参方,直至大彻大悟。” “其中千辛万苦,却也不必说了,有一年行脚至西陲一座雪山,遇风雪阻道,几近冻毙,幸得……幸得昆伽施法相救。” 善见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彼时小僧佛心蒙尘,眼障不明,见其显露佛门神通,又身具苦行之相,便以为是真正的修行佛子,盲目拜于他的门下……” “自此一步踏错,万劫不复,虽然也开始踏入佛家修行之门,觉悟了佛门净火神通,却一直有如提线木偶,供其驱策,直至今日造下无边恶业。” 言至此处,善见已是泪流满面,以头抢地,“院主那日佛音灌顶,打碎枷锁,更打醒了小僧这沉沦多年的痴呆。” “数月煎熬,痛定思痛,方知昔日所行皆是魔道,实在愧对世尊,愧对师门,更愧对苍生!” “今日小僧冒死前来,非求苟活,亦非妄图求得天下人原谅,只求院主得知这些秘辛,可以出手拯救苍生黎民,则小僧亦可借此稍赎前愆。” “院主,求您看在苍生面上,出手降魔,小僧自当拼尽全力,效犬马之劳,便是因此粉身碎骨、魂飞魄散,善见亦甘之如饴!” 路宁凝视着脚下痛哭流涕、形容瞬间变得枯槁的白衣和尚,神识如澄澈明镜,照见善见识海深处,数月前盘踞其间的扭曲佛光已然消散殆尽,唯余一点微弱却纯净的金色佛性,如风中残烛,虽摇曳不定,却顽强不灭,正努力涤荡着最后一丝尘埃,透出大劫之后、洗尽铅华的清净之光。 “善哉。” 路宁虽是道士,却自口中吐出善哉二字,“狂心若歇,歇即菩提。善见,汝之佛性已复清明,汝之佛心,垢尽光生。此乃汝之大机缘、大觉悟。” 他用手微微一点,一本佛光莹润的陈旧佛经落在了善见面前,和尚见得这经卷,浑身顿时一抖,眼中露出不可置信的光来,“这,这是,这是本寺的人间轮王自在经?” “不错,善见,汝今佛心佛性复明,历劫重生,今日物归原主,亦是你佛缘重续,法脉当兴之兆。望汝持此经,重得清净、再证菩提。” 善见颤抖着伸出双手,如捧稀世奇珍,又似托举千钧重担,恭敬万分地捧起这卷《人间轮王自在经》来。 经书入手微沉,一股温润醇和的暖意瞬间流遍全身,数月来缠绕魂魄的伤痛与阴冷仿佛被春风拂过,竟消减了大半。 他紧紧将经书贴在胸口,感受着那沉寂千年的佛力脉动,泪如泉涌,“院主……此经,您是从何处得来?” 路宁便将自己当年误入铜炉山寺,慧清主持托付此经的事简略叙述,然后才道:“此经与你有缘,你且看看,如今可能解得其中精义否?” 善见对着路宁深深一拜,这才盘膝坐定,珍而重之地展开那卷《人间轮王自在经》,重新翻阅这许多年未曾目睹的经卷。 片刻之内,他便自完全沉浸于佛经之中,随即渐有微弱的金色佛光自其顶门透出,虽细如发丝,却坚韧纯粹,昭示着一段崭新的佛缘,正于此灵台方寸之中悄然萌发。 路宁见状微微颔首,知道就算没有《自在真解》,如今的善见也已经能够解悟这部宝经之中的部分妙理了。 只是这一参悟,怕是短时间内脱身不得,故此他也就不再多言,只将左手腕上一枚古朴无华的银镯轻轻一摇,光华微闪间,一道柔和的清辉洒落,已然将善见收入了安隐楼之中。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汝到底罪孽不深,且在此安心参悟佛理,外间一切纷扰,就看贫道分解吧!” 第57章 浊物污人眼(上) 翌日拂晓,金阙禅寺。 晨钟未响,戒得便面色阴沉的穿过空无一人的长院,来到大雄宝殿前,深吸一口气,方才推门而入,然后拜伏于地,颤声说道:“师父,善见师弟不见了。” 昆伽枯坐于黑玉蒲团之上,面皮如老树虬根,一脸宝相庄严,却压制不住身上一股透体而出的戾气,背后是一尊丈八高的无面神像,在大雄宝殿内昏暗的光芒映衬下,越发显得这老僧宛如魔神一般。 闻听戒得之言,他闭目无语,眼睑不住跳动,黑色的袈裟之下,也仿佛有活物在往外冲击。 良久之后,这和尚身上的戾气与异状方才消失,淡淡开口道:“将此讯即刻密报东宫,请殿下定夺。” 一个时辰之后,天京城九门骤闭,甲士乱撞,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被彻底惊醒,露出了狰狞獠牙一般。 “奉监国太子教令!因劫王邪教余孽作乱未平,天子圣躬违和,此诚国家危急存亡之秋,为保京畿宁靖,即日起:闭九门!禁衢路!无东宫教旨,一应人等不得擅离坊市!违者以谋逆论处!” 肃杀的号令伴随着沉重的马蹄声与甲胄碰撞的铿锵之音,响彻天京每一条大街小巷。 如林的戈矛寒光刺破晨雾,一队队盔明甲亮的兵卒如潮水般涌上街头,封锁所有交通要道,沉重的脚步声踏碎了黎明的宁静,粗暴的喝令与拍门声此起彼伏。 “开门!东宫卫率搜查逆党!” “所有人等,即刻归家,不得外出!” “妄议朝政、散布谣言者,杀无赦!” 顷刻之间,天京这座煌煌帝都便由内而外的被一股铁血肃杀之气彻底笼罩,繁华的街市如今居然空无一人,只余甲士巡弋,除了皇城大内仍由忠于天子的禁军死守之外,天京三台六部、五城兵马司、天京府衙、大理寺等所有要害衙门,皆在极短时间内被太子心腹之人牢牢掌控。 东宫、沁阳公主府、皇后母族、右相府邸……太子一党的核心力量瞬间联动,如同一架精密而冷酷的战争机器轰然启动。 六部之中,除刑部因尚书刘昰家族背景显赫,尚可勉力周旋,府门虽被监视却未被强行闯入之外,吏、户、礼、兵、工五部堂官,几乎尽数倒向东宫,政令文书,皆以朱笔批下“如东宫教令行”字样。 储君权威,一时无两! 首相府邸已然被一队如狼似虎的东宫卫率围得水泄不通,府门紧闭,内里死寂一片,仿佛一座孤岛。 左相崔泓府邸同样被太子重兵保护,飞鸟难入。 齐王府早已经没有了当初的门庭若市,府外甲士林立,弓弩上弦,刀剑出鞘,杀气腾腾,将王府围得如同铁桶一般。 原本在朝中举足轻重、堪称定海神针般的首相、左相、齐王三人,竟在一瞬之间便被太子一党以雷霆万钧之势生生困在了各自的府邸之内,动弹不得,天京的天,此时已然彻底变了颜色。 提箓院内,袁飞一身劲装求见路宁,将城中发生的诸事一一禀报。 “禀院主,九门已闭,齐王府被重兵团团围困,看情形,太子怕是已经打算动手了。” 路宁神色平静,仿佛外面掀起的滔天巨浪与他毫不相干。 他抬眼望了望被高墙切割得只剩下一线的阴沉天空,口中似是喃喃自语道:“师兄还未入京……东宫竟有此等手段,能阻他前行?” 片刻之后,路宁的目光转到了被围得水泄不通的齐王府方向,虽然太子的人没有撕破脸闯入王府,但想必齐王殿下的日子也不甚好过,也不知他有没有依着自己所言,提前将王妃和女儿送去沁阳公主府。 不过既然当初有言在先,如今总要有所表示才是,再说自己这几年与齐王殿下倒真结下了几分情谊,就算不为承诺,也当护得他家宅平安。 “袁飞。” “属下在!” “持此物,去齐王府坐镇,护住殿下一家周全,若有人胆敢阻拦冒犯,你便以真气灌入其中,自有妙用生发。” 路宁自袖中取出一物,英华白铁所铸,九支角汇成一轮,每一角都形如莲瓣,故此九瓣合一,便是一支形如莲花的宝轮。 此正是三阶上品的佛宝清净莲华轮,路宁提前将本身佛门法力灌注其中,虽然袁飞本事不济,但只要以真气激发,便能成功将毗那夜迦唤出。 有这头护法神将在,除非周遥、昆伽、供养、衍晦这几个首恶亲自不顾一切出手,否则齐王一家必定高枕无忧。 袁飞恭恭敬敬用双手接过这支看似小巧的清净莲华轮,感受着其中蕴含的浩瀚法力,躬身领命道:“院主放心,只要袁飞一息尚存,必定护得齐王府周全。” 说罢便自转身离开,往齐王府而去。 以他如今的武艺道法,再加上清净莲华轮,齐王府面对这纷乱之局已经足有自保之力了。 虽然少了一件随身至宝,路宁却是半点不觉担忧,负手独立庭中,遥遥望着如今代表着大梁最高权力的东宫上空那一股招摇而起的蓬勃龙气,见其距离自己越来越近,不由自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看似绚烂夺目,实则转瞬即逝,太子殿下,你这把火烧得太旺太急,怕是就快燎到自己的眉毛了。” 值此黑云摧城、山雨满楼之际,在数十名便装精锐侍卫的护卫下,一乘八人抬的杏黄暖轿缓缓而来,竟悄然停驻在了提箓院门前。 大梁太子杜予初穿着一身石青色绣暗金云纹的常服从轿中下来,仅带着两名老道,步履从容走入院中,一路往路宁所居小院而去。 提箓院诸多兵士守卫,各司官员、威仪将军等,见了他无不惶恐下跪,就连院中草木似也慑于其威,枝叶低垂,寂然无声。 到了小院之外,两个老道其中之一正要敲门,却被太子止住,亲自扣响门环,轻声道:“院主可在?杜予初来访。” 路宁此时正坐在小院的石凳之上,一边翻看一本古旧的道经,一边淡淡回道:“太子殿下尽可自便。” 如此言语举动,实非人臣之礼,但太子竟也不以为忤,脸上依旧带着那副礼贤下士的温和笑容,自行推开那扇虚掩的院门,昂然直入,来到路宁身前丈许之处站定。 他今日未着储君龙袍,但头戴玉冠,腰悬长剑,顾盼之间,威仪凛然,俨然有了帝王气度,眉宇间犹自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亢奋与志在必得的锋芒。 “院主果然好逍遥啊!” 太子目光如电,扫过路宁平静无波的脸,落在他不住翻动的古旧道经之上,不由赞叹道:“外面天翻地覆,院主这里却是清净的紧,真真叫孤羡慕不已。” 路宁微微欠身,算是与太子见过礼了,语气平淡无波。 “殿下驾临提箓院,实在蓬荜生辉,只是不知殿下奉旨监国、日理万机,何以有暇光临贫道这方外清修之地?” 太子哈哈一笑,径自在一个老道从外边搬来的锦凳上坐下,然后两个老道便一左一右,如门神般侍立太子背后,目光得意地看着路宁。 “院主何必明知故问?” 虽然靠着猝然发难掌控了天京城中大局,但太子并未得意忘形,只是手握大权之后,一股无形的气势自然而然从其体内萌发,如今他只微微将身形前倾,便有宛若实质的压力笼罩整个小院,正是日渐成熟的天子龙气。 第58章 浊物污人眼(下) 此时太子身上的龙气已然丝毫不逊色当初路宁所见的大梁天子,而且更加的青春勃发、半点不带陈腐气息。 “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孤今日来,便是为了善见和尚这个叛寺的逆僧。”太子笑容微敛,目光锐利地盯住路宁,“却不知此獠昨夜可是逃到了院主这里?” 虽然善见借着幻术暂时逃入了提箓院,但其踪迹绝不可能瞒过手下人才济济的太子一党,如今杜予初找上门来兴师问罪,实乃是题中应有之义。 路宁连眼皮都未曾抬起,直接反驳道:“殿下此言差矣,善见法师乃是大梁子民、佛门弟子,此提箓院本意是与贫道论道解惑、印证佛法,何至于谈到一个叛字。” 两老道之一的王建玄忍不住开口道:“大胆,清宁,你虽然是朝廷加封的显灵仙官,位居一品,但到底乃是人臣罢了,君君臣臣,纲常伦理,你如何敢这般与太子殿下说话?” 路宁根本连理都懒得理他,全当野犬狂吠罢了,只把清澈如镜的目光投注在太子身上,“贫道今日听提箓院中人禀报,说殿下下了教令,如今天京九门落锁,六部闭户,重臣府邸外皆有甲士包围,搅得满城风雨、天地反覆,却不知太子所为何来?” 王建玄自恃乃是天京道门领袖之一,与龙虎派关系匪浅,投入太子麾下之后亦颇得敬重,何曾被人如此无视过?忍不住“铮”的一声拔出肋下宝剑,想要剑指清宁,好生骂一骂这一脸趾高气昂的提箓院主,羞臊羞臊此人的面皮,让其知道天高地厚。 杜予初将手轻轻一抬,原本气势汹汹的王建玄顿时把已经涌到嘴边的污言秽语咽了回去,略带尴尬的将手中剑舞了个剑花,重新插回了鞘中,死死闭住嘴巴不再说话。 路宁依旧完全不把目光落在此人以及另外一边侍立、眼神阴鸷的步四维身上,只是看着太子,继续说道:“如今大梁天下水灾四起、邪教起事,各州纷乱,可谓天时。” “太子身负监国之责,如今掌控天京,除了皇宫大内,其他要害之处尽入殿下之手,可谓地利。” “院主虽是方外之人,此言却是深得孤之心也。”杜予初抚掌赞叹道,他的眼中闪过了一丝赞赏,但更多的却是一种“你既知我势大,便该识时务”的意味。 “院主见识高远,若是肯将善见交出,在此风云际会之时与孤携手共图大业,孤当以师礼待之矣!” 步四维、王建玄二人闻声色变,路宁却是微微一摇头,脸上无喜无怒,完全不接太子的话茬,“却不知殿下可知‘人和’二字?” “院主莫非不知,如今孤麾下英才济济,不但大梁群臣俯首,便是佛道两家,亦有无数高人相助于孤?”太子面上笑容不改,“如今孤天时地利人和无一不全,岂非上应天意、下顺民心,正该承这社稷之重?” 听得太子毫无顾忌的将这大逆不道的话说将出来,路宁却是毫不意外。 太子是个聪明人,故此根本不屑再掩饰,路宁也就不再与他虚与委蛇,亦自冷冷道:“殿下,莫非你以为兵禁二相、困锁齐王、威逼百官、令邪教乱天下,纵妖僧惑人心,便算是人和么?” 太子眼中厉芒一闪,笑容也自转冷,“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孤如今得无穷助力,如何算不得人和?” “哼,和则和矣,这些利欲熏心的乌合之众却怎能算人?即便倚仗武力侥幸占了上风,却也失了人心,却不知殿下觉得这人心,与这亿万里江山社稷,到底孰轻孰重?” 杜予初心思深沉、辩才无碍,但对于路宁的诘问,他却是避而不谈,而是微微收敛了笑容,“院主是聪明人,当知孤今日亲临提箓院,实对殿下有所求。” 这次换了侍立右侧,一直沉默寡言的步四维体会到了太子言中未尽之意,忽然出声道:“清宁院主,太子殿下仁至义尽,你还不速速将善见和尚交出来?” 路宁嗤笑一声,笑声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如今箭在弦上、刀已出鞘,局势明朗至此,便是贫道将善见双手奉上,太子又当如何?” “院主果然看得通透!” 太子再度抚掌,面上却无半分笑意,忽然站起身来,躬身施了一礼,姿态放得极低,“您法力通玄,见识亦是超卓,孤素来敬重,值此革故鼎新之时,正需院主这般大才倾力相助,若您肯对予初俯身相携,未来大梁之中的一切,对院主皆是唾手可得!” 他说到此处,略顿了顿,方才图穷匕见,将自己早就备下的最后一招使出,“便是孤那皇妹沁阳,温良淑德,才貌双绝,对院主亦倾慕已久。孤愿做主,将沁阳下降于院主,结为秦晋之好!” “孤御极之后,再加封院主为护国神佑至道真人,总领天下道门箓籍,位比亲王……到时候,院主既是国家仙官,亦是长公主皇婿,身份尊荣,举世无双!紫玄山一脉自此与国休戚,地位更在混元宗之上,如此条件,院主以为如何?” 小院之内,空气陡然凝滞,仿佛被冻结了一般。 步、王两个老道目光呆滞,甚至难以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太子竟愿下嫁沁阳公主,并许下与国休戚、位比亲王的惊人承诺,这简直是前所未有之恩宠,就连劫王教两大教主、昆伽和尚等也都没有获得过这样的承诺! 杜予初目光灼灼,充满自信的望着路宁。 此事在他心中盘算许久,自信只要面前这个道士是人,有人的欲望就绝不可能拒绝。 毕竟他为着此事,暗中布置了不知多久,有意引着沁阳公主与路宁相识相熟,甚至拜入其门下,便是有意强化二人之间的羁绊,打破这道人的心防。 只要紫玄山守拙、清宁这两个额外的因素不再站在天子一边,混元宗又势必坐视不理,以自己手下积攒的力量,旋转乾坤的图谋便绝不会失败! 路宁闻言竟然也罕见的沉默片刻,这才自失一笑,笑声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讥诮,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笑话。 “殿下,沁阳公主如今想必还在为你谋逆的事四下奔波,却不知她若是听到殿下方才之言,又当有何想法?” 杜予初也的确没有提前与沁阳公主商量过这件事,不过在他心中,为了皇图霸业,皇妹的人生与幸福本就是可以牺牲的筹码之一。 因此他对路宁的话浑不在意,趋步走到近前,诚恳之极的道:“沁阳她替孤联络百官、笼络勋贵,出力极大,孤御极之后,必定也会大加封赏。” “院主彼时贵不可言,孤与公主再倾天下之物力相助,便是欲求道途长生,亦非不可能,院主与孤,岂非合则两利?” 路宁抬头,看了一眼目光中满是无穷欲望,再也掩饰不住野性的太子,“贫道本来想说,山野散人,殿下虽有厚意,但恕难从命……” 太子目中露出一丝被拒绝的愠怒与不解,但马上便听到路宁语气陡然转厉,如同九天寒风,席卷整个小院,就连功力深厚的两个老道,也自冻得浑身颤抖。 这却不是寒气,而是凛冽之极的杀气! “贫道连多看你这腌臜蠢货一眼都觉得恶心,若非汝身怀天子龙气,不该死在我这修道人之手,贫道早就一剑斩了你!” “滚!” 路宁袍袖一拂,毫不客气地吐出一个字,“立刻从贫道眼前消失,此生不要再让贫道看见你!” 第59章 邪佛再降临(上) 路宁毫不客气的一个“滚”字,如同惊雷炸响,顿时将太子脸上最后一丝伪装的温和撕得粉碎,只见这位殿下面皮涨红如猪肝,一股狂暴的怒意直冲天灵! 杜予初猛地站起身,周身龙气翻腾,落在路宁法眼之中,竟隐隐有鳞甲虚影浮现,声如雷霆炸响。 “清宁!孤以储君之尊,礼贤下士至此,尔竟如此不识抬举,口出狂言,辱及孤身!真当孤不敢杀你吗?!” 太子怒极之下,终于与路宁撕破了脸面,露出了狰狞的面目。 步四维、王建玄二人也是气机勃发,死死锁定路宁,仿佛随时准备听命出手,斩杀眼前这个狂徒。 “你自然敢。” 路宁亦缓缓起身,对于这种人,他实在也不屑再行什么礼数,也真的不再去看太子一眼,两眼望天,道袍无风自动,一股渊渟岳峙的磅礴气机悄然弥漫,与太子龙威分庭抗礼,“只是,杀不杀得了贫道,却又另当别论。” “好!好!好!”太子连道三声好,怒极反笑,眼中再无半分招揽之意,唯余冰冷彻骨的杀机与被彻底冒犯的羞恼。 他也知路宁绝不会对自己动手,但千金之躯,绝不会冒任何危险,于是一拂袍袖,在步、王两个老道的护持下转身离开了小院。 路宁甚至都懒得看这三人动向,而是转身将道经收回了袖中,凝神戒备,因为老对手昆伽和尚的气息已然再度降临到了提箓院上空。 “无量世尊!清宁院主,老僧前番得院主一剑之赐,刻骨铭心,今日不得不再来叨扰了。” 一声佛号如闷雷般滚过天京,半空之中金光大盛,竟现出一尊前所未见的怪异佛陀来。 此佛生就五颗头颅,或怒目、或诡笑、或悲悯、或漠然、或狰狞,八条粗壮臂膀伸展,各捏法印、持法器,或金刚杵、或伏魔圈、或人骨念珠、或血莲花……端的是邪气凛然,却又宝相庄严,令人感觉矛盾至极。 这正是昆伽和尚学了供养和尚邪法之后,汇聚天京百姓的愿力,将自家化作的一尊五头八臂多烦恼佛! 只是其座下惯常乘坐的狮兽已亡,故此他如今驾驭的乃是一朵污秽莲台,莲花开合、千重万瓣。 他的三个徒弟戒得、罗磋、毗难呑,则分列邪佛之前与左右,周身亦被浓稠金光笼罩,肌肉虬结,青面獠牙,眼放凶光,宛如佛经中描绘的忿怒明王真身降临。 罗磋手持一柄桅杆也似的乌沉巨杵,戒得挥舞两条盘绕黑气的金刚锁链,毗难呑则口鼻喷吐惨绿毒烟,三人气息相连,凶威滔天。 路宁负手立于庭院中央,抬头看着凶威无边、几乎遮蔽了半片天空的四名番僧,面色却依旧从容平静,仿佛眼前并非噬人邪佛,而是土鸡瓦狗。 虽然昆伽境界法力尚在他之上,而戒得三人得昆伽之助,如今也有四境圆满的境界,但在路宁看来,这些和尚的境界固然够高,但一身修为虚浮不定,全都强行聚敛香火愿力得来的,除了昆伽之外,根本不堪一击。 就算是昆伽自己,虽然此时凝聚了这多烦恼佛的身躯,看起来比起当日被自己一剑击败之时气焰更盛数倍,但依旧是空中楼阁一般外强中干。 这等角色,若非实打实有佛门五境的浑厚法力,也根本不会被如今的路宁放在眼中。 昆伽自家却是不明其中的虚实,被凭空得来的力量蒙蔽了灵智,犹自信心满满,那五颗头颅齐齐开口,声浪重叠,震得提箓院屋瓦簌簌作响。 “清宁院主,老僧今日携座下弟子,再来领教领教你的紫玄道法,且看老僧佛法!” 他吃过路宁剑术的大亏,又知道这道人不但有一口五阶中品的飞剑,还有其他厉害法宝,因而此番学了乖,竟不肯降下宝座,只在高空盘坐血莲,八臂招摇。 随着他一声断喝,八臂所捏法器光华暴涨,如同八轮小太阳在其掌间升起,无数细密如牛毛的金色光雨,自其掌心、指尖、法器尖端喷射而出,如同天河决堤,又似万箭齐发。 这金雨却非是实体,乃是以邪法凝聚的驳杂愿力与信徒执念所化,带着强烈的蛊惑与侵蚀之力,铺天盖地射向路宁。 金雨所过之处,空气发出“嗤嗤”怪响,院中草木触及,瞬间便自枯黄萎靡。 “雕虫小技,也敢卖弄?” 路宁朗声一笑,不闪不避,只将道袍大袖一展! 一道纯白无瑕、温润如玉的仙家光华自其周身腾起,瞬间化作一层薄如蝉翼、却坚韧无比的清辉光罩,将其稳稳护定。 那漫天激射而来的邪异金雨,撞在这玉素仙衣的清辉之上,竟如雨打琉璃,噼啪作响,纷纷碎裂消散,化作点点污浊金芒溅落。 任凭昆伽八臂如何催动,金雨如何密集,那玉白光华只是微微荡漾,却是稳如磐石,让金雨根本近不得路宁之身! 此乃是路宁在华岳人天谷之中悟出的第三种道门神通,亦是太上玄罡正法衍生的绝妙之法,护身之灵妙,甚至还在沈越青师姐所赐的四阶紫纹日月袍之上。 昆伽眼见得远攻无果,五颗头颅同时厉啸道:“徒儿们,还不助为师降妖伏魔!” 下方三个化身明王的徒弟得令,齐声怒吼,声震屋宇。 罗磋和尚化身巨力明王,吼声如雷,足下青石应声碎裂,抡起掌中乌沉沉、海碗粗细的降魔宝杵,带起一阵恶风,真有泰山压顶之势,搂头盖顶便向路宁砸来。 这一杵砸实了,莫说血肉之躯,便是铜浇铁铸的金刚,也须砸扁了! 戒得和尚缺了两道眉毛的面庞十分狰狞,身法飘忽、如鬼似魅,两条盘绕黑煞邪气的金刚锁链毒龙出海般射出,一条缠向路宁双足,一条直锁其腰间,链上黑气翻腾,专能污秽法宝、禁锢神魂,端的阴毒非常。 毗难呑和尚表面上运用一枚金环,暗中却把口一张,一股腥臭扑鼻、粘稠如油的惨绿毒烟喷涌而出,化作三条狰狞毒蟒,张牙舞爪,分噬路宁上中下三路,虽然声势最小,却最显阴毒。 三大弟子化身金刚明王一般,三管齐下,配合默契,凶威赫赫,瞬间将路宁围在了核心。 “来得好!” 路宁今日与太子一番对话,心中怒气着实积攒了不少,此时难得有发泄的机会,眼中精光一闪,不慌不忙将双手一引,只听得铮铮两声清越龙吟撕裂长空! 一道漆黑如墨、内蕴刺目雷光的剑光自路宁背后剑匣冲天而起,正是玄雷仙剑,剑光矫夭如龙,带着煌煌天威,直刺罗磋那砸落的乌沉巨杵。 飞剑未至,狂暴的黑色雷霆已然激得巨杵上黑气翻腾溃散! 同时,一道黄色匹练也似的刀光自路宁袖中飞出,正是得自虎妖的如意宝刀。 此刀迎风便长,化作一道十数丈长的虹桥,灵动异常,绕着路宁周身一旋,只听得“叮叮当当”一阵急响,如雨打芭蕉一般,那两条缠绕而来的金刚锁链与毗难呑手中金环竟被这如意刀光精准无比地一一格开、荡飞。 刀光过处,锁链上的黑气亦被黄色匹练上蕴含的搏龙剑式法力消融了大半,根本对人毫无威胁。 路宁身形不动如山,左手捏剑诀操控玄雷剑硬撼罗磋和尚的巨杵,右手虚引如意刀光护住周身,格挡戒得的锁链和毗难呑的金环,举止潇洒自主,游刃有余之极。 第60章 邪佛再降临(下) 面对那扑面而来的惨绿毒烟,路宁提了一口气撮唇一吹,一股至精至纯的先天真元一分为三,化作三股凝练的白色气箭,带着风雷之声,精准地撞上三条毒蟒。 气箭与毒蟒相撞,发出声声闷响,那看似凶猛的毒烟竟被这纯阳真元吹得倒卷而回,毒烟四散,虽未彻底消弭,却也近不得路宁身前三尺之内。 一时间,提箓院小小庭院之内,光华乱舞、劲气四射。 玄雷剑的漆黑雷霆与戒得的乌沉巨杵每一次硬撼,都爆发出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与刺目火花,气浪翻滚,震得院墙簌簌落灰。 如意宝刀的昏黄虹光灵动翻飞,与戒得那两条如毒龙出洞的金刚锁链、毗难呑的寂灭金环缠斗不休,叮当之声也是不绝于耳,火星四溅,偶有反击,便让两个番僧忙不迭的退避三舍。 路宁口中真元如箭,不断吹散毗难呑喷来的毒烟毒蟒,发出“嗤嗤”的消磨之声。 而高空之上,昆伽和尚五头八臂的怪佛之身,依旧稳坐血莲,八臂法器来回变幻,漫天邪异金雨毫不停歇,如疾风骤雨般持续轰击在路宁周身的玉素仙衣清辉之上,溅起无数涟漪光晕,发出连绵不绝的爆响。 好一场恶斗!但见空中金雨如瀑,地下刀光剑影锁链金环翻飞,只打得那小小庭院罡风激荡、烟尘四起,星火乱溅,宛如神魔战场降临凡尘一般。 路宁一人一剑一刀,独斗昆伽邪佛金雨与三大番僧,虽是以少敌多,却守得固若金汤,攻得凌厉非常。 玉素仙衣清辉流转,万邪难侵。 玄雷剑纵横捭阖,雷霆万钧。 如意宝刀变化莫测,滴水不漏。 任凭昆伽师徒如何催动邪法,攻势如潮,竟一时奈何不得这黑袍道人分毫,战局不免陷入了一种凶险万分的僵持之中。 愤愤而走的太子与两个老道,虽然已经离开了路宁身侧,却并未直接离开,而是在提箓院的门口驻足回首,凝神观战。 只见半空之中昆伽法身血光冲天,宛如神魔,三个番僧此起彼伏,呼喝不停,庭院内则是剑光杵影、刀气链风搅作一团。 虽然以他们的眼力,根本看不清楚战况究竟如何发展,但争斗之激烈,法术之玄妙,却是一眼可辨。 步四维、王建玄两人看得脸色发白,摊上清宁道人这么一个身怀超绝法力的敌人,实非他二人心中所愿。 唯一所幸的便是二人已经投入了太子麾下,他们只希望此番争斗,昆伽这个大梁三大宗师之一的绝世高人能够彻底解决清宁这个年纪轻轻,但法力高得吓人的小道士,永绝了后患才好。 杜予初则是余怒未消,犹自面沉如水,口中切齿低语,不知是说与二人听,还是自言自语泄愤。 “孤不过是看在紫玄山的面上,因此加意笼络,万料不到此獠居然猖狂若此!” “区区一个山野道士,学了些障眼法术,就敢如此狂悖无礼,若非今日事情太多,孤定要看着他被昆伽挫骨扬灰,神魂俱灭!” 步、王两个老道心知此时太子怒火正盛,所谓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储君之怒也一样非同小可,故此他俩噤若寒蝉,却哪敢放肆接话?只是垂首侍立,冷汗涔涔而已。 好在很快他们便不需如此忐忑了,一个身着金色袈裟的和尚不知从何处如同鬼魅般冒了出来,正是供养和尚,向着太子合十一礼道:“殿下,东宫卫率与小僧的劫王力士已然攻入了大内,彼处大事要紧,还请殿下移驾,亲自坐镇。” 太子闻听此言,心中怒火稍泄,注意力被拉回最重要的目标上,沉声问道:“已经攻到何处了?” “前朝已然尽数攻下,如今部分禁军死守在内外庭分际的承天殿负隅顽抗,只要此处一破,离天子藏身的明福殿便也就不远了。” 太子干笑了一声,不知道是不是此时所行的弑父谋反之举到底让他感到了一丝不自在,这笑声简直有如夜枭啼哭一般难听,“楚王那边情形如何?” “衍晦师弟传讯,说已然堵住了守拙,这小道士和两个童子想要带着楚王孤身返京,却被殿下算中,如今正被龙虎派周遥道友、衍晦师弟并本教这么多年笼络的七位四境大妖联手围住,周遥还动用了龙虎派秘传的五雷都篆伏魔大符。” “只是守拙的法力比我们先前预想的还高些,师弟与周道友等一时半会儿却是拿他不下……不过殿下请安心,别说守拙到底只是四境,他便是立时结成道门金丹,也绝敌不过这许多高人,授首只在一两日间罢了。” “杀不杀守拙道人无关紧要。”太子摆了摆手,眼神冰冷道:“只要楚王不能回京便好,孤这位王叔可不是善与之辈,又被封了剿逆大将军,提督各州兵权,职权委实不小。” “况且他文武兼资,执掌天下兵权多年,门生故吏遍及一十八州,威望之隆难以估量,若是当真返京,对孤所要办的事情来说,变数实在太大。” 供养此时似乎又换了个人般,头脑清楚而灵变,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刻狞声道:“小僧马上传讯衍晦师弟,楚王绝不会生返天京。” 太子这才微微点了点头,将目光遥遥投向皇宫深处的巍峨殿宇,仿佛已看到那张至高无上、熠熠生辉的至尊龙椅。 “明福殿,终究还是要孤亲自走这一遭的……步四维、王建玄!” 两个老道浑身一激灵,立时恭恭敬敬应道:“小道在!” “随孤一起入宫,你们皆是有道高士,今日若能助孤成就大业,他日荣华富贵、道门尊崇,一切所求,孤皆可答应!” 步、王二人对视一眼,心知此刻已无退路,只得将心一横,齐声应道:“小道等必定报效殿下,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好!”太子不再多言,一矮身钻入那乘杏黄暖轿,步、王二人斥退侍卫,亲自一前一后抬起轿杠,脚下生风,如飞般直扑大内深宫而去。 供养和尚也是身形一晃、化光而走,只是临走前,他不免望向提箓院中那翻腾不休的各色光华,鼻中重重一哼,眼里杀机一闪而逝。 然而他最终却还是按捺住了心中的杀意,紧随太子轿后而去。 毕竟天子的性命才是眼下最紧要的事儿,只要能扶持了太子登基,劫王教便能如同当年的弥罗道一般,从邪教转为正经的教派,从此光明正大的立于世间。 而他供养也能凭借此功,得王朝敕封,修为突飞猛进,甚至打破乃师当年预言,以外道而成正果。 这些才是正事儿,区区一个紫玄山的小道士,改朝换代之后,再收拾他也自不晚。 几乎就在太子赶赴大内的同时,原本悟真道人所居的璇玑院那层层白雾笼罩的石殿之前,悟明老道已然将炼宝的几口鼎转移到了此处,依旧高卧云床,仿佛世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似的。 只是悟明虽然也有金丹五转的本事,但在这璇玑院中也不过只是一个看门的角色罢了。 石殿深处,层层白雾最为核心、最为隐秘,也是这座布置在天京中祭炼千年之久的紫微垣光、璇玑承世大阵的阵眼之中。 一位周身笼罩在混沌清气中、完全看不清面目的神秘真人,盘坐于这座大阵核心,悟真道人则侍立一边,共同注视着阵纹流转,疯狂抽取着天京城内外因兵变、杀戮、恐惧而弥漫的磅礴劫气、起伏不定的兴衰之气、散佚流逝的天子龙气。 第61章 血染深宫殿(上) 这座混元宗秘传大阵虽只架设在天京城中,此时竟似是以整个大梁的万里江山、腥风血雨、兴衰成败为炉鼎一般,祭炼着阵纹之内环绕着的一卷画轴也似之物件。 这画轴看起来不过尺许大小,却散发着难以言喻的厚重气息,仿佛承载着一方世界的重量。 悟真道人静静注视这件名为玄穹宝鉴的法宝,看着其中隐藏着的万千如同周天星辰般熠熠生辉、不断生灭演化的玄奥符箓,忍不住赞叹道:“想不到我有生之年,居然还有亲眼看到这件本门气运之宝祭炼成功的一天。” 神秘真人的声音却十分淡漠,“此乃是紫微垣光、璇玑承世大阵祭炼而成的第二件气运之宝了,可惜大梁国祚虽不算短,但始终偏安一隅,未能克竟全功,统一中土,凝聚完整的人道洪流,否则此宝威力必定不止于此。” “能在短短千年之内祭炼出两件不逊色真正九阶法宝的气运之宝,已然别的门户难以想象的妙绝手段了……” 悟真道人不无自傲的念叨了一句,然后方才又有些犹豫的说道:“师叔,紫玄山那个得了本门符诏在天京历练的弟子,如今似乎有意搅入这场云风之中。” 神秘真人居然也知道路宁,“你是说那个叫清宁的紫玄真传?嗯,他之前无意中得了本门散佚的真传道法,居然拱手奉还,品格可嘉。广法师兄那一脉将此事告之了宗中诸位元神,掌教真人亦对此人颇为赞赏,言其有古君子之风。” “若是这个清宁道人,倒是不能放任不管,他身怀紫玄秘法,又有本门符诏在身,不惧这些纷乱气息的搅扰,能恰逢其会,亲身插手这宝座更迭、王权兴替之事,历经这红尘万丈、杀劫炼狱,未必是祸,反而是一场难得的修行机缘,对他磨砺道心有无穷好处……” “悟真,你便多关注他一两分,莫要真让此子吃了亏去,否则日后我见了申长河和温半江,怕是不好说话。” “是,不过上次他来璇玑院求我,希望本宗能够管束此事,令天下不起纷乱,我已经应承他了。” “人间之事,人间自决。” 那神秘真人摇了摇头,话语中带着一种超然物外的冰冷,“他自陷泥淖,乃是为了磨砺本身道心,吾等借着天下兴替、气运盛衰体悟天心,亦是修行,理他这些胡言乱语作甚?日后此子若不半途夭折,随着功力日深,自然便能知道仙凡之别的。” “况且这大梁天子,谋算深远,连本宗都算计了进去,又怎么会放任他的江山倾覆?再乱也乱不到哪里去,刚好玄穹宝鉴还差几分火候,且看他父子折腾去。” 悟真道人躬身称是,于是也就住口不言,略将一分心思放在路宁身上,免得紫玄山这个真传弟子真个为人所算,损了道途,到时候混元宗在同道面前不好交代。 璇玑院中的这些事儿,提箓院中正在与番僧恶斗的路宁浑然不知,踌躇满志的太子自然更是无从知晓,此时布王两个老道已然抬着轿子,将他送到了皇宫内苑,踩着遍地尸骸血污,一路畅通无阻,须臾便至了承天殿前。 放眼望去,但见承天殿周遭已成一片暗红色的屠场,残肢断臂,枕藉狼藉,鲜血在金砖上肆意横流,汇成一条又一条蜿蜒扭曲的猩红溪流。 数百精锐甲士、一百多身穿各色袍服的道士,以及两百多精神亢奋、身穿白衣,却在衣袍上书满了血色经文的大汉,此时已然将承天殿彻底攻下。 这座大殿前忠于天子的禁军虽然拼死抵抗,却难敌叛军人多势众,群道武艺高强,白衣大汉们更是个个悍不畏死、力大无穷,故而节节败退,只遗留遍地的尸身。 “父皇啊……” 太子信步走进承天殿,再穿过已然空空旷旷的大殿,立于殿后的高阶之上,已经隐约能看见当今大梁天子起居的明福殿檐角,皇宫之中仅存的一群禁军士兵正将这座天子寝居死死护住,至于皇宫大内的其他地方,他们却是完全无力旁顾了。 “好在后宫有母后坐镇,京中各处勋贵府邸则有沁阳联络,这些地方都翻不起什么浪花来,混元宗不会有什么动作,紫玄山两个仙官也都有人去对付,只要楚王不回来,等孤……等朕打破这明福殿,大事便自定矣!” 遥遥望着明福殿紧闭的殿门,以及禁军残部手中明晃晃的刀剑,太子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然而转瞬便被某种不知名的东西吞噬,化作一片狠戾疯狂,厉声道:“供养大师,劫王力士何在?” 所谓劫王力士,都是从劫王教最疯狂的信徒中挑选出来的死士,被供养和衍晦等人施了法术,乱了心智,剥夺了感受,只知听从指挥进行杀戮。 他们身上的血经白衣也有护体不伤、倍增力量的妙用,个个能以一敌十,战力之盛,还远在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禁军之上。 若非劫王教暗中积蓄几十年,凑出了近两千劫王卫,光凭太子的东宫卫率,再加上东拼西凑来的一些兵马,杜予初哪里有封锁天京、攻打皇城禁军的实力? 眼前虽然只有两百余名劫王卫在,却已经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此时闻听太子之言,供养和尚微微向前迈了一步,口宣了一声佛号,那些白衣大汉顿时疯狂吼叫起来,状如野兽一般。 “去把明福殿献给朕!” 太子用手一指,语调平静之极,随后垂下眼帘,不再看向明福殿深处,而是转而关注起了战斗,像是刚刚已经与什么作别了一般。 供养和尚闻言将袈裟一挥,宛如一面战旗挥动,劫王力士们立时如开闸疯虎,嗷嗷狂叫着,舍弃了阵型,以极度蛮横的姿态向着禁军最后的防线猛冲过去。 “两位观主!”供养和尚猛地转头,目光如电,射向步四维与王建玄,“尔等道门高人,此时不建功立业,更待何时?!” 步、王二道心头一凛,都知晓这是到了此番大事的最后关头了,成败在此一举,再无转圜余地。 二人对视一眼,皆看出对方眼中那豁出去的狠劲,“铮铮”两声清越剑鸣几乎同时响起,两口寒光四射的古剑各自出鞘。 步四维须发戟张,运足中气,对那百余名天京道门死忠喝道:“诸位道友,昏君无道、天命已改,太子殿下乃真龙降世、顺天应人,今日请诸位道友随贫道诛杀奸佞,扶保新君,卫我道统,立不世之功!” 王建玄亦振臂高呼道:“荣华富贵、青史留名,只在今朝,随我杀!” 这群道士们闻言各自发一声喊,红着眼睛各举兵刃,随着步、王两个老道也杀了出去。 要知道这百多人全是天京道门的精英,最弱的都是打通了周身百余穴道之辈,勉强练成真气的先天高手都不在少数,个个皆有生擒虎豹之能。 这些人若是在战场上正面对上兵甲齐备的大量禁军,自然发挥不了多少作用,但在皇宫大内的宫墙之内,面对已然被打得元气大伤的残存禁军,却无异于一群洪荒猛兽。 随着交战声音响起,劫王卫与天京群道冲进了禁军的防御阵势之中,惨呼声、哀嚎声、刀剑入肉声、甲片摩擦声、鲜血喷溅声、呵斥怒骂声…… 鲜血染红了丹陛,尸体堆满了广场,明福殿前瞬息间化为了一片修罗战场。 第62章 血染深宫殿(下) 禁军节节败退,已然退至明福殿那高大的第三层殿基之上,背靠着冰冷厚重的铜钉大门。 再退一步,便是天子寝宫,只要再打破此处,那外无援兵、内无倚仗,本身还缠绵病榻的大梁天子,怕就再无翻身的余地了! 王建玄自与龙虎派勾结,引右相、步四维入太子彀中,故此早已泥足深陷、无法回头。 此时混战之中的他立功心切,疯狂挥舞着掌中古剑,将一身功夫运用到了极致,禁军身上所着铁甲在他剑下宛如破布一般,根本当不得一击,居然被王建玄头一个攀上了第三层殿基,杀到了明福殿的殿门之前。 殿基之上,尚有十数名禁军悍卒死守,王建玄狞笑一声,剑光如匹练横扫,瞬间又斩倒数人,余者被他凶威所慑,一时竟不敢上前。 王建玄更不迟疑,一个箭步,便已冲到那两扇紧闭的、布满碗口大铜钉的朱漆大门之前,此大门厚重沉实,等闲难以撼动,但这老道眼中厉色一闪,高高举起掌中之剑,丹田真气狂涌,便要运足十成功力,一剑劈开这阻挡太子登基的最后屏障。 “昏君,纳命来!” 王建玄嘶声怒吼,声震殿宇,剑锋之上,寒芒吞吐欲出。 殿前残存的禁军、奋力冲杀的劫王力士与道士、远处观战的太子、供养、步四维等人,目光皆被这决绝无比的一剑所吸引。 太子眼中,已燃起炽热疯狂的火焰,仿佛那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龙椅已经彻底落入了他的掌握。 说时迟,那时快! 就在王建玄古剑即将劈中殿门铜钉的刹那,那两扇紧闭的铜钉朱漆大门,却自内而外猛地洞开。 门开处,一道黑影快如闪电,挟着一股刚猛无俦、令风云变色的凶煞之气,自殿内暴射而出,其势之猛,恰似流星坠地,又如惊雷炸空。 王建玄正全力出剑,哪曾防备此变?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恶风当头压来,眼前一花,便见一个通体紫金、大如磨盘的巨锤虚影,裹挟着风雷之声,直直撞向自己手中宝剑。 “不好!”王建玄见状骇得魂飞魄散,欲待收剑,却哪里还来得及? 只听“铛”的一声,令人耳鼓欲碎的金铁爆鸣瞬间响彻大内。 王建玄只觉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自剑身传来,随身多年,自己仗之不知会过多少高人的青峰宝剑竟如朽木枯枝一般寸寸碎裂,炸开的碎片带着凌厉劲气,反激回来,瞬间将他持剑右臂割得血肉模糊。 这还不算完,那紫金大锤击碎宝剑,内中蕴含的无穷力道去势丝毫未减,携着万钧雷霆之势,结结实实印在了王建玄的胸膛之上。 王建玄顿时如遭雷击一般,口中鲜血狂喷,混杂着内脏碎片,整个人也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胸骨塌陷之声清晰可闻。 其人在半空,已然面如金纸,气若游丝,这一锤之力,竟将已然打通了一身三百多处穴道,修为接近传说中陆地神仙的瀛祖道高人一身护体真气与筋骨尽数打碎,霎那间丧命当场,魂飞魄散! 可怜荣华富贵梦,尽数化作一场空。 变故陡生、兔起鹘落! 殿前所有人,无论是叛军还是禁军,皆被这石破天惊的一幕惊得呆立当场,厮杀声、呐喊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住了那洞开的殿门。 烟尘弥漫中,只见一个身高不足三尺的童子,手持一对紫金打造、造型古朴的八棱大锤,稳稳立于殿门正中,与他小小身形形成诡异反差。 这童子身着黑衣,鼻大口阔,看去丑怪丑怪的,却有几分古拙的意韵,顾盼间自有一股威不可挡的威严煞气,正是路宁身边两名童子之一的牛玄卿! “哼,臭牛鼻子,早就想揍你了。” 牛玄卿沉闷憨厚的声音响起,却带着无比的气势,瞬间压过全场嘈杂。 他目光如电,扫过殿前叛军,最后落在远处太子身上,嘴角噙着一丝冷冽的嘲讽。 几乎在牛玄卿话音落定的同时,一个威严沉雄、隐含滔天怒火的厉喝声,自殿内滚滚传出,声震九霄。 “杜予初,尔敢弑君弑父不成?” 声浪滚滚,如凭空一个炸雷,响彻在每一个叛军心头。 伴随着这声厉喝,但见明福殿洞开的大门内,无数身披甲胄、手持利刃的雄壮兵士,如开闸洪流般汹涌而出,甲胄铿锵,刀枪如林,杀气冲天,瞬间便冲下了丹陛,在殿前上结成一个森严齐整、锐不可当的巨大军阵。 这些人行动迅捷如风,沉默如山,一半军械齐整,明显乃是朝廷最精锐的战兵,另一边服色甲胄兵刃杂乱无章,但却个个威武雄壮、身手不凡,战斗力完全不逊色东宫的叛乱人马,但人数之多、士气之昂,却远非太子麾下那些东拼西凑的乌合之众可比。 更令人心胆俱裂的是,在如潮水般涌出的甲士拱卫之下,一个身着蟒袍、威仪堂堂,须髯似铁、双目如电的中年王者,龙行虎步的踏出了殿门。 他身姿挺拔如剑,面容如铁,顾盼间自有平吞万里如虎的凶悍气势,一身修为也是丝毫不逊色王建玄、步四维等先天高手,不是那本该应诏回京,却一直音讯全无的楚王杜言守,更是何人?! 楚王身侧,侍立着另一位彩眉尖嘴,看去丑怪丑怪的黄衣童子,却是二童之一的黄公焞,手持一柄双头长枪,身上亦自散发出森森寒气,看去当真比冰山还冷。 这两人连同牛玄卿一起,立在明福殿的殿门之前,而从殿中涌出的诸多精兵却如怒涛拍岸,瞬间将冲到殿基前的劫王力士与天京群道反压下去。 方才还凶悍无比的劫王力士等太子属下,在这股生力军爆发的力量面前,也不得不踉跄后退,天京群道更是阵脚大乱、死伤惨重,被逼得一路溃退下殿基,直被压回了承天殿的宫墙之下方才勉强稳住阵脚,人人脸上皆是惊骇之色。 形势逆转,只在瞬息之间。 杜予初上一刻还在做着登基御极的美梦,下一刻便如遭五雷轰顶,眼看着楚王如同神兵天降般出现在明福殿前。 看着楚王以及他麾下那装备精良、杀气腾腾的精兵瞬间逆转了大局,再看到那不可一世的王建玄如同死狗般被牛玄卿一锤击飞,丧命当场……这一切,都远远超出了太子的预料! “楚…王叔?” 太子压住口中的失声惊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再无半分血色,一股彻骨的寒意自脚底直冲顶门,浑身如同坠入冰窟一般。 不过杜予初身为太子,又意图谋反,心性早经淬炼,知道眼下绝非自己张煌失措的时刻,因此瞬息之间便又重新稳住,面上神色也自恢复如常,仿佛眼前恶劣的局势,也都在他意料之中一样。 他轻轻拍了拍掌,麾下自有亲信的将领发号施令,将东宫卫率、残存劫王力士、天京群道阵型重新稳住,守住了承天殿一线,不至于让楚王麾下的兵卒反攻到太子跟前。 然后太子方才强作镇定,在供养和尚、步四维及心腹甲士的严密护卫下,排开混乱的人群,一步步走向两军对峙的最前沿,隔着那尸横遍地的殿前广场,与高踞明福殿三层殿基之上的楚王遥遥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血腥味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紧张。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对皇室叔侄身上。 第63章 妖邪怎猖狂(上) 楚王杜言守目光如刀,死死钉在太子脸上,眼神中蕴含着无穷的怒火、痛心、失望。 他深吸一口气,又往前站了一步,扶剑大声喝道:“杜予初!尔身为太子,国之储贰,身受皇恩浩荡,万民供养,居然不思忠君报国、孝悌恭顺,反行此大逆不道、人神共愤之举!” “天子赐尔监国之职,你怎敢封锁天京、威凌大臣、兵围宫禁,竟至…竟至欲弑君弑父!” “尔心中可还有半分天理伦常?!可还有半分为人子、为人臣的廉耻?!!” 楚王本就精通杜氏炎阳篇武道之学,功力深厚,乃是能够单骑冲阵的绝世武将、先天高手,此时激愤之下,字字如锤,句句诛心,这几句话只震得宫墙上的灰尘簌簌而落,双方诸多兵士等无不侧目,心中为之惊叹震骇不已。 太子则被这当头棒喝斥得面皮紫涨,他强自挺直脊梁,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他身后的叛军,亦有不少人因此面露愧色,低下头去。 杜予初心知此刻已无退路,虽被楚王气势所慑,依旧强言狡辩道:“王叔休要血口喷人,孤此来实因父皇病重,奸佞蒙蔽圣听,隔绝内外,侄儿身为监国太子,忧心如焚,不得不亲率忠义之士入宫清君侧,护驾勤王,何来弑君之说?” “清君侧?护驾勤王?”楚王怒极反笑,“好一个‘清君侧’!尔口中的奸佞,是齐王?是左相右相?还是这满宫忠心护主的禁军将士?尔所谓的忠义之士,便是这些邪教妖僧力士,只图荣华富贵的道士吗?” 他戟指供养和尚,“供养妖僧这些年来惑乱百姓、害人无数,你与他狼狈为奸,焉能对得起大梁朝千千万万的子民?杜予初!这便是尔清君侧、勤王保驾之功业,你当天下人皆是瞎子聋子不成?” 楚王言辞犀利,句句直指要害,如利刃剜心一般。 太子被他几句话驳斥得哑口无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供养和尚见状知道不好,连忙一指点在太子背后,度入一股精纯佛法之力,这才帮他稳住心境。 紧接着这妖僧便猛地双掌一合,口宣一声诡异佛号道:“南无净土多婆夜!” 诵声未落,他周身黑红邪光骤然暴涨,如地狱业火熊熊升腾,其身躯竟轻若无物般拔地而起,悬于半空。 他身上那件金色袈裟受邪异佛光催动,猎猎作响,鼓荡如帆,更有声声高亢禅唱之声回荡,越发映衬得供养宛如一尊下凡的罗汉、降世的邪佛! “杜言守,你便是殿下口中的奸佞!你在成京鱼肉百姓,逼反了天下黎民,如今还跑来天京挟持天子,意图造反,乃是十恶不赦、千刀万剐的死罪,佛爷今日就替天行道,收了你罢!” 他修行多年,把脑子修的时好时坏,不灵光时自是浑浑噩噩、宛如童稚,可正常之时,便现出传播邪教、暗中搅弄天下风云几十年的巨擘老魔风采。 如今太子一时失语,他却立刻就现身出来,转眼间颠倒黑白,把奸佞的名目强行按在了楚王头上。 太子脑中亦自灵光一闪,猛地抬头厉声大喝道:“杜言守,你不奉明诏,便带兵偷入明福殿中,包藏祸心,父皇如今已然被你害死,居然还敢污蔑孤造反,莫非真想觊觎龙位,图谋不轨不成?” 他顺着供养和尚的话倒打一耙,这手段并不高明,但却十分实用,反手就将造反的脏水泼给了楚王,这才微微稳住叛军的军心。 楚王闻言,不由仰天长叹一声,叹息声中充满了对太子愚蠢的失望与唾弃,和事事谋定而后动的大梁天子比起来,父子俩实在差得太远了。 供养和尚见状,心中杀意骤起,不待楚王开口反驳便自一声暴喝,将右臂猛地挥动,无数黑红交杂的佛光飞射而出,迎风暴涨,化作了一十八颗硕大的骷髅。 这些骷髅空洞的眼窝、口鼻之中,皆喷涌出浓稠如血、腥臭扑鼻的污秽佛光,夹杂着宛如诵经又好似哭嚎一般的怪声,撕裂空气,化作一十八道撕裂长空的血色闪电,直刺楚王杜言守而来。 其速之快,其势之猛,远超方才牛玄卿击杀王建玄那一锤! “殿下小心!” 牛玄卿、黄公焞二童子齐声惊呼,他二人侍奉路宁日久,机灵敏锐了许多,而且又在成京守护楚王半年,与邪教中人也不知恶斗了多少次,早在供养和尚飞上半空之时,他们俩便暗自戒备。 此刻见得供养和尚动手,牛玄卿反应最快,他本就站在楚王身前,眼见那血煞骷髅如天外流星般射来,凶威滔天,想也不想,怒吼一声道“妖僧敢尔!” 同时足下猛地一跺,那汉白玉铺就的坚硬殿基竟被他生生踏碎了丈许方圆。 借这一跺之力,牛玄卿矮小身形如炮弹般冲天而起,竟是不闪不避,直迎那血煞骷髅,手中那对紫金八棱锤交叉于胸前,锤身之上灌注了无穷法力,爆发出刺目的紫金光芒! “当!” 一声比先前击碎王建玄宝剑更为恐怖的金铁爆鸣轰然炸响,震得整个明福殿都仿佛晃了一晃! 殿前广场上,无论叛军官兵,皆被震得耳膜刺痛,头晕目眩! 半空中,紫金巨锤与污秽血光骷髅狠狠撞在一处,一连击碎了七颗骷髅,牛玄卿方才闷哼一声,矮小的身躯如同被巨浪拍中的礁石,以比冲上去时更快的速度倒射而回,狠狠砸在明福殿前的蟠龙石柱之上。 石屑纷飞间,那需两人合抱的坚硬石柱居然被撞出蛛网般的裂痕,牛玄卿背靠石柱滑落在地,挣扎欲起,却是一口鲜血喷出,气息萎靡,已然受了极重的内伤,手中紫金锤也黯淡无光地滚落一旁。 他只觉一股无法形容的阴寒属性的佛门法力,混合着直击人心的诵经之声顺着双锤狂涌而入,令他眼前发黑,神魂如遭万针攒刺一般,自己苦修多年的真气,根本也难抵挡分毫。 而那对紫金锤虽然材质上乘,又得牛玄卿祭炼许久,竟也被那黑红交杂的邪异佛法侵蚀得灵光黯淡,连灵气与锤内禁制都被打散了许多。 “老牛!” 黄公焞目眦欲裂,他与牛玄卿同伴多年,如今又同在路宁座下做童子,情谊非同小可,眼见兄弟重伤,心中自然十分担忧。 他知道此时并非是担心同伴的当儿,楚王身系重责,暴露于妖人眼前,而石亦慎、路宁皆不在此处,牛黄两个童子自然要负上护卫之责,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供养和尚猖狂。 明知道自己道行法力与供养和尚相差甚远,就连法力稍胜自己一筹的牛玄卿都被重伤若此,黄公焞却丝毫没有退后的念头,尖啸一声如裂帛,身形一晃,已挡在楚王身前。 他手中那柄双头长枪舞动如轮,枪尖过处,空气凝结,无数细碎的冰晶凭空生成,瞬间在楚王身前布下三道厚达尺许、晶莹剔透的玄冰屏障。 此乃他修炼玄霜真诀而成的玄霜真气所凝聚,坚固无比,寻常飞剑法宝都难伤害。 然而,只听得“咔嚓!咔嚓!咔嚓!”三声,黑红骷髅势如破竹,接连撞碎三道玄冰屏障。 冰屑四溅,寒气四溢,那些玄霜真气所化屏障撞上骷髅,发出“滋滋”的剧烈消磨声,怪异佛光与寒气相互侵蚀、白雾蒸腾,两种法术居然同归于尽了。 可惜,牛黄二童子的阻拦一共只打碎了十颗骷髅,还余下了八颗骷髅头。 第64章 妖邪怎猖狂(下) 这些法术中内中蕴含的邪异佛法实在太过磅礴,黄公焞把牙一咬,一脚把楚王踢得连连后退,自己则是不顾一切的运用风雷灵鹤枪,同时将一颗水灵珠祭起,豁尽一切手段,拦在了余下的黑红骷髅之前。 一触之下,黄公焞面色剧变,他修为本与牛玄卿在伯仲之间,牛玄卿蓄势硬撼尚且重伤,他这仓促布下的防御又如何能挡?当下只觉一股无可抵御的阴寒巨力透体而入,双臂骨骼“咯嘣”作响,几欲断裂,顿时受伤极重。 可黄公焞还是死死咬住了牙关,即便嘴角溢出鲜血来也不曾退让,被一连两颗骷髅顶着硬生生向后滑退,直冲他身后护持的楚王。 “保护王爷!” 楚王身侧的精锐甲士见状,目眦欲裂,悍不畏死地挺起长矛盾牌,结成血肉之墙,挡在黄公焞身后。 然而,那黑红骷髅乃是供养和尚一身佛法所化,威力绝伦,接连四颗骷髅撞在一起,诸多甲士顿时如遭重锤一般,铠甲凹陷,死于当场,黄公焞则是口喷鲜血,倒飞出去,比牛玄卿所受之伤还重了几分。 终于扫清了障碍,供养和尚毫不犹豫的伸手一指,余下的黑红骷髅一拥而上,眼看着便要将楚王连人带魂魄一起吞噬殆尽。 而楚王虽然武艺绝伦,但终究也是凡人,全仗牛黄两个童子护持,如今也已被这惊天邪法惊得呆立原地。 供养和尚悬于半空,脸上露出狰狞狂喜之色,仿佛从龙首功、敕封正果已然唾手可得。 毕竟楚王一死,便是此地有许多兵将又如何?不过是酒囊饭袋,一举可破罢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楚王性命悬于一线之际,一道紫金虹气毫无征兆地自楚王杜言守怀中冲天而起,直射斗牛!一股难以言喻、浩瀚如社稷一般的磅礴气息,瞬间笼罩了整个明福殿。 这虹气不但气息惊人,本身也自凝练如实质,将楚王牢牢护在其中,那些足以将四境的牛黄二童子轻易击伤的黑红骷髅,面对这道虹气,却宛如雪遇沸汤一般,还没接近,便自被虹气震慑的崩溃四散,继而无影无踪了。 供养和尚如遭重击一般,身躯在半空中剧烈一颤,周身那升腾的黑红佛光亦在瞬间便自消散了大半。 他惊骇无比的怒吼道:“天子龙气!杜言守,你身上怎么会有天子龙气?” 虽然供养和尚、昆伽师徒等人全都身怀太子用东宫印玺敕封的教令,加上太子龙气的加持,可以在天京城中肆无忌惮的运用法力,丝毫不担心大梁天子的龙气压制。 但不受压制是不受压制,直接以法术攻击天子龙气的主人,乃是天地大忌,休说供养一个小小的四境邪僧,便是元神真人、佛门罗汉,也不敢冒此大不韪。 故此供养和尚此番受了大梁国运压制,整个人被方才这一击反噬的不轻, 无论是楚王麾下士气如虹的兵士,还是太子一方惊魂未定的叛军,乃至刚刚被震飞的黄公焞、重伤倚柱的牛玄卿,所有人都被这匪夷所思、惊天逆转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茫然不知所以。 太子杜予初虽然还维持着表面上的镇定,眼中依旧透出万分骇然与难以置信。 他死死盯着楚王,“杜言守,你还说自己不是谋反,汝位份不过是亲王罢了,怎会身怀天子龙气?若非供养大师揭破此事,连孤都要被你瞒过去了。” 杜言守直到此刻方才反应了过来,而冲天而起的紫金虹气此时也已经收敛不见,似乎是重新缩回到了楚王的怀中。 他脸上并无半分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没有所谓“天子龙气”暴露之后的惊惶,淡淡开口道:“本王哪里来的天子龙气?不过是暂时借来了天子九玺,聊以大梁国运护身罢了。” “九…九玺?!” 太子脸色终于变了,“杜言守,孤监国近年,都不敢擅动天子九玺,你不过是一亲王,竟然有如此包天之胆……不对,连九玺都落在你手中,你到底回京多久了,又瞒着孤做了多少事?” 楚王闻言不禁冷哼一声,运起内力,将声音清晰地送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本王行事一向光明磊落,何须瞒你这不忠不孝、勾结妖邪的逆贼?” 他向前踏出一步,那本已收敛的九玺气息似乎又隐隐升腾,一股无形的威压让太子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叛贼,汝是不是想问本王何时归的京?是不是想问本王如何入得这明福殿?是不是想知道,你派出龙虎派妖女、劫王教衍晦妖道还有七头妖怪截杀本王,本王为何还能从容入京,打破你的谋逆阴谋?” 楚王一边说,一边鹰隼也似环视全场,目光扫过那些面带惊疑的叛军,最终落回太子那张依旧隽秀,却难掩扭曲的脸上,“杜予初,你机关算尽,可惜终究见识短浅,你当真以为龙虎派、劫王教这些人就天下无敌了?” “你却小看了紫玄山的守拙仙师,他这几年奉天子之命在成京韬光养晦,偶一显露峥嵘,便自闯下天下三大宗师的美名,你当这名声是靠何得来的?” 太子惊疑不定的回道:“你说他奉天子之命在成京韬光养晦?此人不是一入天京,就被派去成京助你剿灭劫王教了么?” “虽然这个守拙法力不凡,但历时三年也自一事无成……不对,你说这道人是故意藏拙,坐视劫王教的人越闹越大?” 楚王冷冷一笑,“若非天子有密旨禁令,你真当供养和尚和什么所谓的日月星三尊,能在守拙仙师面前逃生?” “那龙虎派周遥为了截杀本王,连师门所赐灵符和护身的神将都使了出来,衍晦妖道与那些妖怪亦自猖狂一时,奈何恶斗数日,终究还是不敌守拙仙师。” “妖女周遥口口声声要找仙师报仇,还不是被仙师一剑重创,护法神将被道门真火彻底炼化?” 楚王对太子派来截杀自己的这些家伙充满了不屑之情,“妖女心高气傲,却哪里是仙师对手,最终落了个有如丧家之犬,惶惶然重伤逃遁的下场,守拙仙师有言,若非打算让师弟清宁仙师亲自报仇,早就一剑斩杀了此女,焉能放纵她如此轻易逃走?” “倒是那妖道衍晦,真乃是个鼠辈,眼见着守拙仙师纵横无敌,居然毫不犹豫转身就逃,守拙仙师竟也只来得及斩落他的半边身躯,倒叫这老魔占了个便宜,就此得了残生。” “不可能!佛爷我先前还联络过衍晦,他明明说正在截杀你和守拙,只是事暂时未谐,叫我安心等待两人……杜言守,你定是在虚言哄骗佛爷!” 不用太子质疑,供养和尚先就不信楚王之言,言之凿凿的说道。 他与衍晦道人共创邪教,数十年的交情,就连上次被师兄始如算计,险些身死道消之时,都是衍晦舍命相救,自是不信这位好友被人重伤逃之夭夭之后,居然连一丝信息都不肯向自己透露。 楚王根本也不屑于反驳此人,因为自己如今能站在明福殿前,手握重兵抵挡太子谋反的兵马,就是对自己所说之言最好的证据。 “至于你们劫王教不知从哪里招揽来的这七头山精野怪,在守拙仙师面前,不过是土鸡瓦狗罢了,如今已然尽数为仙师焚为了灰烬……供养,要不要本王说一说,他们都是什么畜生变得?” 第65章 谁人设棋局(上) 楚王杜言守一番诛心之言,如同九天惊雷般在承天殿前轰然炸响,震得叛军阵营人人色变。 供养和尚张口结舌,老谋巧变如他者第一次不知该如何应对,太子心中更是一片冰冷,更有一股深深的悔意,懊恼未曾尽一切可能提前招揽紫玄山这些人,以至于失去了如此强大的臂助。 但是他终究自幼被册立为太子,深得帝王术的教诲,不是等闲角色,终究反应了过来。 “不对,那守拙道人若真是如此厉害,如今他却在何处?杜言守,你休要用大话欺人,依孤看,他当是用什么手段拖住了周遥等人,叫这两个童子送你回京来阻止孤行事的吧?” 太子也算见识过周遥、衍晦以及七妖的本事,根本不相信这些他倚为靠山的神仙高人全都已然一败涂地,因此抓住一丝破绽便自拼死反驳,既是为了稳定军心,更是为了说服自己。 楚王杜言守目光如炬,岂会看不出太子此刻外强中干的本质?他知道此时太子心神已然失守,也知道为什么杜予初还要坚持在此与自己废话不休,无非是抱着万一之想,在等待提箓院那边分出胜负来。 返京之前,石亦慎曾提前与楚王长谈了半夜,把师兄弟二人所知以及提前做的诸般准备都透露给了楚王,故此他如今对于清宁道人的信任之深,丝毫不在相处三年的守拙之下,对于提箓院之战的最终,楚王结果自然会做出与太子截然相反的判断。 若是清宁道人能及时赶来,甚至都不用这些兵士再在宫中浴血恶斗,眼前的僵局便可迎刃而解,胜负自然分明。 因此楚王也不惮于与太子虚与委蛇,正好借此机会,进一步打击叛军的士气,他乜斜了一眼太子,淡淡说道:“守拙仙师荡平群魔之后,便自言金丹雷劫将至,故此无暇护送本王返京,只得将本王托付给两位仙童。” “不过他老人家已然提前与本王商议了返京之后的章程,故此本王一回天京,便请两位仙童相助,先取了九玺在手。” “此宝乃江山气运所系,龙脉权柄之凭,本王亦有皇族血脉,再持九玺,虽非天子,亦有龙气护身。” “杜予初,你不过仗着邪魔外道猖狂罢了,本王得九玺护身,这些孽障便伤不得我,若非如此,本王怎敢如此托大,站在明福殿前与你对峙?” 这一手,却是路宁深思熟虑、提前谋划,并且告之了石亦慎,再由石亦慎转告楚王的。 天子这一方如今懂得法术的高人不多,路宁深知楚王乃是遏制太子造反的最大棋子,自然不会放任他暴露在太子党羽的面前,若是连牛黄二童子都护不得楚王的安全,这九玺便是最后的护身底牌。 太子眉头紧锁,一边听楚王说话,一边不动声色的往提箓院方向瞥了一眼,目光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 然而,视野所及只有巍峨的宫墙和昏暗的天空,却不曾见到自己如今极想看见的昆伽身形,不由在心中暗骂一声废物。 这几个和尚,仗着自己的支持,这段时日也不知迷惑了多少大梁百姓,一贯耀武扬威、自高自大,如今却连个小小的清宁道人都收拾不了,迟迟不能赶来宫中效力,真是让人心焦如焚。 不过杜予初与供养和尚提前也做了些安排,如今也只能寄希望于昆伽他们早些收拾了清宁,及时赶来此地,方能够彻底扭转这愈发不利的局面。 面对楚王比自己如今更强几分的军势,太子半是为了拖延时间,半是真心疑惑的问道:“守拙之事也就罢了,杜言守,如今天京城中全在孤的掌控之下,你便是能借这两个妖童的本事偷得九玺,却又从何处召集了这许多兵士?” 楚王哈哈一笑,“本王得守拙仙师授计,牛、黄二位仙童护持,回京之后便自兵分两路,牛仙童助本王取了九玺,黄仙童则持本王虎符印信,密调忠于王事、且未受尔蛊惑的骁果卫护驾。” “骁果卫?他们不是在京南大营驻扎吗?孤焉能不防着他们,因此早就下令九门紧闭,特别是南面的城门,特意用了重兵把守,他们怎么进得来?” 太子完全不信楚王之言,但眼前这些兵士的甲胄式样以及内衬的服色,倒真有些像是这些据说乃是天子除禁军之外,最为信任的骁果卫兵将。 楚王却不肯回答太子之言,犹自言道:“待骁果卫入京之后,本王再召集京中百余家勋贵的私兵守卫,择其中最为精锐可靠之辈,方以雷霆万钧之势,扫荡你等安插于宫外之叛逆据点,封锁消息、肃清道路,这才入宫勤王。” “本王入宫之时,尔尚在提箓院中意图引诱清宁院主附逆,本王先行一步,自可拨乱反正。” 太子杜予初面色终于忍不住灰败了下来,他身前的叛军军心亦自开始纷乱,细微的骚动如潮水般蔓延。 只是太子积威尚在,供养和尚也压住伤势再度展露佛光,升到空中,这才勉强将军心稳住,不至于立刻便自溃散。 眼见得情势不妙,杜予初连忙怒斥道:“杜言守,休得在此妖言惑众,动摇军心,分明是汝自家早存不臣之心,不知在哪里暗中豢养的这些叛军,却胆敢大言骗孤与天下人?” “骁果卫不得孤的旨意,根本一兵一卒也入不了京,至于你说天京各府勋贵借你私兵,更是个天大的笑话,孤早已遣人持手书,亲往各府勋贵门第游说多日,如今他们哪一个不是亲笔写下投效文书,发誓要做孤的忠心臣子?” “孤深知这些勋贵老谋深算,最是晓得趋利避害,但如今孤大势在手、如日中天,他们焉敢首鼠两端,冒着抄家灭族的风险,再将私兵借给你这穷途末路的反贼?” “杜言守,你谎话连篇、不攻自破,分明就是图谋篡逆,今日殿前之血,便是尔谋反之铁证!” 太子这番声色俱厉的斥责,虽然强词夺理,却也点破了楚王言语之中的一些要害,听起来略有些道理。 叛军之中本已经有不少动摇者,闻听此言,又生出一丝疑虑和侥幸,目光闪烁地看向楚王,期待着他的回答。 楚王杜言守闻言非但不恼,嘴角反而勾起一丝冰冷笑意,那笑意中充满了对太子愚蠢的怜悯与嘲弄。 他并未立即作答,只是将目光,淡淡投向身后那洞开的明福殿门。 太子顺着楚王目光望去,心中莫名一紧,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但见那幽深的殿门阴影之中,一个身着宫装、身形窈窕的女子身影,款款步出。 她步履沉稳,仪态端庄,虽身处修罗杀场,却无半分惊慌失措,仿佛只是闲庭信步于自家后花园,正是太子素来视为心腹、比胞妹尤亲的沁阳公主! “沁阳?你……你怎会在此?!你不是应该在……” 太子宛如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擂在胸口,浑身剧颤不已。 从看到沁阳身影自明福殿内走出的第一眼起,一股刺骨的寒意便从他脚底沿着脊骨直冲天灵盖,整个人仿佛堕入了最深的寒渊之中。 杜予初万料不到,本该正在为自己的谋反大业在宫墙之外全力周旋奔走,自幼相伴、血脉相依的沁阳,竟在此刻,出现在楚王身侧,出现在天子寝殿之前,出现在了自己的对面! 第66章 谁人设棋局(下) 惊、怒、疑、乱,万般滋味瞬间涌上心头,最终化作一股腥甜冲到了太子的喉间。 “不行,这个时候孤万万不能露出半点软弱之色来,否则大势将倾!” 杜予初深知此中要害,因此用尽平生之力,强行运转体内那并不算深厚的内息,把一张脸憋得紫涨难看之极,方自强自压下翻涌气血。 他沙哑着嗓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缓缓开口问道:“沁阳,你…你到底为何背叛于孤?” 沁阳公主行至楚王身侧站定,神情清冷如冰,一双妙目望向太子,竟没有半分往日的亲昵与娇嗔,平静淡漠得令人心悸。 她的目光扫过太子那张因惊怒而扭曲的脸庞,平淡的语调中完全不带一丝情感,朱唇轻启,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字字如冰珠落玉盘。 “这天下谁人不知,本宫一直是父皇最为宠爱的公主,怎么,莫非太子哥哥你……不知?” 太子一时语塞,心中乱作一团。 他焉能不知沁阳之得宠冠绝诸皇子皇女?甚至有的时候太子自己都觉得,父皇似乎对沁阳比对自己更宠爱几分。 但杜予初一直自忖沁阳幼时失母,一直由皇后娘娘抚养,与自己一同长大,在所有兄弟姐妹当中,向来与自己最为亲近无间。 而且多年以来,她也一直站在自己一边,为自己摇旗呐喊、联络各方,不论自己要沁阳如何出手相助,她都毫不迟疑的倾力相助。 因此杜予初嘶声道:“孤待你如何?母后待你如何?你我自幼相伴,孤一向视你如亲妹!你…你岂能因父皇偏宠你,便背弃你我这么多年的兄妹情谊?!” “情谊?” 沁阳公主嘴角终于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那弧度中蕴含的讥讽,如针般刺入太子心底。 她看向太子的眼神,也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若非父皇有命,本宫为何要助你?便是因为你自小便仗着身为太子,自高自大、目空一切,视天下人为棋子,视手足如草芥吗?” 她微微扬起下巴,那属于天家公主的尊贵与疏离此刻展露无遗,“父皇圣明烛照,早已洞察你包藏祸心,故此遣本宫亲近于你,本意乃是多加劝诫,叫你晓得上敬君父、下安黎庶。” “可惜你利欲熏心,本宫这些年来对你的劝诫,却不知你听进去了几句?” 这几句冠冕堂皇的话,差点把太子喉间的鲜血激了出来。 杜予初再度用惊人的毅力将翻涌的气血强压回去,嘶声道:“好,好,好……杜言守先前说的那些事,都是你帮着干的吧?” 沁阳公主的声音带着一种漠然,仿佛正在描述一件和自己完全无干的事情,“那些勋贵?他们的所谓投效文书不过是本宫奉父皇密旨,令他们与你虚与委蛇,演的一场大戏罢了。” “若非父皇心疼你,怕你监国之时有人掣肘,暗中伏下这些助力,你真当自己英明神武,轻易就能掌控整个大梁勋贵、朝廷无数重臣,不到一年的时间就将父皇的影响力尽数消弭?” “你难道就不奇怪,为什么你在朝中心想事成,却始终无法插手军中?” “那是因为父皇没打算让你沾染军伍……父皇不给你的,你便用尽心思,也是得不到的。” 太子越听,心中便自越冷,嘴巴张了两张,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沁阳公主犹自不肯罢休,继续道:“至于骁果卫精锐入城,自然也是本宫暗中开启朱雀门放他们入城勤王,甚至一切对谋反不利的消息,本宫也都替你拦了下来。” “太子哥哥,你一向自诩心机深沉、英明神武,最喜欢别人夸赞你算无遗策,却不知你有没有算定,你这一年……不,你这一生中所做的一切,自以为是、沾沾自喜的种种谋划,实则步步皆在父皇眼中,从未有一刻真正脱离过父皇的掌控?” 真相有如最锋利的匕首狠狠刺入太子心窝,他终于再也压制不住,一大口滚烫的鲜血狂喷而出,血雾弥漫,将他身前的袍服染得一片狼藉,令人触目惊心! 杜予初踉跄后退,一直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死了,若非身后有亲信甲士死死扶住的话,早已酸软无力的瘫倒在地。 “你…你…贱人!!” 太子双目赤红如血,他死死瞪着不远处那张依旧清冷平静的绝美面容,目光中的怨毒与刻骨恨意,简直倾尽六渎八湖之水也难以洗刷! 他引以为傲的多番谋划,自以为掌控的各种力量,恐怕就连昆伽、周遥、劫王教这些号称神仙中人的修行之辈,看似天衣无缝的谋反计划,根本全都被那明福宫中缠绵病榻,至今连面都不肯露一面的大梁天子洞若观火一般。 而自己的这位父亲却根本没有任何反制的举动,就这样看着儿子一步步走下去,直至走到生命的尽头。 原来自己的一切所作所为,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由父皇精心设计的骗局,就连眼前这看似骄横任性的妹妹,也能将自己玩弄于股掌之上,直到如今成了瓮中之鳖。 极度的羞愤与暴怒,彻底吞噬了太子最后一丝理智,他不知从哪里又寻来了力量,猛地推开搀扶的甲士,状若疯魔,指着沁阳公主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供养,给朕杀了她!杀了这个吃里扒外的贱人!碎尸万段!碎尸万段!!” 此刻他已然不顾掩饰,再度自称为朕了。 “谨遵天子旨意!” 供养和尚闻听杜予初的疯狂命令,眼中凶光暴炽,周身黑红色的邪异佛光再次涌动,飞身形直扑沁阳公主而去。 “妖僧敢尔!” 牛玄卿、黄公焞二童子虽身负重伤,但这段时间早就暗中服下丹药,一直在加紧调息伤势。 此刻见妖僧暴起发难,二童连忙各施手段,欲要阻挡。 然而楚王反应更快,太子吐血的同时,他已经猜到了这个侄子后续的想法,早就厉声喝道:“众将士听令!逆贼负隅顽抗,冥顽不灵,给本王拿下这个逆贼杜予初,诛杀妖僧!” 早已蓄势待发的勋贵私兵与骁果卫精锐,闻令齐声怒吼,刀枪并举,如怒涛拍岸,向着承天殿前太子残存的叛军发起了冲锋。 供养和尚身在半空,刚飞到明福殿前,就见牛黄两个童子各自飞出一颗宝珠,水火交织,如网般罩来。 他出手打碎了这些水火,沁阳公主却已然躲入了明福殿中,又有楚王、二童子堵在门口。 和尚转头一看,骁果卫和勋贵私兵已经将太子一方的人打得节节败退,毕竟一方气势如虹,一方则是军心散乱,就连太子的心思都混乱不堪,那些叛军除了所谓的劫王力士之外,余下之人又有谁会去豁尽全力? 就连步四维都躲到了一边,正自左张右望,打算逃之夭夭了。 供养和尚心知事不可为,他如今并未犯病,自然知道强行冲入明福殿中绝非明智之举,脸上不由闪过一丝不甘的狰狞,却也只能硬生生在半空扭转身形,佛光一卷,竟舍了追杀沁阳,转而扑向下方冲锋的军阵。 只见他双掌连拍,数道黑红佛光轰然射出,将冲在最前的几名甲士打得吐血倒飞,稍稍阻滞了冲锋的势头。 供养最为厉害的摄心钟面对这种敌我混杂的乱局无法使用,也只有靠着强横的法力硬上了,于是他拼命鼓荡法力,与悍不畏死的官兵战作了一团。 第67章 得道自多助(上) 供养和尚威名赫赫,身怀邪法,这些兵士们也晓得他厉害,于是换用弓箭设法牵制。 更多的人则绕开供养,将叛军打的节节败退,就连劫王力士们也都死伤殆尽,整个防线被压得不断向承天殿内收缩,情势岌岌可危。 太子被心腹甲士死死护在核心,脸色惨白如纸,看着身边不断倒下的亲信,听着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心如死灰。 然其眼中,却仍有一丝疯狂的火焰在跳跃。 “昆伽!尔等为何还不来?!” 太子在心中疯狂呐喊,将最后一丝希望,也是唯一的一线生机,完全寄托在了提箓院那场在他看来足以决定所有人命运的斗法之上,那是杜予初目前所知翻盘的唯一指望,也是溺水之人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供养大师与朕早已暗中遣了证会和范蝉衣潜伏在提箓院伺机偷袭,昆伽多烦恼佛之身厉害无比,三个徒弟法力大进,再有劫王教日星双尊联手,那清宁小贼便是有三头六臂,也必死无疑!” “只要昆伽他们斩了此人,速速来援,以他们无穷法力,翻手便能镇压这些凡俗兵将,局势…局势仍可逆转!” 这近乎偏执的信念,支撑着太子没有彻底崩溃,而是将最后的希望完全寄托在了昆伽等人的身上,并且亲自拔出身边的佩剑,声嘶力竭地开始指挥身边残存的叛军收缩防御,依托承天殿高大的门槛、粗重的廊柱进行最后的抵抗。 有了他的重整旗鼓,又有供养和尚全力护持,楚王麾下的兵锋竟然奇迹般的停在了承天殿后殿那九级汉白玉台阶之上,一时间却是前进不得。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且不说如今承天殿中的杀声震天,单说提箓院里,路宁独战昆伽邪佛并三大番僧,如今也已经斗到了分际处。 提箓院虽是路宁久居之地,但如今却是漫天佛光,四个番僧呈犄角之势,将一袭黑衣的路宁团团围在中心。 尤其是昆伽和尚,仗着这些时日窃取了极多的香火愿力,将多烦恼佛的虚幻佛身催至十丈高下,八条臂膀不住挥舞,浓稠的金光凝聚一团,在提箓院上空如金山倒悬一般,垂落万千金光似雨如雾。 只不过因为上次被路宁饱含剑意、神鬼莫测的一剑斩落虚空,昆伽内心深处对路宁的剑术太过忌惮,如今虽有三个徒弟助阵,他却也完全不敢太过靠近这个黑衣道士,免得再挨他一下狠的。 戒得、罗磋、毗难呑三僧得了师父法力加持,如今猛一看起来,法力竟似完全不逊四境巅峰,比路宁刚回天京时在金阙禅寺所见又强了许多,这才能缠住路宁的一双刀剑,一连恶斗了顿饭功夫都未能分出胜负来。 “这几个和尚如今倒真长了些本事,可惜都是水中月、镜里花,无论境界还是法力,皆是虚幻罢了。” 路宁之所以会和这几个货色纠缠到现在,一是缺了清净莲华轮,等于少了三重天的心法修为,二也是因为他十成心思中,倒有九成放在昆伽身上。 这番僧窃取的香火愿力实在太多,凝聚的多烦恼佛虚幻之身威势极大,加上昆伽本身也有达心的修为,路宁心中着实有些忌惮。 “这个昆伽所凝聚的虚幻佛身,内中的香火愿力比起百目妖王来不知强了多少,恐怕其中别有几分玄妙……” “看其气势,与传说中道门八境的法相境都有几分相似,这和尚还暗藏了无音禅雷在手,我可得多加些小心些,莫要伤在他的手中,到时候吃亏不小。” 路宁心中如此想,不免将玉素仙衣的光华又往外扩了几分,这种道门神通比紫纹日月袍和雷衣的防御之能都要奥妙,刀兵水火不侵,既能和合万气又能隔绝气息,消耗的真气也不算太多,最合对付如今昆伽这种遥遥相击的手段。 似这般又缠斗了一会儿,路宁依旧气定神闲,仗着玉素仙衣奥妙,一刀一剑品质绝高,于四番僧之间游刃有余,并未盲目冒进。 但昆伽的心中却渐渐焦躁了起来,那虚幻佛身五张面孔上的表情也越发扭曲。 他乃是太子倚仗的绝大臂助之一,今日的第一要务就是彻底击杀了路宁,断绝天子外援,然后再转去宫中协助太子弑杀大梁天子。 本来昆伽对这个任务也是自信满满,毕竟这段时日以来他和供养参研砥砺所学佛法,互通有无,比起被路宁一剑击败之时,斗法之能又暴涨了许多,就连积累的香火愿力也厚了三成。 更有甚者,周遥居然也破例指点了他们一二,昆伽这才将自身所参悟的六大神通凝成了一具看起来似模似样的多烦恼佛虚幻之身。 虽然此虚幻之身和佛门真正的法身以及道家法相之间的差距不啻天渊,但终究也代表了昆伽法力上的绝大进境。 可他万万不曾想到,自己与三个徒弟靠着香火愿力,法力全都突飞猛进的情况下,以四敌一,居然还是拿不下区区一个清宁道人,饶是昆伽久修佛法,心中也不免一团无名火起。 再加上如今皇宫大内之中,争斗之声始终不绝,昆伽担心太子那边有变,若是谋反事败,自己这番辛苦投入,乃至未来在中土传教的成佛大业,岂不都要付诸东流? 种种焦虑担忧涌上心头,昆伽终于还是按捺不住,齐声怒吼、声如洪钟,震得整个提箓院嗡嗡作响。 “清宁小贼,今日便教你见识老僧降魔的手段!” 吼声未绝,昆伽八臂齐摇,八件虚幻的各色法宝上各自闪耀光华,呼吸相应,连成了一体,最终汇聚成一道金色匹练也似霞光,比如意宝刀的黄色匹练璀璨夺目十倍,自上而下飞泻而来。 戒得等三僧吭都不吭一声,拼命闪身疾退,显然晓得乃师这一手法术非同小可,绝不能沾染分毫。 路宁也不用他们三个以身示警,昆伽八臂齐摇、气机汇聚的刹那,他的神识之中便自生警兆,想也不想地将身一扭,瞬息之间就遁到了十余丈之外。 那道金色霞光倾泻而下,瞬时间就把路宁身后的小院建筑彻底化为了飞灰,原本坚实的地面也一起破碎开来,好似下面有几条地龙同时翻身一般,烟尘四起,威势一时无两,当真有了几分佛尊降魔、摧山崩岳的气象。 路宁发动紫雷遁形幡险之又险地闪开了这石破天惊的一击,但转头见到昆伽金光如此威势,心中也不禁暗惊了一下,番僧的这一手法术也不知是何来历,但威力之强,虽然比不得无音禅雷,但比自家擅长的阴阳两分雷来却强了不少,不愧有五境的修为。 “这和尚怕是真急了,这才把看家的本事都拿了出来,我也须得全力出手才是……” “嗯,就拿他这几个徒弟先发个利市吧,免得等会去斗昆伽时,他们再碍手碍脚。” 路宁心中思忖,顾不得心疼小院,手下丝毫不曾迟缓,趁着三个番僧徒弟也在闪避乃师的法术,一声清喝,玄雷剑猛然暴涨,化为十余丈长的一道黑色雷霆,游龙也似缠向罗磋。 罗磋和尚是番僧的大弟子,但脑子本就不够灵光,此时被路宁玄雷剑一逼,立刻慌了手脚,忙不迭的将巨杵横过来,想用这粗大无比的兵刃来抵挡玄雷的剑锋。 “着!” 路宁早就算定了他的应对,玄雷剑骤然分化为两道完全一模一样的光华,其中一道正是飞天剑影所化。 第68章 得道自多助(下) 以罗磋的眼光,如何能在电光石火之间分辨出这两道光华到底何为真,何为幻?仓促之间,只能勉强用杵去抵挡其中看起来威胁更大的一道。 可惜他命数不济,偏偏选中了错的一方,一杵把飞天剑影打了个宛如碎镜一般。 弄了个小花样引开罗磋的杵,路宁催动余下一道真实不虚的剑光,微微绕了个弧度,恶狠狠将罗磋和尚护身的浓稠金光破开,这才横过剑锋来,在这和尚后脑轻轻一拍。 本来玄雷剑锋到处,罗磋那大秃脑袋虽然练过佛门护身的硬功,又有浓稠金光灌注肉身,其结果也绝不会比菜刀下的葫芦好到哪里去。 总算路宁知道这和尚并非首恶,罪不至死,因此临时生了恻隐之心,只是用剑身拍在他后脑之上,一股剑意萌发,狠狠刺在他识海中昆伽所施的皈依种子之上。 这种子上次抵不过路宁的狮子吼,如今自然也抵不过剑意,瞬息间便自溃散,罗磋遭此重创,佛性也跟着散去,一声不吭便自栽倒在地,昏迷不醒。 昆伽和尚见路宁此举,气得五张面孔一起改了忿怒相,五声狂吼一起发出,再度射出一道金霞往下一刷。 路宁忙里偷闲收拾了罗磋,眼见得金霞来势不好,再度驾驭了紫雷遁形幡躲开,不过他临走之前一抖袖子收了罗磋,免得这莽和尚遭了池鱼之殃,死于乃师之手。 他此举乃是平素行事使然,下意识的便不愿平白多造杀孽,只是他刚将罗磋收走,也仗着紫雷遁形幡闪开了金霞,却不想身形甫一降临在一片废墟之上,就遭逢了新的敌人。 两道黑影毫无征兆地从废墟深处窜出,宛如鬼魅一般,一左一右袭向路宁。 左边之人身着赤金袈裟,身形枯瘦如柴,面皮却红润如婴儿。 此人路宁并不识得,却是早已闻名,正是劫王教日尊,曾在石亦慎手下几次折戟,却始终不曾授首的证会和尚。 他乃是供养之徒,几乎得了这妖僧八九分的真传,内定为劫王教下一任的教主,一身法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与供养所悟还颇有不同之处,只是功力逊色乃师罢了。 此刻这和尚猛然自地底窜出,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一枚通体赤金、形如小太阳般的圆轮自其脑后冉冉升起,圆轮旋转,绽放出万道刺目欲盲的炽烈金芒。 这金芒并非佛光,而是凝练至极、蕴含焚金融铁之威的太阳烈焰,火光映照之处,空气扭曲、万物瞬间焦枯,正是供养、衍晦等人聚敛天下奇珍,替证会和尚祭炼的克敌法宝大日焚空轮。 右边之人则是一袭星光点点的玄色法袍,身形飘忽,只有一条手臂,单手持伞、面容狰狞,此人却是路宁的旧识,星尊范蝉衣。 他将掌中纸伞轻旋,便有无数水流激射而出,宛如万箭齐发一般。 只是若是细看,便能发现一蓬蓬细如牛毛、闪烁着幽蓝光芒的“蚀骨销魂针”夹杂在水箭之中,无声无息,如漫天星雨、铺天盖地射向路宁周身要害。 此针也是秦岭散修世家范家秘传,歹毒无比,专破护体真气,中者如万蚁噬心,最能消弭神识魂魄。 这日星双尊奉了太子与供养之命,借了范家的地行机关偷偷潜入提箓院中埋伏多时,为了稳妥起见,甚至连昆伽师徒都不知有这两个大帮手暗中潜伏。 此刻这二人觑准路宁与昆伽师徒斗法、心神稍分的刹那骤然发动偷袭,一明一暗,一阳一阴,配合默契,狠辣绝伦,誓要将路宁毙于当场,以完太子之教令。 要知道这两个人与戒得等三番僧不同,乃是货真价实、正经修炼而成的四境圆满之辈,一身艺业非同小可,而且各自都有秘法与异宝傍身。 即便当初石亦慎有意放纵,可是能与这位七大道门正宗的第一内门弟子相持几年,便足见劫王教的这两位尊者之厉害了。 此时他们趁着路宁与昆伽师徒斗法之际突然出手,果然十分要命,汹涌的太阳烈焰与阴毒的蚀骨销魂针,几乎封死了路宁所有可能的闪避路线,因此就连身经百战的他一时间似乎都有些猝不及防,一下子怔在了原地。 证会、范蝉衣二人见状不由露出狰狞笑意,即便路宁身上尚有法术防护的痕迹,可这二人自信各自的手段也绝非寻常,这个和太子一贯作对的黑衣小道士绝讨不了好果子吃。 就算自家二人杀不了他,只要将其死死缠住,天上那儿还有一个昆伽呢,戒得二人也不会站在一边观望。 到时候五人合力,任凭清宁道人有通天的本事,也要叫他饮恨当场! 眼看太阳烈焰与水箭毒针就要撞上玉素仙衣衍生的清光,路宁似乎才刚刚反应过来,却并未再用什么法术护身,也未运转紫雷遁形幡,而是很奇怪的一抖双手袍袖,从袖中抖出两团黑影来。 “净妙世尊!” “贫道来也!” 随着两声截然不同,却同样蕴含着强大法力的喝声,一僧一道仿佛凭空出现般,稳稳地挡在了路宁的身前,恰好直面证会与范蝉衣的致命偷袭。 那僧人缁衣芒鞋、枯瘦如柴,看去与寻常兰若之中的参禅老僧毫无二致,此时却在百忙之中将手中钵盂往空一照,日尊证会发出的太阳烈焰竟如长鲸吸水般被他收入了钵中。 道人则身穿八卦紫金道袍,头戴七星冠,手挥拂尘,但见银丝万缕如同流云,将漫天飞针尽数卷落,用的居然不是法术,而纯是精妙绝伦的武艺。 不过这道人凌虚踏空,身上金光也似的甲片层层叠叠,千流伞引动的水箭丝毫不能损伤其分毫,显然也是身怀法术的。 枯瘦僧人面貌陌生,无人识得,这道人却是声名赫赫,别说证会,便是范蝉衣也认得,不由得异口同声惊道:“朱子玄,是你!你怎会在此?” 原来这道人正是大梁两大武道圣地之一十方观的观主真人,朱子玄。 此人论起来与梁子真、殷子寿等乃是同辈,却是十方观修行天资最为卓越之人,打通了全部的三百六十五处穴道,虽然碍于传承而前无去路,却精通十方观的全部秘法、武学,在江湖之上威名极盛,于大梁十大陆地神仙之中常年位列三鼎甲。 就连供养、衍晦这些凶名震慑天下的老魔巨擘,与朱子玄的修为也不过是在伯仲之间罢了。 当然,供养、衍晦等人邪法厉害,朱子玄的修为虽然不逊色,但真要生死相搏,他还是以输面居多的。 证会和范蝉衣偷袭不成,反而被这凭空冒出的一僧一道轻易化解,心中不由猛地一沉,打了个突,连忙收了法术,各自后退数步,凝神戒备,抬头看着不知何时已与路宁并肩而立的一僧一道,脸色变得无比难看。 朱子玄既然在这里,那他身边这个不知名的老僧来历肯定也不会小,戒轮寺与十方观同列大梁武道圣地,虽然原本为世人所知的陆地神仙始如和尚已然圆寂多年,但是用脚指头想也能猜到,堂堂戒轮寺不可能只有始如一个厉害角色。 看来这个不知名老僧,便是戒轮寺暗藏的高人了,只凭他随手就能收了证会的太阳烈焰,无论气魄还是风姿都丝毫不逊色朱子玄这个十方观的观主真人,便可知他亦有等同陆地神仙一般的修为,实堪为一大劲敌。 第69章 禅雷不可避(上) 此时昆伽和尚与两个番僧弟子也靠近了过来,他们更识不得这一僧一道,却晓得证会乃是供养之徒,范蝉衣亦是同伴,因此将气息连成一处,隐隐将路宁等三人包围在其中,却是暂时未曾出手。 证会和尚脾气比起乃师来也好不到哪里去,潜伏许久却未能暗算到路宁,心中着实不忿,因此冲着朱子玄怒喝道:“朱子玄,你们十方观也敢来蹚这浑水?不怕太子殿下一怒灭了十方观的道统,除了你们的道箓?” 戒得和尚亦道:“这位大师,您想必是戒轮寺的高僧吧?为何不回成京静参妙理,却来这人间厮混,徒惹因果烦恼?” 这老僧正是戒轮寺始如神僧的师弟始悲,闻言笑而合十,微微一礼道:“老衲始悲,此番乃是觉真师侄传讯,应清宁道友之邀,特来为天子诵经祈福,祈愿国泰民安而来,谈不上招惹什么因果烦恼。” 原来前不久齐王闭府之前,路宁便叫他去办一件事,叫齐王借了混元宗秘法传讯给成京的朱希若,请他联络儿子觉真和尚,无论如何要将戒轮寺的绝顶高人请一位来天京相助朝廷。 否则,天子麾下高人寥寥,一旦太子铤而走险,骤然发难,则大势危矣。 齐王面对这等要事,自然是豁尽全力,果然说动朱希若,而觉真和尚得讯之后想起路宁的来历与本寺渊源,于是反复劝说戒轮寺的方丈大师,这才请动了始悲和尚,悄悄入了提箓院。 至于朱子玄,则是路宁派杨云帆去找殷子寿,说要请观主真人相助,匡扶社稷。 路宁与十方观渊源非小,殷子寿这些年与王建玄、步四维相交,结果多年老友如今却彻底翻脸,两个老道甚至投入太子门下搅弄风雨。 殷子寿深知其中的底细,更晓得路宁的厉害,便将其中利害关系等尽数说与朱子玄。 朱子玄本来多年不曾离开过十方观,这次却是例外,也暗中悄悄来了天京,在袁飞的安排下与路宁会面。 只是路宁知道这两人虽然都有些神通本事,却无法与昆伽、周遥等人正面为敌,故此暗中商议好了,将二人尽数藏在两间镯安隐楼中,约定了以真气和法力波动为讯,只有紧要关头,才会邀二人出面相助。 也正是有此两位强援,故此先前路宁一人对付四个番僧,其中还有一个五境的昆伽,却一直胸有成竹、从容不迫,便是因为尚有他们两个在。 直至劫王教日星双尊突兀现身,路宁虽不惧他二人,却恐昆伽趁机再施那威力绝大的金霞法术,使自己陷入前后夹击、重重包围的窘境,这才催动讯号,将这一僧一道请出,以期分化敌人之势。 昆伽也不知晓什么十方观观主,也不认得什么戒轮寺神僧,却明白太子那边大事为重,因此不耐烦的喝道:“休要再做什么口舌之争,清宁小贼,任凭你找多少帮手,今日也是难逃一死,纳命来!” 路宁尚未来得及开口回应,朱子玄真人已然冷笑一声,“邪魔妖人、祸乱京城,今日定叫你们有来无回!” 昆伽和尚听得朱子玄出口不逊,眉头一皱,八臂之中一柄火焰剑呼的一声朝他直劈而下,威势绝大。 剑未至,那灼热的气浪已让道袍为之卷曲,朱子玄哪里见过这等法力之辈?当下不由得面色微变。 路宁晓得他斗不过昆伽,连忙祭起如意宝刀抵挡,同时开口喝道:“朱真人,始悲大师,你们将劫王教这两个货色远远引开即可,这三个番僧还是由贫道来抵挡。” 朱子玄与始悲和尚在提箓院中早已与路宁推演过日后对敌的种种可能,闻言根本不曾迟疑,朱子玄清啸一声,拂尘挥洒,万千银丝化作凌厉气劲,卷向那日尊。 始悲和尚则低眉垂目,口诵佛号,一掌缓缓推出,赫然乃是正宗的佛门大手印,拍向星尊范蝉衣。 他二人修为本就略胜日星双尊半筹,此刻有意为之,自是占得先机,而且逼得对手不得不全神应招。 昆伽和尚师徒对此倒是毫不在意,他们全部心神皆系于路宁一身,只想杀了此人而已。 证会与范蝉衣倒不是没有想过借助昆伽之力,奈何朱子玄与始悲和尚修为法力都在他们二人之上,倚强凌弱,想在哪儿打自然不会由日星双尊说了算,不大一会儿功夫,便已经被引到了几十丈之外了。 “刚好,老僧法力无边,供养的弟子与属下若在近前,吾那灭法佛光反而束手束脚、不好施展。” 昆伽和尚心中暗忖,他也知道等闲法术伤路宁不得,于是再次发动自己最为厉害的一种法力。 只是他两次出手都被路宁躲开,第三次便自更快了几分,金霞光华一刷而落,说是顾忌日星双尊,其实根本连自己的弟子都不曾考虑,金霞到处,房倒屋塌、大地摇动,真如天神降灾、佛陀灭魔一般。 面对昆伽和尚的疯狂攻势,强如路宁者也只能暂避其锋芒,却不想这家伙仗着香火愿力之力浑厚,居然接连运使金霞连刷了八记,先前恶斗的废墟已经被昆伽刷出了一片大坑,就连混元宗布置在此处的阵法也都被破坏的差不多了。 要不是混元宗天京大阵的真正脉络隐于虚空之中,缺了提箓院的聚灵阵法也无伤大雅,只怕光凭着昆伽和尚肆无忌惮的破坏之举,悟真老道就会忍不住亲自出手惩戒了。 面对昆伽爆发的惊人法术,路宁也不得不一连逃了八次,前面五次都是借了紫雷遁形幡的妙用。 可如今这面幡祭炼层数不足,用了五次之后便已经暂时失去了灵效,所以后面几次逃遁之时他便只能运用高妙过人的剑术,于那毁灭性的金霞边缘惊险万分地穿梭掠过,每一次都看似险象环生,却又总能在最后一刻堪堪避开。 昆伽拼尽全力乱轰了一气,还是没能杀的了路宁,却也只能恨恨地暂歇片刻。 他这金霞法术乃是临时将六大佛门神通合璧之后发出,自号为灭法佛光,故此威力惊人,但耗费的法力也极是惊人,这般毫无节制的挥霍,让昆伽一时间也感到难以为继,不得不暂歇片刻,急急汲取愿力之力以图恢复法力。 眼见得师父攻势稍缓,气息微乱,戒得与毗难呑互望一眼,心知此时正该上前缠住敌人。 二人虽在昆伽先前无差别的金霞轰击下显得颇为狼狈,僧袍破损,气息不稳,但此刻依旧悍不畏死,双双扑了上来。 戒得率先发难,两条金刚锁链盘卷而来,路宁先前以如意宝刀格挡此链,纯以巧劲敌之,才容得他放肆了一会儿。 如今昆伽一时乏力,路宁便知战机已至,虽然闪避灭法佛光时也自消耗不小,但他心中早有成算,既然戒得自家找上门来,便先拿他开刀。 当下路宁左手一翻,亮出一面小小的水镜,内中无数妖气狂涌而出,顺着左手经脉一路而上,最后落入了泥丸宫中。 “戒得,且看贫道此法!” 路宁陡然一声暴喝,声如霹雳,直震心神,戒得和尚虽然浑浑噩噩,却下意识的答应了一声,抬头看去,却见路宁泥丸宫中飞射而出一只玄金紫三色的一只六指怪手,约莫有七八丈方圆,指节狰狞、纹理玄奥,顺着戒得和尚的声音朝他劈面抓来。 “哎呀!” 戒得和尚心中惊骇,暗叫一声不好,正待要躲时,却哪里还来得及? 第70章 禅雷不可避(下) 转瞬之间,戒得和尚已然被怪手罩住全身,六指一捏,轻轻拿在了手中。 原本这和尚周身都被香火愿力所化的浓稠金光护住,刀剑难伤,但金光紫罗手为紫玄山太上玄罡正法阐发的太上八诀之一,神通威能潜力无尽,如今被三千条棒槌鱼的妖气灌注,威力几乎等同四阶上品的法宝,便是昆伽的灭法佛光也足以硬接。 故此戒得和尚体外的浓稠金光顷刻间即为金光紫罗手尽数攫取一空,这番僧虽然拼命催动金刚锁链,想要打出一条通路来,没想到锁链刚与怪手一触,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便自锁链上传入戒得体内,直震得他七窍喷红,体内佛性、愿力都变得散乱不堪。 “不对,你这境界,你法力……” 勉强开口叫了半声,戒得和尚便自昏死了过去。 他虽然觉察到加持了妖气的路宁如今功力几乎不亚于乃师,足有道门下品金丹的法力,却也来不及向昆伽和尚示警了。 一掌拿住昏死过去的戒得,路宁捏了个法诀,以袍袖将其收走,目光便又自转到了毗难呑身上。 此时昆伽刚刚喘了两口气,尚未来得及汲取香火愿力恢复先前消耗的法力,便惊见戒得和尚为路宁所擒,顿时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大骂道:“清宁,你好不晓事,如此欺辱老僧弟子,吾怎肯与你干休?” 路宁不屑回道:“昆伽,你这邪僧,假借佛名,实则贪婪成性、自私自利,只顾着自家成佛作祖、坑害众生,怎么,居然也晓得心疼徒弟么?” 他口中说话,动作却是丝毫未缓,黄芒乍现,如意宝刀竟从不可思议处钻出,刀光细若游丝,倏忽间朝着毗难呑连斩九记。 毗难呑见这刀势灵动诡谲到了极点,知道凭着身法绝躲不过去,不得不祭起寂灭金环,那金环迎风便长,化作车轮大小,环中黑洞洞生出吸魂摄魄的邪力。 不料路宁的如意宝刀虽然得自妖魔,但内中祭炼的禁制层数却不是虚幻,再加上奥妙的剑术运用,却哪里能被区区寂灭金环吸动?九记斩击不曾有半点偏移,尽数斩在了金环本体之上。 每斩一记,寂灭金环上的光华便自黯淡一分,九刀过后,这件佛门法器已然哀鸣着缩回原形,落回到了毗难呑的手中。 这和尚见势不妙,把金环往肚子里一吞,双足一顿,身形扶摇直上,仿佛一只受惊的飞鸟一般径投天际而去,竟然也身怀佛门的飞行之术。 “神足通?” 路宁一眼便自识破此人伎俩,按理说神足通亦是佛门大法之一,练到最高境界足以比拟道门的缩地之法、千里庭户,但毗难呑这点本事,还当不得一个神字,不由冷笑一声。 区区佛门飞行法术之皮毛,却如何能逃过他的手段? 路宁不慌不忙,右手掐诀,左手向前虚虚一探,那方才擒拿戒得的玄金紫三色六指怪手再度浮现。 这回金光紫罗手显化得愈发凝实,六指张开竟有十余丈方圆,手上纹理分明、紫电缭绕,玄金紫三色光华灿灿,笼罩了整个提箓院上空,那毗难呑方才飞起不过数丈,便被这六指大手当头抓下,捞在了手中。 昆伽在旁见状,直气得目眦欲裂,急欲施救,奈何先前连发灭法佛光,法力一时接济不上,只得厉声喝道:“清宁,尔敢!” 路宁哪里肯理会这番僧,心念一动,六指大手已然合拢。 毗难呑周身香火愿力所化粘稠金光与大手一触,便如冰雪遇阳春,瞬息消融殆尽,这和尚情知不妙,不得不将寂灭金环重又吐出,欲做最后一搏。 奈何此宝方才受损,此刻又如何挡得住加持了三千棒槌鱼妖力的金光紫罗手?只听得“喀嚓”一声脆响,金环竟被大手捏得彻底变形,灵光尽失,变作一块凡铁。 毗难呑吓得三魂不见七魄,待要再施毒烟法术,六指已然合拢,这番僧被巨手捏在掌中,竟如鸡雏般挣扎不得。 紫罗金光手随着路宁心念稍稍用力,便听得毗难呑浑身骨骼噼啪作响,鲜血自七窍中汩汩流出。 “师父救我!” 毗难呑哀嚎道,声音已是气若游丝。 昆伽虽不心疼徒弟,但见自家这一方连连吃亏,剩下的最后这一个弟子也败在路宁之手,凄惨无比,不由得暴跳如雷。 他此刻哪里还有半分五境高僧的面貌?心性之混乱,比起被怒火冲昏头脑的凡人也不如,当下不顾一切的提起残余法力,八臂齐挥,数件法器同时击向路宁。 这等攻势当然威胁不到路宁,他不闪不避,左手捏诀控着金光紫罗手,右手一点,如意宝刀化作一道黄色匹练,变化如龙,将昆伽攻来的法器尽数挡了下来。 “昆伽,汝弟子皆已为贫道所擒,你造下如此多的恶业,还不束手待死?” 路宁淡淡说话间,紫罗金光手上再加了三分力道,那毗难呑顿时惨叫一声昏死过去,路宁则如法炮制,袖袍一展,将这和尚也收入了袖中。 转眼之间三个弟子尽数为敌人所擒,昆伽老僧原本红润的面皮此刻涨得发紫,八臂不住颤抖,周身香火愿力翻腾如沸。 “清宁!老僧今日与你不死不休!” 昆伽五个头颅同声嘶吼道,声音已不似人声,同时,最中心原本面目慈悲的一颗佛首白毫之中光华一闪,居然喷出了一连九团栲栳大小的黑色光华来。 这黑光所照之处,万物尽皆失声,连风声、打斗声都消失不见,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扣在了一口大钟之内,一股毁天灭地的气息骤然弥漫开来。 “无音禅雷!” 路宁面色骤变,不再从容不迫。 当初万寿观一战,昆伽捏散手中数珠,仅仅放出一颗无音禅雷,其威力便已然超乎路宁想象,足以撼天动地,想不到这番僧手中居然还有九颗。 当下他连忙御剑飞起,往空中而去,同时朝着昆伽喝道:“昆伽,有本事与贫道半空来斗!” “不错,正是无音禅雷!” 昆伽狂笑着,却根本不曾如路宁所料将无音禅雷的方向调转,“清宁,汝欺人太甚,老僧便是毁去这提箓院、毁去半座天京城,也要将你毙于此地……你若有胆,便不要躲!” 此刻昆伽内心尽为愤怒所噬,达心的佛性彻底为无数愿力沾染,无数欲望与杂念纷来沓至,根本再无半点慈悲之念留存,甚至连人性都没了,只求彻底斩杀眼前的仇敌。 “这混账和尚,已然彻底疯魔了!” 路宁见昆伽根本不为所动,无音禅雷依旧缓缓往地面落下,感应那黑光中蕴含着的无穷法力,心头怒火实在难以抑制。 这九颗无音禅雷可比当初季云姑的一把太乙神雷珠还要厉害十倍,若然尽数爆开,莫说已经被毁去大半的提箓院,只怕小半个天京城都要彻底化为齑粉,无数生灵涂炭,身家性命毁于一旦。 路宁对这贪嗔痴障纠缠不清,造下无量恶业的邪僧越发厌恶,杀意大起,他性子并不迂腐,却也绝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如此惨剧因自己之争而发生。 当下把心一横,决意硬接无音禅雷,将这毁天灭地的威力,尽可能限制在半空之中。 路宁心中下了决断,身形如流星坠地,倏然落回地面,冲着朱子玄、始悲和尚大喊道:“真人、大师,速速退开,这和尚疯了,打算要玉石俱焚!” 第71章 紫玄雷霆变(上) 在场恶斗的四人闻言各自心惊,他们还是第一次见清宁道人如此色变,哪里还不晓得厉害,于是各自施展手段,往外退开去。 不过朱子玄与始悲仍不忘牵制对手,虽在飞退,拂尘气劲与佛门掌风依旧笼罩着日星双尊,逼得他们无法趁乱袭击路宁。 路宁提醒朱真人与始悲大师退开,他自己却是有如定海神针一般不肯后退半步,昂首直面已然降下的无音禅雷。 昆伽五张面孔尽数狰狞无比,眼中透出残忍的笑意,他早料到以路宁的脾气,面对自己能毁去半个天京城的最后手段,他是绝不会逃走的,刚好可以趁机跟此人来个正面交锋。 到时候,凭着无音禅雷的厉害,凭着自己一身浑厚的法力与无数香火愿力,昆伽自忖拿捏一个四境的小道士,还不是易如反掌? 想到此处,昆伽仿佛已经看到了路宁在禅雷之下形神俱灭的景象。 他却不知,路宁面对无音禅雷敢岿然不动,心中自然有几分底,水镜秘阵全力发动,将两间镯内三千棒槌鱼的妖气尽数抽取出来,周身妖气节节攀升,一身法力临时突破到了道家下品金丹之境。 这妖气用在太上玄罡正法上,自是运转自如,但此时路宁一看无音禅雷之声势,便知道光靠紫罗金光手绝难抵御。 因为若是在无人处斗法,路宁自有无穷法子与其周旋,可昆伽丧心病狂若此,肆无忌惮的在一国之都运用这等威力绝大的佛门秘法,他也只能选择硬碰硬了。 于是路宁将妖气尽数抽取到了识海,灌注入了紫府玄功所化的种子符箓之中,他要以雷制雷! 随着法力飙升,路宁周身三百六十五处穴道一齐打开,内外天地彻底联通为一体,紫、玄、素三色雷霆在身外交织迸发,片刻之后,一枚古朴苍茫的雷电令符赫然成形,其符非篆非籀,形如古拙斧凿之痕,又似开天辟地第一道裂痕,散发出令虚空战栗的无上威压。 这却是紫府玄功中的玄妙雷法了,阴阳有无形雷罡一共七法三变,斗法之时无穷变化、奥妙如神,七法者,有形阳雷、无形阴雷、阴阳两分、八雷照彻、紫电如龙、天地雷狱、阴阳真罡,三变则分别是紫霆雷衣变、先天雷令变、阴阳雷塔变。 七法之中,路宁已然掌握到了八雷照彻,三变的法门,他本来仅仅体悟到了些许雷衣的皮毛,距离真正练成紫霆雷衣变还差着许多。 就连路宁当初在梦果凝结的虚幻世界中,靠着神识意志强大,仿佛开辟天地的巨神一般,也才勉强将这先天雷令凝结一瞬间罢了。 但如今借助妖气灌注加持,临时把法力提升到了下品金丹之境,神识也自大增,这才勉强将这蕴含太古雷纹,可以勾动天地间雷霆之力的先天雷令变使了出来。 “只有这一个法子了,我且将一身真气尽数化为雷霆,将这九团无音禅雷反震回去,若是威力爆发之时距离地面足够远,便可以用紫罗金光手或者玉素仙衣隔绝其威力,最大限度的减小对天京的损害……” “至于法力大耗、妖气反噬的损伤,却也说不得了,石师兄的大鹏丹我这儿可是还有两颗的。” 路宁当下就要不顾一切全力出手,宁愿自己受损,也要消弭眼前这场塌天大祸。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听得天地间一声钟鸣玉磬般的脆响,整个提箓院中景象忽地大变。 但见四周残破不堪的废墟如水波般荡漾扭曲,下一刻,光影变幻,路宁与昆伽已然置身到了一处混沌空间之中,上下四方尽是灰蒙蒙的雾气,不见天地,不分南北。 昆伽如今似乎已经被愿力反噬,依旧狂笑张扬,并未发现身边的异样,路宁却是面上一喜,紧绷的心神稍稍一松,喃喃自语道:“这是……混元宗大阵隔绝出的空间?” 原来这却是混元宗的悟真终于有所动作了,这老道虽然将全部心神放在了运转大阵、祭炼法宝上,但仍留有一分余力在路宁身上。 此时发现昆伽的异动,悟真道人心中不免有几分嗔怪,“这个和尚,当真不知死活,老道看在你乃是太子谋反的臂助份上,任凭尔仗着法力在天京城中搅弄风雨,想不到如今居然敢如此张狂,肆意造孽。” “按理说老道就该彻底抹杀了你,也好让人知道本宗之威严不可轻忽……只是清宁师弟已然出手,也罢,老道就暂做壁上观,倒要看看你这不知所谓的和尚如何收场。” 悟真老道心思翻来覆去,最终还是没有直接出手结果了昆伽,毕竟混元宗与紫玄山一向交好,自己若出手杀了这等强敌,对路宁修行历练反倒有损。 于是他只是微微挥动手中麈尾,发动紫微垣光、璇玑承世大阵,将二人拉入一处独立的阵法空间之内,好让路宁再无后顾之忧,也免得万一路宁法力不济,昆伽和尚的造业举动殃及京城安危。 无意中得了混元宗之助,路宁心下稍安,他知道眼下不是分心庆幸、考虑无关之事的时候,于是全力斩灭心中杂念,运转紫府玄功,但见其凝聚的先天雷令骤然光华大放,嗡鸣作响,化作一面丈许方圆的雷霆巨令,其上雷纹流转,迸发出万道五颜六色的雷光来。 昆伽此时也终于从那极致的疯狂中察觉到了周遭环境的诡异,四顾之下终于明白了现状,心中更是怒不可遏,狂吼道:“便是混元宗也护你不得!”当下全力将九团无音禅雷所化的雷火催发到了极致。 那九团禅雷雷火出手时仅有栲栳大小,如今得了昆伽法力奥援,骤然膨胀,化作九颗房屋大小的黑色雷球。 雷球所过之处,万物失声,连空间都似乎被其吞噬了一样。 路宁见状不敢有丝毫怠慢,将先天雷令往前一推,但见万道雷霆自令上迸发,有紫电、金雷、青霆、白雳,分按阴阳有无,正是阴阳有无形雷罡三变七法中的无上妙用。 这些雷霆并不散开,反而在路宁操控下凝成一股雷霆洪流,直冲九颗无音禅雷而去。 万万千千的雷霆与禅雷在虚空中相撞,竟完全没有震耳欲聋的雷声,而是无声无息,空间扭曲,光华乱闪、忽明忽暗,若有修为不足者在一旁观战,只怕立时就会被这强光刺瞎双眼。 路宁只觉一股沛然莫御、仿佛要撑裂天地的恐怖巨力自雷令上逆冲而来,震得他气血翻涌,几欲吐血。 但路宁依旧心意坚定,咬牙硬撑,将金丹级数的法力源源不断注入雷令之中。 九颗无音禅雷被万千雷霆阻住,不得前进,竟在空中滴溜溜旋转起来,每旋转一圈,便有一重黑色波纹扩散开来,所过之处,连雷霆都被其湮灭。 路宁面色凝重,心知这无音禅雷九雷合一之后,威力已经远远超出自己预期。 他也不再保留了,将三千棒槌鱼的妖气谷催到了极限,先天雷令上的雷光再盛三分,竟化作宛如实质般的雷浆,朝着禅雷反卷而去。 雷浆与黑雷相互侵蚀,发出“滋滋”声响,在这无音空间中显得格外诡异。 如此僵持了约莫一炷香时间,九颗无音禅雷终于被雷霆尽数包裹,再不能扩散丝毫。 路宁见状,手中法诀一变,喝了声“爆!” 但见雷浆骤然收缩,内中传来一连串闷响,那九颗足以毁城灭地的无音禅雷竟被这威力可怕到极点的雷霆之力从外部生生挤压、撑爆! 第72章 紫玄雷霆变(下) 得益于路宁精准的操控与这阵法空间的隔绝,九颗无音禅雷爆炸所产生的、足以湮灭半个天京城的毁灭力量绝大部分都被那层厚实的雷浆牢牢束缚在内,疯狂对冲、消耗,不得扩散分毫。 待得那璀璨刺目的雷光渐渐散尽,狂暴的能量乱流缓缓平息,虚空之中,那九颗令人心悸的漆黑禅雷已然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一样。 只余些许淡薄的黑烟袅袅飘散,旋即被周围空间中残余的至阳雷霆涤荡得干干净净,再无痕迹。 而路宁也再也维持不住先天雷令变,只得散了法力,然后深吸一口气,以精纯的真气压服体内乱窜的妖气。 昆伽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无音禅雷乃是他压箱底的手段,今日竟被这小道士彻底破去,连一点威胁都未曾造就? 其实昆伽这倒是高估了路宁,《紫府玄功》作为紫玄山五大真传之一,奥妙之处自然绝非寻常野狐禅可比,就算是真正高僧大德的无音禅雷,在道门精研雷法之辈眼中看来,也未必就是无法可破的绝顶手段,自有其应对与克制之法。 当然,路宁功法固然奥妙,修为却差的老远,他若不是强行了用三千棒槌鱼的妖气将法力临时提升到下品金丹境界,休说彻底消弭无音禅雷之威,只怕连命都要送在此处。 饶是现在看似举轻若重的解决了危机,其实路宁也十分的不好受,无数妖气在他经脉穴道之间窜来窜去,难以平复祛除,表面上固然是威风了,事后功力恐怕不进反退,没有半年的功夫,没法彻底抹平此番强行提升功力而造成的暗伤。 以昆伽的眼力,是看不出这一切的,当下只气得他嘶声狂吼道:“不可能,这不可能!” 接连的失败,让这番僧理智终于彻底崩溃,但见他八臂齐扬,五口俱张,居然开始将周身缭绕的香火愿力疯狂攫取,大口大口吞入腹中。 “既然佛法杀不得你,老僧便以身成佛,将香火愿力化为金身与你彻底拼个死活!” 昆伽狂笑着,周身金光大盛,肉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起来,肌肤渐渐化作金黄之色,仿佛纯金铸造。 路宁眉头紧皱,他对佛法的了解自然不是道法精深,但也知道,佛门修行之路一贯分为肉身、神通两脉道路,走神通法力一脉的,非得十心俱全,成就金刚不坏之身,才能晋级罗汉果位,铸就金身,永生不死。 而若走肉身道路,虽然可以赶在十心俱全之前,就将肉身锻炼的不逊真正金身,有无穷护法降魔之能,但那也要佛门第八或者第九境的佛性修为,才能驾驭得了如此强悍的肉身。 昆伽苦练多年,侥幸成就了达心五境,距离佛门凝聚金身的修为差了十万八千里之多,如今居然就敢盲目的将如此庞大的香火愿力吞入己身,这种作死的行迹看得路宁也是目瞪口呆,万万想不到昆伽在绝望的情况下居然会变得如此疯狂。 “看来供养虽然传了他聚敛、利用香火愿力的法子,却没有把其中的弊端与祸患告诉昆伽,这些人相互之间勾心斗角,大事焉能成就?” 路宁心下暗自叹息,却也无意阻止,而是吞下了一颗石亦慎炼制的三转培元胶,胶丸入腹,化作一股温润却强劲的药力迅速流向四肢百骸,开始修补肉身中被妖气侵蚀的伤势,同时静观昆伽之变。 却见片刻功夫之后,昆伽身外五头八臂的多烦恼佛虚幻之身已然消失,但他的肉身却胀大至三丈高下,通体金黄,六件代表六大佛门神通的法器虚影环绕脑后,仿佛神佛背光一般宝相庄严,但眉心白毫却变作一只喷射着怒火的竖瞳,威严中透着几分诡异。 最重要的是,昆伽面上表情扭曲无比,显然正经受着莫大痛苦。 “清宁贼子,纳命来!” 昆伽狂吼一声,舍了佛门神通与法术不用,直接合身朝着路宁扑来,三丈金身踏空而行,如同一头发狂的金色巨象,每一步都震得四方上下摇晃不已。 路宁刚经过连场恶斗,又强行催动先天雷令变,硬破无音禅雷,法力消耗极大,若非有三转培元胶之助,此时已然是强弩之末。 眼见昆伽扑来,他丝毫也不愿退缩,将残余法力运转,又一次催动水镜秘阵,加持妖气,周身雷霆再现,却已经无力发动先天雷令变,只是在周身凝聚无数雷霆,最终化作一袭雷光缭绕的战衣披在身上。 但见他: 轰雷掣电篆文转,万雷紫冠垂流苏; 青金雷纹化锦袍,九颗雷珠缀四方; 腰束雷纹如玉带,扣是虬龙衔雷形; 背悬一对赤雷翼、足下白雷为莲靴; 引雷劈裂山与海,挥手诛尽世间邪。 将一身雷法衍化为紫霆雷衣变,路宁只觉得举手投足之间皆有无穷威力,还嫌弃不把稳。 毕竟佛门有专练肉身之法,能衍化护法明王、金刚力士,近身肉搏之能甚至超胜妖族,因此他特意又将玉素仙衣的神通也衬在雷衣之内,更加显得整个人光华四耀,宛如雷神降世一般。 此时路宁身形虽然远不如昆伽高大,但有紫玄两大真传的法力在身,一者主攻伐毁灭,一者主防御护身,自忖也有绝大威力,因此毫不犹豫的迎上前去。 但见金光与雷光冲在一处,拳脚臂膀不住相互撞击,发出震耳欲聋的爆响。 这两人竟舍了法术不用,纯以肉身相搏。 昆伽六件法宝虚影加上本身双臂,化作八臂齐舞,或拳或掌,或指或爪,招招狠辣,式式夺命。 路宁虽只双臂,但在紫霆雷衣变和玉素仙衣的加持之下,速度力量皆不逊色多少,拳掌间更有雷霆相随,每与昆伽的金身相触,便爆发出刺目雷光。 当下只见一尊高大非常、三目八臂的金人疯狂进攻,而无数雷光与一幢玉色清冷光华护住一个人影,光与光互碰,影与影交缠,密如雨点般的撞击之声响彻天地。 二人翻翻滚滚,恶斗了半个多时辰,拳拳到肉、招招见功,路宁的紫霆雷衣变已被打散数次,又重聚数次,昆伽的金身之上也布满焦黑拳印,甚至有几处已然开裂,渗出金色血液,额头竖瞳中的火焰似乎都暗淡了下来。 这般恶斗最是消耗元气,路宁仗着玉素仙衣护体,又得紫霆雷衣变化解大半劲力,还有妖气贯体,虽落下风,但尚能支撑一二。 昆伽却越发狂躁,金身之上的裂纹越来越多,许多香火愿力自裂缝中溢出,宛如金色烟雾一般。 突然间这番僧惨叫一声,攻势顿止,但见他金身之上裂纹骤增,无数金色愿力自体内迸发,丝丝缕缕散逸开来,却不曾消失,而是宛如活物般开始撕扯着他的肉身。 “愿力反噬!” 路宁到底见多识广,见状立即明白了过来。 这番僧太过不知好歹,本身修为不济,肉身孱弱,却还敢强行吞噬愿力,终究无法将其完全炼化,此刻体内的无穷香火愿力开始反客为主、自噬其主了。 “啊!” 昆伽发出凄厉无比的惨叫,再不能追着路宁,而是不住的翻滚挣扎,金身的每一寸血肉都在被愿力侵蚀,那景象恐怖无比,仿佛有亿万金色虫蚁正在啃噬他的身体。 路宁见状便知此人已然无幸,虽然是罪有应得,但落得如此下场,也着实凄惨。 他心下终是不忍,于是凝聚雷霆如电,想要一下刺穿昆伽的咽喉,灭了他的神识魂魄,给他一个痛快。 第73章 人心似修罗(上) 原本虚无缥缈,既无边界也无上下之分的阵法空间突然被无声无息地撕开一道口子,一道金光闪过,卷起正自翻滚的昆伽,瞬息间便消失不见。 这一切发生的实在太快,路宁甚至来不及反应,那空间裂缝便已如同水面涟漪般迅速平复、弥合,周遭重归一片死寂的灰蒙,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好高明的佛门手段,来者是谁?” 回过神来之后,路宁面色凝重的暗自忖道。 这金光甫一出现,他识海之中的佛性金莲便不由自主的一颤,可见来人使用的亦是佛门一脉的法力,而且精纯正大,远非昆伽这等沦落邪道的野狐禅可比。 最重要的是,就连混元宗的大阵都没有拦住此人,或者也可以说是有意没有阻拦此人,由此便可推测,救走昆伽之人来历绝非等闲可比。 此人到底是敌是友?救走昆伽又意欲何为?是看在同属佛门一脉的香火情分上施以援手,还是另有图谋? 种种疑问萦绕路宁心头,但他随即摇了摇头,将这些纷杂念头暂且压了下去。 当下局势波谲云诡,太子谋反之事未定,皇宫大内激战正酣,实在不是追究此等隐秘之时,况且以路宁如今的法力,也无力去追寻探究。 当务之急,还是先处理眼前的烂摊子,赶赴皇宫核心战场要紧。 因此他随即收了紫霆雷衣变与玉素仙衣,再度服下一颗玉髓凝神丸,这才运起残余法力,破开阵法空间,重返提箓院。 路宁身形才现,远处便自纵起两道遁光,一道炽烈似火,一道阴冷如水,直往太子所在的承天殿方向仓皇退去。 却是证会和范蝉衣两个,他们见得路宁重新现身,昆伽和尚却不见了踪迹,心中顿知不妙,于是各自壮士断腕,宁愿挨对手重击,也要匆忙摆脱朱子玄和始悲的纠缠,如同丧家之犬般狼狈而逃。 朱子玄与始悲法力虽然胜过这二人,却也无力阻止,只得任他们冲破阻拦离去,不敢盲目追击,转而按下遁光,落至路宁身边汇合。 他们见路宁无恙,而那位气势汹汹的五境番僧昆伽却踪影全无,不免心中惊疑,连忙问起方才斗法的结果与经过。 路宁便简略地将自己与昆伽恶斗,最终其被神秘佛门高人救走的经过说了一遍,至于自己强行提升境界、硬撼无音禅雷等细节,则一语带过。 始空神僧面色凝重的说道,“不知哪位前辈大德,居然会忽然出手……既然昆伽暂时已经无力为患,不管救他的是何方神圣,我等都无力去理会,眼下还是要先去阻止太子一党,方能避免更多生灵涂炭。” 朱子玄真人亦拂尘一摆,眉头紧锁,接口道:“不错,太子酝酿的这场剧变恐怕已至紧要关头,我等当速去宫中护持天子,方为正途。” 路宁回想自己与石亦慎提前设下的应对之计,此刻楚王如果已然入京,大内之中便是天子一方与太子一党正面交锋之地,因此点头道:“两位前辈所言甚是,事不宜迟,还请两位前辈随我入宫!” 他言声未毕,已然化作一道剑光冲天而起,朱子玄与始悲亦各施手段,三人化作三道各色长虹,划破天京城上空弥漫的血气与烟尘,朝着那宫阙深处、杀声震天的方位疾驰而去。 此时此刻的皇宫大内,承天殿前的战局在经历了初期的混乱与胶着之后,也已经渐渐趋于分明。 楚王麾下的骁果卫兵士加上各府权贵的私兵,再加上还在不停从各处宫苑汇聚而来的禁军,数量上已经开始占据绝对优势,虽然太子一方有供养和尚在,依旧稳稳落在下风,此时整条战线已经被推到了承天殿的后殿丹陛之上,再差一步,就能抵近到太子的面前了。 至于步四维,这老道本来躲在乱军之中,还想要借机逃之夭夭,奈何楚王大军早已经将整个承天殿围得水泄不通,他虽然也有先天高手的实力,却始终未能找到逃生之机,最终倒在了骁果卫与权贵私兵中的高手围攻之下。 可怜这个利欲熏心之辈,非但没能凭借从龙之功获得想象中的荣华富贵与修行资粮,反而丧了自家性命,连带着哄骗、裹挟而来的百多名各观道士,也一起枉死在这条谋逆的不归路上,一身修为付诸流水,殊为可叹,亦足为后世修行者戒。 杜予初却似是看不见这些手下的牺牲,也看不见近在眼前的楚王兵将,除了挥动宝剑,指挥最后一批属下阻挡敌人,便是将目光死死锁在明福殿的大门之上。 那里有楚王,有沁阳公主,有牛黄二童子,却始终没有杜予初最想看到的那个人。 “都到了这个时候,你都不肯出来露一面?是不能,还是不愿,亦或是……不屑?” 太子将口中银牙咬得咯吱咯吱乱响,手中宝剑微颤,不是惧死,也不是因为图谋失败,而是愤懑难平。 自己那位端坐深宫的父亲,至始至终连面都不曾露,却将天下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仿佛这场惊天变故对他来说只不过是一场无足轻重的儿戏一样。 杜予住苦思冥想许久,却始终想不出扭转眼前局面的妙策,如今周遥、衍晦等尽数失败逃走,昆伽又始终不曾出现,太子也只得将最后一丝希望寄托在供养和尚身上了。 望着明福殿紧闭的朱门,他突然出声,声音里满是压抑的颤抖,“大师,还请大师出手,取了沁阳性命!” 杜予初这辈子,本来意气风发,觉得天地万物都在掌控之中,就算是堂堂大梁天子,也不在他的眼中。 直到今日谋反失败,他才发现,自己居然一直都活在父亲的掌控里,这才积攒了满腹的怨气。 如今太子自知绝不可能再将局面翻过来了,却想着无论如何也要见上这位父亲一面,最后问他一句,自己这个太子,在他这个父亲心中到底算是个什么东西。 供养和尚在战阵中听得太子命令,眉头先自拧成个疙瘩,他久历人心,岂不知如今太子的心思。 沁阳公主虽然背叛了太子,将其骗的极惨,但杜予初如今还要杀她,却已经不再是单纯为了泄愤而已,而是企图通过沁阳公主的死,逼迫天子亲自现身, 可是在供养和尚看来,以大梁天子的深沉隐忍,别说沁阳公主,就算楚王、齐王外加所有的皇女皇子统统死在明福殿前,他如果觉得没有出面的必要,也绝不会动一动自己的手指头,因此本不打算领命。 “陛下,此时非是赌气之时,当留着有用之身,以图再起。” 供养飞回太子身边,压低声音劝道:“昆伽那边尚无消息,咱们再耗下去,恐难脱身,不如先随老僧杀出宫去吧?” 他说这话时,眼角不住瞟着殿前的战局,骁果卫的人已攻到大殿后门之前,太子身边的卫率和劫王力士倒下一个少一个,再拖片刻,便是插翅也难飞了。 杜予初却似没听见,只是死死盯着明福殿的大门,指甲几乎嵌进掌心,“朕不逃,朕要见他!他把朕当棋子耍了一辈子,如今总该给朕一个说法!” 二人正争执间,忽听得空中传来两道急促的遁光破风声,供养抬头一看,却是自己的徒弟证会与范蝉衣,两人神色惊惶、气息低沉,显然先前处境并不美妙,才会如此狼狈。 “师父,不好了!” 第74章 人心似修罗(下) 证会刚落地便拜倒在地,颤声道:“师父,昆伽大师……昆伽刺杀清宁道人不成,如今没了踪迹,也不知是死了,还是被清宁所擒,他那几个徒弟也都一般下场。” 范蝉衣也跟着哭丧着脸,“教主,那清宁还请来了戒轮寺一个老和尚和十方观朱子玄,转眼便会追来此处,教主,须得快走才是,否则连咱们也得折在这儿了!” 供养闻声脸色骤变,他本还指望昆伽能杀死路宁,没想到这番僧空有五境的修为,又攫取了如此之多的香火愿力,却无用至此,不由在心中暗骂了一声废物。 昆伽事败,等于折断了太子心中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杜予初听得这几句话,身子猛地一晃,手中的佩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痴痴望着明福殿,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惨笑,“原来连昆伽也靠不住,父皇啊父皇,你的眼力的确比朕要强。” “朕本以为昆伽比清宁道人更强,你却一直把赌注下在守拙和清宁身上……这两个紫玄山的仙官,果然比朕倚若长城的这些人要强。” 先前还抱着的那点希望,此刻如泡沫般碎得干干净净,杜予初更是切实体会到自己绝斗不过那个可怕的父亲,就算真的逃出去,也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 “陛下,事不宜迟,咱们快走!” 供养骂完了昆伽,在心中权衡了片刻,便自下定了决心,伸手便要去拉太子。 “走?往哪儿走?” 杜予初甩开他的手,眼神空洞,“今日过后,朕还能走到哪里去?大师若想走,便自去吧,朕不走了。” 他顿了顿,忽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但在朕走之前,定要那沁阳去死,她骗了朕这么多年,总得付出点代价!” 供养看着太子决绝的模样,知道若不杀死沁阳,只怕这位心高气傲、此刻又陷入偏执的储君,是绝不肯随自己离开的。 他本是极度自私自利之人,若不是怕太子死了,自己多年投资付诸流水,无法洗白劫王教的话,他才懒得管这失败者的死活。 可如今太子抵死不肯走,供养也只能皱着眉头道:“好,既然陛下坚持,老僧便出手除此贱人,不过陛下万金之躯,却得先走才是。” 说罢,供养示意证会和范蝉衣,让他们带着太子先走,自己则张口吐出一口黑沉沉的铜钟。 那钟不过巴掌大小,钟身上刻满了扭曲的梵文,正是供养的本命邪宝“摄魂钟”。 他将铜钟往空中一抛,口中念念有词。那钟在空中骤然变大,化作丈许方圆,钟口朝下,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声。 这嗡鸣声不似寻常钟声那般洪亮,却带着一股诡异的魔力,入耳便让人头晕目眩,心神不宁。 殿外正在厮杀的兵卒闻听这钟声,先是动作停滞,随着钟声不断响起,无论楚王麾下还是太子一方的人,即纷纷栽倒在地,双目紧闭,呼吸微弱。 这却是供养运用自家所炼邪宝,将在场凡人的三魂七魄生生震散,魂魄不合,凡人自然抵御不住,纷纷昏死过去。 “护住公主与王爷!” 牛黄二童子见状,连忙先用本身真气将楚王与沁阳护在身后,然后牛玄卿祭出火珠,黄公焞祭出水珠,两颗宝珠在空中旋转,化作一道水火交织的光罩,法宝与真气合璧,方才将那些诡异的钟声挡在外面。 沁阳公主面色依旧清冷,似乎完全没有把近在眼前的威胁放在心中,楚王则是眉头紧锁,供养作为劫王教的教主,邪法着实惊天动地,楚王也知对上此等人,再多寻常兵士也不成,只能倚仗朝廷仙官,或者牛黄二童子才行。 供养发动摄魂钟,暂时将场面控制住,但也是浑身一软,随即喷出一口血来。 虽然他身上也有太子发下的教令,蕴含国家权柄,也能在天子龙气压制之下运用法力。 但运用归运用,他这般肆意催动邪法,在天子、太子两股龙气眼皮子底下戕害凡人,天子、太子能容他,天却不能容他,故此邪法反噬,饶是供养功力深厚,也受了不轻的伤,忍不住吐了一口血。 只是供养绝非寻常角色,虽连连受伤却不慌乱,强行压住伤势纵身一跃,朝着明福殿疾扑过来。 身在半空之中,他便双掌连拍,两道凝若实质的黑红佛光直取牛黄二童子,“两个妖孽,还不给佛爷滚开?” 牛玄卿与黄公焞本就有伤在身,此刻硬接佛光,只觉一股巨力袭来,两人同时倒飞出去,撞在殿门上,喷出一口鲜血。 火珠与水珠也黯淡下来,掉在地上滚了几圈,没了动静。 “公主殿下,且拿命来!” 供养打退了牛黄二童子,再一拂袍袖,以正宗武功逼退了想要上来阻拦的楚王,这才狞笑着伸出右手,向沁阳的脖颈抓去。 他五指成爪,黑红佛光在指尖凝聚,只要一抓实,保管能捏断这娇滴滴公主的颈骨,彻底结果其性命,了结太子疯狂的执念。 就在这千钧一发、沁阳公主似乎已然在劫难逃之际,忽听得空中传来一声清啸,一道黑色剑光如流星般疾驰而来。 剑光未至,一股沛然的剑意已然直刺供养脖颈。 “好厉害的剑术!” 供养和尚修炼多年,一身法力兼通佛魔妖道四家,但还是头一次遇上这等剑未到、意已临的绝顶剑术,心中顿时警兆大生,急回头时,却惊见剑光已然飘至眼前。 这道剑光本身如同雷霆般刚猛暴烈,但其中蕴含的意蕴却有如春日长风,丝丝缕缕,无孔不入。 这正是路宁所学玄都二十四式当中的一式长风,他虽未得风之真意,但这一剑的威力已然非同小可,再加上身剑合一,速度快绝,这才能后发而先至,破开供养护身的佛光,直刺他的要害之处。 供养瞥见剑光如此厉害,心中顿时咯噔一下,毕竟他这等老魔自私惯了的,怎肯为杀一个沁阳赌上自己的性命? 当下他也不及细想,手腕猛地一缩,放弃了捏断沁阳脖颈的念头,回手便以黑红佛光裹住右臂,硬接路宁的剑光。 “铮!”的一声脆响,剑光撞在佛光上,路宁只觉一股巨力顺着玄雷剑遥遥传来,气血一阵翻涌,整个人如断线纸鸢般倒飞出去,足足摔出十余丈远,撞在明福殿的廊柱上才停下,嘴角也溢出一丝血迹。 他仓促运剑,本就难以发挥全力,再加上连连作战,消耗极大,又遇上供养这等积年四境巅峰之辈,吃亏也在情理之中。 当然,供养和尚也不好受,右臂上护持的佛光被飞剑撕开一道凄厉的口子,玄雷剑加上玄都剑诀之威着实非同小可,锐利无匹的剑光直透皮肉,竟将他右臂伤得深可见骨,几乎齐肘而断,暗红色的血液顺着伤口汩汩流出,疼得老和尚龇牙咧嘴,险些痛呼出声。 “好,好个清宁道人!” 供养捂着伤口,眼中满是怨毒,他纵横世间多年,何曾吃过如此大亏?不免怒喝道:“连守拙都未曾如此重伤到我,佛爷今日不杀你,誓不为人!” 路宁也挣扎着站起身,擦去嘴角的血迹,玄雷剑在空中一转,重新焕发光彩,直指供养,“魔头,你为祸苍生多年,如今又助纣为虐,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牛玄卿、黄公焞终于见到了自家老爷,虽然伤势颇重,却依旧飞腾而起,守在了老爷身侧,各自服下了一颗丹药,一边恢复着法力,一边殷切说道:“老爷,童子来也!” “老爷,您没事吧?” 第75章 穷途犹逞凶(上) 许久不见两个童子,路宁见他们为了护持楚王与沁阳公主,一身伤势着实不轻,气息萎靡,显然先前出力极多,苦战良久,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感慨与欣慰,颇有几分“吾家童子亦有成”的感觉。 “不错不错,你们两个果然长进了不少,老爷心中着实高兴。” 路宁微微一笑,夸奖了童子一句,转眼便又瞥见明福殿大殿之前宛如遗世独立一般的沁阳公主。 也不消人解释,聪慧如他者,心中瞬息间便从这位公主殿下如今所处的位置推算出了很多东西,比如她在太子谋反过程中到底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饶是路宁这几年来经历颇多,见识过许多人心鬼蜮,心性修为已然非同小可,此刻亦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根本无法将当初刁蛮任性、鲜活明艳的沁阳与如今冰冷彻骨、浑身上下似乎不带一丝感情的公主联系到一起。 先前几乎是出于本能与道义,下意识地出手救下此女。但如今洞悉了其背后可能隐藏的真相与算计,路宁却一时不知该用什么样的态度来面对沁阳公主,一时间,似乎有千言万语涌到了他的嘴边,最后却只能化作微微一声叹息,“想不到,想不到啊,人心之复杂、虚伪、叵测……怎能一至于此?” 就在路宁因沁阳公主之事而心湖微澜、颇感惆怅的时候,朱子玄真人和始悲大师的遁光亦自赶来,刚好拦住了正要逃走的证会、范蝉衣。 这两个家伙得了教主之命,本来扯着太子就要走,奈何杜予初此刻心丧若死,又存了必见天子一面、必杀沁阳公主的执念,抵死不肯就范,拼命挣扎,以至于就这么片刻的耽搁,路宁、朱子玄、始悲便已先后赶来,将他们逃跑的路线彻底堵死。 朱子玄真人和始悲大师虽不认得太子,但只看服饰气度也能猜出眼前之人是谁,于是一左一右堵在了承天殿外的半空中,目光冷冷地盯住了这企图逃走的三人。 “净妙世尊,太子殿下,事到如今,您不如束手就擒,向天子陛下诚心认罪,或可有活命之机。” 始悲大师双手合十,声音平静,“如今天京内外无数人的性命,尽由您一言而决,您又何苦多造无谓杀孽,徒增己身罪业呢?” 朱子玄却不似和尚那般天真,谋反大罪岂是一句认错就能解决的?杜予初的命运,从他谋反失败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无法更改了。 因而他只是默不作声地将手中那柄长剑一横,剑身清光流转,牢牢拦住三人逃走的所有可能路径,同时大部分心神依旧紧紧锁定着不远处那最为危险的供养和尚,防备这魔头巨擘狗急跳墙,暴起发难,却是一言也不肯多发。 杜予初看着堵在门口的两位僧道高人,又看了看身边面露惨色的证会、范蝉衣,知道自己再无退路,已经走到了人生的最后一关。 他缓缓捡起地上的佩剑,却已经像是耗尽了全部的气力,艰难无比的抬头望着明福殿,喃喃道:“父皇……你终究还是不肯见我一面……” 供养见势不妙,心中暗忖:“也罢,如今有这几人拦着,想带太子走是千难万难了,不如弃了他,自己逃出去再说!” 这魔头向衍晦道人学过魔门血光遁法,逃遁之法妙绝世间,可他刚动念要催动遁光,路宁已然提前欺身而上,他这次却是换用了流水剑意、绵绵不绝,死死缠住了供养,令其完全无法分心去运用遁法。 要知道路宁两次遇到衍晦,一次对上供养,都被他们用血光遁法逃走,连吃了几次亏,今日焉能不防? 故此他全力运用剑意功夫,不肯放供养半点空处,这魔头要再想运用血光遁法,神识魂魄必为剑意所伤,到时候别说遁法无功,说不定连性命都要丧在剑下。 朱子玄与始悲大师皆是斗法经验丰富之辈,见路宁突然出手缠住供养,哪会错过这灭魔良机?二人见状也自同时出手,一人发动破邪金光咒,一人运转心罗降伏印,分别攻向供养的左右两侧。 饶是供养功力精湛,但面对三大强敌也一样被逼得连连后退,身上的伤口又开始渗血,黑红佛光也黯淡了不少。 他知道自己若再不拼命,今日必死无疑,当下咬紧牙关,将残余的法力尽数灌注到摄魂钟中,钟身再次发出嗡鸣声,朝着三人罩来。 同时他亦发出一声嘶吼,“徒儿,范蝉衣,两个没眼色的东西,还不助佛爷杀敌?” 证会与范蝉衣也晓得眼下真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他们倒也不是真心想听从供养的命令,但若无这老魔相助,二人自忖绝难自清宁道人手中逃脱,当下也只能舍生忘死,加入战圈,妄图与供养和尚并力冲出重围,设法逃生。 至于杜予初,此刻在他们眼中已是毫无价值的累赘,只能任其自生自灭了。 牛玄卿、黄公焞二童见得老爷亲自动手,自然也不肯落后。 他们自知不是供养的对手,盲目上去帮忙恐怕反而会拖累老爷,因此极有眼色地互相使了个眼色,便配合着朱子玄真人和始悲大师去抵挡日星双尊。 可怜范蝉衣和证会本就功力稍弱,如今以二敌四,立刻便大呼吃不消,左支右绌,险象环生,还是供养看不过去,用佛光将三人连成一片,气机短暂相连,共同分担压力,这才勉强稳住阵脚。 就在这八人各施手段、僵持不下之时,忽听宫门外传来一阵震天动地的喊杀声,紧接着,一队服色混乱之极的士兵浩浩荡荡地杀了进来,为首一人身着亲王服色,手中仗一口宝剑,挥舞如电,颇有几分威风,正是齐王杜言中。 虽然太子派了甲士和劫王力士封锁,看管严密,却不会真的在谋反之事尘埃落定之前擅杀一国亲王,休看今日天京城中尘烟四起,大内之中死伤无数,但有袁飞在,齐王殿下一直可以安坐府中,所以竟是未闻半点喧嚣。 直到提箓院激战正酣、大内深宫之中血流成河、太子反迹彻底昭显之际,十方观天京下院之中却涌出百余名手持兵刃的道士,齐心协力杀向了齐王府。 这却是路宁事先便让杨云帆躲在十方观下院中,并联络殷子寿召集了十方观一脉弟子与亲近的道友,暗中戒备。 等昆伽与路宁斗法激战的动静传出,殷子寿与杨云帆立刻便依着之前路宁的吩咐,聚集人手,杀散了看守齐王府的太子一党。 殷子寿、杨云帆等人武艺在人间已然是难以想象的高绝,手中又都有神兵,还有袁飞里应外合,虽然劫王力士十分了得,太子麾下兵马也多,却哪里禁得住这些人攻打?不多时便纷纷作了鸟兽散。 齐王杜言中得以脱离樊笼,恍如隔世一般,杨云帆又将路宁事先的吩咐说出,于是众人当机立断,兵分两路,袁飞去召集仙官四院的三十余位威仪将军,以及天子拨给四院的数百名兵卒,齐王、杨云帆殷子寿则继续去救首相、左相。 两位宰相重得自由之身后,深知局势危急,立刻展现出雷厉风行的手段,带相府本身的护卫、家丁,又拿着宰相印信沿途收拢了一些零散的忠于皇室的巡防兵丁,去三台六部压制太子一党在朝中的势力,免得有人趁机作乱。 第76章 穷途犹逞凶(下) 齐王则带着王府护卫、十方观道士,又在大内宫门前汇合了袁飞的仙官四院兵马,共同凑了八九百人,浩浩荡荡杀入宫来救驾。 此时宫内的禁军与叛军已然尽数汇聚到了明福、承天二殿,齐王领着这么多生力军勤王,自是势如破竹一般。 最终,他们听到承天殿附近钟声回荡,知道战斗必定发生在此处,这才由齐王一马当先,袁飞、杨云帆护持在侧,杀到了此处。 别看齐王平素草包,遇事则乱,但到底也是精研杜氏武学炎阳篇多年,功力不俗,此刻遭遇大乱,他仗着路宁事先安排,竟是出奇的镇定,如今明福、承天二殿之前凡人尽皆昏迷,他却刚好可以大显身手,指挥着手下将承天殿上下包围得水泄不通。 供养和尚见齐王人马又到,将四下里包围的铁桶一般,心中又惊又怒,又恐又惧。 正当此时,袁飞也赶了过来,远远的将清净莲华轮抛向了天空,路宁识海之中佛性一动,这宝轮便如长河归海一般飞回了主人身侧,将一股股精纯法力加持到路宁身上,使其心法修为节节拔升。 “供养,汝今日穷途末路,还不束手就戮、更待何时?” 路宁得清净莲华轮之助,精神大振,声如雷霆,再次厉声喝道。 供养和尚看到拦在自己面前的路宁法力又有提升,朱子玄、始悲以及牛黄二童亦各有几分本领,自己如今已经是山穷水尽、穷途末路了,老魔不由得疯狂地大笑起来,“尔等小辈,安知佛爷之心,居然胆敢阻我证道,好吧,既然佛爷走不了,那便拉你们一起陪葬!” 当下他拼着路宁剑意袭体,黑红佛光从体内疯狂涌出,熊熊似火,猛一看去,整个人便如同祝融临世一般。 路宁见状便知这魔头已存搏命之念,不敢怠慢,连忙叫朱子玄、始悲大师和二童暂退,自己则将玄都二十四式接连发动,剑光有如雷电振鸣、霹雳弦惊,每一剑发出都是豁尽全力,试图将供养和尚石破天惊的反击强行压制回去。 供养和尚狞笑一声,喝道:“米粒之珠,也放光华?” 猛然间不顾伤势将双掌一合,口称“未来超世,劫王临凡”,身后顿时现出一尊三头六臂、头顶摄魂钟的佛像虚影,六臂虚影一同发力,居然将路宁的玄雷剑抓在了掌心之中。 此乃供养和尚独得之学未来超世劫王经修至大成的显化,甚至连昆伽修为高他一筹,都未能领悟类似的法门。 后来还是他们同在太子麾下效力之时,互相交流佛法,供养方才将其中的奥妙传授给了番僧,助他凝练了多烦恼佛的虚幻佛身。 如今供养把这一手绝学使出,虚影六臂安稳不动如大地,那么厉害一口五阶中品的玄雷剑,落入他手中之后居然也拔之不动。 非但如此,佛身背后光华如潮,黑红交织,铺天盖地压来,路宁等人无不觉得周身一沉,周身如负山岳一般,行动变得十分迟缓。 “这魔头,虽然真实修为境界略逊于昆伽,但一身法力之精纯凝练,运用之圆熟老辣,以及对自身邪法的理解与挖掘,却远在那番僧之上,真不愧是在世间为恶了数十年的魔头巨擘,果然非同小可……” 路宁见状,也不由在心中暗赞了几句,既然这和尚不惜代价,全力催动虚幻之相镇压了玄雷剑,连自己一时都抽之不动,路宁干脆也就临时弃了此剑,袖中飞出如意宝刀,宛如昏黄电光撕裂长空,与黑红佛光撞在一处。 当下只听轰然巨响,震得地动山摇,如意宝刀中有三十二重天的搏龙剑式禁制,算得一件四阶中品的宝刀,运使起来也是风驰电掣、霸道非常,刀光过处,那凝实的黑红佛光被不断撕裂、斩开,发出嗤嗤的声响。 奈何供养和尚法力雄浑还在路宁之上,故此佛光虽被刀光不住撕裂,但旋即弥合如一,而且变得愈发炽盛,反过来压住了如意宝刀的刀光。 始悲大师和朱子玄真人连忙全力出手,想要助路宁抵挡供养的佛光,谁料到证会和范蝉衣二人竟然趁着这个机会,毫不犹豫的转头,径直往南方飞腾逃窜,根本也不顾他们的老师、教主。 “哼,早就防着你们这一手!” 牛玄卿、黄公焞二童却是一直在暗中紧紧盯着这两人,他们在成京城跟随石亦慎的这半年,与劫王教日星双尊也不是头一次交手,十分晓得他们的脾气习惯,因此各自发出水火灵珠,拦住这两个人的去路。 “呸,你们两个寡廉鲜耻的东西,作恶多年,如今却想往哪里逃?” 牛玄卿将一对紫金大锤一碰,怒声吼道。 黄公焞甚至连话都懒得说,掌中双头枪闪烁寒光,已然恶狠狠地与范蝉衣斗在一处。 “两位前辈,请助贫道童子拿下那两个邪教帮凶,至于供养和尚,贫道一人也应付得来。” 朱子玄和始悲和尚这段时间已然对路宁有所了解,知道供养固然厉害,但清宁道人这个年轻人亦是深不可测,二人正是对手,自己留在此处作用也不大。 于是他们各自驾御遁光,转去围住了证会与范蝉衣,只留路宁一人面对宛如明王降世一般的劫王教教主。 供养和尚却是心头大恼,他恶斗至今、连番受伤,其实看起来威风八面,其实本身也不好受,如今徒弟属下又叛逃而走,清宁道人还如此小觑于他,如何不令供养生出英雄迟暮、日落西山之感? 不过他面上却是并未露出一丝悲凉,依旧张狂大笑道:“好,这两个畜生逃的却好!清宁,如今就剩我们了,你便能够降服昆伽,却又能奈佛爷何?” 这魔头体内未来超世劫王经运转不休,已然将这自悟的邪门佛法发挥的淋漓尽致,黑红佛光中竟生出无数扭曲面孔,不住哀嚎哭泣,又或是忿怒咆哮,配合着摄魂钟的怪异钟声,不住扰人心神、摄人魂魄。 好在他先前吃过亏,故此这些法术并不曾对着凡人释放,只对着路宁一人,免得再遭龙气反噬。 路宁有紫府玄功镇压本心,这些无孔不入的杂音却也奈何他不得,而他之所以会屏退朱子玄和始悲和尚,也不是狂妄自大,小觑了供养,而是决心动用压箱底的手段了。 只见他右手在袖中微微一动,摸出了一枚赭黄色、圆滚滚的珠子来,正是白额侯的一颗妖丹。 当初季云姑将这东西交给路宁之后,他本来并不在意,略加温养之后便丢到袖中阵法空间内吃灰去了。 还是后来与石亦慎讨论如何应对周遥、昆伽、供养这些强敌之时,路宁方才想起这件宝贝来。 他自身道途远大,自然不肯将这妖丹祭炼入肉身,凭空得到丹成以上的境界修为以应对强敌,之所以和师兄提起此物,本来是想问石亦慎寻一个法子,看能不能将内中的妖气抽取出来,加持己身。 谁想到石亦慎却笑言,道门炼丹之法中有祭炼外丹之法,法门也不繁琐,就是主料难得,便是成形的金丹或者妖怪内丹。 若能炼成这种外丹,将其佩之在身,虽然并不能真正突破境界,但一样能暂时加持金丹级数的法力于己身,临时突破境界。 虽然这样的外丹只能加持最低微的下品金丹法力,但与清净莲华轮相比,这种加持是可以打破金丹壁垒的,威力自然非同小可。 第77章 佛光阻因果(上) 路宁闻听师兄此言,自然是大喜过望,于是便把白额侯妖丹交给了石亦慎,请师兄帮忙祭炼,以求在应对天京大乱之时更多一张底牌出来。 石亦慎彼时笑着打趣路宁道:“师弟,你可想清楚了,这妖丹是可以融入肉身,平添三百多年寿数的,若是炼了外丹,便不能够再融入肉身,岂不是可惜?” 路宁却摇头道,“师兄休要拿话哄我,这种蠢事,只有前行无路的修行中人才会去做,师弟自问道心还算透彻,这金丹若非自家证得,却有什么用途?不过空活几百年罢了,宛如行尸走肉一般。” “就算日后我卡在四境巅峰,直至老死也未能成就金丹,也绝不会后悔今日之举。” 他这番话说的毫不迟疑、铿锵有力,显是经过深思熟虑,道心坚稳,根本不为诱惑所动。 石亦慎这才欣慰的点点头,答应替路宁祭炼这颗外丹。 本来白额侯在刚刚渡过天劫之时便被杀死,妖丹火候不足,好在石亦慎又自掏腰包,添了不少灵材进去,这才将这颗先天有缺陷的妖丹炼成了一颗外丹。 而且路宁还有意拜托了师兄,炼制之时有意往妖丹之内打入了搏龙剑式的种子符箓,将其法力尽数化为搏龙剑式一脉。 这样外丹的威力虽然又变小了许多,但胜在纯粹,而且极能与如意宝刀配合,临时爆发出超越玄雷剑配合玄都剑诀的威力。 此乃是他去华岳之前的事,后来路宁重回成京之时,这枚外丹已经炼成,路宁将此物得到手中后,才与师兄针对天京可能出现的种种变数,详细商量推演了诸多应对之策。 若非如此,今日天京城中的大变,只怕又是另外一番景象了。 如今,面对想要鱼死网破的供养,路宁终于被逼到了不得不动用这最后底牌的境地,他眼中厉色一闪,神识瞬间勾连那枚赭黄色外丹,心法默运,全力催发。 霎时间,一股磅礴妖气自外丹之中爆发,狂野暴烈,蛮横地贯入路宁经脉,疯狂扩散到三百六十五处穴道之中,最终汇聚于眉心识海,甚至将路宁本身的阴阳有无形真气与如意真气都压了下去。 凡驱外力,必承其咎,路宁如今经脉穴道的负担非同小可,比先前加持棒槌鱼妖气之时的还要难受得多,回头妖气离体之后,留下的伤势只怕也要重许多。 正是因为有此绝大弊端,路宁方才一直隐忍不发,倒不是他犹犹豫豫,舍不得翻出底牌。 然而此时,不用这颗外丹也不行了,路宁强忍着妖气在经脉穴道之中搅动如刀,全力催动自己所练的搏龙剑式的种子符箓,与同根同源的妖气连为一体。 瞬时间,如意宝刀有如吞了一记大补药一般,疯狂震动刀身,发出阵阵虎啸一般的异声,随着路宁所指,直冲那三头六臂虚影。 供养和尚感觉到路宁身上妖气骤起,仿佛忽然由道门高士变成了一头择人而噬的绝世虎妖,他也不知世上还有外丹这种宝贝,却也不由得面色大变,犹自嘴硬道:“道门之辈,居然也借助妖法?倒要看你能撑几时!” 当下全力催动佛光,虚影六臂法器齐落,砸向流光。 黄虎也似的刀光与佛光法器猛烈碰撞,金铁交鸣之声响彻云霄,气劲四溢,靠着他们战圈稍近的兵卒纷纷被天空传来的余波逼得连连后退、面色发白,根本无法靠近。 路宁身处于这劲力暴击的最中心,只觉一股股沛然莫御的恐怖巨力,如同惊涛骇浪般一次次透过刀光反噬而来,震得他五脏六腑都仿佛错了位,喉头腥甜之气不断上涌,全靠一股坚忍不拔的狠劲与白额侯外丹提供的源源不断的妖力强行支撑。 他心中念头翻腾,暗忖道:“我与供养都豁尽了全力,也不知他可还有什么压箱底的手段未用,倒不如先下手为强,一击破敌!” 念及此处,路宁眼中决然之色一闪而过,剑指在掌心一划,催动本身精血沾染在外丹之上,这妖丹得了修行人的精血,骤然发威,将本身蕴含的妖气谷催到了极致。 如意宝刀所化黄色刀光再度暴涨,极度的刚猛中带着妖物的狂烈,竟隐隐化作一头吊睛白额虎虚影,虎啸震得承天殿金砖开裂、玉瓦跌落,随后刀虎合一,直撞供养的三头六臂佛身虚影。 刀光未至,供养已然觉得身外佛光剧烈震颤,六臂虚影上的黑红纹路竟开始褪色,忙不迭催动残存的法力,出拳往虚影头顶上的摄魂钟猛击,钟鸣之声陡增,试图稳住阵脚。 可那虎形刀光却似完全不受影响,以摧枯拉朽、势如破竹之势,在钟声之中疯狂急进,接连撕碎佛身虚影四条手臂,仅余两臂依旧控住玄雷剑,庞大的虚幻佛身之上伤痕累累,险些波及到躲藏在虚影中的妖僧。 “不可能!你不过区区四境初步修为,怎会有这般力量?” 供养和尚目眦欲裂,一口黑血喷在头顶摄魂钟上,也学路宁一般以精血催发法宝威力。 摄魂钟光华大盛,简直有如一小团烈日一般,佛像虚影得此奥援,虽然暂时稳住了形势,但面对刀光如山的如意宝刀,却有如风中残烛一般,周身佛光忽明忽暗,仿佛随时可能彻底熄灭。 路宁趁机心分二用,重新夺回了玄雷剑的控制权,将体内澎湃的阴阳有无形真气,如同开闸洪水般,毫无保留地疯狂灌注进这口品质高达五阶中品的道门飞剑之中。 玄雷剑剑身上陡然爆发出无穷黑白电光,雷纹流转,终于从虚影残余的双掌掌心挣脱,化作一道闪烁白芒的黑色雷霆,在空中一个转折,直斩摄魂钟! 供养和尚还在分心应对如意宝刀,冷不防被路宁抽走了玄雷剑,甚至未及反应,这一道剑光已然斩中了他视若性命的摄魂钟。 只听得一声前所未有、震天动地的恐怖巨响猛然爆发,这声音是如此宏大,如此具有穿透力,仿佛一口巨钟在每个人的神魂深处狠狠敲响,整个大梁皇宫之中所有的宫殿都仿佛震颤起来。 这还是路宁第一次毫无忌惮的用玄雷剑剑锋去硬撼另一件法宝,没有技巧,没有留手,有如蛮牛一般,甚至丝毫不顾及可能会伤到飞剑本身,方才会爆发出这样一记简单直接的劈砍。 此乃是因为路宁一心多用,操控外丹妖力与如意宝刀已几乎耗尽了他的心神,根本没有余力再去精细操控飞剑的变化了,只能选择这种最蛮横的方式出手。 然而,偏巧就是这样毫无技巧、纯以力量与法宝质地压人的蛮干,反倒生出了意想不到的奇效。 要知道,玄雷剑乃是诸天派的高人,当年借了门中某件九阶法宝的力量,以天外玄金所锻造,若论锋利,可能还不及一些四阶中的极品飞剑,但若论剑身之坚固,却是堪比六阶中的上品! 如今这一剑恶狠狠劈在摄魂钟上,玄雷剑不过是剑身嗡嗡作响、震颤不休,可怜供养花费无数心血祭炼的摄魂钟却是被玄雷剑硬生生劈出了一个数尺长的大口子,仅仅一击,便起码有三四重天的禁制被生生击散,余下的禁制也是摇摇欲坠,光华乱闪。 “哎呀!” 摄魂钟遭此重创,供养和尚与其心血相合,焉能不伤?立刻惨叫一声,仰天又喷了一口血,气息如同雪崩般急剧衰落。 第78章 佛光阻因果(下) 路宁见状气势更盛,如意宝刀急转直下,刀光凝练如一线,径取供养心口。 供养此时已无力维持佛像虚影,只能以残余佛光凝成护盾,可这护盾在如意宝刀之下如薄纸般脆弱,瞬息间便被撕开一道口子。 “噗嗤”一声,如意宝刀轻松刺穿了供养左肩,带走了一大块血肉。 供养咬着牙未曾哀嚎,反手一掌拍向如意宝刀,想要逼开这口索命的利器,却忘了自己的右臂已经被重伤过,这一掌打出,根本毫无威力,反被如意宝刀刀锋一带,一连削去四根指头。 “呃啊!” 十指连心,这等剧痛终于让供养和尚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哼。 这妖僧迭遭重创,如今终于到了油尽灯枯的境地,当下踉跄后退,头顶摄魂钟亦自坠落,砸在地面的砖石上,发出一声沉闷响声。 路宁哪肯给其喘息之机,剑光如电,直指供养咽喉,剑刃已触到其颈间皮肉,寒意逼得供养瞳孔骤缩,浑身僵住,脑海之中过电也似的涌出了无数记忆,最终,尽数化为一片空白与绝望。 他无奈地闭上了双眼,引颈就戮,准备承受这最终的果报。 就在供养和尚终于要授首之际,一道柔和、澄净,却坚韧凝实到了极点的金色佛光忽然自天外飞来,后发先至,轻轻巧巧地挡在路宁剑光之前。 路宁这一剑虽然也是强弩之末,但依旧有四境初步的水准,休说杀一个毫无抵抗之力的肉人,便是铁打的罗汉,铜铸的金刚,锋芒之下也要一剑两段。 结果玄雷剑与这金色佛光一触,竟如中败絮一般,深陷其中不得寸进,随即被一股沛然之力轻柔推开,其中暗含的力道甚至隔空反弹到路宁的体内,无论是阴阳有无形真气还是外丹的妖气,居然都抵挡不得这股佛光的潜力。 路宁被震得气血翻涌,驾驭不得剑光,身形不由得从半空中跌落,踉跄着落回两处大殿之间的广场,犹自连退了七八步方才勉强稳住身形,惊疑不定望向承天殿后门处忽然多出的两人。 这两人一者为少年和尚,面容稚嫩,约莫只有十五六岁年纪,唇红齿白,眼神却深邃如古井,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身着月白僧衣,宝相庄严,手中持着一条金色的念珠。 而落后这少年僧人半步之人,更是让路宁瞳孔一缩。 他正是那先前被神秘金光救走的番僧昆伽,此刻原本肆虐其肉身的香火愿力似乎已然被某种奇妙无比的法力全部被驱逐出去了,伤势倒是没有完全恢复,法力似乎也极微弱,垂手立于少年身后,神态十分恭谨,老实的仿佛刚持戒的小沙弥。 那少年僧人倒是有几分礼数,冲着路宁合十道:“解脱世尊,施主,贫僧欲在剑下救人,力道用得重了些,还请施主不要见怪。” 路宁凝神以神识感应、以法眼观看,只觉这少年和尚气息渊深似海,佛性澄澈明净,修为竟似远在供养、昆伽之上,便是当年自己在戒轮寺遇到的那位大雪山磐石峪昆昙上师座下弟子,好像也及不上眼前这看似年轻的僧人。 面对这种修为高深莫测、来历不明的佛门高人,路宁也不由得心下暗惊,沉声问道:“大师何人?为何阻我诛此邪僧?” 少年和尚微微一笑道:“贫僧无取,此孽徒供养,与这位昆伽释子,皆与贫僧有缘,故此不得不出手,还望施主能行个方便。” 供养和尚本已闭目待死,忽得援手,又闻此言,再细看那少年面容,身体猛地一震,眼中露出难以置信之色,脱口道:“你…您是师尊?您……您不是早已……早已……” 无取微微颔首,语气平和,“痴儿,汝劫数已尽,尚不醒悟么?” 供养张口结舌,脑中混乱不堪,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无取和尚又看向昆伽,“汝能于西域边陲蛮荒之地,自悟五境,此等毅力、悟性与慧根,亦属十分难得。” 昆伽和尚闻言,忙躬身合十,口称惭愧。 这几人正说话间,旁边半空之中,证会和尚与范蝉衣已然被打成重伤拿下,两个童子遥遥看见这边异变,便多了个心眼,将兵刃架在二人脖子上,把他们押到了明福殿殿脚之下。 始悲和尚与朱子玄则落到路宁身侧,用狐疑不定的打量着眼前这个神秘出现的和尚。 无取眼光在这二人面上一扫而过,最终才把注意力放回到路宁一人身上,淡然道:“施主,贫僧前世亦是野狐禅,收得两个弟子,便是始如与供养,如今转劫归来,蒙大正觉寺不弃,收录门墙,传授证无上正等正觉之微妙法门。” 此言一出,路宁等三人各自倒吸了一口冷气,始悲和尚尤其惊讶万分,“大师是我始如师兄本师?” 原来始如和尚虽然是戒轮寺高僧,连灭度圆寂也是在戒轮寺,但当初却是带艺投师,拜在前代戒轮寺方丈门下。 始悲和尚与他相交多年,却从来不曾听始如师兄提起过自己的本师,只知道他自承与祸乱天下的供养和尚当年乃是一师之徒,相互之间仇怨不小。 想不到今日居然见到了始如的本师转世,饶是始悲和尚佛法修为不弱,心性稳如磐石、反照空彻,却也有些恍惚。 这无取和尚冲着始悲点了点头,认下了这个名分,却不曾与他多言,而是继续对路宁说道:“今日人间生此大乱,贫僧禅心偶动,算定供养尘缘将了,魔劫已消,当放下屠刀,皈依我佛,重归正道。” “这昆伽有大毅力、大悟性、大智慧,亦是佛门上佳种子,故此贫僧欲将这二人收入门下,改邪归正,日后积修善果,普救世人,亦是一段功德。” “我大正觉寺乃佛门三宗五寺之一,向来广开方便之门,以慈悲为怀,导人向善,度化众生,此亦是功德无量之善举。” 这和尚自顾自的言罢,面带慈悲微笑的看着路宁,那神情,似是觉得大正觉寺之名一出,路宁便该立刻肃容起敬,换上一付谄媚神色,收起飞剑,换上一副谄媚恭敬的神色,陪着小心回话,甚至感恩戴德才是正理。 没想到路宁对于大正觉寺这个在修行世界如雷贯耳一般的名号似乎充耳不闻,依旧一脸平静的站在原地,并没有任何表示。 倒是供养和尚反应极快,听罢此言立刻扑倒在地,叩首道:“弟子愚昧,以至造下无边罪业,如今重遇师尊,如暗得灯!恳请师尊慈悲,重新收录门下,弟子愿痛改前非,日夜积修功德,造下十万善功,以补往日罪愆之万一!” 他此刻顾不得伤势极重,伏地连连叩首,言辞恳切、涕泪交流,仿佛顷刻间便已经大彻大悟。 昆伽和尚亦随之拜倒,一同叩首道:“小僧苦求佛法多年,今日得蒙大师点化,如拨云见日一般。” “小僧不敢奢求师徒之缘分,愿追随大师,扫洒庭院、抄录经文,聆听教诲、修持正法,亦与供养师兄一般,誓要造下十万善功,以完今日因果,赎清往日之罪业。” 此情此景,看得一旁的始悲和尚与朱子玄真人面面相觑,虽觉得此事颇为突兀,然那无取和尚气息深不可测,而且言之凿凿,其意似乎也合乎佛法慈悲度人之意,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路宁始终冷眼旁观,但见那供养与昆伽虽叩首求饶、漫天许愿,眼神深处却无多少悔意,反而有一丝狡黠与欣喜。 第79章 岂惧恶正觉(上) 无取和尚面带微笑,看似慈悲,语气中却饱含不容置疑之意,尤其是提及算定、功德等字眼时带出了那几分居高临下、理所当然,着实令路宁心中那股自遭遇太子作乱、心忧天下而积郁的愤懑压抑不住。 其实以他见识,焉能不知大正觉寺之名? 天下修行顶尖门户,道魔两家有九大派,妖族有四大妖圣,佛门则有三宗五寺,而大正觉寺为有宗第一大寺,位列五寺之一,寺中传闻不仅有十数位肉身罗汉,更有菩萨果位的高僧坐镇,乃是足以与神魔宗、青城派等平起平坐的顶尖大派。 无取和尚本身修为高深不说,更是出自大正觉寺,自然是修行世界中第一流的人物,地位尊崇,难怪如此眼角高悬,完全不在意旁人。 休看路宁出身的紫玄山也算得名门大派了,却也不在无取和尚眼中,故此他瞧着路宁的眼神看似温和恭敬,深处却着实暗含着几分傲气与冷漠。 对于这样的人,路宁心中实在生不出半分好感,因此面对和尚施舍般投射而来的目光,他忽然朗声长笑起来,笑声清越,却无半分欢愉之意,“好,好一个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好一个重归正道,功德无量!” “大正觉寺乃佛门三宗五寺之一,素来为天下各家各派共仰,然而,莫非大师今日仅凭这轻飘飘的几个字,便要强行阻我诛杀这两个造孽无数、祸乱朝纲、致使生灵涂炭的邪僧?便要将他们过往的一切罪业,就此一笔勾销不成?” 无取和尚眉头微皱,言语之中已然有了一丝不悦,说教道:“施主乃是道门高士,又何必执念于诛邪二字,岂不闻世尊有云,一切众生,从无始来,迷己为物,失于本心,他二人今日之恶,不过是尘缘障目、魔劫缠身,迷失了自家本来面目罢了。” “如今他们既然已经迷途知返,又何须赶尽杀绝?” “大师说笑了,造恶因,得恶果,既然魔劫缠身造下大孽,岂有不应因果的道理?若依大师之言,只需一句迷途知返,便可消弭一切罪业,天地中又何须地府之设、因果缘业?” 路宁亦学过几本佛经,虽然造诣远不及无取和尚,但论起口舌来,也不会轻易就被这和尚说服。 无取闻听这掷地有声的反驳,脸上神色反而越发淡然超脱,“想不到施主亦有如此慧根,然而我佛门终究以慈悲为怀,广渡众生,今日贫僧救下他二人为因,他二人就此放下屠刀皈依我佛,积修善功普渡世人是为果,岂非已然应了因果?” “施主若不放心,贫僧可以许诺,日后必定对他们严加教导,嘱咐他们此后余生诚心诵经礼佛,忏悔己过,以功德弥补罪业,如何?” “此事于他二人是脱罪,于贫僧是了缘,于我大正觉寺更是广开方便之门的功德,如此一举三得、善莫大焉,施主何不顺应缘法,行此方便,成全这段功德呢?” 言罢,他面带慈悲微笑,眼神温润地看向路宁,似在无声劝说,又似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路宁笑意收敛,似乎对无取的话颇有疑惑,反问了一句,“一举三得?” 无取只当路宁已经被自己的佛法说服,语气愈发温和,“不错,若以贫僧看,简直一举四得,施主若强行诛杀二人,不过平添杀业罢了,可若饶他二人性命,便是积了无畏施的大功德,于你自身道门修行亦是绝大助益,岂非一得?” 路宁沉默半晌不言,无取本以为路宁终于被自己说动,但随即感觉有些不对,眼前这个黑衣小道士的脸色分明越变越差,手指不住弹动,似乎在强自按捺着什么一样。 等他终于开口时,声音中已然透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怒意,“大师出自名门,引经据典、舌灿莲花,贫道佩服,只是却不知,那些为你的两个高徒所害的普通人,他们的因果缘法又在何处?” 无取回道:“施主着相了,世上人有世上人的缘法,贫僧不是佛祖菩萨,焉能尽知?” “所以,供养与昆伽就有你这个名师搭救,被他们所害之人,就活该遭此一劫?” “施主,此劫非是他们俩有意掀起,却是天意,也是这些人前生罪愆……” 路宁毫不客气的打断了无取和尚之言,“大师,贫道修为浅薄,却并不想要这一得,这两个邪僧造下恶业实在太多,若不以命抵还,贫道道心恐难宁静。” 他向前踏出一步,玄雷剑虽未出鞘,却有一股凌厉的剑意弥漫开来,充满了深深的杀意。 无取脸上的慈悲笑容微微一滞,但他只微微动了动手中念珠,便有一股浩瀚的佛门气息涌出,瞬息间冲淡了路宁身上的剑意与杀意。 这和尚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不耐,却很快掩饰过去,“施主何必存此执心?他二人已然忏悔,日后自会弥补恶业……” 路宁却丝毫不肯给这和尚面子,“大师果然通透慈悲,可惜这份佛心只愿意给这些造孽的邪僧,却不肯给那些因为他们而枉死的无辜,这便是大正觉寺的广开方便之门?” 无取和尚终于忍不住喝道:“放肆!紫玄山的弟子,焉敢如此诋毁我大正觉寺?” “大师,您犯了嗔戒也,贫道不过随口之言,您又何须如此介怀?” 面对这修为绝高,可能动动指头就能压死自己的高僧,路宁并无半点惧怕之心,反而揶揄了起来。 他此刻心中怒火升腾,几乎要冲破胸臆,但头脑却出乎意料的冷静,道心明澈,口中说话,心中却是无数念头翻涌。 从此番离山入京,直到今日天家人伦惨剧、京城翻天覆地,所发生的一切事情,一桩桩、一件件都在他心中流淌,红尘之纷扰、人心之叵测、人性之复杂,如同潮水般反复冲击着他的道心。 路宁心中原本翻腾的怒火渐息,化作一片澄明,道心似被这场剧变淬炼得如琉璃般内外通明,最终发出一声似有似无的脆响,似乎有什么东西最终被打破一般。 忽有灵光自他识海最深处迸发,紫府玄功与太上玄罡正法各自修成的种子符箓一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烈光华来,与灵光结合为一,共同涌入那三百余枚怪异符号结成的锁链桥梁之中,最终化作一道混金也似的长桥,彻底将雷法与气法结合在了一起。 虽然并非将两大真传彻底熔铸为一体,化为前所未有的新法,但这一瞬间路宁分明感觉到,自己体内这长久以来分别修炼、彼此制衡的紫府玄功与太上玄罡正法,终于不再泾渭分明,而是如水乳交融一般,骤然形成一个完美的太极循环,二者相辅相成、相依相存,浑然一体,从此再也拆解不开! 如此一来,作为路宁道途根本的,再也不仅仅只有雷法紫府玄功了,如今又多了一种根本道法,便是太上玄罡正法! 一人身兼两种根本道法! 这一闻所未闻、亘古难见的异常蜕变,究其根源,正是路宁苦心参悟多年才终有所得的紫玄总纲,以及得自白猿洞穴的那三百余个怪异符号上,只是因为机缘巧合的缘故,便是路宁自己,对此也是懵懂不明。 如今,这紫玄山两大真传彻底结合所产生的绝大异变依旧深藏于路宁的识海之中,隐秘非常,外人根本无从得知,就算近在咫尺的无取和尚也是一样。 然而,这发生在一个境界低微,踏入修行之道不过十数年、寂寂无名之小辈识海中的异变,却惊动了冥冥中诸多神秘之极的存在。 第80章 岂惧恶正觉(下) 遥远的极北大草原上,蜿蜒的银沙河畔,有一座宛如白色城堡一般的巨大毡包高耸于云下。 毡包顶上竖着一个巨大的、黄金铸就的太阳标记,闪烁着与日争辉的光芒,向草原四方昭示着这座大帐崇高的地位,正是草原之王格日乐王家号令草原子民时高踞的金顶王帐。 就在路宁识海之内诸多怪异符号彻底与两大真传一同化为紫白太极的一瞬间,一位正自闭目观想的王者蓦然睁眼,遥遥将目光投向了不知多少万里之外的中土。 “我王?” 大帐之中守护着格日乐王的一位大萨满不知是什么惊动了尊贵的王,不得不开口询问道。 这位执掌着整个极北大草原无数生灵命运的无上王者,并未理会身旁白发苍苍的大萨满,在心中默默思忖、推演了片刻,方才收回目光,淡淡地吩咐道:“去,把帖穆勒叫来。”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武夷山某处神秘之极的洞天深处,小小青峰之下一座草庐,黄草铺顶、枯枝为篱,庐中一个身穿破旧黄衣,披散着头发,面貌平庸神情呆板的道人居然罕见的露出了一丝异样神色,“这就是他收的徒弟吗?居然这么早……” 昆仑、峨眉、茫茫海外……一些存在亦似乎于冥冥之中,隐约感应到了发生在路宁识海之中的这一番微不足道、却意义非凡的异变,各自发出了不同的、无人听闻的感慨与低语。 紫玄洞天的雪竹洞内,原本正沉浸在修行中的温半江真人忽然面色一僵,十分头疼的揉了揉额角,“这孩子,真叫为师烦恼……” 除开这些相隔亿万里的存在之外,天京城中诸人,包括无取和尚以及掌控整座天京大阵的混元宗广化真人,皆未察觉路宁体内这一番虽然天翻地覆,实则不过瞬息之间的变化。 尤其是无取和尚,面对路宁的调侃,他心中微动无名之火。 若是此人调侃的是自己,无取和尚佛法修为精湛,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但在他心里,大正觉寺的威严却是不容亵渎的。 这位佛法修为堪比道门元婴如意境的高人,即便身在天京,受天子龙气重重压制,依旧有难以想象的绝大神通。 他于不经意间轻松压制了路宁的剑意与杀气之后,方才淡淡说道:“既然施主倚仗修为,不愿网开一面,非要造此杀业,说不得,也只有由贫僧来接下这番因果了。” 路宁感受体内澎湃着的全新力量,虽然肉身伤势匪浅,但依旧生出了前所未有的信心。 他手无缚鸡之力时,亦能坚持心中之道,绝不因为力量上的差距便违逆本心,如今面对这无取和尚,虽然双方法力不啻天渊之别,但依旧阻止不了他贯彻本心,行所当行之事。 虽然勃发的剑意完全冲不出身边三寸之地,整个明福殿、承天殿范围几乎都被无取和尚淡淡的佛门气息占据,路宁还是一样宁折不弯,“大师既然说贫道执意要造恶业,贫道今日不妨就做一回恶人了!” 话音方落,路宁身上猛然升腾起冲天的妖气! 他先前与昆伽、供养恶斗之时,凭着超乎境界的神识,分别借助水镜秘阵与外丹加持法力,才能越过功力与境界上的差距,打败两个强敌。 如今面对实力与境界都远远超乎想象的对手,他甫一发动,便是全力施为,三千棒槌鱼与外丹的妖气同时加持于身,两者叠加,瞬息间将路宁的法力谷催到了近乎道门三转金丹的境界。 无取和尚面对路宁身上爆发的妖气,并未露出惊讶之色,也并未表达不屑,依旧淡定无比,仿佛神龛上木雕泥塑的神佛,面目慈悲,毫无人性。 “不够,还远远不够呢!” 路宁心知这点法力甚至都不可能让无取心境上有任何变化,这也不是他最后的杀手锏,而只不过是他破釜沉舟的开始罢了。 龙渊破厄诀! 这门真龙秘法专一燃烧精血,引发血脉力量,可以短暂恢复真气、提升法力,再加上妖气加持,终于让路宁临时拥有了并不逊色道门上品金丹多少的力量。 虽然这样做的代价必然十分巨大,事后的反噬足以让路宁元气大伤,甚至可能动摇道基,但他面上却是与无取一般的平静,仿佛此刻饮鸩止渴般摧残肉身获得临时法力的并不是他自己,而是无关紧要的旁人。 这一次,无取终于微微有些惊讶,却不是因为路宁获得的力量,而是讶于真龙秘法与路宁的执拗。 “想不到龙宫秘传也会流落道门……倒是施主执念如此之深,实在大出贫僧意料之外,如此偏激心性,大违修道人的本分,日后谈何道途求索?” 路宁嗤笑一声,根本没有将无取的话放在心上,佛道有别、人心各异,对他来说,如果今日违了本心退缩了,日后又该如何修行? 待得龙渊破厄诀的效果彻底发挥,他才深吸一口气,放开周身穴道,沟通内外天地,识海之中紫白太极一阵疾旋,就听得头顶泥丸宫中泼剌剌一声响,射出一道紫金玄三色的光华来,迎风化为十余丈方圆的一只六指巨掌,纹理清晰、静谧高悬。 这正是路宁所精擅的道门神通,紫罗金光手。 不过这一只巨手比先前对付昆伽显化时,明显又要厉害了许多,甫一出现,便搅弄得天地色变,无数强横气息四溢而出,居然隐隐凝聚了某些权柄,阵阵威压吓得两座大殿四周的凡人瑟瑟发抖、伏倒在地,只有少数身具修为,或者身份特异之辈,方才勉强能在这巨掌之下站直了身躯。 面对这威风八面、气势骇人的紫罗金光巨手,无取和尚依旧面无表情,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猴戏,任由路宁施展所谓的神通。 然而下一刻面前之人的举动,终于让这和尚为之色变,饶是佛法修为精深莫测,也根本压制不住脸上的讶异。 原来金光巨手一现,楚王怀中的九玺首先就爆发出一股气息,仿佛长河入海一般,汇入了紫罗金光手之中。 紧跟着,明福殿、承天殿中各自有一声几乎微不可查的龙吟声响起,两股无形无质,却拥有镇压四极八荒的权柄力量也自被这只六指巨掌搅动,连同九玺气息一起在巨掌之中化合为一,最终带着磅礴恢宏的气势狠狠往无取以及他身侧的两个和尚身上拍去。 “原来如此,好精妙的练气之法,居然能搅动天子龙气,借此镇压贫僧么?” 无取和尚心中念头闪动,对于路宁在这电光石火间的急智与对力量运用的巧妙,倒真生出了一两分佩服,但随即便又生出了些许的嘲意。 “可惜了,区区大梁的天子龙气,就想要彻底镇压拥有不退心修为的大正觉寺传人么?” 世间修行者皆避天子龙气如避毒药一般,但真正境界高深之辈,虽然也为龙气所克制,但终究不可能彻底压倒一个如无取和尚这样的高人,只能勉强做到将其法力压制到某一限度之下罢了。 即便因为路宁居然真的能想办法威胁到自己而惊讶,但无取和尚可不认为靠着这点天子龙气,就能让一个四境小辈在自己面前张牙舞爪。 也不见无取和尚如何作势,一道金色佛光便凭空显现于半空之中,亦化作一只托天巨掌。 第81章 孽债今世了(上) 虽然位居紫罗金光手之下,但无取和尚这一只佛光大手气势与威压反倒更在路宁的道门神通之上,完完全全把紫罗金光手下落的势头挡住,任凭两股天子龙气以及九玺之中的权柄之力如何发威,竟然也是半点不让,反倒有越升越高的迹象。 “大慧华光无等轮佛咒?” 路宁认出了这是有宗大正觉寺最有名的佛法,虽然亦自赞叹佛法之玄妙别有一功,但面对这种传闻中的佛门无上妙法,他并没有望而生畏,眼中反倒是亮起了赤红、青碧两色光芒,眼神直往虚空中不知名的所在看去。 识海异变之后的赤目碧眸远比之前神妙了许多,路宁如今法眼一开,再看这世间已然是焕然一新。 他顺利的找到了自己想要寻找的东西,并且借助能够和合万气的太上玄罡正法,牵引那东西的力量,毫不犹豫的用金光紫罗手将其裹挟,然后恶狠狠地朝无取和尚的佛光大手上压了下去。 “咦?” 无取和尚猛然间感觉到头顶大手的压力忽然倍增,即使法力高深如他,亦在一个瞬间内有一种错觉,似乎自己用佛光凝聚的金光大手所托的,并非一个区区四境的小道士苦心孤诣堆砌、力量混杂的道门神通,而是整座煌煌天京城。 饶是他一身佛法实已经到了惊天动地的境界,但依旧不可能凭借一人之力,托得住偌大一座人间王都。 好在这种错觉只是一瞬间,随即无取的佛法便勉强顶住了下压之力。 但奇怪的事情又发生了,路宁竟似乎对大慧华光无等轮佛咒十分了解的样子,虽然其所拼凑牵引的力量还无法靠着蛮力压制无取,但这个修为低微的小道士却不知为何,总能极精准的找到无取佛光大手中的薄弱之处,批亢捣虚,直指无取力所不能及之处。 这便是赤目碧眸异变之后得来的全新力量了,就算是大正觉寺的佛法,在路宁如今的法眼之下,竟然也能窥探其奥妙之一二了。 如此一来,这和尚再也不可能像之前一样,法力微动就彻底压住住路宁,而是豁尽了全力,才刚刚好顶住了下落的紫罗金光手,并且勉强维持住了一种微妙的平衡,既无力反击,却也不至于被彻底压倒。 “不对,这不可能是此人的真实法力,这气息,这力量……是混元宗的大阵?” 无取和尚立刻分辨出了压制自己的力量来源,竟然是来源于混元宗祭炼了不知多少年的阵法。 “好惫赖的混元宗,自家不出面,却借这紫玄山小道士的手来折辱我大正觉寺弟子么……” 无取和尚心中略觉忿怒,好在眼前这个紫玄山的小道士似乎只能调动一丝混元宗京城大阵的力量,所以才仅仅只是压制住了一时大意的自己,而不是彻底镇压。 璇玑院中,混元宗的元神地仙广化真人面色微微一动,显然对于紫微垣光、璇玑承世大阵中发生的变化了然于胸,对于路宁居然能牵引一丝阵法之力去压制大正觉寺的无取和尚,他亦有些惊讶。 悟真道人在一旁解释道:“清宁师弟入京之时,便发现过本宗大阵的痕迹,季师妹前些时日来信也说,此子阵道天赋了得,似乎过得紫玄山徐之溪真人的传授。” 回想起清宁道人的师承似乎出自当年的袁雪竹真人一脉,广化真人心下若有所悟,这才点了点头,“无妨,此子到底曾于本宗有功劳,便借一分力与他罢……” “大正觉寺这些贼秃近些年来越发不堪了,区区一个不退心的小和尚,不过散仙修为,也敢来天京搅闹,真以为三宗五寺是什么遮拦门第了?” 悟真道人微微一笑,他本来就有意纵容,如今得了师门长辈许可,依言又将阵势的控制略放开了一些,多借给了路宁几分阵法之力,心中亦有与广化真人一样的不屑之意。 “大正觉寺,好了不起么?” 这无取和尚擅入天京,仗着大正觉寺的面子,居然连招呼都不曾与混元宗打一声,如此目中无人,悟真道人也是有几分脾气在的,免不得借力打力,好给这和尚一个难堪。 得了混元宗高人的暗助,无取和尚身上的压力越发重了,只是他面上却并未显露出分毫吃力的神色,依旧维持着清冷佛子的模样,沉静的对路宁言道:“施主好手段,只是这样……值得么?” 他虽然过于托大,以至于被路宁的金光紫罗手连同天子龙气、混元宗大阵压得不得不全力以赴,但依旧留着几分余力。 在无取和尚看来,路宁能压制住自己已然是邀天之幸,又如何能当着自己之面取走供养和昆伽的性命? 故此他表面称赞路宁,实在不过是暗中讥讽罢了,就差明说路宁豁尽一切和自己斗法,如今自己虽然被压制,但这小道士也已经到了强弩之末,承担如此大的代价,却只能看着自己与两个弟子飘然离去,这番心血,究竟值不值得? 面对无取和尚这绵里藏针的诛心之言,路宁却是微微摇了摇头,脸上竟露出一个意味难明的浅笑。 他张口似乎欲言,像是要强撑门面的反驳几句,又像是要承认自身的极限,黯然认输。 然而就在无取和尚心中冷笑,心安理得的准备看着路宁低下自己原本高昂头颅时,一道璀璨夺目的黑色电光骤然爆开,路宁已然身剑合一,快绝无比的进逼到了无取和尚身前,剑锋所向,正是跪在无取面前的两个妖僧。 剑光之中纯阳剑意流转,朝阳! 这一剑,即使面对神完气足的四境巅峰,亦有绝大的杀伤力,更何况如今已然近乎油尽灯枯的供养与昆伽? 可惜的是,对于路宁的这一剑,无取和尚似乎早有准备,头顶的佛光大手岿然不动,左手中所持的念珠却微微一晃,爆出两团清光来,将两个邪僧死死护住,如同两颗宝光莹润的摩尼珠。 饶是路宁剑光足以开山裂石,面对这薄薄一层清光,亦是难以前进分毫。 供养、昆伽两个和尚低下的面庞上露出了一丝狞笑,却不敢太过放肆,随即便以痛苦、慈悲的面貌遮掩真实的情感,不过那微微张开的嘴角,却似乎在发出无声的狂笑。 只是他们二人那伪装而出的面貌很快便开始扭曲,眼中的笑意也化为了惶恐。 就在剑光无功的那一瞬间,路宁已经毫不迟疑的丢出了外丹,并以真气瞬间将其引爆! 一名下品金丹级数的大妖内丹自爆之威何其恐怖,狂暴无匹的力量化作无尽狂风,瞬间席卷四方。 供养、昆伽二人惊恐的眼神瞬间被这股黄色狂风吞没,护体清光亦自在风中摇曳,最终将两个和尚推离了无取和尚的控制,直飞出了十丈之远。 无取见状勃然色变,正待强行抽取法力去夺回两个弟子,却见路宁又自从怀中丢出一物,隔在自己与两个十分看中的弟子之间。 这东西其实不过是块青玉令牌罢了,上面微有紫色光华,但无取和尚一见此物,却是立刻瞳孔收缩,心神微颤,出手的时机不可避免的慢了下来。 虽然无取和尚此生从未见过此物,但令牌上毫无掩饰的元神之力,还是让这和尚畏惧三分。 即便有着不退心的修为,仿佛位居世间修行之辈的巅峰,但骄傲如他者,也不敢生出半分对抗元神的念头。 第82章 孽债今世了(下) 路宁将自己最后一块底牌亮出之后,便看也不看无取一眼,紫雷遁形幡一展,整个人已经闪现到十余丈外,在两个妖僧惊慌不已的眼神中降临到了他们身前。 他短时间内已然无法再用剑意,但仗着龙渊破厄诀和水镜秘阵的力量还在,将一身雷法衍化为紫霆雷衣变,手引雷霆,在那两团清光之上接连暴击,每一下都极其奇妙和精准的击中这护身清光最为薄弱之处。 这两团清光原本足以抵挡金丹级别的攻击数十次,但在赤目碧眸的逼视之下,所有要害之处几乎都被一览无余。 因此面对路宁的剑意、外丹自爆加上雷霆连击,终于在一瞬间内便自摇摇欲坠,最后发出了两声轰鸣巨响,震得整个皇城都摇晃了一下。 路宁身上的诸色雷光光芒也被震的急剧黯淡,但他身形岿然不动,倒是供养与昆伽身外的清光却如同薄冰一般碎裂成千万片,最终露出了二人脆弱无比的肉身。 下一刻,路宁毫不留情的一手一个,用双手捏住了两个妖僧的脖子,不待二人开口求饶,轻轻一用力,雷光骤盛。 待到雷光一闪而过,他手中提着的,便已经是两块焦炭了。 将两个妖僧连肉身带修为一起以雷法彻底泯灭,路宁方才散去一身的法力,缓缓转过身来,面对无取和尚那张铁青的脸。 “既然大师觉得他二人慧根不浅,堪为上佳弟子,而且一旦皈依便可抵偿前罪,积累功德。” 路宁声音冰冷,口气中有着说不出的讥诮,“贫道却觉得今世债今世了更好,我没有伤害他们的魂魄,大师若看重这两个贼秃的资质,不妨等他二人投入地府,在阴世洗刷了恶业再转一世,前尘往事干干净净之后再去度化,那时岂非更加功德无量?” 无取沉默无语,半晌都自说不出话来。 这和尚自转世投入大正觉寺以来,一路顺风顺水修到如今境界,从来不曾吃过如此大亏。 他万万没想到路宁竟如此果决狠辣,不惜自残身体、爆散外丹,既有混元宗天京大阵相助,又有紫玄山元神真人所赐的真传令符,竟然化不可能为可能,硬生生阻了自己片刻,并且当着自己的面彻底灭杀了供养与昆伽! “好,好一个紫玄山真传!” 终于,无取和尚眼中金光闪烁,周身佛光波动,显然动了无名真怒。 然而他瞥了一眼那悬浮在自己与路宁之间的小小令牌,以及头顶之上越来越沉重的混元宗大阵之力,终是强压下出手的冲动。 紫玄山乃道门七大正宗之首,号称道魔第十大派,本就非寻常门户可比,混元宗更是九大派中实力靠前的庞然大物,无取虽然出身大正觉寺,也无力替本寺同时招惹这两大门户的元神真人。 因此他不得不深吸一口气,按捺住心头的忿怒之念,合十道:“施主好重的杀性,今日种下杀业之因,他日必有相应果报,如此妄为,恐非修行之福。” 此人语带深意,虽然口气平淡,但显然嗔念已然深植在心中了。 路宁此时伤势非同小可,哪里会在意无取和尚的口舌威胁,从容的自怀中掏出石亦慎所赠三种灵药,一口气吞服了好几颗,看得这和尚眼皮直跳。 没办法,出身天下第一炼丹大宗,就是可以如此任性妄为。 路宁吞下了丹药,默运了一会儿玄功,暂时镇住了身上沉重的伤势,方才看了一眼已然卸去了慈悲面目,却意外多了几分人味的无取和尚,抹去嘴角鲜血,淡然道:“不劳大师费心,贫道行事,但求问心无愧。” 无取和尚再度深深看了路宁一眼,不再多言,身形渐渐淡化,如同融入虚空,消失不见,竟是抛下此间事,径自去了。 而大梁皇宫之中的一场恶战,终以如此惨烈方式落下了帷幕。 楚齐二王终于汇合一处,不过兄弟俩并没有说些什么,只是神色复杂的对视了一眼罢了。 齐王的目光随即转到了沁阳身上,见这丫头神情冷漠的站在明福殿的门前,也如路宁一般转瞬便自猜出了她在太子和天子之间扮演的角色。 作为沁阳的亲叔父,齐王杜言中也不禁心中一痛,心情越发有些凌乱,一时间更说不出话来了。 和这个弟弟相比,楚王杜言守的心智更要坚毅许多,于是当仁不让的站了出来,振臂高呼,声如洪钟。 “叛首已然全数伏诛,余众弃械者免死!” 他内力着实不凡,声音瞬息间遍传两殿之间。 齐王亦拔剑指挥麾下那些人,以及袁飞、殷子寿、杨云帆等,将早已经完全失去战斗之念的叛军并劫王教余党扫荡一空。 宫阙之间,血污浸染丹陛,兵甲碰撞与乞降之声,终于渐渐停歇,整个皇城大内恢复了一种死寂一般的平静。 “老爷!” 牛黄二童子押着两个俘虏赶到了路宁身边,看着一贯风采过人、淡定自如,今日却难得露出狼狈之相,气息亦自十分散乱的老爷,心中忍不住有些唏嘘,只恨自家修为低微,根本也帮不上老爷的忙。 路宁与这两个童子也许久未见,先前不过匆匆说了几句话,如今大事终于厘定,方才松下了精神,细细打量了童子一番,见他们受伤也是不浅,但气质比起跟在自家身后时又略有不同,显然在石亦慎手下历练不少。 “你们又长进了不少,倒是晓得努力,石师兄呢?回山了吗?” 牛玄卿便把石亦慎大展神威、挫败太子众多高手围杀之事兴致勃勃说了,最后才道:“师伯此时已然回紫玄山渡劫去了,临去时说无暇来天京助老爷一臂之力了,深为可惜。” 路宁倒并不觉得遗憾,反而十分欣喜,“师兄积累两百年,如今终于迈出这一步,必定能够一步登天、九转功成,日后道途不可限量也!” 这主仆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谈得甚欢,转头却见承天殿前已然被人扫荡一空,只余太子一人孤身留在殿内,暂时还无人敢擅自进去。 朱子玄、始悲两位护持在楚、齐二王身边,殷子寿、袁飞、杨云帆三人却都凑到了路宁身边向他见礼。 路宁见了三人,各自勉励了一番,却单独对杨云帆道:“云帆,你此番扫荡群邪之际出了很多力,为国为民、无愧于心,你师父若有灵验,今日必定十分欣慰。” “师叔!” 杨云帆闻言,忽然俯身跪地,神情坚毅,眼中似有泪光闪动,显然心神十分激荡。 “若非师叔当日指点修为,赠剑重铸之恩,云帆焉有今日修为,更遑论手刃仇雠,相助覆灭此等祸乱天下的邪教,告慰先师在天之灵!” “如此大恩大德,弟子实难报答,师叔在上,请受弟子九拜!” 他语声哽咽,腰间那柄白阳剑似是感应到主人心绪,发出清越悠长的嗡鸣,剑身流光如水,寒芒吞吐不定。 路宁伸手虚扶,一股柔和力道已将杨云帆托起,“云帆不需如此,施道兄有徒如此,亦足可含笑九泉矣。” 他转过头来,将目光投向证会与范蝉衣。 这两个家伙被两个童子制住之后已然废去了修为,他们本来目光还自闪烁,显然仍在思索如何保住小命,但在看到了供养与昆伽的下场之后,二人目光中的狡黠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深深的恐惧。 路宁却不急着发落他们二人,而是让童子请了始悲和尚过来。 第83章 纷纷解因果(上) 始悲和尚过来与路宁见过礼,正要恭贺他力挽狂澜,解大梁于倒悬,免苍生于劫难,却见路宁袍袖一抖,从袖中抖出了三个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番僧来。 “始悲大师,罗磋他们三个虽是昆伽弟子,但毕竟学佛多年,即便先前都有过错,不过是受人驱使、罪不至死,昆伽既已经受了惩治,贫道也不愿多造杀孽。” “贫道如今打散了昆伽种在他们心中的邪法,却不能就此弃他们不顾……大师,佛门向来广大、普度众生,不知可否由大师将这三个番僧领回戒轮寺管教,导其向善,让他们重修佛法,如何?” 路宁对于昆伽这个野心勃勃的祸首毫不留情,对于他这三个被利用的弟子,却是打算网开一面。 “善哉,善哉,院主此举以德报怨,善莫大焉,虽是道门,也一样深合佛法慈悲本意,贫僧敢不相助?此事交由我戒轮寺处置便是了,贫僧等必当严加管教,以佛法甘露洗涤其心,导其重归我佛座下,绝不敢负院主所托。” 始悲和尚先前见过路宁与无取的争执,无取虽是他师兄始如的前师,与戒轮寺同是佛门一脉,但始悲和尚对于无取打算救下供养和昆伽之事心中亦有微词,也对路宁先前之举极为钦佩。 故而此时路宁将罗磋等三僧相托,他立刻便答应了下来。 路宁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并指如剑,随手往三僧体内输了一道佛门法力,助他们稳住破碎的佛性,又将散乱的香火愿力收入了清净莲华轮里,摒除了后患,这才叫过几个提箓院的属下,将罗磋三人锁住,交给始悲和尚带走。 始悲和尚再次合十行礼,便领着人押解着三名昏昏沉沉的番僧转身离去,反正眼下这皇城大内也无需要他的地方,那谋反的祸首,还是由宫中之人自家处置的好,佛门弟子,焉能轻易插手其中? 朱子玄也一样,见大事已定,始悲和尚也走了,于是与两位王爷略见一见礼,寒暄了两句,便也告辞而去,顺带带走了殷子寿和十方观一方前来帮忙的诸多道人。 殷子寿临走的时候,还顺带收敛了步四维、王建玄二人的尸身,可怜当年叱咤天京的三个老道,如今一念之差便只有一人能够独活,当真令人可发一叹。 路宁遥遥见朱子玄与始悲和尚各自离去,知道这两位都是真正的世外高人,若非自己相邀,只怕他们绝不会随意掺和到这场镇压谋反的大事之中,此时事毕脱身而去,也是题中应有之义,当下遥遥施礼,谢过了这一僧一道的相助之情。 他转头又看了杨云帆一眼,方才将善见和尚从两间镯安隐楼里请了出来。 善见自从昨夜得路宁再度传授了人间轮王自在经之后,如今身上不但佛门气息纯正,而且隐隐有一轮佛光绕身,越发的宝相庄严了。 这却是他参研佛法,觉悟了一种全新的佛门神通无相龙蛇法,法力超胜以往,只是领悟时间还短,故此能发不能收,这才有如此异相。 善见一被路宁放出来,便自俯身下拜,口称道:“院主慈悲,善见能重参本寺宝经,了却心愿,此生无悔了!” 路宁微微笑道:“善见,你虽然误入歧途,但自家能够不忘本心、幡然悔悟,从而重聚佛性,解悟人间轮王自在经,亦是汝自身缘法所至,所谓历劫而兴,以后你必定能继续深解佛法,重兴铜炉山寺一脉。” 善见却道:“院主,小僧到底犯下许多罪孽,造下无数恶果,还请院主责罚,否则善见此心愧疚难安,谈何修行佛法。” 此事路宁心中早有腹案,听得善见主动开口,不由暗暗点头,赞道:“你既有此心,则罪过已赎也!善见,当年汝为求佛法,曾苦行十数年、跋涉数万里,眼光虽然被迷,初心依旧未泯,这份坚韧毅力,贫道亦颇为赞赏。” “贫道初学道时,得贵寺人间轮王自在经助力不少,此乃是慧清方丈种下的善因,贫道今日便还你一个善果,指点汝一条路径吧。” 善见大喜,双掌合十道:“求院主开解禅机,小僧恭听教诲。” 路宁目光如炬,凝视善见,缓缓道:“你可知南屏山脉深处,有一座碧梧峰否?” 善见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恭敬答道:“小僧只知道南屏山乃是中土有名大山,广有数万里范围,却不曾听过碧梧峰之名。” 路宁颔首道:“那南屏山果然广大,内中高人无数,其中有一座碧梧峰,峰上洞府里住着一位鼠妖,名曰藏地大王,乃贫道当年旧友,为得成正果,亦得我传授过人间轮王自在经,除此之外,还有一部佛门正宗的自在真解。” “善见你误入昆伽门下,的确犯下不少过错,贫道也不知你悟得了什么神通,但你有此心障,若不开解,日后势必难得佛法之奥妙……这样吧,既然你有心赎罪,贫道便命你不许用任何法力,只凭肉身之力,从天京徒步前往南屏山脉碧梧峰,求见藏地大王。” “这一路上,你须得逢难既救、遇事则助,不许倚仗法力,而是以本身之力之智,阐发佛法救人,积修善功以赎前愆。” “你若能如此苦行,最终餐风饮露、跋山涉水,全凭自身毅力抵达碧梧峰,便可彻底洗涮往日罪愆,届时不妨向藏地大王言明贫道身份,求取贫道传给他的佛门自在真解。” “善见,汝身为佛门弟子,历劫之后重归铜炉山寺一脉,他却是妖身,魔佛同修以期更高功果,正可相互砥砺,共参那《人间轮王自在经》的更深奥义……如何?” 善见和尚闻言面不改色,却是冲着路宁再次深深叩首,声音坚定无比的回道:“院主大恩,赐此无上机缘,小僧万死难报!贫僧愿以此残躯,行此苦途,虔心求法,不敢有违院主法旨!” 路宁袖袍轻拂,一股无形之力将善见托起,“那便去吧,即刻启程,莫要回头。” 善见和尚经历前番诸事的磨练之后,心性变化了许多,闻言之后果真毫不迟疑的转身就走,视满地的尸身如无物,如同一个最寻常不过的行脚僧人一般,迈着坚定的步伐缓缓而行,离开了皇宫大内,最终消失在了众人视线之外。 “不错,不错,此僧此去,必定有一番缘法,也是他自家灵性不泯……” 直到善见和尚一步步远去之后,路宁方才收回目光,复又看向杨云帆,淡淡道:“云帆,师叔知你一心想要剿平邪教,报汝师汝祖之仇,今日便给你个机会。” “此二獠皆是劫王教祸首之一,害人无数,可谓恶贯满盈,今日,便由你亲手斩杀了这二人,为国为民除此奸恶,也顺带替你师父与贫道,了结劫王教这段因果吧。” 杨云帆身躯一震,猛地抬头看向路宁。 路宁眼神平静,此乃是他特意给杨云帆留下的复仇机会,专为点醒这个少年而设。 杨云帆苦练多年,终于得到了报师仇的机会,不由深吸一口气,握紧白阳剑,随即大步走向证会与范蝉衣。 这两个邪教头子吓得体如筛糠,大声乞求饶命,然而杨云帆面色铁青、目光冷冽,忆起师父的音容笑貌,师祖的病体缠绵,手中白阳剑光华骤然大盛! 剑光一闪间,两颗六阳魁首落地,满腔污血喷溅,却半点不曾沾染白阳剑的剑身,随着血流于地,两具无头尸身就此颓然倒地。 第84章 纷纷解因果(下) 杨云帆大仇得报,持剑而立,胸口微微起伏,积郁多年的愤懑与悲苦似乎随着这一剑倾泻而出。 但随后,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虚感悄然弥漫在他的心中,这么多年杨云帆在十方观苦修,心心念念想的便是替师父与师祖报仇,诛杀邪教恶人,如今一直支撑着他的那股劲力骤然消散,这孩子顿时有些不知所措。 他收剑归鞘,转身回到路宁身前,神情却带着几分茫然,低声道:“多谢师叔大恩,师叔,明明我如今大仇得报,可为何云帆心中却会如此失落?” 路宁早已料到如此,要不然也不会有意在他面前处置番僧与善见,闻言微微一笑,“痴儿,先前我将罪不至死的番僧交给始悲神僧,又让善见和尚一步一步,历经千难万苦步行去数万里之外的南屏山,这些事你看在眼中,可曾有什么想法?” 杨云帆也不是笨蛋,对于路宁的点拨当然也有所觉,闻言恭敬回道:“师叔是想借他们之事点醒云帆,叫我不要执着于仇恨。” “云帆,你还是不明白啊……善见与罗磋他们都是昆伽弟子,都为其迷惑,善见却能不忘本来,这才能脱身出来,但罗磋他们却始终不知自己要的到底是什么,浑浑噩噩、懵懵懂懂,所谓修行,不过是一场空罢了。” “因果报应、报仇雪恨并非不要紧,师叔也不是叫你忘记仇恨,只是这恨,却不当是你人生唯一的目的。” “云帆你身具仙缘,所学也是我道门一脉,须知道家修行,最重本心,你前半生心中只有仇恨,没有自己,所以修行起来艰辛无比,如今你仇恨既然已去,便该找一找你的本心,想想看自己到底为何而活,因何求道。” 杨云帆到底经历少了些,心性也没有路宁当年那般出色,闻言还是有些茫然。 路宁看着这少年,抬起头,目光越过宫墙望向更辽远的天地。 “施之魏道友持身以正,除魔卫道,其心岂仅在私仇?他最大的心愿,必是精神得传、薪火不绝,是愿你这位亲传弟子能好生生活下去,堂堂正正立于天地之间,光大十方观,护佑苍生。” “今日你仇怨已消,往后之路,便当为你自己,为你师父未竟之志而活。” 路宁的话如晨钟暮鼓一般,敲击在杨云帆心间,“好生活着,好生修行。终有一日,你若能超越施道友之成就,达至他未能企及之境界,那才是对施道友最好的告慰与继承。” 杨云帆如醍醐灌顶一般,脸上迷茫之色渐褪,眼神重新变得清澈而坚定。 他再次深深一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庄重。“云帆……谨遵师叔教诲,此生必不负师父厚望,也不负师叔今日点拨之恩!” 就在路宁处置昆伽弟子、点化善见、引导杨云帆的这段时间里,太子谋反之事业已尘埃落定。 今日承天殿前所有的谋逆之人,除了杜予初自己之外,全都已经束手伏法。 楚王杜言守、齐王杜言中、以及沁阳公主,如今已然离开明福殿,来到了承天殿中,却并没有让手下兵马跟着进去。 但见殿门洞开,太子杜予初独自立于空旷大殿之中,披头散发,衣冠不整,昔日雍容气度荡然无存,手中的佩剑也自无力地垂在身侧,映照其惨白面容与空洞眼神。 杜予初看了看眼前几张熟悉的面孔,又看了看远处明福殿的殿门,即使到了眼下这个胜负完全分明的境况下,那抹明黄的色调还始终不曾出现在他的视线里,终于令杜予初彻底绝望。 太子发出了一声凄厉的轻笑,呢喃道:“父皇,终究是你赢了……果然是你赢了……” 楚王杜言守见状,头一个踏步上前,声色俱厉道:“杜予初!尔勾结妖僧,祸乱宫禁,荼毒生灵,罪证确凿,尚不速速弃剑伏法,更待何时?” 太子开口,声音嘶哑而干涩,“朕…孤乃太子,是大梁国本,可以死,却不能伏法。” 齐王面色沉重,“你犯下如此大错,难道还想苟且偷生不成?” “哈哈哈哈,齐王叔,孤岂畏一死?只是孤纵死,亦当死于东宫之内,岂能如囚徒般被外面那些人拖拽出殿,明正典刑,辱及杜氏门庭?” 齐王杜言中闻言皱眉,斥道:“陛下对此自有圣断,岂容你这谋逆之人在此妄言?左右,进来与我拿下他!” “且慢。” 沁阳公主忽然出声,拦住了楚王,而杜言守居然也能听进了她的话,皱着眉道:“沁阳,你有什么话说?” 这位大梁天子的爱女越众而出,步履从容,来至二位王叔之前,低声道:“太子哥哥所言未尝无理,成王败寇、自古皆然,不过他愿死于东宫,既是全自己体面,亦是全皇家体面,免生更多枝节,动荡朝纲。” “如此结果,只怕最合父皇之心,亦最利大梁社稷……不知二位王叔以为如何?” 楚王、齐王闻言,皆是一怔,楚王目光微凝,审视沁阳,齐王则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眼前这侃侃而谈的女子,真是自己熟悉的那个沁阳吗? 然而惊异之后,他们倒也觉得沁阳公主之言确有道理,太子若于大庭广众之下受审伏诛,无疑将皇室丑闻彻底昭示天下,于天子颜面、大梁朝廷威信俱有极大损伤。 若其亡于东宫,无论是对外宣称“暴毙”或“忧惧而亡”,甚至可以说是劫王教谋反,乱兵攻入宫中,劫持杀死了太子,到时候许多不能说、不可说的污秽事儿便可遮掩过去,不至于在日后史书上留下令天子难堪的记载。 大梁天子面对如此局面,始终深藏明福殿不出,其心意或许果真如此。 念及此处,二王相视默然,终是缓缓颔首、不再多言,默许沁阳公主自行其是。 沁阳公主见状,遂转向太子,淡然道:“太子哥哥,请吧,由臣妹……送你一程。” 太子杜予初深深看了沁阳一眼,忽地仰天惨笑数声。 “好,好,好!不愧是父皇爱女,孤的好妹妹,想不到这一生,最后还是你来送孤走完这最后一程。” 他踉跄转身,不再看殿外众人,径自向宫内深处行去。 沁阳公主面无表情,缓步跟上,裙裾曳地,无声无息。 二人一前一后的走出承天殿,开始往东宫迤逦而行,一路上所遇之人,无不远远跪下,将头深深埋在地面上,生怕多看这两人一眼。 路宁此时正在指点杨云帆如何淬炼心性,他神识敏锐,早知道承天殿中所发生的一切,因此并不奇怪太子与沁阳公主的举动,不过当他眼光闪过杜予初,落在沁阳公主身上时,赤目碧眸中不由闪过一丝异色。 “她……怎么有些不对劲?” 紫白太极一成,这赤目碧眸就变得极其奥妙,远超初成神通之时,故此路宁下意识的一眼便觉察出了沁阳公主身上似有古怪。 但他随后仔细凝神看去,却又始终瞧不出什么异样来。 “哎,罢了罢了,再追索其中的隐秘又能如何,终究是这些人自己的选择,我又何必庸人自扰?” 路宁心中叹息一声,转头对袁飞说道:“袁飞,贫道伤势不轻,这便回提箓院疗伤去了,此间大事已定,也不需贫道再多事。” “回头你和云帆留在此地,收拾手尾,顺带将提箓院兵卒交给楚王殿下,静候天子令旨也就是了。” 说罢,他便冲着齐楚二王遥遥一礼,带着两个童子化光而走,再也懒得在这灭绝人性的修罗场中多待片刻了。 第85章 棋终人散时(上) 不提路宁归去疗伤之事,太子与沁阳公主这一对天家兄妹,一前一后,默然无声地行走在空旷寂寥的宫巷之中,夕阳的余晖将他们二人的影子拉得极长,扭曲地投映在朱红色的宫墙与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上。 许久之后,太子与公主终于来到了如今已经空空荡荡的东宫,只见这座原本热闹非凡的殿宇帘幕低垂,陈设虽然华贵,却弥漫着一股死寂冰冷之气。 太子踉跄着步入大殿,茫然四顾,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这个他生活了二十余年的地方。 伸手抚摸着冰冷的蟠龙柱,望着殿中屏风上的山河丽日、海水江崖,杜予初眼中流露出复杂难明的追忆,脸上不由露出了一丝痛楚之色。 “孤年少时便被立为太子,迁居于东宫,由当世大儒教导,常年在此读书习政,学习如何成为一名……合格的储君。” “父皇偶来考校一番,若得他一二嘉许,哪怕只是一个微微颔首,一句尚可,孤便能欢喜数日,觉得付出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杜予初喃喃自语道,声音飘忽,“彼时沁阳你年岁尚小,亦常偷偷跑来,躲在那屏风之后窃听……有一次竟酣然入睡,还是我听见声音,将你送回母后处。” 沁阳公主静立一旁,默然不语,容颜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 “自那时起,你和母后便是孤在深宫中最亲近的人之一,不但是伴随着孤成长的妹子,也是孤最贴心信任的跟班……只是孤万万也不曾想到,你居然也是父皇的人,莫非先前那十数年的真情流露,也是虚假的,都是父皇让你演给孤看的一场戏不成?” 沁阳公主知道杜予初想听些什么,确认些什么,终于冷冷开口道:“你是如此想的吗?我倒是觉得,你早该看出来我有多么憎恶你,以及你那位高高在上、贤良淑德的母后才是。” 她的话语,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破了太子最后的一丝幻想与温情,杜予初身形剧晃,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一样。 “孤如此爱护你,母后将你从小照料长大,你又为何要憎恶我们?” 沁阳公主微微向前迈了一步,昏暗光线落在她脸上,映出一双寒冰也似的眸子。 “我母妃为何在我七岁那年突然病逝?我那嫡亲的弟弟为何从小就被一众兄弟欺负,被骂作贱婢之子,如今虽然成年了却连府邸和封地都没赐下?” “太子哥哥,你总记得我躲在屏风后听你读书,莫非忘了屏风后的我为何一身是伤,又为何不敢堂堂正正出现在你面前?” “九岁那年,你手下的内侍得你授意,大冬天的假作失手将我推入太液池,只因父皇夸我背书比你还快……太子哥哥,当时你不但没有救我,反而在岸上肆意欢笑、抚掌为乐。” 沁阳公主平静的叙说着这些陈年往事,仿佛在描述一个不相干人的记忆。 “若非后来我拼尽一切努力求得父皇的宠爱,你看中我有了可利用之处,这才渐渐改变,开始假情假意的笼络于我,作为堂堂一国太子,你又如何会把我这个贱婢所生的刁蛮黄毛丫头放在眼中?” 杜予初颓然坐倒于地,一些早已被他刻意遗忘、或者说从未真正在意过的记忆碎片,此刻如同挣脱了牢笼的凶兽,呼啸着扑了出来:小女孩额角的淤青,落水后苍白的脸,得到自己授意的弟弟们欺负最懦弱的那个弟弟…… 最终这些记忆凝成了眼前这个冰冷、怨恨、陌生到极点的沁阳公主,太子死死盯住她,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剥开其皮肉,看透她灵魂的最深处。 “不对,你不是沁阳,你是谁?” 沁阳公主面无表情,“太子哥哥何出此言?” 杜予初惨笑一声道:“也许孤从来不曾了解过沁阳的内心,也从不曾真正爱护过这个妹妹,不过好歹做了一场表面兄妹,孤总也不是瞎子。” “我那个沁阳妹妹绝做不到你这般冷静,就算她真的一直恨我至极,以她性情,眼下这个时刻也会肆意放纵,来宣泄心中的怨憎与不满……哪会像你这般平静冷漠,居高临下。” 说到这儿,太子声调陡然拔高,“所以,你绝不是沁阳,你的外壳子是孤的妹妹,但里面的东西绝不是,你究竟是什么妖魔鬼怪,居然敢占据了一国公主的躯壳?” 沁阳公主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奇异的弧度,周身的气质悄然变化,多出了一份与年纪和外貌全然不相衬的成熟与威严。 “太子殿下果然敏锐,对人心的琢磨仅在大梁天子与……真正的沁阳公主之下,不愧是一家人,血脉相连,都是玩弄权术、洞察人心的佼佼者。” 她轻轻开口,声音依旧清脆,但已经没有了那种刻意装出来的疏离与漠然。 “本座确非沁阳,乃是仙人一缕神魂,暂借汝妹躯壳一用罢了。” 杜予初瞳孔骤缩,“仙人?你是什么仙人,又是什么时候占据的沁阳躯壳?” “什么时候?大约便是你去主持祭天大典,引动国运,使得你身上潜藏的龙气初步显化成形之后不久吧……如何,本座除了今日,先前那段时间可曾露出过破绽?” 杜予初不答此女的问话,而是反问道:“妖人,你为何要害了沁阳,又如此处心积虑算计孤?” 假沁阳公主轻声一笑,“本座何曾害了沁阳,这具肉身终究还是她的,只不过要等到本座实现了她的愿望,完成了与你父皇的交易之后,才能还给她罢了。” “交易,你到底有什么图谋,我大梁杜氏的江山吗?” “这区区数万里人间王朝,又有什么值得图谋的?本座唯一能看得上眼的,只有你这大梁储君身负的一身龙气罢了,这才特意来与汝父做了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 “若无这场交易,让你父皇作出了选择,再加上本座暗中替你谋划,你又怎么会这般容易得到监国的机会,乘机起势,又凭什么能一举控制百官,让昆伽、供养、严徽乃至周遥这些修行中人纷纷俯首听命、任意驱策?” “就像本座先前提醒过的,你不会以为这些都是靠着你自己雄才大略得来的吧?” “这一切不过是为了培养你身上的龙气罢了,如今龙气未衰、交易已成,本座这才来亲自取走你这个交易的货物。” 太子如遭雷击一般,身形剧烈摇晃,脸上血色尽褪。 他乃是何等聪明之人,仅仅从这神秘仙人的只言片语之中,便已经猜出了所谓的交易到底为何,虽然其中诸多细节不可能尽知,却完全不影响他看破大梁天子那颗冰寒彻骨的心。 “原来…原来如此,我的命,我的龙气,原来我就是那个被交易的货物,父皇……父皇他……哈哈哈哈哈哈!” 无边的荒谬与悲凉瞬间淹没了杜予初,发出凄厉至极的惨笑,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绝望与嘲讽。 直到浑身气力全都耗尽,杜予初方才止住笑声,眼神变得空洞而死寂,最后一丝生机仿佛也随之流散,他缓缓站起身,举起手中龙泉剑,冰凉的剑锋贴上脖颈。 他盯着假沁阳,一字一顿,泣血般说道:“告诉父皇,说予初希望他今后余生,龙体安康、稳坐江山,不要再提起曾经有我这个儿子了!” 言毕,杜予初手腕猛地用力一勒,鲜血迸溅,染红了蟠龙柱,染红了地面的金砖,也染红了沁阳公主华贵的袍服。 第86章 棋终人散时(中) 太子的身躯剧烈地抽搐了几下,随即彻底软倒在地,那双曾经充满野心与不甘的眸子,此刻圆睁着,空洞地望着殿顶藻井中绘制的、象征皇权的五彩云龙,最终失去了所有神采。 假沁阳公主自始至终都漠然地看着这一切,直到太子气绝身亡,方才缓缓抬起纤手,五指虚拢,打出一道玄奥的法诀。 霎时间,太子尸身上散逸到整个东宫的浓郁龙气,都仿佛受到了一股无形巨力牵引,哀鸣着、挣扎着,如百川归海般向假沁阳公主掌心疯狂汇聚而来,最终凝结成一颗拳头大小、璀璨夺目、蕴含莫名威严与权柄力量的宝珠。 或许可以将这颗由大梁储君一身精血魂魄与国运蕴养出的龙气汇聚之物称之为——龙珠! 此珠既成,原本外放的璀璨光华迅速内蕴,变得温润而深沉,仿佛所有的力量都被牢牢锁在了珠体内部,只偶尔流露出一丝令人心悸的威压。 它静静地悬浮在假沁阳公主的掌心之上,滴溜溜旋转着,散发着诱人而危险的光芒,这位神秘之极的存在满意地看了一眼这珠子,随即往大殿之外的虚空中看了看,确认自己布置的法术并未被人窥破。 混元宗大阵虽然覆盖了整座皇宫,但此刻发生在东宫之中的事情,却当真未曾被任何人发现。 下一刻,一道赤色霞光自假沁阳公主顶门冲出,裹住那龙珠,微微一个转折,就此撕裂虚空,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原地,只留下真正的沁阳公主,眼神茫然空洞,身体软软倒在地上,面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不可闻,仿佛风中残烛一般,生命力似乎也随之被带走了一大半。 待得楚王杜言守、齐王杜言中久候公主不至,心生疑虑,闯入东宫时却见太子早已经自刎身亡,鲜血流了一地,而沁阳公主则昏厥一旁,奄奄一息。 二王见状大吃一惊,急召心腹御医前来诊治,多方抢救调养之下,沁阳公主方才算是勉强保住了性命,只是她醒来之后却仿佛失去了魂魄一般,完全忘记了近一年来发生之事,而且身体元气大伤,变得极为虚弱,精神也时常恍惚不定。 从此,这位曾经一度在禁宫太子谋反风波中展现出非凡手腕与决绝的公主,便一直深居简出,静养于深宫别院,与前那个或娇憨、或隐忍、或冷厉的形象判若两人。 她与那位曾力挽狂澜的提箓院主清宁道人之间那短暂而微妙的交集,亦如风中残烟,悄然消散,再无痕迹,与这红尘俗世的纷纷扰扰,也彻底断了瓜葛。 只是那位与沁阳公主一母同胞的弟弟,却从此跃上了朝堂,不但被封了王位,而且成为了天子最为眷顾的子嗣。 当然,这一切,都已是这场惊天动地的宫变之后,慢慢呈现出来的后话了。 至于楚王、齐王之后如何亲入那始终紧闭的明福殿,向那位深藏不露的大梁天子启奏东宫之事,天子又如何降下旨意,对外宣称太子“为邪教所害,暴毙而亡”,皇后“忧思成疾、不省人事”等等,迅速善后了宫中诸事, 此后便是清理天京城中太子的残余党羽,剿平各州各郡趁机作乱的劫王教叛军,安抚人心,稳定朝纲,让大周南唐无机可乘……这些繁杂事务,却也不必在此一一细表。 单说那位稳坐钓鱼台、仿佛置身事外,却又掌控了一切的大梁天子。 在明福殿那间温暖如春、熏香袅袅的内殿之中,天子刚刚打发走了楚王与齐王,让他们与首相、左相一起,按照自己早已定下的方略,彻底平息这场由“劫王教妖人”与“部分不轨之徒”掀起的“谋反”大戏。 屏退了身边所有伺候的太监宫女,内殿之中,终于又只剩下天子孤身一人。 他并未如同外人想象的那般,为嫡子的悖逆与死亡而悲伤,反而独自半卧在软榻之上,嘴角难以自抑地噙着一丝发自内心的、由衷的欣喜与轻松之色。 他伸出那略显干瘦、却依旧稳定的手,从枕边拿起一册看起来极其普通、甚至边角都有些磨损的旧书,心情颇佳地将书卷成一卷,在另一只手的掌心之中,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地拍打着,仿佛在打着某种欢快的节拍。 直到片刻之后,这旧书的书页之上方才光华微转,隐约有一丝声音响起。 “本座已然取了欲得之物,汝今可得十二年阳寿续命,日后转世,本座亦可助你投入合适人家,得一灵根慧种之身,拥有仙道之缘……不过,从今日起,你该知道,再不能向任何人提起赤霞天这三个字了。” 随着这声音响起,原本萦绕在大梁天子肉身与神魂极深处,连广化真人与悟真道人都无法发现,护持着天子不被香火愿力彻底吞噬的一丝赤红霞光,瞬息间游走于他的四肢百骸之中,将那些因为供养、昆伽邪术寄托在天子身上的香火愿力一扫而空,挪移去了不知名之处。 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通透、充满了生机与活力的感觉,如同温暖的潮水般,瞬间席卷充斥了大梁天子的全身,他感到自己沉疴已久、几乎锈死的身体仿佛重又焕发了新生,头脑清明,呼吸顺畅。 大梁天子满意的站起身来,活动着四肢,健康的身体,十二年的阳寿,来世的仙缘……这一切的代价不过是一个愚蠢的儿子罢了,这笔交易,何其的划算? 这位铁石心肠的帝王脑海中微微闪过太子杜予初倒在血泊中的身影,但那影像只是一闪而逝罢了,迅速被巨大的喜悦和对未来无限的憧憬所淹没。 帝王之家,何来真正的父子情深?不过是权力与利益的权衡罢了。 用一个早已生出獠牙、试图弑父篡位的逆子的性命和那虚无缥缈的龙气,换来实实在在的、梦寐以求的延寿与仙缘,这交易,自然是划算的。 “放心,”大梁天子低声自语着,声音微小若蚊蚋一般,“朕绝不会食言,更加不会让任何人知道你们‘赤霞天’的存在。” 天子手中之物发出一声清脆的笑声,然后就此寂然,随即光华消散,再也看不出半点异样,仿佛根本就是一本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旧书。 放下旧书,大梁只觉得近几年来,从未有哪一刻心情如此之好,仿佛卸下千斤重担一般,甚至难得的发出了阵阵志得意满的肆意笑声。 明福殿外,不知何时起风了,那风掠过重重宫阙的飞檐翘角,穿过幽深的宫巷,发出呜咽般的声音,似是一阵阵低沉而无奈的叹息,最终深入那愈发浓重的夜色之中,仿佛在诉说着这座皇城里无尽的隐秘与悲凉。 与此同时,天京城上空,那无形无质、却关乎国运兴衰的天子龙气和大梁气运,正因为今日这对天家父子的生死抉择、因果了结,而剧烈地翻涌起伏,甚至就连太子身上龙气的消失,都没有引起混元宗的注意。 璇玑院深处,大阵核心,那件由广化真人亲手主持炼制的气运至宝玄穹宝鉴,也仿佛正在呼应这巨大的变化,周身光华流转、氤氲升腾,最终彻底稳定下来,在广化真人那深邃的目光注视下,熠熠生辉,散发着莫名强大的威压。 “再多这么一件法宝,相当于本宗又多了一尊元神战力,多少能抵消一些那两家带来的压力吧……” 广化真人叹息着忖道,区区一个人间王朝的兴衰更替,对于他这样的元神真人来说实在无足轻重,能让他在意的,也就只有自身道途,以及背后的师门了。 而在天京城外数百里之遥,一个看起来再寻常不过的小小村庄之中,一处荒废已久的土地庙里,此刻正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血腥与焦糊气味。 第87章 棋终人散时(下) 衍晦道人这位曾经搅动风云、创立劫王教、野心勃勃的邪道巨擘,此刻正凄惨无比地蜷缩在布满灰尘的残破神像背后,已然是出的气多,入的气少,面色灰败如死人,眼神涣散,显然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他的半边身躯都被石亦慎一剑削去,伤口处焦黑一片,血肉模糊,甚至能看到断裂的骨骼和微微蠕动的内脏。 这也还罢了,毕竟衍晦道人一身法力足以镇压伤势,但此伤非彼伤,衍晦剑伤不但极重,伤口中犹自有飞剑上蕴含的五火真气纠缠,因此衍晦道人虽然懂得无穷邪法,却也只能倚仗着浑厚的真气修为勉强维持着不死,逃到此处苦捱。 只是却不知道,天下之大,这老魔却为何非要躲来此处。 “你倒是命大,那紫玄山的守拙道人居然没能一剑斩了你……” 一个声音突兀的出现在破庙之中,衍晦道人闻声先是一惊,随即喜形于色。 趁着太子谋反而从容离开天京,却并无一人注意到的吏部承务司提举裴英,此时悄然现身土地庙中,略带惊异的看了看狼狈不堪的衍晦道人,用极为轻蔑的语气说道。 衍晦看见裴英,却像是看见了救星一般,“老师,求您救我一救!” 裴英皱了皱眉头,“谁是你老师?当初我不过是看你有几分机灵,又学道心切,所以略加指引罢了,又不曾传过你任何功法和道术,你所学一切,都是自家巧取豪夺而来,也与我无甚关系。” 衍晦道人却不是这般想,他此刻只能紧紧抓住眼前唯一的希望,涕泪横流的求肯道:“老师,若没有您悉心指点,我焉能修成一身本事,创下偌大的劫王教?” “只是如今弟子被那守拙道人重伤,实在是破解不得他剑上歹毒真气,还求老师看在我多年以来一贯恭顺、为您四处奔走的份上,万万救我一救啊!” 裴英看了看勉强挪动身躯趴在自己面前,俯身哀告不绝的衍晦道人,不由微微摇了摇头。 这么多年以来,这道人虽然并不知晓自己的真实身份与跟脚,却如同一条好用且听话的恶犬,为了求得自己青眼而做了不少隐秘之事,倒是替自己省去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只可惜今日过去,却是再也不需要用他了,甚至就连裴英这个身份,也没有必要再存在了。 裴九郎想到此处,面目不由一变,阴气四溢,双眸中幽光流转,完全不似生人模样。 衍晦道人骤然感应到气氛不对,猛抬头时却是骇了一跳、面色惨变,“老师,你?” 他已然看出不对,强烈的求生本能让衍晦试图挣扎,但奈何伤势太重,根本也无力逃遁,裴英随即袖袍一拂,右手微抬,在五指间凝聚出了一道幽玄符印。 那符印色作玄黑,中有漩涡流转,将这破庙屋顶漏下的微微星光尽数吞噬,然后朝着衍晦道人轻轻压下。 虽然已经死到临头,衍晦道人依旧不肯放弃,周身忽的腾起血光,显是欲作最后一搏。 然而那血光遇着裴英的幽玄符印,竟如雪遇沸汤、瞬息消融,幽玄符印毫无滞碍的落下,正中衍晦顶门天灵。 瞬息之间,这作恶多年、搅动无数风雨的衍晦道人,肉身已然被那方幽玄符印中蕴含的恐怖力量,彻底吸干了所有精气、血气、乃至最后一丝生机,化作了一具色泽灰败、如同被风干了千百年的枯骨。 随即,那枯骨连一息都无法维持,便寸寸碎裂,哗啦一声散作了一地飞灰,连一点像样的残骸都未能留下。 那符印在空中一转,将衍晦道人四散的残魂尽数收摄、彻底炼化,甚至连一丝真灵都未放过。 裴英袖手而立,冷漠的看着这一切,直到衍晦道人的最后一丝踪迹也都消失在世间,方才将符印收回掌心,转身步出庙门,身影渐渐消融在朦胧的月色之中。 裴英裴九郎这个“人”,从此便再没有在人间出现过了。 同样的清冷月色,如水银泻地,洒落在天京城内,那片已然成为废墟的提箓院之上。 四下里皆是断壁残垣,月光洒落在焦木碎瓦之间,竟照得几分凄清明澈,路宁静静地坐在一处残垣之上,周身气息内敛,仿佛与这残破的环境融为一体,神情也自从容之极,宛如依旧坐在自己的清净小院之中。 他也不知自己离开皇宫之后,短短半日的功夫天京城内外发生的种种匪夷所思之事,而是继续默默运转玄功。 此时他身上伤势之重,根本不是旬月之间可以复原,但随着真气运转,最起码表面上的伤势渐渐开始痊愈了。 然而与一直以来面上的从容相比,他心中之波澜反复,却始终难以彻底平息,无论他如何运用师门秘法、斩灭杂念,这几日来所见所闻依旧此起彼伏,一一浮现心头。 宫闱之倾轧,阴谋之诡谲,权力之冰冷,亲情之算计,佛魔之交锋,生死之无常,善恶之转易…… “人心之变,欲望之壑,果然比世间最玄奥的道法更为深邃难测啊。” 路宁轻叹一声,他灵台之中念头纷扰,只觉得仿佛有无数尘埃堆积缠绕在道心之上,虽然一颗道心并未有丝毫动摇,依旧纯净无暇,却总是差了一点什么,让路宁无法冲破这些纷扰破茧而出。 他也不焦躁,深知越是此种关头,越需沉心静气,只把真气来回搬运,神识反复打熬,一丝丝、一点点的慑伏心中杂念,最终晋入到一种纯粹自然、不杂半分念头,身体和真气神识等自行萌发生长、内外吞吐,仿佛天地星辰,按着亘古以来的规则自行运转一般。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更鼓声声,路宁原本正沉浸在那自然运转的无穷深邃之中,就在这极致的静与动之间,忽觉识海之中微微一震。 这却并非外来的冲击,而是源自他自身道基深处,某种桎梏被无形的力量悄然打破。 温半江真人所授紫玄总纲的奥秘,那些原本如同笼罩在迷雾之中、晦涩难懂的精义,此刻仿佛被一道清泉洗涤而过,骤然间变得清晰无比,终于向着路宁彻底敞开了大门。 而无论是紫白太极还是太极间的锁链金桥,亦或是佛性金莲,全都大放光华。 只是路宁却将这一切置之不理,并未就此投入修行之中,而是保持灵台清明,无论是先前的俗世纷扰,还是如今的道法奥妙,都不能撼动他的念头思绪,种种经历此刻都仿佛化为了磨砺道心的砂砾,一遍又一遍,耐心地打磨着他的道心,将其雕琢淬炼得越发通透。 正如明珠投入浊水一般,虽周身皆污秽不堪,其内核光华不损分毫。 直到翌日清晨,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落在提箓院废墟上,路宁方才睁开双眼,眸中神光湛然,显是道心修为又有了极大的精进。 他在原地静坐了半晌,双目之中神采飞扬,似有无穷无尽的情绪想要尽数宣泄出来。 但路宁最终没有肆意发泄着心中的激荡,而是口占一诗曰:尘世纷纭一盘棋,人心幽邃岂能窥?龙虎风云皆过眼,红尘林泉两忘机。 最后看了一眼提箓院的废墟,缅怀了一番仙官之旅,路宁起身拂去衣上尘埃,此时朝阳完全升起,金色光芒洒满京城,昨日的纷乱仿佛一下子从世间消失了一般。 他转过身来,步履沉稳的离开了提箓院,步入长街人流之中。 一直伺候在身边的牛黄二童子见状,赶忙跟上路宁的步伐,却见自家老爷安定从容,明明走在繁华街市,却似漫步山间小径,自有一番清净气度。(第五卷完) 第1章 中隐隐于市(上) 光阴倏忽,如白驹过隙,自天京城那场惊变之后,转眼间,已是十载寒暑悄然流逝。 天京城南,安士坊斜街的尽头,毗邻着一片水光潋滟、垂柳依依的小小湖泊,有一间门面窄小的小小书肆,老榆木招牌上书“半间阁”,字迹朴拙、墨迹酣畅,似是主人自家信手所书。 书肆中列着七八架新旧书册,经史子集、医卜星相、传奇话本,无所不包,又摆了些墨锭、纸张、笔砚之类,门前挂一副竹帘,夏日卷起通风,冬日垂下挡寒,寻常得与左近杂货铺、豆腐坊无有二致。 半间阁的主人是个黑衫文士,面貌平庸,但身姿却甚是挺拔,在店中每日读书写字,辰时开门、酉时闭店,十年如一日。 附近的街坊因他自称姓路,而且喜欢舞文弄墨,每日里手不释卷,似乎是个饱学夫子,故此都唤他作路先生,而且也不见他如何用心营生,只是闲坐于柜台后读书,或与熟客闲谈,让两个伙计忙碌,生意倒也勉强维持的下去。 这日清晨,东方既白,路先生照例叫一个黑面的伙计挪开门窗的铺板,另外一个黄面的伙计则忙着掸去书架上的浮尘,又将笔墨纸砚一一摆好。 隔壁豆腐坊的王婆子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豆腐脑过来,笑道:“路先生,您今日起得早,尝尝老身新做的豆腐脑,加了虾皮、葱花,香得很。” 路先生也不推辞,含笑接过,从柜台下取出一包油纸裹着的蜜饯递还过去。 “昨日闲游时买的,实在有些甜,带回去给孙儿尝尝吧。” 王婆子喜滋滋的接过蜜饯,这路先生虽然也不富裕,不过到底是读书人,眼光高,往来赠送的这些小东西都是寻常贫户见也不曾见过的好东西,这一包蜜饯价值不菲,王婆子自家就绝舍不得买上一点尝鲜的。 不过若是路先生相赠,那自然是乐得笑纳了,况且他们街坊之间相处了十年,这般往来已是常事。 其实路先生当年刚来此地之时,街坊们都觉这个人十分古怪,明明不通营生,偏要盘下店面开个书肆,整日里不是读书就是写字,与街坊们相处时也是什么都不懂,完全不似表面上看去的平凡无奇,倒似是大户人家出身的一般。 但时日久了,大家都发现路先生不但有学问,写得一手好字,而且待人十分温和,附近孩童来顽皮,他不但不恼,往往还能给些糖果,教几个文字,让他们学写自己名字。 平日里,路先生也常帮着大家写写文书、起起名字、出出主意,如此一来二去,街坊们才渐渐熟稔起来,并且日渐尊敬。 毕竟这安士坊斜街名字里虽然有个士字,其实多是些贫民所居,一家几代人也未必能凑出一个会写名字的,对于路先生,自然是要高看好几眼的。 路先生坐在自己惯常待的窗边,一边吃着豆腐脑,一边顺着敞开的窗口往外望出去。 只见窗外这小湖沿岸,晨曦笼罩之下,烟火气渐起,各家各户都开始了自己的营生,卖炊饼的张三、熬米粥的李四都已经支起摊子,远处打铁的徐丁也开始烧起了炉子,几个顽童嘻嘻哈哈地的自湖边跑过,追逐打闹,也不知在开心些什么。 路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眼中泛起温和笑意,这十年来,他抛下了仙官的清静事务与富贵荣华,连提箓院也不去了,日日与这些寻常百姓为伍,倒也逍遥自在,平日除却殷子寿、觉真和尚代表两大武道圣地偶来见礼问好,极少与当年的旧识往来。 倒是那位自天京惊变之后便存了急流勇退之心,从此卸职闭府、悠游林下的齐王杜言守,会偶尔乔装改扮悄悄来这里寻路宁,一不谈政务,二不讲请托,三不提往昔旧事,只是如同老友一般,品茗论道,谈天说地,一坐便是半日,倒也惬意。 如今已然升任提箓院佐辅司主,位高权重的袁飞,也时常会抽空来访,他多是借着向路宁请教修行疑难的名义,顺带探望依旧跟在路宁身边伺候的牛黄二童子,言语之间却根本不提及提箓院的公事,分寸拿捏得极好。 其实路宁依旧还是仙官四院之中提箓院的院主真人,也依旧留着仙官符诏,当年太子谋反事败之后,没过几日混元宗便将提箓院修复如旧,聚灵阵法也重新设下。 大梁天子为了酬路宁之功,更是亲颁敕旨,赐封提箓院主清宁道人为淳于伯爵,加封为超品的护国真人,赐号“清静秉诚微义安宁”,执掌大梁道门,总领仙官四院,为皇家主祭,每年食俸供奉四例,可谓极尊极荣、恩宠无双。 不过路宁却不曾领旨,甚至连传旨的太监都不愿意见,提箓院也不回,至于天子赏赐的供奉、爵禄等,亦是一概不受。 大梁天子也并未因此生气,旨意传下便算罢了,各种赏赐一丝一毫也不曾短缺,全存在了提箓院中,仿佛路宁不曾抗旨不尊一般。 混元宗的悟真、悟明倒是来看望过路宁,不过瞧他气质变化,便晓得其道心修为又有大进,周身窍穴也将祭炼圆满,不免恭喜了几句,也就熄了还叫他去提箓院理事的念头。 刚好石亦慎回紫玄洞天渡劫,大梁仙官缺额,混元宗便又派了一个新的弟子前来。 此人道行修为不过四境巅峰,而且寿数只余二十多年,几乎绝了未来长生道路,故此才会选择来人间积累财富,为家族子孙后代做些打算。 他接替了石亦慎的玉府院主,也刚好顺势接手了原本由提箓院负责的那些日常事务,再加上路宁自称受伤不浅,需要闭关多年恢复,从此便告别了昔日高高在上的院主生涯,躲进小小书肆自成一统。 初时,他隐居于此,还带着几分俯瞰人间、体察红尘的心思。 但是在百姓之间日久,渐渐便发现了这些人之中的真、善、美,假、恶、丑,比起在权贵高官之间感受到了人心叵测,普通百姓无论善恶,却都直白坦诚的多,也让路宁体会到了之前三十多年人生中完全没有体会到的复杂人性。 路宁渐渐沉浸其中,不仅不再超然物外,还嫌自己与普通人之间隔了一层,竟真个改了心思,如凡人一般过起了寻常日子。 他每日早晨与街坊闲话,白天里卖书售墨、亲自操弄营生,晚间则从不间断的读书,十年中几乎把四万八千册万寿道藏以及文琳阁中无数图书典籍尽数看了个遍,阅历见识大涨,智慧也圆融了不少。 除此之外,路宁在修行上亦是毫无一丝懈怠。 他先用了将近两年时间养好旧伤,之后便无时无刻不在用心锤炼窍穴,许是破而后立的缘故,又或许是如今紫府玄功、太上玄罡正法有锁链金桥连通,相互之间可为奥援的缘故,他这一身阴阳有无形真气与如意真气都在这十年之中突飞猛进。 阴阳有无形真气本就是上品真气,前途无量,而如意真气也在这红尘历练中变得越发精纯,和合万气,最终成功将这一道真气也晋升了上品,化为玄天如意真气。 如此一来,紫府玄功与太上玄罡正法之间愈发平衡、相辅相成,使得路宁修为水涨船高,等到了天京之变的第十个年头上,已然将两大真气全都凝炼得如水银般沉凝厚重,在宽阔坚韧的经脉中流转运行时,竟隐隐发出金玉交鸣、清越悠扬之声,显示出其真气品质已臻至一个极高的境界。 第2章 中隐隐于市(下) 终有一夜,路宁修行之时周身三百六十五处穴道忽然不受控制的尽数打开,霎时间,体内真气如决江河、崩雪浪,自各处穴道喷涌而出。 但见一股白气自顶门泥丸宫中冲出,直上三丈,凝而不散,若云柱擎天。 又有紫气自足底涌泉穴涌出,绕体三匝,如蛟龙盘柱。 此时路宁七窍生风,衣袍鼓荡,发丝无风自动,眉宇间隐隐有光华流转,那苦心修炼十余载的七百二十处窍眼,此刻亦同时响应。 一阵密似连珠的闷雷声响从路宁体内发出,初时隐隐约约,继而连绵不绝,每一处窍眼皆似藏有一道雷霆、一道白气,此刻雷霆与白气交相震动,窍眼逐一亮起,若周天星斗次第绽放,映得室内明灭不定。 最奇者,两大真气如银汞奔流,在他体内经脉穴道中自然而然的绘出周天星图,阴阳有无形真气化为紫、白、玄三色长龙,玄天如意真气作紫、金、白三色螭虎,二气龙虎交汇、交缠盘旋,循天地玄理运转。 过往阻滞之处,此刻皆洞若观火,真气过处,如热汤泼雪,畅通无阻。 约莫一炷香之后,路宁体内异象渐收,冲霄真气缓缓降下,如百川归海一般尽数纳回丹田,周身七百二十处窍眼雷音渐息,唯余微微嗡鸣,似春蚕食叶,细不可闻。 路宁但觉周身通泰,三百六十五处穴道、七百二十处窍眼连成一片,呼吸之间真气自然流转,再无半点滞涩。 至此功行已足,路宁略一内视,但见真气沉凝似汞,在眉心识海下方旋转不休,与紫白太极遥相呼应,大周天终于圆满,通达诸窍之境成就,前后二十余载苦修,终在此夜得成正果,却比当初他初入人间之时预料要花费的三四十年早了许多。 再往后,便是将根本道法修炼到三十六重天境界,踏足四境巅峰,然后才是在琢磨如何成就金丹的同时,顺带将剑诀和其他有用的道法依次提升。 不过自从那日在大梁皇宫之内突破修行局限,将自身所学两大真传化为紫白太极之后,路宁如今等于有了两种根本道法,故此修行起来和寻常人大有不同,必须两种真传都提升到三十六重天才行。 路宁情知这等亘古未有之事发生在自己身上,必定是与师父传授的紫玄总纲有关,只是石亦慎已然回紫玄洞天,自己空得了仙官符诏,总不能才过去十余年就弃了人间回去仙山,未免也太不把师门辛苦争取来的仙官符诏当一回事了。 为免紫玄门人们腹诽,也是觉得以现在的修为进境,即便回去紫玄洞天,无非也就是换个地方闭关而已,便想着干脆在人间把这两门真传都修到三十六重天,之后再卸下仙官重任,回紫玄洞天求教恩师。 因此进抵四境圆满之境后,路宁依旧待在书肆之中,按部就班的自行修行,除了最重要的两大真传之外,也终于能挤出一些时间,祭炼法宝飞剑,修炼一些护法克敌的道法了。 视线重回眼前这寻常的一日,吃完了王婆子送来的豆腐脑后,路宁与牛黄童子笑谈了几句,叫他们最近几天再去坊市里访一访书商,看看有无新奇图书贩卖,然后便坐在桌边,细细翻看一本新印出来的传奇话本,刚觉读来有些味道,门外就来了个十分熟悉的身影。 此人身着青布长衫,腰佩松纹长剑,眉目间依稀还有当年那个倔强少年的影子,只是气度沉稳安定了许多,正是十年未见的杨云帆。 “师叔。” 杨云帆进门便躬身行礼,神色激动而又恭敬,自从当年得路宁之助破解心结之后,他便对这位师叔倍加敬重,视作与师祖师父一般的长辈。 只是杨云帆万万没想到,如今十年过去,师叔这般神通无限的人物,却低调无比的躲在小小书肆之中,若非有十方观天京下院同门的指点,恐怕他绝想不到路宁早已经不在提箓院,而是躲到这里逍遥自在了。 路宁人在书肆,神识却散布极远,遍览世情,因此早就发现了杨云帆,此时待这孩子前来,方才放下手中书卷,微微一笑道:“云帆,坐吧。” 二人相对而坐,路宁顺手拿起桌上尚且温热的茶壶,为杨云帆沏了一杯清茶,茶香袅袅,沁人心脾。 杨云帆打量着店内陈设,但见书架整齐,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皆是路宁手笔,不由得叹道:“师叔这里倒是清雅得很,虽处市井,满屋子的书卷气。” 路宁失笑道:“哪里有什么书卷气,这都是我那两个童子摆弄的,说这样能多做些生意……倒是云帆你,这十年在外游历,想必见识了不少风物。” 杨云帆这才说起别后十年的种种经历,原来当年他亲手斩杀了劫王教的日星双尊,又得路宁指点,心结终于得解,这才脱胎换骨、心性成熟了许多。 十方观掌教真人朱子玄十分看好这孩子,便传了他十方观许多秘法,并且命其游历人间,协助各处官府诛灭劫王教余孽,并要他做十大善事,以磨砺本心。 “这十年来,弟子走过大梁南北,见了许许多多人间疾苦。” 杨云帆谈起自己的事,并没有捡着得意之事夸耀,而是谈起了心里的感悟,神色肃然。 “劫王教余孽虽已得朝廷大力镇压,又失了两个教主与三尊,因此终究不成气候,却仍在暗处作祟,或蛊惑乡民、或劫掠村寨。” “弟子每到一地,便先查探邪教教众踪迹,分清善恶,再联合当地官府清剿,历时五年,前后恶斗不下数百场,天下方才渐渐不闻劫王教之名。” 路宁闻言,微微点头,“你能不自恃武力,而是花这许多时间耐心分辨是非对错,又不为杀戮所迷,实在难能可贵。只是这世间乱象,非一人一教之过,劫王教虽灭,百姓日子恐怕依旧难熬,毕竟一人之力,终究有限。” “师叔所言极是。” 杨云帆叹了口气,“邪教虽灭,邪神犹存。阳河两岸有五通神作祟,淫人妻女,我出手将它们斩杀,原来却是五只猪马牛羊之类的怪物作祟。” “西南几州还有所谓祭祀黑山老母的乡民,竟以童男童女为牲,我大战数日,将这一脉的所谓祭主杀死,可其党羽却逃去无踪,日后说不定还要祸乱世间……哎,劫王教才灭,各地新的邪教邪神等已然有如古原野草,死而复生、何其难灭。” “还有无数山贼水匪,层出不穷,占山为王、打家劫舍。” “至于各州各郡的劣绅豪强,勾结官吏、欺压百姓,也是数不胜数、杀不胜杀。” 路宁放下茶盏,目光望向窗外的小湖,“天道循环、人道纷乱,自有其兴衰之理,吾等也只能做好分内之事,问心无愧便好。” “对了,我虽隐居,也常听人提及云帆剑客的名声,说你剑术超群,行侠仗义,乃是如今人世间赫赫有名的人物,你此次怎么有空回天京,可是十方观有什么事吗?” 杨云帆恭敬答道:“殷子寿师伯祖修为日深,如今打算冲击心宫玄海,需回本观闭关,掌教真人便让弟子回来主持天京下院的事务。” “弟子一回天京便问起师叔的消息,得知您在这半间阁隐居,这便赶了过来。” “当年若非师叔点拨迷津、赠我白阳剑、传我吐纳心法与搏龙剑式,弟子也走不到今日,这份恩情,弟子时刻铭记在心。” 说罢,他又起身深深一揖。 第3章 终究起波澜(上) 路宁抬手示意他坐下,“些许小事,不必挂怀了,你能有今日修为,全是自身所致……我观你气息,修为已近陆地神仙之境,只差最后两步了?” 杨云帆如今其实已经走上了剑修的路子,将搏龙剑式作为根本心法修行,修为一日千里,短短十年的时间,已然距离四境不远了。 虽然尚且够不上大门派内门弟子的修行速度,不过以杨云帆的资质根骨,能走到这一步,已然是侥幸了。 若不是路宁看在施之魏的面上悉心指点,传授真正的道门剑术,他焉能有今日成就? “师叔法眼无差,弟子鲁钝,十年苦功,也才刚刚打通三百六十三处穴道,尚有眉心识海、泥丸宫两处大穴尚未破开。” “也不容易了,我观你体内搏龙剑气颇有几分锐利,距离破关最多还有一两年之功罢了,一旦突破,便可踏足陆地神仙之列,到时候反而超出你师祖和师伯祖,能与朱子玄真人并肩了。” 路宁对这孩子的长进也甚是满意,二人正说得投机,忽听得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骤听这些吵闹之声,路宁脸色未变,杨云帆却是眉头一紧,却是运用耳力听出了一些不对,“师叔,外面这是?” 路宁微微一笑,“不过是这滚滚红尘中屡见不鲜的弱肉强食罢了,这些年贫道也不是头一次遇上……喝茶,喝茶,此事自然有伏牛那个夯货去对付。” 杨云帆深知路宁之能,便是牛玄卿也不是自己能比的,当下也就毫不在意,继续向师叔说起这些年的经历,求问修行疑难。 此时的半间阁之外,已然围上了许多街坊与附近的闲汉,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人群之中,一个身着锦缎华服、腰缠玉带、头戴金冠的青年公子,正被二三十个膀大腰圆、面目凶恶的家奴簇拥着,气势汹汹地欺压半间阁对面街面上油铺的老板。 这公子哥儿年约二十上下,面色白皙却透着一股酒色过度的虚浮,眉眼间尽是骄横之色,此刻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挥舞着一柄描金折扇,仿佛以此驱散心中的不耐。 又有一个领头的家奴,凶神恶煞一般踢翻了油铺的幌子,冲着老板喝道:“老东西,我家公子宅心仁厚,给你三天时间卖铺子,已经是天大的慈悲,你却不知好歹,还敢赖着不走,真是不当人子。” 那油铺老板看起来年过六旬,头发花白,此时正跪地哀求道:“大爷,求求您行行好,小老儿一家全靠这个油铺过活,若是这点银子就卖了,叫我们怎么活啊……” 锦衣公子名叫姜东,家世不凡,这安士坊斜街一带本是贫苦百姓聚居之地,但位置着实不错,不仅靠近一片水光潋滟的小湖,风光上佳,而且距离天京城有名的秦楼楚馆聚集之地宵花河也不算太远。 姜东与几个狐朋狗友一番合计,觉得这里的地价便宜,便想要收购地皮将斜街改建为妓馆,再挖通水道把附近的小湖与宵花河连结到一起,到时候自然生意兴隆,日进斗金。 只是附近百姓虽然穷苦,愿意卖家舍业的却不多,油铺老板见姜公子给的银子少,无论如何也舍不得卖了家业,这才惹得今日之祸。 姜东今日本就是冲着杀一儆百而来,此刻见这油铺老板涕泪横流,却依旧不肯就范,心中那点伪装的耐心终于耗尽,眼中寒光一闪,微微侧头,对着身边的恶奴头子使了个眼色。 恶奴头子心领神会,狞笑一声,一挥手,顿时有几个如狼似虎的恶奴嚷嚷着“老东西敬酒不吃吃罚酒!”、“打死这碍眼的老货!”,然后摩拳擦掌地冲上前去,挥拳抬脚,便要当街行凶,打算将这老板活活打死。 按着姜东的想法,若打死这个老板,想必附近其他地皮的户主就没几个胆敢再拒绝自己的好意了。 这公子想得甚美,属下恶奴也自杀气腾腾,准备好好施展施展手段,彻底了结了眼前这个不识抬举的油铺老板。 正当此时,半间阁里却走出一个伙计模样的黑面男子,笑嘻嘻地拦在了恶奴与油铺老板之间。 这黑面男子自然便是用了幻形之法后的牛玄卿了,他面对诸多恶奴,却是丝毫不惧,用身躯护住抖成一团的老板,拱手道:“诸位爷们息怒,区区小事,又何必动气呢?” 一个领头的恶奴瞪眼骂道:“他奶奶的,哪里蹦出来的黑炭头,敢管我家公子的闲事?” 牛玄卿也不恼,依旧笑道:“小的哪敢管公子的事?只是看这位老板年纪一大把,又哭得如此可怜,公子爷大人有大量,就不必与他一般见识了吧?” 旁边一个急于在姜东面前表现的恶奴,见牛玄卿絮絮叨叨,心有不忿,大吼一声:“啰嗦什么!找打!” 话音未落,这蠢货已然气势汹汹地扑将上来,不由分说,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便要用尽全力去打牛玄卿。 若论牛玄卿原身,别说一个恶奴,便是一百个,一起合力也伤不到他一根寒毛,不过这童子如今随着老爷隐居人间,殊不愿意暴露身份,因此仗着身法卓绝,假作狼狈之极的侧身避开,真气到处,地上的青砖微微凸起了一小块。 那恶奴来打牛玄卿,不料却扑了个空,脚底忽然绊在青砖上,顿时踉踉跄跄摔了出去,双膝狠狠磕在街道地面上,顿时痛得他满面涕泪、抱着双腿在地上翻滚嚎叫,再也爬不起来。 其他几个恶奴见状先是愕然,随即怒向胆边生,各自发一声喊,一拥而上,拳头如雨般朝牛玄卿落下。 牛玄卿看似笨拙地闪开了大多数的拳头,然后用身体硬接了余下的拳头,虽然脸上龇牙咧嘴,实际上却只当清风吹拂罢了。 他一边挨打,一边笨拙无比的在人群中搅闹,一会儿踩到这人的脚,一会撞到那人的肩,恶奴之间也是你绊我、我撞你,不过片刻功夫,牛玄卿没事,围殴他的七八个恶奴竟都鼻青脸肿、东倒西歪,狼狈不堪的跌作一团。 杨云帆在屋内看得分明,羡慕的低声道:“牛师兄的真气越发运用自如了,师叔,不知他如今到了什么境界?” 路宁莞尔道:“他平日就这般淘气,爱耍弄人,不过修行上倒是勤勉,若是我所料不差,大约再过二十年,他和黄睛两个都能淬炼完周身窍眼,奠定道门根基了。” “虽然道门金丹成就起来比大妖妖丹更难,但他们既然投入了本门,总也有一两分指望,比起做妖怪来前途要远大的多。” 这两人低声交谈,语气轻松,根本没有把外面的纷乱当成一回事。 富贵公子姜东见自己的属下如此不成样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他先前分明看见牛玄卿乃是从半间阁里出来的,便冲着身边几个恶奴嚷道:“你们这些蠢材,去,先给本公子将这闲汉的破店给砸了!” 牛玄卿听得此言,却也不去理会,依旧自得其乐的戏耍身边恶奴,半间阁中却又有个黄脸的汉子出来,站在门口冷冷看着眼前之人。 他明明架着胳膊没有什么动作,也不曾说话,偏生便有一股寒气四散开来,冻得几个抢先上来的恶奴手脚发木、浑身颤抖,忙不迭的叫道:“好冷,好冷,什么鬼天气,怎得突然这么冷?” 这些人一个个被冻得龇牙咧嘴,忙不迭地向后缩去,脸上尽是惊疑恐惧之色,街上行人不明厉害,见状不免发出阵阵哄笑。 第4章 终究起波澜(下) 姜东也是肉眼凡胎,哪里肯信这些奴才的话,还以为他们躲懒,不想替自己出力,心中颇为羞恼,便对身边的恶奴怒道:“你,去九城兵马司叫些人来帮忙,你们几个,都给本公子过去,把这个破书肆连同油铺一起拆了,但凡还剩一板一柱,就都不要回府了!” 这些人正闹得不可开交,斜街尽头忽有二人并肩而来,左首是个威仪堂堂的老者,穿一身青布长衫,须髯似铁,可惜已然有些花白。 右边的则是个微胖老者,面团团的极是和气,穿着一身寻常富家翁惯着的褐色绸衫。 这两人行至书肆门前,见得眼前这闹哄哄、乱糟糟的一团,威仪老者便有些不悦地皱了皱眉头,似乎极为厌恶这等市井纷扰。 微胖老者则依旧是那副和气的模样,对着挡在路中间的姜东等人,温声开口道:“诸位,借过则个,老朽二人欲访一位友人,行个方便。” 这个嚣张跋扈的公子扭头正要喝骂,猛瞥见微胖老者的面容,忽然浑身一个激灵,如同三九天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嘴巴也好似被黏住了一般,张了两张,却是什么声音都不曾发出来。 非但他自己吓得魂飞魄散、说不出话来,就连身边一个恶奴想要出口不逊,也被姜东一把拉住,捂住了嘴巴,然后拼命向他使眼色。 几个乖觉些的恶奴察觉不妙,连忙让开了一条道路,顺便连牛玄卿也放了出来,不再围成一团。 这两个老者,根本自始至终也没把姜东这群人放在眼中,甚至连正眼都未曾多瞧一下,开始往书肆方向走去,牛玄卿见了威仪老者,微微一笑,拱手道:“许久不见,楚……楚老爷好啊。” 威仪老者对姜东、恶奴、街坊、闲汉等人的态度本都是不屑一顾,但一听牛玄卿的声音,便知道乃是故人,笑容满面道:“原来是你,当真好些年不见了,你家老爷可在?” 此时路宁声音自半间阁内传了出来,“贵客临门,岂能不见,黄睛,请二位入内奉茶。” 黄公焞于是便收了寒气,恭恭敬敬打开阁门,请两个老者入内。 那姜东此时则已经老老实实跪到了地上,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偷眼觑见那位让他父亲见了也要毕恭毕敬、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的老者,竟真的随着那黄脸汉子步入破书肆,直吓得心胆俱裂,冷汗早已湿透了几层重衣,黏糊糊地贴在背上,冰冷刺骨。 但他肆意妄为之事被人撞破,得不到微胖老者的明确发落,姜东却是根本连起身离去的勇气都没有。 他手下那二三十个恶奴也自满脸惶恐的跪了一地,也不知自家公子到底看到了什么,居然会如此惧怕,完全没有先前嚣张跋扈的劲头。 二位老者入得内室,就见路宁与一英挺青年正自对坐饮茶,微胖老者杜言中不待路宁说话,便抢先拱手道:“真人,有段日子没来,您风采更胜往日了……这不是云帆吗?听说你游历天下去了,什么时候回来的天京?” 路宁起身还礼道:“齐王殿下今日怎么有闲过来,居然还与楚王殿下联袂而至?” 杨云帆连忙站起身,对着二位王爷躬身行礼,态度恭敬,语气却不卑不亢。 “两位殿下好,在下奉了本观朱真人的法旨,如今主持十方观天京下院,今日刚刚回京,特地来拜访师叔的。” 楚王杜言守目光微亮,“杨云帆?近年来听说你扫荡天下邪教,剑下几无对手,得了个‘白阳横天’的雅号,甚至有人说你已经晋入陆地神仙之境,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杨云帆连道惭愧,楚王也精于武道,对他这等大梁最杰出的后起俊秀自是十分喜爱,有意和其寒暄了两句,方才转头打量着书肆,叹道:“还是清宁真人这里平和清静,难怪一住就是十年。” 路宁淡然笑道:“王爷说笑了,不过是偷得浮生半日闲罢了,比不得楚王殿下为国操劳……对了,二位殿下今日前来,想必不是专程来贫道这里喝茶的吧?” 楚王与齐王对视一眼,各自叹息一声,齐王多年来早已不理政事、只顾悠游林下,今日居然都面露凝重之色,可见所遇之事非小。 不过他们并未直接就开口说事,而是分宾主坐定,由黄公焞奉上新茶,饮过一巡之后,楚王方才敛容道:“实不相瞒,今日冒然上门打扰真人清修,实乃是因我大梁北疆生变。” 路宁眉峰微蹙,“贫道隐居市井,于朝堂之事所知甚少,不过近日确实听说有不少北地货物告急,想来边关不算宁靖。” “何止不宁靖啊,月前北蛮部落大军突然叩边,连破昆州边境数道防线,后来竟然连三关之首的锁池关都破了,边军告急文书一日三至,十万火急。” 说到此处,楚王自袖中取出一卷黄绫,“陛下圣旨在此,特封本王为破蛮大将军,即日赴边,总督北疆战事。” 这楚王杜言守,的确是大梁王朝的擎天玉柱、架海金梁,当年劫王教造反作乱,他便被封为剿逆大将军,如今北疆有变,他又要前去平灭北蛮,当真是劳苦功高。 路宁对这位楚王殿下,倒真有些敬佩,“楚王殿下又要辛苦了……不过大梁北方这些蛮人虽然每欲破关南下,但多年都不曾酿成什么大患,边关守军亦不在少数,何至危急至此?” 齐王杜言中接过话头道:“此番却是不同,边军急报,说是这次北方蛮军中出现了妖人,能呼风唤雨、布下迷雾,我军将士入阵即迷失方向,还有一人勇不可当,可力敌万军。” “有此等妖人相助,北疆锁池关方才被一鼓而破,如今北蛮兵锋已然直指余下的阳关、铁项城等处,这才引得天子震怒,令二兄亲自挂帅北征。” 路宁听得眉头一扬,“居然有此等怪事?两军对战,乃是阳刚血气、杀伐军势最盛之地,竟有修行之辈敢直接插手其中,不怕军气反噬,业力缠身,乃至引来天劫吗?” 杨云帆也讶然道:“莫非是劫王教余孽流窜北疆,或者有什么邪神、左道之士胆大包天,居然逆天而行?” 要知道,正如一国天子都城之中有天子龙气禁绝修行之辈与妖鬼神只之流,两军阵中亦有类似之规,那万千兵马军士血气冲天、杀势冲天,等闲妖鬼左道之流遇之则退避三舍,根本不敢近前,就算是正经的道佛魔妖四家高人,若修为不到一定程度,也是遇军伍而远离,免得损了自家修行。 更别说在两军对战之时施展邪术妖法,杀伤无数人命,更是业莫大焉,一不小心便要法术逆冲,死于乱军之下,甚或直接引来刀兵、雷火之劫。 故此以修行之法擅自干预军伍,特别是国战之时,更是有大气运下降,比天子龙气更加压制修行之辈,便是元神之尊,也不愿轻易触及。 也正是因为有此一节,路宁和杨云帆才会如此奇怪,盖因北疆传来的信息着实有些出乎常理。 楚王摇头道:“若依军中传讯,这几个妖人法术路数倒似是传说中极北大草原上的巫术……不过从北疆蛮人的部落到极北大草原之间,足足隔着十数万里之遥,虽都是域外蛮族,却也甚少往来。” “这等动辄十万里之外的事儿,本王也只是听古老相传,说是彼处亦有能人异士,巫术诡异,却不曾真个见识过。” 第5章 临行约三事(上) 中土神州之外,又有四极八荒,天地广阔,风土人情与中土截然不同。 这极北大草原还算不得四极八荒之一,但与北荒相连,几乎是凡人踪迹所能抵达的极限之地,据说本身面积便不下于中土神州,且广且大。 其地之民自称长生天与银沙河的子孙,不修性命,却有秘术傍身,以应对天地之灾,护境安民。 这等事,寻常凡人自然是当成传说与神话,不过路宁有大千录在身,这些年来早就细细研读多次,因此知道楚王所言非虚,这等极北大草原上的巫术,果然不受中土所谓气运、军气等的克制,在两军对阵之际,其杀伐之烈确实难以用常理度之。 “楚王也就罢了,以大梁天子对仙道中事的透彻了解,再加上混元宗的几位仙官,焉能真搞不明白这些所谓妖人,到底是何来历?看来确是极北大草原来人无疑了。” 路宁刚刚发现楚王到来之时便猜出这位殿下所来必定有因,此时心中不免有些抗拒,于是不待楚王继续说下去,便自提前开口拒绝道:“殿下,贫道旧伤未愈,虽然此事果然关系甚大,但心有余而力不足,只怕无法相助殿下了。” 楚王曾得石亦慎在成京辅佐三年,早就听其介绍过路宁的脾性,再加上这十年此人一直隐居不出,把泼天的富贵视若无物,哪里还不知道想要劝动眼前这位护国真人,必定十分之艰难。 如今尚未开口,路宁便已经提前把路堵死,楚王不禁面呈难色,十分踌躇。 若是换了一般人,他必定会拿出一国亲王、破蛮大将军的威严来,但面对路宁,不论是考虑自己与守拙真人的交情,还是当年路宁在天京变乱中立下的不世之功,楚王都做不到出言不逊,强行逼迫。 无奈之下,他只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一旁坐着的弟弟齐王杜言中。 齐王虽然因为当年天京变故,已然卸任多年不理政事,但毕竟是天子亲弟,这等关乎家国的大事自然还是上心的。 他与路宁交情比楚王更深厚,因此拉下老脸对路宁道:“真人,院主……论理我不该来劝您,不过北蛮人凶残成性,此番叩关不比寻常,若任其南下,大梁北地百姓何辜,要遭此兵燹?” 路宁闻言,面无表情的抬眼望向窗外,只见门外街坊们因为姜东公子与恶奴下跪,生怕惹事上身,已然各自散去,只有几个稚童正在街巷深处追逐嬉戏,笑声清脆。 更远处依旧是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无数百姓正各自讨着生活,为口腹奔波。 街市上,卖炊饼的张三大声吆喝,王婆子将新磨的豆浆摆到铺面上,徐丁铺子里铁锤声音响个不停,一把黑黝黝地菜刀慢慢成形……这太平景象,市井烟火,他已看了十年,早已经成了习惯,看得顺眼无比。 齐王察言观色,知道路宁此人绝不可能被权势富贵动摇心神,只能以天下苍生、黎民百姓的疾苦安危劝之,于是继续说道:“我二兄虽掌兵符,若是一刀一枪,战阵交兵,自是不怕这些蛮子。” “奈何妖人术法诡异,非寻常之人可破,唯有院主神通,方能安定军心,稳住边疆局势,免得战火四起、生灵涂炭啊!” 路宁这些年常与齐王饮茶论道,此时也不驳他面子,只是一味笑道:“殿下所言倒是有几分情理,只是为何偏要来为难贫道?现放着混元宗诸位仙官在天京城中,他们法力可比贫道高多了。” “便是悟真师兄不能离京,总也有悟明、魏文通两位仙师在,新任玉府院主常如在常仙师,修为境界也在贫道之上,王爷,你们何不去求这几位真正的高人?” 楚王苦笑一声道:“怎地未找?三日前陛下亲召悟真道人求教,那老道却说什么责任重大不能轻动,让陛下另寻人选。” “悟明仙官前几年给天子进献了一枚仙丹,陛下身子得益不少,如今他又说要炼丹,连匡衡院门都不愿开,自然不能奉旨。魏文通道人十余年不闻声息,如今不知在哪处山野浪荡。” “至于这些年新来的玉府院主常如在,他倒是不曾推辞,不过却老实直言,他所学乃是道门五行大术,尤其擅长水火无情之法,威力固然刚猛无俦。然而这等法术,最是能发不能收,若是用于军阵,只怕未必能对付得了妖人,反倒伤了自家兵马。” 楚王最后无奈说道:“不过,几位仙师最后倒是都举荐了一人,说放眼当今京畿,乃至整个大梁,非此人不能识破并克制北疆蛮军中的诡异妖术。” 路宁听到这里,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却仍顺着话头,故作不知地问道:“哦?不知是哪位高人,竟能得混元宗诸位仙官如此一致推崇?” 楚王与齐王对视一眼,齐声道:“正是护国真人您。” 路宁听了,当真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混元宗这三个仙官,一个比一个狡猾惫懒,滑不溜手。 明明他们才是与国休戚的正宗仙官,自己这个紫玄山的门人只是来人间历练的,可真遇上了这等棘手又可能沾染大因果的麻烦事,这些人却是躲了个干净,不约而同地联手把自己这个外人架出来顶缸。 两位王爷见了路宁表情,不免一起抚掌而笑。 路宁心中寻思半晌,本来打算托词不就,免得卷入这是非旋涡之中,但心念苍生何辜,最终不得不轻叹一声道:“贫道本欲清净安宁,却始终不可得也,白取了这清宁的道号啊……却不知两位殿下折节来此,却要贫道做些什么?” 楚王听得路宁语气松动,心中大喜,连忙正色拱手,态度极为恳切。 “小王不敢过多劳动真人,只求仿照当年守拙院主旧例,由真人出山坐镇军中。” “一则稳定军心,二则克制妖法,三则……”他略顿一顿,“陛下也猜测妖人所施乃是极北草原的巫术,担心北蛮入侵背后另有情由,欲请真人查上一查,看看有无线索。” “这天子,果然心思深沉,而且依旧善于算计。” 路宁心中不屑一笑,默然片刻之后道:“殿下,贫道虽略通道法,但战阵军伍非我所长,况且沙场杀伐,有伤天和,实非修行人所宜插手,贫道若随意出手,难免要造杀孽,于修行大大有损。” 齐王接口道:“真人慈悲,我等自然明白,二兄先前也说,寻常军伍之事,绝不至于求到真人面前,只消对付那些莫名而来的妖人便可。” 路宁被他们反复劝说,虽然有心求得清闲,但到底违拗不得本心,终是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既然如此,贫道也不得不随殿下走一遭了。” 楚王闻言大喜过望,几乎要从座位上站起身来,连声道:“真人深明大义,本王代北疆将士与百姓,谢过真人!” 路宁答应了楚王,忽觉道心与灵觉一动,仿佛此举会遇到什么事情一般,此乃是心血来潮,修行之辈偶尔间会有所感应,皆是与本身缘法相关。 他略略沉思了片刻,压下这种奇异的感觉,方才继续与楚王道:“殿下且慢高兴,贫道这里有三件事,还需得殿下应允。” 楚王肃容道:“先生请讲!” “其一,贫道只对付蛮军中的妖人,不参与寻常战事;其二,此战若能侥幸得胜,只要北蛮退出国境,贫道便不会随军追杀,免得不愿多造杀孽。” 第6章 临行约三事(下) “其三嘛……战事一了,贫道即刻离去,殿下可不得以任何理由强留贫道。” 楚王郑重应道:“真人所言,本王必定一一照办。” “好。”路宁见他答应得爽快,态度也极为诚恳,便点了点头,“既然殿下应允,回头大军启程之时,只需派人来这半间阁知会一声,贫道自会现身,与殿下同往北疆。” 楚王这才大喜过望,“本王领旨已有数日,军中事务繁杂,北疆军情如火,真人如今肯出山相助,本王自不会耽搁,明日便自轻装出行,齐赴阳关即可。” 路宁点了点头,“兵凶战危,殿下尽可妥善安排,贫道悉听尊便。” 两人就此约定了大事,楚王心系军务,不敢久留,马不停蹄的告辞而去,杜言中却留了下来,有些叹息的说道:“院主,又打扰了您的清净,实乃我之过也,只盼着二兄早日凯旋,真人可以早些归来,我与您可以再度饮茶论道。” 路宁回想当年初到天京,最早会面、相熟之人便是这位亲王殿下,看他如今宛如邻家老翁一般的风度做派,早非昔日的富贵王爷气象,心中不由十分感慨。 “殿下这些年悠游林下,倒比在朝为大宗令时疏阔豁达了许多,若依贫道来看,实乃是享尽人间至福也。” 齐王闻听此言,倒是自得一笑,“真人说的是,我如今确实比天子与二兄清闲安乐得多,就是云蘅生的孩儿顽皮了些,搅闹得耳根不得清净……这般日子,真是给个神仙都不换呢!” 路宁莞尔一笑,随即伸手取过纸笔来,书下了千余字的一篇法诀,吹干墨迹交给齐王。 “此物还请殿下收着,虽然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本事,但外孙儿学了,多少也能强身健体。” 齐王当年就曾为了女儿向路宁求过法,只是这些年来路宁一直不肯松口,想不到今日主动赠送法诀,杜言中到底也非凡角,马上就察觉有异,心思电转,已然猜出了路宁的心思。 他也不多言,默默接过法诀贴身收好,自家叹息道:“我这孙儿虽有天家血脉,但总算隔了一层,与大位无缘,此乃是他的福分,如今更得了您的馈赠,福上添福,我这个做外公的,心中着实有些欣慰。” 说罢,他郑重之极的向路宁深施一礼,路宁坐而受之,笑道:“此也是殿下自身持身甚正,深体民心,天意假手贫道罢了。” 齐王嘴巴张了张,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提起那个早已嫁作人妇,如今贵为新太子亲姊,富贵荣华无边的女子,而是拱手与路宁道别,转身施施然离去,却似放下了很多事一般。 只是杜言中看似走的似乎十分潇洒,可甫一出半间阁,便看到姜东战战兢兢跪在地上,浑身抖作一团,不由得面色一垮,心头火起。 他恶狠狠地看了这不知死活的公子哥一眼,冷哼一声道:“姜庆就是这么教儿子的?在外面为非作歹,居然还敢打着齐王府的招牌,你这是生怕本王不死吗?” 那姜东公子仗着老父的宠爱、齐王爷的余荫,在天京城中为非作歹已非一日。 结果今日撞着铁板,被本主儿齐王殿下遇个正着,只吓得肝胆俱裂、身子抖如雨后鹌鹑,如今再被齐王如此声色俱厉的一通骂,更是连一句囫囵话也说不出来,只知道磕头如捣蒜。 诸多恶奴们也终于明白自家踢到了何等铁板,一个个面无人色,磕头如同鸡奔碎米,哀嚎着求齐王殿下网开一面。 齐王却不肯轻易饶过他们,只是冷声道:“你自己回去,叫姜庆亲自绑了你,送去天京府衙,将你今日所作所为,一五一十向府尹大人交代清楚,依律治罪!” “若是敢有丝毫捣鬼,或者存着逃跑的念头……嘿!”他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你不妨试上一试,看看这大梁天下,还有没有你姜家的容身之处!” 发落了姜东,齐王殿下方才安步当车,悠然而去。 只是临去之前,他到底忍不住回头看了半间阁几眼,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不提这些闲杂之事,单说书肆之中的路宁、二童与杨云帆。 先前楚王、齐王与路宁说话,杨云帆甚是识得大局,不曾在一边插话,如今两位王爷离去,他方才在一旁忧心忡忡的说道:“师叔,您真要插手此事?沙场凶险,非同小可啊,更何况还有来历不明、手段诡异的妖人在。” 路宁淡淡道:“北蛮之中既有妖人作祟,便不只是寻常战事了,况且又事涉无数百姓,我修行一世,遇此等事岂能坐视?” 他转身看向杨云帆,“云帆,你既回京主持十方观,便常替我看顾看顾此间的街坊吧,贫道此番去北疆,就不打算回来了,总是一起住了十年,他们若有些为难事,还要你多帮衬。” 杨云帆大惊道:“师叔何出此言,莫非此去万分凶险不成?若是如此,弟子愿追随师叔左右,虽修为低微,亦可略尽绵薄之力!” 路宁笑道:“哪里是凶险,不过是我道行亦有长进,再在天京城这天子脚下待着也无什么益处,回头北疆之事若了,我便打算四处游历一番,或者直接回山清修了,总不能永远在人间厮混。” 杨云帆这才晓得原来师叔却是萌生了去意,此事倒也合情合理,再正常不过,路宁注定是要踏上仙路道途、求一个长生久视的,这天京、这红尘,都不过是师叔路上的一站罢了。 他行走天下十年,早已经不是当初的懵懂少年,对于师叔的选择自然能够理解,当下也只得撩袍跪下,恭恭敬敬行了九个大礼。 “弟子杨云帆,拜别师叔,望师叔早成仙业、福寿齐天,日后修行之时若是得空,再归人间提点吾等后辈。” “你这孩子,十年不见,嘴倒是变甜了不少,贫道却是借你吉言了。” 路宁微微一笑,将已然读过不知多少遍的万寿道藏托付给杨云帆,让他还给大梁道门,然后方才送走了依依不舍的师侄,转身对牛玄卿和黄公焞道:“去,收拾收拾行装,明日随我出征。” 牛玄卿腆着脸道:“老爷,此番事了,我们当真就回紫玄洞天了吗?离开山门十几年,我几乎都记不清楚溪庭洞是什么模样了。” “夯货,你这话倒是深得老爷之心,我算上当初少年之时,在人间待了二十余年,倒比在紫玄洞天的修行生涯多出许多,说起来,老爷心中也着实有些想念雪竹洞外的竹林了。” 黄公焞心眼比牛玄卿实诚些,便劝道:“老爷既然挂念,不如就早早打发了那些北蛮的妖人,早些回山就是,谅那北疆蛮子中也无什么厉害人物,不过举手可破罢了。” 路宁却正色道:“黄睛,你这却是小觑了他们也,这北蛮倒也罢了,多是荒原上的土人部落,虽然擅骑快马、开硬弓,终究不为大患,但极北大草原却是非同小可。” “那草原之广大,不逊中土大梁、南唐、大周三国合一,据说亦有雄主一统,号称太阳一般的王者,又有三大秘术流传,虽然不修性命,不能延寿长生,但实有通天彻地之能,若是斗起法来,也不逊色道魔各家的高人多少呢。” 牛黄两个都是土包子,从来不曾听说过这些秘闻,牛玄卿便好奇问道:“什么三大秘术,莫非比我紫玄山一脉的道门正宗妙法还要厉害么?” 第7章 袖里乾坤行(上) 路宁其实也没有亲眼见过极北大草原之人,却不妨碍他从大千录中得知许多世间的秘辛。 “这三大秘法乃是草原上的独有传承,无数岁月以来此地子民凭借其与天灾、凶兽等为敌,守卫草原上繁衍生息的亿万子民,常人不知其独到之处,往往呼为巫术。” “这其中最厉害的便是萨满术,乃是沟通、掌控自然与鬼神之力,其次便是兽灵术,传说与魔教中的兽魔之法有一定的渊源,能让一介凡人掌握难以想象的巨大力量。” “最后一种则是祖灵之术,是一种能与草原生灵祖先死后遗留在天地中的意念沟通,并将其容纳入身体的奇妙法术。” 牛玄卿听到这儿,不禁一拍手掌,恍然大悟道:“难怪先前北疆军报,说有妖人能兴云布雾、刀枪不入了……不过这些也算不得什么本事,甚至都不消老爷出手,区区这点本事,便是小牛儿过去,也能轻易打发了。” 路宁笑而不语,极北大草原上的真正高手,传闻甚至有抗衡乃至灭杀元神的神通,只是这等事,却与牛玄卿说不着了。 “好了,我也不知为何此番北疆生变,居然会有十数万里之外的极北大草原之人掺和,只是你们两个切莫疏忽大意了,这天下之大,龙蛇并起、英杰无数,便是老爷我行事之时也是如履薄冰一般,你们如此骄狂自满,只怕祸不远矣。” 两个童子连称不敢,路宁教导了他们一番,才叫黄公焞着手准备行囊,牛玄卿则去与诸多街坊招呼,假作是要远行,暂时将书肆托付里正,许多家当和东西,刚好就赠了附近的百姓,总也是街坊一场。 到底是修行之辈,不多时便将一切收拾妥当,三人在书肆之中闭目修行,直到第二日天光大亮,方才见到了楚王派来传讯之人。 “袁飞,怎么是你来了?” “回院主,此番楚王爷被天子拜为破蛮大将军,从昆州内外调集五万兵马,镇守阳关,手下不能没有本部兵马,故此从禁军与骁果卫中选了五千精兵以为亲卫,又将我从提箓院调入军中,为亲军右都统。” “小的便是奉了王爷将令,特意来请院主的。” 袁飞乃是路宁老下属了,虽然天子早就下旨封路宁为护国真人,他却还是以院主称之。 “如此也好,袁飞你也有一身本领,如今刚好为国家效力,为百姓立功,倒也不枉贫道指点你的修为。” 路宁看着如今正当盛年,英气勃勃的袁飞,满意的点点头。 这小子天资虽然不如杨云帆,不过根底倒还可以,这些年来也打通了周身三百五十处以上的穴道,更兼冲破了丹田气海与足底涌泉穴,修成真气,正是凡间所谓先天高手,只比杨云帆稍稍逊色一点罢了。 楚王杜言守将袁飞调入军中,委以重任,确实是眼光独到,便是路宁知道,也只会为袁飞感到高兴与欢喜。 之后路宁便带着袁飞与二童子飞至城外的军营之中,刚刚按落剑光,那楚王便自闻报,亲自迎出了大营。 一见路宁,杜言守便欣喜道:“真人法驾已至,本王此行无忧矣!” “有劳殿下久候了,贫道微末道行,不过是在殿下用兵之际略尽绵薄之力罢了,当不得如此盛赞……却不知殿下有何章程,是否今日就拔营启程?” 楚王讪笑道:“兵马早已点齐,不过我大梁往日惯例都是就近点兵谴将,此番天子却偏偏令本王为将,又给了本部兵马,本王如今却也有些为难。” “天京与北疆之间足有数千里之遥,如今战情危急,若是如常拔营出征,却不知何日才能抵达阳关?” 路宁闻言便知天子又在算计自己,“往年若有类似事,若非都叫大军自行奔波不成?” 楚王摇了摇头,“混元宗在我大梁立下四大仙官,久享百姓供奉,却须不是摆设。” “而且若是兵马稍少,亦可祈祷沿途各地受过皇封、享有祭祀的正统神只相助,到时候自有灵验,或是赐下神行之符,或是以法力护送,不说万里之遥咫尺可至,总也不会耽误国家大事。” 路宁深知中土各国,除了有混元宗、龙虎派、弥罗道等大小修行门户护持,亦有许多受过王朝祭祀封敕的神只,各有许多神迹展现,方才能统治如此广袤的国土。 他既答应了楚王相助,便不会在意这些小事,于是笑道:“殿下这是在点我呢,想必贫道既然随军,便应设法相助,使大军早到边疆,是也不是?” 楚王当年与石亦慎交好,与路宁也有数面之缘,深知其能,拱手道:“本王也只是想早些赶去阳关罢了,否则万一阳关、铁项城两处也都被破,昆州上下便无险可守了也……真人法力深宏,必不会让本王失望。” 路宁微微颔首,“也罢,虽则贫道不喜在人前炫耀法力,但总不能误了边关大事,既如此,殿下可令袁飞去收拢军士,整顿辎重,于军营之外集合。” 楚王虽不解其意,但马上就传令下去,依路宁之令而行。 他素来令出如山、威严非凡,大梁各军无人不晓,无人不畏。 故而哪消得半个时辰,五千军士已然列队整齐,粮草器械俱已装车,随时可以开拔出征。 袁飞前来复命道:“禀王爷、院主,各军整备完毕,请您二位示下。” 楚王以目注视路宁,路宁则缓步走到大军面前,对众军士道:“各位,且闭目凝神,贫道略施小术,只消半日,便可以助大军进抵阳关。” 军中本来鸦雀无声,但是路宁此言一出,四下顿时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 不免有些见识浅薄之辈,不知眼前这个黑衣道人的真实身份,低声嗤笑道:“这道人莫不是要白日做梦?天京距离阳关足有数千里远,便是能画传说中日行八百里的神行符、甲马法,我等大军也非一日能到,他倒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站在众军之前的左领军赵先乃是楚王亲信,早年也曾见识过石亦慎、路宁等与劫王教斗法,晓得这道士乃是真正的仙人,不免厉声呵斥道:“真人法力通天,尔等休得聒噪!” 对于这些杂音,路宁并不以为意,先用了掩眼法儿,一口气迷了这五千人的眼,然后才将身上紫纹日月袍轻轻一展,但见那袍袖无风自动,竟渐渐扩大,宛若垂天之云,将整个校场笼罩其中。 在场众军士先觉眼前一花,已然被路宁以法术镇住了魂魄五识,随后便被统统笼进了袖中空间,只留下楚王、袁飞两个幸免,就连左领军赵先、无数辎重马匹车驾等也一样落入了彀中。 楚王见了这般奇景,倒也不以为怪,毕竟当年他亲眼见过守拙仙师石亦慎以一敌九,杀得助太子谋反的周遥、衍晦并七头大妖死伤狼藉。 那一战惊天动地之极,相较起来,如今路宁展现的法术不过只是小道尔。 路宁一口气收尽了所有的兵马,这才拢住袖口,冲着楚王道:“贫道袍中阵法空间不小,暂借五千将士栖身,待我与殿下一起到了阳关再放他们出来,倒也耽搁不了什么功夫。” 说罢,他随手放出了烈焰飞兽车,对二童子点头示意。 牛玄卿与黄公焞会意,引着楚王、袁飞二人上了宝车,然后路宁方才催动法力,烈焰飞兽车顿时化作一道凝练无比、炽热夺目的赤色长虹,裹挟着风雷之声冲天而起。 第8章 袖里乾坤行(下) 以路宁如今的法力之强,烈焰飞兽车速度快的简直超乎想象,眨眼之间,便已化作天际一个小小的红点,随即彻底消失在云雾之中,不见了踪影。 楚王也不是第一次被人带挈飞行,不过乘坐法器还是第一次,他见到车外烈焰滚滚、云海翻腾,城池如画、山河倒退,不由抚掌赞叹道:“真人大法,果真玄妙无比!” 路宁与楚王便在车中就着外间那瞬息万变的壮阔景色谈天说地,顺带讨论日后当如何应对北蛮大军,克制妖人巫术。 两个时辰功夫眨眼而过,宝车已然飞至了阳关上空。 “这下面便是阳关了吧?” 楚王没有什么飞行的经历,不过大梁各处的山川地理,无不在他心中,故而早早认出了所处的方位。 只见下方山川蜿蜒,一座雄关巍然矗立于两山之间,城墙上旌旗招展,在大日映照下宛如金铸。 关外则是荒漠百里,烽燧相望,更远处隐隐可见数道粗大的黑色烟柱,直上云霄,显然那边战火未熄,甚至可能正在遭受劫掠。 而在那荒漠与山峦的交界处,隐隐可见无数如同白色蘑菇般的北蛮营寨,星罗棋布、数量众多,显然此次进犯的北蛮兵马绝非少数。 牛玄卿亦扒着窗口向外看去,他比楚王目力更好,忍不住啧啧称奇道:“老爷您看,那些北蛮人帐篷不少,群山之间又有许多骑马的兵卒奔波,这是打算要攻打阳关城么?” 路宁摇了摇头,“这些不过是游骑斥候罢了,真要攻城,这点人够什么?” 随即长叹一声道:“可怜昆州锁池关的百姓,此时正遭涂炭,奈何贫道虽有法力,却也不能轻易干涉这等人间之事,只能寄希望于阳关能挡住这些北蛮人的兵锋,否则锁池关的惨剧势必还要在大梁其他土地上演。” 楚王冷哼一声道:“既然本王来了,这些蛮子想要入寇劫掠,却是休想了。” 他们几人说话间,烈焰飞兽车已然在路宁的精妙催动下悄无声息地落下遁光,他并未直接飞入阳关之内引起骚动,而是选择落在了阳关城外二十余里处的一片相对平坦、隐蔽的空地之上。 路宁再次展动袍袖,对着空地轻轻一拂。 只见他袖口光华流转,先前被收入其中的五千军士、众多辎重车马,如同变戏法一般,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托着,井然有序地、毫发无伤地重新出现在了空地之上。 随后,路宁才心念一动,解除了施加在这些军士身上的神智禁制。 那五千军士一阵恍惚,只觉得方才似乎还在天京城外的校场上,暗自嘲笑那黑衣道人的狂妄之言,随即便眼前一黑,神智陷入了一片混沌,仿佛做了一场离奇的大梦。 此刻骤然清醒过来,却发现周遭环境已然天翻地覆,高高耸立的天京城完全不见,四周俱是旷野青山,一座巍峨关城正在数十里之外,虽然看不清楚具体的模样,但显然与天京城附近的任何一座关隘都大大不同。 还是那位左领军赵先率先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昔年曾随着楚王四处征战,见多识广,来过此地,见状不由惊呼道:“哎呀,怎生得已然到了阳关?” 众军哪里肯信,犹自鼓噪不休、茫然四顾,仿佛依旧身陷梦中,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还是楚王咳嗽一声,喝令袁飞与赵先各领本部兵马,按着前后队进兵,径入阳关。 有了楚王的将令,这些兵士方才相信自己等已然到了目的地,不由的面面相觑,俱不敢相信,怎么方才还在天京城外,转眼已到数千里之外的边关。 楚王见状,知道这些人今日开了眼界,却怕消息走漏,被北蛮一方的妖人知晓了,当即厉声道:“今日之事关乎军机,不得擅自外传,如有违令者,军法处置!” 众军士见识了路宁神通,又素知楚王治军极严、令出必行,闻言哪敢有半分违逆,当下齐声应诺,随后鸦雀无声,只有左右领军各自传令,诸军依次而行,开始往阳关行军而去。 楚王又对袁飞吩咐道:“袁飞,你带一哨精锐轻骑,先行一步,快马加鞭赶到阳关之下,向守关将领通报本王大军已至的消息,令他们做好准备,迎接兵马入关。” 阳关守将史平太这些时日以来因为北蛮大军压境,早已焦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此时听得斥候报说楚王殿下兵到了,顿时如蒙大赦,连忙点起关内偏副将佐,浩浩荡荡地迎出关外数里,恭迎楚王大驾。 那史平太四十余岁年纪,面皮粗黑,显是久在边关饱经风霜。 他见楚王被众军拥簇、威风凛凛,忙不迭上前拜倒道:“末将史平太,叩见大将军!大将军进兵疾如星火,实乃是阳关之福也!” 楚王令史将军起身,见他一脸愁容,便知其最近日子不好过,想起在空中所见,连忙问道:“北蛮那些人攻破锁池关多日,如今是否已至阳关?” 史平太叹道:“军中斥候来报,虽然北蛮大军多半仍在锁池关附近劫掠驻扎,不过这些时日已有游骑遍布两关之间各处要道,日日骚扰关隘,末将等虽然收拢了前面的败兵,却依旧兵少,面对北蛮大军前锋,亦自疲于应付、苦不堪言!” “他们可曾攻打阳关?” “那倒不曾,这些蛮兵十分狡诈,每日都有小队游骑在关外游荡,见我军出关便退,见我军回关便来,日夜骚扰不宁。” “如此反复,我军疲于奔命,更兼附近村落多遭劫掠,百姓死伤流离,如今纷纷逃进关来,致使关内粮秣消耗日大。” 楚王闻言皱眉,又问:“粮草之事,本王自会禀报天子调集,倒是你们,可曾见到所谓妖人的踪迹?” 史平太摇头,“骚扰之敌皆是寻常骑兵,未见什么妖人。” 楚王沉吟片刻,向身边的路宁问道:“真人以为如何?” 路宁淡淡回道:“贫道山野之人,不明兵事,殿下尽可自行定夺。” 史平太诧异的看了路宁一眼,却瞧不出这个黑衣道人到底是何来历,居然能让楚王如此折节下问。 楚王知道路宁不愿多事,于是便对身边众将道:“此乃北蛮疲兵之计,蛮子主力未至,故此先以游骑骚扰,使我阳关守军不得安宁,待兵士疲惫,再以主力攻城,可起事半功倍之效。” 他久历战阵,于兵事上早已是炉火纯青,心中瞬间便有了应对之策,当即传下将令:“赵先。” “末将在!” “命你率领本帅亲兵即刻入关,接管部分城防,让原有守军得以轮换休整,同时协助史将军安抚关内难民,维持秩序,清查粮草,统计兵马数目。” “得令!” “袁飞、史平太。” “末将在!” 两人齐声应道。 “明日一早,你二人各领一千五百骑兵,出关剿灭蛮兵游骑,本王亲率阳关大军居中策应。” “末将遵命!” 袁飞与史平太精神一振,抱拳领命,声音洪亮。 不提楚王这边如何与诸将详细计议第二日交兵之事,路宁见自己与两个童子也插不上话,便与赵先等一同入关,赵先将兵马安置到军营中后,方才恭恭敬敬请了路宁入住破蛮大将军行辕后院的洁净静室之中,楚王忙碌阳关军政之事,是夜也无什么人敢来打扰他。 路宁虽然怜悯边关这些因战乱而流离失所的百姓,却也知道当下最为紧要的事乃是御敌,故此安顿下来之后,便用心琢磨剑术与道术修为,指点两个童子,防备极北草原的异人偷袭。 第9章 阖夜访无殇(上) 次日黎明,袁史二将各领兵马出关,果然见关外十余里处,有数百蛮兵正在游荡、劫掠,蛮兵见官军出关,也不接战,拨马便走。 袁飞头次出战,经验不足,拍马便要追赶,史平太却道:“将军且慢,蛮兵退得蹊跷,恐有埋伏。” 二人正说话间,忽听号角声响,两侧山坡后转出千余蛮兵、纵马奔驰,张弓搭箭,箭如飞蝗。 袁飞大喝一声,周身真气勃发、举刀挡箭,一人便接下了大半箭矢,其麾下骑兵纷纷效仿,奈何蛮兵箭法精准,仍有数十兵士中箭落马,不得不且战且退。 史平太见状,指挥麾下骑兵两侧包抄,蛮兵见状,自恃武勇,纷纷策马冲突,史平太麾下的骑兵乃是边军老卒,仗着甲坚刀利,配合默契,反将冒进冲阵的百余蛮骑斩落马下。 蛮兵首领见这支梁军如此难缠,己方折损不小,方才意识到碰上了硬茬,连忙吹响号角,约束部下不再硬冲,改以轻骑游走,以弓矢遥遥牵制,试图拖延疲惫梁军。 两军就这样在关外旷野上僵持了半个时辰,双方各有死伤,蛮兵见讨不到便宜,楚王的大军却自隐隐有前出之势,方才吹起号角收兵,无数游骑呼啸而去,迅速没入远方的丘陵与烟雾之中,渐渐消失不见。 这一战虽击退蛮兵,前后斩杀近两百北蛮游骑,袁史二人麾下骑兵却也折了百余,袁飞回关后面带惭色,伏地向楚王请罪。 楚王并未责怪,反而温言抚慰道:“北蛮生于马背,长于射猎,骁勇善战,弓马娴熟,此战非你之过尔。” “经此一来,谅那些游骑也不敢再肆意扰攘阳关,总是一件好事。” 袁飞惭愧而退,回去便用心向赵先请教领兵战阵之法,好在果然如楚王所言,北蛮游骑试出阳关援兵已至,生怕大军冲击之下吃亏,于是便各自退去,倒叫阳关附近安宁了数日。 这几日,路宁也一直清闲无事,多在关中静室打坐练气,或是观察关内兵气消长,直到天子调集的五万兵马终于尽数汇齐阳关,楚王传下命令要升帐点将,这才让袁飞请路宁前往中军大营。 所谓中军大营,却不是营帐,乃是一座大殿,原先也不知派的什么用场,如今四壁挂着山川地理之图,正当中一座龙虎帅案,上面摆着大将军印玺与金批令箭,楚王站在殿前,请了路宁一起入内,共坐在帅案之后,然后方才由袁飞喝令点将升帐。 袁飞喊声起处,几十名甲胄鲜明的将领快步上得殿来,神情严肃的分列两旁,齐齐半跪于地,躬身道:“末将等,拜见破蛮大将军、楚王殿下!” 这些人多有虎背熊腰、面目粗豪之辈,亦有剽悍桀骜、聪明精干之人,全都动作迅捷、杀气腾腾,分明是久经战阵之辈,路宁便是不用法眼,也能看出他们身上血气与杀气混杂一处,一身精纯煞气非同小可,手下不问可知,必定都有无数的人命。 楚王在帅案后看了看这些从各处调集来的精兵猛将,心中甚是满意,于是先叫他们起身,宣读了天子圣旨,然后一个一个点将,令其禀告各自领兵多少,驻扎何地,曾在何处作战等等,最后才叫赵先颁布军规,共计五十七斩三十二条禁令,麾下五万大军务必令行禁止,但有敢犯者,定斩不饶。 随着楚王一番森严军令颁下,众将军肃然领命,凝神屏息,连眼光都不敢斜视,路宁便见整座阳关之内,原本散乱的五万大军渐渐有了变化,万千兵卒身上的军气丝丝缕缕地汇聚起来,渐渐拧成一股,宛如狼烟一般直贯云霄。 他不禁在心中暗赞道:“这位楚王殿下,真不愧有大梁柱石之称,治军果然有几分手段,这凝聚的军气已然初具气象,寻常凝聚了妖丹的妖邪恐怕都不敢轻易靠近此地了。” 正思忖间,楚王已然向众将介绍了路宁,杜言守毕竟身为一国亲王,言语自然带着几分矜持与庄重,只言道:“这位清宁真人,乃是当今天子御封的护国真人、提箓院院主,淳于伯爷,位列超品。” “此番真人奉旨随军,专为应对北蛮大军中可能出现的妖人邪术而来,确保我军不为左道所乘。” 他着重强调了路宁的尊贵身份和此行职责,倒是没有特意介绍路宁那超卓的法力修为。 楚王此言一出,众将脸上什么颜色都有,神情各异。 有那曾经在昆州锁池关外见过北蛮妖人的,自是面露喜色,那些从别处调来,平日里只知厮杀,从来不信什么仙道神只的货色,便不免犯了当初齐王殿下的毛病,有些以貌取人起来,眼神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怀疑与轻视。 其实也怪不得这些人,路宁如今按理说年纪也已经不小了,却还是当年刚入天京时的样貌,唇红齿白、气质脱俗,看去无论如何也不会超过二十岁。 他如今一身黑色道袍,虽然斜背宝剑,却是手足纤细白皙,尤其是文质彬彬的气质,看去更像个文弱书生,身后还跟着两个总角童子,却哪里会被这些厮杀汉看在眼中? 尤其是楚王升帐议事,特设座请路宁坐于帅案左侧上首,他们两个自己不觉得有问题,帐中有些人却不免心存忿意。 毕竟楚王乃是天下有名的军中柱石,生平也不知经历过多少战事,这些人全都心服口服,可路宁这个道士却有何德何能,莫非凭着天子封的官禄爵位,就能压在他们这些九死一生,自尸山血海中滚荡出来的战将头上? 楚王刚刚令人宣了军规,这些人都做到了将领,眼力见还是有的,当然不会在这个时候胡言乱语,没得惹恼了大将军,到时候有的是苦头吃,只是他们不免各自摆了些脸色,相互之间挤眉弄眼,以泄心头不屑。 其实楚王早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不禁冷声道:“清宁真人乃是陛下亲封,本王大礼请来,此后军中诸将,遇事皆须听从真人指点,如有怠慢,以违抗军法论处,定斩不饶!” 又指着二童子道,“这二位仙童牛玄卿、黄公焞,亦是本王当年成京旧部,本领非凡,诸位都需恭敬些。” 众将闻言,口中齐声应诺:“末将遵命!”但听那声音,却是参差不齐,显然心中大多不以为然。 毕竟那什么护国真人好歹有二十多岁,这两个童子分明就是三尺来高、不满十岁的孩童,焉能当得起本领非凡四字评语?若非此言乃是楚王殿下亲口说出,这些人势必要哄堂大笑。 黄公焞眼观鼻、鼻观心,对周遭一切不管不问,牛玄卿脸上似笑非笑,早把这些人中脸色最为难看,眼神最为不屑之人统统记在心中,已然开始打算回头如何计较了。 路宁神识过人,虽然看似闭目养神,实则早将帐中诸将神情念头尽收心底,却只微微一笑,并不言语。 他修行多年,渐渐超脱凡俗纷争,这些武将的轻视于他不过烟云过眼罢了。 只是这些人当中,他对那些骄横无比的将领们浑不在意,却不禁将一丝神识牢牢锁在人群中一名年轻小将身上。 此人年约二十七八,面如冠玉,目若朗星,虽然面貌出众,不过整体气质在众将之中也不甚起眼。 这年轻将领在方才点卯时,自称乃是上一届武状元出身,如今官居昆州云浮郡的校尉,名曰秦商。 第10章 阖夜访无殇(下) 秦商表露出来的修为不过练通了两百余处穴道,在军中算得上好手,却也不是顶尖。 然而路宁如今神识非同小可,灵觉了得,隐约觉察出此人肉身五脏六腑并筋骨精髓等都久经锻炼,再用法眼一观,这秦商神魂更是坚固之极,绝不可能只有这点点修为,显然是用了什么法门,类似紫玄敛气法一样,遮掩了本身真正的修为。 “此人倒有些意思呀……” 路宁心中暗忖,“若我法眼所见不差,他的真实修为怕是与我不差往来,已臻至四境圆满的地步,似这般人物,隐姓埋名藏于军中做一小将,所为何来?” 他虽然起疑,面上却不动声色,毕竟朝廷与军中,历来是卧虎藏龙之地,世上修行之辈,目的各异,多的是大隐隐于朝者,只要其不危害苍生,不行悖逆之事,他也不想过多干涉。 是夜,月明星稀,路宁悄无声息地自静室中遁出,身形如一抹淡烟,掠过重重营帐,直入军营深处。 只见秦商帐内烛火摇曳,隐约有人影端坐其中,路宁神识微动,察觉帐外果然设有防备的禁制,心中更添几分疑窦。 “秦将军可曾安歇?” 路宁也不是藏头露尾之人,当下直截了当的开口问道,声音虽轻,却穿透禁制,清晰传入帐中。 帐内人影微微一滞,随即传来秦商的声音,“原来是清宁真人驾到,末将有失远迎。” 秦商神色如常的出来,冲着路宁抱拳施礼,举止间毫无破绽,口中问道:“真人深夜造访,不知有何指派? 路宁微微一笑,直截了当的说道:“秦将军却不必再掩饰了,贫道虽不才,却也看得出将军一身修为已至四境圆满,绝非寻常武夫。” “只是不知将军到底是何来历,隐姓埋名潜入军中,又是所为何事?” 秦商被人道破真实修为,面色虽然未变,眼中却不免闪过一丝惊诧,随即却又恢复如常,朗声笑道:“紫玄山果然不愧是道门正宗,道友慧眼如炬,既然已经被看破根脚,在下若再遮遮掩掩,倒是显得小家子气了。” 他整了整衣冠,气息陡然一变,流露出一股浩瀚魔气,冲着路宁稽首道:“在下秦无殇,乃神魔宗内门弟子,此番潜入军中,实为历练修行,并无他意。” 路宁闻言,眼神也是微微一闪,神魔宗乃是魔教正宗、西派嫡传,虽然还及不上混元宗的底蕴,但实力也比紫玄山庞大的多,乃是货真价实的魔道名门,当下不由颔首回礼道:“原来是神魔宗的高人,贫道失敬了。” 秦无殇笑道:“我早听人说,紫玄山本代有一位真传弟子得了混元宗仙官符诏,在天京城中声名赫赫,想不到今日却是有缘一见,道友根基之深,真气之纯,乃是我生平尽见,无殇佩服之至。” 路宁亦有紫玄秘法遮掩本身修为,但他既然能看破秦无殇的底细,自身修为被别人窥破一二也不是什么值得奇怪的事。 “贫道观道友身上魔气深重,不过却纯然是自家修炼得来,菁然纯粹,毫无血气孽气的踪迹,心中甚是佩服。” “却不知以道友这般本领,还收摄爪牙、蹑足潜踪,躲在这小小军营之中听人号令,忍受诸般拘束,究竟是为何?” 秦无殇坦然道:“先前我已然说过,乃是为了历练修行。” 路宁却不肯就此放过,继续追问,“不知道友具体想修炼什么?” 秦无殇眼中寒光一闪,他表现出来的脾气甚好,言谈举止都有礼数,但其根底毕竟是神魔宗弟子,能在一方魔教之中脱颖而出的弟子,岂有等闲之辈? 因此他虽然面不改色,却暗中凝聚出了一缕刀气,于无踪无迹、无声无息间斩向了路宁的腰间。 “好凌厉,好杀势!” 秦无殇所运使的魔门刀诀其实极为奥妙,但刀气一出,路宁便已经有所察觉,弹指还了秦无殇一道阴阳离合剑气,与这一缕蕴含着无穷杀意的刀气撞在一处。 “嗤!” 一声轻微到几乎不可闻的异响在两人之间响起,那缕杀意凛然的刀气与灵动变幻的剑气撞在一处,相互侵蚀、消磨,最终竟是同归于尽,双双湮灭于无形,未曾泄露半分气机。 路宁一边体悟着这一刀之中的奥妙,一边微微颔首道:“贫道早闻神魔宗中有一门七杀刀诀,最需杀意磨砺,原来道友修行的便是这一种神妙刀法,难怪需要借军阵中万千生灵的杀气淬炼。” 秦无殇面上闪过一抹讶色,“道友见识广博,剑术也自十分出众,在下佩服。” “本宗这门七杀刀诀确如道友所言,招数与刀诀都在其次,最重要的乃是杀意,若不想屠戮无穷生灵,便需借战场杀气方能大成……我之前这些年为着不想造孽,故此一直不得其门而入,如今恰逢北蛮犯境,却正是修炼此刀的良机。” 路宁心知他所言不虚,不过沉吟片刻,忽又道:“只怕道友也不单单是为炼刀而来,贫道师门典籍之中曾有记载,说五方魔教中都有秘法,可借生死之气、血腥之味牵引域外魔头,斩杀之后夺其本源法力化入自身,号为夺道外魔。” “此法虽然取巧,有引狼入室之险,但若能成功,确是快速提升魔门法力的不二法门。” “道友一身法力纯是苦修而来,自身不愿造孽,贫道甚是佩服,但如今你现身沙场,所图所谋只怕绝非仅是练刀吧?” 秦无殇闻言,面色终于大变,却是被路宁说中了要害。 良久之后,他才叹息一声道:“紫玄真传果然非凡,此事本是我五方魔教之中的不传之秘,竟也被你窥破……不错,在下确实有意借沙场厮杀,引魔修炼。” “不过我宗法门,吸引的域外之魔都会深入识海之中,而后以秘法将其斩杀,取其外魔精元修炼,并不会波及他人,我亦不会仗着法力对着北蛮大开杀戒,或者故意坑害大梁兵将,道友对此大可放心。” 原来秦无殇看出路宁的心思性情,知道若不解释清楚,日后难免产生误会冲突,因此大大方方直言心中所想。 路宁凝视秦无殇片刻,见他虽是魔门,但目光澄澈坦然,言语间自有一股傲气,不似那等虚伪狡诈之辈,于是道:“修行之道各有所循,贫道不会因为道魔之别而有所偏颇,只要将军不行伤天害理、损人利己之事,贫道自不会阻拦。” 秦无殇闻言,心中暗暗松了口气,他倒不是怕了路宁,只是既然有修为相若的道门之士在侧,修行魔功之时必定瞒不过人。 若不提前通了声息,到时候难免生出误会来,这也正是路宁来此之后,他就大大方方坦诚了自身身份的原因。 “那无殇就多谢道友了。”秦无殇拱手一礼,神色也轻松了不少。 既已坦诚,他便也主动提及一事,“清宁道友,你如今随着楚王而来,莫不是专为此番北蛮入寇而来?” “正是。”路宁颔首,“北蛮军中若有妖人作祟,贫道得大梁百姓供奉,实在责无旁贷。” 秦无殇神色一正,“道友许我方便,无殇有些话也不想瞒着道友,勉强算是投桃报李吧。” “无殇先前虽然不在锁池关对敌,不过到底身在昆州,北蛮破关之时曾遥遥窥探,这些北方边境荒原上的蛮子不足为虑,但其军中确有高人。” 路宁回道:“贫道也略有耳闻,这些人法术特异,似乎与极北大草原上的人有些关联。” 第11章 烽火延关城(上) 秦无殇眉梢一挑,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道友远在天京,想不到对此事也是了若指掌,不错,若是我所见不差,这几人果然与极北大草原有些关联,尤擅沙场大战。” “休看大梁人马众多,兵甲皆精,嘿,遇上了这些人只怕也俱是土鸡瓦犬。” “尤其是其中为首的一个,气息渊深,我观其出手,只恐他已有五境的法力了……虽然这些人不修性命,但论起斗法来,倒也真不输道魔两家的厉害手段。” 路宁闻言也有些凝重,沉吟道:“五境么,此番梁蛮大战果然棘手,若是我孤身一人,虽则这些人法力高强,却也无什么可畏惧的,但如今牵扯两国大战,无数军兵,却着实有些难办了。” 秦无殇将自己所知之事说出,已然算是卖了路宁面子,至于如何应对这些草原来人,他却是懒得多言,更不会轻易插手。 路宁对此也是心知肚明,当下先拱手谢过秦无殇,再试探着问道:“道友直言相告,贫道在此谢过,就是不知日后贫道与他们动手时,道友若有闲暇,可否略施援手?” “谈不到什么援手不援手。”秦无殇拱手还礼,“在下既在军中领着大梁的粮饷,穿着这身甲胄,自当略尽绵薄之力。” “只是万一真遇到凶险,却不能怪我置身事外了,毕竟我此来是为着修炼,不是为着大梁卖命。” 此乃是题中应有之义,合情合理,路宁也从未指望过这个魔教弟子真能替自己分忧,当前能够略略定下约定,相互之间不扯后腿便算不错了,闻言已然颇为满意。 二人又略谈片刻,说了些闲话,直到月上中天、星河渐隐,路宁方告辞离去。 路宁回到自己在关内那处静室时,却见牛玄卿和黄公焞两个童子鬼鬼祟祟地从外溜回来,牛玄卿脸上带着得意之色,黄公焞则一如既往的呆板,只是眼中也隐隐带着几分笑意。 路宁早知这两个童子弄鬼,故意把脸一沉,问道:“站下了,天色这般晚,你二人不在房中静修,又去何处惹是生非了?” 黄公焞嘿嘿一笑,尚未想好如何措辞,旁边的牛玄卿已抢先一步,蹦跳过来,笑嘻嘻地拱手道:“老爷明鉴,我等只是去与军中诸位将军切磋武艺罢了。” 路宁冷哼一声,“你的身手如何,打量老爷不清楚么?还切磋,到底干什么去了,还不从实招来!” 牛玄卿见瞒不过,脸上得意的笑容顿时垮了下来,嘟囔道:“回禀老爷,日间那些将领对老爷多有不敬,虽然嘴上未说,却做出不少怪形怪状来,十分的不雅。” “小牛想着,回头若要为楚王爷战阵效力,这些人也算是同僚,怎好如此生分?便约了袁飞,晚上一同去拜访这些各营的将领,嗯,沟通沟通感情。” “谁晓得这些人白日里有王爷压着不敢发作,晚上见了我与二弟,便自说些疯话,有些人还说要不是看在王爷和袁飞的面子,早就打算教训教训吾等。” “小牛听得他们主动说要切磋,想着岂能弱了老爷的面子,这才勉强应战。” 牛玄卿一番胡搅蛮缠,避重就轻,试图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路宁哪里不晓得他的心思,斥道:“胡说,分明是你心中不忿,故意捣鬼,还不老实交待,可是你拖着黄睛和袁飞去胡作非为的?” 见路宁脸色不善起来,伏牛童子心中也有些打鼓,不敢胡搅蛮缠,遂低下头来老实陈白了经过。 果然是他白日受气,尤其是见那些凡人对路宁不敬,心中着实恼火,故此待路宁去访秦无殇后,便拉上黄公焞,又找来袁飞引路,去找那些白日里跋扈无礼的将领算账。 袁飞对路宁亦是敬若神人,本就对那些目中无人的同僚不满,当即欣然应允,与牛玄卿一拍即合。 三人便逐个拜访那些将领,每到一处,黄公焞便在外面把风,袁飞领着牛玄卿进去“拜见”。 牛玄卿那张嘴,本就伶俐中带着刁钻,见面之后,只消三言两语,便撩拨得那些人心浮气躁,忍不住动起手来。 这些将领乃是楚王精挑细选出来的,虽都是沙场老将、武艺高强,但又怎是牛玄卿的对手?不过三两下,便都在顾应搬拦锤的拳法下吃足了苦头,有那机灵的,不过挨一顿打,有的莽汉嘴里不干不净,那身上难免带点不轻不重、疼痛难忍的伤势。 最坏的还是牛玄卿还安排了黄公焞躲在外面,每教训完一人,黄公焞便暗中替这人渡入一道真气,调理气血,免得真个伤得重了,影响军务。 可怜那些将领被打得鼻歪眼斜、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痛,吃足了苦头,却并无实质损伤,第二日照样可以领兵作战。 这一夜之间,竟有十余位将领被牛玄卿“切磋“得苦不堪言,虽然满口的怨言,暗中痛骂这个黑衣童子不当人子,却再无人胆敢小觑路宁了。 路宁听罢,当真又好气又好笑,斥道:“胡闹!军中大事,岂容你等儿戏,若是误了军情,该当何罪?“ 牛玄卿嘟囔道:“谁叫他们狗眼看人低……小牛也只是略施惩戒,让他们知道天外有天罢了。” 黄公焞也道:“老爷放心,我等下手有分寸,绝不会影响老爷和王爷的正事。” 路宁心知此事倒是不大,不过牛玄卿也未免有以大欺小之嫌,因此摇头叹道:“老爷与诸位师长教你们本事,岂是用来欺负这些凡人的?” “罢了,既然伏牛你精力如此旺盛,老爷便罚你从明日起,去楚王帐中做贴身护卫,没有老爷的允许,不得擅自离开。” 眼看着战事将起,让童子去护卫楚王本就是该当之事,路宁本来准备让牛黄两个童子轮流前去,此时刚好顺水推舟,就罚牛玄卿一个人去辛苦,也好磨磨他的跳脱性子。 牛玄卿一听,顿时苦了一张小脸,这贴身护卫听起来威风,实则枯燥拘束得很,远不如跟着老爷自在。 他虽不情愿,却也不敢违抗老爷的话,只得悻悻应下。 翌日清晨,楚王再度升帐议事,众将齐聚,却见昨日那些鼻孔差点没有仰到天上去的将领一个个全都鼻青脸肿、神情尴尬,有的走路一瘸一拐,有的揉着酸痛的腰眼,还有的不时龇牙咧嘴,显然都吃了不小的苦头。 而楚王身后的牛玄卿则昂首挺胸,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黄公焞站在路宁身边,面目似冰,只是眼中偶尔闪过一丝笑意。 楚王何等精明老练,昨日放纵这些没眼力的东西,便是早预料到会有这样的事发生,却假作不知,照常议事,时常将许多重要的军务来问路宁意见,有意树立他的威严与地位。 而众将经此一夜,都知道眼前这个黑衣道人以及两个童子并非寻常人物,那些吃过苦头的将领更是心有余悸,议事时个个恭敬有加,脸上再不敢有丝毫异色。 楚王趁机整顿诸营,将五万兵马牢牢捏在手中,无论是阳关本地的守将史平太,还是锁池关败退下来的溃军,又或者是天子下旨从附近各地调来的兵马,全都老老实实、服服帖帖,唯楚王马首是瞻。 整个阳关的军气愈发凝聚,浑然一体,如臂使指一般。 如此一来,楚王终于能够坦然面对北蛮大军的威胁,不再如刚刚离开天京时那般,虽然面上不显,实则忧心忡忡。 第12章 烽火延关城(下) 似这般又安稳渡过了数日,关外侦骑回报,北蛮大军的前锋终于兵临关下,但这一次却不再光是先前那些斥候游骑,而是出现了步卒,数量也远不是当初的散兵游勇可比。 若是有人站在阳关关头往外看,便能看见关前十余里处烟尘滚滚,蛮兵如蚁聚蜂屯,旌旗蔽日、号角连天,显然大战已然一触即发。 楚王、路宁以及几个亲信将领,如今便是站在关头最高处,细细看着眼前的北蛮敌军。 将领们个个面色凝重,只有楚王与路宁神色如常,楚王指点关山,谈笑自若,仿佛关下那万千敌军不过蝼蚁聚集。 路宁则黑衣飘飘、目光深邃,平静地注视着远方那冲天的煞气,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真人,看这样子,北蛮此番果然下了血本,攻破锁池关之后想必又有所增兵,光是攻打我阳关的先头部队,就不下于万数,看来最终叩关之时,全军绝不会低于八万之众。” 路宁虽是修行中人,却久读史书,知道北蛮乃是大梁乃至前代中土各朝的北疆大敌,不过北蛮一向地广人稀,一次能有两三万兵马入寇已然算是大动作了,常常不过是数千游骑乘隙而入,劫掠一番便自逃走。 像今日这般一下子聚集数万兵马,连先锋都足有一万兵马,着实是数百年未见之事。 尤其昆州之外大梁还有苍州与北蛮接壤,虽然重心放在阳关,但苍州那边北蛮人肯定也不能放任不管。 也就是说,北蛮两路分兵,居然其中一路的先锋就如此庞大,可见此次北蛮根本就是倾巢而动,赌上了北蛮全体部族的命运。 就算是大梁天子算无遗漏,只怕也未曾想到这次蛮军之威胁居然如此之大。 “北蛮如此倾囊而出,可谓兵凶战危、杀劫弥漫,殿下镇守阳关,却不知心中可有良策?” 路宁收回目光,看向身旁这位被誉为大梁柱石的名将。 “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楚王抚须笑道,似乎并没有把强敌放在心上,豪气十足。 这一天白日,北蛮全力在阳关城外立下营盘,以待大军到来,阳关之上却无半点声息,仿佛关中无人一般。 两军遥遥对峙,直到夕阳西坠、夜幕低垂,北蛮大营中燃起无数篝火,如同地上繁星,人喊马嘶之声也渐渐平息,显然大部分蛮兵已然入营歇息。 正当此时,楚王却忽然升帐召集诸将议事。 “关外蛮人虽多,不过是乌合之众,彼辈恃勇而来,不知兵法之要,故此本王今夜要率尔等夜袭北蛮营寨!” 须知楚王乃是大梁第一名将,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其用兵往往出人意表,诸将闻听此计,便有疑虑者也不敢多言,当下楚王又密授机宜,令袁飞率五千步卒,备齐兵甲,偃旗息鼓,当先潜出关外。 时值朔月,夜色如墨、星月无光,袁飞领军悄悄开了关门,悄然行至蛮营之外,这才令士卒举火,刀剑出鞘,直突蛮军营寨。 其实北蛮领军的先锋大将赤术儿久经战阵,被北蛮可汗倚为臂助,焉能不防夜袭? 故此袁飞这边火把一举,便有许多蛮兵如得号令,自四面纵马而来,箭如雨下,竟是早就设下了埋伏。 然而,楚王用兵神鬼莫测,袁飞似乎早就预料到自己会遭遇埋伏,面对袭来的密集箭矢,他身先士卒、挥刀乱舞,刀风之下,凭是什么强弓劲弩也攻不进来。 他麾下其他兵卒居然也都举盾护身,再加上一身甲胄,虽然身上多多少少都插了些箭矢,却根本没有几人重伤。 北蛮骑兵眼见得箭矢无功,连忙纵马冲锋而来,却正遇着袁飞,宛如狂龙一般冲入乱军之中,那些挥舞弯刀的北蛮人根本无一合之敌,在他长刀刀锋之下纷纷落马、人首两断。 原来袁飞得路宁传法指点,又经历十年沉淀,如今这一身修为委实非同小可,加上又打通了涌泉要穴,手足皆有千多斤的气力,故此在混战之中所向披靡,便是赤术儿在营盘之中远远看见此人如此骁勇,也不禁有些咋舌。 这蛮子连忙叫吹动号角,令埋伏的骑兵与营盘中的兵将一起杀出,企图趁着大梁方面兵少,先一口气吞了这些夜袭的梁军。 眨眼之间,两支大军便自混战到了一起,赤术儿本来自以为得计,毕竟他们以逸待劳,而且兵马更多。 却不料缠斗片刻之后,梁军只管死伤不少,却宛如惊涛骇浪之下的礁石,任凭蛮军如何骁勇,但梁军仗着甲胄精良、刀矛锋利,更兼结阵贴身而战,蛮兵冲突数次皆不能破。 关城之内,楚王遥见蛮军已被袁飞死死缠住,乃令大军出动,但见阳关城门洞开,先有左右两路轻骑冲出,又有五千精锐步卒随后掩杀。 赤术儿正全神贯注指挥部队围攻袁飞,此刻一见情势不妙,顿时大惊失色,连忙指挥蛮兵后撤,却哪里还来得及? 袁飞早得楚王叮嘱,此时率军拼命反扑,蛮兵腹背受敌,阵势大乱,被史平太、赵先、秦商等人率轻骑杀得人仰马翻,连赤术儿自己都被史平太引兵追杀,打得狼狈不堪。 他见大势已去,只得引残部败走,楚王则亲自出城,率大军趁胜追击,扩大战果。 此战袁飞所部受创最重,麾下阵亡近一千五百人,袁飞本身血染重甲、几乎脱力,却换来了击溃敌军近万骑兵,斩首四千余级的辉煌战果,不但尽歼北蛮先锋军中的步卒,令其轻骑死伤无数,还摧毁了北蛮刚刚立好的营寨,好不容易打造的部分器械和运来的粮草也都被焚毁。 此一战之后,阳关梁军士气大振,北蛮兵退三十余里方敢收拢败兵,重新扎营。 路宁作为修行之人,并没有亲自参与到这场死斗之中,而是在关城上遥遥观战。 但见关外原野之上两军恶战、杀气冲霄,虽相隔老远,那战场上的血煞之气仍如实质般扑面而来。 路宁甚至不得不运起玄功,周身内外天地合一,方能站稳身形,稳住道心与真气。 他心中暗暗吃惊,忖道:“怪不得历来各家各派典籍皆有记载,军阵杀气最克修行之人,特别是数万、十数万人大战,更是连元神真人遇到了,都要避开云路,免得为杀气所冲撞,今日亲见,方知不虚。” “由此可见,若是孤身一人,纵有移山倒海之能,在这千军万马跟前,亦如扁舟入海,稍有不慎便有倾覆之危。” 他又见秦无殇化名秦商,在阵中左冲右突,掌中一柄长刀,招式简洁干练,但每出一刀则必有一蛮兵毙命。 更奇的是,他周身似有一层无形气机,与麾下数百亲兵连为一体,路宁这等有道行的人看在眼中,他们这一小队人马便好似一条血龙也似,纯是军气凝结,在乱军中穿梭自如。 那战场上弥漫的血气怨气与煞气等,连路宁站在关城上都有些畏惧,秦无殇身在沙场之中,却是怡然不惧,无论什么气息,靠近他身三尺便被冲散,丝毫不曾萦绕其身。 路宁自从紫玄总纲有成之后,赤目碧眸便有极大变化,堪称法眼如炬,当初在天京遇上无取之时,便能以目窥探混元宗天京大阵,看破无取施在两个妖僧身上的佛法弱点。 甚至后来第一次面对秦无殇的时候,他之所以能轻易瞧破此人源自神魔宗的伪装,又能举手投足间挡下魔教嫡传的七杀刀气,都与这极玄妙的法眼脱不开干系。 第13章 七杀斗祖灵(上) 如今路宁再用赤目碧眸去看战阵中的秦无殇,立刻便瞧出他身上涌出无数常人根本看不见、细小若沙尘一般的符箓,仿佛铁索连舟,将本身气息与身边数百亲兵联合一处,源源不绝的抽取这些人身上的军气。 此法与龙宫汇聚属下法力的大阵、路宁的水镜秘阵之法都有异曲同工之妙,那些细小符箓便当是魔门秘法,可以凝聚沙场上的军气,完全不逊色人间兵家的战阵之法。 故此秦无殇虽然并未施展法力,只用了他展现在外的那点可怜修为,却一样在乱军之中勇不可当,十荡十决,并且还在暗中借军气偷偷修炼七杀刀诀。 四下里那些寻常修行人避之不及的杀意、煞气等,非但不能侵蚀秦无殇之心,反被他逐一炼化为精纯魔元,推动七杀刀诀修为不住提升。 路宁遥见此景,也不禁在心中暗叹道:“魔门功法果然另辟蹊径,这般杀戮而不染业障,虽非正道,却暗合天地无情之理……” “我道门虽然讲究清净无为,却难以这般逍遥于杀戮之中,若是换了我入阵这般肆意滥杀凡人,只怕用不了多久道心就会沾尘,并且受到天道反噬,一身修为骤降,不花个几十年功夫都修补不回来。” “哎,怪不得五方魔教势大,他们即可夺道外魔,又如此擅于杀伐,我道门弟子若不修成无上大法,同境相争确实难以匹敌。” 不提路宁心中这些感慨,梁军这边仗着楚王运筹帷幄,史平太、袁飞、秦无殇等决胜疆场,一场夜袭大获全胜,极大提振了阳关守军的士气。 本来这段时日以来,因为北蛮攻破锁池关,入寇劫掠多日,而且兵势极盛,大梁这边军心难免有些受挫,便是关中众将嘴上不说,心中多少有些担忧。 不过今夜之后,大梁军心重振,阳关内外一片欢腾,人人笑逐颜开。 然而,楚王作为一军之主,却不敢有丝毫松懈,当下一面加强城防,一面派人打探蛮军主力动向。 此后数日,原本徘徊于锁池关附近的北蛮大军终于全数拔营进发,沿着道路陆续抵达阳关之外,并且就在当日被楚王率兵焚毁的营帐原地,示威似的又建起了无数新的帐幕。 但见营帐连绵十数里,人马喧嚣、尘烟蔽日,游骑四处、往来不绝,气焰十分的嚣张。 楚王此番却不再出兵与他们硬碰硬,而是按兵不动,任由他们在关前耀武扬威,只是不住催促关内诸军整军备战,并从昆州腹地源源不绝的调集粮草辎重等。 似如此直到第四日上,蛮军主力尽至,看去竟似有十万之众! 当然依着楚王等宿将来看,其中亦有奴军与老弱,真正的精兵约在五万之数,比之阳关内的精锐只多不少。 再加上传说中的妖人隐匿不出,如此庞大的敌人,足以让阳关守军倍感压力,就连楚王殿下也不得不连日召集众将,商议应敌之策。 这日清晨,蛮营中终于有了大动静,阵阵号角开始连绵不绝的响起,一队队蛮军鱼贯而出,掩护着云梯、冲车等器械,也没什么章法,便直接开始大举攻城。 楚王见状,不由冷笑一声,“这些蛮子终究耐不住了。” 当即下令各军按预定之法迎敌,待到蛮军刚冲到一半的当儿,便箭如雨下,将无数蛮兵射死在路上。 蛮军擅于骑射,此时攻城虽用不上骑兵,却也纷纷张弓反击,只是阳关城墙高耸,梁军又以垛口为掩护,蛮军的反击收效甚微。 好在蛮军此番为了攻城,也不是没有提前做准备,许多步卒都擎着临时赶制的木盾抵挡箭雨,终于将那些攻城器械运到了城墙之下,开始蚁附攻城。 万军从中,有一个人尤其显眼,此人身长九尺有余,面如淡金,双目炯炯如铜铃,披一领雪狼皮大氅,足足比其他蛮人高出两头,手中不拿盾牌,反倒拿着一条大棍。 此人到了关前,便亲率死士,顶着箭石攀城,守军连忙以滚木擂石击之,没想到这人竟然不闪不避,那些木石中了他的身便自行弹开,有士卒以弩箭射其面门,也不知此人脸皮却有多厚,箭失竟然如中金石一般凝滞不入,铿然坠地。 四下里攻城的蛮军见状,不由的欢声雷动,齐呼“乌木罕”之名,声震四野。 这铁塔也似的大汉听得呼喊,更是豪气顿生,刚刚沿着云梯攀爬到一半,便猛然一跃,以难以置信的速度与力量纵身跳到了半空,完全无视那些箭雨与城头兵士的刀剑枪戟,一棍扫出,在城头上扫出了一片空地,整个人已然落在了城头。 先登! 阳关这一段城墙的守军见状,连忙蜂拥而上,举枪如林般齐刺,想着便是杀不死这怪人,也要靠着人多势重用长枪生生将他推下城头。 谁料此人手中大棍舞动如风,长枪遇之则折,任凭众军如何英勇,根本也碰不到乌木罕的身躯,反倒被他大棍横扫,打死了数十名将士。 一个梁军的队率见状、目眦欲裂,悍不畏死的挺枪去战,不一合,便被乌木罕一棍连人带枪活生生劈为了两半,鲜血溅满城墙。 乌木罕当下仰天狂笑,“我道中土神州之人如何厉害,原来也不过都是些废物罢了!” 此人刀枪不入、力大无穷,此时浑身浴血、张狂大笑,委实宛如鬼神一般,令周边的梁军无不大骇,一时竟无人敢上前。 乌木罕所率的那些死士遥遥望见这一幕,不免更加疯狂攀爬上来,其他位置的蛮军亦加强的攻势,完全不惧死亡,仿佛阳关已然唾手可得一般。 “嘶,有如此异人,难怪昆州三关之首的锁池关被这些蛮子一举攻破!” 楚王与路宁正在关头观战,楚王杜言守一身炎阳篇的修为,也有人间所谓先天高手的境界,修成真气,战阵之上斩将夺旗如同探囊取物,但此时见了这乌木罕的神威,也不免自叹不如。 路宁眉头亦是紧蹙,他眼中赤、碧二色隐现,只见这乌木罕头顶一道黄气冲起,仿佛有生命一般,居然能与天地元气交相呼应,却又隐含血煞之力。 “这……莫非就是极北大草原上的祖灵之术?” 路宁见状心中一凛,他自修成望气术以来,还从来没见过这等异状,不禁想起紫玄山大千录上所载的秘闻,两厢一加对照,这才若有所思的想到了此法的源头。 这种草原秘术传说是一种能与草原先人死后遗留在自然中的意念沟通,并将人身血气与祖灵之气熔于一炉的奇妙法术。 只是极北大草原对于修行之辈来说也是神秘之地,故紫玄山历代先贤在典籍中对这门秘术也语焉不详。 楚王见乌木罕已然抢上关来,本有心命人迎战,无论如何也要挫一挫这蛮人的锐气,将他赶下关头,否则这阳关还守个什么劲儿? 但一转头却见路宁面色凝重,便猜出此人十有八九便是传说中极北大草原来人,于是凑到路宁近前问道:“真人,此人莫非就是那话儿?” 路宁摇了摇头,“贫道亦不曾看破此人底细,不过他有法力在身,却是确定无疑的……此人本领如何,还须得贫道出手去试上一试,连伏牛黄睛过去都有些不把稳。” 楚王听了这话更加心忧,便吩咐身边众将,万一遇上这个乌木罕务必小心谨慎,能避则避。 路宁则叫黄公焞与牛玄卿一起守着楚王,免得草原妖人偷袭,自己则是一纵剑光,宛如一道飞虹,往乌木罕所在之处落去。 第14章 七杀斗祖灵(下) 只是路宁动作虽快,却还有动作比他更快的。 秦无殇刚巧负责守着相邻一处的城墙,他正指挥属下放箭,猛见到此人如此张狂,目中无人,虽然本不想太过为大梁出力,却又看不惯这个乌木罕的做派,于是暗运七杀刀诀,凌空劈了他一刀。 这一道刀气无形无迹,绕开人群直取乌木罕前心,谁知乌木罕似有所觉,用左臂随手一格,两股气劲相撞,乌木罕居然若无其事,完全不把这一刀当成一回事情。 秦无殇却是身形微晃,面露讶色。 他这缕刀气虽只用了三成功力,却远比前些时日与路宁拼斗时动用的魔气更多,一刀下去,按理说便是铁打的人也该裂开,没想到竟被对方纯以肉身之力随手化解,连兵器都没有用上。 那乌木罕果然精通极北大草原上的祖灵之术,虽然不识七杀刀诀的奥妙,却隐隐发现了刀气的源头,抬头左右一张望,便将目光锁定在了秦无殇身上,不由面露狰狞之色,怒吼一声,竟双足发力一跃而起,如大鸟一般扑向了秦无殇。 附近梁军窥得机会,长矛利箭如雨点般袭来,乌木罕不闪不避,任矛刃箭尖及身,却发出叮当之声,根本不能伤其分毫,反而被他大手一挥,将十数名军士扫落城下。 秦无殇知道此人目标正是自己,又见自己属下被杀,心中也自有气,于是毫不迟疑的挥刀迎上,两人在城头战作一团。 他此刻面对强敌,顾不得隐藏实力,将七杀刀诀运起,一时间刀光闪烁,气劲四溢,敌住了乌木罕这个怪物。 路宁纵剑光转瞬便至切近,落在人群中观战,只见乌木罕力大棍猛,每一棍皆引动天地元气,肉搏之能甚至堪比昆伽以香火愿力灌注的虚幻佛身,那秦无殇刀法古朴大气,七杀刀气凌厉凶横,明明招法远在敌人之上,却硬是被乌木罕的蛮力逼得连连倒退。 转瞬之间二人便战至三十余合,秦无殇眼见若不动用真实法力,实在难以招架乌木罕的大棍,于是忽地使个虚招,抽身退开三丈,朗声叫道:“好厉害的蛮子,本将不敌你也,不知你是北蛮哪一部的高人?” 乌木罕也不知眼前人的真实本领,只顾着猖狂大笑道:“我乃勐合格日乐大王座下侍者乌木罕,特来取尔等中土人性命!”说罢又挥棍攻来,棍风呼啸,势不可挡。 秦无殇暗运魔功,眼中紫芒一闪,一刀挥出,刀势陡然凌厉数倍。 乌木罕识得这一刀的厉害,不敢硬接,侧身闪避,刀气过处,城墙垛口已然被削去一大片。 “好刀!”乌木罕见状面色微变,“中土人中还有这等高手?这一刀可比先前的刀势厉害多了。” 然而秦无殇挥出这一刀逼退了乌木罕之后,便往人群中一退,大声嚷嚷道:“这蛮子厉害,众军随我一同后退,此人还须得楚王殿下或者清宁真人才可应对。” 路宁御剑而来的声势不小,如何能瞒得过秦无殇去?他此言一出,路宁心下便自明了,这是秦无殇不愿意暴露身份,也不想为大梁出太多力,所以把强敌让给了自己。 “也罢,我身为朝廷仙官,遇上此事却是不好坐视,刚好试试这极北草原上的秘术到底有何稀奇。” 当下他长啸一声,纵身从人群中跃起,如意宝刀从袖中滑出,却没有用出御剑之术,而是握在手中,一刀劈向了乌木罕的头顶。 路宁这一刀看似朴实无华,实则暗含白猿剑诀水中探月之精要,刀势飘忽不定,让人难以捉摸。 乌木罕其实并不精通武艺,全仗着体内祖灵之力,本身则久经沙场,搏杀之能已深入骨髓,当即提前觉出危险,将镔铁大棍横架相迎。 刀棍相交,竟无金铁之声,反似春雷闷响,一股绵韧劲力透棍而来,震得乌木罕虎口发麻,不由“咦”了一声,面上轻蔑之色稍敛。 “中土人里居然也有这般好的刀手,你的刀法不如刚才那小将,不过气力却比他大的多了。” 乌木罕难得开口夸赞了路宁一句,随即狞笑挥动大棍,周身黄气大盛,那祖灵之力竟凝如实质,在体表形成一层淡淡光晕,整个人仿佛笼罩在一层金色的薄雾中。 得了这种力量的加持,乌木罕的棍法陡然刚猛数倍,但见那镔铁大棍舞动间隐有风雷之声,每一击皆有开山裂石之威,城头青砖偶遭棍风扫过便会碎裂飞溅,几个躲闪不及的军士被余波所及,当场骨断筋折,惨不忍睹。 路宁一刀震退乌木罕,试出他肉身之力果然极大,道门武学讲究以巧破力,没必要与这等人物继续硬碰硬,于是便展开白猿身法,在方寸之地闪转腾挪,无论乌木罕大棍力道如何之大,却也擦不到路宁半块油皮。 反倒是他掌中的如意宝刀,时如灵蛇出洞、专攻要害,时如江海潮生、虚实相应,刀光到处,总能精准点向乌木罕周身要害,虽然刀锋每每被祖灵之气所阻,伤不到他的肉身,但刀上蕴含的真气却也逼得乌木罕不得不回防。 二人眨眼便自交锋十几个回合,斗到酣处,但见城头刀光棍影交织,气劲四溢,路宁衣袂飘飘,宛若黑衣仙人,乌木罕势如疯虎,恰似魔神降世,周遭军士皆不能近,只得远远围成一圈。 秦无殇此刻倒转了过来,不用面对强敌,而是躲在人群中观战,却越看越是气闷。 “这清宁道人真个眼光奇贼,我不过在他面前和这乌木罕斗了三十余合,用上了几分七杀刀诀中的刀法精义,结果就被他偷学了不少过去……此人武道上的资质,委实让人惊惧,我西昆仑山阴煞白骨魔宫之中的那些师兄弟,能及得上他的也是不多。” 原来路宁本身只擅剑术,不精刀法,不过先前观战时,已暗中以赤目碧眸窥得一些七杀刀诀运转之妙。 此时他有意将搏龙剑式与白猿剑诀中的招法交替揉入刀招之中,参以魔门七杀刀诀的运劲对敌之法,虽只得其形未得其神,却另有一番玄妙,乌木罕只觉对手刀势忽刚忽柔,时而自然圆转,时而杀意凛然,变化无方,实在是难以捉摸。 眼看着已然斗到五十合开外,乌木罕始终占不到上风,不由暴喝一声,大棍使了个山岳压顶之势当头劈下。 这一棍蕴含万钧之力,棍风压得周遭士卒呼吸为之一窒。 路宁却不慌不忙,如意宝刀斜斜一引,使出搏龙剑式中的“卸”字诀,那开山裂石的一棍竟被他轻轻带偏,轰然砸在城墙之上,顿时石屑飞溅,现出个丈许缺口。 一棍走空,乌木罕身形露出好大破绽,路宁趁势反击,刀法忽变,但见刀光如雪、绵绵不绝,正是将白猿剑诀中的杀招寒芒冲霄化入刀法,但刀势中又隐隐透出一股凌厉杀意,刀风过处,寒意逼人。 乌木罕虽力大无穷,却被这精妙刀法逼得连连后退,最后一脚险些踩空,一个趔趄,险些掉下城墙,不好容易才用大棍借势重新站稳,这才翻身一棍,继续与路宁如意宝刀纠缠在一起。 秦无殇在一旁看得分明,“好,这一招现学现卖,竟能将七杀刀诀化用得如此不凡,虽杀气不足,然凌厉之势头犹胜我三分……回头若有闲暇,倒是要与他切磋切磋刀法,必定大有所得。” 第15章 暗计度陈仓(上) 乌木罕也是越斗越是心惊,他在极北大草原上修成祖灵附体之术,虽然在格日乐王家近侍之中算得最弱的几人之一,但自离开草原来到北蛮,可说是所向无敌,更从未遇过旗鼓相当,甚至反过来压制住自己的对手。 没想到眼前这年轻道人看似文弱,真气却如长江大河般滔滔不绝,更兼刀法精妙,往往于不可能之处攻来,简直防不胜防。 “这中土神州,居然也有这等人物?” 乌木罕心中惊疑不定,手中镔铁大棍舞得虎虎生风,却总被对方轻描淡写地化解。 除了极北大草原上各部落的帕什图(第一勇士),以及勐合格日乐大王座下亲卫近侍之外,乌木罕几乎从未遇见过如此强敌,此来北蛮所见诸多部落之中的所谓勇士,与这个黑衣小道士一比,简直宛如童稚一般。 他心中正自惊疑敌人实力与来历,略有分神,忽听路宁清喝一声,抢步到近前,如意宝刀划过一道玄妙弧线,刀尖颤动,竟同时划向乌木罕胸前七处大穴。 这一招七星映月乃是路宁将搏龙剑式与七杀刀诀融会贯通之作,快如闪电,妙到毫巅。 乌木罕急忙回棍格挡,却觉手腕巨震,原来却是持棍之处被路宁疾电也似接连斩中四刀,饶是他有祖灵护体,却也吃力不住,镔铁大棍竟脱手飞出,铛的一声砸在城垛之上。 路宁更不容情,刀光连闪、如影随形,逼得乌木罕连连后退,最终不得不弃了大棍,跃下城头,方才躲过追袭而来的宝刀。 “轰”的一声巨响,乌木罕重重砸在地上,激起漫天尘土。 围观的梁军和蛮军都不由倒吸一口凉气,以为这蛮将必死无疑,谁知尘烟散处,乌木罕竟若无其事地一跃而起,除了身上沾了些尘土,竟是毫发无伤。 他恨恨地怒视了一眼城头,高声叫道:“那道人,报上名来!” 路宁收刀而立,淡然道:“贫道大梁清宁道人。” 乌木罕仰天长啸一声,“好个清宁道人,中土果有能人,今日之败,来日必当百倍奉还!” 说罢,他转身纵跃,如大鸟般投向蛮军阵中,几个起落间,那魁梧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乱军之中。 路宁遥望着乌木罕远去,略略摇了摇头,他本以为草原人用祖灵术之类的秘法,不像中土道术一般被两国交战之气运影响,现在以法眼观之,这乌木罕明显有些气运消散黯淡的迹象。 看来此人在万马军中如此张狂,虽然仗着草原异术厉害,却无异于饮鸩止渴,终究是要付出不少代价的,只是不自知而已。 不过他这祖灵之法也真个不凡,尤其是在战场之上,当真所向披靡。 休看路宁先前胜他仿佛轻而易举,连道法剑术都没用上,实际路宁已然暗中用了玉素仙衣倍增肉身之力,还将两大上品真气消耗了将近三分之一,方才勉强仗着中土武学神妙赢过了对手。 要是四下无人,路宁可以施展全部法力,要取此人性命倒也不难,可若在万军之中与其为敌,路宁最多也就能勉强压制罢了,着实算得一个棘手之敌。 四周梁军不知路宁心中所想,只是看他胜了强敌,不免齐声欢呼,声震四方。 那些原本因为挨了牛玄卿一顿打之后,才对路宁这位护国真人不得不保持一定尊敬的将领们,此时方才真正了解路宁的厉害,先前见他御剑飞行也就罢了,如今再亲眼目睹其人可敬可畏的刀法修为,这才明白此人已是传说中陆地神仙一流的人物。 这些将领中最强的也不过刚刚踏入所谓先天,此时才知道本身的浅薄,不由心中暗叫惭愧。 “幸亏不曾真个得罪了清宁真人,否则就凭他老人家的刀法,若是有意小惩大诫,自己等人项上人头早就保不住了。” 不提这些大梁将领们心中打鼓,单说此刻关外蛮军,也渐渐显露了败象,阳关城墙上各处弩箭如雨射出,云梯被纷纷推倒,滚油擂石倾泻而下,城下顿时响起一片惨嚎。 蛮军虽悍不畏死,奈何失了乌木罕这个强悍无比的先锋,士气大沮、攻势顿挫,原本凶猛的攻势,此刻已是强弩之末。 恰在此时,北蛮营中传来鸣金之声,蛮军顿时如蒙大赦,如潮水般退去,丢下满地尸首,场面显得狼狈不堪。 楚王在望楼上看得分明,立即下令道:“弓弩手,放箭追杀!” 一声令下,城头箭雨再起,密集的箭矢追着败退的蛮军射去,又留下了数百敌军的性命。 这一战,梁军大获全胜,城头欢呼之声不绝于耳,然而路宁独立城头,眉间却无什么喜色。 他远眺蛮军退兵之势,但见旌旗不乱,部伍整肃,显是领军之人颇有法度,可见今日北蛮虽败,却未损元气,人马之众依旧远在阳关守军之上,日后势必还有连番恶战。 此时楚王亦走上关头,对路宁拱手道:“今日多亏真人出手,这个乌木罕着实有些手段,等闲军将不是他对手。” 路宁还礼道:“份内之事罢了,倒是这乌木罕确实难缠,依贫道看,牛黄童子联手都未必是他对手,便是我今日将他逼退,也未能伤到其分毫,此人肉身之强,实属罕见。” 楚王长叹一声道:“蛮军中有此人物,实乃本王心腹大患,再加上这关外的北蛮大军与草原妖人……如此看来,此战必定是要迁延日久了! 事实果然如楚王所料,此后一连数日,北蛮频繁来攻,只是攻势却略显诡异,时而猛攻不止,压得人透不过气来,时而又虚张声势,在关外摇旗呐喊,虽然战事始终不休,但总有雷声大雨点小之嫌。 楚王与诸将皆觉有异,然而一时间却参不透其中玄机。 这日傍晚,战事稍歇,楚王亲自前往路宁静室之中议事,蹙眉道:“真人,这几日蛮军举动颇为异常,绝非兵法正途,本王细细思量,总觉得这些蛮子似乎在谋划着些什么。” 路宁颔首道:“贫道亦有同感,今日观战,蛮军虽攻势凶猛,然真正攀城死战者不过十之二三,余者皆在虚张声势,而且那乌木罕接连几日都不曾出战。” “那日贫道虽然将其打退,但他未损分毫,按理说应该急于雪耻才是,如今却一连数战隐匿不出,其中必有蹊跷。” “不错,本王亦因此觉得心神不宁……真人,却不知可否借黄睛童子于本王一用?” 路宁闻言便知楚王之意,黄公焞本体乃是一只五百年纹雀,能飞擅翔,眼力过人,正合侦看北蛮敌情之用。 但他却有些担忧的说道:“殿下,不如还是我自己去走一遭吧,黄睛童儿到底是妖身,道行不足,冒然介入人间战事,我怕他镇压不住本身气运,遇上什么凶险。” 路宁这倒也不是杞人忧天,毕竟他自己有仙官符诏和太上玄罡正法镇压气运,完全不受人间国运兴衰之事影响,黄公焞却是个妖精,冒然介入其中,说不得就要犯什么忌讳。 楚王也不懂其中的道理,但听路宁说的慎重,他自己又愿意亲自出马,自然乐见其成,当即点头道:“既然真人有此顾虑,且愿亲自前往,那自然是再好不过!有劳真人了!” 当下路宁便与楚王道别,默运玄功,身形渐渐淡化,然后方才御剑而起,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流光,向着北蛮大营的方向飞去。 第16章 暗计度陈仓(下) 路宁人在云层之上,运足目力,居高临下地仔细扫视着下方连绵不绝的北蛮营寨。 只见营盘之中旌旗招展,巡逻队伍往来穿梭,炊烟袅袅,表面上看起来并无太多异样。 甚至在某一处营盘里,路宁还瞥见了正在试演武艺的乌木罕,他不知从哪里又找来一条大棍,比原来的更加沉重长大,正自舞动如风、来回变幻,显然是在苦思如何破解路宁的刀法。 路宁有心窥探营中的奥秘,便改用法眼观看,想不到这北蛮大营的主将似乎也有几分本事,将大部分北蛮军气凝聚为一体,宛如个罩子也似将连营统统掩住了。 饶是路宁的赤目碧眸连天京大阵、魔门神通都能窥破几分虚实,但面对这万千气息混杂一处的营盘,却也瞧不出什么异样来。 他转念一想,又以神识散入其中,可别看路宁的神识几乎可以媲美金丹之辈,一样冲不破这军气的遮掩,只能无奈收回神识。 “想不到神通法术用在这战阵之中,却有这许多不便之处。” 路宁凌空而立,心中不免有些感慨,“这军气煞气果然甚是克制修行之道,难怪历代修士都不愿过多介入凡间战事……不,或者不是不愿,而是天地不许。” 他连续尝试了两种方法都未能窥得北蛮营中奥秘,在空中略作沉吟,心中很快便有了新的决断。 “既然大营兵多、难以探查,不如往更远处看看,或许能发现一些被忽略的蛛丝马迹。” 想到这里,他不再犹豫,当即催动剑光,不再局限于北蛮大营上空盘旋,而是径直向着更北方,也就是原本大梁锁池关的方向,悄然飞掠而去。 这一去便是数百里的距离,几乎都快要抵达那座已然被北蛮占据许久的锁池关时,路宁方才有了巨大的发现。 却见从这昆州三关之首的锁池关中,居然陆陆续续走出一队队装扮奇异的骑兵,聚集一处,似乎是准备要赶赴阳关支援一般。 蛮人多骑兵,调兵遣将本不奇怪,可这些骑兵却与寻常游骑大相径庭,所乘坐骑居然并非荒原骏马,而是一头头体型硕大、堪比牛犊的巨狼! 路宁遍读史书,都未见听说过这种奇事,就算是大千录上记载无数天下奇异之事,也只有仙人或者神只,才有骑虎跨龙之举,从来不曾说过凡人有骑狼为战的。 “狼,巨狼,还能让人乘骑,看样子还凶性未泯……咦?”路宁脑海中灵光一闪,猛然想起大千录上的记载,“莫非与草原秘术中的兽灵术有关?狼灵?” 想到此处,路宁心中豁然开朗,随即四下探查,想要找出那草原异人的踪迹,却不料那人十分狡猾,只是暗中操控群狼,本身也不知躲在何处,因此并未露出行迹来。 半日之后,这些狼骑数量已然越聚越多,路宁即便身在半空,也能隐隐嗅到那一股难言的腥臭之气。 他略略一数,却见这些可怕的狼骑已然超过了三千之数,随后在几个盔明甲亮的草原大将带领下行动起来。 只是这些狼骑并未如路宁预料一般,沿着平坦的官道支援阳关蛮军连营,而是分了十队,开始顺着锁池关外侧险峻的山路,如同灰色的溪流,悄无声息地向着那崇山峻岭之中钻去。 路宁顿时脸色大变,原来这些通体灰黑、目泛凶光的巨狼体型虽大,但登山越岭如履平地,如今分为十队潜入深山,却不是漫无目的的乱走,而是正悄悄向阳关方向两侧的崇山峻岭之中渗透。 “不好!” 路宁再也顾不上细细搜寻那兽灵术的施法者,立刻调转剑光,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如同一道划破天际的闪电,用比来时更快的速度,风驰电掣般飞回阳关。 楚王闻讯果然也是震惊无比,“好个北蛮,明里连日攻打阳关,暗地里却想偷越群山,绕到我军背后!” 他急步走到大殿的山川地理图前,细看附近地形,“锁池、阳关、铁项城三处之所以为三关之重,便是昆州地形复杂,山岭处处,三关两侧山势俱都险峻无比,人马皆不能过,所以蛮人入寇之时不得不依次攻打三关,才能深入大梁腹地。” “本王原以为坐镇阳关,再加固铁项城,此战必定万无一失,不想他们竟有这等手段,这些狼骑分明是在开辟山路,若被他们打通这条小道,便可直插阳关后方。” “甚至他们要是能找出其他蛮人也能通过的山野小道,说不定从此就能越过三关之险,任意入寇,而我大梁却从此无险可守,任人宰割了!” 楚王想到此处,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当即下令击鼓聚将。 不多时众将齐聚大殿中,楚王将情况说明,果然众将皆惊,脸上无不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史平太忍不住出列道:“大将军,末将久镇阳关,对本关内外地形可谓了如指掌,这左右两侧群山末将也曾多次派斥候与当地猎户探查,确实都是悬崖峭壁、深涧密林,却从来不曾听说关侧山中有路呀!” 楚王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斩钉截铁地道:“清宁真人所言必定不假,此事万万不可懈怠,须得妥善处置才是。” 史平太也不敢质疑路宁,略想了想才道:“既然如此,末将愿领三千精兵,携带兵甲干粮,攀山越岭,找到敌军所在,若是那些狼骑果然攻来,末将愿为大将军拒之。” 赵先却道:“史将军勇武可嘉,但敌军虽只三千,但座下巨狼必定十分凶猛厉害,绝非普通军士可敌,三千精兵……只怕有些不够。” “故此末将以为,当以重兵据据险而守,以弓弩为主,辅以滚木擂石,并不与其近战,方才能够守住天险。” 又有人进言道:“重兵?我阳关守军共计不过五万,要分出多少兵马出去?况且我军在那山中亦是寸步难行……” 众将各自议论纷纷,有的主张主动出击,有的坚持凭险固守,有的则担忧兵力不足,难以兼顾,一时间大殿之内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楚王听着众将所说俱有道理,故此沉吟不语、权衡利弊,最后不得不将头转向路宁,低声探问道:“真人,不知这些狼骑何时能到阳关附近?” 路宁沉吟道:“贫道观这些狼骑行动迅捷,不过总还不及我道家剑光,而且翻越群山十分繁难,故此一两日之内,绝不可能抵达阳关两侧。” 楚王长出一口气,“若如此,倒还来得及……真人,本王打算尽快在关内及周边村落,重金聘请向导,摸清山中详细路径与可能通行的隘口,在山间多设烽火台,一旦发现敌踪,立即示警。” “其后再调集重兵,多备强弓硬弩与火箭,以及守山所需的滚木擂石,进驻各处险要山口。” “只是吾分派兵马、筹备器械等容易,但麾下这些兵马实在难以如那等野兽一般翻山越岭,却不知真人可有法子解此疑难?” 路宁赶回来之时已然斟酌过这事,此刻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道:“北蛮动用这等猛兽为助,贫道自然不能袖手旁观,回头贫道便书些甲马符,交给众军带上,自然便可在山岭之中如履平地。” 楚王闻言大喜过望,“若能如此,孤无忧矣!史平太,你在阳关最久,速去派人找寻附近山岭之中的猎人,或者采药的山户,熟知山中地势的,以为向导。” 第17章 妙法护边城(上) 楚王随后又令袁飞领五千兵马负责守住左翼山路,前番在对付乌木罕时表现不俗的秦商则领三千兵马镇守右翼。 除此之外,还从各营抽调擅于攀爬、惯走山路的精锐,组成游哨队伍,日夜巡视山间,避免狼骑偷渡。 他这边调兵遣将、布置方定,忽听得关外号角连天,却是亲兵来报,北蛮大军再度压境叩关,而且看阵势,远比前几日要猛恶得多。 楚王与路宁相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之色。 蛮军此时不惜代价地猛攻,必是为了牵制阳关主力,为那支潜入山中的狼骑奇兵作掩护,可见一场恶战,在所难免。 路宁也心知事态紧急,时间宝贵,于是不再耽搁,遂向楚王拱手道:“殿下,关城大战,贫道不便插手,但制作甲马符之事刻不容缓,贫道这便返回静室着手准备。” 楚王连忙郑重还礼:“有劳真人了,阳关安危、大梁国运,皆系于真人此番辛劳!” 路宁微微颔首,身形一晃,已然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喧嚣的大殿,回到了那间为他准备的清静密室之中。 紫玄山一脉并不擅长符法,路宁道行也并没有到兼通诸法、信手拈来的高深境界,不过甲马符乃道门基础之一,当年他才初出茅庐之时,便能以天地元气催动甲马法,如今化法为符,却也不甚繁难。 唯一的麻烦便是画符容易,要给成千上万的兵将都画上符就十分繁难了。 且不说路宁的符法造诣根本没办法一次性给这么多人画符,便是画出来了,怕也只能维持个一日半日的功夫,灵气就会消散,路宁总不能四处飞来飞去,每日就忙着给这些驻扎四处的兵将补画灵符吧? 好在他很快就从阵法一道中找到了启发,找黄公焞要了这些年来大梁皇室供奉中的银两,然后以飞剑削成千百银片,每片都薄如落叶、大如铜钱,然后将离合阴阳剑气逼于指尖,以指代笔,在银片上镌刻符箓。 道门书符,本是黄纸朱砂所绘,路宁却别出心裁,以银为纸,以真气为墨,只见他指尖过处,银屑纷飞、符纹渐显,比寻常甲马符上的符纹精细了数倍不止。 而且他真气浑厚精纯,随便往银符中注入一点,便足以保持数月不散,比起用纸符来,却是强出不少。 路宁考虑到那些狼骑厉害,知道光靠甲马法不足为恃,想起当年曾从施之魏处学到过大力法,于是又将大力法化为简单符咒,镌刻于银符反面。 此符受限于路宁符法修为有限,仅仅暗藏十钧之力,但却足以让持符兵士膂力大增,再加上甲马法让他们攀山越岭如履平地,即使对上巨狼围攻,也当有一战之力。 似如此不眠不休,耗费整整两日一夜的功夫,路宁方才刻得八九千道符咒,堆在地上银光灿灿,照得满室生辉。 “还好赶得及,希望这些东西能借狼骑疑难,否则只怕我也不得不开杀戒,亲自出手了。” 路宁叹息一声,将这些银符分装成数十个木盒,交黄公焞送往楚王处,并且叮嘱道:“告诉殿下,这些银符每张可保一人数月之用,能解山路难行、巨狼猛恶之困,只是不可过分消耗,平素里要小心保管,不能轻易污秽了。” 然后他才开始调息真气,孕养精神,毕竟这两日一夜的功夫有些熬人,饶是他真气积累浑厚,也被消耗了一半还多。 这也是路宁符法低微的缘故,否则的话,却哪里有这般麻烦? 黄睛童儿依言将这些银符送去楚王处,楚王殿下见之惊叹道:“真人果乃神人也!” 当下急令袁飞、秦商属下兵士领取银符,以牛皮为绳,将银符藏于贴身衣物之中。 军士纷纷试之,果然得符之后身轻如燕,登山越岭如履平地,更兼力大无穷,可负三百斤重物奔走如飞,抡刀使枪之时也是威力大增,不逊色武道高手。 得符众军顿时欢腾不已,皆呼清宁真人之名,赞叹其道法无量,宛如神人一般。 楚王闻报也是精神一振,随即便教袁飞秦商依着前番军令,领兵前去镇守左右两翼,防备狼骑大军。 他自家则依旧坐镇大殿,调兵遣将,指挥阳关守军,对付这几日攻势越来越猛的北蛮大军。 原来蛮军与梁军这几日大战,阳关上下皆已血流成河,北蛮大军个个豁出性命,如潮水般涌向城墙,日夜猛攻不休,虽然城下蛮兵尸体堆积如山,却仍前仆后继。 史平太与赵先二人负责在关头坐镇,双目赤红,已然精疲力竭,却还是不敢有丝毫懈怠,指挥守军引箭如雨,滚木擂石纷落,将蛮兵打退了一次又一次, 战至第三日午后,交战两军忽闻阳关两翼山岭中狼嚎四起,随即便有狼烟冲天而起,蛮军顿时大喜,纷纷欢呼雀跃。 守军这些将领却是纷纷冷笑,狼烟一发,说明敌军偷袭必定已经被发现,幸好有清宁真人仙法,如今阳关守军早有准备,袁飞秦商二人以逸待劳,便是这些狼崽子再厉害,也难成大患。 再说那重峦叠嶂的深山之中,北蛮精挑细选的三千狼骑分散为十队,跋山涉水、探寻道路,终于在两军激战正酣之际潜至阳关之侧。 这些巨狼体型硕大,爪牙锋利,狼背上的蛮兵皆身着轻便皮甲,腰挎弯刀,面容粗犷,在山林之中穿梭潜行,悄无声息,宛如鬼魅一般。 他们也不知眼前群山之中最为居高临下的要害早被大梁军队占据,正在山石林木的遮掩下冷冷盯着自己,犹自一脸兴奋,在蛮军将领的指挥下开始集结,最终开始往阳关方向侵袭而去。 袁飞率军守左翼,见狼骑自峭壁间跃出,开始扑向阳关,于是急令属下放箭。 这一番箭雨突如其来,狼骑本来应当猝不及防才是,谁知如雨般的箭矢尚未近身,竟都被敏捷无比的巨狼闪躲开来,便是偶有箭矢命中,也透不入狼毛狼皮,最后只有几十个倒霉的蛮兵被射落狼背,在山石之中摔得尸骨无存。 余下的蛮兵见状不惊反喜,怪笑连连,转头驱狼直奔袁飞等人而来,奔跑纵跃之间宛如灰电,顶着箭雨冲入了人群之中,狼爪过处,盾牌立碎,狼尾如鞭,前排的梁军士兵瞬息间便被扫倒一片,骨断筋折之声令人牙酸。 袁飞大怒,挥刀迎战,刀光过处、狼首飞起,有他一马当先,狼骑与大梁守军顿时缠斗成一团,一时间,群山之中刀光剑影,狼嚎人吼,血肉横飞,战况惨烈无比…… 半个时辰后,楚王闻听得一名浑身浴血的斥候来报道:“大将军,左翼山岭北蛮狼骑约有千余,正与袁将军激战,只是狼骑凶猛,我军将士虽有甲马符相助,却难敌巨狼扑咬,已伤亡数百!” 路宁此刻调息已毕,担心阳关有失,故此早就来到大殿与楚王聚在一处,闻报之后眉头微蹙,“这些狼骑行动虽然不快,但果然十分厉害,寻常兵士就算有甲马大力之符,也难轻易抵挡。” 楚王面色凝重,沉声对传令兵道:“去,传令袁飞,让将士们仗着兵甲优势结阵御敌,莫要与狼骑单打独斗。你们的目的是拖住这些狼骑,只要不让狼骑骚扰阳关,或者越过阳关去突袭关后的粮道,便是大功一件。” 传令兵快马而去,路宁与楚王在大殿之中也坐不住了,转去关头观战。 第18章 妙法护边城(下) 此时蛮军见阳关西南狼烟燃起,攻势更猛,乌木罕也再度现身,他这次却没有去攻打城墙,而是手持大棍直冲蛮营正对方位的城门,挥棍猛击大门。 他膂力也不知有多大,几棍下去,便砸得偌大城门震颤不已,仿佛随时都会被攻破一般。 “真人,此人力大棍猛,城门恐难支撑!” 楚王见状急道,路宁会意,便令牛玄卿护住楚王,自己则纵身跃下城头,挥袖扫开围过来的普通蛮兵,抽出如意宝刀在手,直扑乌木罕。 “你这蛮将,居然再次来犯,今日贫道便再来会你!” 乌木罕听得脑后风响,猛回头,见是路宁,顿觉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眼中不由闪过一丝狠厉,当下不言不语,直接挥棍便打。 路宁展开白猿身法,避开棍势,宝刀直刺乌木罕心口,两人二度交手,刀光棍影交织,气劲四溢,将周围试图靠近的蛮兵纷纷掀翻在地,非死即伤。 与此同时,右翼山岭也传来战报,秦商部亦遭遇袭击,敌方狼骑借助山势,往来奔突,梁军阵脚大乱。 所幸秦商临危不乱,亲自顶在战线最前,他修为“不俗”,刀法厉害,麾下兵士也自效死,这才拼着死伤惨重,拦住了这些可怕的敌人。 一番惨烈无比的激战下来,右翼狼骑在丢下过半尸体后,终究未能突破梁军凭借地利与甲马大力符构筑的防线,不得不带着残兵败将,狼狈后撤,遁入深山。 左翼袁飞也是一般,他的修为比秦商所能表现出的更高,血战之中尽展先天高手之威,六口飞刀宛如急电惊雷,在狼群之中回旋飞斩。 以他为箭头,无数梁军勇士趁机仗着符箓之力猛攻,结果打得狼骑节节败退,死伤狼藉之后不得不逃往深山。 此战梁军成功击退狼骑,虽然伤亡惨重,左右翼折损了不低于三千将士,却也斩杀了过半狼骑,并且彻底阻断了这支奇兵的作用。 待到狼骑逃走,蛮军的士气也泄,乌木罕眼见得斗不过路宁宝刀,身边蛮兵也自越来越少,于是不得不卖了个解数,暂时逼退路宁,随即倒拖大棍而走。 路宁心知此人并非北蛮入侵的核心人物,若是盲目追袭,万一秦无殇所言那个身怀五境法力之辈突然出手,自己只怕讨不到什么好果子吃,因此权衡之后,并没有盲目追击,不得不任其离去。 接下来数日,蛮军与梁军在阳关下展开了拉锯战,每日都有激战,狼骑也不时从山岭中杀出,与守军及游哨纠缠,两方互有胜负,只是不住消耗,却谁也无法一举奠定胜局,战事由此陷入了僵持。 路宁虽偶尔助战,但心内却一直怀着隐忧。 他此番来到边关,便是为着对付那些来自极北大草原之人,乌木罕虽然力大无穷、刀枪不入,能在战场上十荡十决,那驱使狼群之人手段也诡异非常,但路宁却都不甚放在心上。 唯有大梁边报之中所言那能呼风唤雨、兴云布雾的草原妖人,方才是他心中最为担忧忌惮之人。 要知道根据大千录记载,极北大草原上拥有此种法力的,只能是精通萨满术之辈,能通天地,唤风雨,驱鬼神,其术与中土道法迥异,威力莫测。 非但如此,在大草原上,萨满通常亦是地位最高、智慧最深之人,即便不是部落中的唯一主宰,也多与部族之王共治一方。 这样的人物,比起乌木罕、驱使巨狼之辈威胁远大,故而路宁一直小心翼翼,便是对上乌木罕,也都是被动应战,从不敢全力以赴,就是怕秦商所言那个五境中人就是草原上来的萨满,暗中伏下什么诡计。 这一日蛮军又来,楚王急令守军备战,路宁登城观阵,但见蛮军阵中号角如雷,人马如潮,器械如山,居然比先前几日声势更大了数倍,几乎是倾巢而动了,直扑阳关城墙而来。 路宁正疑惑间,忽见天地色变,乌云聚集,黑压压几乎要触到关城之上,却怪异之极的只在阳关附近笼罩,蛮军那边却依旧是阳光灿烂、天地明朗,形成极其诡异的对比。 楚王惊道:“今日天象何以如此怪异?” 路宁早已将神识如水银泻地般散开,直入头顶那浓密的乌云之中,随即面色凝重对楚王道:“此非是天生之云,而是强拘水气凝就,必是有妖人作法!” 原来路宁自从清河观雷之后,对天地气机亦有几分敏感,此时神识一触,便发现笼罩在阳关之上的乌云颇有古怪,似乎是被一股古怪的力量强行控制凝聚一般。 不待路宁想出破解之道,云中水气骤然爆发,暴雨如天河决堤般倾泻而下。 这雨来得实在太快太猛,而且只在阳关城头倾泻,守军睁目难视、弓弦尽湿,更兼城头积水没踝,行动艰难,礌石檑木等尽数湿透,金汁毒药等也被水冲坏,一时间,城头守军阵脚大乱,人人狼狈不堪。 反观关外蛮军所在之处,竟是滴雨未落,蛮兵们见得此景,如获神助一般,瞬间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并且趁着梁军混乱之际,扛着无数云梯,如同决堤洪水般疯狂地冲到了城墙之下。 楚王急令左右道:“快取油布遮弩,护住那些器械,注意保护弓弦,组织人手清除积水!” 诸多传令兵在瓢泼大雨中来回疾奔,嘶声传达命令,但雨势太急,混乱已成,只凭着楚王殿下一人,却又哪里能立刻扭转局面? 蛮军则乘此天赐良机,发动了最为猛烈的攻击,无数云梯纷纷架起,悍不畏死的蛮兵口衔弯刀,顶着城头零星落下的滚木箭矢,开始蚁附攀城。 大梁士兵连忙冒雨抵挡,没想到就在此时,天上雨势忽变,竟一下子转成了冰雹。 初时冰雹尚小,如同豆粒,砸在盔甲上噼啪作响,继而冰雹迅速变大,有如雀卵,最后落下的冰雹竟大如拳石,砸在盔甲上铿然有声,军士无不抱头躲闪,城墙上守军阵势大乱,瞬间陷入了崩溃的边缘。 楚王在城楼看得分明,捶栏怒喝道:“果是妖人作法!” 话音未落,路宁已然顾不得惊世骇俗,于万千人前纵剑光飞起,直冲云霄而上! 在阳关内外十余万人的注视之下,他彻底打开周身窍穴,沟通内外天地,霎那间雷鸣之声轰然响起,却不是出自乌云之中,而是出自他周身一千零八十五处窍穴之中。 此时路宁肉身里便好似正有一处小小天地在开辟一般,紫金黑白等各色电光雷霆从他周身窍穴迸发而出,在身外交织、奔流,渐渐形成一片覆盖方圆数十丈、噼啪作响、耀眼欲盲的雷霆电网,衬得其人宛如雷神降世一般。 随即,万千雷霆在路宁头顶汇聚交融,一枚仿佛巨大无朋、古朴苍茫的雷电令符赫然成形,其符非篆非籀,形如古拙斧凿之痕,又似开天辟地第一道裂痕,散发出令虚空战栗的无上威压。 先天雷令变! 那雷令高悬九天,通体万电缭绕,发出阵阵嗡鸣,竟似有灵性一般,随着此令一出,笼罩在整个阳关之上的乌云瞬息间不再疯狂翻滚,下坠的冰雹亦自戛然而止。 原来路宁以阴阳两相有无形雷罡的法力强行凝聚这一枚雷令,正是要以雷霆之威,震慑天地元气,强行与乌云中的草原秘术争斗,那煌煌雷令在紫府玄功的催动之下缓缓转动,每转一分,空中乌云便淡薄一分。 第19章 竭力斗萨满(上) 蛮军营盘深处,一股晦涩无比的法力遥遥传来,乌云受此秘法催动,这才止住了消散之势,云中寒意更甚先前。 路宁冷笑一声,将雷令往上一顶,八道雷霆同时迸发,有紫电、金雷、青霆、白雳,分按阴阳有无,直扑乌云深处。 雷霆电光过处,乌云如沸汤泼雪,纷纷消散,那冰雹则化作清水,洒落地面,再也难以酿成灾祸。 暗中潜伏之人似乎也没想到路宁的雷法如此犀利,居然仿佛能够掌控天象,连忙催动萨满秘法,重新夺回天地元气的操控之权,天空中原本已经消散的乌云则在这股力量的影响下,重又开始凝聚,将阴影笼罩在下方的城墙之上。 “米粒之珠,也放光华?” 路宁冷笑一声,居然敢在紫玄山嫡传雷法之前操控风雨雷电?当下雷令再转,放出万丈光芒来。 那光芒如日东升,照耀四方,先天雷霆之威权横扫四方,任凭萨满秘法厉害,也自强行锁定了阴阳转变之枢机。 不过片刻功夫,空中乌云便自散尽,重现朗朗乾坤。 阳关守军终于得见天日,无不欢呼雀跃,楚王急令道:“快,让众将重整阵势,莫让蛮兵得逞!” 原来就在这一小会儿功夫里,蛮军已经架起云梯,都快爬上阳关关头了。 幸亏路宁及时驱散了乌云冰雹,阳关守军士气大振,箭矢如雨而下,滚木擂石也纷纷砸落,终于将登城蛮兵阻击在云梯上,暂时无法一举登城。 路宁立于半空之中,见阳关暂安,心下稍宽,刚将雷令散去,忽觉蛮军阵中又有异动。 但见淡淡雾气自军中升起,初时稀薄,渐渐浓郁,不过片刻功夫,竟将数万蛮军笼罩其中。 这些雾气也有古怪,大梁之人看去都是白茫茫一片看不清楚,蛮军身在其中,视线却是毫无遮挡,对攀爬攻城大大的有利。 “哼,还想作祟?” 路宁见状冷哼一声,这草原萨满终于按捺不住现身出来,那便没什么好怕的,于是先对着关上传音,叫黄公焞守护好楚王安危,牛玄卿则准备好,万一乌木罕趁机攻城,便由这童子暂时去抵挡。 安排好了关上之事,他才将神识散开,循着天地元气异动的方向,驾御剑光直冲蛮军大营。 御剑飞行之法何等迅疾,不过眨眼功夫,路宁已然穿过万军,直飞到北蛮营盘上空。 此时蛮营兵马大多都在阳关之下攻城,故此营中军气不足,再也抗拒不得路宁的法眼与神识,很快便被他寻到了异样法力的源头。 原来那蛮营之中有一座高台,台上端坐一白衣人,看去四十余岁年纪,面容清癯、双目微闭,披头散发、腰插骨杖,一身气息晦涩之极,却又仿佛与天地融合为一,端得是十分古怪。 路宁按下剑光,落于台前三丈之地,朗声道:“中土道门紫玄山弟子清宁道人,见过草原道友。” 那白衣人早感觉到了路宁的气机,也知道再无安心施法的机会,却并无丝毫慌乱之色,而是安安稳稳收了兴云布雾之术,然后方才睁开双眼,坦然对路宁说道:“你法力果然了得,却不知紫玄山是何圣地,门下弟子如此不凡,竟能破了我草原秘传的呼风唤雨之术。” 路宁没想到此人连紫玄山之名都没有听过,不免凝目看去,但见他白衣胜雪、面容儒雅,气质与这些时日里所见的北蛮之人迥然不同,与乌木罕也有极大的差异,不由心下十分诧异。 于是他又问道:“不知尊驾高姓大名,来自何处?你既然对中土不甚了解,想必也无冤仇,既然有如此法力,又何必要卷入这凡俗之战、助蛮为虐呢?” 白衣萨满起身,向着路宁一礼,姿态优雅,仿佛并非置身于杀伐战场之上。 “我名帖穆勒,乃勐合格日乐大王座下侍者,因事偶然路过铁山部,遇到昔日故人求助,如今不过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罢了。” 路宁亦自还礼,心中却在思忖,“帖穆勒,勐合格日乐大王座下侍者么……若按着大千录中记载,极北大草原便是由格日乐血脉世代为王,勐合格日乐,似乎意为永恒的智慧之王。” “这些草原人不修性命,虽然法力无边,寿数却短,想必这勐合格日乐便该当是这一代的草原之王了。” “铁山部我也有耳闻,似乎是如今北蛮王族,此人与乌木罕都自称为勐合格日乐大王座下侍者,看来倒不是北蛮人的麾下。” 理清此节,路宁便有意劝道:“阁下既是永恒智慧之王麾下,身份尊贵,与北蛮铁山部本无统属,况且阁下又是萨满秘术的传人,当知天命有归,又何必逆天而行、徒增杀孽?不如退回草原,免动干戈,徒伤如此多的人命。” 帖穆勒摇头笑道:“你说错了,我奉王之命南来,所行一切都是长生天冥冥中降下的旨意。” “那铁山部的巴拓汗亦是长生天的旁支子孙,曾在极北大草原游历过的,如今北蛮饥荒,诸多部族难以存活,南下求食,亦是长生天许可。” 路宁知道极北大草原上的人向来以长生天为父,银沙河为母,故此长生天的旨意,便是他们心中最无可违逆的命令,当下不由叹道:“北蛮饥荒固然是天灾,令人同情,但侵略他国、屠戮生灵,又岂是正道?” “我亦非不明事理、不通人情之辈,既然事关无数大梁百姓与北蛮族民性命,阁下与巴拓汉若肯退去,贫道愿奏请朝廷,开通互市,以解草原之困。” 帖穆勒仍是摇头,“此事非我所能决定,况且我王令我南下之时,告诉我须得一切所行当从心所欲,我的心告诉我,应当帮助北蛮这些长生天的子孙。” 路宁闻言遗憾的摇了摇头,知道此等人心志如铁,再劝说也是徒劳,只得暗叹一声,肃然道:“既然如此,贫道身负守土之责,亦无法坐视生灵涂炭,只能以手中剑,来劝一劝道友了。” 帖穆勒微微一笑,“我下一站便要去中土神州游历,正要领教一番你们传说中的道法神通。” 话音未落,路宁已伸手一指,如意宝刀从他袖中飞出,化作一道五六丈长的黄色匹练,如浊河倒泻般径取帖穆勒面门。 刀光所过之处,空气嘶鸣,地面甚至被凌厉的刀气划出一道深沟。 原来路宁这些天经历战阵,又与乌木罕连战两番,倒把刀法磨练的越发纯熟,并且融入了不少七杀刀诀的奥妙。 如今他这一刀劈出,已然不止有搏龙剑式之威,更平添了几分魔门刀法的杀意与凌厉。 帖穆勒面色不变,双手在虚空中一抓,四周天地元气顿时凝聚,化作一面晶莹剔透的气墙,如意刀光撞在气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气墙剧烈震动,却硬生生挡住了这凌厉一击。 “好个凝元化形!” 路宁口中赞道,心念却一动,黄色匹练突然一分为三,一为如意宝刀本尊,一为飞天剑影幻化,一为暗藏刀光中的丹朱剑丸,各自化为三道不同色彩的光虹,从三个不同角度攻向帖穆勒,每一道攻势看去都一般凌厉,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 此乃虚中有实之策,帖穆勒不知路宁这三道攻势之中只有一道有真实威力,余下两个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见状不敢怠慢,双手连挥,天地元气随之而动。 第20章 竭力斗萨满(下) 但见他身前突然生出无数藤蔓,这些藤蔓完全由天地间的元气灵气凝聚而成,坚韧无比,竟将三道光虹牢牢缠住,藤蔓与光虹之间相互纠缠,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丹朱剑丸遇上这法术化成的藤蔓,顿时展不得剑光,露出了两尺来长的剑身,飞天剑影更是一卷即散,毫无威力可言。 唯有如意宝刀刀光上突然爆发出耀眼雷光,藤蔓在雷光中寸寸断裂,救出了丹朱剑丸,然后刀剑合一,化作一条雷龙,张牙舞爪地扑向帖穆勒。 帖穆勒方才催动的藤蔓看去不起眼,其实已然可以困杀四境的妖兽,居然被敌人一刀尽数斩碎,因此饶是他久经大敌,也不由面色凝重,双手捏出古怪的法印,加速引动天地元气,间接牵引大营之中的水源。 但见他身前突然出现一条白色水龙,与刀剑合一的雷龙缠斗在一起。 雷光闪烁,水汽蒸腾,两条巨龙在空中激烈搏斗,震得大地颤抖,靠近高台的几座营帐更是被直接掀飞老远。 “好法术!” 路宁眼中闪过兴奋之色,他不论是在锁魔镜,还是在人间,都从来没有遇到如此对手,法术神妙、变幻万千,当下剑诀再变,雷龙突然散开,重新化作一柄宝刀,但刀身上雷光更盛。 与此同时,路宁收了丹朱剑丸,玄雷剑出鞘,剑身黑白二色电光缭绕,化作一道黑色为底、隐带白光的长虹,与黄色匹练交错飞舞。 一刀一剑,如双龙出海,相辅相成,刀主刚猛、剑主灵动,二者配合无间,攻势顿时凌厉数倍。 帖穆勒这才晓得路宁先前还是留了力的,此刻一刀一剑各自化作十余丈长的匹练,矢矫变化,方显真实威力,自知不可小觑了对手,当下长啸一声,双手虚按大地,引动地脉灵气。 但见地面突然隆起,化作一个个土石巨人,每个都有两丈高低,挥舞着巨大的拳头砸向空中的刀剑。 路宁人在半空,遥遥御使刀剑,如游龙般在石人间穿梭,刀剑光华过处,土石巨人纷纷崩裂。 然而这些巨人源源不绝,破碎后很快又重新凝聚,却是杀不胜杀。 帖穆勒站在远处,双手不停变化手诀,操控着天地元气,时而引动营中蛮兵的武库,裹挟无数刀枪剑戟射向路宁,时而引动巽风之力,形成一道道凌厉风刃。 路宁则一会儿身与剑合,一会儿展露身法,一会儿催动紫雷遁形幡,在漫天法术中穿梭闪避,只有遇上特别凌厉的攻击,才会硬碰硬地将其破开,刀剑过处,百兵断裂一地,风刃亦自无功。 然而,帖穆勒的法术实在是层出不穷,对天地元气的操控已臻化境,各种攻击如同潮水般连绵不绝,刀光剑影与各色法术交织在一起,爆发出绚丽而又危险的光芒。 由是战斗越发激烈,二人从地面战到半空,又从半空落回地面,翻翻滚滚直斗了三四个时辰,犹自酣战未分,谁也奈何不了谁。 蛮军大营中人无不屏息凝神观战,全都被这惊天动地的斗法深深震撼,但显然提前得人叮嘱过,没敢随便闯入此地打扰两大高人的斗法。 随着时间流逝,路宁渐渐感受到了压力,帖穆勒所催动的并非道门传统的五行大术,但对天地元气的操控确实精妙,法术威力极大,尤其是幻变来去、迅捷凌厉,若非路宁一刀一剑品质都极高,身上还有几件厉害法宝,还真就难以一一接下。 但他也发现,此人似乎更擅长远距离施法,一旦被近身,就会显得有些局促。 心念电转间,路宁突然改变战术,借助紫雷遁形幡接连突破帖穆勒身外布防的三道法术,然后收了如意宝刀,身剑猛地合一,化作一道黑白交织的长虹,直取帖穆勒本人的首级。 这一剑速度之快,威力之强,就连帖穆勒也不由得面色骤变,急忙引动天地元气,仓促在身前布下七重防护。 “嘭!嘭!嘭!嘭!嘭!嘭!” 一连六声脆响,前六重天地元气在剑光的冲击下竟如同纸糊一般,接连破碎开来,光华四溅,直到路宁撞击到第七重,也是最为凝实、光华最为耀眼的一重天地元气上,剑光的前冲之势才被稍稍阻滞。 就这片刻停滞,帖穆勒已争取到足够时间,他运力逼破指尖,以血为引,在空中画出一个玄奥的符号。 此符一成,顿时引动四周天地元气疯狂汇聚,包括前面碎裂的六重天地元气,共同化作一个巨大的旋涡,将玄雷剑连同陆宁一同牢牢吸住。 一时间,路宁只觉得自己的身剑合一如同陷入泥沼中一样,前进不得,后退也是不能。 他心知这是对方压箱底的法术之一,于是也不再保留,催动了识海之中的紫白如意,阴阳两相有无形雷罡念动即发。 但见剑气长虹之上雷光暴涨,紫、黑、白色三色电蛇疯狂窜动,与元气旋涡激烈对抗,雷声轰鸣、电光闪耀,便是帖穆勒自己也不禁眯起了眼睛,为之目眩神迷。 为免得被路宁冲出旋涡,贴近身前,他不断加催法力,旋涡旋转更快,吸纳更多的天地元气,一时间双方陷入了最凶险的法力与意志的僵持之中,谁都难以轻易取胜。 “好厉害的萨满法术,想不到世上还有这般奇妙的法术……” 面对如此强敌,路宁心中战意更盛,自十年前天京大战之后,他还是头一次用出全力,当下长啸一声,刀剑上雷光再变。 原本各色混杂的雷电渐渐纯化作紫金之色,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气息,这是路宁将紫府玄功的雷法彻底灌注在爱剑之上,雷法之力甚至还凌驾于这口神兵本身的威力之上。 紫金色雷光所过之处,元气旋涡开始不稳定地波动,帖穆勒眉头微蹙,急忙变幻法诀,却发现自己对天地元气的掌控正在被雷力干扰,再不能如臂使指一般了。 “此人不光精通传说之中的御剑之术,居然还能号令诸天雷霆,压制我用萨满秘法驱使的天地灵气,中土道法果然玄妙莫测。” 帖穆勒对于路宁的剑术与雷法都有些赞叹,正犹豫着要不要将腰间的骨杖抽将出来,却听得路宁大喝一声,紫金雷光猛然爆发,终于硬生生将元气旋涡炸开,御剑脱困而出,却也没有继续进攻,而是冲天而起,与帖穆勒拉开了距离。 见此情形,帖穆勒也毫不犹豫地收回了法力,他坐下的高台却终于支撑不住,“蓬”的一声彻底化为无数木屑纷飞,卷起漫天尘土。 帖穆勒也在木台崩坏的瞬间飞身而起,悬浮于空,面色虽然微微发白,但眼神依旧清明沉稳。 路宁与他相隔数十丈,遥遥对视了片刻,都能从对方眼中看出深深的凝重之色。 良久之后,帖穆勒方才率先开口道:“你的法术和剑法都很好,我十分佩服,你这般本事,就算去了我大草原上,也是展翅高翔的雄鹰。” 路宁飞剑归鞘,负手而立,“阁下操控天地元气的本事,也让贫道大开眼界,若非我身负神兵,又精研雷法,今日恐怕难以讨得了好去。” 帖穆勒摇了摇头,十分诚恳的说道:“你我实力在伯仲之间,我法力虽然略高些,但若生死相搏,却也不是一定就能胜出……今日天色已晚,不如就此罢手,你我两方各自收兵,择日再战如何?” 第21章 天魔因何遁(上) 路宁回首看了眼阳关内外尸横遍地的惨状,黯然道:“正该如此,虽然两国为敌,却又何必让这些无辜军士枉送性命。” 帖穆勒闻言,澄澈而深邃的眼眸中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二人隔空对视一眼,然后便不约而同的闪身后撤,帖穆勒返回蛮军大营深处,不多时,蛮营之中便自号角声声,呼唤已然精疲力竭、无力再战的攻城蛮军撤回营中。 路宁也自调转方向,化作一道黑白交杂的剑光返回阳关。 待到路宁掠过长空,回到阳关附近,才见关城上下尸骸狼藉、血浸焦土,晚风卷着浓重的血腥气扑入鼻腔,直教人胸口发闷。 阳关青灰色的城墙上布满箭孔与刀痕,几处雉堞坍塌大半,幸存的守军正借着暮色抢修城墙,无数人影在残垣断壁间往来穿梭,虽显万分疲惫之态,却无半分懈怠。 玄雷剑的剑光越过关头,那些守军遥遥看见,虽然个个带伤、疲惫不已,却依旧冲着剑光欢呼,显然先前路宁以先天雷令变驱散乌云之举,已然深深刻入了这些士兵的心中,赢得了他们无穷的信任与尊敬。 路宁知道今日梁军大战极苦,故此有意将剑光在残破却依旧屹立的阳关城头上空缓缓盘旋片刻,激发大军士气,然后才按落剑光,轻飘飘地降在楚王帅帐附近。 早有把守的亲兵将他迎进大殿,楚王正与军中幕僚统计此战损失,见路宁回来,忙转身问道:“真人无恙否?可曾斩杀了那个极北大草原的妖人?” 路宁将自己在蛮营之中所遇所见对楚王叙说了一遍,“此人自称草原勐合格日乐大王座下侍者,名唤帖穆勒,精通萨满秘法,法力之高强还在贫道之上,果然是个劲敌。” “今日我与他不过暂且罢战而已,以后必定还要有一番争执……倒是殿下这边,关城战事如何?” 楚王叹道:“蛮兵攻势凶猛,我军伤亡惨重,乌木罕也自出手,多亏得诸将奋勇,伏牛、黄睛二童子暗助,那乌木罕有些忌惮,不敢肆意妄更有为,所以才能稳住战线。” “此战蛮军猛攻数日,折损不下八千余人,我军守军亦伤亡四千有余,连折三名校尉,幸得真人缠住了那个什么帖穆勒,此人先前在阵前呼风唤雨、降下冰雹,我军箭矢难发、阵型大乱,再迟片刻,不说关城,起码瓮城必定会被蛮军攻破了。” 路宁摆手道:“王爷客气了,守关终究是靠将士们浴血搏杀,贫道不过略尽本分罢了,岂敢居功。” 楚王眉头紧锁,疑惑道:“两军交战,本王虽然兵力吃紧,却还能维持得住,只是那帖穆勒既然是草原来人,又为何要与北蛮一同入寇本朝?” 路宁便把北蛮遭遇天灾,不得不入寇之事说了,楚王闻言神色一动,“如此说来,北蛮岂非有些根基不稳?而且帖穆勒与乌木罕等人皆非蛮军同族,或许本王能够着落在这几点上,分而化之……” 他一边在心中谋算这些事儿,一边命人摆下宴席为路宁、牛黄童子以及诸将庆功,席间谈及后续应对,众人皆觉死守不可取,终究还是要朝廷加派援军,方能内外夹击,击退蛮军。 此后数日,北蛮果然未曾大举攻城,每日只派小股骑兵在关前试探,皆被守军弓箭驱退。 阳关城内则加紧修补城墙、整饬军备,伤员得到救治,阵亡将士遗体亦能妥善掩埋,总算恢复了几分再战之力。 路宁每日清晨都会登上城楼,观察蛮军大营动静,偶见帖穆勒身影在营中出现,却并未再施法挑衅,梁蛮双方就此陷入僵局。 这日午后,路宁正在静室之内打坐调息,神识自然而然散发于天地,忽觉一股若有若无的气息自城外飘来,虽然极淡,却带着几分魔气。 他心中一动,睁开眼来,叫牛玄卿备下茶水。 果然片刻之后,静室房门被人轻轻推开,一道身影闪身而入,正是多日未见的秦无殇。 只见秦无殇面色比往日略显一丝苍白,眼底却透着几分异样的光亮。 他见路宁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嘴角习惯性地勾起一抹带着几分邪气的浅笑,“清宁道友好神通,我才露出一丝气息,你便提前发现踪迹,神识如此敏锐,与寻常四境道门弟子迥然不同,倒似是佛门弟子一般,提前修炼过精神秘法。” “秦道友好见识,贫道当初为了破境,的确参修过几日佛法,倒是叫道友见笑了。” 路宁微笑着起身让座,倒了杯茶水递给秦无殇,然后方才问道:“秦兄不在山中关隘里守着,孤身一人跑来贫道这里,怕不是只为闲谈吧?” 秦无殇接过茶盏,只淡淡道:“上次我曾对道友说过,正要借大梁北蛮此番大战,磨砺七杀刀诀,顺带施夺道外魔之事,以助长本身修为功力。” “这些时日,阳关内外死伤无数、怨气冲天,正是牵引诸天外魔的绝佳时机,我便每夜借这些怨气为引,召来域外之魔斩杀,夺其本源,倒也收获匪浅。” 路宁闻言,眉头微挑,“魔门大法果然别有玄妙,只是以如此大的怨气引魔,未免太过凶险,稍有不慎,便会召来诸天外魔中的厉害角色,遭魔头反噬,心神被夺,到时候一身修为尽付流水,反为不美,甚至堕入魔道,万劫不复。” 秦无殇叹息一声道:“清宁道友此乃金玉良言,我一向自负修为根基扎实,对神魔宗秘法掌控精熟,行事看似狂放,实则步步皆有谋算分寸。” “只是……唉,此次夺道于外魔,到底还是人算不如天算,出了意料之外的纰漏。” “怎么,秦道友遇着何事?” “前夜子时我修此法,无意中在识海中引来了一群诸天外魔,其名曰塳陀妖,身形黑青,状如恶鬼,乃是烦恼魔的一种,修为孱弱,不过魔气正宗,正合我用来修炼。” “起初一切顺利,我依仗神魔宗秘传之法,稳守灵台清明,以七杀刀意将这群塳陀妖一一斩杀,尽取其魔念与魔气,化入本身修为。” “只是就在我即将把这群魔头斩杀殆尽之时,却有一头塳陀妖忽然变化了形貌,气息诡异。” “我本以为它是塳陀妖中的天生异种,故此将其困于识海之中,欲斩之夺道,谁知这魔头遁法特异,故此被它撕裂识海屏障逃了出去。” “嗯?竟有如此奇事,莫非是秦道友大意了不成?” 路宁闻言亦自吃惊不小,神魔宗是何等遮拦大派,五方魔教嫡传之一,门中秘传专克诸天外魔,怎会犯下这般大的错漏? 因此他宁愿相信秦无殇是一时疏忽了,也不肯信居然是神魔宗那历经无数代高人完善的秘法本身出了问题。 秦无殇苦笑道:“非是在下大意,也不是我宗秘法失灵,实在是这回牵引而来的魔头有些古怪,竟能借人与鸟兽的心灵为跳板,我一时不查,这才被它遁逃。” “这些诸天外魔视天地万灵为资粮口食、贪婪无度,我怎敢轻易纵放?故此匆匆斩杀了余下的塳陀妖,然后便立刻循着那魔头遁逃时留下的一丝极其微弱的魔气,一路追杀下去。” “只是我反复用了所学诸般秘法,这才发现这魔头果然不是普通塳陀妖,而是一头极其罕见的逃尘魔变化伪装。” “逃尘魔?此魔贫道亦有所耳闻,传闻有上九魔之一心魔的血脉,一旦成年便有金丹以上修为,若是年深日久,甚至能有成就真魔之资、永生不死……” 第22章 天魔因何遁(下) “怎么,秦道友居然招惹到了这种厉害魔物?这种东西一旦逃入人间,其祸非小矣!” 秦无殇焉能不知其中厉害?五方魔教都有夺道外魔的秘法,但之所以极少人会用,也正是因为域外之魔无论数量、种类还是诡诈程度,都远超常人想象,稍有不慎就会玩火自焚,引出泼天大祸。 似秦无殇这种放跑了魔头还算是好的,万一他引入识海的是一头成年的逃尘魔,此时必定已然沦为异物,将前面百多年的苦功尽数翻为画饼了。 就算没死在外魔口中,万一被这逃尘魔真个走脱了,便是世间无数生灵的一大劫难,亦将会成长为秦无殇道途之中最大的魔难。 故此,秦无殇虽然向来心如铁石,行事果决,对此事也异常重视,不敢有丝毫怠慢。 “道友担心正是,这种魔物最能钻万物心灵漏洞,闪转腾挪,藏匿其中,委实有些厉害。” “所幸此魔年侯未久、法力尚浅,故此虽然侥幸逃出我的识海,但总算无力立刻作祟,我依法追索,花费了一夜功夫,总算是锁定了它的踪迹,将其逼入绝境。” 路宁这才松了一口气,“如此便好,道友虽然一时不慎,但总算因祸得福,斩杀了此魔,获益想必不小吧?” 谁想到秦无殇面上显现了一丝尴尬,“哎,道友不知,我虽然追到了此魔,却未能将其斩杀,反倒遇到些难事,这才特地来求清宁道友相助。” 路宁狐疑的看了一眼这位神魔宗弟子,皱眉道:“以秦道友之能,再加上神魔宗秘法对魔头的克制,竟还有难处?不知是何等难事,连道友都束手无策?” 秦无殇无奈说道:“那逃尘魔一路往东北群山逃窜,被我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本来就当束手就擒。” “却不想它慌不择路间,竟脱离了寄生的野兽心灵,一头撞入一处山崖之中。” “我追至彼处,本想随之而入,发现那山崖之内竟然是一处洞天碎片,藏匿茫茫群山之间,等闲难以察觉,而且碎片外还藏有极厉害的禁制。” “那逃尘心魔情急之下撞了进去,随即便将禁制激发,封锁了内外连通,我只不过迟了半息,再想进去已然难比登天。” 路宁心中一哂,略微察觉到了一丝不对,“洞天碎片?此处乃阳关城外,虽有深山密林,但自古以来皆有人迹,怎会有洞天碎片?” 秦无殇道:“我亦是十分讶异,只是那禁制古老奥妙,我虽然尝试了几种本宗秘传的破禁之法,都无法将其破开。” “我观那禁制流转的气象,似乎与道门法术颇有渊源,故而思来想去,唯有前来寻道友相助,道友出身道门大派紫玄山,学识渊博、根基深厚,若能与我合力,集道魔两家之长,定能找出禁制破绽,将其破除,入内灭杀那逃尘魔,为人间除此大害。” “况且那洞天碎片既有如此厉害的禁制守护,内中说不定藏有不少好处,斩杀逃尘魔之后,你我亦可分头探寻,所得好处公平分配,却不知道友意下如何?” 路宁似笑非笑的看着秦无殇,“秦道友,我先前以礼相待,乃是看在神魔宗为天下大派,道友本身乃是少有的人杰,身在魔门也能纯凭自身努力修到眼下这般境界。” “可你莫非是看我紫玄山不如神魔宗门户显赫,贫道又修为浅薄,便觉得吾软弱可欺么?” 此言一出,秦无殇面上原本焦急、担忧、患得患失,甚至还有一丝尴尬的神情立刻全数消失,瞬间恢复成平日那副平静如水、深不见底的模样。 他微微叹息一声道:“果然还是瞒不过道友,是无殇有点孟浪了。” 路宁不言不语,秦无殇继续解释道:“清宁道友,我本也不想欺瞒,奈何道魔毕竟有别,因此总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才会出此下策,还望道友莫怪。” 路宁见此人收放自如,便知其心思颇为深沉,“秦道友与我相识不久,有些戒心也是该当的,不过你既然欲请我相助,这其中有些事儿,总不好遮遮掩掩吧?” “道友坦诚,倒叫无殇汗颜了……” “也罢,既然话已说开,再隐瞒亦是无益,无殇也没有什么针对道友的阴谋诡计,只是所前所言九真一假,唯一隐瞒的便是那洞天碎片所在,并非是偶然撞见,而是我此来阳关必欲得之之处。” “只是其中的封禁法门太妙,我暗中搜索许久,一直未曾得着踪迹,故此才会接引来一头逃尘魔,有意驱赶它在附近乱跑,这才终于找到了地头。” “奈何棋差一着,虽然寻到了洞天碎片,却无力闯入其中,这才不得不来算计道友,求一臂之助力。” 路宁见秦无殇此番果然有几分真情实意,这才微微颔首,脸色缓和了许多,“这洞天碎片是何来历,居然能得秦道友如此重视?” 秦无殇既然开了口,当然也就不必再隐瞒,先饮了一口茶水,然后才缓缓道:“此地来历乃是我从神魔宗典籍之中偶尔看到的,后来求了师门长辈推演占算,这才知道其中就里。” “道兄想必也不知道,这阳关不过是最近千年来方才建起的,附近群山在千年之前,曾是天下十六大妖王之中龟元老祖的别府所在之处。” “龟元老祖?”路宁心中一动,“据闻这尊妖中小圣天生异禀,寿元悠长,同时修行妖法与上古道法,与道门前贤渊源颇深,后来却不知为何销声匿迹,据说已经有好几百年未履尘世,此洞天碎片居然与他有所关联吗?” 秦无殇道:“正是,我宗典籍中有前辈留下只言片语,说当年龟元老祖久居海外,偶来中土游历访友,因喜此地山势潜藏灵韵,故而在此地设下一座别府,规模宏大,布有诸多禁制,作为临时落脚及清修之所。” “后来他无意中与一尊魔门真魔结仇,一言不合便在此处恶斗一场,那场大战打得天翻地覆、日月无光,龟元老祖的别府被硬生生打碎,化为无数碎片散落四方,甚至连山势都被打烂,这才有了锁池、阳关、铁项城这三处连成一线,从此为北蛮荒漠至昆州腹地的捷径。” 路宁听得心神震动,这才知道昆州三关的由来,万万没想到这关乎千万人生死的边塞雄关,居然是当年两尊元神以上的存在一番斗法的造物。 这是何等强大的伟力? 秦无殇继续道:“龟元老祖号称万法不伤,虽然别府被毁,本身却自无恙,那尊真魔也未能讨得了好,最终遭创败走。” “但这尊妖族小圣也无心再留在此地,自此重回海外逍遥去了,故此近千年未再有消息传入中土。” 路宁闻言心中一动,看向秦无殇道:“如此说来,当年与龟元老祖恶斗的那尊魔门真魔,怕是与你神魔宗大有渊源吧?” 秦无殇嘴角微扬,既未承认,也未否认,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陈年旧事,那是谁也说不准的……无殇此番来到阳关,想起此事,便用魔门秘法四处查探,终于找到了当年别府碎片之一,却不知道友,可愿与我一同探一探这龟元老祖的遗留之地?” 路宁却并未被这“妖族小圣别府”的名头冲昏头脑,他冷静地看着秦无殇,目光如炬。 “以道友修为之深,心思之密,师门底蕴之非凡,此来阳关,怕不会只是偶尔动念吧?” 第23章 各自立誓言(上) “这洞天碎片之内到底是何物引得秦道友如此大费周章,必欲得之而甘心,还请明言,否则贫道心中终究有些顾虑。不敢轻易涉足。” 他的态度很明确,不弄清楚秦无殇真正的想法,绝不会轻易答应下来。 秦无殇本就是存了利用之心,因此始终不愿将真实目标暴露出来。 不过他与路宁虽然没见过几面,却已然看出此人性情,知道路宁既然开口,必然不会轻易让步,若不用真诚打动此人,只怕此番机缘就要凭空错过。 故此秦无殇在心中权衡片刻之后,终于道:“实不相瞒,无殇此次游历人间之前,我师父找了宗中长老推算,特意让我来昆州,便是因为此处洞天碎片之中有一物关乎我之道途,故此不得不来谋算一二。” “居然关乎道友道途?莫非龟元老祖在此洞天中遗留了什么契合魔门,或者能助人突破关隘的奇妙道法、丹药不成?” 秦无殇失笑道:“若真有这样的好处,我神魔宗高人早就亲自出马,踏平此地,又怎会让我一个低辈弟子前来撞机缘?不过是一件法宝坯胎罢了,而且还未能祭炼完成。” “只是这胚胎中有一物对我大有用处,至于是什么事物,关乎机缘之秘,请恕我不能明言。” 说到此处,秦无殇话锋一转,“妖族前辈的洞天本就奥妙非常,如今又经过千年时光流逝,也不知变化得如何了,凭我一人之力,只怕九死一生亦难达成目的。” “若是道友肯出手相助,我可发下心魔大誓,只取法宝胚胎中一物,除此之外,洞天碎片之内,无论找到龟元老祖遗留的其他任何宝物、功法玉简、灵材奇珍,乃至那件未完成的法宝胚胎本身,尽数归道友所有。” “道友只消略出几分力就可见识妖王小圣洞天,而且获益无穷,我也能凭此脱劫,日后魔丹有望……此乃合则两利之事,还望道友三思!” 秦无殇说罢,信心满满的看着路宁,他自信这般优厚到几乎不可思议的条件,别说是对一个四境圆满、正在积累冲击金丹的道门弟子,便是对于真正的金丹来说,都有足够强大的吸引力。 然而,路宁静静地听完秦无殇之言,脸上并无预期的激动与贪婪之色,而是沉默了片刻,缓缓却又坚定地摇了摇头。 “秦道友,若是平日里,就算道友不许什么好处,贫道对妖王洞天碎片亦是十分有兴趣,定然要去开开眼界。” “只是眼下这个时候,北蛮大军与草原萨满的威胁近在眼前,阳关之势危若累卵,贫道身系无数大梁百姓安危于一身,故此请恕我不能答应。” 秦无殇听着路宁的拒绝,脸上却并未露出太多失望之色,反而像是早就预料到会有此一答,老神在在的回道:“清宁道友高义,心系苍生百姓,无殇甚是佩服。” “可若是无殇答应,探索完洞天碎片,解决了其中之事后,愿展现法力,全力助道友对付北蛮大军以及那些草原来人,却不知道友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此言一出,路宁心中顿时一动。 秦无殇不但出身名门,修为也丝毫不在自己之下,甚至在某些诡谲手段上犹有过之。 帖穆勒法力虽高,比起昆伽、供养和尚等人都要强上一筹不止,但若说能同时应付紫玄山和神魔宗的两大传人联手……路宁头一个就不会相信。 哪怕再加上乌木罕和那修习兽灵术之人,三人合力,也绝无这个可能,也绝无可能在两位真心联手、手段尽出的道魔天才面前讨得便宜,否则的话,神魔宗也就不配位列天下大派前列,而紫玄山也不至于被人称许为可能位列道魔第十大派了。 “他肯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出手相助么?这倒不是不能商量了……” 路宁最近最为心忧之事便是北蛮入侵之事,盖因他独力难支,对上帖穆勒和另外两个草原异人实在有些吃力,虽然路宁仍然留了一些底牌,但他明显感觉到帖穆勒应当也未曾出尽全力。 再加上此人还奉有格日乐王家的密令,身怀不小秘密,实乃是此番北蛮大梁之战的最大变数。 可若是秦无殇愿意出手相助,那么此事便可迎刃而解,阳关压力必将大减,再也无岱岳压顶之忧。 故此虽然明知秦无殇心中定有谋算,言语中尚有未尽之意,路宁却依旧为之怦然心动。 “秦道友果然深知我心啊……”路宁抚掌笑道,他本就对上古妖王的别府心存好奇,此时再得秦无殇承诺,终于改了主意,“你若肯助我抵挡北蛮入侵,贫道自然不吝出手助道兄夺下此番机缘。” “只是这洞天破碎千年,其中不知有何凶险,你我二人虽有几面之缘,却非深交,若入内后互生嫌隙,反倒不妙。” “不如你我先立下心血誓言,此番合作,相互之间绝不坑害暗算同伴,所得好处贫道亦不贪多务得,只需公平分配即可,如何?” 路宁所言乃是人之常情,即便是与敖令微、季云姑这样既有渊源,性情又相投的道门同伴,他亦不敢全然将身家性命贸然托付,又何况秦无殇这个才刚刚见过几面的魔门弟子? 秦无殇闻言,非但不以为忤,反而正色道:“道友思虑周详,气魄不凡,行事光明磊落,无殇甚是佩服,既然我有求于你,我愿先立心魔大誓,以安道友之心,” 说罢便运转体内魔气,逼出一点心头精血,以血抹额,立下誓言,自言愿与紫玄门人清宁道人结伴探索龟元老祖遗留的洞天碎片,绝不坑害暗算同伴,洞天碎片之中所获,公平分配,若有违背,必遭心魔反噬,修为尽废、死后化为外道魔物,惨不堪言。 此为心魔大誓,乃是魔门弟子最重的几种誓言之一,对于修行魔道之人来说,如敢违誓,便会有冥冥中的心魔寻迹而来、不死不休,令魔门弟子闻之色变,绝不敢轻犯。 路宁见秦无殇竟肯发下这等绝无转圜余地的大誓,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大半,虽然知道此人所图必然不小,但目标肯定不是要害自己,最多存了利用之心罢了。 于是他亦以本命道心,立下相同誓言,若是起心害人,道心反噬之下立刻道行崩塌,沦为凡人,不得好死。 两道誓言一立,一魔一道,气息迥异,却同样引动了周遭天地元气的细微涟漪,路秦二人皆觉心头微微一沉,仿佛多了一丝无形却真实存在的羁绊与约束,知道此行若有违背誓言之举,必遭反噬,但心中反倒安定了不少。 他们俩各自发过誓言,相互之间的关系便自觉亲近了不少,秦无殇开口道:“道友担心北蛮战事,不过依我看来,上次北蛮受创甚重,加之帖穆勒亦为道友所阻,在未能彻底寻机解决道友之前,北蛮绝无力攻破阳关,短时间内此地稳如太岳一般,道友大可放心。” “洞天碎片一事,却是宜早不宜迟,不如我与道友即刻前去,尽快了结如何?” 路宁虽也担心阳关战事,但与秦无殇的判断一致,这几日正是两军休养生息的时刻,梁王与北蛮巴拓汗心中只怕已然达成默契,这段时日绝不会再启战端,而是各自谋划,企图另求制胜之道。 因此若要离开阳关另谋他事,还真就是越快越好。 第24章 各自立誓言(下) 路宁也就依言而行,吩咐了牛黄童子,说自己与秦商将军有事要办,叫他们去禀报楚王殿下一声,同时这段时间务必小心提防,稳守阳关。 安排完了这些事以后,他才随着秦无殇一起,敛去气息,驾起遁光,直往东北群山而去。 这一路上,路宁只见山岳高耸,林密草深,而且越往深处走,地势越显崎岖。 飞了约莫两顿饭的功夫,秦无殇便自停住遁光,指着前方一座不起眼的荒山道:“清宁道兄请看,那洞天碎片便在此山山崖之上。” 路宁低头看去,只见那荒山通体呈灰褐色,与周围群山并无二致,只是山腰处有一大片山岩被藤蔓与乱石遮掩,若非秦无殇指点,就算路宁看见了,也毫无靠近的欲望。 二人落下遁光,走到山崖之前,秦无殇挥手调用天地元气,拂去乱石上的藤蔓,露出一大块岩壁,与普通山石一般无二,他却指着其中一小片岩壁道:“道友请看,那洞天碎片便在此处”。 路宁散开神识,在岩壁上来回扫了两扫,却未曾发现什么异样,不禁赞叹道:“难怪道兄非得靠着逃尘魔方才能够找到此地,果然隐秘异常,便是此时道兄点明洞天碎片所在,我亦看不出任何异样。” 秦无殇苦笑道:“若非龟元老祖遗留的洞天禁制如此厉害,我又何必费这么多事,还要请动道兄相助?” 说罢,他便催动神魔宗秘法,手指一道黑莲,放出光华在这岩壁上反复照耀,许久之后才激发出一点极其微薄的灵气波动。 “找到了!”秦无殇低喝一声,维持着黑莲照耀。 便是路宁亲眼看着秦无殇施法,可若不留心细察,依旧极易将这点波动忽略过去,当下不仅运起神识探查,更将赤目碧眸的神通发挥到极致,方才勉强觉察到巨石内部似有空间扭曲之感,但神识法眼均难以深入其内。 “好厉害的禁制!” 路宁由衷赞叹道:“这龟元老祖果然不愧名列天下最顶尖的高人之列,此处洞天已然破碎千年,还仅仅是弃之不要的别府,其中禁制犹自如此奥妙无穷,只怕比起各家各派守护山门的大阵,也差不许多了。” “岂止不差,龟元老祖如今名声不显,千年前在天下各派间可是大大有名,乃是彼时世间最强的几大阵道宗师之一,别说妖族,就算道门大派,也没有几人敢说在阵法上能胜过这尊妖族小圣。” 说到此处,他看了一眼路宁,“当然,他的阵法修为比起你紫玄山的前辈高人还是差了不少,据说便曾在斗阵之时败在贵派袁雪竹真人手下。” 紫玄袁雪竹当年号称阵道天下第一,手下无阵不破,无阵不通,无人可敌,横压一世,别说天下十六大妖王这些次一等的高人,便是昆仑山、武夷剑庐、蜀山剑派的长辈耆老,普天下各宗各派天仙级数的绝顶人物,败在他手下的也不知凡几。 若非这位真人后来不愿飞升,而是遨游星河、不知所踪,如今紫玄山岂止是隐隐然位列道魔第十大派,恐怕早就把青城派、南疆神教、九炎山这些门户之一从道魔九大派中挤下去了。 路宁入门虽然不久,但也曾听师父师兄多次提起过师祖的事迹,一向与有荣焉。 只是眼下却不是与人吹嘘自家长辈的时候,因此听得秦无殇提起师祖当年威风,他心中暗爽,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只是说:“龟元老祖之名,贫道亦久闻矣……秦道兄有师门典籍为参考,却不知可辨认出这禁制究竟为何,又要如何破解?” 秦无殇摇首道:“此禁制十分厉害,我试过数次,都难以破解……其实若要强行破开禁制,无殇亦有几分自信,只是怕强攻之后禁制崩溃,到时候连带洞天碎片亦难以保持平衡,说不定就要彻底湮灭,所以投鼠忌器,不敢乱来。” 说罢,他手指黑莲继续在山崖石壁上盘旋,也不知用了个什么法子,终于激发出禁制的威力,现出一大片赤红色的光幕来。 光中又有无数符箓来回游走,只是散乱无比,而且大多模糊如雾,唯有一种仿佛仰盂也似的符箓反复出现,光华最为凝聚,清晰如刻。 “咦,这不是……震卦之象?” 路宁注视着这些符箓,这才恍悟秦无殇为什么宁愿立下心魔大誓都要求得自己相助,原来是旁观过先天雷令变,所以才会把主意打到了自己头上。 “不错,我正是见着这层禁制之中有震卦之符,猜测龟元老祖大约是用先天八卦法设下的禁制,又想起前些时日道兄大显神威,雷法卓绝,这才冒昧来求。” 秦无殇坦然相告,他出身的神魔宗乃是魔门西宗,先后天八卦之法却是道门之秘,就算秦无殇修行多年,对其了解也不算太多,尤其是面对这等上古大能布下的先天八卦禁制,更是难以下手。 而路宁身为紫玄山弟子,道门正统,对此自然是要熟悉得多了。 对这妖王小圣所布置的禁法,路宁倒真来了些兴趣,尤其是震卦者,雷也,虽然在道门中属于五行八卦之术衍生,与路宁如今所学的阴阳雷法略有不同,正可互相应证。 因此他当仁不让,默运紫府玄功于心,全力在识海之中凝聚一枚具体而微的先天雷令,这才将阴阳有无形真气与神识一并探出,把这能够号令万千雷霆的法术缓缓注入到赤红色的光幕之中。 秦无殇在一旁凝神观看,只见路宁周身有细微的紫色电光隐隐流转,气息与那禁制光幕隐隐相连,不禁暗自赞叹清宁道人果然雷法精奇,异日前途不可限量也。 他忧心本身道途必得之物,生怕干扰了路宁施法,因此并不开口打扰,只是耐心在一旁守护。 等待了许久之后,路宁方才开口道:“先天八卦法果然神妙,这道禁制已然破碎千年,乾坤等七卦皆已崩塌,只留震卦勉强维持,居然还有这般奇奥,龟元老祖所学妖法与上古道术当真令人神往。” “清宁道兄,却不知你可找到破解之法?” 路宁点头道:“此法若是未曾损毁,我便是有元婴以上的修为,也是无可奈何,好在到底只是一处碎片,又经历了这么多年时光冲刷,如今只余震卦尚存,以我本身雷法为引,闯入其内却也不难。” 秦无殇大喜,“道兄果然神通了得,却不知该如何施为?” 路宁伸手,借助先天雷令变的法术,缓缓从那片赤红光华之中牵引出一道光晕,映在地面之上,宛然一处朱红门户。 只是这道门户光华忽明忽暗,极不稳定,显然既因洞天碎片力量已然不足,亦有路宁法力不到的缘故。 路宁勉强分出一部分心神维持门户的存在,指着光华道:“秦道兄,此便是洞天入口了,内中仍有龟元老祖当年遗留的先天八卦惑心之法,不过此法常人难过,对你我当无什么难事。” 秦无殇所学亦是魔门正宗,一颗魔心冰冷明澈、坚定无比,闻言微微一笑道:“若是如此,便由无殇先入洞天如何?” “这等神妙禁制,也不用分什么先后之别,道友尽可自便,贫道随后便入,在洞天之内汇合即可。” 二人约好了洞天之内再见,这才各自化作一道流光,投入光门之中。 就在他们进入的刹那,光门剧烈波动,随即连同山崖石壁上的红光一同消失不见,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般。 第25章 冰火淬玄真(上) 却说路宁一步踏入光门,顿觉天旋地转,四面八方传来巨大的撕扯之力,周身如陷泥淖,眼中光影流转、幻象纷呈,正是先天八卦惑心之法被闯入者触发,开始发挥作用。 路宁早有准备,连忙按着紫府玄功中凝神守一、抱元守缺的法门,紧守识海灵台一点清明,将纷扰的幻象隔绝在外,身形渐渐没入光影深处。 一两个呼吸的时间过去,路宁便见周遭景物大变,原本灰蒙蒙的天空竟现出紫玄山景象,祥云缭绕,仙鹤翩跹,师父温半江真人立在云端,面色凝重道:“孽障,道魔殊途,你怎可如此轻信魔门弟子,与他同探险地?速速回头,尚不为晚!” 路宁心神微震,随即觉悟出此乃是幻象,以他对自家师尊的了解,他老人家根本不是这等囿于门户之见、道魔之别的人物。 看来先天八卦惑心之法的幻象乃是针对自己心中漏洞与恐惧而生,当真十分神妙,而且幻化出的元神真人形神具备,甚至连元神威压都能模仿,要不是终究难以真个洞悉半江真人内心,简直毫无破绽。 路宁将这虚假的师尊视若无物,自顾自的走开,行不过数步,又见两个美貌女子拦路,竟是敖令微与季云姑。 二女皆是眼波流转,柔声道:“师弟,前番多蒙相救,感激不尽。此番洞天凶险,不若我姐妹与你同行可好?” 言罢她们各自嫣然一笑,竟然走过来与路宁并肩而行。 路宁叹息一声,“果然幻由心生,到底是我道心不静!” 他眼光深处雷光微闪,借助阴阳两相有无形雷罡的法力刺激本身神识,果然那幻象便如镜花水月般破碎消散。 只是妖族小圣的法术,却又哪里是轻易就能尽除?幻象随灭随生,而且愈发真切,二女幻象方才消失,路宁便又见楚王、牛玄卿、黄公焞等浑身是血,踉跄而来。 楚王扯着他悲声道:“清宁真人,北蛮大举进军,阳关已陷!如今无数百姓遭屠,大梁生灵涂炭,皆因你擅离职守,致有此祸!” 紧接着便有断壁残垣、横尸千里、血腥扑鼻、哀嚎遍野等诸多幻象扑面而来。 路宁虽知是假,但念及大梁百姓,心中依旧不由一紧,随即警醒,默运玄功,将这股因责任与愧疚而生的杂念强行压下,道心光华流转,护住本真。 先天八卦惑心之法似乎感应到了路宁的反抗,又生出了新的变化,这次出现的乃是路宁记忆深处幼年时的景象,彼时他父母尚在、生活美满,舅父也常来探望,乃是他此生最为幸福的一段时光。 路宁道心微颤,几乎不能自持。 幸而他修行日深,道心久经磨练,终记起双亲舅父等俱都早早亡故,猛地澄心定意,以莫大毅力自拂道心尘埃,赤目碧眸神通自发运转,眼中金光闪过,幻象应声而破。 似如此连破七八重幻境,路宁额角已现微汗,心中却愈发明澈。 他此时方知这惑心之法端得是直指本心,越是心有挂碍,幻象便越真实,贪、嗔、痴三毒皆被引发。 若非路宁根基深厚,道心纯粹,只怕还真就不太好过这些幻象。 正当路宁深悔自己小觑了先天八卦惑心之法时,忽然脑海一晕,再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然高坐白玉台,身着紫金道袍,头戴白玉法冠,下方万千修士叩拜,道魔九大派皆来臣服,口中齐道:“恭贺清宁真人证就无上大道,愿真人日月同辉、天地同庚!” 与此同时,路宁只觉自身法力无边无际,磅礴浩瀚,仿佛举手投足间便可引动周天星辰,言出法随,划定规则。 目光所及,紫玄洞天气象万千,祥瑞千条,宫阙连绵如云,弟子门徒数以万计,气象之盛,远超当今任何一派,赫然已成为睥睨天下的天下第一大派,当真好不威风。 路宁见状,先是仰天一阵大笑,仿佛生平心愿足以,然后方才叹息道:“贫道虽有光大紫玄之志,却知万丈高楼平地起,岂能做此虚空大梦?” 言毕袖袍一拂,便如轻轻拂走身上一片落叶,那辉煌景象如泡影般破灭,根本不曾萦绕于怀。 至此诸多幻象终于尽去,路宁但觉周身陡然一轻,灵台一片空明,却是已然穿过禁法,足踏实地、站稳脚跟,抬眼看时,秦无殇已在前方相候。 见路宁如此快突破禁制中的幻象,这位神魔宗高足也不禁颔首道:“道友果然道心坚定,这先天八卦惑心之法甚是厉害,便是金丹之辈,若是道心略有差池,也未必能如此快破尽幻象。” 路宁微笑道:“侥幸而已……秦道兄这一关过得如此轻松,清宁佩服,佩服。” 秦无殇淡淡道:“我虽在魔门修行,志向倒是立的不小,平素也极重心境修为,这等惑心之法,于我不过清风拂面罢了。” 话虽如此说,路宁却微微感觉到他周身气机略有起伏,心知此人过关也绝非表面那般轻松随意,只是不愿在人前示弱罢了。 二人皆是心思通透之辈,有些事点破反而不美,当下相视一笑,不再于此话题上多言,默契地举目四望,开始打量这处费尽周折才进入的龟元别府内部景象。 只见身处之地果然是一片荒凉洞天碎片,天空灰蒙蒙不见日月,却有奇异流光时隐时现,有如垂天之幕,洞天内的大地龟裂,沟壑深不见底,处处可见断裂的山脊、焦黑的土地,仿佛整个别府都曾被无上伟力狠狠蹂躏,残留着无数惊心动魄的战斗痕迹,无声诉说着此地昔日曾爆发过的惨烈大战。 远处靠近地平线处,则有一座残破高阁,虽已倾颓大半,飞檐斗拱间仍可见精美雕刻,隐隐有灵光流转,可以凭此想见昔日辉煌。 “好个龟元别府!”路宁以法眼四下里观望,忍不住开口赞叹道:“虽已破碎,内中却隐隐可见各种阵法的痕迹,足可见当年盛况,若非如今已然破碎千年,贫道可不敢随意踏足其间。” 秦无殇却皱眉道:“此地空间居然如此不稳,看来再过得二三十年,便将自行崩塌了,幸亏我来得甚早,若是再晚上些年月,怕是只能空对废墟,徒呼奈何,与其中机缘失之交臂矣。” 路宁也不去问他机缘到底为何,而是谨慎的左右张望,“此处看来荒凉死寂,就是不知可有什么凶险,还有那逃尘魔撞入此间,也不知藏在何处,你我还需得提防小心才是。” 秦无殇正待接口称是,忽觉脚下地面传来一阵细微震动,紧接着便是“咔嚓”一声脆响,如同冰面破裂一般,二人脚边那本就布满裂纹的干涸地面,骤然裂开数道深不见底的缝隙,黑黝黝的洞口散发出刺骨的寒意。 二人下意识的各自御起一道光华飞在半空,果然随后便听得一阵“咕呱咕呱”的怪异鸣叫声自下面传出,从缝隙中突然窜出数十只白色的三足蟾蜍,一个个大如磨盘,目运金光,通体温润如玉,背生七星黑斑,三足如同冰雪铸就,喉中发出“咕呱”怪声。 它们甫一现身,便齐齐张口,喷出大股大股白茫茫的冻气来。 那冻气绝非寻常阴寒之气,比冰山还要冷过三分,所及之处,地面瞬间覆盖厚厚冰层,四周温度骤降,呵气成冰,连空中流转的奇异流光都似被冻得滞涩了几分。 第26章 冰火淬玄真(下) 路宁虽然提前飞到空中,却仍吃冻气扫过脚底数尺,当下只觉一股刺骨寒意从涌泉穴中升起,直奔四肢百骸、五经六脉而来,不由暗叫一声厉害,忙不迭运转真气镇压寒气,护持肉身。 随后玄雷剑自动出鞘,化作一道黑色光虹笼罩周身,将四面射来的冻气挡在光虹之外。 即便如此,他仍觉寒气透过剑光渗入体内,手脚微微发麻,心中颇有些吃惊。 “这是什么怪物,所发冻气如此厉害,比起江月娘的月华阴光来阴寒更甚数倍不止,几乎不亚于雪竹洞外的阴阳灵泉了。” 秦无殇亦不敢怠慢,周身黑气翻涌,瞬间凝聚出九九八十一朵黑莲,如莲台般将自己护在中央。 那些冻气落在黑莲上,莲瓣上便迅速结起一层薄冰,转动间发出嘎吱声响,显然支撑得极为艰难。 但魔门大法终究不凡,那些冻气随即被黑莲的魔气消融抵挡,始终未曾伤及秦无殇的本体。 “清宁道兄小心,这些孽障便与无殇的机缘相关,十分厉害!” 秦无殇生怕路宁误会,连忙沉声喝道,却见路宁此时已然挥袖打出十数道离合阴阳剑气,将几只飞扑上来的三足蟾斩得粉碎,宛如冰雕一般散作碎片。 只是这些碎冰落地即化,转瞬之间又凝聚成新的蟾蜍,仿佛杀之不尽一般。 更可怕的是,这些新生的蟾蜍体型似乎更大几分,喷出的冻气也更加寒冷,看得路宁眼皮直跳。 秦无殇右手一翻,一柄魔刀凭空出现,起码有四阶上品的品质,刀光如墨,斩向最靠近的一群三足蟾。 但结果与路宁出手时一般,那魔刀配合七杀刀诀固然凌厉无比,却也一样灭杀不得这些怪物,随斩随生,毫无作用。 “秦道兄,这些究竟是什么怪物?密密麻麻,杀之不尽,怎的反倒成了你口中所说的‘机缘’?” 路宁用剑光扫开一片袭来的冻气,雷光与寒冰碰撞,发出刺耳的碎裂声,他随即高声向不远处的秦无殇问道。 秦无殇掌中魔刀划出漆黑弧光,将扑至身边的几只三足蟾斩为寒气,然后身形一晃,与路宁汇合到了一处,这才苦笑道:“道兄明鉴,此非世间生灵,乃是我先前提及的那件法宝胚胎自行衍生出的。” “勉强说来,这些冰蟾与道兄以玄功催发的雷霆、我以魔法凝聚的黑莲并无二致,皆是术法造物,借那法宝胚胎中残留的禁制与灵气而生,又依托这洞天碎片的特殊法则维系不灭。” “只要那根源胚胎仍在,灵气未绝,便会这般无穷无尽地再生出来。”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一样,更多三足寒蟾从地面龟裂的缝隙中如泉涌般冒出,眨眼间便密密麻麻铺满一地,而且数量仍在急剧增加。 它们齐声鼓噪,喷出的至寒冻气连成一片白茫茫的寒潮,所过之处天寒地坼、万物凝结,连空气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似乎要将这方残破洞天彻底化为冰封绝域。 路宁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仅是法宝胚胎衍生之法,便有如此威势?若真将这件法宝炼成,岂非要有八九阶的惊天威力?” 秦无殇一面挥刀抵御,一面苦笑道:“想必龟元老祖是有这个打算的,只是未曾功成罢了……即便对长生不老之辈而言,炼制一件高阶法宝也非易事,耗功费时、劫数重重,与其这般费事,倒不如把原有的法宝再多炼几重禁制进去。” 他话音未落,异变再起,二人头顶那一片灰蒙蒙、仿佛永恒不变的天空之中,骤然间泛起一片炽烈的赤红,如晚霞骤临,又似天火焚云。 紧接着,一片“呱呱”的聒噪鸣叫铺天盖地传来,声浪滚滚,一时间竟然压过了寒蟾的鼓噪。 路宁定睛望去,却是无数火鸦正从远方天际振翅飞来,每只皆有笆斗大小,羽毛赤红如燃着的炭火,眼瞳宛若金色流浆,锐利的爪牙和翅尖都拖曳着点点飞散的火星,组成一片汹涌的火云。 这些火鸦也不知从何处而来,到了附近之后一个盘旋,便如雨点般俯冲而下,利爪撕扯,翅翼扑击,更是张口喷出无数凝聚成箭矢形状的炽热火焰,攒射向二人。 路宁见其威势不小,心念一动,身上紫纹日月袍光华大盛,三十三轮大日皎月虚影环绕周身缓缓流转,与长虹也似的玄雷剑共同构成一道光幕,将敢于贴近过来的火鸦纷纷斩碎、震开,勉强在狂潮般的攻势中守住方寸之地。 只是那些火鸦被灭杀后也并未留下尸骸,而是化作精纯的火焰之气,溅落在地面上,顿时将那些本就龟裂的岩石烧灼得滋滋作响,熔化出一个个小坑,流淌出琉璃状的浆液。 更令人头痛的是,不过片刻功夫,那些散落的火焰之气便会重新凝聚变回火鸦之形,抖索抖索翎毛重新飞起,悍不畏死地再度加入到围攻之中。 好消息是,火鸦的出现,恰好与至寒的三足寒蟾形成了克制,冰火相遇,难免相互攻伐抵消,天地间那令人窒息的冻气总算被中和了不少,不再有那种连神魂都要被冻结的恐怖感觉。 坏消息则是,寒蟾与火鸦的数量实在太多了,冰火交攻,相辅相成又相互冲突,饶是路宁与秦无殇皆有一身非凡艺业,便是对上真正的五境金丹之辈也有一战之力,却还是觉得压力甚大,不得不将一身法力催发到七八成以上,方能挡开源源不绝袭来的火焰与冻气。 “秦道兄!”路宁一剑劈散数道交叉射来的火箭,声音透过轰鸣传出,“你欲来此寻觅机缘,却不知机缘在何处,若总是在此地徘徊,贫道可没多少真气能如此挥霍!” 秦无殇苦笑道:“我也未曾料到,这胚胎衍生的造物竟如此难缠棘手。” 他说话间,刀势骤然加快,如黑色疾风般劈开几股袭向路宁的混合着冰屑与火焰的攻势,随即抬手指向远处那座在冰火肆虐中若隐若现的残破高阁,“道兄,我之所求就在那座残阁之中,还请道兄助我一臂之力,杀出一条路来过去。” 二人对话之间,四周的冰蟾与火鸦愈发多了,但见无数寒蟾三足顿地,道道冻气冲天而起,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张巨大的冰网,无数火鸦则是盘旋尖啸,喷吐炽焰如瀑,铺天盖地般落下。 最可怕的是冰火相交之处还会产生剧烈爆炸,每一次爆炸都震得地面摇晃,气浪逼人。 路宁见状,知道此地不可久留,忽然长笑一声,声震四野。 “秦道友,既然如此,贫道便先行一步,为你开路!” 笑声未歇,紫府玄功轰然运转,他周身的雷光不再是丝丝缕缕,而是如潮水般汹涌澎湃而出,瞬间在三丈范围内形成一片狂暴而耀眼的雷域,电弧跳跃,雷蛇乱窜。 那些冰火造物一旦触及这些雷霆,顿时如雪遇沸汤般纷纷溃散湮灭,而且复生的速度明显减缓了许多。 雷霆乃天地枢机,执掌阴阳生杀,正是这类纯粹法力造物的天然克星之一! 路宁趁此良机,身与剑合,化作一道经天长虹,以无可阻挡之势猛然突向前方,所过之处,冰火辟易,瞬息间突出重围,直往残破高阁而去。 “道兄好雷法!” 秦无殇赞叹一声,眼中闪过一抹异彩,眼见得路宁抖擞威风,他自然也不甘落后,身形一晃,幻化出三道凝实无比的魔影,每道魔影皆手持一柄魔气森森的长刀,刀法凌厉,分别迎向不同方向的火鸦群,刀光过处,火鸦如雨般坠落。 第27章 塔下黑童子(上) 与此同时,秦无殇本体亦抖出一面玄黑色的大旗,迎风便长,旗面上绘有一对狰狞咆哮的金银魔怪,正自张牙舞爪、挣扎如狂,似乎是想要冲破旗面、彻底来到人间。 这旗上魔气森森,细细看去,内中层层叠叠,也不知蕴含了多少层禁制,赫然是一件实打实的五阶魔宝。 此时这魔旗迎风招展,产生一股巨大的吸力,如同无底深渊,将四面八方袭来的火箭、冻气源源不断地吸入旗面。 秦无殇手持这件魔宝护住周身,随即纵起一道乌黑刀光,紧随着路宁的紫色长虹而去,片刻间便已与之并驾齐驱。 他趁机对路宁传音道:“清宁道兄,依着我宗中长辈推算,那高阁之内第七层中便是我之机缘,乃是龟元老祖当年打算炼制一尊日月旋光塔。” “当初此宝胚胎刚刚炼成,老祖动手祭炼了十余年,终究嫌弃其本质太差,祭炼缓慢,炼成之后威力也不足以惊天动地,便随手弃置于这别府之中。” “后来洞天破碎,这法宝胚胎也受创损毁,灵气不断外泄,历经无数岁月,方才化生出这些冰火造物。” 路宁遥想龟元老祖的神通法力,不禁为之神往,“到底是前辈高人,连废弃不要的法宝胚胎都如此了得,也不知我何时才能有这般境界……” 他往常见到温半江、申长河、徐之溪等师长时,觉得他们境界虽高,但平易近人,倒也没切身体验过这些元神高人的本事。 今日见了龟元老祖别府洞天碎片中的遗留,路宁方才深深体会到了元神乃至元神以上的绝世人物,与他们这些还在九境之中挣扎的小辈相差不啻天渊,真可谓长路漫漫、道阻且长。 他心中畅想前辈高人的风范,耳中却听见三足寒蟾与火鸦的怪叫声音越来越近,原来这些冰火造物不肯就此放过二人,立刻紧随其后,并且呼朋唤友一般,将整个洞天碎片中的火鸦寒蟾全都从四面八方召集而来,“哇哇”“呱呱”声鼓噪无比,响彻云霄。 因此路秦二人越靠近高阁,便觉得阻力越大,从各处涌出的冰火造物不仅数量激增,形态也愈发庞大骇人。 地面上的寒蟾全都有丈许大小,喷出的冻气凝成一道道冰墙,无数火鸦则是在数十只翅展数丈的巨鸦带领下,汇聚成一片赤红色的垂天之云。 路宁与秦无殇虽有神通法力,也不得不全力合作,一个催动雷法,悍然冲入火云,一个挥动魔刀,凌厉斩碎冰墙。 如此且战且进,足足耗费了一炷香的时间,二人身上皆有些气息摇动,才终于杀至那座残破高阁之下。 这残阁共有七层,每层都有飞檐翘角,也不知是用什么材质建造,居然能承受得住千年岁月不朽,只是多处坍塌损坏,残存的梁柱墙壁上布满了火烧水浸的痕迹,阁门洞开,内中幽深漆黑,偶然有点点灵光闪烁,这才略略显露出此地的不凡来。 二人本想御剑直入第七层高阁,省去攀登之苦,却被无数火鸦和一种莫名力量所阻,根本冲之不入。 秦无殇试了两次,皆被阻回,不免脸色微沉,无奈道:“看来这高阁虽然残破,当年龟元老祖设下的禁制却还有留存,我们还是得从阁门入口处才能顺利入内。” 当下秦无殇便带头按落刀光,冲向地面,手中魔旗一卷,扫荡了一批冰火造物,才终于看见了一扇半掩的朱阁大门。 二人刚靠近阁门,尚未来得及进去,从中便涌出更多的火鸦寒蟾。 这些冰火造物体型虽然不及外面的大,但构成它们的灵气却仿佛更加凝练,赤红如火炭,莹白如宝玉。 它们争先恐后地从阁门之中挤将出来,冰火之力毫无顾忌地碰撞爆炸,逼得路宁与秦无殇不得不连连后退。 “这些东西……真是没完没了!” 路宁眉头紧蹙,朗声道:“秦道兄,你我分头行事,我清理火鸦,你扫荡冰蟾,速战速决!” 秦无殇微微点头,眼中魔光一闪,“道兄之言,正合我意!” 说罢,他周身魔气如同狼烟一般暴起,掌中魔旗猎猎作响,放出两股金银双色奇光,仿佛巨龙也似呼啸着冲向寒蟾阵,只那么一扫一撞,便将无数只寒蟾撕碎,露出阁楼的入口。 路宁则是凭空凝聚道道雷霆,交织如网一般,反罩层层叠叠的火鸦阵。 那些火鸦悍不畏死的迎了上来,殊不知这些雷霆乃是路宁紫霆雷衣变的衍化,雷霆电光如网似幕,虽然范围不够大,却威力奇大,雷光与火焰撞在一处,顿时交织成无数奇丽的光华,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火鸦群到底只是法术造物,敌不得雷霆之力,纷纷陨落,余下的火鸦虽无灵智,却也乱作一团,被路宁趁机出剑斩落了无数,化为点点火焰之气坠落。 二人心有默契,一口气猛攻了数招,雷霆与魔光交相辉映,终于将阁门处的冰火造物暂时清理一空,这才趁机冲入高阁之内。 此地内部的空间倒是颇为宽敞,但楼梯残破,到处都是倒塌的梁柱、破碎的屏风、散落的不知名器具碎片,厚厚的积尘几乎覆盖了一切。 他们俩无暇细看其中的情况,闪身便沿着楼梯向上冲杀,每前进一步,四下里都有大量冰火造物蜂拥阻拦,但皆被二人以凌厉手段斩杀清除。 只是越往那阁楼高处冲去,涌出的冰蟾火鸦越多,实力也明显增强,喷吐的冻气火箭威力更大,甚至懂得简单的分进合击之术。 因此到得后来,几乎每上一层,都需付出成倍的努力,当真是寸步难行。 显然,这些法术造物越是靠近阁楼高处那本源胚胎,所受滋养便越强,灵性与威力也水涨船高,才会如此难缠。 眼见得机缘近在咫尺,秦无殇心中越发火热,他此时不尽力,却还要把法力留在何处? 因此他大喝了一声“清宁道兄助我”,将手中魔旗全力展动,旗上那尊银色魔怪虚影得了秦无殇魔法催动,居然一下子挣出了个半个身躯,巨口一张,仿佛长鲸吸水一般,将前方大片的火鸦与冰蟾尽数吞入那虚无的魔口之中。 路宁也趁机刀剑齐出,将无数阴阳雷霆缠绕其上,刀光剑光此起彼伏,在密集的冰火造物中硬生生杀出一片空隙。 二人得以趁机前冲,又上一层楼,似如此配合数次,终于靠着一路血战,直杀至高阁第七重之中,方才不见冰火造物继续涌出,而后面追杀的火鸦冰蟾也似乎有些忌讳此地,并没有随之冲上来,只在楼梯分界处聒噪不已。 路宁与秦无殇此番连番恶战,法力心神消耗都自不小,见此良机,连忙各自吞服早已准备好的灵丹,迅速调运玄功,催化药力,好尽快恢复战力,同时不错眼的细细打量眼前这第七重楼阁。 只见这处房间之内空空如也,唯有一座须弥山也似的玉台,台上供着一物,却是半尊残破的宝塔。 这宝塔高约三尺,似乎被人从中斩断,只残留了下半部分的三层塔身,塔上雕刻着日月星辰、山川河流,通体流光溢彩,一半金黄耀眼、火焰灼灼,一半月白如冰,寒气氤氲。 尽管残破,此物之中仍散发着惊人的法力波动,又有无数玄奥符箓活物一般在塔身中流转不定,显见当年炼制时费了极大功夫。 “这便是当年龟元老祖所炼之日月旋光塔了。” 第28章 塔下黑童子(下) 秦无殇半是惊喜、半是叹息的说道:“可惜已然破碎了,内中禁制十不存一,但内中的日精月华分量却还十足,比我想象的更多!” 路宁一路上见了秦无殇所御使的大旗,便猜出他所修炼的本命魔法为何,也才知道此人一直所言机缘,便着落在这塔中留存的日精月华上了。 神魔宗乃是魔门西方一脉的正宗传承,素来极擅身外化身、周天神魔之类的法术,其中祭炼、驾驭、培养各种神魔的法门,更是号称天下无双,独步魔道。 古老相传,西昆仑神魔宗历代无数高人,在总坛的阴煞白骨魔宫中仿诸天外魔之特性,去芜取精,共计推衍出了三十六种厉害无比的神魔之法,号称神魔三十六相,分上下各一十八相。 而秦无殇掌中魔旗上宛如活物一般的金银两色魔怪,便是下十八相神魔之中的日月行空、金银神魔了。 此种神魔炼制之繁琐,威力之宏大,倒也不用多说了,想要将其祭炼到极高境界,更是须得海量日精月华,非积无数岁月之功难以成功。 可若是直接取得这残缺宝塔之中龟元老祖遗留的日精月华,只怕秦无殇的这两尊神魔威力立刻就要超出本身修为境界许多,将底蕴积累到难以想象的深厚地步,甚至可以凭此从容对抗第一次魔劫,真可谓成道之机、无上机缘。 也难怪秦无殇宁愿找自己这个陌生人,还是道门弟子相助,为此不惜发下心魔大誓,却不愿回去找本宗的师兄弟。 且不说魔门弟子多自私自利,便是这日精月华,对于妖魔两道的传人来说都是极有用之物,一旦见了说不定就要哄抢。 反而自己这个修炼雷法和练气诀的道门弟子,对于日精月华的渴望没有那么强烈,只要有足够的好处,让给秦无殇却也无妨。 路宁窥破了此人的心思,却也没觉得吃亏,反而更感到眼界大开,对于手段精奇、更胜道门的魔门源流,也终于有了更多更直观的认识。 “想不到秦道兄的根本道法乃是身外化身的日月行空、金银神魔,此乃是贵宗最高绝学三十六相神魔之一,比起以身饲魔、化身为魔,这种道路更加前途无量,道兄根基果然不凡,佩服,佩服!” 秦无殇这一路上对于路宁的神通法术亦是看在眼中,知道此人之前途底蕴丝毫不在自己这个神魔宗真魔弟子之下,故此一直平等视之,呼之为道兄,如今见路宁窥破彀中机密,却也不以为意,坦然道:“不错,我之机缘,便正在这些日精月华上!” “据说当年龟元老祖收集的日精月华分量,足以祭炼一件八阶法宝有余,想不到历经千年消散,余下的居然也这么浑厚,若是收入旗中带回阴煞白骨魔宫,足够将我师父将这面魔旗祭炼到六阶了。” “清宁道兄,此事实乃我一生成道的最大机缘,只是我一动这塔,那些火鸦冰蟾势必还要冲进来搅扰,凭无殇孤身之力,怕是难以将日精月华尽数取走,还请道兄为我护法,抵御这些孽障。” “只待我一竟全功,再合二人之力,便可以趁着这日月旋光塔失了灵气而尽灭火鸦冰蟾,到时候道兄尽可以将这法宝胚胎的残躯收去。” “此物即便少了日精月华,维持不住内中的禁制,但本身便极不凡,据说通体皆是无色神金炼制,龟元老祖嫌弃这种材料不够坚固,又掺入了少许太乙元金和天河星沙,以道兄见识之渊博,当晓得这几种天材地宝之珍贵。” “太乙元金!天河星沙!” 路宁不发脾气的时候,一贯是颇为稳重的一个人,可骤然听闻这两个名字,也不禁脱口惊呼。 那无色神金倒也罢了,乃是五金之精再经精练七七四十九遍之后方才熔为一体的宝贝,乃是各宗各派用来炼制飞剑的主要材料之一,最是适合与一些稀罕的天材地宝合炼,作为飞剑剑胎的主体,以弥补那些天材地宝分量的不足。 但太乙元金和天河星沙则不同,乃是世间最为顶尖的几种炼剑材料之一,可以用来铸造有九阶前途的神兵,被誉为天下剑修可遇不可求的宝贝。 这座残塔之中即便有这两种宝贝,数量想必也不会太多,甚至连炼制一口飞剑的数量都凑不够,所以龟元老祖方才会化入一件法宝之中。 “不错,这种东西虽然稀罕,在元神之辈眼中却也不算什么,所以龟元老祖才会弃之不顾……” “清宁道兄,日月旋光塔中的太乙元金和天河星沙分量虽少,却是炼制飞剑第一等的珍品,与这些日精月华价值完全相当,以此作为酬劳,断然不会让道兄吃亏的。” 路宁闻言,默不作声,却只把眼去细看那塔,忽觉心神悸动,赤目碧眸不自觉运转起来,但见这尊宝塔虽然残破不堪,内中却有宝光冲霄而起,阴阳二气流转不休,演化出无穷妙理。 “这法宝……果然内蕴乾坤,神妙非常!” 路宁心中震撼,正看得出神,忽听秦无殇道:“道兄小心!” 他虽然分心在看宝塔奥妙,但身在险地,焉能不有所防备?目光微微一转,便见白玉台下的缝隙里猛然窜出一道黑气。 那黑气速度奇快,却不是奔着人来的,而是落地一滚,化作一个约莫三尺高的黑衣童子,梳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发髻,面容却模糊不清,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唯有一双眼睛,漆黑如墨、深不见底,透着一股子邪异之气。 这黑衣童子甫一现身便发出一阵嘻嘻怪笑,声音十分尖利刺耳,“你们这两个娃娃倒是好运气,竟能摸到老祖宗留下的宝贝跟前,却不知谁人才有本事做我的新主人呐?” 这童子口气极大,而且听其意思,倒是有些法宝元灵、等待择主的味道在,其话语之中蕴含一股奇异的法力,极能惑人心神,让人不由自主地觉得此童子之言十分真诚可靠, 若是换了平常见识不广、道心不定的修行之辈,遇上这等奇遇只怕立刻就要心神失守、狂喜之极。 可惜黑衣童子此番口舌挑拨却纯属白费,路宁与秦无殇两个皆用看白痴一般的冷漠眼神盯着它,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不屑与讥讽。 黑衣童子似乎没料到二人都是这种反应,愣了愣,犹自不死心地试图挑拨道:“怎么,莫非你们有眼无珠,不识得本童子的厉害?下面那些冰蟾火鸦,可都要听我的号令,若你们有人能得我认可,便是得了这龟元别府的传承,那些蠢物立时便会俯首称臣…………” 秦无殇惦记着收取日精月华,哪有闲工夫听这童子在此胡言乱语、蛊惑人心,心中早已不耐,手中旗杆微微一动,旗面上便自射出一道银光来,正照在那黑衣童子身上。 只听得一声非人的惨嚎,它周身那层用来伪装的黑气与幻象,如同沸汤泼雪般迅速消融褪去,被银光照破了原形。 这东西却是个三尺高的怪物,通体黝黑如墨,面容如水中月影般模糊不定,周身萦绕的黑色烟气丝丝缕缕,仿佛随时可以融入周遭阴影,唯有一双眼睛赤红如血、毫无情感,令人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你这孽障倒是挺会躲藏!”秦无殇冷笑一声,“我便说在洞天碎片之中未曾发现你的踪迹,想不到你居然能骗过那些火鸦冰蟾,一路躲到了此处,倒是有些手段。” 第29章 魔旗吞日月(上) 怪物身上黑烟阵阵腾起,勉强挡住银光,这才得以喘息,恢复了些许法力,发出一阵喋喋怪笑,“还是被你这小崽子追到了,你果然够贪婪狠毒,难怪能勾动本魔入界。” 原来这怪物的根脚,却并非什么法宝元灵,而是当初秦无殇用来探索洞天碎片所在,特地用秘法自天外引来的逃尘魔。 只是它虽然在秦无殇放纵下逃入此间,内中却并无一个真正的生灵供它寄生存体,此魔又不能突破洞天碎片的禁制逃出去,只能仗着天赋魔法在无数火鸦冰蟾中游走闪躲,最后藏到了这尊残塔之下。 直到秦无殇和路宁这两个活人来了,它才改换形貌现身,打算以天赋魔法撩拨二人心中的贪念、猜忌与独占欲望,诱使他们心神失守,内讧争斗。 到时候逃尘魔便可趁机侵入二人识海,要么夺舍重生,要么吞噬其神魂精气以补自身巨大亏空。 殊不知路秦两人都是魔道两家的杰出弟子,一个是玄门正宗真传,道心澄澈如镜,灵台清明似水。 一个是魔道巨擘门下,本身玩的就是驾驭魔头的手段。 故而他们两个都是一眼便自看破逃尘魔的伪装,那一身浓郁有如实质的魔气能瞒得过谁人去?至于言语中引人迷乱的秘法,却也迷惑不了二人的道心。 再者说,能够产生如此灵智元灵的法宝,起码也得十阶之高,乃是天仙随身之物,那龟元老祖自己都未曾得成天仙大圣,所遗留的一件残破法宝,却哪里能有什么元灵存在? 这也是此头逃尘魔年侯未足,被秦无殇召来世间的时间也太短,没什么生灵智慧记忆供它吞噬吸收,所以才会犯这等低级的疏漏。 “孽障,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居然还敢猖狂?” 秦无殇惦记着吸收日精月华之事,那是他成道的关键,因此根本不屑与这头逃尘魔再多做无谓的纠缠,冷笑一声,径直飞出漆黑魔刀,追斩逃尘魔首级而去。 魔门法术最擅克制、拘役、炼化各种天魔外道,与佛门神通并列,堪称一切魔头的克星,神魔宗更是其中的行家里手,逃尘魔见得秦无殇这一刀来势凶恶,蕴含专门克制它的力量,连忙怪笑一声,身形猛地一晃,骤然分化出十道一模一样的黑气,向着四面八方激射逃窜。 此皆是秦无殇在外界驱赶它时见过的故技,即便重施也起不了多大作用,心中早有防备,当下左手掐诀,那面绘有金银神魔的黑色魔旗猛地一振,旗面上银色魔神怒目圆睁,喷出一道银白光气凝成的巨网,如天罗地网般罩下,将那十道分化逃窜的黑气尽数网罗在内。 十道黑气在网中左冲右突,发出尖锐刺耳的厉啸,却根本无法挣脱。 眼见所有退路都被彻底封死,逃生无望,这些黑气猛地相互吸引、碰撞,重新融合为那三尺高的黑色怪物本体,面露极度惊恐,在银光巨网中疯狂冲撞咆哮。 秦无殇道:“道兄,我先斩了此魔,以安道兄之心,稍后还请为我护法,无殇深感大恩。” 说罢一刀斩去,这魔头虽然无形无质,遁法厉害,但在神魔宗专门克制诸天外魔的无穷法术面前,终究难以抵抗,被秦无殇一刀枭了魔首,灭杀了魔念,逃尘魔的头颅和身躯终于溃散,化作一缕缕极为精纯的黑色魔气。 这些魔气尚未得及散开,便被魔旗上的银色魔神虚影张口一吸,如长鲸吸水般尽数吞入腹中,成了滋养日月行空、金银魔神的一道补品。 秦无殇挥手收回魔刀与魔旗,面色转为肃然,冲着路宁郑重一礼道:“清宁道兄,此魔已除,无殇打算要开始取那日月精华了。” “只是一动这日月旋光塔的根本,外边的冰蟾火鸦必定不肯干休,却需烦道兄全力阻拦,否则我分心多处,只怕难竟全功。” 说到此处,秦无殇面带凝重之色,恳求道:“此事关系我日后劫数,还望道兄仗义出手。” 路宁既发了道心之誓助他,便不会食言,闻言颔首道:“出手相助不难,却不知秦道兄耗时须得几何?我也好心中有数。” 秦无殇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却还是老老实实道:“最快也要三日功夫,而且越久越好。”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若是情况实在危急,道兄支撑不住,只需提前告知,我亦可强行中断,只是那般一来,此番收获便要打上不少折扣了。” 路宁沉吟片刻,三日时间,独自抵御外界无穷无尽的冰火造物疯狂冲击,绝非易事,消耗极大且风险不小。 不过他看了看那尊残破的宝塔,眼中赤碧二色一闪而过,方才下定了决心道:“若如此,除了日月旋光塔的胚胎,还望道兄能答应贫道一事。” “何事?道兄但说无妨。” “秦道兄出身神魔宗,乃是魔门正宗,贫道异日渡劫之时,打算以本门丹药交换几颗魔门阴雷以备万一,却不知道兄可愿相助,代为筹措?” 魔门阴雷是渡劫妙物,不光可以消弭劫云,威力本身也自极大,尤其针对心魔、外魔都有奇效,秦无殇出身神魔宗,自然不会缺少求取此物的途径,路宁刚好打算为自己异日渡劫提前谋划一二。 “好!” 秦无殇毫不犹豫的答应了,正如对于紫玄山弟子来说,一两瓶灵丹算不得什么大事一样,对于神魔宗弟子来说,几颗魔门阴雷虽然稀罕,却并非什么价值太高之物,更何况还是公平交易。 若能换取路宁全心全意相助,又能得紫玄灵丹,付出这点代价还是十分值得的。 路宁闻言甚是满意,当下自当投桃报李,“既然秦道兄如此慷慨,贫道必定全力相助,三五日之内,外面这些水火造物绝难入雷池一步。” 秦无殇听得路宁如此说,心中大定,目光投向白玉台上的残塔,眼中闪过一丝热切,“既如此,事不宜迟,我便来取这日精月华了。” 只见他快步走到残塔前,围着白玉台转了三圈,口中念念有词,正是神魔宗秘传的“大自在摄灵真诀”。 随着咒语声,他腰间的黑色皮囊打开,飞出七道绘有魔神图案的黑色灵符来。 这些灵符通体漆黑,上面以某种暗金色的血液绘制着扭曲诡异的魔神图案,分别贴在须弥山玉座的七个破损处。 灵符贴上的瞬间,便发出如同烧红烙铁烫在寒冰上的剧烈声响,黑色的符光与残塔上流淌的红白二色光华剧烈地交织、冲突,形成一道道不断流转、明灭不定的光带,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较量。 “这日月旋光塔据说只得了龟元老祖随手祭炼十几年,但他毕竟是真正天妖第九变以上的高人,即便只是略略出手,已然非同小可,内中禁制层数依旧极多。” 秦无殇一边施法,一边向路宁解释道:“这位妖族小圣当年为炼此宝,朝游北海暮宿苍梧,在天下名山大川采撷无数日精月华,又采太乙元金掺以天河星沙铸其塔身,本想炼出一件能操控日月星辰、颠倒昼夜的至宝。” “谁知炼到一半,恰逢那尊真魔来袭,别府被毁,此塔也因此残破,被老祖弃之不顾,再加上千年时光冲刷,如今残塔之内禁制已然崩散残缺,只剩二十余重天勉强维系,而且没有龟元老祖的独门心法,谁也祭炼不得此物。” 第30章 魔旗吞日月(下) “好在虽只余半尊塔,内中封存的日精月华却依旧浑厚无匹,足以让我将本宗的日月行空、金银神魔祭炼到极高层次了。” 说话间,秦无殇将那面黑色大旗再次展开,幡面上的两头金银神魔突然间仿佛彻底活过来了一般,各自张口对着残塔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 随着这两声吼,原本静默了千年的残塔剧烈震动起来,塔身上的日月光华猛烈炽盛,从塔身顶端的破损处忽然裂开一道稍微黯淡的光华缝隙,仿佛一颗微微睁开的眼睛一般,一道金色的光柱从中冲天而起,如骄阳初升、灼热霸道,散发出灼热的阳气。 紧接着又是一道银色的光柱升起,这次却是似皓月悬空、宁静深邃,蕴含着清冽的阴气。 两道光柱在空中交汇,化作一片金银交织的光海,汹涌澎湃,如同星河倒卷、江海翻腾,散发出的精纯能量让整个阁楼第七重都弥漫着淡淡的日精月华气机。 面对这股力量,金银神魔更加癫狂起来,终于拖着金银二色的锁链整个撞出了魔旗的旗面,跃入了残塔的日精月华之中,开始吞噬容纳着那几乎凝结成了实质的日精月华。 而秦无殇也自盘腿坐下,全力稳住手中摇晃颤动的旗杆,将一身魔气贯入其内,遥遥助力金银神魔。 “好浓郁的日精月华!” 路宁不禁开口赞叹道,他感受到光海中蕴含的日月精华力量之恢宏磅礴,远超他这个境界之人所能想象,甚至微微呼吸一口,都觉神清气爽,法力隐隐有所增长, 若是寻常略有些气候的野兽得了其中一丝一毫,只怕立刻就能晋入天妖第二变的境界,炼化横骨变身为人。 秦无殇眼中闪烁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狂热,他强行定住心神,对路宁喝道:“清宁道兄,还请凝神护法!我已经开始汲取炼化了,此塔精华虽多,但无殇有本宗秘法为引,快则三日,慢则四日,必能将所需精华尽数引入金银神魔旗中,完成祭炼!” 然而他的话音尚未完全落定,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狂暴、密集的鸦鸣与蟾吼声,已然如同海啸般从楼下传来。 紧接着,整座残破的高阁都开始剧烈摇晃起来,仿佛正在被一双无形巨手疯狂摇撼,梁柱间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呻吟,随时都可能面临着解体。 而无数火鸦与三足寒蟾,则如同决堤的洪水般,顺着连接第六层的楼梯开始疯狂涌上来,似乎想要用冰与火的狂潮将这小小阁楼顶层彻底淹没,灭杀其中妄图觊觎它们本源的两个入侵之人。 这一次攻来的水火造物总量虽然并未如在阁外那样铺天盖地,但依旧将阁楼七层的入口堵得水泄不通,冲在最前面的几头冰蟾已然冲到了路宁近前。 路宁不敢怠慢,他既答应了秦无殇,此时便毫不犹豫的用出了全力,体内紫府玄功与太上玄罡正法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同时运转,两大上品真气如同两条苏醒的蛟龙,在窍穴与经脉中奔腾咆哮。 当下只见玉素仙衣化作一道洁白的光幕衬在道袍之内,身外无数雷霆化作一袭雷光缭绕的战衣披在身上,头顶紫雷冠、身穿青金袍,腰束夔雷带、扣是虬龙形,背悬赤雷翼、足下白雷台,顾盼之间,诸色雷霆肆意游走,宛如九天雷神降世一般。 路宁大喝一声,先以雷霆击碎了已然冲进了第七层高塔的冰火造物,随后便将身堵在通道之前,死死将这连接两层的入出口拦住。 一只体型格外巨大的火鸦分开冰火造物们撞了出来,它羽翼如赤铁般坚硬,甫一照面便自口中喷出一道碗口粗的炽烈火柱,路宁见状却根本不避不让,合身与火柱撞在一起,以免被其它火鸦寒蟾借机钻过去。 雷霆与火柱相逢,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火柱溃散,化作漫天火星,而路宁身形却是稳如泰山一般。 紫玄两大真传衍生的道术与神通,叠加之后连五境的昆伽都能硬撼,所能发挥的威力岂是区区一只火鸦就能撼动的? 不过下一刻,更多冰与火的毁灭洪流便狠狠地撞了上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瞬间连成一片,几乎要撕裂人的耳膜,七层高阁全都在颤抖不已,要不是有整个洞天碎片的力量镇压,只怕这座高阁就算全部用精铁与纯铜打造,也早就毁在这些火鸦寒蟾的威力之下了。 路宁为了减少压力,把玄雷剑化作一道黑色长虹,如意宝刀则化作黄色匹练,刀剑光华与周身雷霆电光交织,共同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防御圈,炽热的火焰、至寒的冻气、狂暴的雷霆、凌厉的刀剑,这一切都在狭小的空间内疯狂地交织、碰撞、湮灭与重生。 刺目的光芒将整个第七层映照得忽明忽灭,能量冲击波如同实质般一圈圈荡漾开来,不断冲刷着四周的墙壁与梁柱,使得阁楼的摇晃愈发剧烈。 秦无殇此时心神全在吞噬日精月华之上,除非真正受到攻击,否则任何外界的声音和异状都完全动摇不了他的注意力,冰火造物却是们悍不畏死,前仆后继,攻势一浪高过一浪。 路宁一诺千金,此刻身处冰火风暴的中心,自然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压力,火鸦冰蟾的每一次碰撞,都仿佛有如巨浪咆哮、山峰倾倒一般轰击在他的防御圈上,震得他气血翻腾,护身的雷光与玉素仙衣光华剧烈闪烁。 然而路宁如今经历渐丰,心志被打磨地十分坚毅,面对如此危局,他犹自心神安定,将真气源源不断地注入刀剑、玉素仙衣与紫霆雷衣变之中,死死抵住这疯狂的冲击。 在这极凶险的对抗与无比专注的状态下,路宁犹自不忘将赤目碧眸的神通激发,视野中的世界逐渐开始发生变化,那些汹涌扑来的火鸦与寒蟾,在他眼中不再仅仅是法术凝聚的怪物,其内部构成的核心禁制、法力流转的脉络,甚至那最根本的符箓结构,都开始逐渐清晰起来。 他的目光穿透了表象,直接洞察本源,只见每一只火鸦的核心,都有一枚极其复杂、由无数细小符文构成的赤红色符箓在缓缓旋转,散发出灼热的太阳真意。 而每一只寒蟾的核心,则是一枚结构类似却属性截然相反、幽蓝冰冷的符箓,散发出太阴寒魄之意。 更让路宁心神震动的是,这两枚属性相反、却同出一源的符箓,其精妙复杂的程度远超想象,内蕴的法则至理浩瀚如烟海,远非寻常法术禁制可比,却与高阁中央白玉台上的那座残塔所散发的法力波动完美契合,同根同源。 “果然如此,若非我有赤目碧眸,提前窥探到了一丝日月旋光塔的禁制奥妙,只怕还难以发现这些火鸦寒蟾的底细……混元老祖当真不愧是妖族小圣,精通上古道法,法术之高,已然到了我未曾想象到的境界。” 原来先前路宁与秦无殇对谈之际,运用法眼看这尊残塔,便发现塔身铭刻的各种图案以及迷离光芒之中,隐隐有无数极微小、极神妙的符箓流转。 这些符箓形态各不相同,光华或明或暗,路宁仔细数来,竟有三十六道之多,其表露出的气机、道蕴还有属性也各自不同。 依着他的经验判断,其中一些符箓或属五行,或归八卦,或主风云,或掌雷电,彼此勾连、循环往复,共同构成了一道复杂之极的法术,正是祭炼日月旋光塔的核心禁制法术。 第31章 符演一元妙(上) 将日月旋光塔上的禁制法术与火鸦冰蟾细细参照,、逐步印证之后,路宁若有所觉。 “这些冰火造物的根本,尽在这三十六道符箓变化之中,最终各有一十八道一元符箓合为一日一月,从而诞生火鸦冰蟾,对敌威力绝大……” “咦,这岂不是与四海真龙的真龙七十二法有些类似,只不过一者是以许多不同道法结合为全新道法,一者却换作以符箓相互配合,产生不同变化。” “这种符箓远比修行法术的种子符箓,祭炼法宝的根本符箓更加微小奥妙、简练直白,更加体现大千世界深邃无比的道理,各种典籍道书上却从未阐述过,若非我得了紫玄总纲之秘,只怕也难察觉。” “这些符箓,或可称之为一元符箓?” 路宁心中明悟渐生,并因此产生了更多的想法。 “龙族中的前辈将真龙七十二法任意搭配,最终选了十八种最为厉害的变化编作十八部御龙经。” “这混元老祖虽然选择了将三十六道一元符箓化为一日一月,用来祭炼这座宝塔,只怕其中也还有其他变化,可以转变外在的表现,化为与日月旋光塔完全不同的其他法术。” “真龙一族和龟元老祖的传承之中,都有这样的变化,莫非就是上古道术的一大奥妙?一元化多元、体现天地道理,继而多般道理化为规则,外显为万千真法?” 想到此处,路宁忽然浑身一震,“不对,如此看来,岂非我紫玄山的道法也有类似的法门?” “本门秘传,想要将紫玄嫡传的道法修炼至元神境界,须得同时精研两种不同的真传,二法合一,才能突破人仙界限,依我如今的情况看来,只怕光修炼两种真传还不行,其中必须借助紫玄总纲,才能把两种截然不同的道法合为一体。” “难怪本门缺了总纲后便自中衰,而且听说当年包括总纲在内,共计有九大真传,如今只余其五。” “这样算来,若是总纲不失,这九大真传恐怕不但能互相结合,而且说不定还能九法合一,如同青冥龙神策一般,成为直指天仙或者更高境界的无上大法。” 路宁无意中窥得上古道法的一丝奥妙,进而对自家紫玄山的底蕴也有了更深刻的了解,心神不免巨震,同时对于龟元老祖的这门奇妙道法,也有了更多的觊觎之念。 此法当然不能作为根本道法修炼,就算勉强修习也远不及紫府玄功、太上玄罡正法那般厉害,却是极佳的参照之物,十分有助于路宁下一步彻底融合两大真传。 于是他一边竭力抵挡着冰火造物仿佛永无止境的疯狂进攻,一边强行分出一缕心神,借助赤目碧眸之力,死死锁定那些在冰火造物体内一闪即逝的日月符箓与更加细微的一元符箓,拼命地记忆、解析、推演其结构与变化。 这个过程极其耗费心神,尤其是在如此激烈的战斗中进行,更是难上加难。 但路宁的悟性本就极高,又受过澹台重明的指点,学过如何推演法术奥妙,加之此刻身处险境,心神高度集中,竟让他硬生生地将那日月符箓在心中细细拆解开来,对照日月旋光塔本体,将一道道繁复无比、玄奥异常的一元符箓以及变化结构全都强行刻印入识海之中。 时间在激烈的对抗中缓缓流逝,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天。 路宁已然记不清自己斩灭了多少波攻击,击碎了多少火鸦寒蟾,他的法力在持续消耗,若非两大真传神妙,真气本身便自浑厚异常,回气速度远超同侪,更兼得有数种灵丹可以补充真气、神魂以及肉身之力,恐怕路宁早已力竭许久了。 但经过这一番苦战,他对那构成日月旋光塔以及火鸦冰蟾之三十六道一元符箓的领悟,却越来越深,无数符箓的影像在他识海中沉浮、组合、分解、衍化,逐渐勾勒出某种更深层次的规律。 路宁虽然并未学到龟元老祖真正的独门之妙,却凭着本身的智慧与悟性,以日月旋光塔为参照,开始试着去还原这三十六道一元符箓的本来面目! 他没有想着将三十六道一元符箓以不同的方式结合起来,去穷举其中的变化,那样根本没什么好处。 龟元老祖修炼这门道法不知多少岁月,焉能不去探索其中奥妙?但是想必其中再厉害的变化,也绝对不会超出这一日一月的威力,否则老祖所祭炼的,就不会是日月旋光塔,而是别的法宝了。 然而路宁所想的,却是在日月符箓的基础上,借助自身对阴阳之道的理解与领悟,试着去变化符箓的结构,直接在一日一月两大符箓上再架构起新的格局,将其化为一体。 三十六道一元符箓合一! 此种灵感,正是来源于如今正在路宁识海中熠熠生辉的紫白太极。 因此路宁如今不单是在与火鸦冰蟾恶斗,同时也在与自己,与上古道法的奥秘恶斗,心神消耗巨大,已然几近枯竭。 似乎感应到了路宁现在的特殊境况,他那茫茫识海的最核心处,原本已经锁死紫白太极图、将两大真传强行化为一体的锁链金桥忽然间毫无征兆地轻轻震动起来,散发出柔和却无比尊贵的紫金色光晕。 这紫金光华仿佛拥有奇异的法力一般,瞬间抚平了路宁神识灵觉与心灵上的疲惫,更让他之前所观摩、记忆的那些繁复符箓陡然间变得无比清晰、透彻起来,原本许多晦涩难明、无法理解的变化与衔接,在这紫金光华的照耀下,也开始如水到渠成般自然贯通。 霎时间,无数符箓的影像在识海中疯狂组合、推演、升华。 路宁只觉脑海之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样,无数感悟如醍醐灌顶般涌上心头,那三十六道一元符箓的无穷变化,最终万流归宗,在路宁那被紫金光华笼罩的识海内,逐步开始相连、融合、衍化,直至成了唯一一道奇古非凡、简洁明了却又包罗万象的玄妙符箓。 这道符箓刚刚成型,锁链金桥之中,三百余道古怪符号的虚影便各自浮现一道紫金交缠的光华,如同坠下群星一般落入到了这玄妙的符箓之中,轻易无比的融入了原本似乎已经完美无瑕的符箓之中,最终使得这道符箓又产生了一些新的变化。 不,在路宁看来,虽然多了三百余道古怪符号的虚影,但这道玄妙符箓却仿佛变得更加简单起来,与其说是变化,倒不如说是还了这道符箓本来面目。 由少变多,却更加简明、更加直指大道核心,可称得上是返本归元矣。 此时路宁再去体悟这道符箓,其非文字,亦非图形,甚至也不是传统道门所谓的符箓之道,这一道玄妙符箓,更像是某种规则的具体表现凝结而成,是一道关于如何御使日月之力、调和阴阳、化生无匹锋锐之力的剑之法门。 路宁也不明白,为什么祭炼日月旋光塔这种能够操控日月星辰、颠倒昼夜法宝的法门,最后会衍生出一道剑诀来,但这却毫不影响他抽取体内海量的阴阳有无形真气与玄天如意真气灌注入识海,去喂养、催生这道玄妙符箓。 得到这两大道门上品真气的灌注,那新生的玄妙符箓开始发生翻天覆地的蜕变,它疯狂地吸纳着真气,迅速凝聚更加璀璨的形体。 第32章 符演一元妙(下) 最终,路宁的识海之中生出了一道光华万丈、蕴含了无尽日月阴阳轮转,并且锋锐之极的种子符箓。 这道种子符箓分而不散,日轮炽热如金丸,月轮冰寒如银刃,核心处有一点紫金光华流转,引得日轮月轮循环追逐不休,稳稳地悬浮于路宁的识海之中,散发出浩瀚而威严的气息。 这道种子符箓的光芒与位阶,虽然还远不足以与识海深处那神秘莫测的紫白太极争辉,但其散发出的玄妙气机与强大潜力,却瞬间超越了路宁识海之中的原先凝聚的佛性金莲、白猿剑法、玄都剑诀等的种子符箓。 至于其他细节末节的道法剑诀,比如离合阴阳剑气、飞天剑影、搏龙剑式等等,更是提也不用提,根本黯淡无光,连一丝气息都不敢散发出来。 “日月、阴阳、斩破一切的锋锐……原来却是一道日月剑诀!” 就在这道日月剑诀的种子符箓彻底凝成的刹那,路宁已然感受到了符箓的饥渴与虚弱,以及它与整个洞天碎片之中遍布着的那些火鸦寒蟾之间的一种玄之又玄的深刻联系。 心念微动间,路宁随手一掌抓住了一头冲向自己的冰蟾,然后手中雷霆爆发,将其生生捏爆。 冰蟾死后的碎冰化作道道寒气,正要重新汇聚到一起,却被路宁以神识轻轻转动日月剑诀的种子符箓,霎时间,以路宁肉身为中心,产生了一股无形的吸力,将这些犹自萦绕在路宁手掌附近的寒气吸入了他的体内,并且顺着经脉窍穴,毫无阻碍的冲进了识海,落入了种子符箓之中。 日月剑诀的种子符箓得了这一股寒气,立刻开始大放光华,其本身气息也微微强了那么一丝。 路宁心中顿时了悟,身外的雷霆开始肆无忌惮的爆发起来,疯狂击杀身边所有的冰火造物,一时间,雷鸣之声甚至盖过了冰蟾火鸦的呱噪之声。 之前抵挡这些冰火造物,路宁知道它们根本杀之不尽,故此只是保持住压力,堵死高阁第七层入口也就罢了。 如今却是不同了,他凝聚了日月剑诀种子符箓,这些同为三十六道一元符箓组合而成的冰火造物,便不再是他眼中的敌人,而是不可度量的无穷宝藏。 这是路宁自从当年天京变乱之后,第一次全力出手,为此他甚至将安隐楼中养着的三千棒槌鱼妖气都抽取了出来,加持于身,此时虽是一人,但是仗着地形与妖气加持,斗法之能强得难以想象,眨眼间便将眼前的无数火鸦冰蟾斩杀一空。 原本这些冰火造物是随灭随生,杀之不绝的,但这一次,散逸的冻气与火气再也没有机会重新凝聚了,那些构成它们身体的三十六道一元符箓仿佛受到了至高无上的召唤,全都不再遵循残塔禁制的束缚,而是如百川归海般,纷纷投入路宁体内。 这些一元符箓裹挟着无数精纯无比的天地灵气,入体之后根本无需炼化,直接融入那枚日月剑诀的种子符箓之中。 嗡! 种子符箓似乎发生了一声代表饥渴的轻啸,这次不光表面光华流转、耀眼夺目,内部禁制也自然而然开始变得繁复与奥妙起来。 二重天! 几乎在吸入第一波符箓与灵气的瞬间,日月剑诀便轻松突破了第二重天禁制,一缕精纯无比的剑气就此生发,若不是路宁及时将其压抑住,这剑气竟然刚一出世,便打算与玄都、白猿等剑诀开始争锋。 “好凶戾的剑法,若用以杀伐,真不知道要厉害到什么地步!” 只凭这一缕剑气,路宁便已经看出,这日月剑诀的品阶,只怕还要远远超过白猿剑诀与玄都剑诀、搏龙剑式等,只有自己并不精擅的离合阴阳剑气修到极高境界,才勉强可以比拟一二。 如此推算,这日月剑诀最少能够与紫玄山九大剑诀里排名靠前的几种剑诀相抗衡,便是放到道魔九大派里那几家以剑闻名的大派里,也是一门极了不起的高深剑术。 忽然得了一门如此厉害的新剑法,路宁心中又惊又喜,手下却毫不留情,刀剑雷光齐施,更加卖力地斩杀着从下层高塔中继续蜂拥而来的火鸦寒蟾。 每一只冰火造物被灭杀,都会散逸出大股精纯的天地灵气,以及其中散乱的无数一元符箓,旋即被路宁识海中的日月剑诀贪婪地吸收。 七重天……十五重天……二十重天! 日月剑诀禁制的提升速度快得超乎想象,因为它本就该拥有这些力量,此刻只是将散逸在外的力量重新收归己用而已。 每提升一重天,种子符箓便凝实一分,光芒更盛一分,对周围冰火造物的威胁也更强一分! 路宁完全沉浸在了这种飞速提升的快感之中,他甚至离开了镇守的入口,反身冲入了第六层,如同不知疲倦的雷神一样,肆意收割着冰火造物,根本也没有任何一只火鸦冰蟾能逃离他的视野。 而日月剑诀则如饥似渴地吞噬着战场上的散逸灵气,推动境界一路高歌猛进! 三十重天……三十二重天……三十五重天! 不过短短数个时辰,这部新生的日月剑诀种子符箓禁制层数竟被一路提升到了三十五重天的境界,这也是路宁如今境界所能抵达的极限,如果不成金丹,就只有紫府玄功和太上玄罡正法能够修至三十六重天了。 到了这个地步,日月剑诀的种子符箓已然光华万丈,凝实如真,在识海中缓缓旋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剑气波动,仿佛只需一个念头,便能衍化出无穷无尽的日月剑光。 然而,龟元老祖别府碎片之中积聚了千年的天地灵气与冰火造物实在太过庞大,即便剑诀已达三十五重天圆满,那海量的灵气与一元符箓依旧如同洪流般不断涌入路宁体内,试图继续灌注进种子符箓之中。 路宁一开始还不以为意,依旧将这些灵气与符箓引入识海,种子符箓虽然容纳不了了,却反手将这些力量镇压住,作为日后提升的底蕴。 然而整个洞天碎片之中的火鸦寒蟾还在源源不绝的冲入高阁,面对这些送上门来的冰火造物,路宁实在有些舍不得,毕竟它们都是最为纯粹的力量,可以轻易炼化入日月剑诀之中,如果就此舍弃,无异于白白浪费几十上百年的时光。 “呃,这可如何是好?” 路宁不住吞吸力量,直到感到识海中一阵微微的胀痛,那枚已达圆满的种子符箓开始剧烈震颤,光芒变得不稳定起来,仿佛随时可能被过多的力量撑爆,这才不得不另寻他法。 再这样下去,不仅日月剑诀的种子符箓可能崩溃,甚至路宁的识海都会受到损伤,再不然就是日月剑诀强行突破到三十六重天,成为他新的根本道法,把路宁转成剑修。 这三种可能的任何一种,都不是路宁心中所愿。 本能地,他想到了将这些多余的一元符箓和元气导入自身的飞剑之中,无论是玄雷剑还是如意刀,乃至蛰龙剑,都是上好载体。 但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他否决了,玄雷剑乃恩师温半江真人所赐,内中的玄都剑诀日后还可以顺利转化为紫玄山余下八种剑诀,珍奇无比。 作为紫玄真传弟子,路宁深以紫玄山为荣,自然不肯引入日月剑诀的符箓,使得原本已然圆融无暇的玄雷剑变得驳杂。 如意刀和蛰龙剑他倒是舍得,可这两口利器就算全用上了,只怕也一样容纳不了如此之多的灵气与一元符箓。 第33章 蟾鸦化剑丸(上) 紧要关头,路宁遍思生平积累的天材地宝与所知所学道法,脑中忽得灵光一闪,想起了沉睡在袖中十多年的两件宝物来。 他百忙之中随手一翻,掌中便现出了两枚光灼灼的宝珠来,一颗乃是蟒蛟珠,另一颗则是蜈蚣珠! 蟒蛟珠约莫有拳头大小,光华凝练之极,纯是蟒蛟血脉凝聚日精月华与癸水精气孕育而成,冷森森、光灼灼,质地坚固,不用祭炼便是上好的法器胚胎。 蜈蚣珠则是大如鸡子,通体浑圆晶莹,发出青碧色的微光来,亦是蜈蚣精朱天吴最本源的妖力与妖身精华凝结,内中蕴含力量亦自不小,因为蜈蚣天生剧毒,珠内甚至还带有一丝纯阳炽烈之气。 “这两颗宝珠不但本质极坚,更蕴藏着庞大的妖身精华,岂非是容纳这些天地元气与一元符箓的绝佳容器?” “妙,便正好用此二物来炼一对日月剑丸!” 路宁当机立断,飞出这两颗宝珠,强忍着识海的胀痛,以神识为引,导引着那部分无法被剑诀种子吸收、几乎要撑爆识海的庞大天地灵气与一元符箓,分作两股洪流,分别冲入蟒蛟珠与蜈蚣珠之内。 同时,他也依照刚刚领悟的日月剑诀,将相应的祭炼法门打入两颗宝珠内部,引导冲入其中的一元符箓重新架构成新的结构,是为祭炼法宝的根本符箓。 只是碍于属性不合,路宁无法直接将日月剑诀完全祭炼进宝珠中,也只能仿了龟元老祖的故智,将剑诀重新调整为一日一月,一阴一阳。 两颗宝珠骤然爆发出耀眼的光芒,蟒蛟珠被一股精纯的太阴月华之力包裹,迅速变得晶莹剔透起来,表面凝结出层层冰晶般的剑诀符箓。 而蜈蚣珠则被炽烈的太阳日精之力灌注,变得赤红如火,表面浮现出流火般的纹饰,仿佛无数火焰盘绕的煌煌大日。 四周弥漫的海量一元符箓与天地灵气就此找到了宣泄口,开始疯狂地涌入两颗宝珠之中,并依照日月剑诀的法门,迅速在其中构建起一层层完整的禁制。 一重天、五重天、十重天、二十重天、三十重天…… 这两颗本质上乘的宝珠,此刻完美地扮演了容器与剑丸的角色,又过了一整日的功夫,其内部也终于各自被祭炼出了高达三十五重天的日月剑诀禁制,璀璨的光芒在珠体内流转不息,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 当然,这两颗宝珠是合二为一、配合在一起,方能算是一件三十五重天的成套剑丸,论禁制重数,只能算是四阶上品,而且锋锐不足,尚逊着玄雷剑一些。 但两颗宝珠剑丸凭借禁制之奥妙与天地灵气之充沛,在整体威力上却还是隐隐还要胜过玄雷一筹的,足以一跃而成为路宁手中最强的法宝之一。 可就算两颗日月剑丸也达到三十五重天圆满之境,光芒内敛,珠体内部分别凝聚出一枚日月剑诀根本符箓,仿佛真正的大日皓月一般缓缓自转,散发出丝毫不逊于路宁识海中那枚种子符箓的强大法力波动时,四周火鸦寒蟾的数量,也才刚刚减少了五分之三而已。 秦无殇如今依旧没有丝毫停下来的迹象,路宁虽然已经可以毫不费力的继续守护他十天二十天,但看着眼前依旧源源不绝的火鸦寒蟾,他心中依旧有些不舍。 幸亏在祭炼日月剑丸的这段时间里,他已经想到了眼前的境况,所以提前默默推演了十个时辰,终于结合当初与澹台重明、马奇一起推演的离合剑印,把日月剑诀也一同结合到了其中。 当初这剑印最大的作用便是助长阴阳有无形真气,余下便是能够弹指发出数百道剑气用以护身。 因着路宁修行日短,根本也没时间将每一枚剑印都修到极高境界,故而这法门实在有些鸡肋,与其在上面下功夫,倒是不如将时间用在别的道法或者剑诀上。 可眼下路宁突发奇想,只保留了离合阴阳剑气中凝聚生发剑气的部分,却把剑诀主体替换成了日月剑诀,再结合诸天派的剑印之妙,重新推衍出了一道日月阴阳剑气的剑印。 这种借日月剑诀威力发出剑气的道法,其实尚不如离合阴阳剑气本身千锤百炼、完美无瑕,甚至也将当初澹台重明好心掺进去的凌虚法阵排除了出去,但却可以借着此地的冰蟾火鸦迅速提升,对于如今的路宁来说,还是替换了更妙。 于是路宁一待日月剑丸祭炼到了顶峰,无法再容纳天地灵气之后,立刻就又换了手段,把体内神藏穴的一枚离合剑印打散。 这十多年来路宁根本也无余暇祭炼这枚剑印,故此比起当年初成之时来,也不过才成长了一两重天罢了,如今刚好九重。 实际上,路宁体内三百六十五枚离合剑印,大多都只有九重天的火候,只有天地五要之中的剑印略多受了几分祭炼,犹以识海之中的主剑印最高,但也只有十二重罢了。 路宁如今随手打散了一处穴道中的剑印,真气立时微微一滞,下降了几乎微不可查的一点,但是路宁马上借着散逸的剑印,重新凝结了一枚全新的日月剑印。 这枚新生的剑印即便吞吸了原本离合剑印的禁制,也才刚刚有三重天火候罢了。 但是路宁却是毫不心疼,随后便是第二枚,第三枚……等到三百六十五枚离合剑印全部换成了日月剑印,方才牵引天地元气与一元符箓,按着先天地五要、再周身穴道的次序,开始逐一祭炼这一套全新的剑印。 算上种子符箓与日月剑丸,这已经是路宁在短短数日功夫内第三次祭炼日月剑诀了,更何况还是简化了许多的日月剑印,因此过程几乎是一蹴而就,几乎所有的剑印就都被祭炼到了一十八重天的境界。 至于天地五要中的五枚剑印,更是全都冲到了二十七重天的境界。 如今再要施展剑气的话,其威力比起原来的离合阴阳剑气何止强出五倍?全力发挥的时候甚至足堪比拟一口四阶下品的飞剑。 而经过路宁这般疯狂地收割与吸纳,外界涌来的火鸦与寒蟾数量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其再生的速度也远远跟不上被毁灭和吸收的速度,原本密密麻麻、堵死入口的冰火狂潮,此刻已然变得稀稀拉拉,再也无法形成之前那般恐怖的冲击势头。 到了此时,路宁已然不需要再施展全力了,当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从容收了诸般道法,只把一口如意宝刀亮出来,抵御着零零星星的火鸦冰蟾。 此刻的他,因为心神消耗剧烈而显得面色十分苍白,但一双眸子却亮得惊人,充满了欣喜与收获的满足。 路宁也终于有暇看向秦无殇,发现此人趁着这段时间,已经将日月旋光塔中八九成的日精月华尽数抽走,纳入了他掌中的魔旗之中。 这面金银神魔旗原本黝黑飘逸的旗面如今变得沉重无比,仿佛纯金纯银铸成的一般,旗面上的日月并行金银神魔虚影凝实如真,散发出的威压让整个洞天碎片都为之颤抖,可见其收获也自不小。 “啧啧,若是他成功将这些日精月华带回神魔宗,让师门长辈祭炼了,只怕旗中的日月行空、金银神魔足以晋升到一个极恐怖的境界,这种身外之魔与我道门的法宝一样,也是可以超出本身修为的。” 第34章 蟾鸦化剑丸(下) “到时候这两尊神魔怕不是拥有媲美上品金丹,乃至接近半步元婴的战力?秦无殇此人若恃此旗渡劫,或者夺道外魔,恐怕都有绝大的便利……难怪此乃是他成道之基,一旦得之,立刻便能龙飞九五。” 路宁见此情形,却也不甚为意,更不曾嫉妒,毕竟他自己收获也是极大,而且助长的乃是本身道法,不似秦无殇纯是外物。 故而他与秦无殇此番收获差不多算是各取所需,公平合理,若是再加上日月旋光塔塔身中的太乙元精与天河星沙,只怕路宁的收获之大,还要压过以神魔宗高人推算为后援的秦无殇一头。 路宁眼见得日精月华所剩不多,在心中算了算时间,觉得离开阳关太久,实在有些不放心,于是干脆用神识传音秦无殇,略作催促。 “秦道兄,算计时间,如今已然过去了四天有余,你还须得多久才能完功?阳关那边可不能太久无人镇守。” 秦无殇这才从全神贯注的定中醒来,此时他也面临着和路宁之前一样的遭遇,就是日精月华有余,但他的魔旗却再也吞噬不了更多的力量了,因此正在慢慢将部分日精月华祭炼到金银神魔上去。 只是这样一来耗时势必旷日持久,秦无殇也知道大事已成,没必要锱铢必较,于是一待路宁神识传音,他立刻便下了决断,弃剩下的一成日精月华于不顾,收了魔旗与七道魔符站起身来。 秦无殇正待出手帮助路宁抵御冰火造物,却不想目光一转,这洞天碎片之中原本无穷无尽的火鸦与寒蟾居然已然变得稀稀拉拉,虽然还在前赴后继的想要闯入高阁第七层,却哪里能够办得到?全都被路宁随手斩杀于眼前。 “清宁道兄,那些火鸦冰蟾呢?” 秦无殇愕然问道,路宁并不打算将自己的秘密和盘托出,因此只是随口敷衍道:“我亦不知,先前这些东西数量多如牛毛,贫道抵挡甚难,若不是靠着师门灵丹,只怕最多两三日功夫就要力竭。” “许是道友吞吸日精月华有功,这些火鸦冰蟾失去了力量来源,重生之能大减,数量也就自然而然的变少了许多,贫道这才支撑了下来。” 他这番话合情合理,秦无殇顿时恍悟道:“原来如此,那便太好了,我虽在祭炼神魔,心中也还是担心道兄面对如此多的冰火造物坚持不下来,看来这日月旋光塔到底经历的年头太久,禁制松动,故此日精月华一去,威力便自大减。” 说到这儿,他看了看残塔之中还有不到一成的日精月华,一狠心道:“既然道兄担心阳关,这剩余的一点日精月华我也不要了,反正无关紧要,就与法宝胚胎一起送与道兄了。” 路宁此番收获已经极大,但秦无殇既然慷慨开口,他也不会傻到推辞,于是微微一笑,如意刀光暴涨,将面前残余的冰火造物一起斩杀了,然后方才呼喝一声,泥丸宫中飞出一只紫金大手,一把捞住了日月旋光塔,开始与洞天碎片守护这法宝的禁制角力起来。 紫金大手与残塔禁制碰撞时,迸发出刺目的光芒,整个洞天碎片都开始剧烈动摇起来。 这宝贝被秦无殇抽取日精月华许久,如今塔身黯淡无光,其中的禁制全都到了溃散的边缘,路宁也不想当着秦无殇的面表现出自己懂得祭炼之法,于是狠了狠心,全力将日月旋光塔直接拔起,也不管这法宝自发运转禁制反抗,便以练气诀的法门将其禁住,丢入了袖中。 “想不到道兄除了雷法,练气诀亦有如此造诣,佩服,佩服!” 秦无殇本来觉得路宁占了不少便宜,心中略有不忿之念,毕竟火鸦冰蟾的压力似乎没有他想象的那么恐怖,路宁固然守护有功,但因此平白得了日月旋光塔残骸,实在有些忒容易了些。 但如今他见得路宁除了真气浑厚、雷法高深之外,居然还兼修练气诀,剑术也是出神入化,身家之丰厚丝毫不逊自己这个神魔宗弟子,顿时心气为之一平。 “这等人物,刚好可以引之为援,万不可如阴煞白骨魔宫中那些被魔头骗得脑筋都糊涂了的蠢货一般,肆意与人为敌,却哪里是正经修炼的样子?” 路宁收了日月旋光塔,如今心满意足,听得秦无殇恭维,当下便回道:“我亦要恭喜秦道兄,得了这等罕世机缘,不但渡劫有望,异日修行也当一帆风顺……只是道友毕竟身在魔门,道路艰险,还望日后能继续秉持本心,修行魔门大道,万不可折入那些邪路中去了。” “道兄金玉良言,无殇必不会或忘,此番若非道兄舍身护法,我亦难成此事,护道大恩、没齿难忘矣。” 他二人略说了几句话,却感觉到洞天碎片因为失去了日月旋光塔的支撑,渐渐开始不稳定起来,天空中的流光变得紊乱不堪,地面也出现了巨大的裂缝,碎石纷纷坠落,仿佛末日降临一般。 “此地禁制已破,日月旋光塔也失了,这处洞天碎片怕是撑不了多久,我们还是快些离开吧!” 秦无殇沉声道,路宁亦知危险,二人遂不再多言,转身穿过摇摇欲坠的楼梯,不多时便自离开了高阁,御剑穿出了洞天碎片的入口,回到了荒山的山崖前。 刚一出来,二人身后的岩壁便发出“轰隆”一声巨响,凭空多出了几道长长的裂缝,那洞天碎片入口的石壁就此毁于一旦。 路宁与秦无殇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收获满满的喜悦。 “此番各有所得,真是不虚此行,多亏道友了。”秦无殇笑道。 路宁也是微微一笑,“秦道兄既已取走机缘,便当先回军营,免得贻误战事,贫道亦需返回阳关,以防北蛮人生变,就此暂且别过,请!” 二人倒也不用歇息,便各自驾起遁光,朝着阳关的方向飞去,身后的荒山在洞天碎片湮灭的余波中微微震颤,很快便恢复了往日的沉寂。 秦无殇需返回自家军营驻地处理事务,因此在距离阳关尚有百余里处便与路宁拱手作别,化作一道幽邃魔光投向群山之中。 路宁则独自一人继续御剑而行,只是他越是接近阳关,越是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氛。 只见阳关背后的官道之上,烟尘滚滚,旌旗招展,时有成建制的兵马隆隆开进,甲胄鲜明、刀枪耀目,一派大战将至、援兵云集的景象。 “莫非是楚王下了决心,要在阳关与北蛮彻底做个了断了?” 路宁心中暗忖道,阳关前些时日战事危急,如今看到如此多的援军,他自是感到几分欣慰。 有了这么多援兵到来,阳关的防御压力或可减轻不少。 然而,当路宁真正飞临阳关雄城之上,按下剑光落入关内时,却发现情况与自己预想的截然不同。 阳关之内依旧戒备森严,兵士巡弋不息,民夫往来运送守城器械,看去士气正旺,威风无比。 但路宁神识散开,略一感知,便发现关内的兵马总数,似乎并未有显着的增加,而那些他在路上所见的大队援军,却仿佛凭空蒸发了一般,并未出现在关城之内。 “奇怪……” 路宁心中疑窦丛生,“路上明明见到那般多的援军旗帜,为何关内却不见人马增多?莫非是驻扎在关外某处隐秘之所,以为奇兵?” 他越想越觉得此事蹊跷,决定先去寻楚王问个明白。 第35章 血战定北蛮(上) 楚王行辕的大殿之内,守卫比往日更加森严,不过这些梁军将士全都认识路宁是何许人也,因此也不需通报,便任由他直接走了进去。 只见楚王一身黑袍,正站在一幅地理舆图前,与史平太、赵先等心腹将领低声商议着什么,眉宇间虽有一丝疲惫,却掩不住那份运筹帷幄的从容与霸气。 见得路宁进来,楚王眼中闪过一丝难掩的喜色,挥手屏退了左右将领,笑迎了几步道:“真人回来了?虽不知真人何往,但看您神色,想必此行颇为顺利。” 路宁拱手一礼,“借殿下吉言,总算略有所得罢了,只是贫道尚有一事不明,还望殿下解惑。” “哦?真人但问无妨。” “贫道御剑返回途中,见阳关之后援军络绎不绝,旌旗招展,分明是有大队兵马驰援阳关。可为何入了关内,却觉守军数量并无显着变化?” “那些援军……如今安在乎?”路宁直接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楚王闻言,脸上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果然,我这计策哄骗寻常人不难,却瞒不过真人您。” 他拉着路宁坐下,然后方才轻声道:“此计说来,还多亏了黄睛童子与真人。” 路宁一怔,随即若有所悟的说道:“殿下所行,莫非是示形于外的疑兵之计?” 楚王抚掌大笑道:“真人便是身无法力,光凭智谋韬略,亦足以为一国栋梁矣!” “不错,本王正是请黄睛童子持了法宝囊,将千余精锐并大量旌旗、营帐、灶具等物,分批悄然运至铁项城与我阳关之间的山谷之中。” “然后便让这千余人马白日里大张旗鼓,打出某州某郡援军的旗号,浩浩荡荡地开进阳关。” “过得一二日,我便如法炮制,再将另外一批兵马甲杖等悄然运出,再施故计,真人离开阳关不过五日,本王已然“请”来三批援军了,故此如今阳关之中士气颇振,民心军心各自安定。” 路宁先是吃了一惊道:“黄公焞的修为法力不足,如何抵御得如此之多兵马形成的军气?再者说,以他妖怪之身,道法不纯,再盲目牵涉两国交战,岂不是要道行崩溃、一落千丈?” “真人不必担心,本王早就奏请天子发下旨意,封了牛黄二童子为随军师君。” “师君亦是朝廷中有正经品级的道官,禄位仅在仙官四院的院主之下,同时天子也赐了他们军职,乃是本王麾下随军参赞,旨意上用了受命之玺,命了混元宗高人以法术送来阳关。” “若非有这两道旨意护身,我怎好擅作主张,请黄睛童子帮忙?” 路宁这才松了一口气,若真如此,凭了九玺权柄之力,牛黄二童子如今果然能抵御得住军气冲击,气运侵蚀。 他略微沉思的片刻,方才向着楚王道:“阳关两侧山岭虽然有袁飞和秦商领兵封锁,但难免会漏过一些细作与斥候,殿下此举,只怕针对的不是我阳关守军的士气,而是故意做给北蛮细作看的吧?” “正是,本王便是要让那什么巴拓汗晓得,我大梁朝廷援军正源源不断地涌入阳关,这一番虚张声势,却不知他能识得破识不破。” 楚王一边说,一边将目光重新投向舆图,语气转为沉稳。 “北蛮人虽骁勇,兵马之盛更胜过我阳关守军,但不过是乌合之众罢了,铁山部固然是北蛮第一大部落,巴拓汗也是北蛮难得的英主,但他纠集如此之多的蛮人部族入寇阳关,其后勤补给线自然漫长,所以利在速战。” “故此本王求真人相助,死守阳关,北蛮人久攻关隘不下,其心必躁,如今更见我方援军不断,摆在巴拓汗面前的便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就此退兵,放弃他们一开始出其不意攻破锁池关所取得的大好战机,前功尽弃的退回荒原。” “要么……便是孤注一掷,调集更多兵力,或者让那个什么帖穆勒等草原妖人全力出手,试图在我大梁各路援军完全抵达、实力暴涨之前,抢先攻破阳关!” 路宁眼中精光一闪,似乎想到了什么。 “所以,王爷是故意示敌以强,实则是要逼北蛮主力尽出,甚至……调动其北蛮荒原上的兵力?” “然也!真人果然聪慧,不点也透,若是从军,只怕也是疆场上的一员帅才。” 楚王重重点头,手指遥遥从舆图上的阳关划过,直刺向远方代表北蛮荒原的广阔区域,“北蛮此次入寇,光是阳关之前便聚兵近十万,实在是北蛮诸部从来没有过的大战,但在本王看来,经验实在有些欠缺了。” “铁山部本部精锐不过四万有余,还留了七千在草原上,加上几个亲近部落,硬凑了六万骑兵,余者皆是来自各部落的仆从军,其中多半都是步卒。” “至于粮草辎重,多囤于荒原边缘的数个据点,由留守的各部骑兵以及征召剩余的仆从军看管、调运。” “故此我原本从临近之州调来了边军精锐,共计三万五千骑兵,但陛下圣心独断,这些兵马并未驰援阳关,而是由骠骑将军李靖忠统领,悄然绕道,已至此处了。” 路宁顺着楚王手指方向看去,却见其上的地名分明是——苍州! 苍州亦是大梁十八州之一,其北部边境同样与北蛮荒原接壤,但地势更高,地形也更为复杂,不利骑兵冲击,故此并非历年北蛮主力进攻方向,大梁在此方向上也一向只有精锐步卒据城死守。 “天子之意,莫非是要从此处反击?” “正是,北蛮见我军援兵不断,又绝不会舍得退兵,心急之下,必会派人回荒原,催促甚至强征更多部落的骑兵与仆从军前来助战。” “当其援兵赶至阳关,全军猛攻,战事最酣之际……”楚王说到此处,用手在苍州位置重重一点,“便是李将军这三万五千铁骑出动之时!” “他们将由此出关,轻骑简从,直插北蛮腹地。” “苍州地形不利骑兵作战,但我们本就不以歼敌为目标,李靖忠只要不顾一切插入荒原,焚毁粮草、截断补给、袭击其后方部落,端掉北蛮人囤积粮草的几个核心据点,大梁此战,就绝不可能败!” “不错,北蛮人的后方一马平川,只要李将军的兵马断了北蛮人的粮道,前线的十余万大军顿成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军心必乱,不战而溃。” 路宁抚掌叹息道:“大梁天子,还是如此擅于琢磨人心啊,果然是好计谋……阳关为饵,苍州为刀!” “只是此计险极,阳关压力必将空前巨大,若稍有闪失,即便李将军一路兵马能成功,只怕昆州局势也要糜烂。” 楚王神色肃然,慨然道:“欲成非常之功,必行非常之险!且不说天子已然命人征召昆州老卒以及昆州各郡差役、团练之辈,尽数汇聚铁项城以策万全,单说阳关本身,便是天下第一等的雄关,守城器械充足,只要没有那些草原妖人,区区十万蛮兵,本王却也不曾放在眼里。” “本王与天子设下此计之前,已下令征调民夫,加固城防,囤积滚木礌石、火油金汁,只要引来荒原上的蛮人,再守住一段时间,待李将军功成,便是北蛮败亡之日。” “届时我大军出关追击,必可重创蛮族元气,一战功成,换得北蛮边塞百姓数十年太平!” 第36章 血战定北蛮(下) 事情果如大梁天子与楚王所料,就在路宁返回阳关的三日之后,许是终于发现一批又一批的援兵进入阳关,北蛮大营渐渐躁动起来。 原先这些蛮人不知在谋划些什么,只是每日例行派出游骑骚扰罢了,这两日游骑数量却明显增加了许多,更有许多骑兵护着步卒前往远处山林伐木,似乎是在加紧制造更多的攻城器械。 虽然还是没有直接开战,但阳关内外的空气中依旧弥漫着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宁静。 又过了三五日,攻城器械全都打造完毕,阳关的战况也陡然发生了变化! “呜!” 这一日清晨,天色未明,低沉而苍凉的号角声便再次响彻阳关四野,这一次的号声始终连绵不绝,一重又一重宛若海潮一般。 随着号角声,北蛮大营诸多营门尽数洞开,黑压压的蛮兵如同潮水般涌出,列成一个个巨大的军阵。 旌旗如林,刀枪如麦,一股惨烈的杀气冲天而起,搅动风云。 更让人心惊的是,在北蛮军阵的前方,尽是些装束各异、旗帜不同、杂乱无章的队伍。 这些人有的手持角弓,却没有几支像样的羽箭,有的穿着简陋的皮甲,挥舞着锈迹斑斑的兵器,有的虽然推着各色攻城器械,面目却或苍老、或稚嫩,他们显然都是巴拓汗刚从更北方荒原上匆忙征调而来的各个部落的仆从军,其数量之多,竟似乎比北蛮本部兵马还要多上几分。 除了留守大营的少量兵马外,北蛮一方居然汇聚了近十三万大军,如同黑云压城般,将阳关围得水泄不通。 “来了,这些蛮子果然中计!” 楚王站在关城之上,望着关外铺天盖地的敌军,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露出一丝一切尽在掌握的微笑。 “来人,传令下去,后方铁项城兵马物资等尚未齐备,阳关已然是大梁面对北蛮的最后一道防线,身后便是昆州百万黎庶,家园父老,阳关万不容有失,全军死守关城!有敢言退者,立斩不赦!有临阵脱逃者,株连全队!” 雄浑悲壮的战鼓声,自阳关城头轰然响起,楚王将令迅速传遍全军,阳关诸多将士们皆知已无退路,无不抱定必死的决心,要与这屹立数百年的雄关共存亡。 片刻之后,惨烈的攻城战再次拉开序幕,而其激烈程度甚是还要超过之前的几番大战。 无数北蛮士兵完全不计死伤,扛着简陋的云梯,推着沉重的攻城锤,如同疯狂的蚁群般扑向高大的关墙, 滚木礌石如雨点般砸落,烧沸的火油金汁倾泻而下,箭矢如同飞蝗般遮天蔽日,城下的投石车与城墙上的守城弩纷纷开始射击,关墙上下很快就堆积起了厚厚的尸体,空气中充满了浓烈的血腥味与焦臭味,几乎每一个瞬间,都有无数生命在阳关内外陨落。 路宁自然也投身于这场空前惨烈的守城战中,因为帖穆勒这一次居然也出现在了攻城的队列当中,当然,身怀异术的草原萨满并没有对着大梁的普通士兵出手,而是飞到了半空之中,遥遥散发气机,邀请路宁正面对峙。 两人都是心思通透之人,见面之后连话也不曾多说一句,便自恶斗到了一处。 这一次,帖穆勒还是没有抽出腰间的骨杖,但却一开始便用上了全力,天地间的一切元气都在他的精妙控制之下,化为无数杀伐犀利的手段,死死缠住路宁,不让他突破到自己的身前。 路宁心知眼下这个环境,就算喊来秦无殇,二人合力,也只是可以轻易击败帖穆勒而已,想要彻底除掉这个祸患的根源之一,却是休想。 况且还有一个修炼兽灵之法的草原人不曾现身,路宁因此也不得不有所保留,将新得的日月剑诀与剑丸全部隐而不发,依旧以玄雷、如意御敌,只是额外用玉素仙衣罩定肉身,免得为人暗中所算,不小心吃了亏去。 至于乌木罕,他并没有帮着帖穆勒来斗路宁,而是作为此次攻击城墙的主力,当帖穆勒拖住了路宁之后,此人立刻便在万军之中现身,开始抡动大棍冲向城门。 然而这一切早就被楚王料到,他早就求天子赐下了封赏,故此今日牛玄卿与黄公焞都可以随意出手,合二童之力,这才勉强拦住了这头暴熊也似的怪物。 其实乌木罕召唤来附身的祖灵力大无穷、刀枪不入,战力实在非同小可,无论牛黄二童任意一个,都不是他对手。 但以二敌一,二童又有法术与法宝、兵刃可以助力,便足以拖住此人许久了。 乌木罕最大的作用便是在万军之中斩将夺旗、破城先登,寻常将士根本抵挡不住,可一旦被人拖住,光靠着祖灵之术却也无法左右战局。 战事从白日持续到夜晚,又从夜晚杀至黎明,北蛮攻势如潮,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似乎永无休止。 阳关守军凭借坚城利械,以及高昂的士气与决死意志,一次次将敌人的进攻打退,阳关内外处处皆是尸积如山,血流成河。 半空之中,路宁的身影则如同定海神针,任凭帖穆勒如何调用天地元气,凝成巨蟒长蛇、大鹰猛虎,却还是伤不到此人一根汗毛。 甚至路宁此次有意为之,就悬于原处与帖穆勒恶斗,半步都不肯后退,极大地鼓舞了阳关守军的士气。 除了帖穆勒、路宁这等神仙也似的人物外,就连乌木罕、牛黄二童子等等,都不得不轮番休息才有足够的力量继续战斗。 至于北蛮、大梁的两支军队,却没有这般好的运气,哪怕是身受重伤,也还在疯狂的战斗之中,只有死亡,才能换来休息的时间。 这一番攻城,一直持续了整整三日未曾停歇。 关城之上,无数大梁守军将士已是疲惫欲死,许多人身上带伤,鲜血浸透了征衣,只是草草包扎,依旧靠着女墙,机械地挥舞着手中的兵器。 就连楚王殿下连同随身的亲卫,也早已投入战斗,更有许多大梁士卒伤势极重,全靠一股意志在支撑,方才没有让北蛮大军真正突破城墙,在关头站稳脚跟。 就在两军死死缠斗、仿佛永无休止的时候,突然从北蛮大营后方隐隐传来一阵骚动,并且这骚动如同涟漪般迅速扩大,甚至影响到了前方攻城的部队,使得整个蛮军的攻势都为之一滞。 与此同时,阳关关城之上,一名大梁的传讯兵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楚王面前,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 “王爷!捷报!苍州捷报!骠骑将军李靖忠率苍州铁骑已于三日前出关奇袭,焚毁北蛮囤粮重地八处,斩首数千,北蛮后勤粮道已断!” “李骠骑如今正在分兵袭击蛮原之上的各处部落,北蛮后方已然彻底乱了!” 这消息顿时如同一声春雷,瞬间传遍了整个阳关守军还在奋战的每一个角落。 “万胜!” “陛下万岁!” “阳关万胜!” “楚王殿下万胜!” “苍州军、李骠骑万胜!” 刹那间,巨大的欢呼声如同山崩海啸般从阳关城墙上冲天而起!大梁将士们激动得热泪盈眶,所有疲惫、伤痛、恐惧仿佛一扫而空,纷纷挥舞着手中的兵器,尽情发泄着心中的狂喜与振奋! 楚王猛地一拳砸在墙垛上,放声长笑道:“好!李靖忠不负天子重托,大局定矣!” 而与阳关守军的欢欣鼓舞截然相反,北蛮大军则瞬间陷入了极度的恐慌与混乱之中。 后路被断,粮草被焚的消息,如同最致命的瘟疫,迅速摧垮了这支十余万大军的士气。 第37章 乘胜追穷寇(上) 后援被断、粮草被袭的消息一出,北蛮攻城部队的攻势瞬间瓦解,原本纵横荒原的蛮人勇士们变得不知所措,纷纷开始后退观望。 整个北蛮军阵,都陷入到了一片诡异的混乱和死寂之中,只剩下伤兵的哀嚎和部落首领试图弹压族人的怒吼声。 尤其是那些来自各部落的仆从军,他们本就并非铁板一块,此时更是军心动摇,开始各自盘算退路。 然而,这还仅仅是开始,更详细、更令人绝望的消息不断从北蛮后方传来,而且溃散败退至此的游骑与溃兵实在太多,虽然巴拓汗拼命想要阻拦消息的扩散,却也无济于事。 很快,哪怕正在攀城恶战的蛮兵都知道了,不仅是靠近大梁昆州、苍州方向的北蛮部落、营地等遇袭覆灭,北蛮荒原更深处的补给点也相继被大梁精骑攻打,数个提供仆从军的部落被连根拔起、全族尽灭。 而更多的大梁铁骑正如入无人之境,在北蛮荒原上肆意纵横,兵锋甚至直指铁山部王庭! “啊!” 北蛮中军大纛之下,传出了巴拓汗野兽般痛苦而愤怒的咆哮。 所有北蛮部落头领心中都同时涌起失败的念头,军无粮草,士无战心,后路断绝,部落遭袭……这仗,已经没法打了。 现在摆在他们面前的,就只剩下尽早撤退这一条路,根本没有别的选择。 然而巴拓汗的想法却与这些人完全不同,他孤注一掷的向所有北蛮人下达了疯狂的军令。 “攻城!不惜一切代价拿下阳关,夺取城中的粮秣军械,我们才有一线生机,才能稳住阵脚,回师救援!” “呜!” 连绵不绝的号角声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号声中充满了末路的悲凉与疯狂。 残存的北蛮精锐驱赶着那些已经胆寒的仆从军,如同受伤的困兽,发起了最后的绝命冲锋。 而此时的阳关守军士气已然重新回到了顶峰,他们知道胜券在握,就算没有援军,眼前的敌人也不过是穷途末路的困兽,根本无力再与自己等缠斗了。 “放箭!” “滚木礌石,给我砸!” “倒火油!烧死这些蛮子!” 各处镇守将领们的命令沉着而有力,将士们同仇敌忾,奋起余勇,将北蛮人最后的疯狂彻底压下。 路宁立于半空,与帖穆勒遥遥相对,终于停下了斗法,开始用各种手段恢复着几乎耗尽的法力。 这三日三夜的斗法,两人虽未出尽底牌,却也斗出了真火,一个仗着法力高强,一个仗着手段众多,勉强战了个平手,帖穆勒虽然略占上风,却始终未能真正威胁到路宁。 但是到了此时,再纠结谁胜谁负、谁强谁弱已然没有意义了,二人望着城外那些如同飞蛾扑火般冲来的北蛮士兵,心中都十分明白,这场持续数月、关系国运的大战,胜负已然定下了。 北蛮十余万大军倾巢而出发动的这决死猛攻,注定将成为他们败亡之前最后的疯狂与挣扎。 而阳关,这座饱经战火的雄关,终将如同磐石般屹立不倒,死死守在大梁的膏腴之地前,为无数的普通百姓挡住这次滔天兵劫。 吞下了一颗灵丹之后,路宁长长的吐了一口气,对帖穆勒道:“道友,还要继续斗下去么?” 帖穆勒面色犹疑不定,眼前这场大战仅存的一点悬念,或者说唯一的变数,就是他这个来自极北大草原的神秘萨满,可是他身负重要使命,两相权衡之下,始终难以作出最终的判断,因此并不回答路宁的问话。 “此人拥有不亚于五境之辈的法力,而且就算蛮人如今落败,对其气运影响也不是太大,若是让他脱身而走,巴拓汗就算这次惨败,未必没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如此一来,用不了几年,北蛮又将成为大梁的心腹大患,没有混元宗弟子坐镇的话,所谓昆州三关,根本就挡不住帖穆勒他们这些人。” 面对这种局面,路宁难得对此人生出杀机来,即便他对帖穆勒本人的性情还有些欣赏。 对于路宁心中的杀意,那帖穆勒也是心知肚明,二人在半空遥遥对峙,虽未继续动手,然而气机牵引、暗流汹涌,皆不敢稍有懈怠。 此时的下方战场,北蛮军心已乱,攻势虽猛,却如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虽然仗着人多势众,还是能一次次冲上阳关城头,却又一次次被强行击退。 关墙之下,一时间尸骸枕藉、血流漂橹,惨烈之状,实在难以用言语形容。 与此同时,北蛮大营最核心处,巴拓汗的临时王帐之内,此时已是乱作一团。 各部头领面如土色,争吵不休,有嚷着要拼死攻下阳关就食的,有主张立刻退兵回援荒原各部的,更有那仆从军的小头领,本就是被裹挟而来,此时不免眼神闪烁,暗自盘算着如何率部脱身,甚至萌生了一丝倒戈一击的念头。 巴拓汗须发戟张,双目赤红,如同一头陷入绝境的猛虎。 他猛地一拍身前几案,怒吼道:“都给我住口!阳关近在眼前,破关便在今日,谁敢再言退兵,乱我军心,立斩无赦!” 然后他一把揪住身旁一名亲卫,“帖穆勒大师和乌木罕何在?为何还未能破城斩将?” 那亲卫颤声道:“大汗,帖穆勒大师依旧被那操雷的黑衣道人所阻,乌木罕将军也被两个童子缠住,根本难以摆脱啊!” 巴拓汗气得几乎吐血,正欲再吼,忽听得帐外蹄声如雷,一名斥候浑身是血,滚鞍落马,冲入帐内,嘶声喊道:“大汗,不好了,阳关两边山里各有一支梁军杀出来了,他们力大无穷、奔跑如风,居然比我们的战马跑的还快,如今已经杀入攻城各部的后阵之中了!” 又有两个斥候接连冲进了王帐,“大汗,左翼的忽利部族人顶不住这些梁军的冲击,开始溃退了,他们说不能死在这里,要回去保护自己的牧场。” “报!右翼的扎答阑部也在后撤!” “什么?!”帐内众人皆是大惊失色、相顾骇然。 巴拓汗顿时想起,之前帖穆勒设计,让巨狼驮着三千骑兵想要从山中偷袭,结果梁军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居然也能翻山越岭如履平地,将巨狼和骑兵杀死过半,偷袭的计划也就此搁浅。 这些天他攻打阳关,几乎将北蛮的兵力优势发挥到了极致,一直压得楚王喘不过气来,几次险些攻破城墙,冲入阳关。 因此在巴拓汗心中,这两只守卫阳关左右侧山脉的兵马早就应该被杜言守调回阳关守备了,最多留下少量防备狼骑,又怎么会还在山中干看着阳关内外打生打死? 他却不知,杜言守为大梁军中砥柱,治军极严、用兵极狠,面对如此危局,居然还真就硬压着袁飞与秦商两支兵不肯动用。 直到最后关头,他才拿出了养精蓄锐许久的两支生力军,成为压倒北蛮人的最后一根稻草。 正如北蛮斥候在王帐之中所言,总计六千余的两支梁军打着袁、秦二字旗号,从左右山脉中汹涌杀出,以快愈奔马之速,直扑北蛮大军的两翼与腹背要害,兵锋所指之处,无论是所谓的北蛮精锐还是仆从军,全都一触即溃,根本抵挡不住。 这几个报丧也似的斥候刚被红着眼睛的巴拓汗恶狠狠骂退,又一个面容惊恐的斥候冲进了王帐,他甚至都不用开口,王帐中的众人就从打开的帐幕处听到了一阵震天动地的喊杀声。 第38章 乘胜追穷寇(下) 这声音正从阳关方向传来,众人忍不住冲出帐外,抬头往远处看去,只见阳关城门洞开,吊桥落下,一员大将金甲黑袍,手持长槊,一马当先,率领着数千精锐骑兵,如同决堤洪流般冲杀出来。 此人非别,正是楚王杜言守,亲率关内最精锐的三千铁骑,趁势发动了反击! “杜言守?他竟然敢冲出阳关?” 巴拓汗目眦欲裂,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随即,一丝狂喜在他心中升起,并瞬间冲昏了巴拓汗的头脑。 他拔出弯刀,厉声嘶吼着,传令自己的亲军随自己上马冲锋,杀向了汹涌而来的梁军骑兵洪流。 “若是斩了杜言守,或者擒下此人,以其为质,此战我铁山部便算胜了,阳关、铁项皆可不战而下,岂非逆转战局的最大机会?” 巴拓汗心中喜不自胜,然而他的设想虽好,但北蛮大局其实已经彻底崩溃,绝非他这点小算计就能挽回。 楚王为了捕捉这一刻的战机蓄谋已久,不但有身佩路宁符箓的六千生力军反击,麾下三千骑兵亦是阳关百战余生的猛士,此刻倾巢而出,其势锐不可当。 而北蛮军连日攻城,早已疲惫不堪,又闻后方生变,粮草断绝,军心涣散,哪里还经得起这等内外夹击、生力军的猛冲? 尤其铁山部的本阵,更是楚王重点冲击的目标,三千战骑如同一柄烧红的尖刀,狠狠刺入肥美的血肉之中,所过之处,人仰马翻,当者披靡。 楚王杜言守也是练通了周身三百多处穴道的先天高手,久经战阵,此时一杆长槊翻飞,左挑右刺、勇不可当,与巴拓汗的想法有异曲同工之处,径取铁山部的王旗所在。 赵先、史平太等人此时也已经放弃了城墙,率领步兵紧随其后冲出,开始扩大战果,清剿残敌,直杀得整个北蛮大军彻底陷入了崩溃。 帖穆勒见此情形,面色阴沉如水,一双鹰目死死盯住路宁,见其身上真气勃发,显然做好了十足的准备,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你是中土的道门之士,又不是大梁的将军,为什么非要阻止我们?” 路宁叹息道:“荒原上的蛮人要活命,大梁的百姓也一样,若是阁下出生在大梁,又当如何抉择?” 帖穆勒默然片刻,右手开始缓缓伸向腰间的骨杖。 路宁心中一凛,全神运转玄功,甚至将水镜秘阵和日月剑丸都准备好了,等待这个强敌石破天惊的一击。 白色骨杖自己开始在主人腰间微微颤动,似有灵性,正自渴望饮血一般。 然而,帖穆勒最终还是以莫大毅力压下了动用此宝的念头,心中暗叹一声道:“大势去矣,此时……不是动用这宝贝的时机了。” 他身形一晃,路宁连忙提高戒备,却见其人化作一道黑烟,竟不再理会下方战局,径直朝着北方荒原遁去。 原来帖穆勒心知肚明,如今战局已然无救,自己留下亦是无用,不如早退。 路宁原本想要找个机会彻底将其缠住,以待秦无殇支援,却又对其腰间的那白色骨杖忌惮十分。 此物虽然不是法宝,但杖身上缠绕着万分古怪的气息,饶是路宁见多识广,却也不知此物到底蕴含着什么厉害手段。 只是他的直觉告诉自己,这东西一定十分厉害,甚至足以威胁到一个真正的道门金丹。 在没有必胜把握的情况下,路宁也只能任由帖穆勒退走,并未追击,叹息着将注意力转向下方的战场。 只见阳关内外大梁军气浑然一体、直如长河一般滚滚向前,北蛮人的军气却是崩溃四散。 故此楚王率军冲杀之下如入无人之境,蛮人兵败如山倒,自相践踏而死者不计其数,巴拓汗虽然率亲军靠着武勇不住反击,试图力挽狂澜,却也不过是痴心妄想罢了。 见状,路宁知道胜局已定,他也不愿亲手多造杀孽,于是将身形缓缓落下,转去支援两个童子。 那乌木罕正将牛玄卿、黄公焞打得惨不忍睹,忽见本阵大乱,王旗摇摇欲坠,又见帖穆勒遁走,不由得嗷嗷大叫,回身便想要逃。 牛玄卿与黄公焞得了路宁吩咐,知道此人若活,日后北蛮依旧随时有入寇中土的可能性,因此哪里肯放此人走?不免各自吞了一颗灵丹,然后死死纠缠了上去。 乌木罕精通祖灵之术,眼见得路宁飞将过来,知道再耽搁片刻,必定死于非命,于是不顾一切的叱喝一声,一尊相貌古怪,身披兽皮,手持木棍的祖灵虚影出现在他的头顶,撒下一片昏黄光芒,将乌木罕照的几乎成了一个黄人。 不惜损耗祖灵本源之力,将祖灵术的威力发挥到极致,乌木罕一棍横扫,牛玄卿和黄公焞掌中兵刃剧震,差点把握不住,两个人也被震得后退数丈,各自吐血不止。 乌木罕一招得手,却不敢张狂,转身就向蛮军大营方向逃去。 祖灵之术果然别有玄妙,别看乌木罕还是不能飞行,但光靠双腿之力,速度居然也不逊飞剑多少,就连路宁都追之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此人舞动大棍,在自家人中硬生生杀开了一条血路,冲到巴拓汗身边,并且拉着这位陷入疯狂的可汗往锁池关方向逃去。 巴拓汗一走,其余北蛮各部自然更加失了战意,于是纷纷夺路而逃,十余万大军顷刻间土崩瓦解,化作无数股溃兵,向着锁池关、向着北方荒原的方向亡命奔逃。 楚王杜言守岂肯放过这等良机?当即下令,留部分兵力守关并清剿关下残敌,自与赵先、袁飞、秦商等将领,尽起阳关大军,一路追击溃败的北蛮大军。 这一追,便是百余里,梁军气势如虹,北蛮溃兵魂飞魄散,沿途丢盔弃甲、尸横遍野。 楚王用兵老辣,分派秦商、袁飞各引着配有甲马符的大军,不断迂回截击,将溃散的北蛮部队一次次分割、歼灭。 似如此直至大战第四日的午后时分,追击前锋已迫近昆州北境第一道关隘锁池关。 此关早前曾被北蛮攻破,如今满目疮痍,虽留有部分蛮军,但见己方大军溃败,梁军追兵漫山遍野而来,都已胆寒,未做抵抗就弃关而逃,楚王兵不血刃便重新夺回了这战略要地,昆州首关。 大军入关,将士们虽疲惫,却人人兴奋异常,只是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都已经连续追击许久,人困马乏,楚王便传令下去,在锁池关内暂且休整,饱餐战饭,救治伤患,清点战果。 锁池关原本的衙署,此刻成了楚王的临时行辕,杜言守战甲未卸,虽面带疲惫,但双目炯炯有神,正与麾下诸将商议下一步的行动。 此番大胜斩获极丰,光是俘获的牛羊马匹、器械粮秣便堆积如山,更别提斩杀的北蛮首级。 楚王此刻思索的,是见好就收,稳固锁池关防务,还是继续寻机扩大战果,彻底毕其功于一役。 忽有斥候营校尉疾步入内,单膝跪地,高声禀报。 “启禀大将军,我军哨骑在关北四十里外发现大队溃兵踪迹,其中有铁山部王旗,疑似巴拓汗的亲军!” 端坐于上的楚王杜言守闻言身躯微微一震,眼中瞬间爆射出慑人的精光,身体骤然绷紧,追问道:“哦?可曾亲眼见到巴拓汗本人?” “未曾,不过这支溃兵散而不乱,行动颇有章法,其中不少人甲胄极其精良,手中弯刀全是花纹精铁打造。” 第39章 荒原又喋血(上) 楚王本已经打定主意,先在锁池关休整几日再行追击,毕竟阳关大军这些时日连番大战,几乎都已经到了极限,若盲目追入荒原,说不定反要吃亏。 但听说巴拓汗的王旗近在咫尺,这个消息还是让他忍不住怦然心动,“消息可确实?” “多名哨骑从不同方向确认,皆言王旗不假,溃兵最核心处约有千余人,全是极精锐的骑兵,幸好他们人马俱疲,故此行动不快,此时正慢慢沿着一道干涸古河道向北逃窜!” 帐内诸将闻言,顿时群情激昂,赵先抢先抱拳道:“大将军,巴拓汗乃北蛮之首,若让其走脱,无异于纵虎归山,不出数年,只怕他就能重整北蛮诸部,再度为患边塞!” “末将愿请精骑一支,前去追击,定取蛮酋首级献于大将军帐下!” 史平太、袁飞等将领亦纷纷请战,秦商虽然也假装向前挤,却有意看了一眼路宁,见他一脸若有所思的模样,便晓得这位道兄与自己一般心思。 而楚王杜言守负手踱步,天人交战片刻之后,终于还是断然说道:“此乃天赐良机,不容错过!巴拓汗若遁入茫茫荒原,再想寻他便是大海捞针,此时大军皆乏,只有身佩清宁真人仙符者或有战力……” “嗯,袁飞,秦商,你们点起麾下之兵,本王亲率尔等前往追击!” “杜平太,本王令你为锁池关镇守,速速收拢大军,安排诸营修整,恢复此地关防。” “赵先,你去将全关战马聚拢,设法凑齐三千轻骑,皆是一骑双马,修整半日后立刻出关接应我等。” “万一巴拓汗还能在本王手下逃生,说不得就要靠你去追击了。” “得令!” 诸将轰然应诺,声震屋瓦,一股肃杀而激昂的气氛弥漫开来。 军令既下,众将虽各怀心思,或有担忧,或有狂热,却无人敢有丝毫违逆,立刻转身,雷厉风行地各自依令行事。 路宁并未阻止楚王下令,但是等众将各自忙碌,杜言守自家也准备上马追击之时,还是出声提醒道:“王爷,蛮人虽败,帖穆勒与乌木罕都还在,荒原深处恐怕还有埋伏或接应。” 楚王叹息道:“这一战若能擒杀巴拓汗,或者把铁山部菁华彻底打掉,北蛮未来三十年内只怕再无战事,叫我如何能因惧险而放过这个机会?” “至于帖穆勒与乌木罕这等超凡人物……非寻常军士所能应对,届时还需仰仗真人出手相助,若能缠住甚至击杀此二人,则不论蛮军如何设局,我军均有极大胜算。” “要真立下此等不世之功,真人之恩德,言守与大梁朝廷、万千百姓,尽皆感激不尽!” 路宁其实亦有追上帖穆勒,彻底了结这个祸患的念头,他目光微转,瞥见假作秦商的秦无殇冲自己略略点头,就知道这位西方魔教的道友也有相助自己解决草原来人的念头,因此略一沉吟之后,他便不再犹豫,点头应允了下来。 “也罢。既然王爷心意已决,贫道自然是要陪着殿下走这一遭,只是殿下须得小心,真遇危急之时千万要带大军后撤,凡事自有贫道去料理。” 楚王点点头,“真人放心,此事与当年守拙院主力战群妖之时一般,本王理会得。” 片刻之后,锁池关北门在绞盘的吱呀声中缓缓洞开,楚王杜言守一马当先,身后是袁飞、秦商二将精心挑选的四千身佩甲马大力符之步卒,卷起漫天烟尘,沿着古河道方向疾追而去。 此时天色已近黄昏,大漠孤烟,长河落日,景象壮阔而苍凉。 追击的队伍却无心赏景,一路疾驰向北,沿途处处可见北蛮溃兵丢弃的财物、盔甲甚至马尸,显然北蛮溃军逃得极为狼狈。 追出约莫半个时辰,天色便迅速暗沉下来,荒漠之中的地势开始变得起伏不定,出现许多风化的土丘和岩山。 那干涸的古河道在此拐入一片异常辽阔的戈壁滩,滩上怪石嶙峋,在暮色中如同无数蹲伏的怪兽。 路宁为了不引人注目,有意与两个童子都骑马跟随而来,此时见得这片戈壁滩上一股极其古老、苍凉,夹杂着浓烈死气和怨力的气息弥漫在空中,不免先将神识散出,以防万一。 不过他却什么异样也不曾发现,只隐隐感应到了一大队溃兵正在戈壁滩最深处歇息,只是这些兵马依旧有军气笼罩,以路宁的神识,隔着老远居然也观之不透,不知道巴拓汗到底在不在其中。 路宁不得不小声提醒楚王道:“王爷,此地气象非同小可,恐非善地,还是要小心些才是。” 杜言守闻言勒住战马,环顾四周,只见暮色四合、视野受阻,只有风声呜咽,如泣如诉。 他久经战阵,仅凭直觉便感到了一丝不安,不过这些时日楚王日日揣摩地理舆图,对锁池关与附近的地理也是了若指掌,略一沉思便道:“前方似是数十年前夕阳石大战的战场,当初我父皇秉政之时,大梁与北蛮在此一场生死大战,据说血染无数乱石,仿佛落日夕照,天地皆赤,因此得名。” “想不到数十年后,本王又率军来到此处……莫非这里又要决定本朝与北蛮之间的胜负兴衰了吗?” 楚王感慨的话语声音未落,前锋斥候已然飞马来报。 “禀大将军!前方戈壁滩深处发现巴拓汗王旗,其部众约千人,停驻在一处巨岩之下,似乎马匹乏力,正在歇息!” 众将士闻言,精神大振,楚王却是冷冷一笑,“果然是请君入瓮的陷阱,这是生怕本王不敢追,不得不停下来,假装力竭,等着我前去自投罗网吗?” “袁飞,秦商,你们怎么说?” 二人异口同声道:“末将等但凭大将军吩咐!” “真人,这一场豪赌,本王想与巴拓汗试上一试运气,我若胜了,便是赢家通杀,他若胜了,却不能改变此战大势,此等大好的赌局,却不知真人可愿相随?” 路宁微微一笑,“殿下豪气,贫道虽然本领不及守拙师兄,不过为了大梁北疆百姓能够安定三十年,便是拼命一搏又何惜哉?” 杜言守闻言,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尽去,换为厉色闪现,当下“锵啷”一声拔出腰间佩剑,冲着戈壁滩深处喝道:“全军听令!冲过去,休走了巴拓汗!” 四千大军发出震天呐喊,仗着甲马法和大力法,如同旋风般冲进戈壁滩,直扑那巨岩所在。 片刻之后,大梁大军果然见了追击的目标,影影绰绰大约有千余北蛮骑兵,正聚集在一座巨大无比的暗红色岩石下,人困马乏、旌旗歪斜,中间一杆王旗格外醒目。 眼看梁军大军杀到,那些北蛮骑兵发出惊惶的喊叫,匆忙上马,试图反击抵抗。 “巴拓汗,纳命来!” 楚王大喝一声,一马当先,直冲敌阵。 袁飞、秦商分护左右,四千大军分为三股利刃,以这三人为箭头,狠狠楔入敌人之中。 接战片刻之后,楚王等人几乎同时察觉不对,这些北蛮兵抵抗得虽然激烈,却并无那种护卫汗王的决死意志,甚至连能让人看得过眼的武道高手都少。 楚王心中警兆升至顶点,连忙勒马回身,正自重新审视战局之时,异变陡然而生! 那座巨大的暗红色岩石之后,以及周围无数的土丘、石林之后,突然响起一声尖锐悠长的狼嚎! 第40章 荒原又喋血(下) 路宁立刻脸色一变,却是某种蒙蔽他神识的法术终于露出了破绽,或者可以说是开始撤去效力,让他一下子得以窥探到北蛮人的布置。 饶是路宁见识已多,如今亦是勃然色变。 原来这一声狼嚎凄厉异常,穿透夜空,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妖异力量。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无数声狼嚎从四面八方响起,应和着最初的那一声,瞬间连成一片,化作滔天声浪,将整个夕阳石古战场遗迹彻底淹没。 在梁军将士惊骇的目光中,茫茫的荒漠深处,无数黑影如同潮水般涌出。 那是狼,数不清的巨狼和野狼! 当先的巨狼正与当初的狼骑同种,体型堪比牛犊,獠牙如匕首,眼中闪烁着或幽绿或血红的光芒,皮毛坚硬如铁,奔跑起来地动山摇,数量足足有数千头之多。 其后跟着的普通野狼,更是密密麻麻,成千上万,如同决堤的洪流,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 与此同时,原本看似惊慌失措、被冲击得七零八落的那些北蛮溃兵,突然发出了疯狂的嚎叫,眼神变得狂热而悍不畏死,返身死死缠住了梁军士卒。 高大的暗红色巨岩之上,一面新的、更大的铁山部王旗猛地竖起,巴拓汗和乌木罕的身影出现在旗下,脸上带着狰狞的冷笑。 “杜言守,你中计了,此地便是你的葬身之所!” 巴拓汗的狂笑声在狼嚎中显得格外刺耳。 果然,路宁神识和斥候所见的,都只是巴拓汗和帖穆勒重新会合后故意布下的诱饵,此人自知逃回荒原不难,但就算回去,面对大梁两个方向上的大军压境,以及北蛮荒原上原本就有的内忧外患,只怕铁山部的衰落就在眼前。 想要再汇聚起足够强大的兵力一统荒原,再与大梁逐鹿中土,又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了。 这位巴拓汗也真是铁血枭雄,至此兵败如山倒的时候,居然还想着反败为胜,故此兵行险着,借助帖穆勒的萨满法术以及这片古战场遗迹的特殊地形,以及他最后的底牌,也就是早已下令召集却并未来得及赶到战场的狼群,布下了这个绝杀之局! 狼群奔腾,地动山摇,腥风扑面,场面如同地狱降临一般,四千梁军步卒,瞬间陷入了至少五千头巨狼、近万野狼以及上千名铁山部最精锐的死士重重包围之中。 “结圆阵!” 楚王早有预料,虽然没有想到敌人的陷阱居然比自己想象的更加恐怖十倍,却还是临危不乱,大声嘶吼着下令,训练有素的梁军兵将迅速向着他靠拢,结成一个圆形的防御阵势。 然而狼群来实在的太快太猛,尤其是那些巨狼,冲击力惊人,轻易地撞翻了外围士兵,撕碎了他们的兵器与铠甲,惨叫声、狼嚎声、兵刃碰撞声瞬间响成一片。 袁飞、秦商二将见状,舞动兵刃,奋力砍杀扑来的诸多巨狼,刀刃之下血花四溅,眨眼便有十数头巨狼横尸当场。 楚王杜言守手持长槊,槊出如龙,每一击都能将一头巨狼挑飞或刺穿,牛玄卿和黄公焞也都显出了妖魔真身,此时他们二人化作了完全不逊色乌木罕的战场杀神,一人一边冲入狼群之中,散发着的妖气足以让最胆大的巨狼也夹着尾巴退避一旁。 只不过这些巨狼与普通野狼都是被那修炼草原兽灵法的神秘之人驱使,即便从骨子里畏惧真正的妖怪,但也并未一哄而散,而是让开牛黄二童,追着普通大梁士卒撕咬。 若不是这些人也都有路宁赐下的甲马大力符护身,便是兵甲再精良,也绝非如此多狼群的对手。 楚王杜言守激斗之余,不忘环顾四周,但见暮色苍茫,狼嚎震野,无数幽绿、血红的兽瞳在黑暗中闪烁,如同地狱之火,腥风扑面,杀气森然。 四千梁军虽结阵自守,然狼群汹涌,前仆后继,兵士们终是血肉之躯,阵线已是岌岌可危。 “好个巴拓汗,好个置之死地而后生!” 面对此等情况,杜言守朗声长笑,竟无半分惧色,“今日纵然埋骨于此,也要尔等蛮酋陪葬,我大梁可以没有杜言守,北蛮少了铁山部之王和草原妖人,看你们还如何觊觎我大梁昆州!” 说罢,他长槊一指巨石上方的巴拓汗,声如雷霆一般,“众将士!随本王杀敌,黄泉路上,亦不寂寞!” 楚王这般豪情万丈,一众将士本已渐生的怯意顿时被一股悲壮之气取代,齐声怒吼道:“愿随大将军死战!”声浪竟一时压过了狼嚎。 圆阵转动,刀兵如林,奋力刺向扑来的恶狼,袁飞、秦商二将更是如同虎入羊群,刀光闪处,狼尸枕藉。 路宁一弹手指,发出三百余道阴阳日月剑气,也不知击杀了多少头恶狼,然而他再也没有机会继续对着这些野狼出手了,不知何时,帖穆勒的身影已经悄然在他头顶出现,袍袖一挥,便有无数山石化为岩刺,带着灰蒙蒙的锐光直刺路宁。 与此同时,那本该守在巴拓汗身边的乌木罕竟也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的侧方,手中一根大棍绽放昏黄光芒,挟开山裂石之力拦腰扫来。 就像先前阳关城外,路宁有意拖住帖穆勒一样,这一次形势逆转,路宁急于出手相助下方的梁军士卒,却被草原两大高手夹击,即便想要帮忙,却也是有心无力。 毕竟这两个敌人,一为能直接操控天地元气的神秘萨满,法力高深不逊道门金丹,一为祖灵战士,勇力绝伦、刀枪不入。 此刻这二人联手对敌,威力岂同小可? 路宁见状,丝毫不敢怠慢,玄功急转间,周身雷光爆闪,形成一道护身的雷衣,方才震散了袭身而来的岩刺。 玄雷剑和如意宝刀则各自飞出,化为两道长虹,一左一右,分别迎向帖穆勒和乌木罕。 如意宝刀与乌木罕大棍拼了个旗鼓相当,但帖穆勒的法力却是非同小可,玄雷虽利,却也奈何不得他,反被此人用手连指,接连数道旋风死死卷住这口飞剑,内中传出的天地巨力甚至连路宁御剑的神识都被震动。 路宁同时面对草原两大高手,真气与法力的剧烈碰撞之下,难免身形一晃,脸色微白,气血一阵翻涌。 他毕竟才刚刚四境圆满没多久,两门根本道法都尚在三十四重天境界,因此仓促间应对两大高手蓄势已久的合击,终究吃了个小亏。 “清宁道人,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乌木罕狞笑一声,得势不饶人,祖灵之力灌注周身,肌肉贲张,大棍挥舞得如同风车一般,再次猛扑上来,棍风呼啸,竟将空气都打得爆裂开来。 帖穆勒则是叹息一声,他对路宁本身并没有太大恶感,反而因为几次战斗平分秋色而颇为欣赏此人。 只是如今分属两家、各为其主,因此下手却是毫不容情,口中念念有词,一道道千奇百怪的法术如同毒蛇出洞,从各种诡异角度袭向路宁,不住侵蚀其护身雷衣,逼得路宁不得不又将紫纹日月袍也催发护身。 剑光纵横,术法翻飞,棍影如山,雷电四散,各色光华与法术飞剑在半空中猛烈碰撞,余波四下激荡,将靠近的狼群乃至双方兵士都震得横飞了过去。 危急关头,路宁眼中赤碧二色光华闪现,法眼一开,帖、乌二人的一切动向在他眼中几乎都放慢了十倍,几乎毫无秘密可言,各种来自草原上的秘法,特别是天地元气的异动,也都在他眼中一清二楚。 第41章 日月照丹心(上) 若非如此有慧目法眼相助,那乌木罕也就罢了,帖穆勒一身神鬼莫测的萨满法术,不逊色真正的道门金丹,着实让人难以抵挡。 故而路宁以一敌二,一时之间只能勉强维持不败,却再也无法分心去对付那些疯狂的狼群了。 帖穆勒与乌木罕的目的也正是如此,他们配合默契,一远一近,一法一武,将路宁死死缠住,只要此人脱不得身,面对狼群围攻,大梁众军也无非就是个死字罢了。 果然,转瞬之后,战局便愈发危急凶险,那些狼群在不知隐于何处的修持兽灵法之人操控下,避实击虚,专门冲击梁军冲击阵型的薄弱环节。 巨狼咆哮冲撞,普通野狼则伺机扑咬下盘,虽然前方的几个箭头人物所向披靡,但身后的其他将士却是死伤惨重,眼看士气再高,也要面临崩溃。 楚王面沉如水,挥槊将一头扑到马前的巨狼脑袋砸得粉碎,溅得满身狼血,厉声道:“蛮酋休得猖狂!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他心中亦知形势险恶至极,若无转机,四千将士恐怕真要全军覆没于此,因此他鼓荡一身苦修而来的真气,将大梁杜氏的独门武道发挥到了极致,身上腾起一缕一缕热气,仿佛化身炎阳一般,第一个冲出巨狼包围,踏上了巴拓汗立足的巨岩。 在杜言守的带动下,袁飞、秦商以及少数军中骁勇之士,也跟着楚王殿下一起冲上岩石,冲着铁山部王帐近卫疯狂发动了攻击,牛黄童子则以妖魔真身震慑击杀合围而来的巨狼,不然余下的将士们用不了片刻,就会尽数遭了狼吻。 就在此时,一个身形略显瘦弱的近卫骑兵突然从马背上飞身而起,一头比所有巨狼都要更大一圈,身上毛色也略显有些苍白的巨狼从狼群中跃上半空,接住了这个骑兵。 随即此人身上爆发出一股极其强大的力量,甚至比乌木罕更强,而且带着一股原始的、野性的,仿佛洪荒巨狼一般的气息,连人带狼一起扑向了楚王! 人尚未到,一道苍白光华凝成的巨大狼爪已然抓向了杜言守。 即便楚王殿下也是人间所谓先天高手,距离四境相差也不算太多,但也绝不是这一记狼爪的对手。 此人非别,正是潜伏于暗中操控万狼的草原异人巴特,也是帖穆勒此番南下的另一名同伴。 “长生天佑我!合该我巴特立此不世之功!” 巴特眼中闪过一道凶狠而狡黠凶光,他看出路宁被彻底绊住,楚王身边护卫力量因应对狼群而大为削弱,正是擒贼先擒王的天赐良机! “保护王爷!” 袁飞和军中锐士等俱都惊怒交加,奋力想要救援,却被更多的王帐近卫拼死挡住,袁飞虽然急忙飞出飞刀,却被那狼爪一冲既溃,本身反而受创不浅,忍不住吐了一大口鲜血。 面对如此强敌,杜言守眼中却毫无畏惧之色,舞动兵刃、槊影纷飞,拼命鼓荡仅有的真气,去竭力阻拦巨大狼爪。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紧随在楚王冲杀,看似已然豁尽了全力的秦商,忽然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很轻,却奇异地压过了战场所有的喊杀与狼嚎,清晰地传入附近每个人的耳中。 紧接着,秦商身上那层伪装,无论是容貌、气质还是那极为平庸的修为气息,全都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瞬间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无边煊赫、霸道、令人灵魂战栗的恐怖气息。 巨大的黑色旗帜带着冲天魔气出现在他的手中,射出一道璀璨夺目的金银双色神光,神光之中,一尊通体银色,面目模糊的巨大神魔虚影骤然现身。 这神魔高约三丈,作仰天咆哮之形,其周身散发出滔天的魔威与冰冷的杀意,正是神魔宗秘传的日月行空、金银神魔其中之一。 “蝼蚁之辈,也敢逞凶?” 秦商,或者说终于显露真身的秦无殇淡淡开口,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情感。 他甚至没有多看那巨狼之爪一眼,只是微微抬手,朝着巴特所在的方向轻轻一指。 那尊银色神魔虚影随之而动,一只生有七指的怪手轻轻抬起,对着虚空看似随意地一按。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声势显赫的光华,正全力催动兽灵术意图一举擒下楚王的巴特,脸上的狂喜和凶狠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他修行兽灵术多年,自从在茫茫大草原上找到过一头洪荒巨狼之骨,借此修成狼灵之后,还是第一次感觉自己与那些巨狼、乃至与整个狼群的精神联系,被一股蛮横无比、至高无上的力量强行掐断。 就仿佛有一柄无形的利刃,斩断了他、狼灵以及狼群之间所有的羁绊一样。 “噗”的一声,法术被破、心神重创,巴特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从狼背上软软栽落。 而那些正扑向大梁将士的巨狼和普通野狼,眼中的血光全都骤然消退,瞬间恢复了野兽的本性,前扑的势头戛然而止。 它们茫然地停在了原地,甚至有些畏惧地看向那尊恐怖的银色神魔虚影,似被这尊以无穷魔法所塑造的怪物吓得心胆俱碎。 战场之上,居然出现了一刹那的死寂,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你是谁?!” 设下计策,让巴特暗中潜伏于溃兵之中,目标直指楚王的帖穆勒面沉如水,忍不住喝问道。 神识强大如他者,早就从那银色神魔身上感受到了甚至还要超过路宁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而这尊神魔的主人秦无殇,在帖穆勒的神识感应中,也拥有着毫无疑问的强大,一身肆意散发着杀意与煞气。 秦无殇根本懒得回答帖穆勒的问话,此时的他气质立时大变,不再是那个年少稚嫩的武状元,而是魔道巨擘的爱徒,堂堂神魔宗的天之骄子。 魔门弟子性子向来酷烈,既已出手,便绝不会留情,当下抬手一点,袖中一柄魔刀飞射而出,那尊银色神魔将身化作银芒,附在魔刀之上,瞬间化作一道银亮亮的刀虹,带着斩断万物、一切皆杀的恐怖气势,朝着刚刚挣扎爬起的巴特当头落下。 巴特眼见这恐怖刀芒冲来,只吓得亡魂皆冒,尖叫着拼命催动兽灵之法,身上腾起道道苍白光芒试图抵挡。 然而他的抵抗在蓄势许久的秦无殇面前简直如同纸糊一般脆弱,魔门最擅杀伐,更何况还是号称五方魔教之中强攻第一的神魔宗? 最终,在巴特绝望的嘶吼声中,魔刀飞斩而过,血光冲天而起。 待得光华散尽,众人只见巴特原本所在之地只剩下一道巨大的、深不见底的刀痕,边缘光滑如镜,仿佛刀痕中的一切都被无上伟力瞬间抹去。 至于巴特其人,以及其座下那头巨狼,却都已经形神俱灭,连一点残渣都未曾留下。 草原之上赫赫有名的兽灵术大师,足以搅动风云、操控万狼的一代强人,就此陨落于荒野之中,死得十分轻易,而且微不足道。 帖穆勒、乌木罕二人救援不及,眼睁睁看着十年来万里迢迢一同南下的同伴,最终死在自己面前,全都目眦欲裂,帖穆勒牙关紧咬,乌木罕则是狂嚎一声,怒骂着“愿长生天赐祸给你这个罪人!”,将祖灵之力催谷到极致,周身黄光爆射,舍了路宁,转而一棍劈向秦无殇。 第42章 日月照丹心(下) 摆脱了被围攻境地的路宁长吁一口气,再也不用收敛功力,于是气势为之一变,反过来全力催动两大上品真气,运用超绝的剑术拦住了两个草原异人,不让他们有机会去追杀秦无殇。 早在进入戈壁滩之前,他便已经提前与秦无殇沟通好,若非如此,路宁怎会任由楚王主动入伏?又为什么会一个人孤身迎战帖穆勒和乌木罕,甚至连两个童子都不喊来相助? 之所以任由自己陷入被动之局,便是为了凭借秦无殇的隐藏,去应对始终不肯露出真面目的巴特。 就算这个修炼狼灵之法、诡诈万分的家伙始终不肯现出真身,路宁也可以借着转移战场的机会,和秦无殇形成另外的绝杀机会,只不过那时候,倒霉的就不知是乌木罕,还是帖穆勒了。 此时,终于设计斩杀了巴特之后,北蛮与大梁这场战斗的天平,开始缓缓向着大梁一方开始倾斜了。 秦无殇一刀斩杀了巴特之后,也没有急着去帮路宁,而是收了日月神魔旗,运刀如风、冲入狼群,凭是什么巨狼,还是普通巨狼,在其刀下都完全无一合之敌。 毕竟路宁就算面对两个强敌,一时半会也绝无性命之忧,大梁的普通将士面对这么多狼群,却是坚持不了多久的,须得尽快处置了才是。 “嘿,我身为魔门弟子,也不好太过介入人间王朝争斗,巴拓汗是碰不得的,不过靠着战阵上的军气斩杀这些狼群,却是杀之无妨,不但不沾染因果怨气,还能好生磨练一番七杀刀诀,天下岂有这般好的买卖?” 那些狼群骤然失去了操控者,又被秦无殇肆意斩杀,感受到这个煞星身上的气势与力量威压,顿时陷入巨大的混乱。 无数巨狼因此惊惶四散,夹着尾巴逃向了荒原,而灵性更差的普通野狼则被活生生吓得发疯,开始攻击身边的一切活物,不但攻击大梁将士,也开始攻击自己的同类,以及剩余的北蛮溃兵。 众军围绕之中的巴拓汗脸色大变,眼见得这个突然出现的可怕人物似乎并没有针对自己的意思,连忙带着身边少数亲兵侍卫,收起那显目的王旗开始逃之夭夭。 “好机会,全军随本王追击,誓要抓住巴拓汗!” 大梁众将与士兵中,还是楚王最先反应过来,虽惊骇于“秦商”展现出的恐怖力量,但久经战阵的他立刻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战机,长槊高举,声嘶力竭地大吼。 梁军将士如梦初醒,绝处逢生之下,士气暴涨到了顶点,发疯似的向外冲杀,不但将混乱的狼群和蛮兵杀得节节败退,更杀穿了一条通路,直追巴拓汗逃走的背影而去。 乌木罕见状,气得连声大吼,十分想要去救援巴拓汗,却被如意宝刀缠住,根本也脱身不得。 与冲动的乌木罕不同,帖穆勒的心则深深的沉了下去。 巴特之死不仅意味着伏击梁王,擒拿此人以挽救战局的谋算彻底落空,更意味着长生天的旁支子孙北蛮人彻底落败,不但不能借助战争获得战胜天灾的财富与粮食,更将陷入雪上加霜的悲惨命运。 因而他已经在心中萌生了退意,毕竟秦无殇的修为非同小可,帖穆勒自忖就算有乌木罕相助,也绝不可能是路宁与中土异人联手之敌。 身为长生天和银沙河的嫡派子孙,他坚信雄鹰虽然也会折翼,终有再次君临天空之时,有自己相助,即便巴拓汗此番战败又如何? 休养生息十年二十年之后,北蛮子民终究还有强盛之日,便如大草原上的野草,长生天赐下的暖风一吹,便会茁壮生长出来。 “乌木罕,我们走!” 帖穆勒猛然下定了决心,当下不再犹豫,接连以地水风火之力,凝成四色长龙,接连不断撞在玄雷剑上,硬生生将这口五阶中品飞剑撞得倒飞数丈,然后一个闪身飞到乌木罕身边,抓住这已然怒发如狂的同伴肩膀,打算带着他一起逃走。 路宁早就防着他要走,此时见帖穆勒的动作,当下长笑一声,笑声方起,他竟然猛地放弃了对如意宝刀和玄雷剑操控,任由这两口神兵利器被帖穆勒残存的法术和乌木罕的大棍击飞,本身却一展紫雷遁形幡,借机挪移到了帖、乌两人身前不到十余丈处。 “不好!” 帖穆勒万没想到敌人宁愿舍弃两口上乘神兵也要突破到自己近前,萨满不擅近战,面对笑声未绝的路宁,他心中猛然生出了一丝不妙的念头,抓在乌木罕肩头的手也情不自禁的一紧。 紫雷遁形幡的光华方才闪过,路宁识海之中的日月剑诀种子符箓便自一动,第一次发动了这刚刚奇遇领悟而来的剑诀。 趁着两个强敌聚在一处,路宁向着这二人劈出了最近一段时日他一直在心中酝酿的一剑。 如今,蜈蚣、蟒蛟二珠已然被路宁命名为赤阳、冷月剑丸,此刻分别从其袖中飞出,骤然光华大放! 只见那赤阳剑丸嗡鸣震颤,化作一道灼热炽烈的赤色长虹,剑意至阳至刚,煌煌如日,所过之处,空气扭曲,邪氛辟易。 而冷月剑丸则是悄无声息,化作一道清冷幽寂的苍白流光,剑意至阴至寒,森森如月,掠过虚空,竟有点点冰晶凝结坠落。 这两口剑丸,一阴一阳,属性迥异,而且路宁这十年来苦修不辍,虽然并未将主要精力放在剑术上,但终究有了岁月积淀,此时不但将日月剑诀三十五重天的境界发挥到极致,而且更加同时使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剑意! 朝阳式,明月式,一正一反、一阴一阳,将路宁这十年来感悟纯阳极阴的意蕴尽数发挥,并借助龟元老祖洞天碎片中悟得的妙法,微妙地平衡着阴阳两极的力量,明明是两种剑意,两式剑法,却出奇的融洽合一,恍如一剑。 合璧! 虽然不是正宗道门剑术中的双剑合璧之法,而是有所取巧,但这一剑刺出,却证明路宁于剑道一途又踏入新的天地。 帖穆勒似乎识得厉害,第一次勃然变色、完全失了方寸。 他一贯对敌都是空手,腰中插着的骨杖更是最后的杀手锏,从不轻用,然而此时面对这恍如日月齐照、阴阳循环的奥妙剑术,帖穆勒却头一次亮出了自己的法器。 只是他依旧没有动用骨杖,而是神识微动,一道金光骤然自胸口飞出,化作一面巴掌大小、刻满了复杂鸟兽符文、边缘呈现不规则三角形的金牌。 随着帖穆勒口中疾速念动的咒文,这三角金牌嗡鸣剧震,金光爆射,瞬间膨胀至磨盘大小。 金牌表面的鸟兽符文也仿佛活了过来一样,化作一道道金色的飞禽走兽虚影,环绕金牌飞舞咆哮,引动四周天地元气疯狂汇聚,形成一道厚重无比、金光灿灿的屏障,横亘在他与乌木罕身前。 这面三角金牌乃是他这一脉萨满自家修持的护身之宝,最能调动天地元气,此刻被帖穆勒毫不吝惜地全力激发,试图挡住这恐怖的双剑合璧之威。 然而,路宁这融合阴阳意境的合璧一剑,威力甚至还要超出先天雷令变,乃是他酝酿已久的全力,足以代表他留下帖穆勒性命的决心。 两枚剑丸看似不分轩轾,实则一前一后,不待三角金牌彻底将两个草原人保护起来,赤阳剑虹已然率先轰击在金色屏障之上。 第43章 血祭唤何神(上) 帖穆勒和乌木罕只觉天上似乎突然多了个太阳,周遭的热力急剧攀升,比最炎热的三伏天还要难熬一百倍,无数灼热的赤阳剑气与厚重的天地元气剧烈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金色屏障剧烈晃动,表面飞舞的鸟兽虚影发出一连串哀鸣,纷纷溃散,金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那三角金牌本体更是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咔嚓”声,中央赫然出现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裂痕。 毕竟草原异术不是道魔佛三家的正统,萨满术威力虽然奇诡,炼制的一些奇特法器威力甚至可堪比拟高阶法宝,但直面杀伐强悍的剑术时,到底还是逊了一筹。 “这便是真正的御剑之术吗?” 付出了许多代价之后,金牌终究是挡住了赤阳剑丸的正面冲击,帖穆勒心中暗惊,还未来得及松一口气,那道清冷幽寂的冷月剑丸也到了。 至阴至寒的冷月剑意并未直接冲击屏障,而是如同水银泻地般,无声无息地渗透、蔓延开来,却是路宁凭借法眼之能,操控极致的寒意逐步侵蚀着金光屏障的结构。 而那原本因赤阳剑冲击而变得不稳的天地元气,在这阴寒剑意的侵蚀下迅速变得凝滞、脆化。 帖穆勒脸色再变,他能感觉到自己苦修了多年的三角金牌正在被那无处不在的寒意飞速侵蚀破坏,这倒也还罢了,最关键的是先前残存的赤阳剑意忽然又作起乱来,阴阳剑意与日月光华不停流转变化、相辅相成。 最终,伴随着一声极清脆的玉碎之声,那饱受阴阳两极之力煎熬的金色屏障再也支撑不住,轰然炸裂开来。 无数金光碎片四散飞溅,三角金牌发出一声悲鸣,彻底灵光尽失,断成两半从空中坠落。 最得意的护身法器被彻底毁去,帖穆勒心神受创,首次在与路宁的斗法之中受伤,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已经涌上了喉头,却又被他强行咽下。 而路宁的日月双剑破障之后,其剑光剑气之势虽稍减,却两颗宝珠化作的剑丸本体却依旧带着凌厉无匹之势,朝着帖穆勒和乌木罕绞杀而去。 虽是圆滚滚的剑丸之形,可一旦斩中肉身,珠身之中的日月剑诀之威足以撕裂钢铁之躯,便是真正的神兵利器,遇上了也要摧折。 危急关头,帖穆勒终于不得不拔出了自己腰间的骨杖,略一挥舞,便自荡起层层灰白色的邪光屏障,死死缠住了赤阳剑丸。 然而这屏障却只能护得住帖穆勒一人,乌木罕多年来仗着祖灵之术刀剑不入,一向是只攻不守,如今遇上道门剑术,却是第一次吃了极大的苦头,虽然燃烧了祖灵之力,想用大棍格开近身的寒月剑丸,却已然晚了半步。 冷月剑丸所化苍白流光悄无声息地穿透了他护体的祖灵黄光,虽被他千钧一发之际扭身避开了后心要害,却仍是从其肋下一穿而过,顺带斩断了半个右臂。 “呃啊!” 乌木罕发出一声凄厉惨嚎,那剑丸之中蕴含的至极阴寒剑意瞬间侵入其五脏六腑,他燃烧祖灵带来的狂暴气血之力竟为之一滞,周身经脉如遭冰封,动作顿时僵硬迟缓下来。 因此乌木罕身上惨烈的伤口处不见丝毫鲜血流出,反而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彻骨奇寒冷的这草原猛将牙关不住打颤,面色惨白如纸,显然除了外伤之外,还受了极重的内伤。 帖穆勒见状心下更慌,此时又有一道凄厉的刀光从下方逆劈而上,黑光中缠绕金芒、杀气纵横,正是已然解决了狼群的秦无殇。 秦无殇被路宁恐怖的合璧剑意惊动,虽然讶异于其人惊天动地的剑术修为,不过还是窥得了一丝加入战局的良机,因此毫不犹豫的斩出一击七杀刀诀,并且将金色神魔的力量也加持在刀光之上。 得了这件神魔宗重宝相助,如今威力秦无殇的七杀刀诀即便不如日月剑丸合璧,也自相差不多。 路宁经历十年积淀,已然不再会沉浸于阴阳剑意的意蕴无法自拔,一击得手,转瞬间就已经清醒过来,强行抽取真气,剑诀再变,赤阳、冷月双剑于空中矫夭腾挪,化作一白一红两道电光,与秦无殇一起,追着帖穆勒与乌木罕一阵狂攻。 这一道一魔两大高手都有四境圆满的修为,而且斗法之能更是逼近五境,只杀得帖穆勒和乌木罕二人手忙脚乱,险象环生。 乌木罕虽然不如帖穆勒头脑清醒,但终究也有几分眼色,知道对方这两人心中实已经生出浓郁之极的杀意,若是再纠缠下去,别说自己和巴特了,就算是帖穆勒,只怕也要死在此处。 “帖穆勒大哥有格日乐大王赐下的使命,怎可让他就此陨落在北蛮?” 乌木罕当机立断,狂吼一声,他虽重伤折臂,但蛮勇之气不减反增,眼中闪过疯狂之色,竟不再试图防御或闪避,而是将残存的祖灵之力不顾一切地注入手中的长棍,那充满斑驳血迹的长棍骤然亮起,散发出洪荒猛兽般的凶戾气息。 “长生天佑我!” 乌木罕独臂擎棍,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杀意惊人,但速度却不够快的黑色魔刀猛掷而去! 这不是什么精妙的招式,而是凝聚了他全部力量、生命乃至祖灵本源的最原始、最野蛮的一击,长棍脱手,化作一道暗黄色的流光,如同濒死凶兽的最后一搏,悍然撞向刀光。 轰隆! 惊天动地的巨响终于爆发。 长棍与秦无殇的刀光狠狠撞在一起,狂暴的力量向四面八方疯狂扩散,光芒爆闪中,只见那长棍哀鸣一声,竟被这一刀从中彻底绞断。 乌木罕再次狂喷鲜血,周身缭绕的祖灵虚影发出一声不甘的咆哮,光芒大损,只是尚未彻底消散。 秦无殇也皱了皱眉,他的日月神魔幡中日精月华太多,加上境界有限,连带着日月行空、金银神魔本身的威力也不能尽数施展,这一棍子里的祖灵之力非同小可,一下便震散了金色神魔的虚影,七杀魔刀亦控制不住,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了出去。 帖穆勒手持骨杖,正自犹豫着是否要为了北蛮人,将这件王与大萨满大人为了特殊任务而有意赐下的宝物力量引发出来,眼角余光却看见乌木罕如此不顾一切的举动,心头剧震,知道同伴已然萌生了死志。 他蓦然转首,想要开口劝阻乌木罕,却见他已然将残余的祖灵之力一起燃烧,整个人有如熊熊燃烧的黄色火焰,合身扑向了路宁的日月剑丸。 “嗤”的一声,如同烧红的烙铁浸入冰水一般,完全释放了残存的全部力量,从此之后就要彻底湮灭于人间的祖灵之力上浮现出一个苍老桀骜的面孔,那是草原人祖先留下的最后印记,随即消散在了无数赤阳冷月剑丸释放的红白二色剑光之下。 剑气与祖灵之力剧烈交锋,发出阵阵令人牙酸的声响,最终,剑丸所化光华明显黯淡下去,前进的势头被硬生生阻住,旋转的速度骤减,显露出内部两枚微微震颤的剑丸本体。 而乌木罕则是全身力量彻底耗尽,仅凭打磨多年的肉身之力,却哪里抵得住两枚剑丸?一穿胸肺,一穿肚腹,带出两条鲜红的血箭,也彻底带走了乌木罕的生机。 这草原异人就此双眼一闭,死于非命,尸身重重摔落在地,与无数狼躯人尸以及戈壁砂石融为了一体。 第44章 血祭唤何神(下) “以猛士之血开锋,也不算白了这两枚剑丸……” 路宁口中喃喃道,脸色也是一白。 他激战到现在,其实也将体内的真气急剧消耗了极多,最重要的是,赤目碧眸和剑意合璧都太消耗神识力量了,此刻路宁的脑袋像是正被许多钢针攒刺一般,只是因为尚未强敌未除,不得不强忍下来而已。 帖穆勒接连死了两个同伴,眼中闪过极度的心痛与决绝,抓住骨杖的指节瞬间发白,显然已经动了真怒。 他本是沉静稳重之人,否则也不能拜在王帐萨满门下,甚至能得本代格日乐王亲自指派任务。 但如今,帖穆勒却终于忍不住怒吼一声,再也顾不得当初离开草原时师父的叮嘱,以及自己承担的王之使命,将骨杖高高举在手中,开始不顾一切地催动这件秘宝,使其散发出阵阵震慑人心的邪异法力。 “哪怕付出再大的代价,也要将眼前这两个敌人彻底击杀,以告慰乌木罕、巴特之灵,让他们能够安心去见长生天!” “借此也能让大梁兵马不再有仙人可以倚仗,免得他们大举杀入荒原,让长生天的旁支子孙彻底陷入毁灭的境地……” “至于王之命,我将从此抛下一切游历世间,用生命去替王寻找并验证那个人,直到回归长生天与银沙河怀抱的那一天!” 帖穆勒心中决意已定,多年来苦修的萨满法力源源不绝的灌注进了骨杖之中,念动了古老而晦涩的咒言。 随着他嘶哑的诵咒之声,一股苍凉、古老、带着死亡与衰败气息的灰白煞气如同怒涛般从骨杖杖首汹涌而出,霎那间散布四方。 这煞气似乎对空间有某种奇特的腐蚀与穿透之力,周围的光线瞬间扭曲暗淡,帖穆勒的身影在煞气中开始变得模糊不清,路宁和秦无殇一个掌握了法眼神通,一个出身神魔宗,却都不曾见过这古怪的力量。 虽然并不清楚这煞气因何而来,又有什么效果,但秦无殇还是觉得要先下手为强,立刻将日月神魔幡摇动,银色神魔再次跳出大旗,伸出七指怪爪,想要如同“按”伤巴特一般如法炮制一番。 殊不料这煞气一起,帖穆勒身边简直如同独成一界一般,竟然就连银色神魔都触之不及、伤之不了。 神魔宗三十六相神魔,下十八相神魔多以力破敌,遇上这种力量诡异、手段特殊之辈,便远不如那些拥有各种奇异神通的上十八相神魔好用了。 路宁与秦无殇一般心思,他焉能坐视帖穆勒将最后的杀手锏使出来?于是强忍着精神上的不适,长啸一声,声震四野,将十年苦修之成果尽数展现,内外天地连通,神识彻底放开,体内法力毫无保留地汹涌奔腾。 伸手召回玄雷与如意,路宁精气神调匀,身剑结合为一,将阴阳有无形雷罡的诸般雷法加持在飞剑之上,化作一道雷光长虹直扑帖穆勒,正要以雷克邪,斩断此人手中那个令人感到危险之极的骨杖。 秦无殇也是一般,他刀法的造诣不如路宁,但七杀刀诀却也是能早早触及意蕴之道的上乘刀法,再加上身在战场,可以用秘法调动下方的军气为助,因此魔念一起,也是身刀合一,杀气四溢,似乎想要借助军气与杀气,去斩伤帖穆勒的意念与神魂。 帖穆勒此时正全神贯注催动骨杖,只用眼角的余光,便自瞥见路宁与帖穆勒不约而同的疾斩而来,不由面露一丝冷笑。 也不知他如何念动咒语,便有一层又一层无形的屏障出现在自己与两大强敌之间。 即便玄雷剑上雷霆骤然爆裂,七杀魔刀金银二色光华频闪,分别击穿了层层阻碍,但帖穆勒的法术到底迟滞了二人的身剑合一,而他那柄骨杖顶端镶嵌的一颗白色宝石上开始亮起刺目的光芒,一道惨白气息从骨杖中射出,凝成囚笼也似的气罩。 这气罩看去虚不受力,仿佛一触即溃,然而当路宁的剑光与秦无殇的刀光穿越层层屏障,“铮”的一声斩在气罩之上,虽然雷光杀气四溅、龙吟虎啸阵阵,但这气罩却只剧烈震颤了几下,非但未被斩开,范围反而扩大了几分。 借助骨杖中自带的异术护住身躯,帖穆勒继续口中念诵着古怪的音节,用萨满术中的秘法引动骨杖里可怕的力量,去沟通冥冥中的某些存在,煞气中开始散发出更加令人心悸的阴邪气息,甚至开始引动天象异变。 路宁一剑无功,心中暗叹,自知近些年来单是修行两门根本道法已然耗去了绝大多数时光,根本无力将玄都剑诀等其他厉害的斗法手段也提升起来,玄雷空有品阶,却发挥不出全部力量,再加上本身锋锐也不足,因此才不能彻底发挥道门飞剑甚至可以斩碎虚空的力量。 玄雷无功,他正打算再换日月剑丸,拼着再用一次剑意,再以三千棒槌鱼的妖气加持,看看能不能在帖穆勒的绝招发动之前,解决了此人。 只是他的剑意尚在酝酿之中,便见随着帖穆勒的吟唱,那骨杖顶端的白色宝石骤然爆发出滔天血光,变成了血红色的宝石,无数光华瞬间将周遭天地染成一片诡异的暗红。 而在下方战场上,无论是刚刚战死的,还是仍在垂死挣扎的北蛮人与梁军士兵,甚至包括那些毙命的狼群,其尸体内的鲜血竟仿佛受到无形之力牵引,化作丝丝缕缕的血色气流,纷纷被抽离出来,百川归海般投向那骨杖顶端的血色宝石! 更有无数模糊、痛苦的虚影从尸体上飘起,那是战死者尚未消散的魂魄,也被强行剥离,融入血光之中,成为了这古怪法术的一部分! “长生天和银沙河的子孙,恭请天上侍者鹿神赫阑之化身,降临此间,涤荡不敬,践踏吾敌!” 帖穆勒的声音变得嘶哑而亢奋,充满了狂热的虔诚与恭敬。 那骨杖倒不是非得吞噬鲜血与魂灵,只是帖穆勒萨满术的修为不够,神识不足以维持这庞大的法力,骨杖本身才会贪婪地吞噬着海量的鲜血与魂灵,散发出越来越恐怖的威压。 天空中,乌云疯狂汇聚,电蛇乱舞,一个比之前乌木罕身上的祖灵强大无数倍、威严无数倍的恐怖虚影正在血光中缓缓凝聚! 那虚影隐约是一头巨大白鹿的形态,却有着三颗山岳也似的头颅,生出六根直插苍穹的灰角,六只眼睛好似燃烧的碧月,无情地俯视着大地,散发着令人窒息的神性威严与野蛮杀戮气息。 长生天座下的智慧与法力之侍者,即将被这血腥的献祭召唤而来。 路宁与秦无殇见状,脸色同时一变。 他们俩都感受到了那正在凝聚的白鹿化身所蕴含的可怕力量,那绝非寻常鬼仙或妖魔,而是真正带着一丝远古神灵意志的投影。 这种存在是绝对不可能真正降临的,因为祂们拥有着类同天仙的力量,受天地规则的限制,只能分出微不足道的力量投影到凡间,去响应信徒与召唤者。 秦无殇眼中奇光爆闪,手中的魔旗与魔刀不由自主的停了下来。 面对这种可怕存在投影而来的力量,退避千里方才是上上之策,无论他先前与路宁有过什么约定,但毕竟当初起誓的事情已经完结,帮忙对付草原异人他自是愿意出力,可也犯不着搭上自己的性命。 第45章 以身补地裂(上) 路宁考虑的却与秦无殇不同,面对帖穆勒的最后杀手,灵台之中诸多念头翻来覆去,最终还是选择了迎难而上。 毕竟就算他们这些修行之辈能跑掉,楚王、袁飞以及他们手下这些兵卒又如何能逃脱? 尤其是杜言守,哪怕他不曾死于帖穆勒的法术之下,只要巴拓汗逃走,再加上第一名将楚王或死或败于北蛮人之手,大梁北境万千百姓必定会再遭兵燹荼毒,二三十年内都不得安定。 路宁心知绝不能让这白鹿化身彻底降临,当下长吸一口气,体内太上玄罡正法与紫府玄功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周身穴窍齐开,引动四周天地元气剧烈波动。 一个巨大无比、缓缓旋转的紫白太极图再次自路宁识海之中浮现,规模与威势远超上一次天京大战太极刚刚成形之时。 此时这太极左半圆紫芒翻卷,万千狂暴雷电咆哮生灭,右半圆白气氤氲,无穷万类之气流转反复,一座锁链金桥横亘在太极之间,四周阴阳二气剧烈碰撞,迸发出难以想象的巨大力量。 路宁右手虚握,如同执掌煌煌天威,五指之间阴阳二气纠缠盘绕,诸色雷光凭空而生,相吸相斥、缠绕撕扯,最终凝为一枚似大实小,古朴苍茫的雷电令符。 先天雷令变,路宁如今最为得意,威力最大的雷法! 霎时间,风云变色,夜空之中雷云骤聚,一道道粗如儿臂的诸色天雷撕裂黑暗,如同天神震怒投下的矛戈,密集如雨,朝着帖穆勒狂轰滥炸。 至阳至刚的雷霆之气弥漫开来,将帖穆勒骨杖上散发出的血色阴邪光华都压制得黯淡下去。 与此同时,路宁左手一拍顶门泥丸宫,一只金光大手从中冲将出来,迎风化为十丈大小。 这一手宛如巨灵神掌,看似缓慢,实则迅疾无比,掌心符文流转,外显无穷紫气,内聚万道金光,仿佛一方天宇镇压而下,似乎要隔着那气罩将帖穆勒彻底抓死,又像是要将其魂灵摄拿出来一般。 “这又是什么法术,居然如此奥妙,兼具擒拿、镇压、炼化之能?” 帖穆勒与路宁斗了数场,却只见过先天雷令变,还是第一次见路宁动用金光紫罗手,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当头压来,饶是那骨杖乃是其师亲手所制,威力莫测,帖穆勒也从那金光大手上感受到了一丝足以威胁到自身性命的可怕力量。 因此他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心神,借助萨满法术,操控天地元气去抵挡这古怪的大手。 正当此时,帖穆勒怀中贴身收藏的一物,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发热、震颤了起来,一股只有格日乐王才拥有的特殊气息从那东西里猛地爆发出了一丝,仿佛在呼应着什么,随即又重新恢复如初,如同铁石一般。 几乎就在那东西异动的同时,路宁也是猛然一怔,发现连结自己识海中两大真传种子符箓的锁链金桥忽而震动跳跃,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既熟悉又陌生的东西一般。 这种异动并没有对路宁施展的法术造成什么影响,但却让他忍不住把目光投向了帖穆勒。 “此人身上到底有什么东西,又或者修炼了什么特别的法术,居然能引动紫白太极和紫玄总纲的异动?” 与路宁只是简单的分心不同,帖穆勒的吟唱却是戛然而止,心神瞬间失守,满脸都是惊愕与难以置信。 他下意识地分神去探查怀中的东西,毕竟此物关系到格日乐王命他南下的真正目的,远比帮助北蛮部族南下就食、劫掠大梁更加重要的目的。 帖穆勒下意识的这么一分神,对于他正在催动的法术而言,却无疑是致命的! 那根得自其师,威力无穷,但同时也极度危险的萨满秘宝骨杖,因为主人心神的骤然失控和法力的瞬间紊乱,内部脆弱的平衡被彻底打破,顶端那血色宝石光芒狂闪、忽明忽暗,吸收而来的海量血魂之力失去了精密的引导和控制,开始如同脱缰的野马般轰然暴走! 但它们并未消散,或是互相冲击泯灭,而是被那根骨杖本能地宣泄而出,肆无忌惮且毫无目标的轰击向了这片夕阳石古战场的四面八方。 幸运的是,这些力量并没有伤害到战场上的大梁人与北蛮人。 不幸的是,这些力量却彻底引动了那沉寂了数十年、积累了无数前朝大战时死者的不甘、怨念与死气,一股远超鹿神赫阑的阴气开始蠢蠢欲动,在这深夜之中开始撞击本就因萨满秘法而变得十分薄弱的阴阳界限。 随着一声仿佛鸣彻在所有人心底深处的脆响,此地的阴阳界限之上,骤然破裂出了无数细微无比的裂缝。 紧跟着,天地之间便响起了一种绝非人间应有的声音,活像是亿万鬼魂在同一时刻哭泣、嘶嚎、呐喊一般,闻之令人神魂摇荡,毛骨悚然。 但细细听去,这哪里是什么别的声音,分明就是呼啸而来的风声! 冰冷刺骨、足以冻结一切灵魂的阴风凭空卷起,吹得附近所有人的血液都快凝固在一起,阴风不住怒号,原本就夜幕沉沉的天空变得愈加昏暗,却不是乌云遮蔽,而是一种仿佛光线都被吞噬掉的、令人绝望的昏沉。 大地开始剧烈震动,一道道冒着浓郁如墨黑气的界限裂缝变得越来越大,并且以帖穆勒所在为中心,沿着大地向着四面八方疯狂蔓延撕裂。 但见地裂之中,黑气如墨,喷涌而出,直冲霄汉,将天边残月都掩了去。 无数苍白手臂自界限裂缝中探出,指甲乌黑尖长,骨节扭曲,好似万千幽冥冤魂欲挣脱枷锁,攫取生人阳气。 当然,这些黑气、手臂、冤魂等都并非实体,不过是阴气过于浓郁凝结而成的虚影罢了。 随着这些极度浓郁污秽的阴气进入人间,一股浩瀚、古老,蕴含着永恒死寂意味的恐怖气息,如同沉睡的亘古巨兽被惊醒,缓缓从界限裂缝深处弥漫开来,逐渐笼罩了整个战场! 无论是奔逃的巴拓汗一行人,还是追击的楚王、袁飞等,亦或是那些狼群与两国残余的兵马,全都在这种恐怖的阴气侵蚀之下昏倒于地,气息迅速萎靡下去。 只有牛黄二童子还好些,虽然也如遭重击,但多少还能保持神智清醒,拼命运转法力护身,却是只能远远旁观,根本连靠近的本事都没有。 至于那正在凝聚的鹿神赫阑化身虚影,因失去萨满秘法之力支撑,并且受到这股幽冥气息冲击,终于也只能发出无声而不甘的咆哮,骤然崩溃消散。 帖穆勒面色瞬间惨白如纸,再无一丝血色。 作为专责沟通鬼神的萨满术传人,他比谁都清楚自己闯下了何等滔天大祸。 萨满法术失控,恰逢此地又是古战场,本来是为了召来鹿神赫阑的化身而设下的布置,如今因为一时失神,法术失控,那以万千生灵的鲜血与古战场积郁数十年的浓烈死怨之气,便不再如帖穆勒先前设想的化为长生天神侍力量降临之通道,而是在深夜中强行冲垮了此地的阴阳界限。 这些界限上的裂缝散逸出强大无比的阴气,似实而虚,正是穿过阴阳界限的通道,通往幽冥阴世的鬼门! 幽冥现世,阴阳逆乱! 这绝非召唤某个强大存在那么简单,这是悖逆天地自然之道,在阴阳界限上直接凿穿了一个口子。 第46章 以身补地裂(下) 如此惊变,若是放任不管的话,附近方圆千里之地在这一夜将会变得与阴世连结,短暂化为死寂鬼域。 到时候,莫说在场的北蛮人与梁军,便是千里之内的全部飞禽走兽、花草树木、蚯蚓虫豸,一切生灵,都要被死气侵蚀,魂飞魄散,彻底堕入阴世,甚至再也难以重回正常的轮回。 这仿佛天地反覆般的恐怖场景直看得路宁头皮发麻、心中骇然,先天雷令变与紫罗金光手全都第一时间停了下来。 虽然他也不知道,那传说中一十八重幽冥世界中到底是哪一重被帖穆勒无意中打开,但即便是力量最弱的第一重冥界气息外泄,也足以毁灭附近千里地方,造成无边恶业。 此刻的路宁哪里还有别的心思?急忙开口冲着秦无殇喝道:“秦道友,快,随我一同阻止阴阳界限,闭合缝隙!” 他随手收了先天雷令变,长吸一口气,气息悠长深远,引动四周天地元气如潮汐般涌动,识海之中紫白太极疯狂旋转,沟通内外天地,专心致志地催动玄天如意真气,如百川归海般汇入空中那巨大的紫罗金光手中。 金光大手得此助益,光华陡盛,几如实质,五指如通天巨柱,死死按住诸多巨大的界限裂缝,掌心符文旋转如磨,将喷涌出的阴气不断磨灭消融。 然而幽冥世界之力何等浩大磅礴,冲出的阴气直似无穷无尽,有如火山喷发一般,竟将金光大手缓缓顶起,指缝间逸出的黑气不住化为狰狞鬼面,嘶嚎不休。 路宁面色一变,身形微晃,虽然已将法力催谷至极限,但显然还是吃力非常。 秦无殇虽为魔道中人,素来胆大妄为,见此骇人景象亦不由勃然变色,厉声骂道:“兀那蛮子,竟捅破阴阳界限,酿此泼天大祸,我回头必千刀万剐了他!” 他口中咒骂着帖穆勒,手下却是丝毫不停,甚至顾不得自己的举动会浪费前些时日所得日精月华,直接将日月神魔旗迎风一展。 但见旗面猎猎作响,其上金银符文流转不定,那金色神魔自旗中跃出,身形暴涨至三丈高下,通体如赤金铸就,双臂擎天,做托举状,道道金芒自其掌中溢出,如罗网般罩向四方地裂。 银色神魔亦现身形,七指怪爪按地,光芒如水银泻地,渗入无数裂缝之中,却是在以神魔宗秘传法门,暂时稳住阴阳界限,阻止万千阴气外泄。 帖穆勒此刻也反应了过来,望着眼前宛如人间地狱的景象,身上冷汗涔涔而下,瞬间湿透重衣。 他虽恨极路宁、秦无殇连杀两位同伴,却更知此番犯下大错,几乎罪不可赎,因此拼命地重新控制住骨杖,并且毫不犹豫地开始燃烧自己的生命本源与萨满神识,吟唱起另一段更加古老、用于安抚灵魂、稳固空间的萨满秘咒,想要将那打开的幽冥通道强行闭合。 三人各展生平所学,居然不约而同的联起手来,打算消弭这场罕世灾祸。 但阴阳界限裂缝中那些积累无数载岁月的阴气反噬之力,也让他们三人如同被巨锤不住击胸一般,面色或红或白,显然都受了不轻的伤势。 路宁对这伤势恍若未觉一样,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若让阴气彻底冲出缝隙爆发,又或者缝隙过多,阴阳界限彻底崩溃,只怕在场无人能生还。” “到时候千里之内,尽成鬼蜮,杀生无数,其中岂非也有我的过错?万不可真的铸成如此大祸,否则日后修行,叫我道心怎能安定?” 路宁拷问道心,自觉责任重大,因此宁愿拼尽一切手段,也要设法将鬼门也似的裂缝尽数关闭。 他眼中赤碧光华流转,不过瞬息间就窥破四溢阴气之中最为浓郁的节点,随即大声喝道:“秦道兄,跟随贫道剑光,以神魔之力镇压界限缝隙!” 说话间,他已经射出许多道日月阴阳剑气,不为别的,就为秦无殇指向阴阳界限上的一处极大缝隙。 而秦无殇也是毫不迟疑,金银神魔随即转向日月阴阳剑气所笼罩的范围,以魔门秘法彻底镇压、封锁了这道巨大的缝隙。 而路宁自己则毫不犹豫的将紫罗金光手所化十丈巨掌向最大的一处缝隙压下,那金光巨掌边缘,隐隐有人道气息、香火愿力以及路宁这些年来炼入的天地万气,一掌之下,居然生生将一处缝隙捏合,像是在面团上抚平一处褶皱一样。 这两人全力以道、魔两家法术弥补这界限裂缝,帖穆勒却也没有闲着,双手疾舞,念动萨满秘传咒文,那骨杖顶端血色宝石受此激发,光华陡放,也开始逐一封镇界限缝隙。 帖穆勒口中念咒,眼角余光见路、秦二人尽皆全力出手,浑不顾先前生死相搏,眼中不由闪过复杂之色。 “罢了罢了,连他们都不惜损伤本身功力消弭此灾,我又怎能惜命?” 他蓦地一咬牙,将骨杖往空中一抛,以天地元气逼住,自己的双手则是“嗤啦”一声撕开胸前白衣,露出古铜色的坚实胸膛来。 但见帖穆勒以指为笔,以本命精血为墨,在胸前飞快画出一个个诡异古老、充满蛮荒气息的符咒,口中念念有词,声调苍凉而悲壮。 “长生天在上,银沙河为证,不肖子孙帖穆勒,愿以残生四十年岁月奉祭,请赐法力!” 他这番施为,乃是萨满一脉秘传的“寿数血祭”之法,以自身寿命为献祭,强行向长生天、银沙河借法,为的自然是借来无边法力,强行封闭阴阳界限,弥补自己犯下的过错。 随着帖穆勒的吟唱,其周身血气弥漫,面貌骤然苍老,黑发转白,同时亦有无穷异样气息从他的身体内隐隐透出。 瞬时间,帖穆勒法力暴涨,远超他的巅峰之时,简直已经不逊色第六境的人仙之辈。 这股力量被帖穆勒毫不保留的倾泻入了骨杖之中,继而隐隐凝成一尊顶天立地、装束奇古、面容模糊不清的巨人虚影。 那巨人也不知是什么身份来历,此时张口发出一疯狂声的咆哮,双掌凭空插入虚空,开始做缓慢而坚定的合拢状。 帖穆勒法力本就超过路秦二人一筹,萨满术又极善于沟通鬼神与天地,此番临时以献祭向长生天借来法力,显化的巨人虚影实有惊天动地的能为,一下便将绝大多数的界限裂缝彻底抚平。 一时间,整个夕阳石戈壁滩附近,就还只有三道巨大的缝隙依旧在喷吐着阴气。 秦无殇虽然素来心高气傲,此刻也不由在心中暗赞一声道:“瞧不出,这蛮子虽然是个惹祸的根苗,倒还有几分担当!” 如此一来,仗着在场三大高手不惜代价、默契配合之下,终于暂时稳住局势,战场上的阴气终于不再扩散,渐渐有了缩小之势。 然而幽冥阴世积蓄无数岁月的阴气何其庞大浩瀚,纵使三人竭尽全力,但无数阴气全都顺着余下的三条缝隙往外喷吐,最终随着一声碎裂之声,三条缝隙竟然连成了一体,变作了一处前所未有巨大的界限裂缝。 这处巨大的裂缝里不光有阴风阴气冲出,甚至已经开始出现残魂与孤魂野鬼。 “还好,从这些残魂与野鬼看,帖穆勒最多只打穿了第一重冥界的界限,若则今夜只怕我们三人连同附近千里之生灵,都要彻底死在此处……” 路宁法眼如炬,看出泄露的阴世之力并不算太强,心中勉强松了一口气,随即开始琢磨如何将这已然变得极大的界限缝隙彻底封闭,万不可任由其扩张下去了。 第47章 亿万里阴土(上) 帖穆勒终于支撑不住,接连喷出数口黑血,胸前以血绘就的符咒黯淡无光,身后那巨人虚影亦明灭不定。 原来他法力虽然是三人之首,但草原萨满术不修性命,肉身显然也是三人中最弱的,故此献祭之力一旦将尽,帖穆勒首先就有些承受不住法力的反噬与阴气的侵蚀了。 秦无殇亦面色惨白如纸,日月神魔旗猎猎作响,其上光华明灭不定,金色神魔身躯上已出现裂纹,银色神魔的光网更是破洞处处。 毕竟他前段时间得来的日精月华还没有祭炼入神魔之中,如今消耗的,可都是秦无殇日复一日的苦心祭炼。 唯有路宁仗着太上玄罡正法玄妙无方,一身两大真气浑厚无匹,尚能勉力支持。 只是紫罗金光手的光华也在微微颤抖不定、光华忽明忽暗,显是就连路宁也有些后力不继了。 危急关头,帖穆勒惨笑一声,笑声十分凄厉。 “两位朋友,今日天大灾劫,皆由我妄为而起,二位不计前嫌,相助我封闭阴阳缝隙,帖穆勒感激不尽,愿长生天赐福你等,有如月光照在大地之上。” 说罢,他冲着路秦二人微微点头示意,随即合身扑向那最后的一处界限缝隙,周身血气如焰,轰然燃烧,恍如一轮血日,义无反顾地直投入无尽幽冥之中,竟是要以自身血肉魂灵为代价,行那最终封印之事。 路宁惊愕之际,但见帖穆勒身入缝隙之后,那汹涌的阴气顿时为之一滞。 然而不过片刻,阴风阴气再度开始疯狂外泄,而缝隙之中开始传出帖穆勒痛苦的闷哼,显是其独力难支,即将被阴气吞噬。 值此千钧一发之际,路宁心中诸多念头纷至沓来,最终化为一声叹息,随即法剑一挥,将万千杂念尽数斩却,毅然决然地对秦无殇道:“秦道友,今日之事,皆因我等修行之人斗法而起。” “贫道欲效仿帖穆勒,以身封堵此裂隙,还请道友护持楚王殿下及众军士周全,待阴气稍缓,速速离去!” 秦无殇闻言一怔,神色复杂变幻。 他虽亦算魔道俊杰,却从未想过为人舍身,但对于这样的人,他终究是有些敬佩的,当下长叹一声道:“路道兄既有此念,无殇虽不能同行,却也佩服万分,既然如此,这两国交战之事,便交由秦某照应吧!” “道兄修为精深,出身名门,冥界一行必无大碍,他日若能再见,无殇定与你痛饮三百杯!” 路宁听得此言,微微一笑,他自忖有师门令符护持,绝无性命之忧,刚好借此经历一番,因此并不觉得此行有什么凶险,于是以神识吩咐伏牛黄睛道:“你们且先回紫玄山雪竹洞,告知师父他老人家,不肖弟子路宁行事莽撞累及苍生,今将戴罪立功、封堵幽冥,只怕归期难料,还请他老人家勿要挂念!” 二童虽然不舍老爷,却知道路宁主意已定,绝不会更改,只得各自磕了一个头,然后转身化做一阵妖风而走,径自回紫玄洞天报讯去了。 将这些事分派定了,路宁方才觉得心中块垒尽去,仰天长笑一声,充满洒脱之意,然后身形一晃,化一道炽烈耀眼的黑色雷霆,如流星经天,一往无前地投入那极深极暗的界限缝隙之中。 但见他身入幽冥,然后便有阴阳雷霆与日月光华爆发,仿佛一个小天地坠入了冥界深渊一般,竟暂时压住阴气喷涌。 不过数息之后,裂缝之中传来隆隆巨响,似有万鬼哭嚎,又似天地碰撞,阴风怒号更烈,终将路宁与帖穆勒一并吞没。 而那最大的阴阳裂缝隙开始剧烈震颤,边缘处发出不堪重负的崩裂声,无数细小的空间碎片剥落消散……最终,在一阵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沉闷嗡鸣中,它终是缓缓合拢、弥合,直至彻底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而先前泄露出来的诸多阴风阴气,则渐渐为天地间的阳气消弭,夕阳石战场上最后只余满地狼藉与弥漫未散的淡淡死气,哪里还有界限裂缝与路宁、帖穆勒的踪影? 秦无殇见状,不免再度叹息一声。 他眼睁睁看着两人消失,知道路宁与帖穆勒即便能侥幸不死,想要挣脱那无边死寂的束缚、重归阳世人间,也不知要耗费多少岁月周折,历经几多凶险磨难。 阴阳之隔,岂是等闲?除非有仙神之力、特殊之法,否则就算是道果、法相境的高人,遇上了亦要蹙眉。 秦无殇独立于凄冷夜风之中,收拾心思之后方才环顾四周,但见战场之上尸骸狼藉,除了面露惊惶担忧之色的黄睛、伏牛两个童子之外,一切凡人生灵,几乎都昏迷不醒,一片死寂。 他其实与这一切都无牵涉,本可袖手旁观,飘然远去。 毕竟魔道中人,率性而为,世间王朝兴替、蛮汉厮杀,于他来说不过如云烟过眼。 然而目光扫过那些渐渐消失的阴气,想起路宁投身幽冥前那决绝洒脱的身形,秦无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终于还是决心完成路宁临去时与自己的约定。 他施法擒下了巴拓汗,救醒楚王杜言守等人,大胜而返锁池关。 大梁兵马修整两日之后,便在杜言守的率领下继续挥军北上荒原,如今草原异人尽皆不存,大梁这边却有秦无殇坐镇,自是所向无敌,梁军铁蹄踏破北蛮王帐,直抵叶纳尔河北岸,顺利地将北蛮诸部横扫一空。 望着滔滔大河之水,劫后余生又立下不世之功的杜言守意气风发,下令勒石记功,铭刻大梁武运与楚王威名于北疆极境。 自此,肆虐北方数十载、令大梁寝食难安的蛮人大患终告平定。 而奠定此番大战的几位功臣,如路宁、二童子等,早就在胜利曙光降临前便不见了踪迹,就连秦无殇,也在勒石之后不辞而别,就此不复出现。 不提堕入幽冥的路宁,单说那牛玄卿与黄公焞两个童子,离了夕阳石戈壁那等惨烈绝地,驾起妖风,日夜兼程、餐风饮露,往南屏山方向急赶而去。 不过三五日工夫,二童子便已遥遥望见那仿佛天地间一座屏障的仙家圣地,紫玄洞天。 二童子按落妖风,毫无阻碍的穿过了护山大阵,一路疾行,直奔温半江真人清修的雪竹洞。 洞府之外,自有值守的玄巾力士,他们也认得牛玄卿与黄公焞是本洞门人的童子,自然不会阻拦,二童子直入洞府,噗通一声跪在温真人丹室门前,高声道:“师祖大老爷在上,我家老爷如今遭遇凶险,小的牛玄卿(黄公焞)特来报讯。” 话音未落,那紧闭的石门便无声无息地滑开,青竹童子出来道:“老爷已知汝等来意,叫你们进去说话。” 二童子连忙起身,快步走入丹室之中拜见温真人,将夕阳石大战,路宁主动投入阴阳缝隙封堵幽冥通道的经过,原原本本仔仔细细地诉说了一遍。 温半江真人听得二童子的禀报,面上并无太大波澜,神识散入不知名的虚空之中,在护山大阵的某个虚空角落里找到一座不起眼的玉台。 只见台上整齐排列着数十盏式样古朴的青铜油灯,灯火尽皆亮如北极之星。 唯有其中一盏,灯火竟是奇特的混沌色泽,略略比别的火光小一圈,光色时而炽白如日,时而清幽如月,时而紫气氤氲,但其光芒稳定,并无熄灭之象。 这灯盏底座上正刻着两个小字:清宁。 第48章 亿万里阴土(下) “嗯,魂灯稳定,果然这小子并无大恙。” 温半江真人收回神识,看向下方忐忑不安的二童子,语气平和地开口道:“路宁虽身入幽冥,但性命无碍,你等无需担忧。” “啊?如此便好了!” 牛玄卿、黄公焞这才将悬着多日的心放了下来,但仍是有些担忧,“可是大老爷,那幽冥世界非同小可,老爷身为活人,坠入其中,却要怎么才能回得了阳世?” 温半江摇了摇头道:“无妨,路宁这小子有练气法护身,还有掌教师兄所赐的本门真传令符在手,真遇上凶险,我等元神之辈都有感应,他此番历险,也许会遇到些关隘,却绝无性命之忧。” “刚好也让他去阴世体会体会幽冥之地、阴气之极的奥妙,对这小子日后继续修行雷法与练气术都有大益。” “至于你们两个小家伙,此番去人间出力也自不少,颇有功绩在身。” “这段时日就在溪庭洞好好修行,莫要荒废了功课,待他日你们老爷归来,若见你们修为毫无寸进,怕是不光要责罚你们,还会暗中嗔怪我这做师祖的督导不严了。” 牛玄卿与黄公焞面面相觑,虽然心中仍有几分担忧,但师祖大老爷说得如此笃定,他们也不敢再纠缠,只得叩首应是,默默退了出去。 待石门重新闭合,隔绝内外,温半江真人脸上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才渐渐敛去。 他独自坐在云床之上,望着虚空中那盏混沌色泽的魂灯,思忖了许久许久。 最终,温真人轻轻叹息一声,低声自语道:“这小子修行的速度,倒是比老道我预想的还要快上几分。” “他下山游历这才多久,四境就已经圆满,再这样高歌猛进下去,难免锋芒毕露,只怕就要引起一些有心人的关注了……”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云床上轻轻敲击着,眼神逐渐变得幽深起来。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看来还得为师我替他压上一压、磨上一磨,才是长远之道……也罢,等这小子重返阳世,我便去找大师兄出手,请他来压一压这个臭小子了。” 再将视线转回前几日的路宁身上,彼时的他,已然彻底落入了幽冥世界之中。 阴土茫茫,不知几亿万里也,四野八荒俱是灰蒙蒙一片,无日无月,无星无辰,唯有永恒的死寂与昏暗。 天穹低垂,似是污浊的纱幕笼罩,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 脚下是绵延无尽的惨淡荒漠,黄沙之中,时而可见惨白枯骨半掩,兵器残片锈蚀不堪,破败的砖石器物等等,无声诉说着岁月往昔。 阴风如刀,并非吹拂而过,而是缠绕不休,丝丝缕缕、钻肌蚀骨,更兼有无形怨念夹杂其中,不断冲击心神。 寻常生灵至此,不消片刻便会被死气阴寒侵染,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彻底融入这片阴土。 路宁自然比寻常生灵的境遇好得多了,但此刻的状况亦是颇为狼狈。 他施展全力,与帖穆勒一同封印了最后一处裂缝,却再无余力脱出阴世,毕竟路宁仅仅只有四境圆满,法力也有其极限。 若要斗法,他或许还能再勉强支撑一二,但面对阴阳界限,路宁终究欠了许多道行,最后还是在阴世与阳世彻底分离的那一瞬被卷入了阴世。 好在他当初挺身而出的时候,便已经事先想好了万一之策,一旦感应到自己堕入幽冥世界,立刻便运转玄功,玉素仙衣清辉洒落,护住周身,将那无孔不入的阴死之气隔绝在外。 这法术乃是道门练气术衍生的上乘神通,可以调和万气,甚至可以吸纳周边的阴气化为本身力量,这才令路宁虽然身入冥世,性命却还无虞,不似普通凡人,一旦堕入阴间立刻便化为异类鬼物,死于非命。 路宁借助精妙道法护住了本身,这才略略松了一口气,转眼却瞧见帖穆勒倒卧在地,面如金纸、气若游丝,眼看便要死于非命。 此人为封堵阴阳界限献祭了寿命不说,最后关头甚至压榨了四肢百骸中仅存的一点力量,结果在阴气的反击之下全身都遭受重创,肉身千疮百孔,血流一地,伤口处兀自丝丝缕逸散着本命元气与魂灵之力。 若不加施救,只怕不消片刻,便要魂飞魄散,彻底去见长生天去了。 路宁虽与此人有家国之仇,然而念及他最后关头犹有舍身取义、挽救万千生灵的举动,而且明显出自真心,并非作伪,心中那点仇怨便如春冰遇日,消融了大半。 他暗叹一声,心道:“哎,虽然是战场敌手,各为其主,然而此人最终能深明大义、舍己为人,此等行径足以称之为豪杰。” “我辈修行之人,虽然求的是长生超脱,却也当明辨是非,如今我与他同落如此境地,又岂能因过往恩怨便见死不救,行那落井下石之事?” 路宁思及此处,便不再迟疑,自怀中将师兄所赐的三大灵丹各自取出一颗来。 这些都是石亦慎依着紫玄山秘方所炼,灵妙无比,正是其他门户求也求不来的宝物。 路宁伸手捏开帖穆勒牙关,将丹药分别喂入,复又以掌心抵其背心“灵源穴”,将精纯浩大的玄天如意真气缓缓渡入,助其隔开阴气侵蚀,同时化开药力,导引生机,修复那受损严重的魂魄与肉身。 这个过程极为耗费心神与真气,路宁自身也是损耗极大,额角不禁渗出了细密汗珠。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帖穆勒方才呻吟一声,悠悠醒转,随即便感受到了四周的浓郁阴气,下意识的用萨满术操控天地元气,护住了身躯。 那阴气也是天地元气之一,帖穆勒身怀异术,在阴世之中虽然不如路宁有玉素仙衣的神通护身,但一时半会儿倒也不至于就丧了性命。 他运转法术护住了性命,这才睁开眼,见是路宁施救,面上神色不住变幻,挣扎欲起,却牵动伤口,不由痛哼一声,这才嘶声道:“你……你为何要救我?” 路宁缓缓收回手掌,自行调息,面色平静如古井深潭,“北蛮与大梁之争,乃是两国交战,非是你我私怨,此地已是阴世幽冥,你我算是都死过一回了,又何须将这些事儿挂在心上?” 帖穆勒黯然回道:“可终究是我狂妄自大,强催禁术,闯下了这等大祸,结果还连累你一起落入此间……你不该恨我才对么?” 路宁摇了摇头,“此事非你本愿,况且你不是尽力弥补了么?贫道却不是那种迂腐之辈,怨恨你作甚。” 帖穆勒默然无语,自顾自的想了一会儿心思,这才回过神来,环视身边无边死寂的阴土荒漠,感受着体内难以驱散的彻骨阴寒与本源之伤,神色不由愈发黯淡。 他惨然一笑,“这便是幽冥阴世了吗?广袤无垠、阴寒入骨,而且天地规则奇异,与人间大大的不同。” “想不到我帖穆勒在去拜见长生天之前,居然还有幸见识这幽冥之景。” “只是你们中土人不都传说此地有幽冥地府、一十八重冥狱、无数地府厉鬼神只么?怎么都不曾见到?” 路宁对此倒是略知一二,沉吟了片刻方才回道:“本门大千录上曾有记载,说幽冥世界第一重的枉死城,乃是距离人世最近的阴世,不过奈何桥外、黄泉源头,又有无穷无尽、不知亿万里远近的阴土荒漠,亘古无神人道魔之踪迹,只有鬼物出没,最是荒芜不过。” 第49章 神鸦降幽冥(上) “若贫道所料不差,我们如今便是堕入幽冥界限之外广阔无垠的亿万里阴土,才会并未曾惊动地府阴神。” “原来如此,这点中土却是与我们草原不同了,极北大草原上,有长生天的神侍接引子孙灵魂,吾等萨满最大的职责,便是呼唤神侍,在阴世护持草原子民,前往长生天与银沙河诞下的神国。” “十二神侍各司其职,方能保得吾方水草永远丰茂,在格日乐大王的光辉下,所有草原子民一同享受长生天与银沙河的恩赐。” 路宁从未听说过这些草原秘闻,正听得颇有兴致,却见帖穆勒说着说着,忽而挣扎着坐起,目光灼灼盯向自己,虽然气息萎靡,但身上那股草原人特有的倔强与身为萨满的骄傲却再度浮现。 “清宁道人,你救我性命,此情我已记下。” “不过巴特、乌木罕之血仇亦不可不报,我既是长生天的子民,便当有恩报恩,有怨报怨。” “我帖穆勒,欲与你在此作一了断,公平一战!不论生死,只分胜负,自此以后,前仇旧怨尽皆一笔勾销,你可敢应战?” 其声嘶哑,却是掷地有声。 路宁闻言微微愕然,随即自失一笑,他早知帖穆勒此人性情非俗,否则也不会宁死也要挺身封闭阴阳界限的缝隙。 此时虽然自己好不容易才将他的命救回来,但若不答应这一战,只怕这位草原萨满立刻就会自戮当场,以偿还自己救他的恩情。 路宁毕竟也才刚到阴土,也不知这此地的凶险,再加上亦被帖穆勒豪气所激,因此略一思忖之后,便朗声回应道:“大丈夫正当如此,快意恩仇、干净利落,好,贫道便应了你这一战!” “不过你重伤未愈,我亦法力大损,再加上甫入阴世,诸法均需重新试演……不若你我各自静修一日,恢复元气,适应此界环境,一日之后、日落之时,你我再倾力一战,如何?” 他知阴世无日月,所谓日落,不过是凭借自身神识感应时辰变化而已。 帖穆勒眼中闪过一抹赞赏,“你果然不像一般的中土人那样迂腐,也罢,一日之后,我们再决一死战!” 说罢,他便不再多言,自去寻了一处背风的荒丘之后,盘膝坐下,取出随身携带的兽皮囊,倒出些药膏涂抹伤口,又运转萨满秘法,艰难地吸收四下里的阴气力量,用以疗伤复元。 虽然他也是第一次进入阴土这种奇异的环境,但仗着萨满法术奥妙、修为不凡,复原之速度倒也不慢。 路宁亦另觅一处相对平整之地,布下几个简单的预警禁制,随即盘膝入定,将神识沉入识海。 但见识海之中,紫白太极缓缓旋转,然而速度比之在人间时要滞涩不少,沟通外界天地元气的效率更是大跌。 毕竟此地只有阴气弥漫,除此之外的天地元气稀薄近乎于无,自己静修的雷法不光难以催动,而且一旦运用,雷霆大作,在这幽冥世界中还不知要引出多少事端来。 非但紫府玄功、玄雷剑、紫雷遁形幡等近乎被封印,日月剑丸中的赤阳剑丸也自灵光黯淡,根本难以催动,日月紫纹袍、清净莲华轮等亦受幽冥法则压制。 唯有太上玄罡正法乃是道门最上乘的练气诀之一,在这阴世之中依旧变化由心,而冷月剑丸属阴,在此界反而如鱼得水,清辉更盛。 三千棒槌鱼借助水镜秘阵,倒还是能加持太上玄罡正法,如意宝刀内蕴三十二重天的搏龙剑式,最利厮杀,却没什么旁的特异之处,也一样依旧能够运用。 至于其他法术,能用与不能用的并无什么大的差别了。 除此之外,路宁还在心中默默推演可能遇到的各种萨满术法,特别是那诡异骨杖的煞气与护身气罩,以及召唤神侍之力,心中渐渐有了计较,这才全力运转太上玄罡正法,滋养神魂,恢复法力。 所谓一日的时光,于这死寂阴世,不过弹指一瞬。 时辰将至,二人几乎同时睁开双眼,精光四射,气势皆已恢复至自身当前所能达到的巅峰状态。 帖穆勒眸中精光一闪而逝,取而代之的则是古井无波般的沉凝,缓缓站起身来,那件破损的萨满袍服在阴风中猎猎作响,手中那根布满蛛网般裂纹的骨杖,在萨满法力的灌注下发出低沉而哀戚的呜咽。 他目光复杂地看向路宁,既有家国同伴血仇未雪的执念,亦有对眼前这道人修为人品的几分敬佩,更有一丝即将解脱的释然,沉声道:“清宁道人,此地虽非我草原王帐,亦非你中土名山,然冥冥之中,自有长生天见证。” “此战,既分高下,亦了恩怨,我这便来领教你奥妙绝伦的中土道法了。” 路宁颔首,周身气息圆融内敛,玉素仙衣外聚阴气,内泛温润莹莹的清辉,“帖穆勒道友,此战贫道亦会全力以赴,请!” 二人话音方落,周遭气氛已陡然一变。 帖穆勒感应到气机的变化,低喝一声,手中骨杖凌空虚划,带起道道灰黑色的元气涡旋,以萨满秘术勾动此地浓郁阴气,衍化出万千虚实相生的煞气灵蛇。 条条灵蛇凝如实质,嘶鸣着自杖首激射,或缠绕绞杀,或突刺直射,轨迹刁钻诡谲,将阴死之气的侵蚀特性与天地元气的变化之妙结合得淋漓尽致。 很显然,作为运用天地元气的行家里手,帖穆勒借助这一日的功夫,已经将自身所感受到的部分幽冥阴气的特性融入了自身的萨满之道。 路宁眸光一凝,不敢怠慢,心念动处,袖中冷月剑丸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铮鸣,如九天月华坠入冥土,化作一道皎洁灵动的银色惊鸿,翩然迎向煞气灵蛇。 身在阴世,他受环境的影响,剑路亦随之变化,摒弃了至阳至刚的雷法加持,而换用了日月剑诀中偏向阴寒的部分,佐以自己提炼各家剑招,化为本身养分修成的高超剑术。 此时的路宁,已经不再拘泥于白猿剑诀、玄都剑诀,又或者是搏龙剑式、日月剑诀中的哪一招、哪一式,剑路挥洒自如,浑然天成。 只见冷月剑丸流转之间,时而如月下寒溪,绵密潺潺,以柔韧剑意将那煞气灵蛇悄然引偏、消解。 时而如冷月悬空,清辉遍洒,剑光骤然化作点点寒星,笼罩四方,逼得帖穆勒撤法固守。 时而又凝练如一弯锐利无匹的新月,急旋而进,直指对方术法运转的气机节,铁骑突出、批亢捣虚。 不过二人交手之初,尚且存了三分试探,七分谨慎的心思,因此招式往来,看似剑气纵横、煞影漫天,凶险万分,实则力量高度内敛,控制在方寸之间,每一次法术与剑术的变化,都只是点到即止,虽然激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阴气涟漪扩散,却未撼动大地分毫。 毕竟如今身在幽冥异域,四周阴风吹拂,阴气侵蚀,他们俩作为活生生的人,每一招都需精密算计,既要克敌,更需惜力,避免在这未知阴世消耗太多真气,或者异动过大,引来黑暗中莫名存在的窥伺。 此等较量,已非单纯的法力比拼,更是心性、意志与控制力的对决。 直到逐步适应了阴世环境,这两人又渐渐斗出了些火性来,方才开始各自加力。 不知不觉半个时辰过去,二人额角见汗,气息渐粗,眼神却愈发灼亮,通过这殊死相搏,对于如何在这阴土之中运使本身苦修而得力量、规避神识魂魄受到侵蚀亦有了更深领悟。 第50章 神鸦降幽冥(下) 帖穆勒的萨满术与阴死之气结合愈发佳妙,各种法术变化诡谲,时而化出重重鬼影惑人双目,时而引动地底阴煞突袭,威力更胜阳间之时。 而路宁的太上玄罡正法则显出道门练气法的非凡韧性,生生不息,圆转如意,在玄天如意真气的支撑下,寒月剑丸的招数愈发空灵超脱,剑光照耀之处,任凭帖穆勒的法术千变万化,却硬是难以逾越雷池一步。 要知道帖穆勒身为草原王帐萨满的传人,虽然不修性命,但纯以斗法之能论,还要略胜过如今的路宁一筹。 此时久战不下,实在是之前受伤太重,虽然得了灵药和一日时光,也不可能尽数恢复。 他也知道再这样消耗下去,难分胜负,眼中决然之色一闪,猛地凝聚出五条阴气之龙,回环往复,矢矫盘旋,强行逼开路宁的剑光。 帖穆勒本身则如鬼魅般飘退数丈,双手紧握骨杖竖于胸前,一下猛然刺入自己血肉之中,继而仰天发出一声苍凉悲怆的长啸,引动四周阴风呜咽附和。 “长生天在上,幽冥为证,不肖子孙帖穆勒,愿献寿元一十五载,焚我精血,燃我魂灵,请降神力!” 话音未落,帖穆勒伤口之中沁出点点蕴含生命光辉的血珠,蒸腾为浓郁血雾,其面色瞬间灰败,鬓发染霜,皱纹深刻,仿佛顷刻又苍老了一十五载。 这却是他再次用了萨满秘传中最惨烈的“寿算血祭”之法,以不可逆的寿元为代价,向冥冥中的神灵借来了法力! “长生天和银沙河的子孙,恭请天上侍者鸦神茶布托之化身降临此间,涤荡不敬,夺魂吾敌!” 那蕴含十五年生命精华的血气,尽数注入裂纹遍布的骨杖,杖首黯淡的宝石骤然迸发刺目血光,一股远比阳间召唤时更冰冷、死寂、浩瀚,仿佛能终结生命、湮灭魂灵的恐怖力量,受血祭牵引,跨越阴阳界限轰然降临! “呱!” 一声凄厉刺魂的鸦啼直接响彻路宁神魂乃至识海,帖穆勒身后虚空如镜面般扭曲塌陷,无尽黑暗涌出,凝聚成一尊高达十丈、遮天蔽日的巨大鸟形虚影,正是长生天座下十二神侍之一的鸦神茶布托。 这头号称永世飞翔在长生天神光中的鸦神浑身如雪,一双金睛中透出冷漠无情的光芒,随即分出一缕微不足道的气息,穿越层层障壁,落入到帖穆勒的顶门之中,然后虚影便自骤然崩散,散化为无形。 只是这法力无边的存在已然分出一丝力量,虽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点,却蕴含着天地间最纯粹的寂灭之意,比阴土本身的死气更为霸道,隔空降临到了帖穆勒的体内。 帖穆勒浑身气息并无一丝变化,仿佛并未借来什么可怕的力量,但他双眼一翻,眼中已然没有黑仁与瞳孔,而是化为了鸦神的金睛,不带丝毫感情,死死盯在路宁身上。 路宁顿觉如坠冰窟一般,血液骨髓几近冻结,识海神念迟滞,只觉三魂摇曳、七魄欲散,周身生机如风中残烛,似要顷刻熄灭于这永恒死寂的幽冥之地。 “好厉害,鸦神茶布托,极北大草原上的死亡与腐朽之神侍么……” 路宁心中骇然,回想起大千录上的记载,知道幸好帖穆勒并没办法真正发挥这尊神侍的力量,否则自己早就已经魂飞魄散、死于非命了。 当下他猛咬舌尖,借痛刺激神魂,水镜秘阵引动三千棒槌鱼,磅礴的妖气如海啸般爆发,疯狂涌入路宁体内,被他以太上玄罡正法强行吸纳,加持自身,以暂抵寒鸦神侍力量的侵蚀。 玉素仙衣得此巨力加持,清辉暴涨,化坚实莹白光罩,硬抗这道死亡凝视。 路宁泥丸宫中则跳出一只紫罗金光手,迎风而涨,化作遮天巨掌,掌心符文流转,携着磅礴妖力与玄罡正气,悍然拍向帖穆勒的肉身。 换了以往,帖穆勒擅长法术,近身实非其所长,根本不会让紫罗金光手近身。 但此刻他身具神侍之力,虽仅一丝,心性亦受侵染,变得高傲漠然起来。 只见他单手握持那裂纹愈发明显的骨杖,另一只手随意向上一抬,并无什么浩大声势,只是周遭无穷阴死之气应念汇聚,凝成一只体型略小,却更为凝实、通体如黑铁般的乌鸦利爪,迎着紫罗金光手便抓了过去! 爪掌一触,前所未有的大碰撞爆发,两股巨力猛烈冲击,形成直径百丈的毁灭漩涡,阴气四溢,冲击余波荡开,卷起漫天黄沙,如浊浪排空,久久不息。 路宁但觉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反噬而来,喉头一甜,一口鲜血险些喷出,却被他强行咽下,身形踉跄倒退十余步,每步都在坚硬如铁的阴土岩石上留下深深脚印,紫罗金光手也是一阵光华明灭,好在最终还是稳定了下来。 帖穆勒亦是身躯剧震,脚下地面龟裂,陷下半尺,面上神色微动,显然也并非全然无事。 这一记硬拼,却是落了个平分秋色。 帖穆勒金睛之中闪过一丝怒意,他此时已经得有寒鸦神侍的一点微弱力量降临,本以为自己必定轻易碾压对方,却不料敌人底蕴如此深厚,韧性惊人,那紫罗金光手的威力也超出了他的想象,甚至让寒鸦神侍的力量都有些忌惮。 这位草原萨满深吸了一口气,骨杖挥动,口中诵念起更加古老晦涩的草原咒文。 这咒文仿佛带有奇异的魔力,引动四周阴气沸腾,化作无数扭曲的怨魂虚影,发出凄厉嚎叫,从四面八方扑向路宁,不仅攻击肉身,更直噬神魂。 身在阴土,当真没有比这种驱使魂魄的法术更厉害的了。 几乎就在阴气沸腾的同时,帖穆勒本身则化为一缕若有若无的灰色烟尘,穿梭于怨魂浪潮之中,伺机发动致命一击。 路宁顿感压力如山。四面八方皆是鬼哭狼嚎,神识受到剧烈干扰,玉素仙衣的光罩在无数怨魂冲击下涟漪阵阵,光芒渐弱。 更要命的是,那帖穆勒本体消失无踪,气机若有若无,仿佛毒蛇潜藏,随时可能暴起发难。 路宁知道此刻已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任何保留都是取死之道,不免在心中叹息一声道:“罢了!今日便舍命陪君子,看看到底是你草原的萨满神力厉害,还是我道门正法奥妙玄微!” 这个时候,他已经不得不使出了全力,当下把心一横,彻底放开了对三千棒槌鱼妖力的压制,甚至主动引导妖气冲击自身经脉窍穴。 剧痛传来,路宁却恍若未觉,全部心神沉入识海,太上玄罡正法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竟开始疯狂吞噬炼化涌入的妖力与周遭被强行汲取过来的阴气。 同时,那枚一直安静悬浮的日月剑诀的种子符箓受到气机牵引,清冷月辉大盛,将其力量主动汇入太上玄罡正法所代表的白色太极鱼之中。 奇妙的变化发生了,紫白太极得此助益,旋转骤然加速,阴阳有无形真气开始顺着紫府玄功的紫色太极鱼贯入锁链金桥,再从锁链金桥贯入白色太极鱼,最后衍化为最纯正的玄天如意真气,冲出识海,灌满了路宁的四肢百骸、三百六十五处大穴,七百二十处窍眼。 路宁福至心灵,并指如剑,引动着倍增的玄天如意真气以及真气所沟通之幽冥阴气,尽数灌注于一直环绕身周护主的冷月剑丸之上。 第51章 紫府承玉箓(上) “嗡!” 冷月剑丸发出一声长长的剑吟,似乎是蟒蛟在咆哮,但却比蟒蛟更加古老、苍茫,仿佛自开天辟地之初传来的真正龙吟,周身光华暴涨,却不再是皎洁月华,而是化为一种混沌之色,似灰非灰,似白非白,清辉暗藏。 剑光再度展开,运转如环,护住路宁周身,将扑来的怨魂虚影一扫而空,湮灭于无形,紧接着横扫而出,蕴含无穷潜力的剑光所过之处,阴气退避,那隐藏于怨魂潮中的帖穆勒都被逼得显出身形,狼狈格挡。 “这是什么剑术?!” 虽然被寒鸦神侍的一丝力量降临夺取了身体的控制权,性情大变,但帖穆勒依旧勉强保持着灵台清醒。 路宁能在神侍力量的压制下坚持了这么久,已经足以让他惊骇交加了,现在他又感觉路宁的剑法陡然变得更加深邃莫测,似乎蕴含了一丝与此方阴世本源相近,却又更为高渺的力量,竟能一定程度上抵消甚至同化寒鸦神侍代表着死亡本身的力量。 “果然,这个清宁就是王所说的那个人……就是不知道他到底能不能通过王的考验。” 路宁不知帖穆勒的心情如今宛如翻江倒海一般,他的全部心神都完全沉浸在这种奇妙的战斗状态中,忘却了身处何地,忘却了恩怨情仇,甚至忘却了自身,眼中唯有敌人,心中唯有飞剑。 剑随意动,意随心生,将自身全部真气的力量完全发挥出来,一颗圆滚滚、光灼灼的剑丸挥洒自,或刺、或劈、或撩、或抹,每一剑都妙至巅毫,看似朴实无华,却暗合天地至理,竟将寒鸦神侍层出不穷的各种诡谲萨满术法一一化解。 两人这番激斗,直杀得昏天黑地,身影在茫茫阴土上高速移动,剑光杖影纵横交错,爆鸣之声不绝于耳。 时而路宁剑化长虹,将帖穆勒逼得险象环生,时而帖穆勒催动神力,召唤出更大的死亡鸦影,几乎将路宁吞噬。 双方皆是将自身潜能逼迫到了极限,对于力量的运用,对于所修法术的参悟,以及对生死之道的理解,竟都在不知不觉中共同攀上了一个新的高峰。 越是争斗,帖穆勒心中越是震撼,他不惜献祭了十五年的寿命借得长生天座下神侍之力,本应占据绝对上风,然而路宁却像一块韧性十足的玄铁,越是捶打,便越是迸发出惊人的耀眼光芒。 尤其是他那双闪烁着赤、碧二色光华的眼睛,似乎能够看穿一切,寒鸦神侍即便用出了古怪、犀利到匪夷所思的各种法术,却依旧未曾占到半点便宜,其人体内那股融合了多种力量的真气,居然也能隐隐对抗着神力的侵蚀。 “大概也只有这样的人,才会远隔亿万里之外,还能引起王的关注吧……” 路宁亦是觉得十分酣畅淋漓,他从未面对过如此法术变幻万千的对手,也从未在如此巨大的压力下挖掘过自身潜力。 帖穆勒这个对手,或者说是仅仅降临了一丝微不足道力量的寒鸦神侍,实在太强大、太恐怖了,其手段百出,甚至逼得身经百战的路宁不得不抛开一切杂念,将紫玄山道法、自身各种奇遇乃至临战感悟融会贯通。 他感觉识海中那紫白太极旋转越来越快,周身真气也是越运越疾,甚至在这一刻,他的太上玄罡正法通过激战,自然而然的又晋升了一级,到了三十三重天境界。 而体内的阴阳有无形真气以及棒槌鱼妖气,则在紫白太极的转变下不断衍化为玄天如意真气,这才支撑着路宁坚持了下来。 这场龙争虎斗,持续了不知多久,或许是一昼夜,或许是两三个时辰,在这无日无月的阴世,时间已然模糊。 终于,帖穆勒身躯猛地一震,脸上泛起一股不正常的潮红,随即迅速褪去,变得惨白如纸。 他周身缭绕的寒鸦神侍力量忽然褪去,如同泡沫般破碎消散,那双金睛也恢复了原本该有的模样,充满了疲惫与黯淡,手中骨杖之上的裂纹更加密集了许多,仿佛随时都会化为齑粉。 茶布托在长生天的光辉中几乎拥有天仙一般的法力,但却只能在长生天神国之中施展,即便付出极大的代价降临人间,也势必不能久存,故此这一丝神力终于还是耗尽了! 而路宁同样也到了强弩之末,三千棒槌鱼的妖力几乎被抽干,水镜秘阵光芒暗淡,玉素仙衣清辉微弱,体内经脉因过度承载力量而痛苦不堪,五脏六腑移位。 但他终究是凭借顽强的意志、玄妙的功法以及临战突破的领悟,硬生生扛过了寒鸦神侍神力降临最恐怖的阶段。 眼见帖穆勒神力消散,气息骤降,路宁心知胜负在此一举,强提最后一口真气,将识海紫白太极中残余的所有力量尽数灌注于冷月剑丸。 这枚新近炼就的剑丸骤然间发出一声微不可查的低鸣,剑光收敛,复归为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皎洁月光,如流星经天,直刺帖穆勒胸前空门! 这一剑不是剑意,却是路宁这十年来精研剑术,在剑气雷音道路上的探索之得,因此这一剑快得超乎想象,快得超越了玄都二十四式、白猿剑诀、日月剑诀等仙家招数的本身,甚至超越路宁当前的境界,不论技巧,单纯就只有一个快字而已。 帖穆勒此时体内贼去楼空,力量如退潮般散去,眼睁睁看着剑光袭来,却已无力闪避或格挡。 他手中几近碎裂的骨杖刚刚下意识的抬起半尺,路宁剑丸凝聚的剑光已然及体。 就在这一刹那,路宁真气微抖,这快得甚至超越了帖穆勒思维的一剑由刺化掠,轻轻一触即收,那股足以洞金裂石的凌厉剑气含而不发,只是轻轻拂过了帖穆勒的衣襟。 “嗤啦”一声轻响,帖穆勒胸前的萨满袍服被划开一道寸许长的口子,露出下面的古铜色,却未伤及皮肉分毫。 剑光敛去,冷月剑丸飞回路宁身边,绕体盘旋,光华亦显黯淡。 路宁身形摇摇欲坠,踉跄了一下才稳住,面色苍白如纸,双手扶膝大口喘息着,汗出如浆,目光却依旧清澈,径直看向帖穆勒。 帖穆勒怔怔地看着胸前破裂的衣襟,又抬头看向几乎脱力却眼神明亮的路宁,脸上神色一阵变幻,最终化为一声喟然长叹。 他散去已然无用的法术,强撑着虚弱的身体,对着路宁深深一揖,声音沙哑却诚恳,“你很好,很好,此番较量,是我输了,而且输得心服口服。” 随后他直起身子,目光复杂地环视这死寂的阴土,苦笑道:“若是在阳间人世两国大战之时,你肯如此时一般豁尽全力,只怕我早已经是个死人了……” “你不仅法力高深,根基之扎实,临战应变之能也都远超我的预料,更难得的是你竟还能在最后关头收手,这份胸襟气度,我帖穆勒愧不能及。” 路宁趁着帖穆勒说话的间隙调息片刻,已然略恢复些气力,当下摇头道:“道友谬赞了,贫道亦是侥幸,若非道友先前为封印裂缝损耗过巨,伤势过重,败的恐怕就是我了。” “况且,此战意在了却因果,非为取人性命,我自然不会狠下杀手。” 帖穆勒闻言,不禁反问道:“我帮着北蛮人杀了不少大梁人,入侵你们的国土,你也是大梁人,为什么会这样接连放过我?” 第52章 紫府承玉箓(下) 路宁笑了笑,“我也一样杀了很多北蛮人,也杀了你们草原人……刚才那个情形,若是贫道输了,不知道道友你会不会杀我?” 帖穆勒扪心自问了半天,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不错,我也不会杀你,这不是妇人之仁,而是王说的,真正的存有仁慈之心,不会为了仇恨与怨气杀戮……” 他眼中最后一丝不甘也终于烟消云散,然后低头沉默不语,似在做一个重大决定。 最终,帖穆勒颤巍巍地将手探入怀中最贴身处,摸索了许久,方才取出一个用古老兽皮精心包裹的小物件。 他小心翼翼地揭开兽皮,露出其中一枚厚七分,横长各二寸半,玉质金螭纽的小小印章来。 此印虽小,却是形制古朴,散发出如玉也似的光华,让人一见之下便知非是凡物,印面上刻着日月星辰组成的古怪篆文,印体四面上则刻山川河流走势之图,透着一股古老苍茫的气息。 猛一看去,这东西与周遭的阴死世界格格不入,简直就是冰火之别,但转眼再一看,它好像又变成了这个世界的象征,气息与幽冥和谐统一、不分彼此。 路宁只看了这印章一眼,眉心识海之中的所有种子符箓都开始猛地跳跃不休,特别是紫玄山一系的各种道法,尤以紫白太极最甚。 只是他如今历练多了,早已经练成了胸有激雷而面如平湖的本事,若是有必要,就算是面临生死之际,脸上也不会带出任何一丝表情。 帖穆勒也没有去注意路宁的神色,只是将印章托在掌心,神色变得无比庄重甚至虔诚,仿佛托着整个草原的荣耀与光辉。 “此乃我离开王庭之因,当初勐合格日乐大王将此印赐下,嘱托我来中土,说随心南下,自然会遇着它的有缘人,就算我遇不到,它的有缘人自己也会找上门来。” “我曾经问过王,怎么样才能找到这个有缘之人,王说,遇上了我自然就知道了。” “果然夕阳石大战之时我便知道了有缘之人是谁,只不过也因此不小心打开了阴阳界限……” “王还说过,所遇到这个有缘人,若是能通过神侍的考验,以及我的认可,便将这印交给他。” “清宁道人,你如今通过了神侍力量的考验,我也用自己的双眼确定,你有金子一般的品行、水晶一般的心性和陨铁一般的坚毅,用中土的话来说,乃是心怀苍生的有道之士。” “我,帖穆勒,勐合格日乐大王的使者,乌仁图亚王帐大萨满勒特格大人的弟子,草原哈克部的王子,今日认可你有获得此印的资格。” 说罢,帖穆勒将那枚小小的印章用双手捧起,用一个草原上至高无上的奉献礼节,郑重无比地将其递给了路宁。 路宁心中惊疑不定,隐约感觉此物与自己似有某种极深的渊源,识海中的紫白太极竟自发地加速旋转震颤起来。 他略一沉吟,伸出双手,如同承接圣物般,小心翼翼地接过了这枚看起来便十分不凡的小印。 印章方一入手,竟微微一热,仿佛沉睡的活物骤然苏醒,与路宁体内的玄天如意真气、阴阳有无形真气以及识海中的紫白太极产生了强烈无比的共鸣。 随即,不待路宁有任何反应,那小小印章便骤然化作一道温润醇和、却又蕴含着无比高远与玄奥气韵的金紫色流光,如同自有灵性般,倏然没入路宁掌心劳宫穴,顺着手臂经脉逆流而上,其势快如闪电,直冲眉心识海而去! 路宁下意识的想要调动真气去抵挡,然这金紫色流光却根本不受任何道法与真气的阻碍,他只觉得识海中“轰隆”一声巨响,仿佛开天辟地,混沌初分一般,金紫流光已然彻底撞入了识海,瞬间崩解开来,化为三百余个奥妙无比的光华符号。 这些奇异的符号似字非字、似纹非纹,更不是符箓一类,一半金光四射,一半紫光隐隐,深邃无比,仿佛蕴含着星辰运转、宇宙生灭、阴阳化生的无穷妙理。 它们一进入识海,便欢快地、迫不及待地环绕着照耀整个识海的紫白太极旋转飞舞,最终如同百川归海,纷纷投入太极之中,却不曾被紫府玄功和太上玄罡正法吞噬,而是精准无比地烙印在那锁链金桥上,与原本他识海之中莫名而来的古怪符号融合为一。 一时间,锁链金桥变得光华气势极盛,彻底凝实,不再展现锁链之形,而是通体恍如紫金铸就,桥身材质半隐半透,内中有六百余个古怪符号如同漫天星辰一般,将整个紫金桥梁彻底点亮,散发出无比磅礴的力量气息。 它甚至反客为主,盖住了紫府玄功与太上玄罡正法两大真传凝聚的种子符箓,紫白太极的旋转不再由两大真传主导,而变成了以金桥为核心,一桥镇双日。 霎时间,整个紫白太极图光华万丈,变得越发巍峨、高悬、深邃、宏大! 而那桥中六百余的古怪符号却并没有就此隐去,而是开始引动路宁苦参多年的紫玄总纲,从紫金桥梁上腾起道道金光,外现于形,最终一共凝成了七八百个文字,圆润古朴、闪烁不定。 路宁到底是紫玄门人,得过几位元神真人亲炙,见识非同小可,马上认出这些文字正是紫玄山一脉中用来记载高深道法的兜率真文,紫府玄功与太上玄罡正法的原本真传,其中最为核心的元神之后的内容,以及紫玄总纲中的只言片语,便都是由兜率真文记载。 他虽未在紫玄洞天中亲眼见过这些文字,但师传心授紫玄总纲,加上学过两大真传,倒真个懂得不少兜率真文,细细分辨之下,便看出这七百余个文字正是一篇名为《太清玉箓紫符金文》的玄妙经文,虽只是微微过眼,便已经觉得字字珠玑,可见内中蕴含无上妙理,深奥到难以想象。 “这是……真正的紫玄总纲?” 路宁心神摇曳,震撼不已,哪里还认不出这篇经文根本就是本门散佚丢失许久的总纲? 当然这仅有七百余字的经文绝不可能是全本的总纲,但即便只是残篇,也自珍贵无比,对于一个紫玄门人来说,其重要性要远超世间万千法门,甚至比直指大道本源的昆仑第一奇书《太上原始经》更重要千万倍。 只是这个时候,路宁并没有直接将心神沉浸太清玉箓紫符金文之中,也没有急着去试演识海异变之后,两大真传的法术又变化成了什么样子,而是以绝大的毅力将注意力从识海之中拔了出来,灵台复返清明,恢复了神智。 这一瞬间所发生的一切看似复杂玄奥,实则只在电光火石之间,乃是纯粹发生于路宁识海精神层面的剧变。 待路宁从那巨大的冲击与奇遇的震撼中回过神来的时候,外界不过弹指一瞬罢了。 他只觉一阵心神舒畅,道心前所未有的清明透彻,知晓自己这是在无意中得了天大的机缘,甚至比当初在天京将两大真传彻底融合,一身兼得两门根本道法还要大的机缘。 紫玄总纲,太清玉箓紫符金文! 此法绝非寻常法宝与法术可比,就算路宁前不久奇遇得到三十五重天的日月剑诀与日月剑丸等,与《太清玉箓紫符金文》比起来,相差也是宛如霄壤。 虽然方才恶战的消耗与伤势并不可能在顷刻间尽数复原,但路宁此时仿佛在一瞬间换了一个人一般,给人一种脱胎换骨的感觉。 第53章 幽途逢鬼域(上) 身处幽冥之中,绝非是抛开一切全心参悟《太清玉箓紫符金文》的时机,故此路宁并未沉浸在狂喜情绪中太久,而是很快便压住了澎湃的心潮。 他对着眼前气息萎靡、却面带欣慰笑容的帖穆勒躬身一礼,诚心正意道:“多谢道友成全赠宝之恩,此物无疑是贫道成道之基,却不知究竟是何来历,唤作何名?还望道友不吝解惑。” 帖穆勒侧身避开路宁的礼数,脸上露出洒脱的笑容,“此乃格日乐王家代代相传之太清元辰九曜灵宝之印,当然,王并没有将这王权至宝送与他人的道理,因此只是一时意动,将这尊宝印分出了一丝力量,让我送来中土、赠予有缘。” 他语气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如今大王所托之事已了,我终于再无牵挂,便是埋骨此处,似乎……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路宁劝解道:“道友何出此不吉之言,如今你我恩怨已了,正当同心协力寻访出路,重返人间才是。” “草原故乡,山高水长,还有等待你的族人与师长,君岂能不心生眷念?” 帖穆勒却仰头望着阴世永恒昏沉、无星无月的天穹,目光似乎穿透了无尽虚空,回到了那片风吹草低见牛羊、辽阔壮美的茫茫草原。 “我帖穆勒此生已至尽头了,巴特、乌木罕皆与我相交多年,结伴南下,却因我一时念动而死,我亦无颜独自返回草原,更无颜再见格日乐大王与师尊。” “更何况我连续动用血祭之术,强召神侍之力,魂魄与本源已损,萨满根基尽毁,纵然苟活回到人间,日后亦不过是废人一个,徒增伤悲罢了。” 他伸指轻轻摩挲着骨杖上光滑的表面与破碎的裂痕,如同抚摸自己即将燃尽的生命之火一般,眼中流露出无比复杂的情感。 “这阴世浩瀚,虽然死寂,却也是万灵归宿之一,于我萨满一道而言,追寻鬼神足迹,探索生死奥秘,亦是一种修行。” “或许在此,我能找到长生天指引的另一条道路吧……” 说罢,他竟不再给路宁任何劝阻的机会,直接拖着疲惫伤躯,手持残杖,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他的步伐虽有些蹒跚,背影却异常坚定,毅然决然地踏入那茫茫无尽、灰暗死寂的阴世黄沙之中,身影很快被呼啸的阴风与漫天的沙尘所吞没,再也看不见分毫。 路宁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怔立良久,心中百感交集,恩怨情仇、钦佩惋惜,最终皆化为一声长长叹息,在这空无一物的死寂荒原上幽幽回荡,旋即被永不停歇的阴风吹散。 他也知道,帖穆勒此去,等待他的多半便是力竭而亡、魂飞魄散,彻底融入这片死寂之地,绝无可能再重返生机盎然的人世了。 这位可敬可叹、可悲可怜的对手,最终选择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赎罪与追寻之路。 良久之后,路宁方才收敛心神,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而清澈。 他并不打算就在原地继续体悟无意中得来的巨大收获,而是借助玉素仙衣聚敛阴气,隔绝内外,掩去了本身的一切气息,特别是极其旺盛的肉身阳气,仿佛彻底融入了这个阴世,然后方才催动冷月剑光,随意选了个方向飞走了。 先前一番大战,弄的动静不小,岂能在原地长期逗留?毕竟骤然堕入幽冥世界,路宁对自身安全还是十分小心谨慎的。 就在路宁御剑离开约莫半天之后,远方天地相接之处,阴气产生了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诡异的波动,一股远比之前任何阴风阴气都要隐晦、阴冷、狡诈的意念,如同无形的蛛丝,悄无声息地扫过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的区域。 这股意念中,混杂着贪婪、残忍、畏惧、好奇等种种情绪,其源头绝非善类。 随即,又有三道同样庞大扭曲,散发着惊人怨气与威压的气息出现在了这片战场遗迹的上空,最终与一开始到来的意念共同现身,化为四个形貌各异的怪物,或者勉强可以称之为“鬼”。 这四鬼狰狞可怖,皆非善类,为首者,身披一件仿佛由无数痛苦哀嚎、扭曲挣扎的魂影编织成的宽大黑色斗篷,身形高大魁梧,面目完全笼罩在斗篷的深深阴影之中,唯有一双赤红如血、燃烧着贪婪与残忍火焰的眼眸,在黑暗中熠熠发光,令人不寒而栗。 其身侧稍后一位,体型肥硕臃肿如同一座移动的巨山,表皮呈现出一种溺毙者特有的浮肿青白色,一条布满倒刺、分叉的紫黑色长舌吞吐不定。 另一侧,则是一个身形飘忽不定、仿佛由浓稠如墨之黑烟凝聚而成的女子形象。 她面容姣好,却惨白得毫无血色,一双空洞的眼睛里不断流淌下殷红的血泪,发出阵阵微不可闻的呜咽,然而这哭声却仿佛能穿透一切,勾起万物生灵内心最深沉的恐惧与悲伤。 最后一位,则是个身材矮小枯干、形如侏儒的老鬼,骑着一头由无数残肢断臂、腐烂头颅拼凑而成的三头恶犬,那恶犬三个头颅形态各异,分别喷吐着毒火、寒冰与污秽黑气。 侏儒鬼自身手持一柄锈迹斑斑却怨气冲天的剥皮小刀,一双绿豆小眼滴溜溜乱转,闪烁着奸猾、残忍的光芒。 这四个,正是这片广袤阴世荒原之中微不足道的一小点区域里,勉强算得出类拔萃的四头厉鬼。 它们的本源皆是由阴土之中诞生的强横怨魂,重明了灵智之后,或是借助特殊地势,或是吞噬其他鬼物,或是别有来历,经历无数岁月修炼而成,个个神通诡异,残忍嗜杀,是这阴土中名副其实的土皇帝,又被称作是鬼王。 “桀桀桀……” 为首的赤眸鬼自称为黑骷,看着空荡荡的荒野发出一阵沙哑难听的怪笑。 他深深“吸”了一口此地的空气,仿佛在品尝绝世美味,“好激烈、好奇异的法力残留,居然还有生机勃勃的阳气,品质之高,蕴含的力量之玄妙,实属本王平生仅见,阳气,阳气……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 肥硕的溺疽鬼伸出长舌,贪婪地舔舐着空气中残留的微弱气息,咕噜咕噜地道:“活人,这绝对是活生生的人的气息!而且刚离开没多久,老子在这阴土待了不知多少年头,还是第一次闻到这么新鲜、这么诱人的气味儿,肯定是传说之中的活人!” “吃了他,吞噬他的血肉魂灵,必定十分大补,说不定便能让本王突破瓶颈,通幽法再进一重!” 他的声音如同沼泽底部冒出的污浊气泡,低沉而又阴暗。 那烟状女鬼自号影夫人,此时也自发出凄凄切切、令人心头发酸的抽泣声,“好生强大的气息,甚至让本夫人都感到有些害怕,却又忍不住想要靠近,这便是生人,便是阳世的气息吗?” 影夫人纤细如烟的手指指向深坑某处,那里有几点几乎难以察觉的淡淡血迹,乃是路宁与帖穆勒激战时无意间留下的,虽早已干涸,并且被黄沙掩埋大半,却仍被这女鬼敏锐的感知所捕捉。 毕竟路宁乃是道门真传,肉身久经打磨,与帖穆勒不同,鲜血之中除却浓郁生机,更隐隐透出一丝纯正无比的阳气,比什么东西都要吸引阴世的这些恶鬼。 侏儒鬼剔骨骑在恶犬上,尖声笑道,声音如同刀刮骨头。 “怕?嘿嘿嘿嘿,影夫人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第54章 幽途逢鬼域(下) “你也不想想,一个传说中的活人,居然无端端堕入了咱们这幽冥阴土里,还与人斗法,来历之大不问可知,也许……也许他身上就带着重返阳世的机缘!” “重返阳世”这四个字,如同拥有魔力一般,瞬间击中了其余三头恶鬼心中最深处、最炽热的渴望! 它们虽在此称王称霸,看似逍遥,实则如同囚徒,被永恒地束缚在这片死寂、荒芜,并且充满危险的阴土之中,还要时刻担心幽冥鬼龙的出现。 就算侥幸不被鬼龙杀死,也永远逃不出阴土,只是眼睁睁等到自己灵智再度消散,化为无知无识的游魂野鬼,期盼着灵智复萌的那一天,重复下一个阴土之中的可悲轮回。 可那时,自己还是自己吗?早就又换了一个鬼生了。 可若能借助眼下这个机缘,以现在的法力得返阳世,那里有温和的月光、鲜活的生命、无尽的资源……可以肆意吞噬生灵增长功力,可以占据肉身重享人间繁华、称宗作祖……那将是何等快活?何等自在? 赤眸鬼黑骷眼中血光暴涨,一股强大的威压扩散开来,显示出其不容置疑的可怕修为。 “先抹平这里的痕迹再追,不要把这里的消息透露出去,这个机缘,还有这两个活人身上的血肉、魂灵、阳气,以及所有的秘密,都属于我们!” “哪怕翻遍这万里荒原,掘地三千尺,我们也要找出他们的踪迹!” “咕噜噜……终于可以开吃了!”溺疽鬼兴奋地拍打着肥硕的肚皮。 “呜呜……他的魂……一定很美味……”影夫人的哭声带着一丝诡异的期待。 “嘿嘿,找到他们之后,便要各凭本事了!”剔骨鬼阴森森地补充道。 怪笑声、吞咽声、哭泣声、奸笑声交织在一起,四头恶鬼难得地暂时放下了彼此间的猜忌与算计,各施手段开始四处追索路宁的踪迹…… 贪婪,如同最毒的火焰,在这阴世荒原上熊熊燃烧起来。 而此刻的路宁,对此尚一无所知,他正驾驭剑光,朝着阴土深处不断前行。 其实以路宁的剑光速度,即便没有全力催动,一天十二个时辰也足以飞行万余里之遥。 只是他在这茫茫未知的世界中飞了四五日的功夫,即便算上休息时间,也飞出去了三四万里路程,但放眼望去,四野依旧是无边无垠的昏黄荒漠,完全没有半点鲜艳的色彩。 永远的黄黑相间,永远的枯燥单调,别说奇异的东西,便是阴世本该常见的孤魂野鬼也未见一个,死寂得令人心头发慌。 阴风卷着沙砾碎石,永无休止地吹拂,发出呜呜咽咽的悲鸣,偶见些奇形怪状的枯骨半埋沙中,或是一些残破不堪的器物碎片,皆蒙着厚厚的尘埃,诉说着不知何年何月的陨落。 路宁这几日虽然一直在飞行,但依旧运转紫府玄功与太上玄罡正法,勉强将自身与帖穆勒一战留下的暗伤修复,虽然真气运转间尚有涩滞,但战力已然恢复得差不多了,只是尚没找到稳妥安全的地方去体会识海中的变化。 而且相比消化这次奇遇的收获,路宁觉得眼下最重要的事还是要想办法脱离阴世。 他虽有玉素仙衣可以遮挡阳气,伪装为鬼物,但在这凶险莫测的阴土中待得太久,别说修行到更高境界了,只怕现有的修为都终有一天会开始逐渐消散,连人带魂魄彻底溟灭于阴世之中。 当然,凭着紫玄山真传弟子令符,路宁自信在魂灯灭尽之前,师父和各位师叔伯肯定会想办法将自己救出去,但他还是想靠着自己的力量脱离困境,而不是倚仗师门之力。 “等有朝一日重返阳世,我便得抓紧时间赶回紫玄洞天,将《太清玉箓紫符金文》的事禀报师父他老人家,此事非同小可,说不定便会对本门气运有难以言喻的影响……” 路宁一边飞行,一边想着心事,正自思忖间,忽见极远处天地朦胧交界处,似有一线黑沉沉的影子,有些不同于常见的荒丘起伏。 他见状不由心神一振,连忙运起法眼凝神细观,却见那黑沉沉之处竟是一座巨大城池的轮廓,虽大半坍塌,残存的墙体依旧显出其昔日的宏伟规模。 待到飞得近了,路宁更遥遥看见城上空弥漫着浓郁得化不开的灰黑色鬼气,也不知道此地聚集了多少魂魄,才会形成这等庞大的阴寒鬼蜮。 “莫非是一座鬼城?” 路宁心下十分好奇,这等事即便是大千录上也不曾记载,毕竟紫玄山历代前辈,就算偶有身入阴世之人,也是元神之后入幽冥地府办事,又怎会流落到这幽冥世界第一重外的无边阴土之中? 对于这茫茫无尽的阴世荒漠,别说紫玄山了,恐怕整个道门各派加在一起,也没多少人真有所了解。 好奇之后,路宁心里旋即又是一动,“如此规模的亡魂聚集之地,必定有些秘密在其中,或许能探听得些许消息,总好过在这无边荒漠中盲目乱撞。” “只是需得万分小心,切不可暴露了生人身份才是。” 他虽然不知道此刻正有四头鬼王及其属下正在四处搜索自己的踪迹,却也听说过阴土鬼物对生人阳气最为敏感贪婪,若被识破,必定会惹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打定主意之后,路宁愈发小心地收敛气息,将活人的气息完全掩藏在玉素仙衣深处,连带玄雷剑、紫纹日月袍、玉冠配饰等全部遮住,只以模拟出的精纯阴气示人,看去彷如一个穿着破旧灰色披风的寻常游魂,然后随着一股吹向城池方向的阴风,飘飘悠悠靠了过去。 及至城下,路宁才更觉此地破败苍凉之极。 城墙乃是以荒漠中常见的巨大灰石垒砌,如今大多倾颓断裂,就连城门也自崩裂破碎,只剩半截埋在砂砾里。 门洞深邃,幽暗无光,仿佛巨兽张开的噬人之口。 上面无匾无额,唯有门楣上面蚀刻了一些古老的符文,但就连博学多识如路宁者也看不破根源来历,足见其非同小可。 到了此城附近,路宁终于能看清那些云集的游魂野鬼了,只不过他们都是双目无神、浑浑噩噩,只依着本能飘向城内,与路宁所见凡人死后三魂七魄俱全的魂灵鬼物完全不同。 随着这些孤魂野鬼一起悄无声息地混入城中,脚踏实地,路宁只觉阴土坚硬冰冷,四下里街道残破宽阔,屋舍楼阁皆为断壁残垣,蛛网般的裂痕遍布,许多房梁椽柱都已腐朽塌落,尽是被沙石掩埋的破败之象。 更令人心悸的是,街巷之间,随处可见累累白骨,有人形,有兽类,亦有诸多奇形怪状、难以辨识的遗骸,上面覆着一层厚厚的灰土,寂静地诉说着曾经的灾难与毁灭。 除此之外,城中最多的,便是无数半透明的鬼影,在废墟间漫无目的地游荡。 这些游魂野鬼男女老幼皆有,衣着多是上古式样,与外边飘进来的魂魄一样,全都面容模糊,眼神空洞、毫无神采。 它们或低头蹒跚,或倚靠残垣呆立,或重复着推车、叫卖、清扫等各色各样的动作,却皆是虚影,无声无息,如同一场盛大而绝望的哑剧,演绎着早已湮灭的日常。 彼此之间即便擦肩而过,鬼物们之间也大多漠然无视,只是执拗地重复着记忆中残存最深刻的动作,整个城池都笼罩在一片诡异的沉寂之中,唯有阴风穿过空洞门窗的呜咽,更添几分凄惶。 第55章 石窟聚灵鬼(上) “果然是孤魂野鬼聚集之地,灵智尽失,只凭一点执念本能行动。” 路宁环顾四周,不免在心中暗叹,于是更加谨慎小心地融入其中,模仿着那些游魂的动作神态,缓慢移动,同时神识如丝如缕般悄然探出,感知着周围的细微变化。 他在这一片死寂的鬼域中穿行了许久,由外城逐步向内城深入。 越往中心,那些漫无目的游荡的鬼影便似乎愈发密集,建筑废墟的规模也愈发宏大,依稀可见昔日祭坛、宫阙之类的痕迹。 正当路宁经过一处疑似官署遗址的广场时,一阵极其微弱的法力波动和魂魄之力的冲击引起了他的注意。 毕竟这波动在一片死寂的城池之中太过明显,就算路宁不用心探查,也一样能够清晰无比的感应到。 他心神一凝动,悄然隐入一旁半堵残墙的阴影里,凝目望去,只见广场角落,三个身形相较一般游魂野鬼凝实许多、眼中闪烁着凶光的恶鬼,正呈品字形,围住了一个蜷缩在地、瑟瑟发抖的小小身影。 这三个恶鬼一个瘦高如竹竿、面目猥琐,一个肥胖臃肿、满脸横肉,另一个则矮小精悍、目露凶光,只看其面上表情与眼中神色,便显然都是拥有灵智的鬼物,而非是寻常浑浑噩噩之辈。 “噫,这城中鬼魂果然还有能够保有自身灵智的!” 路宁心中大喜,再看被这三个恶鬼围在中间的,却是一个看去约七八岁的女童鬼魂,头上梳着双丫髻,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襦裙,魂体淡薄,小脸上满是惊恐,大眼睛里不断有泪珠滚落,化作精纯的阴气消散,却紧紧咬着下唇,强忍着没有哭喊出声。 “桀桀桀!” 那瘦高恶鬼伸出乌黑的鬼爪,虚空抓挠着,怪笑道:“这小丫头片子,魂体纯净、灵光初萌,正是上好的大补之物,吞了她,足抵得上咱们兄弟吞噬千百个糊涂鬼!” 肥胖恶鬼舔着厚厚的嘴唇,口水滴滴答答落下,“不错,这等好物,果然比平日里的粗劣口食强上百倍,不逊色城外那些阴土之兽……就让老子先尝一口吧!” 说罢他就再也按捺不住,直接合身扑上,眼看那肥胖恶鬼的腥臭大手就要抓住女童,斜刺里猛然传来一声清喝。 “兀那恶鬼,休得伤人!” 声音未落,一道青色身影疾掠而至,挡在女童身前。 来者看起来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鬼,也是半透明的身躯,面容俊朗,作披头散发的道人打扮,虽为鬼体,但无怨气附体,反而自带一股书卷清气,虽着青色道袍,但像书生多过像道士。 此刻他脸上尽是愤慨,双手疾速掐诀,口中念念有词,居然引动了周遭阴气,化作数道淡灰色的气旋,如箭矢般射向三个恶鬼。 “柳子铭,你这酸丁,屡次坏我等好事!” 肥胖恶鬼等挥手打散气旋,为首的瘦高恶鬼狞笑道:“不过比吾等兄弟早开了几年灵智罢了,真当自己是这城里的判官了?今日连你这点灵光一并吞了,看你以后还如何多管闲事!” 三个恶鬼显然与这被称为柳子铭的男鬼不是第一次交手,当下毫不留情,联手攻上。 这柳子铭生前也不知是何来历,但所运用的法力倒颇有几分萨满术驱动天地元气的模样,手舞足蹈之下,倒也能变化阴气化为各类法术,摄魂伤敌、化气为物。 怎奈双拳难敌四手,法术似乎也不及三鬼蛮力厉害,顷刻间便左支右绌,身体被鬼爪扫中,魂体一阵乱颤,显然十分的不好受。 只是他虽明显不敌,脸色苍白、魂体不稳,却依旧如同磐石般死死护在那女童鬼魂跟前,半步不肯后退,眼神中的坚定与其温文的外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路宁在暗处看得分明,心道:“这柳子铭倒有几分仗义,书生意气未消,这女童魂体纯净,也不似恶类。” “我初来乍到,正需了解此间情状,救下他们,或能结个善缘,打探消息。” 他见那三恶鬼下手狠毒,柳子铭已呈败象,便不再迟疑,模仿鬼物争斗常用的手段,将一缕精纯的玄天如意真气转化为至阴至寒之力,并夹杂了一丝得自日月剑诀的冷冽剑意,屈指一弹。 一道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的灰白气劲立时便如同阴风中一缕冰丝,悄无声息地射向战场。 那气劲临近时,倏然散开,化作一张无形寒网,瞬间罩向三恶鬼。 三鬼但觉一股刺骨阴寒透体而入,周身鬼力竟似被冻结般运转不灵,动作骤然僵滞,脸上露出骇然之色。 柳子铭本已支撑不住,堪堪就要被恶鬼重伤,却忽觉压力一轻,愕然间只见三恶鬼僵立原地,形态滑稽。 而一旁残墙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身着灰色披风、面容普通的游魂,正淡淡地看着这边。 这游魂气息阴冷纯净,与自己相仿,面目模糊不清,一双眸子里却透着一股莫名的深邃。 “多……多谢兄台出手相助!” 柳子铭虽惊疑不定,不知这法力不凡的陌生灵鬼到底是何来历,但礼数不失,连忙拱手道谢,又警惕地看了看那三个动弹不得的恶鬼,生怕他们破了法术,突然暴起伤人。 只是三鬼依旧纹丝不动,唯有眼睛还能四下里看,望向敌人的眼神中尽是恐惧哀求。 路宁不愿泄露了底细,故此有意模仿鬼魂说话的腔调,回答柳子铭的声音中特地带上了几分飘忽沙哑。 “不必多礼,我也是路见不平罢了……你是谁,他们几个又何以对一小小女童下此毒手?” 柳子铭解释道:“在下柳子铭,见过兄台,兄台想必也知道,吾等堕入阴土不得超生的游鬼孤魂,九成九以上都是浑浑噩噩,不知要彻底沉沦多少岁月。” “但偶有机缘之辈,也能灵台重明,恢复几分生前的记忆与神智,便是被阴土之兽称之为灵鬼者。” “然而毕竟恢复的神智记忆不多,初生的灵鬼往往心性未定,有的如我辈,尚存善念,有的则如这三个,恃强凌弱,专以吞噬同类灵鬼增长魂魄之力为乐。” “这小丫头当是新开灵智不久,不知遮掩,这才不幸被他们盯上。” 这时,那女童惊魂稍定,怯生生地躲到了柳子铭身后,小声道:“我叫玄癸,我也不知道怎么会在这里。” 路宁看向玄癸,觉得这名字古意盎然,于是温和问道:“小姑娘,玄癸这个名字可真不错……你记忆恢复了多少,可知自家来历?” 玄癸眨了眨大眼睛,努力回想道:“我……玄癸好像记得,很久很久以前,我似乎是阴山国的人……但是应该死了很多很多年了。” “前几天……我忽然就想起来一些事情,也记起了自己的名字,不再像以前那样糊涂了。” “阴山国?” 路宁心中巨震,这可是上古传说中位于幽冥与人间交界处的神秘国度,早已湮灭于时光长河之中了,这女童若真是阴山国遗民,其年代之久远,恐怕难以估量。 他按下心中惊异,不动声色道:“原来如此,看来二位皆是有缘开启灵智之辈了……在下全垢,亦是死了不知多久,浑噩游荡至此,方才侥幸重得灵智。” “不知此城之中,如二位般的灵鬼多否?特别是年长且经验丰富,所知甚多者,在下恢复灵智不久,记忆不全,有些事情想要请教一二。” 第56章 石窟聚灵鬼(下) 柳子铭对路宁悄无声息便自制服了三头恶鬼的本事十分佩服,那阴土中的魂灵,身份各异、年齿不一,即便得了缘法恢复了灵智,相互之间也是千差万别。 比如他柳子铭自己,便也是一觉醒就懂得些小法术,他也曾见过一觉醒便法力不凡、飞天遁地之辈,因此对路宁的话根本没有半点怀疑。 于是他爽快的答道:“全垢兄原来也是新生的灵鬼,难怪对此地不熟,我自负在无名城中时日颇久,也不曾见过老兄……” “嗯,本城之中灵鬼数目不多,且大多隐匿不出,免得因显露灵智招惹祸端。” “不过城中倒有一处隐秘所在,是我等灵鬼偶尔聚会、相谈之地,不知全兄可愿意随我过去?” 路宁顺势道:“既如此,便请柳兄引荐,带我往那聚集之地一观,在下初开灵智,确实有诸多不明,亟需同道指点。” 柳子铭略一沉吟,看了看身旁的玄癸,又瞥了一眼那三个仍被定住、满脸哀求的恶鬼,点头道:“全兄于我和玄癸均有援手之恩,我自当效劳,不论您有什么要问的,聚集之地的那些老鬼该当都有答案。” “只是便是灵鬼之中亦是龙蛇混杂、脾气各异,并非皆如子铭一般性情平和,全兄若去,还需小心谨慎,多担待些才是。” “柳兄放心,理当如此。” 路宁开口应下,随手一挥撤去了三恶鬼身上的禁制,顺带用一股纯阴真气化去他们三个身上吞噬鬼物得来的法力,使其魂体变得透明若冰,方才冷声道,“汝等欺凌弱小、吞噬同类,一身怨气深重,只是我也不是地府的判官、阴司的神只,不知前后情由,不好直接定你们的罪。” “今日便略施薄惩,叫你们失却了作恶的本事,滚吧,日后再让我撞见尔等行凶,定叫你们魂飞魄散!” 三恶鬼虽然体若筛糠,但闻听个“滚”字,还是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化作三道黑烟狼狈遁走,连句狠话都不敢留。 柳子铭见状,对路宁更是高看一眼,拱手道:“全兄好法力,好气魄,前世想必并非什么凡俗之人……请随我来吧。” 然后转头对玄癸说道:“小妹妹,你若无地方可去的话,可愿意跟着我一起?我去的地方有个徐婆子,性情还算不错,应当能护得住你。” 玄癸先是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双手同时拉住了路宁与柳子铭的衣襟,显然是愿意跟着他们俩走的,却不愿意跟着什么徐婆子走。 柳子铭笑道:“也罢,你就先跟着我与全兄一起好了,同为灵鬼,能在这茫茫阴土之中相识,便是天大的缘分了。” 说罢,他就拉起玄癸,引着路宁向城池深处行去,一边走,一边与路宁交流起来。 这却是柳子铭对这位全垢兄颇为感激信赖,故此特地将所知关于本城及周边阴土的情形娓娓道来。 若依着他所知,此城被城中灵鬼称之为无名城,但来历早已经不可考,从许多游魂服侍奇古,城中建筑简陋,祭坛密布,纹饰也都非近代流传,可见其绝对不会是阴土的灵鬼所建,更有可能是从上古之时遗留下来,甚至可能还要早于地府建立之前。 从玄癸自称阴山国民一事,路宁便知柳子铭所说绝非虚言。 三“鬼”穿行于迷宫般的废墟巷陌,最终来到一处空旷宅院的院墙外。 柳子铭在墙上一块看似寻常的残碑上按特定顺序敲击数下,又打入一道鬼魂阴力,那地面竟无声无息地滑开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入口,露出向下延伸的石阶,内中隐隐有幽光和语声传来。 “全兄,请。” 柳子铭当先步入,路宁则暗自将一丝神识附于冷月剑丸之上,以备不测,随后带着玄癸走入其中。 阶梯向下数十丈之后,眼前方自豁然开朗,却是一处巨大的石窟,石窟四壁镶嵌着一种能自发幽蓝光芒的怪异石头,仿佛火烛一般,映照出诡异的一片空旷平台。 这地方虽然乃是天地自然生成,却显然也经过后天修葺,宛如一处石制的大殿一般,约有三四十个样貌各异的鬼魂分散各处,有的独坐冥想,有的聚拢交谈,气息强弱不等,但眼中均有灵光闪动,远胜城外那些浑噩游魂。 这便是此无名城池中诞生灵鬼的聚集之所,其中既有积年的老鬼,亦有新近诞生灵智的新鬼,在这空旷寂寞的阴土废城之中,勉强算是抱团取暖。 众鬼见柳子铭带着两个陌生面孔进来,顿时停下交谈,目光齐刷刷聚焦在路宁和玄癸身上,既有好奇与审视,也有些投来的目光中夹杂着几分不怀好意。 一个身材魁梧、满面虬髯,身着残破铠甲的凶鬼大步上前,声若洪钟道:“柳小子,你身边这两个此乃何方灵鬼,气息怪异,身份不明,也不知是不是那些鬼王派来的暗探,你怎可随意带入此地,莫不是打算要引狼入室?” 他目光如电,却没有看向玄癸,而是灼灼逼视路宁,带着一股强烈的敌意。 毕竟路宁的模样看起来便有几分不好惹,身上气息也怪,最关键的是周身阴气凝结有若实质,显然拥有不凡的力量。 至于玄癸,这些老鬼却可以一眼看穿,根本就是灵魂力量极其淡薄的初生灵鬼,甚至不值得多看一眼。 柳子铭连忙挡在路宁身前,急道:“熊教头不可误会,这位全垢兄乃新开灵智的鬼中同道,不过他前世一定是个厉害人物,所以方一觉醒便有不凡法力。” “先前在外全靠他仗义出手,救了我与这位新生的灵鬼玄癸,击退了任山兄弟三人,其鬼心地良善,乃是我好不容易请来的客人,怎会是鬼王的奴仆?” 凶鬼熊教头闻言面露狐疑之色,他旁边一个尖嘴猴腮、形貌猥琐的瘦鬼则阴恻恻笑道:“这生面孔魂体凝实,阴气精纯,岂会是刚觉醒的灵鬼?柳子铭,你蠢,可别连带大伙儿一起倒了霉,害我们成了那些鬼王部属口中之食。” 此言一出,顿时有几个气息凶戾的灵鬼眼中冒出绿光,不动声色的缓缓围拢上来,显然觉得瘦鬼所言不虚。 熊教头也冷哼一声道:“任山兄弟三人在城里作乱多年,吞吃了不少落单的灵鬼,就凭他一个新生灵鬼,怎么可能如此厉害?” “依某家看,当是使了什么诡计,或者他们根本就是一伙的,想演苦肉计混进来!” 说罢,竟不由分说,蒲扇大的鬼手一伸,阴风呼啸,化作一只门板大小的漆黑鬼掌,带着腥臭之气,直向路宁当头拍下,口中嚷嚷道:“小子,先让某家试你一试!” 这一掌势大力沉,鬼气森森,显然有几分威力,比路宁先前对付的任山等三鬼厉害得多,若是以人间法力来计算,也当有三境圆满的本事。 那瘦鬼侯三更是狡诈,身形一晃,化作一缕青烟遁入地下,下一瞬,数根闪烁着惨绿毒芒的骨刺自路宁脚下悄无声息地疾刺而出,却是不宣而战。 这两鬼一明一暗、配合默契,突然发难,显然是想要瞬间制服路宁。 柳子铭和玄癸惊呼失色,欲要阻拦已是不及。 路宁对此却早有防备,心中冷笑,面上却故作惊怒道:“我真不是什么鬼王暗探,你们岂有此理!” 他依旧不必显露道家法力,只将体内玄天如意真气调用,双掌一错,引动周遭阴气,化作一面灰蒙蒙的气盾挡在身前,同时脚下微动,身形如鬼魅般向后飘退,间不容发地避开了地下的毒刺。 第57章 永世绝轮回(上) “轰!” 漆黑的鬼掌结结实实拍下,发出一声闷雷也似巨响。 路宁伪装出的气盾一阵剧烈荡漾,看似勉强挡住了鬼掌,但他自身也“闷哼”一声,向后踉跄数步,显得有些狼狈。 其实以路宁的本事,别说只是一掌,就算一百掌,他也只当是扇风,不过是有意显一显本事,既证明自己并非弱者,以免被随意欺凌,又不好表现得太过强势,引起更大怀疑,不利于打探消息。 所以他才会如此做作,有意演戏给这些灵鬼看。 “嗯?有点本事啊……” 熊教头见一掌未能建功,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旋即怒吼一声便要再来一掌。 “住手!” 柳子铭此刻已冲到两鬼中间,怒视熊教头,“熊扞!你如此不分青红皂白,岂是待客之道?全垢兄是我带来的,你若想动他,先过我这一关!” 他虽知自己远远不是熊教头的对手,但此刻义愤填膺,周身鬼力鼓荡,竟也显出几分决绝。 侯三从地下钻出,尖声道:“柳子铭,你为了个来历不明的家伙,就要跟熊教头动手?这是想要重新泯灭了灵智么?” 其他灵鬼也纷纷议论起来,有的冷眼旁观,有的出声劝阻,也有的煽风点火,洞内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剑拔弩张。 路宁见状,心知若是再僵持下去,或者强行动手,反而不美,便顺势开口道:“柳兄且慢动手。” 他看向熊教头,不卑不亢道:“这位……熊教头是吧?在下全垢,确是刚刚觉醒灵智,只觉周遭一切陌生,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才找柳兄,想要问问自家如今到底是个什么状况,实在无意冒犯诸位。” “方才出手,实是自保,若教头信不过在下,在下这便离开就是,何必伤了你们之间的和气?” 说罢,他作势便要走。 柳子铭急忙将路宁拦住,又对熊教头道:“熊教头,全垢兄击退任山他们,救下新生灵鬼之事乃是我亲眼所见,岂能有假?你若一味相逼,岂不令其他新生的灵鬼心寒?” 这时,一个一直坐在角落石墩上、沉默寡言的老妪鬼魂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砾摩擦一般:“熊扞,侯三,闹够了没有?老身观这位全垢道友,魂体虽凝练,却无血腥戾气,并非那等吞噬同类的恶徒。” “柳小子虽迂腐了些,却从不妄言胡为,既是他引荐,不妨听听这位全垢道友有何来意。” 这老妪似乎颇有威望,而且周身气息异常强大,她一开口,熊教头和侯三的气焰顿时完全收敛、不敢张扬,规规矩矩地低下了头,其他灵鬼也都安静了下来。 路宁看出老妪的不凡,向她拱了拱手道:“多谢老人家明鉴,在下只因初开灵智,有许多不明之事,听闻此地乃本城灵鬼聚集之地,所以特来拜会,欲请教些事,除此之外绝无他意。” 老妪用浑浊的眼睛细细打量了路宁一番,并没有看出什么异样来,方才缓缓道:“老身徐婆子,灵智复明之后略通些感应之术,全垢你气息特异,三魂七魄俱全,确与我们这些魂魄不全的寻常阴魂有所不同。” “当然,这想必是因为你前世来历极大,所以堕入阴土之时方才会保住全部的魂魄,而且气息纯阴,绝非邪异,更不可能是那些鬼王的下属……也罢,你想问些什么?” 路宁心中微凛,这老妪感觉竟如此敏锐?如此充沛的神识,再加上身上隐隐散发出的强大气息,显然已是四境巅峰的本事了。 此地果然是卧虎藏龙,居然随随便便一个鬼类,就有不逊色自己真身的法力。 他面上不动声色,谦恭问道:“原来是徐婆婆,在下只想打听,这无边阴土究竟是何等所在?为何我等死后魂魄会滞留于此,虽然重生了灵智,却不得超脱?” “在下依稀记得,正常生灵身死之后,应当是受幽冥地府管束,落入十八重地狱,最终赎尽前孽,转世投胎。” “可如今在下放眼望去,除了这无名鬼城,四周似乎尽是荒漠死寂,难道这偌大幽冥世界,便无其他去处?更遑论有重返阳世之机?” 他刻意将问题问得十分宽泛,而且无知狂妄,十分符合其新觉醒灵鬼的身份。 这些问题,也正是灵鬼们一旦恢复灵智之后,最先萦绕心头、万分关心的事情。 徐婆子尚未答话,那尖嘴猴腮的侯三便抢先阴恻恻说道:“嘿嘿,全垢老弟,你这倒是问到了点子上,这鬼地方便是无边阴土,乃是整个幽冥世界最偏僻、最荒凉、最没人管的一块废土!” “说是幽冥第一重,实则远在鬼门关外不知亿万里处,乃是连地府阴神都遗忘了的角落,无论是勾魂使者还是牛头马面,小鬼夜叉之流,根本都懒得踏足此地。” 一旁那熊教头熊扞冷哼一声,声若闷雷一般,“何止是遗忘,这里根本就是遗弃了!老子生前好歹也是边军悍卒,却不知为何死后魂魄不入地府,反倒被甩到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 “听一些老鬼说,这什么阴土之中的荒漠广袤无边,具体多大谁也摸不清。” “但就咱知道的,附近方圆百万里内,除了几座像本城这样的破烂废墟,就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黄沙、乱石、怪山、枯骨,连他娘的一滴水、一颗草都见不着!” 一个穿着破旧文士衫、一直缩在角落的瘦弱老鬼颤巍巍接口道:“熊教头所言差矣,阴土之中除了吾等灵鬼与那些无知无识、浑浑噩噩的游魂野鬼之外,还是有很多阴土之兽的。” “它们非生非死,非人非兽,族群各异,法力不同,但论起数量,比起我们灵鬼来只怕还要多着不少。” 路宁闻言把眉头皱了一皱,他在大千录上并未听过这些阴土之兽的记载,但若按着这老鬼所说,只怕这些东西当是禀阴土之气而生,比起灵鬼来,应当对阴土的了解更多。 就是不知道这些阴兽可有灵智,是否能够交流,若是可以,路宁倒是有心向其中年深日久之辈问一问阴土之秘。 柳子铭听得这几个灵鬼各自答话,不免叹了口气,也对路宁道:“全垢兄,诚如诸位所言,我灵智重明已有些年头了,虽然不曾离开此城太远,但多多少少也曾见过一些厉害灵鬼。” “据他们说,所谓阴土,乃是阳世于此间的投影,浩瀚无垠、荒芜不堪,阴气浓郁且暴烈,难以滋养魂体。” “像我等这般侥幸恢复灵智的,已是万中无一,大多浑噩游魂,最终都会在风沙与寂灭中渐渐消散,重归天地阴气。” “这也倒罢了,比这阴土更可怕的,是那些早已在此称王称霸的凶戾存在。” 徐婆子此时缓缓点头,接过话头,浑浊眼中竟然也略微闪过一丝惧意。 “柳小子说到点子上了,老身当初自恃有几分法力,也曾想四处多看看,妄图找到阴土之尽头,哪怕是落入幽冥地府的管束之中,在十八重地狱中受苦,也好过现在这般不知该往何处去。” “奈何才走出十余万里荒漠,便遇上了鬼王的属下,敌他们不过,这才狼狈逃回了这座无名城池。” “若非老身还算有些遁法手段,只怕当初便死在鬼王属下的肚腹之中了。” 路宁惊讶问道:“连徐婆婆都敌不过他们吗?在下总听得你们说什么鬼王,阴土之中居然还有这等厉害的鬼物……他是地府的神只吗?” 第58章 永世绝轮回(下) 徐婆子摇了摇头,“这阴土之中,哪里会有地府阴神肯来?所谓鬼王,不过是几个积年厉鬼自封的名号罢了。” “老身这些年来所知所闻,这附近百万里方圆,共有四个最厉害的鬼物,个个都是吞噬了无数阴魂、阴兽,修炼了不知多少年岁的凶煞之灵。” “他们麾下亦有许多恶鬼凶煞,占据阴土荒漠之中几处罕见的阴气汇集之地,不但猎杀灵鬼与阴兽供自己修行,而且相互争斗不休。” 徐婆子一边说,一边仿佛在缅怀着往昔岁月,“老身当初遇上的便是黑骷鬼王的下属,这尊鬼王在四王之中最为厉害,麾下阴兵无数,最喜猎杀新生的灵鬼,抽取其灵智本源,供自己修行法术。” 熊扞闻言,忍不住啐了一口道:“呸!那黑骷老鬼的手下最是嚣张,老子以前就差点被他们抓去,幸好当时侥幸有一群阴兽路过,引开了他们,老子这才勉强逃了出来。” 徐婆子继续道:“第二是溺疽鬼王,残暴阴狠,最贪口腹之欲,专门抓捕阴土中稀有的异兽和魂体强大的灵鬼用来吞噬。” “第三个是影夫人,向来是独来独往,似是由极致悲伤与绝望之气凝结,无形无质,常化身为哭泣女子,能直接攻击魂魄,引人陷入无尽悲恸自毁。” “她占据了一片古老的宫殿废墟,自称远古宫殿之主,虽然孤身一人,不收属下,但其他鬼王却都不敢打她的主意。” 石窟中颇有几个灵鬼听到影夫人的名号之后,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显然对其十分恐惧。 “最后一个是剔骨鬼王,据说他的法力在四王之中最弱,却很擅长驱使阴兽,麾下也是四王之中最多的,很喜欢四处劫掠,居无定所,哪里有阴气汇集,哪里有大批阴兽或者灵鬼汇聚,他就出现在哪里。” “这四大鬼王各自盘踞一方,法力通天彻地,便是我们这里几十个灵鬼凑在一起,也不是他们中任何一个的对手。” “好在他们对我们无名城这样的地方多少还有些忌惮,许是因为城门口的符文,许是因为忌惮这些荒漠城池是不是与幽冥地府有些干系,所以这些鬼王极少来此骚扰,才容得吾等侥幸得存。” 最终,徐婆子叹息总结道:“哎,可能继续存在又能如何?我们既离不开此地,也逃不出阴土,更加别奢望重返阳世,去追索前生的一切。” 那老鬼插话道:“重返阳世?吾等是休想了,也许那些鬼王之所以会拼命吞噬灵鬼阴兽,便是想要极大增强本身的魂魄之力,直到拥有打破阴土界限,重返阳世的力量。” 侯三则目露憧憬之光,“谁说他们一定就是要以鬼身去往阳世?说不定鬼王们积攒力量,是为了闯入更深层幽冥,到时候也许能侥幸重入轮回,真正变回生灵,活在阳光之下呢?” “重返阳世,再入轮回?” 路宁心中消化着这些灵鬼透露的信息,脸上则适时露出惊讶与渴望之色,表现得与正常的初生灵鬼一般无二。 柳子铭苦笑着劝解道:“全垢兄,这些事就算是在灵鬼之间,也只是传说罢了,无数年来,不知多少灵鬼、异兽因此被吞噬,却从未见有鬼王成功离开。” “反倒是因为鬼王们的狩猎,使得这片荒漠越发死寂,稍有灵性之物都东躲西藏,难有宁日。” “就像徐婆婆说的,我们聚集于此,也不过是借着地利苟延残喘罢了,毕竟灵鬼也不能永生,终有一日,我们的灵智会再度泯灭,重新变成无知无识的游魂野鬼。” 此言一出,洞窟内顿时陷入一片死静的沉寂,众灵鬼脸上都浮现出麻木、绝望或是深深的疲惫。 他们所在的这片阴土荒漠,就是这样一个被阳世遗忘、被地府抛弃的绝望牢笼,荒芜、死寂、弱肉强食,再加上鬼王的肆虐压迫,以及永无出头之日的结局,如同无数座大山,压得所有灵鬼喘不过气来。 路宁默默听着,心中对这片阴土的残酷现状有了更清晰的认知,也越发明白自己处境的险恶。 “想不到我此番到了这等尴尬地方……要是落入地府管辖的地方,哪怕是直接跌入地狱,我好歹也是道门弟子,总不至于投告无门。” “如今在这四方不管的阴土之中,全凭本身实力为尊,我的身份绝不能暴露,甚至完全不能动用超出阴土理解的法术与法宝。” “一旦暴露了阳世活人的身份,等待我的恐怕绝不止所谓的四大鬼王,阴土之中的每一头阴兽,每一个灵鬼,都会把我看成是超脱的唯一机缘,不被生吞活剥、碎尸万段就已然算是便宜的了。” 路宁心中戒惧,面上却还是神色自然,躬身向洞窟中的群鬼道谢,态度十分谦和,丝毫不以自己颇有法力而自傲,态度比起同为新生灵鬼的玄癸不知好了多少。 这个小小女童,自入此地之后就一直躲在柳子铭和路宁的身后,根本一句话也不曾说。 那熊教头见路宁态度谦和,又得徐婆子认可,加上柳子铭力保,终于不再视他为敌,粗声道:“既然徐婆子发话,柳小子又力保,某家便暂且信你。” “不过,你若敢有异动,休怪某家鬼刀无情!”说着,他拍了拍腰间一柄虚幻的鬼头刀。 路宁拱手道:“熊教头放心,在下只为打探消息,消化前生记忆,绝无恶意,也绝不会对诸位造成什么威胁。” “最近这段时日,我会一直待在无名城,好好整理记忆,还望诸位不要见怪。” 徐婆子点点头,“你在无名城恢复的灵智,便是无名城的灵鬼,只要不害旁的鬼,此地任由你住多久都行。” 柳子铭见路宁得了徐婆子以及其他灵鬼的认可,这才松了口气,“如此甚好!全兄,你灵智才恢复不久,不知可有居所?若没有,不如就先在我那处陋居暂歇,你我也好细细叙谈。” 路宁正需一个熟悉环境的向导和暂时落脚点,于是便顺势应下:“如此,我便叨扰柳兄了。” 于是,在众灵鬼或好奇、或戒备、或漠然的目光中,路宁随着柳子铭和玄癸,离开了这处聚集地,前往柳子铭的栖身之所。 他心知这第一步总算迈出,在阴土中获得了暂时喘息和获取信息的机会。 只是路宁自忖此地既然如此混乱暴戾,自己当初与帖穆勒无意中破开阴阳界限引发的异动,以及后来的一番大战,势必会引来诸如鬼王之类的觊觎者,这些家伙或许正从遥远的荒原中追踪而来。 “帖穆勒也不知会不会碰上这些鬼王……哎,他接连两次献祭寿命,本身也活不了多久,再遇上这些厉鬼凶魂,以其性情,恐怕绝无幸理。” “可惜,可惜了啊,此人若是生在中土,拜入名门,日后未必就没有元婴乃至元神的希望,如今却是生机渺茫,也不知我与他,还有没有再见之缘了。” 路宁心思繁杂的跟着柳子铭一路前行,最终到了他那处位于残破阁楼下的居所里。 这里不过是以几块残碑和石块勉强搭成的遮风避雨之处罢了,虽然魂魄之躯并不需要遮风避雨,但灵鬼们的生存习惯还是与生前一般无二,总觉得头上若无片瓦遮身,便不算有根。 所以柳子铭这居所狭小逼仄,却已然算是阴土之中难得的安顿之所。 第59章 星文溯上古(上) 阴土之中无昼夜之分,永恒笼罩着一片令人窒息的灰蒙,无有日月轮转,亦无星辰显化,唯有天际灰蒙鬼火明灭不定,恍恍惚惚,令人完全不知时辰如何流逝。 路宁在柳子铭的居所中潜修了几日,表面上终日静坐调息、一脸沉思。 暗地里,他却将心神沉入识海,终于有闲暇时间细细揣摩得了太清元辰九曜灵宝之印后,自己识海之中所发生的变化。 内视周身,路宁只见除了日月阴阳剑气凝结的剑印之外,丹田气海与周身穴道之中所有的种子符箓都存身不住,哪怕是再微小的法术,也都被摄入到了识海之中。 诸多剑诀法术的种子符箓,包括佛性金莲一起,如今全都围绕着紫白太极、紫金桥梁盘旋,简直如同周天星辰运转一般。 得益于那玄之又玄的《太清玉箓紫符金文》,路宁所修这两大真传功法本身境界虽未提升,但其衍生的诸般法术神通,却如拨云见日一般、威力陡然暴增,他虽未一一试演,但只略以神识感应,便已经觉出其中脱胎换骨般的变化。 玄天如意真气与阴阳有无形真气也在仿佛无边无际的识海之中奔流不息,宛如两条不知何所来、不知何所往的滚滚长河。 这两大真气,一者源自太上玄罡正法,和合万气、如意变化;一者根植于紫府玄功,阴阳轮转、虚实相生。 在天京市井隐居的十年里,路宁早将这两道上品真气锻炼的宛如水银一般,流转于周身三百六十五处大穴、七百二十处窍眼,畅通无阻,滋养肉身。 如今因为得了《太清玉箓紫符金文》,甚至都不须得路宁反复精粹,两大真气本身便自然而然的生发变化。 那原本流畅自如的真气,此刻运行间,竟隐隐生出几分迟滞之感,非是淤塞,反似百川归海前,水流渐缓、水势增厚,不但真气本身愈发凝练精纯,而且隐隐有自行凝聚、化虚为实之象。 路宁心下明了,此乃真气淬炼至极精纯,渐渐触及金丹大道门槛之迹象。 寻常修士,需待根本道法修到三十六重天的地步,功力道行臻至四境巅峰,方能有如此感应,而他却因紫玄总纲的莫名玄奥,提前触摸此境,足见其根基之厚、潜力之深。 “不想在这阴土绝地,反是我淬炼真气、窥探金丹之机。” 路宁心中暗喜,对重返阳世之念愈发迫切,因为唯有回到灵气充沛之阳世,方能将《太上玄罡正法》与《紫府玄功》真正推至三十六重天境界,这一切甚至都用不了几年光阴。 届时自己真气更加圆融精妙,境界也自足够,便可以考虑调和龙虎,真正去琢磨玄之又玄的金丹了。 如此算来,路宁甚至能在修道四十年内就真正踏上四境巅峰,追上与季云姑、于太岳等辈的功力差距,只待越过金丹门槛,便可以接引天劫,去叩开人仙大门了。 路宁默默计算了一下时间,也不禁为自己修为进境之速而咋舌不已,这还是他一贯稳扎稳打,根基扎得无比坚实,否则的话,只怕入道三十五年他就可以攀上四境的巅峰了。 虽然路宁并非浅薄之人,也不会觉得如此之快就走完正常修行之辈六七十年才能走完的道路有多么的了不起,但道行大进还是让他那原本因为落入阴世而略觉压抑的心情变得愉悦了几分。 他强自按捺下心中的激荡,继续将大部分心神沉入对真气微妙变化的深深体悟之中,如饥似渴地汲取着《太清玉箓紫符金文》中蕴含的无上妙理,将这七百余字的总纲内容彻底铭刻到自己的记忆之中。 只要有了感悟,这门神妙无比的总纲根本也不需要修炼,就能自然而然的反馈到路宁道法与剑诀之中,使之发生种种奇异的变化,越发贴合路宁的天性与道心。 也不知过了多久,路宁自觉此次静修收获颇丰,方才出得定来,却见柳子铭正对着一块残碑发呆,玄癸则蹲在一旁,用手指在地上划着些什么,既不是写字,也不是画符,倒像是在画画一般。 可惜的是地面上灰尘纷乱一片,路宁扫了几眼,却根本也看不出这小姑娘划的是什么。 路宁通过前几日与柳子铭相处,已然知道此人性情耿直,颇重情义,与自己少年时颇有几分相似。 而那玄癸则是沉默寡言、懵懂浑噩,就算恢复了灵智也不似正常这个岁数的孩子灵动机敏。 好在她如今得柳子铭照顾了几天,终于渐渐有了几分人气,才露出几分不俗灵智,偶尔开口,言谈之间十分有古意。 依着路宁猜测,这玄癸别看样子幼稚,若是论岁数可能比自己和柳子铭加在一起还大。 那阴山国,据大千录上的零星记载,乃是上古神人之国,其覆灭之年代距今已经不知过去了多少岁月,彼时连如今威震天下的道魔九大巨擘是否兴起都尚在两可之间,其中的沧海桑田、纪元更迭,更是连许多逍遥长生的元神真人都难以完全弄清。 因此,路宁对玄癸抱有极大的好奇,倒也不是想从这小小灵鬼身上挖出什么秘密,只是单纯对上古之事十分好奇,若是有这等亲历之人口述,路宁还真是有兴趣听一听这些连古书上都不曾记载过的秘闻。 可惜的是玄癸虽然因为被路宁与柳子铭救下,对他们十分的信任,视若再生之后最为亲近之人,但许是因为复生为灵鬼的时间太短,又或者是她的记忆本就残缺不全,故此几日来虽然常常思索前世之记忆,但除了名字以及阴山国民的身份之外,其他一切还是完全想不起来。 她心中还因此有些闷闷不乐,还是路宁有意“骗”她说,自己刚刚醒过来也没几天,一样想不起什么前世之事,这才开解了这小小女童的心思,不让她太过忧烦。 此时路宁见玄癸蹲着画着莫名的图案,而柳子铭则端详着残碑,于是走到他身边,含笑问道:“怎么,柳兄可是对此碑文有什么兴趣?” 柳子铭闻声回过神来,忙拱手道:“全垢兄见笑了,小弟依稀记得生前虽是道士,倒是读过几年书,略通文墨,见此碑字迹残存不多,但笔力虬劲、古意盎然,绝非寻常匠人所为,故此来搬来家中,平素若无事,便会看上几眼,略作琢磨。” “只是这碑年代太过久远,十之八九已难以辨认,我虽竭尽所能,却也勉强能识得其中几个,似乎是‘山’、‘水’、‘风’之类,却识不得是什么字体,什么文章,白读了这么多年书,着实令人汗颜。” 他说到此处,不免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惭愧之色。 路宁一听也来了兴趣,走近前去细观那残碑。 他目光如炬,不仅看那残存字形,更观其石质、刻痕深浅、石碑的纹饰,片刻后方才缓声道:“柳兄,此碑材料形制俱非近世所有,字体非篆非箍,笔画勾连之形暗合星斗运行之轨迹,若我记忆不差,当是比上古云篆更为古老的‘星斗秘文’的一种变体。” “这种秘文乃是道门秘传,一些大派用以记载如何修炼星斗之力的典籍,与寻常人间流传的文字的确有些差异,柳兄不认得也不奇怪。” “比如你看此处。”路宁一边说,一边指向一个形似山峦叠嶂,却又带着些许漩涡纹路的文字,“此字果然是个山字,却并非单指山,而是本意指镇水之山,用在星斗秘文之中,则是指周天星斗里的井宿。” 第60章 星文溯上古(下) “至于其他文字,我也认识不全,不过照着其中几个字猜测,皆是与井宿相关的南天七宿之形,可见此碑当是某种南天星象之图,或许为我上古道门某种祭祀或仪式的记载。” 柳子铭听得目瞪口呆,他虽觉此碑不凡,却万万想不到路宁竟能从中看出这许多门道,不免摇头感慨道:“全垢兄真乃神人也,小弟复生之后,自负乃是无名城中识字最多的灵鬼,” “可全兄学识之渊博,远胜于我,当真浩如烟海、深不可测,小弟着实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只觉得路宁的形象在他心中变得无比高大。 先前路宁展现出的强大法力已经足以令柳子铭惊叹,如今无意中暴露的学识,却让他更生出了几分亲近与敬仰。 路宁摆手谦逊道:“柳兄谬赞了,不过是前生多读了几本杂书,偶有所得罢了。” 他这话倒非全然谦虚,果然是多读了几本杂书,除了历年修行得到的紫玄山真传和各派法术之外,他还通览了万寿道藏、大梁文琳阁中图书,再加上包罗万象的《大千录》,确让他积累了远超一般人的见识。 二人正议论着这星斗秘文,一旁蹲着的玄癸忽然抬起头,眼眸望着那残碑,眨了两眨,小嘴喃喃道:“星斗文?魔喜欢,我们阴山国的神人都不喜欢。” 她的声音很轻,言语中也带着孩童的稚气,内容却让路宁心头猛地一跳。 他蹲下身,伸手揉了揉玄癸的头,语气温和的问道:“玄癸,你也认识这星斗秘文吗?” 玄癸平日里总想着要忆起前生之事,却一直没有任何结果,这会儿也不知是不是被路宁谈及星斗文触动了灵机,歪着头,努力思索,小脸上露出困惑和挣扎的神情,仿佛在努力捕捉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流光碎影。 她伸出小手,无意识地在空中划动,眼神茫然,“阴山国不喜欢这些魔,他们模仿天地自然之道才能得到力量,所以需要星斗文,不像我们神人之国,天生就有力量,我们不用这些文字。” 路宁心头剧震,柳子铭听这些话听得莫名其妙,他乃是道门正宗的真传弟子,紫玄山如今虽然式微,当年却是道门顶尖的大派,当然听过一些影约的传说,星斗秘文虽然如今只有道门使用,却是最古老的十种灵文之一,据说创始于上古时代。 而在那个年代,所谓道门魔门甚至还是一体,佛门根本没有出现,中土与四海八荒的统治者还是上古神人、巫人与妖。 而阴山国,也正是那个年代的上古神人之国,不过只是其中之一。 路宁对这一切也并非全都了然,因此听玄癸说起神人之国,便按捺不住心头的好奇,开口询问道:“玄癸你是阴山国民,可曾见过上古之魔,或者别的神人?” 他口中的上古之魔,说的便是道门典籍之中隐约记载的,上古之时模仿妖族、开辟修行之法的人族先贤,一开始都被呼为魔,后来才从中分出了道门与魔门,然后佛门出世,其后三足鼎立,直到如今,勉强形成了妖魔佛道四家并存的局面。 这其中又经历了多少事情,多少纷争,就连路宁也都不清楚了,道门各家的典籍之中关于这些事儿的记载也不多,似乎在有意遮掩当年的历史一般。 玄癸低下头,又开始用手指划拉地上的图案,过了好一会儿,才用微不可闻的声音道:“好像见过,又好像没有见过……阴山国里没有上古之魔,不过有蓬莱国人,有归墟国人,当然还有最讨厌的昆仑国人。” “四大神人之国,只有归墟国和我们阴山国不许上古之魔入内,蓬莱国的上古之魔最多,昆仑国也有许多上古之魔……奇怪,不是不许上古之魔进入阴山的吗,为什么我会记得见过上古之魔?” 她这话说得含糊不清,如同梦呓,随即捧着头,面上露出几分痛苦之色,显然这些泛起的陈旧记忆让她感觉有些不舒服了。 相较于挖掘上古秘闻,路宁更重视玄癸的状态,见状连忙用极精纯的阴气助玄癸舒缓痛苦,连声道:“若是头痛,就不要多想事情了,一会儿肯定就不难受了。” 柳子铭也在一边出言安慰,过了一会儿之后,玄癸方才放松了表情,又变得有些木楞起来,似清醒似糊涂,仿佛耗尽了心力,又退回到了那种浑浑噩噩的状态之中了。 她这些天露出这般表情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路宁与柳子铭都已经习惯,于是便不再打扰她,让其自家休息去了。 等玄癸在一块石板上躺下,精神放空仿佛入睡一般,路宁方才与柳子铭一起坐到一边,柳子铭便轻声问道:“全兄,刚才玄癸妹妹说的,什么神人之国,什么上古之魔,都是些什么,我怎么从来没有在书本上见过?” 这些事路宁其实也只是一知半解而已,便简略解释道:“玄癸出身的阴山国,应该是很多很多年之前由上古神人建立的国家,上古之魔……我也知之不详,至于阴山、蓬莱等,都是上古的秘境。” “比如昆仑,据说便是众神居住之地,有擎天之柱,连接着天与地,神人通过此柱上天,天上的仙人则通过此柱临凡,国中有无穷仙灵神兽,不过与外界之间险阻重重,凡人难至。” 柳子铭也被勾起兴趣,插嘴道:“昆仑?我记得阳世似乎有个昆仑山,好多诗书上都有,我学道……恩,我前世应该学过道吧?学道的时候似乎也听说过,昆仑山上有许多神仙,乃是天地间第一等的仙山。” 昆仑,昆仑山…… 路宁暗中摇了摇头,这两者到底能不能等量齐观,还真在两可之间。 他停顿了片刻,方才继续说道:“归墟嘛,听说是在大海深处,是个无底深谷,天下之水最终都流到那里,却永远填不满谷底,故此名曰归墟。” “那另外两个呢?阴山和蓬莱又是什么样的地方?”柳子铭好奇的问道。 “阴山……我也不知,如今只有幽冥,却不知什么阴山。” “而蓬莱者,古书上都说是海外仙山,山上有仙人居所,宫阙琳琅,但位置飘忽不定,时隐时现,凡人难寻其踪。” 路宁一边与柳子铭议论着这些上古秘辛,一边在心中感慨,玄癸所言虽然支离破碎,对于他来说,却仿佛掀开了远古神话迷雾的一角,展现出一幅远比当下认知的四海八荒、天地世界更为宏大、更为混沌的图景。 可惜的是,也仅仅只是掀开了微不足道的一角而已,也许来历不凡的玄癸心中还有更多上古之时的奥秘,但路宁却无意强迫她回忆并且说出来。 毕竟灵鬼的灵智重明,已然算是再活一世,玄癸自己想起来、说出来便罢,却没有必要强逼着她冒着痛楚说出来,这样实在大违路宁的本心。 此后又过了将近一月有余,路宁除了修行,便与玄癸、柳子铭交谈,一起在无名城中闲游,想要发掘这座鬼城的一些秘密。 只可惜他们始终并未发现什么特异之处,至于城墙头上的符文,也并未引发玄癸的异样,应当与阴山国等神人完全无关。 路宁于是又尝试再向徐婆子等灵鬼打探更多消息,尤其是关于离开阴土的可能途径,以及是否有地府阴神曾经阴土显化的蛛丝马迹。 然而除徐婆子对他稍假辞色,略微多说几句话外,其余灵鬼如侯三、熊扞等,要么语焉不详,要么戒备极深,显然并未完全信任他。 第61章 处处皆凶恶(上) 路宁心知强求这些戒心极强的灵鬼也自无益,他也没太多时间在这无名城里消耗,既然此地难获更多有用信息,便自萌生了去意。 他将想法告知柳子铭,言道自己欲离开无名城,往阴土深处探寻,或能遇到别处的灵鬼聚落,获得更多讯息,觅得重返阳世或者完全恢复记忆的契机。 柳子铭闻言,不由面露担忧之色,“全垢兄,你的心情我自是能够理解,不过这茫茫阴土,哪里有鬼晓得你说的那些事?” 路宁笑道:“不去找一找,又怎么知道无此机缘?” 柳子铭见过太多这样的新生灵鬼了,犹自劝道:“就算真有机缘,可荒漠之中危机四伏,不仅有凶残阴兽,更有四大鬼王势力巡弋,你孤身上路,未免也太过凶险了,也许还为遇着机缘,便已经魂飞魄散,岂不白白重萌灵智?” “柳兄好意,全某心领,只是困守此地终非长久之计,我既觉醒灵智,便不甘就此沉沦,总需搏上一搏。” 柳子铭闻言沉吟片刻,忽然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既如此,我倒从一些过往灵鬼口中听得一则消息。” “据传,由此无名城往西数千里外,先经鬼哭原,再过天阴岭,有一奇异之地,名曰火烧山。” “那山中并非真有烈火,而是因其山体色赤如烧,且终年有诡异燥热阴风环绕而得名。” “此山住着一种阴兽,名唤风生子,乃是半人半兽之形,介乎生死之间,灵智极高,能讲人言,以无穷阴风为食,厉害非常。” “它们世代居于彼处,虽然不与我们无名城的灵鬼接触,但是有老鬼传说,它们也与吾等灵鬼一般,有着感情和记忆,甚至像是上古年间的人族一般聚落而居,传授知识……我想,也许它们能知晓更多阴土秘辛吧?” 路宁闻言顿生兴趣,“风生子?能言人语之阴兽?这倒是值得一见。” 玄癸在一旁忽然道:“风生子,我记得好像也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不过它们好像很排外,不喜欢和外族交流,就是记得不甚清晰。” 路宁一笑道:“既然想不起来,玄癸妹妹你就不要多想了……至于这些风生子不喜欢交流更不是问题,它们总比鬼王讲道理些吧?” 当下主意已定,路宁便向柳子铭和玄癸拱手告辞,打算孤身出行。 柳子铭眉头紧锁,最终还是毅然决然的拦住了路宁,神色坚决:“全垢兄,你我相交时间虽然不久,但情感甚笃,这段时日又指点我稳固魂体,此恩未报,子铭岂能让你孤身犯险?” “那鬼哭原、天阴岭,我虽未亲至过,却也听说其中险恶万分,若无熟悉阴土环境之人指引,只怕寸步难行。” “柳子铭虽法力低微,但自负指路辨向尚可,关键时刻亦能多个照应,你若执意要去火烧山,子铭必当同行!” 玄癸虽然不似柳子铭慷慨激昂,却也一样执拗,拉着路宁的衣袖不肯撒手。 路宁深感这两尊灵鬼的诚意,反复劝说他们不动,只得松了口风,带着柳子铭、玄癸这一大一小悄然离开了无名城,投身于茫茫无边的阴土荒漠,直往西方那传说中的火烧山而去。 荒漠死寂,黄沙漫天,枯骨遍地,唯阴风呼啸,如万鬼同哭。 路宁借助道门御风之术,驾起一阵阴风,裹着轻若无物的二鬼低空疾行,同时尽量隐匿气息与行迹。 这阴土无日无月,难辨时辰,唯以自身气脉流转略计长短,也行了不知几日,估摸已出去数千里之遥,前方渐渐出现了诸多堆垒的怪石,阴风吹过怪石,开始夹杂起若有若无的呜咽哭泣之声。 这声音初时细微,如丝如缕,渐次增强,竟成铺天盖地之势灌入耳中,直扰得人心神不宁,幻象丛生。 柳子铭虽只余魂体,却也是一阵波动,面露痛苦之色,急声道:“全垢兄,玄癸,紧守心神,此地当已是鬼哭原边缘,风中天生哭嚎之声最能扰乱我等灵鬼之魂,更有一种叫嚎风怪的阴土之兽藏于怪石之中伺机而动。” 路宁凝神观之,果觉这阴风特异,非是寻常元气流动,其中更蕴含着一股怨毒的力量,无孔不入。 他默运玄功,识海中紫白太极缓缓旋转,玉素仙衣散发清辉,护住肉身与灵台,外邪难侵。 再看柳子铭与玄癸,柳子铭尚能勉力支撑,玄癸却已小脸发白,魂体摇曳,显是难以承受。 路宁暗叹一声,悄然分出一缕玄天如意真气,化为至精至纯的阴气,如春风化雨般渡入二鬼体内。 二鬼顿觉一股暖流护住神魂,外界哭嚎之力骤减,不由得向路宁投去感激目光。 三人放缓速度,于嶙峋怪石间穿梭,路宁神识如水银泻地,悄然探出,果然发现许多石缝洞穴中,藏匿着一种似虚似实的阴影,形如扭曲的人面,随着风声吞吐,发出惑人心智的嘶嚎,这便是“嚎风怪”了。 这些怪物灵智极低,全靠本能,遥遥感应到路宁三人魂力精纯,便有些蠢蠢欲动起来。 但路宁虽然伪装成了灵鬼,但玉素仙衣所凝聚的阴气却如山岳般厚重,稍稍流露出一丝威压,那些嚎风怪便如遇天敌,瑟瑟发抖,根本不敢靠近。 仗着道法奥妙,路宁带着二鬼从容而行,简直把这寻常灵鬼视为绝地的鬼哭原当成了后花园一般。 正行间,柳子铭与玄癸懵懂未觉,路宁却忽得心头一跳,只觉一股难以言喻的庞大威压自极远处天际传来。 他也不知这威压从何而来,却知道不妙,急忙示意二鬼随着自己躲入一处深邃石隙,同时用玉素仙衣全力收敛身边一切气息,仿佛三人全部变成了没有生命的石头一般。 做完这一切,路宁方才松了一口气,偷眼从石块的缝隙中看去,只见灰蒙蒙的天穹之上,阴云如沸水般翻滚,三条庞然巨物蜿蜒游弋而来! 那东西形似巨蟒,却生有狰狞头角,腹下无足,周身覆盖着幽暗鳞甲,鳞甲开合间,隐约可见无数痛苦扭曲的面孔挣扎哀嚎,龙首狰狞,双目是两团熊熊燃烧的幽冥鬼火,冰冷无情,浑身上下喷吐着阴森鬼气。 它们的身上还缠绕着无数水桶粗细的漆黑锁链虚影,哗啦作响,那锁链上符文流转,散发出一股禁锢、镇压、屠戮、诛灭俱全的恐怖气息。 “这是什么怪物?似龙非龙,似蛟非蛟,可比我当年所斩的暗湖蟒蛟强多了……” 路宁只见这些怪物所过之处,阴风退避,沙砾无声湮灭,虽然隔着老远,但那肆意散发的强横气息已然让自己都感到阵阵压迫,心悸不已,可见它们的实力已经远远超出以往见过的任何金丹之辈,甚至已然越过了元婴境界的门槛。 “是幽冥鬼龙!” 柳子铭魂体颤抖,传音都带着颤音,“这东西我只在无名城中远远看到过一次,据徐婆婆说,此乃是地府十八重冥狱中驯养的凶物,专职巡狩阴土,诛杀不服管束的强横鬼怪,防止它们聚众作乱,威胁地府秩序……” “正是因为有这等幽冥鬼龙偶尔会出现在无名城这样魂灵聚集之处,四大鬼王等才不敢占据无名城,否则的话,他们怎么会弃这等口中之食于不顾?” 路宁闻听此言,顿时十分感兴趣,“如此说来,若是能跟随这些幽冥鬼龙,岂不是能脱离无边阴土,进入幽冥地府的范围?” 第62章 处处皆凶恶(下) 柳子铭却摇了摇头,“以前不是没有灵鬼试过,不过鬼龙的性情残暴贪婪,一样会吞噬我等有灵智、魂力精纯的灵鬼与阴土之兽,以增其凶威!” “你看它周身血气、孽气、恶气交织,便知它们造了多少杀孽,故此从来不曾有人通过这些鬼龙脱离阴土,都是才一靠近,就啖了龙口……故此吾等灵鬼,虽然都把这些鬼龙当成守护之神,却是敬而远之,避之不及。” 玄癸瞥了一眼这些鬼龙,疑惑的皱了皱小小眉头,似乎想起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想起,嘴巴抿了两下,终是什么话都没有说出口。 路宁听罢柳子铭之言,运起法眼,以赤目碧眸细细观察,却见这些东西与自己一开始的想象不同,既与嚎风怪这样的阴世之兽不同,也非灵鬼、游魂之类的魂魄聚合体,更不是火鸦冰蟾那样的法力造物,甚至连地府神只也不是。 如今路宁这一对赤目碧眸得了太清玉箓紫符金文之后,变得更加灵妙无方,法眼一观,这些鬼龙的底细便自一览无余。 原来它们根本就与玄雷剑中的玄都剑诀、清净莲华轮中的佛门清净法门、如意宝刀中的搏龙剑式一般,乃是祭炼有成的法宝禁制! 只是祭炼这些鬼龙的禁制也不知有多么奥妙,居然能祭炼出拥有元婴散仙力量的法宝禁制,而且灵动之极、宛如有自生的神智一般。 “这世上竟然有如此非凡的法宝禁制?这怎么可能……莫非这些鬼龙,竟然是九阶,乃至十阶法宝力量的显化?” 路宁心中喃喃自语道,他一时间甚至有一种疯狂地猜想,说不准这亿万里无边无际的阴土,乃至整个幽冥地府、十八重地狱世界,都是某件法宝所化? 幽冥如此,那整个天地呢,也是法宝所化? 这怎么可能? 一时间,路宁甚至对自身的存在产生了怀疑,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又陷入了什么幻术和梦境之中,于是连忙运转紫府玄功中的开天斩心诀,存想开天雷神掌中雷霆之形,斩灭心中杂念,清洗灵台腌臜。 只是玄功到处,眼前的一切却毫无改变,那些鬼龙非但依旧存在,而且开始慢慢飞向地面,庞大的神识威压开始扫过鬼哭原。 好在路宁将玉素仙衣扩散开来,把二灵鬼死死护住,太上玄罡正法和合万气的特性发挥,再加上鬼龙也并非真正生出灵智的法宝禁制,故此若非贴得极近,否则路宁在这些鬼龙的眼中与如今与四下里随处可见的石块也没多大区别。 故此扑下来的三头鬼龙并未针对他们,巨大的龙目扫过下方鬼哭原中的诸多石缝洞穴,如同帝王巡视领地。 它们猛地张开巨口,一股又一股恐怖的吸力产生,下方许多嚎风怪连挣扎都不能,便被吸入龙口,成了滋养鬼龙的养料。 将整个鬼哭原横扫了一圈之后,鬼龙似乎又感应到远处有它们感兴趣的东西,发出几声低沉咆哮,声浪滚滚,这才将庞大的身躯扭动,化作几道龙形旋风远去,眨眼便自消失在无尽阴风之中。 待那恐怖威压彻底远去,三人才从石隙中出来,皆是心有余悸。 玄癸小脸煞白,紧紧抓着柳子铭的衣角。 路宁面色凝重,这阴土之凶险远超预期,这等鬼龙的出现,无疑是离开幽冥世界的一丝希望,但看它们凶戾残暴、视幽冥万物为资粮的样子,最多只能算是实在走投无路下的最后选择。 真想要寻找离开阴世的正途,还是要靠自己的力量、智慧与道法。 虽然鬼龙已经离开,嚎风怪也都被清理得差不多了,但路宁等依旧不敢在鬼哭原附近过多停留,三人等待幽冥鬼龙气息完全散去之后,方才再度行动起来,加速穿过了这片凶地。 其后,路宁等又翻越了一条阴气纵横的天阴岭,这岭中阴寒刺骨、足以冻结三魂七魄,而且难以御风,只能步行穿越。 路宁背着玄癸,一手牵着柳子铭,听着他的指点路径,艰难行进了约莫一两日,方才成功穿过这处奇异的山岭。 过了阴风难越的天阴岭,眼前景象豁然为之一变,一座巍峨雄奇的大山赫然矗立于荒漠的尽头。 但见那山体通体呈暗红色,色泽深沉如凝固的血液,山岩形态狰狞,果然宛如被烈火焚烧了万古岁月。 山体表面布满大小不一的孔洞,不断有灼热的气流从中喷涌而出,带着呜咽怪响,使得山体周围的空气都因高温而扭曲起来,形成一道道肉眼可见的热浪旋风。 整座山,仿佛是一个沉默的巨兽匍匐在地,唯有正面一处巨大的、不规则的山体豁口,宛如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豁口边缘嶙峋尖利的暗红色岩石,便是那巨口参差的獠牙,令人不寒而栗。 “那便是火烧山了!” 柳子铭眼见得终于到了目的地,不由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指着这座大山道。 他虽然也不曾到过此地,却听以前来过的灵鬼描述过火烧山的奇特地貌。 “好,总算到了此处,希望在火烧山中能够顺利找到风生子,与之结交,好能从它们的口中得知更多阴土的秘密。”路宁由衷的说道。 然而世事总是事与愿违,他们三个刚刚靠近火烧山附近,尚未寻得入山路径,便听得豁口处传来震天厮杀声与此起彼伏的嘶吼之声。 “子铭,你带玄癸到一旁躲起来,我过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你们俩千万小心,可别暴露了行迹。” 路宁眉头紧锁,迅速做出决断,虽然他不好将自己带着生人气息与阳气的神识肆意放开,以免打草惊蛇或引来不必要的敌意,但只凭眼睛与耳朵,便足以分辨出,那豁口处的战斗规模非同小可,异常激烈。 若是他自己一人,那自然是百无禁忌,无论什么局面均可从容面对。 但柳子铭与玄癸这两个拖油瓶可是经不起什么风浪的,还是早早躲开的好,这样路宁行动起来也可少些顾忌,更能施展得开手脚。 柳子铭这个时候倒是颇为爽快,毫不犹豫的拉着玄癸,躲到了附近几块巨石堆中,并且用法术卷了些碎石,巧妙地遮挡住了二人的身形,气息也收敛到最低。 路宁见他们藏好,这才纵起阴风,身形一晃,宛如一缕没有实质的轻烟,借着地面起伏和岩石阴影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着火烧山那巨大的豁口处潜行而去。 待到了地头,路宁藏身于一块巨岩之后,凝目向豁口内望去,便见彼处有无数土黄色、形似巨鲶、却生有四足利爪的怪鱼,正如同潮水般从荒漠地下钻出,疯狂攻击豁口。 它们数量之多,简直无穷无尽,口中喷吐黄沙,利爪闪烁寒光,与一群从火烧山深处冲出,形貌十分奇特的怪物激战正酣。 这些守护火烧山的怪物,想必便是风生子了,它们果然如柳子铭所言一样半人形、半兽形,猛一看去,身量和灵鬼、凡人相差不多。 但细细一打量,却是浑身长满青灰色短毛,面部丑陋似猿,手脚利爪尖长,双目碧绿,口中獠牙外露,周身缭绕着道道旋风,行动如电,爪风凌厉,能轻易撕碎那些怪鱼。 这些风生子论起单个的本领,明显比怪鱼强出许多,但怪鱼数量实在太多,不知恐惧、前仆后继,豁口处的风生子只管杀了无数怪鱼,却也被逼得节节后退,伤亡渐增。 第63章 鬼帝嶓冢城(上) 不断有风生子被怪鱼喷吐的风沙击中,或者被数条怪鱼同时扑上、利爪撕扯,身上的旋风逐渐消散,旋即被蜂拥而上的敌人撕碎、分食。 一时间,惨叫声、怒吼声、怪鱼的嘶鸣声、法术的爆裂声交织在一起,甚至压过了火烧山附近亘古不息的阴风呼啸。 “这些东西是……地缚鱼?” 这几日路宁也曾偶然间见过这种阴土之兽,据柳子铭说,其兽生于荒漠沙海之下,能在地底如鱼戏水,路宁当日见了,也自稀奇不已。 不过当时只有几条地缚鱼在他路过的荒漠中嬉戏,双方没有发生冲突,路宁自然也就不曾见识过它们的厉害。 此时路宁凝神观战,方知这些地缚鱼一旦成了规模,当成凶残可怕万分。 幸好风生子一方冒出了几个高大雄壮之辈,手持以不知名兽骨磨制的兵器,身上的旋风裹定身躯,动作快愈闪电,每一出击,便能打杀数头地缚鱼,这才勉强稳住了阵脚。 但地缚鱼中亦有许多头体型尤为庞大、鳞甲呈现金属光泽的巨鱼,凶猛异常,给风生子们造成极大压力,豁口处的战线一退再退,眼看着再有半个时辰的功夫,就必然守不住了。 路宁心念电转,他欲向风生子打探阴土消息,此时正是卖个人情的好机会。 虽然都是阴土之兽,但据柳子铭的说法,地缚鱼就像是阳世中的狼群,灵智低微、野性未驯,最喜吞噬万物,宛如移动的灾劫。 风生子却是聚落而居,既通人言,也有知识传承,单看它们甚至都开始使用骨头磨制兵器,便知柳子铭所言不虚。 不管从哪个方面看,路宁都不会倾向地缚鱼一方,因此主意一定,他更不迟疑,身形宛如轻烟般掠出,径直撞入地缚鱼群当中。 路宁并未直接显露高深道法,免得引得风生子生疑,故此将玄天如意真气化入拳脚,施展白猿身法与魔相拳法、顾应搬拦锤法,一时间倒也宛如神魔,根本没有地缚鱼是他的一合之敌。 原来他虽然不擅拳脚功夫,但剑术的根底却极高,这些年来在招数方面早就卓然大家,况且路宁肉身在这些年中亦得了许多淬炼,便是不用真气,手脚上也有一两千斤的气力,如今还有玉素仙衣护身,这些地缚鱼却哪里能够敌得? 拳风掌影过处,地缚鱼纷纷被打得筋断骨折,破碎的血肉仿佛飞鸟一般惊散。 虽然由于天性的缘故,更多的地缚鱼毫不畏惧地围了上去,却根本没有一条能近得了路宁的身前,反被他专挑地缚鱼攻势最猛之处出手,顷刻间便杀伤无数,大大缓解了风生子一方的压力。 几头最为高大的风生子中便有他们这一族的首领,见状互视一眼,碧绿眸子中情不自禁闪过一丝惊异,随即其中最为高大的风生子便发出一声尖啸,似是感谢,亦是鼓舞同伴的士气。 堵在豁口处的风生子们见有强援到来,精神不由大振,反守为攻,和地缚鱼暂时僵持住了。 路宁激斗之中身形晃动,避开几道地缚鱼喷出的沙箭,目光随即锁定了一头体型最大,身披金属般鳞甲的地缚鱼。 那鱼似有感应,冲着路宁怒吼一声,张开巨口,一股浓郁的土腥恶气扑面喷出,同时庞大身躯亦如小山般撞来。 别看它乃是鱼形,但四只粗壮的利爪扒地,速度竟然极快,卷起漫天沙尘的同时,势头极其猛恶,力道比起一件厉害法宝来也不遑多让。 “来得好!” 路宁有意立威,当下不闪不避,暗中将阴阳有无形真气通过紫白太极化为玄天如意真气,海量真气灌注右拳,看似平平无奇一拳捣出,正中这条巨大地缚鱼的额心。 “嘭!” 一声闷响,仿佛重锤敲击在了实心的铁砧之上,声浪裹挟着气劲向四周扩散,连附近的沙石都被震得跳起。 那头巨鱼凶猛的冲势戛然而止,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却坚不可摧的墙壁,它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嚎,声音中充满了痛苦与难以置信,庞大的身躯剧烈颤抖,坚硬的金属鳞甲竟以拳击处为中心,蔓延开无数裂纹。 却是路宁这一拳将一股阴柔劲力透入其体内,瞬息间摧毁了这头庞大阴兽的一切生机。 “空有力量罢了,运用之妙比起人间三境的妖魔都差了许多,就是这个数量实在太多了些,当真有些杀不胜杀……” “除了上次的火鸦冰蟾,我还从没见过这么多怪物一拥而上呢。” 他念头刚转完,便看到这头巨鱼挣扎片刻之后轰然倒地、气息全无,略微掂量了一下对手的实力,不免微微摇了摇头。 瞬息之后,又有两头同样巨大的地缚鱼一左一右,嘶鸣着冲了上来,它们似乎真的不知道什么叫做害怕。 这两头巨鱼来势汹汹,路宁见状却是不慌不忙,足尖在沙地上轻轻一点,身形如柳絮随风,倏忽间已飘至左侧巨鱼身侧。 那地缚鱼猛地拧身,张口欲咬,路宁却似早有所料,右手如电探出,五指成爪,精准无比的扣住鱼鳃,五指运劲,玄天如意真气透指而入,牢牢将这条巨鱼扣住。 但听他一声清喝,居然单手将这头数百斤重的阴兽抡起,狠狠砸向它右侧的同伴。 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裂声与鳞甲破碎声,两条巨鱼撞作一团,闪烁着金铁之光的鳞甲纷飞,鲜血四溅,同声发出惨嚎。 路宁更不怠慢,双掌齐出,拍在二鱼顶门,玄天如意真气透体而入,两条地缚鱼哀鸣一声,顿时毙命。 接连杀了三头实力不俗的巨型地缚鱼,引得风生子们纷纷为之侧目,路宁脚下却自不停,身形如鬼魅般在鱼群中穿梭,拳掌指爪交替运用,白猿身法之轻灵,魔相拳法之刚猛,顾应搬拦锤法之巧妙,融于一炉。 但见他或拳如流星、击碎鱼头,掌似刀锋,切开肚腹,或指若钢锥、点破鱼目,所过之处,地缚鱼纷纷毙命,污血遍染黄沙,真如杀神一般,轻松收割着地缚鱼的性命。 那风生子首领见路宁如此悍勇,碧绿眸子中精光更盛,长啸连连,指挥族人趁机反扑。 一时间,旋风与黄沙交织,利爪与尖牙碰撞,杀声震天动地,战况虽然依旧惨烈,但主动权却似乎在慢慢向风生子一方倾斜。 路宁战至酣处,忽觉脚下所踏地缚鱼尸身之中有硬物硌足,他百忙之中用神识一探,原来这些阴兽并非真正的血肉之躯,死后不久,身躯便会重新变回阴世诸气。 只是诸气散尽,地缚鱼的尸身中却还留下了一枚白亮亮、宛如三角形碎片也似的东西。 路宁也不消俯身探手,直接五指运劲如钩,一股劲气便将这东西卷入了他的手中。 此物入手触手阴寒,可见内蕴一股精纯阴气,其材质极为坚韧,边缘已经被磨得平了,丝毫不见锐利之处,但人工祭炼之状,被催残破之形,依旧一眼可见。 “咦?此物……”路宁略一感应,心中颇有些讶异,“莫非是五金之精中的白铁精英?而且品质颇为上乘,看其形状纹路,倒似某件法宝或者飞剑的碎片一般。” “这东西也不知何年何月失落于此阴土,本身禁制和灵气散尽,反被这地缚鱼吞入腹中,借其五金之气滋养己身。” 他念及此处,忽得抬法眼望去,果见满地地缚鱼尸身中,类似金气隐现者,竟不在少数。 第64章 鬼帝嶓冢城(下) “妙哉!这些五金之精,饱含阴气,质地非凡,岂不正是祭炼法宝飞剑的上佳材料?没想到此处居然有这么多,真是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路宁无意中见了这许多极上乘的练剑灵材,心中不禁大喜,这些宝贝若是要他自己从五金中以法术提炼,没有个几十年时光根本办不到,此时却是满地皆是,如何不令路宁喜出望外? 于是他一边奋力搏杀地缚鱼,一边分心二用,以神识牵引,将那些散落在地面上的五金之精一一摄起。 只见点点光芒,如萤火归巢,不断投入他袖中,初时只是零星地一两块,继而渐渐多了起来。 到后来,几乎每击杀一头巨型地缚鱼,便能有些收获,虽然这些碎片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材质也略有差别,但无一例外都是上好的五金精华。 这场恶战,路宁一人便击杀了不下两三千头地缚鱼,其中巨型者也有三五百头之多,饶是他真气雄浑,如此高强度的持续输出,也将周身真气消耗了近半。 但收获也是极其丰厚的,等到战局渐趋明朗,路宁粗略估算,袖中收纳的五金之精碎片起码也有七八百块,便是用来祭炼三五口四五阶的飞剑,也都尽够了。 风生子们见路宁在激烈战斗之余,还不时凌空摄取那些亮晶晶的“石头”,行为十分古怪,却也无暇多问,只顾着奋力杀敌。 有了路宁这生力军,尤其他还专挑那些鳞甲坚厚、体型庞大的地缚鱼下手,风生子们的压力大减,终于渐渐将地缚鱼群逼退到了豁口之外。 恶战又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地缚鱼虽众,毕竟灵智低下,如此大战加之伤亡惨重,尤其是那些作为骨干的巨型地缚鱼被路宁斩杀殆尽,它们终于萌生了退意,嘶鸣声变得杂乱,攻势渐缓,残余鱼群开始后撤,最终如同潮水般退入荒漠沙海,钻入地底。 瞬息间,仿佛无穷无尽的地缚鱼便走得干干净净,只留下满地的狼藉尸骸,不一会儿也都尽数散化为了阴气,倒是有些特别坚硬、饱经阴气淬炼的兽骨留了下来,越发衬托得四周阴森恐怖。 火烧山豁口之前,终于暂时恢复了安宁,但一番大战之后,风生子们伤亡亦是不轻,哀鸣之声四起,幸存者忙不迭地开始救治伤患,收殓同伴尸骨。 不过忙碌之中,它们也不忘频频看向路宁,目光中虽然充满了感激,却也带着几分本能的疏离与警惕。 路宁不以为意,自顾自地将最后几块品质上佳的五金之精收起,然后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将无数阴气卷入口中,开始以紫府玄功的法门将其化入阴阳有无形真气之内,一两个周天之后,终于将先前损耗的真气补回了大半。 就在这时,风生子中那位最为高大雄壮的首领排开众族人,缓步向路宁走来,其周身旋风收敛,露出青灰色短毛覆盖的健硕身躯,脸上虽有疲惫,碧眼却极为有神。 它来到路宁身前丈许处停下了脚步,喉咙里发出几声低沉却不算难听的咕噜声,似乎是在清理喉咙,然后才以一种十分生硬、却字正腔圆的语调开口道:“你,是外来的灵鬼吗?好厉害的身手,火烧山风生子一族十分感激你的相助,愿无尽地阴风永远环绕着你。” 这头风生子似乎十分不惯与族外之人交流,但却真的懂得人言,言语中的感激之意十分的明确。 路宁拱手还礼道:“我刚好经过附近,看不惯那些地缚鱼以多欺少,所以帮忙……你就是火烧山风生子的王吗?” 那风生子首领点头,指了指自己:“飚。”又指了指路宁,眼神中带着一丝询问。 “全垢。” “全垢?”飚重复了一遍,似乎在努力记住这个名字。“全垢,风生子会记住这个名字的,你虽是灵鬼,却是风生子的朋友,地缚鱼很多,我们很少,没有你今天帮忙,我们就会变得更少了。” 飚的话语用词谴句还有些生疏,应当是不经常用人族语言的缘故。 路宁听闻此言,不免好奇的问道:“风生子一族都住在这火烧山里吗?你们到底有多少族类?” 飚不怎么与族外之人交流,一边努力分辨着路宁话中之意,一边用两只手自己比划了半天,似乎是在对比风生子语言与人言之中对于数量理解的差距,最后他还是十分别扭的说道:“附近有五个风生子部族,我们是最大的,有二十五个百的风生子。” “只有两千五百左右的风生子?这数量比起地缚鱼来,果然差距甚大。” 路宁也没料到这么广大的一座火烧山居然只有两千五百头风生子,若以一个人间聚落的规模来看,算得不小,可在这茫茫阴土之中,只怕就有些不够看了,难怪它们面对地缚鱼群的进攻会如此吃力。 飚却似乎已经对自己的族群数量十分满意了,“我们火烧山风生子很多了,比飚见过的灵鬼多很多。” 它提到灵鬼,路宁便立刻想起柳子铭和玄癸来,连忙向飚示意了一下,自己则驾起阴风飘然而去,片刻之后,便带着一脸好奇又有些紧张的柳子铭,以及紧紧抓着他衣角、眼眸中带着怯生生神色的玄癸,重新回到了火烧山豁口前。 此时风生子们已经将战场打扫的差不多了,玄癸刚刚跟着路宁落下,便见到许许多多宛如猿猴一般的阴兽走来走去,似乎有些害怕,不禁贴在路宁身侧不敢擅离,柳子铭则是细细打量着这些闻名已久的风生子。 他当初也是从别的灵鬼口中得知无名城外有风生子这种阴兽,但火烧山他还是第一次来,尤其是每一头风生子都有不凡的法力,甚至最弱的一头都有超出熊扞、侯三等资深灵鬼的本事,因此看得柳子铭啧啧称奇、自愧不如。 “全兄,这些便是风生子吗?我重萌灵智这么久,一向都只在无名城中厮混,不敢越雷池一步,这还是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里看到阴兽呢!” 飚对除了路宁之外的灵鬼,便没那么友善,见了玄癸与柳子铭之后,丑陋的面孔上便流露出了一丝不喜,随即却又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无名城?你是说东去几千里的嶓冢城?我记得有个叫徐婆子的灵鬼说是那里的鬼,你们认识她吗?” 它用的词是“嶓冢城”,并非“无名城”,而且发音古怪,但依稀可辨。 柳子铭一愣,不明什么叫嶓冢城,但徐婆子之名却让他心中一喜,连忙点头,“我们正是从东边过来的,你也认识徐婆婆?” 飚淡淡说道:“当初有一群灵鬼想要越过我们火烧山去更西的地方,不过后来他们遇上了鬼王们的下属,死得只剩下几个了。” “其中有一个受了重伤,魂体差点消散,被我们的族人救了下来,似乎就叫徐婆子。” “她本想和同伴们一起留在火烧山,但是我们风生子一族不喜欢灵鬼,所以等她伤势一好,就把她和同伴一起赶出去了。” “他们最后似乎是说,要永远待在嶓冢城里,再不出来了。” 柳子铭听得咋舌不已,徐婆子是无名城灵鬼之中法力最为了得的,也是灵智重生最久的,一贯威严无比,没想到当年还有这样窘迫与无奈的经历。 而路宁听得嶓冢二字,不禁想起道门传说,嶓冢乃是西方鬼帝之治,心中悚然一惊,沉吟了片刻方才问道:“飚首领,你所说的,莫非是西方鬼帝大人治下的嶓冢城?” 第65章 巧得西极金(上) 飚先点头再摇头,“祖先说过,以前风生子们见过五十个百的嶓冢城,不过全都荒废很久很久很久了,久到祖先都记不清楚那个时候阴土到底是什么样的。” “不过,那个时候五十个百的嶓冢城都奉瞿合祖师做鬼帝,后来这个鬼帝不知去了哪里,魂魄俱全的鬼们都去了幽冥地府,阴土就成了游魂野鬼的家,嶓冢城也就全都荒废了。” 路宁嘴中咀嚼着瞿合祖师这个陌生的名字,有意看了看玄癸,但她脸上却是丝毫不为所动。 倒是柳子铭惊骇莫名的问道:“五十个百的嶓冢城?你是说,像无名城这样的鬼城,还有五千座那么多?” 这个数字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在柳子铭有限的认知里,无名城已是阴土中难得的灵鬼福地,类似的地方在阴土之中应当也是凤毛麟角,却万万想不到在飚的口中,这样的城池居然有五千座之多? 那该是何等繁华鼎盛的幽冥世界?与如今这荒芜死寂、危机四伏的阴土相比,简直是有天壤之别。 路宁关心的则是另外一个要点,“后来鬼魂们都去了幽冥地府?飚,你知道它们是怎么去的地府吗?” 阴土世界茫茫无穷,路宁又没有足够强大的法力破开阴阳界限,想直接重回人世那是万万办不到的。 可若是去了幽冥地府,那里是由阴神管束的地方,紫玄山的名声就算是在地府中也是极响的,或许可以凭此找到回归宗门的机缘。 飚闻言,碧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它努力回忆着先祖流传下来的零碎记忆,最终摇了摇头,生硬而又缓慢地说道:“祖先似乎说过,在很早很早以前,火烧山甚至还不是我们风生子的地盘,当时有很多很多的鬼魂在阴土之中生活。” “直到某一天,空中出现了一道黄泉长河,把所有的鬼魂都收走了,祖先说它们都被带去了地府,由幽冥鬼龙的主人们管束。” “留在阴土的,全都是缺少了部分三魂七魄,没有记忆和情感的游魂野鬼,阴土也因此荒废了下去,成为我们阴兽的乐土。” “又过了很久很久之后,才有游魂野鬼莫名其妙的重新得回了灵智,他们当中,有些就变成了鬼王占据一方,有些就像徐婆子死去的同伴一样,四处寻找着离开阴土的法子。” “当然最多的,还是像徐婆子一样,滞留在某个相对安全的地方,直到魂体抵御不过岁月侵蚀,灵智再度散化,重新变回游魂野鬼。” 这一番话说得柳子铭、玄癸面色发白,路宁却是浑不在意,反而颇有些兴致的在心中揣测,“黄泉横空?不是说阴土乃是黄泉源头吗,而且这黄泉似乎与地府的建立也有些关联。” “可惜,可惜,这些亘古之前的秘闻,对我现在这个境界来说,实在是没有什么用处,不然也许能借此窥破一些幽冥地府之中的隐秘规则运转。” 他们几个一边说话,一边在飚的带领下,慢慢往火烧山的深处走去。 虽然有首领出面,但那些普通的风生子看到除了路宁之外的两个灵鬼时,丑怪的脸上分明有些不满。 原来这些阴兽与玄癸先前所说半点不差,它们当真有些排外,不喜欢和外族交流,要不是路宁先前帮他们抵御过地缚鱼,本领十分高强,而且还有飚出面,否则这些风生子说不定就要直接翻脸了。 飚显然也察觉到了族人们的情绪,它停下脚步,转过身,碧绿的眼眸缓缓扫过附近那些面露不满的风生子,喉咙里发出一连串低沉、短促却充满威严的呜噜声,似乎在进行解释和安抚。 那些风生子听着首领的话,目光在路宁和飚之间来回移动,脸上的敌意虽然未完全消散,但至少收敛了许多。 毕竟路宁先前确实帮助巨大,这些风生子虽然排外,却也并非蛮不讲理、恩将仇报之辈。 因而在飚的坚持和解释下,它们勉强接受了路宁这个异类恩人进入圣地的事实,连带着,对跟在路宁身后的柳子铭和玄癸,也抬高了一丝容忍的限度,虽然依旧不喜欢,但看在首领和恩人的面子上,暂时不会发作。 安抚了一番部众之后,飚才继续带领路宁三人前行,跟随着风生子首领沉重而稳健的步伐,路宁三人终于踏入了火烧山真正的内部区域。 甫一穿过那巨大豁口后的狭窄通道,进入山腹之中,他们便觉周遭环境陡然一变。 山体内部并非想象中阴暗潮湿的洞穴,而是布满了大小不一、四通八达的孔洞,丝丝缕缕温热而精纯的阴风从这些孔洞中穿梭不息,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仿佛整座山都在呼吸。 山壁上也并非纯是岩石,而是充满了一种暗红色的、仿佛是冷却熔岩般的物质,触手冰凉,却又隐隐能感觉到其内蕴藏着一股灼热之气,在以阴气为主的阴土当中,拥有这样罕见之极的热力,足见此地之奇异,难怪被风生子们视为圣地。 而风生子们的居所便是在这些孔洞深处开凿出的简陋石室,它们似乎并不需要床榻之类的东西,大多蜷缩在通风处,依靠呼吸那精纯的阴风来恢复力量、增长修为。 随处可见一些风生子在照顾伤患,或用自身阴风梳理同伴伤口,或采集山壁上的某种苔藓敷在患处。 整个族群都显得有序而质朴,带着一种与阴土残酷环境、无名城的荒芜残破格格不入的原始气息,仿佛那些地方代表的是死,而阴兽聚集的地方,代表的却是生一般。 “飚先前所言果然不假,这阴土当真成了阴兽们的世界,若是没有幽冥鬼龙这样的存在,只怕用不了多久,就会有强大的阴兽成长起来,甚至能与那些鬼王们抗衡。” “不,只怕就算有幽冥鬼龙在,这个阴土世界终有一日也还是会变成阴兽为尊的天下。”一个更深的念头在路宁脑海中浮现,“所有的灵鬼与鬼王们,最后都一定会被淘汰,这些秉阴气而生,似生非生,似死非死的阴兽,才是这股世界的主人,甚至会成长为地府阴神们的敌人……” 路宁暗自摇头,收敛了发散的思绪,“只是距离那一天,就不知道会经历多少岁月了,也许就连长生久视的元神真人们,都不一定会机会看到那一天,就更别说我了。” 此时飚已经将路宁他们带到了一处较为宽敞的洞窟,这里似乎是风生子族群议事的地方,洞窟中央有一处凹陷,里面并非火焰,而是一团凝而不散、缓缓旋转的赤色风旋,散发出温暖干燥的气息,驱散了阴土特有的湿寒。 “坐。”飚生硬地招呼道,自有风生子捧来了几碗清澈的泉水,这水寒意逼人,蕴含着比外界更加浓郁的阴气,对阴兽和灵鬼而言算是不错的滋补之物。 柳子铭好奇地喝了一口泉水,只觉得入口冰寒,但入腹后却有一股相对温和的精纯阴气散开,比自行汲取阴气强了不少,玄癸也小口小口的抿了些泉水,依旧紧紧挨着路宁,对周围投来的好奇或审视目光感到不安。 路宁却是看着那碗寒气森森的泉水,心中暗自摇头,并未伸手去接。 他乃是真正的血肉之躯活人,虽然修炼道法,肉身强横,靠着玉素仙衣能适应阴气环境,但本质与灵鬼、阴兽截然不同。 第66章 巧得西极金(下) 这阴土之中特产的、蕴含浓郁阴气的泉水,对魂魄之体是补品,对他这具阳世肉身来说,却可能是难以化解的阴毒之物,贸然入口,谁知道会对经脉、脏腑乃至自身道基产生什么不可测的影响? 故此这水,路宁打定主意绝不会尝上一口的,只是对送水的风生子微微颔首示意,便将目光投向了别处,饶有兴趣的四下打量。 飚虽然是火烧山风生子的首领,但本性也自十分淳朴,一路上一直在琢磨一个事情,就是如何报答路宁的相助之恩。 因此落座之后,他的碧眼便眨了眨,问路宁道:“先前你杀了很多地缚鱼,拣了它们身体里掉落的石头,是因为……呃,喜欢吗?” 路宁知道它说的是什么,于是随手又取出一块来,摩挲了几下,笑着说道:“飚首领有所不知,这些不是普通的石头,也不是阴兽的碎片,而是五金之精,于我修行有些用处,因此收些留待日后使用,却不是本身喜欢。” 飚丑陋的脸上挤出了一个类似笑容的表情,“这些东西,对我们无用,但火烧山深处还是有一些的,而且更大更亮。” 它说到此处略顿了顿,回头对远处几名强壮的风生子呜噜呜噜吩咐了几句。 那几名风生子闻言,虽有些疑惑,还是迅速转身,奔向外面。 不多时,只听轰隆隆声响,那几名风生子竟合力抬着一块足有磨盘大小的巨石,步履沉重地走了出来。 那巨石通体呈现一种纯净的银白色,隐隐有宝光流转,尚未近前,一股锋锐无匹、寒意四溢的金气便自扑面而来。 路宁一见此石,瞳孔骤然收缩,呼吸都几乎为之一滞! “这……这是西极真金?!居然还是如此巨大的一块!” 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若非定力足够,几乎要失声惊呼出来。 西极真金乃是天下间罕有的灵材,即便在阳世,也是炼制飞剑的顶级灵材,寻常修士能得拳头大小一块已是十分难得的机缘,道魔各家大派中的长辈耆老所运用的飞剑,便多是这种等级的宝贝炼制。 当年路宁闯入雁荡剑派的九霄天禽剑阵,所取出的公冶耽真人为后辈徒孙炼制的七口剑胎,便是用此种灵材锻造,连元神真人都不能一蹴而就,可见这种西极真金的厉害。 至于路宁眼前这块真金,虽然体积委实惊人,却只是一块矿石罢了,真要是精心萃取提炼、祛除杂质之后,怕是连炼制一口剑胎的材料都不算充足,但其金气之纯粹,却还要远超路宁先前收集的所有五金之精总和! 飚似乎看出路宁的惊讶与激动,指着这块巨石对路宁道:“这个就算是我们火烧山风生子的谢礼,谢你打地缚鱼,救下许多族众。” 路宁强压下心中的难以置信,深吸一口气道:“飚首领,此物太珍贵了……” 飚打断了他,径直道:“这些东西对风生子无用,反而碍事,对全你有用,你就拿走吧。” 它语气坚决,显然觉得用这块对它们毫无用处的石头答谢路宁解围之恩,十分之划算。 路宁见飚性情质朴,知道与他们客套完全没有必要,这西极真金虽然对他脱离阴世完全无用,却也是十分难得的异宝,因此笑道:“既然飚首领如此说,全垢便自愧领了!” 他上前一步,有意运起玄功,用手去推那块矿石,随手一触,便发现本该又轻又韧的西极真金因为杂质众多,所以变得沉重无比,若非自己肉身力量强横,又有真气支撑,几乎难以撼动。 再以真气探入其内,发现这块矿石的纯度虽然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高,但若是以真火慢慢提炼,足以提炼出半斤以上的西极真金,若是再配合上日月旋光塔残塔中的太乙元金和天河星沙,足以炼出一口潜力无穷的高阶飞剑剑胎了。 路宁心念一动,将其收入紫纹日月袍中,偌大一块矿石凭空消失不见,直看得一旁的飚与柳子铭全都啧啧称奇。 无意间得了一块西极真金,虽然无益于修为,路宁的心中却也十分欢喜。 而能用一块无用的石头酬谢恩人,飚也觉得十分满意,它看出路宁是真心喜欢,面露欣喜之色,马上便又招呼了一些在先前战斗中受了伤,被路宁救下的风生子,让它们都来谢过救命之恩。 路宁哪里肯受风生子们的礼数,一边推辞不迭,一边趁势道明来意,向飚打听起风生子们所知的阴土形势,问一问这些土生土长的阴兽有没有离开此地、脱离无边阴土之法。 飚虽为风生子首领,与其余四大风生子族群互通声息,见识远超寻常阴兽,却也只晓得这阴土广袤无边,东西南北不知其几万万里也,从无灵鬼或阴兽知道此地有没有尽头。 因此它面带为难的说道:“我们风生子一族世居于此,祖先虽然留下了不少讯息,却从未听说谁个能够离开阴土,前往幽冥地府甚或重返阳世之法。” “这么多年来,我们甚至连黄泉都未曾见过,唯一能与地府有一点点关系的,就只有幽冥鬼龙了。” “都传说这些鬼龙乃是地府一十八重冥狱中驯养的凶物,专职巡狩阴土,无论是灵鬼、阴兽还是鬼王们,都视之为克星,遇上无不退避三舍,也许只有它们这等比鬼王更加古老的存在,才会知道这片土地的一二秘辛吧……” “全,我劝你不要妄图去与这些鬼龙交流,阴土中曾有无数灵鬼与阴兽打过这个主意,甚至无数年前曾有八大鬼王合力想要擒下一头落单的鬼龙,可惜都落个魂飞魄散、丧命龙腹的下场,全你虽然很强,但也绝不是鬼龙的对手。” 柳子铭与玄癸闻言,面上不禁全都露出失望之色,却不是为了自己,而是因为路宁的希望落空。 路宁虽早有预料,亦不免暗叹一声,他心知阴阳界限绝非元婴以下的法力可以轻易打破的,就算是真正的道门散仙,以修成的元婴投入幽冥世界转世投胎,也要经历千难万险,更何况他这个四境小辈乎? 由此可见欲要生离阴土之难,绝非轻易可至。 飚见到路宁的神色,大概猜出了他心头所想,不禁摇了摇头,“全,你是我风生子一族的恩人,不过我还是要劝一劝你,像你这样靠着复生的灵智与法力想要逃离阴土的灵鬼,我们风生子一族也不知见过多少。” “可惜他们从来都没有成功过,绝大多数都死在了鬼王和阴兽的手下,少数消失在了茫茫阴土之中。” “全你虽然比我们风生子一族的祖先还厉害,但依我看,也是逃不出这个被荒废的世界的。” 路宁心说我乃是活人,即便有辟谷之能,也能借着阴阳有无形真气的妙用在阴土之中不至于真气匮乏,但终究不可能常年困于此地,否则的话,只怕等到寿命尽头也无结丹的希望,更谈不到修炼到更高境界了。 因此他对飚的劝告,也只能佯装听不入耳,故意开口换了话题道:“飚首领,你们一族与地缚鱼有什么仇怨吗?它们为何要围攻火烧山?” 提到地缚鱼,飚的碧眼中顿时涌起怒火与一丝难以掩饰的忧惧,它沉默片刻,组织着语言,缓缓道:“不是地缚鱼,是剔骨,是他想要火烧山。” “剔骨,飚首领,你是说剔骨鬼王吗?” 第67章 凝聚冥渊符(上) 路宁心中一动,他在无名城四下探查消息之时便曾听闻过四大鬼王之名,这剔骨鬼王正是其中之一,盘踞在阴土深处,凶名赫赫、狡诈无比。 “是。” 飚点点头,声音低沉,“剔骨最近派了使者来火烧山,说看中我们的飞行之能,要火烧山一族成为他的属下,我们风生子秉阴风之气而生,天生便是自由自在的,自然是不肯屈服。” “于是剔骨就派地缚鱼不断来攻,我们风生子很强,但地缚鱼太多了,根本杀不完。” “再这样下去,风生子一族要么死,要么被抓去,成为剔骨的奴隶……剔骨的所有属下,都是他的奴隶。” 飚寥寥几句话,便将风生子一族面临的绝境清晰地展现在路宁面前。 听闻剔骨鬼王的威胁,路宁心中也是一凛。 四大鬼王在这附近百万里阴土之中,皆是称霸一方的凶戾存在,其中剔骨鬼王尤其擅长驱使阴兽,也很喜欢四处劫掠,本来小小的火烧山风生子一族,对于他来说根本算不得一个目标。 只是最近因为一桩事情,剔骨鬼王觉得天生能驾御阴风飞遁的风生子十分有用,这才会下令叫它们投入麾下。 没想到风生子一族天性崇尚自由,不愿屈居人下,更不愿沦为奴隶,因此抵抗至今。 路宁暗自思忖,自己刚得风生子赠了西极真金,颇承其情,又得飚说了许多阴土秘辛,于情于理,都不能在得知风生子一族的困境之后坐视不理,或者扭头就走。 更何况,与剔骨鬼王这样的势力冲突,或许有助于自己接触到更深层的阴土秘辛,找到关于幽冥地府或回归阳世的线索。 故此路宁沉吟片刻之后道:“既然如此,我们便在贵地叨扰些时日好了,若那剔骨鬼王的手下再来,我或可助你们一臂之力。” 飚闻言,碧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喉头滚动数次,似想说什么感激之言,最终却只重重捶击自己胸膛三下,发出沉闷如擂鼓的声响。 这正是风生子一族至高的礼节。 随后它转身低吼数声,洞窟深处立刻闪出几头健壮风生子,引着路宁三人往侧方高处的洞穴行去,让他们能得一清净住处,休养生息。 接下来的一段时日,路宁和二灵鬼便在火烧山暂住了下来。 柳子铭生性喜欢寻幽访古,对风生子族中流传的各类传说与秘密有着浓厚的兴趣,因此这段时日便不断与火烧山中一些较为年长、智慧稍高的风生子交流,从它们那里打听更多关于古嶓冢城和瞿合祖师的传说,虽收获零碎,却也乐在其中。 玄癸在路宁的安抚下,也渐渐不再那么害怕,偶尔也会好奇地打量那些在风中嬉戏的幼年风生子,却还没有胆量敢于同它们一起玩耍。 至于路宁自己,他白日里与飚时常交谈,了解风生子的习俗、各处阴土的风物,顺带探听风生子们所知的阴土范围之内有无什么上古的遗迹,或者天生天长的奇异之地。 同时,他也向飚请教风生子一族禀阴风而生、不学自会的各种天赋法术,比如盘绕周身,既能飞天,亦可加持肉身的旋风之法,还有运用骨制兵器的种种招数,以赤目碧眸琢磨这其中的奥妙。 夜间,他则暗自修炼,既揣摩如何在阴土之中修炼,同时也在隐瞒好自身身份的情况下,尝试以玄天如意真气变化阴气,模仿风生子和柳子铭等运用的阴土法术。 那柳子铭的法术不过是他自悟的鸡肋法术,路宁也不消传授,看他用了几遍便自学会,但琢磨许久也未有什么更多的收获。 不过风生子一族的天赋法术却自不同,路宁旁观了几日之后,终于借助赤目碧眸分辨出了这天赋法术的奥妙,此法极能运用阴气,与萨满法术倒有些异曲同工之妙,但其最为关键的核心之处,居然也是一枚怪异的符箓。 此符箓与路宁所学所见的任何一种符箓都是不同体系,简练单纯之极,要是强自比较,这枚符箓的本质应当与构成日月剑诀核心的那三十六枚一元符箓有些类似,都是体现天地间某种规则,贴近大道本源。 这一枚符,若依着路宁猜测,当是代表了阴土之中风的力量与规则。 只是它与龟元老祖所修上古道法体系完全不同,故此符箓的表现形式也与一元符箓不同。 而且路宁觉得,这种符箓体系倒与祭炼幽冥鬼龙的法术禁制略有些相类,似乎相互之间有些联系,仿佛同一根底。 只是幽冥鬼龙体内的禁制要复杂太多太多了,因此两者之间表现出来的差别却是极大。 “也许祭炼幽冥鬼龙的禁制,便是许许多多代表不同规则的怪异符箓共同组成,最后形成类似日月剑诀一样的道法,只是远比日月剑诀复杂,层次也要高许多。” 路宁心中暗自思忖着这些道法剑诀之间似有似无的联系,最终还是不得就里,只能暂时撇开了对这种符箓系统的探究,专注在本身识海之中以纯阴之气模仿风生子,开始凝结这道怪异的符箓。 此事说来容易,却无异于自创一门道法,故此即便有绝佳的参考范本,路宁也一连失败了十余次,才终于侥幸成功了一次。 此符一成,路宁虽然未得传授,却莫名就晓得它的本意为何,正是一个风字,与自家猜想得一般无二。 “如此看来,这符箓倒是比一元符箓还要别有玄妙,与其说是符箓,倒不如说是一种特别的文字,就好似兜率真文、星斗秘文一样,仿佛天然生成,自然而然成为风生子法力的源头……” “有趣,当真有趣,一元符箓、日月剑符,还有我所学的紫府玄功、太上玄罡正法,以及更加奥妙的紫玄总纲,以及龙族的七十二法……” “这些道法之中的种种玄妙,全都似是而非、若有联系,果然天地之大,妙法之多,实非我一人所能尽知尽解。” “嗯,不想这些事了……此一道符箓形如上古文字,深远幽寂,其玄其冥,意如汪洋大海,茫洋无畔,若虚若渊,又体现了风之一道,或可名之为冥渊之符,与幽冥无穷深处的阴土刚好极为贴合。” 他感应了一番这符箓中的奥秘,最终将这枚代表风之意蕴的符箓命名为冥渊风符,并且凝结为种子符箓,算是借助风生子的帮助,自家参悟出了一种独特的道法。 当然,路宁并不打算继续将这门奇特的道法修炼下去,毕竟这一道符箓远不如日月剑符那样前途远大,故此只是借助这枚符文发挥玄天如意真气的力量,模仿风生子的各种天生法术。 靠着太上玄罡正法和合万气的妙用,以及体内海量的真气,路宁花了不少功夫之后,终于可以如同风生子一般,在玉素仙衣之外裹上层层阴气所化的旋风,身法一进一退快如闪电,拳脚忽轻忽重,并且可以在天空之中自由飞翔。 再配合上肉身本身的力道与路宁多年打磨的武艺,虽然绝无可能胜过所谓的鬼王,但路宁却可以肆无忌惮的运用真气,发挥出不逊色四境圆满的斗法之能,总算是略有所得。 最重要的是,这种从风生子处学来的天生法术,与阴土环境十分契合,气息圆融无二,如今就算是四大鬼王面前动手,他也有自信绝不会被窥破本身的底细。 第68章 凝聚冥渊符(下) 自从凝结了这枚风符之后,路宁的身上便透出了一股让风生子们十分喜欢的气息,令它们莫名生出许多熟悉之感。 故此经过这段时日的相处,他与风生子们关系变得越发融洽,这些阴兽仍不太喜欢与柳子铭、玄癸亲近,但对路宁就视若族人一般,甚至会允许路宁以自身真气所化阴气,透过冥渊风符助其疗伤,效果竟比风生子自行恢复快上不少。 又待了几日,路宁见地缚鱼并未来攻,飚和其他风生子处也始终也不曾问到什么有用的线索,而柳子铭、玄癸两个灵鬼在此终究不便,便起了将他们俩送回无名城,自己孤身远去之念。 这一日,他正与二灵鬼分说,点明无名城有莫名之力庇护,相对安全,因此打算将柳子铭玄癸送回城去,再独自一人四处探寻,日后若是始终一无所得,必定再回无名城找二鬼重聚。 柳子铭虽知路宁所言十分在理,但仍是十分不舍,玄癸更是紧紧抓着路宁衣角,小脸泫然欲泣。 就在路宁温言劝慰之际,忽听得火烧山外,地缚鱼那熟悉的、令人心悸的嘶鸣声再次如同潮水般涌来,而且比之上次激战之时声势浩大了数倍不止。 “呜嗷!” 火烧山的山顶之上,负责了望的风生子立刻发出凄厉的吼声,以示警告。 飚猛然闯进了路宁临时居住的洞穴,此刻的它脸色大变,一双碧眼中满是焦虑。 “全,地缚鱼又来了,而且数量比上一次更多!” 路宁亦是眉头紧锁,神识虽未全力放开,也能感受到那股铺天盖地的凶戾之气正从四面八方围拢而来,可见地缚鱼数量之多,简直匪夷所思。 众人不约而同的疾步冲出洞窟,纵身来到豁口处。 放眼望去,但见荒漠之上黄沙如沸,无数土黄色身影摩肩接踵,密密麻麻,仿佛整个荒漠都活了过来,化作万千怪鱼。 其数量比之上次围攻火烧山之时,何止多了十倍?当真是无穷无尽,视野所及,尽是攒动的鱼头和闪烁的利爪寒光。 飚气得浑身毛发倒竖,低吼道:“剔骨鬼王这是真要彻底灭亡我风生子一族了!” 它猛地回头看向路宁,目光中带上了一丝恳求。 “全垢,强大的灵鬼,火烧山风生子一族已到生死存亡之际!” “飚代表我族求您伸出援手,助我们渡过此劫!” 言罢,这位平素颇有傲气的首领,竟对着路宁拜倒在地。 周围的风生子们,亦都停下手中动作,一双双碧眼望向路宁,充满了绝望中的最后一丝期盼。 路宁看着眼前景象,心中亦是十分震动。 他并非滥好人,也绝不可能为了帮助这些阴兽而自陷死地,但自觉受飚厚赠,又与这些质朴阴兽相处了一段时日,颇有好感,实在不忍心见其族群覆灭,彻底化为阴气散逸于阴土。 因此略作迟疑之后,路宁终于还是伸手扶起飚,斩钉截铁道:“飚首领不必如此,全垢既承厚礼,便是朋友,朋友有难,岂能坐视?” “此战我必竭力相助,只是敌人势大,只怕连我也难以抵挡,到了万一之时,首领你还需有决断才是。” 飚闻言,碧眼中爆发出狂喜与感激的光芒,从地上一跃而起,“全,你说的很是,我已经让族中新生的风生子集合了,你让你的同伴也和它们一起,由我的属下顺着山后小径送出去,去往另外一处风生子的聚落存身。” 路宁闻言大喜,当即看向柳子铭与玄癸。 柳子铭和玄癸虽然不舍,但自知此时如果坚持留在此地,那就是给“全垢”以及风生子一族添乱,只得含泪点头,依依不舍的跟着飚派出的属下,还有许多的幼小风生子一同离去。 眼见得柳子铭与玄癸走了,路宁心中稍安,当即转身与飚首领并肩而立,面向那铺天盖地而来的地缚鱼潮。 他识海之中的无穷真气通过紫白太极,渐渐化为纯阴之气,催动冥渊风符熠熠生辉,周身不住产生一道又一道的阴气旋风,玉素仙衣所化的灰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整个人气势为之一变,仿佛与这天地间无所不在的阴土之风彻底融为了一体。 “咦?” 飚还是第一次见路宁施展冥渊风符,顿时吃惊不小,若非知道他乃是“灵鬼”,简直要错认其为一头强大无比的风生子了。 眼见得路宁如此气势不凡,准备与自己一族并肩大战,飚的精神也自大振,仰首发出一声悠长厉啸,声传四野。 霎时间,火烧山各处洞窟之中,飞出无数风生子,它们或持骨矛,或握石钺,面对无边地缚鱼海,眼中虽有惧色,却无一人后退,纷纷汇聚到豁口附近的险要位置,准备依托地利死守。 “飚首领,我这些时日参悟贵族的天生法术与武艺,略有所成,正要大开杀戒,只可惜缺乏趁手的兵刃,却不知首领能否借我一口刀剑?” 路宁自忖对敌之时,用兵刃肯定胜过用拳脚,可惜自家神兵虽多,却不合暴露在此地,因此低声说话,打算问飚借一件兵器。 飚闻听此言,便将一柄看似粗糙、却泛着幽幽青光的骨制长剑抛给路宁。 “此乃我先祖遗骨所化,蕴藏风灵之力,暂借于你,助你杀敌!” 路宁伸手接过这柄骨剑,只觉入手微沉,一股灼热而活跃的阴气自剑柄传入掌心,与识海中的冥渊风符隐隐共鸣。 他赞了一声“好剑!”之后也不多言,右手持定骨剑,左手捏了个法诀,往剑身上一指,体内玄天如意真气滚滚流转,化为精纯阴气,纷纷注入骨剑之中。 “呜嗡!” 骨剑发出一声轻鸣,剑身青光暴涨,延伸出三尺有余的凛冽风刃。 “飚首领,诸位风生子兄弟,请守住豁口,为我压住阵脚,全某去也!” 话音未落,路宁身形已化作一道青蒙蒙的旋风,裹挟着凌冽之意,竟主动冲出了火烧山豁口,单人独剑直扑那汹涌而来的地缚鱼群。 他这一动,快如电闪,身形几乎模糊不清,地缚鱼群只见一道灰色的身影射来,尚未反应过来,最前排的数十头地缚鱼已被凌厉无匹的风刃拦腰斩断,腥臭的血肉与阴气四散飞溅。 路宁闯入鱼群,宛如虎入羊群一般,将一身本领施展开来,比起上一次的空手大战,情形又自大不相同。 这一次,多了冥渊风符加持下的速度、力量以及骨剑锋芒,路宁当真是所向披靡。 剑光过处、风刃纵横,那些皮糙肉厚、利爪能裂金石的地缚鱼,竟无一合之敌,或头颅飞起老高,或身躯裂成两半,或直接被旋风绞成无数齑粉。 这一次的敌人实在太多了,多到路宁也无心再去拣拾五金之精,而是不得不专心致志的杀敌。 他时而身化游龙,在鱼群缝隙中穿梭,剑招精妙,点、刺、劈、撩,无不精准狠辣,专攻地缚鱼头颅与要害。 时而又引动旋风,身形骤然拔高,再如陨星般坠下,骨剑携万钧之势,轰入鱼群最密集之处,激起漫天残体断躯。 这些时日以来,路宁多次向飚讨教风生子一族天生法术的运用之法,以配合新领悟的冥渊风符。 果然这一族禀阴风而生,所传所悟无不是为了配合天生的本领,路宁得了飚这个族群首领的传授,虽然初学乍练,却也能将冥渊风符之妙用发挥得淋漓尽致。 第69章 秘阵荡妖氛(上) 激斗之中,路宁只消心念微动,周身盘旋的阴风便可化为无形壁障,挡开四面八方袭来的利爪与撕咬,亦可骤然加速,于间不容发之际避开围攻。 甚至能操控气流,使得附近地缚鱼行动蹒跚,相互碰撞,阵脚大乱。 如今的路宁,就如同一头不知疲倦的人形凶兽,在无边无际的土黄色潮水中硬生生犁开了一道又一道空白地带。 所过之处,无论是巨鱼还是普通地缚鱼,在骨剑之下全都死伤狼藉,凭着单人独剑,竟暂时遏制住了鱼群冲击火烧山豁口的势头。 其他的风生子们本已经在地缚鱼的冲击下相形见绌、步步后退,此刻见了路宁的神勇,无不精神振奋,在厮杀的间歇里发出阵阵欢呼与助威的嘶鸣。 飚更是看得心驰神摇,它虽知全垢十分强大,却未料到他竟强横至此,那柄先祖骨剑在全垢手中,发挥出的威力远超任何风生子。 然而,路宁的心中却没有半分喜悦,面色反而更加严肃。 盖因他冲杀虽猛,神识却始终笼罩全场,激战之余四面扫视,赫然发现此次来袭的地缚鱼数量之多,远远超乎自己的想象,神识所及之处,全都是密密麻麻的地缚鱼,仿佛杀之不尽,斩之不绝一般。 路宁自身有冥渊风符护体,两大真气又浑厚无比,面对这么多的地缚鱼,短时间内仍可自保无虞。 但火烧山豁口处的风生子们,虽然只是刚刚接战,却已尽显弱势,毕竟地缚鱼实在太多,此刻前仆后继、悍不畏死,利用数量优势从多个方向发起猛攻。 风生子们虽占据地利,个体的法力也远胜地缚鱼,但在如此不计生死的疯狂冲击下,防线已是岌岌可危。 路宁甚至看见,不断有风生子被拖入鱼群,瞬间被撕成碎片,惨叫声此起彼伏,豁口处的岩石也被地缚鱼用利爪刨得碎石纷飞,战况变得惨烈之极。 若非火烧山内部乃是板结的厚厚岩石,只怕此时早已经被地缚鱼彻底攻破了。 “如此下去,不出半个时辰,风生子们的防线必破,而且死伤惨重、元气大伤……” 路宁一边借助神识监控整个战局,一边心念电转,“我若全力出手,无论是动用道门飞剑还是雷法,都能大量杀伤地缚鱼,稳住局势。” “但如此一来,我的阳世气息必然暴露,引来鬼王乃至更可怕存在的窥视,甚至连普通的灵鬼与阴兽都不会放过我,到时候后果不堪设想。” “可若不出全力,风生子一族今日恐就要遭遇灭顶之灾了呀……” 他不住挥剑斩杀扑来的地缚鱼,下手极为狠辣,灵台却是一片清明,急速思索破局之法。 终于,当路宁目光扫过火烧山上空那因大量风生子聚集而显得格外浓郁的阴气旋风,一个大胆的念头骤然划过他的脑海。 “咦,这些风生子都是禀阴风而生的阴兽,如今我也领悟了冥渊风符,与风生子们应当同出一源,或许……可以试一试水镜秘阵!” 十年前,为了对付供养、昆伽、周遥这些人,路宁借助从浊河龙宫收来的棒槌鱼,炼了一套水镜秘阵,并把其中的凝镜诀与引光诀修炼到了十五重天以上,从而可以抽取三千棒槌鱼的妖气加持自身,威力颇大。 后来他在天京隐居十年、苦修功行,但修行闲暇时,也曾对这门阵法琢磨一二,略略修持了一番这两门法诀,各自祭炼了二十七重天的境界,相当于一件三阶的法宝。 如今路宁可不敢把棒槌鱼的妖气放出来,这些天然的妖气若是在阴世出现,对于鬼王、阴兽之流的吸引力只怕比起阳气也不小些。 故此他只是有心借助这门阵法,暂时将风生子的法力汇聚起来,反正路宁自忖有冥渊风符在身,若是能抽取风生子的天生法力,却是恰好可以运用。 想到此处,路宁不再犹豫,他猛地长啸一声,声浪滚滚,压过了战场喧嚣,同时剑舞如龙,冲到了飚的身边,大喝道:“飚首领,风生子一族,能信我否?” 飚虽不明所以,但见路宁神色凝重,心知其必有深意,因此毫不迟疑地回应道:“风生子一族,信你!” “好,便请首领传令所有族人,将自身风灵之力,毫无保留地祭炼我传给你的这一道阵纹!” 路宁以神识传法,将水镜秘阵阵法脉络凝聚的一道阵纹传授给了飚,“让风生子一族用天生法术修炼灌注这一道阵纹,不需太用心祭炼,只要粗具其形便可。” 飚并不了解阵纹之奥妙,也猜不透路宁的想法,但对他却是十分信任,而且执行力极强,立刻仰天长啸,向正在激斗中的诸多同族传递讯息,同时以本身神识将这道阵纹传授给了几个心腹属下,并让它们继续分散传授下去。 偌大的火烧山中,本来足足有两百五百多头风生子,但飚已经提前谴走了将五百多头老幼同族,如今只留下两千风生子守护家园。 此时它们大多带伤,也在地缚鱼口中死伤了近百,但余下的一千九百头风生子闻令之下并没有一瞬迟疑,纷纷鼓荡起周身阴风,开始运用天生法力,在身体之中自行凝结阵纹。 这一步功夫若是要路宁自己做,没有半天的时间那是休想了,可如今风生子们自行修炼,以它们的天生法术,祭炼这小小的阵纹,不过是易如反掌罢了,甚至都没有影响到战局。 不过盏茶功夫之后,执掌水镜秘阵的路宁便感应到除了棒槌鱼外,这座阵法又多了一千九百余个新生的阵法节点。 随后引光诀发挥作用,刹那间,无数道或强或弱的风灵之力,如同百川归海一般,纷纷涌入水镜秘阵之中。 路宁掌中凝聚的一面小小水镜光芒大盛,发出如同流水般的哗哗声响,一股又一股庞大无比、却又略显驳杂的阴风之力通过阵法汇聚而来,毕竟每一头成年的风生子都有三境左右的法力,远比棒槌鱼要厉害的多,汇聚而来的力量也要强大的多。 而每一头风生子只感到自己的天生法力被某个不知名的存在隔空抽走了一些,分量不大,对于任何一头风生子来说都无关紧要,也不影响战斗。 但一千九百余头三境以上的阴兽,也足以汇聚起一股能够影响整个战局的力量了。 “可惜了,我没有在这水镜秘阵上下太多功夫,要是把这套阵法的七大阵诀都修炼到三十重天左右,再加上这一千九百余头风生子的力量,就算是仲孙师兄这等上品金丹之辈,我也有信心可以斗上一斗!” “如今水镜秘阵修炼不足,我又身在阴世,不能全力发挥,即便有风生子之力,恐怕最多也就运用一小部分的威力,勉强能等同下品金丹,匹敌赤津公之辈罢了。” 路宁勉强控制着风生子们汇聚而来的强大法力,调用神识,将其导入了冥渊风符之中。 如此庞大的力量灌入体内,即使以路宁窍穴与经脉之坚韧,也感到一阵撕裂般的痛楚。 但他心志坚毅,强忍不适,引导着这股力量在体内循环周天,将其不断纯化、压缩,本身的气息也开始以惊人的速度攀升,周身青光缭绕,旋风已不再是护体之用,而是化为实质般的风之甲胄,骨剑嗡鸣不止,风刃延伸足有丈余。 路宁缓缓升上了半空,双目之中赤碧光芒犹如实质,俯瞰下方无尽鱼海,一股庞大的威压席卷开来,竟让疯狂进攻的地缚鱼群都为之一滞。 第70章 秘阵荡妖氛(下) “就是此刻!” 路宁有操控先天雷令变、紫霆雷衣变的经验,此刻感应到阴风汇聚于身侧,福至心灵间,将体内金丹级的浩瀚法力,连同对冥渊风符的深刻理解,尽数融为一炉。 他并未施展任何人间的道术,而是遵循阴土之中的天生法则,以风生子法力为本,以冥渊风符为用,开始引动这方天地的阴气。 “风起!” 他张开双臂,仿佛正在拥抱整个阴土的天空一般。 随着其话音响起,以路宁为中心,方圆数里内的阴气疯狂向他汇聚而来,九个巨大的气流漩涡凭空生成。 初时,这些气流旋涡只有丈许粗细,但眨眼间,它们便膨胀为了九道接天连地的恐怖龙卷,色呈玄黑,发出巨大的呼啸,仿佛有无数阴魂在其中哭嚎一般,风眼处幽光闪烁,散发出吞噬一切的可怕吸力。 它们甫一出现,便如同九条狂暴的黑龙,在无边无际的地缚鱼群中肆虐开来。 风声凄厉、鬼哭狼嚎,所过之处,无论大小地缚鱼,尽皆被那无可抗拒的吸力扯离地面,卷入风柱之中。 这些阴兽原本自傲的坚硬鳞甲在高速旋转的风刃面前如同纸糊,瞬间便被彻底绞碎,化为精纯的阴气与血肉碎片,体内吞噬的五金之精、各色矿石等全都被卷进了风中,反过来又增强了风柱的威力。 “这是……黄泉阴风吗?” 飚回忆其祖先传承当中曾经提及黄泉出现之时,阴世天地之间响彻的一种神风,与眼前这巨大的九根风柱对照,不禁看得目瞪口呆。 只是片刻之后,他又遗憾的摇了摇头,“不,不对,威力差太多了,尚且无法蚀神噬念、摇动存在之基,不是黄泉阴风,却比我们任何一头风生子所能引动的天生阴风都要厉害十倍、百倍。” “全的前世一定是非常了不得的大能,才能在短短时日内就领悟出这般强大的法术,当真有鬼王之资,我火烧山一脉,有救了!” 路宁也不知道如今风生子们看待自己如同先祖和神明一般,他豁尽本身神识之力,方才勉强操控着九个龙卷风柱四下移动,如同九根巨犁,有意避开飚等风生子,沿着火烧山外围反复扫荡、碾压。 风柱所过之处,地缚鱼潮被硬生生清空大片,残肢断骸堆积如山,方才还气势汹汹的无边鱼海,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疏起来。 地缚鱼们见状,硕大的鱼眼中纷纷流露出惊恐之色,而风生子们则爆发出劫后余生的狂喜呼啸,看向路宁的目光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敬畏与感激。 在九大风柱的横扫之下,地缚鱼那仿佛永无止境的攻势,终于显出了一丝衰竭之象。 它们的数量终究并非无限,本来在路宁这尊杀神和风生子全族的拼死抵抗下,损失已然达到了一个恐怖的数字,如何能再经得住这恐怖的阴风攻势? 即便是灵智低下的阴兽,但残余的地缚鱼也渐渐变得混乱起来,嘶鸣声中透出掩饰不住的恐惧,攻势也不再如同最初那般疯狂。 路宁觑准时机,强行将九股旋风合一,连同战场上弥漫的浓郁阴气、战斗引发的煞气一起,在豁口前方凝聚成一根硕大无朋、漆黑如墨的撑天巨柱,如同咆哮的恶龙,冲入最后、也是最庞大的一股地缚鱼群中。 黑色风流过处,成百上千的地缚鱼,连同它们脚下的沙土,瞬间便被吸入了风柱之中,再被恐怖的阴风挤压之力彻底粉碎,仿佛被彻底从这方空间抹除了一般。 这可怕的一击终于彻底击溃了地缚鱼群的斗志,残余的地缚鱼无论大小,纷纷发出惊恐万状的哀鸣,再也顾不得进攻火烧山,如同退潮般仓皇逃窜,妄图钻入荒漠。 路宁却顾不得追杀它们,依旧悬浮空中,脸色苍白、汗如雨下。 同时操控九道如此规模的旋风,即使借助了风生子全族之力和水镜秘阵,对他的心神消耗亦是巨大。 眼见得地缚鱼们开始有撤退的迹象,路宁连忙减缓水镜秘阵抽取风生子法力的速度,体内那临时提升的力量飞速消退下去,经脉虽然传来阵阵空虚刺痛,但神识上的压力却骤然减轻了不少。 然而,就在地缚鱼群纷纷溃逃之际,一声尖锐刺耳、悠长无比的嘶鸣骤然自遥远的天际传来。 地缚鱼群闻声骤然精神一振,不但不再逃遁,反而回过头来,再度开始冲击起了风生子的防线。 路宁刚想调匀气息,便听到这一声嘶吼,心弦猛地一紧,确实感应到了一股远比地缚鱼群更加阴冷、凶戾、强大的气息,如同冰锥般刺入他的神识之中。 不仅是他,片刻之后,飚以及一些尚有余力的风生子,也开始骇然色变。 只见远方的沙丘之上,一道巨大的阴影缓缓浮现,那是一条庞大无比的怪蛇,其身长足有数十丈,粗如殿柱,满口獠牙,双眼如同血灯,体表覆盖着暗沉如铁、棱角分明的厚重骨甲,宛如披着一层天生的盾牌。 最奇的是,这怪蛇颈部分叉,竟生出了两只肌肉虬结、类似猿臂的怪手,一手紧握一柄白森森的巨大骨锥,另一手则抓着一柄同样材质的沉重骨凿。 它蜿蜒而行,看似缓慢,实则瞬息百丈,眨眼间便自游到火烧山近前,似乎对这温暖的山石与四溅的血肉十分喜爱,先是长吸了一口气,然后方才树起了十余丈高的上半身,用一双血红的竖瞳打量着下方纷乱的战场。 对于那道远比它更高更大的风柱,这条怪蛇完全都不在意,而是肆意散发出一股远比地缚鱼群聚合起来还要恐怖数倍的凶煞之气,如同实质般压迫向火烧山方向,令所有风生子瑟瑟发抖,连飚都感到呼吸开始凝滞起来。 “雕齿,阴兽和灵鬼之间有传说,这条巨蛇是剔骨鬼王座下最强的阴兽统领,甚至有短时间内抗衡鬼王的法力!” 飚闪身来到路宁身前,丑怪的脸上罕见的露出一丝惧怕的神色,随即眼神便重新坚定起来。 “没想到连它也来了,火烧山今日必定是保不住了……全,求你帮着我的族人们速速撤退,我和几个近卫来拦住雕齿和余下的地缚鱼。” 路宁闻言,瞳孔骤缩,这些时日他分析鬼王们的传言,连徐婆子这等资深的灵鬼,飚这样阴兽的首领,全都有不亚于四境巅峰的法力,可这样的角色都是谈鬼王而色变,可见这所谓的四大鬼王,肯定全都有金丹以上的实力,而且还不是像赤津公、黄周秦那样的下品金丹。 这条巨蛇居然能在短时间抗衡鬼王,莫非也有下品金丹的法力? 路宁当下全力运转赤目碧眸,看向这头阴土巨蛇,却见其体内阴气磅礴如海,核心处有一处古怪的气旋凝结,又好似是扭曲的一道符箓,似妖丹而又非妖丹,若隐若现,并且散发出充满毁灭意味的波动。 “这雕齿巨蛇果然有几分厉害,体内这气旋连我都视之不清,但感觉与道门金丹、妖族内丹颇有几分相似之处,只是威压略有不足,怕是真有半只脚踏入了五境,比之当年的白额侯丝毫不逊色。” “尤其是那一锥一凿,绝非寻常阴气所化,倒似是某种蕴含特异力量的天材地宝……我须得加几分小心才是。” 即使隔着老远,路宁也感受到了巨蛇以及那一对锥凿给自己带来的一丝隐隐的威胁感。 第71章 虎胆闯蛇口(上) 除了面对幽冥鬼龙之外,这还是路宁第二次在阴土之中感觉到真实不虚的威胁,其它时候,即使是面对飚与徐婆子之类的强大存在,他也并没有这种感觉。 似乎也感受到了路宁的注视,雕齿那双冰冷的竖瞳扫过狼藉一片的战场,最后将目光锁定在气息最为强烈和古怪的路宁身上。 它口吐人言,声音沙哑如同金石摩擦一般。 “风生子?好像又不对……古怪的小虫子,难道你不是阴兽,是灵鬼不成?” 路宁丝毫不肯落了下风,一边加紧调息,一边朗声说道:“我乃灵鬼全垢是也,汝是何方怪物?” 雕齿也不知什么全垢不全垢的,不屑地说道:“你是什么东西,居然敢在本大人面前屠戮鬼王大人的鱼群,今日便拿你的魂魄来祭本大人的雷凿吧!” 话音未落,它那巨大的蛇身猛地一扭,右臂骨锥对准路宁,左臂骨凿猛然敲击在锥尾之上。 顿时,一道扭曲的、色呈灰白、散发着浓郁死寂与毁灭气息的闪电,如同毒蛇出洞一般,撕裂阴郁的天空,直奔路宁而来。 这道阴电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发出“滋滋”的腐蚀之声,速度更是快得超乎想象。 路宁心中警兆狂鸣,不及细想,催动残余的风生子之力和自身真气,全力施展冥渊风符之妙用,身前瞬间凝聚出数道厚实且不住旋转的阴风之墙。 同时,一条完全由精纯阴风构成的灰色风龙自旋风之中咆哮冲出,主动迎向那道灰白阴雷。 风龙与阴雷撞个正着,顿时发出一声凄厉爆鸣,庞大的风形龙躯瞬间被雷光撕裂、湮灭,后续的风墙也接连被阴雷贯穿,如同纸糊的一般。 不过,经此延缓阻隔,阴雷威力终被削弱几分,路宁趁机借助阴风之力身形电闪,终于避过了灰白的雷芒,仅被边缘电弧扫中护体的旋风。 “嗤啦”一声,旋风顿时溃散小半,好在这一下并未扫实,电芒只有极小一部分发挥了威力,因此未能穿透玉素仙衣这神妙无比的道门神通,真正伤及他的身体,但玉素仙衣的光华也随之黯淡了一些,可见厉害。 “好可怕的阴雷之法!” 路宁心中骇然,这雕齿的雷法迥异于阳世正道雷法,更显得诡谲阴毒,极能伤害神魂、侵蚀法力,若非他根基扎实,又有风生子力量和玉素仙衣缓冲,这一下就要吃大亏。 巨蛇雕齿见自己势在必得的一击竟然未能成功杀死眼前这个小小的虫豸,不由得狞笑一声,骨锥骨凿再次交击,一道道灰白阴电接连不断轰来,时而凝结如长枪直刺,时而散化如罗网罩下,变幻莫测,威力也着实了得,甚至并不逊色一般道门大派秘传的法术了。 路宁见状,知道这法术绝不能硬接,更无暇再控制那道庞大的风柱,只得任由它散去,转而把冥渊风符催动到极致,不断凝聚风蛇、风枪、风锤等各种形态的阴风,对雕齿稀罕无比的阴世雷法进行干扰和抵挡。 其本身则化做一道风影,仗着身法灵动,又有旋风加持,险之又险的一次次避开阴电的劈射,在死亡的雷光间隙中来回穿梭。 只见他一会儿以风蛇缠绕锥凿、延缓雷击,一会儿又以风枪突刺,试图打断雕齿施法,一会儿凝聚风锤、猛砸蛇身,却被那黑石般的鳞甲弹开,火星四溅,一会儿又布下层层风墙,节节抵御。 只见风龙与阴电在空中碰撞,爆鸣声震耳欲聋,逸散的气劲将下方沙地犁开道道深沟,风刃风枪击在骨甲上,虽不能立时破防,却也留下无数细密白痕,刮下簌簌屑末。 奈何这雕齿乃是阴兽中的异种,受剔骨鬼王驱策,纵横此间不知多少岁月,一身道行着实深厚,那披覆的骨甲坚逾精钢,更蕴含阴煞之气,等闲法术难伤。 路宁催动的诸般阴风,虽然仿了帖穆勒萨满法术和倪神婴、鄱阳龙君斗法的运用之妙,声势浩大,但击在甲上多半只徒耗法力,却难撼动雕齿根本。 反倒是巨蛇那双筋肉虬结的怪手中,一锥一凿,每一次交击,必有一道或粗或细、或直或曲的灰白阴电裂空而至,快如鬼魅,狠辣刁钻,威力也是奇大。 路宁护身阴风数次被这些凌厉的电芒击散,全仗着玉素仙衣神妙,毫无痕迹的在阴风之下散发蒙蒙清光,光华流转间将侵蚀之力一一化解,方才未受重创,因此一张俊脸上面色凝重,呼吸亦不似初时平稳。 这一场恶斗,真个是阴风惨惨、电光交加,直搅得火烧山前一片混沌,路宁不得不将新领悟的冥渊风符催发到十二分境地,再不停抽取风生子的力量,方才能够勉强抵挡得住雕齿巨蛇。 好在他的法力虽然在飞速消耗,但有水镜秘阵作为后盾,倒也不怕与雕齿硬碰硬,只是本身的神识消耗过剧,一时间却是补不回来。 而雕齿巨蛇则是气息悠长,法力高深,一身阴气浑厚无匹,远在飚、徐婆子等辈之上,所发阴电竟然仿佛无穷无尽一般,这才打得路宁难过万分。 “这巨蛇,居然比起赤津公来也不逊色多少,我若是能用阳世的道法与法宝,还可与它一战,如今陷在阴土,实在太过束手束脚了……” 路宁心中暗自叫苦不迭,好在雕齿只认准了他动手,并未转头去对付风生子,而此时的地缚鱼数量已然远不及先前,火烧山豁口处的战斗虽然激烈,但在飚的主持下,倒还能勉强支撑的住。 他一边艰难应敌,一边将赤目碧眸的神通运转到前所未有的极致,死死盯住雕齿每一次敲击锥凿的动作,以及那灰白阴电生成、飞射的每一个细节,这才能够提前行动,借助护身的阴风与身法,设法避开所有致命的攻势。 一眨眼,便过去了半个多时辰,那雕齿巨蛇见始终奈何不得小小的一头灵鬼,不免气愤的发出阵阵嘶鸣,庞大的身躯不住扭动,带起恶风呼啸,卷起地面的砂石,看去猛恶无比。 除此之外,便是锥凿互碰、阴电连发,随意变幻、扭曲攒射,从种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噬来,阴毒无比,比刚开始斗法时威力又添了几分。 路宁虽有赤目碧眸为倚仗,神光湛湛,能窥探阴电轨迹变化,然这阴世雷法之速,几近神识反应之极限,往往间不容发,须于电光石火间做出判断,身形急动,方能堪堪避过,因此待到雕齿巨蛇发狂之后,路宁真是险象环生,如履薄冰一般。 “啧,这巨蛇好生难缠,再这般下去,别说帮助风生子了,怕是小命都自难保了。” 路宁心中不免升起了些许焦躁,他被困阴世,手段虽多,却难以尽情施展,惯用的飞剑宝刀都不敢拿出来运用,手中骨剑虽利,也不敢用上御剑之术,想要持剑进攻,但又难近巨蛇之身。 偶有欺近机会,那雕齿倒也机灵得紧,只以坚硬无比的骨甲硬撼路宁的兵刃,却丝毫不肯把七寸、颌下、双目等要害暴露在路宁面前,他一连冒险试了数番,竟始终无法与这巨蛇贴身肉搏,发挥骨剑近战之利。 “如此久战,大大不利,徒耗我本身真气与风生子一族的法力,火烧山亦危矣……只是我却如何寻个法子,开销了这条怪蛇?” 路宁知道若是任由焦躁之心升起,与大战并无一分益处,于是百忙之中默运玄功,斩去心中杂念,同时神识如网撒开,扫过下方战场。 第72章 虎胆闯蛇口(下) 只见豁口处,风生子们在飚的指挥下,凭借山石地利,与残余地缚鱼厮杀正酣。 爪牙扑击,风刃呼啸,土黄色鱼潮与风生子们撞在一起,嘶鸣惨叫声不绝于耳,双方虽然暂时还自僵持不下,但无论地缚鱼还是风生子,死伤都已不少。 而且若路宁这边落败,雕齿巨蛇腾出手来,以其足堪比拟金丹的可怕实力,火烧山顷刻间便要彻底覆灭,族灭之祸就在眼前。 路宁并非没有雷霆手段可用,毕竟雕齿巨蛇虽然厉害,却最多也就比白额侯稍强,比起赤津公、帖穆勒还差着一筹,路宁连加持了神侍之力的帖穆勒都能打败,又岂会畏惧小小一条阴兽之蛇? 然而此处乃是阴世,法则迥异,路宁先前不知厉害,而且地处荒芜之地,才会与帖穆勒那般肆无忌惮的动手。 但此时身陷无穷阴兽之中,一旦暴露了阳气,或者法宝灵光外泄,便如同暗夜中点燃熊熊篝火,势必引来各处鬼王、阴兽窥伺。 那时候群魔环视,才是真正的十死无生之局,纵有通天本领,也难敌无穷无尽的阴物围攻。 还有一个选择,便是强行催动水镜秘阵,不顾后果地加大抽取风生子法力,先强行打杀了雕齿再说。 若将一千九百余头风生子的力量瞬间汇聚己身,短时间内或可拥有超越中品金丹的法力,足以与这雕齿巨蛇硬撼,甚至以力压之。 但如此一来,不说对路宁肉身和道基的损坏,那些本就苦战疲惫、甚至带伤的风生子,恐怕立时便会力竭而亡,或者没有足够的力量去抵挡地缚鱼,死于这些敌人的爪牙之下。 路宁这些时日与风生子一族相处甚洽,飚更是以诚相待,引为盟友,他岂能做这等舍本逐末、恩将仇报之事?道心一关,首先便过不去。 正心念电转、权衡利害之际,又是一道格外粗大、色呈灰黑的阴电,如同毒龙出洞,撕裂长空直劈而来,路宁急忙凝聚三道风墙阻挡,同时身形急退。 那阴电竟势如破竹,连破两墙,第三道风墙也摇摇欲坠,残余电芒如影随形,擦着他护体旋风边缘掠过。 “嗤啦”一声,宛如裂帛声响起,路宁身边的护体旋风竟一下被这电芒削去小半,原本能够防御刀剑的阴气瞬间便自紊乱四散。 玉素仙衣清光急闪,想要阻挡侵蚀之力,但便是道门神通再厉害,修炼的层数不够,终究也不可能尽数化解这道可怕的阴电之力。 路宁只觉一股阴寒霸道、直透神魂的力量传入了肉身与识海,引得自身气血一阵翻涌,脚下旋风随之不稳,身形在空中一个踉跄,露出了极大的破绽。 他目光急扫,恰好掠过雕齿那张开的、如同无底深渊般的巨口,内里幽深黑暗,浓郁精纯到极点的阴气几乎凝成液态,翻滚涌动。 瞬间,一个极其大胆、近乎疯狂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骤然照亮了路宁的思绪。 “是了,祸兮福之所倚,这雕齿乃是阴气凝聚之兽,又非是血肉之躯,它那威力无穷的阴电也必须借体外的一对锥凿,才能引动天地间某种阴煞之力成形。” “若我反其道而行,入了雕齿这身躯核心、阴气最为汇聚的腹内……那里或许是它力量之源,但也可能是其最脆弱之处,它那依靠锥凿引雷的法术,在体内必然大打折扣,我却可以借玉素仙衣之力抵挡阴气,由内而外,打这巨蛇一个措手不及!” 路宁越想越觉得此计虽险,堪称九死一生,却是眼下绝境中唯一可能逆转胜负、且不暴露自身根脚、不连累风生子一族的方法了。 危急关头,他也顾不得细想,眼中闪过一丝决然狠厉之色,假作方才被阴电余波所伤,法力运转不济,身形摇晃愈发明显,脚下旋风也骤然缩小黯淡,速度慢了一瞬,操控的一条试图纠缠巨蛇手臂的风龙,也因后继乏力而被一道阴电轻易击散,化作缕缕细微的阴风。 雕齿巨蛇久战不下,早已不耐,它灵智不低,见路宁此等情状,血瞳中凶光大盛,以为对手终于力竭,露出了败相。 酣战至今,好不容易才得如此良机,岂能轻易放过? 雕齿当即发出一声得意洋洋、充满了残忍意味的尖锐嘶鸣,庞大的蛇身猛地如弓般绷紧,随即如同离弦之箭般骤然前探,速度快得超乎想象。 血盆大口箕张,如同一个骤然出现的黑洞,獠牙森森,粘稠的阴涎滴落,腐蚀得下方沙地滋滋作响,一股绝强的吸力自其喉中凭空产生,如同无形枷锁,瞬间笼罩了路宁周身数丈空间,连阴风都为之凝固。 “全垢小心!” 火烧山豁口之内,正挥舞利爪,将一头试图偷袭的地缚鱼撕碎的飚,偶然瞥见空中这惊险一幕,当下直骇得魂飞魄散,眼睛几乎都要瞪出眶来,失声惊呼道。 路宁却似真的力竭,或是被那突如其来的强大吸力所摄,周身乱卷的阴风静止不动,连带着他本身也挣扎迟滞、手足无措,脸上露出一丝惊惶。 他虽然勉力将骨剑横在身前,做出格挡姿态,却依旧似被一只无形大手拉住,开始缓缓往巨蛇口中投去。 这一切落在雕齿眼中,更是坐实了对方强弩之末的状态。 它再不迟疑,巨口猛力一吸,同时头颅疾探,那布满倒钩般獠牙的巨口一个合拢,黑暗与腥腐之气瞬间吞噬了那道略显狼狈的青袍身影。 只是临消失在那狰狞巨口前的一瞬间,路宁有意看了飚一眼,随即送了一道神识过去,告诉了这头风生子首领自己的真实想法。 “咕咚”一声宛如沉闷如巨石落井的巨响传来,雕齿巨蛇咽喉处明显可见一个鼓包滚动而下,它竟整个将路宁囫囵吞了下去! 与一个肮脏无知的小虫豸斗了这许久才终于得手,这头狰狞的巨蛇满意地昂起那硕大的头颅,齿缝间发出轰隆如雷、充满了快意的嘶鸣,仿佛在向整个阴土宣告着自己的胜利。 残余的地缚鱼群受此鼓舞,纷纷发出应和的嘶吼声,攻势也再猛三分,如同打了鸡血一般。 而火烧山豁口处的风生子们,则是一片悲鸣绝望,士气瞬间跌至谷底,防线岌岌可危。 好在飚得了路宁神识传讯,这才知道全垢意欲以身犯险,却不是真个死在了雕齿之口。 它反应也是真快,一边发出呜噜呜噜的风生子土语,指挥族人继续奋战,一边假作目眦欲裂,发出痛苦而愤怒的长啸,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与数头强大的地缚鱼战作一团。 且不提风生子与地缚鱼的死斗、雕齿巨蛇的洋洋得意,单说路宁,他被吞入蛇腹,刹那间五感仿佛都被剥夺了一般,无边的黑暗笼罩下来,紧随而至的是浸透骨髓的阴冷,并非温度之寒,而是直侵神魂、冻结意识的森寒之意。 路宁神识一散,只觉四面八方皆是粘稠如胶、沉重如铅的浓郁阴气,如同置身于万丈海底一般,四周恐怖的阴气正疯狂地挤压、侵蚀着自己的肉身与神魂。 这阴气精纯无比,却也暴烈异常,充满了毁灭与死寂的韵味。 若是寻常灵鬼阴兽或是阳世生灵落入这阴气的包裹之中,只怕顷刻间便会被其中磅礴的力量彻底侵蚀、消融,最终魂飞魄散,化为这巨蛇腹内阴气的一部分。 第73章 腹内孕雷劫(上) 这光华虽只笼罩路宁身外三寸之地,甚至并未透出所吸纳的阴气所化灰袍之外,外人根本无从察觉,却自坚凝无比、圆融通透,宛如一枚琉璃宝珠坠入墨池,任那周遭阴气如何翻涌冲击、腐蚀消磨,亦不能侵入这清光范围分毫,只在光华之外激起层层涟漪。 “果然如我所料,太上玄罡正法不愧是道门练气诀中的正朔,玉素仙衣神通了得,若非此法,我深入阴世后的境遇势必艰难十倍、百倍!” 路宁见得玉素仙衣威力绝大,在蛇腹之中安稳如山,心中不由一定。 这最危险、最难以预料的一步已经安然渡过,余下便可以任意施为了。 当下他迅速借助旋风稳住身形,举目望去,只见这蛇腹之内空间竟颇为广阔,仿若一处巨大的溶洞窟室,唯有四壁皆是蠕动不休、由浓郁阴气凝成的暗红色“肉壁”,上面还有丝丝灰白电蛇游走不定。 脚下则是粘稠的、散发着刺鼻腥气的阴液汇聚成的池沼,不断冒着气泡。 空气中弥漫着那股熟悉的毁灭与死寂气息,正是雕齿所运使阴电残留的韵味,比在外界感受的更加清晰直接。 路宁知道如今乃是天赐良机,因此并不敢有所怠慢,立刻行动,以神识引动冥渊风符,把隔空牵引来的风生子法力化为道道精纯的阴风飞出。 虽然因为环境所限,这些阴风不如在外界引动时那般磅礴浩大,有天然阴风相助,却更为凝练、集中,如同百炼精钢一般,化作无数细碎却锋锐无比的风刃,嗤嗤作响,向着四周蠕动挤压的肉壁狠狠斩去。 同时,路宁右手紧握骨剑,有如一头落入江海、翻波弄潮的灵猿,骨剑上泛起幽冷光华,剑气纵横交错,专挑那肉壁上阴气流转的节点、力量汇集之处猛攻。 风刃斩在肉壁上,如中极具韧性的败革,往往深入数寸便被那过于浓郁的阴气阻滞,并不能轻易破开,却也留下道道深刻痕迹,引得被斩处的阴气剧烈波动,四溢溃散。 骨剑更是锋锐无匹,每一剑刺出、撩起,都能撕裂大块由阴气凝聚的“血肉”,带起一蓬蓬浓郁的阴气雾团,引得四周肉壁剧烈痉挛、收缩。 本来雕齿巨蛇吞了路宁,正自得意洋洋地享受着胜利的快感,残忍的看着下方地缚鱼群和风生子的生死之争,猛然间腹中却传来一阵阵钻心刺骨、难以言喻的剧痛。 这感觉并非单纯的撕裂,更夹杂着一种风刃切割的凌迟之感,以及骨剑上蕴含的风生子天生之力对巨蛇身躯本源阴气的震荡与破坏。 感受到这剧烈的痛楚,巨蛇庞大的身躯顿时不受控制地剧烈翻滚、抽搐起来,发出又惊又怒、痛苦万分的咆哮,声浪滚滚,直震得周遭荒漠与火烧山岩石都在颤抖。 它再也顾不得指挥地缚鱼群,丢了锥凿,用那双怪手死死捂住传来剧痛的腹部,身躯开始在荒漠上疯狂扭动、盘旋,如同被投入滚油之中的泥鳅。 “虫子!你……你竟还未死?怎么可能未死!” 雕齿又惊又怒,声音也因痛苦而扭曲变形。 它下意识地疯狂催动体内磅礴阴气,如同怒海狂涛,从四面八方向着路宁所在的位置挤压、冲击、侵蚀,试图将这该死的、如同跗骨之蛆的敌人彻底炼化、碾碎。 然而,出乎雕齿的意料,它平日里如臂指使的阴气,一靠近腹内的敌人,便如同狂浪拍击在亘古不坏的礁石之上,任凭阴气如何汹涌亦难以撼动其分毫,反而被消弭、净化了不少,难以凝聚成有效的攻击。 不但如此,感受到了雕齿的反击之后,路宁从它体内发动的攻势越发猛烈了几分。 雕齿又惊又怕又痛,不由想起对敌时最厉害的杀招来。 它念头一动,便试图在体内凝聚雷力,将这胆大包天、竟敢钻入自己腹内的家伙轰杀成渣。 可这念头甫起,雕齿又觉得大为不妥。 须知这阴电之威,全靠剔骨鬼王传授的通幽法术,以及体外这一对天生地养的锥凿,方能引动外界天地间的阴气化为雷煞,威力无穷。 可在自家腹内这等纯粹由阴气汇聚的空间里,仅凭体内本源雷符气旋,雷煞凝聚艰难不说,威力也要大打折扣。 更要命的是,阴电之力最是暴烈难控,在体内爆发,如同握雷于手,先伤己再伤敌。 毕竟雕齿自家也是阴兽的一种,身体并非血肉,而是纯由阴气凝聚,外甲久经祭炼,十分坚固,但对内里的防御却十分薄弱。 盲目发动阴电的话,一旦控制稍有差池,未伤敌,己身先自崩解,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一时间,饶是雕齿身具滔天法力、雄浑阴气,平素在周边三十万里阴土中除了幽冥鬼龙、四大鬼王之外,几乎所向无敌,竟对腹内的路宁也有些无可奈何之感。 无可奈何之下,也只能凭借雄浑法力,不断调动阴气冲击路宁,同时强忍剧痛,身躯疯狂扭动,时而蜷缩、时而绷直、时而撞击地面山岩,试图将腹内的这个祸害震晕或者挤压出来。 “看来这头怪物有些黔驴技穷了,它若不用阴电,光靠这几手,可奈何不得我……” 路宁在心中冷冷一笑,加紧下手,一边以冥渊风符和骨剑全力破坏,牵制巨蛇,令其无法分出力量对付风生子。 另一边则将赤目碧眸的神通催发到极致,穿透重重粘稠如实质的阴气,窥探着雕齿体内,想要找到它的要害之处,给予其致命一击。 但见四周肉壁之中,除了磅礴流转的阴气之外,更有无数道细微如发丝、却灵动异常的灰白电蛇游走不定,那是阴电运行催动时残留的痕迹,亦是其体内法力自发显化。 更深处,阴气流转的脉络清晰可见,粗者如江河,细者如溪流,构成了一个复杂而庞大的罗网,如同人体内的经络穴道一般。 “啧啧,想不到阴兽体内,居然也有这些东西,看来这些怪物果然与人间生灵相差不太多,只是纯由阴气组成而已……天地之大,果然奥妙无穷,此番又大涨了见识也!” 路宁的神识结合赤目碧眸,远比一般的望气法和法眼厉害十倍,兴致勃勃的探寻着雕齿体内阴兽的奥秘。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细的尺规一般,逆向追溯这些阴气脉络,尤其是那些游走电蛇的源头与轨迹,细细感悟那阴电生成、运转、爆发的内在规律、往来去向。 随着时间的流逝,路宁也看得越发分明,这雕齿巨蛇体内并无道门五境那等结构稳定、圆融如一、内含造化玄机的金丹核心,也非妖族那般凝结生命精华与血脉神通的内丹。 而是在其体内阴气最为浓郁之处,凝聚出一团不断旋转、扭曲不定的灰暗气旋,共计七道,六小一大,互相环绕飞旋,按照一种十分特别的轨迹运动,宛如星辰运行一般。 在每一团气旋核心处,都隐约有一道天然生成的、复杂无比、充满了阴世特有规则韵味的符箓虚影,正在沉浮闪烁,散发着无穷的力量。 那些符箓的纹路,全都十分古老、蛮荒,充斥着毁灭与阴死的气息,与冥渊风符极有异曲同工之妙,蕴含阴世本源法则。 只是雕齿体内六团气旋核心的符箓全都虚幻不成形体,以至于让路宁一时间也难以尽数感悟其奥妙。 第74章 腹内孕雷劫(下) 所有气旋中,唯有最核心、也是最大的一团气旋中所蕴含的符箓已然成形,内中蕴藏的气息与意蕴十分明显,侧重于“阴”、“死”、“电”、“毁灭”几种类别,散发出一股股十分凶戾的气息。 路宁乃是雷法的大行家,别人看不出,他却是马上便从这枚符箓中,看出了先前雕齿所发灰白阴电的本质来。 这阴世雷法,与阳世雷法看上去截然不同,仿佛奥妙各别,实则要旨也在引动阴阳变化,掌控两仪之枢纽易变。 路宁直到此时,方信上古道经之言,所谓雷霆者,天地阴阳变化之枢机也,这段文字果然乃是万古不易的真理,无论阳世阴土,本质如一。 “我本以为这头巨蛇的阴世雷法古怪神妙,如今看来,似乎也不脱紫府玄功的藩篱啊……” “以极阴之气,通过这枚蕴含部分雷电之意蕴的符箓与某种特殊法门,模拟天地间阴阳碰撞、生灭转换那一瞬所产生的毁灭之力,借助手中的锥凿将产生的阴雷之力以特定方式激发、释放。” “阴极阳生,死极活化……这阴雷阴电,也并非我先前所料纯粹的死寂,而是在极致的阴煞死气中,强行催生出的一点‘伪阳’、‘伪生’,借此掌握变化之枢机,发出雷电来。” “只是因其本质仍是阴死,故而这‘生’之雷电便表现为极致的毁灭与破坏……妙啊,妙啊!原来阴世雷法是这个道理!” 猛然间参破雕齿雷法的奥妙,路宁眼神骤然一亮,仿佛在雷法修行中推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一时间无数奇思妙想在灵台之中闪烁。 “不对,这些法术都没办法在阴土幽冥世界中运用,对我眼下境遇并无帮助。” 路宁目光一阵闪烁,随即将主意力集中到了雷之符箓上。 “这雕齿也是阴兽,它的雷法也不知是不是天然生成,不过却与风生子的天生法术一般,核心处也是一枚代表法力真意的符箓。” “只是雕齿雷法中的符箓不似风生子那般单纯,它的力量似乎更像是由七个不同的气旋中的符箓虚影共同凑成一体,宛如道门金丹一般成为它周身法力的核心。” “不对,不对,是我想岔了,它这七个气旋中的其它六个,都是拼凑而来,不过是为了提供力量罢了。” “只有最核心的这个,代表了阴死与雷霆的符箓才是得了真意的……如此说来,此符或可称之为冥渊雷符,我若修成此符,也应如冥渊风符一般,可以恃之操控阴世法术。” “到时候,我便可以将紫府玄功中的诸般雷法化为阴世阴雷,托言自悟,到时候斗法之能便可大增,而且丝毫不受阴土中诸般势力怀疑了!” 路宁脑海中灵光一现,如同醍醐灌顶一般。 他本身就是雷法中的能手,身怀紫府玄功这等道家极上乘的真传,此刻一旦看破阴电与雕齿的法术本质,顿时触类旁通。 当下路宁不再仅仅被动观察,而是开始以自身对雷法的理解,去映照、解析、印证雕齿体内那枚符箓的运转方式,以及阴电生成的每一个细微环节,赤目碧眸中的光芒越来越亮,抛开余下六道气旋的干扰,开始将核心气旋中的那枚符箓每一笔每一画都烙印进记忆深处。 同时,路宁也在暗中调动体内阴阳有无形真气,在识海中尝试模拟这种阴极而阳生的转化,借而凝聚符箓。 一次,两次,三次……虽然有凝聚冥渊风符的经验,路宁依旧一连失败了十余次,变化不休的真气甚至因此险些失控反噬。 但在生死压力和对雷法的深刻认知下,路宁的心神空前集中,瞬息间平复了真气,又开始新的一轮尝试。 终于,在雕齿又一轮阴气如潮鼓荡而来的刹那,他的识海之中,一枚与冥渊风符同源却更加复杂、充满生灭意蕴的符箓,骤然凝聚成形! “成了!冥渊雷符,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还是我修为不够,历练不足。” “其实我紫玄山的雷法之中,亦有类似的阴雷之法,只是我尚未曾领悟到这一层,阴阳变化只是浅尝辄止,运用之际未能将真气彻底化为孤阴,再由孤阴而生假阳、真阳,所以难以在阴世之中运用罢了。” “如今我雷法又有精进,再得这冥渊雷符相助,大可把紫府玄功阴阳两相有无形雷罡的法术略加变化,岂非立刻就能运用先天雷令变、紫霆雷衣变等道门大法?虽然奥妙有异,但威力却不会减去多少的!” 路宁心中狂喜如同潮涌,只是大敌当前,他不得不强压心中激动,如同呵护幼苗一般,不断以阴阳有无形真气温养、祭炼这道新生符箓,同时更加疯狂地挥剑、御风,破坏巨蛇内脏,加剧其痛苦,扰乱其心神,免得被雕齿想出办法对付自家。 不过他却高看了雕齿,这头巨蛇此刻已是痛苦不堪,惊怒交加,甚至灵智都开始不大清醒起来,只觉体内有一种令它从灵魂深处感到颤栗、仿佛遇到天敌克星般的雷法气息正在孕育、在壮大,仿佛自家先前吞的不是一个小小灵鬼,而是天生的雷霆一般。 惊惧万分之下,雕齿疯狂扭曲翻滚,用身躯猛烈撞击地面山岩,引得沙石飞溅,地动山摇,试图将体内的祸胎震出来,或者凭借外部撞击之力将其震毙。 它又尝试收缩腹部肌肉,剧烈蠕动,催动阴液汇聚成的池沼翻涌呕吐,想要将路宁连带着吐出来。 可惜路宁早有防备,将骨剑深深刺入一处阴气节点固定身形,岂容它轻易如愿? 巨蛇的一切挣扎,不但未曾奏功,反而加剧了其自身的痛苦与消耗。 时间在这方黑暗的腹内空间仿佛变得粘稠而缓慢,随着路宁对冥渊雷符的领悟越发深刻透彻,其身外已然开始凝聚出不住跳跃的灰暗电光。 这些电光从最初的发丝般粗细,逐渐成长、壮大,最后变得如同儿臂般粗壮,一道道电蛇在路宁身遭盘绕周旋、游走不定,发出低沉而威严的雷鸣之声,即便不用玉素仙衣,也足以将周遭浓郁的阴气统统排斥开来。 他感到自身的神识与这道新领悟的冥渊雷符逐渐水乳交融,如臂指使、念动即发,尤其是阴阳有无形真气,配合起这道符箓来,比玄天如意真气配合冥渊风符更加厉害融洽了许多。 外界,雕齿巨蛇的挣扎愈发微弱,气息也明显衰落了下去,那庞大的身躯上,甚至开始出现细微的、不受控制的灰白电火窜动,那是它体内雷力开始失控的征兆。 “是时候了,务必要毕其功于一役!” 路宁眼中赤碧光芒暴涨,如同两轮缩小的日月,洞彻虚妄。 他猛然将深刺入肉壁的骨剑收回,周身三百六十五处大穴、七百二十窍眼,一共一千零八十五处窍穴之中,雄厚磅礡的阴阳有无形真气轰然运转,如同江河解冻奔流,海潮冲天而起,化为最本源的阴阳二气。 阳气温煦升腾,升腾而起,隐于九天之上不发,阴气森寒凝结,沉降流转,奔流于九地之下不息。 随即,他以正宗道门雷法为体、为纲要、为神魂,以新悟的冥渊雷符为用、为筋骨、为锋芒,将二者完美地结合、融汇于一! 先天雷令变,化为幽冥雷霆变! 道门阴雷,于此死寂阴兽腹内孕育而出! 第75章 绝地逢鬼王(上) 路宁口中低喝一声,声音不高,却如九幽之下传来的闷雷,带着一股极其强烈的生机与毁灭意志,在巨蛇腹内有限的空间中激烈回荡、叠加。 沉闷的声音震得四周肉壁剧烈颤抖,一枚蕴含着幽冥无穷深沉威严的晦暗令符在他双手之间显现,迸射出无数盘旋着的灰暗雷霆! 这些雷霆虽然黯淡无光,但威力却并不比先天雷令变引发的诸色雷霆稍差。 此时,它们发出无声的咆哮,在路宁神识的引发之下,猛然间向着阴气最核心处的诡异气旋殛了过去! 一声前所未有的、仿佛开天辟地般的巨响,并非来自外界苍穹,而是自雕齿巨蛇的身体最深处、力量核心之处悍然爆发! 只见它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一般,所有的动作瞬间凝固。 随即,雕齿的腹部位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骤然膨胀、隆起,仿佛有什么恐怖的东西要破体而出一般。 下一刹那,无数道粗大无比、色呈晦暗深灰、边缘却闪烁着诡异而刺眼白芒的雷霆电光,如同压抑了千百年的灭世洪流,又如同混沌中开辟世界的第一个霹雳,轰然撕裂了巨蛇坚固的骨甲,破开了它阴气凝聚的躯干,从内而外地爆发开来。 这雷光,充满了阴世雷法的死寂、毁灭与诡谲,其形与雕齿那依靠外物激发、略显驳杂不纯的阴电十分相似,威力似乎也自不相上下,但在识家看来,本质却远远凌驾于那阴电之上。 “嗷!” 雕齿巨蛇发出了一声凄厉、绝望、痛苦到难以形容的惨嚎,声音尖锐刺耳,直冲云霄,仿佛要将其灵魂都嚎叫出来。 它那曾经坚不可摧、让路宁无可奈何的暗沉骨甲,在这从内部爆发的万千阴雷面前,如同烈日下的冰雪,又如同被重锤击打的瓷片,寸寸碎裂,化作漫天纷飞的骨屑。 由浓郁阴气凝聚的庞大身躯,也被炸得千疮百孔,无数道雷光从中迸射而出,如同一个充满了雷电的破口袋。 浓郁到极点的精纯阴气,失去了束缚,如同决堤的江河,疯狂地从无数破口中外泄,在空气中化作道道黑色气流,消散于阴世。 那对曾经令路宁忌惮不已的骨锥骨凿,由于失去了主人法力与生机的支撑,光芒瞬间黯淡下去,变得如同顽石一般,从空中无力地坠落,“噗噗”两声插入了下方的沙地之中。 巨蛇残破不堪、千疮百孔的身躯,也开始在荒漠上无力地扭曲抽搐,痉挛了片刻之后,最终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轰然砸落在地,激起漫天昏黄尘沙,微微弹动了几下,便再无声息。 只有那兀自缭绕在残躯断骨上的丝丝灰白电蛇,发出细微的噼啪声,证明着方才那由内而外的惊世一击,到底有多么可怕的毁灭威力。 战场之上,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无论是之前还在疯狂进攻、嘶鸣不止的地缚鱼,还是正在拼死抵抗、悲鸣绝望的风生子,全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停下了所有的动作。 无数道目光,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撼与茫然,齐刷刷地聚焦在那具已然残破、失去了所有生机与威压的巨蛇尸骸之上。 那不可一世、凶威滔天、拥有近乎鬼王之下最强实力的雕齿巨蛇居然被人以如此不可思议的方式击杀了? 这可是能短暂与鬼王相持,强大无比的巨蛇雕齿啊! 尘烟缓缓散开,只见巨蛇残破的腹部位置,路宁收敛了一身的旋风与杀气,手持骨剑从容步出。 他用玉素仙衣伪装的灰色披风并未有丝毫破损,唯有神色略显疲惫,毕竟神识耗损极大,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目光清明锐利,身上更有一股经过生死搏杀后残留的可怕气质。 这种气质,是即便已然有意收敛了杀气,都足以让观战者胆颤心惊、两股战战。 路宁目光平静,扫视全场,那些残余的地缚鱼群接触到他的目光,仿佛被一股无形的雷电击中,猛地从呆滞中惊醒,发出惊恐万状、如同末日来临般的嘶鸣声。 它们再不敢有丝毫停留,如同退潮般仓皇失措地调转方向,拼命地钻入荒漠深处,只恨爹娘少生了几对鳍翅。 转瞬之间,漫山遍野的地缚鱼便逃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满地狼藉的同类尸骸。 火烧山前刹时间变得空旷起来,只剩下地缚鱼与风生子们尚且未曾散化为阴气的尸骸,一具极度庞大而残破的巨蛇残躯,以及……劫后余生、兀自沉浸在巨大震撼与不敢置信中的风生子一族。 飚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它那巨大的怪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狂喜、感激,当然,也难免带上了一丝深深的敬畏。 它猛地一纵,飞到路宁身前,强壮无比的身躯居然在微微颤抖,俯下了头颅,声音也变得嘶哑而断断续续,“全,你……你竟然真的,这……这……” 它“这”了半天,竟不知该如何形容路宁屠戮强敌的壮举。 灵鬼的语言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飚甚至想呼喝几声,用风生子独有的语言来表达自己过于激荡的心情。 路宁看着它微微一笑,轻轻摆了摆手道:“多得首领信我,风生子一族全力供我法力,我才侥幸悟得一丝雷法真谛,险中求胜罢了,总算是幸不辱命,暂时保住了火烧山……” 话音刚落,他忽然心有所感,眉头微挑,抬头望向雕齿巨蛇那正在缓缓溃散的残破尸身。 只见那原本疯狂外泄的浓郁阴气之中,一点极其纯粹、内部仿佛有无数细微电光生灭、散发出微弱却精纯雷光的阴气之核,正缓缓凝聚成形,仿佛是其一身修为与一大六小的气旋精华所聚。 与此同时,那坠落在地、看似黯淡无光的骨锥与骨凿,也似乎受到了这晶核的某种无形牵引,微微震动起来,粗糙的表面再次闪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幽光。 “这是阴核。” 飚注意到了路宁的目光,向他解释道:“只有鬼王或者实力与鬼王相差无几的强大阴兽才能凝结的奇妙之物,据说也是鬼王们互相吞噬、增长自身法力的目标。” “我风生子一族在阴土之中繁衍了不知多少岁月,还从来没有一位祖先,曾经凝结出这种阴土至宝。” “也就是说风生子一族从来没有突破过五境?这阴核,应当就是雕齿体内气旋的核心了,如此算来,此物岂非相当于下品金丹,又或者妖族的下品妖丹?” 路宁在心中揣测这东西的来历与奥妙,嘴上也不禁啧啧称奇,同时伸手卷起一道阴风,收了这个稀罕物入了袖中,打算后面有空了再慢慢研究。 毕竟此乃阴土天地规则的一种展现,正好可以琢磨琢磨这力量与道门金丹到底有何不同,也为自己未来的道途增厚积累。 至于雕齿遗留的那对神异锥凿,路宁刚走到它们近前,尚未来得及细细察看,便陡觉周遭气氛骤变,猛然间抬头向远方看去。 只见天际那原本因巨蛇伏诛而渐趋平息的阴风,此刻竟又呜咽旋起,风中挟带着一种沉郁顿挫、如同万千巨石相互摩擦的闷响,自远方地平线滚滚压来,直震得人耳膜发胀,心头烦恶。 路宁与飚同时警觉,飚仗着飞行之能升空查看,而路宁则凝神运起赤目碧眸,两道如电目光破开昏黄天幕,就见火烧山外的远方掀起了一层蔽空的沙尘,影影绰绰现出无数高大身影。 第76章 绝地逢鬼王(下) 等那些身形渐行渐近,路宁细细观看这些东西的形貌,竟有七八分像人,却比风生子还要丑陋十倍,一个个鼻歪眼斜,獠牙翻出唇外,怪形怪状之极,身躯粗壮如垒起的石塔,筋肉虬结似老树盘根,皮肤呈现出一种砂石般的灰褐色泽,隐隐有土黄色煞气在体表流转。 这些怪物数量足有三四千之多,手中皆持着不知用何种巨石粗糙雕凿而成的巨锤,锤头大如磨盘,棱角狰狞。 它们步伐沉重,每踏一步,便引得地脉微颤,沙砾跳跃,铺天盖地联袂而来,煞气冲霄,竟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浑浊的土黄色。 飚飞落到路宁身侧,明显又有些焦躁了。 “是荆堪,它们乃是阴土中砂石之精吸纳阴煞戾气所化,虽然不能如地缚鱼一般入地如水,但力大无穷,身体比金铁还硬,十分厉害,单对单的话,我们风生子也不是它们的对手。” “这些杀才怎地也来了,而且数量还如此之多,莫非荆堪一族也被剔骨鬼王收服了?” 不用飚提醒,路宁也知这群名为“荆堪”的阴兽十分不好惹,它们单个的气息肯定及不上雕齿巨蛇那般骇人,但却要超过风生子一些,数量也远在火烧山残存的风生子之上。 “飚首领,敌人势大,不可力敌矣!” 路宁当机立断,对飚沉声说道:“请首领即刻集结族人从山后撤退,另寻隐秘安身之所存身,我上前去纠缠它们一会儿,给你们争取点时间。” 飚见识过了路宁的本事之后,此时对他言听计从,沉声道:“好,也只有放弃火烧山了,我这便组织族人撤走。” 说罢,他转身便去吩咐族人,开始准备趁着对手尚未逼近,抓紧时间撤离。 路宁则深吸一口气,开始调运真气。 那些远道而来的荆堪大军明明看见风生子这边开始准备逃走,却并未加快速度,只有一尊格外高大魁梧的身影从大军中越众而出。 此獠身高几近三丈,比同类更显雄壮,周身砂石呈现出一种暗沉金属光泽,仿佛历经千锤百炼,手中巨锤更是硕大无朋,萦绕着浓郁如实质的土黄色煞气。 它一双石目精光四射,开阖间有碎石之声,口吐人言,声音轰隆如滚石下山,带着一股蛮横霸道的意味。 “兀那小子!剔骨大王有令,叫汝等速速伏地归降,交出雕齿大人的遗物。” “否则的话,火烧山连同其他地方的风生子一族都将成为剔骨大王的敌人,统统化为齑粉!” 话音未落,这荆堪头目似是不耐多言,猛地踏前一步,那堪比巨柱的石腿落下,轰然巨响,地面上顿时陷了一个巨大的深坑。 它双臂虬结的肌肉贲张,手中巨锤高高扬起,锤头黄光大盛,引动四周阴土之气如潮水般汇聚,并未直接砸向火烧山方向,而是猛地顿向身前大地。 “轰”的一声,一道肉眼可见、凝练无比的土黄色光芒,呈扇形贴着地面,如同怒海狂涛般向路宁汹涌袭来。 所过之处,荒原的地面竟宛如被一面无形巨犁翻开了一般,砂石四溅如浪。 路宁瞳孔微缩,心知风生子一族撤离还须得一些时间,若不出手立威,绝难震慑这数以千计、灵智显然不低的荆堪。 这头荆堪首领实力略逊雕齿一筹,从先前的法术看,不论体内蕴含的阴气还是斗法之能,都当有四境巅峰之威。 路宁若是拿出真本事,想要胜它却也不难,可若是想要在隐藏活人法力的情况下做到这一点,恐怕也就只有借助风生子的法力了。 否则光凭新领悟的两道符箓,最多也就能稍稍胜过他荆堪首领一筹,绝难吓止住余下的荆堪。 当下路宁不得不强忍着不适,再度抽取风生子的法力,打算出手设法打败荆堪首领。 可还没等路宁动手,忽然之间,整个天地猛地一暗,一股阴沉污秽,怨气沉重的恐怖威压,毫无保留地出现在了火烧山上空。 包括路宁在内所有的存在,无论是风生子还是荆堪,俱是身形一沉,修为稍弱者更是如同被无形山岳压顶,直接匍匐在地,瑟瑟发抖,连抬头仰望这威压来源的勇气都生不出半分。 路宁只觉抽取而来的风生子法力如同陷入万年玄冰之中,运转迟滞了何止十倍? 他心中暗叫不好,连忙催动水镜秘阵,强行将本身法力提升到接近下品金丹境界,将无数阴风汇聚周身,形成一股巨大的气旋,这才不至于被这股莫名而来的威压压倒。 “呵……倒是有几分本事,而且三魂七魄俱全,难得,难得啊。” 一个尖锐、干涩,如同刀刮骨头般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随着这声音,一头由无数残肢断臂、腐烂头颅拼凑而成的三头恶犬出现在了天空之上。 那恶犬三个头颅形态各异,分别喷吐着毒火、寒冰与污秽黑气,虽然体型不过丈许,却散发着丝毫不逊色巨蛇雕齿的强大气息。 恶犬身上,则坐着个身材矮小枯干、形如侏儒的老鬼,手持一柄锈迹斑斑的剥皮小刀,一双绿豆小眼滴溜溜乱转,闪烁着奸猾、残忍的光芒。 剔骨鬼王! 路宁虽不曾见过这怪物,却瞬息间便猜出了它的身份,连忙低下了头,收去了散发而出的神识,掩去了眼神中的异样,免得被这头鬼王发现自己的身份。 这般威压,这般气息,这鬼王毫无疑问的拥有与杨海平、顾明朗等人相若的法力,也许不似这些大派弟子般得有真传、斗法之能高绝,但也毫无疑问的远超如今的路宁。 就算能借助风生子的法力,但是对上等若中品金丹的鬼王也是无用,万一被这老鬼识破自己生人的身份,除了用紫玄真传令符保命,路宁几乎想不出来任何有用的对策。 好在玉素仙衣配合紫玄秘法,收敛气息的功效十分出色,鬼王并没有觉察出路宁的身份有些异样。 他那双绿豆小眼先是漫不经心地扫过地上雕齿巨蛇那残破不堪、正在慢慢散逸阴气的尸身,旋即又瞥了一眼原本准备撤离,现在却被自己威压定住,动弹不得的大量风生子。 最后,他那如同两柄淬了九幽寒毒、剔骨尖刀般的目光,方才缓缓地落在了路宁身上,上下打量着,仿佛在评估一件工具的材料与价值。 路宁浑身汗毛倒竖,体内的真气在这目光下几乎要不受控制的爆发抗衡,却还是用了莫大的毅力强行忍住,以玉素仙衣将本身一切活人气息深深隐藏。 然后他借助风生子汇聚而来的法力,拼命鼓荡冥渊风符与冥渊雷符这种来源于阴土的力量,化为带着灰白电光的旋风,声势越来越浩大,气息越来越强横,这才勉强抵御住了鬼王侵略性十足的眼神,以及眼神中蕴含的恐怖法力。 “幸好柳子铭与玄癸提前跟风生子走了,实在不行,我就只能用上大鹏丹逃跑,先保住性命再说。” 路宁心中计划着如何应对危局,然而那剔骨鬼王却并未发作,他打量了路宁一会儿之后,终于收回了力量,干瘪得如同破风箱的嘴角咧开一个堪称恐怖、令人望之生畏的笑容,露出黑黄交错、参差不齐的尖利牙齿。 “啧啧啧,好个灵鬼,连本王辛苦养来看家护院的这条长虫居然也死在你手下,足见厉害,可你身上气息怎么如此不稳,莫非你没有学过阴土流传的通幽法么?” 第77章 屈尊侍仇寇(上) “灵鬼、通幽法……他没发现我的身份?” 路宁心中一动,他此时心神紧绷如拉满的弓弦,面上却竭力保持镇定,沉声应道:“鬼王大人谬赞了,在下灵智复明不久,不知什么是通幽法。” “不知通幽法?那你怎么会催动阴风阴电,还有这么强的法力,你不要告诉本王,你连阴核都没有凝聚?” 路宁面色十分坦然,“我也不知什么是阴核,此乃是我参照风生子一族的天生能为自悟的法门,可以将火烧山风生子的法力汇聚己身。” 他有意点破这一点,是因为以剔骨鬼王的法力与眼界,不可能发现不了这秘密,倒不如大大方方的说出,反而更加让这老鬼摸不清自己的底细。 路宁绝非头脑死板之辈,面对这个实力恐怖的鬼王,既然无法力敌,就不得不用上几分小心思了。 眼下形势比人强,剔骨鬼王法力滔天,堪比道门中品金丹之辈,麾下荆堪大军又自虎视眈眈,更别提那气息凶戾的三头恶犬也明显不是好惹的。 自己即便能仗着非凡手段周旋一二,甚至凭借大鹏丹、法宝等外物从鬼王面前遁走,可一旦在剔骨面前暴露了自己乃是生人的秘密,火烧山剩余的风生子,以及逃往其他风生子聚落的柳子铭、玄癸等,必然难逃剔骨鬼王麾下阴兽大军的毒手。 到时候甚至还会引来黑骷等其他三大鬼王的大肆追索,陷自己入必死的境地。 与其落入这样的窘境,路宁觉得还不如表现出足够的强大力量来,毕竟剔骨鬼王正在招揽风生子,若能让这头鬼王觉察到自己与风生子的利用价值,说不定就能争下一线生机。 闻听得路宁故作坦白之言,剔骨鬼王小眼睛中露出了几分恍然,心中暗自思忖道:“怪不得我连运几次法力都不曾压倒他,原来是汇聚了诸多阴兽之力于己身。” “这聚沙成塔的法门着实有些不凡,可见这头灵鬼虽然并未凝聚阴核,也一样有不逊色雕齿的战力。” “他前世也不知是什么大人物,不但三魂七魄俱全,而且似乎悟性极高,明明连通幽法的皮毛都没学过,也没凝聚阴核,就能无师自通用出这等厉害的手段,岂非有鬼王之资了?” “这等灵鬼,等闲数百年也出不来一个,若是叫他成长了起来,日后必为本王劲敌啊……” 剔骨鬼王心中杀念骤起,如同毒蛇吐信,几乎要按捺不住,立刻将这潜力无穷的灵鬼扼杀于萌芽之中。 然而,这杀念来得快,去得也是极快。 剔骨鬼王目光微微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荆堪大军,周身电光闪耀、阴风护体,明显与自己尚有一战之力的路宁,以及那具仍在缓缓消散的巨蛇残骸,心头又是一动。 “雕齿这废物死便死了,可眼下正是用人之际,黑骷、影夫人那两个家伙据说因为机缘的事都受了伤,溺疽行踪也鬼鬼祟祟,我可不能落于他们之后,平白失了这千载难逢之机。” “这灵鬼虽然有些来历与资质,但毕竟灵智复明不久,法力远逊于我,更无高深鬼法传承,正是可堪驾驭之时。” “若能将他收服,授以玄夜通幽法,不但能偷偷暗算这灵鬼一手,还恰可补雕齿之缺,为我抵挡其他鬼王、搜寻那活人增添一大助力。” “待本王得了这桩天大机缘,统合这百万里阴土,届时这灵鬼是圆是扁,还不是任凭本王拿捏?是了,暂且留他有用之身,引为臂助,方是上策。” 这诸般念头,在他这等积年老鬼心中,如同电光石火般流转,生与杀不停翻来覆去。 路宁不敢乱用神识,但眼角的余光依旧清晰地捕捉到了鬼王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凛冽杀机,心头不由一紧,体内真气暗凝,防备着这鬼王暴起发难。 同时,他也借机开口询问,想要分散剔骨鬼王的杀意。 “鬼王大人,不知您所言的通幽法到底是什么奇功妙法,又有何奥妙之处?还望赐教一二。” 剔骨鬼王此时终于定下了主意,散了杀念,对路宁改了一番态度,怪笑一声道:“嘿嘿,通幽法么?此乃是我等魂魄行走此方阴土、汲取幽冥阴气、锤炼魂体、超脱蒙昧的无上大法!” “非学此幽冥根本道法,任凭何等来历的阴鬼与阴兽,都难以真正凝聚阴核,拥有一方鬼王的实力,更遑论窥探那至高无上的超脱之道。” “你这个小小灵鬼,靠着自行领悟,居然能抽取这些风生子的法力,借机杀了雕齿,倒也算是难能,不过嘛……” 他说到此处,有意放缓了语气,话音中带上了一丝有意露出的诱惑,“你那自悟的法术,却无法与本王千锤百炼,恃之成就鬼王业位的玄夜通幽法相比。” “我这点粗浅法力,自然远不及鬼王大人您的玄奥道法。”路宁有意恭维剔骨鬼王道,心中却是暗自思量这玄夜通幽法又是什么来历,自己遍阅道藏,熟读大千录,却从来不曾听过有这种法术在地府幽冥流传。“难道是酆都鬼门一脉的法术,无意中流失在阴土,或者是地府神只的特殊修炼法门?” 他心中反复思量这些事儿,剔骨鬼王却不晓得眼前人正在琢磨他道法的跟脚,而是阴笑着开口道:“这法术虽然粗浅,倒也有一两分可观之处……小鬼,本王看你是个可造之材,雕齿之死,我可以不怪你,毕竟阴土之中弱肉强食也是常理。” “本王可以破例给你个恩典,汝若肯归顺麾下,效忠于我,本王可以不计前嫌,不仅将前事一笔勾销,还可赐你玄妙无比的玄夜通幽法修行法门,助你凝练阴核,早日登临鬼王之境,如何?” 路宁闻言,心中略略放松,果然自己仗着汲取风生子的力量,将法力临时提升到接近下品金丹之辈,这种表现到底还是引起了剔骨鬼王的兴趣,勾起了他的贪念。 虽然过程中剔骨鬼王先是生出了一丝杀意,险些吓得路宁立刻转身就逃,好在这老鬼很快便自转了心思,终于打算将这头难得一见的新生灵鬼收入麾下。 “还好还好,这鬼王果然如我所料,因为本身实力最弱,故此最喜招揽属下以为臂助,有些欺软怕硬。” “若非我当初曾听徐婆子说过四大鬼王之事,绝难针对他这个性格上的弱点,引导其生出这个念头来……” “不过此獠既然喜欢招揽属下,必定也擅长控制、奴役他人之法,我就算要假装投入他麾下,也须得多加防备这一点才是,要是我先前想好的策略对付不了他的控制法门,最后还是要想办法逃走才是。” 刹那间,路宁心念电转,在逃与留之间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下定决心留下来,混入鬼王势力之中。 蛰伏于这老鬼麾下,既可保全同伴,遮掩自己的活人身份,更能借此探听四大鬼王底细,尤其是他们是否知晓脱离阴土的秘密,实乃是一举两得的法子,就算风险大了些,也是干得过的买卖。 当然,就算路宁早就定下了与虎谋皮的计策,面对这存在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老鬼,也不敢有片刻的掉以轻心,更不可能剔骨鬼王刚刚露出招揽之意,自己就一口就答应下来。 为了让转变显得自然一些,也为了让剔骨鬼王放心,路宁面上适时的露出一丝挣扎之色,故此假作犹豫的说道:“鬼王大人说笑了,我哪里有学大人法术的福分?” 第78章 屈尊侍仇寇(下) “再者说,阴兽之法也是源自阴土本源,在下倒是觉得,若是细细钻研各种阴兽的天生法术,成就也未必就低了。” 剔骨鬼王不出意料的仰天大笑道:“你这小小灵鬼,才恢复灵智几天,岂知这阴土奥妙,以及本王所修的玄夜通幽法之厉害?” “也罢,就叫你开一开眼吧!” 说罢,剔骨鬼王将空着的左手往路宁微微一指,立刻就有一道寒风射出。 这道寒风甫一离开剔骨鬼王指尖,便化作无数细如牛毛的黑色冰针,密密麻麻朝着路宁射来。 冰针过处,周遭空气都似被冻结,路宁瞳孔骤缩,只觉一股森寒刺骨的气息锁定自身,竟让他连闪避的念头都慢了半拍,可见这冰针中蕴含的绝非寻常阴寒之力。 路宁不敢怠慢,急忙全力催动冥渊风符,周身阴风瞬间暴涨,试图挡下冰针。 岂料那些黑色冰针撞上旋风,竟未被吹散分毫,反而径直穿透急旋的阴风,朝着他心口袭来。 路宁心中又是一惊,剔骨鬼王随手指出一道寒风,威力之大就不逊色雕齿巨蛇全力发出的阴电,足见其法力之高,通幽术之奥妙,双方实力差距之大。 危急关头,路宁不敢暴露别的法术,只以新领悟的冥渊符箓对敌,周身电蛇暴涨,阻拦冰针于前,同时阴风缠身,施展白猿身法一瞬间暴退数十丈之远,这才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些冰针。 只听“叮叮当当”一阵密集脆响,黑色冰针终于还是突破了电蛇阻拦,尽数落在路宁原先所立的一块荒原巨石之上。 冰针到处,偌大的岩石彻底冻成了冰疙瘩,随即无声无息地随风化为粉末,足见这些阴寒之力威力之可怖。 “嘿嘿,看到了么?这不过是本王随手射出一缕玄夜阴寒气罢了,你便已如此狼狈,这便是你自悟的法术与阴土秘传通幽法术的差距,当然,也是你与吾等鬼王之间境界的差距。” 剔骨鬼王冷笑一声,干枯的左手再抬,这次却不再攻向路宁,而是朝着远处荒漠虚空一握。 只见阴风之中裹挟的漫天黄沙骤然停止流动,无数沙砾悬浮半空,随后在他掌心吸力之下,化作一道土黄色巨手,狠狠拍向地面。 “轰隆”一声巨响,荒漠之上瞬间被拍出了一道数十丈长、深不见底的沟壑,沟壑边缘还凝结着一层黑色冰层,可见那一道巨手乃是同时蕴含了两种截然不同力量的奥妙法术。 更可怕的是,那道巨手拍落之处,竟隐隐浮现出无数扭曲的鬼影。 这些鬼影不住发出凄厉哀嚎,似是被强行从阴土深处拘来的残缺游魂,随后又被巨手留下的力量震碎,化作精纯的阴气融入剔骨鬼王体内。 一手之间,三种力量! 剔骨鬼王收回左手,周身黑色雾气愈发浓郁,“你自悟的那点微末法术,不过是拾阴兽的牙慧罢了,在本王的通幽法面前,与孩童玩闹又有何异?” 路宁心中也是一阵暗惊,“这鬼王果然法力精微,绝对有金丹级别的实力,比我估算的更强几分!” “这通幽法术的威力虽然尚不如道门真传,奥妙之处恐怕也不在旁门大法之下,今日若不暂且服软,恐怕真难善了,毕竟我就算拿出阳世的本事来,也绝不是此獠的对手。” 于是他适时在脸上故意露出震惊与动摇的神色,然后踌躇了片刻,方才咬了咬牙道:“鬼王大人这通幽法果然手段非凡,只是……我不过一小小灵鬼,若归顺于您,您又如何保证不追究我杀雕齿之罪?又如何保证会传我真正的玄夜通幽法?” “本王乃一方鬼王,为什么要给你保证?” 剔骨鬼王闻言,脸上露出讥讽之色,“本王是看你前世似乎有几分来历,资质也不错,所以才给你个机会,让你为本王效力罢了。” “小鬼,你若是不信本王,大可放手一搏,试一试你那些手段,只不过落得魂飞魄散之时,可莫怪本王以大欺小。” 路宁脸上神色变幻不定,仿佛心中正自翻江倒海,最后才终于露出了一丝极为无奈、十分憋屈的神色,收敛了周身缭绕的阴风雷光,声音也自低沉了下去。 “鬼王大人说的是,在下不敢再找大人要什么保证,可若是在下诚心归顺,竭力为大人效力,不知鬼王大人能否饶过火烧山一族的风生子呢?” 剔骨鬼王绿豆眼中精光一闪,似笑非笑,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小子,本王今日心情不错,可以依你所言,只要你真心实意、尽心竭力为本王办事,本王可保这些风生子无事。” “而且这火烧山方圆三千里阴土,也可以划作它们的领地,寻常阴兽不得侵扰。” 接下来,他话锋陡然一转,阴恻恻地道:“可若让本王发现你阳奉阴违,心存异志,有任何不轨之举……哼,届时莫说风生子,便是你这身难得的灵鬼修为,你的三魂七魄,本王都要一寸寸剥离、拆解开来,用阴火祭炼三百年!” “最后,本王还会将你的魂灵炼入我这剥皮刀中,令你日日夜夜受那万魂噬咬、剥皮抽筋之苦,永世不得超脱!” 话音未落,他手中那柄剥皮小刀似乎为了呼应其话语,猛地一震,刀身上那无数挣扎的怨魂面孔同时发出无声的凄厉尖啸。 一股肉眼可见的黑色怨气波纹从剥皮小刀上扩散开来,掠过路宁身体时,他仿佛瞬间置身于无边血海地狱,目睹了万千酷烈刑罚,心神不由剧震。 若非他道心坚定,灵台清明,光是这一道怨气波纹,就足以令人心神失守,举止失据了。 这剔骨老鬼分明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展示力量,再度对这个刚刚收服的属下进行打压。 “也罢,就任这老鬼嚣张些时日吧,谁叫我修为太低,困在此处难以脱身……” 路宁将心中诸般杂念头尽数斩灭,化为一声无声的叹息,收回骨剑,对着高踞于三首恶犬之上的剔骨鬼王,微微躬身,行了一礼,声音恢复了平静无波。 “既蒙鬼王大人青眼,而且如此宽宏大量……灵鬼全垢,愿入大人麾下,听候差遣。” 他如今久历世情,已经不再是当年的懵懂少年,因此这一番姿态做得十足,将一个初生灵鬼面对强者招揽时,既有些许不甘,又难抵诱惑和畏惧强权的复杂心态,表现得淋漓尽致。 剔骨鬼王虽然老奸巨猾,但见状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都散去,不由得志得意满,发出一阵夜枭般的怪笑。 “好!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既肯归顺,本王自然不会亏待于你。” “自今日起,你便是本王座下新任的阴兽统领,地位与雕齿相同,这火烧山一带的风生子,以及它们其他的四大聚落,还有残存的地缚鱼,全都归你统辖!” 路宁心中一动,顺势应道:“多谢鬼王大人,只是风生子一族经此大战,伤亡惨重,惊魂未定,恐难立刻为大人效死力……” 剔骨鬼王摆了摆手,不耐道:“无妨!本王看上的不是它们那点微末本事,你既为它们的新首领,便需约束风生子,替本王办一件要紧事!” 他绿豆小眼中精光一闪,“风生子天生有御风飞遁之能,速度不慢,你且命它们联络附近的各个风生子部族,全体出动,给本王在这百万里阴土之内,仔细搜寻一个活人的踪迹!一旦发现,立刻来报,不得有误!” “活人?” 第79章 传法藏玄机(上) 路宁心中剧震,面上却故作惊讶之色,连连追问道:“阴土死寂无数岁月,怎会有活人存在?这里不是只有游魂野鬼与阴兽存在吗!” 剔骨鬼王不疑有他,只当这灵鬼见识浅薄,被活人出现的消息震惊,才会如此失态,因此略带几分得意的解释道:“哼,你有所不知,前些时日,不知何故,竟有两个活人坠入了我等所在的这方阴土。” “活人坠入阴土,岂非立刻就会身死,化为和吾等游魂野鬼一样的存在?”路宁有意问道。 “哼,你这小鬼知道些什么,这两个活人当是传说之中修行仙道的那一类人,乃是活着进入阴土的,肉身与魂魄都有法力护着,并未沦为吾等这样的鬼魅异物。” “故而此事当真是我阴土千古未有之机缘,活人血肉鲜活甜美,魂魄纯净无暇,对于我等鬼王而言,实乃无上大补之药,而且这两个活人还通晓法术,极可能携带着重返阳世之秘!” 路宁听得鬼王如此说,有心从中探听些消息,“大王,在下灵智复明不久,不过却也听说过一些关于阳世修仙之人的传闻,这两个活人若是能生入阴土,必定有天大的本事、法力通玄,我们岂可轻易招惹他们?” 剔骨鬼王嗤笑一声,“阳世之中的修仙之人,也不是个个都法力无边。而且事有凑巧,当初这两个活人不知收敛,大打出手,我等四大鬼王皆有所感,他们最多也就与你、雕齿之流相当罢了,尚且及不上我们几位鬼王。” “可惜了,阴土实在太过广大,我们虽然勉强感应到了那场争斗,但赶到地方时这两个活人却都已经不知所踪了。” “后来吾等四下搜索,偏生那黑骷与影夫人两个运气好些,率先找到了其中一个。” 路宁耳朵立刻竖了起来,心神紧绷,只听剔骨鬼王继续道:“那个活人倒是个硬茬子,不知用了何种本事,竟在黑骷与影夫人的围攻下,拼得自身魂飞魄散、血肉无存,也将那两个老鬼击伤。” “嘿嘿,如今他们不但没得到好处与机缘,反而伤势不轻,如今恐怕正在自家老巢舔舐伤口呢。” 剔骨鬼王语气中带着幸灾乐祸,随即又转为热切,“正因如此,如今正是本王的大好时机!若能抢在其他三个老鬼之前找到那另外一个活人,将其生擒下来,吞噬其精气,尽得其隐秘,本王法力必能大进,突破当先的桎梏。” “届时压过黑骷他们三个,成为这百万里阴土唯一的霸主,也就并非什么难事了。” “本王派属下强攻这火烧山,正是看中了风生子的飞遁之能,可助我更快搜寻那活人下落,只是没想到因此折损了雕齿,好在又得了全垢你,也算本王没有亏本。” “原来如此!” 路宁心中恍然,同时心中也不免涌起一股悲凉与愤怒,帖穆勒果然已经遭了毒手。 这位草原萨满本来就伤势极重,又献祭了极多的寿命,可以说是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面对黑骷与影夫人两大鬼王的围攻,帖穆勒恐怕只有将剩余的寿命与血肉魂魄等一起献祭,才能击伤两个实力更在他本身之上的强敌,最终落个神魂俱丧的结局,当真可惜之极。 “想不到才分别不久,帖穆勒居然就死在了阴土,死在了鬼王们的手下……真真可恶也。” 虽然与帖穆勒也算不得朋友,但是对于此人,路宁心中还是着实有几分敬佩的。 更何况自己全仗着此人,方才得到了太清元辰九曜灵宝之印的一丝力量,继而领悟了太清玉箓紫符金文,这份因果却也不小。 “可惜我如今实在是斗不过他们,不过若有机会,倒是要想办法替帖穆勒报了此仇才是,也不枉他万里迢迢,将草原王家的宝印送来我处。” 路宁心中思绪纷飞,不光想着帖穆勒之事,如今更清楚得知四大鬼王及其属下正在满阴土寻找自己,想要把自己连皮带骨一口气吞掉。 这也还罢了,剔骨老鬼更是野心勃勃,欲借此机会称霸,如今阴土中形势之险恶,远超路宁之前预料,也让他接下来的一举一动都不得不再加上几分小心。 当下路宁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诸般情绪,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一丝恍然,恭维道:“鬼王大人深谋远虑,属下佩服,请大人放心,全垢既已归顺,定当竭力劝说风生子找到那活人的踪迹,将这机缘献于大人!” “哈哈!好!甚好!” 剔骨鬼王见路宁如此上道,心中大喜,他目光在路宁身上转了一圈,又道:“你既诚心归附,本王也不能没有表示,你未曾修习正统通幽法,根基不稳,法力难以尽数发挥。” “本王今日便赐你玄夜通幽法的修行之法,助你恢复更多记忆,更兼稳固魂体、凝练阴气,日后方好为本王出力!” 路宁闻言非但不喜,心中反自一凛。 他早知道自己这个计划中,最为关键的一点,便是如何应对剔骨鬼王控制手下的手段。 先前路宁反复听剔骨鬼王提及通幽法,心中已然有所察觉,如今又听得这老鬼之言,顿时明白这个对自己最为严酷的考验已然迫在眉睫。 剔骨老鬼怎么可能如此好心,非要传授自身仗以成就鬼王,幽冥阴土最为高深的修行法门给一个新收服的灵鬼? 不问可知,这所谓的玄夜通幽法里,十成十有老鬼暗中设计,控制下属的手段。 但路宁此刻身份是新降之灵鬼,肯定不能直接拒绝,于是躬身道:“多谢鬼王大人厚赐,却不知这玄夜通幽法,要如何修炼?” 剔骨鬼王一指巨蛇雕齿的尸身,问道:“这蠢货的阴核呢?” 路宁情知推脱不得,于是反手将雕齿的阴核取了出来,托在手中道:“在此。” 剔骨鬼王并没有如路宁所预料的那样直接将阴核取走,而是看了看路宁,不怀好意的问道:“本王可以破例一次,为你施展法力,将这枚阴核打入你的魂魄,到时候你就能凭空拥有雕齿的通幽法修为,如何?” 这种拔苗助长的法子与人间那些借助妖丹突破境界的法门一般无二,代价都是牺牲未来的修行道路,永生不得寸进,路宁自然不会作出如此不智的选择。 “大王,属下还是想自己一步一步修行,找回前世的记忆,不想成为第二个雕齿。” “哼,你的野心倒是挺大。” 剔骨鬼王并没有因此生气,在他看来,一个有如此野心的属下倒也有趣,反而比雕齿那个蠢货更让自己开心,而且利用的价值说不定也更大些。 “既然如此,你且凝神细听本王传授的法门吧。” “此法本王半是得了前辈鬼王传授,半是自悟,积累千年方才得以修成,你刚好可以借助这枚阴核中的力量作为参照,应当就能更快领会玄夜通幽法的无上玄妙了。” 剔骨鬼王也不拖沓,当即以神念传音,将一段晦涩复杂,充满阴森鬼气的法诀传授给了路宁。 同时,他将干枯如爪的鬼手抬起,指尖缠绕着浓郁如墨的阴气,凌空勾画,演示着如何凝聚玄夜通幽法七大气旋、化合为一的关键诀窍。 若是一般灵鬼,即便有成为鬼王的潜力,面对如此深奥的法门,一时间也必定难以尽解其中之妙。 但路宁却不同,他乃是道门大派元神真人的亲传弟子,得有两种直指元神的真传大法,如今更有紫玄总纲并赤目碧眸在,剔骨鬼王的玄夜通幽法虽然晦涩难解,但很快便被他看破奥妙,褪去了神秘色彩。 第80章 传法藏玄机(下) 这玄夜通幽法修行之法的根底,与雕齿先前展现出来的法力一般无二,其妙在于引动阴土之中无所不在的九幽阴气,以特定法门淬炼魂体,从而凝聚七枚通幽气旋,最后结成一道种子符箓。 这七种通幽气旋分别代表着“寒冷”、“枯朽”、“黑暗”、“痛苦”、“荒芜”、“阴死”以及最为精妙的“侵蚀”。 路宁以雕齿的阴核略一参照,便立刻分辨出来,这条巨蛇一大六小的七道气旋,正是仿照玄夜通幽法的七大通幽气旋而成。 只不过剔骨鬼王传授的法门中,是以侵蚀为核心,而雕齿也许是出于本身天赋的缘故,将阴死修成了阴气与雷霆,并以另外六种气旋为辅,这才勉强凝结的阴核。 又因为阴土之中并无天生的雷霆,破境也无三次天劫之威胁,雕齿这才能从容晋升五境。 而所谓的通幽之法,并不是教导后来者如何修炼七种气旋,而是如何将七种气旋合一,力量互通,进而在气旋中凝聚种子符箓的法门。 由此推演,只怕整个阴土之中的灵鬼、阴兽等,力量来源都是蕴含了各种力量的冥渊符箓或者气旋,只是它们参悟的法门,都难以尽解符箓之妙,进而沟通有无,形成合力,构筑起完整的修行体系。 而鬼王们之所以能高人一等,凝聚阴核,便是他们掌握了将符箓、气旋合一,借助各种力量,共同汇聚其中一枚符箓的法门。 此法与凝聚金丹、妖丹的根本原理完全不同,却另辟蹊径,找出了一条前途未知,却也一样能突破五境的道路,难怪被剔骨鬼王誉为阴土之中的无上妙法。 可不知是剔骨鬼王自家所得本就不全,还是有意为之,反正路宁略一参详,以他高屋建瓴的眼光,立刻就发现鬼王传授给自己的法门固然不俗,但却有重大的缺陷。 若是照此法修行,而不加以完善的话,只怕修来修去,连阴核也凝结不成,最多将这门法术修炼到三十六重天的境界,便已经到了尽头。 不过除此之外,剔骨先前所言倒真都言下无虚,这玄夜通幽法一旦修成,凭了七大气旋,修行速度比起寻常阴兽与灵鬼来足足快了七倍,不仅能汲取阴气中的灵性补全魂体,恢复前世记忆,法力也能大增,潜力十分巨大。 路宁得传这一门新的法诀,立刻就参悟出了其中妙用,却并没有沉溺其中,更不会迫不及待地尝试凝聚气旋,而是细细思索其中的道理与奥妙。 毕竟他乃是人身,与灵鬼的魂魄之身、阴兽的阴气之身还是有极大差别的。 更何况路宁心知肚明,这法门神妙不假,但剔骨鬼王绝不是什么好心之人,玄夜通幽法之中,必定还藏着什么不妥才是。 既然一时之间发现不了,倒不如假装驽钝,略作拖延,好更加深入的参详一二。 于是路宁故意面露困惑之色,向剔骨鬼王请教道:“鬼王大人,这通幽法中对于如何凝聚气旋与符箓的关窍所言不多,却不知是否一定要凝聚大人所传授的这七种气旋,属下自行领悟的两种风雷之力,能否掺入其中?” 剔骨鬼王在心中冷笑一声,暗叫一声上钩了,面上却未曾表露出来喜悦的神色,反而有意流露出了一丝不屑。 “本王的玄夜通幽法,岂是你能够轻易学步,一下就凝聚七大气旋?” “要靠你自己苦修,慢慢悟得七种阴土之力,最终练成通幽法,却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本王却不耐烦等那么久。” “你且将本王这五枚阴气种子拿去,打入本身魂魄之中,自然便能领悟五种特别的气旋凝聚之法了。” “再配合你自己所悟的两种气旋,就可以如雕齿那蠢货一样,以本身所悟的法门为核心,联络其它气旋,凝练通幽神符,真正发挥这阴土第一神法的威力了。” 说罢,剔骨鬼王鬼爪一弹,弹出五点力量微弱之极的阴气,落在路宁面前,载浮载沉。 路宁望向这五点阴气,虽然其中并未蕴含什么太强的力量,但却有一丝精纯之极的冥渊符箓意蕴凝聚,心中已是雪亮。 这所谓的五点阴气种子,恐怕就是剔骨鬼王控制属下的阴谋了。 眼见着剔骨鬼王目光灼灼的望着自己,一脸完全不怕自己拒绝的样子,很明显,屈服于其羽翼下的灵鬼与阴兽,都不可无视鬼王的威胁而拒绝他老人家的这一番“好意”。 一旦选择了将这五点阴气种子化入本身,只怕以后的生死就真的系于鬼王一念之间了。 “怎么,不放心本王?哼,这些阴气可不是雕齿那蠢货的阴核,不会让你前去无路的,阴气种子入体,你也要靠自身修行才能有所长进……” “只要你日后好好为本王效力,到时候我自会将如何借助玄夜通幽法凝聚阴核的后半部法门传授给你。” 剔骨鬼王老神在在的说道,同时他也在心中暗自补充道:“不过,哪怕你不借助这五枚阴气种子凝聚气旋,只要依着本王的心法将七大气旋合一,汝便再也也翻不出天去,生死一任本王处置了。” 原来剔骨鬼王当年也是一头凶戾鬼王的属下,得传通幽法门,生死操于那鬼王之手,不得不供其驱策。 只是后来这头鬼王倒了天大的霉,被几头幽冥鬼龙围攻,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就此啖了龙吻,剔骨鬼王才侥幸脱身出来,又靠着狡诈和阴险苟且了几百年,这才解通了整个通幽法的奥秘,并以自身最为擅长的侵蚀之法为核心,修成了自己独门的玄夜通幽法,追上了黑骷等前辈,位列四大鬼王之中。 而他这一脉的通幽之法,奥妙并不全在凝聚气旋、聚合阴核上,而是把陷阱设置在了连接七大气旋的法门上。 只要按着玄夜通幽法的传授连接了七处气旋,所形成的符箓不管力量多大,都要受剔骨鬼王法力暗制,要聚要散,尽由其心。 若非有如此神功,他怎么能聚集万千阴兽为羽翼?那三头恶犬、荆堪首领以及死去的雕齿等,还有剔骨鬼王麾下的其他阴兽统领,可也都是些自私自利的桀骜之辈,若不是一身法力都捏在剔骨手中,怎么会如此死心塌地为他效力? 路宁对于剔骨鬼王的话始终不置可否,心中思绪纷飞,反复推演着自己下一步的行止,略微犹豫了片刻。 剔骨鬼王终于有些不耐,脸色一变道:“怎么,你莫非心有他念,所以不愿修炼本王的妙法?” 随着这一声反问,路宁便知鬼王定然是生出了一丝疑心,心知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这时正是他身入阴土以来所面临的最危险之时,甚至比突然遭遇幽冥鬼龙时还要凶险几倍。 若是不管不顾,将那五点阴气种子纳入识海或者神识魂魄之中,无异于引狼入室,就算不被识破活人身份,也是将自家性命根本交予他人之手,生死再不由己。 然则,此刻若显露半分迟疑抗拒,顷刻间便是撕破面皮,与这积年老鬼生死相搏的下场。 路宁目光微不可察地扫过下方残存的风生子,最终还是叹息一声,选择走上自己事先算定的道路,去赌上一赌。 万一失败,连累了火烧山的这些风生子,他也是无法,只能先求自己脱身,日后有机会的时候,再为它们复仇了。 第81章 神通窃生机(上) 路宁面上挤出几分患得患失的神色,拱手对剔骨道:“鬼王大人如此厚赐,全垢岂敢推辞?只是在下修为浅薄,正在思索该如何借助大人法力,凝聚气旋,好与本身风雷之法配合,这才迟疑了片刻,大王万勿见怪。” 剔骨鬼王闻言,挤出一声嗤笑,冷然道:“休得狡辩,本王时间何等宝贵,已然耽搁了许久,岂容你如此瞻前顾后?” “小鬼,还不与我速速敞开魂窍,纳阴气入体,修炼玄夜通幽正法,再敢拖延,可就别怪本王手狠了!” 话音刚落,那五点阴气种子仿佛受到无形法力驱使,幽光大盛,化作五道细若游丝的黑线,带着刺骨寒意,直扑路宁面门而来。 路宁知道再无推搪转圜余地,索性做出一副坦然接纳的模样,实则就在那五道阴丝即将触及身体的刹那,催动玉素仙衣凝聚了最为纯正的幽冥阴气,先将五点阴气种子“过滤”了一遍,然后才放开一点微不可查的空隙,把这五枚种子迎入了阴阳有无形真气转化的纯阴真气之中。 “嗯?这灵鬼身上的阴气好生纯正,果然来头不小……莫非他前世是地府神只,流落此间,还是人间修行的大能陨落后的魂灵?” 剔骨鬼王感应到了一丝异常,却不是发现了路宁的真实身份,而是因为阴气种子上隐隐传来的这些奇特反馈而惊讶,不免略略被分走了一些心神。 路宁要的便是这电光石火间的空隙,就在这一刻,他泥丸宫中蓦地大放光明,一道凝练至极、却有意被路宁压得细若微尘、闪烁着煌煌紫金光华的手掌悄无声息地探了出来。 紫罗金光手! 这道门神通所化的手掌五指微张,姿态玄妙,快如闪电追光,却又轻巧如菩提拈花,于间不容发之际穿越虚实界限,一把便将那五点阴气种子捞在了“掌”中。 阴气种子入手,紫罗金光手顿时微微一颤,此法乃道门大派真传,立意极其高远,不执于一气,不固于一形,讲究的是和合万气而非被气所御,正如混沌初开、天地未分之时,本无阴阳正邪之别。 随着路宁识海中紫白太极与玄天如意真气急速颤动,霎时间,紫罗金光手靠近那五点阴气种子的部位,煌煌金紫之光骤然内敛、流转变化,竟模拟出与那五种阴气相差无比的气息来。 原本金紫辉煌的掌心一下变得幽暗如永夜,指尖泛起枯寂灰白,缕缕寒气缭绕,森然冰冷,死寂绝望,仿佛同样来自那九幽深处,与那五点阴气种子同根同源。 这一下变化,端得是精妙绝伦,充分体现了太上玄罡正法的无上玄妙。 别看剔骨鬼王法力足堪比拟道门中品金丹,就算去到人间,倚仗着非凡法力也算得人物,可惜毕竟道法不够精微,见识也有所不足,路宁巧妙之极的移花接木,将阴气种子纳入紫罗金光手之中,却并没有暴露自己的真正秘密。 只是由于紫罗金光手到底不是灵鬼的魂魄之体,那五枚阴气种子上传来的感觉略有微不足道的一丝不妥,令老奸巨猾的剔骨鬼王下意识的起了疑心,目光有如两盏鬼火灼灼投射在到了路宁身上。 他阴森森问道:“全垢!你魂体之中是何动静?莫非……在耍弄什么本王不知的花样不成?” 其声冰冷,颇带上了几分阴森的威胁。 路宁心头一紧,知道到了最关键的时刻,是成是败,皆在此一举。 因此他面上露出一丝痛苦之色,同时让气息故意显得有些紊乱,喘息着回答道:“回……回鬼王大人!您这阴气种子太过奥妙,远超属下预料,属下本想直接参悟其中奥妙,却不小心震撼到了魂魄本源。” “求大王让我缓上一口气,不然的话,在下三魂七魄其中之一,只怕就要受损了。” 剔骨鬼王这才解去了几分疑心,“阴气才入魂体,你就急着参悟什么?” 路宁面露苦笑,“大王请恕属下狂妄,先前我本想直接将大王所赐五枚阴气种子一口气化为气旋,所以才贸然以魂魄之力感悟其中的道理……” “哦?”剔骨鬼王饶有兴趣的问道:“结果呢?” “魂魄震荡,精、力二魄险些脱离魂体……大王妙法,令属下惭愧不已,此法果然神妙异常,令属下大开眼界。” 这一番精心准备的谎话终于释去了剔骨鬼王的戒心,令他完全不再怀疑路宁。 “你的胆子,比本王见过的任何一个灵鬼与阴兽都大,本王花费数百年时光方有如今修为,你才刚接触阴气种子就想彻底化为己有,到底是你太高估了自己,还是太小瞧了本王?” 路宁有意沉默不语,不过这一点倒是让剔骨鬼王更觉得有几分趣味。 “以你的胆量、资质和修为,通幽法对你来说也真不算太难,你须得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方能水到渠成的领悟本王所赐的恩惠,若想要强行凝聚气旋,却非你所能了。” 剔骨鬼王有意助路宁提前学成玄夜通幽法,好对这个极有前途的灵鬼加以控制,故此十分用心的指点,直接告诉了路宁不少修行的窍门。 路宁本就有雕齿的阴核为参照,再得剔骨鬼王指点,不大一会儿功夫便明白了整个玄夜通幽法的修行流程,这才按照剔骨鬼王传授的破解法门,解开了一处阴气种子。 寒气升腾,一朵冰花也自的力量出现在紫罗金光手的核心处,随即便自然而然的开始牵引阴气,缓缓旋转起来。 “寒冷之气旋……有意思,这法门果然不拘是在灵魂、肉身,亦或是法宝之中都能修炼,其来历大非寻常。” “这种程度的道法,也不知是如何流传到了阴土……难道真如我所猜测,这通幽法的跟脚,便是来自十三异派中独树一帜的酆都鬼门,甚或是幽冥地府?” 路宁参详玄夜通幽法的奥妙,再想起当初所遇的幽冥鬼龙,甚至更早之前遇到的裴九郎、阴司城隍,莫名之间生出了一种感觉,这几种力量之间,恐怕有着极玄妙的联系,虽然表面上看截然不同,实质上却是同出一源。 而获得了寒冷气旋之后,剔骨鬼王立刻便生出了一丝感应,满意的点了点头。 路宁随后将自家所参悟的两大冥渊符箓也从识海挪进了紫罗金光手之中,再依次解开了剔骨鬼王赐予的“枯朽”、“黑暗”、“荒芜”、“侵蚀”四枚阴气种子,化为了四处气旋。 “将本身修为的根基建筑在他人的赐予之上,这等荒唐事,剔骨鬼王居然也觉得我会相信?” “幸好我是在紫罗金光手里祭炼这法门,就算这阴气种子有问题,也无法动摇我的修行根基。” 路宁一边在心中揣测着剔骨鬼王的想法,一边对照雕齿阴核,很快便循着通幽法门构建起了连结七个气旋的脉络,将其中六种气旋的力量,加持到了最核心的冥渊雷符之上。 如此一来,紫罗金光手内部,赫然形成了以冥渊雷符为枢纽,统御全部七大阴气气旋的玄妙格局。 七大气旋甫一稳定成型,路宁顿觉感觉气旋本质大变,原本那一道冥渊雷符聚集阴气的时候,仿佛只是用手掬水,此刻却好似在阴气大海中打开了七个巨大的漏斗一般。 而阴土之中那无穷无尽、冰冷死寂、浩瀚无垠的九幽阴气,仿佛一下子找到了最佳的宣泄口与归宿,自发地朝着紫罗金光手中的七个气旋倒灌而来。 第82章 神通窃生机(下) 甚至无需路宁这个主人刻意运转功法,那精纯的阴气便如百川归海,源源不绝、沛然莫御地注入七大气旋之中,使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壮大、凝实,旋转之势愈发磅礴。 这种近乎掠夺式的修炼速度,比他自己之前辛辛苦苦、一点一滴汲取阴土之气修行、凝聚两大符箓时快了何止数十倍? 一时间,路宁内外天地贯通,紫罗金光手可以轻易接引无穷阴风阴气,整个人仿佛也化为幽冥世界的一部分一样,不但不再受这个世界的压制,反而成为阴世之中的骄子,如同得了天地敕封的阴间鬼神一般。 “嘶,不用自己出力,就能日夜不停的自行修炼、积攒法力修为吗?” “如此算来,若是没有境界限制,得传玄夜通幽法之辈岂非只要躺着睡上十年,便能轻易修成正经修行之辈一二百年也未必能够积攒到的法力?” 饶是路宁如今见多识广,也不禁被玄夜通幽法的修行之速感到咋舌。 剔骨鬼王玄夜通幽法的修为高深,又是阴气种子的主人,此时只觉得路宁“魂体”似乎微微一亮,有一股极熟悉的气息从其体内散发,并且开始吞噬周边的阴气,嘴角不由微微一扯。 他默默趁此良机,心念一动,以本身阴核散发出一股轻柔无比的力量,隔空在路宁身外微微一钩。 路宁神念极强,早已发现异样,有意放任这股力量突破了护身的玉素仙衣。 果然,随着剔骨鬼王的小动作,路宁那刚刚结成的玄夜通幽法种子符箓便自一颤,微微溃散了微不足道的一刹那,随即便又重新凝聚起来。 剔骨鬼王感应到路宁通幽法的气息有如涟漪荡漾、变化不定了一瞬,便知道这头灵鬼已然如自己所愿,将玄夜通幽法的第一重天修炼成功,心头顿时一喜。 “哼,量你这小小灵鬼,就算有些前世宿慧,也绝难窥破本王千年心血所设之局,翻不出本王的手掌心。” “只要你按我设计的法子构筑通幽结构连结气旋,便注定一身法力为本王所控,便是你日后真个修成阴核,成就鬼王之境,在本王手中,也不过是要散就散,要乱就乱,生死存亡皆由本王之心矣。” 路宁对这一切的变化心知肚明,虽然不会将其拆穿,却还是明显表现出了一丝异样,将眉头皱了起来。 剔骨鬼王见状,有意开口解释,好消减路宁的疑心。 “蠢货,不要用力过猛,也不要抗拒阴气的自然变化,刚刚修成如此妙法,哪里就有立刻运转如意的道理?” 路宁果然依言放松了一些,任由玄夜通幽法自行变幻,全神内视,仿佛正在体悟这门道法变化的缘由。 剔骨鬼王心中暗笑路宁果然修行经验不足,却因为他的举动而彻底放下了所有疑虑,继续开口道:“小鬼,玄夜通幽法,妙就妙在‘通幽’二字,幽者,冥也、深也、广也,变化莫测,包容万物,岂是死物?” “寒冷、枯朽、黑暗、侵蚀、荒芜,此五者再加上你本身所悟风、雷,皆乃阴土本源之显化,各有其性,亦各有其用,汝强压何益?当顺势利导,分其气,引其性,应其势也!” 这鬼王似乎有意卖弄,亦或是千年修行确有所得,当下将如何分解阴气,如何将不同气息引入各自气旋,加持核心符箓之力等奥妙诉说了一遍。 虽然他还是没有把通幽法的核心机密拱手告诉路宁,却也不逊色一般的师徒相授了,一来如此可示恩于路宁,二来也可让这新收的属下更快增加力量,好去搜寻那关乎自身大道机缘的活人,抵挡其他鬼王。 路宁得了剔骨鬼王传授,心中顿时如明镜般雪亮,这老鬼所言果然都是些真知灼见,足以助他更快速的深解这五种阴气中蕴含的力量本质,使得凝聚气旋的过程愈发顺畅、圆融,气息也稳定了下来,不再不停变幻。 而且不大一会儿功夫,他便直接将玄夜通幽法的种子符箓祭炼到了第二重天的层次。 更妙的是,路宁因未曾让魂魄与肉身直接沾染玄夜通幽法,所有修炼过程皆在紫罗金光手这门道门神通内部进行,如同在自家打造的丹炉中炼丹,不但毫无后顾之忧,还能借助太上玄罡正法和合万气,修炼起法术来如鱼得水一般。 当下他顺着剔骨鬼王的指点,肆无忌惮的开始引动四方阴气汇入己身,甚至还嫌不足,直接开始搅动阴风,从更远处聚集更多、更浓郁的阴气,以供本身修炼。 剔骨鬼王时刻紧密感应着路宁身上的变化,只觉得对方身上的通幽法气息越来越浓烈、纯粹,而且引动阴气的规模与效率,远超寻常新修此法的灵鬼,甚至堪比一些修炼多年的强大属下,心中不免更是满意非常。 “这小鬼果然天赋异禀、宿慧深厚,不愧是有鬼王之资的存在。” “幸好他已经落入了本王彀中,不论日后修行得如何厉害,都只不过是我手中最利的一把刀罢了。” “想要脱身成为持刀之人,除非本王像当年的旧主人一般突然陨落,这小鬼才能有万分之一的机会,只是他那里有这样的福缘,可以改天换命?” 剔骨鬼王想到此处,忍不住哈哈怪笑,声震四野,忍不住对着路宁自夸道:“全小鬼,本王这玄夜通幽法,可称妙用无穷否?” 路宁连忙恭维鬼王道:“妙,妙,妙!属下从不曾见过这样的道法,修行如此之速,短短片刻的功夫,便足以抵得上属下原先修行数日了!” “哈哈哈哈,这是自然,通幽法足以夺天地之造化,侵阴土之玄机,修行速度岂是汝自行摸索的野路子可比?说是一日千里亦不为过!” 路宁心中冷笑连连,面上却配合地露出难以置信的欣喜与敬佩之色,顺着鬼王的话道:“鬼王大人法力通天,智慧如海!属下才刚刚修行到两重天,便觉得周身阴气充盈澎湃,仿佛与整个阴土连为一体,甚至连前世许多琐碎的记忆,都多想起了一些……” “鬼王大人慨然传法、恩同再造,全垢当真不知何以为报!” “嗯,知恩便好。”剔骨鬼王微微颔首,对路宁的表现颇为受用。 “待你将这门妙法修炼到三十六重天的境界,本王还可以传授你凝聚阴核的法门,到时候神通自显,你便可如雕齿一般,算是这百万里阴土之中叫得上名号的存在了!” 鬼王的语气中充满了傲然与诱惑,路宁自然是连连道谢、谀辞如潮,仿佛深感其恩,巴不得早日修到这一步,成为鬼王最得力的奴仆一般。 路宁满腹诗书,言辞之厉害哪里是阴土这些阴兽、灵鬼可比的?几句话下来,便拍得剔骨鬼王眉开眼笑,一时间心情大好,当下鬼爪一挥,豪爽道:“罢了,你倒是晓事,念你晓得对本王感恩,雕齿那蠢货留下的阴核,本王便正式赏赐于你!” “你初成通幽法,正需海量阴气稳固修为,冲击更高境界,本王再传你一项法门,可引动阴核中残存的本源阴气与雕齿对通幽法的感悟,加速汝之修行。” 说罢,剔骨鬼王便又把一段如何暴力汲取阴核力量、糅合阴核残念的粗浅法门传给了路宁。 此法虽能快速提升阴气储量,却会混杂阴核原主人的混乱意念与驳杂能量,容易导致法力不纯,心性躁动,根基虚浮,实乃拔苗助长、饮鸩止渴的邪术,绝非正道。 而且比起通幽法的奥妙来,这法门就浅薄太多了,不用说,必定是剔骨未得正宗传授的自悟之法。 第83章 召集风生子(上) 路宁自是看不上这等低劣的邪术,但嘴上却是舌灿莲花,谄媚之言连珠介地赞个不休。 可怜他老实了一世,便是对着师父他老人家也不曾如此油嘴滑舌过,却不得不把当年读书时学来的无数绝妙好辞,用来拍这老鬼的陈年马屁。 剔骨鬼王又听了一会儿,虽然只觉得心旷神怡,千年以来未曾这般舒爽过,但终究还有大事在身,不能老是在此地耽搁下去了。 如今路宁已然接受了阴气种子入体,剔骨鬼王不相信世上会有灵鬼能够抗拒玄夜通幽法的奥妙,因此对他大大的放心。 “好处已然给了你,小鬼,接下来你便需为本王效力了。” 路宁连忙躬身道:“大王但有吩咐,属下万死不辞。” “恩,既然如此,本王给你三天时间用来整合风生子五大部族,三天之后,本王便需要看到这些风生子和余下的地缚鱼一起竭力为本王去搜索那个活人。” “全垢,机会本王已经赐下,你若敢不竭尽全力,让本王失望的话,哼……你自己应该知道后果。” 路宁自是没口子的应承下来,并且表足了忠心,言语恳切、情真意切,说得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剔骨鬼王满意的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座下那三首恶犬顿时仰首咆哮,声震荒野,随即腾起滚滚惨绿鬼火与漆黑阴云瞬息远去。 那一直肃立待命、宛如巨人雕塑一般的荆堪大军,也随着鬼王法驾启动,如同退潮的黑色海水般,沉默而有序地向后撤去,直至消失在茫茫阴土荒漠的地平线上,只留下漫天愈发凄厉的阴风与一片死寂。 待那剔骨鬼王鬼影远去,天地间惨绿鬼火与漆黑阴云渐散,只余下漫天凄厉阴风呼啸不止,更显荒漠死寂。 路宁缓缓直起身子,脸上谦卑谄媚的笑容一点点收敛,最终化作一片沉静。 他抬头望着远方天际,目光幽深,若有所思。 半晌之后,路宁方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环顾四周,但见火烧山周遭,经过先前一场恶战,已是满目疮痍,山石崩裂、焦土处处,更有许多风生子族人倒伏于地,或呻吟,或挣扎,或刚刚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息。 更有许多已经死亡的风生子躯体开始腐朽,化为阴气重归这片天地。 路宁心下恻然,不再耽搁,身形一晃,便如一阵清风掠过战场,扬声喝道:“诸位,你们尚有行动之力者速速救助同族,轻伤者抬回山中救治,重伤者勿要轻易挪动,待我稍后处置!” 其声清越,隐含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在混乱的战场上清晰传开。 然后他便去探看那些重伤者,如今路宁对阴世的了解越来越深,能够运用的法力也越来越多,此时借助刚刚成型的玄夜通幽法,冥渊风符的力量也自增加了不少。 此符之力量与风生子同出一源,玄妙无比,路宁一边借水镜秘阵之力牵引其它风生子的力量灌注己身,一边透过冥渊风符,将阴气化为极纯正的阴风本源之力,助这些重伤的风生子稳住伤势、不再恶化。 残存的火烧山风生子们受了鬼王气息威压,本自惶然无措,闻听路宁指挥,又见他手段神奇,顿时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纷纷依言行动起来。 飚的法力在火烧山风生子一族之中最高,但先前受鬼王气息压制也最狠,此刻歇了半晌才终于爬将起来,强撑着开始收拾战场残局。 路宁见他身躯摇摇欲坠,还勉强撑着救助族人,于心不忍,快步上前扶住他道:“飚首领,你伤势沉重,且先调息将养,此处交由我来处置如何?” 飚面露感激之色,“尊敬的灵鬼全垢,你救我全族于覆灭之际,此恩此德,风生子一族永世不忘!此时你正该好好休息才是,我这点伤势,又何足挂齿。” 他说到此处,略顿了顿,感受着路宁身上隐隐发出的玄夜通幽法气息,眼中不禁流露出深深的忧虑。 “只是全垢你为了风生子一族,竟然投入那剔骨鬼王麾下,还修习了他暗藏诡诈的功法,日后不知要有多么大的隐患,这让我们怎么能心安?” 路宁知道飚心中如何想的,就连这样只懂得天生法术、心思淳朴的阴兽也能猜出剔骨鬼王之图谋,可见这头鬼王的名声有多差了。 当下他微微一笑,神色间竟有几分洒然,“飚首领不必挂怀,在下行事自有分寸,事关性命大事,怎会不多加提防?” “那剔骨鬼王以为凭一部玄夜通幽法便可钳制于我,却是想得差了。” “他虽然心怀不轨,但我修行此法亦是一番极大的机缘,此法不但能助灵鬼恢复更多前世记忆,亦有助于在下体悟阴土道理规则之妙。” 路宁言谈之时,眉宇间闪过一丝自信神采,“假以时日,我未必不能借此悟出更胜一筹的法门,届时海阔天空,谁能束缚于我?飚首领尽可宽心,在下断不会沦为剔骨鬼王之奴隶。” 飚听他言之凿凿,又见路宁神色从容,不似强作安慰之色,心中担忧这才稍减,但终究难以全然放心。 毕竟剔骨凶名赫赫,位列四大鬼王之一,威凌阴土多年,其手段岂是易与? 他张了张嘴,本来还想再劝,但见路宁目光坚定,知道这灵鬼心智坚定,只得将话咽回肚里,化作一声长叹。 “全垢你既有此信心,飚就不多说了……只是你千万小心,那剔骨奸猾狠毒无比,绝非易于之辈。” 路宁点了点头道:“我晓得轻重。” 他随即又道:“不过吾等虽然并不真心奉鬼王为主,眼下却不得不和他虚与委蛇一番。” “那剔骨鬼王限期三日,令我整合五大风生子部族,为其搜寻那个什么机缘,也就是人间堕入阴土的‘活人’,这件事却不能不办。” “否则别说火烧山,只怕附近其他几个聚落的风生子们都要因此遭了劫数。” 提及此事,飚的神色也自一正。 “我们风生子虽然崇尚自由,却也晓得好歹,如今这个情形不是由着吾等性子的时候,不过是出力飞行罢了,只要不遇上幽冥鬼龙与其他鬼王,我们也谈不上有什么风险。” “就是不知道那活人躲在何处,要是始终寻之不到踪迹,剔骨鬼王迁怒我等,那可就有些不妙了。” 路宁心说别人找不到这活人的踪迹,在我这里却算不得什么,万一剔骨鬼王真在这一点上做文章,要伤害风生子一族,自己大不了随便弄点什么活人迹象出去交差便是,绝不至于因此受到牵连。 只是这话也不适合对飚言明,因此他便有意宽慰道:“这阴土之中最不适合活人生存,凭那人有多高法力,最终还是须得露出踪迹来。” “首领暂且不要担心剔骨鬼王的威胁,此事全在我身上,只是在下还需劳烦首领两件事。” “尊敬的全垢,你乃是本族恩人,有事但讲无妨。” 路宁略一思忖之后方才说道:“其一,请首领派得力人手,将先前送走的风生子还有我那两个灵鬼朋友,柳子铭与玄癸接回火烧山。毕竟眼下鬼王四处搜索所谓的机缘,别处还未必就有火烧山安全。” 飚点头称是,路宁接着又道:“其二,请以首领你的名义派遣信使,火速召集其他四个风生子部族的首领,前来火烧山共商大事。” “如今剔骨鬼王极度重视活人之踪迹,我等无论心中如何想,面上却不能露出半点懈怠,否则必有灭顶之灾。” “眼下唯有五大部族同心协力,方能在这漩涡之中替风生子一族求得一线生机。” 第84章 召集风生子(下) 飚闻言深以为然,“全垢你所言极是,我即刻去办!” 他虽重伤,但行事依旧雷厉风行,当即唤过几名心腹族人,仔细吩咐下去。 那几名风生子领命,立刻卷起数道旋风,身投茫茫阴土,分头而去传递消息。 待飚将召集风生子五大部族的事安排妥当,路宁又对重伤的风生子逐一施法,助它们稳住伤势,并命人将战场稍作清理,全体风生子都撤回山中,好好地修养生息。 等一切忙罢,已是数个时辰之后了,火烧山上,悲戚与惶恐的气氛稍减,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与对未来的迷茫。 路宁见此情况,对飚道:“首领重伤未愈,正该好生休养,我也需觅地闭关一番。 “毕竟先前我消耗魂魄之力甚重,没有几日的功夫,只怕难以彻底复原。” “这几日我就借首领一处洞穴潜修,待到柳子铭他们归来,其他四大部族齐聚火烧山,再出关议事如何?” 飚自是满口答应,很快就选了一处上好的洞窟让路宁闭关。 他躲入洞窟,用玉素仙衣发出清光混合阴气封了洞府,这才略略放松了一口气。 路宁先是以正宗的道门功夫转变真气属性,温养精神与神识,修复先前因为强行抽取风生子法力而造成的经脉伤势,然后才将一切活人的迹象深深收敛入周身窍穴,彻底封闭了气息。 这一切花了他一日一夜的功夫,待路宁出得定来,计算时间还早,心想左右无事,便又开始琢磨起玄夜通幽法来。 毕竟这法门虽然暗藏祸根,却果然如剔骨鬼王所言,乃是阴土之中最为奥妙无穷的无上大法。 即便是为了更好掩饰自己的活人身份,避免引起鬼王疑心,路宁也觉得自己需要继续深入研究一番这门道法。 最重要的是,路宁如今复原了几分紫玄总纲的真面目,也渐渐参悟到了许多修行之中更为隐秘的道理与奥妙,见识与眼光开始超越境界。 因此他总觉得,若是自家真正修行一番这通幽法,会有说不出的好处,甚至也许会因此获得脱离阴土的契机也说不定。 思及此处,路宁盘膝坐下,五心向天、再次入定,却并未立刻急着运转玄夜通幽法,而是先以内视之法,仔细审视紫罗金光手内部那已然成型的七大阴气气旋。 但见那冥渊雷符居于中央,丝丝电光缭绕,散发出毁灭与生机并存的气息。 雷符周围,寒冷、枯朽、黑暗、荒芜、侵蚀五大阴气气旋,外加冥渊风符,如同众星拱月般环绕,彼此间以玄奥脉络相连,构成一个稳定而高效的能量循环体系。 而且这个体系正自发的疯狂吞噬着外界的阴气,根本也不用路宁用心祭炼,便仿佛一头贪婪而不知餍足的巨兽一般,不停茁壮成长。 “果然玄妙非常啊……这通幽法对于阴气的汲取和法力的提升,当真远超各家道法,我遍思道佛魔妖四家传说,也从未听说修行如此轻松的法门。” “剔骨老鬼,不,恐怕四大鬼王所修的,都是阴土流传的通幽法,只是连结气旋的脉络各有奥妙不同罢了……鬼王们能称霸一方,确非幸至。” 路宁心中暗赞,同时也更加警惕了几分。 “剔骨故意传我那暴力汲取阴核的法门,看似助我,实则是想让我根基不稳,更易受他控制。” “可惜,他不知我根底,更不曾想到,我根本未曾以魂魄直接修炼此法,也能抗拒道行飞速增长的诱惑,不去行那拔苗助长的蠢事。” 路宁既未按照剔骨鬼王所传的粗浅法门,去强行汲取雕齿阴核力量,一下子吞噬掉堪比下品金丹的海量阴气,也没有盲目提升玄夜通幽法的层次,而是运起赤目碧眸,细细琢磨研究雕齿阴核与自身玄夜通幽法各自的气旋与结构,体会其中的细微差别。 时间在闭关中悄然流逝,路宁通幽法修为一无长进,但对这阴土无上大法的领悟却深了许多,对于气旋如何凝聚,结构如何构筑,也有了一些自己的想法。 他开始不再局限于玄夜通幽法限定死的脉络与结构,而是尝试以自身对风、雷法则的理解,以及当初凝聚日月剑诀之时,构筑三十六枚一元符箓时的经验,去尝试在心中推演如何引导、微调七大气旋的运转,使之更契合自身,气旋之间的联络变得更加合理、更加奥妙。 这一切说来简单,但推演一门全新的法术,还是像玄夜通幽法这样级别的法术,当真是谈何容易。 好在路宁对此倒是颇有经验,当初二师兄澹台重明就教过他如何推演道法。 后来得了紫玄总纲之后,路宁也有过几次推演、更改道法的经验,包括得到日月剑诀的那次奇遇。 因而这番研究通幽法门,起初还颇觉有些艰涩,但随着时间推移,路宁渐有心得,虽然玄夜通幽法的境界依旧停留在第二重天,可他对这门功法的了解领悟却更深了一层。 也不知过了多久,沉浸在修行中的路宁猛然被洞外禁制的轻微波动惊醒。 他收功睁眼,眼中精光一闪而逝,周身玄夜通幽法的波动已趋于内敛平稳,显然这三日闭关收获不小。 撤去禁制出关后,路宁便见飚首领已经等候在外,虽面色依旧苍白,但法力已然恢复如初了。 飚看见路宁出关,连忙上前道:“全垢,你的伤势可好了?” 路宁笑道:“多亏有玄夜通幽法之助,我汲取了大量阴气,如今魂魄之力已然尽复了。” 飚因此叹息了一声,似乎觉得路宁正在饮鸩止渴,然后才道:“我已经派人去将你的灵鬼朋友接回火烧山,他们担心你的伤势,故此一直在外面等候,却没有贸然惊动你。” “另外,附近数十万里阴土之中最大的四个风生子部族之首领也已应召而至,此刻皆在山外大殿之中等你。” 路宁点头道:“好,我这便去见他们。” 他与飚一同走出石洞,才一露面,早已等候许久的柳子铭与玄癸立刻迎了上来。 玄癸自从灵智复明,又被柳子铭、路宁所救以后,便与他们两个最为亲近,此刻终于见了路宁,虽然不曾开口,却上前拉住了他的衣角,一双大眼睛可怜巴巴的在路宁身上打量。 她并未从路宁身上看出任何伤势与异样,似乎终于放下了心,脸上泫然欲泣的模样这才好了一些。 路宁心中一暖,伸手在她头上揉了一揉,安抚了几句,方才对柳子铭道:“柳兄,几日不见,一切可好?” 柳子铭言语之中透露出了几丝担忧来,显然从飚那里听说了不少事情。 “我和玄癸尚好,只是听闻你竟然和剔骨鬼王打了个照面,还投入他的麾下?如此凶险万分之事,着实叫我和玄癸有些担心。” 随即柳子铭又摇了摇头,苦笑道:“不过,你这样的灵鬼,的确与我和玄癸不同,我们本该在无名城中和这无穷阴土一同腐朽,你却最起码能成为与鬼王之类等同的角色……” “不,我总觉得,如果是你的话,也许真能脱离这处阴土,做到连鬼王都做不到的事情。” 路宁笑道:“若真能如柳兄所言,那可就太好了。” 他心中有许多秘密也不好和这两个灵鬼说,但瞧着他们安然无恙,总算放下心来,简要将送他们离开之后发生的事情拣能透露的诉说了一遍,末了才道:“我如今投入鬼王麾下,也只是权宜之计,柳兄放心,此事我自有安排,绝不会真个沦为鬼王鹰犬。” 第85章 信手战荆堪(上) 柳子铭对路宁的信心倒是比路宁自己还足些。 “我知道你心中有数,也不需玄癸和我为你担忧,眼下既然有事,你也不消顾忌我们。” “等过段时日事情过去,你们安定了下来,再把我们送回无名城好了,也免得我们两个小小的灵鬼,成为你的负担。” 玄癸一直默然无语、毫无动作,这个时候抓住路宁衣角的小手却突然紧了一紧,显然还是有些舍不得路宁的。 只是连这小小灵鬼也不曾表示要继续跟着路宁,显然也是觉得柳子铭所言十分正确,自己与柳子铭的存在,只会成为路宁这样非凡灵鬼的拖累。 路宁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玄癸的手背,“你们且在此处安心休养,此地有风生子护卫,比外界安全得多,待我处理完眼前诸事,再作安排。” “不论是把你们送回无名城,还是寻一处真正可安身立命之所,亦或是留在火烧山,总要给你们一个交代。” 安抚了柳子铭与玄癸之后,路宁才在飚的引领下来到火烧山山巅的一座天然石窟之中。 此地颇为粗犷古朴,空旷的石窟中挤满了高大的风生子,服饰、气息略有差异,但皆以风为本源,正是风生子其余四大聚落的首领和随从。 这四位首领也都半人半猿、形貌奇丑,周身旋风凛冽,实力比起飚来也是不遑多让。 他们见飚引着一个“灵鬼”进来,目光立时齐刷刷落在他身上,或审视,或默然,或奇怪,毕竟路宁此刻显露的气息虽然不俗,却也并未超过飚,更没有阴核之力外露,算不得什么遮拦人物。 风生子一族一贯高傲,不喜与外族交流,若非有飚传讯,区区一头灵鬼又如何能让他们四大部族首领亲自前来火烧山,共商事务? 飚对自己这些同族心中所想自然是清楚的,于是上前一步,沉声道:“诸位首领,他就是灵鬼全垢,先前剔骨鬼王攻打火烧山,便是他救下了我们全族。” “为此,全垢还投入了鬼王麾下,负责统辖我风生子五大部族与地缚鱼一族,共为剔骨鬼王效力。” 一个最为高瘦的风生子首领性如烈火,当即表示不悦,冷哼了一声道:“飚,你火烧山遭劫,死伤许多族众,我等同族俱都感同身受。” “可是让我们听命于一个来历不明的灵鬼,这又是何道理?莫非你火烧山被打怕了,就要拉着我们全部风生子一族给那老鬼当奴仆不成?” 此言一出,其他三位首领虽未开口,但神色间也显露出相似的意思,显然这些桀骜之辈全都不想听从路宁的号令,去为剔骨鬼王卖命。 路宁对此早有预料,并不动怒,也不多言,心念微动,识海中那枚模仿风生子天生法术得来的冥渊风符轻轻一震,一股精纯无比、仿佛源自幽冥本初的玄妙风力,自他体内弥漫而出。 这风力一出,整个大殿内所有风生子,无论修为高低,皆感到自身法力一阵雀跃欢腾,不由自主地生出亲近与熟稔之感。 那四大首领更是脸色骤变,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路宁身上散发出的阴风气息品质极高,境界极强,甚至还要超过他们这些首领的本源之力。 随后路宁以水镜秘阵抽取了大量火烧山风生子的法力加持己身,将身外的阴风力量推至高峰,这才彻底震慑住了四大首领,让他们的脸上露出了佩服、亲近、畏惧等等神色。 先行显露了一番力量之后,路宁这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的将前些时日发生的一切都说了出来,甚至连剔骨等四大鬼王四处寻找一个阳世活人的信息都没有隐瞒。 四大首领听得目瞪口呆,这才晓得火烧山的族人们为何差点彻底覆灭。 飚适时接口,以风生子一族的语言将路宁如何现身相助,如何凭借一己之力对抗荆堪大军,最后又如何为了保全剩余族人,不得不与剔骨鬼王周旋,修习玄夜通幽法的经过再度详细描述了一遍,以做印证。 他言辞恳切、绘声绘色的说了半天,最后才道:“若非有尊敬的全垢在,我火烧山一部早已族灭,诸位今日能否安然在此,也未可知,那剔骨鬼王收服不了火烧山,自然还是会去找你们四家,无论你们躲到哪里,都难逃鬼王的阴影。” “如今鬼王势大,为了争夺所谓机缘大打出手,我们风生子一族若不暂避锋芒、联合自保,难道要坐等着沦为鬼王交战时毁灭的残渣吗?” 四大首领听罢,面面相觑,神色各自变幻不定。 路宁身怀与风生子一族同根同源的阴风法力是实,对火烧山有救命大恩是实,阴土之中变乱将起是实,剔骨等四大鬼王的威胁更是迫在眉睫,合力应付此等难关,已然是摆在四大首领面前唯一可行的一条路了。 那脾气最暴烈的高瘦部族首领张了张嘴,最终也没再说什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另外一个相对显得老成一些,身上毛发枯白的首领沉吟片刻,看向路宁,“若按此言,我裂地谷一族愿遵你号令,想必其他三族风生子首领,与我想法也是一般……” “但不知尊敬的灵鬼全垢,面对剔骨鬼王之令,大人有何良策?” “总不能真让我等举族之力,漫无目的地去搜寻那虚无缥缈的活人,就此沦为幽冥鬼龙、其他鬼王口中爪下的亡魂吧?” “自然不是。” 路宁对此早有准备,“鬼王之令暂不可违,搜寻之事需进行,但如何搜寻,却可由我等自行掌握。” “我灵智复明之后,悟得一门阵法,名曰水镜秘阵,可借阵法之力传递讯息,聚集力量。” 说着,他指尖光芒闪动,凌空勾勒出道道玄奥阵纹,将其奥秘毫无保留地展示给四位首领看。 “我将此阵纹传授四大部族的风生子,大家以天生法力略微修炼一番,诸多风生子之间便可遥遥生出一丝呼应来。” “一来,大家四散搜索之时,可借阵法瞬息传递消息,相互支援,以风生子一族的御风之能,只要提前预警,就算有幽冥鬼龙与鬼王出现,谅必也不至于完全没有逃生的机会。” “二来也可借此阵沟通行动,避免重复搜索,提高效率。” “三来,若是真遇到不可抵御的强敌,又或者鬼王之争波及到了我们,有这门阵法在,我就可以汇聚诸位风生子的力量,暂时与他们抗衡,最起码能护得部分风生子逃出生天。” 说到此处,路宁十分诚恳的对着诸多风生子行了一礼,“诸位首领,值此混乱之时,黑骷、影夫人两大鬼王受伤,溺疽、剔骨蠢蠢欲动,又有所谓的阳世活人在阴土游荡,风生子一族想要独善其外,势必难以做到。” “全垢不敢说一定能护住诸位,但一番心意总是好的,今后如何行止,我并不会强求,全凭诸位首领自决。” 四大首领各自沉思片刻,然后便不再犹豫,纷纷表态愿意遵从“全垢”的号令,暂时臣服鬼王,并全力配合,共同应对眼前危机。 眼见得五大部族初步达成一致,路宁心中稍定,正欲与众人详细商议搜寻活人及后续行止,忽然殿外一名风生子守卫急匆匆进来禀报。 “各位首领,山外有一头身形庞大的荆堪,自称是荆堪一族的首领,已到火烧山豁口之前,他身边还跟着一头巨大的地缚鱼。” 殿内众风生子顿时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看向路宁。 第86章 信手战荆堪(下) 剔骨鬼王许了灵鬼全垢与风生子一族三日的时限,眼看着三天时光快到,这荆堪首领忽然上门,显然来者不善。 飚低声道:“尊敬的全垢,那荆堪首领应当名为‘剡’,它此刻前来,怕是没安什么好心。” “那地缚鱼一族,惯会钻沙遁地,搜寻追踪是一把好手,但生性凶残,欺软怕硬,鬼王命其归附我们,只怕它们也不会太满意。” “嘿,上次就打算收拾收拾这个大块头,结果被剔骨鬼王扰了,想不到终究还是要和它做过一场。” 路宁心中一笑,面上神色却是不变,“无妨,诸位首领,我们一同去外面会会它们如何?” 一群风生子自然唯路宁马首是瞻,跟在他身后鱼贯而出,不多时便一起到了火烧山豁口之前。 只见那荆堪首领“剡”三丈高的身形煞气缠绕,把硕大无朋的石锤扛在肩上,一双巨眼在风生子们身上来回扫视,直到最后,目光方才落定在路宁身上,毫不掩饰其中的敌意与贪婪。 在荆堪首领身旁,跟着一头四五丈长短的巨鱼,四足生着闪亮的利爪,一身土黄色的鳞片,正是地缚鱼一族的首领。 这东西野性未驯,虽然也通灵智,却目露凶光,果然凶恶似狼,直欲吞噬万物一般。 只是它不知是惧怕剡,还是惧怕剡所代表的剔骨鬼王,虽然恶形恶状,却并未露出敌意与杀气,四下里也没有其它地缚鱼出现的迹象。 “剡首领去而复返,不知有何见教?” 路宁驾驭阴风升上天空,与荆堪首领遥遥相对,淡然开口问道。 剡咧开大嘴,发出金石撞击般的笑声,粗声粗气的说道:“兀那小子!剔骨大王有令,叫我问你们可曾准备好了,风生子什么时候能替大王做事?” “鬼王大人许了在下三天时间,我已经召集了五大风生子部族的首领,正在讨论如何为他老人家效力。” “剡首领可以回复鬼王大人,再过半日,就会有数千风生子开始为大王搜索机缘了。” 剡闻言,石目中凶光暴涨,肩上巨锤轰然顿地,震得沙石飞溅。 “磨磨蹭蹭,还要半日?还不是要剔骨大王继续等你!” “怎么,剡首领眼下是要替鬼王大人下令,指挥吾等吗?只怕你还没有这个资格!” 路宁对这个大块头毫不客气,荆堪这种阴兽与风生子完全不同,禀戾气而生,极为凶恶狠毒,更何况剡明显来意不善,完全没必要给他留什么面子。 果然这一席话立刻就叫剡怒发如狂,直眉瞪眼地咆哮道:“狂妄!” “你这小小灵鬼,不过仗着几分运气,得了大王青眼,又窃了雕齿阴核,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居然敢对我如此出言不逊?” “今日吾便叫你知道,阴土之中,实力为尊!” 话音未落,剡周身土黄色煞气翻涌,手中巨锤黄光大盛,引动地脉阴气,再度化作一道凝练土罡,如怒龙般直扑路宁。 这一击含愤而发,威力更胜三日前示威的一锤,黄光过处,空中阴风都被压得凝滞不动,下方沙地更是被黄光余波震得寸寸龟裂。 四大风生子首领见状,皆露忧色,飚更是毫不犹豫地打算上前相助,却被路宁出声止住。 路宁心知此战不可避免,因此便打算在鬼王麾下以及风生子首领面前立威,故此有意不借风生子之力,只将自身阴阳有无形真气、玄天如意真气一起运转,化为精纯无比的阴气冲入泥丸宫中。 而这处要穴之中,紫罗金光手化为一枚滴溜溜乱滚的金丸,迷离的阴气散发着暗暗幽光,再加上仿佛北斗七星一般排列的七枚气旋,猛一看去,简直有如具体而微的星空一般。 几乎无穷无尽的阴气冲入金丸之中,开始牵引外界的阴气,催发七枚气旋之中最为强大的冥渊风符、冥渊雷符之力。 但见路宁灰袍鼓荡,周身旋风乍起,灰白电蛇游走,面对荆堪首领气势汹汹的土罡,他竟是不闪不避,右手骨剑斜指,口中低喝道:“米粒之珠,也放光华?” 霎时间,冥渊风符催动,阴风凝如实质,化作数十道旋转风刃,嗤嗤裂空,迎向土罡。 与此同时,灰暗电光自路宁身外层层迸发,如一张罗网般蔓延,将周身掩得严严实实。 只听得“轰隆”一声巨响,风刃与土罡撞个正着,阴风嘶啸,煞气崩散,逸散气劲将四周荒漠的巨石堆都削平了数尺。 唯有核心处的土罡虽被风刃削弱,余势不减,仍向路宁压来。 路宁却早有所料,骨剑疾点,剑尖雷光凝聚,一点晦暗深灰的雷球骤然射出,无声无息没入土罡核心。 随后他心念一动,那雷球应念而裂,内蕴的阴雷死寂之力轰然爆发,土罡顿时如遭万钧重击,从中炸开,化作漫天黄尘飘散。 剡巨目圆瞪,实在是难以相信自己蓄力一击竟被对方轻描淡写破去,不由叫嚷道:“咦,倒是有点本事,小子,看在你能挡住我这一击的份上,交出雕齿的阴核,我可以既往不咎、放你一马,如何?” 路宁轻蔑一笑,“口气倒是不小,和你这榔槺身材有的一比,可惜本事就稀松平常了。” 此言一出,更加激怒了剡,它不由得怒吼一声,庞大的身躯猛然前冲,巨锤高举,携开山裂石之势,朝着路宁当头砸下。 锤未至,那股蛮横霸道的压力已笼罩路宁周身数丈,甚至逼得原本观战的风生子一族诸位首领都不免后退了一些。 它们虽然也都有类似四境巅峰的实力,但比起剡的斗法之能,却都要差着不少。 面对如此强势的锤法,路宁却如风中柳絮,身形飘忽不定,周身阴风卷动,带着他的身躯于间不容发地避开锤击。 锤头砸落地面,“咚”的一声闷响,大地剧震,一道深壑蔓延开去。 剡一击不中,更显狂躁,巨锤舞动如风,道道土黄色锤影铺天盖地,将路宁所有退路封死,每一锤都蕴含崩山巨力,寻常阴兽挨上一下,只怕立时就要化为阴气复归天地。 但路宁身处锤影之中,却似闲庭信步一般,他将冥渊风符之妙用催至极致,身形化入风中,忽左忽右,忽前忽后,每每于锤影缝隙间穿梭而过。 同时,冥渊雷符也将无穷阴气转化为电光流转,不时凝聚成雷鞭、电索,或绕或缠,干扰剡的动作。 偶尔不得不硬接一记巨锤时,便以骨剑格挡,剑上风雷交加,竟将那股巨力巧妙卸开,自身却只微微一晃。 这一切看得风生子一族五大首领咋舌不已,便是路宁自己,也有些欣慰于法力的提升。 毕竟三日之前,路宁想要对付这头巨怪,若没有抽取风生子力量加持,最多也就能僵持不下罢了。 但如今得了玄夜通幽法,再精研冥渊符箓,短短几日的功夫,能在阴土之中施展的法力又有了不少的精进。 那剡的实力其实真的不俗,就算面对雕齿巨蛇,它亦有几分相持之力,此刻却完全摸不到路宁的一点衣角。 剡乃阴土之中的砂石之精禀戾气而化,力大无穷,防御惊人,自视甚高,何曾遇到过如此滑溜的对手? 如今久攻不下,直气得它哇哇大叫,周身煞气狂涌,皮肤上灰褐色光泽越发深沉,仿佛精钢巨石一般。 当下剡双足猛踏,地面轰然塌陷,无数碎石被煞气卷起,附于巨锤之上,那锤头瞬间又膨大一圈,表面流转着粘稠如液的土黄光芒。 第87章 重修通幽法(上) “再吃我一锤!” 剡咆哮着,巨锤以无可阻挡之势横扫而来,锤风凄厉之极。 最可怕的是,锤头上居然微微生出了一种吸力,只要稍微靠近一些,就会被这股巨大的力量扯住,与蕴含巨大力量的石锤来一个亲密接触。 路宁瞳孔微缩,心知此招必定已是剡压箱底的本事,威力足堪比拟雕齿阴电,不可再纯以巧劲应对。 他深吸一口气,方圆十丈内的阴气竟被引动,形成一道细微气流汇入周身窍穴之中。 泥丸宫中金丸里的七大气旋之力与这些阴气骤然相合,冥渊雷符烁烁放光,路宁一身的阴气阴风尽数化为至精至纯的幽冥阴电之力,层层交织在身外,化为了一套灰白色的雷之袍服。 阴电雷衣变! 仿若幽冥雷神一般的路宁昂首挺胸,清叱一声,骨剑带着万千雷霆疾刺而出。 此时的他虽然不能催动人间剑诀,但千锤百炼的招数却可以自由施展,苍白的骨剑上风雷齐备,力道大绝,并且还带着一股生死两分、湮灭万物的毁灭意蕴,悍然撞向横扫而来的巨锤! “铛!” 一声远比先前任何碰撞都要剧烈的金铁交鸣响彻四野,声音尖锐刺耳,直冲云霄,震得在场所有生灵耳膜欲裂,神魂摇曳。 交战的一人一兽,一个身高三丈,一个不过七尺,但借着阴电雷衣变与玉素仙衣之力,路宁肉身之力居然也能不逊色剡,风雷之剑与巨锤死死抵在一起,交接处迸发出无数细碎的电火花与风刃,将四周的阴气切割得支离破碎。 剡只觉一股极其刁钻、兼具切割与震荡的恐怖力道自锤头传来,自己那引以为傲的、坚逾精钢的石臂竟不住发出“咔嚓咔嚓”的细微声响,虎口崩裂,渗出许多灰褐色浆液来。 更可怕的是,那风雷之力竟顺着锤身蔓延而上,所过之处,巨锤上附着的土石煞气纷纷溃散,锤头光芒急速黯淡了下去。 “不可能!” 剡惊怒交加,拼命催动阴气,试图稳住巨锤。 然而路宁得势不饶人,真气流转圆融无暇,源源不断的化为阴气贯入金丸之内,后力浩浩荡荡几无穷尽,在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中,风雷之剑最终还是强行破开了巨锤表层凝练的土煞阴气。 “碎!” 路宁吐气开声,骨剑微微一颤,只听“嘭”的一声爆响,那硕大如磨盘的锤头,竟被风雷之剑硬生生斩得破碎、崩裂。 无数碎石夹杂着溃散的煞气四射飞溅,剡惨叫一声,庞大的身躯被那股未尽的巨力带得踉跄后退,每退一步,都在地面留下一个深坑,直至十数步外,方才勉强稳住。 它低头看着空空如也的双手,又望向傲立空中、灰袍猎猎、周身风雷渐息的路宁,石目中充满了震惊,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 对方竟真个仅凭自身之力,破了荆堪首领最强的一击,并且毁了它祭炼多年的石锤! “他竟然不是靠着阴谋诡计才赢过雕齿,其本身实力居然也这么强?不对啊,这小子明明只是一个普通灵鬼,连阴核都没有凝练啊!” 剡心中万分惊讶,路宁所表露出的这份实力,已然远远超越正常的阴土强者,直逼鬼王座下那些凝聚了阴核的超绝存在。 取胜的路宁也觉得气息略促、面色微白,显然方才虽然取胜,却也耗力不小。 他手持骨剑,将剑锋遥遥指向剡,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剡首领,可还要再战?” 剡面色变幻不定,它虽莽撞,却不是傻子,眼前这头灵鬼的风雷之剑居然能破去自己的最强一击而丝毫不损,可见自己绝无胜算,若再战下去,只怕立时就要性命难保了。 当下剡忍着心中的屈辱,闷声道:“我输了,你待如何?” 路宁却微微一笑,将骨剑收回肘后,周身风雷之气尽数敛去。 “剡首领,回去之后记得禀报鬼王大人,风生子与地缚鱼不日便将全力替他搜索那旷世机缘,请大王放心。” 剡闻言,难以置信地看着路宁,“就这样算了?” 阴土之中弱肉强食,它挑衅路宁失败,本以为就算不死,也要被十分为难,已然做好了忍气吞声,上贡族中财富的准备,谁知对方竟如此轻易就放过自己。 愣了半晌之后,剡方才悻悻转身,迈开沉重步伐,灰头土脸地朝着荒漠深处疾奔而去,背影狼狈不堪。 待剡远去,路宁目光转向了那头一直静立旁观的巨大地缚鱼。 这家伙见得路宁目光扫来,浑身一颤,那凶戾之气早已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畏,畏畏缩缩地伏低巨大的身躯,以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呜咽声,似在表示臣服。 地缚鱼一族最是欺软怕硬,眼见得连比自己强不少的剡都惨败而逃,这条巨鱼哪还敢有半分异心? 飚与其他四位风生子首领直到此时方彻底回过神来,彼此对视,眼中皆是惊骇与敬佩。 它们先前虽因路宁身怀同源风符而亲近,又感其恩德而听从号令,但内心深处,对于路宁是否真有能力在鬼王麾下护住风生子一族,难免还有那么一点点的疑虑。 但是经此一战,亲眼目睹路宁干净利落地击败了荆堪一族的首领,这份疑虑顿时变得烟消云散。 四大首领纷纷上前,围着落回地面的路宁躬身施礼,态度比起先前来又恭敬亲近了许多,却是凭借这一战,路宁终于在这些风生子心中构筑起了足够高的威望,火烧山前一时肃然,所有阴兽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个孤身持剑的身影之上。 路宁环视众风生子首领,见彼等目光中惊佩交织,心知此番立威已成,遂缓声道:“诸位首领,鬼王令旨不可久违,诸位既愿同心,便请依前议行事吧。” 地缚鱼一族不能说话,却也能发出阴气浓郁的神识,冲着路宁散发出询问的意味。 路宁对这一族并不感兴趣,更不可能任由它们在火烧山附近游荡,那岂不是给剔骨鬼王平添无数耳目? 于是干脆以神识反馈,告诉这些惯能钻沙遁地的阴兽,统统前往火烧山以东十数万里外的一大片荒原上,不得靠近任何一处风生子聚落。 彼处荒芜险恶,连阴兽都极稀少,正合让这些怪物盘桓,路宁可不打算费心费力的管束地缚鱼一族,觉得干脆任由它们自生自灭算了。 那地缚鱼首领低吼一声,虽有些不情愿,却不敢违逆,扭动庞大身躯钻入沙地,顷刻间消失无踪,却是召集属下迁移去了。 五大风生子聚落日常与地缚鱼也有些争斗,火烧山一族更是被地缚鱼围攻了两次,如今解决了这一隐患,对路宁更加的感恩戴德。 路宁带着风生子首领们重回洞窟,对着他们细细讲解水镜秘阵的诸多奥妙,吩咐各个部落的风生子务必好生修行,在体内凝聚阵纹,日后必定大有用处。 除此之外,他还把自身领悟出的冥渊风符之妙用传授给了五大首领。 路宁精通道法,又有紫玄总纲和法眼神通傍身,领悟出的风符比起风生子的天生法力来更为精纯微妙许多,此一番传授,足以让五大首领实力更进一步,风生子一族的底蕴更厚三分了。 立威,施恩,授业,传道,路宁一番作为,终于将风生子一族彻底降服,对他奉若神明一般。 而路宁也终于可以借着鬼王麾下、风生子统领的身份潜伏在阴世,别说普通阴兽与灵鬼,便是四大鬼王,也绝不会怀疑他其实才是那个落入阴土的阳世活人。 诸事安排妥当,已是半日之后,路宁按着五大部落的位置,将数千风生子分派成数股,散入茫茫阴土,开始执行鬼王指派的任务。 第88章 重修通幽法(下) 光阴流转,倏忽间数月已过。 这几个月时光里,阴土之中风起云涌,四大鬼王及其麾下的势力皆在疯狂搜寻那活人下落,尤其剔骨鬼王,本身属下的阴兽数量就最多,新近又收服了风生子,故此闹得动静最大。 然而这一番纷乱看似动静极大,但别处路宁不知,他自己主持下的搜索,却一直是雷声大、雨点小。 路宁自己就是那个机缘,躲在火烧山中潜修,旁人又焉能找得到他半点踪迹?四大鬼王及其属下便是把这附近百万里阴土彻底翻个底朝天,也不过是白做无用之功罢了。 而风生子们虽然看似忙碌,被路宁指挥的四处乱转,阴土的天空中几乎时时刻刻都能看到风生子鼓荡的阴风,却根本不是在追索什么活人,而是在保障它们自身安全的情况下,借着水镜秘阵之力互通生息,搜索阴土之中任何与阳世、地府等的关联与线索。 毕竟路宁可还想着如何离开此地呢。 可惜阴土无数阴兽、灵鬼等穷搜此地不知多少岁月,却始终不曾有半点线索,路宁与风生子的数月之功,终究也只落得一场空。 诸多风生子的辛苦,除了让路宁多掌握了不少关于附近这百万里阴土的掌故与地理形势之外,并没有什么旁的收获。 不过路宁耐心极好,虽然始终找不到离开阴土的希望,却也并不着急。 一来这些举动更多是为了安抚剔骨鬼王,免得这头老鬼找自己与风生子一族的麻烦。 二来他也刚好借着这几个月时间在火烧山深处闭关,以正宗玄功淬炼真气、温养神识,修复先前连番恶斗留下的细微隐患。 三来则是可以细细参悟雕齿阴核与玄夜通幽法,增厚本身积累。 有此三番好处,倒也冲淡了几分路宁心中隐隐生出的焦躁。 剔骨鬼王所传的玄夜通幽法虽然暗藏诡诈,但路宁是何等人,这几个月来日日参详此法奥妙,借助紫玄总纲太清玉箓紫符金文的无上玄妙,以及自身深厚的道门根基,外加越来越丰富的见识,以雕齿阴核为参照,反复拆解、剖析、推演通幽法,感悟其凝聚气旋、构筑核心符箓的奥秘。 这一次与剔骨传法时的急迫不同,他缓缓行之,先破解了凝聚气旋之妙,不需得到别人的阴气种子,便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任意凝聚代表不同意蕴的气旋。 当然,路宁也没有大胆到在肉身之中直接修行阴世法门,故此这一次他还是在紫罗金光手中试着凝聚气旋。 剔骨所传七大气旋乃是他自悟的七种阴土规则,路宁却改以本身所学,用了五脏之气为引子,外加冥渊风雷之符,凝聚了雷、风、水、金、木、火、土七种气旋。 成功凝聚气旋之后,路宁又一步步推演、一点点琢磨后续的法门。 他特意参照了日月剑诀一元符箓的构筑之法,辅以见到幽冥鬼龙时感受到的那种仿佛源自九幽本源的磅礴与古老,前前后后失败了也不知多少次,才最终拟定出了一条与玄夜通幽法截然不同,却也一样能联络七大气旋的构筑道路,可以让七大气旋气脉贯通,力量凝聚为一体。 这个法门最终成型之际,就如当初日月剑诀种子符箓初成时一样,紫白太极中的金桥光华大作,太清玉箓紫符金文放出七百余道金光,照射在路宁最终完成的通幽结构上,似乎又将其做了些许微调,使之变得更加简洁明了、混若天成。 “妙啊,妙啊,如此一来,我这自创的通幽法可就比剔骨鬼王传授的法门还要高明许多了,并且得了紫玄总纲之力相助,只怕其玄奥之处已然不在日月剑诀之下了。” “此法若是能在人间修炼,足堪开创一家一派,放在阴土之中,更是不逊色道魔九大派的真传!” 路宁反复推演功法,再加上紫玄总纲之力,直至确认自己新创的这门通幽之法再无纰漏与瑕疵,也绝不会如玄夜通幽法一样暗藏诡诈,这才放心了下来,并且将其命名为冥渊通幽法,以区别剔骨鬼王传授的低劣功法。 阴土之中凶险层出不穷,路宁也不可能只靠着水镜秘阵保命,于是创出冥渊通幽法之后,他便开始用心修行这门阴土道法,在紫罗金光手中一重天一重天的耐心祭炼起种子符箓来。 毕竟这种法门最适合阴土的环境,修行之速比起天下间任何一门正经道法都要快。 至于玄夜通幽法,路宁也没有完全舍弃,毕竟还要靠着它去糊弄剔骨鬼王。 于是路宁干脆就运起剔骨传授的粗劣法门,开始拆解雕齿阴核,利用阴核之力去提升玄夜通幽法。 如此齐头并进,数月之内,路宁的玄夜通幽法已然提升到了三十三重天的境界,雕齿阴核也只剩下了一半的力量。 冥渊通幽法的进境就要慢的多了,路宁心无旁骛,也只将其练到二十六重天。 不过这法门比起玄夜通幽法来本质上要高一些,运用起风雷之力来,倒是比玄夜通幽法催动时更强数分。 待到两大通幽法门都有一定火候之后,路宁方才破关而出,将飚和自己最为亲近的两个灵鬼召集过来,打算将新领悟的冥渊通幽法传授给他们,使其在茫茫阴土中多些自保之力。 再说此法也有助长灵智、寻回记忆的功效,对于柳子铭与玄癸来说,妙用实在太大了,即便不能凭此成就鬼王,那也是一桩天大的好事。 此时的柳子铭,因为有飚和路宁的指点,修为日增,魂体比之初见时凝实了许多,眼神中也少了几分迷茫,多了些清明。 而玄癸,依旧十分的沉默寡言,只是那双大眼睛看向路宁时,依赖与信任之色更浓了数分。 至于飚,其形体比起数月之前又精悍了许多,眼中神光湛湛,显然路宁之前传授给它的冥渊风符和水镜秘阵着实让其受益不浅。 路宁将它们喊到自己身边,毫无保留的将冥渊通幽法的根本构筑之法,以及如何感应、凝聚最初气旋的关窍尽数传授,却并未直接传授完整的七气法门,而是引导他们去感应与自身最为契合的阴土本源之力。 飚自然是不用说了,片刻之后,冥渊风符的气息便又增强了一些,只是风生子一族对于其他力量的感应也很平常,想要一口气凝练七大气旋,怕是没有一段时日的积累是不行了。 柳子铭天生也对阴风敏感,加之长期与风生子相处,很快也沉浸其中。 不过数日功夫,路宁便感知到其魂体之内,一枚微弱却纯粹的风之气旋缓缓成型。 虽然这枚气旋远不及冥渊风符精深,却已是踏上了正轨,魂体也因此凝实了不少,周身开始隐隐有阴风流转起来。 柳子铭欣喜若狂,感受着体内从未有过的强大力量,对路宁更是感激涕零,“全垢兄,此番传法之恩德,柳某永世不忘!” 路宁摆手笑道:“柳兄言重了,你我相交一场,又何必如此客气?还望柳兄勤加修持此法,未来或许可以如飚首领一般自在御风。” 相较于柳子铭的顺利,玄癸的进展则显得缓慢而奇特。 她本来对学习什么通幽法门一点兴趣都没有,奈何经不住路宁与柳子铭的传说,只好勉强一试。 结果玄癸魂体的悟性资质比起柳子铭来不知高了多少,只是她灵智恢复的不够,在感悟上有所欠缺,始终找不到凝聚气旋的要点。 第89章 冥沼白骨殿(上) 路宁对玄癸的状态早有预料,毕竟这丫头虽然恢复了灵智,却始终浑浑噩噩,哪里就能轻易修成大法? 当下循循善诱、耐心引导,教导她根据本身魂体的特性,慢慢感应幽冥阴土之特性,终于令得玄癸偶然灵机一动,引发了对于寒冷的亲和。 只是其后数日,玄癸魂体依旧只是微微散发寒气,但始终并无气旋凝聚迹象。 路宁也不催促,只每日继续教导,并以自身极为纯粹的阴气助她滋养魂体。 直到第七日上,正在打坐的路宁忽觉周遭温度骤降,气机一滞,四下里的空气中甚至凝结出细碎的黑色冰晶。 他猛然睁眼,强横的神识如潮水般瞬间铺开,却发现隔壁石窟中的玄癸正蜷缩于地,周身被一层浓稠如墨的黑暗包裹。 强大的寒气不受控制地从她娇小的魂体内爆发出来,在空中凝聚成一道道扭曲的、如同荆棘般的黑色冰棱,发出“咔咔”的冻结之声。 而她身遭的黑暗,并非只有纯粹的阴气,还蕴含着一股极致的森寒,神秘而又强大,就连见闻广博如路宁者,都分辨不出这力量到底是何来历,又从何而来。 路宁心中一凛,好在他见玄癸双目紧闭,眉头紧锁,脸上流露出极度痛苦的神色,嘴唇翕动,发出细微而模糊的呓语,魂体的气息却并不狂暴混乱,也无崩溃之相,知道这不太可能是玄癸修行冥渊通幽法出了岔子,倒像是别的原因导致。 “是体内开始积蓄阴气,所以触及了深埋在灵魂中的印记,导致前世记忆开始涌现,一时承受不住失控?” 路宁心中有所猜测,却不敢怠慢,连忙赶到玄癸身边,双手虚按,精纯的纯阴真气化作一道温润的黑光,缓缓渡入她的体内,助玄癸梳理暴走的寒气,稳定动荡的魂体。 在这股强大力量的帮助下,玄癸魂体内狂暴的寒气渐渐平息,最终凝聚成了一枚缓缓旋转的、色呈深蓝、边缘泛着幽黑光泽的寒冰气旋。 气旋中心,隐约可见一道极其古老、复杂的符箓虚影,散发出远比柳子铭那风之气旋更精纯、更本源的力量,甚至也比路宁所悟风雷二符更加精深奥妙许多。 不过路宁并没有深入探究,因为玄癸在气旋成型的那一刻就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软软倒地,陷入了沉睡。 只是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迷蒙的双眼深深看了路宁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充满了依赖、困惑,以及一丝难以言喻、仿佛跨越了漫长时光的悸动。 路宁无暇奇怪她的眼神与异动,全力催动阴气,梳理好这小小灵鬼的魂体,确认那新生的寒冰气旋运转平稳,并无隐患,玄癸魂体虽然虚弱却根基无损,反而因这番变故更显凝实了几分,这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至于玄癸身上奇怪的力量与可能觉醒的记忆,路宁的确有些兴趣,但他道心通明,自有其立身原则,并没有设法攫取与深究玄癸秘密的心思,略一转念之后,便自将这件事儿轻轻放过。 “也许她又想起了早已尘封的阴山国之事,也许前世或者多少世之前,她也曾是这座远古神国之中声名显赫的人物……” “不过过去了这么多岁月,这一切都完全没有意义了,对于现在的玄癸来说,也许还是回到无名城,与世无争的生存下去,直到凭自己的意志做出余下的鬼生选择,这样走的,才是她这一世最好的道路。” 路宁因此更加坚定了将柳子铭、玄癸送回无名城的想法,这可不是抛弃他们,任由其自生自灭,而是尊重每个存在自己的选择,尊重他们作为独立存在的道路与可能。 修道之人,最忌倚仗力量替他人妄断前程,哪怕出于善意,也不能任意操控他人的人生。 只可惜,眼下却不是将玄癸与柳子铭送回去的最好时机,否则他们十有八九会为剔骨鬼王以及其他对自己有敌意的灵鬼、阴兽所趁。 故此路宁只得再度将此事押后,待得玄癸的状态完全稳定下来之后,他便一边守护这小小灵鬼,一边思索着自己下一步的行止 在阴土待足了几个月之后,路宁越发了解这片死寂空无之地,更加清楚想要脱离此处的困难。 他给自己定了一个时限,若是三五年之内逃不出阴土,便是再不情愿,也只能引发紫玄真传令符,祈求师门的帮助了,毕竟此地修行困难,总不能就此浪费大好的修行时间,老死在这无穷无尽的阴浊之地吧? 做出这个决定之后,路宁就不得不面对一个新的问题,那就是自己该如何在阴土之中继续修行紫府玄功与太上玄罡正法。 幽冥世界之中,阴气充沛、阳气断绝,想要修炼阴阳调合的道门雷法几乎是个奢望,而且路宁也不敢随便吸纳阴土气息,炼入本身根本道法之中,因为这样可能对未来的修行造成难以想象的阻碍。 按理说太上玄罡正法和合万气,便是借助阴土阴气修行也当无碍,但路宁没有师长指点,凭着自身见识,实在摸不太准这其中的分寸。 “难不成只有在肉身之中修行冥渊通幽法一条路?毕竟此法不是根本道法,就算日后有了阻碍,废去了便无大碍。” “我可以先借此法容纳阴气,再通过紫白太极将其转化为阴阳有无形真气或者玄天如意真气,继续将两大根本道法推至四境巅峰,三十六重天圆满之境……” 路宁因此心中举棋不定,陷入了修行之中罕见的两难之境。 至于剔骨鬼王三番四次派属下阴兽过来催促他,叫他尽一切力量搜索那个活人的踪迹,路宁全都置若罔闻,完全抛在脑后。 毕竟其他三大鬼王的属下都没有一点收获,风生子又凭什么与众不同?找不到踪迹才是应该的。 路宁也不怕剔骨鬼王因此迁怒自己、迁怒风生子,实在惹急了老鬼,真打算翻脸的时候,自己再随便抛出点人间的东西给他,想必就足以安抚剔骨了。 这还是路宁心眼良善,他要是心再狠点,弄点带着阳气的血液或者人间灵药,故意暴露在某个鬼王的老巢附近,只怕四大鬼王立时就要火并,将附近的阴土彻底打成一锅粥。 故此外界虽然纷扰,路宁心却宁静,一心只想着如何修行。 怎奈树欲静而风不止,有人容不得他这般清闲,主动将事找上了门来。 却是这一日,路宁正在指点飚的剑术,顺便也让柳子铭和玄癸学点防身的手段。 柳子铭自是兴致勃勃,而早已经恢复了神智,却变得更加沉默寡言的玄癸却是兴趣缺缺,根本连一句话也不想说,只是用大眼睛眨啊眨的看着路宁,也不知她在沉思些什么,明显已经神游天外了。 路宁见状,正思忖着是否该找个机会,与她单独谈谈,尝试开解一二。 毕竟那般久远与沉重的记忆突然复苏,想要及时平复与吸收却哪里是容易的事?便是对于道心修持极高的路宁来说也绝非易事,更别说玄癸了。 正当路宁思索之时,忽听得风生子来报,说是剔骨鬼王的使者到来,有令旨要传。 “这鬼王,莫不是嫌弃收服风生子之后没起什么作用,耐心耗尽,要来问责我吧?” 路宁心中嘀咕着,让鬼王使者进来,原来却是一头鬼面蛾。 这种阴兽也能飞行,速度虽然不快,却极擅于藏匿行迹,也通灵智与人言,就是实力太差,而且数量稀少,难怪会被剔骨抓来充当信使。 “全垢大人,鬼王大人命你速去冥沼白骨殿觐见,说是有紧要之事,要你闻讯不得耽搁,即刻前往。” 第90章 冥沼白骨殿(下) “白骨殿?” 路宁这些时日已然知道剔骨鬼王虽然行踪无定,不过却炼了一件鬼气森森的法宝,名曰白骨殿,作为日常起居的行宫,亦是一件攻防一体、可随时移动的堡垒。 只是剔骨为何急匆匆下此命令,如此急迫,令路宁有些摸不清楚状况,不免追问了一句道:“鬼王大人是只召了我风生子一脉,还是诸多麾下齐聚?” 鬼面蛾答道:“鬼王大人召集了麾下所有阴兽统领,非独大人这一支。” 路宁这才略略放心,打发了鬼面蛾先走,自己则将火烧山这边的事情安排了一番,又让柳子铭、玄癸在此安心等待,方才自行驾驭一阵阴风,赶往白骨殿所在的冥泽。 冥泽黑水沉沉,死气弥漫,寻常阴兽灵鬼稍一靠近,便觉魂体凝滞、阴气溃散,端的是凶险异常。 而剔骨鬼王所炼制的白骨殿就坐落于这片广袤无边的冥泽中央,殿宇通体由不知名的巨大骸骨构筑而成,骨色惨白,泛着幽幽磷光,形态狰狞扭曲,仿佛一头匍匐在黑色沼泽中的太古凶兽骨架,散发出滔天的凶戾与威压。 “好,此物居然也是用通幽法门祭炼的,怕不是有五阶之高了……” “可惜了,材质太差,玄夜通幽法本身也有瑕疵,空有品阶,威力着实有限。” 路宁驾驭阴风,远远便望见了这座看起来不凡的白骨殿堂,在心中暗自鄙夷了一番,随即按下阴风,落在冥泽边缘一片相对坚实的黑色泥岸上。 早有两头浑身覆盖着骨甲、形似鳄鱼的狰狞怪物爬了过来,正是冥泽中特有的凶猛阴兽骨甲冥沼鳄。 这两头冥沼鳄朝着路宁低吼一声,却不曾发动攻击,而是仿佛侍卫一般引着路宁,转身踏着黑水之上若隐若现的骨桥,向着白骨殿行去。 越是靠近,那股源自剔骨鬼王的森然威压便越是浓重,寻常阴兽与灵鬼至此,怕是早已战战兢兢。 但路宁却是神色如常,有意鼓荡紫罗金光手中的玄夜通幽法,散发出与这阴土死境同根同源、隐隐相合的强大气息,非但不受鬼王压制,反而有种如鱼得水之感。 踏入白骨殿正门,一股混杂着腐朽、阴冷、血腥的复杂气息便扑面而来,大殿内的空间远比外界看来更为广阔,一根根粗大的巨兽脊骨支撑起高耸的穹顶,四周墙壁上镶嵌着无数闪烁着绿光的颅骨,将这座白骨殿堂映照得一片惨绿。 地面上也是打磨光滑的骨板,甚至路宁还能隐隐能看到许多扭曲挣扎的残魂虚影被封禁其中,发出阵阵无声的哀嚎。 大殿深处,一座由无数狰狞头骨垒砌而成的巨大王座上,剔骨鬼王干枯瘦小,仿佛侏儒幼童一般的身形蜷缩在王座一角,但周身散发出的气息,比之数月前似乎更加深沉晦涩,眼眶中的鬼火跳动,扫视着下方齐聚的麾下统领。 王座下方,已然站立着数道形态各异、但俱都散发着强大气息的身影。 这几个月来路宁对阴土所知渐多,因此目光一扫,便认出了几位同僚。 紧挨王座左侧的,是一团不断扭曲变幻的暗影,时而化作人形,时而散作黑雾,当是无影精魅一族的首领,不知其形貌姓名,只知它精擅潜伏、来去无踪,法力十分的诡异。 右侧则是一具高大魁梧的青铜魔像,腰间横一口古剑,身上布满了斑驳的铜锈和诡异的符文,眼中红光闪烁。 它乃是鬼王麾下仅次于三头恶犬、雕齿之下的第三高手,名曰铜煞,据说是某处上古战场遗迹之中的古物与某个灵鬼残魂结合产生的怪物。 再往下,是一头浑身缠绕着污秽黑水的冥沼鳄之王,是先前引着路宁进来的那两头阴兽一族的首领。 而王座后面,那由无数残肢断臂、腐烂头颅拼凑而成的三头恶犬趴伏于地,仿佛正在沉睡一般。 这四个家伙,连同路宁在内,便是剔骨鬼王如今最为倚重的核心属下,各自统领一方阴兽,是剔骨鬼王仗以抗衡其他三大鬼王的臂助。 路宁的到来立刻吸引了这些阴兽统领的目光,他如今不光是风生子一族的统领,更是鬼王面前新晋的红人,数月前曾亲传玄夜通幽法,赐下雕齿阴核,显然极得剔骨鬼王的看重。 听说前些时日这个新人又击败了荆堪首领剡,一跃成为剔骨麾下最强大的属下之一,自然备受同僚们的关注。 “全垢,你来了。” 剔骨鬼王干涩沙哑的声音响起,如同两片枯骨在相互摩擦,打破了殿内的寂静。 路宁上前几步,来到几位统领身侧稍后的位置,躬身行礼道:“属下全垢,奉召前来,参见鬼王大人。” 就在他躬身施礼的刹那,端坐于狰狞头骨王座上的剔骨鬼王,眼眶中两簇幽绿鬼火猛地一跳,原本慵懒蜷缩的身形不自觉地微微前倾,一股远比先前更为凌厉、更为细致的神识,如同无形的触手,瞬间将路宁从头到脚扫视了数遍。 路宁怡然不惧,用玉素仙衣转化纯正阴气贴身防护肉身,又有意把紫罗金光手所化金丸透到玉素仙衣之外,玄夜通幽法全力运转,一股虽然远远不如鬼王强大,但却极为贴合阴土规则的力量遍布四周,散发出与剔骨十分相似,明显同源,但终究品质与数量都有极大差距的气息。 “嗯?”剔骨鬼王发出一声轻咦,干涩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异,甚至有那么一丝难以察觉的震动。 “全垢,你的玄夜通幽法竟已臻至三十三重天之境?” 此言一出,大殿内本就凝滞的气氛仿佛骤然冻结。 无影精魅身外的黑雾停止了翻腾,铜煞眼中的红光大盛,冥沼鳄首领粗壮的尾巴不安地拍打着骨板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就连三头恶犬其中的一个头颅都不由自主的抬了起来,用凶光闪烁的眼神看向了路宁。 数月功夫,从初得传承,一路突破至三十三重天? 在这些阴兽与怪物看来,这简直是闻所未闻之事,不止它们,其实就连剔骨鬼王心中也是大惊失色。 纵然在阴土之中修行通幽法门惯例是事半功倍,纵然路宁身上的玄夜通幽法气息虚浮,明显是得了雕齿阴核之助,但这等速度也未免太过骇人听闻了! 对于这些家伙心中所想,路宁自然是心知肚明的,不由暗自发出一声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得色与感激之情,微微挺直身子,回道:“全仗鬼王大人传法授艺之恩,属下苦修数月,又侥幸炼化了部分雕齿阴核,这才略有成就。” 他话语间,有意催动周身气息上下波动,更显得修为有些虚浮,根基十分的不稳牢。 “侥幸?” 剔骨鬼王嘿嘿低笑两声,笑声在大殿中回荡,带着说不出的意味。 “好一个侥幸啊,雕齿那蠢货的阴核虽好,却也非易与之物,你能在数月内炼化泰半,更将通幽法推至如此境界……” “全垢,你的天赋机缘,着实令本王有些惊喜啊!” 剔骨的话语虽带着赞许,但王座周围几位属下却分明能感受到鬼王语气深处那一丝难以察觉的忌惮与寒意。 他们跟随剔骨日久,深知这位鬼王性情多疑、刻薄寡恩,绝难容忍麾下出现可能威胁其地位的存在。 路宁这般恐怖的进境,已不仅仅是麾下的助力,更可能是一把悬顶之剑,此子若不加以控制,日后必成剔骨的心腹大患。 第91章 阴兵伐古殿(上) 路宁心中冷笑如冰河暗涌,脸上却丝毫未露端倪,仿佛全然未觉王座之上那瘦小身躯内翻腾的忌惮杀意,也没有在意那无声弥漫的紧张氛围,脸上依旧恭敬非常。 “在下能得如此神功,还恢复了许多前世记忆,全赖鬼王大人恩赐,属下必定尽心竭力,为鬼王大人赴汤蹈火!” 剔骨鬼王凝视路宁片刻,眼中鬼火幽幽燃烧,忽然干涩大笑道:“好,好!本王麾下能有如此良才,实乃大幸,本王当重重有赏!” 他笑声一收,屈指连弹,三点幽光如同疾电,射向路宁。 “此乃百鬼夜行图、九幽破神刺与阴魔幻形术三法,乃是本王多年精研通幽法门所悟的鬼道法术,妙用无穷。” “全垢,你且收下这三道法术,好生琢磨,将其炼入玄夜通幽法之中,斗法之能便可大增,便是不仗着风生子,也有不俗战力。” 随着剔骨鬼王的话音,三枚承载着鬼道法术的骨片悬浮在路宁面前,散发出诱人而又危险的气息,骨片上符文流转,隐隐与玄夜通幽法的某种气机节点遥相呼应,显然法力同根同源。 路宁都不用细看,心中已然雪亮,这三门鬼道法术也许都阴狠诡谲、威力强大,若是一般灵鬼或阴兽得之,必定欣喜若狂,以为得了通天之梯。 它们运转的核心定然都与玄夜通幽法的构筑之法息息相关,修行之初便能借通幽法之力速成,威力倍增,可一旦如法修行,日后必定有如跗骨之蛆,遗祸无穷。 “这老鬼果然是按捺不住忌惮,开始下绊子了,生怕光靠玄夜通幽法不足以克制我,又暗里多下了三个套子,这是唯恐我不死啊,当真是刻薄寡恩,狠毒到了极点。” 路宁心中腹诽着,脸上却立刻浮现出感激涕零的神色,用双手接过三枚骨片,仿佛捧着无上珍宝。 “多谢鬼王大人厚赐,属下必定勤加修习,绝不辜负大人期望!” 他虽没有立刻着手修行三大鬼道法术,但这番作态却是让剔骨鬼王有些满意,淡淡说道:“嗯,你且好生参悟吧,莫要辜负了本王一番好意。” 同时,他心中暗自思忖道:“这灵鬼虽天赋异禀,但终究灵智复明不久、阅历尚浅,心性也不够沉稳啊……也罢,眼下大事要紧,且先让他得意几日,回头刚好借此番出兵之机逼着他将这些法术修炼入门,这小鬼便更加翻不出本王的掌心了。” 剔骨鬼王心中得意,将身体又缩回了王座拐角,冲着路宁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淡漠,只是眼底深处那抹幽光,始终未曾散去。 “等本王解决了影夫人,再杀了黑骷、溺疽其中之一,便可以在最后收网之时取了这头灵鬼的魂魄,也算是物尽其用,哈哈哈哈……” 路宁见状,一脸得意地将骨片收起,这才走到冥沼鳄对面垂首而立,仿佛在等着鬼王下令,好为其冲锋陷阵。 剔骨鬼王发落了路宁之事,又在心中盘算了许久,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众属下,沉声道:“既然全垢到了,汝等都已到齐,本王便要开始议事了。” “汝等可知本王召你们前来,是有何大事?” 殿内气氛顿时一肃,就连三头恶犬都不敢再装作睡着,而是老老实实的站了起来,一起口吐人言道:“大王,属下等不知。” “数月来,我命尔等倾力搜寻那人间活人,却始终一无所获,怎么,你们就是这么尽心侍奉本王的吗?” 鬼王一众属下闻言全都低下了头,不敢说话,就连三头恶犬也是一般。 路宁自然也是有样学样,反正大家都没找到有用的线索,剔骨也不可能把火都发泄到风生子一族的头上。 “哼,没用的东西们,幸好本王自己有些收获,否则,岂不白白浪费了数月时光?” 剔骨鬼王声音由冰冷转为高昂,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本王派了一批密探私下细细探查,发现黑骷老鬼麾下如今乱象纷呈,那几个修为最高的阴兽头领彼此攻伐,争夺权柄,已是势同水火,全无鬼王坐镇约束之象,俨然已是群龙无首。” “这也就罢了,影夫人那贱人也有些异样。” “她自上次与阳世活人一战后,便彻底没了活动的迹象,这次各大鬼王都在拼命寻找最后那个活人,就连黑骷老鬼麾下这么混乱,也没忘了派人四处查探,偏偏这贱人死守在自家那破宫殿里不肯出面。 “本王数次派属下前往其藏身的远古宫殿附近窥探,甚至故意暴露行迹,那贱人竟也毫无反应,全然不似其往日睚眦必报、手段狠辣的作风,岂非咄咄怪事?” 作为剔骨麾下最为得力、也最强大的属下兼坐骑,三头恶犬忽地开口道:““大人之意是…黑骷与影夫人两个都因为上次大战伤得不轻?” 剔骨鬼王眼眶中鬼火熊熊燃烧,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火热。 “不错,若只有影夫人一个这样举动异常,本王也不会怀疑,但连黑骷属下都这样,那就只有一个解释了!” “当日影夫人和黑骷走运找到了那个阳世活人,围攻之际所吃的大亏必定超出本王先前想象,他们两个蠢材全都因此身受重伤,至今未愈。” 无影精魅立刻尖声尖气的插话道:“恭喜大王,贺喜大王,如此说来,大王岂不是得了天赐良机,可以趁势崛起了?” 剔骨鬼王一脸的志得意满,却还是装作十分冷静,“黑骷老鬼实力强横,即便受伤,其底蕴犹在,老巢经营日久,禁制重重,依本王看,他必定躲入其中,封闭了所有信息,以免被属下反噬。” “只是黑骷老鬼法力确然高过本王不少,手下也着实有几个凝聚了阴核之辈,如今即便群龙无首,我等若贸然攻其老巢,一样胜负难料。” “到时候即便本王获胜,也必是惨胜,得不偿失。” 剔骨说到此处,略顿了顿,声音愈发阴冷而决绝,“但影夫人不同,她一贯独来独往,虽有那远古宫殿作为巢穴,布置了些鬼道阵法,但连黑骷如今都重伤在身,她又岂能独善其身?” “重伤的连机缘都无力争夺,那原本固若金汤的远古宫殿,不知如今还能发挥几分威力?” 三头恶犬不待剔骨鬼王说话,便抢先说道:“大王,倒不若趁她病,要她命!” “大王要是趁机攻破远古宫殿诛杀此獠,夺取其阴核,功力必能大进!” “届时,大王再率吾等回头收拾黑骷、溺疽两个老鬼,一统这百万里阴土,岂非易如反掌?” 剔骨鬼王自信的点了点头,“只要吞了影夫人的阴核,就算黑骷伤势尽复,也不在本王眼,至于溺疽,更是宛如土鸡瓦犬一般。” 他阴冷的目光扫过下方众阴兽统领,厉喝道:“此乃天赐良机,不容错过,故此本王方才召集尔等,即刻点齐麾下精锐,随本王出征,踏平远古宫殿,诛杀影夫人,取其阴核!” “是,属下等谨遵鬼王大人号令!” 众统领齐声应诺,眼中皆露出嗜血与兴奋的光芒来。 毕竟若能跟随鬼王立下此等大功,助剔骨一统阴土,日后它们自然也是水涨船高,说不定亦有成就鬼王的机缘。 路宁亦随着众统领躬身领命,看似热血沸腾,心中却是念头飞转,冷静如渊。 剔骨这番分析,听起来合情合理,选择攻击孤身的影夫人也确实是更稳妥的选择。 第92章 阴兵伐古殿(下) 但路宁心中却觉得事情未必如此简单,剔骨不了解帖穆勒,路宁却十分熟悉此人的本事。 帖穆勒即便是实力完好之时,也不过有等同下品金丹的斗法之能,考虑萨满术的奇诡厉害,还有献祭寿命换取神侍力量这一招,要说能伤到两大鬼王,那是完全可能,一点也不稀奇。 可自己与帖穆勒分别之时,此人已然接近灯尽油枯了,法力大不如全盛之时。 这样的情况下,他能不被两大鬼王所擒,还能反伤两个起码拥有中品金丹法力的鬼王,已然可以说是奇迹了,焉能还有余力,将鬼王伤到无法控制局面,数月隐匿不出的地步? 这其中实在有些可堪琢磨、耐人寻味的蹊跷之处,只怕当日那场大战,其中还有些不为人知的隐情。 不过路宁自己心里生出疑心也就罢了,却不会开口提醒剔骨,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此番浑水正是他摸鱼的大好时机,又怎会透露情报给敌人知道呢? 因此他只是唯唯诺诺的应下,然后如同其它几个阴兽统领一般,开始派遣鬼面蛾,召集属下到冥沼来汇合。 数日后,冥泽边缘,阴气浩荡、煞气冲霄,剔骨鬼王麾下精锐尽出,形态各异、数量庞大的阴兽汇聚成了一股恐怖的洪流。 路宁也召来了三千最为精悍强壮的风生子,在飚的带领下,它们化作道道呼啸的旋风,盘旋在大军上空及四周,负责警戒、侦查与策应。 得益于水镜秘阵,风生子们气息相连,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遍布冥沼内外,让路宁不需什么动作,便能将大军周围的动静尽收心底。 剔骨鬼王坐镇阴兵大军的中央,将白骨殿化作一座由无数白骨凝聚而成的移动行辇,散发着磅礴的威压,率领着诸多手下,开始浩浩荡荡的朝着影夫人藏身的远古宫殿进发。 所过之处,阴土之中的弱小存在无不望风遁逃,生怕被这恐怖的大军碾为齑粉。 路宁安静地待在属于自己的部属前方,驾驭阴风,神识与飚及部分精锐风生子相连,通过水镜秘阵,将方圆数百里之外的风吹草动尽收心底,以免迎头撞上幽冥鬼龙,那可就倒了大霉了。 好在阴土实在太过广大,鬼龙出现的频率与时间又飘忽不定,剔骨鬼王十分走运,召集的大军并未遇着这些煞星,一路安安稳稳的翻山越岭,距离影夫人威震四方的远古宫殿越来越近了。 又经过数日跋涉,一处巍峨雄浑的宫殿残影,终于出现在了地平线的尽头。 那是一大片巨大的宫殿群落,风格古朴蛮荒,通体由一种暗沉色的巨石垒砌而成,许多地方已经坍塌破败,透露着阴土独有的颓废与荒凉。 只是这宫殿群占地实在太广,原本的规模也太过庞大,高耸的断壁残垣直插昏暗的天穹,仿佛一头沉睡万古的巨兽,即便已然残破,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严。 这里便是影夫人选择的藏身之所,一处不知源自何等年代的远古遗迹,被四大鬼王及其属下们称为远古宫殿。 因为影夫人的强大法力与残忍性格,又被灵鬼与阴兽们称作死亡之殿。 大军在距离宫殿群约数十里外停了下来,远远望去,整片宫殿死寂无声,连一丝游魂野鬼的气息都感应不到,唯有那无形的苍凉与压迫感,如同水银泻地般散发出来,与四周的荒芜形成鲜明对比。 “果然有些古怪。” 剔骨鬼王立于白骨行辇之上,眼眶中鬼火闪烁,凝视着远处的宫殿。 “本王如此不掩行迹、轰轰烈烈的来了,这贱人却还没有半点动静,连宫殿外的阵势力量都有些不足,看来本王所料不差,她果然伤势极重!” “如此甚好,也正好省了本王一番手脚……铜煞。” “在。” 青铜魔像踏前一步,大地为之震颤。 “你率领本部骨兽与荆堪一族,给本王强行轰开远古宫殿大门方向的禁制。” 剔骨鬼王面露冷笑的说道:“本王倒要看看,这贱人的龟壳能撑多久!” “属下领命!” 铜煞眼中红光爆射,昂首发出一声疯狂的咆哮,声音宛如金铁交鸣。 数百头体型巨大、形态各异的骨兽闻声越众而出,剡也带着几百头最为高大的荆堪出现在骨兽身旁,开始向着远古宫殿发起了冲锋。 众阴兽迫近到十里之内后,铜煞又是一声狂啸,在它的指挥下,骨兽与荆堪们汇聚起磅礴的阴死之气与土煞之气,如同狂风暴雨般轰向宫殿正门前那片看似空虚无物的区域。 “轰隆!” 狂暴的能量撞击在宫殿外围的无形屏障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空间剧烈扭曲,一道道隐匿的鬼道法术被迫显化出来,闪烁着黯淡的光芒,顽强抵抗着骨兽、荆堪的冲击与法术。 然而,在剔骨鬼王大军蓄势已久的猛攻下,这些禁制显然难以支撑太长时间。 只见那层无形的禁制屏障剧烈波动,道道涟漪扩散,光芒迅速黯淡,最终在一阵更为猛烈的集中轰击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如同琉璃般片片碎裂,彻底消散,露出了后面更加清晰的宫殿景象,以及一条通往宫殿深处,布满碎石与建筑残骸的幽暗通道。 “果然不堪一击!”冥沼鳄首领兴奋地低吼道。 剔骨鬼王却微微皱眉,他感觉这宫殿外围的禁制破除得似乎太过容易了些,仿佛只是层一捅即破的薄纸,若非影夫人当真伤势重到难以想象,便是一个针对自己的陷阱。 “哼,就算是陷阱又如何,本王麾下众多,就算是影夫人完好无损,与本王也不过伯仲之间罢了,怕她何来?” 剔骨鬼王只觉事已至此,有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因此虽然有些疑惑,却还是深吸一口阴气,压下心头那丝不安,厉声道:“全军听令,随本王杀进去,诛杀影夫人!” 随着它一声令下,阴兽大军如同决堤的洪流,沿着被强行轰开的通道,涌入了这座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远古宫殿。 路宁刚随着大军踏入宫殿范围,立刻感受到一股更加浓重的古老与死寂气息包裹而来,其中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魂魄发冷的阴寒。 目光所及,全是坍塌崩毁的殿宇基座、断裂的石柱,上面还雕刻着模糊不清的古老图案,有些似人非人,有些似兽非兽,充满了蛮荒神秘的韵味。 “这便是影夫人的巢穴了么,倒也看不出其中有何玄虚……就是这座宫殿还真有些意思,看建筑风格与纹饰,似乎比无名城还要早些。” “无名城乃是五千嶓冢城之一,这宫殿却又不知是什么来历,不似人间建筑富丽精巧,倒有些似我修行之辈中道魔两家风格的道场,如此巍峨高耸。” 趁着大军闯入的混乱,路宁的神识悄然扩散,借助水镜秘阵与冥渊通幽法的感知,仔细探查着周围的每一丝力量流动,免得在混战之中吃了亏,为影夫人所暗算。 “剔骨有些过于心急了,若我是影夫人,怎会如此不智,明明伤重还非要躲回远古宫殿,岂非等着人上门来追杀?” “这远古宫殿的防备固然十分空虚,不过最核心之处却有些古怪,便是以我的望气之法观之,那里却也只有阴气蒙蒙一片。” “嘿,只是看这些阴气的数量,只怕今日剔骨要倒大霉了,我须得加意小心,万不可跟着吃亏了也。” 第93章 何人为黄雀(上) 路宁心中警兆频生,不敢有丝毫大意,借助水镜秘阵给飚以及三千精挑细选的风生子们传讯,叫它们务必聚在一起,绝不能脱离自己视线范围之外,以免出了什么意外。 他这边小心谨慎,其它几位阴兽统领也都不是省油的灯,能在阴土生存至今、爬到统领位置的,哪个不是从无数厮杀与阴谋中摸爬滚打出来的?因此大军行进速度着实不快,一点一点地通过这片死寂的废墟。 就连剔骨鬼王骑着三头恶犬坐镇中枢,也有些狐疑的发下命令来,让各部交替前进,小心戒备。 铜煞作为前锋,带着骨兽们走在最前方,沿途遇到的一些残留的陷阱、禁制,大多威力不强,都被它与属下以蛮力或牺牲少量阴兽的方式强行破除。 接下来的行动似乎都顺利得不可思议,一切都在默默印证着剔骨鬼王最初的判断:影夫人重伤垂死,根本无力维持强大的防御体系,甚至可能已经放弃了这座恶名昭着的远古宫殿,偌大的空间里别说生机了,就连一丝鬼气都没有。 众多阴兽们见此情形,心中的戒备也渐渐松了下来,只有路宁带着风生子们越来越靠后,阵型也自越来越收拢。 “鬼王大人,前方已经快到传说中影夫人藏身的主殿了,彼处阴气凝聚,似乎还有阵法在运行。” 无影精魅首领在这种环境下如鱼得水,抢先探查后将消息禀报给剔骨。 鬼王闻言,面上神色不定,最终还是喝令几个阴兽统领道:“全力进攻主殿,给本王扒开这贱人的大门,让我看看她到底在弄些什么玄虚。” 不多时,一座比其他殿宇都要宏伟数倍的巨大主殿,出现在众阴兽的眼前。 这处殿堂大门紧闭,由两扇刻满扭曲符文的暗色岩石巨门封锁,门缝中隐隐透出森然寒气。 “轰开它!” 剔骨鬼王厉声喝道。 包括路宁在内的众阴兽统领得令,连忙各施手段,将狂暴的攻击倾泻在岩石巨门之上。 巨响轰鸣声中,石门上的符文迅速崩灭,整个碎裂变形,最终在一阵刺耳的崩裂声中,轰然向内倒塌。 门内幽深黑暗,一股精纯而冰冷的阴气如同潮水般涌出。 “杀!” 剔骨鬼王一马当先,将白骨行辇化为一身甲胄穿在身上,骑着三头恶犬冲入了主殿。 包括路宁在内的四大统领及麾下精锐则如同黑色的潮水,紧随其后也涌了进去。 这座殿堂内部空间极大,一根根需要数人合抱的巨石柱支撑起高远的穹顶,四周墙壁上刻画着十分繁复古老的壁画,只可惜绝大多数内容都已经漫漶不清,令人完全看不懂其中画的到底是什么。 大殿中央,是一片较为开阔的区域,地面刻画着一个巨大的、黯淡无光的复杂法阵,即便看去十分的不起眼,但闯入者们也依旧能从中感受到一丝极为复杂玄奥的力量。 一时间,所有灵鬼、阴兽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座法阵上,因为就在法阵的中央,一道窈窕的身影,正背对着入口,静静盘坐。 她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阴影,如同披着一件无形的黑色纱衣,气息起伏不定,时而强盛、时而萎靡,正是传说中的四大鬼王之一,影夫人! 然而路宁却与所有人都有所不同,他的目光,并没有盯上这个令阴土生灵闻风丧胆的存在,却落在了影夫人面朝的那处墙壁的壁画之上,眼神中情不自禁的显出了一丝错讹。 “这是……阴土的地形图!?” 靠着风生子们这几个月来的孜孜不倦的探索,以及路宁有针对性的研究,他对附近百万里的阴土地形可谓是了若指掌,甚至远远超出了阴土之中原生的土着,就算是存在了千年的鬼王,也未必就能比他更熟悉阴土地理。 因此只一瞬间路宁便发现,这座主殿四周墙壁上的壁画根本就是阴土的地形之图,而且他所熟悉的百万里阴土,也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而已。 但是,就在他所熟知的这一部分地形图范围边缘,破碎漫漶的壁画上,有那么一团黑色的痕迹,痕迹中偏生有一个银白色的文字没有被完全损毁,被路宁一眼认了出来。 星斗秘文,月! 阴土之中可是没有日月的,可为什么这座远古宫殿的壁画之中,却有道门秘传中表示月的文字? “这个字在星斗秘文中,除了代表月,似乎也有阴阳两分、各自至极的意思,难道这就是去往阳世的线索?可那团黑影又是什么?” 路宁本来已经几乎断绝了在阴土中找到离开之法的念头,没想到突然之间又发现了一丝线索,心中顿时有如掀起万千惊涛骇浪。 若不是他久经磨练,道心坚定之极,只怕忍不住就要叫出声来了。 剔骨鬼王此时却是没空注意到路宁的异状,它见到影夫人坐于主殿之中,身上气息起伏不定,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尽去,狂喜与贪婪瞬间淹没了理智与最后一丝警惕。 当下这老鬼怒吼了一声,“贱人,纳命来!” 然后从三头恶犬的背上腾空而起,干枯的鬼爪探出,阴气狂涌,化作一只遮天蔽日的白骨巨爪,指甲锋利如钩,携带着撕裂魂魄的凄厉尖啸,引动周身玄夜通幽法修成的法力,朝着影夫人当头抓下。 这一击剔骨已然已然出尽了全力,分明是想将眼前这重伤的影夫人一举擒杀,夺其阴核。 五大阴兽统领也各施手段,无影精魅化作一道几乎融入环境的黑线,袭向影夫人后心要害,铜煞双臂化作青铜巨锤,轰然砸落、力贯千钧。 三首恶犬三颗头颅同时喷吐出毒火、寒冰与污秽黑气,冥沼鳄喷出污秽毒水,如箭攒射。 就连路宁也是假意全力催动玄夜通幽法,凝聚出一道巨大的阴风龙卷,从侧翼卷去,声势十分浩大。 剔骨鬼王一方所有强大的存在联手一击,威势果然惊天动地,鬼气、煞气、阴风、毒火、污流充斥大殿,整个殿堂都为之剧烈震颤起来,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崩塌。 那中央的法阵更是光华乱闪,似乎其中的力量已然被扰乱,用不了多久,就会自行溃散。 然而,面对这近乎必杀之局,那背对着众人的影夫人,却忽然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嗤笑,笑声中充满了讥讽与戏谑。 “剔骨,果然是你来了,你还是这般……愚蠢又心急。” 嗤笑声音未停,影夫人盘坐的那片巨大法阵便猛地爆发出滔天的乌光,原本黯淡的符文瞬间亮起,散发出远比之前远古宫殿外围禁制强大百倍、千倍的恐怖能量波动。 一股源自九幽阴土深处的禁锢、封镇之力轰然爆发。 与此同时,殿堂四周的墙壁、穹顶之上,无数隐藏的符文同时闪耀,一道道漆黑如墨、粗如儿臂的锁链如同毒蛇般激射而出,哗啦啦作响。 这些锁链上符文流转,散发出禁锢虚空、镇压魂灵的可怕气息,却并没有直接攻向剔骨鬼王等人,而是瞬间交织成一张巨大无比、覆盖了整个殿堂区域的罗网,乌光闪烁间,将偌大的大殿空间彻底封死。 “不好,这法阵有封锁空间之能,别被锁链碰上,快退!” 无影精魅惊骇的声音响起,它本来最为精擅遁术,但施展之际却发现周遭空间仿佛凝固住了一般,它天生的诡异遁术竟难以施展,因此忍不住开口惊叫道。 第94章 何人为黄雀(下) 剔骨鬼王脸色剧变,想要收手后撤,却已然来不及了,那巨大的白骨鬼爪轰击在一面突然升起的乌光屏障上,发出了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 乌光屏障剧烈晃动,泛起层层涟漪,却并未破碎,反而将剔骨鬼王的鬼爪死死吸住。 而其他阴兽统领的攻击,也尽数被那骤然激活的殿内禁制或抵消、或弹开、或引入地下法阵之中。 就在此时,大殿另一侧的阴影中,空间一阵扭曲,如同水面投入石子一般,另一道恐怖的身影,缓缓从扭曲的阴影中迈步而出。 这身影披着一件仿佛由无数痛苦哀嚎、扭曲挣扎的魂影编织成的宽大黑色斗篷,身形高大魁梧,面目完全笼罩在斗篷的深深阴影之中,唯有一双赤红如血、燃烧着贪婪与残忍火焰的眼眸,在黑暗中熠熠发光,令人不寒而栗。 它周身散发着比影夫人更加霸道、更加死寂的磅礴气息,正是本该在自己老巢养伤、受困于属下内斗的黑骷鬼王。 “黑骷鬼王!” 三首恶犬中间那颗头颅失声惊呼,声音中充满了恐惧与难以置信。 剔骨鬼王如遭雷击一般,身形僵在半空,被乌光屏障吸住的鬼爪传来阵阵难言的剧痛,他却完全不在意,而是难以置信地看着并肩而立、气机隐隐相连的两大鬼王。 “你…你们…怎么可能?!你们不是重伤垂死吗,而且你们斗了这么多年,怎么会突然联手?” 到了此时,剔骨鬼王焉能不知自己中了算计?当下只觉一股冰寒彻骨的绝望感自鬼核深处蔓延开来,仿佛整个人忽然落入了冰寒地狱一样。 这老鬼纵横阴土千年,虽实力在四大鬼王中居末,但凭借狡诈多疑和驱使阴兽的本事,始终屹立不倒,反而越过越是滋润,何曾想过有朝一日,居然会落入如此绝望境地? 黑骷鬼王发出低沉而沙哑的笑声,如同夜枭啼哭,在这封闭的大殿中回荡,令所有人都觉得毛骨悚然。 “剔骨,本王与影夫人果然受了不轻的伤,正需大量精纯阴气与精纯魂魄来加速恢复,多谢你亲自送上门来,还带了如此多的补品。” 他目光扫过被困在殿中的剔骨鬼王及其属下精锐的阴兽,如同在看待宰的羔羊一般。 影夫人也缓缓转过身,露出一张苍白却依旧美艳绝伦的面容,只是那双眸子冰冷如万载玄冰,不带丝毫感情。 她轻笑道,声音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弄之意,“本以为只能钓来一两条杂鱼,没想到,竟是你这条最大的蠢鱼自投罗网……” “剔骨,数月来你上蹿下跳,四处搜寻那阳世活人,动静倒是不小,可惜啊,和我们一样一无所获不说,最后还把自己当成礼物送上门来。” “啧啧,也不知你在忙些什么,嘻嘻嘻……” “啊!” 剔骨鬼王发出一声绝望而愤怒的咆哮,周身鬼气如同火山般爆发,疯狂冲击着四周的黑色锁链罗网与乌光屏障,试图挣脱束缚逃生。 再不拼命,面对两大鬼王的夹击,那可就真走不了了! 四大统领与诸多阴兽亦是面色惨白,心中骇然之极。 它们也不曾想到,居然会身陷黑骷与影夫人包围,再加上这明显经营已久、威力无穷的殿内禁制,退路已经被封死,形势当真恶劣到了极点。 “和这蠢货废什么话,剔骨交给我,这些废物你去打发了,回头阴核按着誓言,平分!” 黑骷鬼王低喝一声,忽然将披风张开,从中探出无数只漆黑鬼手来。 这些鬼手并非实体,而是由精纯的阴煞之气与怨念凝聚而成,指甲锋利,带着强烈的束缚与吞噬之力,如同藤蔓般缠绕上剔骨鬼王,将他拖下了三头恶犬的脊背。 “吼!” 三头恶犬三颗头颅疯狂喷吐毒火、寒冰、黑气,想要将靠近的鬼手焚毁、冻结、腐蚀。 但黑骷鬼王哪里会理会它,鬼手源源不绝,前仆后继,将三头恶犬打飞,狼狈不堪的飞了出去。 剔骨鬼王既要抵抗乌光屏障的吸蚀,又要应对无数鬼手的缠绕,一时间左支右绌,狼狈不堪。 他疯狂催动玄夜通幽法,七大气旋在体内疯狂旋转,阴核之力全数爆发,试图凝聚力量挣脱出来,但那乌光屏障与鬼手乃是两个比他更强的鬼王蓄势所发,岂是易与? 故此剔骨鬼王越是挣扎,束缚便越紧,阴气流失也越快。 “不,本王不甘心!” 剔骨鬼王目眦欲裂,他猛地一拍胸口,喷出一口本命阴气。 那阴气呈暗金色,是其千年修行的精华,阴气融入周身鬼气,顿时气势一涨,竟暂时逼退了部分鬼手。 “垂死挣扎罢了……” 黑骷鬼王冷哼一声,将身一摇,本体居然也化作一只巨大的鬼手,轻而易举的破开了暗金色的阴气,一把抓住了剔骨鬼王侏儒也似的身体,随即其它鬼手也蜂拥而上,把剔骨鬼王围得水泄不通。 而原本位于他们脚下的法阵则发出阵阵乌光,猛然塌陷成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入口,入口处旋转着浓郁之极的阴气漩涡。 “黑骷!影夫人!本王不会放过你们的,你们全都不得好死!” 剔骨鬼王发出最后一声怨毒至极的诅咒,随即就被万千鬼手彻底拖入了地宫深渊之中。 那深渊入口随即迅速闭合,地面恢复原状,只留下几道细微的裂痕和阵阵从地底传来的、沉闷如雷的咆哮与撞击声。 主殿之内,气氛瞬间凝滞,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剔骨鬼王大军,此刻主帅被擒、群龙无首,只剩下路宁,以及三头恶犬、无影精魅、铜煞、冥沼鳄四大统领,还有一众惊慌失措的阴兽属下。 影夫人缓缓转身,阴影如裙摆般曳地。 她目光淡漠地扫过这些敌人,在路宁身上略作停留之后,方才清冷开口道:“剔骨这蠢物自寻死路,汝等也不要怨恨本夫人,便留下来化作吾修行的资粮吧。” 路宁此时已然撇开了玄夜通幽法,将本身推衍修改过的冥渊通幽法全力运起,身上气息骤然高涨,就连影夫人也为之侧目。 “影夫人,吾等虽然力弱,但毕竟势众,大人您伤势未愈,若是盲目为敌,只怕就算能胜,消耗也是极大吧?” “那黑骷凶残恶毒,法力修为尚高着大人您一些,您又何苦去为黑骷火中取栗呢?” “修行了通幽法门的灵鬼?想不到剔骨麾下居然还有这样前途无量的属下,本夫人倒是小看了他……” 影夫人正暗自调息,以压制体内那如附骨之疽的鸦神之力,却突然自路宁身上感应到唯有鬼王之辈才有机会得传的通幽法门气息,不由有些吃惊。 “你修为不足,却能看出本夫人的伤势,眼力还真不错……只是你这般说话,莫不是想离间本夫人与黑骷之间的合作?” 这鬼王说到此处,身上的气息猛地冲天而起,仿佛被激怒了一般,吓得无影精魅等纷纷后退不迭。 路宁却是毫不畏惧,继续侃侃而谈道:“大人,须知与虎谋皮,终被虎噬啊,您就不怕黑骷待会解决了剔骨鬼王之后,下一个目标便是您吗?” “届时,我们成了您的修行资粮,您呢?岂非也成了黑骷鬼王修行路上的资粮?” 面对眼前的危局,路宁看似,实则暗藏机锋,意图挑动影夫人对黑骷的猜忌之心。 若能引得这两大鬼王心生间隙,或许能为自己争取到一丝变数。 然而,影夫人发出了一声略带讥讽的轻笑,那笑声如同冰珠落玉盘,清脆却冰寒。 第95章 苦斗影夫人(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6章 苦斗影夫人(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7章 绝境亦通幽(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8章 绝境亦通幽(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章 无常荡阴土(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章 无常荡阴土(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章 岱岳定北斗(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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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章 随手诛妖魔(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章 七年弹指间(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章 七年弹指间(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章 蜀地会豪侠(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章 蜀地会豪侠(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章 龙虎逢紫玄(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章 龙虎逢紫玄(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章 牛眠山斗剑(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章 牛眠山斗剑(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章 天地多俊彦(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章 天地多俊彦(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章 妙手俱纷呈(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章 妙手俱纷呈(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章 金丹镇群英(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章 金丹镇群英(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章 邀斗洛云霆(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章 邀斗洛云霆(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章 剑影定青岚(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章 剑影定青岚(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章 元磁战玄兵(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章 元磁战玄兵(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章 雷霆显真章(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章 雷霆显真章(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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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1章 深意犹未尽(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章 深意犹未尽(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3章 一飞便冲天(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章 一飞便冲天(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章 从容赴旧约(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章 从容赴旧约(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章 万里云鹏至(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章 万里云鹏至(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章 往拜云中雁(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0章 往拜云中雁(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1章 剑分千崖雪(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2章 剑分千崖雪(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3章 指鹿为骡马(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4章 指鹿为骡马(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5章 旧知纷至来(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6章 旧知纷至来(下) “我与此人素未谋面,这段知峰又怎会特地来此拜访?” 邵柴州略一思忖,最终还是对那内门弟子道:“去,好言请段道友进来。” 白洞真人毕竟是元神之尊,而且与道门七大正宗关系颇佳,他的大弟子即便修为不高,身份也与别人不同,邵柴州自然不会怠慢轻忽。 不多时,一位身着素白道袍,气息沉静如渊的英俊青年步入楼中,腰间一柄连鞘长剑,正是峰岳双剑之一的段知峰。 他进得云鹏楼之后,便先向主位的邵柴州行礼道:“人天谷弟子段知峰,拜见邵师兄,久闻邵师兄金风五雷剑霸道绝伦,神光三十六斩有进无退,却不想今日终于有幸能够拜见邵师兄仙颜。” 此言一出,邵柴州还不觉得什么,司方二人各自有许多得意显在脸上,一副元神真人大弟子居然如此恭敬我师父,我二人颇有容焉的样子。 却不想段知峰刚和邵柴州客套了两句,还不等他介绍身边的同门与弟子,目光便已经越过众人,落在路宁身上。 他的脸上露出真挚笑容,“路宁师弟,一别数十载,为兄心中挂念得紧,听闻你也来了雁荡,今日特来道谢。” 路宁见到久别故人,亦是十分欣喜,上前行礼道:“段师兄别来无恙,你我之间又何须谈什么谢字……令师此番可也来观礼了么?” 段知峰笑道:“我师父成道太晚,故此不喜欢参合这些场合,毕竟每次来时,遇上的元神同道班辈都在他老人家之前,未免太过憋气。” “哈哈哈哈,想不到白洞真人居然有这等心思,可惜未能当面谢过他老人家上次相助之情,回头我定然再上华岳,拜谢他老人家。” 闻言段知峰却摇了摇头,郑重无比一躬到地,正色道:“当年若非师弟指点,知峰怎能在金丹之前就窥见剑意之妙?” “十余年前,我终于将开天剑意领悟,心中了无牵挂,这才剑破天宇,立地成就金丹,此全赖师弟之赐。” “便是师父他老人家,也叫我回头定要多谢师弟前番指点的恩情,因此我听说师弟也来了括苍洞天,这才冒昧上门……” 司方二小听着听着,脸色不免变得青一阵、白一阵,感情这段知峰来云鹏楼,根本就不是因为自家师父的面子,反倒是冲着二人十分看不上的路宁而来。 段知峰也不认得这两人是个什么货色,他性子极直,因此并不在意旁人的观感,只是抓住路宁的手道:“怎么我听说,师弟此番来雁荡,与诸天派一个叫赵玉尘的金丹之辈起了纷争?” “嘿,我却与诸天派没什么交情,他若敢以大欺小,为难师弟,便由愚兄去教训教训他也就是了。” 路宁见段知峰还是这般爽直,不禁会心一笑。 “不过是些小事罢了,哪里就用得着段师兄出手?” “段师兄,我来引荐一下,邵师兄你先前已自见过,乃是我这一辈的四师兄,这位则是我十一师兄田十健,你们两位正可亲近一番。” 段知峰这才转向田十健,也恭敬行礼道:“田师兄,久仰了。” 田十健连忙还礼,憨厚笑道:“段道友客气了,早就听说过人天谷白洞真人一脉的威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段知峰却还有些担心路宁与诸天派的冲突,与田十健笑谈了两句后,便又旁敲侧击的问起先前冲突之事,路宁只得将今日之事简要说了一遍,三人当即便就着此事畅叙起来。 司方二人见路宁甚至都不引荐自己二人,而师父、田师叔、段知峰等人也都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不免面色灰败,心中只觉有一团火在烧,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只是邵柴州此时又哪里会在意到自己两个弟子的感受?而是暗中啧啧称奇,“没想到路师弟居然与人天谷大弟子有如此深厚的交情,也不知他是何时去的华岳,如何与白洞真人、段知峰等相识……” “而且听其话意,路师弟居然还曾指点过段知峰的剑意?他竟然有此天赋,能在四境就掌握如此剑术妙谛?” “就连我,也是金丹之后才有此能为啊!” 当年紫烟岛上路宁以三境修为施展剑意,震惊三大道门正宗诸多门人,本来名声应当不胫而走才是。 后来沈越青师姐为了免去路宁麻烦,让好友孙霖以及玄真顾明朗等一起暗中给那些在场的内门弟子都下了封口令。 她不说,仲孙马奇不说,这些三派的内门弟子也不敢说,路宁的剑道天赋才少有人知。 别说邵柴州无从听说,便是司方二小,与章逸一同厮混了多年,也没从此人口中听过路宁半句好话,自然更加不晓得章逸当年曾亲眼见过路宁的高超剑术。 只有段知峰与于太岳相交莫逆,两人暗中说过此事,结果段知峰又不小心说给了几个师弟听,这才在人天谷一脉中流传。 正是因为有这么一段缘故,所以就连邵柴州、田十健、司方等人也是今日段知峰提起,才晓得路宁居然也精通剑意,而且居然还高明到能指点剑修元神的大弟子。 路宁也不知如今在邵柴州师兄心中,自己地位又自拔高了好几分,犹自在与段知峰说些别后之事,最后不免谈起段知峰修成金丹之事。 路宁自是大大地恭贺了他一番,结果段知峰却是喟然一声长叹。 原来他虽然侥幸成就中品金丹,总算是不负师父的厚望,但终究未能跻身上品,需得多花百多年时间打磨金丹。 这也就罢了,关键是他与于太岳关系最好,两人也是前后脚成就的金丹。 本来峰岳双剑双双金丹,乃是极好的佳话,没想到于太岳却是棋差一招,真气凝结之时只得三转,最终丹成下品。 路宁闻言不免颇为惊讶,便追问起缘由来。 段知峰略加解释,原来于太岳自家并未行差踏错,奈何道德宗为道门正宗之一,与紫玄山当年都是同一源头,但门中所重的终究不是剑术,而是道法。 于太岳爱剑成痴,虽然拜入道德宗,却是走的剑修路数,因此所学终究差了一筹,以至于渡过天劫结丹之时潜力垂尽,这才最终不曾问鼎中品金丹。 于太岳也因此意志消沉了几年,最近方才重又奋发图强,开始努力修行起来。 这番道德宗也遣了人来雁荡派观礼,于太岳却闭关未来,否则段知峰肯定要替他好好排解排解心绪。 二人谈及此处,未免有些相视嗟呀,叹息良久。 正当此时,楼外那紫玄内门弟子又急忙来报道:“邵师兄,混元宗荀悟照荀师兄、敖令微敖师姐前来拜访。” “混元宗?” 邵柴州这次是真的有些惊讶了,人天谷白洞真人虽然是元神,但这一脉初开不久,比起寻常散修门户强不多少。 混元宗却是天下头等根基深厚的大派,就算在道魔九大派中也稳居上游,荀悟照本身乃是积年的元婴散仙,渡过二次天劫的年限还在邵柴州之上,听说最近这几年已然修成法相,法力高深莫测。 敖令微则是与石亦慎并称为近几十年各大派最为名动天下的少年俊杰,虽未能一步登天,但渡劫之后也是一口气成就八转金丹,乃是混元宗百年内最为耀眼的杰出真传,深得宗内诸多元神高人青睐。 甚至有人说,她若不是身为真龙之身,转修道法之后到底有些阻碍,否则必定也是直接真气九转,铸就最上上品的金丹。 第67章 先天奇门图(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8章 先天奇门图(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9章 蜀山有客至(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0章 蜀山有客至(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1章 恩怨两分明(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2章 恩怨两分明(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3章 拜谒诸元神(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4章 拜谒诸元神(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5章 己心印他心(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6章 己心印他心(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7章 雁荡再开山(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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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6章 金鹏斗天眩(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7章 灵池洗神剑(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8章 灵池洗神剑(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9章 因何择此人(上) 飞鸿子真人的话,引得白玉台中又是一阵骚动,而且声音远比先前更加喧闹。 毕竟此地各派元婴、金丹加在一起,起码也在两三百人之多。 其中既有出身名门、见多识广的大派精英,也有常年苦修、渴求机缘的散修高手,更有不少介于两者之间的中小门派砥柱。 面对雁荡剑派拿出这等难得的机缘,未免就有许多人把持不住,忍不住相互低声谈论起来。 “大手笔,当真是大手笔!” “雁荡剑派封山六甲子,我先前听闻之时,还以为他们要一蹶不振,想不到甫一重开山门便如此豪气,看来雁荡一脉底蕴犹在啊!” “洗剑池洗练飞剑的机会……这可比什么丹药法宝都要珍贵,若是剑修的本命飞剑借此提升品阶,那可是终身受用不尽,说不定就能助其道途再进一个大境界,甚至有机会攀上元神高峰!” “不错,也不知我有没有可能被飞鸿子真人选中,去撞一撞机缘了,万一有获胜之机,岂不是一步登天?” “你却是休想了,勉强修成下品金丹的散修,那飞鸿子真人却知道你是谁?就算选了你,你又哪里是雁荡七禽的对手?” “这可是在天下群仙面前考验真本事了,稍有不慎,丢人便丢得天下知名了。” “嘿,这有什么可丢人的,吾辈学剑之人,本就当剑试天下,况且我也有近两百年的积修,即便众目睽睽之下,也未必就斗不过蜀山、混元、青城的那些所谓天才弟子!” “说得好!机缘就在眼前,岂能因畏难而逡巡不前?” 白玉台中各派金丹议论纷纷,海外各派、道门七大正宗、十三异派的一些弟子们,包括百里鸣、段知峰、赵玉尘这些路宁所知之人,都十分跃跃欲试,想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显一显本事,与真正的高手切磋一二,即便败北,也不枉来了雁荡山一趟。 而道门四大派的弟子就要矜持多了,眼观鼻、鼻观心,气息沉凝、岿然不动。 果然片刻之后,飞鸿子真人便道:“因着来观礼的各派年轻弟子太多,故此本座与破衲道兄等几位元神道友商议,拟请雪山派雷玉、青城派谢瑶青两位元婴小友出手,与本门李赤冠、卢清歌两位真传印证剑术。” 被点名的雷玉与谢瑶青,皆是各自门派中声名赫赫的元婴天才,闻言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应承下来。 这个层次的人选,完全在众人预料之中,就连邵柴州都微微颔首,显然是自认不如这两位的。 “余下,便烦劳蜀山杨垣小友、混元敖令微小友、紫金岛衣锦行小友、玄真南宗的陈明真小友,以及……紫玄山的路宁小友,五人与本门余下五位金丹真传交手。” 白玉台中群仙原本还在窃窃私语、议论人选,但随着路宁的名字被报了出来,四方顿时为之一静。 路宁?这是何人? 有那消息灵通,脑子转得快的,马上便想起来,此人莫非就是前几日传闻与诸天派一名金丹起了龃龉,甚是还动了剑的那个紫玄山四境弟子? 他一个连金丹都未曾凝结的四境,何德何能,怎么会被飞鸿子真人亲自点名,与蜀山杨垣、混元敖令微等早已名动天下的天才并列,作为雁荡七禽较技的对手? 须知飞鸿子先前所言的四人,无不是天下各大派之中名传四方的天才弟子,年轻一代中响当当的人物,其中每一个人,几乎都有在同境之中所向无敌的战绩。 便是四人中名声最弱的玄真南宗陈明真,也是久负盛名的剑道天才,还是中品金丹的时候就曾比剑胜过魔门魔丹,被前辈元神剑修许为剑道种子,重振玄真一脉的希望。 他如今也修到了上品金丹境界,在中土天南的名声之烈,甚至直追蜀山杨垣,今日白玉台上观礼的各派金丹里,就有好几位曾是他的手下败将,对其心服口服。 其余如杨垣、敖令微、衣锦行等,不是直接成就的上品金丹,便是积年金丹,修为境界全都出类拔萃,乃是世间修行之辈中,最为希望问鼎元神的俊彦、英杰。 如此一对比,路宁又算得什么货色? 他甚至连金丹都不是,区区一个四境巅峰,在各派内门弟子之中或许勉强还能算个人物,可凭什么与杨垣等四人一起对阵雁荡七禽之五? 在场众仙全都面面相觑,露出不解之色。 不免就有些浅薄之人想着,莫非飞鸿子真人因为裴惊宵输给了寇容容,怕此番在天下人面前再败一场,七禽名声受损,故此特意选了个实力完全不够看的路宁,让裴惊宵显一显威风? 倒也不无可能,毕竟听说紫玄温半江与雁荡云雁子相交莫逆,就算路宁在天下人面前丢了紫玄山的大脸,也不会影响两家的关系。 只是更多的人都觉得,飞鸿子真人绝不会如此糊涂,且不说比试的人选乃是许多元神共同商议而来的,单说雁荡七禽本身就都有惊人艺业,又何须行如此不智之举呢?” 故此若是反过来思忖,能让多位元神真人共同认可一个四境小辈上场比试,其中必有深意,绝非表面看来那么简单。 “叫一个四境与上品金丹、中品金丹比试,飞鸿子真人这是何意?” “路宁就是那个黑色道袍、背负双剑的小辈么?不过是四境巅峰修为,连金丹气息都未显露,这等微末道行,恐怕就连下品金丹,也能随手将其击溃吧?” “紫玄山?哼,好大的声势,号称道魔第十大派,只看他们弟子的猖狂行径,便知道这一脉到底还是浅薄了,只会弄这些鬼蜮伎俩。” “飞鸿子也是堂堂元神真人,怎会如此孟浪行事?莫非这路宁有什么特异之处?” “也不尽然吧,听说前几日此人与一个诸天派的金丹动手,一剑之下平分秋色,也许他有什么特别之处,所以才能打动诸位元神真人,挑选他上阵。” “我倒是听雁荡派的弟子说,那日可不是平分秋色,而是诸天派的中品金丹输了一招。” “嘶,真有此事?要是这样,这小子说不定还真有两下子。” “我倒觉得,不是这个路宁真有什么过人之处,而是紫玄山与雁荡剑派在谋划些什么……” 不提天下观礼群仙各怀心思,就连邵柴州、田十健两个,心中也自十分奇怪。 邵柴州悄悄传音道:“田师弟,你可知道雁荡剑派这是何意?路师弟剑术上的确是有天分,能在金丹之前就深解剑意,但他修为上差了如许之多,为何飞鸿子真人却点明要让路师弟去对阵七禽?” 田十健也自茫然,“我前几日见得云雁子真人时,却未听得他提过此事……难道是前几日路师弟随侍诸位元神之时,发生了一些我们不知道之事,以至于诸位前辈才会如此抉择?” 其实田十健的猜测已然十分贴近真相了,只是他们二人却都情不自禁看向了依旧淡定自如的路宁,心说:“这个臭小子,到底给诸位元神灌了什么迷汤,才会让他们做出这样的决定?” 方不平与司东来两人则是气得浑身乱抖,在他们心中,这必定是路宁仗着自家师父乃是云雁子真人好友,特意舍了无数面皮求来的机会,想要在天下群仙面前露脸。 因此二人不免又嫉又妒,那能在天下人面前散发光芒的为何不是自己?即便输给了雁荡七禽,也一样可以成名四方啊! 第90章 因何择此人(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1章 群英皆噤声(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2章 群英皆噤声(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3章 一笑解两难(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4章 一笑解两难(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章 玄雷震括苍(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章 玄雷震括苍(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章 难觅佳弟子(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章 难觅佳弟子(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章 六心攒一味(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章 六心攒一味(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章 苦练卅年剑(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章 苦练卅年剑(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章 再得青鹊剑(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章 再得青鹊剑(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章 四真证道引(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章 四真证道引(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章 并非无敌手(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章 并非无敌手(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章 魔雷惊破天(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章 魔雷惊破天(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章 赐宝别同门(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章 赐宝别同门(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章 离山各赴缘(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章 离山各赴缘(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章 并剑江湖行(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章 并剑江湖行(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章 烟雨谒天妖(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章 烟雨谒天妖(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章 蕉雨闻往事(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章 蕉雨闻往事(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章 得入合一楼(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章 得入合一楼(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章 书海自钩沉(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章 书海自钩沉(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章 欲炼海外宝(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章 欲炼海外宝(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章 误闯灵雾观(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章 误闯灵雾观(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章 探访朝阳坪(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章 探访朝阳坪(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章 燕门太阳府(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章 燕门太阳府(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章 随手惊四座(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章 随手惊四座(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章 定约青炉会(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章 定约青炉会(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章 碧火起风云(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章 碧火起风云(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章 九炎幽冥火(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章 九炎幽冥火(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章 能否避劫数(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章 能否避劫数(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章 自在雷百炼(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章 自在雷百炼(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章 合炼阴阳火(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章 合炼阴阳火(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章 争夺炉中宝(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章 争夺炉中宝(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章 借力谋破魔(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章 借力谋破魔(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章 虚空索真身(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8章 虚空索真身(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9章 一剑破魔障(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0章 一剑破魔障(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1章 终究诛仇寇(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章 终究诛仇寇(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3章 一朝流云散(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章 一朝流云散(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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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3章 小试显锋芒(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4章 小试显锋芒(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5章 赤霞破虚来(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6章 赤霞破虚来(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7章 吞却五龙轮(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8章 吞却五龙轮(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9章 蜃龙幻世图(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0章 蜃龙幻世图(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1章 静心修神识(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2章 静心修神识(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3章 天生狮子林(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4章 天生狮子林(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5章 丁香易素娘(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6章 丁香易素娘(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7章 荆棘狄无病(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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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4章 超腾若飞雪(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章 童子乘白云(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章 童子乘白云(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章 舟中话前尘(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章 舟中话前尘(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章 访友金潮岛(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章 访友金潮岛(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章 海客多豪奢(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章 海客多豪奢(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章 辩道碧螺宫(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章 辩道碧螺宫(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章 诸派神识法(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章 诸派神识法(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章 天罡玄变经(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章 天罡玄变经(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章 七兵镇灵阵(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章 七兵镇灵阵(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章 祸起绛雪参(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章 祸起绛雪参(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章 群魈犯仙岛(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章 群魈犯仙岛(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章 何方谢将军(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章 何方谢将军(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章 第一杀伐术(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章 第一杀伐术(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章 一剑碎妖躯(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章 一剑碎妖躯(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章 踏平水晶宫(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章 踏平水晶宫(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章 覆灭海魈国(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章 覆灭海魈国(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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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孤道反天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章 九头鬼车变(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孤道反天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章 九头鬼车变(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孤道反天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章 凶禽斗三魔(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孤道反天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章 凶禽斗三魔(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孤道反天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章 降龙见本性(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章 降龙见本性(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章 度世安乐经(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章 度世安乐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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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雷净魔宫(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章 一朝拂衣去(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章 一朝拂衣去(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章 闲游宝伽山(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章 闲游宝伽山(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章 欲求开锋法(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0章 欲求开锋法(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1章 太乙元金法(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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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这头白猿的法力太高,脾气太大,路宁知道只要自己对两个道姑稍露敌意,只怕她们两个就要吃极大的苦头。 考虑到白然之的特殊身份,路宁实在不想因为自己的原因,引得妖族第一圣地与道魔九大派中的庞然大物交恶,连带紫玄山也要被搅入风波之中。 故此他从始至终面色如常,既不愤怒也不辩解,这才让金玉城误会他的涵养。 此刻这位抱朴道院的未来真传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忽然楼梯口又传来脚步声,一个身穿灰色道袍的老者快步走了上来。 这老者面容清瘦,须发花白,但步履矫健,气息沉稳,乃是定尘楼中资历极深的执事。 他走到金玉城身边,压低声音耳语了几句,神色间满是激动。 金玉城闻言眼中顿时一亮,身子微微前倾,又低声回了几句,神色郑重,连连点头。 白然之乃是六境大妖,精修肉身,耳聪目明远超常人,即便那执事声音压得极低,也一字不落尽数听入耳中。 他原本散漫的神情陡然一凝,周身气息都微微一变,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无比。 路宁顿时察觉到了白然之的异样,不禁传音问道:“白兄,怎么了?” 白然之却不答话,只是直直地盯着金玉城,目光灼灼。 那执事说完,躬身退下,金玉城转过身来,见白然之这副模样,微微一愣,随即便猜出了些什么,不免笑道:“白道友耳力过人,方才黄执事所言,想必不曾瞒得过你。” 白然之也不客气,直接问道:“金道友,明人不说暗话,那个寄售此物的客人,索要什么东西交换?” 金玉城见瞒不过,只得如实说道:“这位客人托上本楼,乃是先放出风去,十日之后再行交易。” “他要换的东西颇为奇特,不是什么寻常的天材地宝,而是令阴魂鬼物可以修行到鬼仙境界的顶尖功法,亦或者是可以让魂魄不去转世却能保持记忆重修肉身、还复为人的聚魄凝身之法。” 他顿了顿,又道:“此人说,他只有这一个条件,若是有人能拿出合他心意的东西,便将赤丹归真露双手奉上,若是没有,他便另寻地方碰一碰机缘了。” 白然之闻言,眉头紧锁,口中喃喃道:“赤丹归真露……鬼仙修行之法……聚魄凝身之法……” 路宁不禁讶然道:“赤丹归真露,岂非是中土公认的四十七种仙丹之一么?” “我听说此种仙丹药效极为殊胜,但丹方中有几味药材绝迹已久,中土各大门派虽有方子,却很多年不曾炼出这种极上乘的丹药来了……宝伽海市之中,居然有人要寄卖此等宝贝?” 金玉城叹道:“不错,赤丹归真露乃是极上乘的仙丹,药力仅次于元神大能所用的神丹,稀有无比,此露最大的功效就只两条,一是万灵归一、纯化真气,乃是最能配合修行法相、消弭其中弊端的灵药之一。” “二则是伐毛洗髓、改换体质、纯化血脉、助长肉身,乃是妖族、佛门弟子淬炼肉身的绝顶妙药。” 路宁自家虽然不炼丹,但本身博闻强记,又有师门渊源,故此对各派丹方秘法也自颇有了解,故此瞬息间便自明白了,白然之为何如此在意这种仙丹。 原来白然之修行猿圣宫周天变化法,如今卡在天妖第六变巅峰,虽然法力高强,甚至还要超过寻常七境之辈,但到底修行年头太短,血脉始终未能纯化,故此迟迟不能接引第二次天劫。 这天妖第七变与第六变看似只差一阶,实则乃是天壤之别,第六变之列虽是也是大妖,但大多不脱本性束缚,可到了第七变,渡过了二次天劫诶,肉身、血脉与灵性均可再度升华,从此脱胎换骨,灵性与寿元更增,神通广大之极。 而这赤丹归真露,恰恰能毫无弊病的纯化白猿妖血,最少能省去白然之百年左右的苦功,助他更快突破桎梏,渡过第二次天劫,晋升天妖第七变,而且往后修行之路更加豁然开朗。 白然之此时已然深吸一口气,彻底压下心中激动,对金玉城道:“金道友,可否告之这赤丹归真露的主人是谁,如今可在海市中?某家想当面与他谈谈。” 金玉城摇头道:“白道友所问乃是寄卖客人的机密,请恕在下不能透漏,不过有一点玉城可以告诉你,这位客人法力之高,恐怕仅在元神之下,就算找遍整个海市,也没有几个人能够是他的对手。” “元神之下,道果吗?还是法相?” 金玉城默然不语,白然之这才不再追问,沉吟片刻之后道:“既然如此,十日之后,还请金道友务必通知某家。” “此丹某家志在必得,无论付出何等代价,都要将其拿下。” 金玉城见他神情郑重,语气坚决,便也收起笑容,正色道:“白道友放心,此事包在玉城身上,必会提前知会道友。” “至于成与不成,便要看道友所出之物,能否合那卖主心意了,本楼必定会秉持公道,为双方促成此等交易。” 白然之得了金玉城承诺,面色稍霁,点了点头,与路宁对视了一眼,这才一同拱手告辞而去。 金玉城也不挽留他们,因为赤丹归真露的事儿,接下来这段时日,他怕是有的忙了。 临下楼之际,路宁分明瞥见庞兰因与翁灵汐那两个道姑似乎也走了过来,正在和金玉城说些什么,显然二女对赤丹归真露的消息一样极为关注。 那两个道姑似乎察觉到了路宁的目光,齐齐转过头来,翁灵汐更是冷哼一声,目光如刀,满是挑衅。 路宁也不在意,微微一笑,收回目光,大步下楼。 走出定尘楼,来到大街之上,路宁看着熙熙攘攘的海市人群,心中不免暗自叹息,对白然之传音道:“白兄,这赤丹归真露乃是中土最为有名的四十七仙丹之一,十日后只怕少不了一番龙争虎斗。” 白然之闻言却是哈哈一笑,神色间满是自信,传音回道:“贤弟多虑了,那卖主所求乃是修鬼仙的顶尖功法,或聚魄凝身之法,嘿嘿,聚魄凝身之法乃是天仙才能通解的无上妙法,某家却哪里有这等本事?” “某家拿不出来,别人自然也是一样,所以欲夺此丹,众人拼的一定是另外一个条件,也就是鬼仙修行之法。” “若论此法,某家手里便有上等的,毕竟我出身猿圣宫,周天变化法包罗万象,三百六十变中,自然不乏极上乘的鬼修法门,比如土伯镇鬼变,又如幽都禺强变,皆能一路修到天妖境界,乃是世间少有的妙法。” 第68章 赤丹归真露(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9章 重炼飞烟匣(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0章 重炼飞烟匣(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1章 血发伏低首(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2章 血发伏低首(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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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1章 忽来灰衣客(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2章 忽来灰衣客(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3章 贫道亦有法(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4章 贫道亦有法(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5章 终定仙丹缘(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6章 终定仙丹缘(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7章 突兀结强仇(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8章 突兀结强仇(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9章 一法配一典(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0章 一法配一典(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1章 四影分光剑(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2章 四影分光剑(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3章 愈险愈从容(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4章 愈险愈从容(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5章 一枪定乾坤(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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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章 混天六御拳(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章 五云七星灯(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章 五云七星灯(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章 巧言说冰莲(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章 巧言说冰莲(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章 铁拳伏群小(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章 铁拳伏群小(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章 违心供驱策(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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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孤道反天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章 破尽魔军法(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孤道反天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章 独斗罗赤霄(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章 独斗罗赤霄(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章 不疑洞天开(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章 不疑洞天开(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章 虚空生外魔(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章 虚空生外魔(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章 镇压真魔气(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章 镇压真魔气(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章 得宝惊追风(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章 得宝惊追风(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章 坐观猪鸾斗(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章 坐观猪鸾斗(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章 太皓离合锁(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章 太皓离合锁(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道反天 乐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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